《虐文女主怎么成我前妻姐了》 第1章 [gl百合] 《虐文女主怎么成我前妻姐了gl》作者:请你吃猫山王【完结】 简介: 丨失忆后,和伪装好姐姐前妻姐的同居日常丨 丨超绝钝感力受x一天到晚装疏离的柔弱人妻攻丨 裴琳琅穿书成了狗血百合文中的炮灰工具人。 好消息,她抱住女主岑衔月的大腿,暂时不用担心生命安全。 坏消息,她不是这具身体首位穿越者,且前位和女主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于是她光荣从炮灰工具人,变成了对女主纠缠不休的下流坯子。 女主丫鬟:“小姐因你母亲遗托不得已才会照顾你,可别自作多情了!” 女主朋友:“为摆脱你,衔月恨不得草草嫁人了事,难道你还嫌害她害得不够?” 裴琳琅只能各种发誓保证,恨不得将再也不会纠缠女主刻在脑门上。 谁知表面清冷疏离的女主频频为此神伤: “琳琅,我不知你我竟会生分至此。” 裴琳琅更加感动,星星眼: 女主一定以为自己要跟她划清界限,所以心生愧疚555女主宝宝真善良…… 为报答女主庇护之恩,裴琳琅决定帮助女主摆脱被渣攻祸害的命运。 女主等候渣攻散职,裴琳琅:渣攻一定去找相好了,姐姐和离吧! 女主照顾酒后渣攻,裴琳琅:渣攻一定去找相好了,姐姐和离吧! 然不光成效甚微,还遭女主怨怼嗔视。 裴琳琅和女主丫鬟气闷又心疼。 裴琳琅:女主太爱渣攻了,究竟怎样才能拆散她们? 女主丫鬟:小姐为姓裴的蠢货流了多少眼泪,还一天到晚提别人名字让小姐不痛快! 后来,女主看她的眼神变得益发不对劲。 外人面前护她,女主深情眼。 跟渣攻对着干,女主深情眼。 直到某天,女主将她逼到墙角,泪眼涟涟质问她为何与其她女子亲密携手。 等等,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女主不是爱渣攻爱得要死要活么?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平步青云 穿书 女扮男装 炮灰 追爱火葬场 主角:裴琳琅,岑衔月 一句话简介:失忆后,和伪装好姐姐前任的日常 立意: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1章 穿越(修) 日子才进腊月,岑府就已张灯结彩起来。 岑府人丁并不兴旺,院子又大,往年就是过年也只简单妆点一些朱縚翠缦,今儿个却比除夕正月还要隆重,举目望去,院子里皆是盏盏彩灯,枝头还挂了寓意吉祥的彩縚,红色如遍地生花。可这似乎还不够,一簇簇下人仍来往穿梭,紧锣密鼓地布置。 也不是什么天大的好日子,无非是岑府大小姐要归省。 大小姐当年是下嫁,换往年绝对是没有这样的待遇和规格的,架不住那位姑爷得了机缘,就在前些日子一跃成了今上面前的红人。 乘龙快婿春风得意,岑家人脸上也添光,于是又是大张旗鼓,又是派人上门相邀姑娘回家一趟,给足了体面。 就连府中下人谈及此事也是满面红光,这不,就听有人说: “当年小姐吵着要嫁姑爷,大伙都说小姐疯魔了,堂堂尚书家的千金,却挑挑拣拣一介落魄的寒门子弟,可你如今再看,究竟是谁疯魔了?” “姑爷年轻有为,长得又标志,当年我就觉得小姐慧眼如炬,你们还不信。” “什么慧眼如炬,还不是小姐爱糊涂了,不惜下嫁扶夫凌云志!” 说话之人是几位身着青绿衣裳的粗使丫鬟,她们怀中抱着喜庆的妆点之物,穿过抄手游廊往前方正院走去。 说到此处,又聊起大小姐与姑爷是何等般配一对神仙眷侣,教人艳羡。 一派祥和中,忽闻角落一人低声嗫嚅:“可是我听说她们至今没有圆房,感情并不和睦啊……” 四下登时熄了声,片刻才听见驳斥之声:“感情并不和睦,能在年底最为忙碌的时候陪小姐归省?” “就是!人家夫妻间的房中事倒教你知道了去!” 角落那丫鬟不好再说,只得噤了声。 待人走远,躲在门口的裴琳琅适才偷偷摸摸出来。 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裴琳琅不禁叹了口气。 只有她知晓,那丫鬟说得一点没错。 大小姐和那位姑爷不光不曾圆房,就连今日这样大张旗鼓的归省宴,那姑爷也绝不会陪同。 裴琳琅之所以如此肯定不是她会预知未来,而是因为这是一本名为《锦绣权臣》的小说世界。 几天前,裴琳琅穿书了。 好消息,她还记得剧情。 坏消息,小说虽是百合文,却是篇狗血到没边的虐受文。笼统来说,讲的是女扮男装渣攻各种虐妻,最终权倾朝野同时火葬场的故事。 岑府大小姐岑衔月即本文女主,那个各种被虐的怨种妻子。 书中写岑衔月是个温婉且传统的女人,为爱下嫁沈昭也毫无怨言。殊不知这沈昭是个狼心狗肺的,不光不喜欢她,借岑父势力成为风头无两的朝廷新贵后,更因自卑对她加倍厌恶。 渣攻之所以叫渣攻就是因为其足够渣,此人自诩满腔抱负,压根瞧不上后宅女子,加之心有所属,便对岑衔月颇为冷待刻薄,教岑衔月成了京中人人可笑的弃妇。而这岑衔月也是够气人的,全程冷脸洗内裤,甚至在日后一场刺杀,心甘情愿为救渣攻而死。 自此,她的死成了沈昭心头一枚朱砂痣,亦成为沈昭与其心上人之间难以抹去的蚊子血。 太土太俗的一个故事,看得裴琳琅满心窝火,连连骂爹。 更坏的消息,她虽同为女扮男装,却不是渣攻,更非女主,而只是书中岑府姨娘带在身边的拖油瓶,一个故事中的边角料,因身份遭女主妹妹不喜,加之姨娘故去,没了依靠,开局就因大冬天被推入湖中而大病失忆。 不光如此,日后她还会被变着花样欺凌,最后消无声息病死在岑府。女主得知时她已成了一座坟,说要给她上香却被栽赃私会情郎,于是又是一番虐身虐心。这就是她存在的唯一作用。 裴琳琅上一世是胃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回天乏术。等待死亡是什么滋味她再清楚不过,好不容易重来一世,打死也不想再经历一遍。 正值眼下小说开头的剧情,她必须抱住女主的大腿,让女主带着自己离开岑府,故大病初愈就忙不迭逃出来,找机会来蹲守女主出现。 这里之所以要说逃,则是因为…… 没走多远,裴琳琅就冷不防跟院子那头一道视线对上。 那人一怔,手指着她,瞪大眼珠子叫道:“裴琳琅!” 那人头上梳着精致的髻子,身上穿着金丝银线的裙装,便是女主妹妹岑攫星。 此人因怕她跟女主告状推她下湖一事,故从大病到初愈,一直派人看守着她。 今日府上忙碌,才终于教她寻了机会逃出来。 裴琳琅大惊失色,扭头就跑。 岑攫星便在后面追,“天杀的!你给我站住!” 谁知没跑多远,就被她的丫鬟从另一个方向包抄。 原主身子骨太瘦弱了,加之病才刚好,不曾修养,故没多久就气喘不迭,眼前发晕,只能认栽落网。 丫鬟也就十六七的年纪,手劲却颇大,押住她的双臂往后一拧,裴琳琅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错位了,“疼疼疼!能不能善待病人!” 岑攫星停在原地喘了一会儿气,适才慢条斯理来到她面前,“你不挺能耐,现在知道喊疼了?” 丫鬟附和,“小姐好吃好喝养到你病愈,不知道感恩也就算了,竟然还给小姐添堵,谁给你的胆子!” 岑攫星被撺掇得火气更盛,气得踢了她几脚,“让你逃!让你逃!” 裴琳琅扭着身体躲避她的攻击,“抓都已经抓到了,怎么还打人呢!何况你们什么时候还吃好喝养着我了,我都快饿晕了好不好!” “那也是你活该!”岑攫星拂了拂胸口,抬下巴命丫鬟,“吉祥,把她给我带回去。” “是!” 于是裴琳琅只得被迫回到那处偏僻荒凉的岑府偏院,垂头耷脑,满心凄凉。 方踏入院门,却见一早被岑攫星差遣出去的另一位丫鬟如意,此时着急忙慌赶来。 “小姐、小姐,大小姐她、她已经……”她指着正院方向,却因气喘吁吁,口不成句。 岑攫星大喜过望道:“是不是我姐到了?” “到是到了,不过……”如意点头,却又神色复杂地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裴琳琅觑着那丫鬟神色,已经知道她要说些什么,施施然开口:“不过大小姐是孤身回来的,姑爷没有陪同。” 岑攫星闻言大怒,“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说着,一巴掌就要往她后脑勺拍。 第2章 裴琳琅熟练躲开,“不信你问如意!” 岑攫星还要再说,却见如意果真一言难尽状点头,还道:“不光如此,大小姐连丫鬟小厮也没带,只一人一车夫就来了,她们,她们都说……” “说什么?” “说姑爷宁可窝在书房看书,也不愿屈尊上我们府上……”最后几个字细若蚊蝇。 岑攫星怒从心中气,“混账沈昭!好大的胆子!要不是我姐帮她,我爹提携!她以为她能有今天?” 裴琳琅悠悠搭腔,“这也没办法,谁让你姐喜欢人家呢,哎,爱情就是这么个奇怪的东西。” “狗屁爱情!我姐就是被沈昭那张脸迷了心智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能当什么用!” “说得也是,要不你劝劝?” “你以为我没劝?当初我就说不能嫁不能嫁!她非是不听!而且我看沈昭也没多好看!还不如你呢!” “谬赞谬赞。”她原主确实挺好看,生得唇红齿白,尤其眼眸极亮,一双未经打理的双燕眉压下来,尤其显得倔强不服输。就是矮了点,啧。 岑攫星气得直跺脚,还要再说,转眼跟裴琳琅对上视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谬赞你个头啊!谁准你插嘴的!” “我、” “押进去押进去!一会儿弄把锁把她关上,看见她就烦!” “是!” 这回如意也上来帮忙。 裴琳琅更加挣扎不开,听了后半句心知自己这回真是要凉了,只得不住求饶:“二小姐行好好,我发誓不告状还不行么?” “你当我冤大头啊!过去不知道被你坑了几次,当面说得好好的,转头就眼巴巴抱着我姐装可怜!” “装可怜?书里有这茬么?” 没等裴琳琅细想,就被一把推进门里。 她哎哟一声往后摔了个屁股蹲,抬头看去,岑攫星颐指气使插着腰,“你就给我在这里好好呆着,想吃我姐的归省宴,你也配!” 门严严实实拉上,紧接着就是丁零当啷的金属碰撞上。 门锁上了,几人大摇大摆离开。 裴琳琅浑身酸疼,站起身转了转手臂脖子,“什么人呐这是!” 有些人真是天生命不好,想想裴琳琅上辈子,小时候被拐,长大得癌,以为死是解脱,转头一穿越,好嘛,依旧一手烂牌。 果然人一旦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真是造孽。 可是再憋屈也没用,命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裴琳琅来到门前用力往外推。 两门之间只露出细长一条缝隙,一把铜锁悬在中间。 锁是最为简单的三簧锁,只需用长物插体锁体,横向刮动簧片即可打开。 换做旁人这大抵是桩麻烦事,可这不巧了嘛,她现代的工作是机械钟表修复师,最为擅长的就是精细活儿。 不到一刻钟,裴琳琅再次行走在通往岑府主院的游廊上。 岑攫星早寻她姐去了,故不必刻意遮掩行踪。她光明正大地逛着走着,很是顺利就来到正院那扇洞门前。 门前围了两个粗使丫鬟,她们怀中仍抱着那些喜庆的妆点之物,瞅着前方,小声议论着什么,似因女主一事,不知该不该继续布置。 裴琳琅走上前卖者笑脸道:“跟二位姐姐打听个事儿。” 她们看向她,高个的惊道:“裴二爷?您醒啦。” 裴琳琅讪笑,“是是,这不刚醒嘛……” 矮个的问:“您想问些什么?” “我看这处热闹,不知发生了什么?故前来打听打听。” “哦,这个啊……” 二人欲言又止了一番,适才依次说起方才之事,说夫人亲自迎接,可女主竟孤身回来,夫人脸上挂不住,就问女主沈昭在哪里,谁知女主压根不予理会,反而直接问:“琳琅在哪里?母亲,我听说她落水了,是么?” 说到这里,二人神色奇怪地变了变,齐齐看向裴琳琅。 裴琳琅却已陷入沉思,她记得书中开头没有她的剧情啊,还是说因为一笔带过,她给看漏了? 她默了默,又问:“然后呢?” “夫人正要发怒,索性二小姐及时赶到,好说歹说将夫人劝了下来,此时二小姐正陪着大小姐聊天解闷儿。” “方才真是好险,不然我看夫人八成是要直接赶走大小姐不可了!” 二人一搭一唱,说罢,皆是吁了口气。 “对了、”还要再说,这厢回头,只见裴琳琅只撂下一句多谢,就急匆匆走了。 二人面面相觑,压低声音继续说: “诶,你说两年前的传闻是真的么?她们都说姓裴的和大小姐之间有过什么。” “以前我还不信,今日这一遭说不定还真有可能!” “即然如此,大小姐又为什么非要嫁沈昭?” “这我哪知道。” “……” “我听说姓裴的好像失忆了,如此也好,不然非要闹得家宅不宁不可。” “是啊……” 【作者有话说】 阅读指南: 1、sc1v1,女主和渣攻是利益合作假结婚 2、受开头女扮男装,已在19章恢复 3、渣攻是反派,坏且恶心人,但后期会反噬 4、无副cp,非女尊,封社冲破枷锁流 第2章 纠缠(修) 时今晌午,积雪消融。岑攫星正笑容满面挽着一位女子手臂进来正院。 那女子生得花容月貌,一袭冷彻心扉的月白色衣裳,立在茫茫一片隆冬腊月里,如仙如谪一般。便是她千好万好,唯独眼光不好的长姐岑衔月。 那人之间那些议论之声岑攫星不是没听见,府下人多口杂,她也没料到那沈昭薄情寡义至此,这都两年了,竟是连样子也不肯做,这厢只得殷殷切切不住寒暄,唯恐她长姐将那些龌蹉话听入了心。 哪想她长姐不光满不在乎,还只管盯住了她问:“我只问你,攫星,琳琅人在哪里。” 语气强硬得像是质问犯人。 岑攫星心中气闷,“长姐何须记挂她一个外室来的野、”种字卡在喉头,岑攫星见长姐神色更冷,只得不情不愿地改口:“还能在哪儿,自然是在她偏院。” “攫星,昨日母亲身边的嬷嬷来府上见我,跟我聊起你们,说你们又闹了不愉快。” “母亲不愿告诉我是她有意维护你,可我相信你是不会隐瞒长姐的,对么?” “额……”岑攫星收回长姐千好万好这句话,她温文尔雅的长姐只要一碰上那人的事,就会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正如眼前一般,分明还是那张温柔娴静的脸,可是半点不笑,让人背脊发毛。 实在莫名其妙,分明她才是她的手足,她亲生的妹妹,她裴琳琅算个什么嘛! 岑攫星满肚子怨言,吐出口来却只剩一声讨好的笑,扯着长姐袖子一声一声撒娇。 然此时,吉祥如意两位丫鬟忽然慌张地迎上前来。 她们凑到她耳边焦急地说…… “什么!”未等听完,岑攫星就大叫起来,“你、你说……” 裴琳琅跑了! 裴琳琅那厮竟然怕了! 怎么跑的?窗户用木板封上了,门也落了锁,她难不成会遁地? “攫星?”她长姐奇怪地看着她。 又是那种似要将她看穿的眼神,岑攫星赶忙揽住岑衔月往堂内去,“哎呀长姐,咱们就不能不提她嘛。妹妹可是有阵子没见长姐了,好些话要与长姐倾诉呢。” 又说前阵子得了两匹订好的料子,说这是谁赏的,那又是谁送的,教岑衔月随意挑一匹去,就当作是妹妹小小一点心意。 岑衔月心思自不在此处。趁她走神,岑攫星厉声命吉祥如意:“带几个人给我把人找回来!若找不到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吉祥如意膝盖登时一软,差点就要跪下,“是、是,小姐!” *** 年底了,长街初染喜气。 岑府东侧角门,两个门房正凑在一起话家常。说今年这场雪,说地里的庄稼,以及说那位归省的大小姐,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再看门外,沈府那辆青帷马车静静候在那儿,簇新得很是扎眼,好似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沈昭春风得意。 裴琳琅七绕八拐来到此处,静静听了一会儿,话音落下,适才如若无事上前打声招呼,“两位叔安好。” “哟,裴二爷醒了啊,真是福大命大!” “是啊,暂时还死不了。” 说着,顺利来到门外,未被阻拦。 裴琳琅松了口气,回头冲人点了个头,“一会儿就回来。”就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裴琳琅本也是打算径直寻了女主,要么跪到女主跟前,要么大哭一番搏一搏可怜,总而言之,总有办法让女主带她走。可因丫鬟那番话,裴琳琅心里泛起了嘀咕。 她差点忘了女主压根就是一枚任人手拿把掐的软柿子,性情又好又软,是个没手段的,就连府上下人也能指摘她两句不是。 第3章 因此孤身归省一事,她本就遭了岑夫人的骂,若自己再上去给她添乱,恐怕更加要遭自己连累。 且她记得书中女主有位开酒馆的朋友,按剧情,女主至晚间才会离开,与其守她一下午,便想着不如趁此前去打听打听相关事宜,还能顺便蹭点吃的。 裴琳琅是手艺活儿的行家,若对方能看在女主面子上介绍自己一个营生,就再好不过了。 出了岑府,裴琳琅便沿着街道没头没脑地走。女主是标准的大家闺秀,自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位朋友肯定也是这附近的。至于怎么个近法,书中没写,只能在这附近绕一绕。 谁知这一绕就去了大半天。裴琳琅望着那扇写有“走马灯社”的门楣,大声问大爷:“您是不是听错了?我要找的是春熙酒馆!” 春熙酒馆是原著中最为重要的剧情地点,什么渣攻买醉,女主照顾,渣攻应酬,女主误会之类的,加上掌柜这位负责起哄吐槽的npc的加持,为数不多的有趣剧情都发生在这里,故裴琳琅对此印象颇为深刻。 “这就是春熙酒馆!”大爷大声答,没等裴琳琅阻拦,就颤颤巍巍上前喊人:“秦掌柜!秦掌柜?有人找你了!” “别喊了!叫魂呐!”一道很是不耐烦的女声自内传来,紧接着脚步迅速靠近,裴琳琅左顾右盼,躲藏不及,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门吱呀打开,她尴尬一笑,迎面对上女声主人。 哪知那掌柜见来人是她,登时变了脸色,“哟,这都多久没见裴公子了,没被赌坊的人打死呢。” 她讽刺地勾唇哂笑。 赌坊? 裴琳琅心觉这话不对,可她肚子却猝不及防叫了起来。 “那个……我饿得手脚发软,都想吃自己了,掌柜能赏碗面么?” 裴琳琅眼巴巴望着,片刻,却见掌柜愣了一愣,不禁荒唐发笑道: “脑子真烧坏了?还是说,这又是你纠缠衔月的新把戏?” 此店并非酒馆,而是一家棋社兼茶馆。什么时候改的店名不知道,为何同书中所写不同也不知道。只能看出这店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内城还算大,生意却很是惨淡。此时店内没人,掌柜索性闭了门,随意挑张桌子同裴琳琅对坐。 裴琳琅早已饥肠辘辘,待面一上,也不管旁人是何眼光便立即狼吞虎咽起来。但说实在的,伙计这手艺简直比她们这店的生意还差。 “就前阵子吧,听说岑尚书家那个拖油瓶掉进湖里烧糊涂了,起初我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吃面间,掌柜悠悠地瞅着她说,“哼,真是该的你,教你缠着衔月不放,报应!” 此人名叫秦玉凤,少年时是秦淮河上唱曲儿的,后来自赎入京,盘了一家小店当是营生,算算约莫有个三十了,眉眼间那一颦一笑皆是练就的风情,只是那腔幸灾乐祸实在让人不爽。 当然,按原主这个身份,被谁讨厌都不奇怪,可秦玉凤口中衔月指的分明是女主,怎么说是她纠缠? 裴琳琅不解地琢磨着她的话,埋头继续吃。 秦玉凤见她不吱声,以为她要装聋作哑,愤然拍案道:“忘了是吧,那姐姐我就提醒提醒你!” “两年前,你莫名其妙缠上衔月,说什么喜欢啊爱啊之类的,为了赚钱还跑来给我打工,差点毁了衔月一段姻缘,只能匆匆嫁人才得以摆脱你!” “你倒好啊!人得不到就没出息地颓废下去,还因此欠了赌坊一屁股债!你知不知道那笔钱还是我帮你还的!” 秦玉凤是真的气得不轻,一面说一面俯身逼近裴琳琅,咬牙切齿到了目露凶光的地步,简直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 裴琳琅懵了懵,一个不妨差点噎住。 她一壁咳嗽,一壁喝水送服。 书中有这段剧情么?她原主一个废柴炮灰,和女主哪来的感情线? 她荒唐地环顾四周,这家店这个秦玉凤是怎么回事? 直到此刻,裴琳琅适才从剧情诡异的偏差中,切实感到那种坠入陌生世界的恐慌。 她忐忑不安地攥紧手指,唇瓣嗫嚅想说些什么,方抬头,见门外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为赶上女主离开岑府的马车,裴琳琅得马上回去才行。那头秦玉凤却忙得如同上了发条,说完,又风风火火回到柜台后,丝毫不给她喘息机会,“正好你今天过来,那个东西你赶紧给我拿回去做完。” “这两年间一直有贵人想买,可因是半成品我只能屡屡忍痛拒绝,如果这遭能卖个好价钱,那咱们就算两清了。” “什么东西?” “两年前你最后一件作品。” ……最后一件作品? “找到了!”秦玉凤大喜过望,她从抽屉深处掏出一件东西,郑重其事摆在裴琳琅眼前,眸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 这街太长了,凛冽寒风将地面裹了一层冰,又湿又滑,似没个尽头。 漫漫长路,裴琳琅边跑边摔,边摔边喘,手里那个包袱还叮铃当啷响。 包袱是秦玉凤给她的,里面装着秦玉凤交给她的那个所谓最后的作品—— 一个纯木制的魔方。 是的,裴琳琅没疯,确实是魔方,24k纯魔方。 将魔方握在手里,裴琳琅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可怕的是,此事虽看着诡异,但又能够巧妙解释一切。 裴琳琅猜测,大概在她穿过来之前,原主身体里就有一位穿书者,所以那家店才会哪哪儿都不对劲。 而至于对方为什么突然消失被自己顶上,只能归咎于那场落水。 除此之外,包袱里还放有一封信,临走前秦玉凤交给她的,原话是: “你们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这封信是衔月成亲之前托我交给你的,也许你看过信之后就能明白了。” 第3章 绝笔信(修) 天彻底黑了,岑府各处亮起煌煌灯色。 裴琳琅行走在一处偏僻的廊檐下,仔细拆开那封秦玉凤交给她的信。 信纸略有泛黄,但是保存得很是完好,展开来,通篇簪花小楷清晰可见。 裴琳琅慢下脚步,从上至下凝神阅读。 阅毕,裴琳琅眉宇蹙起,须臾,又徐徐展开,眸底凝神,她匆匆收起信笺朝庭院的方向跑去。 此时庭院,岑衔月正与岑夫人、岑攫星携手游园。 为了接待渣攻,此处精巧地布置了各色宫灯。雪未化,暖灯映着透白的冷色,杳如仙境。可惜那位主人公不在,安排这一切的岑夫人的脸色自然也就好看不到哪去。 “说来说去,你如此急着赶回来就是为了裴琳琅那个野种?”方爬上墙角,裴琳琅便听见岑夫人周氏尖声细气如此说。那派尖锐腔调,简直与岑攫星如出一辙。 “琳琅好歹是您看着长大的,母亲怎能如此说她。”清幽婉转的女声道,想必便是女主岑衔月,“何况我一早便说担心她,久久不曾得到她的消息,亲自赶来又有何妨?” “你问我有何妨?”周氏嗓音略微拔高,“你且去外头听听,那些个闲言碎语都是怎么说你的,都说姑爷压根儿没把你当回事,过门二载竟未成礼。如今孤身回来,叫我这做母亲的脸上如何过得去?” 说得慢条斯理,却是再难听也没有了。 也是,这周氏毕竟并非岑衔月生母,而是原配死后的续弦。岑衔月虽口口声声喊她母亲,若按血缘来算,周氏只是她的姨母。且因续弦的缘故,周氏并非本家那边的嫡出小姐,单论亲缘又隔了一层。 那岑攫星也是个没出息的,当着她的面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好像多喜欢女主,此时跟在她亲娘身边,居然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只敢眼巴巴瞧着岑衔月,活脱脱一只缩头乌龟。 四下丫鬟亦是眼观鼻鼻观心,噤声不敢言语。裴琳琅心道岑衔月一个大家闺秀怎经得住如此难堪,忙拨开树叶追寻女主身影。 出乎意料的是,那头岑衔月竟并未露出窘迫之色。 她只娴静地垂着脸,就着一袭冷彻心扉的月白色衣裳,竟有遗世独立之姿。 即便这份“遗世独立”与裴琳琅所有想象皆不相同。 “母亲既知外头混吣,怎倒拿脏话往家里传?家中意思女儿自然省得,也并非不愿与她同往,只她今日公务缠身,难以抽身。” 周氏冷哼了一声。 岑衔月继续说:“母亲也知晓琳琅生母才去不久,她生性敏感,多年来与攫星颇不和睦。” “就此事,女儿也有诸多考虑,今日便是前来带她、” 话未说完,一道着急忙慌的脚步自院角跑来,一并狼嗥鬼叫道:“鬼啊!见鬼啦!鬼啊!” 语气之惊惧,已然唬了众人一跳,再一细看,竟还披着头散着发,形状之可怖,更教众人唯恐避之不及。 那黑影左逃右蹿登堂入室,都要撞上周氏,才被那位凶悍的嬷嬷拦住,“又是哪个泼皮在这里装神弄鬼,惊扰夫人小姐游园,看我不、”嬷嬷一手抓住那人手臂,另一只手去薅那人头发,一看,不由惊呼:“裴二爷?” 第4章 “又是你!”缩了一晚上脖子的岑攫星终于硬气了一回,她拉着周氏的袖子,狐假虎威拿手指着她,“娘,你看她,戏弄了我和我的下人竟然还敢回来!” 周氏哪里忍心她的宝贝女儿委屈,听闻,一张老脸当即拉比驴长,端起大家主母的架子冷声说:“白日的事攫星都已同我说了,裴琳琅,当初你四五岁的年纪便同你娘入了府,这么多年情分不是作假,故你娘去了,老爷仍许你吃我们岑家一口饭,这是多大的恩德,你倒好,竟还反过来欺负攫星,真是倒反天罡了。嬷嬷,将这个忘恩负义的带到柴房去。” 裴琳琅忙做出狼狈之色,跪地哭饶道:“夫人饶命!夫人老爷恩惠琳琅自是没齿难忘,可、夫人,琳琅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惊惧地瞪大眼睛,高高仰起脖子望着面前几人,“那院子不干净!琳琅千方百计试图逃脱都是因为实在太害怕了!夫人!琳琅昨儿看见了我娘,还有、还有一个一袭粉衣的吊死鬼!那舌头拉得可长可长了!” 说得确有其事一般,言罢,浑身还不住颤抖起来。 裴琳琅一面捂着脸低声哭泣,一面透过指缝观察面前几人。果不其然,话音一落,周氏与那嬷嬷皆变了脸色,此时正强装镇定面面相觑。 一旁岑攫星不知其故,仍傻傻跳脚,“裴琳琅,不得不说你还真的越来越会编故事了!娘,赶紧将她、”她又扯周氏袖子,见没扯动,又叫一声,“娘?” 周氏另一侧,女主岑衔月却不动声色,那张芙蓉面没有慌张,也无恐惧,她只静静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教人看不分明其中情绪。 周氏哪有闲工夫理会她蠢笨如猪的女儿,眼珠子瞪起,声线紧绷地问:“裴琳琅,你给我说清楚,什么粉衣服!什么吊死鬼!” “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裴琳琅不住摇头。 嬷嬷气结,摆出严刑逼供的架势,两指作势要往裴琳琅腰窝掐。 裴琳琅脖子一缩,做好大演特演的准备。 没等开嚎,一道身影施施然上前,护在她的面前。 “母亲稍安勿躁,我想琳琅一定是吓坏了。”岑衔月不疾不徐道。 言罢,回身搀起她,柔声问道:“琳琅,那位粉衣女子颊边是否有粒胭脂痣?” 芳香扑鼻,裴琳琅不禁望进她的目光里。 岑衔月长得自是好看的,可仅仅只用好看又显得庸俗,应该还有一些其它的,能够牵动她情绪的东西。 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么?裴琳琅不期然感到一瞬的心跳加速,以及一些难以言喻的情绪。片刻,适才磕磕巴巴地应:“是、是的……” “那就没错了。”岑衔月回身与周氏微微颔首,“母亲,我想琳琅所见便是才去不久的裴姨娘,以及二十年前于偏院上吊自尽的韩姨娘。” 岑攫星面露荒唐,狠瞪裴琳琅一眼,“这怎么可能!姐姐,裴琳琅疯了,我想她一定是为了脱罪才故意这么说的!” 这话一点不假,可惜无人在意。 周氏又与嬷嬷交换了几个眼神,岑衔月见状,继续道:“琳琅上家那年,韩姨娘早去了,她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不过这一事倒不要紧,韩姨娘去得孤零零,又没个一儿半女,自然牵挂也少。” “可裴姨娘却不同,一个儿子养得这么大,难免牵挂,时不时回来看看也是有的,见琳琅过得凄惨,保不齐变成了厉鬼……” “岑衔月!”周氏厉声打断。 岑衔月这番话像是挑破了周氏某根敏感的神经,她双手紧握,指尖发白,紧张之态溢于言表。 显而易见,周氏信了。 她自然得信,韩姨娘毕竟是原著仅出现在回忆中的人物,年轻一辈里也就岑衔月见过,因为当年发现姨娘尸体的人就是她。这一设定成就了岑衔月身上的忧郁气质,相对的,每个因此失眠的夜晚,又化作她与沈昭感情线的助力工具。 可现实与小说不同,眼下岑衔月即便面对周氏反常的惊惧,也只静静低头垂着睫,沉静雅然如池中那莲,分毫没有小说中提及此事该有的脆弱与恐惧。 那边嬷嬷正覆在周氏耳边说着什么,岑衔月默了片刻,从容启唇:“母亲,不如让我带走琳琅,裴姨娘与我到底还有些情分在,若知晓琳琅交由我照顾,想必也能放心地投胎去了。” 裴琳琅正出神,听了这话,不由浑身一怔。她抬目看去,正好撞上岑衔月投来的目光。 下一刻,岑衔月径直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琳琅,你觉得如何?” 这夜简直凉透了,岑衔月的掌心却如火烧一般。 裴琳琅呆呆望着她,许久才点头。 岑衔月生了一双极透彻的眼,只是简简单单的注视,却让裴琳琅感觉似乎她的眼里只有自己,感觉她已看穿了自己。 也许她什么都明白,对于自己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可她还是愿意配合。 *** 马车摇着晃着离开岑府。 夜渐深,街上悄无声息,车内亦复如是。 自打上车,这岑衔月便未曾言语半声,她安安静静闭着目,像思索着什么,又仿佛只是一位大家闺秀娴静少语的习性作祟,浑身裹着一层疏离。 裴琳琅看着她,想到信中内容。 岑衔月说:「我待你从来只是姊妹之情,绝无她念。幼时同榻而眠,不过是怜你孤弱;少时指尖相触,亦不过是嬉闹无心。若有僭越之处,是我未曾避嫌,使你生了误会。如今思及实在愧怍。也恳你勿要继续纠缠不清,误了我与沈家郎君一段姻缘……」 她既写下这样一封绝笔信,今夜又为何替她们解围,甚至主动开口带走她? 许是注意到裴琳琅不解的目光,岑衔月轻启朱唇,“裴姨娘故前曾将你托付于我,恳我好生照料你。” 有些过于冷淡了,与方才全然不同。 裴琳琅怔了怔,不禁松口气,点头道:“原是如此……” 裴琳琅低头看着自己,袖子下面那双手揪紧衣服又松开。 只要不是因为记恨原主过去所作所为,其它什么都好说。 一息寂然,岑衔月再次开口:“听闻……你前几日落水了?” 这番用词再小心也没有了。可岑衔月两手柔柔叠在膝上,如真佛般目不斜视,瞧不出半点话中该有的紧张之意。 裴琳琅思忖稍顷,“应该是的。” 岑衔月膝上双手更是不禁一抖,像是想要抬起,又强行忍下。 “……她们说你得了离魂症,难道也是真的?” 许是错觉,裴琳琅竟然从这话中听出了颤音。 裴琳琅不解看去,岑衔月正以一种奇怪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烫得裴琳琅心慌意乱,当即避开视线,垂首假作恭敬之态。 “回大小姐的话,琳琅确实忘了许多事,尤其是对于大小姐您。”事实上她对岑攫星对周氏还有些许印象,唯独对岑衔月一丁半点也没有。 “很抱歉方才冲撞了大小姐,那岑攫星欺人太甚,琳琅被逼无奈才会出此下策……”她悄悄看了眼岑衔月,见后者面不改色,好歹将准备好的措辞继续说下去:“关于过去的事情,琳琅同样要向大小姐郑重道歉。” “下午我去见了秦掌柜,方知晓原来琳琅过去做了诸多蠢事,”她心虚地放低声音,“还望大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过去的事便忘了吧,千万别同琳琅计较。” 裴琳琅认错状低着脑袋。 多少诚恳,岑衔月怅然失神地望着她。 四下又是一段冗长的寂静,良久,她道:“琳琅,这是你第一次称呼我为大小姐。” 这是到达沈府之前、岑衔月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裴琳琅奇怪地抬头看她,阴翳之中,岑衔月身上却多了一份方才提及鬼怪一事所没有的脆弱。 裴琳琅不是很懂,她以为岑衔月合该为此高兴才是,怎又做出一副怅然伤怀的模样? 还是说裴琳琅自鬼门关走了一遭,获得了女主一片同情之心? 罢了,目的达成就行。 虽出了点小意外,但目前来看剧情应该算是回到正轨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四下只剩隆隆的车轴滚动声,岑衔月不再看她,裴琳琅便也望向窗外。 第4章 寄人篱下(修) 沈府位于城东,今上御赐的官邸,自岑府出发,两盏茶的功夫足矣。晚冬暮色来得急,二人抵达时,天已微沉。 这沈府人丁比岑府更是寥落,时岁年末,院内布置却颇为简单,四下冷冷清清,过了几重穿堂来到正院廊下,迎接她们更是只有一个婆子同几个伺候的丫鬟,打眼一瞧,各自面色皆不好看。 裴琳琅对照书中内容依次认过。 为首的婆子应系渣攻奶娘。照设定,此人并不知晓渣攻的女子身份,故面对岑衔月,总像婆婆面对不争气的儿媳,这遭见岑衔月竟还带回来一个人,脸色更是难看,冷声道:“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夫人哪边的兄弟?” 第5章 “是族中教养的弟弟,往后住在我们这里,嬷嬷,挑间窗明几净的厢房出来。”岑衔月简单吩咐,又介绍:“琳琅,这位是章嬷嬷。” 裴琳琅点头示意,随岑衔月沿着廊檐往门心走去。 “族中教养的弟弟?”章嬷嬷仍左右上下不断打量她,笑着摇头,“稀奇,我竟从未见过。——哦,想起来了,这位难不成就是那……” “嬷嬷慎言。”岑衔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章嬷嬷。 裴琳琅在另一侧,故看不见岑衔月的神色,只能听出她那声线柔柔的,实在没有一点当家主母的威严。 裴琳琅不禁担忧女主日后恐怕免不了遭下人折辱,可不知为何,章嬷嬷竟当即怔得敛容屏息。 她低低应了声“是”,便带着一声不甘冷哼,越过她等速速往前走去。 裴琳琅不明就里,暗道原主还是京城内出了名的拖油瓶,颇有些不自在起来。这厢小心翼翼往别处巴望,又冷不防被岑衔月身旁那位丫鬟恶狠狠瞪了一眼。 裴琳琅打了个哆嗦,左看右看,又指自己。那丫鬟没好气地别过头去。 此人十七左右的年纪,一袭藕粉的衣裳,脸上带着孩气以及一股子倔强的机灵劲儿。自不必说,定是岑衔月的贴身丫鬟云岫,书中行走的活弹幕,负责骂一切女主身边的人事物。 看书时裴琳琅还觉得这姑娘真性情,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份真性情会作到自己身上,真是命运弄人。 岑衔月行俭,身边只这么一位丫鬟,裴琳琅虽无意招惹,可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碰上。这不,同岑衔月简单用过晚饭,裴琳琅正在一间厢房内熟悉环境,那云岫又从外面蹭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身衣服,满不情愿撅着嘴,“这是大人旧衣,小姐让您先凑活凑活。”说罢,将衣服往她面前一扔。 人在屋檐下,裴琳琅没什么好说,道了声谢便捡起打量。 虽是旧衣,可看着很是簇新,想想如今渣攻春风得意,这身旧衣的年头只怕还没两年,啧,真是铺张浪费。 云岫一时却没走,瞧着她的反应好一会儿,暗想换过去合该发脾气了才是,不由惊讶地瞪大眼睛,“你该不会真的……” 裴琳琅心知她要说甚,无奈道:“我当真一丁半点也记不得了,不是装的,你放心,往后我定是千千万万不会再纠缠你家主子了,我发誓行么?” 云岫又变回原本脸色,“最好是!若食言,休怪奴婢对你不客气!”就扭头噔噔噔地走了。 夜色渐浓,门外静悄悄的,仅一支孤零零挂在枝头的彩縚随风飘摇。 彩縚那头便是沈府主人的居室,一排五架明堂,岑衔月站在正当间,嘴巴一张一阖同章嬷嬷说着话。章嬷嬷还是那刻薄的做派,强逞威风挺着肚,只怕不是位主子。 夜色中云岫脚步一顿,她不知听见了什么,忙快步赶过去。 来到岑衔月身边,她叉腰同章嬷嬷道:“怎么不是弟弟?一个屋檐下一起长大怎么就不是弟弟了?老太婆,你自个儿心脏,才看什么都不干净!” 云岫嗓门大,这话一字不漏传进了裴琳琅的耳朵里。 婆子是什么意思不难猜,无非说她身份如何上不了台面,名不正言不顺,如何与女主遭人非议,丢她沈家的门楣。 女主本就不易,如今身边又多了一个自己,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真是不能细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实在混蛋,过去纠缠女主也就算了,眼下还要连累女主,恐怕一会儿渣攻回来还要…… 说曹操曹操到,想到这里,忽闻小厮传报,“大爷回来了!” 一道身影快步穿过抄手游廊向岑衔月的方向走去。 那人身上带着寒气,略过裴琳琅时,冷冷侧目了她一眼。 须臾,那人站在岑衔月的面前。岑衔月则如一位寻常妻子,抬脸垂目帮那人解去肩上的披风,说着怎么才回来之类的体己话。那人嘴巴张阖了两下,正如书中所写,态度颇为冷淡。 渣攻沈昭么?没错,只可能是沈昭。 裴琳琅恍然失神,视线尽头,岑衔月一双目光看了过来,遥遥一眼,又淡然避开,遣退身边的伺候,引着沈昭一同回到屋里。 门关上。 裴琳琅木了片刻,悄声走过去。 *** “那便是裴琳琅,你的那位弟弟?” “是。” “你倒是毫不顾忌,这就接进府来。” 来在门边,裴琳琅听见门内沈昭如是说。 没有外人在场,她的语气不耐烦得毫不忌讳,丝毫没给这位妻子脸面。 裴琳琅不禁唏嘘,想到书中那句描写沈昭心理活动的原话:岑衔月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人。 她并非瞧不起或者说诋毁岑衔月,而是压根没将岑衔月放在眼里。这沈昭自诩胸怀青云之志,为此不惜女扮男装另娶佳人,可纵使拥有超脱于时代的野望,婚姻于她而言无非一块垫脚石。 可悲的是,书中岑衔月全然将这样一个人视作全部,为其忧虑为其操心,最后为其牺牲。哪怕成婚这二年岑衔月亦是尽职尽责,谁知只多了一个她,就让沈昭愠怒失态。 想到这里,裴琳琅默默做好被赶出府的打算,暗忖就算岑衔月对自己没什么情分,到底遗托在前,若离开,定愿意给自己一笔银钱傍身,倒比寄人篱下省事。 方转身,门内岑衔月的声音悠然响起: “我放不下她。” 她似不愿多做解释,寂静的片刻里,裴琳琅等着她的后话,沈昭亦复如是,可她却没说其她的,只是茫然重复,“沈昭,我放不下她。” 声音低低的,语气中带有不置可否的味道,又像是走投无路过后的无可奈何。 想必女主也因渣攻的态度而颇为受伤。 四下缄默,门内,岑衔月叹了口气,待冷静下来方继续说:“家里没人真心待她,姨娘又去了,我便是她最后的依靠。不论过去种种,她到底是我情同手足一起长大的兄弟,我没办法置之不理。” 沈昭冷哼,“没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无非是你不想罢了。” 岑衔月不置可否。沈昭默了默,又问:“你父母对此是何态度?” “琳琅自小不喜读书,我爹又是翰林院的出身,怎会看得惯她,且她的出身又……”岑衔月欲言又止。 沈昭更是不屑,“有的人想读书却被万般阻拦,她男子汉大丈夫有的书可读,反倒百般不情不愿,实在是明珠暗投,不公啊。” 这话不假,相较沈昭,原主确实是个毫无可取之处的废柴。小时斗鸡走狗,长大庸庸碌碌,到了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去。 岑衔月闻言却愠怒驳斥,“她虽生在锦绣堆里,可她何尝有过选择?父亲见她便如眼中钉,书房门朝哪开都不曾指过。既然如此,当初不如不领进门的好。沈昭,你亦是寒门学子,怎么反而不明白她的苦处?” 裴琳琅有些意外柔弱的岑衔月竟主动为她声张。沈昭亦复如是,登时噎然沉默。 裴琳琅猜她大抵想要解释什么,说她没办法理解,说她一个女人费尽多少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理解一个废柴。可这些通通不能。 “理解,我理解还不行么,”她连声敷衍,“不过她不能住主院,来来去去的我不习惯,你让下人另外给她找间别院的厢房,另外,她得在三个月之内搬出去。” 沈昭的心理活动不难猜测,她自己就是女扮男装,一个陌生男人整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不放心也正常。 对此,裴琳琅别无异议,且三个月的时间未必不足够。 听到这里,裴琳琅默默走开,可屋内对话仍在继续。 沈昭与岑衔月对坐房间两侧圈椅,中间遥遥相隔。那边岑衔月垂着头,许久没有说话,沈昭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亦不理解裴琳琅一个外门子弟有何值得在乎,只能看出岑衔月是颇不情愿的,只能继续劝: “衔月,她已弱冠,又是男子,你让她寄住在这里本就于礼不合。” 沈昭不常称呼她为衔月,心想岑衔月即然心悦于她,便知如此以算给她台阶下了。何况说是协议合作,可她到底从岑家得了好处,只能说到这一步为止。 哪想岑衔月沉默良久却说:“真要在乎什么于理不合,两年前你又何必向我提出那桩协议同我假成亲?” 她瞥着沈昭身上那身赫赫官服,眼底漫起嘲讽之意。 沈昭气上心头,她的妻子为了那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弟弟,竟搬出那件说事。 沈昭怒道:“若非因为那桩协议,你以为我会允许那人进我府门?” 口头的争执没意义。岑衔月疲惫地抿了口茶,不再说什么。 茶水凉了,入口皆是苦涩。 *** 裴琳琅不愿再教岑衔月为难,故主动跟章嬷嬷打听了一处偏僻院落便住进去。 章嬷嬷对此很是满意,乜斜着眼笑说:“看着不端不正,没想到还算有自知之明。” 第6章 此地虽偏僻,可沈府这宅子从里到外哪儿哪儿都新,故就连偏院也比岑家要好上许多,正如眼下桌椅板凳、床架案几无一不周全,只覆了厚厚一层灰。 裴琳琅心满意足,见院子里沉着一方井,忙打了半盆水收拾房间,未差任何人帮忙。 倒是先前说要赶她走的云岫,不知从哪儿抱来一床褥子,一面铺还一面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二爷别误会,可不是小姐差我来的,我家小姐才不情愿管你呢,是奴婢好心好意自个儿过来的。” 裴琳琅付之一笑,未与争辩。 夜已深,白日里仅存的一点温度尽数消融,院子坐落在府邸西南角,面北而居,就更是清寒得无以复加。 简单安置,裴琳琅便哆哆嗦嗦缩进被窝里。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穿越、岑府、岑衔月,眼下又是沈府……裴琳琅望着黑漆漆的床梁架子,想着生意,想着她的将来,心中正乱,这时,轻叩门扉声自夜色中响起。 “请进。” 来人是岑衔月,她托着一盏煤油灯推门进来。 她生得骨肉淡薄,瘦得也匀称,裹在暖黄的光晕中娉娉婷婷走来,便颇有飘渺之意。 裴琳琅恍然坐起身,不尴不尬唤了她一声大小姐。 岑衔月没应,来到跟前,垂首往榻边坐定,自袖中取出一物,“即然随我同住,往后便同攫星一般唤我长姐。” 那是一个小瓷罐子装就的膏药,说时,岑衔月打开盖子,手指探入徐徐打圈化揉,清香溢出。 裴琳琅颇为尴尬,心知自己窥了岑衔月难堪的一面,见她此时脸色不霁,心觉仍是为此,愧疚道:“其实我住外边也无妨的……” 话说出口又觉不对,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岑衔月自己听了她的墙角么?于是又找补:“今日来得唐突,只怕多有叨扰,不好麻烦长姐了去……” 不由她解释,岑衔月已然怔住,她长睫低垂着,许久才继续动作。 待抬起手指,她的指腹已着了厚厚一层膏药,她的目光随之抬起,凉凉一眼轻点在裴琳琅的瞳仁里,手指向她靠近。 裴琳琅没回神,下意识要躲,岑衔月却将另外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颊,低声:“别动。” 那些膏药点涂在裴琳琅的脸颊边,带来轻微刺痛感。裴琳琅已不记得这是何时的伤,只能模糊想到大概是开锁的时候被树枝划着了。 她微微吸气。 岑衔月放轻动作,呼吸凑近她,一切近在咫尺。 裴琳琅不自在地看向别处。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一缕香的热的气息在她唇边缭绕不散。 “若被下人知晓我堂堂沈家夫人连个弟弟也护不住,只怕又要遭人耻笑。” 岑衔月忽然说,声音轻而慢地淌入寒冬的空气中。 说完又看裴琳琅一眼,“安心住在这里,她公务繁忙,不常回家的。” 裴琳琅恍然片刻,顿觉在理。如今岑衔月是她沈氏的当家夫人,一举一动皆被看在眼里,自个儿不来还好,若来了又走了,传出去那真的脸面都丢光了。且她毕竟是女主,本文著名道德标杆。 真是抱对大腿了,原主过去那样对她,也能受她圣母光辉荫蔽,京城好人呐! 裴琳琅豁然开朗,感激颔首道:“是,长姐……” 这样的好人绝不该就那样被渣攻给糟蹋了,如果可以的话,必须得帮帮女主才行,也就算报答她的收留之恩。 至于后面……裴琳琅想到包袱里那个魔方。得好好想想如何利用,赚到第一桶金就搬出去。 膏药擦毕,岑衔月慢条斯理阖上盖子,“你娘既已去了,如今又从家里搬了出来,不如恢复女儿身份。” 裴琳琅颔首:“是,妹妹会考虑的。 第5章 候门等归(修) 裴琳琅虽如此答应,但仅以方便考量,到底还是男装为佳。 即便书中世界待女子并非如真实历史一般苛刻,可行之事却也是颇为局限的。就如女官一职,选择的余地仅仅只有当朝长公主门下那一隅之地而已,若不被长公主所青眼,女子便只能另择她路。书中写沈昭曾向长公主自荐,但被长公主一口拒了,这才只能女扮男装。 故女装虽保险,裴琳琅却不能轻下决断,保不齐将来还要因此受限。 裴琳琅托腮坐在走马灯社二楼的窗边,向下望去,街边浓雪渐融,来往行人亦是喜色盈腮,春风满面。 今日店内生意较之昨日已好了许多,但也只能勉强不算潦倒,且因人手不足,至午间人渐散去,秦玉凤方得以抽空上二楼同裴琳琅喘口气。 裴琳琅回神看向对面如牛饮水般的人物。昨日匆忙,故没来得及问,今日再会,方提到改换门庭一事,因道:“好端端的酒馆不开,改做茶水生意,秦掌柜,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在裴琳琅看来,茶社开得再大,总还是酒馆更为赚钱的,哪想秦玉凤闻言,一个眼刀当即飞了过来。 “还不是信了你的邪,”她哐当一声将杯盏置在案面上,“当初是你劝我盘下这家店,也是你劝我改做茶水生意,你说你另有打算,结果打算呢?我问你打算呢?” 裴琳琅无奈讪笑,“等我一些时日,说不定我马上就能想起来了。” “等你?呵,我还是年后换回春熙酒馆的牌子,再将三楼租赁出去赚些琐碎银子来的实在。”秦玉凤又给自己倒满一盏,“说说你吧,今日前来总不只为蹭我一杯茶吧,东西做好了?” “马上,待颜色上好就能交了。”裴琳琅扒拉着案几边缘,哈巴狗似的卖笑讨好,“不过就是说,掌柜也知道我没钱,自然是买不起颜料的。” 秦玉凤却没如她所想一般发怒,只轻瞥她一眼,好似想到了什么。 转睫,裴琳琅被秦玉凤领到一楼楼梯之下一间小房内,屋内很是混乱,琐碎地堆砌着各色杂物。秦玉凤掸了掸息下灰尘,冲她轻抬下巴,“你自己找,我记得我没扔。”抻了个懒腰便回大厅打盹儿去。 裴琳琅半信半疑走入其中。她本是不信的,古代颜料皆纯天然提取,若非富贵闲人,谁没事屯这玩意儿,尤其这个人还是铁公鸡秦玉凤,恐怕一点奢靡都能要了她的命。 可稀奇的是,裴琳琅竟真在角落发现了一个可疑包裹,打开一看,嚯,真是颜料,它们整整齐齐被安置在一个精巧的木匣子里。 裴琳琅忙将其捧起仔细查看。这都两年过去了,颜料依旧鲜亮耀眼,没丝毫氧化灰败,且……裴琳琅将颜料对准阳光,果不其然,颜料之上还闪烁着一层金属的光辉。 这小小一匣恐怕不便宜,不,应该说贵得吓死人。 裴琳琅望向秦玉凤所在方向,片刻,默默走过去,自秦玉凤对面坐定。 秦玉凤却没抬眼,而只懒声问:“你现在住在哪里,可有去处?” “算是有吧,我正客居沈府。” “呵,我就知道,不然你也不会突然跑来问我衔月的事情。”秦玉凤微眯着睃她,“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吧,还不如住我这里,你给我打工,我供你吃住,也免得教你连累衔月了去。” 裴琳琅施施然展唇,“可惜掌柜说迟了,你若昨日如此说,指不定我猪油蒙了心就答应了。” 她从容不迫给自己倒上一盏热茶,又从盘子里捡一小粒花生米扔嘴里。 秦玉凤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会不会这家店其实是我的?” 裴琳琅话音微顿,见秦玉凤不悦蹙眉,不禁笑意更浓,抬手抚上手边那方匣子,“依你所言,这家店因我才搬的地址,也是因为我才改的行当,若我没猜错,店名也是我起的吧。秦掌柜,这店既然是你的,你又何必事事都听我的?” “那也不能、” “不急,你先听我说完,”她将木匣打开,推至秦玉凤面前,“瞧,这里依次是由朱砂、青金石、蓝铜矿、孔雀石以及红珊瑚所制成的颜料,”将指腹在为首的朱砂之上轻轻一抹,“听说这玩意儿千年不褪,百年不凋,一两可抵十金。” 秦玉凤闻言,脸色果真益发难看。一个瞬息便伸手要来抢夺。 裴琳琅眼疾手快抱入怀中,得意扬眉:“我还在仓库找到不少我曾使用过的工具,掌柜真是好人,竟都替我存着,从未想过当了去。” 秦玉凤扑了个空,起身一把从她怀里抢走匣子,恼羞成怒道:“地契房契都在我手里,店就是我的,你若再说我只能将你告到官府去了!” 裴琳琅却不争抢,一则过去一切皆非她本意,她即来了就是从头开始也无妨,二则秦玉凤说得不无道理,自己无凭无据,且时光荏苒,谁又会信?便只瞧着她笑,“掌柜把颜料抢走了,我该用什么?” 秦玉凤江那匣子捧着搁进橱柜,再落上一把锁,狠恨地道:“想用也行,但只能在店内使用,不得擅自带离!” 第7章 如此这般,整个下午裴琳琅都是收拾仓库,打扫完了,便蜗居在大厅一角给魔方补上最后几个方块。 也不知是手生还是怎的,这一趟竟颇不顺遂,一眨眼的功夫天色又迟了,只得改日再说。 *** 自沈府角门入内,裴琳琅并未直接回院,而是径直朝岑衔月所在方向走去。 今日她早出晚归,故耽搁了时辰未同岑衔月请安。裴琳琅素知岑衔月虽以长姐自称,可到底不是真长姐,住在人家屋檐下,人情功夫不能不做。 方至内院,却与自外间进来的云岫撞了个正着。 那丫鬟也不知怎了,步履匆匆不算,还一脸愤色,裴琳琅生怕招惹了她,笑了一笑就要绕开。 谁知云岫见来人是她,眼珠子一瞪,便抓住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从哪儿回来的?” 裴琳琅不知所措指向角门,“后角门啊,那儿离我院子近……” “好端端的你走什么偏门!” 裴琳琅无辜脸,“因为,我乐意啊……” “你、”云岫气不打一处来,却欲言又止,似有话不便明说。 “……发生了什么?” “你还问我发生了什么?头一天就敢这个点回来,知不知道我家小姐正守在门口等你?” “你说你这混账东西一整天都干嘛去了,怎生如此讨人嫌!” 等她?岑衔月么?好端端的等她干嘛? 裴琳琅糊涂了,脚步却不受控制加快向正门赶去,口中呵着浓浓的白气,吼中发疼。 方过了前厅穿堂,章嬷嬷一行的声音却不期然自东侧游廊传来。 “咱们夫人真是懂事了,早先让她仔细等着大爷回来,她如何也不肯听,如今想来心知自己带了个拖油瓶在身边,倒明白要讨好着大爷了。” 另一位得意道:“到底当家的是咱们大爷,再清高也得看人脸色。” 裴琳琅一怔,停住脚步。 对了,她怎么忘了这件事,书中不就写了么? 每个沈昭公务晚归的夜晚,岑衔月都会守在门口等她回来,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天气,岑衔月怀里还会抱着一件厚厚的狐绒斗篷。那个该死的渣攻则全然不予理会。 女主肯定是担忧自己的,却不一定有云岫说得那么夸张。估计是有意警告她。 想到此处,裴琳琅不禁心生怜惜之意。 女主也太死脑筋了,她左看右看实在不知道那沈昭究竟哪里值得喜欢了。 缓缓过了仪门与影壁,一道月白身影果不其然正亭亭玉立在寒冬腊月里。她的怀里也确实抱着一件斗篷,大红灯笼打下的暖色的光晕里,与书中所写一般无二。 裴琳琅靠近她的身后,轻轻唤了一声,“长姐。” 那道身影一怔,回过头,“琳琅?”似也惊讶为何她从里面来了。 裴琳琅解释,“我从后角门回来的。” 裴琳琅看向她的唇,那种淡淡的粉经朔风一搽,比往日红了一层,白雾一息一息吐出,却不如她神色一般镇定,心中更是心疼。 “哦,是这样……” 恍惚了片刻,方又说:“回来了就好,我还以为、” “那是姐夫么?”目光远眺,只见夜色中一架马车正滚着车辁徐徐靠近。 夜色太静了,隆隆的响动分外清晰。 裴琳琅又眯眼瞧了瞧,青帷,清油,簇新而扎眼,却属沈昭无疑。 她侧目去看岑衔月,试探着问:“姐姐在等姐夫回来么?” 岑衔月脸上闪过片刻茫然,她也看过来,但很快避开,“天寒地冻的,你先进去吧。” “是。” 有了昨夜那一遭,裴琳琅担怕又窥了女主的难堪去,故不多问忙忙回了。 她侯在内院旁一棵油茶树下,章嬷嬷吩咐厨房备了些热汤热水,此时正点着丫鬟往正屋里端去,路过身边,眼尾轻轻扫了一下她,“裴公子还不回院,这是做甚?” “在等、”裴琳琅一时不知如何称呼,长姐么?还是大小姐? “在等夫人,想请个安再回去歇息。” 片刻,沈昭与岑衔月从外头进来,沈昭在前,她的身上果真披着岑衔月手中那件斗篷。岑衔月在后。只是她们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一点没有夫妻该有的样子。 裴琳琅心道估计这沈昭又是故意而为之,如此冷落欺负女主,实在可恨! 虽不满,可到底一府同住,中间还隔着个岑衔月,关系生疏恐叫岑衔月为难。这厢裴琳琅便起身鞠躬示意。沈昭冷冷看了她一眼,回以点头。 她们夫妻二人先后进了正屋两侧的东西耳房。 章嬷嬷跟在她们后面,原来满面喜色的脸见状登时垮了下来,一壁甩着帕子口口声声骂着岑衔月没用,“带个吃白饭的回来,也不知道紧着些伺候。”又气恼地吩咐下人将汤汤水水从内室端出来,挪到东耳房去。 第6章 绣活(修) 裴琳琅来到西耳房门前,屋内,丫鬟云岫正也使唤下人摆上热汤热水,“那老太婆不得好死,我多端一碗汤就跟要了她的命似的,小姐,您赶紧喝些热热身子。” 裴琳琅敲门入内,又唤了岑衔月一声长姐,岑衔月应声看来,抬下巴示意一旁的云岫。 云岫颇不情愿,但还是勉为其难挪到她的跟前,将那碗原本捧给岑衔月的鸡汤端来了给她,嗫嚅道:“二爷趁热用了罢。” 裴琳琅本要拒绝,可听岑衔月说:“让你喝你就喝。”也就只能接过。 她往屋内那张临窗大炕上坐下,与岑衔月一几之隔,几上摆着茶水,一枝腊梅插在瓶中。耳房不大,但是桌椅案几皆合着地步,木色也相同,衬着一些瓷瓶摆件、宫灯屏风,布置得很是有几分意趣。岑衔月并非奢摩之人,闲来无事喜爱绣些玩意儿,譬如裴琳琅膝上这条毯子,就点缀着岑衔月的手笔。 待裴琳琅匆匆喝闭一大碗鸡汤,方去看岑衔月脸色。脸冷着,眸垂着,似还在生气。 裴琳琅忙起身行礼,“琳琅这两日早出晚归,教长姐记挂,心中实在愧怍难当,还望长姐原谅。” 她低着头,可她这心里当真愧疚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可场面话总要说。 她能感到岑衔月正注视着她,良久,听她微微叹气,“罢了,回来就好。”又命云岫给她捧上暖手的炉子,“原都是我没能照顾好你。” 裴琳琅接过笑着捂了捂手,“长姐这是说的什么话,长姐不计前嫌已教琳琅万分感恩了,且……”她神秘一笑,“长姐莫要担心琳琅,琳琅大抵是找着谋生之道了,时机成熟就能搬出去,不会继续拖累长姐。” 岑衔月的脸色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裴琳琅还要继续说,外头就进来一位小厮,手里捧着岑衔月那件厚实的斗篷,恭恭敬敬道:“大人命小的前来归还夫人此衣。” 云岫前去接了。岑衔月揉了揉额角,“我不知你竟是如此着急。” 裴琳琅知她定是担忧自己操之过急,故宽解道:“琳琅谢过长姐记挂。” “长姐记挂琳琅,琳琅自然也惦记长姐,要我说等候姐夫的事宜撂给下人去做就是了,何必操劳自己。” 岑衔月闻言,却发出一声带有嘲讽之意的轻笑。 裴琳琅抬头,她发觉屋内气氛变得怪怪的,不光是岑衔月,就连一旁云岫也瞪着一双眼。 果然沈昭是善良女主的逆鳞。裴琳琅腹诽,这就告安退下。 才出去没几步,身后隔扇就被云岫狠恨甩上,嘭一声,隐约还能听见云岫发脾气的声音,岑衔月则始终保持沉默。 那沉默教人胸口发闷。 云岫口头骂了几句,也不好继续唱独角戏,讪讪默了下来。 她瞥着自家小姐晦暗不明的脸色,挪着步子往她杯中添了半盏热茶,“小姐,鸡汤喝不成,便喝些热茶罢,江南新进的银丝普洱,珍贵着呢。” “……”岑衔月不知想些什么,茫然发着呆。 云岫心瞧着心疼,小心翼翼唤:“小姐?” “没事。”她叹了口气,捧起那盏儿,心不在焉呷了半口,“我没事,时候不早,歇了罢。” “是……” 云岫命下人端来热水,这厢回屋见岑衔月不知何时又拿起搁在角落的针线活计,忙上前,“这个点做针线恐怕眼睛要坏了。” “无妨,就一会儿。你伺候着帮我钗环卸了就是,不必理会。” 小姐总是如此,心情一不好就不爱绣花样。 有阵子她几乎是成天成夜地绣,为了她不伤眼,云岫只能从里到外将屋子点得亮堂堂。 后来小姐愧疚她们下人也跟着不睡觉,便按下了,可夜里还是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等天明,再继续绣。 这都是嫁人之后的事,从前小姐和姓裴的一块儿还会出出门,来了沈府,整个人就犹豫死在了深宅大院里了似的。 于是花样越来越多,这褥子,这毯子,屋里子上上下下都是,就连她们下人手中也是人手一个小姐绣的香囊,多得搁置不下了,只能拿到外面卖了去。 第8章 就是天大的悲事,时间冲一冲也就淡了,两年过去,好不容易这阵子小姐已不常拿起绣活,前日下午岑府那婆子一来,乱七八糟说什么姐姐妹妹,还有那裴琳琅的事,一切就又回到了从前。 云岫清楚记得那天晚上小姐坐立不安的模样,她什么也不说,可她就连手都是发着抖的,也是坐在炕沿,手中茶水不断潋滟,只能重拾绣活才得以安定下来。 她在害怕些什么呢?恐那姓裴的真的死了么?还不如是死了好! 然后就是今天早上,那姓裴的竟然一声不响地走了。 料峭冬日的清早,那雪下一阵停一阵,小姐扶着门望着灰蒙蒙的天,许久,回头问她:“这雪何时会停?” “一会儿就停了。”她答。 小姐却不理会,她的指甲嵌进木纹的缝隙间,飘忽不定地说:“云岫,这雪怕是永远也停不了了。” 云岫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只是听着很是教人难受。 “小姐进屋歇着吧,免得感染了风寒。”她给小姐披上斗篷,小姐回头看她,笑着说:“我没事,真的,我只是担心她又遭人欺负,然后在我不知道的角落……” “我没事。” 她并非没事,她有事得很!可人家是主子,云岫也不好多说。 依次卸了钗环,云岫为岑衔月梳理头发。 岑衔月仍旧引针,昏黄的灯光下,眼底一片缠绵阴翳。 云岫回过神,这才看清她手里的东西,“小姐,这是……” “想给她做身衣服。” 云岫气恼大叫,“您不都给了她一件了!” “这样的日子,一件哪够。”岑衔月停了停针线思索起来,“找时间出门帮我挑件披风,轻便些的,她爱乱跑,太沉重恐怕不乐意穿。” “可以,但我再也不要假说那是什么大爷旧衣了!” 岑衔月付之一笑。 翌日一大早,云岫就被岑衔月差来喊人用膳。心想若那人再不打招呼就走,非得给她点颜色瞧瞧不可。 这回裴琳琅倒是没走,反而半路就碰上了她。她显然也是有意要来正院的,见了她,打招呼:“云岫姐姐早上好,长姐可起了?” 云岫瞪她一眼,“废话!” 裴琳琅莫名其妙,但也不气,昨日确实是她不对,她上辈子就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也是出了门才想起得同岑衔月请个安才好。 “方才云岫姐姐是特地过来找我用早膳的么?”她玩笑道,也就算是与云岫道歉了。 云岫却不承情,听了她的话反而还更生气:“谁会特地去找你!还不是、还不是怕你不懂人情世故辱没了我家小姐的一片好意!” 裴琳琅讪讪,“是是……” 正院垂了厚重的帘子,帘内点了炉子,四下暖融融点,只是不见沈昭身影,裴琳琅挑帘进去,左右望了望,“姐夫出门去了?” “那是自然,大爷可忙得很,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这人简直吃了炮仗。 裴琳琅默默走到桌边,同岑衔月好生问了声长姐。岑衔月冲她抬起头来,淡淡看了一眼云岫,回与她道:“你姐夫卯时就要起来上朝去,我也差不多是那个时辰。” 裴琳琅闻言,分外不忍,“姐姐实在辛苦,左右上朝的不是你,就多睡一会儿呗。” “你在说些什么啊!”云岫想说小姐早起睡不着都是因为你这个害人精好不好,跟大爷有哪门子的关系!可岑衔月不许她说下去,一个眼刀过来,只得垂首缄默。 她默默坐在靠门的下首,裴琳琅坐在岑衔月的身边,可中间也隔了一个位置。 裴琳琅没别的意思,纯粹是不好意思紧挨着岑衔月,桌子那么大,总不好刻意挤了她去。 云岫却觉得她八成又是故意气小姐来的,反正她过去总这样。 “也不是日日如此,我和你姐夫……”岑衔月施施然道,她将葱白的手指握起筷子,欲言又止。 “琳琅明白,”裴琳琅也握起筷子,话中颇有愤慨之意,“长姐,爱自己才是要紧是,明日你便好好睡个懒觉,姐夫多大的人了,定能照顾好自己的!” 不知岑衔月听没听进去,看着她,那张淡白的脸到底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谢谢,我会的。” 裴琳琅心底也随之明朗,囫囵喝着粥,跟岑衔月说起同秦玉凤之间的事,说两人要合作,说她很有信心,定能赚到钱。 岑衔月怔了片刻,微微点了两个头,看不出是喜是怒。跟昨晚差不多的脸色。 裴琳琅明白她的心思,但宽解的话不好说两遍,只能同她笑着。 慢吞吞地吃着,外面日头逐渐升了起来,这便告辞出门。 她向岑衔月保证一定在天黑之前回来,朝大门的方向走去,入了穿堂再回头看,发现岑衔月仍站在门口望着她,像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 裴琳琅想,这两年时间里,也许她便是如此望着沈昭离开又回来的。 她朝岑衔月大大地挥手,同时下定决心定要救女主于水火不可! 第7章 过往 既然下定了决心,就得好好想想应该从何下手。 最简单的办法是劝女主和离,沈昭踏她自己青云路,出了什么岔子自己担去。 不过在此之前,裴琳琅需要了解了解两年前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们怎么走到一起,和书里又差了多少。 来到店里,秦玉凤依旧闲得拍苍蝇。时辰尚早,这个点没人喝茶,她拖长话音报了一声欢迎光临,见来人是她,不禁翻了个白眼。 自昨日那遭,这秦玉凤对她便颇为不满,许是忌惮自己什么时候就要掀了她的锅,加上寄住在岑衔月那里,更是把眼珠子翻到天上去。 昨个儿还说:“再说什么这店是你的,我就让衔月把你扫地出门!” 可她又说她已经差不多有一年没见着岑衔月了,说岑衔月自从嫁人就不怎么出门,也不知道整天做些什么。 说完,又瞪她。 提到岑衔月裴琳琅就没底气,只能缩缩脖子了事。 她想今儿个再来问,估计少不得还要挨骂。 唉,也不知道这看人脸色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裴琳琅一壁腹诽一壁进了店里,转头就去仓库拿了那个魔方当挡箭牌。她在秦玉凤跟前挑了张桌子坐下,一面拿锉刀搓着木块,一面在肚子里编排说辞。 果不其然,看在生意的份儿上,她的脸色好了许多,还让伙计给她斟了一盏茶。 茶水是陈年普洱泡就的,秦玉凤说前两年她囤了不少,后来生意不行卖不出去,就一直放着。 都是好茶叶,放个两年更是香醇。 裴琳琅抿了一口,福至心灵,瞥着秦玉凤启唇道:“这茶真不错,我姐也爱喝普洱呢。” 秦玉凤嗤她,“失忆了就是好啊……” 又是这阴阳怪气的腔调,裴琳琅怔了怔,悟了:“该不会这茶叶也是我买的吧?” 秦玉凤不理她。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那都已是过去的事了,虽然我过去做了错事,但你看她们夫妻现在感情多好,”裴琳琅讪笑,“而且我姐夫如今又发达了,她们都说我姐眼光好呢,至少目前来说还算美满。”个屁! “我挺好奇的,也不知道她们当初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她觑着秦玉凤。 秦玉凤哼哼两声,一步三摇来到裴琳琅跟前坐下,又抬下巴命伙计给她斟茶,神秘兮兮地说: “当年的事真不可谓不巧,就跟说书人安排好了似的。” 可不就是安排好的嘛。 裴琳琅:“然后呢?” 茶上了,秦玉凤品茗着陷入回忆,“记得那阵子衔月正为你的事情伤脑筋,具体我不清楚,但我曾听见你威胁衔月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我们之间的事昭告天下!’” 她学着裴琳琅的语气,说完,还冲裴琳琅冷笑了一下。 “你那阵子挺奇怪的,好像害怕着什么事情会发生,不断逼迫衔月做决定。衔月本就只把你当亲人,为此很是痛苦。我看不下去了,就请她去山上祈福,顺便散散心,没想到在山上遇见了沈昭。” “之所以说巧,是因为那天山上下起了雨,我们本要打道回府,是衔月做决定执意要上山。” “那天观内没什么人,唯独一个沈昭。我问了观内的师傅,说沈昭那会儿几乎每天都去道观,也不做什么,就捧着一本书坐在树下看,一看就是一整天,就好像有意等着衔月出现一样。” “后来她们见上面,就看对眼了。” “那时沈昭也落魄,但至少仪表堂堂,比你这瘦瘦巴巴的姑娘样强得多,我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虽然……” “虽然什么?” 秦玉凤想说虽然那时衔月看上去似乎并不是那么喜欢沈昭,两个人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怎么就要成亲。但又怕裴琳琅知道这事又对衔月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也就按下不表。 第9章 裴琳琅正眼巴巴望着她,那一脸的天真样,啧,看得人真不爽。 “没什么。”她冷冷起身回到柜台后,“搓你的木头去,别瞎打听。” 日头起来了,店里终于来了些生意。裴琳琅被赶到大厅角落,继续勤勤恳恳搓木头。 干精细活的人多少有点强迫症,裴琳琅过去成天跟细碎零件打交道就更是如此,加上这具身体手生,慢而仔细地磨蹭着,眼见着天又要黑下来这才差不多完工。 她给魔方上了一层颜色,又仔仔细细刷上清漆。那边秦玉凤的耐心已经快到极限了,疯狂抖脚等着她。 裴琳琅浑不自在,委屈巴巴瞥了她几眼,依旧慢慢吞吞,不徐不疾。 终于将东西交上去的时候,秦玉凤说:“两年前我就受不了你这不紧不慢的做派,真是能把我逼疯,下回你去楼上干活,我给你单开间厢房,别在我眼前晃悠。” 然后接过那物左右打量,又说实在搞不懂哪个冤大头能看上这个东西,她们有钱人的眼光可真是奇怪。 裴琳琅不置可否,淡道:“看不上也没关系,我已经想到主意了。” “哦?”裴玉凤挑眉嗤笑,“最好是,不然我看你只能留下给我打工还债了,让我算算,”她拨弄了几下算盘,“哇,得工作六十年才能还上呢!” “不会的,呵呵,应该是不会的……” *** 回沈府一路上,裴琳琅始终想着秦玉凤说的那些话。 沈昭和岑衔月之间的初遇其实跟书里写的差不多,只是书里沈昭并没有成日等在道观。那是她女扮男装头一年,家里落没了,自荐又被长公主拒绝,差不多春闱前夕,她换上男装顶替哥哥之名,上道观为自己祈福,偶然遇到了岑衔月。 岑衔月也并非为了原主才出门,她到出嫁的年纪了,家里催得紧,故上山散散心。 但就像秦玉凤说的,这段剧情简直就像是安排好的一样,仿佛她们知道剧情,并且刻意按照剧情发展。 裴琳琅毛骨悚然了一下。 沈昭不好说,岑衔月肯定不知道,她如果知道自己的结局,又怎会主动跳进这火坑。 还是说她真就爱沈昭爱到这份上,即便知道自己的下场,也还是愿意陪她演这一出戏? 这个念头让裴琳琅心底一片悲凉,只能寄希望于这只是她自己吓自己。 至于沈昭那边,裴琳琅无所谓她知不知道剧情,知道又能怎样?她现在功成名就,美人在侧,合该心满意足了,说不定还会愿意在未来某一天保女主一命,也算好事一桩。 等裴琳琅回到沈府,沈昭依旧不在,也不知道她是真忙,还是因为不想见女主而不愿回家。 两年时间也不短了,可这两年的时间,女主相当于是守活寡。 晚膳照旧还是她和岑衔月俩人一起吃,这回云岫没有同席,女主这样好的人想必不愿云岫甩她脸色,故特地如此安排。她跟婆子等其余丫鬟候在门边,只是投向她的视线依旧充满敌意。 裴琳琅假装无事发生,吃饭的时候,试探着同岑衔月说起沈昭。 “长姐,姐夫难道一直这样?” 岑衔月淡然垂眸,“怎样?” “就……”裴琳琅思索一个委婉的说法,“这样早出晚归的。” “她公务繁忙。”她仍旧淡淡。 “年底确实忙,不过过阵子就是年了,姐夫总会休息几日吧。” 岑衔月:“去年她回老家济南祠堂祭拜了,今年想必也是如此。” “长姐会一块儿去么?” 岑衔月默默摇头,脸上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来丝毫波动变化。 裴琳琅意噎,一口气憋在喉头吐不出来咽不下。 女主跟书里写的别无两样。表面看着毫不在意,实际背地里不知道因沈昭流过多少眼泪,估计因她这话,一会儿回房又要偷偷掉眼泪豆子。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阻止她冷脸给渣攻洗内裤。 裴琳琅沮丧地扒拉了两口米饭,想到什么,抬头看去,“长姐,如果今年这个年姐夫喊你一起回济南,你能拒绝么?” 光影中,岑衔月细嚼慢咽口中米饭,羽睫依旧不抬,凉凉地说:“琳琅,你好像很在意你姐夫。” “我在意她干嘛!我的意思是说、”裴琳琅激动地差点站起来,顿觉失态,又摆上笑脸巴巴望着女主,“长姐,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府邸害怕,若她喊你,你可千万别答应,若实在推脱不了,你就喊上我一起,好么?” 岑衔月给她夹了一筷子香煎豆腐,眼帘轻掀,“我会让你姐夫给你介绍一个差事,玉凤那里往后就不必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长姐,我是想说……” “吃饭吧。” 裴琳琅郁闷,一口咬住那块豆腐。 美味! 她大快朵颐起来。 裴琳琅之所以纠结所谓祭祖,是因为恰恰在今年这个年,沈昭会把岑衔月一起带回济南。 起因是几天后在长公主敕办的罗浮春宴上,岑衔月会被下人误会拿了长公主的东西。沈昭大发脾气,嫌恶女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她的脸。女主自是泪眼涟涟百般解释。后来解开误会,沈昭拉不下来脸道歉,便在那天晚上问她要不要一起回济南,二人感情线因此前进一大步。 眼下女主肯定是想回济南的,不然也不会频频顾左右而言她。 罢了,多说无益,干脆直接上罗浮春宴搅她们的局。 可问题是,她一个小喽啰应该怎么上呢? 【作者有话说】 后面会稳定在日更或者隔天更新,谢谢支持~ 第8章 玉佩 裴琳琅思考着这件事,匆匆用了晚膳便要告辞。 才到院门口就被云岫拦住去路。 那姑娘咬牙切齿揪住她的衣领子说:“不识相的东西,小姐特地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子你爱吃的菜,明儿个再这样敷衍了事!看我饶不饶得了你!” 裴琳琅愣了一愣。 回过味来,她望着云岫离去的背影,顿觉感动不已,于是斗志昂扬握拳。 小小罗浮春宴还不是稳稳拿下! 话虽如此,但那到底不是寻常人物的宴席。裴琳琅本是不包希望的,想着实在不行,干脆找机会找机会溜进去。 谁想转过天来,就得了一门恰到好处的机缘。 *** 隔日,走马灯社店内全然换了一副景象,宾客盈门,人满为患,裴琳琅自门边往里挤,只见秦玉凤忙得打转,全然没空搭理她。 “一个一个来!别急!大家都有机会!那边那个!对,就是你!你刚才是不是插队了?不准插队,给我回去!”秦玉凤吆喝道,同时注意着时间的流逝。 眼见沙漏终于走尽,眼前的客人还是没能拼完魔方其中一面,秦玉凤一把夺走魔方,笑道:“真遗憾,挑战失败。”说着,给客人递上一块一旁篮子里的松子糕,“来,礼品请拿好,祝您新的一年一帆风顺。” 客人原本还垂头丧气,可接过松子糕尝了一尝,又绽起一个笑容。这糕点倒不是说有多美味,但胜在免费,而即然免费,愿意挑战的人也就多。 又因糕点大多甜而干涩,尚未吃尽便觉难以下咽,正好跟伙计点一小壶茶水慢慢咂巴。 难寻落脚之处,同陌生人拼桌也不介意,一伙儿交谈着方才所见那物,说那方块长得委实稀奇,从古至今竟从未见过,也不知掌柜从哪儿寻来的。 “我问过掌柜,说是从一位大师那里得来的,那位大师隐居多年方才出山,正在京城之内游离呢!” “不对,掌柜说那东西是今天早上突然出现在她桌上的,应是天上之物!” “什么天上之物,分明是魔物,你没听见那东西叫什么么?叫魔方!” 听到这里,裴琳琅不禁汗颜。她只让秦玉凤夸大其辞,以烘托氛围,可没让她胡编乱造啊。 她跟伙计打了一声招呼就上到二楼。 此处客人不多,但并非没有,她们慢条斯理喝着茶,手边摆着不少花样繁复的糕点, 依照那日裴琳琅交代,她们应当是拼完魔方其中一面的客人。糕点自然也是店内免费赠送,但从形制到色泽味道,皆不是廉价的松子糕能够比拟的,故客人脸上不乏得意之色,另点的茶水也昂贵。 糕点是裴琳琅另外嘱咐秦玉凤采购的,茶叶却不是。北方本就干燥,加上店内生意长期惨淡,积压了不少往年的茶叶。这玩意儿不容易坏,多放个一年两年还要更香,加上免费的糕点,就是定价比其它店要贵,也没人觉得吃亏。 裴琳琅寻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也点上一壶茶水同糕点慢慢咂巴。亦如前日,至午间饭点,秦玉凤方抽空前来见她。 那人抹着满额头的热汗走来,嘴脸简直都要咧到耳根后,“真是多亏了裴公子,要不是裴公子一番好主意,哪有小女今日。且按照裴公子的吩咐,我已派人在城内大肆宣扬此物,只怕下午生意还要更好!”一壁说一壁给自己斟上茶水。 第10章 裴琳琅沿着杯壁小呷,揶揄道:“我既是‘裴公子’了,秦掌柜,您应该不是不想给我那份应得的抽分吧。” 秦玉凤脸色微变,立即笑比桃花灿烂,“裴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何须如此见外。” 裴琳琅也笑,“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劳烦掌柜去把账簿拿来,你也知道你兄弟我这几日很是艰难。” 四目相接,电光火石。 最终,秦玉凤只能妥协,“行,你给我等着。” 她利利落落地去了,片刻回来,一本簿子一架算盘横在裴琳琅的面前。 秦玉凤一看就有所准备,账簿上面几个数字写得明明白白,她简单拨弄了一番,凉凉地道:“撇开我所提供的场所、工具、工钱以吹嘘叫卖的跑腿钱,给你的抽分一共……四两五钱八分。” “你说多少?”裴琳琅惊得都要从桌上爬起来。 秦玉凤面不改色,“看在你我是老朋友,且我们还要长期合作的份儿上,我给你凑个整,喏,这里是五两银子,您请拿好。” 与银子一并递上来的还有那本账簿,上面明明白白写的确实是四两五钱八分。裴琳琅略略扫过,发现竟连手边方点的这壶也明明白白算她头上。 天可怜见,她又出主意,又出力气,换来楼下乌泱乌泱那么多客人,这厮竟然就给她这么几个子儿。 “秦玉凤,你、你你你心也太黑了吧!你都赚了五十多两,哪怕分我八两呢!” “谁让这家店是我的呢。”她昂着头,收拾账簿起身。 裴琳琅冲她喊:“你迟早遭报应!” 秦玉凤笑得很是得意,身子都跟着晃起来, “对了,”似想到什么,秦玉凤施施然留住脚步,回眸冲她抬眉道:“有位贵人看上你那玩意儿,让你五日后到城南漱雪阁见她。” 裴琳琅从杂役手中接过信物。打开绢帕一看,忙将其攥紧,生怕秦玉凤那厮反悔。 *** 信物是枚玉佩。 回沈府的路上,裴琳琅仔仔细细将其打量了一番。 此物虽小,但胜在做工精巧。玉料清透,上面雕着双鲤的纹样,每片鱼鳞都清晰可见不算,鱼眼处还钳着一粒鲜艳的红玛瑙,用料亦是不俗。 也许……裴琳琅猜想,也许那位贵人真是难得一见的大人物,故秦玉凤那个铁公鸡才会因害怕招惹对方,而不得不选择交出玉佩,与自己坦诚。 而要说书中贵人…… 肾虚皇帝?还是……那个荒唐的长公主? 虽觉此事有些顺利过了头,但要真是如此,定能带她进宴席去! 思绪走到这里,忽见一抹青色官袍自夜色中走来。 正是沈昭。裴琳琅停下脚步立在门边等候。 远远沈昭也注意到了她,她缓缓靠近,待一丈之距却停下脚步。 她的视线落在裴琳琅手中那枚玉佩之上,眸色微冷。 裴琳琅忙将玉佩收回腰间,冲沈昭笑道:“姐夫今日散职早啊。” 沈昭来到她面前,神色徐徐舒展,“未时三刻散衙,已不早了,倒是你,”她浅弯眉眼,笑容可掬,“此玉佩温润生辉,非寻常之物,看来季弟已得贵人青眼了?” 裴琳琅入府已有些天,这却是沈昭头一回正眼看她。她知晓这人从来看不起她,自己亦复如是,今日一见,方觉察这沈昭到底是主角,不光身量高挑,模样也好,那张清俊的脸上写满了野心。而自己呢,除了一张脸,其余哪儿哪儿都不如她。 裴琳琅牵唇一笑,作了无所谓状,“寻常玩意儿罢了,有甚大惊小怪的。” “寻常?这怕不是宫中的形制。” 一线锋芒透过沈昭那双眸子直抵裴琳琅心口。 裴琳琅一怔,“姐夫说笑了。” 饭桌上,沈昭又说起这事,说衔月,你这位弟弟可是了不得,不多日的功夫就与宫里搭上了关系,“先前你还拖我给她找份清闲差事,如今看来,哪还有我这个姐夫的用武之地。”说时,仍旧那张笑脸。 沈昭并非爱笑之人,可这话就像真心为她高兴。 这是她们三人之间一起吃的第一顿饭,座上其余二人却皆笑不出来。 裴琳琅望向岑衔月,发现后者也正看她,只是娥眉微蹙,宛如不悦。 岑衔月讪讪,“这定然是误会,我自己的弟弟我哪能不知,她要有那本事,又何必教我日日替她操心。” 裴琳琅收回目光默默用食。 沈昭的视线则始终停留在她身上,那种直白的审视让裴琳琅明白,沈昭竟如此轻易便戒备起了她。 沈府后院栽了一片颇为可观的罗汉竹,风翻翠浪,竹叶特有的清香如杳霭流玉,翩然而至。 这里没有现代社会的乌烟瘴气,又或许因沈昭那些可笑的忌惮,裴琳琅今夜心情尚佳,便明明白白同岑衔月说了玉佩的来历,没有丝毫隐瞒。 哪知岑衔月脸色益发难看起来,她将玉佩捧在手心反复打量,“城南漱雪阁……” 裴琳琅注茶道:“妹妹难道不算给长姐长脸了?长姐和该为妹妹高兴才是,怎生还愁眉苦脸的?” 岑衔月掀睫看她,“你想去?” “为何不去,这是一个好机会不是么?” 岑衔月安下玉佩,面色没有丝毫舒缓。 “长姐这是何意……” “我不希望你去。”岑衔月以一种极罕见的强硬语气说。 她在命令她。 “为何?难道玉佩有何不妥?” “没有任何不妥,只是我单方面不想让你去。”岑衔月直视着她,裴琳琅欲伸手去拿回玉佩,却被岑衔月按住动作。 裴琳琅被泼了一盆冷水,既不解也不满,蹙眉反问:“理由呢?长姐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岑衔月一时心急,可仍欲言又止,似作挣扎。 “长姐。” 岑衔月适才开口,“你如今女扮男装,若真进了宫,那便是杀头的重罪,即便躲过这一遭,你可知伴君如伴虎,前路何等凶险,你非人中龙凤,如何招架?” “妹妹自不是人中龙凤,但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倒是长姐,”裴琳琅眯眸凝神,审视着岑衔月,“似乎还知道些其她的。” 岑衔月默默收回手,终是没能回答上来。裴琳琅趁此一把夺过玉佩仔细收起来。 “你娘将你托付给我,我必须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岑衔月不罢休。 裴琳琅冷声道:“我知晓长姐一切皆是为我好,可这八字还没一撇,大不了她日女装进宫就是,至于其她的……妹妹总不好一辈子寄人篱下,余生长路漫漫,难道长姐还能养妹妹一辈子不成?” 裴琳琅心意已决,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意欲送客。 可这岑衔月不知急些什么,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只要你能周全活着,养你一辈子又何妨?” 裴琳琅一怔,反而笑起来,“长姐真会说笑。” 她们相面而立,岑衔月看着她,一个那样柔弱的女子,可烛泪摇红之下,她的眼神透着坚定。 她是认真的。 裴琳琅笑不出来了,只剩满心疑惑,就算是道德标杆,也没必要为了区区承诺做到这个地步吧。 裴琳琅敛容屏息,“长姐大可不必如此,斯人已矣,何必为了区区承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不过妹妹还是在此谢过长姐,妹妹答应长姐她日若有机会定然小心行事。” 裴琳琅说得淡然,还恭恭敬敬垂了首。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岑衔月咬着唇,反而将她手腕越攥越紧。 “……承诺?” “难道不是么?” 良晌,岑衔月的目光同她的手终于渐渐松动,“不好意思,我总是忘记你已经……” 她竟失落起来。 裴琳琅惊魂未定地捂着自己尚留余热的手腕,“已经什么?” 她在岑衔月身上感受到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她自己也说不清,可这具身体却起了反应。 方才有一瞬间,她甚至想要落泪。 岑衔月轻易掩饰起了所有情绪,下一瞬,与她莞尔一笑,“忘记我们琳琅已经长大了。” 她似乎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脑袋,但止住动作,“时候不早,睡了罢。” 裴琳琅将岑衔月送到门口,夜风摇动她的发丝与衣袂,显得她的长姐太过单薄。 裴琳琅心生不忍,怕自己方才话说重了,到底岑衔月不曾对她有过坏心,便歉声与她说:“妹妹心知长姐皆为妹妹好,妹妹又何尝不是。” “长姐,那个沈昭绝非良人,早日与她和离了罢。” 岑衔月微微颔首,可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甚至连半点意外也不曾表露。 第9章 岑衔月 “阴阳双鲤佩,应当是长公主所有之物。”夜色深沉,沈昭立在书房窗边,与黑暗中一道人影说,“恐怕那废物是真跟长公主搭上关系了。” “主子,需要我去除掉她么?”那黑影一口低沉女声,颇为冷峻地说。 第11章 “不必,她日待我等肃清长公主一党,那无用之人自有她的归处。不过在此之前……”沈昭垂眸沉吟,冷声命那黑影,“盯紧她,查清玉佩的来历,若长公主一党另有动作,即刻与我回禀。” “是!” 四下寂静无声,黑影一时却没走,犹豫片刻,又问:“岑姑娘那边……您有何打算?” “再说吧,岑氏我还有其她用处。” 今年正好是沈昭为官第五载,她早不满于区区大理寺丞,还需要岑衔月的父亲岑尚书助她顺利升迁,穿上那身梦寐以求的绯色官袍。这是她与岑氏一早说好的,即便岑氏心悦于她,可她却不得有丝毫心软。 黑影显然为这个答案感到不满,她盯着沈昭。沈昭觉察,不由叹气:“你明知我的心里只有你师姐,你该问的人是她,而非我。” 黑影默了默,“师姐进来刚回京,您请找个时间看看她吧。” “知道了。” 话音落下,那黑影便飞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雪檐映月,寒柝惊宵。 偏院门口,云岫正两手捧心呵气。 候了近一刻钟,院内终于传来脚步声。云岫伸长脖子望去,然待岑衔月走近,却发现自家小姐眼角竟是湿润了。 “小姐您、”云岫登时发了气,“难道又是那不识好歹的来招惹你了?我就说她狗改不了吃屎,实在可恨!看我教训她去!” 云岫年纪还小,嘴上没个把门,她这肚里再难听的话有的是,可见岑衔月睨向她,还是只能打住,怏怏抱怨道:“我的小姐,您这又是何必呢,像她那样的俗人,您直接给笔钱人家反而惦记您的好。” “我不图她惦记。”岑衔月淡道。 再过一道门就是内院,站在门廊边,岑衔月遥望天际,但见紫金山巅云气翻涌,如素练垂空。 岑衔月忖度良久,忽的压低声音,“云岫,一会儿回屋去把……” 话音未落,一颗流星倏地划过轩辕星官。 岑衔月定了定心神,继续说:“去把那半玦玉佩找出来,明日我要去见一个人。” “……是。” 翌日,自城南漱雪阁出来,岑衔月便径直吩咐车夫驱车前往走马灯社。 店内客人的队伍已从里长长排到街外。岑衔月挑开帘子一角朝外看,路边皆是讨论如何解密的客人。人流如贪甜的蚁群徐徐朝前蔓延,汇聚在一处人头攒动的店面门前。街市上熙熙攘攘,连带着附近人家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为了维护秩序,铁公鸡秦玉凤今日还多请了两位壮汉,免得有人蓄意闹事,砸她饭碗。整个大厅闹哄哄的,人群中心,秦玉凤正扯着嗓子在那儿喊。岑衔月施施然进来,与秦玉凤对上目光,微微一笑,便提裙上到店内三楼。 不时,糕点和茶水一齐上了。 岑衔月却没用,这里清净,她只闲坐着,想着那位贵人所说之话。 “衔月,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即便我不用她,难道你就能护她一辈子了?” 说得慢条斯理,却是字字珠玑。 再回神,秦玉凤已坐至她的对面。 她将那个所谓魔方的东西放在桌上,笑容满面地微喘着气道:“难为你还知道来找我,我以为你要一辈子不出门了。” 岑衔月浅笑取过那物,握在手里左右摆弄着,“我倒是想躲一辈子。” “没心肝的,怎的就要撂下我了不可!”秦玉凤嗔怪道。 今儿个日头晴好,淬金阳光化了多日来的冷雪,却是更冷,冷风呼呼地吹,艳阳底下是彻骨的寒凉。 秦玉凤托腮望向窗外,忆起上回见衔月也是这样一个冷的日子。 两三年如过眼云烟,想想当年的她们多少年轻意气,转眼物是人非,而自己也已三十,真是岁月催人老,不服不行。 “玉凤。” 岑衔月一声轻唤拉回秦玉凤的思绪,她应声看去,却见后者并未抬头,如是道:“你不该帮她,更不该将玉佩交给她。” 那声线清幽婉转,却透着一股凉。 秦玉凤背脊一寒,端正坐姿颇为无奈地告饶:“我不帮她能怎么办,虽然说我确实不喜欢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做派,可她那副德行来找我,你是不知道多可怜,再说那玉佩……” 秦玉凤叹气,“要不是被逼无奈,谁乐意看她飞黄腾达,到时这店也不知道还是不是我的了。再说了,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你又不愿告诉我,我哪分得清轻重缓急。” 说完,秦玉凤视线转回窗外。 楼下人群中,人群中一张秀气漂亮的少年面孔正缓缓向这处走来,正是裴琳琅,眸中不禁流露欣赏之色。 “不过你还真别说,你这便宜妹妹脑子还是那么灵光。” “诶,衔月你说要是、” 不等秦玉凤畅想未来,对面座位已空了,桌上只留着那个魔方。 秦玉凤大惊,将其拿起仔细打量。 六面竟然皆整齐完备! 裴琳琅今日前来此店,系为打听玉佩相关的事宜。 得了机缘本该高兴才是,可因昨夜岑衔月给她泼的那盆冷水,教裴琳琅心情很复杂,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闷闷的,心里不踏实。 她往桌边坐了,怏怏托着腮,另一只手拨弄叠在一起的几个精巧瓷杯,问伙计:“你们掌柜呢?” 伙计正在清台,抬下巴指了指楼上。 秦玉凤正从楼梯上下来,“哟,这不裴公子。” 说着来到柜台后,拿笔往高挂的板子上添了一笔, 板子上记录的是挑战成功的人数,从下到上依次是完成一面、两面……六面的。一个一个正字往后排开来,目前最高也只一人完成了两面,可秦玉凤那一笔竟然添在了六面之后。 裴琳琅惊得拔地而起,“有人拼完了?没弄错吧?” 秦玉凤昂了昂下巴,很是得意,“看来你这玩意儿也不过如此。” 转魔方其实不难,只要掌握其规律就能熟能生巧。裴琳琅小时候有阵子很是沉迷于此,背了口诀,练了好些个月,至今都记得。 可问题在于古人不知道口诀,又是怎么完成的? “我奖品还没准备好呢,人呢?还在楼上么?” “刚走。” “那我……” “等你准备好了交与我就成。” 裴琳琅仍未回神,她懵懵坐回位置。 之前她说完成六面者能获得一份神秘大奖。这份神秘大奖原定是机械手表。但事实上她压根不觉得有人能完成,故也就不打算麻烦自己,要知道那玩意儿做起来有多琐碎多麻烦,然眼下…… 她叹了口气,不然还是随便买个什么东西敷衍敷衍好了。 “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赶,却又不见你干正事,裴公子今儿个又是干嘛来的,如果只是蹭茶水的话,那可没有。” 裴琳琅吱唔,“哦,这个啊……” *** 入夜,沈昭至晚未归。 府上都快歇息了,沈府却到处不见她的人影。 也不是头一回晚归,可往日总也赶着二更之前回来了,今儿个…… 打更人都已上街报时去了,人却还没回来。 所谓皇上不急急死太监,沈夫人岑衔月还没说什么,那边章嬷嬷就已急个不住,门子下檐来回踱步说:“我看大爷八成是被同僚拉去喝花酒了,这……染上什么病可如何是好。” 回头看,她们夫人竟还悠哉悠哉坐那在大红宫灯下面绣花样,就更是来气,“夫人当真是稳当,那可是您屋里的男人。” “嬷嬷稍安勿躁,大爷她不是那性子的人。”岑衔月仍旧慢悠悠,一针一线怎个优雅了得。 章嬷嬷气得直跺脚,“夫人,难道您母亲就没教您如何管教自己的男人?哼,难怪大爷嫌您没趣,宁可夜宿书房也不愿碰您了!”说完,身儿一背,点了两个丫鬟赶紧上外头守着去。 岑衔月怔了片刻。她娘去的时候,她才不过六七岁,确实没教她,至于岑夫人,更是不会了。 岑衔月好脾性,可云岫哪里忍得了。 刚想反驳,却被岑衔月拦住。 “小姐!” “无妨。” 云岫气得跺脚起来,她这小姐自从嫁进来就是如此,如今被刁奴欺到头上也不吭声,真是教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 云岫咕哝:“我看还是得引个婆子在身边,小姐,改日您可得同岑夫人说了这事儿,不然这日子还怎么过。” 那章嬷嬷耳朵尖,又扬声起来:“是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好端端腊月十五,咱们也不图夫人心里存着咱,可总不好带个拖油瓶来带累咱。” “你个老蛮婆!说什么呢你!” 话未说完,再次被岑衔月拦住。 她微微一笑扬起脸来,“嬷嬷这话说得好生无端。琳琅住处是我屋里的云岫帮忙打理出来的,可曾劳烦嬷嬷?琳琅的吃用是我出的银子,可曾劳烦嬷嬷?倒是嬷嬷您。” 第12章 岑衔月静静掀睫,语气淡淡,“这个年收了我不少额外的赏钱,总不好教我一一都算出来,您说是么?” 一息寂然,那婆子徐徐回过身,讪笑道:“夫人言重了,咱当夫人是自己人才说这些,怎么夫人还较真儿上了?” 裴琳琅风风火火自外间回来,正好撞上这一幕。 满面的喜气登时僵在脸上,裴琳琅察觉不对,慢下脚步问岑衔月:“长姐,发生了何事?” “无事。” 夜际寒凉,一点冬雨夹着雪落了又停。透过檐角那盏透彻的宫灯,岑衔月瞧见站在满院洇润生辉中,她那琳琅衣襟歪了半边,便放下花样上前帮她整饬。自然而然如同下意识的动作。 裴琳琅却被这番吓得不禁退开。 树影婆娑,岑衔月白生生的手僵在半空,怔了怔,到底如若无事浅笑,“倒是你,春风满面,有何喜事?” 裴琳琅恭敬垂首,“勉强算是喜事吧……” 【作者有话说】 就喜欢攻哭唧唧掉眼泪捏~ 第10章 挑唆 就玉佩一事,裴琳琅打听了些眉目出来。 依秦玉凤所说这玉佩的确是宫中的形制,做工来看,甚至有可能出自皇家手笔。 当今圣上体弱多病,暂无子嗣,所说皇家,也就指的是皇帝同长公主,甚至长公主身边云云女宠也有可能。 堂屋桌前,岑衔月还是那张不喜不悲的脸,看来还是为此不情愿,问她道:“你觉得那人是谁?圣上还是长公主殿下?” “不知道,但我希望那人只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宠。” “为何?” “听说这个长公主……” 秦玉凤的原话是:“那长公主可不光只是骄横跋扈,荒淫无度。当年女帝驾崩时,她哭得多么凄厉,金銮殿前生生磕破了额头,血混着泪染红半幅丧幡,满朝文武谁不赞一句至孝,可转头呢?” “她亲皇弟继位不过三日,御膳房就逮到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往陛下的醒酒汤里抖朱砂粉。那奴才临刑前嚎得整条朱雀街都听得见,长公主殿下饶命啊!是您说……说陛下体虚,该用丹砂补元气……” 裴琳琅对原著中长公主的形象没什么印象,只记得这位贵人因谋反失败,下场颇为凄惨。 跟这样一个角色扯上干系,保准没好事。 裴琳琅如鲠在喉,“我不知该怎么说,总之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岑衔月没急着驳,只将茶汤徐徐注入杯中,水雾氤氲间,柔声低语:“可我听说长公主曾为先帝试药,乃至三日白头。” 她抿了一盏清口茶下肚,见裴琳琅愣神,她招呼章嬷嬷将厨房提前备上的羹汤端来。 章嬷嬷虽心不甘情不愿,可主命难违,拧了拧帕子到底去了。 言罢,岑衔月又回与裴琳琅:“荀子有言,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知者。市井传言不过逞他人口舌之快。琳琅,切勿人云亦云。” “是,长姐……” 起初裴琳琅以为岑衔月正是因为长公主那些丑闻才阻止她,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听她的语气甚至是欣赏长公主的。 难不成这岑衔月也开了天眼,知道长公主是党争的输家? 不不,这怎么可能。 不过要真是长公主那还更好,至少不用担心进不去罗浮春宴了。 裴琳琅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待羹汤用完方惊觉:“姐夫呢?今晚不回来?” “大抵又是应酬去了吧,你不必放在心上,常有的事。”岑衔月淡淡地道。 岑衔月还是那不动如水的模样,垂着眸,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可不得习以为常,书中写过去两年沈昭几乎把这个家当客栈用,就连沐休也不常回。 而女主表面看似习以为常,其实是不得不麻木自己罢了,她告诉自己当了官就得如此,整日待在家里还有甚前途可言。 她单方面以为自己毫不在意,以为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可当得知沈昭愿意为了另一个女人付出真心,还是让她心碎。 对了,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总之她记得后面沈昭还会为了她…… 故事开头正是那人回京的日子,八成今晚沈昭就是去见她心上人了,啧,真是有够可恶。 不过话又说回来,该不该告诉岑衔月这些呢?会让她伤心的吧,还是说岑衔月其实压根不会相信她的一面之词。 对方毕竟是她朝夕相处的丈夫,而自己不过是曾经纠缠她的外门的弟弟,哪能相提并论。 裴琳琅一面咬着筷子啃羹汤底下几块极入味的白玉萝卜,一面纠结得瞅着岑衔月。 她其实挺不愿意见岑衔月伤心的,到底长痛不如短痛。 “我看姐夫八成是去喝花酒了,”裴琳琅小心翼翼开口,故意拿着戏谑的腔调,“长姐可得将人看好了,姐夫如今是京城里的香饽饽,多少女人挣着抢着想要呢。” “姐夫虽为人正直,可我听说她与过去以为青梅竹马的、”后面就要接上一段对她姐夫的造谣。 可是她长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话没说完,岑衔月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她冷着脸,手中执筷一动不动,待她熄声,岑衔月便更为冷地开口:“章嬷嬷眼里只装得下这些虚无的声色之事是因为她老了,看不见其她的了,琳琅,你尚年轻,眼里难道也只存得下这些了?” “不是,长姐,我……” 岑衔月不理她。说完,顾自吃自己的。 裴琳琅简直比窦娥还冤,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 这至少证明她长姐并非真是一个盲目的软柿子。她也是有脾性的,等她发现沈昭出轨就越生气,就越是有可能和离。 书中没和离那是因为没人将这件事戳破搬到台面上来,而她不光打算在未来某天戳破这件事,还要将其闹得京城之内人尽皆知,大肆宣扬沈昭的伪善嘴角,不给她和女主丝毫和好的机会。 想到此处,裴琳琅朗朗行了声“是”,便大口大口狼吞虎咽起来。 她冲岑衔月露出一个充满傻气的笑容,谁料一个不察忽对上守在一旁云岫的视线。 那小丫头怎么也生气,简直可以说是咬牙切齿,绞碎手绢了。 裴琳琅心知不对,赶紧吃完回院子,不防那丫鬟脚程何其之快,一下就追上他,如上次一般再次把她堵到了别院的墙角。 裴琳琅气喘吁吁,哎哟连天,“我的云岫姑奶奶,我又怎么招你惹你了?” 更深露重,云岫如恶鬼罗刹般横眉凑近她,“去你的姑奶奶,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我就能饶过你,我告诉你,套近乎没用!” “我没…… “别装纯良了,也不嫌恶心,先前我还以为你是真失忆,如今看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呵,想拆散我俩小姐和姑爷是吧。” 还真知道? 裴琳琅一呆,自己做得这么明显么?如果小姑娘都看出来了,那岑衔月肯定也看出来了,她会不会因为反骨而对沈昭更放不下?嘶……说不定啊…… 裴琳琅深刻反省,却闻云岫又道:“不就是对我家小姐余情未了,想要拆散然后取而代之么?裴琳琅,我知道我家小姐天生丽质平易近人,可山鸡哪能配凤凰,你也不照镜子自己配不配!” “?” “不是,云岫姑奶奶,我真、” “别解释了,都是老掉牙的招数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以前你就爱用这套,靠着一张纯良面孔欺骗我家小姐!好不容易枯木逢春,日子有了盼头,我断不会再教你得逞了去!” “我告诉你,我家小姐和姑爷那是天赐的姻缘,天造地设一对,你这浑身没半两肉的阉人若再意图拆散小姐和姑爷!看我饶不饶得了你!” 裴琳琅懵在那儿,竟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胸口闷闷的,等人走后才一个恍惚惊觉回神。 她前任穿越者真是够可以的,肆意妄为那么些年,美人调戏了,女配丫鬟欺负了,玩够了,就冰湖一跳就跑路了,到头来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她,让她不是被人骂就是被人嫌弃,这都叫什么事儿。 *** 这厢云岫回到西耳房,因怕小姐果真受了那姓裴的挑唆,故也准备了一番措辞要说。 她来到岑衔月身边,岑衔月正在卸妆梳发,透过铜镜,那双眸子目不斜视,“你又去欺负她了?” 声线凉得人简直受不住。 云岫登时慌了,不由支吾起来,“我没、小姐,我可不敢欺负了她去……” 以前那人惯会告状,一点不顺心就要递到小姐的耳边,她同岑二小姐吃了她不少苦头,如今她失忆了,说是欺负,可也不过…… 她低着头,忽见一双手将梳篦递上来,不禁眼底微亮,接过好生为小姐梳着头。 她是十二岁跟的小姐,这么些年小姐的头发一直都是她梳,就连出嫁那日也是。 第13章 旁的人家都是母亲来这一遭,还要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之类的词,她们没有。当年姑爷还没出息,虽拿了功名,可名次并不惹眼,府上骂声一片,说她家低贱不自爱,好端端的尚书千金,哪至于为了一个男人如此糟践自己。 云岫也气小姐,可想想至少不是裴琳琅那厮,便觉得已算是一桩不错的亲事。 姑爷她……不喜欢小姐,这谁都看得出来,云岫也委屈,也不甘心,可她们二人相安无事,日子到底还算过得下去。 且如今姑爷又得了今上器重,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云岫小心翼翼道:“小姐,奴婢只是觉得她居心不良,觉得她……小姐,你知道姑爷不是流连烟花巷之人,她一心只有功绩,又哪会……” “云岫,我在问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那双眸子看向她。 云岫再不敢争辩,嗫嚅一番,挤出一句话来,“是,奴婢知错了……” “云岫,她是我的妹妹,便也是你的主子,即便不喜欢,可针锋相对总归是不对的,若三番两次如此,我只能另外再支一位丫鬟留在身边。” “小姐别!奴婢真的再也不会了!”云岫跪下,她望着岑衔月,灯光下,岑衔月一言不发,只是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顶。 云岫想到出嫁那日,小姐也是如此。 第11章 制新衣 为给财主一个好印象,一大早,裴琳琅就出门用秦玉凤给的几两银子上街买了一匹好布。 她没多少衣服,唯一能看的过去的衣服还都是沈昭那里薅来了。她虽然早过了为此自卑的年纪,可面对沈昭到底还是抬不起头。 节省成本起见,裴琳琅决定让秦玉凤帮她裁缝。自己可是她的摇钱树,她一定很是巴不得才对。 一整个下午,裴琳琅都在监督秦玉凤给她裁衣服。那秦玉凤哀声怨气,一面裁一面跟她讨价还价,说又欠了她多少多少工时钱,等你日后发达了绝对不能忘,以及: “总不能一辈子仰仗那方块,大伙儿新鲜劲儿快过去了,我把衣服给你裁好,是不是该想点其它法子了?” 裴琳琅咧嘴笑,“你放心,只要明天顺利,一切都好说。” 做一身普通款式的衣服最快也需要一天,裴琳琅先行打道回府,说明日再来店里取。 暮色四合,沈府溺在一片万籁俱寂中。 今日也不见沈昭踪影,可是除了章嬷嬷无人在意。 墙角边的西耳房照旧早早点起灯,屋内,云岫摆熄火柴,捧着烛台来到岑衔月的跟前,“小姐,歇一会儿吧,如此连日针线,眼睛怎生遭得住。” “无妨。”岑衔月低低地说,“也就这么一次,未来怕是没有给她亲手做衣服的机会了。” “小姐……”云岫愁容满面,这两天云岫什么好赖话没说,可她小姐听进去哪句了?说亲手做就亲手做,就是熬夜通宵也非得赶在明日送出去,说什么: “你也看到她有多少期待明日了,长姐如母,总不好教她穿那身别人的衣裳出门见人,孩子大了,总要脸面你。” 什么别人的衣裳,那分明是小姐新买的衣裳。 云岫说:“外头多的是成套的成衣,裁衣服的婆子更是要多少有多少,小姐何必劳累自己。” 她小姐便不再答了。 云岫明白她家小姐只是单纯想要给那姓裴的做一身衣裳,那人一日一日长大,也许某个瞬间就会与另一个人成家。 云岫只是不甘心,区区一段羁绊罢了,有甚忘不了的,就是对姑爷小姐也不曾如此用心,可到了那人这儿,一针一线都似乎带着泪,多少折磨人。 寂静中一点动静都分明,这偌大一个院子好似只有裴琳琅一个活人,她跳蹿蹿地进来内院,脚步声一下教岑衔月听了去。 岑衔月停下动作抬目望了望,吩咐云岫:“她回来了,我这里无碍,你去伺候着。” “是……” 云岫应声去了,出了门,正好对上裴琳琅喜气洋洋一张脸。 云岫讨厌她那副没心没肺的德行,裴琳琅跟她打招呼,问她:“长姐今日可好?”也只是一句敷衍的客套话罢了。 念及小姐那番话,就是在生气也得忍着,云岫忍耐地哼了一声,“难为二爷还知道惦记我家小姐。” “自然是惦记的,哪能不惦记……”裴琳琅讪讪起来,一副马上就要溜之大吉的模样,哪有一点将她家小姐放在心上的样子。 云岫气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可知我家小姐为了给你、” 话未说完,远远就听见章嬷嬷喊:“大爷您可算回来了,昨夜宿在哪里?可曾受累?” 云岫才去张望了一眼,再回头,那裴琳琅果然一溜烟消失不见了。 “没心肝的混账,我家小姐真是瞎了眼了才会看上你!” 躲开云岫那灾星回到别院,裴琳琅立马打了一把水给自己洗脸。 从布料铺子到茶馆,她连走带跑赶了两趟,累得浑身是汗,若不是秦玉凤那里没浴桶,都想直接在那儿洗澡算了。 不一会儿,云岫便差了粗使丫鬟给她烧上炭盆,来到她的面前,不知叽叽咕咕说了什么。裴琳琅耳边都是水声,洗净一遭才抬头问她:“你说什么?” 云岫不耐烦,“我说衣服!” “衣服啊。”裴琳琅脑筋一转,猜是她长姐来问她需不需要新衣服。女主这京城好人想必也担心她穿这身别人的旧衣服出去丢脸,故差人过来,八成要给她做新衣服。 裴琳琅心中很是感动,可寄人篱下已经万般麻烦女主了,再要连吃带拿的,脸皮也太厚了点,忙不迭推辞:“不用不用,住在这里已是莫大的麻烦了,衣服我会自己解决的,不必姐姐操劳!”说得万千真挚。 她当然是认真的,只是不知云岫那么惊讶干嘛,“你?自己解决?你有钱?” 多冒昧啊。裴琳琅直起腰杆,“那我可得让你失望了,我不光有钱,布也已经买好了,那可是价值五两白银的高档货!明天就能穿上!” 云岫的神色开始变幻,最终定格在愤怒上。裴琳琅不奇怪,反正这个小丫头见她总生气,一天到晚跟自己欠了她似的。虽说一切错在原主,可跟她到底没什么关系,三番两次实在教人烦闷。 “你、你个没良心的!我这就告诉小姐去!”说了这么一句就跑了。 “啧,莫名其妙。”裴琳琅继续洗脸,洗完脸洗脚。 隆冬的天,即便烧起炭火也还是冷,可裴琳琅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无论如何,今晚就是冻死她也得洗澡。 为了热水,裴琳琅打算去不愿踏足的内院张望张望。 来到月洞门口,一双婢子自裴琳琅眼前走过,一人说:“你刚才闻到了么?那是女人的脂粉味,对吧。” “嘘!”另一个注意到阴翳中的裴琳琅,噤声冲着裴琳琅微微颔首。 裴琳琅点头,并问:“姐夫怎么了么?” “没什么,大人她只是……”她们默契地支吾,刚要答,听见那边章嬷嬷的声音,又改口:“大人她喝了一点酒,夫人正照顾着。” 人走罢,裴琳琅踱着步呢喃:“脂粉味……那人果然去找她相好了!” 裴琳琅加快脚步,这就打算去给她长姐加把火。 沈府的正房基本是空置的,两人各自住东西的耳房,算算这大半年,这还是她们夫妻头一回一起进正房内室。 沈昭坐在榻边,整个人倦倦垂着首。这里没外人,岑衔月失魂落魄坐在边上,装都不装一下,只是发呆,由着云岫帮她丈夫脱鞋脱袜,上下照顾。 云岫心中复杂,方才她去找裴琳琅本意是想让那厮劝劝她家小姐。她不忍她家小姐再为此熬夜下去,何况不过为了一件衣服罢了,可谁知道得来那人那么一句混账话。 她也是气急了,径直便同她小姐说了这事,她小姐听后,当即用剪子绞了那件快要做好的衣裳。 云岫一时劝阻不住,她小姐转眼却又悔了,紧紧揪着,又一针一线试图将其补上,眼泪跟豆子似的往下落,“没事,世上哪有人嫌弃衣服多的,索性眼下也不着急了,我便慢慢做,好好做……” 眼下她那眼眶都还红着,实在教人心疼。 适时,裴琳琅蹑手蹑脚走到内室隔扇边,云岫正在气头上,瞧见当即便呵:“多大的人了还进人家内室!你娘怎么教的你?” 裴琳琅想说我这不是还没进嘛,岑衔月却道:“让她进来。”说着看向她。 这一眼带着浓浓的哀怨,不禁教裴琳琅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长姐果真是伤心了。 为了那么个狗屁的渣攻。 唉,何必呢。 裴琳琅又看向沈昭,那沈昭也正看着她,也那样带着怨恨。 可她不比岑衔月,马上又半醉半醒地笑起来:“季弟早啊,来,进来,我正愁没人跟我说话呢。” 第14章 裴琳琅这才犹犹豫豫地挪着步子进去。 坐在衔月旁边的玫瑰交椅上,她伸手握了握岑衔月的手以示安慰,一壁说:“姐夫倒还笑得出来,你可知我姐姐何等为你、” 岑衔月将手愤愤抽了回去,顺带睨了她一眼。 裴琳琅无辜,但继续说:“何等为你伤神,你说你昨日不归,今日又喝了酒回来,这当中究竟是去干嘛了?” 沈昭意味不明地笑看着她,“我竟不知原来夫人是为了我伤神,”视线又落回岑衔月身上,“夫人,你是为了我伤神么?” 岑衔月不回答,可她那目光真真儿一点不清白。 裴琳琅急了,“姐夫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姐都嫁给你了,不是为你伤神,还能是为谁伤神?倒是你,别是去找你哪门子的相好去了,不然我这小叔子可不会放过你!” 裴琳琅还没等到沈昭如何招架,一旁云岫就牙尖嘴利地插进话来,“我家小姐和姑爷才是一家子,你有什么可不放过的?” “云岫,别说了。” “小姐心善才将你当弟弟,哼,你还真拿上架子了,好生厚的脸皮。” “云岫!”岑衔月站起身,她似是恼了,一双凤目瞪似铜铃。 云岫适才闭嘴,悔恨交加,只得悻悻低下头,却没个半点道歉的意思。 岑衔月抓住裴琳琅的手对云岫说:“好生照顾姑爷。”就带着裴琳琅出去外面。 临走回头看,那沈昭依旧摆着那副让人不快的笑脸。裴琳琅咬牙切齿,恨那人实在不识好歹。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要被姐姐的眼泪迷倒了(捂胸口) 第12章 温吞缱绻 “长姐……”来到廊外,裴琳琅不忍地叫住岑衔月。 岑衔月没回头,但是她的手默默松开了。 裴琳琅低头去看,那只白的手正不断远离她。 奇怪的滋味再次涌上心头。裴琳琅觉得心口难受,便在这片刻的寂静里长久地注视着岑衔月。 风不住地刮,这夜还是太冷,太冷太冷,将岑衔月的肌肤冻出一层薄薄的粉,近乎透明。 “不是说要去见贵人?明日得早起吧。” 岑衔月转过身面对她,低声说。 岑衔月身量比她稍微高一些,可依旧让人感觉她是那么弱不禁风。 “嗯……”裴琳琅闷闷地应,视线微微向上,直勾勾地瞧着她。 “明日……” 不知怎的,裴琳琅情不自禁伸出手,落在岑衔月额角那一绺凌乱的青丝上。 只一瞬间,岑衔月浑身一震,抬眼对上她视线,紧紧地攫着她。 肌肤柔软而冰凉的触感让时间静止。 下一刻,她的手便被岑衔月捉住握在掌心。 那种奇怪的情绪开始蔓延,裴琳琅觉得自己就像落入猎人圈套的雏鸟,受惊一般收手退开,看着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裴琳琅察觉自己失态,竭尽全力笑起来,“是啊,得早起,所以……” 她又退一步,她告诉自己她该回去了,“长姐早点休息,晚安。” 转身,仓皇失措地离开。 院角阴翳里,章嬷嬷默默看着这一幕。 裴琳琅慌张,跑着差点跟人撞上。她只落下一声对不起,可章嬷嬷似无所闻,她死盯着岑衔月,慢条斯理晃着身子靠近。 “夫人跟您兄弟感情可真好。” “都说儿大避母女大避父,你们连个半点亲缘也没有,难道不应该更为注意些?” 岑衔月眼下没心思跟人周旋,只微微一笑,“嬷嬷也请早些休息。”便转身向耳房走去。 成婚两年,这是沈昭第一次宿在她与岑衔月二人的居室之中。 望着床梁架子,沈昭这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死去兄长的妾室重病去了,只留下一个半大的孩子,那人方才回京便说要抚养。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沈昭心里敬仰她的才情她的身手,亦明白那人侠肝义胆,一向如此,可她毕竟尚未出阁,养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恐遭人非议。 她的意思是不如将孩子托付给自己与岑衔月,一来自己如今顶着哥哥的身份,养了他的孩子合情合理,二来岑衔月已嫁她为人妇,为人温吞且心中有她,定不会苛待了孩子,可这话说出口,却被那人平白指责了一顿,说她狠心。 她知道那人从来看不起她,对她的那些好也尽数都是不安好心的。 “主子。”沉着女声自身边响起。 沈昭回过神,却没起身,而是由着她继续说。 “长公主那边……您作何打算?” 是的,还有长公主的事…… 近些年,长公主就一直在大力推举《女户律》,意为支持女子从商从工从仕。长公主的说法是,此律法乃先皇遗愿云云。今上病体缠绵,长公主摄政已久,饶是如此,这律法推行也颇费周折,惹得朝野议论纷纷。 春耕将至,前儿个长公主忽率众女官以“祈社稷安泰”之名,三跪九叩登上太庙。谁料当夜甘霖普降,偏那太庙上空却星河朗朗,轩辕十四星大放光芒。满城皆道此乃先皇显圣,长公主却转与今上叩首,口称“此乃陛下仁德感天”。 沈昭本暗自欣慰,想着长公主虽手段凌厉,到底为天下女子谋出路。岂料今日朝堂之上,长公主竟借此“天兆”,举荐一位女官出任大理寺少卿。 这也就意味着,沈昭等了五年的机会极有可能因此拱手相让她人。 沈昭心里五味杂陈。 她难道做错了么?当年微末之时,她何尝不想跪投长公主门下,若非长公主压根不曾将她这位故人之子放在眼里,她又岂会男装一穿就是四五年。 如今走到这一步…… 沈昭望天,眸射/精光,“无论如何,我必须拿下大理寺少卿一职。不光是大理寺少卿,未来的大理寺卿也必须是我。玄妙。” “是。” “加派人手潜入她日长公主铺设的罗浮春宴。” “长公主行事谨慎,且那宴会皆内宅女流之辈,会不会……” “没乱子就制造乱子,无论用什么办法,必教此宴不得善终!” “是。” *** 裴琳琅睡不好。 虽心知翌日要早起,可眼睛一闭就是岑衔月的模样。 岑衔月…… 岑衔月岑衔月…… 许是日有所思的缘故,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还是岑衔月。 梦里的岑衔月尚未嫁人,岑府的某个院子里,岑衔月督着她做功课。而她大抵是不情愿的,耍赖撒娇,无所不用其极。 岑衔月拿她没办法,虽罢休了,却十分为她担忧,说:“好歹有了男子的身份,却如此不爱读书,将来可如何是好。” “所以啊,姐姐可得好好读书了,将来投入长公主门下当个女官,妹妹还指着姐姐养我呢。” 她抱住岑衔月的手臂,岑衔月无可奈何地戳着她的额头,一切真实得就好像是她记忆中一段尘封的回忆。 梦做完了,裴琳琅也醒了,再睡不着,便打了一盆冷水凑活着洗了一个澡。 除夕将至,天一日比一日冷,灰蒙蒙的日头,雪又下起来。 裴琳琅起了个大早,许是昨夜冷水澡洗冻着了,不觉头脑昏沉。她扶着额头到前院与岑衔月略略用了早膳,席间听闻沈昭沐休,没出门,此时正在屋内修养昨夜的宿醉。而为照顾沈昭,婆子又支使厨房熬了不少大补的羹汤,裴琳琅得幸蹭了一碗。 热腾腾下了肚,裴琳琅精神头好了许多,三言两语说那婆子简直把姐夫当亲生儿子疼爱,“可我看姐夫并非多么亲近她。”她沈昭换了一个人都没能发现,也是讽刺。 岑衔月却似明白她的疑惑,解释道:“不亲近也正常,当年沈昭家里牵扯夺嫡遭了殃,撇开一个她同母亲兄长还留在北方,其余人等流放的流放,回济南的回济南,近年好起来才团聚。” 这一遭裴琳琅当然知道,系因当年沈昭家里站队长公主,后今上登基,许多人因清君侧之名倒了霉,沈昭父亲便是其中之一。沈昭与其兄长是双生兄妹,因尚未及笄逃过一劫,母子三人寄住在一位从戎的世交家里。故沈昭才会处处看不起原主。毕竟她也是寄人篱下长大,当年并未女扮男装,可该读的书一点没少,甚至代兄考了功名。而因这些年家中遭遇,教她心中野望比寻常女子更盛。 裴琳琅正奇怪女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是哪里听说的这些,忽闻云岫进来说:“小姐,马车已到了。” 岑衔月说今日风雪大,路途又远,不光给她支了一辆马车,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领羽毛缎的雪白崭新斗篷给她裹上。 “是我陪嫁的嫁妆,不是什么新物,你凑活着穿了就是,免得冻着。” “是,琳琅谢过长姐。” 岑衔月还是那样低着眉,还是那样看似温柔也看似疏离,却教裴琳琅比往日更为不自在一些。 第15章 她又想到昨晚岑衔月指尖的温度,想到岑衔月看着她的眼神温吞而缱绻,也与往日皆不相同。 那种感受是从何而来的?难道说那时女主因渣攻心中受伤,正值脆弱之时,故她的靠近才让女主卸下了片刻的伪装?毕竟自己喜欢她喜欢得人尽皆知,还差点因她嫁人发了疯,所以女主就…… 怎么也不该这样才对,女主既然不喜欢她,又怎能再给她以希望? “裴二爷,到了。”马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将裴琳琅纷乱思绪打断。 裴琳琅惊觉回神,掀开帘帷朝外看,正是那所城南雅轩,漱雪阁。 此阁前承贡院文脉,后接东市商街,临水而筑,四面檐角如飞,周围遍植白梅,花期未过,那梅真如春雪一般,映着黛瓦红墙,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裴琳琅引颈望着门上那块龙飞漱金的乌木匾,心中不期然想到秦玉凤对她的叮嘱: “你以为那是什么风月场?错了。那儿只供煮雪烹茶、琴棋书画,连端茶递水的婢女都能背诵《楚辞》。” “起初不过是贵女们附庸风雅的去处,后来长公主定了规矩,每年只发三十六张金花帖,京里头的小姐们若没得一张漱雪阁的帖子,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贵人。” “你手里这玉佩抵得过三品官半年的俸禄。可若想进漱雪阁的门,还差得远呢。” 裴琳琅喉头微动,立在门口朝内窥看,果真如秦玉凤所说,目之所及皆是锦绣成堆,自己恐怕是这里唯一的…… 裴琳琅低头看自己一身男装,顿觉浑不自在。 秦玉凤的手艺自是没得说,可到底只花了一天的功夫,没时间精细花样,衬得这匹价值好布也透着股寒酸气。 踌躇间,忽见一位水绿衫子的婢女款款而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不问姓名,只道:“可是裴公子?” 裴琳琅一怔,下意识点头。 那婢女抿嘴一笑,侧身让出路来,“殿下早吩咐过,您若到了可直接请进。” 满庭的华服女子都停了说笑,数十道目光如银针般扎向裴琳琅。 裴琳琅攥紧袖口,跟着婢女穿过人群,分明听见背后有人轻笑:“那是哪来的小乞丐?后厨的伙计么?” “后厨伙计是不允许走正门的,八成是殿下的客人,你看她身为那位,正是殿下身边的婢子。” “客人?宛清,你又说笑了。” 被唤宛清的女子没再解释,她默默看向身侧后已然怔住的岑攫星,低声问:“她是……么?” 岑攫星不可置信地点头,“是……” 第13章 长公主 今儿个到底是什么日子,岑攫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漱雪阁碰见了她们家里那个野种。 要知道那人前几天还跟只落水狗似的蜷缩在她们家偏远那处破房子里,转头被长姐一带走,竟然就出现在了漱雪阁,还一副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窝囊样儿。 岑攫星牙齿咬得咯吱响,肯定又是长姐在背后牵的线搭的桥。 谁人不知长姐岑衔月曾因善观星象而受到长公主赏识,虽然后来因为嫁人而拒了这桩好事,但扶持一个区区裴琳琅想必是不难的。 真真儿是偏心,自己当初为进淑雪阁废了多少功夫,长姐也没说帮她,反而指责她汲汲营营、徒惹尘埃。她裴琳琅又算什么,自己可是她亲生的妹妹。 岑攫星正要上前,人群中却传来议论之声。 “那是……” “没错,正是岑府那位,过去时常跟在岑大小姐身边的,我见过。” “我当以为岑大小姐何等清高,多年来从不与我等同流合污,为了一介粗鄙之人到底下了凡尘,可惜啊……” 这些闲言碎语一路伴着裴琳琅,直到进入二楼厢房,门虚虚掩上,耳根子才终止清静。 裴琳琅吁了口气,四下环顾,但见四壁悬着宋人山水,下首桌椅案几一应皆用黄梨木合着地步打就,案上供着龙泉青瓷,瓶中一枝鹅黄腊梅,同窗外琪花玉树轩然成画,真不可谓不雅致。 她落座方案一侧,手边立即端上一盏茶。她战战兢兢接过道了一声谢,那婢子微微一笑,“殿下尚未回阁,公子在此静候片刻。”便施施然去了。 裴琳琅捧杯小呷,惊觉此茶亦是不俗。 不等细品,一声冷笑自门边传来:“哟,这不是我们岑府不姓岑的二少爷么?” 岑攫星一身锦缎华服,珠钗摇曳,带着几位贵女出现在厢房门口,“怎么?攀上我长姐,连漱雪阁的门槛都敢踩了?”她的眼底满是讥讽。 除了岑攫星,其余人等裴琳琅皆不认识,但从衣着打扮可以看出,此诸位怕都是她招惹不起的人物。 她继续品茗,青瓷盏底映出衣襟上一道裂痕,是方才进门时被廊下的金丝楠木雕花所勾破的。 自己同她们到底不一样,不论现代还是书中。 “二小姐慎言。”裴琳琅垂目,“你厌我也就算了,衔月可是你亲生的姐姐。” “你、”岑攫星恼羞成怒,提着裙子快步上前,“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姐姐?长姐向来端方自持,若不是你这小人蓄意攀附,怎会平白惹来这些闲言碎语,你可知、” 这些时日,岑府上下都在议论她长姐。 那日长姐孤身归省,复又带着一个没血缘的野种离去也就罢了。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何况岑沈两家还是亲家,隔天,嬷嬷就说上街碰见了沈府的章嬷嬷,说岑衔月如何如何招姑爷不喜,带来一个拖油瓶,惹得姑爷更是不痛快,两人当夜便吵了一架。 长姐是闻名京城的才女,不论才情抑或性情皆是一等一的好,谁人不赞叹其林下风致,若非裴琳琅作祟,长姐又怎会…… 然不等继续说,岑攫星却愣在了原地。 因茶水打翻,那裴琳琅的衣袖湿了,她一壁擦拭,一壁哀声怨气地说:“难道是我先提的么?岑攫星,今日我前来此处另有要事,与你姐无关,莫要纠缠不清。” 岑攫星这才留意,原来这野种为今天还换了一身崭新衣裳。 岑攫星想到那嬷嬷还说:“您不知道,大小姐多少年不曾拿过针线了,为了讨好姑爷,正熬着夜赶制新衣裳呢。唉,大小姐要早这样也不至于……果然女子身边真是不能没有娘教这些。” 合着就连新衣裳也是给这裴琳琅准备的。 想到这里,岑攫星不禁急火攻心,拍案道:“我不知你的脸皮如此之厚,吃我姐的拿我姐的,转头就不肯认账了!今日我非得替我姐教训教训你不可!” “简直莫名奇妙,我哪里不认账了!” “我莫名其妙?有本事你别穿我姐做的衣裳!” “岑攫星,这衣服是我自己、” “唰——”半幅袖子应声而裂,露出内里粗麻中衣。 满庭贵女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不禁倒吸凉气。 岑攫星一时也愣住,抓着那截袖子,定了定神方道:“索性已经坏了,不如自己脱了,不然今日你别想走出这扇门。” 裴琳琅挣脱不开岑攫星的控制,可心里又实在冤得很,“岑攫星,你别欺人太甚!都说这衣服是我自己差人做的,和你姐有甚关系!再说了,你姐好端端给我做衣服干嘛?我自己都不知道,你这都几日没见她了,反倒清楚?” “你、没良心的东西!我姐当年如何待你半个京城都知道,这些年为了你她受尽旁人冷眼,你可知要不是她护着,你这野种早就被赶出我家了,如今你是出息了,攀上长公主的高枝了,竟就……” 岑攫星愤慨得莫名其妙,就连她身边几位友人也颇受触动,抚着岑攫星后背道:“有些人就像那阴沟里的老鼠,给点光亮就以为能登堂入室了,你何必因此伤怀,不值当。” 唱的什么戏?裴琳琅这个当事人是越听越糊涂。 是,女主的确待她好,却不是真的为了她,而是为她心中那份善念与道义。 不论眼下还是当年,无非是她的境遇百般难堪,而女主看不过去帮扶了她一把,如此而已,怎么说得好像女主对她情根深种了似的? 裴琳琅不再挣扎,她恍然片刻,认真望着岑攫星,“我发誓这身衣服和你姐无关,我怀里还有西街醉仙楼掌柜留给我的字条。至于你姐做的那身衣服,我想应该是为你姐夫所做的。” 她从怀中摸出纸条,“令姐愿照拂一二我自是感激不尽,可今日漱雪阁一行当真与令姐无关,不信一会儿殿下来了,由你当面求证就是。” 岑攫星半信半疑接过,未曾细看,忽闻传报:“长公主殿下驾到,众娘子迎驾!” 声音自门外传来。 此处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教裴琳琅看不见来人,正要踮脚张望,身边已然跪了一片。 裴琳琅是被岑攫星强摁着后脖颈跪下去的,额头碰着地,只听一慵懒女声笑道:“真是好生热闹,有甚乐子,怎么不等本宫一等?” 第16章 萧宛清道:“回殿下的话,哪来的什么乐子,无非是见此处来了一位新客人,颇感好奇罢了。” 脚步声缓缓靠近,在裴琳琅对面的座位落座。微微抬头,只能看见锦缎华服之下一双随性叠起的双脚。 “如此说来,看来你们都已见过我的客人了。” 又是一阵惊异的吸气声,裴琳琅将头埋得更低,生怕被岑攫星那双眼刀剜死。 “裴公子,抬头让本宫好好瞧瞧。” “是……” 裴琳琅小心翼翼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长公主道:“果真如衔月所说,是位模样颇为漂亮的少年。” 裴琳琅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草民…不敢当……” 真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长公主一到,其余人也只能退下。 可那岑攫星仍用一双眼珠子死死斜瞪着她,若不是她那朋友强拉硬拽,恐怕非要扑上来挠花她的脸不可。还用口型说:“你给我等着!” 裴琳琅浑身不由一哆嗦,好在长公主待人接物还算随和,其余人等走后,先后赐座满茶,又上了不少糕点果食,便渐渐教裴琳琅放松了下来。 闲话聊说间,长公主同她话起一些家常,说听闻她过去如何如何,一个跟在衔月身边的小豆丁,没想到一眨眼功夫都这么大,颇为欣慰地摇着头,“时光荏苒呐……” “对了,听闻你现在住在衔月家里是么?” “是,”裴琳琅垂首,“幸得长姐救助,草民现正寄居在长姐同姐夫家里。” “姐夫……”长公主凉凉呢喃,“我都差点忘了衔月已经嫁人了。” 长公主落下杯盏,意味不明地缄默了片刻。 裴琳琅偷偷抬目,虽看不清长公主的神色变化,但显然与方才轻松之态大为不同。 看来女主与长公主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她们之间交情可能还不浅。 裴琳琅想到前阵子岑衔月对她那些阻拦之语: “我不希望你去。” “为何?难道这玉佩有何不妥么?” “没有任何不妥,只是我单方面不想让你去。” 难道说女主因为她一句话,当真跑来长公主门下当女官了?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同长公主结怨,或者为了与沈昭的姻缘辜负了长公主之类的,怕长公主仍记恨着她,所以才会如此忌惮么? “你姐姐现在过得如何?那个叫什么沈……” “沈昭。” “对,沈昭对她可还好?” 这话教人如何回答…… 裴琳琅嗫嚅起来,“回长公主的话,长姐她吃穿不愁,想必是……” “不必说了,我明白了。”长公主打断,“哼,左右路是她自己选的,就受着吧。” 她灌了一口茶水,哐一声杯子掷在桌上,又抬下巴命一旁的婢子再满一杯,全然是喝酒的架势。 裴琳琅不觉五味杂陈起来,她明白长公主是恨铁不成钢的,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长姐过得确实不好,但长姐对姐夫情根深种,我想她大抵是甘之如饴的。” 长公主闻言冷笑,“是,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抛下触手可及的自由与富贵一去不回头。可你难道不觉得她这份甘之如饴很是可笑么?” 这话裴琳琅就更加不知道怎么接了。 岑衔月与沈昭毕竟是命定的姻缘,纵使岑攫星口中的她是那样光风霁月,长公主亦对她青睐有加。 “情不知所起而往而深,长姐是多情之人,我们这些旁人又能说些什么。” 也不知道怨些什么,可语气就是听着酸溜溜的。 话说出口裴琳琅便后悔了,心想大抵是昨夜那梦,将她感染了几分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无论如何,这话定非她本意。 “啧,还真是大长大了。” 裴琳琅一怔,不由应声抬头。 她的对面,那长公主嘴角噙着一抹笑,正意味不明地托腮望着她。 “过去的你一口一个姐姐,就连本宫碰一下你的姐姐,都要气恼发火呢,如今都说得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了。” “听闻你失忆了,还是说现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呢?” 第14章 姐姐 冷热交替,裴琳琅这脑袋被厢房暖炉烘得益发昏沉,喝了几盏茶,就更是昏昏欲睡。 下午,天色阴沉下来。时辰应该还早,可两下长街已有不少人家点起灯。 狂风卷积着乌云,各色灯笼随风摇晃,这厢裴琳琅出了门,便打面迎上来一阵风霜。风霜中,沈府那辆马车依旧候在门前,车顶积了厚厚一层雪,车夫蜷着两手哆哆嗦嗦,见她终于出来,不禁面露喜色。 车夫张口就要喊她,不知被谁一把提溜住后衣领向后扯去。 “不准走,风又进来了!还不帮我挡着点儿!”一骄横女声道。 那车夫应:“是是。” 裴琳琅上前,方见原来岑攫星还真就等着她。 岑府的马车已经回去了,她遣退随行的丫鬟,独自一人霸占着岑衔月给她支的马车,以及那领被她搁在马车里的羽毛缎斗篷,一副大爷样儿,说什么也要跟她一块儿回去。 裴琳琅不知她这是何意,是想找她姐算账么?还是说也要学原主去告状?可自己也没做什么吧。 她干嘛了么?仔细想想她分明什么也没干,可岑攫星一个云岫一个,就是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过去裴琳琅觉得是原主纠缠女主在先,受了什么罪都是活该,可如今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她想也许正是因为女主那份多情,才让原主稀里糊涂爱上了她。 岑衔月毕竟是个那样好的人,她似乎对谁都能剖心剖肺付出善意。全世界都爱她,是的,全世界都爱她,就连长公主对她也似情谊非短。而这其中,恐怕自己是最无足轻重的那个。她不过是仗着寄住在女主家里,然后和女主一起长大罢了。 兴许她的那些占有欲也都是女主纵容的。 裴琳琅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因区区一个梦而心烦意乱,她望着帘外街景,冷风吹得脸颊发疼,却也教她清醒过来。 “冷死了,能不能把帘子放下。”岑攫星不满地说。 “斗篷都给你了,还想怎么样?” 岑攫星昂着脑袋冷哼,“这斗篷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你别以为跟着我姐一起住,就能霸占了我姐的东西去!我告诉,即便我姐不给我,那也轮不到你!” “随便吧,你爱你就拿去好了,反正我本来也不稀罕……” 裴琳琅觉得有些困了,即便极力想要保持清醒,可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靠着那窄窄一扇车窗打起盹儿来,就那样随着马车慢慢地摇啊摇,摇啊摇,记忆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某一天,再听不清岑攫星说些什么。 不过这回裴琳琅什么也没记住,她的脑子有些不听使唤,随着一阵颠簸,再睁眼,眼前已是沈府门楣。 模糊视线中,岑衔月仍候在门口,她似担忧着什么,脸上挂着那种教人心酸的焦急,就好像母亲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孩子那样。 云岫则照旧站在她的身边,照旧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脸色。不知说了什么,云岫一跺脚气鼓鼓地进去了,留岑衔月独自一人。 不知为何,裴琳琅觉得岑衔月似乎是在等自己的,即便理智告诉她岑衔月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可…… 也许仅仅只因为她是一个多情的好人。 “长姐!”岑攫星先行下车,她欢呼着冲着岑衔月跑去,“长姐!你是在等我嘛!哎哟,这天多冷啊,真是不好意、” 然而还没抱上就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的长姐岑衔月向来恪守礼节,世上除了裴琳琅,再没有人能够当着她的面如此失礼。 岑攫星心知如此,还是只能打住动作,她委屈地将双手叠在身前,端端正正叫了她一声:“长姐……” 岑衔月上前替她掸了掸发间的雪,才去看她身上那领斗篷,已经猜到原委,“你怎么过来了,琳琅呢?” “长姐还说呢!”岑攫星气得跺脚,回头看,裴琳琅正慢慢悠悠从车上下来。 她穿得不算单薄,可因身型瘦削,还是显得可怜。 什么可怜!都是装的!装的!这厮最擅长这一套了! “想必长姐应该猜到妹妹是何处碰见的她了吧,”岑攫星委屈巴巴撅着嘴,“长姐好可恶,怎能如此偏心。”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说罢,便将视线落回裴琳琅的身上。 裴琳琅走得缓慢,岑衔月有些心急了,欲上前,却被岑攫星拉住袖子,“我不管,长姐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自长大以来,岑攫星一向尊敬这位姐姐,别说是发脾气了,就是撒娇也不常有。 可今儿个不同。从漱雪阁之位到这领斗篷都是她曾经求而不得之物,她娘从小就教育她,她们岑家的好处就算不是她这个小姐的,也断不能落到她人、尤其不能落在裴琳琅这个外人的口袋之中去, 第17章 岑攫星还要再说,谁知那裴琳琅来到跟前,没等说话就两膝一软要跪下去。 “诶!”她大叫起来,岑衔月亦是着急扶住裴琳琅,“琳琅,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上看上去这样难看?” “我没事,长姐,我就是……”她咧着嘴傻呵呵地笑,“就是脑袋有点……” 话未说完,竟然整个人扑通一下就倒了下去。 “你、你你你!长姐,我可什么都没干啊,真的,我只是!”她左看右看,连忙将斗篷扯下来往裴琳琅身上扔,“还给你就是了!烦人精!” 岑衔月一言不发,只沉默地将那具身体抱在怀中。 她的琳琅什么时候瘦成这样了?分明她曾经还嚷着要减肥。 岑衔月抱起她往门回走。 “长姐……” 身后,岑攫星没底气了,揪着衣角弱声弱气地开口。 “进来罢,外面风雪大。” “是……” *** 裴琳琅又做梦了。 这回的梦比之上一次更为清晰。 梦中,她才五六岁还是七八岁的年纪,总之是很小很小的,牵着母亲的手自岑府角门进入其中。 也是一个料峭的冬天,她的手上满是冻疮,母亲紧紧抓着她,指甲几乎扣近她的肌肤里。疼痛的感觉就像一枚嵌进来的针,她一面扯着母亲的袖子,一面张望着周围,周围一切全然是她不曾见过的,琪花玉树,雕梁画栋,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在前面引着,就连下人也很是富贵。 “这里是岑府的后院,那儿是柴房和茅房,旁边小路过去就是厨房,”那婆子回头笑道,“姑娘的院子还要过去。” “再过去就是南面了吧。”她母亲怯生生地说。 婆子嗤了一声,仍旧只是笑,“院子里有井,很便捷的。” 母亲将她抓得更紧,瞬间的疼痛告诉她可能指关节的水泡已经破了。 她没哭,只是挂着眼泪继续扯母亲的袖子,“母亲……母亲……” “闭嘴!” 后来裴琳琅才知道南面是下人丫鬟住的地方,正经人家出来的小姐讲究个深居简出。 “对了,那条路是通往哪里的?”她母亲很快调整好状态,指着一条羊肠小道笑着问。 羊肠小道那头连接着一扇月洞门,门那头是细长的曲槛回廊与庭院,其中立了两位女孩。一个大些,一个小些,都是粉雕玉琢的模样,正意味不明地瞧着她。 “哦,那儿啊,”婆子抬了抬下巴,“通往前院的。”一副与她们全然无关的口吻。 “哦……”她母亲沉吟着。 裴琳琅的思绪很快就飞到了其它地方去,她也望着那两个小孩,小的那个口中吃着什么糕点,察觉她的视线,不屑朝她哼了一声。 “一个姨太太和一个蹭吃蹭喝的拖油瓶罢了,我们走。”吃尽了,她拍着两手招呼身后大的女孩。 那女孩已经出落地亭亭玉立,约莫有十岁,跟在小的身后,手里捧着给小的准备的糕点,像是一个亦步亦趋的丫鬟。 裴琳琅知晓大户人家就连丫鬟也是好看的,可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丫鬟,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奇怪的是,那女孩正也看着她,甚至因为流连而被小的那位呵斥,“岑衔月!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去!” “是!”她连忙跟上脚步,一面回头望着她,一面跟在那小霸王身后步履匆匆地走了。 小小的她也回头,直到被母亲用力扯了一下手臂。 “那是府上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婆子介绍道,“还是别去招惹了,免得闯出什么祸事来。” “是。”她母亲应着瞪着她。 那是她见岑衔月的第一面,两个人都匆忙,都局促,都那么不体面,可她却深深记住了对方。 第二面是在几天后。 她很快熟悉了眼下的生活,偏僻的院落,规整的房间,以及一个阴晴不定的娘,其实和过去也没什么区别。 她母亲模样出挑,如果不是带着一个她,根本不必如此受委屈,她时常念叨这件事,裴琳琅受不了唠叨,便不爱待在屋子里,而是左右东西在宅子里闲逛。 她将这当作是探索地图的一个游戏,今天去柴房,明天厨房,也将庭院逛了一个遍,就是不曾去过前院。 那天下午,她照旧来到厨房讨吃的,正眼巴巴望着前院的方向,想着如何才能溜进去,岑衔月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样一个模样脱俗的大姑娘,手里端着个盘子,施施然笑着与厨房的粗使婆子说:“妹妹爱吃您炒的板栗,请问还有么?” “有倒是有,”粗使婆子从地上提起一个粗布袋子,“不过这些事二小姐使唤下人来吩咐就是了,怎好劳烦大小姐亲自跑这一趟。” “无妨的,也是妹妹年纪小,实在依赖我这个做姐姐的。” 裴琳琅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依赖,她也不是没听说过,就昨天,那粗使婆子说她们大小姐命不好,小小年纪就没了娘,都说宁要讨饭娘勿要做官爹,好端端的千金只能跟在二小姐屁股后面当丫鬟,可怜。 裴琳琅不信岑衔月不懂,可她就是看着那样毫无怨言。 她躲在灶台后面眼巴巴地瞧着,那边岑衔月已拿上板栗了,正要走,却将视线往她身上一落。 来到面前,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叫琳琅,是不是?” 她点头。 “想不想吃板栗?”她提起那袋子板栗晃了晃。 裴琳琅当然想,她成天往厨房跑不就是为了这一口,虽然粗使婆子会看在她嘴甜的份上赏那么一两个,可再多也就没有了,胃口被吊了起来,馋得她恨不得伸手去偷。 她看着岑衔月的动作,咽了咽口水。 岑衔月明白了,微微一笑,牵住她的手,“来,你跟我来。” 她说岑攫星吃不了那么多,说都吃上火了,恳她帮着吃一半去,免得她再闹。 那袋板栗最后有一半都落进了她的肚子里。 她们一块儿坐在厨房外面小院子的角落,她吭哧吭哧地吃着,岑衔月则笑着给她剥着,“慢点,这里还有好多。”她哪里肯停下,这么些时日,她的肚子就没饱过,整日饥肠辘辘,睡都睡不好。 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饱腹感,裴琳琅这才注意岑衔月的手都已剥得红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岑衔月。可岑衔月从小时候就好,彻头彻尾的好,她什么也不说,只道:“还要么?我再给你剥。” 裴琳琅扁着嘴巴差点就要哭出来。 “怎么了这是?吃撑着了?” 岑衔月给她拍着背,她呢,一面摇头一面打着嗝,说不上来一句整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也给我当姐姐好不好……” 岑衔月忍俊不禁,“好啊,那你叫我姐姐。” “姐、嗝,姐姐!” “乖,妹妹是哪里人,怎么口音听着这么奇怪?” “我不是妹妹,我是弟弟。” “哦哦,弟弟是哪里过来的?家里还有其她人么?” 家里…… 还有其她人么? 家里…… 她的家里…… 裴琳琅朦朦胧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床梁架子。 她当然有家,虽然她从小孤儿,长大又得了癌症,可她的的确确是有家和家人的。 穿过来这么些阵子,这还是裴琳琅第一次想到这件事,那些记忆不知为何变得很远很模糊,比方才的梦更甚。 沈府别院不再那么清寒了,屋里点起了金丝炭,褥子也跟着加厚,压得裴琳琅喘不上来气,她掀开被子缓了口气,思绪回笼,隐约听见门外传来人声。 “我不回去!我要等她醒来问个清楚,长姐,这次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这次?” “啊,啊不是,我没、” “我知道,”岑衔月静静地说,“攫星,除了你之外,没人敢把她推下湖。” 第15章 偷偷 岑攫星憋屈,岑攫星无奈,可她长姐说得也没错,最后只能叹气。 “好吧好吧,是我推的。”她一面踢石子,一面揪着衣角转来转去,“可是长姐,我真不是有意的,”说到这事儿就来气,她又抬起头,“都怪她故意说话激我!我推她下去的时候她还笑呢!就是个疯子!” 她指着门里。 岑衔月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她。 很显然岑衔月生气了,岑攫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可她一点也不想道歉,便撅着嘴,很是不甘地继续为自己争辩,“而且我都请大夫为她诊治了,你不知道为此我花了多少钱,你看她又没死,也算扯平了罢。” 岑衔月冷声道:“你没听见方才大夫说她留下了病根,身体大不如前了么?” 岑攫星噎住,“那也……” 岑攫星还是觉得冤枉。她是推她下湖了,一个冬天,京城下第一场雪最冷最冷的时候,可如果不是裴琳琅招惹她,她哪里会这样闲的没事干。推后也是她请的大夫,也是她吩咐下人煎的药,以及……对了! 第18章 “长姐,她的女子身份我可替她瞒着呢!算上这一遭是不是就能扯平了?”她双眼亮晶晶的,很是得意,“为了这事儿,我还另外多付了十两银子给大夫,是天大的恩情!” 岑衔月严肃地看着她。 她知道她这妹妹不是坏人,可她出身尊贵,在她眼里琳琅的命根本就算不得是命,若非自己在乎,就是死了也不过往后院地里一埋了事。或许若非自己是她姐姐,自己的命也算不得什么。 “罢了,多说无益,她如今住在我这里,也招惹不了你去,你也不必非要追着她论对错,让我为难。” 岑衔月不愿多说下去,回屋里去瞧瞧琳琅何时醒来。 转身,却被岑攫星拉住。 “长姐,妹妹实在不懂,为何你总要偏袒她?她不过是一个、”她气恼地咬了咬唇,“以前妹妹以为因的她是男子,而姐姐心悦于她,如今看来并非如此。长姐,都是你的妹妹,且我还是你亲的。” 岑攫星有她自己的骄傲,用觉得想要什么只要勾勾手指就能到手,这么多年,这是她头一回说这些。 岑衔月不是不理解,可年纪过去了,不亲就是不亲,在她眼里,她是同琳琅相依为命着长大的。 这些话却不能说,不然她这妹妹还要纠缠。 岑衔月抽回手放柔声调,“攫星,你小时,我照顾着你,你大了,我们也一处玩耍,我给琳琅的何曾没有给你?你若指的是那领斗篷,拿去便是。” “至于衣服……我给琳琅做衣服是因为琳琅没有衣服,你满衣橱的衣服,难道还轮得到我给你做?” 岑攫星再没什么好说的了。且她娘也说就是闹脾气也得懂分寸,人若退了一步,便赶紧拿上好处点到为止,不然只会适得其反。 “好吧。” 可她心里还是不痛快,空落落,天大的好处也填不满。 岑衔月见她终于点头,正好那头云岫端着汤药走来,招了招手叫到跟前来,接过她手中的汤药吩咐道:“天寒地冻,将那领羽毛缎的斗篷取来给二小姐围上。” 云岫是世出的人精,当即明白了缘故,瞧瞧她小姐,又瞧瞧那什么二小姐,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是,奴婢这就去。”便翻着白眼踅身去了。 走过墙角,忽见一道黑影略过眼前。云岫愣了愣,片刻才听见一声猫叫。 她们府上本没有猫,大概又是附近野猫躲来取暖了。未免染上跳蚤,得将门窗关严实了才好。 云岫顺便饶了一趟前院,锁了门窗这才回来,将斗篷给二小姐围毕,还不忘说:“二小姐跑这一趟总不至于只为了这斗篷,一会儿留下一起用晚膳吧。” “我自是如此打算的。”岑攫星昂着脑袋毫无所谓。 云岫讨厌的人加上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为首的撇开裴琳琅,就是这岑府二小姐。小时候拿小姐当丫鬟使唤,长大了以为懂事了,却是三天两头往她小姐这里取东西,说什么裴琳琅有的她也要有。可她难道就缺小姐这点东西了不成? 两个人杵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屋内,岑衔月已将汤药端到裴琳琅的面前。 裴琳琅本打算装睡,可是周围窸窸窣窣,岑衔月身上那股香气一开始很远,后来慢慢靠近,来到面前,掖着身前的被子,抚着她额角的头发,香气便随之一股一股钻进她的鼻腔里。 裴琳琅没忍住小心翼翼睁开眼,偷偷去看她,眼前是岑衔月带笑的眼睛,她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脸颊边,俯着身,柔情似水。 她们对上视线,裴琳琅觉得脸颊有些热,没忍住往被子里缩了缩。 “醒了啊。”岑衔月说。 “嗯,就刚才……” 岑衔月站起身,将搁在一旁架子上的汤药端来,倩倩坐在床边。 “醒了就好。”她徐徐搅拌着那浓黑的苦涩液体,“我还以为你又要睡上好几天了。” “也就是昨晚洗冷水澡冻着了,不大严重的。” 岑衔月闻言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府上又不是没热水,做甚要洗冷水澡?” “额……”裴琳琅支吾起来,“因为那时太迟了,而且我……” 她怕给岑衔月添麻烦,更怕因为自己教她受人冷眼。 这些话不用说岑衔月也明白,说了反倒教人难堪,索性就此闭嘴。 谁想岑衔月却吸起来鼻子,她低着头,眼眶分明也是红了的。 “长姐……” “无妨,我只是……”她牵强地冲裴琳琅微笑“才知道我这个当姐姐的这么没用。” 裴琳琅心里不是滋味起来,看着岑衔月,眼眶也有点发酸。 裴琳琅知道她好人,却不知道她竟然这样这样好。裴琳琅总觉得待她人好是一件费时费力的事,她嫌麻烦,故对比很是吝啬,岑衔月却能这样称手,口头说是为了跟她母亲的遗托,可照顾着她,还要给她做衣服,就好像理所当然一样。 裴琳琅忽然明白前些日子云岫为何生气,岑衔月明白给她做了一身衣服,自己却还用别给给她做了到处显摆,若换自己肯定也生气。 可这甚至不是岑衔月的全部,而只是分给她的一小份的爱。都不是给她的,就已教她如此受不起。 裴琳琅又想到那个梦,梦里一切跟团酸水似的泡着她的心脏。 好成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嫁了人,偏偏栽在了沈昭那么一个人身上。 怎么偏偏就是沈昭,怎么不是其她更好一点的人,怎么不是她原主,不是她自己。 怎么她就不能早点过来。要是她能找点过来,至少不会让她重蹈覆辙。 ——这个本不该出现的念头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那时的她甚至不明白,就算是天大的好人,也是有其残忍一面的。 “罢了,不说这些了。”岑衔月端起汤药,挑了一勺递到她嘴边,“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才是正经的。” 裴琳琅含过来咽下,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忍着点,一会儿给你糖吃。” “长姐还拿我当小孩子呢。” “……” “厨房炒了点板栗,要么?” “要。” 裴琳琅其实并不爱吃板栗,至少上辈子不爱,那时她牙口不好,吃板栗塞牙。 汤药终于见了底,裴琳琅去看岑衔月,犹豫着开口:“我也不是害怕麻烦了长姐,只是觉得这样多少有点不合适。” “长姐,你明知我喜欢你,可你还是这样对我好,要是我又爱上了你,又重蹈覆辙逼着你跟我在一起该怎么办?” 一瞬,岑衔月木在了那里,手里还端着温热的汤药,可指尖是僵的。 裴琳琅瞧着她,片刻,才见她搁下汤碗。 她没有回答,显然,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沉沉叹了口气,显得那样可怜。 裴琳琅有些不忍心,心知这到底不是她的错,便又找补: “那这样好了。”她尽可能明快地拔高声音,“长姐,眼下桩桩件件就当作是我欠你的,等我未来飞黄腾达就还给你,若我没能飞黄腾达就……就给你养老,这样我心里也好过得去些,也不至于多想,如何?” “也只好如此了。” 她还是没抬头,将碗放回一边的架子上,手里拆着一粒油纸包裹的小小饴糖。 拆出来了,递到她嘴边,垂眸看了她一眼,又避开。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 裴琳琅含过来轻舔过她的指尖,不由恍然失神。 她将走了,说了声好好休息就站起身,裴琳琅却在这时神使鬼差抓住她的手腕。 “姐……” “怎么了?” “我……”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想说些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呢?” 第16章 捣乱 没有等到岑衔月的回答,云岫就推门进来。 “小姐,章嬷嬷说、” 两个人一道进来,来到内室落地罩边上却齐齐顿住了脚步。 裴琳琅赶紧松手垂头,可是已经来不及,那婆子眼睛看直了,盯着她们似笑非笑,“哦,两姐弟正叙旧呢。” 岑衔月低眉捂了捂手腕,“说了两句话。嬷嬷何事?” “也没什么,姑爷听闻裴二爷病了,差我送碗羹汤来。” 又是羹汤。每天变着花样,无非也就是虫草人参乌鸡之类大补的食材。沈昭早喝腻了,故能推脱都推脱了,她呢,头两天还觉得新鲜,喝多了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且她病中口齿发苦,更是难以下咽。 她求助望向岑衔月,“其实我没什么胃口,要不长姐用了罢。” 岑衔月却已接了过来,对上她的视线柔声哄着:“多少喝点儿,一会儿我帮你把油撇了,昂。” 说着又坐在他的身边,垂颈仔仔细细将油沫撇到那只空药碗中去。章嬷嬷眼神益发奇怪,被云岫拖走仍一步三回头。 裴琳琅心觉这样不妥,岑衔月却不在乎,照旧如此这般,说左右她是女子,仍惦记着要她恢复身份的事。 第19章 这厢章嬷嬷出了别院的门,转头就一路嘀嘀咕咕进了沈昭书房。 今日沈昭却没看书,她立在窗前,回想方才玄妙口中那番话。 “属下听得真切,她们确实说裴公子是女身,看岑姑娘的脸色像是早就知道此事。” “大人若还是不放心,明日属下便寻今日上门诊治的郎中问个明白。” “大人,大人?” 沈昭惊觉回神,章嬷嬷正神色担忧立在她的身后。 “嬷嬷,”沈昭疲倦一笑,“季弟身体可好些了?” 章嬷嬷想到什么,当即脸色一变,“您还说呢,哼。” 沈昭失笑,“怎么,她又惹您生气了?” “若真只是生气倒还好了,大人您不知道!”说到这里,章嬷嬷戒备地环顾了一圈周围,凑近沈昭低声道,“我进去的时候,人两姐弟正不清不楚地牵着手呢!” 沈昭笑容一滞,“嬷嬷,会不会是您弄错了?也许只是、” “怎么可能弄错!老婆子什么没见过,像她们两手一牵,两眼睛粘在一起,那个依依不舍,啧啧,恐怕再进去迟一秒就要滚到一处去了!” “您不知道,我先前就觉得两人不对劲,清清白白的姐弟哪里有她们这样的,上回也是牵手来着,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您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大人可得好好说道说道夫人!她这样不成体统,哪日惹出祸端来,便是给您蒙羞!不然……” 章嬷嬷又说到要给沈昭纳小的事情,说夫人两年无所出,如今又有了这样的事,再娶一房也好灭一灭她的威风,真以为沈府离不了她这尚书千金不成! 沈昭照旧极尽搪塞之能事,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岑衔月,和裴琳琅么? 不,那应当只是裴琳琅的一厢情愿,岑衔月对她一片痴心昭然若揭,若非如此,当初又怎会初见一面就愿意下嫁,且…… 沈昭再次仔细回想两年前做的那一场梦境,除开裴琳琅的出场,其它发展皆与梦境无异。即便暂不知晓其中缘故,但论手段,想要除了她必是不难的。 不过在此之前,不如利用其女子身份,从长公主手中夺回少卿之位。 沈昭负手立于窗前凝神眺望。 窗外寒月映雪,枯枝曳影。 冬天这夜幕总是落得猝不及防,别院,几人才简单用了一些晚膳,天色就迟了。 裴琳琅实在不耐烦岑攫星在眼前晃来晃去,还长姐长姐叫个不停,听得人牙酸,便瞅准时机,说时候不早也该回去了。岑攫星哪里肯听她差遣,说偏要呆在这儿,偏不走了,抱住岑衔月的手臂不撒手,更是气人。 裴琳琅原本懒得同她计较,又不愿教她得意,当即捂着嘴巴假咳起来,引得岑衔月颇为担心,也催着教她赶紧回去,怕是顾及不了她,让家里担心。 门外,岑府马车已候着了。 岑攫星挪到门边,愁容满面地瞅着她长姐。 听说她长姐什么境况是一回面,亲眼见证又是另外一回事。姐姐姐夫晚饭不一块儿用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该同打声招呼,可那什么姐夫也是颇为冷漠疏离。 岑攫星牵住她长姐的手,“长姐,不然还是让裴琳琅跟我回去罢,我保证不再欺负她了。” 岑衔月抽回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的心意长姐收到了。”她似想到什么,欲言又止敛起笑来,“推琳琅下水一事,你可同琳琅说过?” “没呢,那日的事只几个我身边的下人知晓,也是怕声张出去惹来麻烦。”所谓的麻烦其实就是她长姐,不然哪里至于瞒前瞒后的,没想到是白费功夫。 岑衔月知道她这妹妹的脾性,也不多说,只嘱咐:“她既然不知道那便不必同她说了,索性瞒到底,免得她日记恨了你去。” 岑衔月的实在想法其实是不愿琳琅再心生郁结,既然什么都忘了,那便从头开始,一切会慢慢好起来。 可岑攫星闻言却喜笑颜开,心道长姐到底是向着她的,又一把抱住她好一通撒娇,“好长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她裴琳琅算什么嘛!” “好了,回去吧。” 她一步三回头,招手说:“改日罗浮春宴我来接你们,到时咱们一起去啊!” *** 罗浮春宴往通俗了说就是赏梅宴。 没几天就除夕了,宴会安排在大寒这日。听闻宴会场地就在漱雪阁后院一片梅林,还备置了诸多美酒佳肴,到时踏雪寻梅,衔杯赋韵,真不可谓不风流。可裴琳琅是个俗人,才不在乎什么诗意不诗意,这数九寒天的,要不是为了拆散主角,哪里情愿受这个累。 宴会在傍晚开场,下午就得准备着出门,正好沈昭休沐,与她们同行,裴琳琅计划到时上马车就坐在沈昭和岑衔月之间,一路当着闪闪发光的电灯泡到漱雪阁去。 为此,一大早裴琳琅就缠上了岑衔月,吃饭要黏着,喝药也要黏着,抱着她的手臂直嚷头晕,要姐姐扶着。不给她半分去见沈昭的机会,生怕两个人在这场重要的剧情点中,擦出什么火花来。 云岫似看出她所为为何,才喝完药,又端来一碗羹汤,阴恻恻地在那儿揶揄她,“既然头晕,不如别去了,好生待着修养要紧。” 岑衔月颇为担忧地先后探了她的额头和自己的额头,心觉有理,也跟着劝:“是啊琳琅,我代你跟长公主说一声就是。” “那怎么行!”裴琳琅将岑衔月的手臂抱得更紧,“既是长公主的邀约,我就是爬也得爬到现场去的!而且只要姐姐在我身边我就不晕了,就着一天,可以么?”说完,眼巴巴地瞧着岑衔月卖可怜。 云岫又气起来,抬起脖子刚要骂,就见岑衔月一眼看了过来,只能冷哼:“什么玩意儿啊!”就撂下碗勺走了。 待四下只她们姐妹二人,岑衔月瞧着她微微一笑,轻轻用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真的头晕?” “当然是真的,那还能有假!”她将脑袋往岑衔月肩上一歪,哎哟连天起来,“姐姐是知道的,妹妹身子骨很是虚弱。” “如今倒是不担心连累我了。” “事出有因,妹妹也很无奈。”她蹭着岑衔月的肩,片刻又抬起头,“我是不是搂太紧,长姐的心跳怎么这样快?” “是有一点……” “那我松一点。” “……” “就这一日,只能劳烦长姐忍着我点了。” 岑衔月心软,裴琳琅想,即便她知道自己是装的,想必也不会忍心拒绝自己,到时宴会有自己时刻守在身边,我看还有剧情什么事儿! 裴琳琅满心如此盘算,然人算不如天算,临出门,那什么岑攫星竟然又杀了过来。 不光如此,她还换了一副伪善面孔,一进门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喊她琳琅。 裴琳琅连忙往岑衔月身后躲,“你来做什么!” “当然是喊你一块儿出门啊,琳琅,我接你来了!” “别叫我琳琅,听得真恶心!” “就叫!琳琅琳琅!” 说着,亦如她缠岑衔月一般死死缠着她。 裴琳琅心知这人肯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唯恐避之不及,可望向岑衔月,却见她正笑得一脸欣慰,还嘱托岑攫星好生照顾着她,到底只能一行出门。 出行马车分两辆,沈昭和岑衔月一辆,她呢,因为岑攫星的捣乱,只能改变计划同岑攫星一辆。 两人相依相偎、相亲相爱上了马车,车帘子一落,岑攫星脸色立即就改了,颇为嫌恶地踢了她两脚,“去去去,滚一边去。” 裴琳琅可怜巴巴缩到马车角落,“也不知道是谁非要我上车的。” “你以为我乐意?还不是云岫说你给我姐姐姐夫捣乱!”她一手捧着丫鬟吉祥递来的手炉,一手整着她那头珠翠云鬟,乜斜着眼剜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没门!”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下贱东西,我长姐心善当你是兄弟,你就真以为自己有机会了?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裴琳琅压根懒得理他,将两手揣进袖子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后面看。 女主和渣攻应该还没牵上手吧,话说原书这段怎么写的来着? “喂!裴琳琅!你听没听见我说话!” “听见了听见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裴琳琅依旧张望自己的,“天鹅肉这么好吃,谁不想吃啊。” “你、” “——啊!” 岑攫星竟然一把拧住她的耳朵,裴琳琅大叫起来,不住推打她,“岑攫星你给我松手!” “不松!吉祥,给我摁住她!再乱看就戳瞎她的眼睛!” “泼妇!悍妇!难怪长姐更喜欢我,就你这样的是个人都不喜、岑攫星,我可不是病猫!” “混蛋!敢抓我的头发!吉祥,给我攮死她!攮死她!” …… 第17章 罗浮春宴 第20章 漱雪阁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她们一行只能将马车停往后角门。 一路上岑衔月与沈昭二人无话,车停马歇,岑衔月才开尊口让沈昭先行入阁,自个儿寻着裴琳琅同岑攫星去了,也就分路而行。 来到前头岑府的车马前,那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里头静悄悄的,岑衔月唤了两声,“琳琅?攫星?” 片刻,便听见哇的一声,岑攫星乱七八糟地从车里钻了出来,爬下车就往岑衔月的怀里钻。 “呜呜呜,长姐,她欺负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面哭一面回头看,冲裴琳琅使眼色,意思是:走你的路,让你无路可走。 吉祥连忙钻出来搀扶着岑攫星,也像模像样红了一下眼眶,诉苦说裴二爷一个大男人下手怎能如此狠,看把我家小姐挠的,头发衣服都乱了。 裴琳琅什么也不说,她最后出来,狼狈爬下来立在马车边上,夜色中看不清表情,但咬着唇,阴翳底下又分明能感到一种不愿服输的倔强。 岑衔月拍了拍岑攫星的背,向她望去,“琳琅?” 裴琳琅以为岑衔月要教训自己,更是不服气,“抓她怎么了,我抓得就是她!” 可是她的头发也乱,衣服也乱,没比岑攫星好多少。 岑衔月蹙了蹙眉,放开岑攫星向她走去。 “长姐、” “你们先进去。” 岑攫星狠狠跺脚,只能拉上吉祥朝人流密集处走去。 装可怜实在是门技术活,都怪她心眼太实在,下回必须要好好学学才是。 这边岑衔月来到裴琳琅的面前,可裴琳琅仍不愿看她,而是扭开脸去看别处。 这个距离,岑衔月才注意到她神色中的委屈,头发乱七八糟的,眼眶微微泛着红,还有她的衣服,那件不算新的新衣服更加显得破烂了。 岑衔月将视线停留在她的眼睛里,那双倔强的眸子像败北但仍不愿认输的小兽。 她轻轻将她脸颊扶过来,柔声问她:“发生了什么?” “你不都看到了嘛。” “她打你还是互殴?” 岑衔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热热的气流。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裴琳琅打小就不是一个爱哭的人,生病的时候没想哭,刚才被二合一欺负的时候没想哭,可当感受到那股温度,鼻子忽然之间酸得无以复加。 她有点讨厌岑衔月了,嘴巴不受控制地扁起来,撅起来,实在坚持不住,只能恼羞成怒地甩开岑衔月的手,在脸上一顿胡抹乱抹,“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打输了嘛,还问!” “天杀的岑攫星恶人先告状,要不是二比一略逊一筹,不然看我挠不死她!” “让我瞧瞧。” 岑衔月又来捧她的脸颊。裴琳琅莫名其妙发起脾气,撒泼地挥开她的手,背过身去。 “不给看,烦着呢。”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吸鼻子。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也开始抖。 岑衔月静静站在她的身后,身体的阴影想一抔热水一样倒在她的身上。 她的手搭上来,手指握着她的上小臂,向她靠近,“对不起……” 岑衔月的身体微微靠向她,一种想要拥抱她的姿态,但竭力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裴琳琅哭得更凶,可她分明并非真的想哭,“我讨厌这里……” 周围静悄悄的,夜风吹拂,从远处来到她的面前,进入她们身后那堵围墙之中。围墙之中火光盈溢,热闹的人声像是从很多很多的地方传来。 宴会大概要开始了,裴琳琅不是小孩子,发泄够了就得打住。 她抽噎着,等稍微平复下来,岑衔月将她转过去。 岑衔月从衣襟里抽出一条雪白的丝帕,捏着一个角仔细为她擦拭眼泪,“对不起,”她又说,“攫星本来答应了我不再欺负你的。” 裴琳琅有些不好意思,“长姐干嘛道歉,左右也是我自己不争气打不过她。长姐放心,下回我定饶不了她的!” 她又低头瞅了瞅,避开岑衔月的动作,嗫嚅:“帕子都被我弄脏了。” “没事。” 岑衔月仍慢条斯理地擦拭,擦完了,慢条斯理整着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完毕,握着她的双肩对上她那双眨巴眨巴的眼睛。 裴琳琅弱弱地说:“我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嗯。” “……” “方才的事可别跟岑攫星说,不然她又抓着我的小辫子说我只会告状,教我低她一头。” “长姐?” “嗯。” *** 漱雪阁后院梅林比那日女主归省布置得还要辉煌,裴琳琅同岑衔月穿过大堂来到后院,远远望去,只见贵客满庭,那一盏盏的灯有大有小,有高有低,从前到后错落在枝影之间。 流水般的婢子端着美酒佳肴往林中去,林间坐着几位持琴持筝以及琵琶的乐姬,亦排布了不少矮方几,跪榻和支踵一席四位,沿着一条细长的小河流一路蔓延,河上落着些许的梅花瓣。 裴琳琅不禁哇了一声,“又不是过年过节,长公主殿下搞这么大的排场呢。” 她记得书中寥寥数语对罗浮春宴描写得颇为简单,从未提及竟是如此铺张的,早知道就买再好一点的衣服了。她低头看看自己,虽然勉强能看,到底打了一架,皱巴巴的,失了光彩。 “前几日的事只怕你尚未听说。”岑衔月将那桩异象简单与她说了,说本来往年只宴请漱雪阁的客人,旁的男男女女并不在其列,今年特殊,因那瑞兆,故隆重以示庆祝。 虽说如此,可裴琳琅打眼望去,在场人士虽也有男子,但大都年轻,都是沈昭差不多的年纪。 裴琳琅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今日正事,“这么说来,难道陛下也会出席?”如果皇帝也出席,那她更要打起精神来了,不然女主丢那么大个脸,简直不敢想这得多社死。 岑衔月摇头,“不知。” 闲话聊说,二人一路前去同沈昭与岑攫星汇合,四个人正好一张方几,却没一个人坐着,沈昭正在那边与同僚面交谈,面无表情,像谈论工作上的事。岑攫星则在另一边和上回一块儿的小姐妹一起,见岑衔月来了,不忘朝这里挥手,顺便瞪她一眼。 岑衔月向她简单介绍那位朋友,说萧宛清是过去与岑攫星一块儿上学的,礼部尚书家的千金。 裴琳琅管她是谁,但怕岑衔月立马要去找沈昭,又缠着她问了许多,关于宾客的、宴会的。岑衔月自然言之不尽,依她所言,出嫁之前同长公主出席过几次宴席,故认得些人。 裴琳琅反倒不信邪了,抬手遥遥指向角落,一位与如此雅境全然格格不入的女子,阴翳笼罩,只能模糊看见一个轮廓,轮廓中,女子与她的丫鬟似也看向此处,看着她们。 “那位呢,难道姐姐也认识?” “她是……”岑衔月果真陷入思索。 裴琳琅得意,心想不认识那才正常,那毕竟是沈昭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前阵子方才回京的女将军。女主记性再好,架不住对方多年戍边,二人压根没见过面。 “的确颇为面生,”岑衔月却微微一笑,从容道,“不过从通身的气派来,那位应当是梁家的姑娘,京中只此一位的女将军。” 裴琳琅瞪大眼睛,惊喜道:“哇~~姐姐好眼力!” 为留住女主的注意力,裴琳琅表现得略显夸张,因此全然没有注意一位丫鬟已然来到她们身后,轻轻一声“岑姑娘”,吓得裴琳琅浑身一哆嗦。 裴琳琅回头看去,是为神色严肃、语气冷硬的女子,与寻常小姐的丫鬟全然不同,应当是那位女将军身边的伺候,因心心念念岑衔月毁了沈昭与她家小姐的亲事,故对岑衔月很是不喜。 “岑姑娘,我家小姐邀您一叙。” 哈?这演的又是哪出?裴琳琅奇怪地看向沈昭,该不会那家伙的后院要起火了吧。 如此也好,书中写宴会上一位丫鬟因爱慕沈昭,故心生嫉妒借此陷害岑衔月,有女将军在身边,必是不敢再做小动作了。 裴琳琅跃跃欲试起来,冲着岑衔月投来的目光不住点头,“去嘛去嘛,我也想见见女将军是什么样!” 岑衔月欲言,那丫鬟却打断:“不好意思,我家小姐只请了岑小姐。” “这样啊……” “我去去就回,琳琅,你就在此处等我。” 裴琳琅被岑衔月郑重其事的语气唬了一跳,奇怪地看了她一会儿,“哦、哦,那我就在这里待着,姐姐快去快回。” 岑衔月一走,裴琳琅就更是无聊,她往桌边一坐,以为支踵是小凳子,矮得出奇,两腿只能盘着,虽以尽力做出端正之态,但还是惹来周围纷纷侧目。 “瘫坐如泥,毫无姿态,这样的人也会是殿下的客人?”大理寺左寺丞李觉说,遂看向对面的右寺丞沈昭,“沈兄,方才我见她与嫂夫人站在一处,形状颇为亲密,难道说她就是……” 第21章 沈昭也正瞥着裴琳琅,听了李觉的话,脸色登时一变,睨他道:“我竟不知李兄如此善嚼舌根。” “非也非也,实在是沈兄春风得意,京中多了许多捕风捉影的传闻,教人好奇。” 沈昭别无二话,能是什么传闻,无非是说她沈昭之妻如何如何贤惠,架不住她冷心冷情,于是对方因寂寞找上了…… 裴琳琅似乎吃到了什么好东西,眼珠子瞪得溜溜圆,亮晶晶,她抓起一个……卤鸡爪?像获得了全世界。 “好好吃!” 沈昭皱眉。 真够没出息的,岑衔月要真放弃自己转而看上这货,那自己一定会瞧不起她。 放弃自己…… 沈昭不确定这种可能会不会存在,她真的应该按照剧情继续走下去,应该在除夕那天对岑衔月发出一同回乡的邀请么?如果确定自己不爱她,是否早些时候告诉她比较好?可,如果没了岑衔月,未来某天又有谁来给她当替死鬼? 然后呢?她会更加被那人瞧不起,就如那个梦一般。 远处梅林的角落,那人正同岑衔月站在一起。没人知道她们说些什么,但可以看出比起自己,那人更加愿意正眼看待岑衔月。 宴会开始了,远处传来宫人的传报,“陛下驾到,长公主殿下驾到!” 裴琳琅从食物中抬起头,远远一眼,连忙匍匐跪到地上,周围响起山呼般的万岁千岁之声。 接下去便是平身,和现代部门聚餐差不多,领导总要按惯例将两句话,讲完了,将舞姬引进来,让大家吃好喝好。 这样的场面实在没什么意思,裴琳琅低着脑袋一面吃自己的,一面留意着岑衔月的动向。 不多时,岑衔月回来身边安抚着她的不自在。 裴琳琅忙抱住她的手臂,再不足她离开半步,生怕给了歹人可趁之机。 如此千般防范,万般仔细,可谁知该发生的到底还是发生了…… 第18章 顶罪 那时,裴琳琅正被长公主容清姿拉着介绍给皇帝认识。 容清姿对她的形容是:“此人手艺了得,亦有一些非同寻常的巧思,我见过她的作品,确实是普天之下只此一件的稀罕物,陛下不是正寻着能人巧匠将您库中那件未完之物补全么?我想她可以一试。” 皇帝身量瘦削,面色亦不大好,与书中所写别无两样,确实是位看似马上就要嗝儿屁的痨病鬼。不过他决计是死不了的,不光不会死,大结局他的病还得到了治愈,可谓非常以及相当之能活。 “当真如此了得?”皇帝看向不远处的沈昭,“前阵子沈爱卿也同朕说了这件事,说他这位小叔子不同常人,恳我非见一面不可,也不知此人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药。” 裴琳琅有些意外,沈昭引荐她?她会那么好心? 李觉亦是惊异,他看向身旁沈昭,挑了挑眉,“难怪方才揶揄你这小叔子你会如此不情愿,原来这还有你的手笔在里面。” 裴琳琅正要回头去看,忽闻岑衔月说:“回陛下,弟弟琳琅实在是位再普通不过的男子,所谓手艺也不过是寻常做着玩的罢了,她……她自小不善读书,更别说通晓诗词歌赋,让她端正写个字怕是都难,又好吃懒做的,故做些玩意儿以图生活,不然的话……”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裴琳琅的底裤被岑衔月扒了个一干二净,她臊得脸红脖子粗,扯着岑衔月的袖子叫她:“说什么呢!我哪有那么糟糕!” 结果不光惹来岑攫星一声忍俊不禁的噗嗤,就连面前的皇帝也随之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难怪沈爱卿急着将她引荐给我,原来是操心他这小叔子的前程事业。来,抬头让朕好好看看,这位好吃懒做的巧匠是何许人也。” “是……” 裴琳琅磨磨蹭蹭抬头,对上那位的视线。 只一眼,皇帝的神色就变了,他看着她,眼中有惊讶也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不悦的戒备。 皇帝身边的容清姿仍旧笑靥如花,视线流连在她身上,又回到皇帝眼中,“如何?此人的眼睛是不是和两年前您身边那位异士很像?” “确实……”皇帝怔然点头,许是察觉自己失态,他连忙扯起一个自然过头的笑,“都是很漂亮的眼睛,你……” “回陛下,草民裴琳琅。” “裴琳琅,你的那件稀罕物今日可带在身边?” “回陛下,没有。” “哦……”皇帝恍然点头,侧首去看容清姿。容清姿仍是那张笑脸,她转与皇帝说起那位女将军,说听闻对方方才回京,特地请她来散散心。二人随之移驾,前往女将军梁千秋的面前去。 人一走,裴琳琅这才得空与岑衔月抱怨:“长姐好过分,虽说是为了保护我不顶上欺君之罪,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太教我丢脸了。” 话至此处,裴琳琅忽然想到什么,该不会沈昭急着把她引荐给皇帝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不可能不可能,自己这都还没来得及招惹她呢。 裴琳琅摇头回神,却见岑衔月正出着神,“长姐?” 她看向夜色中的某个方向,是庭院的围墙么?似乎有黑影在上面略过。岑衔月眯了眯眸子。 裴琳琅也随之望去,“那是猫么?大冬天的,还生龙活虎呢。” 岑衔月默了默,转而道:“要我不奚落你也行,一会儿就去把你的真实身份告知陛下和殿下。” 裴琳琅虽知晓女主如此着急是担忧她的处境,可心下仍难决断,只得搪塞:“……容我再考虑考虑。” ——事情便是这时发生的,梁千秋那边不知说到哪里,周围一时躁动起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万般惶惶不安。 裴琳琅连忙拉了一位匆匆自那头走来的丫鬟问:“发生了何事?” “听闻将军随身携带的珠串丢失了!陛下大怒,正命我等封锁庭院入口,一会儿要大搜查呢!” “什么?!” 怎么还有梁千秋的事?她来凑什么热闹啊! 裴琳琅疯狂运转大周天,先是分别去看沈昭和皇帝的方向,后才将视线落回她的身边、岑衔月身上。 上看,下看,就是不敢动手寻找。她怕真的找出什么来,被哪个不长眼的看见,岑衔月才是真完蛋了。 可岑衔月似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先将手伸进袖中,又在腰际摸了一圈,神色倏然一变。 裴琳琅明白她是找着了,她看向远处人群中那位丫鬟,了悟过来,四下环顾,将岑衔月拉到一边,伸出手:“给我!” 岑衔月徐徐摇头,事到关头她却不着急,而是取出珠串,便施施然向人群密集处走去。 裴琳琅忙拽住她,“小姐想要做什么?” 岑衔月:“自然是交出珠串,明白解释。” “长姐要如何解释?” 岑衔月淡淡拂了她的手,“你在这里等我。” “诶、”裴琳琅追上跟在岑衔月的身后,急而低地道:“我听闻沈昭与那位梁千秋是青梅竹马长大的,你们二人成婚,她主仆二人必定对你怀恨在心,长姐,这沈昭到处拈花惹草,就是个麻烦精!” 话未说完,岑衔月却笑了,她还是不急,也不气恼,笑着与她说:“难为我们琳琅为我打听这些了,只是我看对我坏心在心的只有那丫鬟而已,此事与将军无关。” “你如何断定?” “我看将军对沈昭似乎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是么?”裴琳琅看着岑衔月,心中腹诽:要真没那方面的意思,人家能在你死后住到一块儿去?作者笔墨难不成是白写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裴琳琅明白岑衔月是个聪明人,可她总是在沈昭的事情上犯糊涂,她对沈昭似乎是百分之一百信任的,即便沈昭如此冷待她刻薄她,也毫无怨言,事到如今,更是失去了对事情最基本的判断。 裴琳琅恨铁不成钢,却也不好继续说下去,就怕说多了岑衔月又要因此伤心。 梅林深处,众人齐齐叠手垂头,作眼观鼻鼻观心状。 裴琳琅跟随岑衔月来到人群外围,观察周围局势——容清姿正安抚着那位梁千秋,梁千秋表面毫无所谓,可她那位丫鬟却实实在在是气得了不得了。皇帝则在人前训斥此处几位管事的婢子,婢子们跪在地上连连求饶,说着奴婢知错等语。 “既然知错还不快给我去找!” “是是、” 于是便在原地来回踱步起来。 裴琳琅环顾了一圈,正要与岑衔月商量几句话,手一伸却没抓到人,只见岑衔月已然上前去了。 “长姐等等我啊!” 来到诸位贵人的面前,岑衔月倩倩行了一礼,裴琳琅都还来不及阻拦,她就捧上那物,“陛下,殿下,珠串在我这里。” 是串赤珠串子,应是红玛瑙,尾部长长的穗子,坠了一枚玲珑玉石,通体莹润剔透,一眼既知此为不凡之物。 第22章 完蛋…… 裴琳琅捂额不敢再看下去。 果不其然,片刻就听见那痨病鬼皇上说:“在你这里?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的语气含着愠怒。说罢,睨向容清姿。 整个京城都知晓岑衔月曾经在容清姿手下做事,虽如今嫁为人妇,可这事却不能说全然与其无关。 容清姿神色微变,镇定笑道:“我想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衔月,这珠串你是从何而来的?” “回殿下的话,这珠串臣妇是在附近草丛里捡着的,怕落进歹人手中故一直随身存着,正要找了机会递与殿下。” 说得妥帖知礼,谁知那丫鬟这时冲上来,“一派胡言!” 她往容清姿和皇帝面前一跪,悲声道:“陛下!殿下!那珠串我家小姐一直贴身携带,从未离过身!怎可能遗失在草丛里!且方才小姐也只见了沈夫人一人!我看沈夫人定是因为、” “碧云!”沉默多时的梁千秋怒喝,她急些什么呢?这场面不就是她情愿看见的。 梁千秋欲上前,却被皇帝抬手拦住动作,那痨病鬼目不斜视,“你继续说,因为什么。” 丫鬟碧云当即一个响头磕下去,嘭一声,“回陛下,此珠串乃沈大人所赠,沈大人与我家小姐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异姓姐弟。” 皇帝脸色更是难看,沉声问向身侧后那位女将军,“此事当真?” “是,但这珠串、” “好了,不必说了!” 狗皇帝怒了,他将两手背到了身后,眼珠子直瞪瞪的,像是在看岑衔月,又像是在看其她人。 “陛下息怒,此事我来处理。”容清姿站出来,来到岑衔月面前,注视着她低声问:“衔月,是她说得那样么?” 四下鸦雀无声,可众人心里已有了一个数。 她们望向岑衔月,眼中不乏同情可怜。 那岑衔月不受沈昭喜爱是人尽皆知的事,一个守着活寡的妇人会嫉妒丈夫的青梅竹马,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尤其这位青梅竹马还是大名鼎鼎的女将军,就算这个岑衔月品性高洁,可她也不过一个普通人罢了。 人群之外的裴琳琅心里只觉得恨,岑衔月其实大可以直说不知怎的珠串就出现在了自己的身上,以她品行,众人便知晓是怎么回事了,可她偏要说那物是捡着的,分明有意为那丫鬟开脱,却被反咬一口。 裴琳琅拨开人群往前走,却不知那沈昭亦复如是。她先一步来到贵人面前跪下,磕头道:“臣治家不严,内闱失教,致拙荆干犯天威,罪该万死!”又侧头去瞪岑衔月,低呵:“还不跪下认错!” “不许跪!”裴琳琅冲出来喊道,“沈昭,我长姐不是你孙子,轮不到你教训!” 说完,她站在岑衔月的身边,昂首挺胸面对一干人等,“陛下、殿下、将军,珠串其实是我拿的。” 说完这句,适才衣摆一掀,屈膝跪下,也不管岑衔月如何在身边叫她名字,“都怪碧云姐姐大剌剌将珠串挂在腰间,实在惹眼,我没忍住就顺手牵羊了。” 长公主怒极反笑,满面荒唐,悠悠地问:“仅仅因为喜欢所以就拿了?” “是的,仅仅只是如此。长姐疼爱我,为护我周全才会为我顶罪,殿下清楚我长姐的品行,怎会干此等有辱门楣之事。” “不对!不是这样的!”那丫鬟急得奋起来,她抬起脸,在对上容清姿的视线以后,又忙不迭低头。 “那你说,事情是怎样的?” 丫鬟支吾着,可口中之言怕是无人能够听清。 她慌了,又匍匐到地上。 “可这珠串子分明系女子之物,”那皇帝手中把玩着珠串,左看右看,又看她,“你一个大男人喜欢如此鲜亮的红色?” 问到点子上了。 裴琳琅面露难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一会儿的功夫,岑衔月也跪下来,她也望着那二人。 她一惯是不动如山的,此时却比方才自己遭难还要显得着急,“陛下、” 裴琳琅似乎能明白她要说什么,嘴巴一张,当即口不择言起来,“那是因为我是女子!” 解开发带,长发飘散下来。 【作者有话说】 小声嘀咕一句:沈昭表面渣攻但其实是受 以及我后面要狠狠写感情线!虽然也会努力写剧情,但是感觉自己写不好tt 第19章 生气了 裴琳琅说了一大通,关于家里如何如何艰难,当初母亲为了保全她,只能将她扮作男子留在身边,日子一长也就习惯了。这部分是真的。 可她到底只是女子,从未穿过女装,故格外喜爱美丽之物,看见一样就想要往身上带。这部分则是胡诌的。 最后事情当然是顺利解决了,不过就是裴琳琅被打了十板子。 也不是为了珠串的事,在众人被她言行举止吓得目瞪口呆的时候,那位女将军站了出来:“可以容我说两句么?” “这珠串绝非什么稀罕物,我也并非当真时时带在身上,只是今天凑巧罢了,裴姑娘若是喜欢,拿去无妨的。” 那位丫鬟自是不情愿,可她小姐已经发了话,再不情愿也得闭嘴。于是所谓沈昭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就这样落到了她的手里,让她差点没被沈昭的眼珠子瞪死。 板子是因为裴琳琅的女扮男装,狗皇帝只问了一句话,他对容清姿说:“此人可否接了皇姐的牌子?” 容清姿冷冷瞥了她一眼,遂点头。 她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接了牌子那便是她的门客,且今日还正经见过了陛下,虽自行坦白,却不能完全算是无罪。又不能罚得太重,就意思意思赏了她十板子,挥挥手,无可奈何地让人赶紧将她带下去。 十板子不算多,熬一熬也就过去了,架不住裴琳琅身娇体弱,才一板子下去就哎哟一声叫破了喉咙。 岑衔月心疼坏了,守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几次要代她受罚。 裴琳琅哪能让岑衔月受这个罪,只得死命忍着,还笑着冲她说没事,又一板子打下来,咬得牙根都发酸,便紧紧闭上眼。 完事了,宴会也差不多结束了,皇帝不知为何还挺幸灾乐祸,笑着冲容清姿说:“皇姐这场宴席当真是热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就带着一行队伍走了。 容清姿不爽,很不爽,她揉着眉心来回打量她们两个,“你们两姐妹究竟在搞些什么东西?” 裴琳琅从红漆长凳上爬起来,岑衔月扶着她,裴琳琅挺冤枉,咕咕哝哝地说:“这不明摆着被冤枉了嘛……” “就算被冤枉好了,就没有更为仔细的处理方法?” 这个裴琳琅还真想过,可她的目的并不是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她是奔着搅黄这段剧情来的。如果帮女主洗清嫌弃,可女主已经当众难堪了,沈昭照旧还得愧疚然后跑去跟岑衔月提什么回济南的事,只能强行打断沈昭走剧情。 “其实被冤枉也没什么,这不还平白得了一串珠子嘛。” “啧,衔月,你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没出息的东西,”容清姿指着她对岑衔月说,“跟她混在一起你也变笨了,如今一个笨手笨脚的丫鬟都能把你糊弄过去了?” 岑衔月已然疲惫非常,她魂不守舍地扶着裴琳琅,什么话也不想再说,草草告罪了两句就扶着裴琳琅要走。 “啧,碰上她这个便宜妹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人都走了,院子里也冷清下来,容清姿揣着两手回屋里去。 闭了门,点了炭火,再喝一口救命的热茶,婢子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容清姿阖了阖眼,适时,一位带刀的暗卫轻手轻脚进来。她来到容清姿面前拱手行礼,遂覆到耳边细说…… 这个冬天真是够冷,裴琳琅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渐渐失去了知觉,脚也有些僵着了。可岑衔月任扶着她往前走,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口中那一团团吐出来的白烟就好像有一团水在她咽喉里沸腾起来了一样。 还有她的眼睛,被风吹得发了红。 “姐……” 裴琳琅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可是她没有理会。 “姐?” 还是如此。 “别生气了嘛……” “我没生气。” 人都走了,漱雪阁的门前也冷清下来,可除了她们的两辆马车,另外还有一辆从未见过的再次等候。 也是青色的,但是比沈昭那辆更为朴素。 裴琳琅停下脚步,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位丫鬟。 不是方才院内那位,而是一位身着劲装的,她带着风走来,来到面前,先对岑衔月拱手示意,后从怀中掏出一枚沉黑的牌子递给裴琳琅:“这是梁家军的兵牌,今赠姑娘,若她日有难可通知我等,以还今日之恩。” “啊?还恩?什么恩?”裴琳琅嘴上说着这不好吧,可手已经将其抓住,“哎哟,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们习武之人还真是讲究~”一整个飘飘然。 第23章 “这是我家将军的吩咐,将军第一次参加京内贵女的宴席,就教丫鬟惹出捅出如此大的篓子,还连累姑娘受罚,实在愧疚难当。也是欣赏姑娘品行,能为令姐如此肝脑涂地,教人艳羡。” 说得刚正不阿,条理分明。说罢,又面岑衔月:“岑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又借一步,她们可真喜欢借一步,裴琳琅腹诽,但道:“姐姐快去,我等着!”一壁说一壁一个劲摆手,实在是因她有些受不住女主的低气压了。 屁股疼,裴琳琅哆哆嗦嗦歪着身子。 她瞧着那辆马车所在的方向,实在不懂梁千秋哪有那么多话要跟岑衔月说。 该不会是为了说服女主和离然后自己上位吧。 裴琳琅脑补了一番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画面。嘶,感觉女主并不会答应的样子。 “这么些年,你这废柴总算干了件人事。” 岑攫星人未到声先至。裴琳琅应声望去,见她正双臂环胸朝她慢条斯理走来。 裴琳琅将牌子藏起来,努力站直身体,“我警告你别动手动脚的,我嚎一嗓子你姐就赶过来了。” “我还没那么无聊,”她从吉祥那里接过一个小瓶子递给她,“这个是家里特地教人为我研制的化瘀膏,你拿回去擦擦,免得让我姐为你担心。” 裴琳琅半信半疑,“……你会这么好心?” “爱要不要!” “要,干嘛不要。”她一把夺过来,仔细打开塞子嗅了嗅,是一股清雅的草药香气。 岑攫星继续说:“我其实也想为我姐做些什么,真的,特别特别想,但是我这个胆子总是在关键时刻不够用,所以……” 她的声音低低的。 觉得失落了?裴琳琅管她失不失落,她阖上膏药的塞子,正好看见岑衔月从马车上下来,立马动了坏心思。 “握手言和怎么样?” 她假模假样伸出手,岑攫星半信半疑看了她一会儿,竟是真信了。 裴琳琅微微一笑,却在相触碰的瞬间,就毫不客气嚎起来:“哎哦!我屁股都快死了,你还要干嘛?” 下一刻: “岑攫星!”岑衔月果然及时出现,抓着她的手紧张地左看右看,片刻,呵斥对面那厮,“反了天了?琳琅都这样了你还要闹?” “我没、”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我还要带琳琅回去休息。” “姐,这回我真没、” “吉祥,把你家小姐带回去。” “姐!姐——!天杀的裴琳琅,我跟你势不两立!” 望着岑攫星逐渐远去的身影,裴琳琅得瑟得无以复加。一开始她还觉得装可怜这法子真够没出息,现在看来这真是对付岑攫星最有效的法子了,还得是前辈的总结管用。 她摇头晃脑地吐了吐舌头,可撅着屁股转回身来,便对上岑衔月那张一点也不好看的脸色,看着她,让裴琳琅的笑容当即僵在脸上。 “姐,我屁股疼……” “我们回家。” “嗯。” “……” “姐,不生气了吧?” “说了我没生气。” 回去一路上,车里头静悄悄的,沈昭坐中间,她和岑衔月面对面坐两侧。 岑衔月依旧是闭目养神,叠着两手,半个字也不多说。 裴琳琅也不是不明白岑衔月在气些什么。她气自己擅作主张替她顶罪,说是气,其实是担心她。可一旁沈昭的心情似乎也不好,她也闭目养神,也那样半个字也不想说的样子。 到了府上速速进院,丫鬟婆子一齐迎上来,岑衔月扶着她,命云岫好生照料着她,特别严肃认真的语气。 婆子又冷嘲热讽起来,可裴琳琅一应没有听进去,她看着岑衔月,越过岑衔月又看见沈昭。 沈昭似有话想说,可对上她的视线又匆匆移开走了。 ***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宁静中,只有细小的风声透过窗棂的缝隙挤进来。 京城的冬天都是如此,却让沈昭无端感到烦闷。 今夜这场宴会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因为裴琳琅和岑衔月那场闹出的乱子,让玄妙的人手甚至没有靠近陛下的机会。 而至于裴琳琅…… 原本她的打算是高高地捧起她,再揭穿其女身打击长公主一派气焰,谁料亦是如此轻轻揭了过去。 撇开这两件不提,就连梦中对应应该发生的桥段也没有发生。 她应该误会岑衔月再解开,然后相邀岑衔月一同下江南。结果呢,她和岑衔月那一段故事硬是被裴琳琅横插了一杠。 沈昭无端感到,似乎一切正逐渐失去她的控制。 她还会是故事的中心么? “大人,脚抬一下。” 洗净了脚,热水也温了,章嬷嬷端着木盆递给一旁侍候的丫鬟,又从另一位丫鬟手中取了干净的巾帕,还是蹲下仔仔细细为她擦净,“大人这脚生得实在白皙匀称。” 沈昭的脚不小,但那只就女子而言。沈昭却不曾对嬷嬷掩饰什么,也是因她兄长本就瘦削的缘故。 沈昭仍在想事,听了章嬷嬷的话才回神,她收脚回到榻上,盖了褥子,“歇了罢。” “诶。”嬷嬷应着就要出去,不期然想到一事,又折返回来,“大人,今年可还回济南?什么时候启程?若回的话……”她看了眼西耳房的方向,“夫人是否随行?路上的吃用老奴也好备着。” “过两日吧,衙门还有公务未理,夫人那边……明日我且问问她。” “是。” 事到如今,沈昭只能按着既定轨迹走下去,再出乱子或许只能让裴琳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作者有话说】 【美好的新晋期永远地离开了我,现在是从零开始的扑街之路,沉痛地哀悼三秒tt】 后面沈昭要回老家咯,小情侣可以肆无忌惮地谈恋爱咯!要酸涩拉扯!要钓得前妻姐不知天地为何物!(其实是养屁股日常) 预告一下,我又写到前妻姐掉眼泪了!爽!写这本就是为了前妻姐的眼泪! 第20章 养屁股 过了大寒,没几日就是年了。 年底衙门事务忙碌,内宅也是如此。岑衔月打理内外,怕云岫顾不上她,遂另外支了一位丫鬟照顾,但其实压根没什么用武之地,岑衔月还是一时半会儿就往这里跑,恨不得就这样守着她了。 裴琳琅知晓她是想守着的,可她到底还算是沈家的当家主母,傍晚沈昭散职回来,人又去了。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去去就回,琳琅,好好趴着等我回来,昂。”多耳熟的一句话。 雪又下起来,裴琳琅趴在床上眼巴巴地望窗外岑衔月离开的方向,一排墙檐一团雪,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以前也不觉得雪有多稀罕,一下子不好动弹了,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好玩儿,那么新鲜。 雪会下到什么时候呢?会一直下下去么? “小荷,过去多久了?”她问守在一旁的丫鬟。 就是岑衔月给她的那位,因怕她又窝窝囊囊被丫鬟欺负,故挑了个怯懦的。 小荷,一个夏天的名字。夏天什么时候来呢? “回姑娘,才一柱香的功夫。” 差不多半小时。 才半小时么? 快到沈昭回济南的时候了,裴琳琅猜测沈昭八成要问岑衔月跟不跟她一块儿去。起初裴琳琅以为搅黄了剧情,沈昭这个念头就应该打住才对,但似乎并非如此,早上沈昭出门前来看过她一会儿,准确地说是为了看岑衔月,顺便看一看她。那时她就好像有话想说,时不时就去看岑衔月,欲言又止,但因岑衔月顾及着她,遂未成事。 这会子散了职,索性把人叫到跟前去,也正常。 裴琳琅有些搞不懂这个沈昭了,为什么呢?难道她本来就对岑衔月有情,只是以此当做借口而已? 岑衔月会答应呢?不会的,自己还病着,她那么好,怎可能撂下她不管? 但要是万一呢?她不就把丫鬟给了她,兴许就是为了准备着下江南。 裴琳琅心里泛起了嘀咕。 万一啊万一,讨厌万一。 算了,先睡一觉。 她转换脑袋面对里侧,眼睛一闭。 睡不着。 辗转反侧了一番,她爬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 下了床趿拉着鞋,就一瘸一拐撅着腚来到门边。 岑衔月正好就来了,见她起来,忙搀着她回屋里去,“不是叫你等着么?怎么这就起来了?” “姐姐不在,我无聊了,就想活动活动。” “伤筋动骨一百天,等一百天之后再活动。” 这话说得夸张了,裴琳琅也知道她不是说真的,可就是乐意跟她撒娇:“一百天?那也太久了,到那时都快夏天了吧!” “哪里就要夏天了。” 第24章 回了屋里,裴琳琅又往床上趴,抬起脖子,就瞧着岑衔月先去闭了门,又喊丫鬟再倒些炭火去盆里,匆匆忙忙又来掖她的被角,脸低着,发丝往脸侧落下来。 她端起进门搁在架子上的一碗东西,拿勺子一下一下舀着,那一团热的烟雾笼在她的眼前,朦朦胧胧一片。 “姐姐方才干嘛去了?怎生去了这样久?” “给你弄了碗吃的。”她将勺子里的东西给她瞧了瞧,哦,是桂圆,好大颗的桂圆,桂圆红枣汤吧,气味甜滋滋的。 “可是一会儿就要吃晚饭了吧。” “不妨事,得趁着这个年把你养胖了。” 如此说,那她应该是不会走了。 也说不定,也许她什么时候就临时反悔了。 啧,真烦,讨厌沈昭。 恢复女装第一天,裴琳琅穿的还是男子的衣服,头发也没改梳,她得养伤,她自己懒得折腾,岑衔月也不许她折腾。 倒是岑府那边不知听说了什么,竟然派人来问候她,就饭点的时候,岑攫星递了点东西过来,说是给她补补。这事儿还是云岫给她送晚饭的时候跟她说的,说那点东西被她小姐仔细收着了,让人改天就炖了。 说是补品其实也就是银耳黑芝麻丸以及当归之类的,那时云岫还嘀嘀咕咕骂那些老东西小心眼抠门,这点东西也好意思拿来送人,二小姐也是没脑子,也不知道打开看看。 裴琳琅猜想八成是岑夫人和婆子吃饭的时候聊到她临时想起来的,就随便从仓库弄了点零零碎碎的边角料给她。成为长公主门客的第一天就被打了板子,还是个女人,多新鲜,估计是好一顿笑话她了。 晚膳还是岑衔月和沈昭在正堂一起用,裴琳琅几次让她留在别院也不肯,她说她家里就没有在内室用餐的规矩。裴琳琅只能眼巴巴地继续等她。 又心焦起来,便派了小荷去前院打探消息。 没一会儿小荷就回来了,一板一眼交代夫人和大人吃了什么,夫人爱吃什么,大人又爱吃什么,然后…… “停停停,谁让你说这个了,她们之间的对话呢?对话!” “哦,对话,”她想了一会儿,“回姑娘,她们说的话我没听清,好像过年还是什么的……” “沈昭这才开口?真够墨迹的,害我一天到晚没个踏实的时候。” “我也不能坐以待毙!”裴琳琅又爬起来,又撅着腚一瘸一拐地往外面走。 面对这冰天雪地,裴琳琅开始脑补些有的没的。 设想一下,沈昭一定自己心里也没底,才回如此墨迹,毕竟少了一环剧情,她支支吾吾也不确定该不该对岑衔月说。 而岑衔月八成能够猜到沈昭想要说些什么,她一直期待着这件事,她会怎么想呢?心里肯定有着一份跃跃欲试吧。 两个人四目相接,“郎”情妾意,然后…… “哎哟!” 裴琳琅着急忙慌下了阶梯出了洞门,本就心不在焉,忽然一个不妨,脚底打出溜滑,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 “姑娘!” “我的屁股!小荷!我的屁股要死了!” *** 果不其然,岑衔月又生气了。 其实昨夜她那股气就没消下去,只是那时裴琳琅太困,上着药的功夫就睡了过去,第二天起来岑衔月只顾着哄她了,哪里还有功夫跟她生气。 可她今天吃了睡睡了吃,别的什么也没干,这会子实在是睡不着了。 她又去瞅岑衔月,岑衔月冷着眼坐在床边,正在给她的屁股蛋子上药。裴琳琅都忘了要害臊,只觉得岑衔月那一眼两眼实在教她不知如何是好。 “这药清清凉凉的,还挺舒服……”她开始没话找话,“姐,这药还是昨晚岑攫星悄悄交给我的。” “我知道,她从小跟你打到大,家里便备了这些。” “哦……” “……” 岑衔月眼底空无一物,只是注视着她的伤势。 裴琳琅这屁股青得特别吓人,也没见血,就是乌七八糟的,平原上鼓鼓囊囊肿成了一个小山包。 都这样了,可她这脑子里还是只有任务任务。 她想到岑衔月赶过来之前,小荷对她说的话:“我刚去的时候,夫人正收拾东西呢,估计是准备下江南的,姑娘,你这一跤摔得真及时!” “千真万确!夫人多着急啊,都没留岑二姑娘用晚膳就让人回去了!” 岑攫星此次前来可能是想为昨晚的事跟她姐解释,岑衔月呢?仍生气昨晚的事,还是真的为此着急? 裴琳琅也有些着急了,着急着,又气闷起来,想着干脆让她走了算了,不然就算留下也是千般可惜、万般不舍的,多讨人厌。 她看着岑衔月,又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姐,别因为我跟岑攫星置气了,你们才是割舍不掉的亲姐妹,我又算什么呢。” 她一定是哪里说得不对了——她绝不是故意的,可是嘴巴不受控制——不然岑衔月不会突然之间变了脸色。 她的动作瞬间停滞,抬睫看着她,眼珠子微微颤动。 她说:“你算什么?”这样反问她。 “你觉得你算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裴琳琅心虚地避开视线,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 “不知道?哼,你是不是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算?我才真是什么都不算!” 她真是气狠了,指尖都在抖,眼珠子直瞪瞪的,眼眶红起来。 可她甚至没有站起身,虽然颤抖,手上仍为她上着药。 这是裴琳琅第一次见她气得这个样子,她一直觉得岑衔月是那种没脾气的软柿子,觉得她爱众人,就算面对仇人也有一颗宽容的心。 谁知道她既然这样发火。 裴琳琅当然也知道自己这话不合适,却不知道竟然是值得岑衔月如此发火的。 岑衔月她这是……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既然不知道,就别擅自为我出头,你就当只是寄住在一个亲戚家里,当这个亲戚为了你母亲的遗托才不得不照顾你,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她说得极尖锐,带着刺的那种。 这话其实对裴琳琅没什么杀伤力,她觉得事实就是如此,报恩嘛,理应如此。她甚至都不算是亲戚。可被岑衔月这么一说,也难受起来。 “姐……” 岑衔月吸了吸鼻子,没搭理她。 “姐,我错了……” 岑衔月眼眶更红。 “真的。” 岑衔月落下泪来,滚热的一滴从脸颊滑落滴在她的腰窝里。 她阖上小瓷罐的塞子,抬手抹去眼前的水雾,“你也别叫我姐了,我算你哪门子的姐姐。” 就连嗓音都是湿润的。 “你别这么说,我要当真了怎么办。” 岑衔月怨怨嗔了她一眼,“你便当真去好了,你什么时候没当真了?” 【作者有话说】 【明晚入v,会爆更三章,推迟一小时更新】 惊喜地发现屁股不是口口词诶!太好了!琳琅可以光明正大地养! 这章章节名好好笑啊,每次看到都会忍俊不禁一下 第21章 继续养 裴琳琅被噎得无话可说, 只能闭上嘴。 药上好了,岑衔月又吩咐下人端来一碗桂圆红枣的甜汤。冷着脸,二话不说就往她嘴边端。 裴琳琅其实还撑着, 可这个节骨眼她哪里敢说不, 接过来,硬着头皮往肚子里灌。 灌一半,一个不妨打了个饱嗝。 浑身一抖, 差点吐出来, 又去巴望岑衔月脸色。岑衔月眼皮没掀一下, 但是将汤端走了, 还是放在架子上, “锅里还有好些, 一会儿饿了再教人热了给你喝。” “哦……” 裴琳琅以为这回岑衔月总该生气走了, 可她没有, 她又吩咐小荷弄了些炭火填上,又教人再抬一床被子给她压上, 来来去去, 回到她的床边。 她没看她, 但是掖着她的被角, 还是温柔而仔细,如同一个无法割舍孩子的母亲。 裴琳琅呆呆望着,好像心口有一个角落柔软地凹陷了下去。 “姐……” 她叫着岑衔月, 过了一会儿,她爬起来试图翻身面对岑衔月。 “你还要做什么?还要怎么折腾?”岑衔月终于舍得看她了,但是满眼嗔怒。 “我没想怎么折腾, ”裴琳琅弱弱地说, 她握住岑衔月的手, 讨好地摩挲了两下手背,“姐,我没想怎么折腾,我就是害怕你会撂下我一个人回济南去……” “我这一天来来回回就惦记这一件事了。” 岑衔月闻言差点气笑,她荒唐地看着她,好像在质疑裴琳琅的脑子有毛病。 “我是说真的。”她紧了紧岑衔月的手表示重音,说完了,脑袋就耷拉下去,还是直勾勾瞧着岑衔月,但是多了几分可怜,“但是吧……我也知道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就算卖可怜将你留下又有什么用呢……” 第25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扯着嘴角微微笑起来,更可怜了,“所以姐,你要实在想去就去好了,云岫和小荷会照顾好我的,还有章嬷嬷,她既然知道我是女子,必不会再无缘无故为难我了。” 岑衔月神色略有变化,定定瞧着她,最终落在一个冷冷地笑上,“真愿意我去?” “呃……”当然不想啊!但这不是道德绑架嘛!是反话啊反话! “当、当然啦……姐姐知道的,我多体贴乖巧啊,是姐姐的小棉袄。” “行,”岑衔月利落站起身,垂目掸了掸膝前的褶裙,“那我这就去收拾行李,你好生休息。” “诶,姐、” “怎么?还有别的话要说?” “我、我是想说,姐,回来记得帮我带点济南的特产,我馋糖酥煎饼这口好久了。” 她仰着脸干巴巴地冲岑衔月卖着笑,岑衔月呢,毫不犹豫赏了她一个冷哼。 裴琳琅张望着外面,岑衔月的确沿着那堵白墙出去了,只剩下雪粒子零零碎碎往下飘。雪小了。 真走了? 应该是开玩笑的吧。 她又等了好久,真的好久好久,等到脖子发酸,屁股发痛,一旁小荷都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说:“要不我再帮姑娘去看看?” “去去,赶紧去赶紧去!” 说完,被子一蒙,恼羞成怒地躲起来。 这厢小荷沿着夹道前往前院,嘴里嘀嘀咕咕:“想要夫人留下就直说嘛,搞什么蜿蜒曲折那套,看把人家给气走了吧。” “拉拉扯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看对眼了呢。” 前院,沈昭正在收拾东西。她是明个中午的船,沿着运河往南飘,大约六天就能到济南,正好赶上年初一族里一场祭祀酒。路途不算长久,带一个随行的小厮以及章嬷嬷就成。 “大人,夫人当真不回?”章嬷嬷磨蹭了一晚上,到底是忍不住问了。 她叠衣服的动作慢下来,审视着沈昭的脸色。 沈昭只顿了一下,“嗯,说是要照顾她那个妹妹,不方便跟我回去。” 章嬷嬷咂巴着嘴,咕哝着:“这都第二年了,本来是应该带她回去的,不然族里该有意见了。” “不过既然裴姑娘身体没好,那也没办法。” “裴姑娘……啧,真不习惯,我说看着怎么文文弱弱的,没想到是个女人。” 说到这里,她看向沈昭,她这大人似乎也文文弱弱的,虽身量更高,但也没高那人多少就是了。 “大人,要不再问问?打了几板子而已,养几天就好了,大不了拖延几日。” “不必了。”沈昭还是这么回答。 沈昭知道章嬷嬷觉得可惜,她本来以为岑衔月跟裴琳琅不端不正,有些什么私情,可如今二人从异姓姐弟变成了姐妹,就说明前边的事都是误会,都是臆想。 既然是臆想,日子总要继续过,谁知一向温顺听话的岑衔月竟当真拒绝了这桩好事。 其实不光章嬷嬷,沈昭自己也意外。 她想过岑衔月会拒绝,但没想到她会拒绝得那么干脆果断,哪怕片刻的纠结也没有。 这倒也不奇怪,岑衔月本就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只是沈昭这心里就是莫名生出一股不甘来。 章嬷嬷收脚麻利,沈昭没叠几件衣服,章嬷嬷就让她歇着去了。 她往桌边坐着喝着茶,入口便觉不对。 这不是碧螺春,而是……普洱么? 她低头瞧了瞧,她本是不爱喝普洱的,住将军府那时,下人丫鬟和她们兄妹喝的就是普洱,一些边角的碎末冲上热水,味道淡而苦涩。她爱喝碧螺春,将军府主子喝的茶叶。 但其实普洱并不只有苦涩,碧螺春也不完全是鲜醇馥郁的。直到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她才明白这个道理。 一位丫鬟从外面云步进来,脸上带着隐隐的喜色, “不是让你去备着路上的干粮么?又回来做什么?” 丫鬟上前分别见过她们,行了一礼,“嬷嬷,夫人方从别院回来就回屋里收拾衣服去了,我在想是不是给夫人也备一份?” 章嬷嬷闻言看向沈昭,徐徐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笑容,“夫人心里到底存着大人。” 沈昭也是一怔,她的目光从阴翳中徐徐抬起,片刻又垂下,“备着吧。” 西耳房,岑衔月确实正在收拾衣服。 一旁云岫跟着喜笑颜开起来,一旁搭着手,美滋滋地说:“我还没去过济南呢,也不知道济南什么模样,小姐,听说那里的冬天比京城温暖呢。” 她又说到听说过的诗词,说济南那些诗情画意,“济南家家泉水,户户垂杨,马头调也是颇有一番风味,小姐,你觉得呢?” “也许吧。” 岑衔月对这些没什么兴致,可以看出她是当真气上裴琳琅了,不是作假的。 门外小荷听到这里,惊觉不好,一个溜烟就跑走了。 “怎么能也许呢?”云岫急得不行,她搁下衣服面对岑衔月,“成婚二年,您难道对这事儿没有一点期待?我看姑爷近来益发惦记您了,说不定……” “没什么好说不定的。”岑衔月叠了几件摞上一齐抱给云岫,“琳琅好不容易恢复女身,可我一时也没备什么好衣服给她,今夜我打算将上回给她做的那身样式改了,你先将这几件旧的抱去给她,就说是我无聊随手做的。” “这、”云岫简单看过,都是小姐前两年熬着夜给那个家伙做的衣服。一身身女孩的衣服,云岫记得小姐曾一面针线一面呢喃:“也许这些衣服是一辈子也送不出去的。” 云岫气恼,什么没有好衣服,这几件难道还不好?衣服都是最好的料子,颜色也鲜亮,虽过去两年,可依旧光彩照人,再看看这绣工这阵脚,这都不算好那什么才算? 等等。 云岫终于意识到不对,她又去看岑衔月,“小姐,我们不回济南啊?” “你若想去,跟着你姑爷去就是了。” “奴婢哪能啊……”云岫失落地看着被自己搬扯出来的一大堆衣服,“那这些……” “放着吧,今夜星汉灿烂,明日大概是个好天气,到时拿去晒了。”说着,人就已坐到窗下那张横炕上,手里是那件给裴琳琅做的衣服。 “对了,我之前让你给琳琅准备的袄子斗篷备好了没?” “奴婢明日就上铺子问问掌柜的……” 另一边,裴琳琅得到小荷的最新消息,当即心如死灰,搁崩一下倒在了床上。 “怎么这样啊……”她抱着抱枕在那里捶胸顿足,“岑衔月她怎么能这样啊……” “可恶!太过分了!我都为她挨板子了,她就不能包容我一点嘛!” 小荷无奈、无语、无言以对。 “姑娘,要不您就同夫人直说了罢,她那么疼您,这不是撒撒娇就能解决的事。” “我都这样了还要我撒娇,她这哪里算疼我嘛!” “算了算了,她爱去去好了,就跟沈昭双宿双飞好了,我不管了!” 今夜难得没有风,雪也停了,院子里一片宁静。 云岫来的时候,裴琳琅已经睡着了,睡得四仰八叉的,特别没德行。小荷说人刚发了脾气,恳云岫姐姐帮着劝劝夫人就别回济南了。 云岫一听,鼻孔朝天冷哼起来,“她算什么就管上。”然后撩下一堆衣服,简单说明了几句就气鼓鼓地走了。 小荷不明白这一个两个怎么都在生气,她呆呆抱着衣服站在屋檐下,见云岫走得没了踪影,这才回到屋里,挑出几件明日要穿的挂在薰笼上暖和,其余收入衣橱,便也剔灯歇息去了。 *** 冬天的夜总是漫长。 以前还不觉得,今儿个裴琳琅却莫名感到这夜怎生就长成这样了,简直就是折磨人来的。 她这一觉睡的不踏实,已经醒了不知道几遭,窗外那天始终都黑着。 趴了太久,胳膊和脖子也不太好。 她又转头,竭尽全力寻找一个合适的姿势。可越是努力,就越是睡意全无。 折腾了大半夜,那差不多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岑衔月偷偷来了她的房间里。 一开始裴琳琅并不知道那是岑衔月,睡意朦胧间,只能感到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脑海中就莫名其妙浮现出了岑衔月那张柔和温情的脸。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什么也不说也不做,就那样举着一盏炽热的煤油灯,仔细透过暖黄光晕看着她的模样。 裴琳琅感到一种全所未有的安心,睡意蓦然上涌。 意识的最后,是岑衔月浅浅吸着鼻子叫着她名字的声音。 “琳琅……” “我的琳琅……” 很轻很轻。 难得的安心之中,裴琳琅又开始做梦。 梦里是一个暖暖的冬日,快过年了,她蹲在院子的角落堆雪人。 自从嫁进来她娘的心情就不好,她本来是很期待这件事的,进来一看,才知道岑府压根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听说偏院还死过人,也是一位姨娘,裴琳琅本就怵她娘,因这一遭,更不愿意待在屋子里了。 第26章 可天又太冷,这日子,裴琳琅的手指冻得发麻发僵,冻疮肿得手指跟颗小萝卜似的,又痒又疼。 雪人是堆不下去了,她拢着双手在嘴边呵气,又站起来,跺着脚绕圈子,她沿着石块跳格子,蹦来蹦去,差点摔了个大马趴。 她在等岑衔月,她记得岑衔月说要她带药。 可是等了好久岑衔月也没出现,天灰蒙蒙的,裴琳琅分辨不出过了多久,只知道地上的雪厚了许多。 “又在等大小姐呐。”厨房的嬷嬷跨着一篮子新鲜的大白菜从角门进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掰了一根翠白的菜梆子给她。 裴琳琅接过就啃起来,不忘反驳,“她不是大小姐,她是我姐。” “你姐她不回来了,她被夫人拉着制新衣买年货去了,才没空搭理你!” 裴琳琅懵了懵。 她本来是不吃菜梆子的,现代来的人根本没办法习惯蔬菜生的味道,觉得跟吃草没区别。但有时候饿起来真是遭不住,吃多了甚至觉得还挺好吃,就当作是零嘴。 可那零嘴在听说嬷嬷说的话之后,当即掉在了地上。 “诶、” “不会的,她答应过我的。”裴琳琅说,“她说她今天会来找我,给我带东西的。” 嬷嬷忙心疼地捡起菜梆子,拍了拍雪,睨着她骂了句败家玩意儿,塞回了篮子里,“行,你就等去吧,到时冻出病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老太婆!才不要你提醒!” “啐!不是好歹的小兔崽子!” 裴琳琅大做鬼脸。似乎变成小孩子之后,她也变得幼稚了,她那些年的阅历或者说成熟,全部消失无踪,还是说她真就那么需要一个姐姐? 等到天黑下来,她娘来喊她吃饭,裴琳琅不想回去,就钻进草丛里东躲西藏。 裴琳琅到底是来了,但那时已经很迟很迟了,迟到漫天的繁星璀璨夺目,岑衔月小声叫着她的名字,沿着夹道过来。 来到跟前,裴琳琅已然很是狼狈,她从草丛里爬出来,眼泪汪汪成了一个花脸猫。 岑衔月呢,她穿得跟个瓷娃娃似的,那想必就是她的新衣服,朱红色的衣裳裙子,这儿一朵花,那儿一只鸟,头发也好看,还化了小小的口脂。 裴琳琅差点眼泪就要掉下来,她撅着嘴,“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带着哭腔。 “对不起,姐姐跟着夫人出门办事去了。我本来让丫鬟给你带话了,难道你没有收到消息么?” 那时候的岑衔月就特别会哄人,她捧着她的脸颊,哄得裴琳琅更想哭了。 “哪有什么鬼的消息……” “别哭,看,姐姐给你带了吃的。” 一块方方正正的小饴糖,说着就往她嘴里塞,似要堵住她的哭声。 岑衔月还说起别的,说外头街上可热闹了,说夫人买了好多东西,改天我悄悄拿两件给你。 “可以么?” “嗯,可以的。” 什么可以,根本就不可以,岑衔月没有那么大的权利,可裴琳琅就是听着挺开心。 她止住眼泪,浑身上下打量岑衔月,不由咧嘴一笑,“姐姐真好看,跟仙女似的。” “我们琳琅将来也会跟仙女似的。” 她们往边上石阶坐了,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岑衔月一面给她的手指擦膏药,一面说:“琳琅,姐姐今日跟裁缝铺的掌柜那里学了两手,明日姐姐就做一件新衣服给你。” “可以么?” “嗯,可以的。” 这个倒是真可以,岑衔月手巧,做的第一件衣服虽简单,但穿起来已经很是像模像样了。 ***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 早就日上三竿了,屋子里铺满了碎光,煌煌跟镀了一层金边似的,裴琳琅懒懒掀起眼皮,就被刺得睁不开眼。 时候已经不早,外面传来小荷扫地打水的声音,似乎云岫也在,她们两道影子透在门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其中似乎说到了她,说她可真能睡,跟猪似的。 好歹还有小荷帮她说话,“姑娘昨日心情不好,昨天夜里大抵是没睡好。” “呵呵,她还有本事心情不好了,真是笑话。” 这话让小荷怎么接?小荷年纪还小,而自己对她是主子必是不敢如此言语的。 裴琳琅也不教她为难,开口叫道:“小荷,水!” “来啦。” 茶水还是普洱,她院子里的茶都是跟着岑衔月一块儿的,其实好不好她也喝不出来,反正都没糖水奶茶好喝,今儿个不知怎的了,一口下去,心里美滋滋的。 “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她还意犹未尽呢,把杯子递给小荷,自个儿下床穿衣,明知故问:“姐姐她走了么?” “早走了。” “我就知、” “等等,你说什么?走了?!”裴琳琅瞬间三魂没了七魄,一把抓住小荷肩膀各种摇,“她怎么就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备至年货啊,说给姑娘买了糖酥煎饼就回来。” 备至……年货…… 年货…… 哦,年货啊…… 裴琳琅大松了一口气,三魂归位瞪着小荷,“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就该吓吓你才好,谁让你一天到晚作妖。” 说话的人是云岫,她可嗑着瓜子从外面进来,一摇一晃的,一点没有丫鬟该有的样子。 “还糖酥煎饼,我看你像个煎饼。” 裴琳琅着急忙慌穿上裤子,碰着了屁股,又咝一声,“进来能不能敲个门,没礼貌。” “我没礼貌?那看来这些东西你是不想要了。” 云岫抱起一早就被她放在桌子上的一堆衣物。 “什么东西?” “好东西!” 她将那堆衣服依次摆在床上,一件一件依次拎起来,郑重其事展示,“看看!不长眼东西!看看!” “这些都是我家小姐一件一件亲手做的!还有这两件,前阵子刚让我去裁缝铺子给你裁制的,看看这斗篷的毛色,没见过吧土老帽!” “……” 那土老帽却不说话,眼珠子直勾勾的,早已魂飞天外,一看就是被吓傻了。 “喂,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 她应该说些什么? 裴琳琅觉得她的心里腾出了一个小角落,角落里住着岑衔月和梦里小小的裴琳琅。眼下,那个角落也像这间房间一样阳光明媚,一样暖洋洋的。 而她一旁看着。 “……她真好啊。” “就这?丧良心的东西,我就知道好东西给你都是浪费了。” 云岫一面骂着一面出去,临走,她将手里剩余的炒瓜子送给小荷,拍着手背安抚道:“跟着她可有你受的了。” 小荷小心单纯,听不出什么言外之意,看着那堆衣服,她比裴琳琅这个当事人还高兴,一件一件往她身上比划。 裴琳琅怔了良久,终于回过味来。可她还是穿她旧的男装,梳旧的发髻,轻车熟路绑上绳子,一面说:“不好意思了小荷,这些衣服是姐姐送给我的,不好送给你,等未来你姑娘我发达了,再给你做新衣裳。”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 这都下午了,岑衔月才带着一堆东西回来。 这还是裴琳琅听小荷说的,说岑衔月将那堆东西入了仓房,另外将糖酥煎饼由她转交,人就吃饭去了。 什么人呐这是,煎饼都递过来了,顺便过来看看她能咋的。 裴琳琅郁闷,很郁闷,正要大快朵颐,可听小荷说:“姑娘,要不您还是仔细着些吃吧,听说这煎饼是夫人跑了好些个地方才寻到的。” “你也知道这是济南的美食,京城哪里寻去呢。” “也是……” 裴琳琅只好住手,仔仔细细将它收起来。 “怎么不吃了?” “我去跟长姐一块儿吃。” 昨日的雪化了一大半,地上变得更滑,前往前院的一路,裴琳琅由小荷仔细扶着。 岑衔月没在正堂,她在耳房的小厅里用食,裴琳琅上前小心翼翼敲了门,前来应门的人是云岫,见门外是她,特别曲折得哟了一声,“是裴姑娘呢。” “裴姑娘啊,还不赶紧进来。”这又是秦玉凤的声音了,她探出头来冲她招了招手,笑得人浑身不舒服。 秦玉凤说两人是街上遇着的,正好听说沈昭走了,就来看看。裴琳琅问她生意呢?秦玉凤说我全年无休,休息一天怎么了? 裴琳琅坐在秦玉凤对面岑衔月旁边,岑衔月小口小口夹着米粒,不跟她们闲聊,裴琳琅挺不自在的,时不时就去看她,那张平静的脸弄得她心里痒痒的。 煎饼还在她的怀里,只剩一点余温了,怎么开口呢?又怕开了口秦玉凤要来凑热闹,指不定还要被笑话。 云岫也坐在边上,她一向没什么规矩,岑衔月也不讲究这些,她和秦玉凤聊得热络,既然说到沈昭,云岫可是有话要说,她颇为惋惜地说起要和小姐下济南,可为了某人只能打消这个念头。说着,瞥了她一眼。 第27章 裴琳琅不管她,依旧去看岑衔月。 她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岑衔月的手,但是被毫不犹豫撇开了。 岑衔月还是不看她。裴琳琅脸皮厚,又伸手去抓,讨好地摩挲着,也不看她。 她在岑衔月的掌心摸到一条细细的痕迹,像是疤痕。 “那还挺可惜的。” “是挺可惜,”云岫搭着秦玉凤的话,“不过早上她们一行出门,因知晓我家小姐并不同行,脸上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那老太婆嘀嘀咕咕说怎么能不同行呢怎么能不同行呢,哈哈哈,也算是值了!” “你们姑爷有没有说何时回来?我算着日子,免得哪日碰上了。” “这个嘛,去年好像是……” “应该是在元宵之前吧。” 回答的人竟然是裴琳琅。二人齐齐看向去,神色各异。 秦玉凤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你又知道了。” 云岫还是那张疾言厉色的脸,不快地斜睨着她,“去年姑爷可是元宵之后才回来的,你就算胡诌也要有个根据。” “这个嘛……” 她知道当然还是因为原著。书里渣攻和女主本来说要留在济南过元宵,两人甜甜蜜蜜一番。然事到关头却因沈昭临时收到关于一则女将军的消息,说家里给她相看了一位公子相约元宵游湖,于是急忙慌赶回京城凑上去,将岑衔月独自撂在家里等她回去。 元宵最后,沈昭也没能见上将军一面,她躲在另一艘船上,直到确认将军对对方无意才离开。深夜回到家,女主仍亮着灯等她。两人陷入冷战,直到…… 总之真是有够渣的。 “这个什么?” “我只是猜想姐夫大概是放不下姐姐的,所、” 岑衔月的手抽了回去。 呃,她似乎又说错话了。 秦玉凤眯了眯眼,微微笑起来,“她是放不下,不过我看你放得挺下的。” 裴琳琅想说她一个局外人当然放得下啊,她不光放得下,如果不是岑衔月这样好,她甚至乐意围观这出狗血戏码。 可她知道岑衔月是不爱听她这么说的,她这个好人见不得自己跟她分得那么干净,于是话到嘴边又改口: “哪能啊!我可是放不下了!你不知道,我被打板子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姐能留下照顾我,不用跟着姐夫下济南了!” 说完,殷殷切切观察着岑衔月的脸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这话是特地说给岑衔月听的,谁料等来的第一个反应还是云岫的。 “好啊你!我就知道你不怀好心!就知道你是故意的!”她气恼地指着她,转又冲岑衔月哭诉起来,“小姐,你看她像什么样子!早知道我们就该撂下她不管才对的!” “好了。”岑衔月吃得差不多了,终于舍得开金口,“我倦了,得歇一会,玉凤,改日我再去找你。” “好,那我可就等着了。” 秦玉凤婀婀娜娜站起身,临走又看裴琳琅,来到她身边,低声道:“别抓了,看把衔月手都给抓红了。” 裴琳琅脸颊腾得红起来,一个劲儿推她:“走走走赶紧走,我姐还要休息呢!” “那个……” 裴琳琅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生意的事,忙不迭应付:“别那个了,其它的我后面跟你另说。” 再回屋里,岑衔月已经倚靠在炕上了,她手上是件挺眼熟的衣服,曾经以为给沈昭做的那身。 裴琳琅仔细看了一圈,秋香绿织金的袄子,墨绿暗纹的褶裙,不论男女,这颜色都不算轻佻。 裴琳琅挪过去,扯了张软垫子坐在岑衔月身边,乖得跟只小狗似的叫她:“长姐……” 岑衔月凉凉看了她一眼,“快做好了,你等一会儿。” 自然而然地好像她们之间从未闹别扭。 裴琳琅一下觉得自己真挺幼稚,两手扒拉着她们中间那小几的边缘,“姐,你不生气了啊……” 她似不知如何回答,引了几针方启唇:“我便是生气又能气你些什么,你能懂么?” 岑衔月那双眉眼低垂着,一如往常的温柔,可又有些其它裴琳琅难以领会的东西存在。 也不知道为什么,裴琳琅忽然之间不是滋味起来,“我……当然能啊……” “那你说,”岑衔月蓦地停下针线,抬目攫住她的视线,“我是因为什么生气?” 四目相接,裴琳琅好像被烫着了,眼神往后躲,“因为……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还有呢?” 还有? “……还有什么?” 她的视线益发专注了,她这是怎么了? 可仅仅一秒她又收回,垂着颈子,继续她的针线。 可能屋子里有些闷了,可能炭火烘得人头晕,这个瞬间,裴琳琅觉得呼吸不畅,但也仅仅只有那么一瞬间。 “算了,不明白也挺好的。”岑衔月说,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裴琳琅亦松了口气,她漫无目的地发着呆,少顷,才想起被她放在胸口那物,连忙掏出来:“姐,咱们一起吃吧。”岑衔月没搭理她,裴琳琅也不管,掰下一小块往她的嘴边递,岑衔月还是沉默,还是不看她,但每次都会张口吃下。 吃到第二块的时候,裴琳琅开始说些有的没的,说这个糖酥煎饼也没她想得那么好吃,说这样好的日子,就应该待在家里晒太阳,姐姐你说是吧。 岑衔月终于露出笑容,“真是什么话都让你说去了。” 衣服也差不多好了,岑衔月咬断线头,两手举着两端上下看了看,实在颇为满意,又往裴琳琅的身上比划,“快去换上让我瞧瞧。” 裴琳琅好生答应,入了里头的隔间。 衣服自是再合身也没有了,可岑衔月将她打量着,说这儿要改,那儿也要调,她开朗起来,喊裴琳琅往镜前坐下,要给她梳头发。 裴琳琅莫名害臊起来,跟大姑娘要出嫁似的,自也是推辞了一番,因见岑衔月如此,也就答应下来。 今年这个冬天,裴琳琅的手指没有长冻疮。也许已经好些年没长过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也不再饿得只能去吃菜梆子,想要的东西变得触手可及。 待在岑衔月的身边,一切都比梦中要好得多的多。 她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岑衔月,岑衔月的脸上笼了一层柔和的阳光,浅浅笑着,如梦幻一般。 “姐,你真好。”裴琳琅忽然想要这么说。 这句话她发自肺腑,可岑衔月却低了声,“琳琅,我绝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可是你对我真的很好啊!” “别动。” “姐,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以前那样对你,你怎么一点不记恨我?” “……” “怎么又不说话?姐,元宵你跟我过吧,别理姐夫了。” “对了姐,和离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妹妹时时等着姐姐的答复呢!” “还有还有……” 裴琳琅说了许多,整个人热热的,没来由兴奋起来。岑衔月哭笑不得,时不时就要扶正她的脑袋,让她别动, “你可知女儿家是不能随便和离的?我要是和离,没有了容身之地怎么办?”她漫不经心地开着玩笑。 裴琳琅知她不是认真的,也就大胆胡诌起来:“这有何难,你知道妹妹现在出息了,将来养着姐姐就是了!” “不过我看这事儿根本轮不到我操心,姐姐万般的好,即便二嫁,那门槛也是要被踏烂的,到时就算我有心养着姐姐,姐姐恐怕还不肯依呢。” “不过这个二姐夫我定是要好好把关的,不然再招来一个沈昭可就呜呼哀哉。当然,我也知道姐姐觉得姐夫好,但你这是当局者迷。” 她玩着辫子各种幻想,说到这里自然而然想到未来原著的剧情上,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虽然沈昭是女扮男转,可这毕竟是百合小说,会不会岑衔月根本就不是直女? 这样一来,把选择范围扩大的话…… 女将军的脸莫名其妙在裴琳琅脑中浮现。 裴琳琅一阵恶寒,这个搭配好诡异,但似乎……又有点带感的样子,撇开女将军和沈昭的感情线不谈,对方实在是无可挑剔。 “诶姐,你觉得、” 裴琳琅回头去看岑衔月,岑衔月却已不知何时默了住。 她的脸庞沉在阴霾之中,看上去心情很是不明朗。 我又说错话了?难道因为骂沈昭骂得太过分了么? 【作者有话说】 琳琅小朋友怎会知道她家姐姐和将军撞号了呢 第22章 咄咄逼人 裴琳琅有些不服气, 骂她沈昭两句怎么了?我就骂我就骂,沈昭就是个小垃圾,特别特别坏的那种, 你不知道吧, 她早就心有所属了! 当然,这些话暂且藏在肚子里没有吐出来。要真豁出去指不定岑衔月真跟她翻脸了,只能闭嘴。 头发也梳齐全了, 打扮得漂漂亮亮, 裴琳琅决定下午出门溜达溜达, 冲岑衔月一个行礼就要溜之大吉。岑衔月听说又来骂她, 说她一天到晚没个好的时候, 若在外头跌跟头可没人把你抬回来。 第28章 跟吃了炸药似的, 一看就知她心里仍为此不痛快。 裴琳琅更莫名其妙, 但又想岑衔月应该是知道沈昭秉性的, 她要真看沈昭哪哪都好,面对自己的贬低根本不应该生气才对。 自己的话戳到了她的痛处, 可这还不够, 还需要一个契机让她彻底觉醒放弃沈昭。 而至于这所谓的契机, 还需要仔细想想。 盘算到这里, 裴琳琅立马冲着岑衔月讨好卖笑脸,“姐姐就别生气了,你也知道我口无遮拦, 说的话哪里能当真。”又不情不愿拍了通沈昭的马屁,说沈昭自是万般的好,只是自己心疼姐姐才会如此说。 谁知岑衔月听了她的话, 一时气得更加厉害, 倒也没发怒, 只是那双眉毛紧皱着,竭力克制着什么情绪似的。 “那我倒要谢谢你了,”岑衔月凉凉道,“随你去哪,当我什么也没说就是。” “呃……”她小心翼翼瞅着岑衔月,“……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了?” 有点不妙,自己明明挺有眼力见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总是猜不准岑衔月的心思,真是奇了怪了。 说多错多,还是先溜吧。 “得嘞,那妹妹就先告退了。” 这厢才转身,岑衔月却似气极了,当即反悔将她拉住。 这是岑衔月第一次这样拉她,她不是一个主动与人亲近的人,或者说迫切地想要表达些什么,更是罕见。 裴琳琅奇怪地看着她。 她多冷静一个人,眼下呢,整个人竟然透着一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 她干嘛冲动?又要怎么冲动? 她真奇怪。 “……姐姐怎么了?” “你方才想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对吧。” 裴琳琅怔了怔,迟钝地点头,“是、是……” 岑衔月走近了她半步,“我可以告诉你,但是琳琅,你喜欢的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 裴琳琅向后退,没有理由,这几乎是她身体的条件反射。 “你以前喜欢的人是我,现在呢,变了么?” 岑衔月的说话语气其实很温柔,可是其中的咄咄逼人又实在太过鲜明,让裴琳琅心跳登时漏了半拍。 脑袋空白了,外头院子里传来两个丫鬟闲聊说笑的声音,云岫仍骂着她,说你可看好你家姑娘了,她对我家小姐图谋不轨呢!小荷天真懵懂地反问:什么图谋不轨?怎么说的姑娘跟个登徒子似的。她就是登徒子!她不是,姑娘家家怎么能是登徒子呢? 清清脆脆两道嗓子跟春天枝头的莺儿燕儿似的,吱吱喳喳叫得裴琳琅心口更是乱七八糟起来。 “我不知道,但……” 她又想到那位将军。其实她想问的并不是岑衔月喜欢什么样的人,她是想问岑衔月觉得那位将军如何。 她茫然启唇,“最近我觉得梁将军人还蛮…不错的……” 这是百分之一百的实话,心里光想着如何证明自己清白,就算被误会也不觉得有什么,再说了,那可是女将军,就算真喜欢也很正常吧。 谁知岑衔月看着她,瞳光竟然一颤。 她不言不语,良久才从咽喉里吐出一句话。 “所以是……变了?” 岑衔月的手指突然抓紧,凝滞了几秒,又没道理地松开。 那一截手腕热热的,空空的,裴琳琅感觉自己心里好像也空出来一块,莫名酸酸的,莫名不安。 “我当然喜欢姐姐啊,但姐姐就是姐姐,我怎么能给姐姐添其它的麻烦!” “我对梁将军也没有其她非分之想,就纯欣赏,真的!” 她胡乱解释,也不知道岑衔月听进去了多少,话音落下,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早知道你存着这份心思,当初就应该介绍你们认识才对。”一面说,一面踅身回了横炕坐下,垂目,一圈一圈收整起针线。 裴琳琅的直觉告诉她,这句八成是反话。 她假装毫不在意地挥手,“不用,嗐,这有什么好认识的。” 岑衔月眉眼弯弯,“也是,如今你也算是出息了,攀上长公主的高枝,将来哪里还需要我介绍,指不定过两日人家还要主动上门来拜贺你呢。” 裴琳琅简直不敢想,将军要真主动上门拜贺会被岑衔月挤兑成什么样,撂下一句:“哎哟姐姐饶了我罢,一切都是妹妹的错,妹妹这就滚!”就一溜烟逃了出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门一关,岑衔月不再笑了,她将针线一样一样收进匣子里,阖上,啪嗒一声…… “姐姐这话好没道理,琳琅除了姐姐还能喜欢谁去?” “倒是姐姐,你得发誓这辈子只喜欢我一人!” “快发誓!不许背着我嫁给别人去!” …… 记忆中女孩的笑声,随着一声沉沉叹息融化在了空气中。 *** 裴琳琅躲回别院,打算老老实实蜗居着不出门了,至于秦玉凤那边,只能写张条子让小荷递去店里。 笔呢墨呢纸呢砚呢,手忙脚乱一顿鼓捣,得来小荷一句:“姑娘尿急?” “你才尿急!” 裴琳琅也不知道自己慌些什么,就……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难道她真的喜欢上岑衔月了? 那怎么可以! 那是万万不可以的! 应该是错觉,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总之一定不关她的事,没错! 纸条递出去,小荷也走了,裴琳琅立马缩回被窝里,可是心脏突突直跳,又钻出脑袋,眼珠子各种来回绕圈,想些有的没的。 “啊啊啊啊烦死了!” 年越来越来近,府上下人忙忙碌碌地妆点着喜庆,一大早,裴琳琅就被这阵动静吵醒。 裴琳琅昨晚没睡好,这会子就更烦躁,大喊了几声小荷,问外面在干嘛。小荷手里拿着大红的窗花钻进来,特别开心愉快一张脸,嘴巴都要笑烂了,“正在换灯笼呢!大红的琉璃宫灯,夫人特地给你准备的,可好看了,姑娘您赶紧起来看看!” 裴琳琅被子一闷,才不理会,“个破灯笼,谁稀罕!” 今天的她也很乖巧安分,可以说太安分了,前院云岫来叫她吃饭也不搭理,说屁股疼,让人端来房里。 其实她的屁股已经好了许多了,寻常走路是绝对没问题的,云岫知她故意作妖,哼了一声,让她爱吃不吃。 小荷也纳闷,说她前两天还手痒脚痒要下床蹦哒,怎么今儿个突然转性了?裴琳琅哪能说实话,争辩说自己本就如此,让小荷别血口喷人。 “可是姑娘的脸好红,昨日云岫姐姐跟我说您一说谎就这样。” “我哪有!我这是热的!” 下午,裴琳琅打算做点小玩意消磨时间,无论店里还是长公主那里,也得捎带盘算着。 说曹操曹操到,才想到这些,就听说公主府那边派了人来问候她的伤势。 这个份儿上,岑衔月照旧不喜她与长公主来往,也不喊她去见面,兀自应酬了一番就送客走了。 裴琳琅更气,可一想到昨日之事,只能继续躲在房间里当缩头乌龟。 说是躲着,心里又总是想着岑衔月也该来找她了才对。她那么好,总不会真不管她的。 谁知道磨磨蹭蹭一下午,只等来小荷一声传报: “姑娘,前院将军府来人了,请您前去会客。” “这回知道叫我了,哼,有本事一辈子别理我。”裴琳琅颇为满意地穿鞋下地,“你让我姐等会儿,我头发都没梳呢。” “夫人出门了,暂时不在府上。” “出门?什么时候的事?” “有半个时辰了。” 裴琳琅停下绑头发的动作,“所以……” 所以岑衔月压根没派人喊她,还搁下她出门见朋友去了? 可恶!亏的自己为了送给她的礼物忙活了下午!怎么这样嘛! “姑娘?” 裴琳琅一骨碌躺回床上,板板正正躺尸状,“你就说我不在家,让人改日再来。” “那怎么成呢!人都在穿堂等着了!对方还点名要见您呢!” 点名?见我? 穿堂等候之人是上回漱雪阁门前,交给她兵牌的婢子。 那人坐得端端正正,背上像绑了木头似的,跟寻常丫鬟大不相同。 裴琳琅不免有些紧张,接待客人什么的,这是破天荒头一遭,应该做些什么呢?上茶上吃的然后聊天么? 她上前干巴巴地冲人笑了笑,叫什么来着,不知道,就问声你好。 好在对方是个直率人,不讲究那些弯弯绕绕,见她如此,当即上前行礼,自己介绍并说明来意道: “姑娘好,奴婢是将军府的丫鬟文心,将军明日要上青云观祈福,特意吩咐奴婢来请您一同前往,将军说山上景致好,姑娘受了罚,正好也需走动走动,不知姑娘明日可否得空?”说着又递上一盒子人参,说前日府上事务繁忙,本该一早送来才是。 第29章 直接倒是直接了,可…… 房间里,裴琳琅跟那棵人参大眼瞪小眼,实在不明白那女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被岑衔月说中就已经够是稀罕了,可这又是邀同游又是送人参,咝……很是诡异啊。 【作者有话说】 【欢庆顺利入v,作者来送红包啦!】 第23章 后悔 魔方带来的新鲜劲儿过去了, 走马灯社渐渐也就回归平静,但比过去还是要好得多的,秦玉凤谨记裴琳琅给她的吩咐, 先后换了厨子, 教导伙计统一服务标准,客人后续留存情况还算不错。 可她这心里就是不踏实,她得承认她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这店得的又不光明, 听说裴琳琅从宴会回来, 立马上门找她去。 这会子刚拿到裴琳琅递来的条子, 正在细看, 一道熟悉身影就从门外进来。 “欢迎光、” 今儿个也是个好天气, 浮云舒卷, 碎金满城。 阳光底下, 岑衔月戴了一顶素白的帷帽,面前垂着纱, 她跨进门槛来, 将帽子取下来递给一旁侍候的伙计, 抬头微微一笑。 礼教说, 未出嫁的女子步起需屏障。岑衔月过去有一阵子特别不爱佩戴帷帽,她看着乖巧听话,其实心中也有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叛逆气性, 可惜这份气性随着后来出嫁渐渐被磨了去,却不是别人逼她的,没人逼得了她, 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有的是自己的盘算, 秦玉凤一向敬佩她, 觉得她是定了主意就再不会心生退意的人,但如今看来…… 二楼雅间,秦玉凤给岑衔月沏了一盏茶,一壁去看她的脸色。 一晌的功夫,岑衔月低着眉,那眼底全然是灰蒙蒙的,不知想些什么,只能看出她是心有郁结的。 “又发生了什么?”她试探着问。 “没什么,”岑衔月还是微笑,“可能我还没习惯吧,最近总是想到过去的事。” 秦玉凤也清楚,无非是为了裴琳琅那点子事,岑衔月从以前就这样,万事都淡然,唯独碰上那小子就乱了方寸。 “不习惯也没什么,人活着哪能事事顺心的,怕只怕……” “衔月,你难道是有些后悔了么?” 岑衔月浑身一震,她呆在原地,良久才抬头去看对面。 长公主容清姿呷茶与她扬起一个饱含深意的微笑,问了和秦玉凤相同的问题。 一次,岑衔月还能应付过去,两次,却觉心底那道屏障被人无情戳破了。?? ?? “看样子被我说中了。” 她挺得意,落了杯子,继续摆弄那木头玩意儿。 今日会面的消息是容清姿让侍从上门递来的,岑衔月本不愿来,那侍从却说:“夫人,殿下明白吩咐咱,若夫人不愿同往,让咱当即前去请来裴姑娘。” 容清姿还是那个容清姿,稍不顺心就爱用琳琅要挟她。 “真可惜,两年前你若答应了我的条件,如今也不至于……” “殿下慎言。”岑衔月面露厉色。 近来,岑衔月越来越不愿提及过去的事,尤其不愿听容清姿提及。她不喜这位殿下,即便她是女子,亦为女性群体做了许多,可若非她当初提什么条件,也不至于逼得她只能下嫁沈昭保全自己。 容清姿笑意温吞,兴致盎然,“相信我,做我身边的女倌绝对没你想的那么糟。” “殿下,恕臣妾难以理解女子之间如何相宜,何况如今我已为人妇,过去的事就让其过去吧。” “难以理解?”容清姿冷笑,“你既难以理解,又何必等到如今暗自后悔?” “我、”岑衔月哑然片刻,“臣妾并未后悔。” 容清姿冷眼瞧着她,鼻息轻哼,“罢了,不说这些。” 容清姿神色微敛,想到上回罗浮春宴之后,侍卫通传她的消息:“方才华宴之上,有刺客混入园囿,属下已遣人循血迹追缉,然那厮轻功卓绝,暂失其踪……殿下,您觉得此人是谁?” 是谁?恨她的人海了去了,她怎会知道此人是谁,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件事一定跟岑衔月有关系。 容清姿料想以岑衔月的才智绝不会被她人如此轻易地栽赃,她是有意受冤枉之罪,大抵是为了以热闹之势化解刺客闯入之险,事后却不曾有禀告她的意思,那便是知晓传入者来意的意思。 她虽喜爱岑衔月,但从来不曾真正信任她,可如今来看,她既心里还存着裴琳琅,便暂且还算是可用之人。 思及此,容清姿不动神色将注意力回到手中之物上,“衔月,我听闻你曾破解此物?” 为解魔方,容清姿已经在此坐了将近半个时辰,但收效甚微,每每拼完一面就不知从何下手。 岑衔月点头,“是。” 她兴奋如孩童一般说:“快,教教我!除夕宴上我要借此在皇侄皇侄女面前大出风采!” 岑衔月眼睫不掀,垂首道:“回殿下,臣妾只是恰巧运气好,无法教授殿下。” “去你的运气好!这能是运气好?” “……” “你是认真的?” “是。” “真够记仇的,”容清姿冷嗤,“行,不告诉我是吧,我去问裴琳琅,她一定知道。” 岑衔月蹙眉。 一柱香后,容清姿拿着六面完全的魔方从秦玉凤面前走过,“不过如此。” 秦玉凤瞪大眼珠子,各种马屁一齐端了上来,说真不愧是殿下,智慧无双呐! 容清姿很是受用,扬了扬,“那是。”意味不明瞥了身后岑衔月一眼,就走了。 人走了,秦玉凤方低声凑到岑衔月跟前,“你教的?” 岑衔月不答,兀自冷声质问:“你就这么把东西给出去了?” “那可是长公主啊,我能不给嘛!何况……” 岑衔月了解秦玉凤,见她如此便明白容清姿大抵付了不少银子,“她给了你多少?” “……五十两。” “嗯?” “七十,七十……” “秦玉凤。” “一百两,一百两成了吧!”秦玉凤恼羞成怒,快速往柜台后面抽屉的角落里提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气鼓鼓地一把塞进岑衔月怀里,“喏!给你!都给你!拿回去送你家裴琳琅吧!她要知道天上掉下那么多钱,估计乐疯了!” 岑衔月打开看了看,点了点数量从中取出一锭,其余交还给秦玉凤:“剩下的由你代为保管,你给她开一笔俸银,加上这段时间的分利,一个月一个月发给她。” 秦玉凤懵了懵,紧紧抱着沉甸甸的银袋子,总结:“你这姐姐简直比亲娘还妥帖。” *** 那一锭银子又被岑衔月换成了吃的,一份玫瑰搽穰卷儿,一份蜜渍松子,油纸包裹了往沈府提。路上听说明日青云观有一场接太岁的法会,姑娘们嘻嘻笑笑讨论着祈福游玩等语,从马车窗下走过。 岑衔月放下帘子,暗想琳琅这半年身边多少灾灾祸祸,是该寻个大师去去晦气,加之关了她这么些日,若知晓指不定高兴得蹦到天上去了。 想到这里,她将油纸包抱得更紧,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沈府,裴琳琅还在纠结明日和梁千秋上山祈福的事,任凭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对方这是何意。 可不去也不成,一来她确实太想出门了,二来这人参可是好东西,便是她自己不吃,送给岑衔月也是好的。 最好…… “姑娘,我听说梁将军和沈大人是青梅竹马?”小荷忧心忡忡地问,“这事儿若被夫人大人知晓,会不会有点……” 没错,沈昭和梁千秋是青梅竹马,而她不光要去,还要大摇大摆、招招摇摇地去,最好能把沈昭惹急了才好。 那样一来,沈昭肯定要眼巴巴追着梁千秋不放,就更加顾及不上岑衔月了。 岑衔月就算是观音转世,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她总不至于忍一辈子,总有翻脸的一天。 “姑娘?” 裴琳琅来劲了,一拍大腿呵道:“小荷,去把我男装翻出来,我明天要男装出门!” “啊?这……” “赶紧去!” “是、是……” 裴琳琅站在镜子面前,还是那句话,她原主确实挺好看,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珠子极亮极有神,扮上男装妥妥的俊俏少年郎,就是矮了点。 她垫了垫脚,女将军多高来着?比岑衔月还高半个头吧,长得真够人高马大的。 一旁小荷见她跃跃欲试,更是担忧,“姑娘决定赴会了?” 裴琳琅哼着歌儿,对镜整理衣襟上下,“那是自然。” “那夫人那边……” “自然得瞒着。她要知道我跟她情敌跑去约会,估计得气死。” 这当然不是正经理由,要说原因,裴琳琅想到昨日岑衔月揶揄她那劲儿,简直不敢想要是直说,会被挤兑成什么样儿,姑且瞒着好了。 小荷默默点头称是。 第30章 冬天的日头落得快,没一会儿天色就暗了,岑衔月回府的当下就喊了人上别院叫裴琳琅用膳。 裴琳琅心大,也不惦记自己一早因何别扭了,跳蹿蹿去了前院,脆生生喊道:“长姐回来啦,下午上哪儿玩去了?都不叫我。” “我还能去哪儿,无非是你们店里罢了,倒是你,喜笑颜开的,有喜事?” “一件小事而已。”裴琳琅收住笑容在岑衔月身边坐下。 喝着清口茶的功夫,厨房已上了菜来,首先是两样颇为特别的甜点,粉的黄的亮晶晶的,模样特别好看。 云岫嘴巴比她脑子还快,察觉她的神色变化,一旁嘀咕道:“乐去吧你,我家小姐又给你买了好吃的回来。” 岑衔月淡然处之,微笑道:“也不是什么新鲜物什,饭后端你房里去慢慢儿吃就是。” “是,谢谢姐姐!” 动筷子之前,裴琳琅分别尝了两物一口,前者像是牛轧糖,后者与琥珀核桃类似,甜点这东西古代现代差距不大,甚至因古代工艺所限,更有一份独具匠心的甜蜜。 尝罢,裴琳琅特夸张地报了声好吃,岑衔月笑看着她,说她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裴琳琅便道:“此言差矣,妹妹这份孩子气可是姐姐专属的。” 菜上齐了,看着那人满脸的愉悦,岑衔月适才迟迟打起腹稿,须臾,一壁施施然举箸,一壁似不经意般提起: “琳琅,明日你想出门么?” “想啊!怎么会不想!”她将上身向前靠面对着岑衔月,“姐姐,我方才说的小事就是这一件!一位朋友邀我明日一块儿去玩呢!” “姐姐,你可千万要许了我这次,我实在是无聊得不行了。” “……”岑衔月却不言语,她低着头,整个人空了似的。 “姐?” “哦,是这样……”她恍然回神,可嘴角还是沉重,“没事,你去罢,注意伤势就行。” 这么好说话?裴琳琅颇感意外,昨日不还因为出门训了她一顿,看来那果然是因为沈昭的缘故。 【作者有话说】 琳琅宝宝真是个小机灵鬼,略微动动脑筋,就为后续无数修罗场打下了结实的基础 第24章 “捉奸” 裴琳琅起了个大早, 还颇为臭美地打扮了自己一番。 早膳桌上,云岫见她今日非比寻常,少不得又是一番揶揄, 说她估计又要出门招惹小姑娘去了。 “什么叫又, 多难听,我这是头一回!” 云岫抓住了她的把柄,一听她如此说, 立马冲到岑衔月的面前, “小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就是要出门招惹小姑娘!下流!” 裴琳琅端了粥小口扒拉着, 冲着岑衔月卖笑说好听话:“你才下流, 姐姐别听她瞎说, 我心里只有姐姐的, 哪会招惹其她人去。” “呸!傻子才信你的鬼话!” “你爱信不信, 姐姐信我就成。是吧姐姐。” 斗了一番嘴, 她的好姐姐岑衔月终于舍得开尊口,“食不言。” 冷冷一声, 教二人只得噤声不语。 岑衔月一大早心情就不好, 见了她的男装就更是如此, 说看来这还是一位挺特别的朋友, 什么时候认识的?我竟不知道。 裴琳琅能怎么答,就保证:“当真一点也不特别,你知道我的, 长这么大头一回穿女装,太害臊了,都不好意思出门。” 岑衔月信不信不知道, 反正云岫肯定没信, 这会子还嘀嘀咕咕骂她, 看口型分明是:“三心二意,朝三暮四,见异思迁,水性杨花!” 这都什么跟什么,自己黄花大闺女一个,怎么说得她好像要跑去出轨给她家小姐带绿帽子啊。 就算戴绿帽还能轮得到我? 裴琳琅去看岑衔月,可怜的女主,头上不知道戴了几顶沈昭的绿帽了,惨。 岑衔月简单喝了半碗粥就不继续用了,她搁下筷子,将帕子揩了揩嘴唇,“和朋友去哪里玩。” “青云观,她说约我上山祈福。”裴琳琅开朗地答。 云岫那丫鬟真够奇怪,听她如此说,登时急得不知所以想要发言,但被岑衔月一个眼神止住。 “……怎么了么?” “没什么,青云观山路陡峭,路上小心。” “是……” 青云观位于京城西郊的栖霞山麓,坐马车过去也要将近一柱香时间,换算下来半个小时,路途遥远,将军府的马车一早就上后角门候着裴琳琅了,不曾通传岑衔月知晓,这厢用了早膳便忙不迭要出门。 人走罢,云岫瞧着岑衔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小姐,今日……我们还去么?” “去,为何不去?” 云岫闻言,以为自家小姐终于挺直腰杆要跟去捉奸,顿觉摩拳擦掌,奋然握拳道:“好!多个人多份力量!奴婢同您一起!” 马车上,云岫挑起帘角向外望去。她们一行方至山麓脚下,四下景致益发自然,冬雪漫山,草木无边蔓延。林间起了雾气,狭长小道蜿蜒蔓至山林深处,那深处树影婆娑,一片辉煌建筑藏匿其中,朦胧而静谧。 “小姐,我们快到了。”云岫搁下帘子回头,岑衔月正闭目养神,轻轻嗯了一声。 云岫更是心疼不已,想她家小姐何等的容貌才情,竟然栽在一个小小的裴琳琅身上,实在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腊月隆冬,山道香客渐稠,继续驱车往前驶,只见青云观的山门前已停了不少的香车宝马。云岫更为跃跃欲试,下了马车便左右观望起来,警戒地寻找着熟悉身影,心想等抓住定要让她好看,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最好让小姐将她赶走! 此观内皆为坤道,满山的姑子,引来的自然都是京中女子,云岫以为裴琳琅站在其中应该很是惹眼才对,然举目望去,一时只觉眼花缭乱,更别提什么找人了。 “小姐,这里人太多了,一时找不到那人,”云岫为难,转睫又振作精神,“不过无妨,青云观拢共那么点儿大,多绕几圈,我就不信抓不住她!” 岑衔月目不斜视,倩倩从马车上下来,“我什么时候说要找她了?” “啊?那我们这趟是为了……” 岑衔月凉凉瞥了她一眼,“祈福,不然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祈福?”云岫懵,“哦,祈福啊……” “你好像很失望。” “没有,奴婢怎会失望……” “长姐!这里!” 云岫还没缓过劲儿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岑二小姐本攫星的呼喊。 岑衔月应声看去,只见岑攫星正提着裙子朝这里狂奔,来到面前,岑攫星奇怪地问:“攫星?你怎么在这里?” “还不是因为……” 云岫一个激灵,各种咳嗽使眼色,“咳、咳咳咳……” 岑攫星明白了,得秘密行事,于是大点其头,笑道:“因为要祈福啊,你说多巧,我们姐妹竟然正好碰上。”便抱住岑衔月的手臂往观内去,缠着她万般说笑。 其实岑攫星那边是云岫叫人去通知的,递的原话是:“二小姐,裴琳琅要跟哪个不清不楚的约会去,地点位于青云观,我和我家小姐要去捉奸,您要一起来么?” 这样的好事,岑攫星哪里舍得错过,听说的当下,就着急忙慌地赶过来了。 她与岑衔月另一侧的云岫对了对视线,眼神问她发生了何事,怎料后者神色很是为难。 观内树树腊梅开得正盛,裴琳琅跟随文心沿着阶梯一道上来,左右环顾,青云观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朱墙黛瓦覆着未褪的白雪,石阶蜿蜒而上,两侧山木盘虬、高耸林立,很是端正雅致。 因两下道人香客一应皆是女子,似乎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香气。就是人多了点。 明个就除夕了,文心说今日观内有一场接太岁的法会,意为在旧年结束前恭请太岁神护佑新年,女子们正陆续前往客堂登记生辰八字,以便道长撰写祈福表章。后边还要焚香祭拜,还要供灯祈福,真不可谓不热闹。 七拐八绕,文心将她带到一处偏僻的凉亭小院,左右望了望,却不见旁人。 裴琳琅知她是在找梁千秋,也跟着张望了一番,“你家将军好像迟到了哦。” 文心颜色颇为窘迫,她们习武之人重时辰,尤其梁千秋非寻常小辈,迟到一事大抵是足够稀罕的,故为难道:“将军大概因家中事宜耽搁了时候。” “什么事宜?” “这个嘛……”文心欲言又止。 “不想说算了,我等着就是了。” “谢过姑娘体谅。”文心拱手一拜,就退到了一边去。 能是什么事宜,裴琳琅不是猜不到。这个节骨眼上,书里对女将军的描写只有一个剧情,那就是催婚。 女将军和岑衔月差不多年纪,岑衔月已经出嫁,她呢,别说着没着落了,谁敢娶她都成了一个问题。 梁家虽是习武世家,可家里那些婆婆妈妈和寻常人家是一样的,一伙人见梁千秋终于归了家,就将相亲的事宜搬到了台面上,所以才有后面元宵的、等等,难道说今日这场会面是为了…… 第31章 凉亭位于太白殿的东北侧,不远处还有一片花园,这里人少,来来往往只有些许打扮出众的姑子。她们穿的并非寻常的莲青道服,而是鲜艳的法袍,手里端着诸多贡品,想必正是为了接太岁等事宜。 一旁文心注意到她视线的去向,“姑娘若对法会感兴趣,一会儿可以同我们将军一起……” “我倒是想,可你们将军人呢?” 裴琳琅两腿晃着,悠悠道:“真没礼貌啊,竟然迟到这么久,看来你们将军府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姑娘这话就过分了,将军她当真是有、” “无妨,文心,让她说。”某将军人未到声先至。 裴琳琅应声望去,梁千秋正从树后一条小径走来。 梁千秋其实挺好看的,可跟岑衔月的好看还不是同一种。岑衔月是从诗词中走出来的婉约的美丽,梁千秋则更为现代,她眉眼之间有着一份古代女子罕见的凌厉,这种凌厉并非代指某种情绪,而是气质的一种。加之…… 裴琳琅还是要说,她真的好高啊,她觉得岑衔月已经足够高挑了,可面对这个梁千秋,她竟然得仰望。 来到面前了,裴琳琅冷冷瞥了她两眼,“道歉之类的话就不必说了,不是说要祈福么?走吧。” “人太多了,人怎么这么多啊。”岑攫星有点不耐烦了。 虽然云岫说她姐没有要抓裴琳琅的心思,但她可不想放过这个绝佳让那家伙难堪的机会,跟随人流前往穿堂排队填八字的路上,始终不住地张望。 可越往前走人越多,眼前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人影,岑攫星感觉自己都要被姑娘家的脂粉味呛死了。 云岫也有些丧气,“听说净尘仙姑云游归来,此次会亲自主持法会,京中听闻风声的女子能来的都来了。” 岑攫星冷嗤,“我都不知道,这个裴琳琅还挺会挑日子!” “她哪里知道这个,是她那个朋友请她来的。”云岫着重在“朋友”二字加上重音,看向她小姐。 岑攫星也看过去,“朋友啊……” 岑衔月则始终一言不发专心排队,她的手里捏着两张八字,一张是她自己的,另一张是正跟朋友逍遥快活的某人的。 两个人再次对上视线,用眼神将裴琳琅那厮从里到外骂了个遍。 岑攫星小声:“我姐对她这么好!她怎么好意思的!” 云岫小声:“谁说不是呢!” “个狗东西!我饶不了她!” 正骂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在眼前一晃而过。 岑攫星跳起来指着视线前方:“狗东西!” “什么?” “狗东西不见了!不行,我得、” “攫星。”岑衔月凉凉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岑攫星背脊一麻,回头:“嘿嘿,姐、姐姐……” “你想去哪里?” “没,我就是……” “快到我们了,跟紧一点。” “是……” 第25章 “捉奸”现场 客堂从里到外乌泱乌泱都是人, 裴琳琅和梁千秋来到这里,却没去队末排队,而是跟门边的小道支会了一声就从侧门进去了。 裴琳琅见状, 在一旁恻恻, “将军心不诚哦,佛祖是不会保佑你的。” “这里是道观,没有佛祖。” “道祖是不会保佑你的。” “这你放心, 家里长辈捐了百来贯的香火钱。” “……” 侧门进去, 来到一间清静的小堂, 侍候的小道备上笔墨, 又端来两盏茶水。 梁千秋坐下书写自己的生辰八字, 一壁问她:“你的八字是我帮你写还是你自己写?” “不用了, 我不信这套。”其实裴琳琅压根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八字是多少, 为避免被拆穿, 索性闭嘴。 她百无聊赖地环顾周围,透过窗棂看向外头攒动的人影, 人影是各色女子, 裴琳琅想到岑衔月, 想到出门前岑衔月眼底的色彩, 看着灰蒙蒙的,让人揪心。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 早知道有这样一场活动,出门前应该问了她的八字才对的。 就她那稀烂的命格, 实在太需要祈福,可惜。 “裴姑娘今日与我这一行,似乎不是很开心。”梁千秋仍垂头书写, 她的动作慢条斯理, 字迹也干净工整。 不提这茬还好, 一提裴琳琅就更是来气,她冷笑:“我开不开心,又为什么不开心?将军心里没数?” 梁千秋停笔抬头来看,施然一笑,“哦?姑娘此话何意?”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日为何请我,我是看在人参的份儿上才不跟你计较,你若继续装傻,可就没意思了。” 裴琳琅字字尖锐,她自认脾气还算不错,若非被人利用,也不会这样语气说话。 想想这个梁千秋真有意思,上回还给了她牌子谢谢她,转头就用一根人参明目张胆戏耍她。 今日这一场表面是约她上山祈福,实际是因为家里催促成婚,拿她当挡箭牌。今日这样场面,不可能没人认出她,但是风声传出去就是梁家年轻的女将军相约不知名男子上山接太岁。 她瞪着梁千秋,梁千秋仍冲着她笑,那种有些无奈有些好笑的表情,看得人实在窝火。 “反正现在面也露了,形式也走完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就转身离开。 “裴姑娘、” 裴琳琅才不理她,一股脑就是朝前走。 可腿比人家短一截,步子自然也小,才到门口裴琳琅就被抓住。 梁千秋还是笑,一点不着急,“我可以解释的。” “去你的解释!你、”话至此处,裴琳琅忽然注意到周围的目光,道人香客正奇怪地看着她们,眼中暧昧分明,“你给我松手!你不要名声我可还要的!” 梁千秋忙松手做投降状,“裴姑娘,我发誓我没有那方面的意思,馊主意是文心出的,而我只是顺便想要约你出来走走而已。” “你还甩锅?一点也不光明正大!” “是真的。” “鬼才信!” 爱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哪朝哪代都不例外。 这边裴琳琅与梁千秋没说两句话,人群就渐渐骚动了起来,听说一对男女在堂里发生了争执,那女的,嚯,高得不行,那男的,嚯,个矮冬瓜,女的拉着男的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呐! 这番议论自然顺利传到了云岫耳边,“前面似乎发生了什么热闹的事。” “别管了,找人要紧!”岑攫星说。 为了找到裴琳琅,她们二人刚才和岑衔月说尿急要去解手,此时正缓缓逆着人群往外挤,“我刚看到了,裴琳琅就在前面往那边去了。她身边确实跟着一位女子,比她还高了半个头。云岫,一会儿你往那边找,我往这边找,然后找这里汇合。”她自说自话指着身边一棵树。 云岫其实心里还有一些犹豫,她毕竟是岑衔月的丫鬟,就这样撂下她走开,心里始终过意不去。 她望向岑衔月的方向,队伍缓缓挪动,似乎快要排到了。 其实小姐分明是可以直接进去的,没见过京中有名有姓的姑娘这个样子老实和庶民排队的,可她小姐非说这样心诚。 见她走神,岑攫星呵道:“云岫!” “是、是,我知道了!” 二人分头行动。 梁千秋就算习武多年,肉糙了,脸皮却没厚,见周围益发明目张胆的议论之势,面前还有几位姑娘当着她的面就拢着嘴朝后面传递消息,脸上益发热起来。 才被甩开,她再次抓住裴琳琅的手腕,“这里不方便说话,你先跟我进来。” “我才不要,就在这里说,说完我就回去了。” 裴琳琅又甩开她,撇着头双臂环胸,摆足了生人勿近的气势。 其实她也不是非要如此发脾气,她只是有些后悔了。 她想可能岑衔月是想要约她一块儿出门的,岑衔月昨晚餐桌上好像有话要说,听她说了今日的行程之后,神色变得特别奇怪。 裴琳琅气自己怎会如此迟钝,早知道梁千秋是这么个盘算,哪至于为她而冷落了岑衔月。 搞不好女主正在家里掉眼泪豆子呢,想想就受不了。 “好,既然你不介意,那我便实话实说了。”面前,梁千秋终于摆出认真的神色。 裴琳琅收回神思瞥了瞥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梁千秋注视着她,启唇:“没错,一开始我确实有那方面的想法,但那只有一开始而已,一方面,你的身份已经公开了,若没公开,兴许我是真的愿意一试,另一方面……” 她牵唇微微一笑。 裴琳琅打了个激灵,“停,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梁千秋不予理会,继续她的告白:“我上次就说过了,裴姑娘,我是欣赏你的行事作风的,今日约你只是想要交你这个朋友,当然,如果能顺便帮我解决部分麻烦我会很开心,没有也没关系,所以,你能原谅我么?” 第32章 她说得很是真挚,可以说真挚过了头,那副样子简直就像…… 周围围观群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噤声。 是的,简直就像女子跟意中人表白一样。 一面说还一面向她靠近。 这在搞什么啊! 裴琳琅不知所措地左右看了看,脸颊腾得烧起来,“都让你别说了!你、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也跟着后退,手指指着她,抖似筛糠。 眼前这个人又露出那种忍俊不禁的表情。 身后就是台阶,梁千秋伸手想要拉住她,但这时,她的目光忽然一滞。 她似乎看见了什么,视线跳过裴琳琅往她的身后看。 那种不详的预感更为强烈,裴琳琅也随之看去。 彻底转过头之前,梁千秋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岑姑娘?” 裴琳琅呆在原地,浑身发僵地看着人群中的岑衔月。 岑衔月冷静得一如既往,整个人犹如一池波澜不惊的湖水,可是她的眼神变得有点不对劲,眉毛往下压,眼珠子里面黑漆漆地,一瞬不瞬看着她,瞬间就让裴琳琅心跳开始加速。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她看见了什么?为什么会是这种眼神? 周围也跟着静下来,不知是谁说,这竟然还是两女争一男的俗套戏码。 “姐、”裴琳琅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 没等她想好措辞,负责登记的小道说道:“姑娘为谁祈福?” 岑衔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她松开手指递上两张折叠的纸张,“为我和那边那位小公子祈福,这里是我们的八字,她叫裴琳琅。” 那两张纸已经彻底皱成了一团,裴琳琅瞧着,感觉自己的小心脏也变得皱巴巴的。 “哦哟,原来是捉奸现场啊。” 周围的吃瓜群众又有话说了。 “也不一定是那种关系吧,说不定……” “不是那种关系,这位姑娘会特地强调她要祈福的人是那边那位小公子?分明是故意的!” “好可怜,替心上人和自己祈福,结果这个心上人非良人,当着她的面就跟别人拉拉扯扯的。” “可她也太矮了,为什么这么招人喜欢?这两位衣着体面,模样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裴琳琅低头将手挡着脸就冲过去,一把拉住岑衔月的手,不忘解释:“我的女的!而且这是我姐姐!才不是什么捉奸现场!” 说完,扭头就扎进人堆里往外面挤。 “咱们先出去,姐,我一会儿跟你解释。” 身后,岑衔月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静悄悄任由裴琳琅拉着。 裴琳琅回头看了她两眼,这不看不要紧,越看就越是心虚。 她觉得岑衔月的手好凉,手指松松的,一点没有回握她的意思。 想来她是不情愿的。 裴琳琅的小心脏又皱巴巴起来,她慢下脚步,手指缓缓松开。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话音落下,岑衔月的手突然将她紧紧回握。 一股热流顺势而入,裴琳琅呼吸一窒,“我……” 她想躲开,可不知不觉间队伍又活动起来,她们站在人潮的中间,四面八方簇拥而来,教裴琳琅不光不曾躲开,身体还一个踉跄撞进了岑衔月的怀里。 惯性使然,岑衔月那只抓着她的手攀上她的后腰揽着她。 她们的小腹贴在一起。 “琳琅,你说的喜欢她,难道是真的?” 岑衔月继续冷静地逼问她。 裴琳琅回答不上来,她的脑子里是两团贴合的水,水面潋滟起伏,她们呼吸着,岑衔月呼吸着,她的那一团被岑衔月逼到了角落里。 热热的,软软的。 裴琳琅望着岑衔月,岑衔月的嘴唇,还有意识里岑衔月的小肚子,岑衔月温暖的髋骨,脑子里咕噜咕噜乱成了一团。 “回答我,是真的么?” 【作者有话说】 虽然这个星期排到的榜非常以及特别之差,但是想一想,一开始我以为这本会一两百收直到完结,所以还是打起了精神 后面会坚定不移地日更,这本不长,大概二十来万字,不出意外8月份就能完结,谢谢支持[撒花] 以及前面章节会不定期修改,如果发现细节不同也请不要意外 第26章 又哭了 当然不是真的啊! 我才见过她几面, 怎么可能是真的! 裴琳琅很想这么回答,然嘴唇方启,一个声音忽然炸响: “在那里!” 是岑攫星的声音。 岑攫星和云岫已经在附近找了一圈了, 一无所获又回到这个地方, 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皇天不负有心人,竟然一眼就让她看见了人群中的那个家伙。 她一面推开人群往里挤, 一面对云岫说:“看见没, 那个家伙身边确实有个女人, 还捱得那么近!光天化日, 简直伤风败俗!” “二小姐, 我看那好像是……” “别好像是了, 都是因为那家伙, 我姐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天知道我老岑家祖上三代就出了我姐这一个好女风的,简直不能忍!” “等等, 那真的是、” “裴琳琅, 你们、” 说时迟那时快, 不等云岫阻拦, 岑攫星已经一巴掌拍在了那个高个子女人的肩膀上。 与此同时,女人也在这时回头。 岑衔月莫名其妙看着自家一脸莫亢奋的妹妹,又看看肩上她用力到出奇的手, “岑攫星,你在搞什么名堂?” “我……诶!裴琳琅!你逃什么?裴琳琅!你给我站住!” 裴琳琅一个劲朝前面竞走,岑攫星一个劲在后面竞追。 她气急了, 快步跑上去堵住裴琳琅, 只见裴琳琅整张脸都已成了一个红柿子。 “你……脸红什么啊……”岑攫星懵了一会儿反应过来, 惊愕地指着她,“你、难道你刚才把我姐给、” “没有!”裴琳琅捂脸蹲在地上。 “好你个裴琳琅啊!还我姐清白!” “究竟谁还谁清白啊!” 裴琳琅实在冤枉,她有什么清白可还岑衔月啊,倒是岑衔月,对她又搂又抱的,还用小肚子勾丨引她! 小肚子…… 裴琳琅又幻想上了,幻想岑衔月立在她的面前,幻想她的身体曲线,她徐徐呼吸的节奏。 她呼吸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轻微张驰,紧紧地抱着她,两个人严丝合缝,那种张驰就更为鲜明,好像浑身每个毛孔都在呼吸。 不知道抱着完全的她是什么感觉呢? 没有衣着裙子这些身外之物,只是她而已。 “你的脸更红了!你在想些什么脏东西?我警告你不准想!” “都说没有了!” 裴琳琅气恼争辩,然眼睛一睁头一抬,岑衔月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一切的表情都停顿在了脸上,视线中,岑衔月逆着光,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还是袅袅婷婷的身段,可是现实跟幻想不同,此时的岑衔月眼底氤氲着一层单薄的雾,让人不禁浑身凉了一层,嗓子里面都发干。 “走了。” “是……” 她冷冷地发话,抓着她,而她蔫头耷脑被她拉着。 特别好的日头,裴琳琅一会儿觉得热,一会儿觉得冷。她自己热,而空气冷。她的内脏心脏热,而她的肌肤冷。她的某个部分几乎都要烧起来,可外在的她被冻得寒毛直立。 裴琳琅这才想起这里就是书中岑衔月和沈昭相遇的道观。 一个微雨的天气,沈昭坐在前面大门口那棵白玉兰树下看书,岑衔月施施然出现。 她们四目相接,转头就说要成亲。 那时的自己呢?正因为岑衔月一封绝笔信而自甘堕落。 *** 今日,岑攫星没有跟着她们一块儿回沈府。 她自然是打算当这个跟屁虫的,她总爱这么干,架不住一向好脾气的岑衔月突然发了话,“攫星,今日你先回去。” “没事的长姐,这次我提前跟我娘说过了。” “我让你今日先回去。” 那时裴琳琅才刚上马车,她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身体微微缩起来,岑衔月还在外面,她的身影投在车帘上,冷冷的声音透过寒冷的空气传入她的耳膜。 “姐……” “云岫,把二小姐送回岑府的马车。”她的语气更加不容拒绝。 云岫也不敢再说什么。 回沈府的一路上,岑衔月一言不发,就像她当初第一次跟岑衔月离开岑府的时候一样。 她还是闭目养神,只是脸色差了很多。 到了沈府,她一径只往里走。 裴琳琅跟不上她的脚步,手也被拉得有点疼了,仓皇叫着她:“姐,姐……” 岑衔月干脆松了手,可就是不理她。 第33章 裴琳琅急了,反过来拉住她,却不敢拉她的手,只是抓住她的衣服,“姐,你听我说,我和梁千秋今日只是、” “不用解释,我看你们挺般配的。” 岑衔月垂眸瞥了眼她抓住她的那只手,轻笑,“何况跟我有什么好解释的?我毕竟只是一个没血缘的姐姐而已。” 裴琳琅自己也奇怪,也纳闷。 可既然没什么好解释的,岑衔月干嘛这样一副脸色。 裴琳琅去看云岫寻求帮助,此时云岫却规规矩矩低着头。 她一个那样没规矩的丫鬟竟然垂手侍立着,好像回避什么,好像岑衔月这样发脾气是理所当然的,好像她已经见过许多许多回。 真够奇怪。 一个念头在裴琳琅的咽喉里打转。 “可是姐,”裴琳琅试探着说,“你很在乎我,不是么?” “在乎你?”岑衔月失笑,“在乎你什么?” “我觉得你好像……” “吃醋一样……” 岑衔月讥讽笑着的眼睛瞬间红了,怔怔地看着她。 “姐,你喜欢我么?” 她自己也不相信这竟然有可能是真的,可这完全没有道理,如果岑衔月真的喜欢她,当初又为何写给她一封字字珠玑的绝笔信。 因为那封信,裴琳琅堕落了两年,她赌博,可能还酗酒了,她任由岑攫星欺辱,最终在一个隆冬天被推进湖里。也许她已经死了。 那时岑衔月又在哪里呢? 既然决定置之不理,干嘛还装得这副深情样? 满是阳光的院子里忽然起风,簌簌摇曳声围绕在她们周围,来回环绕,填满裴琳琅大脑仅剩的一点空间,堵得慌。 “你在胡说些什么!”岑衔月猛然抽回手,惊恐地瞪着她。 这样才对,但同时水雾漫上了她的眼底。 她似乎要哭了,那张脸不受控制地皱起来。 “裴琳琅,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怎么可能喜欢你?我已经、已经……” 她蓦地说不下去了,半句话卡在咽喉,像卡了根鱼刺。 她们之间陷入缄默,裴琳琅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能继续解释,“姐,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梁千秋,不是真的,她约了我,而我赴约了,仅此而已。” “姐,上次我说喜欢她也不是真的,我不能说我仍旧喜欢你,那样对不起你,所以随口提到了她罢了。” “……随口提到?” 岑衔月脸上尽是荒唐。 一颗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滑下来。 她真的哭了。因为自己。 “……你只是随口提到?” 她不知道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反应过来,然后几乎是逃离一般颤抖后退,回到房间紧紧锁上门。 裴琳琅想要上前敲门,但是云岫拦住她,“你先回去,我家小姐没事,她……冷静一会儿就好了。” 云岫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裴琳琅觉得也好,也就走开。 她也需要冷静冷静。 *** 整个下午岑衔月都在忙碌,她搬出自己的书和沈昭的书,自己的衣服和沈昭的衣服,召集下人帮忙晒着。 裴琳琅知道她这是在精神上跟她划清界限,告诉自己她心里的人还是沈昭,不是她。 裴琳琅看在眼里,索性出门上秦玉凤哪里去躲清闲。 今天不谈生意上的事,明日就除夕了,她和秦玉凤和店里的几个伙计吃了一顿饭,喝了一顿酒,整个人益发酣热兴奋。 她们聊些有的没的,裴琳琅觉得自己快醉了,但又没完全醉,她看着秦玉凤,那人正喋喋不休说着过去的事,她和岑衔月的事,说她们曾经亲密无间,整个人又变得格外清醒。 “别为难衔月。”她开始劝她,“我看你今天心情不好,八成是跟她吵架了,裴琳琅,别为难她,她待你的心绝对是好的。” “我为难她什么了?”裴琳琅笑起来,“你们都说是我为难她我欺负她,可我看都是她为难我欺负我!” 这天晚上裴琳琅没回沈府,她说自己喝多了,让秦玉凤派人回去通传一声,秦玉凤比她这个当事人还着急,说岑衔月肯定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了。 第二天的整个白天过去,经过秦玉凤百般催促,到了夜里,裴琳琅才慢吞吞地回家。 一个挺好挺热闹的除夕夜,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可沈府却黑漆漆的。 听下人说岑衔月早早歇着去了。听说她昨夜压根就没睡。还听说一向无法无天的云岫被罚跪了,因为青云观的事,她主动领的罚。 新的一年得除旧迎新,除夕夜里,裴琳琅洗了澡,洗了头,整个人焕然一新。不知道豁然开朗些什么,总之精神振奋了起来。 只是苦了小荷左右忙碌,说她大冬天的洗什么头,又去端来炭火,一面烘着她,一面给她擦着头发。 裴琳琅不知何时睡着了,脑袋又疼起来,睡睡醒醒,轻缓均匀的擦拭声仍在耳边。 裴琳琅翻了个身,对身后说:“不必擦了,歇着去罢。” 身后的人却不答话,静悄悄的,只有轻微吸鼻子的声音传来。 裴琳琅意识到不对,回头一看,身后给她擦头发的人果然是岑衔月。 她坐在黑暗里,静静为她垂着头。 “姐……” 裴琳琅心中一片柔软。才一日不见,却让她感觉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也许是酒还没醒,她抱住岑衔月。 她用脑袋爬上岑衔月的大腿,双臂还住她的腰,然后将脸埋着她的小肚子里,蹭着,就像孩子对母亲撒娇。 “姐,我不生你的气了,你也别生我的气……” “你生我什么气?” 裴琳琅埋得更严实,像是想要钻进她的子丨宫里,“你分明知道,就别问了。” “姐姐的肚子好温暖,手怎么这样凉。” 她冲岑衔月掀开被子,“来,进来暖和暖和。” “这……” “好冷,快进来,我要冻着了。” 岑衔月只得答应。 她小心翼翼脱鞋躺在她的身边,缓缓吐息,适才侧头看她。 裴琳琅察觉到她的紧张,可她不管,照旧八爪鱼似的抱住她,轻车熟路,好像和岑衔月亲密到大的人是她自己。 她也徐徐吐息,安下心来,享受着睡意的上涌。 “姐,其实我有时候挺讨厌你的,你对我那么好,却又不喜欢我。” “在此之前我总以为你可能是喜欢我,但我今天才明白,可能不是如此。” “你对我似乎只是一种掺杂着占有欲的母爱。” “你看,你毕竟是照顾着我长大的,而我年纪小,总是弄错,所以过去的事不能怪我也不能怪你。” “姐,我们和平相处吧,别跟我吵架了。后面我会调整好心态不再胡思乱想了,我发誓。” 说完这些,裴琳琅顿觉心满意足。 她不觉得岑衔月会拒绝她。她的想象中,岑衔月八成因为她的这番话感动得不行了,说不定眼眶又红了。因此也就昏昏欲睡闭上眼,不曾察觉岑衔月出乎寻常的沉默。 “你这么觉得?” 将要睡去之际,才听见岑衔月如此反问她。 “琳琅,你还记得你曾吻我么?” 【作者有话说】 姐姐要主动出击咯! 第27章 春梦无痕 岑衔月不是一个容易陷在某种情绪里走不出来的人。她一贯冷静, 也许因为生母去得早,自小便学会谨小慎微地活着。 云岫从来佩服她,可她不知道, 原来这样的小姐也可以因为一件早就尘埃落定的事情而后悔得夜不能寐。 她反复告诉自己只是还没习惯, 只要时间过去一切都会好的。 到时,她还是那个众所周知的好姐姐。 然好不容易掀过这一页,又被裴琳琅一句话轻易击溃。 望着裴琳琅离开的背影, 云岫适才轻手轻脚进入房间。 昏暗的房间里, 岑衔月正茫然地坐在横炕边缘。 云岫走近, 小心翼翼地叫着她:“小姐……” 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甚至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两手攥在一起直发抖。 “云岫你听见了么?她说她只是随口提到。” 她的话音也发着抖, 不知所措地看着云岫, 满眼通红。 “那我这又算什么?” “云岫, 我竟然因她随口一提就如此失态。” 云岫上前握住她的手,努力迫使她冷静下来。 人生那么长, 往后余生裴琳琅总会遇见另一个心仪的对象, 那个人就算不是梁将军, 也会是别人。 这一点岑衔月心知肚明。 她曾在某个深夜和云岫聊起这件事, 说不知道琳琅会和怎样一个人物相伴余生,说她也不要求对方多么出众或者高贵,只要能陪伴着她不让她感到孤独就行。 第34章 那时云岫以为, 她一定早早就为这件事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能已经一遍一遍在心里模拟其中一种可能性,想象她爱着某个人、拥抱某个人的画面。 如今看来, 其实她从未接受这件事。 哪怕是一句玩笑话, 也让她受不了, 那不过是她的自我欺骗罢了。 云岫不喜欢裴琳琅,如果可以的话,云岫希望小姐能够赶走裴琳琅,然后和沈昭好好地过日子。即便沈昭绝非良配,可她至少不会让她伤心难受,往后踏踏实实,一辈子会过得很快。 但如果实在别无选择,也许只能认命不可。 “小姐,差不多时候就和姑爷离了罢,当初答应的条件已给的,往后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您还能帮些什么呢。” 云岫说得再认真也没有,可她看着云岫,眼中的震撼不言而喻。 “云岫,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姐,您好好跟那人说说,她会明白的。” “她会明白什么?”她忽然拔声,好像云岫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出奇愤怒。 “她失忆了!不告诉她,我只是一个给她写绝笔信的狠心的姐姐!若告诉了她我成什么了?一个曾抛弃她的旧人?她会恨我的!” “那便从头来过。” “她就在身边,就像当初一样。小姐,从头来过有何难?” 云岫说得轻而易举,那时的她也年轻,不知道勇气是用一份少一份的东西。 话音落下,岑衔月陷入了沉默,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不说话,只是眼中的茫然更为浓烈。 “真的可以么?” 云岫端上一盏热茶,却不是银丝普洱,而只是府上备置的最为普通的普洱茶叶。 银丝普洱倒是还有,只是剩下一些都让她存着留给裴琳琅了。 云岫习以为常,本来小姐自从开始喝普洱就是因为那个人爱喝,过去借着岑府大小姐的名义进了许多,也尽是为了不短那人一口喝的罢了。 说什么只是姐姐,可那份情谊早同这普洱一般,融入生活的角角落落。 “为何不可?” “不行,不行,我……我想想……”她仓皇地摇着头。 为了让自己忙碌起来,下午,岑衔月招呼着府上下人帮着晒书,晒了书,又晒衣服。 可那人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静悄悄,也许就在她们忙碌的时候。渐渐日落西沉,入了夜,始终没回来。 云岫气那人怎这般没有眼力见儿,见着人心情不好了,还这个样子躲开,像什么话! 她本欲当即就出门将她找回来,却被岑衔月拦住动作。 “无妨,总会回来的。” 说是如此说,是夜,她却彻夜未眠。 “云岫,她真的还会回来么?”她望着窗外,又呢喃。 她又做起针线,她说睡不着,只能这样打发时间。 引了一会儿,别无成效,又拿起架子上一本关于星象的书。 小姐喜爱观察星象,云岫记得她曾说当意识到众生之渺小时,能够让人豁然开朗。 可这一看又是一整个彻夜,窗外天终于亮了,那本旧书却始终没能看完。 这个年,沈府冷冷清清,唯有那盏给那人准备的琉璃宫灯早早点了起来。 烛光一亮,流光溢彩透彻心扉。 风又起来,灯便跟着转动。屋子里黑漆漆的,斑驳的光影碎了一地,透过隔扇模模糊糊倒进屋里,在裴琳琅、在岑衔月的眼尾,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地打转。 灯下坠了一些碎玉珠子,打着旋儿,也叮铃当啷作响,撞得裴琳琅心思也乱了。 她瞥了瞥外面,又来看眼前的岑衔月,口中嗫嚅:“什么吻不吻的,过去妹妹不懂事,应该叫亲才对。” “对于接吻这件事,妹妹可是很有原则的,在妹妹看来,碰一下脸颊或者嘴唇只能算亲,小孩子之间懵懂的胡闹也只能算亲。” “而且我们是姐妹,又是女孩子,偶尔亲亲也很正常嘛。” 裴琳琅试图说服自己,顺便说服岑衔月,可慌张之意溢于言表。 她哪里知道原主竟然这么大胆,都不是两情相悦的关系,就敢拉着世家大族的小姐干那种事!且那时还是男子身份,真是好歹活到了今日没被浸猪笼! 她自己心里没底,显然岑衔月也并未轻信她的话,一时没作声,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更不像因她的话感到感动的样子。 过了片刻,才听她轻声说:“姐妹之间是可以亲吻的,是么?” “当然可以!”为了使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裴琳琅凑过去,在岑衔月的脸颊边上飞快点了一下,“你看,就像这样,很纯洁的。” 裴琳琅私以为岑衔月八成仍记恨着自己那一遭,听说自己如此冠冕堂皇一番话,故提出来揶揄她。 错在自己,自然得好生认错。 她双手合十,颇为诚恳:“所以姐,你就把我过去的所作所为都当作是小孩子的胡闹吧,再别提了,行么?” 认了错又各种保证,发誓往后再也不会了,她绝对会好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只要姐姐能原谅自己。 说完,才敢抬头去看岑衔月,强装着镇定。 然还没等她看清岑衔月是个什么脸色,就感到一道阴影覆面而来。 那是岑衔月的脸庞。 她靠近她,呼吸在她的嘴唇轻轻落下。 只是轻微的触碰,但微妙的研磨与挤压还是让裴琳琅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再次回过神,耳边是岑衔月低柔缱绻的声线,“姐姐原谅你了。” 她们仍旧是面对面侧躺在一起,同盖一被,同枕一席,岑衔月的身体就在咫尺之间,很近很近的距离,温暖的手掌捧着她的脸颊,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裴琳琅捂着嘴唇,转又想到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只能把到嘴边的质问咽回去,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看鬼一样看着岑衔月。 岑衔月呢,如若无事退开平躺,“时候不早了,睡吧。” “哦……” “……” 裴琳琅捏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平躺,往边上挪一点,再往边上挪一点。 她糊涂了,女主究竟是怎么想的?没有感动痛哭也就算了,还莫名其妙亲了她一口,这算是原谅她了?还是对她变相的报复? 可恶,怎么跟她脑补的完全不一样啊。 “姐,除了亲亲,我应该没做其它更加过分的事情了吧。” 裴琳琅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原主这么大胆,该不会……咝,应该不会吧…… 她战战兢兢等待着岑衔月的回答。 岑衔月双目闭着,想谈论别人的故事,“你确定想要听我一桩一件都说出来么?” “很多么?” “很多。” “都是我主动的?” “都是你主动的。” “呃……还是算了,当我没问。” 真是遭不住,原主该不会真对女主霸王硬上弓了吧。 这么说来,女主给她写绝笔信实在一点不冤枉,说不定还是因为原主强行拿走了女主的清白,才逼得女主只能如此。 这个夜晚,裴琳琅又失眠了。 眼睛一闭,各种乱七八糟的限制级画面就不受控制地浮现上来。 梦里,她是对女主强制爱的坏妹妹,借着女主对她的宠爱,极尽恶劣之能事,在床上,在池中,在某个岑府无人的角落,她一遍一遍吻着女主,让女主流尽眼泪。 女主从来不反抗,她只是嘤嘤哭着,晃晃悠悠地可怜地望着她,搂着她的脖子,同时唤着她的名字。 “琳琅……我的好琳琅……疼疼姐姐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裴琳琅被她极度缱绻以至崩溃的哭泣吓醒了。 不知哪个时辰,琉璃宫灯的光芒渐弱,昏暗中,岑衔月的模样更为模糊,但仍能看出那是一张极为冷静柔和的脸。 岑衔月当然也有柔弱,可与梦中那般实在不是同一种。 梦中…… 长这么大,裴琳琅头一回做这种梦,内心却只有懊悔,无尽地懊悔。 她当然不觉得梦境全然都是真的,但也不一定是假的,按照原主秉性说不定真能干出那种事来。 也就是她的这具身体对女主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可恶,早知道就不问了……”裴琳琅捂着脑袋原地蹲下,试图往地缝里钻。 今儿个就是大年初一,按俗一家人得一起吃饭,一大早云岫就来叫她了,可裴琳琅实在不知应该如何面对岑衔月。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往前院走,想到那个梦又突然羞耻爆发,于是走走又停停,前进又后退,已经日上三竿,始终没能到达目的地。 “不问什么?” 头顶突然传来岑攫星的声音,吓得裴琳琅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又是你?”她气鼓鼓地爬起来,“岑攫星,你来做什么?” 岑攫星没有如往常一般与她斗嘴,而是乜斜着她,冷道:“妹妹找姐姐用得着向你这个外人解释?” 第35章 “倒是你,早饭都快凉透了,还蹲在地上自言自语,真够可以的。” 说完,冷冷瞥了她一眼,就往前院走,“脸红这个鬼样子,一看就知道又想些不干不净的了,龌蹉。” 裴琳琅忙不迭跟上去,“我才没有。” 她的争辩丝毫没有说服力,岑攫星也不在乎。 这个咋咋呼呼不太聪明的岑攫星似乎存了什么心事,看向她的目光较之平日更为不满更为怨愤。 【作者有话说】 琳琅小朋友对自己攻的身份没有丝毫怀疑,但实际情况是,掉眼泪的是她,未来求饶的也是她[狗头]她柔弱可欺的姐姐负责边哄边做 第28章 换衣服 岑攫星一大早就来了, 不知什么缘故,就连云岫也说她心情看上去不是很好,让她别去招惹。 裴琳琅自会小心, 但问题是, 怎么提醒她这一点的人是云岫?她不是最看不惯自己了么?转性了? 裴琳琅奇怪地瞅着云岫,看得云岫一时恼起来,“看看看!你究竟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这才对嘛。裴琳琅松了口气, 笑着摆手:“安啦安啦, 她虽然坏心眼, 但是脑子里面只有一根筋, 做得最过分的事也就只有把我推下湖了, 还能干嘛。” “谁说这个了, 我的意思是、算了, 跟你说不明白, 赶紧吃饭去吧,真是教小姐好等。” 新年第一顿颇为丰盛, 岑衔月支派下人做了一桌子的好菜, 她自个儿打扮得也光鲜, 头上点着水玉钗环, 坐在上首,乍一瞧,特别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她的身边便是岑攫星, 还是那样奇奇怪怪地睨着她,似因何不甘,这厢见她进来, 一双姐妹齐齐向她看来。 裴琳琅一下子害臊起来, 蹭着步子往边上角落走, “姐姐早啊……” 还没坐下,那边岑衔月就起身向她走来。 裴琳琅下意识要退,岑衔月却将她手拉住往上首的位置带去,一壁说:“我给你的新衣裳呢?都不喜欢?” 她的手可真是软,热乎乎跟一层皮包着水似的,滑溜溜,粉腻腻。就是掌心那道疤痕有些突兀。 裴琳琅懵了一会儿才看自己,头发没梳,只简单绑了个马尾,衣服则还是男装,适才惊觉,“哎呀忘了!” 今儿个一早上她都魂不守舍,加之小荷又回家去过年了,故一时疏忽。 “我这就回去换了!” “无妨,用了早膳再说。” 岑衔月扶着她的肩施施然坐下,给她烫了碗筷,又要从桌上大碗之中给她舀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一举一动竟比往日还要柔情似水,教人浑身酥酥麻麻的,实在浑不自在。 裴琳琅想说自己来吧,一旁岑攫星又阴阳怪气起来:“长姐,我看她是不会穿呢,泥腿子长大的,见过什么好东西,再漂亮的衣服给了她怕是都不知道珍惜的。” “不知道珍惜又有何妨,我也不是买不起衣裳,坏了再买就是。”这一声又凉得全然没了那份温情。 她们姐妹不曾好到什么份儿上,可岑衔月若非不是气急了,理应不会如此落她的面子才是。 “长姐!” “你再说就回去。” 说罢,岑衔月好生将粥放在她的面前,在她耳边柔声细语:“若不会,一会儿姐姐帮你穿戴。” “啊?不用不用!我会的!” 那岑攫星气红了眼,又往她这里瞪。 裴琳琅只觉莫名其妙,往头顶望天,这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怪? 岑攫星自是不肯就此善罢甘休,咬牙忍下来,可她始终有话要说,席间忽然来了一位拜访的客人,听闻是沈昭同僚府上的管事,递了些礼上来。岑衔月搁下碗筷便前去招待,临走,那云岫还回头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岑攫星这才寻着机会,阴恻恻地冲她冷笑,“和我姐又好上了?” “我才、” “你不必解释,我一看我姐瞅你的眼神就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你放心,我阻挠不了你们,你也看到了,我姐简直生怕我要吃了你似的,啧,真不知道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 裴琳琅无语,心想这个岑攫星果然一点也不聪明,什么叫她和岑衔月又好上了,她们怎么就又好上了?哪只眼睛看出来她们又好上了?哪来的又啊!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能让她稍微不痛快那么一点,好上就好上吧。 “谁让你姐她爱我爱得不行呢,我也很无奈啊。”她装模作样地耸肩,“哎,都怪我天生丽质难自弃。” 岑攫星哼得更大声。 不知想到什么,她又展开一笑,“既然如此,那你可得好好抓牢长公主那条高枝了,不然往后只能教我姐养着你,让我看不起你。” “对了,我听说我姐不赞成你和殿下来往是么?” 裴琳琅皱眉,“岑攫星,你究竟想说什么?” 岑攫星笑得更艳,“其实呢,今日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我家里要我来的。” “准确地说,是我父亲要我来的。” 昨日夜里,宫中办了一场除夕宴,朝中德高望重的老人都去了,岑家老爷也算其中之一,岑夫人和岑攫星随行。 既然是除夕宴,皇帝的皇姐长公主自然也去了,依岑攫星所说,宴上,长公主堂而皇之拿出了她的那方木块,当着皇帝以及一些年幼皇妹的面摆弄起来。 皇帝见了,神色变得很是奇怪,他像是感到惊讶,但又似乎不完全只有惊讶而已。 “如何?臣说得可是句句属实。” 皇帝摆弄着那木头,一时却没言语。 “臣上回说的事,陛下真得好好考虑了才是。” 听闻过去皇帝的身边曾有一位能人异士,做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惹怒了皇上被处死了。 人虽死了,留下的东西却未完成,这两年皇帝暗地里寻了不少巧匠帮着参谋却都无果,渐渐此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岑攫星一个闺阁女子哪里知道这些去,都是岑夫人从岑老爷口中问得,而她在旁边听来的。 长公主与皇帝针锋相对这么些年,哪里真会为了他的事劳心劳力。所有人都清楚长公主定是别有所图的,就连一根筋的岑攫星也知晓这个道理,谁知下一刻皇帝竟请了岑老爷上去,说裴琳琅可是你们岑家的女儿?哪里得来的手艺?教得真好云云,夸得岑老爷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她裴琳琅都不姓岑,能是什么岑家的女儿,可为了面上好听,岑夫人一旁解释:“回陛下,她是家中一位姨娘的孩子,虽不是我们岑家正经的女儿,可自小也是跟着家中女儿一块儿养大的,后来她的生母去了照旧如此,教不教授,无非是尽一尽长辈的职责罢了,都是她自己争气。” 如此这般,龙颜大悦,便喊着二位下回元宵宴将她一块带上。 可这话也是颇为蹊跷的,若真有那个意思,赶上正月初一这就昭进宫去岂不两全其美?非要往后拖延,便知到底还是有所忌惮。 无论如何长公主的目的已经达成,岑老爷说大理寺的职位想必已是其囊中之物云云,故整夜喜色盈腮,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听到这里,裴琳琅明白了,原来岑攫星是嫉妒她了,难怪整个早上那副脸色。 裴琳琅乐起来,“所以你爹就让你赶紧上门跟我套近乎,觉得我要一步登天是不是?” 岑攫星眼睛一眯,“最好是能一步登天,你还是先想想如何过了我姐那关吧。” “这有何难,瞒着她,就说我是见朋友去了。” 岑攫星终于得意起来,当即佯怒指着她,与她身后道:“长姐,你看她个没良心,这才几日就要哄着骗你了!” 裴琳琅一怔,缩着脖子往后看,岑衔月正好站在门口。 这个岑攫星真是有够阴! *** 岑攫星又被岑衔月遣了回去,说什么都不管用。临走,还咬牙切齿让她好好对她姐姐,不然准不放过她。 遣了罢了,岑衔月将裴琳琅带入西耳房,说要教她穿戴女孩的衣物。 裴琳琅本来是不情愿的,可一想到方才说了那种话被听去,也不好拒绝,只能拖着步子忐忐忑忑跟着她入内。 门一关,屋内杳霭流玉,再没别人了,裴琳琅心头跟着咯噔一下,耳边不禁回响起梦中话语。 “琳琅……疼疼姐姐罢……” “卿卿琳琅……” 搂着她的脖子,张唇,呼吸……呼吸…… 裴琳琅咽了咽口水,对上岑衔月的目光,一时心跳竟然更快。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岑衔月对她的注视是能够将她吸进去的。 “姐,要不我还是自己来吧……” “又嫌弃我了?”她悠悠地问。 这可让人怎么回答。 “我哪里敢啊!姐姐真教妹妹折寿了!” 内室榻上已摆了一套红色的里衣,金丝银线的盘扣,工艺精绝,岑衔月说新年新气象,要红色才喜庆。 第36章 拉上帘子,裴琳琅一面脱下原本的衣服,一面朝帘上那道细细的影子上看——岑衔月正立在外间候着她。 裴琳琅心里越来越没底,蹭过去挨着帘子,低声问岑衔月,好像生怕被谁听了去,“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真没有。” 岑衔月浅浅叹了口气,“我知我是留不住你的,想去便去罢,将来出了事大不了咱们一块儿死。” “呸呸呸,说的什么丧气话呢!”裴琳琅一把掀开帘子,“姐姐怎生如此悲观!” 她已系上颈后的绳子了,一截主腰窄窄的,胸口微微隆起,理直气壮地昂首着挺胸。 岑衔月怔了一下,避开视线将双手绕到她的颈后。 “还是如此莽撞。” 她低着声,脑袋也低着,可呼吸在她的上方。 裴琳琅也低着脑袋,视线中是两缎不同色彩交融在一起的裙摆。 裙摆上方是岑衔月的小肚子,随着言语轻微起伏,水似的。 裴琳琅懵懵地瞧着,好一会儿才明白岑衔月正试图将她绑在一起的绳子解开。 “怎么打上死结了?”她问。 裴琳琅心说还不是怕在你面前出丑,到时如何说得清楚,嘴上乖巧地答:“胸太小,怕掉。” “可是你穿反了。” “哈?” 绳子终于在这时解开,“过来,我帮你、” 裴琳琅脖子上一空,当即抱住自己,一阵慌张吱哇乱叫逃开:“啊啊啊啊不准!你、哎呀,我就这么穿着挺好的!” 珠帘撞得脆声响,胡乱打在岑衔月的身上。 裴琳琅躲在橱柜边上悄摸回头看,那人照旧不动如山,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竟然也要抬手脱衣服。 裴琳琅更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你不准再脱了!” 岑衔月还是脱,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直到只剩上下一身里衣,适才抬起头来。 她看过来,目光跟一抔温水似的直直倒进她的肚子里,热得裴琳琅小腹都要灼烧起来。 然后她走近,影子也倒过来,也热热的。 裴琳琅下意识闭上双眼。 片刻,她听见岑衔月的脚步停在她的面前,柔声低语:“不是说我是母亲么?为何还要害羞?” 裴琳琅嗫嚅:“我这不是怕犯错误嘛……” 岑衔月失笑:“犯什么错误?” 裴琳琅小心翼翼睁开眼,从下到上,到她的小腹,她的胸口。 她的身体是彻头彻尾成年人的身体,匀称,婀娜。 最后是岑衔月的眼睛。 ——一切严丝合缝嵌入裴琳琅的荒唐梦境里。 “我也不知道,但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身体里的小恶魔就苏醒了呢,”裴琳琅正色答,“姐,我这都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 岑衔月乐不可支,笑得更为舒展,“我只是让你看看我是如何穿着的,琳琅,你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有点好笑,是使劲浑身解数钓鱼的前妻姐,和乱七八糟想入非非生怕自己对其图谋不轨的琳琅小朋友 【本来打算设定时间,结果一不小心手滑更新出去了[捂脸笑哭]】 第29章 飘飘然 主腰不是肚兜, 那两根被她绑在脖子上的绳子其实是肩带,需要从后面伸到前方绑在胸两侧的扣子上。 这也是岑衔月帮她绑的,一面含情浅笑瞧着她, 手指巧而软, “像这样。” 裴琳琅面红耳赤。 她合该面红耳赤,也不是因为特别的理由,她想, 如此私密的事, 就算面对的人是云岫, 她也会脸红。 她会么? 裴琳琅晕乎乎的, 趴在床上滚了滚, 又捧住自己的脸颊。 女主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女主, 就是自己太不争气, 亲了一口而已, 就整天想东想西的。 思及此,裴琳琅决定躲岑衔月两天冷静冷静。她得落在地上, 而不是莫名其妙地飘着, 免得一个不小心搅和进主角之间的爱恨情仇, 到时真成炮灰可就呜呼哀哉了。 但要说躲也不是躲, 就是上秦玉凤那里搓木头。上回说要给第一名的奖品至今也没做出来,前阵子本来打算给岑衔月做件东西,后来因为什么生气, 就一直没送出去,裴琳琅打算将其做完给秦玉凤交差。 店还是那个店,秦玉凤却不是原来那个秦玉凤了, 她给了她一笔分利, 说是这个月的, 还特别客气特别狗腿叫她裴姑娘。 裴琳琅不介意,反而挺受用。上回她借小荷之手给秦玉凤递了两张纸,一张是文字嘱咐,另一张是水龙头的设计图。古代铁艺是卖力气的活,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交出去。现代随处可见的水龙头在这里也得花上大价钱,好在如今秦玉凤有了底,也就好生安排。成品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木桶,龙头按在其底部,一拧便是一碗茶。木桶边上是一摞裁切出来的竹节,用作杯子。 钱是进账了,可裴琳琅始终觉得这个年过得没滋没味,下午回沈府,小荷说岑衔月也出门了。 裴琳琅又后悔,害怕岑衔月是不是也要学着躲自己。 傍晚,岑衔月才回来,小荷通报的她,见她垂头耷脑的,让她赶紧上前院找人去。 裴琳琅一骨碌爬起来,可人还没到前院,就同岑衔月主仆撞了个正着。 岑衔月扶了她,眉眼微微弯着,“火急火燎的,又要出门?” “可不是,琳琅是要找姐姐去!” 说完,一时又不自在起来,她站直身体整了整自己,“忙了两日,很是想念姐姐呢……” 岑衔月又笑,“没将姐姐忘了就好。” 她的手掌轻轻拂过她的手臂,带到手掌、手指、指尖,顺势托起来,将一枚状似护身符的东西放在她的掌心,“今日是去观里取这个了,好生收着。” 裴琳琅身子都被酥了半边,收回手来仔细瞧了瞧,正面中央一列小字,边上正楷写了“青云观”三字。哦,是青云观师傅的手笔。 “谢过姐姐。”应罢,掌心一握就往怀间腰带里塞。 她是挺开心,却不曾真的将其放在心上,只知道这是岑衔月的心意,却不明白所谓护身符能有多少特别。 那件事还是事后云岫悄悄告诉她的,特别郑重其事的语气,让她绝对绝对不要再弄丢它让岑衔月伤心。 “什么叫再?” “再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还要我告诉你?”云岫气恼,可见她一无所知,还是只能解释,“过去也有这样一枚,小姐花了许多工夫求来的,被你用剪刀绞碎烧了。” “裴琳琅,往后你再不情愿只管将它交还给我就是,千万手下留情别毁了去。” 云岫再口无遮拦,对这件事也只说到这里为止,她没讲岑衔月两年前曾为此跪到净尘仙姑的面前去。 净尘不喜世家子弟,又要备着出门远游,谢绝了一切的访客。那阵子小姐刚同裴琳琅刚吵了一大架,整个人也变得不对劲起来,于是殿门前长跪不起,只盼能从净尘那里求得一句谶语。后来终于见了一面,可净尘什么也没说,只将一枚护身符给了她。 云岫清楚记得那时小姐说:“护身符真的能够保她平安?仙姑,只能这样而已么?难道我真的只能这样而已么?” 净尘并未怪罪她的失礼,反而好生宽解,“谶语是未破的谜,护身符是未显的谶,横竖都是要等你亲自去解的。你恼我不肯泄天机,却不知真正的机锋,早藏在你不肯低头看的掌纹里了。” 事后二人成了忘年交,小姐那些观星之术便是净尘教授的。可惜小姐结亲那日,净尘离京云游未能出席。云岫猜想净尘大抵是不愿小姐如此的。 再见面便是今日,净尘一点也没有老去,倒是小姐,活像变了一个人。 思绪走到这里,方察觉面前裴琳琅有些怔着了。 云岫不确定地问:“你明白了?” “应该是明白了……” 裴琳琅也不知道自己明白了什么,只感觉自己似乎又要飘起来,脚底下空空的,心脏也被一股力量吊起来,需要花上好一番才能保证自己是落在地上的。 她突然觉得生活真美好啊,觉得岑衔月真美好,即便岑衔月这一切可能根本不是给她的,可那束月光确实照在了她的身上。 裴琳琅又想要送给岑衔月一件东西,一件特别正式、岑衔月真正需要的礼物。 为此,裴琳琅打算找岑衔月探一探口风。 然再次来到前院,裴琳琅登时觉得不对了。 院子里的人似乎变多了,下人们来来往往,不知忙碌些什么。 裴琳琅犹豫着往里走,正堂前,忽然听见章嬷嬷的声音: “这两抬箱子搬去仓库,这几箱是大人的衣服,搬进屋里去,你们两个愣着干嘛,赶紧倒茶去啊!” 她指挥着下人们忙碌,这厢看见出现在门口的裴琳琅,不由一怔。 甩着帕子走进来,她长长哦了一声,上下打量,“裴姑娘啊,打扮得像模像样,老奴都认不出来了。” 第37章 裴琳琅意识到了什么,没去细听后面她还说了什么,只顺着厅堂往里走,脚步越来越沉,像踩进泥地里。 她看见沈昭的背影出现在内室,掀开帘子一角,岑衔月的声音传来:“怎么突然回来了?” “有点事。”沈昭的语气很是没精打采,帘拢响动,她和岑衔月一齐应声看来。 她们“夫妻”站在一起,差不多的个子。 裴琳琅一下子呆住了,张了张唇,干涩地说:“姐夫回来了啊……” 她都差点忘了这是沈昭的家,差点忘了沈昭终有一日会归来。 沈昭冷冷嗯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托着腮看她,“我可是听说你和梁将军的事了,简直传得不堪入耳呢。” 裴琳琅恍然,明白沈昭是因为这件事这才连夜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这厢裴琳琅刚要说话,岑衔月就代她回答:“没有的事,那都是误会。”说着来到她的身边,将她的手握了握,意思是一块儿出去。 裴琳琅一下子不乐意起来。理性不乐意,感性也不乐意。理性在于她这么干本就是为了让沈昭知道,躲了就没意思了。而至于感性……算了,不提感性。 她挣出手,“才不是误会,姐姐也听到了,将军说她挺欣赏我的。” 她直视着沈昭,沈昭头一回这么耐不住性子,她的五官竟然略微扭曲了起来,生气之意溢于言表。 “那还真是恭喜你了,不过挺可惜,你若迟一步公开身份,兴许还有机会做将军府的上门女婿。” “我才不稀罕什么上门女婿,姐夫,将军若真喜欢我,即便我是女人她也会喜欢。” 这句话戳到了沈昭的肺管子,她的手指越握越紧。 周围气压很低,片刻,裴琳琅才察觉身边岑衔月的表情也不对劲。 裴琳琅迟疑看去,岑衔月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琳琅,你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裴琳琅不知如何回答,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是故意这么气沈昭的,怎么聪明如岑衔月竟然变得如此迟钝。 方张唇,门外章嬷嬷轻手轻脚地走来。 她的视线几不可察从沈昭紧握的手,滑到岑衔月抓着裴琳琅手腕的动作,读懂了什么,微微一笑,“大人,将军府的来拜访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沈昭恢复了笑脸,悠然起身,“行,那便见一见,裴姑娘,既然将军欣赏你,要一起来么?” 穿堂等候之人还是文心,还是各种礼品并着几位小厮,这厢见了她们几位,眼中闪过瞬间的惊异。 她看着沈昭,但是很快垂首避开,神色紧绷地拱手行礼,“沈大人,沈夫人。” 沈昭施施然往中央主位落座,先抬下巴命下人看茶看座,后才道:“这都多久没见了,算算日子,距我离开将军府也有两年了,此前怎不见你来看我?” 裴琳琅站在右下首岑衔月的身边,丫鬟似的,忐忐忑忑没坐下。 她看了眼文心,文心低着头,脸上的表情依旧不好看,而且似乎更不爽了。 “大人离府后公务繁忙,奴婢区区下人,不敢擅自叨扰。今日奉将军之命前来,事毕便回,不敢多扰大人清静。” “什么命?” 文心也不与她多做解释,转面裴琳琅,“文心此次前来系为上回青云观一事向姑娘道歉,这些东西解释将军的心意,还请收下。” 堂下气压很低,可裴琳琅却不禁颇有些得意起来,她拿脚尖碰了碰那些玩意儿,“哦,又是让你来,她不知道亲自上门道歉才显得心诚?这就是你们将军道歉的态度。” “姑娘有所不知,因上回一事,将军受了长辈的罚,这两日怕是不能出门。” “被禁足了是吧,该的她!”裴琳琅故作矜娇,“虽然东西我是收下了,不过这可不代表我就原谅她了。” “是。” 文心方应,身旁岑衔月就唐突起身站在裴琳琅的面前,“难为你跑这一趟,只是府上事忙,不便久留。来人,备茶点给姑娘路上用,送客吧。” “夫人稍等、” 文心欲言又止,抬头看了眼她们,“我家将军还想邀请姑娘过些日子一同到府中参加夫人的寿辰宴。” 寿辰宴…… 她记得梁千秋就是这场宴上被介绍的某公子,后来二人一同游湖,然后被沈昭围观。 若真如此,那她是不得不去了。 裴琳琅去看岑衔月和沈昭。 岑衔月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问:“你想去?” 裴琳琅嘿嘿,“人家都上门来请了,总不好拒绝吧。” “如此正好,”沈昭站起身,“我亦有多日不见伯母了,衔月,你我一同。” 【作者有话说】 琳琅要开始作妖咯 第30章 小媳妇 岑衔月没去看沈昭。 她注视着裴琳琅, 答了一个:“好。” 她答应了。 裴琳琅并不意外,这毕竟是沈昭亲口而出的邀请,难道书中她就没答应么?可这答应就是怎么听怎么让裴琳琅感觉不对劲。 面对沈昭的邀请, 她竟然是一点愉快之意也没有的。 裴琳琅感觉岑衔月好似回应的对象是她而非沈昭, 好像她在等着她作出相应的反应。可她又能有什么反应,只是呆呆看着她们。 岑衔月气着了,说了声告辞就扭头离开。 回到西耳房, 裴琳琅后脚跟进去。 她预备跟岑衔月解释解释, 虽然不知道解释些什么, 但只要岑衔月爱听, 说什么都行。 可还没想好如何开口, 岑衔月就回过头来睨着她:“你还想说什么?” 她哀怨地瞧着她, 神色颇为伤心。 但那种伤心也有些奇怪了, 她不是沈昭, 可岑衔月那表情简直就像是小媳妇面对良人移情别恋时,才会出现的神色。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定是她脑补过头了。 裴琳琅挥散脑中的奇怪念头, 嗫嚅着:“就随便聊聊嘛……” 一旁云岫正在叠外面收进来的衣服, 悄悄往她们这里看了一眼, 不知意会了什么,加快动作草草塞进衣橱里,匆匆走来门口的方向, “你们姐妹好好聊,我就不、” “你不必、” “你别、” 她和岑衔月异口同声。 岑衔月明白了她的意思,幽幽看她一眼, 便踅身进了内室, “云岫, 去沏壶热茶来。” “是……” 云岫如获大赦,临关门还不住给她使眼色做口型:“上啊!” “上什么?” 她恨铁不成钢地两个鼻孔使劲出气,“你说上什么?小姐很好哄的!你去亲她两口!她保准乐开花了!” 遂结结实实闭了门,雷打不动不作开。 真的亲两口就行? 裴琳琅看向内室,岑衔月坐在床沿边,叠着剩下的几件衣服,特温婉。 嘚,亲两口就亲两口,有什么大不了! 她提了提气冲上去,挑帘,一股脑来到岑衔月面前。 这会子岑衔月又不似再生气了,她好像收拾好了情绪,抬头对上她的目光,直勾勾的,不是怨她气她,而是催促着她赶紧过去她面前。 裴琳琅一下子无所适从。 亲两口…… 亲哪儿? 上回岑衔月亲她嘴巴,她不至于也得这样吧。 等等,为什么姐姐生气,她这个做妹妹的要想怎么亲啊! “聊些什么?”岑衔月见她久不动作,低着声,柔柔地、娇滴滴地问,更加小媳妇了。 裴琳琅磨磨蹭蹭上去坐在她的身边,两手拘谨地叠在一起,“也没什么,就……” 看一眼岑衔月。 “嗯?” 岑衔月的嘴巴粉嘟嘟的,软乎乎的。 虽然感觉有哪里不太对,但…… 亲就亲吧,这毕竟是女主,左右都是她赚了! 裴琳琅仰着脸就凑过去。 还没碰到就被岑衔月抓住肩膀。 她近距离与她垂着眸,那张粉嘟嘟的嘴吐出热息,“这是做什么?” 裴琳琅眨眼,“哄你啊,姐,别生我的气。” 岑衔月一时哭笑不得,“那我倒要看看了,琳琅,你要怎么哄我?” “啊?” 她闭上眼。 “这……” 裴琳琅站起来,愁得抓耳挠腮。 裴琳琅忽然明白为什么拉子会频频爱上直女了,因为直女实在太没轻没重了!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见岑衔月没睁开的意思,只能两手搭在岑衔月的肩上,犹豫着俯身靠近。 片刻,她的呼吸落在岑衔月的脸颊一侧,瞧了瞧,岑衔月仍没有要睁眼的意思,咬咬牙,又飞快往她的嘴角落。 裴琳琅的脸颊烧起来,可岑衔月却扬起微笑,特别特别满足的那种。 她轻掀长睫,瞧过来,眼底像淬了光。 裴琳琅更加害臊,她想说都是云岫教她的馊主意,可不是她自己要这样的,你别误会了,我绝对绝对是正经人来的! 第38章 可岑衔月揽住她的腰抱过去,她的身体受力往前倒,一个踉跄坐在岑衔月大腿上。 小肚子又贴在一起,水似的拨弄着她。 岑衔月像是亟需温暖,耳畔贴着她的心脏。 裴琳琅一下子不敢呼吸了,屏着息,一瞬不瞬。 良久才听见岑衔月说:“我亦不愿总是闹脾气教你为难,琳琅,我会改的。” “也……没事,我知道你生气总是有道理的。” 岑衔月抬头,“那你说,我这回是什么道理?” “呃……”还能为什么,无非是因为梁千秋是她情敌,可自己这个做妹妹的却跟她走得那样近,她不愉快了。 她却没回,下意识觉得可能说出来岑衔月又要不开心,而是解释说自己方才那么说只是为了气沈昭,“她待姐姐不好,我自然是不喜欢她的,且我还听说她对梁将军有意,姐,你说她怎么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呢!” 岑衔月的眸色略微暗淡下去,她又贴着她,像与她的心脏说话。 “无妨,我也明白我是处处不如梁将军的。” “……”裴琳琅心中更恨,若非因那沈昭,女主又怎么生出如此自卑的念头来。 “琳琅,难道你也这么觉得?” “啊?没有啊。” “那你为何突然不说话?” “我那是……” “姑爷,小姐和裴姑娘正说话呢。”门外传来云岫的声音。 她故意大声提醒她们。 沈昭不退让,脚步越来越近,“我亦有话要说。” 裴琳琅推开岑衔月一个弹射从她腿上起来,那边沈昭敲了敲门就进来,见她们二人顿了一下脚步,忍俊不禁道: “你们这表情,简直就像偷丨情被我撞见了似的。” “你、你你你别血口喷人!谁偷丨情还不知道呢!” 裴琳琅急得脸红脖子粗,沈昭眯了眯眸,意味不明地打量了她一番。 这厢岑衔月怀中一空,不悦地压了压眉,“什么事?” 沈昭往当中的圆桌坐下,说起那位将军府的夫人,从喜好说到性格,嘱咐着岑衔月如何办事如何送礼。 “好,明白了。” 裴琳琅一听当即不乐意起来,挡到岑衔月身前,“你既然知道得那么清楚,自己为何不去办?我姐可不是你的丫鬟,且这次还是你请的她。” “家宅内务本就、” “别本就本就的,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梁将军才不喜欢你!” 沈昭又恼了,比前两次更甚,“裴琳琅,这里是沈府,我们夫妻说话可没你插嘴的余地。”她咬牙切齿,却显得更加有礼,让人背脊发毛。 “你、”裴琳琅拧着眉去求助岑衔月,岑衔月起身过来牵了牵她的手,“沈昭,请说话注意点。”又与她低声:“琳琅,你先出去,我跟她说两句话。” “姐……” “听话,昂。” 门闭上,裴琳琅一时却没走,她将耳朵紧挨着门,听见里面沈昭隐约在说:“衔月,算算日子可是快要一个月了,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么?” “她的去处我自会安排,就不劳烦你操心了。沈昭你究竟想要说些什么,麻烦直言。” 沈昭终于说到关于寿宴的事,说朝中谁谁谁也会参加,让岑衔月这位尚书之女到时帮着牵个线。岑衔月闷闷嗯了一声。 “个狗东西!”裴琳琅骂了这么一句就扭头离开。 听着裴琳琅离去的脚步声,沈昭收回注意力,“衔月,我当真再也不想从下人那里听说你们的闲话了,收敛着些。” “我不想,”岑衔月回答得毫不犹豫,“沈昭,我已经收敛得够久够久了。” 岑衔月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像这样坚持己见太少见。 沈昭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懂。 那个梦告诉她岑衔月应该是爱着她的,那岑衔月对裴琳琅呢?真的只是姐妹?应当只是姐妹,可就连她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更别提章嬷嬷了。 她记得当初岑衔月与她成亲是不得已而为之,难道背后也是为了裴琳琅么? 沈昭莫名烦躁,裴琳琅裴琳琅,怎么哪哪儿都是裴琳琅! 沈昭愠怒起身,居高临下俯视,“行,既然如此,往后我也不必帮着你们藏着掖着了,出了什么事你们自己担着。” “你气什么?”岑衔月仰着头,毫无所谓地笑,“沈昭,你明明知道我们终有一天会和离。” 别院,裴琳琅实在气不过去,满脑子都在琢磨应该如何气死沈昭才好。 这人真够冷心冷情,心上人都要跟别人约会了,她竟然还有心思攀附权贵,看来是自己对她的威胁还不够。 “不行,绝对不能这么简单放过她。” 裴琳琅来回兜圈子,吭哧吭哧喘着气,最终坐在将军府抬来的箱子上。 箱子里是一身给她准备的衣服,以及其它一些吃的用的,说是西域带来的好东西。 裴琳琅没仔细看,只记得文心临走的时候说什么:“将军可是拿出了十成十的诚心了,姑娘,您头一位呢!就连寄住将军府近十年的沈大人也没这等待遇!” 裴琳琅觉得这大抵是丫鬟为了让她原谅梁千秋的托词,或者也是为了气沈昭,但如果是真的呢? “小荷!” 那边嗑瓜子的小荷一个激灵爬起来,“是,姑娘!” “帮我跑一趟将军府,找到一位名叫文心的丫鬟,帮我告诉她,要我原谅她家将军也行,到时……” 裴琳琅覆在小荷耳边,越说越神采飞扬。 后者听完却糊涂了,“姑娘这是何意?” “别管了!赶紧去!” 【作者有话说】 预备气死沈昭,殊不知她亲亲姐姐也会顺便被她气死[狗头] 第31章 见家长 寿宴当日, 裴琳琅好生打扮了一番,头发还是特别拜托云岫帮她梳的。 云岫本来颇不情愿,让她干脆别去了, 说她家小姐一看就不乐意她去。不去可是不行, 裴琳琅求了好一番工夫才让她答应。 收拾完就差不多时辰了,将军府的马车亲自接的她,却不是过去那架普通的, 今日这架一瞧便是颇为华贵的, 金漆的车身在暮色中淌着蜜一般的光泽, 四匹纯白的骏马踏着整齐的步子, 鬃毛上缀着的银铃随着步伐轻响, 清越如碎玉投盘。 就连随行的丫鬟也与往日不同, 除了熟悉的文心之外, 另外还有一位模样庄严的婆子。候在沈府门口, 那婆子垂目立在马车边上,简直就像接亲似的。 裴琳琅怔着瞧着, 不知所措看了眼岑衔月, 岑衔月正皱着眉, 就连云岫也悄声挤兑她:“哟, 这是接亲来了,大姑娘出嫁咯。” 后边不远处檐下是章嬷嬷与几位丫鬟,也瞧着, 眼珠子直勾勾的。 “将军府这是几个意思?也没听说姓裴的和将军府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啊。” 旁的丫鬟道:“我看定是哪里弄错了,咱们大人好歹是将军夫人看着长大的,如今出了头, 怎么也该请着回去见见才是。” 章嬷嬷想了想, 心觉有理:“赶紧去叫大人过来!” 沈府门前, 那婆子见了来人,款款上前,“想来这位便是裴姑娘吧。” “呃,是的……” 婆子低垂的目微微掀开一条缝,精亮的眼珠子在其中锋芒流转,打量着她的体态模样,跟打量什么物件似的。 裴琳琅更不自在,去看文心,谁想文心竟低着头不敢说话,裴琳琅猜那这婆子必然是府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兴许还是将军夫人身边的。 “将军已同我们说了你们的事,今日特地派我等前来接应,姑娘,请吧。”婆子做了个手势。 裴琳琅懵着,也就上前,不出一步却被岑衔月拉住。 “敢问这位嬷嬷,梁将军是如何说我家妹妹与她的事的?”岑衔月的声线透着紧绷,裴琳琅回头看他,灰蒙蒙的冬日,一股一股白烟拢住了那双急切的双目。 婆子也回头,眼缝吝啬地往上掀。 岑衔月继续说:“二位只是朋友,如此这般是不是铺张了些?” “朋友?”婆子反问,遂瞥向裴琳琅,轻轻哼了一声,“沈夫人是么?” 岑衔月神色更为难看,闭口不言。 “不论你家妹妹是怎么说的,我家将军可不是这么与夫人交代的。” 交代? “好了,姑娘请上车,夫人还等着呢。” 夫人还等着?什么意思?难道这老太婆特地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把她拉去给将军夫人瞧瞧看看? 裴琳琅不太体面地爬上去,马车里头也宽敞,座位边上还放了一架小几,上面摆着些许零嘴。 裴琳琅坐在窗边的位置,往外看,岑衔月正望着她,岑衔月身后不远处就是沈昭,也望着她,眉头死拧着。 她与岑衔月小声说了什么。 裴琳琅强压着心中忐忑,冲她小小地招手,岑衔月亦与她挥手,微微一笑,遂同沈昭上了后面沈府的马车。 第39章 一路上裴琳琅不敢轻言,那婆子就坐在她的对面,就连文心也成了缩头乌龟。 直到到达将军府,婆子在前面带着路,周围处处都是人,热闹也是,喧哗也是,这才有机会同走在后边的文心说两句话。 “文心,这是怎么回事?你家将军搞什么名堂?” “你还问呢,这不都是您吩咐的嘛。” 裴琳琅压声咆哮,“可我只让她做个重视我的样子啊,这算什么?” 自从进府,周围打量她的目光就没停过,隐约还能听见下人议论那就是小将军口中的裴姑娘?眼中同时迸射着好奇的光芒,好像她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裴琳琅环顾一圈,收回视线,“究竟怎么回事!” 文心愁眉苦脸,她也奇怪,也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这件事情从何说起呢…… 世人皆知将军不是寻常的女子,可回了家,有三纲五常压在头上,到底只能乖顺着。 而至于乖顺,过了年她就二十五了,夫人急着她的亲事。这桩亲事要体面,对方至少不能比没心肝的沈昭逊色,也要将军自己喜欢,要比沈昭更喜欢,于是一早挑了几个人员让将军去相看。 将军离家多年,和母亲并不亲厚,故寻常大小事宜都顺着,唯独这件事,她一口拒了。 夫人便以为她心里还存着沈昭,更加三令五申让她对自己的事情上点心,说放在过去我与爹给你安排了,你是不嫁也得嫁的,如今民风有变,我才同你好生劝着,你别给脸不要脸。又骂了一通那沈昭,说好心养着她那么多年,一声不响就娶了姑娘走了,你若再念她让我饶不饶得了你。 将军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可那时不知怎的了,竟说:“娘,其实我已有心仪的人物了,只是婚事还得从长计议,对方只当我是朋友,我不想吓着她。” 文心知晓将军这话是哄骗夫人的,什么心仪的人物,才没那号人物,可这话却让她当即想到了裴琳琅。 那裴琳琅虽然已恢复了女身,好歹女扮男装这么多年,帮着将军做做戏想必是不难的。 她同将军说了此计,将军为人正派自是不肯答应。谁知后来青云观那事到底闹了开来,仔仔细细传进夫人的耳中。 夫人勃然大怒,说那就是你心仪的人物?听说还是个小白脸矮冬瓜,想来也是个没本事的,竟然教你如此受辱。又骂将军不知廉耻,不顾将军府体面,“梁千秋,你好歹是将军府出来的姑娘,周边哪个男子不是人高马大高大威猛?你就看上了那么个货色?” 出了气,才命梁千秋把人名号家宅报上来,说什么也要见一面不可。 将军如何肯说,又怕她娘真找到沈府找人麻烦去,故才托她走一趟看看情况。 这一趟不去还好,才去了回来,便得来裴琳琅那边一句话: “文心姐姐好,我家姑娘托我带一句话,我家姑娘说要她原谅你家将军也行,到时寿宴,她要将军亲自派人接送,亲自接应,不得假她人之手。” 那时将军正被关着禁闭尚未脱身,闺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就连窗外也守着人。将军坐在窗边习着半页字,又望着窗外灰色的天空,脸上也都是灰败,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 在此之前,文心总以为她是特别的,与其她所有女子都不同,她见了广阔的天地,可到头来又只能回到这小小一处院落。 文心心生不忍,这厢话音落下,却见将军神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知如何盘算,当下就到夫人面前说: “母亲,我已邀了那位前来参加您的寿宴,只是她生性羞涩,恳请母亲能派一位府上的嬷嬷前去接应。” 夫人瞥着她,又问了一遍姓名住址。 这次将军没有推拒,她低头行着礼,答得铿锵有力:“姓名裴琳琅,家住城东沈府。” “你说……裴琳琅?” “是,裴琳琅,原岑府外门子弟,沈昭的妻妹,裴琳琅。” 裴琳琅这个名字夫人并不陌生,前几天参加宫中的除夕宴才听说,回来还念叨世道变得真快,真是英雄出少年,只怕又要变天了云云。 可她哪里知道这位曾受她短暂欣赏的女子竟然成了她宝贝女儿的心上人。 是,世道有变,因长公主好女风好得人尽皆知,故无人胆敢明着反对此事,可这到底是有悖伦常的。 夫人觉得她的好女儿疯了,冲进她的房间,意欲教人一把火烧了墙上挂着的那身军服,要她再也别去出征了,要她永永远远待在京城哪儿也不准去!还说: “你真是都是当将军当疯了!是不是成日跟男子厮混,也将自己当作男子了?” 将军一言不发,任打任骂。 最后还是嬷嬷将人劝下来,说今上体弱多病,膝下无子无女,若将来这天下易主,将军这桩旧闻也算是投名状了。 如此这般,夫人冷静了半日,只教将人请来看看再说,又罚了将军五十军棍,至今仍未痊愈。 “所以你的意思是……”理了理原委,裴琳琅彻底瞠目结舌,“一会儿将军夫人要相看我啊?” 文心悲痛点头。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呢!你家将军疯了是不是!这就是她请求原谅的态度?” 裴琳琅扭头要逃,却被文心一把拉回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姑娘,今日这一面您是不得不见了。” “您也别怪将军,将军说这只是权宜之计,她不会在京城久留,到时就当二人一拍两散就是了。” “那也不行!什么女不女风的,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怎么突然就成你们将军府未过门的媳妇了!” “狗屁梁千秋!我就说她干嘛突然送我那么些乱七八糟的,没想到又是为了补偿我!” “放心,我们夫人决计看不上您的!姑娘只需要陪将军演一出非卿不可的戏码就成!” “那我还真是谢谢她看不上我了!” 二人扭打在一处,低着声吵吵闹闹,没留意前方那冷面嬷嬷已停下脚步。 她神色冷峻地看着她们,静静等着。 文心终于觉察,低头退到一边,“万嬷嬷,我同姑娘解释了一番,姑娘胆怯起来,心生退意了……”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万嬷嬷点了身边两个亲近的丫鬟,一并与裴琳琅说:“姑娘,今日这面不好好给夫人见了,您是出不了将军府的。” 那两个丫鬟来到裴琳琅两边身侧,依次说了声:“姑娘这边请。” 这是什么土匪做派啊!裴琳琅欲哭无泪,只能一面往前挪,一面瞪文心。 过了这重层峦叠嶂的假山怪石,前方灯色盈溢,人声益发繁密,裴琳琅缩起脖子,觉察周围打量的目光也更为赤裸裸。 她与梁千秋的绯闻好似一夜之间就在将军府传开了,不光如此,就连诸多客人也似乎听闻了其中的秘辛。 裴琳琅跟随众人进入一片庭院,庭院布了张张桌子,客人已来了许多,当下便陆陆续续瞧向她,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裴琳琅忐忑地咽了咽口水,遥遥望去,庭院那头另外又候了一位婆子并着几位丫鬟,见她到了,那边的婆子差了丫鬟往后面厅堂里去传报将军夫人。 不一会儿,梁千秋从厅堂里出来,冲着她展开一笑,越过重重人群快步靠近。 周围几乎骚动起来,甚至响起轻微的起哄声,观赏猴子似的观赏她们两个女同性恋。 所有人都看着她,视线随着她的身影徐徐移动,包括人群中的沈昭和岑衔月。 温柔的岑衔月第一次露出那种表情,脸上交错着斑驳的光影阴霾,盯着她,神色很淡,可就是让人喘不上来气。 她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对劲了,裴琳琅也变得不对劲,就那样傻傻迎着她的注视,好像等待着一只不知名的野兽将她拆吃入腹,耳边咚咚直响…… 【作者有话说】 虽然琳琅小朋友轻轻松松就能气死姐姐,但是姐姐是个着手钓鱼的好姐姐,所以忍到实在不能忍才会突然破防 第32章 钻小树林 “琳琅, 你来了。” 一声呼唤拉走了裴琳琅的注意力。 她的视线离开,落回身前一段颀长的身影上。 那是梁千秋,已站在她的面前了, 正微微笑着看她, 抬起手来预备牵她。 裴琳琅就是普通女孩儿的身高,也不矮,就是骨架子小, 裹在一身裙装里, 玲珑似朵铃兰花。梁千秋则比裴琳琅高了大半个头, 身段也与寻常女子不同, 她也是美丽的, 瞧着是颇为矜贵的, 更有种气度让她们看着极为相称。 裴琳琅犹豫了一会儿, 看角落里的她, 也看面前的梁千秋,看周围, 看将军府的丫鬟婆子, 她从未如此万众瞩目, 眼眸慌张地大睁, 到底只能将手搭上去。 “哦哟!牵上咯牵上咯!” 岑衔月听见身边有人起哄,一个不知道哪家的姑娘,跟丫鬟磕着瓜子如此说。 第40章 牵了罢, 裴琳琅同梁千秋一道入了那头的厅堂,身影徐徐吞没在光里。 周围的声量一下子更大起来,那姑娘又说:“这还是我头一回见着并蒂一事呢, 简直稀奇!” “小姐, 你说她们是如何相好的?” “下流东西!这我哪里知道去!” 岑衔月默不作声, 只觉有千万只蚂蚁在心口乱爬。 她的手指攥在一起,半藏在袖中,指甲往肉里扣,袖口那一截料子拧得全是褶皱。 “衔月。” “衔月?” 回过神,沈昭那张尚未褪去愠色的脸正看着她。 岑衔月知道她肯定也生气,她喜欢那位女将军,过去琳琅曾告诉过她的。 “怎么了?” “礼备了,对么?”沈昭眼中染上更为浓烈的情绪,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岑衔月意识到了什么,点头。 “好,我们这就去好好拜一拜那位将军夫人。” 正点的时辰未到,寿宴尚未开始。按照旧俗,客人本应该趁此时依次进去客堂送礼寒暄,再等落座吃酒,遭梁千秋与裴琳琅的事情一闹,也就耽误了,恐怕还得一会儿她们一家子聊好了说辞再说后面的事。 岑衔月如何不知眼下进去不合时宜,她算什么呢?哪来的脸面打搅她们一家子说话,可难道沈昭就不知道么? 她也知道,可她就是要去。 岑衔月亦复如是。 那位姑娘仍同丫鬟咬着耳朵议论着,说有没有可能自己未来也嫁一位女人去,左右都是一辈子,她宁可伺候女人。 “那怎么成呢!”说来说去到底绊在传宗接代这事儿上。可她又道:“不过若未来长公主当道,说不定这事儿真的可行呢。” 千万设想,姑娘一尽没听入耳,她望着徐徐走入光中的两道身影,奇怪地喃喃:“她们那是干嘛去?” “那好像是沈大人和她的夫人,听闻沈大人与梁将军青梅竹马,这回有好戏看了。” 姑娘听了,双眸登亮:“还有这说法?走,咱们凑凑热闹去!” 将军府的客堂里头妆点得亦是奢华。书中写习武人家大都清简,可现实并非如此,所谓臣主同利则危,上下同欲则乱,握了兵权再不图点什么,易遭人猜忌。 这厢裴琳琅才进来,脚下便是西域的绒毯,四壁悬着缂丝花鸟围屏,正中一张紫檀翘头案,摆着鎏金兽钮香炉,缕缕龙涎将满室富贵熏得愈发沉重。 简单介绍了自己,她拿眼睛悄悄环顾周围,最终落在梁千秋示意她的眼神里。 回过神来,那边的将军夫人刮着盖碗茶,呷了一口,终于发话给她赐座。 二人坐在下首东侧两张玫瑰交椅里,又端上茶,又说这是什么茶。裴琳琅一言不发低着头,专注着双脚在裙子里拧啊拧。 铺垫得差不多了,将军夫人又来打量她,“我见过你做的那个玩意儿,是有些门道,只是没想到是个这样年轻的姑娘。” 她和姓万的婆子一样,总是佛一般沉沉垂着眼睑,教人心里没底。 裴琳琅不知如何回答,磕磕巴巴憋出几个字:“也不算年轻,小女有二十了。” 万嬷嬷轻嗤了一声,掩着帕子对将军夫人说:“是年轻呢,连场面话也不会说。” 另一位嬷嬷笑着搭腔:“听闻姑娘是姨娘房里出来的,想必家里没有教过这些。” 那夫人徐徐展开一笑,“许是千秋见惯了世家大族的小姐,就喜欢这样的。” 轻飘飘带过,真是教人混不自在。 裴琳琅不禁庆幸穿过来就抱上了岑衔月的大腿,心道若深宅大院都是如此,她哪里遭得住。 说到岑衔月,裴琳琅的心思又飘远了。 她忆起方才岑衔月的模样,她是生气了么?她绝对是生气了,可是又是为了什么呢? 裴琳琅的心脏跳动起来,没有来由,感觉整个人热热的。 “母亲,她是我的客人,这些话就不必说了。”很远的地方,她听见梁千秋与她母亲如此说。 她母亲是尊不动声色的佛,依旧只是教人看不清来意地笑,“这八字还没一撇就维护上了,急什么,我说什么了么?” “罢了,也不必说了,琳琅,我带你出去。” “给我站住!” 裴琳琅才被梁千秋拉起来,便见心里那个人并着沈昭从外间进来,白生生一道身影,特别堂而皇之闯入她的视线。 她们来得那样着急,甚至丫鬟都没来得及传报,这跟擅闯没甚区别。 岑衔月何曾如此失礼,都是被沈昭带累的。 “梁姐姐怎么这就要走,”那沈昭笑靥如花,撂下岑衔月上前,“你我可是多日不见了,坐下聊聊罢。” 她笑望着梁千秋,几息,牵了牵唇微微颔首,又将视线略过裴琳琅与将军夫人行礼,“伯母,世侄这厢有礼了。伯母照拂我与哥哥多年,如今五十大寿,世侄怎能不出席。” 这一整夜裴琳琅都是懵的,一切跟她像隔着一层水,距离特别特别远,唯独眼前的岑衔月,好像就在她的身边,好像跟她一样溺在水里,就连一举一动,都能透过水的波浪感受到。 她又回到座位,她跟梁千秋坐着,岑衔月跟沈昭坐着,她低着头,对面的岑衔月刻意不来看她,而是跟着将军夫人寒暄往来。 即便如此,裴琳琅仍旧感觉身体的某个地方被岑衔月盯得烫出一个洞来。 今夜这场戏变成了沈昭同将军夫人的擂台赛,敲下锣鼓,其她人都要靠边站。 裴琳琅仍旧讨厌沈昭,但不得不说她的战斗力真强。她步步紧逼,问将军夫人为何不请自己,哦,一定是忘了,伯母贵人多忘事,怕是都不记得世侄了。又问梁千秋,姐姐出征多年,必是念着弟弟的,对吧。脸皮那个厚,竟然一点不觉得不好意思。 将军夫人顾及着颜面,尚且愿意说两句好话,旁的梁千秋可是一点面子也不愿给她,径直道:“确实是忘了,听闻弟弟当了个官儿,可喜可贺。” 那沈昭闻言,脸色竟是当即就变了。 裴琳琅看戏看得正起劲,身边梁千秋这个当事人竟然从食盘里剥了一个橘子,给她递了其中一瓣。 裴琳琅瞪大眼睛,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吧,对面的沈昭双眼冒火,似乎吃了她的心都有了,岑衔月也瞥着她,淡淡的。 不接吧,她确实有点渴了。 犹豫的瞬息,岑衔月莞尔一笑,便施施然站起来。 她与身侧的嬷嬷颔首点头,遂云步浅浅地出去。 “诶、”裴琳琅起身欲追,又被梁千秋拉住,“你做什么去?” “出恭。” “没教养的野丫头!”待出了客堂的门,裴琳琅才听见将军夫人如此骂她,“千秋,你看看,这就是你看上的人!” “是,我就喜欢那样的。” “真是反了天了!” 客堂外,岑衔月朝右手边走去,很快拐了一个弯,白茫茫一道身影消失踪影。 裴琳琅追上去,然立在转角处,眼前只是黑漆漆一片,只能朦胧看见团团树木花影,几盏夜灯萤火般点在其中,随夜风摇曳。 谁能不怕黑啊,裴琳琅摸索着往前试探了几步,“奇怪,该不会真去茅房吧。” 呢喃毕,又唤:“姐姐?” “姐姐,你在这里么?” “姐姐,沈昭就是那个死德行,你不必放在心上的。” “不然的话、” 话音未落,就有一道力道将裴琳琅拖入黑暗之中。 正月里便算是春天了,这个早春特别特别冷,料峭滋味激起裴琳琅颈项上一股寒毛,眼下那阵寒毛被香风吹动,一时战栗得更为激烈,飘飘摇摇,飘飘摇摇。 裴琳琅吞咽着口水,喉头咽了又湿,湿了又往下咽,她看着眼前,浑身泡在阴霾里的岑衔月将她压在了一棵树的后面,眼眸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很近的距离,岑衔月紧紧抓着她的手臂,身体逼近她,挨着她,像只优雅的兽一般桎梏着她。 “不怕?” 裴琳琅又咽口水,怯生生地说:“已经闻到了,姐姐身上的香气……” 她其实是怕的,但和岑衔月说的怕不是同一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可能用战栗形容更为恰当,因为她似乎还有一点点的兴奋。 因为岑衔月的小肚子么? 她这个样子压着她,真是一点也不对,她的小肚子一股股跟浪似的,她还越靠越近,说话的气息都跑到她的嘴巴里来。 香甜跟蜜似的。 “你方才说不然什么?” “不然的话,姐姐就同姐夫和离了罢。” “和离了,然后呢?” “然后……” 裴琳琅眼巴巴地瞧着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她觉得岑衔月还在生气,虽然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沈昭。 第41章 她还觉得岑衔月似乎想要亲她。 【作者有话说】 看下面我的封面!!是不是超好看!!! 第33章 亲了一下 她向她靠近, 就像电视剧里放的那样,长睫微垂着,脸庞微歪着, 视线轻轻落在她的呼吸上。 裴琳琅也知道古代的大家闺秀都是很单纯的, 又是直女,她尚且未经人事呢,又能知道些什么, 无非只是将她当作一个与之怄气的姐妹, 她的亲近也只是对于姐妹的亲近, 虽说过去自己与她也许做了一些逾矩的事, 但想来, 可能她根本不觉得女孩之间算什么有涉及清白的, 这种裴琳琅见得多了。 可裴琳琅她自己就不同了, 她知道得太多, 知道女孩子与女孩子如何相好,如何磨镜, 就是片子也看过不少, 她这样不清不白的, 真是一点也没办法如若无事面对岑衔月的亲近。 “我也不知道……”将要触碰之际, 裴琳琅忽然启唇,呆呆地回答。 她的眼皮抖得厉害,不受控地眨, 眼前岑衔月的模样变得更为模糊。 “姐,我挺愿意养你的。” 她不确定地说,向后躲, 口水更湿, 猛往下咽, 耳边咕咚一声。 岑衔月顿住,听了她的话却笑起来,很轻很轻,但能确定这其中带着讽刺,绝对不是愉快的笑声。 “到时你嫁给了梁将军,然后把我带在身边么?” “我又没说要嫁,何况……姐,你不就是如此做的么?” 岑衔月一下子失语了,不只是没有说话而已,裴琳琅甚至感觉不到她呼吸的节奏,她的小肚子变成一滩死水,凝结在那里。 “是,你说得没错。”良久,她方道。 她将她抓得更紧,然后突然松开。 她的手落下去。 “何况梁将军那样好,若真成事,我还应该恭喜你才是。” 她喃喃低语,又像是自言自语。 她想要走了,想要回到不远处的光明里,身上那股让人心悸的奇怪情绪一点点散开。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裴琳琅也不知道自己急些什么,“姐姐分明知道我是一点不喜欢梁将军的!” “再说梁将军哪里就看得上我了,无非是利用罢了。” 她拉住岑衔月,从手腕到她的手指,牵住她,巧意摩挲了两下手背,“姐,你说过不会同我生气的……” “我没有生气。” “你有。” 岑衔月看着她,眼神仍说着没有。 裴琳琅跟她对峙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破罐子破摔,“好嘛好嘛,给你亲嘛,”她闭上双眼,“姐,亲了我你就不能再生气了。” 岑衔月轻笑,语气很淡,如同毫不在意,“我何时说我想亲你了?” “一整晚。” 裴琳琅眼睛仍闭着,黑暗中,她的眼皮上聚集着一团光,正是不远处那片庭院之所在。还有一些热热的、关于岑衔月的东西。 “姐,我感觉自从在将军府看见你,你就想要亲我。” “你站在人群里盯着我的时候,那种感觉格外强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想亲你就亲吧。” “……” 周围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裴琳琅徐徐吐纳,须臾,不由紧张起来,呼吸也变得紊乱。 她仍旧没能感受到岑衔月的气息,明明站在那么近的距离,她竟一点也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她觉得奇怪,试着睁开眼。 未睁全,岑衔月终于向她靠来。 她捧着她的脸颊,呼吸落在她的睫毛上,一下,又一下。 没等裴琳琅反应,第三下落在她的眼尾。 “姐……” 裴琳琅终于听见了她的呼吸声,可她哪里知道是这种亲。 这种亲有点过分了吧,她们姐妹之间亲亲脸颊差不多得了,怎么可以这个样子接二连三。 她叫了岑衔月一声,没得到回应,第四下就落在她的眉梢。 岑衔月捧着她脸颊的手向下滑,手指半环住她的脖颈,她的脸庞托起来。 她沉默得一如既往,可是她的呼吸益发急促。 她的呼吸第一次乱成这个样子,嚇、嚇,整个儿灼烧着她的肌肤。 “姐、”裴琳琅又叫了她一声。 岑衔月又向她靠近,又用她的小肚子逼近她,胁迫她。裴琳琅的背脊完全贴着斑驳的树干,脚后跟退无可退,还被岑衔月的双足交错挤入。 她只能向后踮起脚来,“姐,等一下、” 她被迫仰着脸,不知道第几下,她的唇终于落在她的脸颊,裴琳琅感觉下一次可能就会是嘴角或者她的嘴唇。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间隔越来越短,让裴琳琅无力招架。 她会把舌头伸进来么?应该不会吧,可裴琳琅就是心慌。 裴琳琅抓住岑衔月捧着她的手臂,那里微微用力,再柔软的线条也有一些紧绷。 睁开眼,可一经落入岑衔月迷乱的眸子里,忙又闭上。 “姐,不能继续了。”她说。 “琳琅,曾经你就是这样吻我的。”岑衔月这话这语气都要软成一滩水,低着声,一团又一团的气音暧昧分明。 “琳琅,你觉得接下去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才不是我,”裴琳琅感觉自己也快要化了,捂住自己的嘴唇,“我不要玩了。” 岑衔月竟然抓住她的手按在头顶。 更不像话了。 裴琳琅将眼睛闭得更紧。 可臆想中的画面并未到来,只有岑衔月柔软的声线从她头顶徐徐流淌而下。 “琳琅,你抱住我,说要一辈子跟我在一起。” 寿宴开始了,梁家那位小将军却没登场,主人公将军夫人仅同两位婆子出来跟大伙说开场白。客人自是也问了,将军夫人神色微变,只打着太极说裴家那位姑娘身子突感不适,她女儿陪着去了。 原本料想的好戏一下子化为泡影,一位位宾客都颇为失落,可一想缺席也是为了那人,心中又纳罕得紧,都说看来小将军这是动了真情了,夫人可喜可贺啊。 将军夫人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她本来这么说只是为了甩锅,哪想话锋竟会落在这里。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将军夫人赶紧吩咐下人将热菜大菜都摆上来,渐渐众人也就将那些琐事抛之脑后。 席间,那位姑娘同她的丫鬟却不信这套说辞。 她二人方才躲在门边听了大概,先是见那位姓裴的姑娘同沈家夫人先后离席,后来小将军受不了沈大人言辞之间夹枪带棒,同样离席。沈大人自得跟随,二人钻进了那边昏暗的树林之中,不似乎是吵起来了。 姑娘与丫鬟对视一眼,立即跃跃欲试起来。 姑娘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她这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恐惧,心想若此事能成,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就让她爹抱长公主的大腿去。 丫鬟自然知晓她是如何作想,可这到底是别人家里,若被发现丢脸可就丢大了。 丫鬟环顾四周,一个劲只是摇头。然百般拉扯不住,姑娘到底跑去了,也就只能跟随。 钻入那片小树林,两人猫着腰向前试探,不一会儿,果然听见小将军的声音。 “沈昭,我当你是妹妹,跟你客气着,可你若再纠缠不清,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条狭窄的小路,小将军似乎正要向前走,那头又是另一片点着光的院落,应当是府邸主人家居住之处,奈何被沈大人堵在原地。 面前的沈大人身量不及小将军,她笑起来,听得人万般刺耳,“不客气?姐姐要如何对我不客气?难道想打我么?行,你打啊。” 二人本想说就没听过这么欠扁的要求,眼睛还没来得及眨,下一刻,只见小将军竟然真动手了。 “如你所愿,”她一脚踹倒了沈昭,脚踩着沈昭的胸口,居高临下,“既然成亲了就好好对待岑姑娘,别让我瞧不起你。” 沈昭仍不放弃,她如恶鬼一般抓住小将军的脚踝,“你何时没有瞧不起我了?还是说你想说成亲之后你会好好对裴琳琅?” “此事与你无关。” “梁千秋!” 小将军走了,沈昭匍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胸口咳个不住。 不远处二人已然惊得目瞪口呆,心想真不愧是大户人家,故事就是精彩啊!可那边沈昭已过来了,二人不知所措只得往另一边的草丛里躲。 这不躲还好,那头沈昭方去,就教二人看见草丛另一侧,黑暗中两道立在一起的身影。 那似乎是…… 向寿宴那片庭院走去的路上,裴琳琅仍未回神。 岑衔月刚才确实亲了她,不是脸颊眉毛眼睛,而是嘴唇。 不对,那应该叫吻才对,她碰着她,没有立即离开,还在她的嘴唇上研磨了两下。 这会子岑衔月却像个没事人。 她拉着她的手,脚步前进不带丝毫犹豫。 第42章 裴琳琅觉得这样有点不对,某个念头在她的心里产生了动摇。 她的脚底又飘起来,脚步特别特别轻,像踩在云朵上。 “姐……” “我们一会儿就回家。” “嗯……” 岑衔月去找将军夫人送礼兼赔罪去了。 名利场中,裴琳琅没有继续坐在梁千秋的身边,她坐原本岑衔月的位置。梁千秋也不介意,依旧往她的身边坐,问她方才去哪里了,又来跟她道歉,说她老娘就那样一个人,泡在富贵当中,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不过也无妨,大概等天气暖和我就得回边疆了,近些年太平,那里的生活自由自在,琳琅,你要是想的话,可以跟我一块儿去。” “打住,怎么说得好像我真要跟你过了似的!” 梁千秋笑而不语,神色带上了晦暗不明。 裴琳琅知道她其实是不乐意生活在京城的,她含着金汤匙长大,对名还是利却是打心底里厌恶,不若如此,当初也不会接济可怜巴巴的沈昭兄妹。 说到沈昭,裴琳琅这才发现她早不见了踪影,先行回去了么?看来真气狠了。 宴席还没过半,岑衔月那边跟将军夫人说好了话,就过来拉着她要走,席间一位姑娘偷瞟了她无数遍,见她等告辞终于鼓起勇气来问她:“这就要走了?” 岑衔月微微一笑,“嗯,萧姑娘慢用,代我向你姐姐问好。” 裴琳琅并不认识此人,回去路上才听岑衔月说那是萧宛清的妹妹萧宛萤。其实萧宛清她也不认识,只隐约记得似乎是岑攫星的朋友。 马车轻摇慢晃,吱嘎吱嘎响。 这一夜终于快要结束了,可裴琳琅心里的泡泡才刚才冒头。 她想问她方才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亲得很具体,亲得很详细[狗头] 第34章 春心荡漾 问她为什么那个样子亲自己。 话没出口, 就先一步到了沈府。 章嬷嬷迎上来问岑衔月今晚发生了什么,说沈昭回来就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谁也不见,是不是寿宴上闹了什么矛盾? 还能闹了什么矛盾, 人家将军夫人寿宴, 她倒好,没受邀强行上门也就算了,还对寿星一顿冷嘲热讽, 没被赶出门去都算是人家识大体的。 裴琳琅心中腹诽, 却没出口, 这到底是她们之间的家事, 只默默去瞥一旁的岑衔月。 谁知岑衔月仍握着她的手, 微微一笑, “嬷嬷何不亲自去问沈昭呢?”就带着她头也不回往里面去了。 身后章嬷嬷还念念有词, “这不应该啊, 大人是将军夫人看着长大的,再没情面也不至于……” 裴琳琅只觉恍然如梦, 整个人如同被风往前拉的风筝。 她迟钝地意识到, 岑衔月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变了那样多。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坚定了?好像内心一夜之间澄澈无比。 某个动摇的念头在裴琳琅的心底摇晃得更为厉害, 不得不怀疑, 岑衔月喜欢的人真的是沈昭么?或者说岑衔月真的还喜欢沈昭么? 今晚这段剧情以一种让她意想不到的方式落了幕,她以为面对自己与梁千秋的亲近,沈昭会吃醋发疯, 岑衔月则会为了丈夫的失态而黯然神伤,一切昭然若揭。然而事实是,别说黯然神伤了, 岑衔月就连嫉妒吃醋也似乎与沈昭无关。 明明答案就在嘴边, 裴琳琅却不敢深想下去。 对她而言, 到底还是太过异想天开。 可这却不是说不想就能不想的,裴琳琅上辈子就是母胎单身,她觉得可能自己有点荡漾了,眼睛一闭,满脑子都是岑衔月和岑衔月的嘴唇。 岑衔月将她压在树上,岑衔月注视着她…… 温柔的岑衔月,想要吻她的岑衔月…… 扑通,扑通,裴琳琅又开始做一些奇奇怪怪、不知真假的梦。 她们又欢好了,却与上次不同,这回她在下面,特别彻底的那种。她从始自终也没爬起来过,窝在岑衔月的身下,一直晃一直抖,眼泪掉了一茬又一茬。 岑衔月哄着她,像姐姐也像妈妈,她让她别哭,说一会儿就好了,说她会轻轻的温柔的,动作却不肯停下。 她搂着岑衔月的脖子,被霜打了似的,浑身蜷缩起来,“姐……姐姐……”一直这样叫着她,“琳琅再也不敢了……” 主动撩拨的那个人从始自终都是裴琳琅,是她要亲岑衔月,是她要抱岑衔月,那是唯一一次例外。 岑衔月生着她的气,因为她不断不断地越界,所以问她非要姐姐这样做么?真的想要想要姐姐这样做么?而她不知死活地点了头。 裴琳琅有时候也糊涂,她们这对姐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来想去,也许只能说是那时候。 她到应该上学的年纪了,差不多十岁,终于进了附近的学堂。 这个机会是岑衔月千辛万苦跟岑老爷那里为她求来的,教书先生是岑老爷一位老朋友,也是翰林院的出身,学院的学生都是京中一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岑衔月岑攫星都在,她和岑攫星一处上课,一起的还有那位名叫萧宛清的姑娘。 裴琳琅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以前她的学习成绩就不好,字也不好看,因此受尽了同学的嘲笑,临近过年,岑衔月这个大好人为了安慰她,送了她一个特别精致的荷包。 岑衔月年纪比她们都大,客堂在另外一处院子里。她就不同了,虽然生母去了,可她到底还算是岑府嫡出的大小姐,学习也好,学问也好,从小写得一手好字根本不必先生费心。 那天,岑衔月和一些年长的少爷小姐被先生带着参加什么什么诗会,学堂里就她们一些小萝卜头。她反正是没有心思学习的,一整天都在摆弄岑衔月送的荷包。 想她也是够欠的,明知岑攫星看不惯她还要如此显摆,于是乐极生悲,散学的时候岑攫星那厮突然嚷嚷她偷了她们家的东西。 小小的她争辩着没有,说这是姐姐送给她的,岑攫星便说:“我姐的东西也是我家的!这个荷包我要了!她凭什么送给你!” 岑攫星抢走了她的荷包,她便要去抢回来,到底是寡不敌众,轻轻一推就摔了个狗吃屎,特别狼狈。 那阵子学堂上方的天空总灰蒙蒙的,动不动就下雪,不知为何她突然特别不愿意回家,渐渐天色黑下来,渐渐人都走光了,一缕芬芳才突然闯入她的世界。 梦境的最后,岑衔月气喘吁吁跑来将荷包放在她的掌心,夜色中担忧地问她还好么?说对不起,姐姐又来迟了。 裴琳琅实在一点怪罪的心思也没有,她看出岑衔月因她受罚了,她的掌心红着一片,也许因为抢妹妹心爱之物的缘故。 从很早的时候,裴琳琅就想要亲她,当她温柔的时候,当她对自己好的时候,经常经常。 那是第一次,她看着岑衔月红彤彤的掌心,付诸了实践。 那年岑衔月十四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 半夜醒来,裴琳琅再没睡去。 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裴琳琅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正视一下与岑衔月的关系,以及那乱七八糟的梦。 她就算再迟钝也该意识到,此次梦境与前两次是接着的。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裴琳琅发现岑衔月说的竟然可能是真的。她也不是觉得此前岑衔月就对她说谎了,可这跟自己亲眼看见实在不是一回事。 翌日一早,裴琳琅就为了梦中的童年去探岑衔月口风了。 她说得委婉,还是那种特别扭捏,特别不好意思的态度。 奇怪的是,岑衔月听说的当下脸色就变了。 她捧着碗,神色怔怔的,跟见了鬼似的,然后看向她,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张皇失措,好像她杀了人,无意间被自己戳破了似的。 “……姐姐这是怎么了?”裴琳琅忐忑地问。 “没什么。”她答,筷子拨弄了两下米饭,又魂不守舍地搁下,“我吃完了,你慢用。” “诶、” 这场面云岫自然也看见了,等岑衔月走后,她才凶神恶煞地凑上前来,“说!你对我家小姐说了什么!” 裴琳琅无辜脸,“我没有啊……” 云岫拍案而起,“什么都没说她能那副脸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裴琳琅!你赶紧给我老实交代!” “我真没有,我只是问了她一些过去的事。我好像恢复了一点记忆,跟她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而已。” 话音落下,云岫的脸色竟然也跟着变了。 “这有什么问题么?云岫,怎么你也、”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陡然站起来胡乱摆手,“我什么也不知道,不许再问了!” 走开,又马上折返回来,“我家小姐也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准再去问她!” 裴琳琅呆了一瞬,懵懵点头。 这算什么?怎么好像她要恢复记忆跟天塌了似的。 第43章 不说就不说,她问岑攫星去。 今儿个不巧,才到岑府,就听说岑攫星跟着她娘回娘家走亲戚去了,裴琳琅只能改道去了秦玉凤那里。 到店里的时候秦玉凤还在忙,裴琳琅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见她挪出空来。 还是二楼的雅间,秦玉凤坐在她的对面,简单听她说完心中疑惑,露出一个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 “我还以为你这个猪脑子这辈子也意识不到这一点了。” “所以那些都是真的?”裴琳琅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得到答案,忙不迭追问。 “我早上问了我姐和云岫这件事,她们支支吾吾,表情特别奇怪。” “……”然说到这里,秦玉凤的脸色同样凝滞在了脸上。 那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表情,让裴琳琅更为不解,“喂,秦玉凤,你说话啊。” “呃……那个,就是说……” “就是说?” “其实我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要不你还是别问我了。” 裴琳琅皱眉,“怎么你也这个表情?刚才你不还……” “没有刚才,我还得招待客人,你要没事儿就赶紧回去吧。”说着就逃也似的走了,顺便将她扫地出门。 裴琳琅一头雾水走在回沈府的路上,口中念念有词,“搞什么啊这些人,简直莫名其妙。” 冬天的夜晚来得快,时候已经不早了,这个点再不回去,一会儿就得抹着黑。 然至半路,裴琳琅又另外想到一个人—— 长公主,容清姿。 裴琳琅与梁千秋的绯闻传得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容清姿的耳朵里。对此,容清姿很是乐见其成,甚至备了一份寿礼托人给将军夫人送去。 将军夫人本不想接,接了也就意味着她们梁家彻底掺和进党争里摘不干净了,却又不能驳了殿下的面子,只能教人前去接了招待着,顺便再骂一通她女儿,说她惹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梁千秋反而笑:“母亲心里难道不是本就存着这份心思么?” 将军夫人气得了不得,可这话却不是假的,她既然请了裴琳琅上门,这个结果是可以预料的。 左思右想,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定,但至少那样一来,她的女儿就能留在京城好好当个女儿家,不必整天想着离开。 过几天就是元宵了,将军夫人半吞半吐说裴琳琅要是有空,就叫她再来一趟。 梁千秋点头答应。 这厢裴琳琅来到长公主府上,就被容清姿拉着问昨天晚上的事,说昨晚你和梁千秋究竟怎么回事?还特别幸灾乐祸笑话岑衔月,“她是不是被你气死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妹大不中留嘛。” 裴琳琅不明所以,端端正正低着头老实回答:“家姐是气了小女一回,但已经哄好了。” “哄好了?” 裴琳琅从来不是一个敏感的人,有时甚至迟钝得可怕,可是当下,她竟然一下子就觉察了长公主的情绪变化。 她仍旧笑着,但是笑不达眼底,方才那些不端不正的愉快也尽数散了,她看着她,眼中带着微妙的戒备与不悦。 “你是怎么哄的?” “……”裴琳琅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她的第六感告诉她,绝对不能说实话。 容清姿盯了她一会儿,不知哪个瞬间移开了目光,她道:“不管你是怎么哄的,后面梁千秋大概率会邀请你元宵节同游,记得腾出时间。” “……殿下这是何意?” “怎么,已经有安排了?” 裴琳琅想说她想跟岑衔月一起,她觉得岑衔月肯定也是想要跟她一起的。 可容清姿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言笑晏晏,“你放心地去罢,元宵我跟衔月一起。” 第35章 献身未遂 裴琳琅后悔, 很后悔。 是的,她很没骨气地答应了长公主的要求,她说如果梁千秋问就答应, 如果不问, 那她就要和岑衔月一起。 裴琳琅后知后觉意识到过去岑衔月说的八成是真的,这些什么陛下还是殿下,一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眼下长公主只是让她和梁千秋约个会, 就让她如此不情愿, 裴琳琅不敢想要是对方提出更加过分的要求, 自己应该如何招架, 真的可以拒绝么? 无论如何, 裴琳琅得为自己的往后好好盘算, 首先就要找机会从长公主那里赚到钱。如果下回长公主再提要求, 裴琳琅决定一定要好好跟她推拉一番, 能套多少银子算多少。对了,后面皇帝还要见她, 说辞也要仔细想好了。 为避免岑衔月再想多了去, 裴琳琅回沈府第一件事就是跟岑衔月老实交代长公主的吩咐。 说罢, 岑衔月一时却没言语, 她顿了顿,方道:“好,我明白了。” 就这样? 失落呢?不满呢? 裴琳琅奇怪地瞧着她, “姐姐怎么看着魂不守舍的?” “我、”话都到嘴边了,可岑衔月看着她,又莫名其妙地咽下去, 她沉沉叹了口气, 筷子拨弄着米饭, 极为忐忑地说:“我也不知道,琳琅,今晚……你可以陪我?” 这个要求实在出乎裴琳琅的意料。 岑衔月柔弱但不脆弱,她看似风吹就倒,看似时常将眼泪挂在脸颊边,实际是个有主意的。她的姐姐就像所有姐姐那样,总是很可靠。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对自己提要求,眼眸垂着,简直就像为了她的只言片语而感到不安一样。 裴琳琅五味杂陈,她不知道岑衔月这是怎么了,可心里一个声音却在告诉她:这也是因为你。 真的是因为她么?可能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可能她只是因为沈昭再次夜不归宿而伤神罢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 夜里,岑衔月也问了她这个问题。 已经深更半夜,灯却没剔,暖融融的被窝里,她们姐妹和衣躺在一起。 她已经没有第一次那样的紧张忐忑了,却也并非完全来去自如。身边的岑衔月亦复如是,她的呼吸沉沉的,小心翼翼地,一直酝酿着一句话。 寂静中的某个瞬间,她终于开口:“琳琅,你真的想要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么?” “已经不想了。”她这么回答,淡淡的,“挺麻烦的,有点懒得追究了。” 岑衔月的呼吸突然窒住。 “真的……一点也不想了?” 她似乎并不为这个答案感到轻松,语气里尽是怅然若失,以及不可思议。可问题是,难道自己说想要知道她就会感到开心了么?也不尽然吧。 “我看你们那个反应,猜测大概过去发生了很是让人不愉快的事情,想想还是算了。”裴琳琅没来由地平静,这种感受前所未有,“况且我一直觉得过去那份记忆其实并不属于我。” “不属于是什么意思?琳琅,那明明就是、”岑衔月更慌,她转过来面对她,手臂伸过来环抱住她的肩。 裴琳琅一下子也不敢呼吸了。 她听见岑衔月风箱一般呼呼直响的呼吸声,却没有下文。 她在因为什么犹豫着,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琳琅,你还会想要吻我么?” “这……”是什么意思啊? 裴琳琅感觉岑衔月似乎想要献身给她。 献身…… 等等,是那个献身吧? 裴琳琅被那个念头吓了一跳,瞬间结巴起来,“什么想不想的,姐姐在说什么呀?” 她试图向后躲,可是岑衔月不让,岑衔月半个身子都攀在了她的身上,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肩,很奇怪的一种姿态。 与她不容退让的动作相反的,是她柔弱带有乞求意味的说话语气。 “琳琅,你过去总是对我又亲又抱的,现在呢?还会生出那种念头么?” 裴琳琅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说实话,她也不知道,梦里的她又不是真正的她,梦里那个人都已经消失了,而自己……实在没必要对岑衔月这样那样的…… 她却没说实话,她那么容易害羞的一个人,竟然神使鬼差反问:“姐,如果我说想的话,你就会让我亲,让我抱么?” 岑衔月一言不发,直接用解开里衣纽扣的动作回应她。 苍了天了!她竟然真的想献身! 喂喂!这不太对吧!干嘛要献身!又干嘛要对我献身啊! “等等等等!”裴琳琅几乎尖叫起来,她连忙拦住岑衔月的动作,“冷静点!姐!咱们有话好好说!” “姐,我、我觉得不太好,虽然我们是姐妹吧,但这样是不是有点超过了……” “姐妹?琳琅,你觉得我们是什么样的姐妹?” 温柔的岑衔月竟然对她步步紧逼。 裴琳琅噎住。 她不确定那个梦境有多少内容是真实的,假设有百分之五十好了,她们也绝对不是传统意义上清白的姐妹。 最大的可能是“她”喜欢岑衔月,岑衔月因“她”年纪小,一开始纵容着“她”,后来渐渐大了,各自都到了议亲的年纪,身为姐姐的岑衔月果断选择回归现实,裴琳琅心有不甘,于是选择纠缠或者玉石俱焚之类的。 第44章 岑衔月过去是真的喜欢“她”么?不一定,大概率只是对于妹妹的疼爱,所以给“她”留下一封绝笔信,然后嫁给沈昭。 岑衔月对沈昭的情谊又有多少真多少假?按照裴琳琅的了解,她那样一个传统的性子,就算沈昭万般冷待,她将沈昭也八成是当作一个丈夫去爱的。至少一开始绝对是这样没错。 而至于眼下对自己,只能说是寂寞人妻在她这里寻找心灵的慰藉吧。 难道说因为自己对她的关爱或者陪伴,她终于决定放弃沈昭了? 虽然过程跟她想得天差地别,但至少目的算是达到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穿越者二代裴琳琅是否真的应该为了让岑衔月放弃沈昭,而接受岑衔月的示好,主动跟她酱酱酿酿。 裴琳琅脑袋一片空白。 酱酱酿酿…… 她一个没谈过恋爱的黄花大闺女,哪会做那种事情啊。 视线重新聚焦在岑衔月身上,她娇滴滴滴滴娇的长姐正咬着唇隐忍地看着她,衣襟已经解了一半了,朦胧中,一段玲珑锁骨引人遐思。 “琳琅……” 她长姐又叫她,声音更软,简直酥掉了她的半个身子。 裴琳琅眼饧骨软了一瞬,忙摇头:“不行不行,姐,这样真的不太好,我怎么能、” “你现在不能,过去又为何能了?” 裴琳琅嗫嚅,“我哪知道,我都忘了嘛……” 事后看来,裴琳琅只能将这判断为经历对她整个人进行了再塑造,以至于梦里梦外性格如何天差地别。 僵持了一会儿,岑衔月到底只能躺回床上,当作无事发生。 裴琳琅没敢去看她的脸色究竟难看到了什么地步。 献身已经够窘迫的了,结果献身还被拒了,裴琳琅后知后觉感到后悔。她想,至少她应该假模假样亲岑衔月两口才对,想办法应付过去,而不是如此落岑衔月的面子。 越想越尴尬。 裴琳琅咬咬牙,试着唤:“姐?” “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姐,其实我也不是特别不想,只是单纯觉得这样不太好。” “你看,你我之间还卡着一个姐夫,”这回换裴琳琅爬起来看岑衔月了,“姐,什么时候你把亲离了吧。” 岑衔月背对着她,悠悠冷笑:“琳琅,其实你只是想要说服我和离吧。” 被发现了…… “当然不是啊!”裴琳琅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姐,我是真心实意的!”说着,俯身狠狠亲了她的脸颊一口。 亲完,特别了不起地抬头看着岑衔月,结果发现岑衔月正用那种“就这?”的眼神看她。 裴琳琅一下子受了刺激,又低头去亲她,也学着她昨晚那样,从这儿到那儿,亲了不知道多少口。 “够了。”岑衔月却很是冷淡地躲开。 她的声音也冷,冷透了,但能够听出她已经很努力保持语气稳定。 裴琳琅本来没想当真,这个瞬间,不知为何恼怒起来。 装什么呢,她明明想要,结果顺了她的意又来拒绝,这算什么? 她强行将岑衔月的脸扶正面对自己,又亲,狠狠地亲,“不够!才不够!” 下一秒,裴琳琅的上身不受控制向后倒去。 “我说够了!”岑衔月将她压到榻上,那张温柔的脸被愤怒点燃了。 她也生气了,她干嘛生气?裴琳琅总是不能理解她生气的点。 “琳琅,你这种糊弄小孩子的把戏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羞辱。”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可是她已经尽力了啊。 裴琳琅的狡辩没能说出口,就被岑衔月吻住。 嘴唇,牙齿,嘴唇,牙齿,然后是舌头。一个彻头彻尾成年人的吻让裴琳琅大脑瞬间放空。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岑衔月还在继续,她不光吻她的嘴唇,还吻她的耳廓、她的脖子,动作急促,带着风箱激烈的呼呼声。 这种行为放在温柔的岑衔月身上太违和了,她的那些柔情呢?她的嘴巴甚至让她的肌肤产生了轻微的痛感。 “姐、” “姐……” 裴琳琅不知所措地叫,但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 开始得仓促,结束得也狼狈。 裴琳琅盲目地喘着气,岑衔月就在她的上方,也赫赫直喘。她的耳朵里响起嗡嗡的声音,一切变得很远很远。 不知过去多久,一个声音钻入她的听觉神经。 “可以安分睡了么?” 【作者有话说】 是献身但被拒绝的姐姐,和推理至今没对一次的琳琅小朋友 第36章 姐姐下章告白! 脖颈上酥麻的感觉萦绕了很久很久。 裴琳琅最近开始照镜子, 可每当面对镜子,都感觉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好像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她自己,而是那个总是出现在她睡梦中的另一个裴琳琅。 她对过去的回忆不是真的不好奇, 只是渐渐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恐惧, 眼下,那种恐惧更为强烈。 恐惧伴随着莫名的悸动,裴琳琅打起了退堂鼓, 她开始躲着岑衔月。 岑衔月变得更加沉默, 元宵这天早上, 裴琳琅本来按例要拒绝小荷让她去前院用食, 兀自躲在房中磨蹭, 却见小荷进来, 手里已经端了一份早食。 岑衔月一贯是不喜爱她房中用膳的, 裴琳琅忙问小荷:“她说了什么?” “什么说了什么?” “她让你过来总应该吩咐你了, 她是如何吩咐的?” “没呢,什么也没说。” 裴琳琅怔了,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躲着岑衔月, 没想到岑衔月亦在躲着她。 裴琳琅更不懂了, 干都干了, 还是她自己主动的,有什么好躲的? 裴琳琅气性也来得快,当即冲去前院。 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的, 可来到厅堂,却见沈昭已坐在餐桌上座。 这阵子沈昭总是夜不归宿,应该也不是真的有什么要忙, 估计是找梁千秋去了, 可她总不至于真就住在将军府, 所以只是单纯不情愿回府而已。 她估计另外在外面有一处住所,因为不想看到自己么?应该是这样。 这厢沈昭抬目看来的第一眼就不悦。 裴琳琅反而笑起来,问了她一声:“姐夫早啊。” 她进屋坐在岑衔月的对面,“我说怎么今天早上姐姐不来叫我用膳,原来是姐夫难得回来了。” 裴琳琅第一次用这样尖酸的语气说话,根本没有学习,张口就会了。 岑衔月还是沉默,甚至没看她,她慢条斯理喝着粥,咽下了,对沈昭说:“一会儿你别急着出门,我有话要同你说。”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你知道我等了你几天。” 岑衔月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无视她无视得明目张胆。 裴琳琅却没来由出奇愤怒,她陡然站起身,“我这就得走了,一会儿得跟梁将军玩儿去,夜里还要入宫面圣,怕耽误了时候,姐姐姐夫,你们慢用。” 她看着沈昭的手指微微握紧,笑了笑,搁下筷子走了。 那个岑衔月却只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裴琳琅更气,走得更快。 厅堂下面恢复了寂静。 这对“夫妻”不言不语。良久,沈昭悠悠地说:“你们吵架了。” 岑衔月搁下筷子,一声碰响,“和离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等年后吧,至少得等我顺利升任再说。” “如今压在你头上的是长公主,岑家又能做些什么?” “你不就是长公主的人么?” “我不是!沈昭,你贪图权势也得有个度!” 沈昭的脸色变了,她的耳边油然响起一句话: “你难道真的喜欢她?为什么?又要说我功利?我功利有什么错!” “错在我不喜欢。” 昨天还是前天来着,将军府定了元宵的议程,甚至为了配合裴琳琅入宫,特地将游湖挪到白天。她去找她,得来这么一句话,错在她不喜欢。 她当然不觉得梁千秋是真的喜欢裴琳琅,就算不喜欢自己,也不至于喜欢裴琳琅才对,可她就是心甘情愿靠近。 也许她只是为了反叛什么,没错,只是为了反叛,可沈昭同样知道,对于梁千秋而言,这种反叛的欲望永远比真正的爱更为强烈。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是真的愿意和裴琳琅成婚。 当然,前提是裴琳琅同样答应她。 沈昭握着筷子的手有些颤抖,“我贪图权势有错?” 岑衔月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回答。 沈昭那手更紧绷,片刻,她猛然撂下筷子起身离席。 回到房间,她满面愤色叫来暗处那位名叫玄妙的女子。 *** 湖也就是那湖,游湖游湖,听着好像是挺尊贵,可真到船上,也就只是漂在水上面而已,周围就水啊,整个儿枯完了的垂柳枝啊,再没其它特别的了。 第45章 好在这里没有旁人,只她和梁千秋二人,还算自在。梁千秋说带她预习预习流程,让她下午见她母亲别紧张,又嘱咐了一些其它的。 裴琳琅趴在栏杆边上望水面,周围的街道已经装点起各色的灯笼了,一两盏干巴巴的花灯飘到她的眼下,被她拨弄来拨弄去。 梁千秋大概觉得好笑,问她道:“和我出来让你这么无聊么?” “烦着呢,别跟我说话。” “因为你那个姐姐?” 裴琳琅一下毛了,回头睨她。 梁千秋从未在她面前穿过甲胄,她的裙装也就是普通女孩子那种,可她的姿态挺拔,也不是说男气,就是看着与常人不同,就连简单坐着也是,特别精神。 裴琳琅爬起来,“那我倒要问你了,你跟沈昭怎么回事?她又去见你了吧,你们拉拉扯扯的,有本事正经搭伙过日子去!” “我没见她,是她来找的我。”梁千秋笑说,“我和她确实有点渊源,曾经也算有些情分,可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有缘无分呢。” “哦,那还真是可惜。” “我还以为你是因我吃醋了,看来不是。” “笑话!我干嘛要因你吃醋!”裴琳琅气恼地扭开头去,肚子里却念着“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几字,涌起一股难言滋味。 她背了个身,“你既说有缘无分,就说明你至少曾经是喜欢沈昭的。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她,反正我是恨屋及乌了,我也不管你纠缠我是为了什么,下回不准再来找我。” 梁千秋却不答,莞尔一笑,“既不是为了我,看来还是为了你的那个姐姐。” 她的那个姐姐岑衔月。 岑衔月现在在干嘛呢? 她真打算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么? 都酱酱酿酿了,怎么那么不负责任啊! 裴琳琅觉得有点困了,仰躺望着天空,整个人跟着波浪晃晃悠悠。半梦半醒,她突然想起之前梁千秋在罗浮春宴上找岑衔月的事,又问她都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问她生活如何,沈昭待她如何。我说如果需要的话,我能帮她。” “她怎么回的?” “她望着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拒绝了我。”梁千秋看着她说。 岑衔月,岑衔月岑衔月。 “她看上去并不需要我的帮助,我也就没再提这件事。” 船在不知不觉间靠岸了。 裴琳琅茫然了许久许久,忽然听见一声碰响,忙从座位里爬起来。 “晃得我想吐,我去马车里歇一会儿,一会儿到时辰回你府上再来叫我。” 她没听见梁千秋怎么回答的,就仓仓皇皇上了岸,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树下,将军府朴素的那辆,钻进去,才终于觉得松了一口气。 后来…… 对了,后来她真睡着了,大抵是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的缘故,本来只是觉得烦闷,想着岑衔月,骂着岑衔月,盘算让她自生自灭得了,再也不管她了,她这样忙前忙后替她操心图什么呢?乱七八糟,没想到真的犯起困来,眼睛一闭,会周公去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如果不是马匹突然受惊,带着她在大街上狂奔,实在是一点也不想醒来。 再次回过神,整个世界都在颠簸,车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声,以及路人惊慌失措的呼喊,裴琳琅张开手臂尽可能扶着马车的两侧,可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浮起来。 “梁千秋!梁千秋!你死哪去了!”她死命地叫。 马车似乎转弯了,裴琳琅的身体猛然撞在车壁上,然后再次浮起来。 这样关键的时刻,裴琳琅的思绪却随着她的身体一起飘起来。 她莫名觉得自己曾经似乎经历过相同的事,在飞驰晃动的马车里,整个人如梦似幻,彻头彻尾的不真实。 她又想到岑衔月。 突然间好想她啊。 早知道出门前应该跟她好好说两句话的。 “跳车!” 陡然响起的梁千秋的声音拉回了裴琳琅的思绪,车壁外传来咚咚的声响,梁千秋再次喊:“快跳车!我接着你!” 裴琳琅张头望去,车帘外,梁千秋骑马跟随着,一面用石子敲打马车。 裴琳琅摇摇晃晃爬到马车口,掀开帘子,狂风猛然扑打在她的脸上。 “裴琳琅!能听见我的声音么!” “裴琳琅!” 那天晚上,在岑衔月说完:“可以安分睡了么?”之后,裴琳琅忽然感到一阵不明来意的荒唐和悲伤。 岑衔月喜欢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许此前自己的猜测是彻头彻尾错误的。 其实好几次裴琳琅都几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可她总不愿承认。主观上,她希望自己永远只是一个旁观者,希望一切感情纠葛都与自己无关。 可事实是,不光扯上了,故事里的虐文女主还似乎对她图谋不轨。 裴琳琅转又想到自己的死。 命苦的人大都亲缘浅薄,裴琳琅上辈子是家里的老二,女孩儿的缘故,就算被拐子拐走也没人找她。本想死前最后见亲人一面,却意外听见母亲姐姐商量如何编理由骗她家里没钱,说癌症就是个无底洞,一旦沾上咱们一家子就都完了。 裴琳琅根本没想跟她们要钱,她们是血亲,不是么? 解释一番后,姐姐和母亲齐松了一口气。 裴琳琅不怪她们,只是替她们也替自己感到悲哀。 她什么也没说,笑着转身离开。紧接着便一病不起,就这样死在病床上。 再次醒来,她来到了这个世界。在这里,岑衔月如同母亲爱自己的孩子一般,不容置喙地爱着她。 岑衔月实在是个太好太好的人,可悲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生活总是这么不公平,那时裴琳琅深深为此愤懑着,可在当下,裴琳琅只想回家扑进岑衔月的怀里,狠狠转两个圈。 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不知什么时辰,只知道她人应该在将军府,睁开眼的时候,周围围了一圈的人,梁千秋就坐在她的身边,她说她的身体怎么那么弱,明明接住了她,不过在地上打了个滚就晕了过去,说现在是什么时辰,马受惊的原因她会调查,不必担心,还有,宫里的人已经来过了,太监让给你修养两日,改日再去面见圣上。诸如此类,说了很多很多。 她又吩咐丫鬟端来汤药,舀着递到她的嘴边。 裴琳琅只是问:“我姐呢?” “你姐?哦,你只是指岑衔月吧,下午派人去了一趟,那时她不在家就没再去了,打算等你醒来再说,诶、你做什么?” “我要回家,现在就要回家。” 裴琳琅胡乱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梁千秋几次前来搀扶,都被她挣开。 终于回到沈府,已经是一炷香之后,她下了马车就沿着正大门进去。 今夜府上冷冷清清的,来到内院,才见几个丫鬟端着热水从正房门内出来。 “发生了什么?”裴琳琅问。 都不必回答,裴琳琅就见岑衔月从前方门内出来,指挥下吓人水:“姑爷吐得实在厉害,醒酒汤还没好么?” “回夫人,章嬷嬷督着去了。” 【作者有话说】 还要四五章就恢复记忆咯!!!! 第37章 告白 仅对视了一眼, 裴琳琅就逃开了。 她带着一脸的恨色让岑衔月寸步难行。 岑衔月怔了怔,到底没有追上去,她匆匆回到内室, 沈昭烂泥般瘫软在榻上, 看见她进来,呵呵笑:“岑衔月,你怎么这么好, 你怎么能这么好啊……” “你知不知道我都做了什么, 你就救我……” 这句又像是要哭了。 岑衔月坐在榻边, 拿濡湿的帕子随意擦了擦她的脸颊, 那一片终于从死白恢复了人色, “我不想变成寡妇, 沈昭, 你必须活着跟我和离。” 沈昭闻言, 大笑起来:“又是为了裴琳琅。” “你待她那么好,她呢, 跟梁千秋你侬我侬, 你就不觉得不公平?” 岑衔月的动作顿了一下, 握着巾帕的手指渐渐收紧。 片刻, 她放下巾帕站起身。 沈昭一下子慌了,“你要去哪里!”她大叫起来,几乎目眦尽裂, “你给我站住!哪也不准去!” 岑衔月不回头,她与侍候的丫鬟嘱咐了两句,遂与沈昭道:“和离书放在桌上了, 希望你能尽快签字。” “我不签!死都不签!岑衔月!你休想摆脱我!” 沈昭的呼喊将章嬷嬷的脚步怔在了门外, 不一会儿见岑衔月出来, 忙拉住她问:“夫人,发生了何事?” “没什么,嬷嬷,你去守着罢,我还有事。” 别院,小荷正焦急地守在门外,一会儿敲门,一会儿踱步,喊着姑娘姑娘。 里面传来细碎的碰响,脚步很急很快。 岑衔月走上前问了缘故,小荷道:“姑娘一回来就闭门回房了,说着要走要走的,也不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46章 屋内,裴琳琅正在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撇开岑衔月给她的,也就那么些了。 古代没有行李箱,大的木箱子又笨重,只能暂且拿一块方布,将零零碎碎的都裹进去。 忽然听见靠近的脚步声,裴琳琅的动作一顿。 她没有回头看,可就是知道来人一定是岑衔月。 天知道那阵香风变得多刺鼻。 “琳琅,方才你从哪里回来?” “攫星说你没进宫,这夜半三更的,难道你是从将军府回来的?” 她走到她的身后,竟然明目张胆地质问,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哪来的资格。 裴琳琅更恨,咬了咬牙,将一件衣服使劲摔在小山堆上。 “是啊,毕竟梁将军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娶我,我不在她那儿,还能在哪儿。”她笑着说。 岑衔月滞了一下,来拉住她的手臂,“琳琅,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琳琅的身体被向后带去,她看见了岑衔月,一向冷静的岑衔月竟然罕见地露出了那种慌张的神色。 她们对上目光,岑衔月意噎,欲言又止。 裴琳琅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觉得她的心口几乎沸腾了起来,可话说出口,反而一反常态冷静,“是的,我要走。” “姐,其实我知道我到三个月就该搬出,我都听见了。” “我其实挺不愿麻烦你的,现在好了,有个笨蛋上赶着倒贴我,我盘算着搬去外面,让梁将军给我另外找个房子,也省得整天在你和姐夫面前晃悠惹人厌。” 说完,抽回自己的手,转回身继续整理衣服。可是她的手发起抖来,并且抖得益发厉害。 “你怎能这么盘算?”岑衔月再次抓住她,这回她更急,“琳琅,你知不知道你还是未出阁的姑娘!” “我未出阁怎么了?姐姐是不是想说我跟人淫奔?” 裴琳琅狠狠地瞪着她。 岑衔月那张脸扭曲起来,都不像是她自己了。裴琳琅异常痛快,甚至想要大笑。 她猜岑衔月一定想说是,说她就是觉得她跟人淫奔,未出阁就上赶着倒贴,这像什么样子。 可她自己难道不也是如此么? 她对沈昭一见倾心,然后不顾阻拦下嫁了。 所以她无言以对,只是拉着她的手,表情悲哀地软化下去,小心翼翼地说: “琳琅,我们好好聊聊,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什么了。” “我不想好好聊!”她试图甩开岑衔月,岑衔月却不松手了,她将她往一旁拉,座椅的边上,试图让她坐下。 裴琳琅似被一把火点燃了,她开始很用力很用力地挣扎,她叫起来,整个人就好像疯了似的。 “我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岑衔月!是你擅自吻我的!你算什么呀,你个有夫之妇就来吻我!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都摔成什么样了!浑身!这儿!这儿!青一块紫一块的!回来就看你们你侬我侬的!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负啊!” 裴琳琅撸起袖子边喊边哭,喊累了,也不再挣扎,丧气地耷拉下来,呜呜咽咽掉着眼泪。 “我都快要烦死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好端端的,我干嘛喜欢你……我一点也不想喜欢你……” 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两手一齐抹着,尽是委屈。 “你真不该招惹我……” 裴琳琅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像她这种出身的,从根儿上就没有哭泣的权利。 似乎有记忆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儿。 她才知道原来哭泣会让人鼻塞,让人呼吸困难,也不如岑衔月那般优雅美丽。 岑衔月啊岑衔月。 她怎么能哭得那么好看,她怎么能一点也不狼狈地掉眼泪,就因为她是女主角么? 良久,裴琳琅才去看面前的岑衔月。 岑衔月呆在了那里,神色仓皇,就像一辆向前奔驰但是快要散架的马车,狼狈到了可怜的地步。 “对,对不起,”她挪着步子靠近她,“对不起,琳琅。” 她握住她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抓住她的肩,捧住她的脸颊,帮她擦去眼泪,“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你根本、琳琅,别哭好不好,姐姐错了,姐姐错了。” 她又来吻她,在她的眼睛上、眼泪上,“琳琅,原谅姐姐,好不好?” 裴琳琅简直想要打她了,扬起手差点要落在她的脸颊上,可她还没打过人,下不去手,只是用力推她。 “琳琅,我不是一个好姐姐,我努力了,但我不是,琳琅,琳琅,琳琅……” 一直叫她的名字,叫一次就吻她一次。裴琳琅现在不光想打人了,还想咬人,但归根结底,她还是想要继续哭。她也搞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 朦胧中,面前的岑衔月还在说话,她的嘴巴一张一阖,让她别走,然后她也哭,她那眼泪跟豆子似的,跟珍珠似的,看着就极珍贵。 她求着她,语气是没有丝毫掩饰地乞求,更加可怜,说她会和离,说她一直都想要和离,说她会买一套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房子,要宽敞,要有一个漂亮的院子,只要你能留下,只要你能留下。 然后,她紧紧抱住她,“琳琅,我根本就没办法当一个好姐姐……” 裴琳琅什么也没说,她的思绪又飘到了其它的地方,飘到她们的小时候,“她”和岑衔月的小时候。 她也抱着岑衔月,她在想,她终于还是回到了岑衔月的怀里。 *** 关于喜欢一个人这件事,裴琳琅全然是没有概念的,什么叫做喜欢?怎么就喜欢上了? 她从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谁,好像自己天生没有那根神经。 可是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那根神经野草一般发了疯地长。 当天晚上,她们睡在一起。 这个年的最后一天了,那盏大红的宫灯又点起来,亮堂堂的,随着风滚马灯,又是那样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在裴琳琅的眼尾里拉扯。 到子时,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轰的一声,在裴琳琅的心尖上炸响。岑衔月说是宫里的旧习,往年都是如此。 岑衔月大概是不会抱人的,她抱着她活像抱个一个孩子,呼吸凑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着她们的往后。 裴琳琅害怕往后这个东西,可她静静听着。 她也不确定她们这样算不算是在一起了,她也不问,也不说。 后半夜的第一刻钟将要过去的时候,章嬷嬷从前院跑来,框框在外面拍着门,说沈昭又吐了,说夫人!大人要见您呐!夫人!夫人! 裴琳琅看了眼岑衔月,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期待岑衔月的回答,可能张口还会说:“没事,你去吧。” 岑衔月只当没听见,她还是母亲一般抱着她,吻了吻她的耳廓、她的脸颊,谁知道她越吻越起劲儿,从耳边到嘴边。 她的拥抱也变了姿势,变得不像是母亲了。 她说:“琳琅,事到如今我才不得不承认,也许当初你是对的。” 裴琳琅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也就明白她对话的是过去的裴琳琅,跟她压根没有关系。 过了元宵,日头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 沈昭要在府上养身体,裴琳琅为眼不见为净,也就没回家。 本来按照规矩今日要去将军府道谢才是,可是岑衔月没让她去,说将军府那边的人情她去走,好像一个不小心她就要被梁千秋拐走了。 于是裴琳琅只能躲在店里看着秦玉凤忙来忙去当作消遣,给秦玉凤烦的,一有工夫就来角落里骂她,说你能不能别搓木头了,多大的灰尘,别人还要吃饭呐! 到了下午,秦玉凤终于不来“问候”她了,而是好生问她做的什么。 “给岑衔月准备的惊喜,不能告诉你。” “哦哟,还惊喜上了,一会儿你一走我就把东西占为己有,看你怎么惊喜!” “不知道了吧,我的每一件作品都在最里层刻了名字的,你拿走也不是你的。” “啧啧,看把你给得意的,”秦玉凤撩了撩息下的灰尘,婀娜的派头,“别美了,楼下有人找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进厢房里头去。” 来人是长公主,不知道听说了什么风声,坐下开口第一句就是: “琳琅,梁家那边,你可不能不去。” 第38章 指甲 给岑衔月的惊喜其实是望远镜。 她曾在岑衔月的屋里见过几本关于天象的书, 虽没问过,但想来这必是她需要的。 望远镜的结构她知道,要想做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折射所用的镜片却是一个大问题, 这个年代虽有水晶,眼睛的前身叆叇也用了凹凸透镜,不过到底还是太过稀有, 只凭她自己哪里能找得, 想来想去只能是找长公主帮忙了。 若做成了, 裴琳琅可不信长公主能不喜爱, 这玩意儿放古代用处可大了。 第47章 正想着如何与长公主开口, 当着面, 长公主的话却反过来给了她当头一棒。 “……梁家?为何?” 长公主笑了一笑, 只说:“你只管去办就是了。” 裴琳琅不悦蹙眉, 她是不聪明,但还不算傻, 长公主的意思分明是要她献身, 要么笼络住梁千秋, 要是留住梁千秋, 让梁千秋留在京城当她身边的吉祥物。 理是这么个理儿,对此事她也没意见,反正跟她无关, 可问题是,凭什么要她来献身? 她当初以为长公主看中自己是看中自己的手艺,结果呢, 献身这种事竟然也要她来, 那她成什么了?一个哪儿往哪儿搬的砖么? 裴琳琅也是脾气上来了, 一时没忍住,说:“我不去。” 长公主差点笑出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你说你不去?” “我说我不去,不想去,不乐意去,就是不去。” 长公主瞧了她一会儿,却不恼,勾了勾唇角,“明白,年轻人嘛,哪能没一点气性。” 她用指尖均匀地敲击着桌面,咔哒,咔哒,清脆响,把裴琳琅的底气也都给敲没了。 “这样好了,你可以跟我提三个要求。” “什么要求?” “随便什么要求。” 裴琳琅眯了眯眸子,“真的……随便?” 长公主挑眉点头,“只要我能办到。” 随便什么都行,是不是包括那两块透镜? 不对,还包括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 长公主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言笑晏晏,“钱,或者官职,或者其它金银珠宝,都可以哦。” 她成了一个诱惑人心的魔鬼。 傍晚,岑衔月坐着马车前来接她。 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秦玉凤忙了一通,见着岑衔月从马车上下来,一下子揶揄了起来,“哟,来接你妹妹呐。” 这妹妹二字拿捏得怪腔怪调,简直让人听不下去。 裴琳琅忙从二楼跑下来,瞪了一眼秦玉凤,“就是来接我这个妹妹的,你好像有意见。” 她甩着帕子,“我能有什么意见,我可不敢有意见。” 裴琳琅哼哼,凑在岑衔月身边去。 她不自在地看了眼岑衔月,岑衔月什么也不说不争辩,只是笑着,“我们回家。”说着,揽住了她的腰,冲秦玉凤微微一笑,便带着她往外面去了。 正月十六,雪又下了半场,不多,只砖头缝隙里、马路两侧还有一些没融化的。裴琳琅缩进马车里,捧上搁在一边的暖手的炉子。 “大冷的天,姐姐何必亲自过来。” “我想亲自过来。” 岑衔月坐在她的旁边,挨着她,笑着看着她,一点不避着,“琳琅,我捡了两样新鲜的吃食,想跟你一块儿用。” 是一份荷叶包的油酥鸡以及雪花酪。 打开荷叶,油酥鸡还热着,香油流下来,瞧得裴琳琅眼珠子都直了。 再看雪花酪,也就是冰淇淋,虽不新鲜,可到底来了这里就再没吃过,见了也是欢欣雀跃。 食物能有什么错,它们生得这么香这么惹人喜爱也不是它们情愿的。 即便如此,这厢还没动嘴,裴琳琅就不免想到另一件事。 她觑着岑衔月,小声说:“姐姐,我听说雪花酪是宫中之物呢。” 岑衔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正是因此才让裴琳琅确认心中所想。 她猜,岑衔月八成是见着长公主了,至于是岑衔月去找长公主。 还是长公主来找岑衔月,应该是后者。长公主拿捏了自己的七寸,巴不得到岑衔月的面前耀武扬威去。而岑衔月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总要答应长公主一些什么。 古代星象即是占星之术,岑衔月难道会这个? 裴琳琅心中有些后悔,自己若是聪明人就应该当作不知道才是,眼下说出来也无能为力,徒增烦恼罢了。 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是的,她答应了长公主,为了那两块镜片,以及一笔足够她傍身的银子,只留了一个要求,以便未来不时之需,想想也是真够没出息。 话音落下,裴琳琅以为岑衔月总该有一些窘迫才是,遂避开视线,心虚地左看右看,可她却没有,她还是微微笑,“不过一份吃的罢了,琳琅,你若喜欢它才珍贵,你若不喜欢,就是扔了也不可惜,宫里宫外有甚差别?” 时候不早了,车内晦暗不明,只一些傍晚的日头透过车帘的缝隙溜进来,车外,日头还在往下落,那样柔和,那样快,与裴琳琅的呼吸如出一辙。 马车轻微摇晃,今天这马走得真慢,车夫也不急不缓。 裴琳琅看了看外面,慌张地推了推岑衔月的肩,“我不来了……” 岑衔月笑说:“可刚才是琳琅你先抱我的。” “我只是想抱抱你,一点也没想亲你。” “琳琅,我也只是想抱抱你。” “胡说,你刚才就亲我脸颊了。” “只亲亲脸颊而已。” 她们依靠着对方,不吵不闹,直到太阳落尽。 关于她们是否在一起这个问题,裴琳琅今天也还是没问。 不是她不想问,而是问不出口。 对于这个问题,她有一种很微妙难言的恐惧,说不清楚,她觉得那可能并不是属于自己的恐惧,而是属于过去那个裴琳琅的。 *** 借着养身体的由头,沈昭变得无理取闹起来。 一整天了,她都在差遣下人干这干那,岑衔月和裴琳琅回家了,就更加明目张胆起来,一会儿说菜咸了,一会儿让岑衔月给她夹菜,闹得裴琳琅一整晚心情都不好,背地里跟云岫吐槽说,迟早有一天我要离家出走。 云岫听见一下急了,她作势要打她的嘴,忙说:“这话跟我说说也就算了,可不能跟我家小姐说!” “你又来了,知道了知道了,不说行了吧。” 裴琳琅口头答应,可见着云岫紧张兮兮的样子,心知是怕岑衔月为她伤心,也就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乐得见她如此紧张。 她打算过两天就去看看院子,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就盘算着去南方定居。所谓天高皇帝远,到底还是南方自在。 可她不知道岑衔月也是如此想的。 这两日,岑衔月紧着把嫁妆差不多都典当了,好些件都是先夫人留下珍贵的物件,为了腾出银子来都亏本卖了,把云岫心疼得了不得。 白天她还掉眼泪来着,说小姐怎能这么狠心呐,就算您再不打算嫁了,难道您往后和那人过日子就不需要这些了? 说了岑衔月也不听,她还是卖,只留个一两件轻便的链子簪子当作是纪念,说往后再买新的就是了。 岑衔月本来是个心软的人,近来也不心软了,变得雷厉风行起来,做事一点不带犹豫的。 下午,她又见了长公主。那长公主不是个善茬,妖妖俏俏说什么报喜讯,说令妹和梁将军的事已成了一半了,你我就等着吃喜酒吧。 剩下的云岫没听清,只知道长公主说着静候佳音等语从小姐从屋里出来,小姐的脸色就特别难看。 长公主走后,小姐便去了将军府上,说是要替姓裴的赔礼道歉,可云岫知道,从她的脸色来看,说的根本不是那件事。 入了夜,云岫拿着剩下卖得的银钱去找岑衔月。 岑衔月正在算账点票子。 沈府没什么人丁,虽是小姐管账,但实在没什么油水。可即便如此,小姐也要算个一清二楚。 她似乎已经决定和离了,甚至已经决定了一些其她云岫不能理解的东西。这件事沈府不知道,娘家岑府也不知道。 云岫越是想就越是慌,她简直不敢想将来真和离了,岑老爷是个什么脸色,一定气得要赶出家门不可了。 “小姐,这是剩下的银子。” “放那儿吧。” 云岫战战兢兢搁下银子,“……小姐,我们真的要这么做么?” “是我,和你无关。”岑衔月头也不抬。 “可我到底是您的陪嫁丫鬟啊……” 岑衔月终于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的话,明日我就帮你相看一户好人家,趁着我还没和离赶紧帮你把事情办了。” “……” 云岫噎住。 “还是算了……” “确定?” “嗯……” 岑衔月也不再说,而是让她去看看裴琳琅在干嘛,说她这个妹妹八成又要洗头洗澡了,让她伺候着去。 “是……” 答应罢了,云岫不情不愿地挪出去。 屋内恢复了寂静,岑衔月依旧点算盘。 啪嗒、啪嗒,与长公主的指甲同样脆声响。 长公主有着一手尤其漂亮的指甲,上面涂着精彩的蔻丹,尖尖细细。 蓄甲意味着富贵,意味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岑衔月过去也曾留了半截,后来和琳琅在一起就剪了,当见着梁千秋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指甲还是长了。 第48章 不知为何,岑衔月这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愤懑来,厉声说:“小人又如何?将军,当初是你说会帮我的,如今我当真别有所求,您怎么反而推辞了?” “将军,您的好弟弟要阴魂不散缠着我呢!” 梁千秋闻言,脸上依旧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她慢条斯理地回:“我可以帮你和离,也有因琳琅受伤一事上诉朝廷的意思,可我不能依你所言将她贴身的玉佩一起带上。” 说得怎个正义凛然了得。 第39章 边疆 第二天, 裴琳琅进宫了,不是由电视剧里的什么大太监领着,而是由长公主身边一个丫鬟带她进去。 那丫鬟特专业, 一路上眼观鼻鼻观心, 半句话也没有,活像个机器人,弄得人忐忑不已。 好在这场会面说简单也简单。即便百般试探, 又是闲逛又是瞎聊, 各种拿着话术绕弯子, 说当初什么什么来历, 说过去那位匠人突然遇刺, 去得急, 就留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 可皇帝无非想要自己帮他做完一件东西, 而自己只需好生答应就行。 裴琳琅之前已听说了,除她之外, 此前皇帝另外找了许多匠人, 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且最初那位也不是遇刺身亡的, 而是触怒龙颜被处死的。 裴琳琅这心里不踏实, 怕要是拿不下这个任务,长公主会不会跟她翻脸。 说来也奇怪,之前她也曾问过长公主这个问题, 怕应付不住,也不知长公主怎想的,竟一口咬定她绝对能够胜任。 不过今日暂且是没有下文了, 这厢才聊一半, 皇帝还没来得及给她看那件需她完成的物件真容, 太监就进来传报说门外梁小将军,也就是梁千秋求见。 得了准,那厢梁千秋阔步进来,弯腰一行礼,直言禀告,声音朗朗:“陛下,关于前几日裴姑娘受伤一事,下臣调查得知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刻意而为之,且下臣怀疑正是沈昭沈大人所为。” 一室寂然,紧接着皇帝就遣退了她去,教她过几日再来。 “过几日过几日,怎么又是过几日。”出了殿门,裴琳琅烦躁地嘟囔。 出宫还是由那位丫鬟带她,裴琳琅心不在焉,一路上都在犹豫回去要不要跟岑衔月明说此事。 若放在前几日,她恐怕会因担心岑衔月伤心,而选择不得不坦白,可眼下不同了。关系再好,吵了那样大的架,嘴上不说,心里总有隔阂,故裴琳琅想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事。 然还没纠结出一个结果,半路就听见几个从皇殿形色匆匆出来的太监丫鬟聚在角落,就沈昭那事谈论起来。 裴琳琅脚步不由顿在原地,仔细听了一回,说的是:沈大人升迁怕是无望了,可惜啊,怎么是这么个关头,但凡晚个一两日呢,这才开年,按例今上过几日就要写升迁的折子了。如此云云。 沈昭那事确实太过骇人听闻,可裴琳琅却并非因此惊讶。她自己人微言轻,除了一个沈昭,也没招谁没惹谁,沈昭会对她下手裴琳琅实在一点也不惊讶,况且沈昭在书里本就不是一个好人。 倒是梁千秋,事发这都过去几日了才突然进宫禀告,才是真的教人奇怪。她要么就当作不知道,要么就当下来报,这样不早不晚的,也不知算个什么意思。 裴琳琅正要提步继续走,好巧不巧这话被迎面走来的沈昭听了去。 “什么无望了?” 丫鬟太监浑身一颤立马跪下了,“禀大人,是、是……” 她瞥着那几个下人,又看不远处风风光光的裴琳琅,她那个妻妹,声音更冷,“说。” 丫鬟太监自然是老实交代了,颤颤巍巍,但说得明明白白。 沈昭神色暗下来。 裴琳琅懒得理会,径直向她走去。 将要擦肩而过,那沈昭冷不防发话,“真是羡慕啊,一个废物,竟然轻而易举得了长公主的青睐,轻而易举进了宫。” 声线幽幽的,凉凉的,只她们二人能听见,教裴琳琅背上起了一层汗毛。 裴琳琅浑身一凛,她侧目对上沈昭的目光,莫名觉得刺杀一事八成还要有下回。 这个沈昭,是真恨上她了。 哑巴亏是决计不想再吃下去了,然裴琳琅张口刚要回应,那沈昭就默默走了,噎得裴琳琅一个不防差点吐血。 前往宫门口这一路,裴琳琅反反复复在肚子骂沈昭,“这人简直是疯了,该的她升迁无望。”又说等着吧,岑衔月也该和离了,早早追妻火葬场去,我是一百个不会帮你的。 皇宫这宫墙太高太高,转过一条狭长的宫道,目之所及皆是红色,出了午门西侧的掖门,天地适才开阔起来。 午门外候着几位大人府上的马车,梁府那辆也正混在其中。 想到梁千秋一事,裴琳琅亦是不快,故不曾多看一眼,这厢将要上去,却被将军府的人马拦住去路。 那丫鬟道:“姑娘,我家将军恳请您再次等候片刻,一会儿将军亲自送您回府。” 裴琳琅嫌这天气冷得慌,抬头望了望日头,日上中天,正好快要饭点了,便在附近寻了一家酒楼潇洒。 饭菜速速点上,吃也吃了一半,没给梁千秋留,差不多半个时辰,才见那人慢悠悠地上楼来了。 裴琳琅哟了一声,学着秦玉凤那怪腔怪调,“将军终于是来了呀。” “不好意思来迟了。” 梁千秋往对面坐下。紫禁城附近能有什么随便的人家,这里的小二也机灵,见状,立马备上酒水饭碗。裴琳琅忙叫住了,“别,将军可吃不惯你们这些粗茶淡饭。” 小二讪讪,又去看梁千秋。梁千秋平日里都是一个好人,也就一笑,“没事,放着罢。” 裴琳琅冷哼了一声,吃自己的。 关于梁千秋对沈昭的情谊,裴琳琅从始至终不曾有所怀疑。 从书里写的到现实之中所谓青梅竹马,就算梁千秋再刚正不阿,沈昭到底是她一同长大的妹妹,生命安全面前,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可知道是一回事,摆在面前是另一回事,眼下看待这个梁千秋,裴琳琅也就没了往日的好脸色。 “说吧,今日找我又有什么事。” 梁千秋坐姿端正,但不刻板,两手柔柔搭在腿上,视线垂着,一副认错的架势,“关于上回姑娘遇刺一事,因姑娘去的急,故没来得及与姑娘仔细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 “上回那马,中了箭……” “我没瞎,看见了。” “箭的出处应该出自沈昭。” 裴琳琅依旧只是吃自己的,“继续说。” “她的身边有一位暗卫,是我的师妹,前几年入京找我,无意被沈昭救下,就一直留在身边。”梁千秋顿了顿,“她善用暗器,准头一流。” 裴琳琅哼哼。 这也是书里的设定,大部分古代文是这样的,如果主角自己不是武林高手,那么就要在主角身边安排一个武林高手保护主角,供主角差遣,以彰显主角威仪。 “另外,我认得那箭,虽然……” 裴琳琅代答道:“虽然你另外教训了沈昭,害得沈昭差点嘎过去,还连累岑衔月被迫照顾她,但是你这心里终究过意不去,是吧。” 梁千秋一噎,声音低下去,“对不起,这事我一直都清楚,却没能及时告诉姑娘。” 裴琳琅更没好气,“不必告知,你也没理由告知,别搞得好像我真是你未婚妻一样。” 吃得差不多了,裴琳琅打了一个饱嗝,站起身。 她本打算就这样潇洒离去,可说到未婚妻…… 裴琳琅想到昨日长公主对她的交代,脑筋转了一转,又坐回去,“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梁千秋一怔,抬目看来。 “其实吧……” 裴琳琅将昨日长公主对她说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梁千秋,最后加上一句:“梁千秋,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留下,让我能给长公主一个交代,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就全靠你了。” 本来挺理直气壮的,说到这里,突然没底气了。 她也低头,对面那个梁千秋这时反而笑起来,“当然可以。” 裴琳琅皱眉,“你可以就可以,可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琳琅,我觉得我跟你似乎挺投缘的。” “是么?我可不这么觉得。” “你是直率之人,我亦是如此。”她上身前倾靠近裴琳琅,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裴琳琅戒备后躲,“我更没看出你直率,还有,你不准叫我琳琅。” 梁千秋不管,还是琳琅琳琅叫她,“之前我说的话还做数,琳琅,你要是想的话,可以和我回边疆。” “那边自由自在,比这里京城的生活舒服多了。而你想要的银子或者水晶,我都可以给你,考虑考虑?” 说完,梁千秋站起身,垂头笑看着她,“走,我送你回去。” 裴琳琅瞧着她,良久,方随之起身。 第49章 她不是不记得,上回梁千秋就说边疆好,说那边风吹草地见牛羊,说天下太平,那里就如世外桃源一般,还说……总之是千好万好的。 裴琳琅也向往起来,要是去了边疆,她就不用招架长公主还是皇帝了,也不用考虑有没有钱或者规矩什么的。对了,要是真能去,什么皇帝的差事也可以不用管了。 可是再好那里也没有岑衔月啊,裴琳琅只能打住这个念头。 下了马车,裴琳琅径直就朝着正院去了。 院子里,岑衔月正站在屋檐下同云岫说话,她的神色很是严肃,见了她,这便走上前。 “宫里刚回来?”她问道。 “是,因为早上出门姐姐不在府上,就没说,姐姐这是哪里回来?” 虽然在外面用了午膳,裴琳琅到底还是想同岑衔月多坐一会儿。 米饭只要了一小碗,餐桌上,岑衔月说她早上回了一趟娘家,说过年也没回去,略走动走动罢了。裴琳琅没有丝毫怀疑,点头了是。 交代完了,该轮到裴琳琅了,岑衔月开始问裴琳琅关于入宫的事,问她皇帝说了什么,长公主又是如何交代的。 裴琳琅已经知道岑衔月是什么意思了,心里那些小心思登时烟消云散。 她看着岑衔月,一瞬不瞬,“如果我说我准备接下皇帝给的差事,姐姐是不是又要生气了?” 第40章 情致正浓 岑衔月一言不发, 默默看了她许久,才说:“你要实在想,我也不能将你绑在家里就是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裴琳琅知道, 她终究是不情愿自己接触那些。 “姐姐知道就好。”裴琳琅低低地冷冷地说。 她继续吃饭,岑衔月也是。 大概过了几秒,裴琳琅感觉岑衔月似乎想要说话, 才再次开口, “姐, 我不贪心, 没想要发达当大官儿, 我只是想要自己的立足之地, 想要自己的家, 一个能够安安稳稳让我待着的地方, 仅此而已。” “姐,等我拿到钱就会收手了。” “我也知道你是担心我, 但我已不是小孩了, 姐, 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你就算为我盘算,可总不能为我盘算一辈子。” “姐,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们能在一起一辈子么?我觉得这是不切实际的。” 前三句是肺腑之言, 可最后一句不是。 这几日,裴琳琅这心里始终闷着什么,总觉得岑衔月的爱是假的, 情也是假的。她从前说不爱, 现在又说爱, 她爱什么?爱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图什么?图自己对她的那些假情假意么? 没享受过爱的人,就是这样别扭的,她上辈子过得凄惨,这辈子也就没办法坦荡,这理所应当。 至于岑衔月,她善于爱人,除了自己,也一定能够爱其她任何人,也不可惜。 四下一片寂静。 裴琳琅想着这些,良久,只听见岑衔月吸鼻子的声音。 按理来说,裴琳琅应该不觉得意外才对,也不是第一次见岑衔月掉眼泪了,可是当下,她还是怔了一下,抬头,只看见岑衔月离席的背影。 她匆匆转了出去,料峭的早春里,裴琳琅望着,片刻,听见隔壁耳房的门打开来。 然后关上。 门外的云岫也听着,随后看向她,眼神在问发生了什么。 裴琳琅不解摇头耸肩。 她站起身,走到耳房门边,敲了敲,“姐姐?” 里面没人答应她。 “姐姐怎么了?是琳琅说错了什么?” 云岫来到她的腰后,指头狠戳了一下,“还问呢!进去啊!” “可、” “可可可!可什么呢你!裴琳琅,我家小姐为了你可算是豁出去了!你知不知道她把她那些嫁妆首饰都当了,说要留着给你买宅子呢!还有,你可知道她今日回岑府干嘛去了?她去拿岑夫人屋里两件家具去了!她娘当初留下的,五百两,就卖了五百两!她跟家里闹翻了!将来只怕是再回不去了!” “我告诉你你必须得负责!不然你要我家小姐怎么办!” 这一段话云岫说得急。 叽里咕噜一长串,裴琳琅也不明白自己听没听清,只知道整个人像坠进了水里。 “……你说她要给我买宅子?她干嘛要给我买宅子?” 她这耳边脸颊边全是水,眼前也全是水,到处都是,堵得她听也听不清,看也看不明,只是嗡嗡响。 她有些不明白云岫说了什么了,总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不等她回神,云岫就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一个踉跄,裴琳琅堪堪站稳,便抬头向内室看去。 岑衔月正幽怨地瞧着她,还是泪眼朦胧,还是美丽,特别漂亮的哭像。 裴琳琅呆了呆,走过去。 岑衔月低下了头去,用帕子的一个尖一点一点揩着眼下。 裴琳琅坐在她的身边,假意玩笑:“妹妹说笑的呢,怎么真哭了?” 岑衔月没接她的茬,“我也知道不切实际,我也知道我是留不住你的。” 她带着哭腔说。 裴琳琅感觉心脏要酸死了,感觉有一只手在拧她的心口,像拧一条濡湿的抹布。 “姐……” “可是琳琅,是你说你要跟我一辈子的。” 裴琳琅看着她,冲动地剖了自己的心脏,“姐,你知道那不是我。” 可岑衔月用力地说:“那是你!” “琳琅,那是你!是你!” 岑衔月气短了,跟辆坏掉的抽水机器似的抽噎起来,手指死死攥着帕子,肩膀直抖。 她的面色也有一些发白,肌肤变得透明,眼皮上的紫色血管也清晰可见。 裴琳琅第一次想要吻岑衔月,像她吻自己那样吻她的眼睛,她的脸颊,她的嘴唇。 裴琳琅凑过去。 岑衔月没有躲,瞧着她,静静地等着她。 可以说是顺其自然,就那样碰着了她。 就一下,裴琳琅轻轻离开,然后在极近的距离再次看着岑衔月。 岑衔月湿润的眼睫颤抖了一下,掀起落进她的目光里,水雾轻轻晃动。 裴琳琅再次靠近了她,一下,又一下,抓住她的肩膀,又一下,又一下。 岑衔月的颤抖终于停止了,整个人像是冻透之后渐渐回温一样,感知到了温度,呼吸平稳下来。 “姐、唔……” 岑衔月突然的逼近让裴琳琅发出呜咽,试图后躲,又被揽住腰肢,攫住呼吸。 是一个如同食用活鳝鱼一般的吻,但是并不让人觉得恶心,裴琳琅只感到一种奇异的香甜与芬芳。 她们双双倒在床上,岑衔月的头发往她的肩膀和脖子里落。 “姐……”裴琳琅又叫。 岑衔月听见,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迷蒙着,再次落下来。 姐…… 姐…… 裴琳琅思绪的某个角落在放一场烟花,砰,砰,砰,绚烂无比。 她好像要化了,整个人不听使唤。 “岑衔月!” 是沈昭的声音。 裴琳琅猛然睁开眼。 “岑衔月你给我出来!”沈昭开始拍门。 一旁云岫极力阻拦,“姑爷!姑爷!我家小姐正睡着呢!” “晚膳用了一半去睡觉?你当我是傻子?” “那是因为、总是您不能进去!” “我凭什么不能进去?云岫,我与她暂且还是夫妻,还是说,”沈昭咬紧牙关,“她正在屋里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我更要进去看看了。” “姑爷!哎呀,章嬷嬷,您快拦着啊!” 不远处章嬷嬷满脸愁容,可她到底没有上前。 沈昭真是急上火了,这就抬腿要踢门,云岫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将眼睛闭了。 “沈昭,你又作什么妖?” 云岫睁眼一瞧,好在她家小姐先一步从屋内出来了。 她扶着门站在沈昭的面前,分明差不多的身高,沈昭此时却佝偻着背,赫赫喘着,瞧着很是狼狈。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岑衔月,是你让梁千秋去宫里弹劾我的,是么?” 云岫忙站到岑衔月的身边,后怕地咕哝了一声小姐。岑衔月将她半护到身后,泰然自若抬了抬下巴。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装蒜,我已碰上梁千秋了,她让我赶紧签了和离书,不然她还会继续就此事进谏!” 岑衔月默然片刻,只是浅浅一下,“梁将军真是个实在人。” 她忍俊不禁低了低头,沈昭见状更恨,“托你的福,晋升的机会没了,还差点被降职,你该满意了?” “差一点,夫君要是能将和离书签了,我会更满意。” 沈昭咬牙切齿。 本还要继续说,不期然注意到岑衔月脸颊一侧一道拉长的胭脂红痕,忽而眼神一变。 她欲推开岑衔月进内一探究竟,却被岑衔月不留情面按住肩膀,“夫君若要硬闯,我可就要喊家丁了。云岫,去将和离书给姑爷拿来。” 第50章 “是。” 云岫记得和离书一直放在小姐卧房床边一个小屉子里,这厢径直进入耳房内室,却与正在整理衣襟的裴琳琅撞了个正着。 裴琳琅哪碰见过这种事,脸颊红了,脖子也红了,上头还留着岑衔月给她的吻痕,混在了一处。 云岫整个五官都皱在了一处,嘀嘀咕咕教裴琳琅赶紧地穿戴整齐不然教外面的看见,你还想活命? 裴琳琅一个劲只是点头。 拿了和离书,云岫匆匆忙忙出去了,将门严严实实带上。 门外,沈昭接过和离书,却改了方才那副恨色,她慢条斯理将那纸折起来,一壁说:“里面的人是你那个妹妹吧。” 她的声音很轻,可是云岫清清楚楚听见了。 云岫惊慌地瞪大眼珠子,她看看沈昭,又去看岑衔月,不知如何是好。 岑衔月仍旧不动声色,还是那句话,“夫君,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岑衔月,有些事我只是不愿计较,但并不代表我就是傻子。” 沈昭的嘴角展开一个浅浅的笑,“你那个妹妹实在是特别,突然之间就会木艺了,突然之间就受了长公主的青眼,你今天回岑府了是么?我今天也是,还特地去问了岑攫星,她说你那个妹妹啊,过去有阵子神神秘秘的,疯疯癫癫的。” “有时候我也挺好奇,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机缘。” 岑衔月再笑不出来了,她娥眉微蹙瞪视着沈昭,“你什么意思?难道还是不愿签?” “签自是要签的,不过你得等我几日。”说着,将那纸和离书仔仔细细叠好,袖入了袖中。 转身离去,沈昭回了自个儿房中。 那纸和离书被她猛然拍在桌上。 眼下的发展已经彻底脱离那个预知梦的轨迹了。 沈昭怒不可遏。 她自是明白这其中症结出在哪里,便更是恨起自己的心慈手软。 早知道一开始就该将裴琳琅赶、不,应该罗浮春宴那晚就该将其斩草除根! 窗外那黑影听见一声拍响,立即沿着屋檐滑下来,跃入窗内。 她立在角落里阴翳里,忧心地看着沈昭,“主子近来脾气益发地差了,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 “废话,显而易见的事!还需得问!” 那黑影默了片刻,“需要玄妙做些什么?” “裴琳琅,调查一下她。” 第41章 恢复记忆了 裴琳琅没去过问岑衔月和沈昭那些事, 怕教岑衔月难堪。 岑衔月也不说。 夜里,她们还是躺在一起,这回什么也没做, 裴琳琅依靠着岑衔月, 岑衔月也依靠着裴琳琅。 大概凌晨的时候,外面下起雪,岑衔月说:“这个冬天怎么这样长。” “姐姐, 已经春天了。” 春天了, 可是一点实感也没有, 是暖和了些, 却也没有暖和多少。 裴琳琅在岑衔月的怀里蜷缩起身体, “姐姐, 以后咱们搬去江南怎么样?那儿的春天暖和。” “你要想, 咱们便去。” “江南虽然是潮湿了一点, 但是个好去处。” 裴琳琅拨弄岑衔月的头发,岑衔月的肌肤脸颊, 还有她的手指。 她又摸到岑衔月掌心那道疤痕, “姐姐这里的伤是如何弄的?” 岑衔月没有回答, 兀自收起了手指。 “姐姐?” 裴琳琅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难道是我弄的?” “不是。” 岑衔月的声音又变得虚浮,裴琳琅知道自己猜对了。 可她心情好,也就不去拆穿。 真冷啊, 她整个人又往岑衔月的怀里拱。 这个冬天太长了,好个大清早上,裴琳琅冻得浑身打哆嗦, 她没起来, 听着外面沈昭来来去去, 等着她赶紧出门上早朝去。 “你那个妹妹呢?”沈昭问。 “我屋里,她还在睡。” “哦,现在都不避着人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 岑衔月没有回答。 终于听见沈昭离开的脚步声,裴琳琅才慢吞吞掀开被子。 穿上衣服来到外面,又是满院子的积雪。 今儿个又该入宫了,裴琳琅一上午什么都没干,光蹲在院子里等宫里来人接她。 岑衔月是个行动派,她昨夜才说要去江南,今日岑衔月就打听起如何去江南了,是坐船还是坐马车,那边什么个季节,又要如何适应云云,齐全了,教云岫一件一件念给她听。 裴琳琅乐呵呵,说岑衔月好像一天也不愿在这京城待了似的。 也不知这话是不是应了什么谶,天光大亮的时候,岑攫星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 她太狼狈了,简直就像是临时逃出来的一样,跟裴琳琅撞了个满怀,便揪住她的领子气得要打她。 裴琳琅知道岑攫星是为了岑衔月回府那桩缘故,也就没躲,好歹被云岫扯开,岑衔月也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问岑攫星这是做什么。 “妹妹倒要问姐姐想做什么了!” “姐姐告诉我!究竟想做什么!” “想逃是么!就为了一个裴琳琅!可她!姐姐,可她终究会……” 岑攫星这样喊,彻底歇斯底里了。 裴琳琅一下子心虚得无以复加,心知还是留她们姐妹单独说话的好,也就默默走开。 那时的裴琳琅是得意的,自满的,她自以为抓住了命运的尾巴,以为得到了岑衔月,所以对岑攫星格外宽容,甚至同情起她来,觉得她真可怜。 事后想来,这样的自满实在好笑。 院子里头正乱,院子外,将军府的马车却来了,还是文心,候在马车边上,见她出来,特别愉快地冲她招手。 也就一会儿的功夫,裴琳琅玖悄悄溜出去,没支会岑衔月一声。 一路摇摇晃晃,人是在上回那间酒馆的二楼见着的,窗外天高日远,梁千秋笑盈盈一张脸望着她进来,这厢裴琳琅方坐下,便将一件东西递到她的手上。 那东西用布裹着的,打开一瞧,也就是那两片水晶玻璃片。 裴琳琅有些惊讶,没想到梁千秋是这样快就送来了,“这……” “按照你说的尺寸找人定做的,拿着吧。” 裴琳琅讪讪接过,“谢谢。”便将物件塞进腰间,生怕人再后悔,才附加:“不过就算你给我这个,你说的什么边疆我也是不会去的,你就死了这条心罢。” 梁千秋微微挑眉,“为何?” 裴琳琅低声嗫嚅:“我要去江南了,和别人一块儿,不和你。” 梁千秋这回大笑起来,“哦,原来我是被拒绝了。” 裴琳琅也不管梁千秋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话,心里都挺不好意思。大姑娘上花轿人生头一回,她裴琳琅也是拒绝过别人的人了,多新鲜。 思绪转了一个弯,又想起初见那夜,梁千秋给了自己一枚兵牌,上摸下摸没带在身上,忙说:“你给我那枚兵牌我没带在身上,下回见着我再还给你,这样咱俩就算两清了。” “无妨,你拿着就是了,还是说你已经准备要走了?” “不知道,但应该是的。” “这么急?原本以为是你送我,没想到变成我送你了。” “嘿嘿。”裴琳琅没忍住笑出了声。 梁千秋忍俊不禁,“这么开心呢?” “是有一点。” 何止是有一点,裴琳琅感觉心里那个小人的嘴巴都要笑烂了,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彻底飞了起来。 梁千秋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眸子,“和你姐姐么?琳琅,我听说她要和离了。” “没、”说一半,裴琳琅回过神来改口道,“又不关你的事,东问西问的,真没礼貌。” 见过梁千秋,裴琳琅又去了长公主府上。 上回答应长公主的事她是做不到了,也不必从长公主那里图什么,反正银子岑衔月有了,水晶镜片又从梁千秋手里拿到,眼下什么也不缺,且左右都要走了,好声说了也无妨,心想人家堂堂长公主总不至于因此就灭她的口。 入了府,裴琳琅被请至上座,这必是不合适的,但那时她愉快,也不管这些,和长公主对坐着,又接过下人递过来的茶水,喝得理直气壮。 “没去宫里呢今天。”长公主问。 “大概一会儿去吧。” “行,那一会儿我送你。” 同样的位置,长公主就坐得格外尊贵,她那两腿细细叠着,身子端端正正,特别岑衔月。 说着,她小呷了一口茶水,才问她今日前来干嘛。 “这个嘛……”裴琳琅终于知道吱唔了,犹豫少顷,又笑起来,“殿下上回同小女说的事,小女恐怕是做不到了。” “为何?”她还是喝茶,眼也不曾抬一下。 “能为何,就纯粹是做不到了,还请长公主见谅。” 长公主吹着热烟,沉默着。 第51章 良久,她那羽睫扇了扇,“只是做不到啊……我还以为是因为别人给了你钱和水晶镜片呢。” 说完,那羽睫掀起来,目光直直透入裴琳琅的心底。 裴琳琅噎住,“那、那倒没有,只是……小女怕是没有这个金刚钻,梁将军是个有主意的人,听不得我的耳边风。” 长公主院子里也是漱雪阁一般无二的腊梅,才入春,那些白惨惨的花儿就蔫巴了,只怕过几日就要凋零。 “哦,是这样……”长公主微微一笑,“可我千岁之口,说出口的话怎能收回呢。” 裴琳琅有些怕了,呆呆看着她,呆呆地张口,“那……该怎么办?” “那就罚你……” “罚我?”咽口水。 “帮我把魔方给修了。” “帮你把……啊?” “就你上次给我那个木块,它被我的皇妹皇弟摔坏了。” 一个丫鬟应声而来,端着个小托盘,托盘里正是那魔方。 “哦,好……”裴琳琅接过,左右看了看,将其捧在手心,“殿下,只是这样而已么?” 魔方当中裂了长长一道裂痕,但痕迹稍浅,尚未散架,只需将方块补上即可。 裴琳琅心里美滋滋的,可面前那长公主还在佯装正经,“限你三天之内修好交上来。” 裴琳琅长吁了口气,大应一声,“是!” 她开朗大笑起来,这厢就要走了,说这就回去给长公主修好,最快晚上就能送来。 长公主按方才说的给她支了一顶轿子,将她送到门口。 裴琳琅微微福身,“殿下不必送了,小女这就走了。” 长公主仍立在原地,奇怪地笑着看着她,“这回不送,只怕下回就再也没机会了。” “什么?” “没什么,你那两片水晶镜片是何用处,方便告知本宫么?” “这……” “不说也无妨,那就让我猜猜看。”她思索片刻,“是不是为了做望远镜?” “……”笑容渐渐凝固在裴琳琅的脸上,“殿下怎会……” “给岑衔月做的,是么?” 她仍旧微笑,眉眼微微弯着,不知哪来的温柔,如岑衔月一般。 须臾,那张凝固的笑容渐渐消融,化成一抔留不住的水。 裴琳琅艰难地扯着嘴角,“是,殿下猜得毫无差错,只是……” “殿下是如何知道望远镜的?” “哦,原来陛下还没带你看过啊,”长公主垂首失笑,像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两年前陛下身边匠人呢?她给陛下做了许多东西,望远镜只是其中一件,可惜啊,后来她被处死了。” “琳琅,想要看看么?正巧今日我将那架望远镜借了出来,就在我后院屋里。” “不、还是……我想可能我有点……殿下,改日吧,我今日还得……” 早春到底还是太冷了。 裴琳琅四肢发凉,浑身打起哆嗦。 她的嘴巴也不受控制了,不知是哭还是笑,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彻底冻僵了。 长公主没有继续问下去,她粲然一笑,“行,那就改日,至于哪个改日,琳琅,由你说了算,你知道本宫是随时欢迎你的。” 裴琳琅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对了琳琅,魔方记得修,本宫等着呢。” 她听见长公主在她身后这样说,特别飘渺,特别虚无,早春的冷风一吹,就散了。 裴琳琅大脑一片空白,等来到走马灯社,还是如此。 下了轿子站在门前,裴琳琅抬头望着那方龙飞凤舞的门楣,恍然如梦。 她一直觉得这个店名起得挺好的,觉得要是自己开一家店,八成也会取这个名字,因为这是一个只有死过一次又复活的人才会想到的店名,很特别,很是具有标志性。 也是因此,当初得到线索,才会一口咬定这家店绝对是“她”的店,而非秦玉凤的。 走马灯…… 长长的一段走马灯…… “愣在门口干嘛,这大冷天儿的,还不快进来!” 秦玉凤的声音。 裴琳琅被一只手拖进去。 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心脏跳得可怕,跳得厉害。 也许那时她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毕竟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三个四个呢,就太造作了,世上绝没有这样的事情。 可她的脑筋还没拐过弯来,只是本能感到害怕。 直到…… 秦玉凤仍拉扯着她,问她这一整天都去哪儿了,说岑衔月急得满世界找她,说她怎么一天到晚没个安生的时候,一壁喊了伙计赶紧去把岑衔月叫来。 这厢伙计方出门,只见岑衔月迎面而来。 秦玉凤喜出望外,一把将裴琳琅带上来,说,衔月你赶紧看看,这是不是你那个宝贝的妹妹,没丢吧。 也是这一下子太唐突,也是裴琳琅自个儿魂不守舍,总之,被她抱在怀中的盒子摔在了地上,魔方滚出来,成了两半。 魔方正中间那个零件复杂而精巧,用高硬度的白坚木雕刻而成。 为了生活,为了未来,为了钱,匠人一笔一画都用心,终于雕刻完成,她按照习惯在角落里刻上自己的名字。 裴琳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是两年前的故事 第42章 云端月 冬天。 还是冬天。 这个冬天长得像是无法结束一样。 裴琳琅蹲在墙角望天, 她十五岁了,不知道第几次被母亲赶出家门。 说来也是气人,她读书成绩不好, 待在书院被先生嫌弃, 回到家里被岑家老爷嫌弃。 今儿个更倒霉,她姐岑衔月在诗会上大出风头,她却在诗会上出了好大一个丑, 气得先生又跟岑老爷说她坏话了, 说她不是读书的料子, 何必为她浪费那一份的束馐, 就让她自生自灭罢了。 岑家老爷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 不论心里怎么想的, 说出口总要体面。于是笑着说无妨, 说小小一个她也不是供不起, 也不说她的这个读书机会是岑衔月为她争取的。 岑老爷这资深的老儒生哪里丢过这样的脸,扯着她的衣领回到家, 就把她往她娘的面前摔, 说看看你养的这个杂种, 猪脑子, 尽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她娘也爱那一套假把式,当面护她说将来干别的就是了,饿不死就好, 那么瘦的孩子打什么呢。等老爷走了,她娘也变了脸,将她手里的筷子扯去一摔, 掷在地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 嫁进来这些年, 她娘的处境一直不好,她是长得好看,可带着一个拖油瓶,未免难堪了些,加之岑夫人的为难,如今年纪也上来,肚子毫无所出,就更加可怜。 这份可怜表现在方方面面,别的不说,就单说她的脸好了,眼眶凹陷,颧骨高凸,肌肤从里到外透着灰,是一张彻头彻尾可怜人的脸。 算了,这些暂且不提,总之裴琳琅是被她这个可怜的母亲给打了一顿,拿着扫帚往她的身上抽,骂她蠢物,野杂种,没用的东西,早知当初就该淹死你!也好过将来饿死街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好在裴琳琅身手矫健,东蹿西躲,终于逃到门外,“我才不会饿死街头,我姐会养着我的,她那样会读书,将来是要做长公主的门客当女官儿的!” 她娘喘着气,说了一句什么,竟然狠着心把门给关上了。 饭吃一半还不算饿,可天冷,年刚结束,要人命的早春冻得人瑟瑟发抖。 十五年了,裴琳琅至今也没能习惯北方的冬天,她上辈子生活在南方,现代的城市,就算没有空调也还挨得过去,可北方的冬天是真的能活活把人冻死的。 实在受不了了,裴琳琅感觉自己的四肢都逐渐失去了温度,只能抱着手臂去找她姐岑衔月。 过了洞门,上了游廊,一直往前走就是前院。 她个子小,专挑黑暗的角落慢慢走,躲过了好几波的丫鬟小厮,终于来到正房那一整片的光下面。 偌大的岑府是一个小世界,前院正房是这个世界最为温暖富贵的地方,她贴着墙,温暖的气息便顺着门帘的缝隙往她冻僵的脸上吹。 裴琳琅惬意地眯起了眸子,片刻,她含了含手指,往格扇窗上戳了一个洞。 越过洞往里看,她们一家子正在其乐融融围坐吃饭。 裴琳琅一向觉得岑攫星不好看,如今越长大竟然越发不好看,和岑衔月坐在一起尤其显得可悲,那张脸太普通了,就算金银首饰堆满头也没用。 裴琳琅嗤了一声,转去看岑衔月。 她的姐姐岑衔月从小就是仙女,个子细细长长,匀称婀娜,她十九了,大人的模样,低着脸,别具风情,可她看上去心情似乎不太好,点了头应着岑夫人说的话,闷闷的。 裴琳琅和岑衔月有着一个暗号,在门上敲两下轻两下重再两下轻,岑衔月听见就该来找她。 第52章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岑衔月在诗会上受到了贵人的赏识,裴琳琅也跟着有些兴奋,值得庆祝。 这厢裴琳琅本欲下手,瞧着岑衔月脸色变幻,不禁止住动作。她侧耳倾听,只闻岑夫人那老巫婆开口就是女儿总要成亲那套理论,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点什么头,你倒是说话啊。”岑夫人说,又与岑老爷抱怨,“这姑娘,真是越长大越像个哑巴,我看就是和那姓裴的混的,我不是她正经的娘亲,老爷,你可是她正经的爹,也不是说说。” “胡说!你不是她正经的娘那谁是!亲事只管你做主就是了!”岑老爷呵斥。 岑老爷不是真的爹,在裴琳琅眼里,这个岑老爷只是一尊佛,一幅画像,一个不真实的吉祥物,他模糊而不真切,就连面对亲女儿的婚事也是如此。 岑衔月闻言也道:“女儿全凭母亲做主。”木人儿似的。 岑夫人得意地哼了一声,“就算我做主,那也得衔月同意才行,免得旁人说我这个后娘刻薄人,衔月,你来说说看,喜欢什么样儿的?” “女儿不知道……”岑衔月低低地说。 是的,岑衔月十九了,及笄了,到议亲的年纪了。 她这个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太懦弱,就像书里写的,跟没骨头似的。 因这份懦弱,千好万好的她成了这篇虐文的女主。 裴琳琅怔了怔,收回手。 其实这么多年,裴琳琅早已经忘记这里是一本书。 从一开始的戒备到后来渐渐沉迷于这一场扮家家酒,她真情实感地迷上了岑衔月。 裴琳琅想到方才她娘对她说的那句话: “她是什么你又是什么?她是云端月,就算她真愿意,可她将来是要嫁大官儿的,你难道让她身边带着你这个拖油瓶,跟我一样么?你好意思,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裴琳琅本来是不服气的,想到书里那个故事,却是不得不认。 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 她丧气地靠着门,这时那边走来一个端着盘着的丫鬟,看见她叫了一声:“那边站的是谁?”只能灰溜溜地跑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门已给她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面没有温暖,只有特别特别小的一束光。 裴琳琅什么也不说,坐在桌边吃完那碗冷饭,然后默默捧了一捧冷水漱口洗脸,回到房间。 “还知道回来。”黑暗中,她娘冷冷地说。 裴琳琅还是不言不语。 “你要么死在外面,也免得连累我替你操心。” 都说儿大避母,那时她是男孩的身份,和她娘不能睡一张床,可那年头一张床也是金贵的东西,没的第二张给她们母子,就在房间的另一侧摆了一张美人榻当作是床。 这榻又短又小,裴琳琅只能浑身缩着。 她翻了个身,外头天边有一轮明月,照得窗户纸上亮堂堂。 这里只有月亮和现代世界是一样的。 说到这个就更烦闷,现代人在古代生活并没有小说中写的那么简单,非要形容的话,就像一个城里的大学生被拐子拐到农村,你以为你能够改变世界,可事实是,等待你的只有漫长的泥沼的拉扯。 才十五年,裴琳琅本来的气性就被磨了个七七八八,什么翻天覆地,被她抛之脑后。 联想到岑衔月嫁人的画面,她心里就跟火烧似的。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因为没那个条件,她已经好些年没正经做过木工的活计了。 睡眼朦胧间,裴琳琅听见墙上传来轻微的叩响。 两下轻两下重再两下轻,正正好六下。 裴琳琅眼睛睁得大大的,一骨碌爬起来。 “什么声音?” “我去看看。” 来到外面,岑衔月正瑟瑟缩缩站在冷风里、月光下,她的手里还捧了半只烧鸡,看见她出来,柔柔地展唇。 她们坐在屋子门前的石阶上,裴琳琅却没了往日的精神头,她还是蔫蔫的,再香的烧鸡也治愈不了。 “怎么了?胃口不好还是哪里不舒服?”岑衔月抚着她的头发仔细瞧着她,比她母亲更像是一个母亲。 “没有,”裴琳琅猫似的蹭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瞥了她一眼,“姐,你会嫁人么?” 岑衔月的动作顿了一下,片刻,她牵强地笑,“听见了啊。” “姐,我有点舍不得你成亲,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待着么?” 这句话毫无防备脱口而出。 不过说出口就好了,裴琳琅那股亢奋的劲头又涌上来,不住说:“没错!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吧,姐,你别成亲了!好么?” 她缠着岑衔月,说她现在反正是男子,等她弱冠二人就成亲!那样一来姐姐就不用嫁给任何人了!她又说跟男人成亲如何如何可怕,说岑衔月未来的丈夫如何如何混账,总之各种危言耸听。 说了好多好多也不见岑衔月接话。 她看不清岑衔月脸上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的犹豫。 那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难道姐姐想要成亲?” 岑衔月又摇头。 “琳琅,我当然愿意和你一辈子在一起,可我只怕这样是不对的。” “琳琅,人生太长了,婚姻绝非儿戏,我们怎能因为这样的理由就、” 裴琳琅听不进去,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我明白了,姐姐是被老巫婆给说服了。” “当然不是!琳琅,姐姐是怕照顾不好你,毕竟我再聪明也只是女子。” 裴琳琅在现代的时候就窝囊,空有手艺,人却支棱不起来,到了古代还是如此。 那是第一次,裴琳琅冒出了想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念头。 “姐姐是女子,妹妹现在可不是。” “姐姐,妹妹会赚好多好多钱,然后风风光光迎娶姐姐。” 冷风呼呼地吹,一些被磨灭的东西似乎又在裴琳琅的心底烧了起来。 第43章 拖入角落 对于裴琳琅这番惊天之言, 岑衔月自是吓了一跳。 她说你不该做一辈子的男人,纸包不住火云云,说你这样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对别人也不公平。 裴琳琅反正是一点没听进去, 也不知道自己女扮男装哪里对别人不公平了,倒是这个狗屎的世界,对她才是真的不公平。 再说纸包不住火好了, 事实证明, 纸挺能包得住火的, 她就是个例子, 你看, 这不一眨眼就十五年了, 也没人在乎她是男是女, 总之就这样长大了。 她一意孤行, 赶走岑衔月后,去厨房偷了一把小搓刀来练手。 这一练就是好几日, 手指都磨出皮, 才感觉稍微恢复了一些上辈子的手感。 期间岑衔月也来看她了, 却没同她说话。她站在不远处那门口, 她娘也不懂她也不耐烦,可见着大小姐总要说好话,就说:“她都这样好几日了, 也不知犯的哪门子病,怠慢了大小姐,实在是过意不去。” “无妨。”岑衔月心不在焉, 她不知想些什么, 目光缥缈虚无, 忧虑着什么似的。 她娘笑了两声,说大小姐就是太疼她,看把她给惯的,又去端来茶水。 茶水上了,人却走了,背影融化在风雪中。 她娘脸色一变,将那半盏茶摔在裴琳琅的面前,“我告诉你,有岑衔月护着你,你还有一条活路,若连岑衔月都得罪了,那你干脆跟我一起死了算了。” 裴琳琅将目光从岑衔月离去的方向收回,看着她娘。她娘还很年轻,但不得不说,她的身体已经老了,一到冬天她就断断续续地咳嗽,一直咳到夏天来临为止。 裴琳琅记得她会死,但已经忘记她是如何死的了,也许就是病死。 裴琳琅心无波澜喝了剩下那半盏茶,“我才不会死,我会发大财的。” 她娘哼哼两声,显然觉得她在白日做梦。 岑家夫人动作利索,这天早上就传来要给岑衔月相看人家的消息。 消息是厨房那婆子和她娘说的,裴琳琅一连搓了好几天的木头,头晕眼花之际,隐隐约约听见门外她娘和厨房的一个婆子聊天。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娘嗑着自己晒的南瓜子,说前院好热闹呀。婆子说夫人终于发作起来了,知道要给大小姐相人家,没把大姑娘拖成一个老姑娘。 “她就这点心思了,只知道对付我这个姨娘,对付她那个继女,可惜这也改变不了她女儿没姿色的事实,而且我也不觉得她女儿比我儿子强多少,不也是斗鸡走狗的料,看能嫁个什么好人家。” “是啊……” 婆子就是经常和裴琳琅斗智斗勇的那个,人称张大娘,特别普通的姓,人也普通,随处可见的那种小市民,可她也有不普通的地方,她人挺好,对裴琳琅挺好,对她娘也挺好。 可惜这种都挺好的人过得都不好,这个张大娘也是苦命人。 张大娘往里看,又嘀咕:“不过你家里这个好歹是儿子,再窝囊,将来努努力找个活计,找个媳妇儿,你就有依傍了。” 第53章 “指望她?我不如指望自己死得利索点。” “呸呸呸,一天到晚死来死去的。” “大娘您也知道,要不是为了养大她,我本来就是不想活了的,如今她成了这幅德行,我真的、唉……” “话不能这么说,我看她这几日挺用功的,兴许是真长大了。” 午间,岑夫人留媒婆好生吃了一盏茶,做足了好母亲的样子。 因为先帝是女帝的缘故,加上如今又出了一位离经叛道的长公主,故近些年民风有变,关于议亲这件事也就不比过去含蓄了。 媒婆的意思是她确实认识一位还算合适的公子,虽然门第不如尚书府,可已考了举人了,下嫁过去,将来大小姐也受不了欺负,说日子也合适,干脆到青云观接祈福之意见上一面,让大小姐瞧瞧合不合意。 岑夫人点头觉得挺好,遂差了下人去叫岑衔月,问问岑衔月心里是个什么意思。 到达穿堂会客之前,岑衔月已从云岫口中得知了此事。 一路上那丫鬟就嘀嘀咕咕骂个不住,说:“那老婆子忒不知好歹了,小姐可是堂堂尚书府的千金,轮得到为了一个没名没姓的亲自相人?小姐,待会儿可要一口否了,不然人家以为您好欺负呢。” 话虽如此,岑衔月却没否。 她答应了。 虽然面上看不出情不情愿,可她确实答应了。 这才几天呢,她竟然如此迫不及待。 这厢答应了一句,主仆二人又要回去,云岫又骂起来,一句比一句难听,听得岑衔月很是有些烦闷,便遣退了云岫说要自个儿逛逛。 一片院子,细细长长的回廊沿湖而建,那廊檐蛇一般的蜿蜒曲折,岑衔月走在回廊之中,却一改方才闲适。 她左右瞧着,像找些什么。 这壁才过了一扇洞门,就被一只手拖到黑暗中去。 岑衔月却不叫,她看着面前人物,一副有所预料的模样。 裴琳琅那张带有稚气的脸染上了愠色,将岑衔月压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如同一只发怒的小豹。 岑衔月仍旧冷静,她的脸上没有愧疚也没有被发现后的慌张,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才终于浮现少许的眷恋。 “琳琅。”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柔柔的,点了一把裴琳琅心里的火。 她的好姐姐方才也是这样答应那所谓的媒婆的,为了一个没名没姓的腌臢货。 这处洞门里面是一条死路,小小的景观,开了一扇花窗在旁,框住一片精致柔弱的凤尾竹,那些竹子细细的、长长的,栽得密集,围着岑衔月,衬得岑衔月也是如此精致柔弱,似一掐就要断了。 裴琳琅更为愤懑,她抓着岑衔月的肩膀整个儿将她摁进凤尾竹里。 岑衔月吃痛地皱起眉,浑身被迫沉没进去,闷哼一声,靠在一面砖墙上。裴琳琅步步紧逼,竹林到了她们的身后,日头高悬,可这儿的周遭晦暗不明,那扇明晃晃的海棠花窗就在不远处,光透进来,略略点在她们的衣摆处。 “姐姐好狠的心。”裴琳琅狠狠地说,再逼近,将二人彻底藏入黑暗中去,“姐姐明明答应了我的。” “琳琅,我什么也没有答应你。”岑衔月静静地说。 “你答应了!你说你会养我!你说我们能一辈子在一起!” “就算我嫁人,我们也能在一起一辈子,我们是姐妹,是亲人,本来就应该在一起一辈子,无须任何承诺。” “胡说!那样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在一起!”裴琳琅怒斥,“而且、而且过去我那样亲你、抱你,你从未拒绝!” “琳琅,于我而言,那只是孩子间的玩耍。” 岑衔月不说话了,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裴琳琅的眼眶稍微有些发酸,可一经对上岑衔月冷静的眸子,心里那把火瞬间烧得更旺。 她觉得自己被岑衔月骗了。 她想,也许岑衔月一开始就是这么盘算的,可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所思所想么? 她那么了解自己,怎会不知道,她却没说。 这么多年啊,她但凡提醒自己一声呢。 裴琳琅不期然展开一笑,那是第一次,她有些恨她了。 裴琳琅有预感,将来的她也许会长长久久地恨着岑衔月。这个念头真够可怕。 “看来姐姐真的很想要嫁人啊。”裴琳琅讽刺地说,“嫁给一个男人。” “姐姐将来是不是还会因为一个男人而怀孕生子?” 岑衔月蹙眉,“琳琅,你知道我没有,如果不是父母之命,我也不想、” “姐姐总是这样骗我。” 裴琳琅的视线在岑衔月的脸上滑动,然后是脖颈,随后,她盯住岑衔月,“姐姐,我是不是能够占有你,然后借此毁了你们的初次会面。” 那段脖颈微微起伏,岑衔月吞咽着,似有些紧张了。 “琳琅,你不可以这样。”她慌张地说,试图挣扎。 “我可以。” 她靠近岑衔月的脸侧,然这次还没碰到就被躲开了。 裴琳琅怒急攻心,一口咬在岑衔月的脖子上,呼吸深深地埋着。 “唔……” 岑衔月两手攀着她的肩,一瞬,她的手指收紧了,抬起脸庞,望着她们头顶一小片刺眼的天空。 “琳琅……”她又叫她,一种乞求,或者哀求的口吻。 裴琳琅啃咬着她,吞吃着她,连着一整片,一直来到衣襟领口才停下动作。 心口某个角落轻微颤了颤,她抬目看着那道带着齿印的红痕,又去看岑衔月的脸。 她一向冷静的姐姐柔软地蜷起了肩膀,轻咬嘴唇,脸上有着一种脆弱而迷人的痛苦。 她也不挣扎,就那样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裴琳琅这不争气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嚣张气焰一点一点熄灭。 她想,岑衔月就是岑衔月,她不是自己的岑衔月,而是这个世界的岑衔月,她和自己不一样,从受到的教育到成长环境。 最重要的是,她还是沈昭的岑衔月。 可这也不能怪她,她的人物设定就是这样的,是一个恪守礼教的妻子。 裴琳琅又变回了那个不听话的妹妹,摸着岑衔月脖子上伤痕,轻声问:“疼么?” 岑衔月摇头。 “骗人,明明就很疼。” “不论琳琅怎样对姐姐,姐姐都不疼。” 这还了得,裴琳琅那不争气的小心脏瞬间软成了一滩烂泥。 她委屈巴巴撅着嘴,一把抱住岑衔月,眼眶又酸,鼻子又酸。 “对不起……姐,我只是不想要你嫁人而已……” “姐姐明白。” “姐姐不明白,”裴琳琅蹭着她,眼泪鼻涕一起流,“姐姐为什么不能等等我呢?” “等你什么?” “等我赚大钱啊!” “对了,还有这回事呢。”岑衔月似乎压根没当真,又是那种面对小孩子的口吻。 裴琳琅抬头怒瞪岑衔月。 岑衔月笑着抚摸她的脑袋,“乖琳琅,姐姐本就打算拒了那位公子,也有尽可能拖延下去的意思,至于等不等的,其实姐姐心里也没底呢。” “一定没问题的!张大娘说了,老巫婆巴不得把你拖成老姑娘呢,姐,只要你愿意拒绝,老巫婆不会强迫你的!” 岑衔月笑:“琳琅好像很希望姐姐变成老姑娘。” “姐姐就算变成老姑娘,那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老姑娘。” 裴琳琅送了岑衔月一枚木簪子,亲手雕刻的,兰花的样式,她说岑衔月就像兰花一样。 簪子不算特别,但胜在细致用心,岑衔月捧在手心瞧了许久,反反复复,很是意外,“我竟不知琳琅还有这样的手艺。” “妹妹身怀不露,姐姐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裴琳琅颇有些得意,将其插在岑衔月的发间,左瞧右瞧,再合宜不过。 这厢视线回到岑衔月眼中,凝望须臾,裴琳琅意味不明低下声来,“姐姐,记住你今日答应我的话。” 她这样郑重其事的眼神,就是岑衔月,心底也不禁有些忐忑。 岑衔月微微怔神,好歹点头应了她。 裴琳琅终于心满意足,她微微一笑,玩笑说明日要去青云观盯着姐姐,若岑衔月再骗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最后亲了岑衔月一口,适才放过她,退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昨天没更,所以今天双更,下一章22点发[狗头] 第44章 耳鬓厮磨 翌日, 岑夫人带着岑衔月和岑攫星,一家子拿着初春出游的借口出行。 本来岑夫人是不许她的宝贝女儿同行的,心里到底看不上那户人家, 生怕对方不干不净污了岑攫星的眼。 岑攫星哪里知道这些, 只知道她长姐似乎要嫁人,非要凑这个热闹不可。 要说这个岑攫星与岑衔月也有一段故事。 第54章 岑攫星自小就被岑夫人给惯坏了,眼高于顶, 故在早年间颇为看不上岑衔月, 拿岑衔月当丫鬟使唤, 岑夫人也不管也不说, 那岑老爷又不愿置喙后宅之事, 便闹得岑府上下人尽皆知, 都怜爱这位大小姐。 后来裴琳琅来到府上, 两人拜了姐妹, 岑衔月虽还是特别好的姐姐,却不愿再受岑攫星的气了, 也不再一心只哄着她, 弄得岑攫星上也不是, 下也不是, 满心不痛快,脾气也就更差。 虽与过去不同,可那时两人到底还是姐妹相称, 直到裴琳琅十岁那年被岑攫星污蔑偷东西,姐妹二人才真是上下易位了。 听说那夜二人吵了好大一架,无非是岑攫星单方面发脾气, 她不肯教岑衔月将东西送给旁人, 气上心头哭起来, 叫了她娘亲来评评理。谁料一贯没脾气的岑衔月还是不肯认,惹来岑夫人一顿罚,掌心被打得通红,事后,岑衔月便有意疏远起来岑攫星。 岑攫星哪里受得了这个,可岑衔月这没骨头的木人也有脾气,一年两年三年还是如此,岑攫星渐渐也就变了,还是大小姐的脾气,可面对岑衔月也有了一些小心翼翼。 这日出门,母女三人一辆马车,岑攫星与岑夫人一侧,岑衔月另一侧,这厢岑攫星眼巴巴瞧着岑衔月,从她的脸,到她那段脖子,脖子上系了一段丝巾,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姐姐今日怎么系起丝巾了?”她奇怪地问。 岑衔月淡淡垂目,“想系就系了。” 岑攫星还是有些奇怪,她想到今早所见云岫那丫鬟欲言又止,一脸便秘似的,似有隐情,一壁就要去扯了那丝巾,然未得逞就被她母亲打了手。 岑夫人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姐打扮打扮有什么奇怪的,你个没眼力见儿的还问!” “是这样啊……” “不是这样是哪样?攫星,你也十五了,怎么一点不开窍?” 岑攫星懵:“开什么窍?” 岑衔月倩声:“母亲,妹妹年纪尚小,还要多陪您几年呢。” 岑衔月如此一说,岑夫人也就罢了,她揽了揽自家女儿,低声问她冷不冷,要不要将毯子盖上。 “我不冷,母亲,将毯子给姐姐盖吧。” 岑夫人气结,好在岑衔月不是傻子拒绝了。 真不知道她这女儿呆头呆脑是随了谁。 一行人到达青云观时,裴琳琅正在兜售她前几日做的几件玩具。 因时间有限,成品略有些粗糙,但因做了简单的发条装置,动起来一看,还算有些别致之处。 青云观在京城之内名气大,香客也就比寻常的寺庙道观要富贵许多,裴琳琅专挑绫罗绸缎的孩童游说,遭家丁连着驱赶了好几次才说上话,窝在一旁的角落兢兢业业当小少爷小小姐的陪玩。 裴琳琅倒不觉得这有什么,赚钱嘛,不寒碜,可看在旁人眼中多少有些可怜了。 这不,那岑夫人见了,又是一番嗤之以鼻,说她竟然上赶着给旁的当下人。岑攫星亦复如是,但又怕她姐看了要心急,母女二人对上视线,默契地将岑衔月带到另一边去。 青云观人多,没一会儿岑衔月的身影就被人海淹没了。 裴琳琅也不在意,卖着笑继续自己的工作。 差不多两炷香的工夫,岑衔月一行方与媒婆碰上头。 一座烟雾缭绕的殿堂前,媒婆自下面爬上来,挥着帕子说:“我来迟了!哎呀哎呀!我来迟了!” 岑夫人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见状,慢悠悠哂笑道:“您贵人忙呐。”又说那人家是何方神圣,面还没见上就拿上乔了,真是不得了。 媒婆如何也要解释一番,什么什么缘故,一五一十。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说得万般不得已,又做了几个打脸的动作,“是我该罚!夫人便饶了我这老婆子一命罢!” 二人各自应承了一番,婆子便引着她们沿着一旁阶梯拾级而下,说那位王夫人正在前面那幢殿宇,同公子拜文昌帝君呢! 岑衔月与岑攫星紧随其后,脂粉的香雾迷人眼,婆子不禁回头瞧了岑衔月一眼,便说起那王公子的功课,自然是极尽谬赞之能事,说得天上有地上无。 岑衔月还是淡淡,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可岑攫星却是有些被唬住了,呆呆地问:“这么厉害呐!” 岑夫人再次气结,“给我闭嘴!” 婆子得意了,头昂得更高,“一会儿您见了就知道了。” 今年虽民风开放了许多,可事关女子清誉,婚前见面还需推拉一番,不便直接相见。这厢到了文昌殿,她们在这头,对方在那头,中间隔着好一段距离,香客人来人往,婆子引在中间招着手,说那位是谁,那位又是谁,认过后,又到对面介绍。 认得面目了,婆子要问女方的意思,再问男方的意思,不抗拒就一块儿说说话、散散步。两方家人则守在不远处,以免生出逾矩之事,坏了规矩。 大抵就是这么个流程,岑攫星事前听她娘说过。 岑攫星晚熟,她对婚姻嫁娶没什么概念,只觉得这是一桩热闹事,故事前有着好一番的期待,盼着能目睹一桩话本中的风流韵事,想想就激动。不料方见到那所谓的王公子,心底期待值竟瞬间掉到了谷底,尽数归零。 “娘,那人哪里风流了,哪里倜傥了,那老虔婆哪来的自信。” “你懂个屁。”岑夫人斥责道,嘴边不住后悔早知就不该带她来。 “不行,我不同意长姐嫁给他!娘,他看着好普通啊!” “你嫁人还是你长姐嫁人?”岑夫人骂道,遂问岑衔月:“衔月,你觉得呢?” “来都来了,见见罢。” 于是就这样去了。 岑衔月与那王公子站在一棵玉兰树下。 早春,枝头只发了些许嫩芽,满树光秃秃的,和王公子那张普通的脸一样煞风景。 岑攫星不忍直视扶额,她长姐这样好看,难道真得插在牛粪上? 不远处,裴琳琅面无表情啃着苹果,同样望着岑衔月。 要说般配,那是一点也不般配。 但如果此时站在岑衔月身边的人是沈昭呢? 吃毕,裴琳琅扔了苹果核从矮墙上跳下来。 站定,腰间那袋银子撞得脆响,她掸了掸衣裾,径直朝着岑衔月的方向走去。 “怎么又是那个家伙!” 当注意到人群中突然出现的裴琳琅的身影,岑攫星当即惊呼。 然话说出口岑攫星就后悔了,她心知裴琳琅是来捣乱了,又怎好阻拦,难道真要她姐下嫁给那么一户人家?普通就算了,没见上面就拿架子迟到,家风定是不正的。 好在她母亲此时入殿参拜去了,不曾留意,旁的婆子亦不认识裴琳琅。 岑攫星回头看了一眼,忙紧闭上嘴。 视线回到那棵玉兰树,只见那裴琳琅故意走到岑衔月的身边撞了一下,也不道歉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岑攫星气得了不得,手绢都要绞碎。 那边她姐的衣服似乎脏了,低头掸着。王公子冲着裴琳琅离开的方向生气怒斥,欲为她姐伸张什么,人走远了,又回头问岑衔月的好。 “姑娘可还好?” “衣服脏了罢了,没什么好不好的。”岑衔月淡淡。 她的衣服留下了一层焦黄的糖霜,那是方才那么手中糖人黏在她衣服上所致。 掸是掸不掉的,岑衔月微微一笑,“不好意思王公子,容我告退清理一下。” “好。” 沿着裴琳琅的去向,岑衔月来到殿后一处僻静处。 这里有一片小池塘,养着几尾鱼以及几叶莲花,周遭栽满了树,再过去就是围墙与后山,旁边还有一间小屋舍,看样子是柴房。 要说无人也是真的,可一墙之隔就是殿宇与香客。 岑衔月坐在池边,解了脖子上的丝巾,濡湿一个角轻轻揩拭衣襟。 不多时,一双手忽然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呼吸蹭着她的后脖颈。 岑衔月不挣扎也不抗拒,只是嗔怪地说:“再不许留下痕迹了。” 裴琳琅笑:“带着我的齿痕去见那什么王公子,真是刺激。” “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混账话。” “姐姐一会儿就知道了。” 裴琳琅又吻她,只轻轻一下,岑衔月就已慌得不知所以,忙要转回身来阻她。 裴琳琅哪肯遂了她的意,夺过她手中那段丝帕柔柔掩住她的双目,便牵着她往不知名的方向带去。 岑衔月不断呼喊着名字,问这是要去哪里,可这反而教裴琳琅更加大胆起来。 进入那间柴房,裴琳琅将岑衔月压在门后,“姐姐难道猜不到?” “琳琅,我们回家再玩,好么?”岑衔月满心忧虑,茫然地抓着她的双臂,耳边香客人声似乎就在不远处。 她们并未走远,岑衔月闻见空气中浓浓的灰尘的气味,已猜到了。 她便又问:“琳琅,你要做什么?” 第55章 “姐姐难道猜不到?” 裴琳琅笑意更浓,低声在她面前,“姐姐,你害得我这样吃醋,得负责。” 言罢,吻在她的耳边。 岑衔月只觉浑身都酥了一下,只能将她抓得更紧。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努力!争取把姐姐欺负哭好么?好的! (给双更的自己撒撒花,yeah!) 第45章 小混蛋 那腕子细细的, 弱弱的,手指白白的,尖尖的, 微微颤抖。 裴琳琅低头瞧了一眼, 有一点愉悦。 她这姐姐总是这样,嘴上总是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好似登徒子轻薄了她, 可到了行动上, 一点不会拒绝。 裴琳琅笑着揽着岑衔月的腰, 嘴唇从她的耳畔磨蹭到脖颈。 岑衔月的呼吸在颤抖。 也不怪她颤抖, 裴琳琅也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 她也是个正经的姑娘, 可人一旦嫉妒起来, 就变得不像自己了, 且她的身体十五岁, 最为年轻气盛的年纪呢。 岑衔月的肌肤在她唇下潋滟起伏,咽喉吞咽了一下又一下。裴琳琅瞧着有些眼热, 完全无须学习, 便张嘴用力吮了一下。 岑衔月又打颤, 陡然吸了口气, 惊呼:“别、琳琅,别这样……” “姐姐要实在不情愿,就把我推开呀。”裴琳琅说得嚣张, 她一点也不怕岑衔月会拒绝她,她知道岑衔月这样心虚,就更加不舍得自己伤心了。 裴琳琅摩挲着她, 从下到上, 牙齿咬着齐整的衣襟边缘, 很是跃跃欲试。 她像玩游戏一般,指尖捏着一粒扣子,慢条斯理解开,戏谑到:“姐姐不如就在这里给了妹妹好了。” 岑衔月终于按捺不住,抓住她的手,“琳琅,我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她慌张地喘着气,面颊晕着一层粉。 “姐姐为何不能给妹妹?当作对妹妹的弥补也不行?”裴琳琅卖着可怜依靠上去,“姐姐可知这两日妹妹多少伤心呐……” 岑衔月有些动摇了,她的手略略松开,可嘴上还是说:“不可以……琳琅,你还小,不能那样……” 声音越来越弱。 裴琳琅更愉悦,吻在她的脸颊,她的唇边,然后是她的呼吸。岑衔月呜咽了一声,想躲未躲,裴琳琅便得寸进尺,更为殷切,如食珍馐。 她的手也不安分,上下左右,万般留恋。 不光如此,她还要停在至软处,在她的心口,享受她因不敢呼吸而产生的片刻屏息。 “琳琅……”岑衔月呼唤着她,背脊紧贴着门,脖颈无能为力地高高仰起。 裴琳琅以指腹轻轻拂过顶端,诱惑般问她:“姐姐,这里可以么?” “不可以……”她轻摇着头,真可怜呐。 裴琳琅将指腹离开,却并未轻易放过她,她又咬了她、啃了她,比上次温柔,也比上次密集。 “嗯……”岑衔月喘得没了章法,受不住了,只能紧紧咬着唇,浑身簌簌颤抖,冷雨打碎的春红似的。 裴琳琅明知故问,“姐姐怎么抖得这样厉害?” “姐姐可知妹妹十岁那年就想吻姐姐了?” “姐姐,妹妹一点也不想把姐姐让给别人,姐姐要是同别人成婚,妹妹绝对要在姐姐成婚前一日要了姐姐。” 她一面说,动作却也未停,一副恨不得弄哭她的样子。 岑衔月一句话不答,背靠着门,整个人摇摇欲坠,好像差一点就要瘫软下去。 她大概是忍耐得极辛苦的,等裴琳琅依依不舍停下动作,只见岑衔月已然咬得嘴唇鲜红,咽喉处紧绷偾张,这一块紫那一块红,似受了很是沉重的刑罚。 裴琳琅满意了,得逞了,抬起头来,将岑衔月眼上的丝巾轻轻一扯,笑得跟只偷了腥的猫似的,“我就知道姐姐最疼妹妹了,怎舍得妹妹伤心呢。” 岑衔月两眼迷离对上她的视线,目光怨怼地平复着呼吸,“小混蛋,欺负姐姐可是欺负够了?” 裴琳琅笑嘻嘻,“暂且算是够了。” 岑衔月嗔睨了她一眼,侧到一边整了整着装,理了理鬟发,最后将丝巾系回颈间,“真不知你是哪里学的这些……” “不用学,因为喜欢姐姐,自然而然就会了。”裴琳琅玩笑道,“等将来姐姐也喜欢上妹妹,自然而然就明白了,姐姐也会想要吻妹妹,想要占有妹妹的。” 裴琳琅心情好,说起话来没个把门的,岑衔月听了,那面色竟比方才红得还要厉害,回头瞪她道:“再不许将这等胡话挂在嘴边了!” 岑衔月这个年纪,家里定跟她说过房中事了的,裴琳琅如此想着,便要揶揄她一番。 话未出口,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长姐人呢?奇怪,我明明见她往这里走了?”那岑攫星咕哝着绕进这处小道,一壁左右张望。 她长姐人这一走也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岑攫星自己倒是无所谓,巴不得她长姐能逃多远逃多远。可那什么王公子王夫人还有媒婆都等着呢,她娘虽然心里不痛快,表面功夫不能不做,于是喊了她来找人。 岑攫星自是不情不愿的,见小路越走越窄,心里自也生出些许的奇怪来。 她姐来这里做什么? 前面拐了一道弯,哦,明白了,原来这里有池有水,她姐定是来这里洗手的。 “长姐!长姐?” 岑攫星左呼右喊,沿着小池塘往这厢门边绕。 就到门外了,岑衔月眼神示意裴琳琅安静,便要开门出去见人。 裴琳琅从来不听话,见她如此,反而拉住她又要吻上去。 这不捣乱还好,一捣乱,竟然被她泥人似的姐姐一把扣住手腕。 岑衔月柔柔低声在她面前,“琳琅,今日到此为止,嗯?”遂悄悄开门出去了。 柴房内裴琳琅还有些懵,她瞧着自己的手腕,热热的,香香的,都是姐姐的气味,不觉心荡神驰,想入非非起来。 这厢岑家姐妹二人并肩回到文昌殿前,没说几句话就要收整归家。 今日这趟是个什么结果问都不必问,那媒婆却还不信邪,非要凑上来替那王家人辩解。 纵使岑夫人不将岑衔月放在心上,却不能不顾及岑府的脸面,当即赶走那媒婆,说本是诚心诚意要说媒,竟然如此戏耍,往后也不必见了,坐上马车一行人就走了。 尘埃落定,媒婆只能又去骂那王家的夫人,说好端端的怎生迟到了,说这是多大的机缘,竟然不知道把握。那王家夫人也不知怎么想的,梗着脖子说:“我儿子可是举人!我若眼巴巴地贴上来,不教她们以为我要巴结?哼,我们才不稀得巴结,你等着吧!你们迟早得回来找我!我儿子可是举人!”蠢得媒婆直拍大腿。 这也不过去了半日的工夫,可给云岫等了个好歹,她早早候在岑府门口,伸长了脖子眼巴巴望着,见马车遥遥地回来了,当即迎上前去。 “小姐、”她与岑衔月四目相接,为何而急只有她们主仆二人自个儿知晓。 岑攫星又奇怪起来,问道:“我们又不是要把长姐拉去卖了,你急个什么劲儿?” 云岫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只一昧将岑衔月从马车上扶下来,速速回去。 终于到了院子,回了屋子,云岫这才大松一口气,“好歹无人发现,小姐待在屋里养一养,这几日别出门了,不然被人看见事情就大了。” 一面说,一面就取了岑衔月颈间那丝巾,手里捏着小小一罐子膏药,化淤的。 “不能不出门,恐怕明日还要去相亲。” 岑衔月从云岫手中取回丝巾,也不管云岫成了哪般呆样,瞥了一眼,径直回了内室。 那云岫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昨日那齿痕虽然惹人怀疑,但勉强还能认下当是齿痕,可今日这分明就是…… 她追上去,脸上粉一阵白一阵,“又是那姓裴的弄的?” 岑衔月一点没有与她遮掩,也不害羞,淡淡嗯了一声,再寻常不过。 “这人!这人简直混蛋!这样的关头她非得害死小姐不可了!小姐,我这就、” “无妨,”岑衔月还是淡淡,呷着半盏茶,倦倦的,“她还小,我暂且受得起。” “她哪里小了!小姐!她都十五了!” 岑衔月不说了,往炕上躺下,说要歇一会儿。 真歇假歇云岫看不出来,岑衔月自己能不知道么? 她哪能真睡得着,眼睛一闭,浑身就发热,到了夜间更是做了一场不得了的梦,遍体热汗涔涔,生了大病似的,连正房岑夫人来喊她用早膳,也被她推了过去。 岑衔月自小恪守本分,哪曾如此失仪,云岫纳罕得无以复加,也明白定是裴琳琅那厮招惹的缘故,这就要去喊人来算账。 怎知到了偏院,裴姨娘竟说那人至昨日出门就未还家。 那游手好闲的厮能有什么要紧事?八成是潇洒去了。 她将这话往岑衔月面前递了,岑衔月不知想到什么,当即强撑身体爬起来,就去岑夫人屋里请安。 第56章 正房内室,岑夫人果然又要给岑衔月相人。她大概想明白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今日介绍这位公子是她族里的小辈,比岑衔月年长两岁,得喊哥哥。 对此,云岫有印象,那人也是个斗鸡走狗的,模样甚至不能算是普通,而是丑肥。唯一的优点也就只是对方是家里独子,家境殷实,且其母对其很是宠溺疼爱。退一万步,若真嫁进去日子必定富贵。 可她家小姐又不是闲得没事干,干嘛要退步? 云岫听不下去了,拉拉扯扯,百般暗示小姐要走,她这小姐不知怄的什么气,竟然将岑夫人的吹嘘听了个全须全尾。 云岫暗想,岑夫人可比前日那媒婆专业多了。还说正好那位公子近日入京上职,家里给他捐了一个官儿呢,问了岑衔月的方便日子,说要带着她去走亲戚。 云岫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了。走亲戚?这都多少年了,终于也是轮到她家小姐走亲戚了?真是破天荒了。 岑夫人的娘家也就是岑衔月母亲的娘家,即岑衔月的外婆家,族中姓林。那边的亲戚岑衔月不熟稔,不光因为两方不在同地,更因她亲生的外婆早年也去了,后来掌家的是一位她喊不上名字的表婶婶,加上没有大人带她走亲戚,渐渐也就少了联络。 岑衔月不在意这些,淡了也就淡了,从不争取,云岫总说她这样是遂了岑夫人的意,多少吃亏,她不听,还是如此。 云岫替她着急,却也明白她这小姐并非事事都不在意,她也有颇为在意的人和事,心尖上也是放了一些事情的,并非空空如也。 这一趟春风来得疾,前几日枝头还只是嫩芽,转过天来,玉兰的花苞便已亭亭玉立。 好生一个艳阳天,冰澌初泮,柳梢含烟,一切恰如其分,云岫这便随同小姐夫人上林宅的门第拜访。 她家小姐怏怏不乐许多天了,怎么哄也没用,始终没精打采,直到这个艳阳天,那位被其放在心尖上的少年人竟意外出现在眼前。 天知道姓裴的那厮在外面浪得不着家,再次见面为什么会在林宅的院子里。 【作者有话说】 替琳琅小朋友辩解一下,她原生性格就很受的,回忆这里那么攻是因为被生活磨的性格发生了变化 第46章 拈酸吃醋 裴琳琅的运气还算不错, 第一位客人就给了她一笔不菲的银子,临分别,她向小小姐的父亲问了姓名宅邸, 说有时间会再行拜访, 小小姐玩得高兴了,利落答应,喊着她赶紧来, 到时多给她带些新鲜玩意儿。 离开青云观, 裴琳琅首先去街上给自己买了几件趁手的工具, 顺便逛了逛街, 盘算买间铺子将来好做生意, 好巧不巧竟碰见书中那间名叫春熙酒馆的店面。 书中写道, 春熙酒馆的老板秦玉凤正是岑衔月的朋友。 此前裴琳琅不怎么出门, 一来是因为身上没钱, 出一趟门只能腿着,她不想受累, 二来则是因为她乐意待在岑衔月的身边, 不去哪儿也无妨。奇怪的是, 过去这么些年, 她竟不曾听岑衔月提起她身边有什么重要的朋友。 也许二人还不认识,抑或尚未重逢。 裴琳琅因见眼下春熙酒馆的掌柜是位老头儿,便猜测应当是后者。 十五年, 裴琳琅对小说内容已经记不得多少了。 夜里,裴琳琅打听盘下这间店面所需的银两,心里有了一个数, 就此住下, 打算守株待兔, 先一步拦下秦玉凤,再游说对方与自己合作。 偏生等了几日也没个结果,裴琳琅只能嘱咐掌柜帮她留意,若碰见一位名叫秦玉凤的风流女子前来问价,速速通知她,这就带着新鲜玩意儿上小小姐家里拜访,尽快凑钱。 那位小小姐年纪尚小,也就四五岁的年纪,有些顽皮的秉性在,加之家中富贵,也就无法无天起来,出手很是阔绰。 裴琳琅的本意是再捞一笔就收手,谁知这日上门,只见小小姐面带苦色,似被家里的长辈教训了。 裴琳琅顿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可这时离开已来不及了——看着那边不善凝视着她的妇人,裴琳琅停住脚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间会客的厅堂内,裴琳琅坐在东上侧,一壁小心翼翼呷着茶,一壁去睃不远处那扇格扇门。门上透着两道身影,里间内,那位妇人正和一位体态臃肿的矮胖男人对话。 那妇人低声说:“少爷也不能太惯着小小姐了,五十两不是小数目,为了几件玩具不值当,正好今日师傅也来了,速速退了罢。” “我看那人也不是个正经的,卖小孩这么贵,不是骗子是什么?” 男人道:“怎么还在纠结这件事,我看过了,玩具确实精巧,值这五十两。况且咱家里又不是没这个钱,五十两给了就给了,有甚多。” 男人身上穿着崭新的官服,回到家,乌纱刚取下,精神抖擞,由女人服侍着换了轻便的衣服,满口阔绰。 妇人又道:“如今哪里比得过去,过去少爷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如今自己上京城来当家,哪能如此挥霍。” 男人为所欲为惯了,一时颇为不耐烦,“师傅就在外面,让人家看了笑话去!”说着,拂了妇人的手从里间出来。 裴琳琅忙放下杯盏换上笑脸,起身拱手道:“林司使。” 男人亦作拱手,指责妇人小家子气,笑说让小师傅见笑了云云。 裴琳琅别提多心虚了,她感觉自己像个诈骗小孩被抓包的骗子。 “要不我还是……”她想说要不还是退了罢,并暗自下定决心往后再也不回门了,免得心软。 男人摆手让她别放在心上,说:“等过阵子衙门的大人摆宴,再送出去就是了,小师傅好手艺,也能替我增光。” 裴琳琅闻言,不禁满心喜悦,忙拿样子敬了一杯茶,客客套套说了几句感谢词。 这边说笑不迭,那边妇人却仍怏怏不乐。 妇人看上去不像是正经的夫人,穿得拘谨,应当是贴身照顾的丫鬟,故喊男人一口一个少爷,此时她正陪那位小小姐在院子里玩耍,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露难色。 裴琳琅抽身上前,蹲在她的身边询问:“发生了什么?” 回答她的是那位小小姐,“小人偶坏了。” 她指妇人:“明珠弄坏的。” 妇人更加心急,咬着唇,手忙脚乱全力修理,不料弄巧成拙,那人偶身上的零件登时崩了出来。 妇人一下子不敢动了,拿着人偶,不知所措抬眼看来。 那小小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妇人又忙不迭去哄,小小姐闹得更加厉害,说要去找爹爹,妇人一时间更慌,抱着劝着,都没用。 一旁裴琳琅微微一笑,埋着头不言不语,只默默将人偶修好,再行递到小小姐的眼前,“瞧瞧,这是什么?” 小小姐见状,登时喜笑颜开,从妇人怀中跳下,捧着人偶又蹦又跳,说她好厉害。 ——思绪走到这里,裴琳琅仍旧想不通:岑衔月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那时,小小姐已自个儿玩去了,她和妇人在旁边看着,见她终于面露宽色,松了一口气,便悄声安慰了一声。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就说:“没事了。”只这么三个字,真的。 裴琳琅发誓自己没有拈花惹草,只是单纯出于怜惜之意,半点假话也没有。 她自小被当作男孩养大,从不担心将来要如何嫁人如何搓磨,可她姐姐已到年纪了,家里催着她,裴琳琅自然也忧心,故见了外头寻常遭遇的女子,难免多想,怕要是岑衔月嫁人也如此。 更不必说这妇人、这明珠有着与岑衔月相似的温柔。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这样说了,也看了明珠一眼,至于明珠对上她的目光,显得就好像是含情脉脉,那纯属意外! 她觉得明珠八成是感动着了,一声谢谢也发抖。 裴琳琅连连摆手说无妨,“举手之劳,这有什么的。” 这厢一个撇头,只见院子那头廊间,她的好姐姐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 那位表哥原来有个女儿,还是岑衔月同岑夫人上门之后才知晓的。 引路的丫鬟原话是:“岑姑妈还不知道吧,那是小小姐,快五岁了,顽皮着呢,这两日得了件新奇玩具,更是要上天了。” “这我倒是真没听见,我前些年也不是没回过金陵,怎的从未听家里提起?” “您快别提了,早些年小小姐身子骨弱,故一直养在老宅那边,今年好转了才接到身边。” “是这样……” 岑夫人窘然,略笑了一笑,心想今日这趟会面八成又要黄了,好在开始说的是路过前来探亲,不然这脸可就丢大了。 岑夫人怕岑衔月回去要说什么不好的,想着好歹撂两句好话糊弄过去,然这厢去看,只见岑衔月两眼已然发了直。 她正看向…… 岑夫人这才发现原来院子角落那个身影竟然是裴琳琅。 第57章 “裴琳琅?她怎么在这儿?” 丫鬟道:“岑姑妈认识?” 走到廊头了,身边就是门,丫鬟引着二人进去。 岑衔月一时却不动作,她一手扶着门柱静静立着,沉默得吓人。 岑夫人心以为她这继女是被自己气着了,也就随她去,独自随丫鬟进了厅堂,嘱咐云岫照看好她家小姐。 云岫一张脸比吃了苦瓜还苦,点着头,要死不活的样子。 云岫本就不喜那裴琳琅,换平日早将她骂个一百遍了,眼下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忐忑凑近岑衔月,轻唤,“小姐?” 岑衔月不理。 她又扯她的袖子,“小姐?” 岑衔月还是不理,扶着门柱那手攥得紧紧的。 她家小姐好脾气,非必要情况绝不会生气。 云岫看不下去了,用力地咳嗽了两声,才见那人看过来。 一脸呆样,更可气了。 客人上了门,主人家再不懂事,也得上赶着招呼招呼,何况如今人在京城,家里再有钱还是得靠人家照拂。 于是吩咐厨房摆了各色点心上来,都是极昂贵极罕见的宫里的样式,就是岑夫人也唬了一跳,心说这泼皮如此败家,也不知能好几日去。 岑衔月还是那木人样儿,一言不发垂着头,目下无尘,主人家寒暄了几声也不见答应,愣了半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裴琳琅分明没做什么,这回却比方才被当作骗子还心虚。 她本能想替岑衔月说两句,才要开口,身边的明珠却在这时给她推来一盏糕点,叫什么玫瑰酥酪,让她好生尝尝。 区区糕点哪能比她姐姐还重要,可裴琳琅实在没出息,忍不住咽了口水,僵在原地举棋不定。 岑衔月凉凉瞥了她一眼,“吃罢,不然旁人以为是我拦着你了。” 这对姐弟怪怪的,然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他多打量了两眼,也就不去多想,又与岑夫人笑谈风声。 裴琳琅自是乖乖地用了,可惜食之无味,边用还边去看岑衔月。 “味道如何?”明珠仔细问她。 “嗯、嗯,很好吃……” 话音落下,岑衔月就蹭地站了起来。 她说她腹中难受,这就告辞了。 裴琳琅确认,岑衔月确实生气了,并且生的是她气,不是错觉。 裴琳琅也顾及不上周围异样的眼光了,忙追出去,一路喊着姐姐、姐姐,跟只鹦哥儿似的。 也不知道岑衔月突然停下来干嘛,停下来也就算了,还突然回头,教裴琳琅刹不住车整个人撞了上去。 她晕头转向要退开,又被岑衔月一把握住手腕。 “追来做什么?还想如何欺负我?” 裴琳琅试着挣了挣。 挣扎不开。 她得承认她有满肚子的坏心思,也曾计划如何霸占了姐姐才好,可今日她真是无辜的。 她弱弱地说:“琳琅哪有啊……” “这才见上面,琳琅什么都还没做呢……” 岑衔月听了,眉心攒得紧紧的,那副伤心又气恼的样子,实在赏心悦目,“看来你是嫌欺负我欺负得还不够。” 岑衔月张口欲言,身后却在这时传来声音: “岑姑娘……” 是明珠,裴琳琅回头,明珠犹豫上前,依次看了她与岑衔月,垂首道:“日头尚凉,岑姑娘不如进奴婢屋里休息片刻。” 第47章 不讲道理 十五岁不算小了, 可因为裴琳琅年纪小,面容也漂亮,故就算下人也不将她当作正经的男孩子。 当然, 她本来也不是真的男孩子。 她想说的是, 她才十五岁,就算真是男孩子,跟年长的姐姐共处一室应该也是没关系的, 对吧。 于是这厢来到明珠屋外, 裴琳琅顿了顿, 就跟了进去。 明珠也不拦着她, 她将岑衔月带到内室, 给她盖了褥子, 教她躺一会儿, 这就吩咐下人去端热汤热水来。 其实不必这么铺张, 裴琳琅这么觉得,反正左右也不是真不舒服。 可一贯客气的岑衔月这会子却承了情, 她倩倩坐在横炕的边缘, 说了声谢谢。 “不必客气。”明珠说, “倒是姑娘, 别介意才好,本来我前几日就催着那位爷到府上拜访,可那时长途跋涉累着了, 歇了几日又要上衙门点卯,故耽搁了时候,不过爷托我写了一封书信, 姑娘可收到了?” “我也不知, 这些事都是母亲在处理。” “哦……” 明珠不说了, 笑了一笑,这就踅身出去,路过裴琳琅身边的时候,还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牵唇。 裴琳琅也回以微微一笑。 才笑完就觉得不对劲,那边岑衔月又来瞪她了。 那种眼神,像老师盯着作弊的学生,但是更像妻子抓到了出轨的丈夫。其实也不一定,反正她姐姐总是这样,一不开心就用这种眼神看她,让人心里直发毛。 裴琳琅挪过去,坐在她的旁边,“姐姐……” 岑衔月不承情,乜斜着眼呵呵冷笑:“我说怎么几日不见你这位大忙人,原来是抛了我来这里逍遥呢。”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妹妹真是有要紧事务才来的,可不是为了逍遥。” “还有啊,这抛也不对,我又没有不要姐姐,都是姐姐不要我的。” 裴琳琅笑嘻嘻坐到岑衔月的身边,仰着脸望她。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想她姐就算再生气见她这样也应该愿意跟她好好说话了。 可是她想错了。 她姐还是生气,甚至更生气了,眉心蹙起来,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你没有还敢连着几日不回家,真要胆大包天起来,是不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你是不是故意教我惦记你,故意这样招惹我?” 岑衔月从没这样生气,骂得急赤白脸,似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她水一般的姐姐软软的,特别招人欺负,这还是第一次,裴琳琅发现,原来她姐姐也有伶牙俐齿的一面。 早这样多好,裴琳琅想,早这样不知道免了多少的欺负,才是真平白教她担心。 然而这事儿虽然说稀罕也稀罕,却让人摸不清缘故,在裴琳琅看来,她真的就只是出了趟门而已,哪里就扯到招惹上去了? 她歪着脑袋,奇怪地看着岑衔月,“妹妹怎么听不懂姐姐说什么了?姐姐明知道妹妹是最乖了的。” 天真烂漫的童颜与岑衔月那一脸的羞恼,初春的寒凉中淬在一起。 不过一息,岑衔月就受惊了一半避开视线,粉颈低垂,捻着帕子弱弱抽泣。 裴琳琅不会知道,这个说着只将她当作妹妹当作亲人的姐姐,因她做了何等下流的梦。 梦里,她也是这样天真烂漫,可她未着寸缕。 衣服都是岑衔月将她脱的,缩在岑衔月的怀里,喊着姐姐、姐姐…… 岑衔月真有些恨自己了,哭自己糊涂,哭自己放肆,哪里来的脸面在这儿发脾气。 “罢了。”她咬咬牙收起帕子,“罢了,你走罢,我也知道我是不该这样的。” “诶,姐姐……” 岑衔月推她出去。 裴琳琅连退了几步,终于反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腕子。 “姐姐好生不讲道理啊,都不是你自个儿的屋子,怎么好意思赶我走的?” “我就不讲道理这一回了,你寻你明珠姐姐去吧,她疼着你呢。” “我、” 裴琳琅本来要说,明珠是她哪门子的姐姐了,都没喊过人,都没认过人的。 她的姐姐正经认过的,只有岑衔月一个。 可话未说完就觉得不对。 她又看岑衔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各种看,各种皱眉。 最终,她笑出来,扑哧一声,特别大声,一点没遮掩。 岑衔月皱眉,眼神在问笑什么。 裴琳琅更是乐开了,绕着岑衔月,抱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姐姐,我的好姐姐啊……哈哈哈哈……” “你疯了是不是?” 她还装蒜呢,还装严肃呢。 裴琳琅不怵了,一把抱住她,搂住她的脖子,“姐姐真是好傻好傻啊!” 岑衔月将她挣开,裴琳琅不听话,还是搂着,紧紧地逼近她去,一寸一寸将她推回内室,“姐姐当真不喜欢妹妹这样搂着姐姐?” 岑衔月有些脸红,两手抵着她的肩,脸颊微红去看右下方的地面,“你疯了……” 裴琳琅去追她的视线,低声说:“妹妹疯了么?我看是姐姐疯了。” 岑衔月低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姐姐不知道?那就由妹妹告诉姐姐。” 回到横炕上,岑衔月还是坐在边缘,可上身柔弱无依向后靠,裴琳琅将两手撑在岑衔月身体两侧,膝盖抵在她的两腿之间,上身一点一点压下去。 她的视线从岑衔月那双避而不见的眉眼,滑到微微咬住的嘴唇,温柔似的流淌在她那些秘而不宣的情绪里,轻轻笑了一声,俯身凑到岑衔月的耳边。 第58章 “姐姐,你是不是吃醋了?” 热息喷洒,岑衔月登时方寸大乱,那双清水眼明显瞪大,看向她,嘴唇微微翕动。 她想说什么,但是没说。 裴琳琅觉得挺好笑,她从未见她姐姐这样。 “我没有。”良久,她才说。 “你有。” “没有!” “姐姐,你有,你有。” 话音落下,裴琳琅在岑衔月的耳边轻轻碰了一下。 下一步,嘴唇落在她的脸颊,她的嘴唇。 “没有!” 裴琳琅懒得反驳,只是默默地吻着她。 岑衔月抵住她的肩,说得更急,“我说我没有!” “琳琅,我只是将你当作妹妹,怎么可能因你吃醋,虽然我不愿你伤心,但你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裴琳琅不理她,抓住她的手腕压在两侧继续吻,细细密密,点点滴滴。 中间停一下,她抬起头看她姐。 对上视线,她姐眼睛红红的,“闹够了么?” 裴琳琅一点不将那些悲愤放在眼里,只觉得更开心,咧嘴笑道:“不够。” “姐姐,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这样喜欢我。” 好歹是在别人家里,裴琳琅没有闹得太过火。 差不多就停了动作,她笑着说这两日自己都在做什么,说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真是多亏了你人傻钱多的表哥。 “不对,不能这样说人家,我的本事是真的,且还要靠他帮我宣扬宣扬,姐姐,你等我发财迎娶你吧。” 最后在岑衔月脸颊狠狠香了一口才爬起来。 岑衔月也坐起来,默默用指背擦着脸颊,不看她,“最后一次,下回不许这样没规没矩、放浪形骸了。” 裴琳琅哼哼,才不理她。 她开门出去,正好明珠从外面进来。 明珠没有岑衔月那样漂亮,但她也生了一双温柔的眼睛,落在她的眼里,淡淡一瞥,柔和地说:“岑姑妈要走了,教我来喊你们。” 岑姑妈本来有一肚子的气,她堂堂长辈原本就不该这样主动上门,上门也就算了,事情还砸了。然临走这会子却是春风得意,一张老脸菊花灿烂。 裴琳琅这样子腹诽,心思都写在脸上,明明白白,云岫便在她耳边告诉她:“你不知道,这林表哥给夫人送了好些东西呢,啧啧,真不愧是江南来的土财主,就连我看了也惊掉了下巴。”又与岑衔月笑,“小姐,里面还有你的一份呢!” 岑衔月自是不会去要的,她猜岑夫人也不会给她,就说给她当嫁妆忽悠过去。 说完,云岫又来看她,意味深长、莫名其妙地呵呵两声,“看来裴二爷今儿个玩得挺开心啊。” “嗯?”裴琳琅装傻充愣。 云岫没好气地扯了一下她的领子,低头一看,哦,原来是边缘蹭到了岑衔月的口脂。 裴琳琅笑,“哦,这是衣服没洗干净。” 回岑府路上,裴琳琅没跟岑衔月她们一辆马车,那位林司使另外给她支了一辆。 有人接送就绕路回了一趟春熙酒馆,又买了些吃的用的,预备给她娘送去。 到家天已半黑,她娘简单用着一碗粥,和张大娘闲聊。 张大娘说家里孩子病了,她狗日的儿子又不争气,留个她和孩子她娘干着急,愁得她头发都白了。她娘问得了什么病。张大娘说,还能什么病,风寒呗,药煎了一贴又一贴,愣是不见效,家里的积蓄都快耗完了,这都叫什么事儿。 这年头,小小一场风寒足够要人命。 裴琳琅在门口停了停,敲门的手抬起又落下。 她望着光,又低头看怀里沉甸甸的包袱。 定了定心神才再次抬手,“娘,我回来了!” 第48章 负罪感 裴琳琅给她娘买了一盒胭脂, 以及一个画眉用的铜黛。 她娘爱漂亮,至少在她很小的时候是爱漂亮的,后来生活艰难, 用完了原来那份, 就再没买过新的。 裴琳琅本来打算好好炫耀一番,说想不到吧,你没用的女儿竟然也能赚到钱, 眼下却说不出口了。 她推门进去, 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意气风发, 变得萎缩。 “娘, 张大娘, ”她分别叫过人, 包袱还拎在手边, 半藏着。 她娘瞥了她一眼, “还知道回来。” 裴琳琅知道她娘会这么说,这回却没顶嘴, 她低低说了声是, 说有点事情所以回来迟了。 “理由都不知道找个像样的, 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裴琳琅不吱声。 她娘气上心头,又骂起来,让她干脆死在外面算了, 还回来干嘛。 裴琳琅还是不吱声,只是默默将手指攥紧包袱,由着她娘骂。 张大娘倒先听不下去, 拦住她娘说:“孩子回来不就好了, 你还图什么其它的?” “男子汉大丈夫, 就该出去闯荡闯荡,整个待在家里你眼皮子底下,你就好受了?” 张大娘本来不是这样啰嗦的人,换往常她都是不拦的,而是跟着她娘一起冷嘲热讽,帮她娘把气出了就好了。 今儿个大抵因为她那个生病的孩子,嘴巴里面砸吧砸吧总想说些什么,这会子看见她,那些话又没了,叹了口气说:“这样健健康康的就已经很好了。” 她娘知道张大娘想到什么,闭了闭嘴,安慰道:“你也别想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愁是愁不来的,我屋里还有一根簪子,你需要我就去拿给你。” 张大娘知道她娘也拮据,也就推辞了。 时间还早,两人还有好些话要聊,她娘嫌她碍眼,斥了两句赶她回屋。裴琳琅这才磨磨蹭蹭提着包袱上去。 “给娘买了两件礼物。”她低着声,一副窝窝囊囊委屈巴巴的样子。 东西拿出来推到她娘的面前,裴琳琅犹豫了一会儿,给张大娘准备的也拿出来。 “喏,这是给大娘的。” 张大娘难得对她这样温柔地笑,“这是怎么?” “耳衣,棉鞋和搽冻疮的膏药,您收着。” 张大娘被她逗笑了,“你小子,送你娘就是胭脂,送我就是耳衣棉鞋,我要是也想擦擦胭脂呢?” 她娘闻言,动作利落地将胭脂塞进了张大娘的怀里,“那咱们就换换,我本来也不稀得什么胭脂,呆头呆脑的,这么不会送礼物。” “你不教,她又怎会?” “送礼物都要人教,那是不是太笨了点?” “你肚子里出来的,多笨你也得担待着。” 裴琳琅悄摸回房去了,外面的聊天声持续了大概有一炷香时间,桌上那蜡油堆得厚厚的,她洗漱干净躺进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好像整个人被什么东西裹住。 张大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周围又变得静悄悄的。裴琳琅终于要睡着,却听见她娘推开门进来,步子踏得重重的,比平时重,好像灰尘都要扬起来。她端着洗脸盆冷水径直朝着床榻的方向去,卸了钗环解了头发,哗啦哗啦地净面。水声也比平时重。 裴琳琅背对她娘,手指又紧紧攥起来。那阵水声持续了很久,好像是泼在她的身上似的。 “是不是得了一笔钱?” 她娘说,很寻常很冷静。 裴琳琅浑身一怔,却没说谎,也许实在太想证明自己了,“是。” “正经得来的还是偷来的?” “正经得来的。” 她娘冷哼了一声,“你最好祈祷张大娘没有我这样的心思,不然你说你多让人寒心。” 这句话犹如梦魇,纠缠了裴琳琅一整夜。 夜风呼呼地吹,忽然之间就降温了,裴琳琅被冻醒过来,哆哆嗦嗦睁开眼,发现她娘也醒了。 她娘正在翻箱倒柜,抱出一床褥子来到她的床边,严严实实给她铺上,“这鬼天气,明明都春天了,还这样冷。” 裴琳琅感觉她娘应该有些怕了,毕竟北方的倒春寒也可怕,也比南方要冷得多。 裴琳琅抓紧褥子,睡意朦胧间听见她娘又咕哝:“张大娘那孙儿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 裴琳琅没睡好,也睡不好,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本来打算去找岑衔月,半路又碰上岑攫星。这大冷的天,岑攫星骂骂咧咧说:“上回去林表哥家里没带我,听说裴琳琅都去了,就我没去,这回我一定要去我姐屋里蹲守着。” 岑攫星的丫鬟说:“小姐怎能拿自己和那姓裴的比较。” “就是!” “何况姓裴的是和大小姐一起长大的,腻腻歪歪这么多年呢。”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难道不是和我长姐一起长大的?” 丫鬟如意睃着她,岑攫星也明白她指的是什么,“那我小时候不懂事怎能当真呢!” “小姐,您现在想插进去恐怕是迟了……” 后来她们又说到她裴琳琅与岑衔月如何如何亲密,说她们两个怕是要成一对儿。岑攫星登时恼了,说要是裴琳琅敢把我姐拐走,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第59章 裴琳琅没力气触霉头,也就默默走开。 不过话说乐极生悲物极必反,才到春熙酒馆没多久,竟然就让她碰到了秦玉凤。 秦玉凤刚到京城,来到这家酒馆,进来先喝了半盏茶,然后和掌柜的聊天搭话,说自己哪里人士,小时候在京城待过几年,如今有了点积蓄就回来落地生根了。 京城可不是落地生根的好地方,裴琳琅留意到了她,停下锉刀看去。 秦玉凤为人圆滑,没一会儿就和掌柜聊成了一家人,把掌柜哄高兴了,才慢吞吞问这家店值多少钱。 裴琳琅这才认出她来。 其实也好认,唱过曲子的女子和普通女子是不一样的,至于哪里不一样,裴琳琅又说不出来。 那边掌柜听了秦玉凤的问话,立即朝她这里看来,眉开眼笑说:“裴公子料事如神,还真有人来找我问价。” 裴琳琅放下木工站起身,对上秦玉凤的目光。 傍晚,天气更冷,竟然直接下起了雪。 裴琳琅走在回岑府的路上,哆哆嗦嗦,浑身打颤。 不过再冷也吹不灭她心里的火。 太开心了,裴琳琅的嘴角咧到了后耳根。十五年,她倒霉了整整十五年啊,这还是头一次,竟然这么顺遂就办成了一件事。 天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顺利,裴琳琅有种预感,后面只会一步比一步顺遂。 有了秦玉凤的帮助,也许她真的会发财也说不定。她想,虽然秦玉凤只是书里一个npc,但好歹是女主的朋友,运气肯定比她好。 裴琳琅展望过去顺便畅想未来。她和秦玉凤是通过岑衔月和秦玉凤相识的,她说她是岑衔月的弟弟,说听岑衔月说起过她,故一直京中等着她。 这话定有诸多漏洞,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秦玉凤和岑衔月有没有书信往来,好在秦玉凤也没有多问。 她太信任秦玉凤了,以为女主的朋友就一定是好人,于是明明白白坦白了自己的计划,说先盘下店铺,二人再联手赚钱,她有主意。她还说她现在有四十几两银子,等筹到了钱咱们就一起把这间铺子盘下来。 ——简直天真到可怜的地步,甚至不知道秦玉凤从一开始就算计上了她。 *** 裴琳琅蹦蹦跳跳回来岑府,还差点摔了个屁股墩儿。 谁知这厢来到岑衔月的门前,岑衔月闭着门压根不见她。 今儿个高兴,裴琳琅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才不管她这是什么意思,往门槛前一坐,说:“姐姐不让我进去,那我就在这里等,一直一直等。” 门外是乱白风雪,裴琳琅望着天,嘴边仍旧是笑。 她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一天都让她感到苦,岑衔月则是一粒甜蜜的饴糖,苦还是苦的,可甜蜜的滋味交织其中,日子倒还过得下去。 这是头一次,裴琳琅看见了生活的希望,她觉得她可以活得下去,可以和岑衔月两个人抛开一切生活,那些所谓的阻碍在金钱面前统统不算什么。 她臆想了许多。以前,她的未来里面只有岑衔月,但如果有钱了,那娘和张大娘也可以纳入其中。 至于张大娘那个孙儿,只能怪她生病生得不是时候,但凡再迟半个月,兴许自己就能帮上忙了。 裴琳琅强压心中的罪恶感,站起身,她已经听见屋里传来的脚步声了,于是来到门边站定。 岑衔月到底还是宠溺他,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煎熬不住把门打开了。 一切都在裴琳琅的预料之中。 她扬起笑脸,“云岫,我姐呢?” 云岫没好气地睨她一眼,哼了一声,走开了。 裴琳琅识相,躲进屋里,把门严严实实拉上。 岑衔月屋里暖和,她正坐在炕边做针线,裴琳琅搓了搓手,轻车熟路坐到她的身边,脱了鞋,扯了一条毯子就要躺下,嚷着好冷好冷,姐姐好歹没把我冻死。 岑衔月不言不语仍做针线,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裴琳琅便一把将她拉入自己的被窝里,“别绣了,姐姐也进来暖和暖和。” 裴琳琅这才看清岑衔月脸色,那表情是拒绝着她、不愿看她的。 “姐姐又不想要我了?” 岑衔月委曲求全地推了推她的肩,“琳琅,我们这样太没规矩了。” 裴琳琅笑,声音很愉悦,也很冷,一把揽过岑衔月那一搦细腰,“姐姐怕没规矩怎又放妹妹进来?怎不让妹妹冻死了事?” 【作者有话说】 我来认错了,斯密马赛最近更新有点不规律,本来打算一口气日更到完结的,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后面会继续努力更新,绝不会坑,且绝不会断更超过一天,但是没办法卡22点更新了,争取0点前发出来 (感觉有那么几章读者流逝很严重,我想找个时间修改一下,最近在头疼这个事情 (本来打算八月完结这本,所以七月末悄悄开始准备下一本了,下一本我一定要带着存稿稳定更新! 第49章 大人之间的欢爱 裴琳琅抱住岑衔月, 手在柔软的地方不安分地摩挲,“这样大的风雪,只要姐姐将妹妹扔在外面不管, 说不定妹妹是真能冻死的。” 岑衔月抓住她的手, 却拦不住她的动作,“你如何不知我就狠不下这个心了。” 她脸上那种受难般的痛苦更为强烈,呼吸发抖, 忍耐着她的触碰。 说着狠得下心, 却连赶她走也做不到。 裴琳琅更为愉悦, 意味不明地掐了掐岑衔月身体的某个地方, 面庞仰着凑过去, 呵呵直笑, “姐姐要真能狠下心来, 那就现在把妹妹赶走吧。” 岑衔月不说话了, 但是她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裴琳琅的手腕。裴琳琅那只手在干嘛呢?不只是掐了,而是逗留在她的腰窝和小腹那一带, 透着下流, 不是寻常的亲密。 她的动作有意无意缓慢下来, 勾弄着她, 像勾弄着一抔人尽可欺的温软春水,岑衔月紧张吸气,春水就那个潋滟呀。 她慌张地陡蹙了一下眉头, 手指将裴琳琅锢得更紧,可到底还是让裴琳琅得逞了。 裴琳琅更加得意,那种得意是发自内心的。 “我就知道姐姐最是疼我了。” 不光如此, 她还知道她的姐姐心软放不下她, 知道她的姐姐心里有她, 所以才会吃醋,甚至,就算此时此刻她真对姐姐做什么,她的好姐姐再不情愿也绝不会把事情捅出去。 要不要真的做些什么呢?近来,这种愿望在裴琳琅的心底生长起来。也许是因为年龄到了,十五岁,放在现代她也该谈恋爱了。 谁知她的好姐姐会在这时突然发声阻止,“你不许继续了。” 裴琳琅的手指捏住了岑衔月腰间那根带子,轻轻一扯,腰带就能蜕下来。 裴琳琅不听话,继续扯,一点一点,故意折磨岑衔月的神志。 “琳琅!”岑衔月低声呵斥。 “嗯,妹妹在呢。”裴琳琅答应得愉悦。 绳子终于是彻底扯下来了,裴琳琅望着她,同时将手向着她实在的肌肤靠近。 岑衔月咬住了下唇,那种脆弱的挣扎与愠怒让她显得尤其迷人。 裴琳琅故意用那种天真的孩子模样挑衅她,怜惜地哄劝:“啧啧,姐姐快别咬了,嘴唇都要咬出血了。” 岑衔月好像终于被她激怒了,蓦地抬眼看过来,目光对着她的目光,里面烧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其实裴琳琅也没真想做什么,调戏调戏她的好姐姐嘛,她经常这么做的,虽然她也想过更进一步,可她今天心情好,强迫这种事放平常做不出来,眼下就更不会了。 岑衔月会突然发怒实在她的意料之外。 裴琳琅只感觉握着她手腕的手猛然攥紧,真的很紧,让她感到疼痛的程度,然后一道阴影压过来,原本被她亵玩的好姐姐一下来到她的上方。 这还是第一次,岑衔月自上而下压着她,她的眉眼间晕染着怒色,好像下一刻就要将她生吞活剥。 裴琳琅从没想过岑衔月有可能是主动方,虽然她自己对那种事其实也生疏,但如果对方是岑衔月,她一点也不介意学习学习。 可是眼下呢。 裴琳琅从她柔弱的姐姐眼里看到了一些从未看到过的东西,那些东西淬了火似的,燃烧起来,烫得她浑身发热。 裴琳琅胆怯了一瞬,但只有一瞬,下一瞬她就想,如果那种事能够由她姐姐来做那可太好了。 “可以住手了么?”岑衔月克制地说,那双秀眉压得低低地,也好看。 裴琳琅一愣,又笑起来,戏谑道:“原来姐姐的力气挺大的嘛。” 她发现了姐姐的另一面,心里只觉新鲜得无以复加,哪会轻易放过。 她甚至一点不明白她的姐姐是如何看她的,更不知道那个被岑衔月藏在心底的梦。 梦里的她是被狠狠欺负的那个。 这厢岑衔月耳根微微发红,便放开了她,起身与她分开距离,“回去吧,免得让人看见。” 第60章 好像拿她没办法,其实根本是因为没有办法面对自己,怕自己真逾矩了去。 “让谁看见?”裴琳琅还是不明白,她躺着软着身子望岑衔月,竟然更加地大胆放肆,“姐姐,不然咱们今日就把事情办了吧,免得哪日姐姐又偷偷背着我成亲了去。” 岑衔月浑身一怔。 “办了?” 她终于有些不可思议,这声反问好像才知道她的好妹妹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了一样。 笑话,她何曾真是小孩子了,她的吻她的亲近都是认真的。 岑衔月回头看她,又问:“你说办了?” 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居然有那么几分惊悚之意。 裴琳琅这才后知后觉生出退缩之意。 可她到底还是犟,虚了一下下,又梗起梗脖子,冲岑衔月:“昂,不可以么?” 岑衔月又怒了,这回更加可怕,“琳琅,你知不知道办了是什么意思?你才几岁,就说要与我办了?” “难道你想与我私定终身,在这个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 她言辞犀利,又凉又冷。 裴琳琅缩了缩脖子,更虚也更气恼,“姐姐怎知妹妹不知道?” “你难道知道?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亲亲我抱抱我就算是爱了?那是小孩子的把戏!” 裴琳琅一骨碌坐起来,大声驳斥:“小孩子又怎样?我就是知道!至少比姐姐知道!” “你确定你知道?” “对!知道!非常非常知道!” 岑衔月气到极点了,胸脯一起一伏,一双眸子狠狠地盯着她,欲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话说出口裴琳琅就不禁有些后悔,也不是后悔自己说了错话,而是害怕岑衔月这就要跟她翻脸。 虽然按以往经验哄两句她姐姐就愿意和她和好了,可她就是莫名感觉也许这次是不一样的。 最近岑衔月一直怪怪的,她一会儿好像很爱她,一会儿又故意疏远她,她明明说会尽量拖延,可岑夫人安排的相亲却都尽数答应了过去。 她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裴琳琅有些糊涂了。 所以……应该说些软话是不是?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就已经迟了。 裴琳琅被压回榻上,岑衔月的动作很重,她整个人几乎是被砸下去的,然后她就感到她的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软物伸进来,在她的口内、她唇间、齿间,任何任何角落。 “唔、唔……” 裴琳琅其实没想挣扎,可是一切太突然,她喘不上来,就像溺水一样本能乱扑腾,而岑衔月这个她以为的好姐姐正在以一种有点可怕的姿态强吻她,扯着她的衣襟领口,好像立马就要将她、将她…… 这大概就是成人之间的欢爱。 裴琳琅觉得自己已经不小了,觉得人只要长大这种事自然而然就会了,但似乎并非如此。她已经不小了,事到临头还是心慌。 裴琳琅抓住胸口的冰凉,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相触的瞬间,岑衔月终于停下动作。 岑衔月缓缓抬头,看着她,胸脯仍旧一起一伏,咽喉里发出剧烈的喘息声。 裴琳琅懵了,呆在那里,等聚焦对上岑衔月的目光,才仔细看见岑衔月的嘴唇正轻微翕动。 她说:“很显然,你不知道。” 裴琳琅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岑衔月房间的,从强装镇定地走,到后来两腿打颤,只能随着心跳的节奏加快动作。 她在院门口碰见了给她们守门的云岫,云岫没好气地冲她哼了一声,骂了句什么,她一点没听见,惊恐堂皇地越过去。 后来又撞上岑攫星,岑攫星差点摔倒,向后踉跄了一下,由丫鬟扶住,将她一顿臭骂,也没理会。 裴琳琅跑得越来越快。 逃回偏院,一溜烟就躲回房间。 偏院厅堂烧了一盆早就熄灭的炭火,炭盆边上,她娘正在做针线。大概好几年前,她娘会将针线活卖了补贴家用。那时她还小,还没有彻底暴露不擅读书的本性,而她娘对她还抱有指望。近年就没有了。 裴琳琅嘭一声关上门,外面传来她娘的呵斥谩骂声,说她是不是要死了,问她一天到晚都死到哪里去了。 裴琳琅越来越听不清,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她抓着自己的衣领,咚咚、咚咚、咚咚……她娘的声音越来越远。 “听见没!” 裴琳琅身上的被子被扯开,她娘不知什么时候到面前了,将一件什么东西扔在她的身上,“赶紧穿上试试大小!” 裴琳琅将东西捡起来看了看,哦,是一件衣裳,挺一般的料子,颜色也不鲜亮,但是是新做的。 “哦……” 她爬起来,手指碰上领口的扣子,一下又顿住。 裴琳琅想到什么,讪讪道:“娘,你别看着我换。” 她娘嗤了一声,转身出去。 门没带上,她娘的身影远远在厅堂的方向忙碌收拾东西。 她说今天你张大娘不过来了,说她孙儿病得越来越厉害,就回家去了,“你看看外面那天气,简直比正经的隆冬天还冷。我可警告你,你要是病了,我是决计不会管你的。” 裴琳琅磨磨蹭蹭脱下外衫换上新衣服,她的脖子上还留有岑衔月指甲的划痕,她的嘴唇可能还破了,狂风呼呼地刮,吹入她沸腾着的大脑。 她稍微冷静下来,听见她娘又说打算明天去看看张大娘的孙儿,问她要不要一起。 裴琳琅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了吧,我明天还有事……” “白眼狼。” 第50章 张大娘 雪越下越大, 早上醒来,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裴琳琅昨夜没睡好,眼睛益发睁不开, 迷蒙惺忪, 只听见她娘和张大娘在门外说话。 那声音由远到近,一开始是张大娘的哭声,说:“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一会儿要跟夫人借银子去, 也不知道借多少太医才肯见我们。” “你别急, 这是我的钗子, 说给你就给你, 只管放心拿着, 不准再推脱了, ”她娘说, “其实也不一定要去太医那里的,那位太医头发花白, 都归隐了, 一大把年纪还爱端架子, 京城这么大, 再看看其它郎中呢?” “其它有些名望的郎中我都去问过了,都说没把握,如今我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盘算要是不见我们,就跪在门口一直等他出来!你不知道,我孙儿都快糊涂了!我看就算好了也要留下病根的。” 她娘一下子不说话了, 漫天的风雪里, 只剩张大娘凄惨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 张大娘终于平复下来,说该走了,孙儿还在门外等着。 她娘去送她,脚步声远远地离开,又远远地回来,然后是推门声,然后是她娘的叹息声。 以前有张大娘在,厨房短不了她们娘俩一口吃的,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一日三餐都是她娘亲自去厨房要来的。 裴琳琅不知何时清醒过来了,爬起来,门外她娘在桌边坐下了,安安静静没说话,好久才听见声音叫她:“起来了没!” “起来了!” 这顿早膳用得人心里憋闷,才坐下,她娘就开始跟她细说张大娘的事,也不是劝她,就是说张大娘怎么怎么可怜,瘦了怎样怎样多,简直形容枯槁呀,以及那位太医,说是京城里的太医世家,住在哪里哪里,一会儿张大娘拿了钱就要去人家门前跪着。 “这样冷的天气,怎生受得住。” 话里话外,无非是让她赶紧把钱给张大娘送去。 裴琳琅闭口不言,因为她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她也不是一个没良心的人,她有的是良心,可她长这么大,好不容易成功了一会儿,就这么一回啊。 眼看着马上就要凑够买店铺的钱,难道真得交出去不可? 万一最后她就差这么四十多两,店铺落到别人手里呢?万一再花时间凑钱,结果岑衔月嫁人了呢? 张大娘很重要,但岑衔月更重要,她自己的幸福更重要。 她也不想自己这个样子,可她实在一点也不想继续受苦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毕竟是一条生命,如果孩子最后真死了呢?就因为自己不给那四十两,然后死了,该怎么办? 草草用了早膳,裴琳琅这就出门。 她心里正乱,无头苍蝇一般东奔西走,步子快又乱,连摔了好几跤。 这厢连合院的大门还没出,就又在一扇洞门前碰见岑攫星一行人。 她们如上次一般撞在一起,裴琳琅也如上次一般看也没看只顾避开,岑攫星却未如那日般发怒,裴琳琅走出好一段距离,才听见岑攫星在她的身后,双臂环胸冷冷地说: “不长眼的东西,是好是歹都不知道,给你递好消息呢,竟只顾逃命。罢了,走吧走吧,难为我跑这一趟,哎。”一壁装模作样唉声叹气。 命运实在是一个好编剧。 第61章 这样一个寒冷而悲怆的早晨,岑衔月那位表哥却带着一桩天大的好事上门拜访。 他特地教岑攫星这个小妹妹来叫他,见了她,说朝中正好有位小千金生辰,前几日将她那几件玩具送出去了,你猜怎么着,得了大人好大的赞赏!夸赞他费了心思!他脸上添光,便报上裴琳琅的名字,仔仔细细说了由来,大人挺新奇,口头约她改日一见。大概就是这么件事。 这个改日是什么日子没人知道,也许就是明天,也许只是口头一说,再也不会有。 裴琳琅悲喜交加,可有总比没有强,懵了半盏茶的工夫,这才转过弯来。 她问了那位大人的名姓与住址,打算主动出击。 她想,如果那位大人真能看得上她,说不定听了她的难处是愿意借她一笔银子的,到时自己达成了目的,张大娘那边也有了出路,两全其美。 说办就办,裴琳琅这就预备出门叫秦玉凤,两人一块儿上门拜访贵人。 路过岑衔月院门前,裴琳琅顿了顿脚步。 朝里面望去,门扉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个云岫立在屋檐下,吩咐下人这儿那儿。 她姐在干嘛呢?看书还是在给她绣衣服? 换往常,裴琳琅大概会就此冲进去先行和她姐恭喜一声,今日却办不到了。 她的好姐姐让她有那么点害怕,而在眼下这种情况之中,那么点害怕是她绝对不想面对的。 裴琳琅转身就走,只能隐约听见云岫不满的啐骂之声。 *** 自离开岑府,一切就顺利得无以复加,裴琳琅顺利喊了秦玉凤,顺利说明此事,并拜托秦玉凤到时帮着游说游说。秦玉凤自是满口答应,遂二人这就一同前往。 一路上,裴琳琅的心情渐渐明朗起来,不去想张大娘还是岑衔月,还是其她的谁。 她们此行目的地是京城城西的萧府,那位贵人自也姓萧,听闻是挺大一个官儿,办的生辰宴是他膝下一个孙儿。 她们萧家人丁圆满,最小辈的已有四五岁,大的要么入朝为官,要么被肾虚皇帝纳为妃子,中不溜的是萧宛清和萧宛莹两姐妹,之前还在书院读书的时候,裴琳琅见过她们,因为前者萧宛清是岑攫星的朋友,后者萧宛莹十二三,人厌狗嫌的年纪。 这厢来到萧府门前,裴琳琅与门房简单支会了来意,便被请入穿堂。 正经前来通传消息的是一位婆子,说不巧大人刚出门,还要一会儿才回来,让她与秦玉凤在此等候。 那双姐妹不知听说了什么,没多久,大的被小的拉过来,大的说:“萧宛莹,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你侄女抢玩具!” “都说没抢了!是小侄女送我的!”小的说,“我听闻那位师傅今日过来,我让她也送我一件!” 二人声音越来越近,裴琳琅心里却担怕起来。 她在书院的时候就与岑攫星不对付,萧宛清既然是岑攫星的朋友,保不齐一会儿要为难她,于是嘱托了秦玉凤两句,就借着三急之名溜走了。 ——也就是这么一走,那件她怎么也不想再听闻的消息再次飘到了她的耳边。 这简直太离奇了,裴琳琅觉得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驱使着推动着一样,好像有人知道了她的逃避,于是非要将一切摆在她的眼前—— 这厢人还没到茅房,裴琳琅就远远听见两道中年女人的声音说: “你说老太医会给开门么?” “如果人人跪上一跪就能祈得垂怜,那大家都别付诊金了,都上门前跪去好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你看那小女孩儿才几岁啊,我方才回来,见她奶奶的脸都白成纸了,实在太可怜了,人心总归不是铁打的。” “说得也是,可这也不是我们能管的。” “哎,是啊……” 那二位婆子手里挎着菜篮子,就像张大娘当初一样,啃着一根萝卜絮絮叨叨地进来,从裴琳琅的面前走过。 今年这个春天有些诡谲。 晌午了,天际出了点阳光,可雪还是下,没完没了地下。 裴琳琅的脚底板被冻得发僵,撼在原地,一时间动都动不了。 她努力转动脖子,向着那二人离开的方向望去,可是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她的眼前只有乱白。 是错觉么? 裴琳琅问自己。 应该是错觉。 她挪着步子回到穿堂,萧大人还是没有回来,秦玉凤简单跟她说了那二位小姐刚才过来都说了什么,说也要一件别致的玩具云云。 裴琳琅其实并没有听清,她只是坐在位置上呆若木鸡地点头,她的身体似乎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还有她的大脑她的四肢。 她似乎回到了死前那间icu急症室,医生护士围在她的身边,而她的灵魂在缓缓抽离。 直到秦玉凤的声音突然闯入她的大脑—— “裴琳琅?喂,裴琳,你在发什么呆啊!你没听见么?萧大人快要回来了!我们赶紧前去迎接啊!” 说着,秦玉凤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内院的方向拖去。 “等等,我恐怕、”裴琳琅向后挣扎。 她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我有点事,后面的事情恐怕只能全权拜托你了,你的口条那么利索,我相信你就算我不在场,你也一定可以的。” 裴琳琅一点一点后退,话音落下,飞快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她几乎是飞奔了起来,整个人如同在风雪中飞驰,更为稀奇的是,她一点没有摔倒从穿堂到大门口,一气呵成。 她跟门房问了那位老太医府邸的方向,马不停蹄。 终于到了那扇府门的门口,远远只能看见一个小土包拱在一片白色之中,如同坟墓。 裴琳琅脚步慢下来,呼吸也慢下来,她双腿还有些发抖,喉咙里面疼得要命。 走到跟前,才终于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她觉得自己瞬间活了过来,叫她一声:“张大娘。”然后伸手掸去她身上的风雪。 “张大娘。”她又叫了一声。 张大娘没有回应她,而是浑身硬邦邦地栽进了雪里。 那雪厚厚的,落在地上,似乎发出了一声闷响。 【作者有话说】 达成了章节被锁成就,鼓掌! 以及琳琅即将强制姐姐(认真的那种)(虽然未遂) 第51章 琳琅下章又要1了! 过了几个瞬息, 裴琳琅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张大娘可能死了。 她倒在雪地里,跟泥塑木雕似的, 仍保持着跪姿。 不远处墙边是张大娘的孙儿和张大娘的媳妇, 那媳妇还很年轻,但已经一脸的麻木,风雪这样大, 可她那双沧桑的眼睛里明显看懂了这边所发生的事情, 所以抱着孩子一动不动。 她怀里的孩子也不动, 眼睛闭着, 不知道是不是也死了。 裴琳琅呆在原地。 原来人是真的能够被冻死的, 这么多年, 裴琳琅直到此刻才清晰意识到这一点。 人会死, 以各种各样的形式, 包括但不限于冻死。 她环顾周围,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先将张大娘的身体抬起来。 “大娘、大娘……”她又叫了两声, 张大娘没有回应她, 脸色全然变得青白。 她绝对已经死了。 裴琳琅却继续叫:“大娘!醒醒, 别睡在这里,醒醒!” “大娘!大娘!” 裴琳琅这才听见她媳妇的哭声。 裴琳琅猛然一怔,回头看去, 女人捂着嘴,整个五官都扭曲起来,注意到她的视线, 女人将脸埋在孩子的怀里, 双臂紧紧抱着。 她越哭越大声, 越哭越大声,不远处府邸的门房都应声看来。 裴琳琅浑身开始发抖。 她觉得这一切就像是梦,一场噩梦,或者说是小说,是游戏。 她吃过了很多苦,可这样可怕的剧情是绝对不应该发生了,她觉得生活总不至于这么残忍,不然就有点太过分了。 裴琳琅花了一两银子上附近人家买了一辆木板车,雪还在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稍微小了许多。她招人帮忙把张大娘抬上去,然后用绳子绕过自己的肩膀和身体,风雪中牛一般往前走,那个媳妇则抱着孩子默默跟在她的身后,脚步拖着地。 半路上,头顶的太阳越来越大,淬金的光芒穿透乌云散满整个京城,裴琳琅听见萧府的下人说这叫瑞雪兆丰年,说今年秋天肯定丰收。 路过萧府那扇大门的时候,红顶的轿子刚落,一个一身官服的身影从里面下来,漠然回头看了裴琳琅一眼。同一角度,秦玉凤正候在不远处萧府的门口,她亦看着她,紧盯着,眼中是种奇怪的戒备和紧张。 裴琳琅没有余力再去留意其它的,她咬紧牙关,步子越来越沉重。 没过多久,她娘给她做的新衣服就被绳子磨破了,绳子下面的肩膀疼得失去了知觉。 裴琳琅已经费尽全力,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走到租赁牛马的地方。从这里到城东岑府大概要半天工夫,更别说她还拖着一辆车。 第62章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的身后,那媳妇什么也不说,呆呆立了一会儿,就把孩子放在木板车上,匆匆地走了。 裴琳琅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离开,也没有那个心思去理会,她向后躺在雪地上,视线中,那些白色的点子没道理地旋转起来,打着圈儿落下来,裴琳琅觉得有些晕,渐渐也闭上了双眼。 现在的她,希望一会儿睡醒看见的是医院刺眼的白炽灯,医生护士围在她的身边悲悯地看着她,那样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以安详地闭上眼睛。 迷蒙之际,骡子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唤醒了她。 脆响踏着厚实的地面,在她的耳边一下一下震动。 裴琳琅一个激灵坐起来,她看见张大娘她媳妇不知道从哪里牵过来一匹瘦小的骡子。 *** 她媳妇说,骡子是她管附近人家买的,她的身上还有一些银子,本来打算给孩子看病,现在看来只能拿来处理她们的后事了。 裴琳琅劝住了她,她让女人收好银子好好生活,她身上有钱,今日这场后事由她来办。 人死了还要停灵几天才下葬,裴琳琅跟着骡子和女人来到她们家里,认了路才去置办棺材、会纸、香烛之物,另外还招了两个唱丧词的。 她是第一次办这种事,没经验,兜兜转转绕了不少的路。 天没一会儿就黑了,等裴琳琅回到张大娘的家里,她娘不知从谁那里听说了消息,已跪在堂下烧纸钱了,时不时和她身边那个泪眼蒙眬的女人说着什么。 裴琳琅走进去,一声不敢言语。 她萎缩得更加厉害,更可气的是,她娘竟然一句话也没言语,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用那种凌迟一般的目光,就任由她这样萎缩,差点蜷成一团。 张大娘她儿子见不到人,听说又喝酒去了。裴琳琅有些煎熬不住,于是借此抽身,说是去找一找他,总不好连亲娘的最后一面也不见。实际出了门,裴琳琅就朝着春熙酒馆的方向奔去了。 裴琳琅还没喝过酒,她觉得这样一个悲惨的日子可以让秦玉凤陪自己喝一杯。秦玉凤一定是善于喝酒的,她那样性子,喝酒定然也爽快。 谁料这才踏入春熙酒馆的门槛,就只见秦玉凤正招呼着店内两个伙计左右忙碌,说这张桌子搬那里去,那张桌子搬到这里,这个花瓶别扔了,摆到柜台那里去,一副女主人的架子。 戒备和紧张彻底在她的脸上消失了,她扬着笑,彻彻底底的意气风发。裴琳琅只能想到这个词。 “你在做什么?”裴琳琅走上前去,有些神志不清地问,“掌柜的呢?” 那时裴琳琅大概就猜到了什么,可她不愿承认,她觉得秦玉凤在书里是个好人,在现实也应该是个好人才对,怎么可能做出违背人设的事情。 秦玉凤看透了她的心思,也就不急着点破。她还是笑,但是收敛了许多,微微得意着,“时候迟了,他说回去休息了。毕竟年纪大了嘛。” “那这些桌椅板凳呢?”裴琳琅在其中一张条凳坐下,两腿不听使唤地打颤。 “我看着不顺眼,换换位置。”秦玉凤也挑了一张坐下,她的眼底映着烛光,熠熠生辉。 裴琳琅望向她。 这一刻裴琳琅才发现,哦,原来秦玉凤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不只是书里的一个路人甲。 她的那些欲望从一开始就昭然若揭,只是自己从未留意而已。 秦玉凤注意到她的视线,须臾,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她说:“我把这家店买下来了。” 裴琳琅懵然,“你怎么、你哪来的……” “下午见萧大人的时候,我借用了你的名义。” “……” “裴琳琅,这笔钱就当作是我管你借的,未来等赚到钱我就还你。” “秦玉凤!”裴琳琅终于反应过来,她猛然站起来,目眦尽裂,“秦玉凤!我们说好的,你怎能!怎能背信弃义!” 裴琳琅眼里爬满了血丝,瞪着一个人,就像是鬼。 秦玉凤不禁向后退去,“谁跟你说好了!一开始就是你自说自话说要合作,而我只是顺势而为!” “裴琳琅,你掐着日子守着我,我怎知你安的什么心,算计你了又如何?” “再说了,难道店是我的我们就不能合作了?你不就是想要钱,我可以给你分利!” 秦玉凤和岑衔月是在好几年前那场诗会上认识的。见到秦玉凤的第一天,秦玉凤对她说。 她是随行的歌姬,最末流的那种,更为悲惨的是,她早已经及笄了,没天赋就是没天赋,这么些年全靠一张脸皮以及善于察言观色的好性情混着。 那天诗会,她偷了一件什么东西,本来打算偷偷带出诗会拿去卖了,她说她就差一百多两就能替自己赎身了,不巧被一位大人抓了个正着。 按照规矩,她本来是要被拉出去发卖的,是岑衔月站出来替她说话,帮她摆平了这桩麻烦事。 她记着岑衔月的一份恩情,当口承诺,有朝一日定当涌泉相报,于是就有了这一遭入京。 但其实她根本没有联系过岑衔月半次,后来和岑衔月遇见纯属巧合。 雪终于停了,夜也深了。 裴琳琅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再次回过神,她就坐在岑衔月院子门外的地上,抱着膝盖,浑身缩成一团。 天气大概很冷很冷,她的手指冻得发白,一点血色也没有的那种。 她几乎快要失去知觉,直到头顶忽然泄下来一束光,才略微感到眼前有些发热。 “……云岫?” “傻子!你这个傻子!都让你别来了!你又来这里蹲着做什么!” 云岫扔了灯来扶她,一壁冲院子里面喊:“来人呐!快来人呐!要死人啦!” 她被胡乱地搀进去,岑衔月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苍苍惶惶,脸上遍布着焦急,可当看见她,一切的表情瞬间凝滞了。 她也不是不焦急了,而是急过了头,就那样呆在了原地。 可她还要忍着,还要克制,于是抓着门框停住了脚步,不知该前进,还是该后退。 裴琳琅觉得真可笑啊,一下不明白自己这样狠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这样心心念念着与岑衔月的未来,岑衔月呢,她巴不得要冻死自己。 她怎能这样狠心!怎么能这样狠心! 裴琳琅猛然甩开云岫的搀扶,朝着岑衔月野兽一般扑过去。 “看见我还没被冻死!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惜?是不是在想,怎么云岫这就把我扶进来了?” 她抓着岑衔月,她的手臂,她的衣服,她的衣襟,她比方才面对秦玉凤更加目眦尽裂,疯子似的声嘶力竭。 “我也觉得可惜,怎么我就没被冻死!偏要活着看你在这里假惺惺卖弄什么好姐姐的样子!” 这一刻,她甚至想要掐死岑衔月。 【作者有话说】 实在想不出来章节名了…… 第52章 巴掌印 岑衔月尚未出嫁, 嫁妆都在岑夫人那里,手上也就没有多少琐碎银子,可见着张大娘舔着一张老脸上来求人, 到底将自己贴身的一对镯子交出去。 她自己不觉得这有什么, 云岫却是立即替她不值起来,说着了风寒跟被判了死刑没什么区别,说那位老太医刻薄得很, 也不是什么人都看的, 若非达官显贵哪里请得动他, “小姐, 你那镯子是平白浪费了, 一点用处也没有的。” “无妨,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罢了。” 岑衔月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不是这个意思。 这两日她的精神头不是很好, 许是上回干了出格的事,昨个儿腹痛, 今个儿又接着头晕起来, 她觉得这是受了报应的缘故, 不觉有些恐慌, 也就更加愿意散散钱财,况且那张大娘与琳琅之间还有一段缘分,不出一份力哪里过意得去。 这厢回到阁中往榻边坐定, 岑衔月又咳嗽起来。她这身子虚得莫名其妙,云岫担怕她也着了风寒,于是往厨房煎了各色的药, 预备着, 防范着。 岑衔月却不为自己担心一点, 不休息也就算了,反而做起衣服绣起花样,云岫端着药回来,只见她手里捏着一枚细细小小的银针,脸色白着,满面愁容不展。 云岫放下药,紧着唤她歇一会儿罢,病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岑衔月却不言语,她似没了半缕魂,手中的动作也有些慢。 “小姐?” 岑衔月这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看向她,“云岫,你说琳琅这一整天都去哪里了?” 她忽然问起这一遭。 她说她这心里很是不踏实,不知为何害怕了起来,担心琳琅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让云岫赶紧去偏院看看。 说着就不住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都跟着有些晃。云岫忙趁此将针线的活计夺下来,说自己这就去看,让岑衔月赶紧躺下歇息。 但其实她根本哪儿也没去,她就在这处院子外面这看看那看看,各种消磨时间,回来就说裴琳琅好得很。 第63章 岑衔月自是不信,她让帮着照看裴琳琅,说张大娘发生了那样的事,琳琅定然急死了,就怕闹到老太医那里,没办法收场。 “不会的不会的,她哪里有这个胆量。” 云岫照旧敷衍,岑衔月照旧不允,没法子了,只能往外面走远一些,当做真去找了裴琳琅。 这一消磨就是一整个下午,云岫坐在廊下望着天,嘴里一茬又一茬骂人,直到口中那人当真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会子已经很迟了,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的,显得格外萧条。裴琳琅从侧门回来,侧门那头黑漆漆望不到头,她则游魂似的低着头,一路上晃晃悠悠,跌跌撞撞,鬼门关里走来似的。 来到她姐小姐的院门前,一屁股坐下。还是低着头,一点也没看见一旁的云岫。云岫叫了她几声也没答应,如同一个没了魂魄的偶人。 她怪怪的,甚至有那么些瘆人。 云岫心中战战,一溜烟回到院子。 她没当即同岑衔月说了这桩事情,犹豫了一会儿,只试探着问:“小姐,裴琳琅似乎病了,您要去看看么?” 岑衔月想答应却没答应,她欲言又止,弱弱改了话锋:“你照看着就是,我就不去了……” 她说不去,云岫也就不管。 她真是不想管,就那么让那人死过去得了,了无牵挂。可她到底狠不下这么心,手贱扶了她进来,由着她对自家小姐发疯。 “还是说,岑衔月,你就那么巴不得要摆脱我?那么巴不得要嫁人?”跟中了邪失心疯似的。 云岫哪里听过这么不知礼数的罔言,忙从地上爬起来。 她也发了气性,也扑上去要扯裴琳琅,如裴琳琅那般,“裴琳琅!你疯了是不是!” 可今日这裴琳琅不知是怎么了,那样一个没胆量的怂包,竟然回头瞪了她一眼,从来没有过的狠。 下一刻,推着她家小姐进了屋里去。 门严严实实地关上,岑衔月径直被拽着手腕来到内室,力道一松,整个人摔在榻上,头更晕。 裴琳琅发了疯,红着眼问她:“岑衔月你说!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岑衔月爬起来,咳嗽着,不回答。 裴琳琅明白了她的意思,霎时,好像热血冲满了整个颅腔,“好,好得很。”她颤抖地点着头。 她开始脱衣服,动作匆忙凌乱。 岑衔月明白她要做什么,大惊失色地下床,却被裴琳琅堵住去路。 裴琳琅已简单脱了自己的外衫,这便去脱岑衔月的。 她比岑衔月矮一些,小时候矮,现在还是矮,她大概不会再长了,会永远比岑衔月矮。 不过这不要紧。 她抓住岑衔月挣扎着的手,微微抬起视线盯着她,“无论如何,我绝不可能让你和她人成婚。” “裴琳琅,你疯了!” “疯了又如何!我疯了你才知道怕我!不然我于你而言只是一件随手可以丢弃的垃圾!” 岑衔月的脸色很是苍白,那对秀眉微微蹙着,望着她的眼神里掺杂着各种各样不同的痛苦。 裴琳琅一瞬间就明白了,那并不是恨着自己的痛苦,而是爱着自己的痛苦。 姐姐对妹妹的那种爱,或者还有些其它的。 裴琳琅怔了良久,一切恍然如梦。但在清醒过后的某个瞬间,她的手下猛然用力,将岑衔月推回到榻上。 手里那件蜕下来的外衫被她扔在地上,她爬上床,靠近岑衔月,紧接着爬到她的身上。 就像电视剧里放的那样,她去吻了岑衔月的嘴唇、脖子,动作毫无所谓,也就显得有些粗鲁。 岑衔月的肌肤微微发了红,她的浑身都虚软无力,没有躲,只是抓着她的肩膀,喘着气说:“琳琅,你不能这样!” “我就要这样!”裴琳琅抬起头低吼。 “我不光要这样,我还要将我们之间的事情宣扬出去!姐姐,这样一来你就只能跟我在一起了!你抛都抛不开我!” 说完,裴琳琅继续她所认为的动作。 她刻意不去注意岑衔月痛苦的呜咽,以及蓄泪的眸子,假装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豁出去了。 她越来越过分,开始觉得这种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办了也就办了。 直到一个带着香风的巴掌落在她的脸侧。 岑衔月打了她。 从小到大岑衔月不曾打过她,这还是第一次。 裴琳琅彻底醒了,她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怅然若失。 她觉得自己真可怜啊,她有些不懂了,这样又是图什么。 说是为了岑衔月,为了她们的外来,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已。她根本不在乎岑衔月的未来里是否有自己,一昧只想得到她,从而达成自己所认为的未来。 为此,她不惜害死了张大娘,又跑来这里作践自己,作践岑衔月。 她想哭。 她哭了。 眼泪莫名其妙就掉了下来,恍然回神,只能感到脸颊上一片又热又冷的湿意,如一个孩童般,哭得格外委屈。 岑衔月似又觉得心疼了,怔了怔,颤颤巍巍唤着她的名字,抬手要来帮她擦眼泪。 “琳琅……” “别碰我!”裴琳琅吼道。 她连滚带爬从床上下来,摔在地上,爬起来,胡乱抹去眼泪,她穿鞋穿衣服,说着:“我走,我这就走。” “琳琅、”岑衔月似又着急。 她有什么好着急的。裴琳琅不懂,她总是这样反反复复。 她转身就走,岑衔月在后面追。 岑衔月没穿鞋,身形有些摇摇欲坠,连摔了好几跤,“琳琅,你等等、现在时候太迟了……”如同一个好姐姐般的说辞,话里话外却都是祈求,那么狼狈。 “琳琅!”这句甚至带上了哭音。 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究竟要干嘛。 裴琳琅愤怒地无以复加,没有回头。 她闯入夜色之中,一股脑离开了岑府,并且单方面决定再也不要回来这里了,就算岑衔月真的成亲。 将要三更了,裴琳琅漫无目的地走在风雪之中。 这偌大一个京城,她该去哪,她还能去哪? 裴琳琅没有朋友,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没有亲人可以依靠,然而眼下…… 她不期然想到明珠,那个同样温柔,同样具有母性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我决定了!我要打起精神勤更! 第53章 明珠 岑府的偏院没有灶台, 裴琳琅已经好些年没有在清晨闻见烟火的气息了。 那是热腾腾的水蒸气,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馒头, 还有包子, 一缕刺鼻的苦味掺杂其中,水沸腾了,木锅盖掀开, 一瞬间, 苦涩的药味掩盖香气充斥了她的鼻腔。 裴琳琅皱眉, 稍微清醒了些, 听见朦胧的说话声, 两个女人, 一个年轻的, 一个年老的, 说娘子这包子香得十里八乡都能闻见了,真不好意思, 总是觍着脸来讨。 迷蒙睁眼, 眼前是黑漆漆的床梁, 两侧垂着粗布帘幔。 裴琳琅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几乎都要烧起来, 她向一旁看去,是间简单但不简陋的屋子。她艰难地撑坐起身,嘴里呢喃着:“水…水……”这厢趿拉着鞋子摇摇晃晃往外面走。 她的头有些疼。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 她不可能没着凉。这个年代风寒能要人命,就像张大娘那个孙儿一样,而她也是冲动, 满脑子只想着死就死了, 也就没了顾忌。幸运的是, 她这浑身上下也就只有头痛而已,实在是命大祖宗保佑了。 来到门口,裴琳琅推开门朝外面走去。 雪彻底停了,今日阳光明媚,但还是有些冷。明珠衣着单薄,好歹站在灶台前,身子才得热乎一些。她从锅里捡了两个包子到碗里,烫得捏了捏耳垂,这厢来到外面,又被冷风打得一个哆嗦。 “大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明珠呵着满口的白烟来到妇人面前,好生将碗递出去,“您既觉得香,那往后就常来,都是街里街坊,哪有什么觍不觍着脸的。” 大娘接过,连说了几声谢谢,“明珠娘子真是人美心善,往后有什么需要我照应的地方尽管说就是了!娘子刚搬过来,需不需要扫帚?我家里多扎了一把!你要是需要,我立马、” 声音戛然而止,大娘的视线越过明珠向她身后看去。 明珠回头,那个小少年醒了,瘦小,但是面容漂亮。她必是还未弱冠,脸上尽是女孩子气,可一身男孩的衣着总不会骗人。 大娘怔了怔,呆呆地将眼珠子挪回来,“那是……” 明珠知大娘是误会了,忙解释:“那是家里的弟弟,遇到事故投靠我来的。” “娘子不是说自己孤身一人随家主入京,好不容易为自己赎身获得自由么?” “这……这是刚遇到的没有血缘的弟弟。”明珠强装镇定,可面对大娘微妙变幻的脸色,还是不免有些尴尬。 第64章 大娘扯了扯嘴角,“这样啊……”话罢,说不多句就走了,再没提扫帚的事。 明珠有些无奈,她自小就给人当了奴才,于某些人而言,这样的身份实在算不得清白,眼下又…… 罢了,左右人是她非要带回来的。明珠回头来到裴琳琅面前,搀扶着她问:“大冷的天,怎么出来了?” “我渴……” 小少年那张漂亮的脸蛋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水刚烧热,没来得及放凉,裴琳琅也是渴极了,小呷了一口就被烫得舌尖发麻。 “慢点。”明珠道,又给她将苦药端到手边,“昨晚的事你可还记得?” 裴琳琅摇头。 “昨晚我收拾了东西刚从林府出来,大半夜啊,就见你扑倒在地上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吓得我差点尖叫。”明珠嗔了她一眼,“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昨晚…… 对了,昨晚她疯了,欲对岑衔月用强。 即便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她根本没有过那方面的经验,可她就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占有岑衔月,真是可悲。 裴琳琅回答不上来,默了默,答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概冻糊涂了吧。” “冻糊涂了?你真是冻糊涂了,从岑府到林府这样远,你就生生这样走过来?你说你来林府做什么?找林大人么?” “你就别问了,我都说我记不得了。”裴琳琅低着头,水稍微凉了一些,她吸溜着喝了两口。 喉咙舒服了许多,裴琳琅这才反应过来问起明珠的事。 明珠亦没对她细说,只简单解释了两句,说想过两天正经人应该过的日子,于是用一辈子的积蓄给自己赎了身,好在林大人阔绰惯了,近日春风得意,也就没有为难她。 事实其实是,因为那天裴琳琅对她只言片语的关心,让她终于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人,一下子变得没有办法忍受奴颜媚骨、没有尊严的日子。这件事明珠不会告诉裴琳琅。 而显然,裴琳琅也是压根不在乎的,她恍然如梦地点头,心思早飘到了别的地方去。 她也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来找明珠,因为觉得她和岑衔月相似么?事实上除了那一点点温柔,她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还是说她只是需要那份温柔安慰安慰自己,来借此逃避现实而已。 但逃避之后呢?接下去她应该怎么办?从头开始,还是……裴琳琅不知道了。 喝了药之后,裴琳琅整个下午都在发呆。她哪里也没去,也不说离开,就扯了一床被子蜗居着。明珠一开始还来催她,问岑府在哪里,这就送她回去,被裴琳琅各种撒泼打滚着拒绝了。明珠实在拿她没办法,只好暂且不提这件事,还来问她中午想吃什么,晚上想吃什么,俨然一副要过上日子的架势。 这厢岁月静好,另一边岑府却非如此。 一来,张大娘去了,主家这边不光要另外找人顶替,还要出一份体恤金当作安抚。 岑夫人为此又骂起来,说给了镯子还不够,还要体恤金,个屁的体恤金!都说治不了治不了!她非不听!诸如此类,好像镯子是她自己的,又去喊来岑衔月撒撒气,说怎么还不来请安,是不是以为要嫁人就可以不守规矩了! 丫鬟去了又回,颔首传报道:“回夫人的话,大小姐不在府中,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出门?这大冷的天,她出门做什么?” “不知道,大小姐院子的下人说的,说端了早膳进去就没见着人,没人知道行踪。” 岑夫人震怒:“云岫呢?叫她来见我!” 丫鬟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回夫人,云岫姐姐也一同出门去了。” 岑夫人气得直接拍案,“真是益发不像话了!” 二来,裴琳琅这一去,苦了岑衔月日夜惦记,只能无头苍蝇般满京城乱找,更连累云岫不得不跟着掺和受累。 她真是一点也不想去找那个什么裴琳琅,云岫很小就入府了,却是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裴琳琅那厮。她家小姐是堂堂岑府的大小姐,如果不是整日跟着她一个外门的野杂种厮混,境遇定然要比现在好得多。 可再不喜欢也没用,她家小姐喜欢,看样子还是非常喜欢的那种。 自从昨夜裴琳琅走后,岑衔月就魂不守舍欲追出去找人,架不住身子骨弱了,连摔了两跤那人就不见了踪影。云岫自是百般劝阻安抚,说休息一夜明日再找,却也没睡多少时候,黑早的时辰就忙不迭爬起来,红着眼说要找琳琅,说那人在外面定然要受苦的。 “云岫,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倒在路边,都没人扶她!”整个人颤颤巍巍、战战兢兢的,简直教人见之心碎。 于是她们主仆二人一辆马车四只脚,沿着岑府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眼下已经日上三竿,差不多过去半天的工夫了,她家小姐一刻也不曾歇息。 云岫猛然打了一个喷嚏,实在满腹牢骚,又劝起来:“小姐,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那人还能去些什么地方,受够了苦总会回来的。再说了张大娘的葬礼还没结束,她总不至于一面也不露。” “你要是觉得辛苦,就回马车里歇着,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您都不歇我哪里敢歇息。” 岑衔月不言不语,又进一家店内,和掌柜比比划划,说长什么样,有没有见过之类的。 云岫叹了口气,只能上另一家店内,比划着同一套说辞。 过了晌午,日头越来越暖和,积雪陆陆续续融化,院子里那些安排的草木也渐渐露出了真容。 明珠说院子前主人家弄的,跟她没什么关系。为了赎身,又买了这处院子,明珠一辈子的积蓄都搭了进去,身上已没有多少银子,而为了生活,下午还得出门找找怎生讨个活计,让裴琳琅在家里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裴琳琅吃着明珠给她做的甜点,扬着笑脸应。 甜点是用半融的积雪做的,明珠在上面浇了点糖浆以及早春的腊梅,特别像个样子。 裴琳琅道:“明珠姐姐这样好的手艺,就是进宫做御厨也使得!” 明珠含笑嗔了她一眼,遂出门去了。 又成了裴琳琅一个人。 小院子静悄悄的,裴琳琅百无聊赖望了望天花板,心中百般的滋味又涌上来。 她一骨碌爬起来,预备上张大娘家里看看情况。 这不去还好,一去,她这颗心就更乱了。 裴琳琅并未进门,她立在门外,但是可以清楚看见门内的岑衔月。 岑衔月跪在她娘的身边,她在哭,那种悄无声息,只是默默垂着眼泪的哭。 却不是为了死去的张大娘或者孩子,而是为了她,为了裴琳琅哭。 裴琳琅听见她说:“你是她亲娘你怎能不在乎她的生死,你都不在乎还有谁能在乎她!要是她真的死在外面该怎么办!” “这不是还有你么?”她娘说,转却一笑,“哦,我差点忘了,你要嫁人了,大小姐不在家里待嫁,好端端的跑来这里做什么?” 岑衔月一下子噎住了,她微张着唇,眼珠子也瞪着,恍若天地失色。 【作者有话说】 我就这样不分时间瞎更乱更,晚上还有一章 (琳琅和明珠没有爱情线只有友情线,但是姐姐会醋疯就是了,然后进化成1然后大x一场!) 第54章 找上门了 裴琳琅心里没有丝毫感动可言, 有的只有更为强烈的恨意。 她恨岑衔月做作,恨她赶走了自己又在这里装好姐姐,恨她那些眼泪仍旧能够牵动自己的思绪。 裴琳琅奔跑着离开, 再次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回来, 再也不要见到岑衔月。 即便她心里也明白,她只是恨岑衔月不爱自己,恨自己无能为力。 说来也是巧了, 昨日她出门说是寻找张大娘那个儿子, 这会子离开, 正好见到那人倒在路边上。 二十来岁, 喝酒喝得面色酡红, 一动不动, 旁边还有人说:喝死了?是不是喝死了?好像是, 他是哪家的?张大娘家的。真是命苦, 两三天的工夫一家子都去了,就剩一个儿媳妇, 这教人怎么活啊。 裴琳琅驻足看了看, 掏出银子帮人结了酒钱。 回到院子, 明珠正在等着她, 瞪着一双眼,手边是一份已经凉了的面。 裴琳琅赔着笑进去,说了好些个对不起。明珠却没岑衔月那么好哄, 又让她回去,说最后再让她住个一天,明天就该走了。 裴琳琅知道自己应该走了, 可她无处可去。 回家么?又会见到岑衔月, 她不愿意。去春熙酒馆呢?秦玉凤那个没心肝的, 更惹人厌。还有其它地方么?没有了。她没有朋友,她全部的朋友就只有岑衔月一个人而已。 想到这里裴琳琅就想哭,她不应该那么喜欢岑衔月的,不然也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好在明珠和岑衔月一样心软,见她红了眼眶又来哄她。 第65章 “怎么好端端的就要哭了呢?”明珠凑到她的跟前,一面帮她抹着眼泪一面说,“我也不是不想让你留下,可你知道我身上已经没有多少积蓄,实在养不起你和我两个人,我自己能凑活,可你身娇体贵的,怎能跟着我吃苦?” “这你放心,”裴琳琅抽噎着从怀里掏出袋银子,“我有积蓄的,你都拿去。” “而且我一点也不身娇体贵,你不知道我多能吃苦。” 明珠瞧着她那样儿,一下子乐了,说你这人就这样把钱拿出来了?真是缺心眼儿,又道:“钱你自己留着,想吃什么自己去街上买,回来我帮你烧。”就踅身去厨房帮她热面去了。 裴琳琅满口答应,翌日一早就跟着明珠一块儿早起一块儿出门。 这个早上,裴琳琅的心情就像一个多云的天气,一会儿阳光明媚,一会儿阴云遮日。 她压根一点儿也不会买菜挑菜,更不懂市场价究竟怎样一个地步,有许多需要跟着明珠学习的地方。这会儿阳光明媚。 但同时,她又总是想到岑衔月,就不由恨得她满心戾气,想要毁了她毁了自己。这会儿就阴云遮日。 裴琳琅本来是不信命的,可在这个下午,她抱着一袋子糖炒栗子,坐在屋檐下一粒一粒剥着啃着,天际忽然乌云密布起来。 她不得不承认,其实发了疯地想见岑衔月。 东风骤起。 “应该不是要下雨,而只是寻常的一个阴天。”春熙酒馆二楼,秦玉凤望了望外头的天色,放下支窗,闭了外头带进来的寒凉。 她看向对面的岑衔月,坐回位置,“先喝点茶。” 热茶已推到岑衔月的眼下,热雾中,她却不动如山,“我没心思喝茶,只想知道琳琅去哪里了。” “衔月,你我多年未见,怎么也该好好叙旧一番。”秦玉凤这个人势利眼,可她仍记岑衔月的一份恩情。这茶岑衔月不喝,她自己喝。 说来秦玉凤心情也复杂,本来她以为裴琳琅就是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骗子,一个姓岑一个姓裴,哪可能真是什么姐弟姐妹。后来又想,就算是姐妹,和京城那么大,总不至于真让她碰上岑衔月,不见到人也就没有负罪感。 现在好了,她这成什么了。 不过要她交出店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铺子是同地段中价格最便宜的一间,就算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也不可能。 秦玉凤一杯饮毕,见岑衔月还是那副脸色,只好道:“我们见过几面,她本来说要跟我合伙赚钱,后来我们……起了一点争执,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这不算说谎。 岑衔月盯了她片刻,蹭得站起来,“好,我明白了。”这就要走。 “诶,你等等。”秦玉凤连忙拉住岑衔月,“怎么这就要走?外面看样子要下雨了,不再坐一会儿?” 这话前后都相悖了,岑衔月轻轻冷笑了两声,抽回手来,乜斜着她,“秦玉凤,你心虚?你心虚什么?” “我没有,”秦玉凤一怔,避开视线,“我只是担心你着凉,别不识好人心。” “是么?可我看你的样子,怎么像是想找琳琅,又不想承认的样子。” 岑衔月绕到她的面前,垂目将她打量了一番,“秦玉凤,这么多年,难道你死性还是未改?” *** 秦玉凤不知道裴琳琅那厮走的什么狗屎运。 在她看来那个裴琳琅又蠢又笨又没心眼,她没有自己聪明,也没有自己生活艰难,非要赚到钱不可的决心。她不过有那么些手艺而已,可这也是一点不稀奇的,这偌大一个京城,什么人没有。 这样一个人,竟然真能凭借自己的面子,从萧家的主人家那里讨到银子,来得何其容易。 然而虽然被她占了便宜,这钱却是一点不白给的。 就在昨日,萧家那边给秦玉凤递来消息,说萧家有位小姐进宫做了皇妃,如今那位皇妃诞下龙嗣,需要一份别致的礼物给这位小公主当作消遣的礼物。 当今圣上体虚多病,这位小公主是后宫的独苗苗,也就是未来的长公主,自是不同凡响。如果这件差事办得好,可以说裴琳琅真能够借此一飞冲天,成为皇上面前的红人。 但是相对的,如果办得不好,惹来杀身之祸也说不定。 秦玉凤不是没想过就这样借此一直顶替下去,她大可以拿着萧大人给的钱另外去外面找会一些机巧的匠人。可要是出了岔子,那这就是欺君之罪。 秦玉凤知道,她现在最紧要的就是赶紧找到裴琳琅,然后摁着她完成这件差事。 但要是裴琳琅借此告御状,她该怎么办? 罢了,早死晚死都是死。 秦玉凤咬咬牙,只好跟岑衔月说了这一茬。 可奇怪的是,她本以为岑衔月会替裴琳琅感到开心,然不光没有,岑衔月的脸色还变得相当难看。 秦玉凤问:“看样子,你似乎并不怎么希望这个妹妹有出息。” 岑衔月当然希望琳琅有出息,可太有出息不见得是好事。 岑衔月默了默,改口道:“先找到琳琅再说。” 下午,秦玉凤和岑衔月一块儿出门。 她们依次走遍了京城裴琳琅有可能出没的角角落落,架不住岑衔月着了寒风,咳疾一日比一日厉害,受了累就更是喘不上来气,脚程慢,天色渐渐就迟了。 这厢她们二人去了一趟青云观又下来,半道上,岑衔月一下子又咳得止也止不住,秦玉凤看不过眼,照例劝她打道回府,却被岑衔月再次拒绝。 秦玉凤从来就不曾了解过岑衔月,可就算是她也看得出来,岑衔月这是有些魔怔了。 方才车夫也说,这都已经不知道第几天,这位大小姐为了找个没血缘的弟弟,怕是连命都不要了。 马车摇摇晃晃,岑衔月终于平息下来。她颤抖地放下捂着口鼻的手,和那方被她捏在掌心的帕子,脸白如纸。 秦玉凤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还是问:“接下去我们去哪里?” “最后一站,林府。如果再找不到,我就只能报官了。” “报官?不至于吧,兴许她只是闹脾气了而已。” 岑衔月抬目,“她是不是闹脾气我心里清楚。” “行行,那林府又是个什么地方?” “我一个表哥的家,她认识那里一个丫鬟。” “真的仅仅只是认识?”这句话问得没有来由,似乎是莫名其妙就从她嘴里冒了出来。 还是那句话,她不了解岑衔月,可她善识人,如果仅仅只是认识,她不觉得岑衔月会特地提及。 话音落下,岑衔月登时哑然。 不过只有片刻。 确实只是认识,她在心中二次肯定,她们只有一面之缘,如何能同自己和裴琳琅相比较。 所以,仅仅只是认识是没错的。 ——至少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岑衔月的的确确这么想。 裴琳琅开始逐渐适应现在的生活。 她自己也惊奇,原来人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这才几天工夫,她就一点也不想死了。 更加惊奇于,原来一两银子竟然是这么经花的。撇开特殊开销,日常吃穿用度就连一钱银子都还没有用掉,她们两个女孩吃得少,就算买肉一天也花不了几个铜板。 有时候裴琳琅会觉得,她是不是可以用这四十几两白银和明珠过一辈子。 裴琳琅从没觉得自己竟然这么有钱,她有些飘飘然了,这天下午,竟然斥巨资买了一张木板床。 她已经连打好几天的地铺,今天说什么她也不要再睡地上了。 钱花了,就等着伙计把床装上给她抬进屋里。 生活短暂变得美好起来,唯一不顺遂的一点在于,这都好几天了,明珠仍旧没有找到工作。 她每天一大早出门,然后傍晚耷拉着脑袋回来,今天估计也是如此。 看看日头,裴琳琅猜想明珠大概要回来。 裴琳琅大叹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决定今天无论何时也要劝说明珠自己做生意。 她的手艺那么好,只给别人打工实在可惜。 正如此想着,就听见门外院子外面传来敲门声。 裴琳琅放下手中正在择的豆角,屁颠屁颠赶过去开门,“都让你别找了,怎么就是、” 裴琳琅咽喉像是被人掐住。 她没有想到站在门外的人竟然会是岑衔月。 第55章 姐姐伤心了 明珠另外买了半只烧鸭, 回到院子,带着满面的喜气。 “我回来了。” 明珠推门进来,裴琳琅却没如往日一般前来迎接, 明珠扬声又道:“街口那家的烧鸭, 有没有人想吃啊。” 裴琳琅还是没有回答。 院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天色才刚黑,四下没点灯,但能隐约看见周围地上残留着一些木头的碎屑, 没来得及打扫。再往里走, 桌上搁着一盏没喝完的茶水, 杯子也没收。 第66章 明珠顺手将杯子里的茶水倒了收起来, 四下环顾, 椅子随意搁在边上, 亦没有推回去。 裴琳琅是个挺爱干净的女孩, 也许因为寄人篱下, 总是抢着干活,然而眼下…… 明珠第一反应她大概是回去了。 就好像突然碰见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然后匆匆忙忙离开一样。 明珠不期然叹了口气, 她默默整理着一点也不宽敞的厅堂。 收拾毕, 进厨房将烧鸭搁进橱柜里, 预备明早起来自个儿用。 烧上水,明珠解着钗环回房。 她已找到活计了,是附近一家小客栈的厨子。烧菜也是苦力活, 一般来说客栈是不收女厨子的,掌柜也是好心,见她辛苦寻了多日, 最终用了她。 薪资不多, 但因她有了自己的住处, 比旁的要多上半钱,教明珠很是心满意足。 这本来是好事一桩,于是买了烧鸭回来和琳琅庆祝一番,本还要说:“是谁说我找不到工作的?”揶揄她。如今什么都不必说了,左右人是走了。 其实一个人也挺好。 推开屋门,明珠却愣在原地。 房间本就狭小,塞下以张架子床已是千万个不容易了,此时屋内竟然还多了一张没有顶的木板床,竖着靠墙摆放。 黑暗中,木板床的那一头坐着一个黑漆漆的瘦削背影。 明珠吓了一跳,定睛细瞧了一番,适才唤:“琳琅?” 裴琳琅一怔,回过头,“回来了啊。” 她笑着,有些呆呆的,站起身的时候还差点绊了一跤。 明珠忙搀扶住了她,“怎么了这是?叫你也不应,人在屋里也不点灯,丢了魂了?” “没什么,就是……等你等得有些困了,怎么今日回来得这么迟?” 明珠展颜,笑着将自己找到活计一事仔细与裴琳琅说了。 裴琳琅这才显得有几分高兴,连说难得连说万幸。 明珠看她高兴,自己心里也高兴,这就起身出去,“你等着,我还买了半只烧鸭呢,咱们今日喝一点小酒庆祝庆祝。” 她将烧鸭装了盘子,半壶酒倒进茶壶内,兴致盎然将两个杯子两副筷子往桌上摆。 摆完了这才想到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对了琳琅,你会喝酒么?” 裴琳琅毫无所谓往桌边坐下,“不喝怎么会喝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喝酒,她来到这个世界至今有喝过酒么?她也不记得了。 吃吃喝喝,喝喝吃吃,裴琳琅没来由飘飘然起来,烧鸭吃得只剩一副骨架,于是又另外让明珠做一份下酒菜。 她的头其实有些痛,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不会喝酒,可她没说,还是装得一脸兴奋。 她说真想一辈子这样轻松愉快,不想什么钱不钱的事情,以及那些虚无缥缈压根就得不到的东西。 明珠没懂她在说些什么,但莫名其妙意会到了什么,她炒了一份花生米端上来,让她喝完这些就睡吧。 裴琳琅不肯,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她又喝下一杯,看着面前的明珠,歪着脑袋。 明珠的身影在她眼前散开又聚拢。 “明珠,明珠姐,怎么你也这么好。” 裴琳琅漫无目的地呢喃。 “我不太懂,为什么你们这种人可以待人这么好?你一点不觉得累么?还是说这于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根本就无所谓的。” 明珠只是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明珠姐,我其实一点也不想走,就想一直这样躲着,但是,但是我……” 裴琳琅趴在桌子上。 她的脑海里是岑衔月。 差不多傍晚的时候,岑衔月带着秦玉凤出现在了院子的外面。 她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见到岑衔月了,再次见面,岑衔月瘦了许多,跟个弱柳扶风的林黛玉似的。裴琳琅觉得自己已经够恨她了,可是那一刻,她还是心疼。 她的脑子糊涂了,已经不记得岑衔月第一句话对她说了什么,只记得她用眼神质问着她,里面翻滚着一些让人看不明白的情绪。 可是她竭力克制,上前拉住她的手腕,说要带她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这里!”她这么喊。 岑衔月一下子怔在那里。 她似乎伤心了,几乎崩溃的那种。 “琳琅,就跟你姐姐回去吧,你不知道你姐找了你、” 劝说她的人是秦玉凤。裴琳琅气疯了,一下子挥开她的手,“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你算什么东西!拿了我的钱还不够?” “滚!你们都给我滚!我要留在这里!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她这么喊着,脑袋里面嗡嗡直响,都是自己的回声。 “那就不走了。”将要睡去之际,裴琳琅听见明珠如此说。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左右我也有活计了,不怕饿死你。” *** 所谓病来如山倒,岑衔月人还没回到岑府,就突然倒下了。 她抓着秦玉凤的衣袖,望着天一般望着漆黑的车顶,眼里灰蒙蒙一片。 秦玉凤急得了不得,一面扶着岑衔月,一面冲车夫喊:“快点!赶紧的!你们家小姐晕死过去了!”下了马车,更是一路嚷嚷:“来人呐!赶紧来人呐!” 拖着岑衔月,两人歪七扭八地进去,秦玉凤不知道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只能归结于拿了不义之财,受报应了。 来到院门前,云岫终于应声迎出来。 她问了好些个究竟怎么回事,秦玉凤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将人抬上床,又喝下一口茶水才回:“等她醒了你自己问吧。”实在半点儿不想掺和,说完就匆匆忙忙走了。 其实这都是白问,云岫如何不知道缘故,她一早就猜到她家小姐这个身体终要出问题,能撑这么多日都是奇迹了。好在她一早就备上药材,现已吩咐下人去熬了。 这药熬着,那边岑夫人又派人来问,说大小姐出了什么岔子,终于知道回来了?云岫千千万万地敷衍过去,回到屋里,岑衔月又梦呓起来。 千般忙万般乱,榻上那岑衔月却只:琳琅,琳琅……口中多不过就这两个字。 她冷静自持的小姐从未如此失态,遇到任何事情,总有自己的态度应对。 发生了什么事?云岫顿感不安起来,难道那人出了什么意外? 回不来了?还是…… 药煎好了,可岑衔月病得糊涂,一碗根本没喝下去多少。这夜真是够漫长的,云岫整宿睡不下去,只能大半夜差人上外面将郎中请来。 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后角门候着,却在夜色中隐约看见一抹熟悉身影自树下徘徊不去。 云岫细看了一会儿,正要喊人,那人就已忙忙跑走了 云岫更奇怪,那人分明好端端的,没死,更没出意外。 既然如此那她家小姐又为何如此?总不至于是那人不愿回来了。 云岫觉得这个可能性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低。她们两姐妹从小感情就好,就不说她家小姐了,就说裴琳琅,心里眼里就只有她家小姐,恨不得将人私藏起来谁也不给。 就算生了天大的气,这都几日,也该翻篇了。 云岫如此想,不过现实似乎并非如此—— 隔日,岑衔月终于醒了,却是连药也不肯喝。 她将一切都打翻了,躺着背过身去,兀自煎熬着。 岑夫人那边几次三番派人来问,说又相了一户人家,你也别拿大了,赶紧择个日子见了,竟私以为她家小姐有心装病逃避。 云岫心似火煎,如何劝不下岑衔月,没了法子,只得上客栈与秦玉凤细问缘故。 那厢秦玉凤听说了岑衔月的事,竟脸色大变,不住说:“疯了疯了,一个个都疯了。” 云岫没来得及听秦玉凤如此解释,只见秦玉凤嘱咐了客栈的伙计两声,就急急忙忙撂开手奔了出去。 *** 裴琳琅和明珠那档子事传得有鼻子有眼,这才两日,街里街坊就都知道了,明珠也就因为不守妇道而丢了工作。 她拿了几个铜板回来,本来还有心跟裴琳琅隐瞒,殊不知裴琳琅早猜到会这样,毕竟早上她就听见几个婆子在她们院门口明目张胆地议论。 明珠挺失落,这始作俑者裴琳琅却一点不觉得愧疚,还道:“所以我都说了,明珠姐,你就该自己做生意。” 明珠还是不乐意,她觉得那样没保障,压力也大,就害怕一天发财又一天喝西北风的日子,于是下午又出门去找工作,说这回她要走远一点。 明珠去了,这厢裴琳琅也不禁盘算起自己是不是该找份活计。虽然她还有银子,可总有用完的一天,且眼下明珠艰难,就更要盘算着些。 歇了一歇就从床上爬起来,这几日裴琳琅浑身骨头都躺软了,打了冷水往脸上泼了两把适才清醒过来。 她首先来到附近一个客栈,就是拒绝明珠的那家。 第67章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人家见她一身男子的打扮,也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自爱还是不自爱,就是愿意多跟她说两句话。 可惜裴琳琅上辈子就没找过工作,更别提跟人商谈条件薪资了,只能假模假样问两句什么工作时间之类的。 问毕,裴琳琅简单道谢就要去下一家,毕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才转身,就听见一个声音说: “真是想不到啊裴琳琅,你难道真打算在这里跟人过日子?”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今天也双更的,但是我的花花好少啊,留明天好了[托腮] 以及开大眼号了,@彻底没招的猫山王,鞠躬 第56章 姐姐绝望了 是, 她的确就想这样过日子。 她就爱逃避现实,碰见讨厌的人就喜欢躲着,就不愿面对。 这和她秦玉凤有什么关系? 裴琳琅打算当作没有看到秦玉凤, 就这样走开。可是秦玉凤不罢休, 她拉住她的手臂,疾言厉色,“玩了这么久, 你也该回家了吧。” 裴琳琅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 “你怎么这么烦, 上次我就说了, 我不回!” “你、”秦玉凤欲言又止, 神色像长辈面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裴琳琅不知道她哪来的底气, 哪来的资格, 只觉得好笑。 她冷笑一声, 兀自向外面走去,“我还要找活计, 好狗不挡道。” 秦玉凤又追上来, 她将她拉到一片僻静处, 压低声音但是用力地说:“你不回去你让岑衔月怎么办?” “她爱怎么办怎么办, 关我什么事。”裴琳琅了无所谓地昂着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秦玉凤气狠了,咬了咬牙, 还是问:“你真的一点不在乎?你不是说你要赚钱么?难道不是为了岑衔月?” “我曾经在乎,但我现在不在乎了。” 这是假话,她其实还在乎, 她在乎得要死。 毕竟这么多年, 她们一起长大, 眼下她才离开几天呢,根本没办法抵消。 可这种话就是要这个样子说,不然跟笑话没区别。 “她不是要嫁人么?她嫁去呗,等她嫁了别忘记着急喝喜酒就是。” 这话果然奏效,下一刻,秦玉凤就气得抬手差点要打她。 秦玉凤愣了愣,到底狠不下心,忿忿甩开手去。 裴琳琅冷哼一声,“怎么?还想打我?你打啊,你不是都已经拿了我的钱,要了我的店,你什么事干不出来,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秦玉凤沉思片刻,“你给我等着。”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立即回到店门口那辆熟悉的马车上,狼狈匆忙地爬上去,从里面取出来一个包袱,又爬下来。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有足够买店铺的钱,只是为了看看你到底想干嘛才会瞒着你故意不说。”秦玉凤将其抱在怀里,冲着她解开半边绳子,“这里都是当初萧大人给我钱,只要你肯跟我回去,现在它就是你的了!” 裴琳琅朝绳子间的缝隙往里看,确实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秦玉凤立即收起袋子,冲她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裴琳琅收回目光,不屑一顾,“拿着我的钱来要挟我,秦掌柜真是好算计。” 说完,她就要走。 秦玉凤见她油盐不进,这回是真急了。 她一跺脚,放开嗓子喊住她:“混账东西,你给我站住。” *** “这辆马车你应该很眼熟吧,就是岑府那辆。” 这是两人上马车之后,秦玉凤说的第一句话。 “我刚从岑府你姐姐院子过来,”她注视着她,“裴琳琅,你姐姐她生病了。” 裴琳琅稍稍惊了一下,但也只有那么一下子而已。 “所以呢?”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肠可以这么硬,不禁还有些得意。 “所以什么所以?所以你应该回家看看她!你知不知道她为了找你,已经连着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裴琳琅,自上回从你这里离开,她就病倒!” “那可是风寒!风寒!你明白么!” 裴琳琅以前不明白,但现在明白了,张大娘那个孙儿就是因为风寒死的,可岑衔月的情况和这不一样。 至少岑衔月是一点也不缺钱的,不可能因为自己迟一步的好心而丧命。 裴琳琅不说话,虽然微微皱了眉,但看上去仍旧没有一点动摇的意思。 “裴琳琅!”秦玉凤吼道。 “放心,她不会死的。”裴琳琅淡淡地道。 “你凭什么保证?拿什么承诺?” “我拿我的人头保证,我这条命承诺,她绝对死不了。”裴琳琅抬目迎上秦玉凤的目光,说得有些厌倦,有些烦闷。 岑衔月毕竟是女主,怎么可能会在渣攻出场之前死掉。 她会一直活到嫁给攻,然后为了拯救渣攻而死。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而已?” 裴琳琅想要离开这里了,现在的她就连这辆马车也讨厌。 这让她开始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回忆。 她和岑衔月似乎曾经一起坐在这里嬉戏玩闹,记忆中的岑衔月是那么美好,和那天晚上冰冷的木人一点不一样。 秦玉凤彻底拿她没办法了,她脸上那种气闷的着急过渡成带有悲伤的着急。 她略略红了一点眼眶,定定看着她,显得特别悲哀,“我看你的心真是石头做的。” “这正是我想对岑衔月说的,她的心也是石头做的,而我是她最好的妹妹,理应如此。” 裴琳琅终于将要获得胜利,见秦玉凤沉默不语,她微微颔首作最后的谢幕礼,就起身要走。 “没事的话,那我就、” “如果你说她现在不肯喝药呢?你还能保证她死不了么?” 裴琳琅忽然之间听见马车外面的风声。 裴琳琅这才发现,原来此刻之前,她的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她的心跳声很重,呼吸声很沉。 一瞬之后,风声消失了,她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声却变得很慢。 她好像一下子忘记怎么呼吸了一样。 “裴琳琅,她快病糊涂了,但是嘴里一直念着你的名字,你就回去看看她吧,万一她真的死了呢?” 那个恶劣的秦玉凤对她用上了乞求的口吻。 胜利一步之遥,而她溃不成军。 *** 岑衔月还是不肯喝药。 她烧得厉害,有时连眼睛也睁不住。 云岫就是舌灿莲花也劝不住她,实在没办法,只能骗岑衔月说:“听闻裴二爷马上就要回来,小姐赶紧把药喝了罢,不然裴二爷该担心了。” 岑衔月必是不信,她半闭着眼低低地呢喃:“她不会再回来了……云岫,她说她再也不回来了……她讨厌我,她恨我……” 她的双眼还是灰蒙蒙的,里面的雾气越来越浓重,好像她的灵魂要在里面散开。 云岫一开始不懂岑衔月究竟在执着些什么,她回来又怎么样,不回来又怎么样,这有什么可执着的。 可渐渐也咂摸出了一些滋味。 那种滋味难以言说,她只知道她家小姐伤心了,还是因为那个什么鬼的裴琳琅。 心里这么想,云岫嘴上还是仔细地哄着:“不会的,她一定会回来,小姐,你先把药喝了,我这就把人带进来。” 说着,云岫抹了一把眼泪就跑出去。 云岫哪里可能真去找裴琳琅,她喘着气来到后角门等候片刻,见门外长街茫茫,秦玉凤始终没出现,恨恨咝了口气,就折返回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云岫停住脚步。 前方一侧是她的来时路,另一侧是主院的方向。 岑家的大小姐病了这么些时日,主院那边不可能一点不知道。岑夫人一开始还以为岑衔月是装的,本就为此不悦,后来知道不是作假,更是避之不及起来。岑攫星倒是一直记挂着这件事,隔三差五就问她长姐怎么样了长姐怎么样了,架不住岑夫人不许她前来探望,因担怕过了病气。 事情拖到如今,左右云岫法子都使尽了,只能去请岑夫人来想想办法。 她记得前几日岑夫人身边的嬷嬷就说了,说大小姐不喝不要紧,只要掐住喉咙灌下去,睡醒就没事了。 云岫不忍这样对岑衔月,也是害怕岑衔月逼迫之下会受什么刺激,比如自戕什么的。 可这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眼下看来还是先行保住小姐的小命更为重要。 望着主院的方向,云岫咬咬牙,到底改道去了。 *** 岑衔月在半梦半醒间梦见了裴琳琅。 梦里,她还是叫着她姐姐,说爱她,喜欢她,说她们一生一世在一起。 她说她不要读书,不要努力了,央着她这个做姐姐的好好努力养着她。 然后她来抱住她,吻她。 第68章 她开始做一些僭越的事情,一些岑衔月打心底里为止害怕的事情。 她想挣扎,可是使不上力气。也许她其实一点也不愿意拒绝,因为她同时感到有两只野兽在她的心底生长,一只让她快乐,一只让她恐惧。 有一天,那只名为恐惧的野兽突然之间变得异常庞大。 她试着逃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 她的梦境陷入一片迷雾之中,等再次回头,那抹追逐着她的身影忽然停下了脚步。 岑衔月一直觉得她这个妹妹讨人喜欢,她其实很乖巧,也很温柔,她看着很顽皮,却总能察觉到一些旁人没有注意的细节,比如那年她才四五岁,就眼巴巴地看着她,照顾着她身为大小姐的自尊心。 所以这样好的她,就算另外有了愿意照顾她的人,其实也很正常。 岑衔月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整个人像是要疯掉。 她的身体变得很沉,骨头连着筋被塞进泥土里。 其实她的病并未重到那个地步,可她就是起不来。 “小姐,小姐?”身后,云岫唤着她。 岑衔月没有回头,“出去,我想睡一会儿。” “小姐,您回头看看罢,裴二爷真的来了。” 云岫的脸皮一贯这样厚,岑衔月早已习惯。 “出去。” 她的声音更冷。 云岫还要继续说,却被裴琳琅拦住动作。 她端过一旁托盘里的汤药,抬下巴示意云岫带着其余下人出去。 云岫点头答应,遂领着丫鬟鱼贯而出。 她担忧地朝里面看了看,到底闭了门。 裴琳琅默默舀着汤药,遂在岑衔月的床边坐下,一声也不响。 “云岫,我说了我想睡一会儿!” 岑衔月恼怒地撑坐起身回头。 她瞪着红肿的眼,却对上裴琳琅热雾中低垂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有一点点爽,嘿嘿 第57章 各种欺负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 递到她的嘴边来,平静得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 岑衔月怔神了片刻,望着她, 颤抖地伸出手来。 “琳琅……”岑衔月轻声唤她。 当指尖触及脸侧的时候, 她猛然收回。 肌肤有些凉,但也有些热,人的肌肤。 “琳琅……”她眼里满是不懂, 猛然将她抓住, “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裴琳琅还是平静。 药有些洒了, 她又舀起一勺, 又递过来, 也如她过去那般木讷, “先把药喝了。” 岑衔月突然之间恼羞成怒, “你还回来做什么!” 她不知道在生什么气, 一下撒开她,双眼瞪起来, “你不是说你再也不回来了么!” 对此, 裴琳琅一点不觉得意外, 她姐姐一向如此。 裴琳琅有些不耐烦了, 觉得秦玉凤到底说重了,也许她只是为了哄骗自己回来,岑衔月她一点也没变。 她冷冷地笑, “是啊,我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不是有人求着我,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 她撂下碗勺, “我这就走, 反正我也不是无处可去,我也不是离不了你,我干嘛要回来!” 才起身,她阴晴不定的姐姐却又忙忙急急爬起来。 裴琳琅知道这时回头大概就会看见她姐泫然若泣的脸,她会咬着嘴唇,如受凌迟一般看着她。 她姐姐一向如此,一向如此。 裴琳琅不光感到不耐烦,还有一些厌恶。她恨她,恨不得杀了她。 可下一秒,裴琳琅的衣角被抓住,低头看去,那只白惨惨的手将她的衣角紧紧拧在一起,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紧接着是她姐姐低低的哭声。 “琳琅……” “求你、求你别走……” 她的哭声呜呜咽咽,简直让人心碎。 裴琳琅只剩一声叹息。 她又回去坐在岑衔月的身边,又端起那碗药,又舀起一勺又往她的嘴边递,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回岑衔月无话可说了,她默默流着眼泪,默默喝着药。 她时不时会抬眼看她,像在确认自己确实就在她的眼前。 然而直到药喝完,她也什么也没说,没说想她,也没说对不起。 裴琳琅更恨她,同时在心里劝自己,没事的,反正她也不是为了岑衔月才回来的。 她是为了那笔钱,以及秦玉凤的承诺。 回来的路上,裴琳琅向秦玉凤讨了一个承诺,只要自己回到岑府,就让明珠和张大娘的媳妇儿去她的店里工作,不得擅自辞退,而秦玉凤答应了她。 另一方面,自己与她合作,尽职尽责完成萧大人托付的任务。 这是个两全其美的生意,自己既获得了一门前途无量的好活计,获得了钱,还顺带着安置了明珠她们,代价不过是陪岑衔月玩玩而已。 心里如此想,话说出口却变了味道。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她冷着声,可那一缕希冀压不住。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对岑衔月说话,很是不自在。 岑衔月直勾勾地盯着她,让她更不自在。 “你还会走么?”她反问。 “会,只要你病好了,我就立马走,你觉得我有必要留在这里看人脸色?” “……”岑衔月嘴唇轻轻地嗫嚅了一会儿,“裴姨娘她很想你……” “呵,她会想我?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裴琳琅果断站起身,“这里没人想我,倒是明珠,她才是那个想我的人!” 说完,裴琳琅就出去了。 她故意这样气岑衔月,挺管用,天黑下的时候,云岫跑来这里找她,说岑衔月吃了就吐,好几回了,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那时她正在和她娘大眼瞪小眼,听说后,佯装不在意地笑:“吐了找郎中去,找我做什么?” 云岫哎呀一声,摆明了是觉得岑衔月故意如此,什么吐不吐的,不过是想见她罢了。 裴琳琅偏不如她意,说今天已去了一回了,下回得明天再去了。 她娘便在一旁阴阳怪气耸着肩,“你也就会欺负岑衔月那个笨蛋,要钱钱没有,要出息出息也没有,只会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然后灰溜溜地跑回来,是嫌害死一个你张大娘还不够是吧。” 裴琳琅气恼,这个破岑府就没人站在她的这边,所有人都觉得是她错了。 她错了么?行,那她就错到底! “那又怎么样?我就要欺负她,玩弄她,像耍狗一样耍她!谁让她乐意被我这样对待!她就是贱!” 说完,又瞪向云岫,“有本事你就原话转述给她,你看她该伤心成什么样!” 云岫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着她:“你这混账东西!当初小姐是如何待你的!简直良心被狗吃了!” “笑话,有本事她别求着我回来。” “你、” 云岫说不过她,一跺脚,又骂了她许多句,转身跑走了。 裴琳琅觉得自己变了,她那些温吞那些孩子气死在了那场大雪里。 她开始恨着很多东西,比如这个世道,比如命运,比如岑衔月。那混账岑衔月欺负了她,却又装出一副受害者的面孔,真够恶心人。 她也恨自己,事到如今都是她活该。 *** 裴琳琅没睡,一直睁眼到半夜,见窗外月上中天适才爬起来, 她不再怕黑,走在月光下也不再蹑手蹑脚,怕踢了哪,怕摔了哪,而是快步朝前面走去,好像一切如常。 来到岑衔月的院子门前,裴琳琅径直推门进去。 这几日,这扇院门总是闩得很迟,为了照顾岑衔月云岫频频夜起,今夜也不例外,这厢进去,只见侧边两间小屋还亮着微弱的灯。 屋里,云岫刚剔灯躺下。 她身心俱疲,然眼睛未闭又想到:“院门是不是没闩?” 同屋和住的另一位丫鬟困倦喃喃:“闩了吧……” “你去看看。” “我不去,我都躺下了。” 云岫啐了一声,骂骂咧咧爬起来点上烛台。 院门果然未闩。 云岫将门推严实,再落上横木。踅身往回走,却见岑衔月屋门前闪过一道影子,门轻微开阖了一下。 云岫眯了眯眼,月光下一切暝昧不清。她犹豫上前,立在门外朝里看去,然尚未窥得个中究竟,只闻岑衔月陡然发出一声低呼。 “小姐、”云岫忙一手护着烛光,一手推门进去,“小姐,发生了何事?” “没、唔……没什么……” 云岫一步一步地进去,那烛火熠熠生辉,越来越近。 岑衔月忙道:“我没事,你去歇着罢。” 云岫听出她的声线透着非比寻常的紧绷,与平时不同。 她挑开帘子更进一步,“小姐,我刚才似看见有黑影进来了,你有没有、” “没有!” “……” 第69章 “我……我困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弱弱地低下去,似乎还有些发喘。 “云岫……” 她乞求着她。 云岫脚步顿在原地。 她想可能她家小姐是哭了,或者因实在太想那人,做了类似自渎的事情,不愿被自己知晓才会如此。 云岫复又想到裴琳琅那番话,心中不禁酸楚万分,却也说不得其它,怕小姐还要更加伤心,只得应一声是,速速退身出去。 门闭上。 直待拉紧严实,岑衔月耳边那个声音才继续:“姐姐怎么不叫了?妹妹是登徒子,妹妹下流,得赶紧叫人将妹妹抓了才是。” 她一面说,动作却一刻也未停。 岑衔月心口被攥得紧紧的,甚至越来越狠,越来越用力。 布料簌簌作响,岑衔月要无法呼吸。 “还是说,姐姐如今又愿意了?” 岑衔月仰起面庞,双眸微闭着,唇齿发颤。 “愿意,还是不愿意?” 岑衔月将嘴唇咬住,半句话也不愿多说。 裴琳琅缓缓慢下来,做出要离开的架势,等着她。 果不其然,不多时,岑衔月就松了口。 “愿意……” “琳琅,我愿意……” 她仍背对着她,但她抓住了她的手,像白天那时一样。 她的手颤抖不止。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能不能求点评论[让我康康] 第58章 清白 裴琳琅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从衣外到衣里,越来越放肆,越来越放肆。 岑衔月的呼吸徐徐变重, 黑暗中, 像一点一点被拉响的风箱。 裴琳琅还不满足,呼吸凑在她的耳边,从耳廓向下吻去。 “嬷嬷是如何教姐姐行房事的?”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提起这个话题, 一想到一个下作的婆子教岑衔月如何服侍一个男人, 她就忮忌得发疯。 但今夜也许是特别的, 这种忮忌让此时的她感到格外兴奋, 于是恶劣地诱哄着她, 甚至故意加重力道让她疼。 她一定不是一个好妹妹, 现在的她只想让她的好姐姐掉眼泪。 岑衔月如她所愿呜咽了一声, 浑身簌簌发抖, 没有回答。 裴琳琅又轻咬住她,“妹妹不会呢, 姐姐是不是应该好好教教妹妹?” 岑衔月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薄弱, 她毕竟还病着, 可她坚持着抬起脸,身体慢慢转过来面对裴琳琅。 裴琳琅看不清岑衔月的模样,只知道她在看自己, 靠近自己。 岑衔月吻了她,在她脸颊的位置,许是害怕过了病气给自己, 她的吻小心翼。 岑衔月抓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而是顺势向下。 她说:“琳琅, 姐姐什么都能给你,清白也能给你……” 她的另一只手解去自己的衣裳,动作里透着虚弱。 她们靠得太近了,裴琳琅感受到了她身体的温度,她浑身都发软发烫,热滚滚地包围着她。 “琳琅……琳琅……” 裴琳琅触碰到了她,热的,软的,刚挖出来的心脏,上面腻着一层湿滑的血液。 沿着缝隙进去,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呼吸。 扑通,扑通…… 裴琳琅莫名其妙呆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儿,岑衔月又发出那种哭声,低低的,柔柔的,听得人肝肠寸断。 裴琳琅得逞了,她进入了心脏的里面,脆弱的血肉就在她的指端,而她的姐姐也确实如她所想一般掉下了眼泪。 可那种愉快的兴奋感却一去不复返。 她一点也不开心,甚至感到有些恶心。 她觉得她在强仠她的姐姐,觉得她的姐姐说想她,说愿意,但和情情爱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她的姐姐大概是真的不爱她,她的姐姐只是病糊涂了,出于一个好姐姐的身份,为了哄她留下她才不得不如此。 裴琳琅莫名感到一阵心酸一阵悲凉,但这也是十分没有必要的。 何必呢裴琳琅,你想要的不就是强迫她么?看见她痛苦,看见她不得已,你应该开心才是。 裴琳琅压制着那种情绪试着动作了两下,那种情绪反而更加强烈。 她咬着牙不顾一切,试图在机械的动作里忘记自己在干些什么,却在听见岑衔月陡然加重的哭声时,一下子如受雷击。 她停下动作。 裴琳琅觉得自己如同一个杀人犯,一刀捅进去,满手鲜血,她左顾右怕寻找着擦拭东西,坐起来,不断后退企图逃跑。 她看着岑衔月的影子,怔忡着,缓慢但是沉重地呼吸。 渐渐,她的眼眶变得湿润,耳边嗡嗡直响。 她到底在干些什么。 她疯了。 “对不起……”黑暗中,岑衔月艰难地爬起来,抓着她的手臂跟她道歉,“琳琅,对不起,姐姐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姐姐会忍着的……” 岑衔月也疯了。 裴琳琅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见她那张脸变得悲哀变得可怜。她似被冷水浇透了,整个人出奇愤怒,出奇冷静。 她想说:“姐,你怎么能一点也不爱我。”但是没能说出口。 这个问题挺可笑,岑衔月从来就没有说过爱她,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以为她们这么亲密,岑衔月至少对她有那么一些情谊才对。 周围只剩下外面呼呼响的夜风。 京城就是这样,冬天风大,春天的风更大,窗棂吱嘎吱嘎响,隔壁房间的云岫被吵醒了,和同屋的丫鬟嘀嘀咕咕埋怨着什么。 裴琳琅清醒过来,她一把抹去眼泪,翻身下床,摸摸索索穿鞋子。 “你放手,我不想做了。” “我不想和你做了,我要回去。” 最后她也没能离开,临走,她听见岑衔月悲声道:“琳琅,你这是想让姐姐死啊……” *** 后半夜,她们还是睡在一起,清清白白的那种。 裴琳琅兴致全无,倒是岑衔月,会试着抱抱她亲亲她,说着:“只要你别再走了,琳琅,好琳琅,你要是走了,你让姐姐怎么办……” 裴琳琅觉得她这都是演戏 ,只是为了讨好自己罢了。 她由着岑衔月这样作践自己,睡自己的觉。 偏偏怎么努力就是睡不着。 她觉得大概是因为做了亏心事的缘故,可等岑衔月来问她,却答:“大概是认床了。” 岑衔月呆了好一会儿。 “看来你在明珠姑娘那里睡得挺好。” “……” “我看她那屋子挺小的,摆得下两张床么?” “自然是摆不下的。” “那……” 裴琳琅知道岑衔月想问她们是如何睡的,一起还是分开。 她想应下,以彰显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在乎她,可这到底坏了明珠的名声,遂回以沉默,由着岑衔月联想去。 她的确没安好心,奇怪的是,面对岑衔月怅然若失的模样,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 外面天正好蒙蒙亮,裴琳琅来不及多想就得走了。 她急急忙忙起床穿戴衣物,没了丝毫过往赖床的习性。 “还早,再睡一会儿罢。” “不早了,”裴琳琅抬下巴指隔壁,那边传来了两个女孩儿的嬉笑说话声,“隔壁云岫都快起了。一会儿被看见可就说不清了。” “被看见了,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奇怪。 裴琳琅抬头,见岑衔月正撑着半边身子望着她。 被褥下面,她衣衫不整,长发披肩,可她一点儿不觉得害臊,就这样直接地面对她。 裴琳琅冷哼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你是岑家的大小姐,这种问题难道还用我说?” “如果被看见,她们会逼着我们成婚么?” 裴琳琅浑身一怔,再次抬头。 岑衔月仍望着她,整个人静似一湖死水。 “琳琅,你说过愿意娶我的。” 这话在裴琳琅心上点了一把火,让她没来由感到愤怒,甚至怒不可遏。 “我是愿意,你呢?你愿意么?” 她几乎是吼道,说完,踢了一脚什么,愤然转身离开。 这个黑早比冬天还冷,这院子里几棵花树却已发芽。 岑衔月的窗下栽了一棵玉兰,枝头一粒一粒粉色跟雪豆似的。 玉兰玉兰,岑衔月和沈昭也正是在一棵玉兰树下相识的。 现在的沈昭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呢?她会猜到世上某个角落,有人竟然愿意为了她去死么? 裴琳琅魂不守着,这厢来到院外正好撞上岑攫星。 这岑攫星偷偷摸摸抱着一盒东西,做贼似的猫着腰,见了她,先是要躲,下一刻才想起要骂人。 然嘴才刚张,裴琳琅就已经一溜烟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岑攫星晃了一神,奇怪地推开那扇院门进去。 第70章 为了她长姐,岑攫星从仓库里偷了一棵她娘私藏的人参,特地抱来给她姐补补身子。 她和岑衔月的关系一直不好也不是个事儿,正好趁着裴琳琅不在,赶来弥补弥补。 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单纯就是受不了这岑府竟然有人是一点也不在乎她的,这个人还是她的亲姐。 对此,岑衔月的反应平平,倒是一向嫉恶如仇的云岫,面对这一大根的人参,也不禁唬了一条。 她好生叫了岑攫星两声二小姐,说这就把人参拿去熬了,不幸被岑衔月拦住。 人参被原样还到了岑夫人那边,岑攫星自然也就被抓了回去挨骂。 云岫简直心疼得了不得,可岑衔月淡淡,照旧没什么反应。 她一心只瞧着窗外的日头,终于候到用早膳的点了,忙派云岫上偏院将琳琅叫来。 云岫去了又回,只说了一句话:“小姐,裴琳琅那厮一早就出门去了。” 岑衔月脸色难看,笑也笑不出来,只是扯着嘴角说:“有说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么?” 云岫摇头。 岑衔月攥了攥手指,指甲掐得掌心发红,“没事,我等就是了,她总会回来的。” 窗外的天色亮了又暗,一眨眼的功夫,天黑了。 *** 裴琳琅一整天都在愁那件需要送进宫里的礼物。 这件东西一要有趣,二要特别,并且绝对要衬得上天子威严才行,这样才能保自己荣华富贵。 她让秦玉凤另给自己单开了一间厢房,专心致志画设计图,期间,只有明珠进来给她端了几次茶水。 明珠暂时住在店里,城西离这里太远,那间院子就闲置了下来,裴琳琅问了她的意思,她并不打算出售那间院子,说等存了积蓄再考虑未来自己做生意的事。 裴琳琅挺欣慰,说孺子可教,好歹是个听劝的人。 下午,明珠进来给她递毯子,天阴了下来,怪冷的,又忙前忙后关了窗,这才来到她的跟前,弯着腰看她画的什么东西。 裴琳琅琳琅笑问她:“看得懂么?” 明珠摇头。 “看不懂就对了。”裴琳琅得意摇头,“好姐姐,这事儿要是顺利,你妹妹我可就要发财了。” “这么厉害?”明珠有点惊喜,但只有那么一点,再多就没有了。 裴琳琅不满足与她的反应,吹嘘道:“那是自然!明珠,你想要什么,等将来我发财了,我买给你!” 明珠还是只笑笑,“那倒不用,我想要什么自己挣了钱也能买,再贵重一些的,就算你送给我,我也不一定承受得起。” “你呢,你这么急着挣钱,想要些什么?” 裴琳琅恍然,顿下了笔。 之前赚钱是为了娶岑衔月,现在呢? “当然是每天大鱼大肉!享受人生啊!” 裴琳琅大笑起来,胡乱设想未来的富贵闲人生活,说她单纯就是贪图富贵,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一开始,裴琳琅觉得明珠的温柔像岑衔月,故才对她心生亲近。但最近裴琳琅明白过来并非如此。 明珠像的人不是岑衔月,而是她想象中的母亲。 她的温柔是长辈式的温柔,会在看出她心事的时候安抚:“别让自己太辛苦,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用就行了。” 那时天色刚暗,明珠送她下楼,至酒馆门口,整着她的衣襟这样说。 裴琳琅心里有些酸,也是小孩面对长辈的那种委屈。 她想说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努力,想说她想娶一个人,可是那个人不喜欢她,闹到如今,怕是连姐妹也没得做了。 裴琳琅吸了吸鼻子,方张口,身后却响起两声咳嗽声。 春熙酒馆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此时云岫正挑开帘子朝这里看来。 那双眼睛简直要冒火了。 【作者有话说】 静候姐姐狠狠1上去! 第59章 羞辱 云岫一脸恨色从车上下来, 挑开帘子,车内那人物正是岑衔月。 岑衔月照旧是大家闺秀的打扮,宽袖褶裙, 瘦瘦小小的腕子拎着裙边, 施施然由云岫搀扶而下。 上前来,她意味不明地看她了一眼,遂面向明珠, 莞尔, “明珠姑娘, 真是许久不见了。” 明珠也微笑, “是, 岑姑娘近来可好?” “不太好, 我近来有些病了, ”岑衔月虚虚咳了两声, “上回我去了你的家里,那时你不在, 我的身子也有些支撑不住, 故未与你支会一声就走了, 也不知琳琅同你说了没有。” 岑衔月端得温文有礼, 言辞也得体,可这话绵里藏针,怎么听着怎么让人不舒服。 裴琳琅不悦蹙眉, 别开视线。她不知道岑衔月这是做什么,怕她跑了所以特地来接她,还是就为了针对明珠一番。 明珠亦看了她一眼, 轻轻牵唇,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三四天了。” 岑衔月说了一个日子, 明珠听罢徐徐点头,“哦,那天啊……” 明珠不知意会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竟笑着答应下来,“说了,怎能没说呢。” “哦?琳琅是怎么同你说我的?” 岑衔月盯着明珠,直盯得明珠面露难色也不肯罢休。 “这……” 裴琳琅听不下去了,她挡在明珠的身前面对岑衔月,“你问够了么?” 身后明珠轻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冷静,可来不及了,那把火已经烧到裴琳琅的头顶,“岑衔月,你究竟想说什么?” 岑衔月微微垂目看了眼明珠的动作,又抬睫,她的目光里面涟漪微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笑得更温婉,更和煦。 “琳琅,姐姐不过是觉得上回一面多少有些失礼,欲行赔罪罢了,这也不行?” 裴琳琅噎住,索性上前拉住她的手,往马车的方向带,“别在这里端你的大小姐架子,明珠不是你的丫鬟!” 岑衔月由她拉着,也不挣扎,“左右都是我欺负人。” 倒是明珠当惯了丫鬟,有眼力见儿,她当即留住她们二人,“有话好好说,来都来了,用了晚膳再走罢。” 她左环右顾,见秦玉凤正倚在店门口嗑着瓜子看好戏,扬声道:“是吧,掌柜的。” 秦玉凤忽然被点到名字,见几人一齐看了过来,下不来台了,只好咬牙答应:“当、当然……” 店门提前关了,铁公鸡秦玉凤对此别提多心疼,趁无人在明珠耳边说:“这顿饭用你的工钱扣。” 裴琳琅正进门往桌边坐下,听见这话气急,当即掏出一锭银子押在桌上,“用它买你一顿饭够了么?” 秦玉凤笑得肩膀抖了两下,慢条斯理踱到岑衔月的身边,她对面的位置,“哟,裴公子好大的手笔。” “谁说不是呢。”方才云岫就一直没说话,憋到现在终于忍不了了。 秦玉凤伸手就来接那锭银子,却被明珠拦住,明珠说饭是她做,菜肉废不了多少钱,扣就扣了,哪里用得上那么大的银子,又将银子塞还给她。 裴琳琅这两日心情一直不痛快,从见到岑衔月那一刻起,心里就一直烧着一把火。 她不接,反将银子一把塞给明珠,“那明珠你收着,千万别受了这人的欺负。” 明珠要拒绝,裴琳琅又道:“你收留了我那么些时日,这银子是你应得的。”这才接下。 她好生谢过了她一番,就收下银子上厨房做饭去了。 大堂的气氛变得很是奇怪。岑衔月的那张笑脸挂不住了,云岫自然也就不敢多说,秦玉凤命伙计沏了两盏茶,这就退到柜台后,说今日到账目还没有理。 裴琳琅没看岑衔月,但是隐约听见她呢喃:“真是大方。” 这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裴琳琅如若未闻起身,“我去厨房看看。” 酒馆一时更是静得吓人,春风明月夜,可周遭只剩下岑衔月低低的咳嗽声,那扇桃花面又发了白。 岑衔月的身体方才有所好转,都是上好的补药和药帖,可到底才喝了两帖,这厢又受了气,哪里支持得住。 云岫睃着那人离开的背影,低低地唤:“小姐……” “无妨。” 秦玉凤亦担怕岑衔月受凉,从楼上将那条明珠递给裴琳琅的毯子递来给她,又差人闭了门,将她掖了掖,看了她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摇头,“你说你将她找回来做什么呢,她就是个没良心的,你心里念着她,她还反过来恨你。” “她总会消气的。” “我说衔月啊……” “我去看看她。” 岑衔月搁下毯子起身。 *** 厨房就明珠一个人忙里忙外,也没有人帮着烧火,多冷的天,她却热得满头大汗。 裴琳琅本是想着帮着打下手,可她不会这活计,忙活了一通,也不过添乱罢了。 明珠让她赶紧别忙了,回去歇着去,裴琳琅不听,连说:“我这就上外面给你找个帮忙的。”又被明珠阻住,说总不能求被人帮忙一辈子,这是她的分内之事。 第71章 “你若真想帮忙,就上仓房帮我找找磨刀石,掌柜说是有的,可我一直没找到,这刀太钝了,用着不利索。” 裴琳琅好生应下,这就赶着去了。 仓房就在厨房的隔壁,厨房的油烟炒菜声清晰可闻,裴琳琅将烛台放在窗台上,四下环顾一圈,见角落堆放了一些东西,上前弯腰找寻。 东西杂乱,找起来属实费劲,还沾了一手的灰,没一会儿,裴琳琅冲厨房喊:“秦玉凤有说具体放哪里么?” “没有!她就说在仓房!让我好好找找!” “可恶,那家伙估计是有意刁难你呢!” “不会的,她是掌柜的,而我只是伙计,她刁难我做什么?” “……” “找到了么?实在找不到就算了,我家里还有一把刀,明个儿拿来用就是了。” “……” “琳琅?” “明日我给你重新买一把。” “不用不用,那怎么成呢?” 裴琳琅不再回答了,她看着面前的人。 岑衔月不知是何时进来的,她立在窗边晃动的光影中,幽怨地瞧着她。 “琳琅,我不知道你竟然是这样大方的,你当初说的存钱呢?怕是都给明珠了吧。” “这不关你的事。”裴琳琅将手里一件杂物扔到一边,满是戒备地问:“你来后厨做什么?” 岑衔月走近了她两步,“你就这样怕我欺负她?” 裴琳琅退到墙边,隔壁的做饭声更加清晰,她向后看了看,又抬头看岑衔月。 仓房的窗户纸略有破损,丝丝缕缕的凉风进来,晃得烛火更加不能安宁。 这个角度,岑衔月已经有些背光了,她抬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面容整个人溺在阴翳之中,神色晦暗不明。 “放心,有你在,我哪里还敢对她端大小姐的架子。” “最好是。” 裴琳琅莫名有些不安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不安些什么,可对上岑衔月的目光,就是心虚,就是心跳加速。 她不能忍受自己竟然是处于下风的,尤其这人还是被她厌恶如斯的岑衔月,不由气上心头。故在岑衔月靠近时,一把按住她的后脖颈,强势反吻。 吻罢,裴琳琅恶声恶气地问:“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与我狎昵?岑家的大小姐何曾如此下作了?” 岑衔月微喘着气,心口起伏不定。 对上她的目光,那么楚楚可怜,简直教人心口发酸。 裴琳琅心口那火又烧起来,压都压不住。 她又吻她,甚至反客为主将岑衔月压在墙上。 说是仓房,其实就是楼梯下面一小片空地,空间狭小丨逼仄,两个人藏在其中已然转不开身。 裴琳琅深吻进去,一点没顾及什么病气不病气的,与她辗转反侧,纠缠不休。 岑衔月挣扎起来,背靠着墙,推她打她,两腿急得直蹬地面。 好在她仍病中,身上虚软无力,裴琳琅不给她丝毫反抗的机会,尽数欺身,将她压得更紧。 又一回罢休,裴琳琅抬头直瞪着她,“这样够了么?” “不够?” 仅一瞬,裴琳琅便在她受伤的目光中再次侵占了她,不给丝毫喘息的机会。 一回一回接着一回,岑衔月终于安分下来,她没有力气挣扎了,只有那两手无能为力抓着她的手臂。 裴琳琅赫赫直喘,却不愿停下动作,她一壁沿着她的下颌向下吻,咬着领口的襻扣以齿峰解开,一壁将手伸进岑衔月衣服的里面,就像昨天夜里那样,匆忙,但是不留情面。 她下定决心这回一定不能心软,下定决心要羞辱她,要让她看着自己放荡的模样。 她如此想着,抬头欣赏此时的岑衔月又是什么模样。 岑衔月后脑勺靠着墙,面庞疲惫地后仰,双眼迷离,嘴唇微张,连喘息都显得将断未断。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岑衔月垂眸看她。她的眼中又蓄上了泪,但比昨夜克制得多,也许因她身体恢复过来,头脑也清醒许多的缘故。 “琳琅……”哀恳的语气。 裴琳琅掀起她的裙子,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可她的姐姐岑衔月总是有办法戳中她的肺管子,让她不得好活。 “琳琅,你可曾这样对待明珠?”她说,轻声地呜咽。 “没有,对吧……” “那是不是说明,我于你而言到底还算是特别的?” 夜风忽然变得剧烈,将破损的窗户纸吹得猎猎直响,烛台熄灭了,周遭陷入黑暗。 良久,裴琳琅才透过外面微弱的灯光看清岑衔月的神色。 她的呜咽很快就变成了哽咽,竭力忍耐,甚至扬起微笑。 那副表情,就好像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做好被自己的妹妹羞辱践踏,踩进泥地里,不得翻身。 隔壁厨房,明珠不知做好几个菜,装盘的时候,秦玉凤进来催她。 明珠连声应是,说这就好了,就剩最后一个肉菜了,“她们姐弟呢?去叫来吃饭吧。” “她们不是来找你了么?不在后厨?” “她们早走了呀。” 【作者有话说】 馋得我斯哈斯哈[猫头] (今晚没有双更了,因为睡得昏天黑地起迟了) 第60章 睡吻 大堂, 裴琳琅正与岑衔月围坐桌旁。 秦玉凤帮着明珠上菜,不知她们二人从哪儿冒出来,又见岑衔月背上染了灰, 一壁帮她掸着, 一壁奇怪地问:“你们俩方才去哪里了?怎么弄成这样?” “仓房啊,你说你好歹是掌柜,总不至于连把刀都要明珠自备吧。”裴琳琅不悦地埋怨, 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你也是的, 仓房那么脏是不是应该打扫打扫了。” 秦玉凤睨了她一眼, “咸吃萝卜淡操心。”又扭身回到厨房。 后厨, 明珠正端着最后一盘荤菜出来, 亦同她们问起这件事, 说听仓房没了动静, 以为你不找了,又问找着磨刀石没有。 “没有, ”裴琳琅老实回答, “明日我给你买把新的, 别担心。” 裴琳琅并未去看岑衔月, 但见明珠有意无意瞧了岑衔月一眼,便明白此时岑衔月大概也正因方才那一遭,装模作样着。 这顿晚饭吃得有意思, 裴琳琅还是照旧和明珠说说笑笑,故意当岑衔月不存在。岑衔月呢,回到了过往那种熟悉的娴静文雅, 默默用着膳, 什么也没多说, 端得低眉顺眼受丈夫冷眼的妻子一般。 裴琳琅觉得这样挺有趣,她们背地里万般下流,可到了明面上还是得装个正经人,便故意伸脚去蹭着岑衔月的小腿,刺激她,挑拨她,嘴上却与明珠笑得更欢。 她们聊起前些日子的同居趣事,说地铺打得如何如何冷硬,也是奇了,她竟睡得着。说明珠如何好手艺,旁的那些婆子就是看不惯明珠,也愿意花几个铜板来买。以及她们如何如何吵架,明珠如何要赶她走,她如何耍赖皮。 裴琳琅故意气岑衔月是真,但也是真与明珠要好,她觉得明珠来了春熙酒馆,就不必担心往后见不着面了,故心中有着一份欢喜在。也不管这些话多少不招人待见,如何受人嫌弃,谈得欢天喜地忘了分寸。 秦玉凤听不下去了,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堵她的嘴,“差不多行了。” 裴琳琅乜斜着眼,“怎么,有人不爱听?”她故意这样讥诮地问,“是你不爱听,还是云岫你不爱听?还是……”她最后看向岑衔月。 她用脚尖挑起了岑衔月的裙边,沿着罗袜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我的好姐姐不爱听?” 云岫气道:“我家小姐爱不爱听你自己心里没数?” 岑衔月脸颊有些红,她咬着下唇,紧紧攥着筷子,一时间应不上她的话。 看着旁人眼中,岑衔月好似是难堪了,气得不知如何言语。 明珠是个体贴的人,这厢忙站出来宽解,“那咱们就聊些别的。” 她各自给桌上几人斟了一杯酒,说这壶算她的,以后还要请诸位多多关照。 秦玉凤冷哼了两声,到底承了她的情。 酒喝着,就不免说到上回她们喝酒的事,明珠说这人酒量不行,两三杯就倒下呼呼大睡,简直就是小孩子。 秦玉凤听乐了,嘲讽的口吻给裴琳琅将酒满上,“既然如此就更要练练了。” 明珠拿不定主意,便来问她的意思,裴琳琅如何能推辞,自然一口应下:“练练就练练!” 一晚没开尊口的岑衔月终于按捺不住发声了:“既然喝不了作何还要勉强?”她按住她举杯的手,从妻子变回姐姐的模样。 秦玉凤在旁劝道:“衔月,你也不能太护着了,你家宝贝总要长大的,以后上了贵人的宴席,不会喝酒说出去像话?” “哪门子的贵人非要人喝酒不可?” “是有的,”明珠欲言又止,颇为为难,“前阵子你那位表哥参加不知哪位人家孙儿的诞辰宴,喝了个酩酊大醉回来呢。” 第72章 “那是因、” “明珠说得在理。”裴琳琅本就爱跟岑衔月反着来,见状,当下就夺过酒杯。 她睃了岑衔月一眼,收回了腿,与明珠笑眯眯地碰杯。 岑衔月冷下脸来,那些羞赧一扫而空,“自然明珠说什么都是对的,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是又如何?你若不情愿走就是了,我也不拦着你。” 裴琳琅刚饮一杯下肚,登时魂就有些飘飘然起来,她扬着下巴得意忘形。 岑衔月不再说其它,气得也饮了两杯。 她的酒量倒是好的,但两杯就打住了,云岫说她回去还需用药,不便过度饮酒。 裴琳琅的记忆就到这里为止,再回神,她人已经在马车里,一群人帮着车夫将她往里面运,终于上去了,她往后踉跄一下,倒进了岑衔月的怀里。 马车外头挂了一盏灯,朦胧光晕点亮了岑衔月那张漂亮的怒容。裴琳琅如梦似幻地望着,不觉浑身如至云端,嘴唇不受控制地笑个不住。 “不知她今夜是怎么了,竟然喝得这样厉害,我没能拦住她,实在是不好意思。”马车外传来明珠的道歉声。 “你也不必跟我道歉,你该道歉的人是琳琅。” 听见自己的名字,裴琳琅一个激灵爬起来,“不用道歉不用道歉!明珠,你回去吧,回去,我没事的,你看,我好得很!” 可说完她就又倒了下去。 明珠与秦玉凤不知什么时候回去了,马车隆隆向前滚去,裴琳琅翻了个身,对上岑衔月的目光。 “你就这样念着她。”岑衔月说。 她看上去很生气。 裴琳琅感到得意,于是更加无法无天,“她念着我,我也念着她,这又什么不对么?” “她不会赶我走。” “无处可去的时候,是她收留的我。” “你呢?” 她一刀一刀扎进岑衔月的心口,然后放心地睡去。 *** “小姐,小姐?” 云岫连唤了岑衔月好几声。 那岑衔月就像是木着了,良久才答:“我没事。” 她看着怀里的人,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那小少年依靠着她的怀抱,猫似的蹭着,不知受了什么苦,忽然吃痛地皱起眉头。 岑衔月适才放松力道,“云岫,你说人真的可以那么轻易就变心了么?” “……”云岫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得心疼。 她看着岑衔月,车外那盏灯晃阿晃,灯影中岑衔月的面容也跟着晃阿晃,蹙着眉,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显而易见,她家小姐受了欺负,受了冷眼。 她家小姐的嘴唇都还红着破着皮,这会子却还要忍气吞声照顾这个醉人,真不知道造的哪门子的孽。 云岫想说裴琳琅就是这样不识好歹,小姐您速速抛了她罢,又怕岑衔月更加难受,回去又不肯喝药来折磨自己,只能违着心安慰:“说变心有些过分了,兴许她只是……只是怄气而已,怨小姐几次三番弃她于不顾。”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不然还能哪样,若非如此,她能那个样子急匆匆赶回来?”云岫极尽夸张之能事,“她定是听说了小姐的病情,担心惨了小姐。” 岑衔月表情终于缓和下来。 “会么?”她虚浮地问,似就等着一个声音来肯定她。 云岫忙允了她:“怎么不回!她回来那日可是连偏院都没去,就径直来见小姐了!小姐,您多哄哄她,慢慢她就好了。” 云岫如此嘴上如此说,心里其实盘算等岑衔月病好就立马改口。 这裴琳琅见异思迁,三心二意,那么大的人了,竟然顶着男子身份没分没寸跑去跟人合住,像什么样子! 若非她是女子,云岫早告发了她去,教人把她沉塘了事! 架不住云岫这些哄骗之语,岑衔月是真信了,她抚摸着裴琳琅的脸颊,轻柔而眷恋。 云岫满心无奈,却也松了一口气。不时马车就到岑府后角门了,云岫正要扶起裴琳琅,教车夫将人背进去,被却岑衔月叫住: “转到另一扇角门去,我要亲自照顾琳琅。” *** 裴琳琅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断唤着她的名字。 “琳琅,琳琅……” 那个声音紧紧地挨着她,呼吸吻着她。 她觉得那个人应该是岑衔月,却又觉得不对,在她看来,岑衔月实在不应该靠她这样近,甚至抱她吻她。 要让岑衔月主动做这些,怕是比杀了她还难。 可梦里偏偏…… “唔、” 裴琳琅被堵住了呼吸,这个吻一开始只是浅浅的触碰,到后来变得缠绵温柔却也深入,吻得裴琳琅整个人都要飘起来。 她试着挣扎,但是没有力气,她抓着某人的手臂,那条手臂细弱柔软,可能紧紧地圈着她不许她逃离。 “琳琅,爱不爱姐姐?” 那个人柔声问,手指在她的脸颊边、头发间轻轻抚过。 “爱……”裴琳琅神使鬼差地答,心尖一阵战栗。 也许因为是梦的缘故,她没有丝毫想要掩饰的欲望,她软绵绵地抬起手臂搂住面前的人,依照身体的本能,“琳琅好爱姐姐……好想要姐姐……” 那人将她吻得更深,甚至试着来触碰她,“姐姐也爱琳琅,姐姐好爱好爱琳琅……” 裴琳琅彻底喘不上来气了,呜呜咽咽,不断在吻的间隙里呼唤求饶:“姐、姐姐……唔、姐……” 裴琳琅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淹没了,不知道感觉到了什么,她不受控制向后仰起脖子,胸腔抬起来,腰也拱起来,“别……” “姐姐其实好喜欢被琳琅触碰,被琳琅欺负……” 那个声音悄悄地说,气息滚热。 裴琳琅眼饧骨软,像被那股热浪融化。 她的双臂被压到头顶去,像条任凭宰割的砧板上的鱼。 “但有时候琳琅真是好可恶。” “知道么?姐姐昨晚流血了,因为琳琅对姐姐太粗鲁的缘故。琳琅要姐姐的时候,把姐姐弄得好疼,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琳琅掐出来的瘀青。” “别……”裴琳琅颤抖低呼,因为某种刺激而感到害怕。 那种快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真切,脱离了梦境的范畴。 裴琳琅觉得似乎就要发生些什么,一些可怕的事情,可是那个声音还在说:“即便如此,姐姐也好喜欢。” “姐姐想要琳琅继续下去,彻底要了姐姐,占有姐姐,让姐姐痛苦挣扎,无法逃离。” “仓房那时姐姐就这样想。” “真后悔,要是姐姐没有多说其它的,琳琅是不是就能更进一步了?” “琳琅,琳琅,好想被琳琅狠狠地欺负一次……” “怎么办,姐姐也有些醉了,神志不清了……” 裴琳琅身上的那只手没有继续下去,而是流连忘返地离开了她。 紧接着,裴琳琅听见簌簌的声响,很快很急。 裴琳琅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感觉黑暗中的那个人正在自渎,为那股无法宣泄的欲丨望。 *** 一切记忆都太过真实。 翌日,裴琳琅面对镜子仔细检查了一番,因并未发现奇怪的痕迹,也只能认定那确实只是梦而已。 一个荒唐透顶的梦。 裴琳琅有些脸热,但很快挥散这个念头,忙忙将衣物穿回身上。 眼下不急着娶岑衔月,也没了买铺子的压力,临出门前,裴琳琅索性拿了一百两给她娘。 她觉得这并非出于孝顺,而只是为了出口气,告诉她娘她这个看不起的女儿其实还算有出息。 她娘见状脸色变了好几变,她头一回给她斟茶,罢了又叹息两声,说这钱来得真不是时候。 裴琳琅一直不觉得她娘是个重感情的人,会如此惦记张大娘属实在她的预料之外,却也不曾去多想。 她压下悔意满口保证:“放心娘,往后这一百两只会越来越多。” 已日上三竿,裴琳琅这才慢吞吞地出门。 本来今日她是不愿走这一趟的,怕碰见岑衔月尴尬,架不住昨日没画完的稿子还放在春熙酒馆,实在是不去不行。 一路上,裴琳琅满腹牢骚恨自己好端端的喝什么酒,做什么梦,又劝:“不会碰见岑衔月的,她个大小姐哪可能整天上酒馆坐着,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殊不知岑衔月一早就上春熙酒馆坐着了。 她看上去心情挺不错,笑眯眯地喝着茶跟明珠闲聊,全然没了昨日的争锋相对。 秦玉凤不知她这又是闹哪出,待客人上门,明珠要去忙了,才悄悄问她缘故。 “我只是想通,”岑衔月垂目望着潋滟的茶汤,眼底波澜不惊,“我虽对明珠姑娘确有忮忌之意,但好歹琳琅为我回来了,过去我也有错,实在不好迁怒旁人。” 第73章 “额……” “怎么?我说得不对?” “没、没有,你能这么想那是再好不过了,毕竟你们吵架我夹在中间也受累,明珠她的手艺确实不错。” 言罢,秦玉凤便匆匆回到柜台后,一面继续算昨夜因喝酒耽误了的帐目,一面在心中戚戚。 要是让岑衔月知道,裴琳琅为了给明珠安置一份活计才肯回来,非要气死不可。 【作者有话说】 怎会如此之香啊,好喜欢好喜欢[竖耳兔头]顺便求求评论 第61章 “要好” 今天的岑衔月怪怪的, 特别不对劲。 她没有阴阳怪气,没有生气,坐在那里, 看上去特别……特别的……怎么说呢, 看上去特别的正常,就好像她们之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会子见她上门,还笑问她昨夜睡得好不好, 有没有头疼。 “没、没有, 我睡得很好。” 裴琳琅云里雾里, 遂去秦玉凤那里细问缘故。 “诶, 昨晚是谁送我回家的?” “还能是谁, ”秦玉凤努嘴, “你姐姐咯。” “…… ”裴琳琅更奇怪, 皱眉思索, “昨晚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么?她怎么那个样子?” 秦玉凤耸肩,“你们之间的私事, 我又没钻你们被窝, 哪里知道去。” 私事…… 被窝…… 裴琳琅心里咯噔一下, 想到最晚那个梦, 想到那片温存以及岑衔月在她耳边的呢喃。 岑衔月说喜欢她,想要她,甚至…… 说她爱她。 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唯独岑衔月那番话让裴琳琅不得不认定,那确实只是梦而已。 岑衔月真的有可能爱她么?可能性实在太微乎其微了。 为了躲岑衔月,裴琳琅上了二楼的厢房, 照例还是明珠给她递茶水, 期间裴琳琅问了几次岑衔月走了没, 得到的答案却都是否定。 “岑姑娘看样子是不准备走了,我方才还听掌柜说要如何如何招待她给她煎药呢。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有什么!这可太有什么了!她现在不走,一会儿天黑下来,岂不是还要和她一起回府? 裴琳琅不懂岑衔月究竟是要干嘛,一个世家千金上酒馆坐着,一坐还是一天,总不至于就为了和秦玉凤聊几句闲天吧。 裴琳琅实在想不通,再抬眼,只见明珠正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么?” 明珠收回目光,低低地说:“看你们姐妹关系这样要好,心里有些羡慕。” “我们这样算要好么?”裴琳琅觉得好笑,以前也就算了,现在她们这样,怎么也论不上要好二字吧。 明珠犹豫了片刻,到底把那夜她们喝酒的事情提了出来,“那时我就见你情绪不对,昨日你姐姐说起我才明白,原来你是因她伤神了。你们甚至不是血缘姐妹,这难道还不算是关系要好么?” 事实就摆在眼前,裴琳琅想否认却又无从否认起。 她支吾了两声,不情不愿地答:“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念着她,但我现在不会了。” 明珠取笑道:“这连半个月都没过去呢,就算是以前了?” “我是认真的,我再也不要将她放在心上了,她的心完全就是石头做的。”裴琳琅尽可能用冷硬的语气说,可到底还是心虚,就看向别处。 看面前的设计图,看桌上的茶杯,看茶杯里的茶水,茶水一层一层潋滟开来,就如此她此时的心境。 一瞬,裴琳琅又振作起来,好似毫无所谓,“我也不是非她不可,天底下又不止她一个女子,我叫谁姐姐都可以,明珠,我能认你做姐姐么?” 她抬头望着明珠。 明珠已然怔在了原地。 “可以倒是可以,但……” 裴琳琅明白明珠的迟疑,她这句话脱口而出,显得一点也不郑重,就好像是随口提到一样。明珠大概以为她只是为了与岑衔月怄气才会如此,她却不戳破,还是温柔地照顾着她的情绪。 裴琳琅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是认真的,可看重明珠的心情是真的,也许她确实因岑衔月而生出了几分冲动,但…… 裴琳琅有些懊悔,又忙转了话锋,“义结金兰是大事,明珠,你好好考虑几天,等想好了,咱们再找个道观拜拜。” 明珠低了头去浅浅地笑,“我会好好考虑,琳琅,你也好好考虑,正如你所说,义结金兰是大事。”话音落下,就施施然退出去。 裴琳琅喝了口茶水重新拿起毛笔,不觉心下烦躁,直挠头。 须臾,没听见关门声,倒是先听见明珠说:“岑姑娘,你怎么……” 岑衔月不知是何时出现的,静静立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提油纸包裹的东西,像是食物,可是她的脸色不自然,嘴角也有些僵硬。 “怕琳琅饿了,见隔壁正卖糯米鸡,就带一份上来给琳琅尝尝。” *** 裴琳琅觉得岑衔月八成是听见她说的话了,可是她仍旧不生气,仍旧装得一副特别寻常的样子。 裴琳琅看不惯她这个样子,每次她这样装模作样都准没好事,上回装好姐姐就在大雪天赶走了她,上上回闭门拒不见她,上上回也是,这次呢,她又打什么算盘? 裴琳琅不悦地睨着岑衔月,岑衔月正坐在她身边的位置,正将糯米鸡拆开,再用勺子筷子将鸡肉和糯米分成方便食用的小块。 分好了,她用筷子夹起其中一块,另一只手护在下方,往她的嘴边递,“来,尝尝味道如何。” 裴琳琅毫不留情挥手打开,色泽鲜亮的美食在地上滚了两滚,染上尘埃,“这里没有别人,你究竟要干嘛,直说罢。” 岑衔月神色难堪地僵了僵,到底还是竭尽全力扬起一个笑,“琳琅,你知道我只是想要对你好而已,怎么可能、” “以前我知道,但现在我有点不知道了。” “这样啊……” 她沉默片刻,只说了这么一句。 “没事,慢慢你会明白的。” 裴琳琅面向窗外,她总觉得也许岑衔月又是想要成亲去了,觉得她不断逃离自己,就是为了终有一日属于别人。 她想去看岑衔月,但努力忍住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裴琳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岑衔月的声音变得很远。 “你慢用,我就不打扰了。” 岑衔月站起身,临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琳琅,其实你没必要这样逼着自己赚钱,我希望你还能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地生活。” “如果我没钱,哪天被人赶出门去就只能流落街头,等着好心人的救助。” 岑衔月木在那里一言不发,片刻,推门出去了。 快中午到时候,萧府的管事上门来问裴琳琅进度,提了一个日子,说那日宫里就要设宴,让她紧着些干。裴琳琅自然满口答应,定不负所托等语不要钱地往外冒,把人哄高兴了才算罢休。 待送走那位管事后,裴琳琅彻底飘了起来,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想到她这货竟然还有进宫的一天。 她往秦玉凤面前好一顿炫耀,说有些人有眼不识泰山呐,秦玉凤乜斜着她,很是不屑,没理会。 裴琳琅哪里肯罢休,又各种扬言等那天她要带着明珠一块儿见见世面,“等着吧,你个黑心鬼,到时我发达了,这家店迟早是我的!” “一会儿你姐就回来了,少说两句吧。” 岑衔月回岑府喝药去了,下午才过来。裴琳琅才不管,昂着脑袋反驳:“凭什么她在我就要少说两句?我就要说就要说!” “是是,你都要跟人家明珠义结金兰,哪还顾得上岑衔月。”秦玉凤拨弄着算盘讥讽她,头都没抬一下。 “你怎么知道?岑衔月跟你说的?” 秦玉凤啧了一声,这话其实是云岫偷听来的,还顺便骂了裴琳琅一通,说这个人的良心简直被门挤了。可她懒得解释。 秦玉凤本来就看不惯这个裴琳琅,眼下看她就更加不顺眼了。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把你姐气出病来难道对你有好处?” 裴琳琅哼哼两声往桌边坐下,没底气地嗫嚅:“怎么就是我气病的她。就算是,我也不在乎。” “你不在乎?裴琳琅,你敢说你一点也不担心岑衔月。” “为何不敢?如果不是刚好明珠找不到工作,而你又正好缺个厨子,我根本就不想回来。”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呷着茶,“我明知道我是被你逼着回来的。” 秦玉凤气得一口上差点没倒上来,彻底无话可说了,恨恨落下好几个行,就不再理她。 不理她正好,裴琳琅也不想理她。 她回到楼上专心画图纸。 下午,还是明珠上来给她送茶水,奇怪的是,这次裴琳琅再向明珠问起岑衔月,得到的答案却只有不知道。 第74章 岑衔月不知怎么了,自从晌午归府就不见了踪影。 难道出了什么事?还是说又因为相亲被岑夫人留住了? 整个下午裴琳琅都有些心不在焉,一直磨磨蹭蹭到天黑,图画得磕磕绊绊,废了好些纸,气得秦玉凤算了一笔帐给她,让她赔钱。 裴琳琅递了银子就往楼下走,脚步比昨夜喝了酒的时候还飘。 没了岑衔月的免费马车蹭,今晚她得走路回去。 其实不算废事,也就几条街,习惯就好了,可裴琳琅这心里就是不舒服。 来到酒馆门口,迎面就打来一阵冷风,混沌的头脑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晃了晃脑袋,提足下阶,却见一辆眼熟的马车停在门口。 是岑府的马车。 准确地说是岑衔月的马车。 裴琳琅望了望,奇怪地走上前去。难道说岑衔月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明珠怎么没有跟她说? 她与车夫点了点头,这厢挑开帘子。 车厢内,岑衔月正端端正正坐在其中,一言不发,也看不清表情,阴森森跟鬼似的。 她的心情看上去很不好,尤其她的旁边那一向口无遮拦的云岫,此时竟然如此战战兢兢地噤着声,就让人心头更是不安。 【作者有话说】 琳.专业气死姐姐二十年.琅 第62章 和好咯 回岑府一路上, 岑衔月没有说话。她更奇怪了,闭着眼,两手端端正正搭在腿上, 简直安静到了诡异的地步。 裴琳琅虽然觉得不自在, 但也没有主动搭话。她晃晃悠悠看窗外,假装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假装毫无所谓。 裴琳琅不是没有察觉云岫暗示的眼神, 她一直在给她递眼色, 各种眨眼睛努嘴, 但都被裴琳琅无视了。 云岫啧了一声, 却没放弃。 到了岑府的后角门, 裴琳琅要下马车, 云岫竟然说要送她。这都多少年了, 云岫这厮竟然为此要送她。 进了门, 云岫把她拉到门后,她瞅了马车一眼, 那手死死攥着她不松, 也不知她这是怎么了, 一副天要塌了的表情。 “你干嘛?” “我还要问你干嘛呢!裴琳琅, 你在干嘛?” “我、” “裴琳琅,你中午说的那些混账话我家小姐可都听见了,你们这么多年的姐妹, 你如今都念着一个外人去了,你是不是有病!” “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把我家小姐哄好了, 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裴琳琅有那么点心虚, 但只有那么一点, 真的不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是你小姐,你哄我不哄。” 说着扭头就走。 云岫气急了,一把将她拉住。 她还要再说,裴琳琅知道云岫要说什么,索性把话摊开来,“云岫,你别怪我狠心,我想你也是不愿我和你家小姐这样纠缠下去的,伤心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我真受不住。” “长痛不如短痛,反正她终究是别人的,我们早断了也好,也免得我将来再为她伤心。” 她明白这个意思云岫是绝对无法拒绝的。 毕竟她是那么一心盼着她家小姐将来能当个风风光光的高门贵女。 果不其然,云岫闻言当下就噎住了。 裴琳琅挣开她的手,遂朝着马车的方向望了望,那里静悄悄的,车帘垂了半边,帘内那岑衔月沉如佛般。 “回去吧,你家小姐该等急了。” “不行,你不能走!” 云岫不知想到什么,这回更急,一把抓住她也更用力,“我如何不想你们划清界限,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什么意思?” “裴琳琅,我家小姐都已把夫人那边推却了,本来下午还要去见长公主的。” 云岫望着她,有那么几分悲切的意思。 裴琳琅明白过来,原来岑衔月是想要当女官去。 岑衔月曾在早年那场诗会得到长公主的赏识,那阵子裴琳琅比岑衔月本人还高兴,她整天都在幻想岑衔月如何如何当女官,然后平步青云,然后养着她,这样一来她就不愁吃穿,也不用受岑攫星的欺负了。 可家里反对,加之岑衔月本人也没有那份心气,渐渐这个主意也就断了。 断了就断了罢,她喜欢岑衔月,所以不愿求着她干她不喜欢的事。 可如今…… 裴琳琅有些不懂了。 “她为何这样?”裴琳琅呆呆地问。 云岫用力一拍她后脑勺,“你是不是脑子缺根筋啊!这都不明白还要问!” 当然得问,还得问清楚,不然又不明不白自说自话,让岑衔月避之不及,就闹大乌龙了。 裴琳琅想了想,这是大事,她得亲自去问岑衔月。 *** 回到马车上,裴琳琅莫名有些紧张。 她挪过去坐在岑衔月的身边,低低唤了她一声姐姐。 岑衔月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回又是谁逼你来了,云岫?” “云岫劝我了,但也是我自愿回来了,姐姐我有两句话想要问你。” 岑衔月这才掀睫看来。 裴琳琅看不清她的眼神,阴翳中,只能感觉岑衔月正竭力克制着什么。 “姐,我刚才听云岫说了你的事。” 裴琳琅顿了顿,“你是为了我,还是另有打算?” 她问得小心翼翼,算一算,她有好一阵子没同岑衔月好好说句话了,心里不禁也有些酸楚。 岑衔月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要大,她的眉毛拧起来,不是生气的那种,而是伤心的那种,好像将要克制不住那股情绪。 “云岫都已经同你说了,你却还要这样斟字酌句来问我,琳琅,我们一起长大,你怎能这样信不过我。” 岑衔月又哭了。 先是默默流泪,受不住了,就背对着她,用帕子掩着脸,呜咽着哭。 裴琳琅不是不心疼,可该说的话还得继续说。 “是啊,我们一起长大,可这都十多年了,姐,我还是看不透你在想些什么。以前我总觉得你应该是喜欢我的,但现实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你那么在乎我,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你竟然真的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妹妹来疼爱。为此,你甚至愿意跟我做那种事,就为了留住我。” “姐,我从小就喜欢你,我的喜欢特别不纯粹,不光想要吻你,还想跟你上床。以前我怕吓着你,所以跟你演姐妹情深,但我不是木人,总有演不下去的时候。” “所以。” 裴琳琅更靠近岑衔月一点。 岑衔月的哭声低下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姐,你要说是,那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我不图你是不是爱我,只要你不嫁给别人,我就一辈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要说不是,那我们这场姐妹怕是做不了了。” “我不欺负你,你也别来招惹我,我们各自相安无事,你说呢?” 她注视着岑衔月,等岑衔月一句准话。 她有些紧张,良久,岑衔月才慢吞吞放下帕子,抬起头望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 裴琳琅耐心地等着。 “我要说不是,你是不是就要和明珠姐妹情深去了?” 她哑声抽泣着,就连哭腔也好听。 裴琳琅平静应答:“我只是想要认识除你以外的朋友,我不愿生活里只有你,只等着你给我一条出路。” “姐,你不能即要举案齐眉,又要姐妹情深,更不能想到这里就随心所欲把我抛开,这不公平。” 岑衔月怔了一下,回头看她。 其实裴琳琅已经知道答案了,不然岑衔月不会这样哭,更不会听她说完没有一句反驳。 可她也知道岑衔月矜持,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定然是说不出口的。 裴琳琅想了想,“这样,我亲你一口,你要是不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 裴琳琅扶着她的肩,将她的面庞转过来,徐徐靠近。 裴琳琅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她的脸上藏着许多的恍然和悲伤,对上她目光的时候,她将视线垂了下去,好像就等着她那一个吻。 裴琳琅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继续靠近。 即将触碰之际,裴琳琅偏离了方向。 她的呼吸落在她的脸颊上,特别纯洁,没有丝毫的逾矩。 碰完一下,她缓缓离开。 她看见岑衔月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眸光一点一点抬起来,往她的视线里落。 裴琳琅其实还想再亲一口,她心底忽然之间有些热热的,一小片烟花噼里啪啦地放着。 “那就先这样,我回去了,姐姐明天见。” 裴琳琅起身要走,可岑衔月柔柔将她拉住。 岑衔月那手冰凉凉的。 “我从未想过将你抛开,更不曾设想什么举案齐眉。” 裴琳琅回头,看见岑衔月正含泪仰望着她。 “但是琳琅,你还喜欢我么?还是说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第75章 这话说得实在是伤心了。 裴琳琅有些惊讶,她从未想过岑衔月竟然会问她这么露骨的问题,就好像挽留她一样。 “我的心里没有别人,但是姐姐真的希望我继续喜欢么?” 这个问题岑衔月答不上来。 也就一个恍神的功夫,岑衔月那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 既然话说开了,裴琳琅也就不愿她这样伤心。 她凑上前去,好生捧着她的脸颊抹着她的眼泪,“好姐姐快别哭了,你这样真教我难受。” “其实我这心里也乱糟糟的,这些日子一直这样。我想过干脆一刀两断算了,所以做了许多混账事。姐,我挺怕的。” 岑衔月抽噎了一会儿,问她:“怕什么?” “怕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喜欢你,也怕未来后悔。你说我要是喜欢你一辈子,可你喜欢别人,那我不是完蛋了。我一点也不想当这种悲催的深情炮灰,所以想要追求自己的生活。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裴琳琅嘀嘀咕咕了许多心里话,这些话憋了好多天了,一直没地方倾诉,终于有这个机会,就跟倒豆子似的一骨碌吐了出来。 等回过神,裴琳琅才发现岑衔月正注视着她。 她的目光很专注,还有些烫烫的,一直盯着她,让裴琳琅心里那束烟花又噼里啪啦放起来。 “……怎么了?”裴琳琅眨巴眨巴眼。 她不确定岑衔月是不是以前也这样看过她,更不确定那里面热热的东西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往后缩了缩,岑衔月按住她的手。 岑衔月靠过来,面庞歪着,那种主动亲吻的姿态。 裴琳琅下意识还想躲,又被岑衔月抓住肩膀。 片刻,唇上一片温软。 这绝对是第一次,岑衔月主动吻她。 裴琳琅懵了两秒,一个虎扑挂到岑衔月的身上。 裴琳琅发誓,就连赚到钱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开心。 这个晚上她们都变回了小孩子,缩在被窝里东拉西扯聊着闲天。 现实情况其实是她继续倒豆子,也就是这阵子乱七八糟的各种事情,尤其详细讲述了张大娘的死,那个大雪天。岑衔月就听着。 她当然只挑了其中光明的一部分讲述,另外阴暗的一半被她有意藏起来。毕竟她也不确定当初说要杀了岑衔月是不是认真的。 假设,只是假设,如果岑衔月确实抛弃了她,她有没有可能真的对她动手? 算了,不假设了,这个问题太可怕了。 说完,她们对上目光,她又悄悄地问岑衔月能不能继续亲。 “姐,我现在应该可以为所欲为了吧。” “你什么时候没有为所欲为了?” “我发誓只是亲亲而已,绝对不做其它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诚恳发誓,可她姐看着似乎还是不高兴,她说错什么了么? 【作者有话说】 是欲求不满但是嘴硬的姐姐 (榜单马上就要结束了,开个抽奖最后拯救一下自己 第63章 占有欲 裴琳琅如她所说, 亲了亲,抱了抱就打住了。 一会儿的功夫,她看看她, 说明一早还得早些回去, 姐姐晚安。 岑衔月有些气闷,她们既然都已说开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先前怄气的时候都可以那样对她, 现在却又装起柳下惠。 岑衔月想到方才那个克制的脸颊吻。 琳琅何时那样客气地吻她的脸颊, 她一向都是霸道的, 永远爱往她的嘴边凑, 有时要她懂着些分寸, 她还要生气。 想到这里, 岑衔月那颗心又悬了起来。 难道她们到底不比往日了? 岑衔月思绪百转千回, 可裴琳琅毫无所觉, 她安逸满足地闭上了双眼,等会周公。 还没睡着, 她听见岑衔月小心翼翼地开口:“琳琅, 其实你可以留在这里的。” “嗯?” “我的意思是, 你不用早起再偷偷回去, 想睡多久睡多久,我等着你。” “那怎么成,被人看见了该怎么办?” “就算被看见……也无妨。” 裴琳琅没有听懂这话中的言下之意, 更未多想。 她姐姐一向宠着她,以前就算不喜自己吻她,到底半推半就地顺着她。如今即便不愿自己逾矩, 可为了留住自己, 也学着她做起有悖伦常的事来。 裴琳琅不觉得岑衔月是真的爱她, 她只是为了自己开心,一点一点放低了自己的底线。 不过就算不爱也没关系,左右岑衔月已经为她做到这一步,她也愿意退一步。 首先,要收起过去那些混账主意,不论是强占还是利用清白强行娶了岑衔月,都不可取。 其次,岑衔月既然拿她当姐妹,那就先当姐妹,往后再徐徐图之。 裴琳琅笑道:“我们都已经和好了,妹妹又怎会继续过去那般的流氓行径?姐姐这是在拿话点妹妹?” “行行,妹妹跟姐姐道歉还不成嘛,妹妹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裴琳琅懒懒散散赔着罪,可心意是真的,她不愿说得太过郑重其事,免得心情沉重。 谁知岑衔月一下噎住,她只说了一个你字,像是被裴琳琅的话气到了。 看来是不满意。可,这让她怎么道歉?总不至于真三跪九叩首跟她赔罪吧,她们姐姐妹妹的,也太奇怪了。 裴琳琅才张口,岑衔月又说:“罢了,睡吧,明早我叫你。” 岑衔月颓然叹了口气,背过身去。 这一声叹息让裴琳琅心里更没底了。 想来就算岑衔月宠爱她,可那晚自己的行径于她而言到底是一件伤心事。 她是这样一个谨小慎微的大小姐,没名没分就与一个女子生了肌肤之亲…… 以前,裴琳琅以为岑衔月心里没她,故才心生怨恨,可既然知道岑衔月这样将她放在心上,那么有些事再害臊也是必须要做的。 裴琳琅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番,看了眼岑衔月的背影,又道一声晚安。 说完,她小心翼翼扯着被子,规规矩矩地平躺。 裴琳琅没有上前抱她。 过去自己生气,她总这样跟自己撒娇,如今却没有了。 岑衔月悄悄向后看,见那小少年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开了一条缝隙,已经睡去。 她的手规规矩矩叠在肚子上,就连手肘也没碰着自己半分。 岑衔月绞着被角咬住下唇。 心中那股气一直散不去,又闷又胀,睡不着,等身后睡熟了,岑衔月才悄悄转身。 她望着她的琳琅。 她的琳琅睡得依旧不安生,她从小就这样,睡熟了,就咕咕哝哝地嗫嚅着嘴唇,手臂从肚子上滑落,身体微微打了一个翻。 岑衔月乘机将其抓住,带着她的手腕来到自己腰际。 “唔……”突然触碰到了陌生的东西,她的手不自觉的摸索起来,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好软,于是一把搂住。 岑衔月身上微微一耸,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身体也被带了过去,近距离的接触让岑衔月一时间连呼吸也不敢。 她低头看去,她的琳琅正在她的怀里,面庞沉在她心口的位置,猫儿似的蹭了蹭。 一股酥软从脚底攀升而上,好一会儿,岑衔月才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平复呼吸,感受着她的琳琅对她的占有欲。 那只手就像搂着所有物一般搂着她,那么紧,甚至不愿意松开。 笑容终于漫上岑衔月的面庞,她抬手轻轻地抚摸着琳琅的头发、耳际和面庞,动作轻柔酥痒,琳琅受了刺激,于是将她抱得更紧。 岑衔月低声惊呼,满心皆是愉悦,几乎都要漫出来。 “琳琅,好琳琅,松一松姐姐好不好?”她佯装委屈在裴琳琅的耳边低语,“琳琅抱得太紧了,姐姐都要喘不上来气了。” 裴琳琅一向反骨,哪里能听她的话,又将她缠住,那手臂拧来拧去,差点钻进她的衣服里。 “琳琅……” 岑衔月低低地叹息着,呼吸因不畅而变得沉重,可她甘之如饴,甚至在窒息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琳琅,再紧一点,融化姐姐,勒死姐姐……” “琳琅,狠狠地糟蹋姐姐吧,就这样毁了姐姐,让所有人都知道姐姐已经是你的人了……” “让姐姐被唾弃,被辱骂,只要别再离开姐姐……求求你了……” 岑衔月垂下一行清泪,她依靠着怀里小小的身体,缓缓闭上双眼。 *** 岑衔月不知何时睡着了,再次醒来,耳边传来琳琅的一声惊呼。 “啊、” 近距离岑衔月的面庞吓了裴琳琅一跳,她懵了两秒,一个激灵弹射躲开。 她明明记得她昨晚睡得很安分啊,她平躺着,还特别努力洗脑自己别翻身别翻身,怎么一觉睡醒还是…… 第76章 “怎么了?” 岑衔月被她吵醒了,对上岑衔月困倦的目光,裴琳琅不住在心里骂自己。 裴琳琅啊裴琳琅,你不是说要为你姐姐做些什么,不再让她为难了么?怎么死性不改啊! “对不起姐姐,我昨晚……”裴琳琅挪到床尾,一骨碌爬下床,“我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我睡相不好。” 岑衔月倩倩坐起身,目光逐渐清明,眼里的不悦也更加清晰。 “你为何道歉?” “我、”裴琳琅一下噎住,她觉得岑衔月这话带着刺,却又不知为何,“当然是因为昨晚纠缠姐姐让姐姐没睡好道歉啊。” 她还要再说,但见时辰已经不早了,裴琳琅着急忙慌取了衣服穿上。 “你就、” “不说了,我这就走了,姐姐,你继续睡。” 望着裴琳琅仓皇离开的背影,岑衔月才将那句话说完,“你就一刻也不想我再身边久留……” 云岫打了水进来,只见岑衔月正坐在床上发怔,细伶伶的,外衫也没穿。 云岫将热水搁在架子上,从木施上取了外衫来到榻边,披在岑衔月的身上,“她走了?” “嗯。” 云岫冷哼,“走了也好,不用留她的早膳了。” 话虽如此,云岫也知道岑衔月是不愿那人走的。她家小姐住的这处院子是小姐生母生前一直住着的,没和岑夫人二小姐住在一个院子,除了每日必要的请安,和那边的牵扯不多。 她不愿那人留下是怕生出祸端,但若小姐执意如此,她也不是没有办法瞒过去。 故见小姐这样,话也软下来,“不然我把她叫回来?” “不必了,一会儿我去外面见她,也自在些。” “姐姐又要去哪里玩?都不带我。” 岑攫星人未到声先至。 她从门外进来,一路径直挑开帘子,整个人风风火火的,摆着一张孩子气的怒容。 云岫一怔,忙给人沏上茶水,“二小姐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还说呢!若我不来早一点还能见着我姐姐?” 也是,再过一会儿,她们就得出门上春熙酒馆了。 云岫讪讪,“二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若想见大小姐,派人来支会一声不就成了。” 说到这件岑攫星就懊恼,“嗐,快别提了。” 前阵子因为长姐风寒,母亲就不让她见长姐,昨日长姐又与母亲吵了一架,就更是拘束她,好像生怕她站到长姐的阵营去,说什么胳膊肘往外拐,明明都是一家人。 可恨裴琳琅那厮想什么时候见长姐就什么时候见长姐。 岑攫星本来就落后于她,就更急,更要想方设法笼络她长姐。 “对了长姐,裴琳琅又做什么?这么早的时辰,怎么没用早膳就走了?” 云岫一惊,“二小姐怎么知道?” “刚来的时候碰见的。你这是什么脸色,怎么好像不像让我知道似的?” “额……您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她就算年纪小,到底还是怕生事。” 这么说也对。想想上回也是如此,她来给长姐送药,碰见裴琳琅慌慌张张地离开,这一来二去可不就被别人误会了。 好歹这两回看见的人是自己。 她会意点头,不再多问。 岑攫星今日前来是为了昨日长姐与她母亲那一番争执。长姐说她不嫁人了,就算嫁也要自己给自己做主。 谁都知道她母亲这后母当得不称职,下人之间虽觉得长姐言论大胆,却也理解她为自己未来筹谋的决心,故惹得她母亲更加愤怒,直说再也不管了。 岑攫星欲仔细问问长姐的意思和打算,可以的话,最好能够从中调和调和。 然这厢连问几句,她长姐始终魂不守舍,又说要穿戴衣物,便遣她走了。 岑攫星憋闷,可这是她自己做得孽,只能自行咽下这苦果。 出了这院门,料峭春色中,门边两个丫鬟正在此处等候,见她问道:“小姐,大小姐怎么说的?” 岑攫星摇头,又思索片刻,启唇道:“看来这事还是得裴琳琅来办,我们去偏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0点更新[狗头] 第64章 欲求不满 春熙酒馆, 岑衔月往那儿一坐,又不说话了。 裴琳琅人在二楼画图纸,明珠一会儿从楼下上去, 又从楼上下来, 两人四目相接,岑衔月很牵强地微笑。 很显然,岑衔月不是很高兴。 但听裴琳琅说她们二人和好了啊, 怎么还是这幅脸色? 秦玉凤杵着柜台看着她, 歪着身体呷半杯茶。 “你要实在不喜欢明珠, 我可以让她走。” 岑衔月应声看来, 又避开, “我没有那个意思。”她讪讪低了头, 面前是一本书, 拿来消遣用的。 “我看你满眼都是那个意思。” 秦玉凤从柜台后面出来, 踱着步子靠近,来到她的面前坐下。 “我说真的, 你要不喜欢她, 我可以让她走。”秦玉凤压低声音, 好像生怕被楼上的某人听见, “其实我觉得她在我这里干屈才了,你也尝过她的手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岑衔月眼光微动, 听进去了。 她抬了抬眼,将书慢条斯理翻过一页,“我听说我表哥为了尝好吃的, 特地请了一位师傅教她, 不好才奇怪了。” “啧啧, 我听着怎么这么酸啊,是不是有人吃醋了?” 岑衔月没有争辩,承认得很干脆,“你都能看你出来我在吃醋,可是有些人看不出来。” 岑衔月有些失落,事实上,她已经为此失落好些天了。 她也知道琳琅说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是在理的,可她心里就是不痛快。 她希望琳琅还是像以前一样,生活里只有自己,想离开也不知道去哪里。 “是啊,有些人觉得你坏心肠,刻薄针对人家明珠呢。”秦玉凤拿腔拿调地揶揄她。 岑衔月睨了她一眼。 秦玉凤笑了,“不过这也不能怪你家妹妹,她就那个脑子,你得说得一清二楚她才能明白。” “还要我怎么说得一清二楚……” 岑衔月又叹气。 这是这个早上第六声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呐~”秦玉凤摇头晃脑站起身,说完,又在那里幸灾乐祸地啧啧,“我反正是不懂,也不知道你们喜欢来喜欢去有什么意思。” 岑衔月也不知道,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也许这就是她命里该有的一劫。 想到这里,便又想到早上那一遭,岑衔月实在又是无奈又是气闷,眉头拧得更紧。 秦玉凤见她面色不虞,觉出不对,“还有什么事?” “确实有件事,玉凤,你给我出出主意吧。” 秦玉凤转回头又坐下,一脸稀松平常,全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然下一刻,听了岑衔月的话,秦玉凤登时脸色大变站起身。 “什么?你、你说!” “我说、”岑衔月要重复,却被秦玉凤一把捂住嘴。 她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店内客人不算少,但索性也不算多,她们各自面对自己的饭菜,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 秦玉凤松了一口气,拉起岑衔月蹬蹬蹬跑上二楼。 随便找了一间厢房,秦玉凤关上门,这才再次看向岑衔月。 “你、你说,”她又磕吧起来,表情像是活见鬼了,“怎么样才能让裴琳琅碰、碰你?哪个碰?触碰?” 岑衔月神色仍旧寻常,“你觉得是什么碰?” 秦玉凤下巴快要掉到地上了,岑衔月怎么说也是大家闺秀,怎么这种下流话说得这么自然而然啊? 而且她们还没成亲吧,这要是被旁人知道了去该怎么办?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啊,看着斯斯文文的小姐其实特别…… 秦玉凤上下打量岑衔月,下巴差点掉到地上,“衔月,你们该不多已经……那个了吧?” 岑衔月没有理会她夸张的表情,回身往桌边坐下,“你以前是唱曲的,这种事情见的还少?” “那是一回事,但你和裴琳琅是另一回事啊!”秦玉凤激动起来,忽然想到什么,忙到她面前坐下,“难道你们上回突然消失是因为你们在……” “嗯。”岑衔月淡淡答应了这么一声,长睫低垂,陷入回忆,“上回去仓房,她逼着我跟她狎昵,所以耽误了时候。” 秦玉凤沉默,脸上却腾得热起来。 秦玉凤虽然以前是唱曲的,但她还没嫁过人,且因姿色平平,更没有地主财主纳她为妾,这种事见过也听过,但是自己没碰过。 简而言之,她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还是黄花大闺女一个。 岑衔月察觉她的不自在,也猜到缘故。可这种话不好跟其她人说,选秦玉凤也是为她见多识广,如今看来这也选错了。 “罢了,我去问明珠。” 第77章 “诶!这种事怎么能问明珠啊!”秦玉凤连忙拉住岑衔月,“你跟我仔细说说怎么回事,主意我有的是。” 岑衔月半信半疑,到底没有遮掩,将近日的事情说了个明明白白。 秦玉凤听懂了,裴琳琅这个小混蛋欺负了岑衔月。 她张口要骂,可见岑衔月那一脸回味,竟然还挺享受被那厮纠缠欺负,甚至说:“那时虽然伤心,可被琳琅占有的每时每刻,都是对我心灵上的慰藉,我知道她虽恨我,但也是爱我的。” “所以……” “昨夜我们好不容易说开,她却没有碰我,早上醒来更是避我如蛇蝎,玉凤,你说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岑衔月个性淡,从几年前到如今重逢都是如此,这是第一回,秦玉凤竟然从她脸上见到不知所措和慌张的神色,好像为着一件特别要紧的事情着急。 秦玉凤有些郁闷,有些尴尬,“她不都说了心里有你。” “既然有为何不碰?” “……”这我哪知道啊…… “还是说我对她失去吸引力了?” “额,不如试试主动呢?” 岑衔月不是不愿意主动,可就算主动,琳琅心意变了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还是去问明珠好了。” “不准去!你瞧不起我是不是!” *** 裴琳琅才画好图纸,想着下楼走动走动,却见岑衔月和秦玉凤从隔壁厢房出来。 岑衔月面露难色,低声嗫嚅,“这样真的没问题么?” “包的!你还信不过我么?晚上你只要把那药搁进就酒水里,再给、” “什么药?姐姐的病还没好?”一听有病,裴琳琅就忙上前问。 秦玉凤吓得浑身一哆嗦,回头看,那裴琳琅正一脸担忧兼天真地看着岑衔月。 人模狗样的小东西。秦玉凤在心里骂她一句,转又不动神色摆上笑脸,“这不没好全嘛,再补补。” 裴琳琅还是不放心,“姐姐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岑衔月微笑摇头,牵住她的手,“累了是不是?来,姐姐给你捏捏肩。” 不知怎么回事,这肩捏得裴琳琅想入非非,不住脸红。 她自认自己不是欲求不满的人,还是说因为是食髓知味,所以变饥渴了? 身后岑衔月还在问她这里舒不舒服,那里舒不舒服,两手往下挪,说帮她看看腰,裴琳琅坚持不住了,忙叫住停岑衔月:“我很好,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毛病,姐姐就不必辛苦了。” 岑衔月脸色变了变,“是,这样啊……” “我去楼下活动活动身体,姐姐请自便吧。” 说完,裴琳琅一溜烟跑了,就像早上那样。 门摇摇晃晃地关上,纸张纷飞,墨水的气味随风漫便整个房间。 岑衔月一颗心沉到谷底,弯腰一张一张捡起草稿图纸,攥在指间。 定了定神,岑衔月从腰间取出那一小包秦玉凤递给她的药粉。 “这是什么药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入水即化,无色无味,加到她的酒水里再喂她喝下,保准她原形毕露!” 按照秦玉凤的意思,这药应该由琳琅喝下,但是男女情况不同,这药应该由自己喝下才是,且它来历不明,若有伤身体,也和该是自己这□□受着。 可……这样得来的欢爱又算真算假呢? 岑衔月思绪纷乱,恍然自厢房下楼。 她心里存了心事,便有些魂不守着,缓缓拾级而下,才至半途,就不期然撞见琳琅与明珠站在大堂过道一侧闲聊。 她们面对面立在一起,远远望去,琳琅笑得很是开心,和昨日和前日没有区别。 岑衔月顿在原地。 此前,岑衔月以为琳琅与明珠要好是为了气自己,就算琳琅如何解释,她到底是不信的。因此,她虽心里有气,可到底存着几分得意。 如今看来,大概确实如琳琅解释那般,她纯粹是因心而动想交明珠这个朋友。 岑衔月心口有些沉闷,湿油布裹住心脏,喘不上气。 她意识到,也许有些事情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毕竟明珠是那样一个值得交的朋友。 岑衔月悲从中来,当即下定决心。就算是假的欢爱,她也要定了。 她将那包药塞回腰间,扶着栏杆款款下楼。 “在聊些什么?” 楼下,裴琳琅应声望去,下意识就心虚了起来。 虽然她也不过想为“义结金兰”那事,约明珠单独聊聊罢了。 当然,所谓义结金兰,裴琳琅自己是不介意的,她知道自己真拿明珠当朋友,没有逾矩的地方。可岑衔月介意,不然不会听说她要和明珠结拜,就那副样子在店门口干坐一下午。 此事是她对不住明珠,但该说清楚还是得说清楚,并且还不能简简单单地说清楚。 要严肃,要郑重其事。 加之岑衔月那桩罪过也要连带着办一办。裴琳琅的打算是,今天晚上,她上隔壁酒楼另外请一位师傅代厨做一桌好菜,由岑衔月和明珠坐上位,再上两坛好酒,然后端端正正和岑衔月、和明珠请罪一番,尽可能消弭这份隔阂。 想法是好的,可话说出口却有些怪怪的。 “……姐姐怎么来了?” “看来我是不该来的。” “没有,怎么会呢,姐、” 果不其然岑衔月生气了,话没说完,岑衔月就打断转面明珠,“明珠姑娘,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谈谈,请问现在方便么?” 和她方才如出一辙的说辞。 第65章 赔罪 “现在?”明珠看看岑衔月, 又去看裴琳琅,不知如何是好,“大概是不太方便的, 不然等明日吧。” “行, 那就等明日。” 话音落下,明珠告辞回到厨房,只留她和岑衔月一眼瞪小眼。 裴琳琅想解释, 可下一秒, 岑衔月也扭头走开。 裴琳琅一口气憋在胸口, 上也不是, 下也不是。 想来想去, 还是只能赶紧把赔罪的事宜提上日程。 裴琳琅上隔壁客栈说了原委, 掌柜答应得很爽快, 立马支了厨子给她。 隔壁这店运作不济, 生计已经有些艰难了,掌柜说早知道当初你们掌柜来问价就该报低一点。 裴琳琅笑笑不说话, 默默打量了周围一番, 便回到春熙酒馆, 将人带到厨房。 事情办得很顺利, 天才擦黑,饭菜做上、摆上,酒也烫上。 她们几个围桌坐下, 吃到半途,裴琳琅依次给岑衔月和明珠敬了一杯酒。 她当然没有明说,只道:“这阵子多生事, 不论哪里招惹了两位姐姐, 还望多海涵。这一宴是妹妹请二位姐姐的, 二位姐姐吃好喝好,诚恳原谅妹妹这一回。” 秦玉凤:“和着没我什么事儿。” 裴琳琅:“不然呢,你以为能有你什么事儿,没让你给我敬酒就不错了。” 明珠是个聪明人,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宴后整理着杯盘狼藉,一壁与她笑说:“义结金兰确实郑重了一些,往后你还是将我当做姐姐,我认的。” 裴琳琅大松了一口气,笑着点头。 这边明珠的事情办了,那边岑衔月却没有那么顺利, 裴琳琅心满意足一回头,就撞上岑衔月注视着她的目光,直勾勾的,似乎还是没解气。 裴琳琅顿了一下,挪着步子过去,“姐姐怎么这样看我?” 岑衔月没啃声,睨了她一眼,扭头回到车上。 裴琳琅忙跟过去,前面岑衔月搭着马车夫的手臂,两三步就熟练上去,可她喝了两杯酒,腿也打结了,频频脚滑,爬得狼狈又可怜。 岑衔月这才伸出手臂来拉她,嗫嚅瞋她:“糊里糊涂的,真是平底走路都能绊跤。” 裴琳琅嘿嘿笑,“姐姐也知道我酒量不好,虽只喝了两杯,可整个人还是有些飘。” “既然知道,又何必要喝。” “排场都摆上了,不喝显得我心多少不诚呀。” 岑衔月又睨她,这一眼不是生气了,而是带着娇气的嗔怪。 她们对上目光,裴琳琅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怕岑衔月可能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忖度了一番,还是开口,“……为了前几日的事情。” “什么事情?”岑衔月明知故问。 马车出发了,车身晃了一晃,裴琳琅身上也踉跄,一把抓住岑衔月伸过来的手。 岑衔月的手有些热,也有些凉,掌心一片柔软,熨贴着她,让裴琳琅不由自主想到那一夜指端的触感。 滚烫而黏腻。 想到岑衔月那种受难圣母般痛苦的神情。 裴琳琅心猿意马了。 她连忙收回手,有些脸热,“就那件事情啊!” 裴琳琅低下头,两手抓着膝上的衣料,端端正正跟个认错的小学生似的,“我强迫姐姐做了那种事,姐姐一定伤心极了,所以我才想赔罪。” 第78章 “赔罪?”岑衔月默了默,“你觉得那是错事?” “当然啊!”裴琳琅又一下子抬起头,她望着岑衔月,千千万万的真挚,“琳琅真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对姐姐那样放肆了,姐姐能原谅琳琅么?” 岑衔月的眉头没有丝毫要松开的迹象。 难道这样的赔罪还不够? 裴琳琅想了想,看来只能跪下给她姐磕头了。 只要岑衔月能将此揭过去,裴琳琅什么都愿意做,别说区区下跪了。 正要掀衣服跪下,岑衔月终于启唇:“看来你不是真心想要和我亲近。” 这和真不真心有什么干系? 裴琳琅不太理解,可话都说到这里了,也不好打住,“无论如何,琳琅现在绝对是真心的,只求姐姐将那些都忘了。” “你、”岑衔月不知怎的,一对蛾眉当即拧起来,气得双眼微红,“你还要我忘了?看来你真真是悔极了!” 裴琳琅噎了噎,裴琳琅确实挺后悔的,但直觉告诉她,现在要说是,她姐八成要被她气死。 闭嘴么?但赔罪怎么办? 这样不清不楚,真是教人难受。 “怎么不说话?承认了?是不是再也不愿碰我了?”岑衔月眼眶更红,鬓边那枚坠珠的钗子随着车身丁零当啷晃动。 裴琳琅的心也跟着有些晃。 也许她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害怕又要闹出乌龙,生出乱子。 岑衔月见她半天没说上来一句话,以为她是默认了,遂侧过身去再不理她。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只当姐妹……” 这话熹弱悲怆,酸楚可怜。虽然目前来看裴琳琅确实是这个意思。 裴琳琅心里纳闷,她怎么稀里糊涂又把事情搞砸了? 她透过阴翳去看岑衔月,小心翼翼地问:“难道姐姐不是这个意思么?” 她们四目相接。 马车到岑府了,停下,嘶鸣混着清脆的蹄响将裴琳琅拉回现实。 “小姐,到了。”帘外传来车夫的传报。 岑衔月神情一滞,应声望向光处。 她先行下车了,裴琳琅呆了呆,紧随其后。 “姐姐,等等我!”她追上去,她想问岑衔月一些话。 一些……特别要紧的话。 “姐姐!” 岑衔月没理她,一拐,绕进游廊里。 裴琳琅还要再喊,一道熟悉的身影却将她拦住,“裴琳琅,可终于让我等到你了!” 是岑攫星,她说她等了她一整天了,问她干嘛去了,又为何和她长姐在一起。 裴琳琅不愿与她多说,她望着岑衔月离开的方向,忿忿将人推开,谁知岑攫星死抓着她,如何也不肯放她走。 “你放开我!岑攫星,这大半夜的,你跟我拉拉扯扯干嘛!” “我跟你拉拉扯扯?你还不配!我告诉你,我今日是有要事要与你说,别给我不识好歹!吉祥如意,给我按住她!” 裴琳琅被带到一处亭子,两双四只手将她按坐在座位上,一时动弹不得。 “你还能有要紧事?真是笑话,我看你的正经事就是想着怎么欺负我!” “这回真是正经事,还是关于我长姐的要事!” 一听这话,裴琳琅适才冷静下来,“关于姐姐?” 岑攫星郑重点头。 *** 听了岑攫星一番解释,裴琳琅脸色变了又变。 她总不能承认其实岑衔月是为了自己才跟你娘翻脸,只能心虚地应付几声敷衍过去。 这厢岑攫星才走,那头云岫就来了。 见这里只她一人,左右望了望,问道:“二小姐人呢?” “刚走。”裴琳琅没好气地揉着酸疼的肩膀,“你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云岫大哼一声,“还不是我家小姐怕你受欺负,让我前来保护你。” “怕我受欺负她就别走那么快嘛。”裴琳琅不满地咕哝,“下了车就跟见鬼似的,叫她也不理我。” “你还说呢!”云岫气得用力一拍她后脑勺,叉着腰质问她,“你说你是不是又气我家小姐了?方才小姐回院子,脸色可是难看得很!” 裴琳琅冤枉极了,捂住后脑勺竖三指,“我发誓这回我真没有!刚才我还跟她道歉呢!” “道什么歉?” 裴琳琅简单说了原委,云岫听完呆了呆,几秒,视线斜过来。 “天菩萨啊天菩萨,裴姨娘又漂亮又伶俐,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呆瓜?”她缓慢地摇着头,一脸的朽木不可雕也。 ?? “我哪里呆了,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啊。” “你还问我哪里呆?你就看不出来我家小姐、” 说一半,云岫话音突然戛然而止。 “看不出来什么?” 她似想到什么,神色微妙地变了变,那些不耐烦也刻意收敛起来,“没什么,不知道就算了,反正你们还是好姐妹。” 又莫名其妙地看她两眼,“我回去了,你自个儿小心。” “把话说完啊喂!” 裴琳琅大喊,那云岫却头也不回,甚至越走越快。 裴琳琅云里雾里,可奇怪的是,心底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发酵了似的,登时在她心头氤氲开来。 还是好姐妹……云岫会这么说,也就意味着在她眼里,她和岑衔月并非好姐妹。 不是好姐妹还能是什么? 裴琳琅那颗不安分的心脏突突直跳,也许她是知道的,没错,她知道,但…… 真的还有那种可能么? 夜风吹拂,这个春夜多了几分温暖。 *** 回到偏院,裴琳琅彻底将岑攫星说的什么调和什么主意抛到脑后。 她满脑子都是岑衔月,甚至激动得彻夜未眠。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闹得她娘说要把她赶出去。 待窗外晨光熹微,裴琳琅终于下定决心要找岑衔月细问此事。 如果岑衔月说不是,那她们就维持原样,但如果岑衔月说是,她们不就可以……嘿嘿,左右她也不亏。 想到这里,裴琳琅安心闭上双眼养养精锐,预备一会儿就上岑衔月院子把话说明白。 她带着笑容沉入梦乡,甚至做了一场美梦。 谁知“我愿意”没说出口,就被自己的笑声吵醒过来。 窗外已天光大亮了,映入眼帘,一片明媚的浅金色白光,将这座坐南朝北的阴冷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由于朝向不好,这破院子一般早上是根本没有多少阳光的,眼下这种情况,要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要么就是…… 裴琳琅一骨碌爬起来,“娘!现在什么时辰了!” 堂下,她娘正就着一荤两素三盘菜吃着一碗饭,凉凉道:“什么时辰?你看我像是在吃早饭么?” “啊啊啊!这都中午了!你怎么不叫我啊!” “睡得跟猪一样,还好意思怪我没叫你。” “哎呀!” 说什么都迟了,裴琳琅简单穿上衣物就冲了出去。 不出所料,岑衔月不在院子。 云岫也不在,只听旁的丫鬟说两人一大早就出门了,也没说去哪。 裴琳琅有些奇怪,因为这几日云岫皆未跟随岑衔月前往春熙酒馆。 她这心里着急,也就没有细想下去,又速速转去秦玉凤店里。 一路着急忙慌跑来,早已气喘吁吁,这厢闯进来一见,却见大堂零星坐了几位客人,独独不见岑衔月的身影。 “秦玉凤,我姐呢?” “她早上来了一趟,说有事又走了。”秦玉凤正低头在一张红纸上写着什么,一壁说,头也没抬。 裴琳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缓了两口气,走上前,“在写什么?” “徵聘书。”徵聘也就是招聘。 “聘谁?” “厨子啊,明珠刚走,我不得另外招一个。” “明珠走了?” 裴琳琅闻言一怔,手中的酒杯顿在柜台上,发出清脆一响,“什么时候走的?” 茶水溢出,将聘书濡湿了一角,秦玉凤啧了一声,不悦地用袖子揩了揩,“就今天早上啊,衔月没跟你说?” “说什么?” 裴琳琅的脸色沉了下来,话音也是。 秦玉凤听出不对,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改口:“没有没有,是我让明珠走的,你别误会。” 裴琳琅只能听出这里面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她紧蹙着眉,借着问:“该不会是我姐让明珠走的吧。” “都说不是了!” 裴琳琅不觉得岑衔月是那种人,可秦玉凤的表情又分明是这么写的。 对了,裴琳琅想到昨天傍晚,岑衔月说有事要跟明珠聊聊,明珠说不方便,将时间改到了今天。 【作者有话说】 可以大干一场了!哦耶! 琳琅小朋友准备迎接姐1的暴击,气死姐姐是要付出代价的[狗头] 第79章 第66章 想方设法 岑衔月的心情不太好, 她坐着从公主府回岑府的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回想着长公主一番刺耳言论。 “衔月,既然你今日来找我, 看来是想通了, 对么?” “别装蒜了,我不信你是真忘了。不过就算忘了也不要紧,你若想听我便再说一遍。” “衔月, 只要你愿意做我的枕边人, 别说女官, 就是权臣我也扶你青云直上。” 这番话, 长公主早在四五年前那场诗会就曾对她说过, 那时她拒绝了。 她确实有意当女官, 但还不至于为此出卖身体, 加上家里反对, 听了这样的孟浪之言,放弃地很痛快。 可如今不同了。 她既然想要和琳琅长久地走下去, 少不得要谋划谋划谋生之计, 女子的出路和生计都艰难, 可她善读书, 也确实听旁人夸过几句聪慧,她虽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但如果琳琅想要, 也是真的愿意去做。 至于枕边人…… 长公主见她面露难色,便知她的答案还如过去一般。 “衔月,你可到适婚的年纪了, 若不选我, 将来只怕还要被埋进深宅大院里, 路不好走啊。” 这话实在讽刺,天下女子谁人不倾佩这位长公主,即便恨她放浪形骸,可念在她为女子所做的那些事情上,到底还是愿意暗暗宽容她几分。 如今这份为天下女子之大不韪的气性,却被她用来干这等下作的巧取豪夺之事。 岑衔月如此想,也就如此说了,言辞犀利,激得长公主身边的随侍都要发怒。 可长公主还是那张笑眯眯的脸,她抬手拦住随侍的动作,嘴角微扬,“觉得我可恶?天下男子可恶的多了去了,多我一个又何妨,何况,我也从未说过我是好人。” 岑衔月噎住。 那人见状大笑起来。 她暂且将所谓枕边人的事宜搁置下了,转为邀她明夜到府上饮宴,“你若担惊受怕,那往后都不必来了,免得吓着岑大小姐,本宫担待不起。” 如此这般,就算真是鸿门宴,岑衔月也只能应下。 到府上了,岑衔月神游天外地下了马车朝院落而去,一径心不在焉,入了门,才因丫鬟一张着急担忧的脸而回过神来。 “发生了何事?”岑衔月已是心力交瘁不堪,由着云岫替她询问,自个儿先行进去。 那丫鬟张口欲答,见她动作又忙将她拦住。 她朝门里看了一眼,低声说:“大小姐,小裴公子正在里面呢。” “她来有什么奇怪的,从小就爱粘着小姐,赶都赶不走,”云岫颇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可见丫鬟脸上神色不是作假,又想到坏处去,“难不成被旁人看见了?我怎么教你们的,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不是不是!”那丫鬟忙摆手,“是、奴婢也不知道,她来了有些时候了,脸色差得不得了,像是在生什么气。” “生气?”云岫不知这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人生起气来是要变成疯子的,也不敢说话了,只小心翼翼瞅着自家小姐。 岑衔月亦不明白缘故,何况她自己同样生着她的气,心里好笑,这人倒来跟她生气,于是也不去多想,命丫鬟到院门口守着,这厢推门进去。 绵长的一声吱呀声,裴琳琅抬头看去。 岑衔月正倩倩从门外进来。 “姐姐可算回来了。” 她的语气冷冷的。 岑衔月脚步顿了一下,照旧不言不语。 她坐在桌边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强压心中的一片赤诚担忧,“听丫鬟说你在生气,又发生了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姐姐才对。” 裴琳琅气冲冲地来到岑衔月面前,一把夺过岑衔月手中杯盏顿回桌上,“姐姐,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不用询问意见的玩偶么?” 茶水飞溅,一片热意濡在岑衔月的指尖。 岑衔月微怔,抬头去看裴琳琅。 琳琅一双眸子明亮灼人,烧着火气。 分明知道她在生气,可她这样又总让岑衔月想到那天晚上,不禁有些想入非非起来。 这不想还好,一想又念起这几日琳琅的所作所为,又气不打一处来。 岑衔月忿忿收回目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裴琳琅不懂岑衔月的所思所想,只知道事到如今她竟还装傻,一时间更加气恼,“你不明白?” “你何时才能明白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是一个又自主意识的人,姐,你也不是我的家长,你这样摆布我的生活,你觉得合适么?” “以前你就这样,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小孩子,你自作主张疏远我,自作主张赶我走,什么都不跟我说,等我真走了,你又自作主张想要我回来。” “你有自己的主意!你永远都是对的!可是姐,既然你都已经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这话越说越重,越说越疾,质问着她,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岑衔月皱起眉头。她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意识到琳琅是真的生了事。 再次对上她的目光,岑衔月认真地看着她,“我倒要听听看,琳琅,我是如何摆布你的生活的?” “你还问!你是在挑衅我么!”裴琳琅气得脸颊涨红。 这些话她是准备了许久的,谁知岑衔月反应平平也就算了,还这样反问她。 “不是挑衅,琳琅,我是真的不明白。” 岑衔月将身体转过来面对裴琳琅,仰着头,左手手肘搭在桌面上,“琳琅,我这姐姐又如何惹你生气了?还是说,你连姐妹也不想和我做了?” 裴琳琅不由后退了一步,急得脸上都有些热。 她哪里知道岑衔月会这样不留余地,拿出她们的姐妹之情说事,就为了,为了…… 裴琳琅咬住下唇,“一码归一码,我没有这么说!” “没有么?可我看上心里眼里全是这个意思。”岑衔月起身靠近裴琳琅,“你说我疏远你,难道如今你就没有疏远我?” “你处处避着我,也不与我亲近,眼下又莫名其妙冲我发脾气,琳琅,你是不是厌弃我了?” 裴琳琅心口突突跳了两下,又往后退,气恼地指着她,“你、你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啊!明明就错在你!” 岑衔月抓住她的手、她的手腕,她的力道很紧,绳子一般束缚着她,裴琳琅挣了挣,竟没挣开。 “我错哪了?” 她静静地反问,目光紧紧攫着裴琳琅。 裴琳琅有些心跳加速。 “明知故问!”她胡乱挣扎试图摆脱束缚,可她的脸却不受控制烧了起来,“秦玉凤都跟我说了,说你一大早跟明珠谈话,然后赶走了她!” 温柔的岑衔月很少这样,让她不知如何招架了。 “岑衔月,我都不知道你这样装腔作势!” “还有,我没有疏远你!也没有不与你亲近,是你说想做姐妹,我才跟你做姐妹!” “左右我是怎么做都没办法让你满意,岑衔月,你到底想要我如何?” 裴琳琅这一大堆说完,才发现岑衔月不知为何失了神了。 她呆呆地愣着,似想些什么,一瞬,手忽然松开。 恍然片刻,她抬起眼看过来。 裴琳琅踉跄了一下,揉着手腕奇怪地对上她的目光。 岑衔月的目光说震惊都是轻的,整个人恍然如梦,只能归类到受伤。 真是奇了,她还竟然还有脸受伤,不应该认错然后道歉然后赶紧重归于好么? 还是说因为大家闺秀脸皮薄,所以需要给她递递台阶? 裴琳琅想了想,张口欲言。 话没出口,岑衔月就轻笑出声。 “原来又是为了明珠。” 什么叫又?哪来的又? 岑衔月没有给她询问她的机会,继续说:“你若真那么想她回来,那便去求她。” “我也知道我是拦不住你的,人家在你危难之际收留了你,我算什么呢。” 她就背过身,往内室里面去,脱了外衫扔在木施上。 “我、” “去吧,我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一会儿。” 又这样。 每次都这样,什么也不说也不告诉她! 裴琳琅也气起来,也不想着递台阶了,“去就去!我这就把明珠找回来!再不让你欺负人了!”言罢,扭头就走,也不管外面云岫如何问她骂她。 *** 这回,岑衔月却没有掉眼泪了。 入了夜,她只是躺在床上,默默想着许多事情。 想她和裴琳琅的过去,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以及有可能的未来。 想琳琅这一趟如何找到明珠,两人如何重逢,又如何执手相看泪眼,有没有可能拥抱。 假设,如果琳琅真的喜欢明珠,她又是否应该退出,免得闹得太难看,那不是她的作风。 她既然是个好姐姐,这时就应该识时务地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第80章 这样一来,她也不必勉强自己去面对长公主容清姿,甚至试图抵抗时代的洪流。 她应该像所有世家小姐那样,被世俗的眼光推着走,最终老死在深宅大院里。 想到这里,岑衔月叹了口气。 她打算明日赴宴,便推拒了长公主的意思,回来后,再找机会和琳琅直言自己的想法。 如果琳琅愿意留下她会很开心,但如果选择明珠,她也愿意坦然接受。 她会这么说,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和琳琅重归于好,然后,她的生活就能够回归平静。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个念头在喝下长公主递来的第一杯酒时,就消失不见了。 辛辣的味道直冲颅腔,一瞬间,岑衔月后悔了,彻彻底底。 她莫名其妙地冲动起来,并且越是喝就越是冲动。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醉了,只知道她应该想方设法留住琳琅,就像琳琅当初做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怎么想方设法呢?好难猜啊[狗头] 第67章 装醉 为了找明珠, 裴琳琅先是去了原来那间院子,天色刚黑,院子里黑漆漆的, 没有灯火。 明珠不在家里, 裴琳琅透过门缝往里看,陈设都还在,也许明珠只是出门了。 裴琳琅便就在院子门口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不知道, 总之明珠没有回来。 裴琳琅又想, 可能明珠另外找到工作, 所以住到店里去了。 会有这么快么? 还是说她已经回江南了? 不会的不会的。 等等, 真的不会么?会不会明珠其实打算重新卖了院子然后回江南定居?毕竟那里才是她的家。 裴琳琅望着天, 心里却没有那种着急的感觉。 今夜无风也无月, 但是天空澄澈, 飘着几朵淡薄的云,裴琳琅这心便也淡淡的。 她想, 可能她并不是真的非要把明珠留在身边不可, 她只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想要知道明珠为什么走。 如果可以的话, 她是希望明珠离开的,自己会想方设法撺掇她开店,只要她能过得更好。本来当初让她上春熙酒馆也只是因她找不到活计罢了, 并非唯一的出路。 无论如何,她上哪里都可以,但绝对不能是被岑衔月赶走的。 夜色深了, 裴琳琅心中有气, 遂没有回岑府, 而是上春熙酒馆借宿一宿。 她让秦玉凤给她开一间厢房,这里因不是客栈,厢房之内是没有床的,她说她打地铺,不然就跟秦玉凤凑活凑活。 秦玉凤严辞拒绝,一面满不情愿给她铺褥子,一面咕咕哝哝骂她有病,说这大晚上的不回家,来找她的不痛快。 秦玉凤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她刚从床上爬起来,是被裴琳琅强行叫醒的。 裴琳琅知道她起床气,故什么也没说。 她坐在边上的绣礅上的一言不发。 那边秦玉凤铺好了,转过身来看她。 她又打了一个哈欠,往她的身边站,“和、” 裴琳琅没好气地扭开身体,秦玉凤踉跄了一下,重新搭住她的肩膀继续说:“和衔月吵架了?” “不关你的事。” “因为明珠?” 裴琳琅没吭声了。 “哎呀,你该高兴才是啊,我真不是到你在气些什么。” “高兴什么?”裴琳琅急赤白脸仰起头,一下推开她,“岑衔月赶走我的朋友我该高兴?” “衔月虽然确实对明珠有气,但她怎么会赶走明珠呢,这点你用脚趾头想想也该知道是不可能的。” “那你说,明珠是为什么走的。” 秦玉凤张口欲言。 “实话实说。” 秦玉凤噎了噎,“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看见她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明珠就来到后厨说要走了。” “你不知道我是如何挽留她的,但因是衔月的意思,我也只好放人,哎,害我歇了一天的业,到现在没招到厨子。我打算明天亲自上阵,左右我这里是酒馆不是客栈,吃点下酒菜得了,美味佳肴是绝对没有的。” 她叹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跑题了,她忙转回来对上裴琳琅的目光,“当然,明珠可能确实是因为衔月才想走的,但绝对不是赶!你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这一点裴琳琅觉得自己曾经是知道的,但是渐渐,她变得越来越不了解岑衔月。 虽然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但是裴琳琅从来就不明白岑衔月的所思所想,不知道她的打算,不知道她其实一点不想接受自己所谓的未来。 所以为什么要让明珠走,裴琳琅也不知道。 也许她并不是真的气恼岑衔月赶走了明珠,而是气恼为什么她总有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明明自己在她面前都已经是透明的了。 裴琳琅有气没处撒,干脆下逐客令,“出去,我要睡了。” “诶我说、” “出去。”裴琳琅不客气地动手推她。 秦玉凤跌跌撞撞往后退,被门槛绊了一跤,终于赶出去了,裴琳琅一把将门闭上。 门外秦玉凤还在骂骂咧咧,说:“行!你气去吧!气死你最好!明儿个我就让衔月抛了你!”才走。 翌日,外头那天阴沉沉的,但路边的杨柳新芽长成了嫩叶。 天气暖和了,差不多到开花的季节了。 裴琳琅坐在明珠院子外面。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上午了,她昨晚睡不好,故来得特别早,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又先后去问了附近人家明珠的踪迹,找了几家铺子,一无所获,便回来继续等着。 这会儿晌午了,折腾来去,裴琳琅早已饥肠辘辘,然此时此刻,她却首先想到岑衔月院子里的那棵玉兰。 好些日没去留意,她想也许玉兰早已经长起来,亭亭玉立在枝头。 裴琳琅叹了口气。 如果实在找不到,这么耗着也不是个办法。 裴琳琅起身准备回去,回岑府,回岑衔月那里。 其实裴琳琅还是不开心,但她别无选择,她总不能再和岑衔月分开一次,所以不免有些丧气。 裴琳琅低着头往前走,她告诉自己,就低头这么一次,脸面这东西没那么重要,只要说开就好了。 回去的路上,裴琳琅偷偷在心里编排如何措辞。一要问岑衔月明珠的事,二要问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并且要成熟,要好声好气。 然而这厢还没拐弯,一道身影就挡住了裴琳琅的去路。 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她:“琳琅?” *** 岑衔月大醉回到家,正好被岑攫星撞上。 云岫手忙脚乱,一会儿要差人把岑衔月扶进去,一会儿又要应付这位二小姐。 天知道要是被岑攫星听见此时她长姐口中的呓语,会出什么乱子。 她那么讨厌裴琳琅,结果她长姐就连喝醉喊的也是裴琳琅的名字,保不齐还要对着那人一顿欺负,到时又连累她家小姐操心。 终于将人赶走,来到院门口,只见裴琳琅那厮候在那里。 她低着脑袋踢石子,坐没坐样,站没站样,看得人真是不痛快,也不知道小姐喜欢她些什么。 云岫撒开手,对着那人长长哟了一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裴琳琅迎上去扶过岑衔月,什么话也不多说,只问云岫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云岫冷冷哼了一声,“还不是上回跟你说的长公主的事,那主子真是刁钻,处处针对小姐呢。” “啊……”裴琳琅恍然。 裴琳琅倒不是觉得意外,可怎么偏偏是这样一个关头啊。 自己生她的气,她却为了自己跟长公主应酬去,真是的,这样显得自己多可恶,明明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的。 云岫看出她的愧疚,又冷笑,将岑衔月扶进屋里,云岫吩咐旁的丫鬟下去端热水,又沏上一盏茶,往裴琳琅手边递。 裴琳琅正拿帕子擦拭岑衔月的脸颊,岑衔月脸上只有略微一些红晕,但是汗流了不少,整个人汗涔涔的,连衣襟也有些湿。见眼下递来一盏茶,抬头,云岫正眼神示意她,裴琳琅会意,忙去接了过来,匆匆端到岑衔月的嘴边。 喝了这样多的酒,肯定口渴极了。 “姐姐,姐姐?”裴琳琅端着那茶吹了吹,这样唤着她,可岑衔月的嘴唇一直不张,她嗫嚅着什么,眉头微皱着。 “她在说些什么?”裴琳琅呆呆地抬头问云岫。 云岫翻她一个白眼,“你没耳朵啊,还要我告诉你。” 裴琳琅噎了一下,将耳朵凑到岑衔月的嘴边。 几个音节伴随一股气流钻进裴琳琅的耳朵里。 岑衔月的声音真的很轻,很轻很轻,可气息却浓郁地像是掺了一把火气,烫得裴琳琅整个耳朵都发烫。 她捂住酥酥麻麻的耳朵避开,看了眼岑衔月,又看了眼云岫,弱弱的,眼底闪着一些微弱的光。 第81章 “听见了?”云岫没好气地问。 裴琳琅用力点头。 外边热水来了,云岫吩咐丫鬟端进来放到架子上。 裴琳琅揉了揉耳朵,看着,不禁有些心神摇晃。 犹豫片刻,忙道:“放着吧,我来照顾姐姐。” 只是照顾而已,裴琳琅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这段时间她与岑衔月生了隔阂,故虽然和好了,却不如过去那般亲近。 隔阂这种东西是一道无形的墙,她虽有意将其摧毁,可总使不上力气,也是担怕过犹不及,反受其害。 因此照顾这种事,放在过去再寻常不过,可放到眼下,就连主动争取都需要勇气。 话说出口,裴琳琅这吼间登时干涩起来,好像喝了酒的人不是岑衔月,而是她自己。 她将那杯给岑衔月的茶水自己喝了一口,为示诚意,起身欲与将帕子濡湿为岑衔月仔细擦拭。 没等迈步,就有一只手抓住她的衣角。 “琳琅……” 岑衔月唤得稍微大声了一些,到旁人能够听见的程度,但是气息没变,还是像刚才那样,又浓又热。 裴琳琅应声回头看去,岑衔月正望着她,双眼迷蒙,媚眼如丝,好像欲哀怜着她什么。 裴琳琅心里咯噔了一下,魂被勾了过去。 云岫有眼力见,见状,忙让人拧了帕子给她递过来,完毕,就带着人走了。 “诶、”一下子屋里就只剩下她与岑衔月,裴琳琅抓着帕子不知如何是好,左右看了看,只能又回到岑衔月的身边坐下。 她默默替岑衔月擦着汗,视线从岑衔月的脸颊、鼻子到嘴唇,就是不看她的眼睛。 因为岑衔月正望着她,一瞬不瞬,轻柔而缠绵地滑动。 裴琳琅觉得怪怪的,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只知道脑袋有点热。 她才发现原来喝醉之后的姐姐竟然是这样勾人的,这让她如何自处?实在太为难人了。 她的姐姐还是唤着她的名字,这回多了两个字,“琳琅,我的琳琅……” 她抚摸着她的脸颊,弄得裴琳琅酥酥痒痒,眼皮抖个不停,“琳琅在呢……” 她抖着声音说,下一刻,就被一条手臂勾住脖子抱住。 【作者有话说】 如题所示,姐姐是装醉[狗头]欲求不满姐姐忍不下去准备自己动手了,好心机我好喜欢 第68章 花开了 再次见到明珠, 裴琳琅心里的惊讶大过惊喜。 她看上去红光满面,意气风发,简直再好不过。 裴琳琅同明珠进了院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没什么变化, 但是表面多了一层灰,明珠说她昨晚没回来,故没来得及打扫。 “无妨。”裴琳琅掸了掸灰就往那张自己常坐的凳子坐下, 回头看明珠。 明珠端了一盏茶出来, 刚烧上的, 她买了几根火引子, 柴火噼里啪啦烧得快, 很快就沸腾了。 “不用那么麻烦。”裴琳琅将茶接过来。 “你这样大老远跑来, 茶水总要的。”明珠在她的对面坐下, 笑容淡淡的, “听玉凤说你正在找我。” “你们见过了?什么时候的事?”裴琳琅有些惊讶,自己这样等她, 怎么她们倒先见上了。 “就刚才, 听说当下我就赶回来了, 我……对了, 你还不知道我的事吧,不好意思,走的时候都没跟你支会一声。”她抱歉地笑笑。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明珠, 这两日你去哪里了?为什么突然要走?” 明珠还是淡淡,娥眉浅弯着,“也没什么, 因为有了自己的打算, 所以就走了, 只是辜负了你的一片好意,实在让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太极打得裴琳琅有些不悦,她沉下眉来,“你别跟我讲这些场面话,也别哄孩子似的哄骗我,你跟我说实话,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说。” “是真的,”明珠加重语气,“确实是我自己的打算。” “明珠,我这样大老远跑来,你总不好拿这些话敷衍我。” 明珠默了默,面露难色,可到底是开了口,“岑姑娘跟我说了一些话,但是她没有驱赶我,真的。” 裴琳琅猜测秦玉凤大概跟明珠说了自己与岑衔月吵架的事,而明珠担心自己怪罪岑衔月,所以不愿多说。 裴琳琅理解明珠的好意,也不说,也不反驳,只让她继续。 明珠噎了一下,大概心知敷衍不过去了,这才一一道来。 那天早上,明珠和岑衔月在岑家那辆马车上谈话,云岫守在外面。 岑衔月虽贵为世家小姐,但出门极少带丫鬟,故这一面明珠便知是非比寻常的。 她往旁侧的位置坐下,拘谨地整了整裙裾,问岑衔月要聊些什么。 岑衔月没有藏着掖着,她开门见山,直接就说:“我心悦琳琅,这一点,明珠姑娘应该能看得出来吧。” 明珠吓了一跳,长这么大,她就没有听过有谁是这样坦白的,懵了一会儿才答:“嗯、嗯……” 片刻又说:“琳琅她也喜欢你,看得出来。” 这话却不让岑衔月感到喜悦,她微微低着脸,两手上下搭叠,面上愁容更浓,“但愿吧……” “其实我们……前阵子吵了好大一架,直到最近才勉为其难地和好。” “嗯,我知道。” 岑衔月一怔,抬头看来,“你知道?” 明珠没了底气,上身往后靠,“猜到的。之前她住在我家里,心情看上去一直都不是很好。” “原来是这样……” 岑衔月沉吟着,那股愁绪没散,反而如雾一般缭绕开来。 明珠耐心地等着她的后话,不打断,不追问。 岑衔月像是需要一个心理准备,她默然无语,但是搭叠的两手稍稍攥紧了。 稍顷,她颓然叹了口气,说道:“我和琳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也许在一起实在太久了,总有当局者迷的时候,明珠,我很感谢你在她无处可去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 “你对琳琅有恩,琳琅她也念着你的恩情,所以才让你来秦玉凤这里。” “但我们都知道,若要你留在这里,实在是屈才了。” “明珠,我的意思是我愿意给你一笔钱,由着你去闯荡,就当做我们姐妹对你的报答,你觉得如何?” 岑衔月其实什么也没说,但不知为何,明珠觉得自己应该是明白岑衔月的言外之意的。 明珠迎上岑衔月的目光。岑衔月看着有些战战兢兢,忐忑地望着她,愁绪之中又染上一种哀切。 这个世家大族的小姐竟然显得那样卑微。 明珠不由笑开,“你们姐妹真是的,怎么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面对岑衔月不解的目光,明珠继续解释:“前阵子琳琅跟我说了一样的话,她让我开店,那时我拒绝了,我怕我不行,也怕自己扛不住压力。” “所以现在……”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只好试试看了,也许我真的可以呢?” 岑衔月闻言,沉沉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扬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明珠,谢谢你。” 那抹笑容氤氲在烛光朦胧的光晕里,让明珠难以忘怀。 灯火如豆,明珠回神对上琳琅恍然的视线,“你姐姐还说要带我去趟公主府,说她正好要去,欲将我引荐给长公主,说将来也许还有机会进宫。不过我推辞了,琳琅,我想我大概这辈子也不想再进入深宅大院了。” “所以我这两日都在找铺子,你也知道我是歇不下来的,昨日绕了大半个京城,时候迟了我就就近找了一家客栈歇下。” “是这样啊……” 裴琳琅呆了好半晌,口中念念有词。 明珠忍俊不禁,“是啊,就是这样,不然你以为是哪样?” “我也不知道……” 这是实话。 她一面觉得是岑衔月赶走了明珠,可一面又觉得岑衔月八成有其它原因没告诉自己。 她当然知道岑衔月是个好人,可就算好人也不妨碍岑衔月确实看不惯明珠。 在此之前,她的这颗心很乱很乱,但在这一刻,忽然之间风起云蒸、拨云见日,她知道,岑衔月还是她认为的那个岑衔月,她再没有变成让她更为陌生的其她样子。 想到这里,裴琳琅陡然站起身,她说我该回去了,行色匆匆就往外跑。 “诶、” 跑到门口,她又回来,“对了明珠,往后我去哪儿找你?” “还是春熙酒馆吧,刚才我去买了酒馆旁边的客栈,掌柜说店里生意不好,还给我减了几两银子,不过往后你得挑着点时候来找我了,毕竟我现在是掌柜,可不是时时都有时间陪你玩耍的。” *** 裴琳琅从来不曾觉得原来她和岑衔月距离可以那样近,就连过去她们小的时候都无可比拟。 她被岑衔月揽入怀中,但是仅仅瞬息就适应下来。 第82章 彻底的拥抱给她带来极致的熨贴,如同坠入一片柔软的云朵里。 她想,也许她真的可以和岑衔月走一辈子,那些惶恐不安也许可以慢慢放下了。 裴琳琅望着房梁望着窗,窗上透着那棵白玉兰树。 如她所想那般,花开了,虽然都还小,但是伶俐可爱。 岑衔月没有再让裴琳琅继续发呆下去,她缠绵地唤着她的名字,从耳边到颈窝里面,越来越急切。 这个拥抱很快变了味道,裴琳琅惊觉回神,缩着脖子试图躲避,“姐,好痒……” “你是如何对我的,怎么现在知道痒了?” 这话好像带了醉腔,又好像没带。 裴琳琅一下子慌了,推了两把岑衔月的肩,小心翼翼地问:“姐姐要像我对姐姐那样对我么?” “不可以么?” 她说得果断,甚至有那么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裴琳琅悟了,她的好姐姐还在生她的气。 所以其实也不是被长公主刁难才喝这样多的酒,而是因为她。 裴琳琅想解释认个错,可她的好姐姐似乎只看见了她的犹豫,遂一下着急地吻住她。 纠缠了良久,直到裴琳琅双腿都有些发软,才离开继续问:“琳琅,你不想要姐姐了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是不是?” 很近的距离,岑衔月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湿热的温度,裴琳琅喘着气,她欲后退,身子却靠在了那张临窗大炕一边的橱柜上,木板抵着她,无处可去。 “没有,姐姐,我、唔……” 岑衔月又吻她,又是一个又深又急的吻。 吻还不够,岑衔月又来碰她。沿着她慌张的吞咽,途径她的心脏。 “姐……” 裴琳琅被一股奇怪的欲丨望逼得头皮发麻。 裴琳琅记得岑衔月曾经这样过,但那时她点到为止了。 她这个姐姐的强势一面就像潜伏在水下的鲨鱼,只露出一截背鳍,绝不轻易表露。 有时候裴琳琅都会忘记原来她的姐姐竟然有着这样一股气性,即便书里的她那样柔弱柔软,一个泥塑的偶人,谁都能踩上一脚。 裴琳琅浑身都软了,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岑衔月竟然愿意对她做这种事情。 她知道岑衔月喜欢她,但也知道岑衔月其实不愿意这样和她厮混。像她们这种大家闺秀大都觉得这种事低俗,加之自己的年纪比她小,所以都是自己主动。 她也愿意主动,但如果可以,她其实更想要岑衔月主动抱抱她、亲亲她。 真好啊,喝醉后的姐姐。 裴琳琅安抚自己冷静下来,顺势而为。 可当轻微的酸麻骤然而至,让她转念又想,自己给岑衔月带去的是不是这样的感受,还是说更疼更痛苦?岑衔月有她这样舒服么? 岑衔月刚那样说,会不会也把她给弄疼了? 就算疼也得忍着。 裴琳琅下定决心,同时低头想要去看岑衔月,岑衔月正好也在这时抬头。 岑衔月双目迷蒙地盯着她,雾霭的深处透出一线清明。 “好琳琅,你找到明珠了么?” 岑衔月这样问她,手下的力道开始加重,一下又一下,要她命地推搡着。 裴琳琅咬着唇,她想说没有,又怕一张口就是…… “我、哼嗯……姐姐、姐姐别……” “好琳琅,卿卿琳琅,若连姐姐都不可以,你还想和谁做这样的事?” 【作者有话说】 琳琅小朋友就这样被翻来覆去被x得服服帖帖 (今天不双更了,明天再双更 第69章 本垒打咯 喝醉后的姐姐很好, 但似乎有些主动过头了。 裴琳琅背靠着橱柜,紧紧贴着,两腿蹬着横炕, 将那薄薄的毯子蹬得皱巴巴。 她张了唇, 双眼却迷蒙起来,不断地唤:“姐姐……姐姐……” 岑衔月却如何也不停下,她使劲了万般的手段, 手法像捏一朵花, 漂亮又可恶。 裴琳琅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 她的心脏皱巴巴的, 任人欺辱, 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她楚楚可怜地看着她的姐姐, 她的姐姐正捻玩着她, 丝毫不留情面, 让人骨酥。 裴琳琅要哭了,“姐姐……” “卿卿琳琅又要拒绝姐姐了是么?” 岑衔月拧起一对眉, 那张脸泫然若泣起来, 看着可比她这个受欺负的妹妹楚楚可怜多了。 琳琅气喘吁吁地摇着头, “没有……” “既然没有, 那琳琅能亲亲姐姐么?” 岑衔月将脸庞凑近,动作不停,反而还要继续向下。 裴琳琅勾着岑衔月的脖子碰了两下, 然后眼巴巴看着岑衔月寻求同意。 岑衔月不满意,柔荑穿入层层布料,问她:“只是这样而已么?” “琳琅过去可不是这样亲姐姐的。” 她伤心地望着她, 指端挑开那株玉兰的花瓣。 裴琳琅浑身一震, 一时间连气都喘不上来。 “琳琅过去那样强按着姐姐亲吻, 现在为何不愿意了?” “姐、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姐姐……” 她直觉告诉她,她的身体快要不是她自己的了。 她战栗起来,像被剖开心脏触碰着核心,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岑衔月先是慢慢的,吻了她一下又一下,“你看,现在都是姐姐在亲琳琅。” 裴琳琅不住说没有,嘴边只有这么两个字,她这饱受蹂躏的心脏紧张又期待,没办法分出丝毫多余的注意力。 她其实希望岑衔月能快一点,希望因为她过去的恶劣,能够同样给她点苦头吃吃。 可等岑衔月真的慢慢提速,她又害怕起来, 岑衔月动作果决,不给她丝毫反应的机会。许多个瞬间,裴琳琅都以为她似乎就要顺势狠狠地贯了她。 “琳琅真是好欺负人,要了姐姐,又不管姐姐了。”她竟然还娇滴滴地垂泪。 裴琳琅这回是真要哭了,浑身抖似筛糠。 她似乎飘起来了,又似乎马上就要坠入深渊,不知为何特别害怕,她扬起脖子,望着房梁呜呜咽咽地哭。 “别、姐姐慢点……琳琅再也不欺负人了……真的,琳琅再也不欺负人了……” 当即将到达的时候,她下意识乞求哀求。 岑衔月没有理会,她用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脸颊,双膝撑开。 裴琳琅无法躲避,一瞬间惊叫出声,岑衔月便再次将她吻住,堵住她一切的声响。 裴琳琅不受控制地抽搐,可岑衔月还是不停。 她不知怎么了,没有了过往的温柔与纵容,而是固执地依照自己的节奏,一面唤着她卿卿琳琅,一面抓着那玉兰寸寸玩耍,不留丝毫余地。 裴琳琅几乎就要失控,她着急地哭着摇头,片刻,听见岑衔月说:“卿卿琳琅抱抱姐姐好不好?”以为如此就能换来姐姐的些许理智,可等她张开双臂拥抱,却只换来更为强烈的浪潮。 她拧着岑衔月的衣裳惊呼出声,泪眼迷蒙地望着她。 岑衔月微喘着气,欺负着她,注视着她,目光灼热而偏执。 很显然,岑衔月没有丝毫想要放过她的意思。 裴琳琅心口发热,不知如何是好,可等岑衔月柔声细语凑到她的面前:“卿卿琳琅说喜欢姐姐好不好?” 又似受了蛊惑,唇瓣一张便道:“喜欢姐姐……琳琅好喜欢姐姐……” 她听话非常,哭着应了许多声,她的姐姐闻言更为满足,于是将她占有地更为彻底。 这是裴琳琅的初次,稍微一点的风雨于她而言都是致命的,这回双目一瞠,陡然失神,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去了。 她要倒下去,没有丝毫力气支撑。 “卿卿琳琅,卿卿琳琅……”岑衔月托住她,一声又一声,萦绕不去。 裴琳琅觉得自己似乎在颤抖,但是已经感受不到那一部分的神经,好像有些东西与她的意识分离。 她神志不清地软在岑衔月的怀里,感官上的冲刷让她益发看不清岑衔月的模样,只知道那是一团温柔的影子,望着她,将她笼罩,一只手母亲般抚摸着她的头发、脸颊,另一只手又似可恶的恋人,将她拖入沼泽,无法自拔、无法逃离。 裴琳琅嗓子有些哑了,她艰难地唤了一声姐姐,用脑袋蹭着岑衔月的手掌,然后安逸地闭上双眼。 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声让岑衔月喉间发紧。 她垂首望着她,从她的眉眼到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已经有些红肿了,都是因为自己。 她的身体似乎也是,潮湿发热,颤颤巍巍。 曾经琳琅有对她做到这种程度么?似乎没有,所以她完全就是一个坏姐姐。 可即便如此,岑衔月心里也没有丝毫后悔。 如果可以,她会叫醒她,然后继续。 但今夜有些迟了,而她作为一个醉人,应该早早就觉得困了才对。 第83章 岑衔月将裴琳琅轻手轻脚放在榻上,扯过那床被蹬得皱巴巴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起身朝外面去。 云岫她们已经歇了。岑衔月来到隔壁敲了敲门,“水凉了,再烧一盆来。” 声音波澜不惊,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云岫从睡梦中惊醒,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一骨碌坐起来,抬头望了望,见门上确实透着一道影子。 “听见了么?”岑衔月又问。 云岫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应了声是,爬起来就床上衣服往外面去。 *** 云岫支人从隔壁小厨房烧了一壶水,等候的间隙,又满腹牢骚地骂起裴琳琅,“下流东西,生了事竟然还要身娇体弱的小姐亲自来叫水!真是给她惯得无法无天了!” 云岫又叹息,左右这也是她家小姐自个儿愿意的,她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己一个下人又能说些什么。 烧毕,将热水提壶注入铜盆,云岫端上就往外走。 临到门口又想起前面几回她家小姐可怜兮兮的样子,左思右量,转头命那粗使小丫鬟拿点红枣枸杞桂圆黄芪还有茯苓给小姐泡壶茶去,再将膏药拿来。 到了门口,云岫轻叩门扉。 门轻轻地从里面打开,岑衔月让到一边,轻抬下巴点了点圆桌,“放这儿就出去。” “是。” 云岫口中如此应,眼神却不自觉往岑衔月的身上看。 岑衔月只阖了一件薄衫,整个人细条条的,脸上红晕未蜕,不过好在没似上回那般带着惹眼的痕迹。 她又往内室里面看,只隐约看见一个身影蜷在炕上,小心翼翼地问:“她睡着了?” “嗯,刚睡着。” 就知道。云岫心中那股气焰又往上窜,可这话又实在教人害臊,只得低声道:“小姐也不能太惯着她了,这种事本来应该是她来做的才对,怎能您因她受了累,事后还要如此伺候她呢。” “奴婢也知道您一向惯着她,可既然选择在一起了,这种事还是得……” 岑衔月脸色变了几变,没看她,也不等她说完就下逐客令,“云岫,出去吧。” 云岫噎了一下,正好粗使丫鬟提着茶壶进来,云岫找着机会了,接过搁在桌上,“小姐,奴婢让人泡了些黄芪茯苓的茶水,您身子本就弱,一会儿喝了再睡,免得、” “出去。” “是、是……” 云岫没法子,只得讪讪退出去。 门后门才阖上才想要醉酒一事,云岫奇怪地问身旁,“小姐不是醉了么?怎么看上去清醒得很?” “可能流了大汗酒醒了吧。” *** 那包秦玉凤给的药到最后也没用上。 岑衔月想了许久,将其收紧抽屉里,就此揭过。 即便琳琅不愿碰她也无妨,她可以主动。 只能能留住她,她什么事都愿意去做,包括装醉。 岑衔月轻柔地将帕子擦拭着琳琅的脸颊,琳琅睡得很是安稳,嘴唇翕动,好像呓语着什么。 岑衔月又将帕子来到她的嘴唇,向下滑至下巴。 “琳琅啊琳琅……” 她再次俯身亲吻她的嘴唇,当听见轻柔的喘息声适才离开。 岑衔月的思绪不期然回到公主府,华贵的厅堂之下,灯色煌煌,玉盘珍馐数不胜数。 她其实没喝多少,只在一开始多喝了两杯,长公主叫停了她,意味不明地介绍起桌上的菜肴。 “你看这盘,”她将指尖落在一碟莹白如玉的羹汤上,“雪顶含翠,取的是北境雪山脚下三年一产的寒潭玉笋最嫩的那一寸芽心,用快马冰镇,十日之内送入京中。宫里御膳房倒是想仿,可这离了冰、超了时辰,便涩口了,他们供不起。” 她手腕微转,又指向一盘煨得赤红油亮的肉块,“再说这道……” 岑衔月蹙眉,“长公主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是让你知道,我有权有势,就连宫里那个废物也不一定比得上我。”她微微一笑,“我听说你有个妹妹要进宫,只要你一句话,要我顺便庇护庇护她也不是不行。” 岑衔月浑身一震,瞬间下来一阵冷汗。 长公主既然已经知道琳琅的女子身份,也就意味着若将来琳琅进宫就如羊入虎口。 “您放心,自家妹妹自有小女管教,我绝不会让她有那个机会进宫。” 【作者有话说】 不双更了,等我的超级美丽新键盘到~ 第70章 花开花谢 翌日, 那棵玉兰骤然盛放,枝头密密麻麻都是白色,不禁教裴琳琅恍然失神。 她似乎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但是已经记不清具体梦见了什么, 只是想到这里,心里忽然空落落的,酸涩异常。 不过没等细想, 这股思绪很快就被另外一个念头打断, 裴琳琅收回目光, 发现岑衔月正在她的身边安睡。 想到昨晚发生了什么, 裴琳琅脸上就腾得烧热起来。 姐妹是肯定当不下去了, 那当什么呢?恋人么? 昨夜岑衔月喝醉了, 眼下记不记得都还是个问题。 如果岑衔月不记得了该怎么办?应该让她负责么? 可自己当初也没说要负责, 这样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双标了? 还是问问好了。 问题是……怎么开口呢? 这一纠结就是两三天。 春意渐浓, 那阵粉香不断撩拨着裴琳琅的思绪,让她连干活儿都没办法专心, 动不动就去看岑衔月。 岑衔月正坐在她的面对看书, 注意到她的目光, 眼也不抬地问:“有话想说?” “没、没有……” 她退缩了, 缩起脖子,声音越来越轻。 她又想到那天晚上,想到岑衔月如何对她上下其手。 真是不可思议, 她温柔的姐姐竟然都把她弄哭了。 裴琳琅的脸似乎又热起来了,特别明目张胆,只要岑衔月不是一个瞎子, 保准能注意到。 正如此想, 岑衔月这时就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片刻才收回视线。 裴琳琅更加不敢抬头,牙酸,头疼,手下还一不小心打滑一出溜,指腹被划了一个长长的血口子。 “咝……” “怎么了?” “手指划破了,”裴琳琅捏着指尖,还是有些懵懵的,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没事儿,我拿布条绑一下。” 裴琳琅攥着锉刀欲从袖口划一条下来。她还是低着头,但能感受到岑衔月正在她,整个头顶都有些热热的。下一刻,一道阴影盖下来。 岑衔月站起了身,“坐着别动,我去拿干净的布条。” 岑衔月去了又回,好像只用了几秒,又好像用了好几分钟,然后来到她的身边坐下,一只白生生的手伸到她的眼下将她的手拉过去。 裴琳琅终于忍不住悄悄去看岑衔月。 岑衔月静静地垂着目,手上动作慢条斯里。 裴琳琅不禁想到她们的小时候,似乎那时也是这样,不论摔了跤还是受了欺负,永远都是岑衔月照顾她。 裴琳琅已经很久不曾想起过去的事情了,再次念起,就好像混乱的生活里被填入一枚久违的拼图。 她想,也许昨晚就是做的关于过去的梦。 “姐……”裴琳琅终于舍得叫人。 岑衔月却没应她,不过平静的眼底起了一丝波澜。 “姐?” “什么。” “那个,就是说……” 结果憋到最后到底还是什么也没憋出来。 岑衔月脾气再好,此时也忍不住要翻白眼。 这几日她也是够烦闷的,她想她都做到那地步了,琳琅但凡生气一下,她都能有机会挑起话头反问她。可她竟然什么都不说不做,憋了这么久跟没事人一样。 一拖二,二拖三,岑衔月从一开始的生气到现在的无奈,彻底哑口无言。早上秦玉凤还来问她怎么回事,说是不是又吵架了。 “没有。”她这么答,可是她的表情刚好相反。 秦玉凤眯了眯眼,“该不会就算用了药她也还是不愿意吧。” “我没有用药。” “为什么?” “我不想。” “啧。” “不过我们确实更进一步了,我用了其它办法。” “所以这都更进一步了,你还在不开心些什么?” “……” “?” “算了,我自己想想吧。” “说完啊你!” 岑衔月左右犹豫了一番,到底被逼无奈说了。和她设想的差不多,迎接她的是来自秦玉凤的一阵惊天笑声。 “噗哈哈哈,我就说了她是木头了,你还是主动问她吧,别等了。” “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以前你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她当然没有顾忌,可既然分开过,她哪里还摸得清你的意思。” “这有什么好摸不清的,我、我都那样了!” 第84章 “你别问我啊,你去问她,”秦玉凤努嘴指了指角落里某个搓木头的身影,“喏,就那里,去吧。” 岑衔月没去,她又等了半天,想着琳琅就算是个木头,也总该憋不住了。 可出乎意外的是,琳琅非常以及相当之能憋。 真是见鬼了。 伤口包扎好,岑衔月起身退出去,说有点闷,下楼透透气。 裴琳琅诶了一声,想留人但没留住。 活计也没心思做了,裴琳琅急得开始啃指甲。 看目前岑衔月的反应,至少那天晚上的事情应该是记得的。既然如此,那么后面的话就不得不问了,不然岑衔月肯定以为自己要赖账。 整个下午,裴琳琅都在盘算如何跟岑衔月开口。 明明放在平常很简单的事情,可放在眼下真是难为死她了,怎么盘算都不对。 为此,裴琳琅甚至打了腹稿,编好台词,还设想岑衔月会如何回答。 终于天黑了,她和岑衔月一起回家。 她预备就在马车上开口。 瞧瞧外头天色,透彻的深蓝,暖黄的灯光,这个春天益发温暖起来,熏风沿着车帘淌入车内,裴琳琅顿觉心下一阵熨贴。 差不多了,裴琳琅深作几个呼吸。 然而才张嘴,就听见岑衔月说:“明天就我不来了,你自己记得早点回家。” “啊?”裴琳琅呆了,眼睛瞪得老大,“为什么?” “我这样天天出来,府上有人说闲话。” “也是……”裴琳琅沉吟,就岑府那个尿性,裴琳琅甚至对现在才传出闲话感到惊讶,可若是岑衔月不出来,那自己怎么办? “那我明天能去你那里么?我什么也不干,纯搓木头!” “不行。”岑衔月还是否决,语气波澜不惊。 “为什么?” “我明天要跟夫人出门见个人。” 见人?见什么人? 还能见什么人,那老巫婆一天到晚搓磨岑衔月,估计又是喊岑衔月去相亲的。 想到上回青云观那场面,裴琳琅一下急了,喊道:“不行!你不能去!” 岑衔月本来是端坐着目不斜视的,闻言,将目光悠悠移过来,“为何?” “你答应了我的!” “答应你什么了?” “你答应了我不嫁人的!就、就算只是见个面也不行……” 面对岑衔月直视的灼热目光,裴琳琅声音越来越低。 她又低头,后半句话细若蚊蚋。 “还有呢?” 岑衔月循循善诱的口吻,而裴琳琅愿者上钩,“还有,我们上回都、都……反正你不准去!” 裴琳琅感觉整个脑袋都有点热热的,她闭着眼睛说完,马车正好停下。 裴琳琅还在等岑衔月给她回答,可岑衔月已经先一步起身下去。 裴琳琅着急忙慌紧随其后,下了马车,发现云岫正在此处角门等候。 按寻常来说,云岫是不会如此守着岑衔月的,上一回还是因为岑衔月上青云观相亲没带她。 想到此,裴琳琅更急,忙上前问云岫发生了何事。 云岫正同岑衔月说话,看见她,问岑衔月道:“明日她要一起么?” “你问她想不想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 云岫满头雾水,不知她们姐妹又在玩什么把戏。不过既然小姐都发话了,云岫还是乖乖地问:“诶,明天我们要上萧府给人恭贺去,你要一起么?” 裴琳琅本来要说要去!肯定要去!她要守在岑衔月的身边盯着她!话到都到嘴边了,听了云岫的话,噎得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恭贺?恭贺什么?” “萧皇妃添的小公主弥月了,咱们虽在宫外头,可礼数不能短,得备份礼往萧府贺一贺,我小姐、夫人还有二小姐都要去。” “是……这件事啊……” “没错,就是这件事,”岑衔月凉凉睃她一眼,“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事?” “我以为……” 她们对上目光。 仅一瞬,岑衔月就动身往门内去。 几人沿着昏暗的夹道一壁云步走着,云岫说新裁了一件衣服,喊着岑衔月赶紧试试,不然时候迟了恐怕来不及改动。岑衔月说无妨,左右也不是什么天大的日子,随便挑件旧的就行。云岫不肯,说要是被谁说出去,恐怕落人话柄,指摘您有失尊重。 岑衔月嗤笑,“一件衣服就有失尊重了。” 云岫随在她的身后,这厢低了头,“这可不是奴婢说的,都是旁的说的。”说完,不耐烦地回头看裴琳琅。 裴琳琅已经扯她袖子不止一回了,四目相接,还各种给她递眼色。云岫哪里能不明白她的意思,不悦地嗔她一眼,一跺脚,满不情愿带着粗使丫鬟走开。 人终于去干净了。这个时辰府上没什么人,裴琳琅环顾一圈周围,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她与岑衔月二人的脚步声,不禁大松了一口气。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裴琳琅做足准备,发誓这回绝不再退缩。 她望着岑衔月,岑衔月则默默望向前方,进主院了,远远间前方树影之间笼着一层煌煌的光亮,岑衔月的脚步不疾不徐,神态也淡然,却在裴琳琅开口之前,就先一步令人猝不及防地开口: “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这句话犹如惊雷直直劈在裴琳琅的脑门上。 懵了大概两三秒才应:“啊?” “看来是不想娶了。” “没有没有!我特别想娶!真的!” “既然如此,那么……” “那么我就得努力工作啊,姐,你等等我,不出一年,不,不出半年,我就上门提亲。” 裴琳琅说得急,一大串下来,差点岔气。 说完,她用力咽下口水,眼巴巴瞅着岑衔月。 岑衔月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轻轻嗯了一声。 裴琳琅心满意足,大大地笑开。 这个温暖的春日,她们在一起了。 也许因为太开心的缘故,丝毫没有看出岑衔月眼底的心事。 裴琳琅一天到晚傻乐,她开始缠着岑衔月,从白天到夜里,无时无刻,明目张胆,岑衔月则包容她的一切。 她们太了解对方,所以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吵架,唯一一次争执,还是裴琳琅某天因为那个破木头熬到半夜,回去迟 ,惹得岑衔月很是不快。 不过这阵不快很快就过去了,也就两句撒娇的功夫而已。 哄好了,裴琳琅玖留在岑衔月屋里没走。她和岑衔月钻进被窝里,双眼亮晶晶地问岑衔月能不能继续那天晚上的事情。 岑衔月是个好姐姐,别无二话地满足了她,比上回温柔得多。 那是她们之间的第二次,正经点,认真的。做完,岑衔月更为正经认真地问她:“琳琅,你以前不是说希望我养你么?现在呢?还想么?” “当然也想啊,但是、” 裴琳琅答得毫不犹豫,可谁知岑衔月比她更急。 “既然想,就把萧家给的活计推了。”她打断径直道。 “?”裴琳琅奇怪地看着岑衔月,不知为何,裴琳琅感觉岑衔月似乎为这件事考虑了许久,只是一直不知如何跟她开口。 虽然不懂里面的缘故,但按过去的经验来说,裴琳琅知道岑衔月定有她自己的道理,只是不便与自己明说。 裴琳琅迎着岑衔月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沉着一片宁静的湖,此时湖面却因她泛起了波澜。 裴琳琅默了默,展唇笑道:“那不行,我都已经答应了,定金也拿了,怎好反悔,这不厚道。” “不过呢……”面对岑衔月难得的着急,她故意拖长音调卖关子,“既然姐姐愿意养我的话,我大不了做了这一件就隐退就是了。” 裴琳琅说得美滋滋,岑衔月闻言一怔,也莞尔一笑。 她亲了她几口,由浅入深,将裴琳琅半缕魂往云端抛。 *** 距离那位小公主的百日宴还有两个多月,这阵子裴琳琅一直忙着赶工。不过因得了岑衔月一句准话,裴琳琅好歹放松下来。 无论成还是不成,只要有岑衔月在,未来总归是饿不死了——她那时也就这点出息,觉得能和岑衔月在一起就好,吃什么穿什么都无所谓。 可惜人终究是会变的。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不知何时,白玉兰的花期过去了。 裴琳琅伸了一个懒腰,当注意到窗外光秃秃的枝头,霎时浑身一凉,清醒过来。 近来一切美好得犹如梦境一样,让她飘飘然如至云端,差点忘记还有沈昭那回事。 裴琳琅为此忧虑了稍顷,转头见桌上那盘岑衔月带给她的吃食,又得以释然:眼下玉兰的花期走了,至少说明沈昭最快也得等明年才会出现。 一年时间也不短了。 那时的裴琳琅满心皆是希冀,殊不知今年这气候特别,才到秋天,青云观的玉兰就又□□了。 第85章 *** 原本以为永远也过不去的冬天,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夏日取代了。 正值黄梅天,热得裴琳琅连干活儿的力气都没有。 她又眼巴巴望窗外那棵白玉兰发呆。 “热啊……冬天什么时候到啊……” 云岫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别嚎,这一下午都嚎不下八百回了,“不然你就回偏院,你们那里凉快。” 裴琳琅不肯,事实上这一个多月她就没怎么回家,偶尔几次还是为了拿换洗的衣物。 为了掩人耳目,她现在换了女装在岑衔月这里当丫鬟。 云岫可烦她了,本来伺候岑衔月清闲,日子逍遥自在,如今多了一个她,是早也在晚也在,晃悠来晃悠去,简直阴魂不散。 “不回去,”裴琳琅道,“这里不光有免费的丫鬟食物,还有岑衔月。我们那可没有丫鬟伺候,还要挨我娘的骂,鬼才回去。” 云岫睨了她一眼,“你就得意吧,别等那天小姐不要了你!”就没好气地扭身出去。 “衔月才不会!” “你看会不会!” 裴琳琅把人气跑了才想起岑衔月的事情还没问,遂抻长脖子往外面看,“对了云岫,衔月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大概晚上回来吧。” “为什么是晚上?怎么就是晚上了!” “这我哪知道啊!求你你赶紧闭嘴让我清净清净吧!” 门关上,云岫上隔壁午歇去了。 裴琳琅大叹了一口气,眼巴巴望着玉兰树,继续嚎:“热啊……” 其实这两天,她和岑衔月闹了点不愉快,所以有点心烦意乱。 事情还要说到前几天一场大雨,她们刚从春熙酒馆回来,正待在车上躲雨,顺便亲密亲密,那边秦玉凤就急匆匆来找她,说她们前脚刚走,后脚萧家那边就派人上店里支会她。 也没什么大事,也就是百日宴在即,来问玩物进度的。 裴琳琅还能怎么说,当然说已经好了应付秦玉凤,可这还没开口就被岑衔月拦住。 岑衔月是个谨慎人,她看出秦玉凤脸色与平日不同,便细细问起秦玉凤究竟怎么回事,让她急到这个地步。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秦玉凤抬头瞧瞧瞥着岑衔月,“那萧家管事的说小殿下甚是喜爱小裴公子做的玩具,可惜一个不小心磕碰着了,想请小裴公子过几日进宫为小殿下修缮修缮,且因过两日就是端阳节,所以干脆……” 岑衔月当即横起一对眉,“你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嘛,人家那是明晃晃的通知!” “……”岑衔月默然。 “其实我觉得这是好事,衔月,你真不必如此担心。” 裴琳琅没搭腔,就在边上默默看着岑衔月的侧脸,感受着岑衔月越来越紧抓着她的手。 裴琳琅没有表态,可心里其实一百个赞成秦玉凤的意思。 她明白岑衔月心中的忧虑,可觉得岑衔月反应过度也是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岑衔月似乎连手都有点凉了。 有必要担心到这个地步么?不理解。 事后她们起了一番争执,岑衔月坚决不同意她进宫,说太冒险云云,裴琳琅当然还是不懂,进个宫而已,又不是要上天,能有多冒险。就算她现在男扮女装,宫里那些阉人总不至于见她就扒她衣服吧。 明天就是端午了,裴琳琅心里其实还是想去。 第71章 蚊子包 这是裴琳琅距离发财距离最近的一次了, 就算只是当做见见世面也行,不然心里一直痒痒的。 她本来的打算是等岑衔月一回来就抓住她各种捏肩捶腿加劝说,这会子说辞都准备好了, 结果岑衔月竟然一整天不见人影, 真够气人。 虽然说她正为当上女官而奋斗吧…… 这阵子的岑衔月很是风光,里面不知有什么机缘,总之那位长公主最近几乎上哪儿都带着岑衔月, 让岑衔月受尽了京城世家小姐艳羡的目光, 只能假模假样惋惜两句, 哎, 可惜以后不好嫁人了。 裴琳琅却不为此高兴, 要不是因此, 她也不至于三天两头见不着岑衔月的面, 就譬如今天, 长公主又借着端阳之名教岑衔月陪她作乐去了。 想到这儿裴琳琅就心烦,她趴在桌上翻了一个身, 又是嚎:“热…………啊…………” 如果今日拿不下岑衔月, 那么明天她就只能偷摸出门了, 如此若被发现可能还要更生气, 最后估计还是得吵架。 可她总不能直接上公主府要人吧,那样一…… 等等,为什么不能? 裴琳琅一激灵坐起来。 就说有要事找岑衔月商谈, 让岑衔月速速归家不就行了。她好歹是岑衔月家里的人,公主府的门房总不至于真把自己扫地出门吧。 说干就干,裴琳琅当即换了一身出门往公主府赶去。 到达目的地, 她速速与门房支会了一声, 便擦了擦满头的热汗, 坐在辕门场两侧的石狮子边上等候。 片刻,果见一位青绿丫鬟云步自身后绕她的面前来。 裴琳琅端正站姿,起身哈了哈腰迎人,“姑娘好。” “你就是岑姑娘家里的弟弟?” “正是,草民姓裴,不知姐姐可曾提起我?” 丫鬟一时没答,站定,丫鬟昂着脑袋颐指气使地扫遍她全身,神色颇为嫌弃。 “姑娘?”裴琳琅不禁有些忐忑,难道只那么一句话的功夫,她们也不帮忙代传?也太小气了吧。 裴琳琅心里嘀嘀咕咕,可面上还是一张笑脸,预备这就说两句好话求人。 没开口,那丫鬟朝她哼了一声,“随我进来吧。” “进来?” 裴琳琅满头雾水,可对方半句话也不多说,落下话音扭头就走了。 裴琳琅忙跟上去,“姑娘,我们这是去哪?” 丫鬟不理。 “那个,其实姑娘帮忙传达一声就行,草民卑贱,怎好打搅殿下。” 丫鬟还是不理。 裴琳琅知她决计是不会开口了,愁容满面,心里不住打起退堂鼓。 人在京城,裴琳琅就算再没见识也多少听过这位长公主的威名,说此人如何如何罔顾人伦,如何如何胆大妄为,如果不是念先帝舐犊情深,恐怕圣上早就将其除去。 除此之外,她还是书里的知名反派,就算剧情裴琳琅已大都忘却,也朦胧记得此人绝非善茬。撇开对下属抬爱有加,实在说不上来还有什么优点。 偏偏是这样一个角色,门下养着一群女官,让不愿嫁人的岑衔月只能择其而栖。 若非着急,裴琳琅实在不愿同此人打交道,她的本意带一句话就走,怎么莫名其妙被人领进门去了? 所以眼下该怎么办? 裴琳琅悔得肠子都青了,各种幻想接下去会发生些什么,要真碰到危险又该如何自救。 她环顾周围,她同丫鬟沿着抄手游廊来到了一处院子,旁边是一片湖,前方还有悠悠乐声传来。 这一处僻静,侍卫也少,风摇树影的簌簌声响在耳际潋滟开来,如果逃跑可跳进湖里游到对岸,然后再翻墙出去。 “这边请。”丫鬟的声音打断了裴琳琅的思绪。 再回神,只见那丫鬟站在一扇门前,门内看样子是一间会客的偏厅。 裴琳琅更加警惕,往后退了一步,生怕下一秒就被抓住扔进房间里关起来,“这是……” “请在此等候片刻。”谁知那丫鬟如此说着,就头也不回走得干净利落。 裴琳琅懵在原地。 经过各种试探,待确认确实没有危险,这才小心翼翼进入房间。 会客室内空无一人,但茶水是热的,杯子也是干净的。 裴琳琅随意挑了一张椅子坐下,须臾,那道不远不近的乐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道女声响起…… *** “衔月,你又输了。” 长公主容清姿落下最后一子,逼视着面前的岑衔月。 “是,臣女自愧不如。” 这话回得敷衍,可以说没有丝毫真心实意的成分在。 容清姿心有不满,可看着岑衔月那张疏离漠然的脸,还是不由叹了口气。 这个岑衔月是个聪明人,她从没下过棋,而仅仅只是读过一些《棋经十三篇》和《博弈论》,就能在第一次和她对弈时,与她争得有来有回。 这样一个人,却又偏爱拘泥于小情小爱。 当初成为她的幕僚是,如今命她陪自己过端阳也是。 一说幕僚,容清姿记得那大概是两个月前的事,春闱刚落幕,数次拒绝她的岑衔月破天荒主动上门来找她。 如此也就算了,岑衔月竟然还主动请缨要做她的幕僚,堂而皇之,胆大妄为,低着头,背脊却又挺得笔直。 而她打量着她,怔了怔,笑道:“哦?看来岑姑娘这是已经做好当我房中客的准备了。” 第86章 她承认她确实喜欢岑衔月,但也仅仅只拘泥于她的外在条件以及那份脱俗的才情气质罢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乐意和她见面,看她为难,甚至半真半假地威胁她两句,是给她的提醒,也是存心的欺负。 至于幕僚,说实在的,从未认真想过。 在她看来,岑衔月还不够格和她作为君臣。 她太了解岑衔月这样的世家小姐了,念的什么书,又被如何教养长大,干干净净,做不来朝中那些尔虞我诈的事情。 可下一刻,岑衔月说的话却让她大吃了一惊。 “殿下容禀,如今春闱才放榜,各部衙门填满了新科进士。纵使殿下圣眷正浓,奈何圣上近日得了小公主,正是龙心大悦之时,未必肯在这用人政事上轻易让步。殿下若为身边女官谋缺,怕是要费些周章。臣女不才,愿为殿下分忧解难。” 她眸光晦暗,声音温润却坚定,“自然,此安排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她日若想成就女子科举入仕之正途,还需从长计议。此业虽道阻且长,然一旦功成,史册之上必为殿下留下开天辟地的一笔。”?? ?? 岑衔月一言一语皆说中了她的心中所想。 可惜的是,岑衔月纵使眼界清明,心中却没多少野心,就连对丰功伟业的图谋,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再说端阳,前两日容清姿就和岑衔月说了,准她与自己同登御苑赏百舸争流,可岑衔月一直没松口。 她说节庆时分与至亲相聚乃是人伦常情——拿各种大道理搪塞她。 今儿个倒好了,不知为了谁,又满面愁容主动上门找她。 容清姿心里不爽快,便跟她说了自己绝不可能容得下那位小公主,让她不必担忧她那妹妹进宫一事,这人听罢,就一直这副脸色。 容清姿终于忍不下去了,“你若实在不想那人进宫,大不了将人绑了就是。” 她也知道岑衔月其实是气自己心思阴毒,可她偏要故左右而言她,“或者下半包药,让她昏睡一天,这没什么大不了。” 岑衔月还是低着头,语调波澜不惊,“殿下言重了。” “言重么?衔月,你敢说你丝毫没往这方面想过。” 容清姿放柔声线诱导着她,说罢,一瞬不瞬将她盯她。 岑衔月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听了她则话,怔了怔,浅浅启唇:“确实想过。” 她大概不愿同自己多说此事,声音低低的、慢慢的,话中还带着犹豫。 可她不知想到什么,没就此打住,神色亦是未变,容清姿只能隐约察觉阴翳中,她眼底微微浮动的一缕光。 “想过干脆买一处宅子,养着她,关着她,让她安安分分哪都不要去。” “想过就算她不同意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想过千倍百倍地欺负回去,让她再也不敢说离开。” 容清姿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禁愉悦笑开,“衔月,你完全不必内疚,她不懂你的苦心,这都是她活该。” “何况若本宫是你,大概也会这样做,只要能够达到目的那就是好办法,你觉得呢?” 容清姿笑不达眼底,盈盈展眉。她再将岑衔月看着,然这回岑衔月却没能如她所愿。 几息之间,岑衔月轻飘飘地改了口风。 “臣女斗胆,恕难苟同。” “殿下美意本是成全,可若要以折损她的心意为代价,这般换来的成全又有何意义。” “臣女只愿与她走的长远路,其余杂念当不得真。” 说到这里,岑衔月那话音深处又隐隐带上一股温柔。 她在这时悠悠抬眉,轻轻一眼落在容清姿的眼底,“不过我想殿下贵为金枝玉叶,大概是难以理解臣女这些俗世思想的。” 难以理解…… 容清姿听得刺耳,不禁皱起了眉。 “理解,本宫便有诸多名头那也只是区区凡人罢了,如何能不理解。” 岑衔月没有移开目光,还是看着她。 容清姿轻笑,“怎么,不信?” “臣女不敢。”岑衔月复又颔首,“只是不解,殿下既然理解,又为何还要牵累无辜之人。” 容清姿神色一变,蓦然大笑起来。 “衔月啊衔月,我竟不知你还有如此天真的一面。”那笑声简直听得人背脊发凉,“这世道可没有什么无不无辜的,若将来我死了,那也是我活该。” “好好好,你若心疼了,那便你亲自去督办,即便藏下私心我也答应你绝不追究,如何?” *** 宫里那位小殿下岑衔月曾见过。 两个月前的某日,她跟着长公主进宫拜贺。 那时孩子正被一位嬷嬷抱着哄着,说实在闹腾,这才好不容易睡着了,小心翼翼放进摇篮里喘口气。萧皇妃还在月中,面色虚弱,这厢见她们来了,打起精神同她们说了许多,说孩子如何如何可爱,孕育生命又是如何如何奇妙,长公主在旁极尽附和之能事,甚至说出“看得我都想生一个了”这种鬼都不信的话。 岑衔月在旁边多看了两眼,倒是也附和了,但是没有多说,更别说热情,好像对此没有多少兴致。 这是岑衔月的习惯,她总是习惯于表现得不喜欢婴孩,或者说无法招架婴孩。她害怕一不小心就要被旁人督着成婚,但实际上每回见着孩子粉嫩可爱,她这心里总是不由为此柔软几分。 可长公主容清姿与她相反,那日她极尽对孩子表现喜爱之意,事后却能如此稀松平常对她坦白,说孩子年纪小,不记事,走得才没有痛苦。 “我倒是暂且不急,不过看你如此心烦意乱,替你解了一桩麻烦事也不是不可以,到时孩子一死,那废物哪还有心思给她女儿做什么鬼的玩物。”像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思及此,岑衔月心情更加沉重。 她真的做得来这种事么?实在没有办法确定。 岑衔月心不在焉随在丫鬟脚后走出公主府。 她的脚下有些飘,魂也是,当穿过那扇清漆楠木的大门,迎面望见漫天的星辰,才略略回过神。 面上拂来一阵风,岑衔月长长地吐了口气,顿觉心神俱轻。 正要拾级而下,忽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夜色之中。 岑衔月快步上前,掀起车帘一看,不由惊呼出声:“琳琅?” 车内之人正是裴琳琅,她靠着车窗一面打盹一面挠小腿肚,大概是被蚊子咬了,眉头皱得很是憋屈。 裴琳琅闻声,惺忪睁眼,“衔月……” 她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你可算出来了,差点没把我等死。” “我又不是不回去了,你做甚要等我?”岑衔月赶忙上车,一面说,一面以手代扇扫了扫周围驱赶蚊子。 “我这不是想你嘛,你走太久了,而我闲得没事干,就过来了。” “一天到晚腻在一起,迟早你得把我看烦了不可。” “我不烦,衔月,我只怕你先把我看烦了。” 岑衔月嗔了她一眼,往她身边坐下,掀起她的衣裙,“把腿给我看看。” 帘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马车缓缓移动。 裴琳琅哦了一声,乖乖把小腿递过去,放在她的大腿上。 车内昏暗,可透过依稀的光亮还是能够看见脚踝小腿处一片起起伏伏的蚊子包。 岑衔月又怜又气,轻轻打了她一下,“又不穿罗袜,咬死你得了!” 裴琳琅知她说的反话,也不认错,反倒勾了勾脚尖逗她,“哎呀,这没什么的,蚊子包嘛,死不了人,衔月,你别心疼我了。” “我一点也不心疼你。” “是嘛?我还以为姐姐心疼惨了我。” “你还敢说呢!” 裴琳琅怀疑自己是o型血,上哪儿都招蚊子,年年被咬年年挠,积年累月,脚踝处落了乱七八糟一堆印子,有的浅,往年的,有的深,前阵子的。 回去路上,岑衔月严禁她继续挠,说一会儿又挠破了,架不住她实在痒得受不了,岑衔月就用她几乎没有的指甲轻轻给她抓痒。 裴琳琅痒得面目全非,恳着岑衔月重一点,岑衔月哪里听她的,动作还是轻轻慢慢。 裴琳琅对付蚊子包的究极大招就是抓破它,抓破就不痒了,这遭受了牵制,连睡都睡不好。 她迷迷瞪瞪睡着,又迷迷瞪瞪被痒醒,缩着身体在被窝里大挠特挠。 结果还没爽快,就被岑衔月抓住手腕。 “都让你不准挠了。” “可我痒啊,好姐姐,我都快痒疯了。” 岑衔月不松手,“忍一忍,擦了药膏,明早起来就不痒了。” “忍不了一点,”裴琳琅都快哭了,她现在痒得都想把腿锯了,“真是怪了,你那么细皮嫩肉还那么好看,怎么蚊子不咬你啊,蚊子就该咬你才对啊。” 岑衔月轻笑一声,忍俊不禁地特别气人。 裴琳琅挂着眼泪瞪她,“笑什么笑!这很好笑么!” 第87章 “不好笑,”岑衔月半支起身,把头发拂到一侧自肩畔垂下,颔首俯视着她,“就是赞美来得太突然,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裴琳琅别开头轻哼一声,“你给我松手,我要继续挠。” “琳琅,就算你夸了我,说不准挠就不准挠。” 岑衔月抓住她的那一只手,举起来压到一侧,又慢条斯理抓住另一只,也举起来压到一侧,“不过我们可以干点其她事,让你累得没有心思再挠。” 岑衔月说到做到。 她边哄边干,没一会儿,裴琳琅就感觉自己软化成了一滩假水,抓不住,聚不拢,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散的。 “姐……姐姐……”她早已经不怎么这样叫她,可每当这种时候,还是忍不住像以前一样唤她。 而岑衔月呢,本来每次听见她这样最怪都要害羞的,今晚却一点没有被影响,照旧在她耳边慢悠悠让她乖乖的,别哭。 裴琳琅觉得岑衔月大概率是心存了私心了,因为看出自己无论如何也想进宫,所以感到无奈?还是因为长公主的那番话呢? 裴琳琅其实没搞懂长公主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像挑拨,又好像有意帮她们和好。如果是后者,那她真得谢谢人家。 不对,也许她不该想太多,毕竟她们闹了几天的别扭,可能岑衔月只是想要和她和好了而已。 “琳琅。” 裴琳琅将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岑衔月柔声唤她。 “嗯?” “明天端午,你想进宫么?” 裴琳琅睁了睁,但是没睁开,岑衔月的计谋太成功了,现在的她比猪还困。 “若真想去,那便去。”岑衔月又说,话里叹着气。 其实裴琳琅自离开公主府就已经不想去了,不过她不急着解释。 她想,等明天再告诉岑衔月这个好消息好了。 可惜上天实在太爱捉弄人,翌日下午,裴琳琅就在春熙酒馆楼下碰见了沈昭。 第72章 青云直上 那时裴琳琅正在秦玉凤那里消遣。 那件该递出去的玩物早已经做好了, 只是还未组装起来,加上这阵子她还折腾了两件其它的物什,所以看上去一直很忙, 其实真没什么可忙的, 纯粹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闲人一个。 早上她回了一趟偏院还因此被她娘骂了,说她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给岑衔月添麻烦,转头逃到春熙酒馆, 又被秦玉凤数落, 问她有没有着落, 又有多少着落, 实在不行就由她女扮男装进宫。好在裴琳琅心情还算不错, 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 至于打算, 自然是有的, 只是没急着跟秦玉凤坦白, 而是悠哉悠哉来到二楼,故意卖她关子。 秦玉凤便急得追在她的后面一块儿上楼, 好像天快要塌了似的, 进入厢房, 屁股都还没沾上凳子, 就开始长篇大论讲述欺君之罪的下场如何。 裴琳琅只觉得她危言耸听,靠着窗台,没一会儿脑子里的思绪就飘了出去, 想到昨日岑衔月说的那些话,美得她忍不住嘿嘿傻笑。 秦玉凤一下顿住话音,眯眸睃了睃她, “发春啊你。” 裴琳琅谬赞状摆手, “哎哟, 也没那么夸张啦。” “我并没有在夸你,裴琳琅,你到底听没听见我在说些什么!” 她更急,可裴琳琅还是慢悠悠,“听见了,当然听见了啊。” “我是很想去啦,但是我也不想衔月不开心,”她理直气壮抬起脖子,“所以我打算换个名字易个容再去,这样也好脱身。” “易容?直接让我女扮男装不是更省事?” “忘了说了,我就算露馅儿也不想便宜你。” 秦玉凤脸色登时就黑了,嗤她道:“行,你就折腾去吧,千万别来麻烦我。”说着就站起身。 裴琳琅不管,仍旧笑嘻嘻,“慢走。” 秦玉凤见她竟然没有丝毫挽留之意,“你”了一声,只好悻悻转身出去。 正在此时,裴琳琅听见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说闹之声。 她往外探了探头,见春熙酒馆的门前,一伙人围住一个看不清是男是女的身影,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那人看样子应该是秦玉凤的客人。裴琳琅冲秦玉凤揶揄,“诶,你的客人好像中毒晕倒了。” 秦玉凤本就不想离去,正好借口回来,马不停蹄也往楼下探头。 这厢定睛一看,面上急色瞬间退去,“我这又不是黑店,人家那是饿晕的好么?” 秦玉凤说那人是前来讨水的客人,来的时候面色就不好,说是进京寻人,结果身上的盘缠被骗了一个一干二净,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顿饭了。 “你不管管?” “我管什么,又不是我骗她的钱。” “人要死了怎么办?” “要死赶紧死去,真烦。” 其实那时裴琳琅只觉得秦玉凤这段京城寻人的说辞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但是并未多想。 她照旧与秦玉凤说笑,说易容好就好在事后能悄无声息地消失,我若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连累你连累衔月和娘。 她故意说得感人,本意当然不是因此,而是为了不让岑衔月担心。若只去这一回,用的还是假身份,也就扯不上后续一系列的麻烦,她和岑衔月可以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这会儿见秦玉凤竟然面露动容,不禁没心没肺笑她真好骗。 秦玉凤啐她迟早窝里翻车也没放在心上,照旧消遣着往楼下看戏,想着等下要再没人管,她就下楼把人扶进来。左右她今天心情好,可以浅浅助人为乐一下。 直到人群中出现一个身穿襕衫的少年,裴琳琅才隐约意识到不对。 那少年瘦高,长得一脸女孩模样,路边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了,她不像是正好路过,而像是为找什么人特地寻来的,一路上左顾右盼,见地上那人影,当即两眼放光迎了上来。 她扶起地上那人,着急地说着什么。裴琳琅听不清,可心里却有一种很不安的熟悉感,并且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看看人家,真不愧是读书人啊。” 说这话的人是秦玉凤。 她竟然还没走,托着腮乜斜着横她,特别让人不爽。 裴琳琅不服道:“我是没文化,但也不能说穿襕衫的就是读书人吧,说不定她只是穷呢?” “这你可就错了,前阵子春闱我还见过她,来去匆匆的,八成就今年的考生。” “哦,对了,春闱那阵子你忙着谈恋爱呢。” “人家现在可是堂堂的进士了,你就算有那么些手艺,甚至将来得了圣上的青眼,都说士农工商,士农工商,你怎么跟人家进士比?” “就算没考上名次,那也已经是贡士,将来是要当官的。” “可你说说你呢,啧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哦。” *** 西苑一大早就布置上了排场,但到下午节庆才正式开始,给的说法是初夏的早上还有些凉,怕小公主受了风寒。 裴琳琅由一位内侍领入场内,当下只闻金鼓震天,人声鼎沸, 各色的彩縚同五色长命缕迎风飘扬,河面上,六条金红浮标划开赛道,一座九龙彩门横跨碧波,再到那头,鎏金的龙舟整齐地泊在朱漆码头前,两侧高处布上坐席与华盖,来来往往的婢子正往桌上摆上菜色,各色人等皆喜笑颜开,真不可谓不热闹。 裴琳琅一壁进来,一壁左右张望,见一伙身着官服的诸位人等已齐聚在华盖下观礼,心中忖度:也不知会不会碰上岑家的老爷。 察觉到裴琳琅好奇的目光,前方领路的内侍悠悠道:“别看了,那里坐的是满朝文官,您不坐这里。” 裴琳琅啊了一声,又哦了一声,“那武官呢?” “那儿呢。” 顺着内侍的目之所及处,一群体格颇为强健的人物正跃跃欲试要爬上舟去戏耍。 再往前走,手边有一处略显拥挤的坐席,内侍又说:“这里是今年入举的学子,国之栋梁。”意思是,这里也不是她该驻足的座位。 说着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师傅什么年纪,可曾读过书?” “回公公的话,我、草民有双十了,书的话……只能说认得一些字。” “也是,不然也不至于干这一行。” “是……”裴琳琅低下头去。 “看着倒是挺年轻的,脸上怎么带着面具?” “早年间毁了容,遮丑用的。” 那内侍沉吟着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声可惜了,不再问其它的。 最后,裴琳琅被带到墙边的一处角落,她的旁边是一些偷懒围观的公公,那内侍将其余人等驱逐干净了,回头让她在此等候,说一会儿陛下到了再来支会她。 裴琳琅回以点头,待人走后,这才仔细环顾周围。 说是环顾,其实压根没看进去多少。面对这满眼的富贵与热闹,她只觉得恍然如梦。 甚至在望见不远处那群意气风发的学子时,她的思绪很快就回到了春熙酒馆,眼前浮现楼下那两个万般陌生,但也熟悉至极的身影。 第88章 地上躺着的那名女子,是后来频繁出现在书中的暗卫,而那位搭救她,且在今年刚得了名第的举人正是沈昭。 沈昭吃力地扶起那女子,两人离开得很是狼狈。 不过这种狼狈不会持续很久,在此之后不出半年,她就能够通过迎娶岑衔月,从而攀上岑家这高枝。 青云直上。 也许是临河的缘故,又站在了阴翳之下,裴琳琅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瑟缩着抱了双臂,想要往阳光底下站一站,可是没一会阳光就溜走了,再往前,她就只能站进那群学子的领地之内。 裴琳琅只能站回原处。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忽然发觉身后那堵墙高得可怕,简直就像望不到头一般。 不知过去多久,眼熟的人物一个一个出现,岑老爷岑夫人还有岑攫星,然后是萧家那两姐妹。她们依次在她的面前路过,但是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来。 唯一一个另外看了她一眼的熟人是岑衔月,她跟在长公主的身后入场,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很轻很轻地掠了她一眼,如同面对一个陌生人。 裴琳琅的视线跟随着她远去然后收回,假装无事发生。 说实在的,裴琳琅觉得龙舟比赛简直无聊透顶,不就是一群人划船嘛。 她靠着墙不知发了多久的呆,也没半个人来支会她一声,似乎是把她给忘了,但后来还差点被巡逻的侍卫赶出去,问她是谁,干嘛来的。 裴琳琅百口莫辩,脑中有两股思绪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行,赶出去就赶出去,我脚都快站麻了好么! 另一个声音说:裴琳琅,你应该发疯!这是你距离发财最近的一次,只要能让那个什么鬼皇帝注意到你!你就再也不是所谓的小喽啰了! 结果就是她什么也没干,只傻傻地愣在原地,被推搡被质问。 那侍卫恼了,手下一下用了力,将裴琳琅推地向后倒去。 没来得及摔倒裴琳琅的双肩就被一只手拦住,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我认识这位小师傅,可否容我将她带走?” 是女声。 却不是岑衔月,而只是一个裴琳琅不认识的婢子。 待侍卫走后,裴琳琅回头看去。 那婢子立马恭敬地退开一步,“请小师傅随我来。” *** 那婢子说她是萧皇妃母家的丫鬟,方才圣上正在观赛的兴头上,不好打扰,故耽搁了时候没来传唤,眼下龙舟比赛差不多快要结束,小公主也累了要睡了,这才马不停蹄赶来。 裴琳琅点头算是应了,那婢子似还不满意,前头走着,又说了一个妃子的名号,说那人嫉妒她家小姐,一直拖着圣上玩耍,才让圣上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去,各种怨声载道。 可是这话也不对,自己独生女儿的事怎好如此就忘了,到底还是不重视。 裴琳琅如此想,可面上一言不发,还是点头。 上了楼,又出了一扇门,前方就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平台。裴琳琅悄悄抬头往前看,迎面是一阵风,以及岑衔月那张冷然的侧脸。 岑衔月的神色严肃得可怕,嘴唇紧紧绷着。 她目视前方,并未注意到她。 “小师傅?” 裴琳琅怔了一下忙跟上去,“不好意思,紧张了。” “不必紧张,我家小姐宽待你还来不及,又怎会为难你。” “是……” 下方助阵比赛的金鼓已经熄声了,可裴琳琅心里的那阵鼓声却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继续往前走,裴琳琅更紧张,脑中更乱。 她记得她曾答应过岑衔月,说她只来这么一次,从今往后再不与这些扯上干系。 她会简单平凡地渡过一生,岑衔月养着她。 眼下她却犹豫了。 她想到今天早上她娘对她的谩骂,“你就玩罢!戏耍去罢!你吊儿郎当一无是处!岑衔月迟早有一天会厌烦了你!” 裴琳琅不觉得岑衔月是那种人,但要说以后呢?这谁也说不准。 裴琳琅咽了咽口水。 她再次抬头,想要看一看她所面对的是什么,迎接她的又会是什么。 金黄的华盖迎风招展。 没等裴琳琅看清,就传来一声惊悚的尖叫。 “啊——!” 那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好像正式萧皇妃。 *** 听说那位小公主中毒了,那位萧皇妃一声尖叫,然后就哭得跟死了全家似的,下一秒就晕厥了过去。 现场乱作一团,各色服饰的人物不断在眼前来来去去,那位领她上来的婢子冲上去,空气中杂乱地回荡着一个声音:“来人啊!来人啊!”还有那个什么鬼皇帝,正被他的另一个妃子挽着手臂,整个人呆呆的。 他似乎想冲上去,可他身边的人娇滴滴地说:“陛下,奴怕……” 裴琳琅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却没有什么波动。 她站在围栏边往下方看去,发现下面是她等候的那处墙角,而这里,就是她眼中一眼望不到头的墙的上方。 转眼间这里人就散了,裴琳琅刚回头,那皇帝假模假样安慰着身边人,不知道有没有留意到她,看了她一眼就被护送着匆匆下去。 接着…… 后面的记忆不知为何变得很模糊,也许因为太过无聊的缘故,又是调查又是请太医,身处现场的她们一个都不许走。 问完话了,最先被放行的是几位坐得稍远的公主郡主,然后是岑衔月,她和长公主以及负责餐食的婢子被留到了最后。 皇帝问她叫什么,她跪着报了假名字以及来意,那狗皇帝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似乎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 “可惜眼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此事只能过阵子再说了。” “是。” 裴琳琅低着头,狂跳的心脏终于沉沉落回原处。 她预备这就起身告退,那狗皇帝这时又说:“对了,那件为百日宴准备的玩物你今日可带了?” 裴琳琅顿了顿,沉默片刻才道:“草民明日就给陛下送来。” 狗皇帝叹了口气,“行,那便明日送来,也算是给萧皇妃的慰藉了。”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时辰已经很迟了。 裴琳琅的眼前是黑漆漆阴沉沉的长街,以及那辆再眼熟不过的马车。 她宽了宽心,上前爬上去,冲着岑衔月卖笑说还以为她真的没有认出自己,差点就要伤心了。 岑衔月很是疲惫地冲她笑了笑,像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我们回去吧。” 裴琳琅嗯了一声,也不再说。 其实她也没有心情说笑,她也累也心情复杂。 她在想岑衔月是不是在今天碰见了沈昭,她对沈昭又有什么印象。 书中怎么写的来着,真不记得了,过去十多年,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真的会是现代人么? 她看了看岑衔月,低声问:“衔月,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岑衔月怔了一下,“也许吧,也许确实发生了什么事。” 裴琳琅知道她其实在说萧皇妃那件事,可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到最后,岑衔月也什么都没告诉她,只在夜里睡觉的时候将她抱得很紧。 *** 翌日,裴琳琅再次带着准备的礼物进宫。 这次她顺利地见到了狗皇帝,顺利被接过了礼物,狗皇帝问了她几句话,说是什么东西,会转交萧皇妃云云,然后赏了她一笔银子就让她回去了,从头到尾连打开也不曾。 裴琳琅很快就顺利回到了岑府,她抱着怀里沉甸甸的银锭子,一切如梦似幻,跟落在地上化开的雪似的,只留下一滩水。 日子一直平静了半个月,期间,裴琳琅陆陆续续听说孩子醒了,听说宫里杀了好些个太监婢子,还听说下毒的好像是长公主身边的丫鬟,苦于没有证据,狗皇帝只好就此跟她皇姐好声赔罪了一番。 但也只是听说,这些风闻距离裴琳琅很远很远。她又和她娘吵架了,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裴琳琅觉得也许她应该脚踏实过日子,不该奢望不属于她的东西。 如果将来真惹得岑衔月厌弃,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能做的大概只有接受。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现实,结果一个大雨天,秦玉凤又见鬼了似的跑来找她,说宫里又来人宣她进宫了。 【作者有话说】 我会在10章以内结束回忆,所以后面每章都是这个长度,顺便给老板们鞠个躬 第73章 峥嵘 原来萧皇妃因端午那日的风波, 一直不曾打开裴琳琅递的百日礼。时至今日,终于小公主身体稍有好转,适才打开盒子为给小公主挣一份趣味。 萧皇妃见后大为惊讶, 摆弄了一番, 发现此物竟能一目千里,忙与皇帝说了此事,连连感叹此物做工精巧。 皇帝亦是惊讶不已, 拿着把玩研究了一会儿, 一时找不到机窍, 又不敢强拆, 只好又去将人请了问一问此物如何做得, 又是哪里得的天分。 第89章 这厢裴琳琅听内侍说毕原委, 一时间激动得浑身打颤, 后又拜见狗、啊不对, 拜见陛下,差点连话都说不利索。 平复了一下心情, 方仔细介绍, 关于此物名称, 如何结构, 又要如何使用,如何调节远近等等,一一道来。 狗皇帝一壁听着一壁点头, 不禁龙颜大悦,连称这物稀罕,一时不舍得给小公主了, 而是预备将那物送去边塞供将军使用, 并给她寻两个帮手, 让她多做两个出来。另外又问她身边还有没有其它特别的稀罕物,改天再递去小公主那里,最后甚至交给她一枚能够随时进宫的玉牌。 一切发生得仓皇而迅捷,没给裴琳琅丝毫反应的机会,她的嘴角差点没压住,望着那晶莹剔透的白玉,裴琳琅喜笑颜开,满口不迭答应说那自然是有的。 接过玉牌,裴琳琅深深一拜,于是这门长久生意就如此定下。 走出殿门时,她恍惚地望了望天色,惊觉眼下竟然连半个时辰都没过去, 雨已经停了,天边拨云见日,仍旧还是早上。 可转眼之间她的人生已经天翻地覆。 她的身上还有一些战栗,胸腔里面扑通扑通直跳。 也许她有些飘飘然了,她觉得自己似乎能够做到很多事情,能够改变很多事情,就像大多穿越小说里写的那样。 这种兴奋一直持续到再次见到沈昭。 她正朝着宫门走去,还是那条狭长的巷道,两侧宫墙高得遮云蔽日,裴琳琅心中却没了那份压抑。她意气风发,红光满面,那个熟悉的身影迎面向她走来。 沈昭的怀里抱了一些书,新科进士的差事大都挂在翰林院,沈昭也不例外,故整日跟史书典籍打交道。 沈昭没有看她,走近,颇有些吃力地提了提了力气,静静与她擦肩而过,额角还有一层细汗。 裴琳琅不由自主慢下脚步,看着她,又不由自主回头。 她的那些得意有一瞬间被浇灭了,但是下一刻,那股火焰更加猛烈地燃烧起来。 就算她只是区区匠人,但她已经快沈昭一步获得了自己的一份前程,未来什么定数还未可知。 说不定她害怕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说不定她根本不会被沈昭比下去,就算她只是区区匠人。 就算她只是区区匠人。 裴琳琅加快脚步,那股对于权利对于金钱的欲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 皇帝那番赔罪彻底逗乐了长公主容清姿。 回府一路她的嘴巴就没闭上过,说你看见他刚才那脸色了么?简直跟吃了屎差不多,说他多可笑多愚蠢,竟然跑来怀疑她这个皇姐,真是大逆不道,“有这功夫还不如怀疑怀疑他的好贵妃,衔月,你说是么?” 岑衔月没接她的茬,嘴唇微抿着,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衔月?”容清姿停下脚步回头,又喊了她一声。 岑衔月看向她,又避开,眼底有些许怅然,“是。” 容清姿知道她在怅然些什么。 端午那日岑衔月就这样,眼下见小公主醒来,还听太医说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云云,又被那泥沼绊住。 容清姿觉得挺好笑,嗤了一声,“放轻松,这和你无关,不是么?” 岑衔月浑身一怔。 是的,这件事并非她做的,而是当时皇帝身边那位贵妃。 那位贵妃身边的丫鬟趁着人声喧哗,悄悄在餐点里动了手脚,这一幕,正好被身心戒备的岑衔月仔仔细细看在眼里。 但如果没有这件事,她真的能够下得去手么? 眼下就连她自己也不能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便当时的她的确认真设想,应该如何不动神色地实施。 她并不将这当做是来自长公主的考验,而是问自己,将来若遇到令她无妨抵抗的洪流,她又能够为了她和琳琅做到什么地步。或者说,若琳琅真的非要选择那条道路的话,那么她也许应该学着像长公主那样不择手段。 她试图这样决定,偏偏这又是与她心意全然相悖的。 她到底还是不愿牵累一个无辜的孩子,一个婴儿,一个小女孩。 荒唐的是,她选择追随的长公主当初打着为天下女子峥嵘的口号,第一刀却砍向了自己唯一的小侄女,说都是为了她好。 岑衔月蹙起眉头,凝视着容清姿,“殿下似乎很是为此感到得意。” “我不该得意么?”容清姿失笑,两肩一抖,“她们窝里横,这多有意思。” 这话莫名让岑衔月有些愤懑,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她怕自己一开始就是放肆之言。 岑衔月默了默,恭敬垂目,“殿下,臣女想休息两日,下棋一事,您暂且另寻她人吧。” 容清姿亦凝视着她,面露不悦,“衔月,你应该不是在跟我发脾气吧。” “不是,只是单纯想要休息两日,近来天气炎热,我怕我是惹上热症了。” 容清姿闻言定定看了她两秒,旋即作出担忧的模样,“原来如此。” “既然这样那就不必耽搁了,你赶紧先回去,一会儿我派人给你将药送过去。” 岑衔月微微一服,告了一声恩典便踅身走了。 坐在轿子里,岑衔月心里五味杂陈。 她有什么愤懑的资格,她难道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与容清姿道不相同么? 知道容清姿嘴上说着为天下女子峥嵘,却不是真心要为女子做些什么。她只是刚好生作女子,而所谓峥嵘只是她的一个口号。 比起女子,长公主更多只是站在上位者的角度予以利用罢了。 可悲的是,除了长公主,她没有其她选择。 *** 回府后,岑衔月做起针线。 她已经有阵子不曾拿起针线了,前阵子忙着长公主那边的差事,前前阵子又生了病,今儿个难得。 云岫捧进来一盏茶,问岑衔月怎么今日想到要做针线,岑衔月回了声没什么,说天气快要凉了,说今天这个冬天大概会很冷,很冷很冷。 快要凉了么?云岫不解,眼下正值三伏天,哪来的快要凉了? 云岫正要追问,又听岑衔月轻轻叹了口气。 哦,明白了,心情不好。 可是她们最近也没吵架啊,就是各自都比以前忙了,不像一开始那样黏糊糊的。 “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云岫不说了,默默退出去, 阖上门,正好裴琳琅从外面回来。 这青天丨白日的,她都没换丫鬟衣服,就这么直喇喇地进来,还冲她阳光灿烂地问号:“早上好!” “都中午了。”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哦,这都中午了啊。” 云岫更奇怪,这人早上见她还没精打采的,这才多久,竟然得意成这副鬼德行,“笑成这样,你发财了?” “差不多吧。” 说着,就要推门进去,云岫拦住她,“诶,小姐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裴琳琅不管,冲她欠扁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你,我跟你可不一样。” 门拉开又关上,屋子里,春风得意的裴琳琅看向岑衔月。 那时的她太高兴了,到了忘形的地步,丝毫没有注意岑衔月脸上为难的神色。 她迎上去便与岑衔月说起今天进宫的事情,说完,见岑衔月只是温柔看着她,才意识到不对。 “衔月,你怎么这么看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岑衔月轻轻摇头。 裴琳琅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还是那句话,她太高兴了,高兴到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笑起来,说八成是长公主那边的事吧,“衔月,不然你别干了,虽然我想要你养我,不过我觉得我现在应该可以养你了,你觉得怎么样?” 岑衔月像听了小孩子说的玩笑话,忍俊不禁地回:“好啊。” “我是认真的!”裴琳琅喊。 裴琳琅觉得自己的处境比沈昭还要安全一些,一来,她只是一个匠人,不必涉及朝堂之事,二来,手艺是一辈子的,顺利的话,兴许她一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至于岑衔月那份担心,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想到这里,裴琳琅激动地对岑衔月说了自己的心里想法,她说她绝对会小心翼翼保住这份铁饭碗,谁料岑衔月反问她: “那要是将来长公主谋朝篡位了,你觉得她会拿你如何?” 这话放寻常人家里是绝对的大逆不道,裴琳琅没想到一向安分守己的岑衔月会说出如此惊天之言,一时间也不禁吓了一跳。 她怔了一下,看看周围,又回到岑衔月眼中。 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她答:“不可能。” “你怎么确定不可能?” “我、” “……”岑衔月定定地看着她。 “总之就是不可能,”裴琳琅不知如何作答,低声嗫嚅,“就算有可能好了,那我大不了也笼络笼络她嘛,狗皇帝让给多给他做两个望远镜,我多送她一个。” 第90章 岑衔月收回目光继续针线。 她也不是生气,而是无奈了,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想说你处理不来这些事,又觉得这样说的自己相比较琳琅,似乎显得更为无能。 裴琳琅看不出这些,她只知道岑衔月心情似乎还是不好,小心翼翼地说:“衔月,你要么?你要的话我也给你做一个。” “不了,你有时间就多休息,别累着自己。” “嗯……” 一直到睡觉前,岑衔月才在她的耳边低语: “其实活着并不需要那么多钱,琳琅,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带着我们所有积蓄,去一个没人的地方生活。” *** 裴琳琅认真思考了岑衔月说的意思。 但也许是穷怕了的缘故,她总觉得不够,觉得也许一个不小心她们就会破产,比如生了一场费尽心思的病。 这不,转过天,裴琳琅她娘就病了。 虽然只是中暑,并不严重,可她娘的身体一直不大好,故还是多花了些银子给她调理身体。 不光如此,裴琳琅还另外从外面买了两个丫鬟给她娘,她娘不承情,说她装大款,骂她浪费钱,骂着骂着头又发晕。 自从张大娘走后,她们娘俩就没好好说过一句话。那毕竟是一百两,对那时的她来说是她的全部,所以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张大娘媳妇那边也是。前阵子,她媳妇跟秦玉凤辞职去了明珠店里干活。 明珠那间店开得好,她是个体面人,临走那日还另外教了秦玉凤几道万用的下酒菜,她媳妇儿敬佩明珠,如今唯明珠马首是瞻,才愿意同裴琳琅说几句话。 似乎一切都正慢慢回到正轨上,可裴琳琅心里还是不安,不踏实。 她又从秦玉凤那里听说了沈昭的消息。 这人似乎是看出她对沈昭耿耿于怀,于是特地跟客人打听了许多她们沈家的事情,说这个人多少多少争气,年初刚生了一场大病,大家都以为她挺不过去了,结果竟然转眼就跑去科考,还考上了。说她们沈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落到这个地步,到底命不该绝。 边说,秦玉凤边冲她使眼色,“那沈公子还长得特别好看哦,啧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裴琳琅睨了她一眼,假装不在乎,但其实这些话她全都放在了心上,她忖度生那场大病的人大概是沈昭的兄长,病后没多久她兄长就死了,沈昭顶替了他的位置。 想到这里,裴琳琅就更加没有办法轻易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财富。 当天晚上,裴琳琅甚至跟岑衔月商量起了成亲的事情。 当长公主的幕僚好处有,一是风光,二是自由,但坏处也有,比如其她人家知道这位姑娘在长公主那里做过事,都要忌惮几分,觉得这样的女子不安分。 也是因此,家里对岑衔月是颇有怨言的,只是念在长公主的面子上,不好明说而已。 裴琳琅想的是,干脆早早成亲搬出去,免得受她人的掣肘。 只要岑衔月一声令下,她明天就愿意去准备聘礼。 可岑衔月拒绝了。 “琳琅,你现在太小,这件事过两年再说。” “可、可是我这个年纪有人都当妈了。” “那是别人家里,我们家里不兴这个,你看攫星也还没有出嫁。” “……” 裴琳琅噎住。 她想继续为自己争辩,又怕自己说着说着就把沈昭拱了出来。 裴琳琅不知所措地看着岑衔月,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那你发誓两年后你绝对会嫁给我。” 岑衔月莞尔,“我当然会,但是琳琅,你难道打算一辈子男装么?” “我……要是不男装,我如何娶你?” “你可以再等等,若长公主真能为女子峥嵘,说不定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成亲了。” 还是那种哄小孩的语气,可是听得人心情舒畅,裴琳琅扬起笑脸,乖乖地嗯了一声。 *** 倏忽数日,天上又下起潮闷的大雨,从早到晚,一晌没停,街上还是院子里,到处都是积水。 裴琳琅担心木头发霉,三伏的天,在屋里点起炭火除湿,整个人跟烘桑拿似的,不出半天就晕晕乎乎站都站不住。 岑衔月回来见了,跟见鬼了似的,忙教人除了炭火,换上干栎炭,又点了艾香派人在屋里绕着,还为此骂了她一顿,说她脑子大概有点毛病, 裴琳琅不是不知道这样祛湿,可都不如烧炭来得快,听闻宫里已经重新择好百日宴的日子,好不容易快要齐活,若这个关头木头发霉,那她真得拿块豆腐撞死不可。 连着忙活了几日,终于刚在百日宴前完工,却又因为这该死的雨,清漆怎么也不干,没办法了,只能拉着秦玉凤和客栈的几个伙计帮忙扇风烤炭。 忙活了一整个通宵,翌日天亮,裴琳琅魂都是飘的。 她已困得上眼皮打下眼皮了,可时辰耽搁不起,装上这几件东西,就熟练地装扮一番出门。 才至槛前,眼前就是一晕,她忙扶住门,听见一个声音说: “喂,你确定你没事么?要你我代你去?” “我要自己去,秦玉凤,你给我松开。” “你、不识好歹的东西,行,你去吧,可千万别死在半道上。” 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等裴琳琅强撑着身体来到宫里,天上那场大雨正好落幕,周遭雨霁风清,正是连日以来头一个好天气。 听内侍说,这还是皇帝特地找青云观一个名叫净尘的师傅帮忙算的。 裴琳琅没听说什么净尘,可她认得青云观。 也许是头有些发晕的缘故,裴琳琅脑子里面有些乱七八糟的,回想着青云观三字,总是不受控制想到那棵白玉兰,以及站在玉兰树下的沈昭。 要不说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小公主的百日宴是天大的好日子,自然连沈昭那一伙新科进士也尽数到场。裴琳琅这个朝廷的边缘人物座位还正正好被安排在她们旁边,方落座,她们就看了过来,眼神里的打量和鄙夷显而易见。 裴琳琅收回目光,故作镇定端正坐姿。 正细听那些所谓的读书人议论她些什么,就听见外面一声朗朗传报。 “长公主殿下到!” 长公主容清姿照旧还是最后入场,岑衔月跟在她的身后,后面还有两位丫鬟,一行人徐徐入场,殿内众人皆齐齐看了过去。 撇开宫里的女眷以及她与沈昭两个女扮男装的东西,长公主与岑衔月是当场唯二两位女性, 众人盯着她们,和盯着两个异类没什么区别。 裴琳琅自然为岑衔月骄傲,但也替她担心,她悄悄环顾周围,去看那些打量岑衔月的目光。 这一环顾让她一眼就注意到,人群里那沈昭竟然露出那种瞠目结舌的表情。 好像惊恐,好像不可置信,甚至…… 她好像认识岑衔月一般。 第74章 沈昭 这场百日宴变得很是枯燥乏味。 裴琳琅的心思飘了出去, 她看岑衔月,再看沈昭,宴会正式开场前, 沈昭的眼神几乎粘在了岑衔月的身上, 惹来同僚一阵哄笑声,说我们翩翩的沈公子也有失态的一日。 然后那伙读书人开始议论岑衔月,有人说此女人如何如何大胆妄为, 惟长公主马首是瞻, 想必跟长公主一样, 并不喜欢男子, 说不定她已成长公主的帐中人了!也有人说非也非也, 她年纪尚轻, 只是见的男子少, 尚不知男子的好处, 我等腹有诗书,哪里是寻常男子可以比拟的。旁的又是一阵哄笑, 说他肥头大耳, 尽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们夸赞起沈昭, 说沈昭那才是真正的风流倜傥, 虽然瘦了点,题榜的名次靠后了一点,家境差了点, 但仅凭借这张脸,要被岑衔月看上想必是不难的,“我就不信世上还有女子是不喜欢俊美男子的。真是可惜了, 若小公主再大一些, 我看沈兄都有望成为东床贵婿。” 说来说去, 俨然已经默认岑衔月定然会对沈昭一见倾心。 再看那沈昭,先前眼底还只是一片恍然茫然,只当此言为耳旁风,再三听众人如此起哄,脸色竟然也变了。 她眼底那抹光亮微颤了颤,将视线挪回来,看着诸多同僚,问:“会么?” “当然会!” 裴琳琅心底一阵厌恶,“一群想吃天鹅肉的杂碎!”她低骂一声,狠狠往自己口中灌了一口冷酒。 此等重大的日子基本都是掐着时刻开场的,漏刻终于漏尽,又有一名内侍前来宣禀。接着皇帝开始讲话。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按惯例先赞叹良辰美景,然后借此引出小公主,将小公主从出生到如今这一百日的故事细细道来,到最后将裴琳琅重点提上那么一句。 裴琳琅见周围视线齐聚在自己身上,回过神,起身行礼示意,说了句什么隆恩什么惶恐的鬼话,又将礼物献上,才坐下。 士农工商士农工商,这满殿的读书人自然瞧不上裴琳琅,尤其那群新科进士,眼中的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好似裴琳琅抢了他们的风头。 第91章 裴琳琅无所谓,事实上她也没办法有所谓了,自打喝了那口酒,她的头就更晕了,浑身热得出奇,又冷得打颤,渐渐,耳边一切的声响都开始与她远去。 她撑着额角,只将目光盯着沈昭。 那沈昭又去看岑衔月了。 那沈昭比她这个病患还要魂不守舍,别人用膳她看岑衔月,别人聊天她看岑衔月,那眼珠子直勾勾的,看得人好不痛快。好在岑衔月坐在距离她们很远很远的的地方,裴琳琅自个儿看不清,沈昭自然也差不了多少。 这场宴会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束时,外头天色早已大黑。 裴琳琅张望着岑衔月所在方向,本欲“不经意”和她凑在一起退场,结果那头又有一个太监前来宣她,说陛下要见她。 “这……”裴琳琅为难地左右看了看,那沈昭也正往岑衔月所在方向看去。 她似乎有话要对岑衔月说,似乎马上就打算冲上去拦住岑衔月的去路。 裴琳琅到底还是跟着太监去见了皇帝和萧皇妃,但是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头很晕,全靠身体的本能应付着她们。 再回神,裴琳琅已经走出殿门了,凉风习习,夏日夜晚的紫禁城竟然那样寒凉。 她漫无目的朝前面走去,脚下一软将要摔倒,才察觉身边还有一个阉人扶着她的手臂。 “小师傅慢这些!” “我没事……” “小师傅,不然还是请了太医看看罢,您这身上可是真烫。” “都说没事了!” 裴琳琅头一回对这些宫里人发脾气,话音落下,她微喘着气,一时间却根本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她看了那阉人一会儿,下一刻,猛然甩开她的手,自个儿朝前走去。 那阉人没来追她,裴琳琅朦胧听见她骂了一句,“呸!不识好歹!个破木工!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裴琳琅继续往前走,她认得路,不,她不认得,不过只要朝着与身后殿宇相反的方向走,没一会儿就来到了那条熟悉的狭长巷道。 巷道那头似乎站着两个身影,一抹浅色的,一抹深色的,夜色太浓了,裴琳琅看不起具体是什么颜色。 裴琳琅继续朝前走,越来越急,越来越匆忙。 她告诉自己,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玉兰花没开,这里也不是青云寺,她们不应该、至少不应该现在在一起! 她的心跳越来越剧烈,终于看清岑衔月的模样了,视线中,岑衔月见来人是她,猛然将目光移到她的身上。她嘴巴一张一阖说了什么,裴琳琅听不清。 在岑衔月目光之后,是沈昭的目光。 这场乏味的百日宴,沈昭只正眼看了她两眼,第一眼是她为狗皇帝线上奇珍异宝的时候,第二眼就是现在。 此时她看着她,眼底只有不解。 下一刻,裴琳琅的身体就栽了下去,她沉沉趴在紫禁城潮湿未干的砖面上,听见岑衔月急切向她靠近的脚步声。 *** 终于将裴琳琅抬进马车,岑衔月与沈昭额上皆渗出了一层热汗。 岑衔月沉沉吐出口气,心底一阵无力。她不愿承认原来自己也有如此无能为力、只能求助她人的时候。 旁的沈昭一时却没走,她喘了一会儿气,便再次开口道:“岑姑娘,方才在下所说、” 岑衔月回头冷冷瞥了一眼她。再次面对此人,她这心里只剩厌烦,“沈公子,我确实不认识你,更听不懂你所说梦境究竟为何,但既然是读书人,就该明白纠缠女子非君子所为。” 言罢,岑衔月便踩着脚凳上到马车之内,不管沈昭究竟是个什么脸色。 马车滚着车轱辘渐渐远去,可那人仍站在原地,望着她,眼底茫然的雾气更浓。 岑衔月冷冷看了那抹身影一会儿,没有丝毫留恋地放下车帘,嘱咐车夫道:“我们去春熙酒馆,动作快一点。” 这个时辰春熙酒馆酒馆已经歇业了,岑衔月喊了许多声也都没将秦玉凤喊出来,反到是隔壁的明珠先一步闻声而来。 这厢开门,明珠看看满头大汗的岑衔月,再看半死不活状的裴琳琅,不禁唬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她喝了点酒,麻烦搭把手。” “好。” *** 夏日夜短,裴琳琅却在半夜就醒了过来。 她是被吓醒的,她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岑衔月和沈昭就像原著小说里面写的那样成亲,然后一年两年相互搓磨。 梦里的岑衔月总是在哭,她不再作为长公主的幕僚,而是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妻子,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寻常女子。没有风光,没有意气风发,而是时常望着沈昭的背影欲言又止。 她自己呢,正静静躺在山林间的某一座坟里,岑衔月从来不曾记得她,或者前来看过她一眼,直到后来某一天,岑衔月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到她的身边。 秦玉凤死了,长公主也死了,岑攫星嫁得不好,也想要死。 梦里那山风一阵一阵地吹啊,吹得裴琳琅心头一片萧索,心底一阵寒凉。 这个夏天大概快要过去了,雨水才停几个时辰,这会子又下了起来。 哗啦哗啦的声响让裴琳琅的思绪逐渐从梦中抽离,恢复清明。 她环顾周围,那盏烛台快要燃尽了,朦胧的光影中,岑衔月正趴在床边守着她。 裴琳琅身上还是有些沉重,她抓下覆在额头的巾帕,掀开半边被褥,适才松了口气。 岑衔月觉浅,不时就醒了过来,两眼迷蒙地看了看她,坐起身,“醒了啊,渴么?我去给你倒杯水。” 岑衔月去了又回,端着那水递到她的嘴边亲手喂她喝下。 这样的岑衔月真的有可能将她抛到脑后么? 裴琳琅不相信。 她看着眼前的岑衔月,岑衔月也疲惫,大概为了照顾她忙活一宿了,可是此刻,她的眼里只有她。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真的和沈昭在一起了,如果自己死了,也不可能忘记自己才对。 没错。 裴琳琅试图说服自己相信,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对于自己的恐惧,她其实再清楚不过。 水喝毕了,岑衔月又问她:“饿么?我去楼下给你拿点吃的。” “不用。衔月,你来陪我躺一会儿。” 岑衔月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拒绝。 她剔了那盏烛台,掀开被子将半个身体钻进来,然后躺下,手臂轻轻地搂住她。 “睡吧。”她说。 裴琳琅睡不着,眼睛一闭就是山里那呼啸的狂风。 “姐……” 裴琳琅有阵子没这么叫岑衔月了,她一向区分地干净,自从确认关系,她就只在生气或者床上才会喊岑衔月姐。 岑衔月怔了一下,黑暗中,脑袋轻微向她这侧倾过来。 “嗯?” “沈昭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你认识沈昭?”岑衔月更惊讶。 裴琳琅没有解释,她继续问:“我看你们那时站在一起说话,她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是说了些话,但是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是什么?” “嗯?” 裴琳琅知道自己说话的语气带上了咄咄逼人,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甚至侧身凑近岑衔月,抓住她的手,用近乎失态的口吻说: “姐,你跟我说说,没什么特别的是什么?” 岑衔月不说话了,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 片刻,她静静地道:“沈昭似乎很特别,琳琅,我和长公主站在一起都不见你如此着急。” 这话犹如顶门一针,让裴琳琅哑口无言。 其实也不是特别难以解释的反问,只要想总能说出个一两句,然而当下,裴琳琅只觉头脑一片空白。 四目相接,她觉得岑衔月似乎又将她看穿了,她能够透过岑衔月的眼睛,看见自己的丑陋。 在此之前,裴琳琅从来不觉得不擅长读书就低人一等,然而此刻,她忽然之间就为自己的怠惰而感到羞耻,甚至想,如果她擅长读书就好了。 如果她擅长读书就好了,像沈昭那样。 裴琳琅带着这个念头主动吻了岑衔月。 自在一起以来,裴琳琅就不常在房事上主动,她喜欢看岑衔月喜爱她的一面,喜欢她克己复礼的姐姐因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又或许只是单纯犯懒,总而言之,这是这几个月以来头一回。 她吻得极烈,几次按住岑衔月试图反抓住她的手。 一吻罢,她赫赫直喘着俯视岑衔月,岑衔月脸上红了一片,有些羞恼地掩饰着嘴唇。 裴琳琅不明白她因何羞恼,所以再次吻她。而这一次,她没有轻易停下。 “唔、琳琅……轻点……”岑衔月低低地闷哼,双膝蜷着,难耐地蹭着她的身体两侧。 裴琳琅不听驯服,紧挨着她,试图往她的身体里面钻去。 第92章 她觉得她精神的一部分化成了那场山风,狂风呼啸地包裹着岑衔月,试图将她也卷进这场大风里。 她听见耳边断断续续地呜咽,那双手臂将她抱得很紧,很紧很紧,好像抱着救命的稻草。 “慢点好不好……” “琳琅,卿卿琳琅……这是别人家里……” 岑衔月还是那样一阵温柔柔和的风,她像以往一样托住了她,将她缓缓放在地面上。 裴琳琅瞬间气焰尽失,也许是生病的缘故,她懵了一会儿,竟然没来由抱着岑衔月抽泣起来。 岑衔月什么也不说,只默默拍着她的背。 *** 岑衔月记性好,人事物但凡见过一面就不会轻易忘记,故方才那沈昭前来寻她说话,便教她吓了一跳。 是的,她曾见过沈昭,早在三个月前,她记得有这样一张面孔出现在长公主的府门前。 那时沈昭还是女子的打扮,衣着很是可怜,可目光坚定而灼热,昂着头跪着,说长公主若招她为幕僚绝不会后悔。长公主本不愿理会,见她如此自信,到底给她出了道题。那时她只思忖片刻就背了文章,议了策论,说得头头是道。 凡读过些书的都能看出此人肚中确实有些墨水,可奇怪的是,长公主听毕,却毫不犹豫将她绝了。 事后岑衔月曾问过长公主其中的缘故,那时长公主的回答是:“她确实有墨水也有才气,可本宫怎么看都觉得她实在是个科举的好苗子,衔月,你觉得呢?” 这话明褒暗贬,长公主从来就看不上朝中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更别提那套为朝廷歌功颂德的论调,简直再厌恶不过。现实也正如长公主所说,沈昭离了长公主门下,转头就考上了进士。 然转眼,这位朝廷的新科进士站在她的面前,方才初见便登徒子一般问她:“敢问姑娘可是岑家的大小姐岑衔月。” 闺阁女子的名讳不是寻常人物能够称呼的,岑衔月微微蹙眉,不留情面地反问:“你是?哦,我记得你,我们曾在长公主门前见过,沈公子有礼了。” 那沈昭闻言,脸色立马就变了。 岑衔月见状冷冷一笑,便踅身欲走。 沈昭不罢休,再次叫住她,“姑娘请留步!那并非是我,而是我的双生妹妹!” 后面她还说了些什么?哦对了,她说她们曾经见过,哪里?梦中,还问她是否也做了同样的梦,类似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语。 那时岑衔月没有放在心上,不过眼下看来,这其中确实有着一段机窍。 岑衔月思忖良久,看着怀中的裴琳琅,缓缓停下拍抚后背的动作,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也闭上双眼。 *** 百日宴落幕,天上又是连日落雨,下得秦玉凤店里的生意都差了不少。 她从裴琳琅这里听说原来那日的好天气是宫里找大师算的,便嚷着也要找个大师做做法事,不然再下下去,她简直不想活了。 隔壁的明珠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她虽本来就没指望生意有多少好,不过因手艺实在过硬,生意还是要比秦玉凤店里热闹不少。 人比人气死人,秦玉凤更郁闷,一天到晚说后悔,说早知道当初就不放明珠走了,“还专门把店开在我的旁边,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你就知足吧,若不是明珠,你这店里的下酒菜都不算是道菜。”裴琳琅白她一眼,便不再多说。 裴琳琅的心情也郁闷,可以说非常郁闷。 先前裴琳琅说要笼络长公主,只是为了应付岑衔月随口这么一提,可自从上回百日宴见了沈昭,眼下裴琳琅却是当真生了这么个念头。 如果长公主能够成功,不光意味着她和岑衔月能够成婚,还意味着所谓的主角沈昭将成为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于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既然要笼络,说好的礼物就当真得送,可问题是:怎么送呢?她总不能直接上门说:“公主殿下,我虽然吃了狗皇帝的百日宴,但我其实是站在你这边的。”简直是不想活了! 还是说等着长公主主动来找她?那估计要等到下辈子。 正为此苦恼,那狗皇帝便派了人宣她进宫,问她做的那件稀罕物还有没有,让她也送长公主一件。如此说着,表情却看着很是不甘心,还僵硬地扯着嘴角瞪了眼长公主。 裴琳琅怀疑自己最近走了狗屎运,也不管她们兄妹之间有什么缘故,自然好生应是,说明日就将东西递到府上,绝不耽搁。 这厢长公主得了准话,当即春风满面与堂上之人行了一礼,“臣姐就先在此谢过陛下了。”笑容灿烂那样儿,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皇帝的脸色更差,可以说跟吃了屎差不多,“歉也道了,礼也赔了,朕好歹是一国之君,上回的事情皇姐就休要再提了。” “陛下如此有诚意,臣姐那里还敢置喙半句。不过说起来,能被陛下冤枉还真是一门划算的买卖,早知道应该提更加过分的要求才对的。” “再没更过分的要求了,什么女子科举入仕,朕是绝不可能答应的,皇姐就别痴心妄想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个身影淡淡地说。 皇帝是个病秧子,他没有一国之君该有的气度,也没有电视剧里那种不怒自威的威严,很多时候他看着都像是一个被榨干的瘾君子,那种讳莫如深,裴琳琅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见。 裴琳琅怔了良久,又转头去看长公主。 长公主仍笑着,书里说她是反派,可不论裴琳琅怎么看,都觉得她仅仅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子而已。 第75章 自荐 翌日仍旧是一个大雨的天, 裴琳琅拿着东西准时来到公主府上。 同上回一样,裴琳琅在门口叫了人便被领进府去。入了内院,同上回一样没在当下见着真佛, 管事的说长公主正会着客人, 让她上偏厅等候。 偏厅还是上回那间,墙薄户浅,还是能够听见隔壁传来的说话的声音。不过这回隔壁却不是长公主与岑衔月的了, 乍听之下, 是长公主与一位裴琳琅不曾听过的陌生女性谈着诗词歌赋之类的天, 除了偶尔提及的“岑衔月”三字, 其余皆很是晦涩难懂。 裴琳琅简单听了两耳朵便不去留意, 她揣着怀里那物以及满肚子的新鲜措辞, 全程只端端正正坐着, 出奇安分。 岑衔月会在这时从外面进来是裴琳琅万万没有想到的。 彼时裴琳琅正一壁紧张地呷着茶水, 一壁反复熟背腹稿,不时, 便听门外传来丫鬟低低的告罪之声, 岑衔月在旁应了一声无妨, 紧接着, 就有两道身影应声从门外转进来。 岑衔月见厅内是她,脚步也是顿了一下。 对上视线,岑衔月挥手退下那丫鬟, 微微颔下首,提了半边裙子倩倩进来。 裴琳琅避开视线,闷闷将杯盏放回桌上。 可岑衔月径直来到她的身边, 还往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她们之间只隔着一张小方案。 不得不承认, 裴琳琅有些不自在。 上回沈昭那事, 到最后岑衔月也没跟她说明白。她不说,自己便也不愿继续问下去。说不问,但其实裴琳琅这心里别提多介意了,故这几日皆没上岑衔月院子找她。 岑衔月那样的身份,实在不好主动上她那小破院子,白日里又要忙自己的事,偶然见个几面也都匆忙。 不见也就罢了这样突然一碰上,简直让她始料未及。 谁知这边裴琳琅兀自怄着气,那边岑衔月却是完全没有那个自觉。 她也喝了茶水,却不找她说话,就默默等在那里。期间也有丫鬟来问她们要不要果点,可那岑衔月甚至不曾征求她的意见就给拒了。 公主府的果点那必然是全京城最好的,裴琳琅气得这就要张口驳她,声音没发出来又忙闭上嘴,不愿与她说话。 岑衔月悠悠看了她一眼,“小师傅饿了?” 裴琳琅装哑巴不吭声。 岑衔月跟丫鬟微微一笑,“她不饿,下去吧。” 她饿啊!她哪里不饿!她忙活来忙活去,一大早赶过来,早膳都没来得及吃! 裴琳琅不满地瞪她一眼,然隔壁的声音已不知何时止住,一位丫鬟这壁转来支会裴琳琅前去应会。 裴琳琅只得空着个肚子先行冲锋陷阵去。 因有岑衔月的缘故在前,裴琳琅原本心里的忐忑都淡了不少,她躬身递了物件,便静静侍立在旁,等候长公主看过东西后给她赐座上茶水。 这一面比裴琳琅想象中的要顺利,再次从公主府出来,裴琳琅神清气爽。 她预备上明珠那里吃点东西,然方出府门,只见岑衔月正打着伞立在马车跟前等她, 裴琳琅本不愿理会,可那岑衔月实在心机深沉,竟然提起香喷喷的糯米鸡朝她晃了晃,予以引诱。 正直夏日,包裹糯米鸡的不是油纸,而是荷叶,那荷叶带着一股特别的清香,把裴琳琅的魂都勾走了。 马车里,等裴琳琅将半只鸡吃下肚,才稍微感觉消了点气。 第93章 她看向一旁,岑衔月正将肉手撕成一瓣瓣喂给她,她这厢吃得满嘴油花,可手全程都是干净的。 对上视线,岑衔月似乎觉得挺好笑,忍俊不禁地问她:“不气了吧?” 裴琳琅哼哼两声,“你既然知道我生气,作何还要故意瞒着我?” “卿卿实在冤枉我了,要真说了什么,我绝对跟你坦白了,可就是她什么也没说我才不知如何开口。” 裴琳琅哪里能信,她越想越生气,觉得那沈昭定然就是对岑衔月图谋不轨了,“不可能,她要什么都没说,至于特地把你叫住?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她竟然都不跟你避嫌!你说她安的什么心!” 岑衔月还是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温柔似水,笑得裴琳琅满肚子火气没处发。 “你别笑了,我问你话呢!” 岑衔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舍得松口,“好吧,她确实跟我说了几句不明不白的话。” “你看!你还说没有呢!” “不过,”岑衔月又加重音停顿,“琳琅,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沈昭,我才能把她的话告诉你。” 这话抓住了裴琳琅的命门,教她当即噎住。 “琳琅,那沈昭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她一来名次一般,二来家世也一般,唯一出挑的也就只有那张脸,可我看你好像对沈昭敌意颇深的样子,就好像……” 她又顿住,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似笑非笑,“好像你能确认我一定会跟她有些什么似的。” “我、我才没有,我只是觉得……” 岑衔月只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平静,却有着十分的力量。 有一瞬间,裴琳琅想着要不干脆跟岑衔月坦白了算了,但又很快止住那个念头。 也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想说,现在的生活太美好了,她害怕那些不确定性。 “你个阴险狡诈的岑衔月,明明是我在问你!怎么你还问起我来了!” “行,你憋着吧,我不想知道了!” *** 这雨下起来就没个完,缠缠绵绵半个多月,好不容易小了,总觉得这回总该停了吧,结果转头又滴滴答答下大起来。 京城旁边几个小地方已经发起洪水,秦玉凤消息灵通,三天两头跟裴琳琅说哪里哪里死了人,哪里哪里泥石流。 “泥石流好啊,把青云观那棵破白玉兰给冲走。” “你怎么知道昨晚泥石流差点冲进青云观?” “还有这好事?然后呢?” “都说差点了,当然是被那群姑子引开了。” “啧,就差一点。” 秦玉凤拨弄了两下算盘,哭笑不得朝她看来,“你还真是飘了,个面团子现在竟然这么愤世嫉俗。” 裴琳琅愤世嫉俗是真,却不是因为飘了,相反,近来她这心里其实烦闷得很。 “我倒希望是我飘了。” 秦玉凤大摇其头,又说她如何如何不知足,都拿到宫里的牌子了,还想怎的。 裴琳琅大叹一口气,实在是有苦难言。 事情还要说到上回她上公主府与长公主会面,那日早上,裴琳琅这个面团子大胆地准备了好一番措辞,欲与长公主自荐。 关于自荐这件事她自是颇为犹豫了一番多。她也明白她该选择更为稳妥的道路,或者见好就收,等时机差不多了就全身而退。但有时人总是心存着希冀,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些什么。 她想如果她真的能够做到,那么未来绝对要比现在好的多。 于是她跪下便道:“殿下,小人不才,手中虽只有斧凿绳墨,心中却另有一番天地。我愿以此身技艺为殿下效劳,造可远观敌情的千里镜,制可无声传信的机巧匣,炼可照彻人心的琉璃镜。所求并非富贵,唯愿助殿下劈开这世道对女子的重重枷锁,让深宫绣户之外,终有一日能见女子自在行走、畅所欲言之新天。” 特别伟光正、也特别造作的一段话,还是她从书里一字一句翻来然后背下来。 长公主听后很是稀奇,问她如何得来的想法,又是从哪学来的这一套,她自然皆以肺腑之言一一作答。 那主子虽然没有当即答应,只说略作考虑,可裴琳琅知道,这些大人物口中的考虑也不过是拖延几天罢了,若真要拒绝也不过一句话的功夫。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都以为事情就这么成了的时候,这么些日,长公主那里却一直没有动静。 裴琳琅想来想去,甚至开始怀疑上回长公主跟她说的话是不是她的错觉,会不会其实她说一半就被长公主轰出去了。 没错,这么想才比较合理,她算个什么东西,自以为是说什么欲助长公主一臂之力,长公主听后都应笑死了才对,哪可能…… 等等,该不会长公主把她那番话当玩笑了吧,还是说长公主是真的打算拒绝她,那么说只是给她留份颜面而已? 眼下看来只有这一个可能性了。 想着这件事,裴琳琅没忍住跟秦玉凤叹了一下午的气,秦玉凤实在听不下去,旋即把她轰到楼上去。 往二楼榻上一歪,继续叹气。 正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裴琳琅还在哀叹看来只能继续给皇帝当狗腿子维持生计,下午,宫里就来人传召她。 自从上回小公主的百日宴结束,宫里就没再宣她了,说是给了她牌子,可她没名没份的,也不好天天往宫里跑。 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裴琳琅满心奇怪不知还要发生些什么,谁知进了宫,那狗皇帝竟然说要给她赐官。 *** 那狗皇帝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 裴琳琅吓得呆愣在当场,半句没听清,但大意明白了,说是她皇姐——也不就是长公主——不知从哪里也认了一位颇有些本事的匠人,这厢特地跑来和他炫耀对方能做些什么、又有何过人之处。这皇帝兴许是担怕长公主又要作妖,这厢便报了几件东西问她认不认得,若都认得,这官位便赐给了她,让她即日做出来。 裴琳琅不是傻子,当然明白长公主这是有意借此捧她,因为皇帝口中那几件皆是上回她亲口报给长公主的东西。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那边长公主授了她的意,这边狗皇帝同样因此器重起了她。 而她,面团子裴琳琅可能真要借此平步青云了。 一切简直顺得不可思议。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皇宫的了,只感觉自己正在做一场荒唐但是愉快的梦,感觉自己正从很高很高的滑梯上滑下来,前面就是水池,下一秒她就可能飞起来,然后狠狠摔进水池里。 回到春熙酒馆,裴琳琅大概呆了有半天的功夫,一会儿笑一下,一会儿笑一下,秦玉凤说她疯了。 裴琳琅想她大概确实疯了,她明明感到一种极度的喜悦,但同样的,又有另一股不安惶恐的情绪拉扯着她的神志。 她其实没能意识到这其中的危机,她的大脑无法冷静思考,却又隐隐从中感受到身为一个普通人,周旋在两方势力之间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天渐渐黑了,暮色四合,就连雨声也只剩点滴碎响,可裴琳琅的大脑仍旧处在一个兴奋、甚至亢奋的状态下。 她如此回到岑府,并因魂不守舍,与岑攫星两两撞在一起。 那岑攫星向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她自然就像过去那样,当即发怒起来,譬如气势汹汹地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不是没长眼,譬如说她是不是又要来找她姐姐,说不准!说你算个什么东西!大概就是这种类型的台词,裴琳琅都听腻了。 此时此刻,她只静静看着她一张一阖的嘴巴,不由自主想:如果可以的话,她是不是能够杀了岑攫星。 等未来她真正获得了权力的时候,她会想要杀了岑攫星么? 她恨她么?还是仅仅只把她当作一个小丑。 岑攫星被盯得浑不自在,本就气恼得很,见状,更是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教训,“喂!你看什么看!你信不信我、” 还没下手,就有一道声音叫住她。 “攫星!” 岑衔月每次总能出现得这么及时,岑攫星丧气地收起手,“长姐……” 岑衔月微微点头示意,旋即看向裴琳琅。 裴琳琅亦抬眼向她看来,奇怪的是,那种倔强而戒备的眼神,岑衔月只在很小很小,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见过。 岑衔月微微蹙眉,忙转与岑攫星简单说了几句话。 来来回回只说时候迟了,让她赶紧歇息着去,岑攫星如何听不出来,她长姐这是故意在赶她,然后单独与裴琳琅说小话去。 岑攫星如何愿意就此罢休,近来她长姐忙,又有先前她娘的缘故在里面,更加与她生分起来,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她必也要学着裴琳琅跟她长姐撒撒娇。 可岑衔月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娇还没撒出口,她就带着裴琳琅走了。 第94章 没一会儿,两人就隐没在夜色之中。 岑攫星哪里甘心,一跺脚,索性追上去。 谁知拐了几个弯,却在层层树影之中看见裴琳琅将她长姐抱着,然后…… 那天杀得裴琳琅竟然吻了她的长姐! 第76章 第六感 不光吻, 裴琳琅还朝她看过来。 对上她的视线,裴琳琅挑衅地继续吻岑衔月,那种目光就好像在说:你的长姐永远都会是我的。 岑攫星急火攻心, 气得就要冲上去, 然没几步,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丫鬟丫鬟,又是丫鬟!岑攫星只能先行将人引开, 其它事情等明日再细细追究。 人去了, 可裴琳琅还是抱着岑衔月不肯撒手。 夏天快结束了, 夜里有些凉, 可裴琳琅身上却似着了火。 岑衔月奇怪, 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裴琳琅不答, 只默默埋在岑衔月的颈窝里摇着头。 即便裴琳琅不想说, 可这件事又如何能瞒得住岑衔月, 等过两天赐官的诏书下来,想躲都躲不开。 裴琳琅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赐官明明是桩好事, 还是天大的好事——就算长公主没有堂堂正正将她认作幕僚, 更没提是否接纳了她, 但她这一举措就已经说明认可了她的身份,将来她只需小心谨慎做好份内的工作,一切渐渐都会步上正轨——可是一种可怕的预感却在裴琳琅的心头萦绕不去。 她想, 长公主将她以这种方式推到皇帝那边去,那要是未来她出了什么事,长公主还会保她么? 还是就这样放任她自流, 让她变成青云梯下的垫脚石。 “琳琅?” “没什么……”她闷闷地回。 当天晚上, 裴琳琅又和岑衔月说起成亲的事情。 她想要是岑衔月答应了她, 不论旁人如何骂她无用,也要抛下一切和她在一起。 可惜岑衔月到底一如既往婉拒了她。 拒后,她郑重其事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说最近她变得好奇怪。 裴琳琅不听,她一遍一遍吻她,执迷不悟恳着她跟自己成亲,不然就不告诉她。 她说:“姐,她就答应了我罢,方才岑攫星已见了我们亲热的场景,将来知道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我们是纸包不住火的。” 岑衔月闻言一怔,目光更为认真。 “姐姐,好姐姐,我不小了,真的。” 岑衔月不是一个轻易服软的人,她有着一套自己的行事标准,或者说准则。 她说现在不是时候,那就不是时候,就算仅仅哄骗的假话也不愿同她说。 裴琳琅使尽浑身解数没办法,又怄上了气,爬起来就折腾她。 她不常在床事上主动,仔细算算这仅仅只第四次还是第五次,简直屈指可数。 帘幔低垂,岑衔月有些经受不住了,她含上清泪,轻晃着,双目欲罢不能地望着她。 裴琳琅一开始是真有心和她做对,可瞧着这样的她,渐渐也食髓知味起来,感到头脑发热,不肯住手。 *** 裴琳琅想了很多事,很多很多。 首先第一桩,她不准备再回岑家了,因此隔日她就拿她存下的银钱重金卖下春熙酒馆。 秦玉凤说她疯了,说这些钱都够你买两家这样的铺子。裴琳琅不管,她就是要买,要把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不光如此,她还准备将这间铺子改头换面。 她要让书里那间所谓的“春熙酒馆”彻底消失,将来也绝不可能让沈昭以任何形式进入这里。 说干就干,在拿到契书后,裴琳琅就找师傅定做全新的门楣。 秦玉凤拿钱办事,看她忙里忙外,丝毫没有办法,只能把明珠和岑衔月都叫来劝她。 岑衔月没见踪影,只将隔壁的明珠先叫了过来。 那时裴琳琅正在画图纸,她预备好好规划这间店面,最好能够让京城所有人都忘记这里曾经有着一间名叫“春熙酒馆”的小店。 裴琳琅疯狂运转大周天,这厢见明珠进来,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就火急火燎地道:“明珠,你来得正好,我觉得这家店面有些小了,要是我想将你的店一起盘下来,你愿意么?” “不不,也不能说盘,应该说是合作,我想要跟你合作,然后我们一起当掌柜的怎么样?” 她注视着明珠,眸色染上一缕偏执。 然没等明珠回答,那边秦玉凤就先一步开口,“喂喂,你是不是太偏心了一点,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合作,然后一起当掌柜!” “因为我不喜欢你,左右店已经是我的了,你赶紧滚吧,我不想再见到了你。” 裴琳琅自己也吓了一跳,她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可以这么不讲情面。 还是说其实她一直以来都介意着过去的事情,只是因为知道较真也没用,索性假性劝服自己放下而已。 “你、好好好,好你个裴琳琅啊!都学会过河拆桥了!你把契书还给我,我不卖了!” “滚一边去,再闹我就报官了!” 到最后秦玉凤也没走,她威胁说要是不让她留下,就把她的真实身份捅到宫里去,让她被治个欺君之罪,还嚷嚷:“天杀的裴琳琅!你别以为我不敢!我告诉你!要不是念在衔月的份上,我早把你卖了还钱了!”裴琳琅只能忍下来。 她招了秦玉凤当账房,给她开二钱银子的工钱,但其实她心里在想,自己能不能也杀了她,就像对岑攫星那样。 她能不能把痛恨的人都除掉。 “琳琅,你怎么了?” 回过神,明珠不知为何还没走,裴琳琅还在忙碌,她终于担忧地上前问她。 和昨晚岑衔月一模一样的口吻,一模一样的措辞。 裴琳琅怔了一下,努力扯出一个笑,“没怎么,我很好。” “明珠,你不知道,皇帝要给我赐官呢。明珠,我似乎真的咸鱼翻身,真是不可思议。” 她继续笑,明珠看着她,却是一点为她高兴的意思也没有。 “怎么这么看着我?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明珠叹了口气,“这当然是好事。” 她低声走近,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缓缓注上一盏茶,“琳琅,其实我很怀念和你住在一起的那几日。” “我是说真的,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为开心的一段日子,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是姐妹,我们就可以一直那样生活。” 雨水,还是雨水。 窗外那破雨水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从裴琳琅的耳边一直钻进她的大脑里。 她不知是什么时候呆住的,再回神,明珠已经喝完那盏茶水走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风摇树影,东面那扇窗户被风雨拍得咯吱作响, *** 当天晚上,裴琳琅住在原本秦玉凤那间卧房内,秦玉凤则被她赶去住一楼后边的小房间了。 秦玉凤对此颇为不满,又故意和她说起沈昭,说沈昭如何如何优秀,说就连屈屈翰林院的小差事都能干出花来,说你都不知道,她已经带着她那个妹妹从将军府里搬出来了。她买了个小院子,就在这儿后面,你要是想,我一会儿就带你去看看。 她连连啧声,“要我说啊,沈昭那样的人物才配得上衔月,你说你算什么。” 这回裴琳琅不惯着她了,直接扣了她半个月的工钱。 秦玉凤气急了,又拿欺君之罪的事情要挟她,她便又说:“行!你告去吧!你知情不报!倒时候我们一起死!” 天黑得真够快,眨眼的功夫又将子时,外头雨声渐渐小了,但仍没停的意思。 时候不早了,裴琳琅这才躺到床上。 她望着梁顶仔细盘算自己的未来。那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又被她压下去,她想,也许可怕的事情压根不会发生。那种概率太小了,而她只是一个小人物。 她的前途一片光明,等这边稳定下来,她也要买一间宅子,让岑衔月跟她一起住。对了,还有她那个便宜娘。 她也不是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的东西了,她娘总该满意了。如果住在一起,她和岑衔月也不必急着成婚了,这样一来,岑衔月也能满意。 转过天,宫里赐官的诏书终于下来了,也是当天,岑衔月着急忙慌前来找她。 岑衔月头一回那么着急,问她究竟想要干嘛,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那时裴琳琅的回答是:“姐,我和你一样,为女峥嵘啊。” “你不说等将来也许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成婚么?我也想为我们争一份前程。” 她出奇平静。岑衔月看着她,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脸上只剩下心慌。 岑衔月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抱住她说:“琳琅,我们成婚吧。” 她的那些原则和底线呢? 裴琳琅不知道,她只是轻轻地摇头,像上次一样,“现在不是时候,姐,你让我等等,我也让你等等。” 第95章 岑衔月没松手。 裴琳琅只能劝,“我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裴琳琅对此没有丝毫把握。 因为改天,那位小公主夭折的消息就从宫里传到了春熙酒馆。 一般来说,孩子只要撑过头三个月,后面才得以好生养大,这也就是百日宴的由来,可这位小公主前几天才办百日宴,今儿个就忽然间薨了,实在突然。 人人都猜这背后有什么猫腻,就连屁事不懂的秦玉凤都断言:大概率是长公主下的黑手。 “当今圣上体虚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只要不留种,将来等他死了,那么皇位就只能是长公主的囊中之物。” “想想她们姐弟当初还是一起长大的,如今闹得你死我活,实在教人唏嘘。” 秦玉凤如此感叹,可一盘裴琳琅听在心里,实在没空为别人唏嘘。 她不敢想象,若长公主心狠手辣到,连亲生的侄女也不放过,那么按如今她的处境,已经到了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其牺牲的地步,更别说出力气保她,简直天方夜谭。 当然,也许秦玉凤的猜测根本就是错的,传闻毕竟只是传闻。 她觉得这件事更像是皇帝身边其她妃子做的,争宠的手段嘛,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 翌日,裴琳琅拿着诏书进了一趟宫。 小公主一死,皇帝是真急了,丧期还没过,就连着要了几张她画的图纸,问她都是什么,又有何用处,好像恨不得立马就致长公主于死地。 不光如此,他开始吃各种大补的药材,裴琳琅讲解图纸的时候,就有宫女端着汤药进来。 他大概急着要下一个孩子,不然恐怕死去的那个就是他最后的子嗣。 他还预备给裴琳琅留两个帮手在身边,不知道是为了监视她,还是嫌弃她工期太长,总之被裴琳琅千千万万推辞了。 出了宫,裴琳琅就被一顶轿子接了去。 那轿子悄悄摸摸地东绕西绕,最后才自公主府的角门进入。 给她领路的还是上回那丫鬟,但路程与前两次不同,这回入门更显偏僻,不知是哪一侧的角门,周遭只有微弱的几线灯光。 一路绕进去,落脚亦不是上回那处院子。 这一处更加隐秘,几处房屋几乎淹没在层层的竹林当中。 来到檐下,她与丫鬟远远站在丈余之外,只能远远听见前方的一片光亮里似乎有人在说话。 “殿下正与岑姑娘说话,小师傅请稍等片刻。”领路的丫鬟同她道。 说话…… 这个用词真是微妙。上回还有上上回也是说话,也没见她们把她安排在这样黑黢黢的角落,这回竟是处处都透着特别。 而且仔细听来,那一处所传来的声响根本就不像是说话,而像是争执。 更为离奇的是,那似乎还是岑衔月的声音。 距离太远,裴琳琅听不清岑衔月说些什么,但是不难分辨,她有些歇斯底里了。 裴琳琅从没见岑衔月这样激动,这样失态。 她应该优雅,应该淡然,应该处变不惊才对,究竟发生了什么? *** 连日阴雨,整个公主府都有些潮腻。 长公主容清姿不喜在屋子里待着,日日本来都要出门,可又不喜打伞,只能安分蜗居几日等时候过去,今儿个忽然有些烦闷。 早些时候她就听身边的丫鬟传报说,岑衔月一早在前边的屋子里等着她了,那时候她还不以为意,反正岑衔月一向这样没大没小,要见她就执迷不悟地等,也不管她是不是有其它急事。 又过去半个时辰,丫鬟竟急匆匆进来说岑衔月已经往这处来了。 她那样的大家闺秀脚程能有多快,可等容清姿往外面一看,只见岑衔月已经火急火燎地来了。她那步子迈得比往日都要快,穿过一重一重廊檐,裙裾翻飞。 到了门前,她径直就推门进来,哐一声,她屋里的丫鬟都吓了一跳,包括她怀里这个,齐齐往她这边看过来,观察着她的脸色。 容清姿还是微微笑着,“都先下去吧。” 人都去了,容清姿才从美人榻上懒懒爬起来,“衔月,我想你总不至于是吃醋了才对。” 岑衔月没搭她的腔,也不坐下,只将身子侧到一边,冷声道:“殿下要我办的事情,我已经办了,殿下答应我的事情,还请不要食言。” “我答应你什么了?”她故意装着傻,待岑衔月面露怒容才道:“哦,想起来,只要你帮我除了我的小侄女,我就在她日帮你保下你那个好妹妹是吧。” 她轻笑耸肩,往身上披了一件衣服下地,“衔月啊衔月,你可记得我跟你是怎么说的?我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说如今办了那孩子也算是善事一桩,你不听。可如今为了你那个便宜妹妹,竟是当即就答应了。” 容清姿来到岑衔月面前的桌前坐下,抬头凝望着她,“衔月,你知道被人发现心之所向是大忌中的大忌么?你这样,就不怕我借此拿捏住你?” 岑衔月神色变了变,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她坐下身,眼底流露些许的柔软,“她太天真了,殿下,她以为你是真的想要为女峥嵘。” “哈,我难道不是么?” 容清姿笑起来,然下一刻,当岑衔月大胆地迎上她的目光,登时便教她笑不出来了。 “殿下,你是不是,你自己比我这个外人更清楚。” 她竟如此说,还那样没有分寸地盯着她,那种眼神几乎将她看透。 容清姿感觉岑衔月好像鄙夷着她的龌蹉,好像不屑着她的低劣,即便她是那么尊贵的王朝的长公主,好像她依旧看不起她。 容清姿噎住,一股无名火当即涌上心口。 她蹙眉,笑得颇显狰狞,“衔月,你似乎对我很是不满。” “臣女不敢,臣女只是……殿下,琳琅和寻常女子不一样。” 岑衔月只留下这么不明不白的一句话便不再说。 她似乎陷入到了回忆当中,而那种怀念的向往的神色看在容清姿眼里,实在再讽刺不过。 自己究竟哪里比不上她,容清姿不解。 她注视了岑衔月片刻,扬起一个笑:“她当然不一样,但是衔月,我想你跟我已经是一样的人了。” “衔月,杀人的感觉如何?” 她笑得张扬,甚至越来越张扬,心底那阵火没有章法地狂烧。 如她所愿,岑衔月的脸色变了,她手指紧握,脸色发白。 “这就是我当初为什么不愿入您门下的原因!我知道只要我答应,我迟早有一天会不得不与您同流合污!” 她开始变得激动,即便她这句话是多么刺耳,可容清姿忽然之间觉得新鲜无比。 “还有么?” “还有?当然还有! 京城女仕不在少数,您知道为什么总有那个几个不愿与您同往么?因为她们看透了您的真面目!若您当真有心为女峥嵘,她们又怎会不愿为您赴汤蹈火?” “包括上回前来拜会您的那位,您知道事后我劝说了她多久么?” “是!我是杀人了!这就是我选择您的下场!若她们知晓了,我想她们只会益发与您避之不及!” “我以为这么多年您应该有所变化,但事实证明您没有!我这么说!您满意了么!” 其实岑衔月想说的还不只有这些,她还想说她别无选择,想说如果她容清姿当真是位明主,她会抛下一切——包括琳琅——为她奋力一搏。 然而现实是,她容清姿是天下唯一的公主,除了她,身为女子的自己根本没有其她选择。 说完,岑衔月赫赫喘着。 她看着容清姿,容清姿亦看着她。 容清姿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了,有那么一瞬间,岑衔月以为自己终究要死在这里,但是没有。 容清姿到底忍了下去。 “殿下,小师傅前来求见。”传报声打断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息之后,等裴琳琅从外边进来,岑衔月已收敛神色出去。 擦肩而过,裴琳琅奇怪地看着岑衔月的脸色,问长公主道:“殿下,岑姑娘这是怎么了?” “如你所见,我们吵架了。” 她笑着说,就如同在开一个玩笑。 *** 再次面对长公主,裴琳琅更为忐忑。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脑补些有的没的,包括但不限于长公主是如何杀人,将来又会如何在她陷于危难的时候,置之不理。 因此当长公主问皇帝都同她说些了什么,裴琳琅回答得很是磕巴。 那边长公主正翻看着她递过去的手稿,见她把心思都摆在了脸上,忍俊不禁道:“小师傅上回说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不知道怕,眼下反倒怕了,怎么?嫌我皇弟给你的官位太小了?” “草民不敢……”裴琳琅立马底下头去,“草民受宠若惊……” 长公主轻笑两声,毫不避讳地直言:“觉得是本宫害死了本宫的小侄女?” 第96章 裴琳琅默了默,不知如何作答,“草民不敢……” 长公主并未发怒,她看了她一会儿,一改往日的强势形象,而是惋惜地哀叹起来,“真不知道本宫在尔等心里究竟是个形象,怎么个个儿都这样看我。” “方才衔月还为此跟我发脾气呢,我说残害无辜,不论我怎么解释她都不听,真是教人心寒。” 裴琳琅闻言一怔,不禁有些意外,暗想,若长公主能由着衔月发脾气,那必不是一个太坏的人。这厢小心翼翼地抬头,片刻,复又低下,“岑姑娘慢慢自会懂的。” 裴琳琅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信这些话,可心里稍微安心了些也是真的。 她强压下心底危险的预感,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不论是真是假,走到这里,就算不信也得信。 长公主继续说:“再说我那个小侄女好了,我既然为女峥嵘又何必杀她呢,我应该杀的是我的小侄子才对,因为未来不论是我还是我的小侄女即位,于女子而言都是好事一桩,不是么?” “我和衔月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她似乎不信,小师傅,你觉得呢?” “岑姑娘心地良善,想必为此很是伤心了一番。” “是啊……” 一室无言。 长公主呷着茶,裴琳琅亦复如是。 她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某个瞬间,那双鹰眼不期然打量起裴琳琅。 “……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奇怪,小师傅身为男子,为何投到本宫的门下?”她顿了顿,“应该不是别有所图吧。” “殿下有所不知……”裴琳琅胡诌了一段,说曾经家里有位很要好姐姐,说天下人人平等,女子不必不如男子,而她亦想要她的姐姐能够过上好日子,诸如此类。 一个很简单很寻常的借口,裴琳琅自认这话再普通不过,可长公主闻言,脸色却是当即就变得了。 “人人平等……小师傅当真这么觉得?” 裴琳琅怔在原地,一瞬间,那种危险的预感更为强烈。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现在最好狠狠奉承长公主一顿,可是她没能开口。 她看着她对方,怔怔地沉默着。 “如果人人平等,岂不就意味着你与本宫是相同的?小师傅,你觉得你与本宫是相同?” “我、殿下,草民……” 裴琳琅还没说出个所以然,长公主就忽然大笑起来。 她让她放轻松,说她是开玩笑的,说她这话很有意思,说难怪衔月觉得你特别,小师傅,你果然特别。如此云云。 裴琳琅恍然如梦。 她觉得自己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浑身冷汗涔涔。 她开始意识到也许她的预感是对的,意识到现实和小说里的女帝必然有着本质的差别。 她想,就算未来长公主真的能够登机,就算女子能够入朝为官,可封建社会就是封建社会,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但……如果女子真的能够入朝为官,就已经算是非常了不得的进步了,所以就算被牺牲,那大概率还是值得的。 回春熙酒馆的路上,裴琳琅再次如此劝说自己。 *** 裴琳琅画了一下午的图纸。 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她需要多画一份相似但有细微不同的图纸。改日长公主会差人上门收稿,后续的制作也不必她操心,她会另外差匠人将东西做出来。 待入夜,岑衔月终于前来寻她。 她们任何多余的也没有聊,只是简单地温存着。 裴琳琅已经有许久没有仔仔细细地看过岑衔月,她忽然发觉岑衔月似乎变了许多。她的眼神坚定了,虽然还是柔弱,可里面有着一股力量。 岑衔月和书里的那个她有了本质的变化,这是近来唯一一桩好事,她想,就算岑衔月后面与沈昭在一起,也必然再不会受对方的欺负了。 她将这番心里话撇开沈昭说给了岑衔月听,岑衔月听罢却与她笑道:“琳琅,好琳琅,这些可都是你教我的。” “我教的?什么时候的事?” 岑衔月开始回忆往昔,那是她们的小时候,岑衔月虽然是姐姐,但因生母早逝,难免有受了委屈的时候,每每此刻,永远是琳琅安慰她。 那时候的她心里还没有那么多顾及,说起话来也就更为大胆,她开始给岑衔月灌输人人平等那套理论,告诉她女儿当自强,她说后宅之事如渺渺浮云,其实没什么意思的,姐姐也不必为此伤怀,只要姐姐能够好好读书,总有一日能够走出这里。 这些话不论放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大逆不道的,却真真实实给岑衔月心里种下了一份希冀。 如今长大了,她又将这份念想捡了起来。 谁知在此之前她的手上却先一步染上了鲜血。 昨天夜里,岑衔月借着长公主的名义去见了一面宫里那位贵妃。她说了一些话,一些尤其不该说的话。然后呢,第二天早上小公主就死了。 为此,长公主夸赞一番她的好手段,说她能够如此干净地全身而退,实在聪明。 讽刺的是,说完这些,长公主看她的脸色实在难看,才跟她保证说绝对会保住琳琅的一条命。 思及此,岑衔月不禁双眼发红。 对于小时候的事情,裴琳琅已经不记得多少了,那就好像真的是她的小时候一样,回忆变得朦胧,只隐约记得其中的几件事情。 不过她想,那时她会那样说,大概是害怕岑衔月长大之后受制于旧派思想,故遭了沈昭的欺辱也不知道反抗。 正思索,见面前岑衔月竟眼含热泪,一下慌得不知所以。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没什么……” 岑衔月什么也没说。 一场云雨过去,岑衔月才松口。 她说她后悔,她很后悔,说她应该明白她心里的慌张,说分明答应了要养着她,却让她为了赚钱淌进这样一滩浑水里。 她们应该一早就在一起才对,然后一起离开京城。 说完这些,岑衔月又问她要不要成亲。 裴琳琅照旧还是拒绝。 岑衔月说她最近怪怪的,裴琳琅发现岑衔月也变得怪怪的。 后半夜,外面那场鬼雨越下越大。 听了她的拒绝之后,岑衔月就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她。 她似乎下了什么决心,终于再次开口,她罕见地跟她提到沈昭。 “琳琅,你想知道上回沈昭跟我说了什么么?” 裴琳琅一言不发地默在那里,心跳没有道理地加速。 “我现在告诉你了,她说她曾在梦里见过我,说我将来会和她在一起,然后我会死。” 裴琳琅浑身起了一整片的寒毛,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腾而起。 第77章 玉兰花开 自那天起, 裴琳琅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 可奇怪的是,后面的事情在她大脑里变得很是模糊。 她只记得大多时候她都在熬夜,整个人如梦似幻, 和岑衔月很少见面, 以及…… 对了,那日夜里,她似乎把穿书的事情告诉岑衔月了, 岑衔月听后, 跟天塌了似的, 脸色难看非常。 她也不是故意不见岑衔月, 而是岑衔月不来见她。连日以来, 她只从岑攫星那里听说岑衔月这些日子心情似乎很是不好, 除此之外, 岑衔月去了哪里、又在做什么, 她统统一无所知。 岑攫星那厮也不知怎么找来店里的,听说一开始上门是为了教训她, 但因想到她长姐那遭也就罢休了, 张口便恳她赶紧回去再说, 拜托她这个当弟弟的回去安慰安慰她长姐。 岑攫星还给她带来她那便宜娘的消息, 说裴姨娘把你给的两个丫鬟赶走了,早上她去见了一面,可谁知裴姨娘一开口就是骂人, 尤其是骂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杂种,让其余人等——包括她这个岑府二小姐——都完全不敢近身,说你们一家子简直都是神经病。 对此, 裴琳琅心情没有特别的波动, 反正她娘从来不满意她, 不论她有出息还是没出息。 她没答岑攫星的话,也没说要赶人出去,而是彻头彻尾地无视她,岑攫星就是再蛮横也拿她没办法。 而至于岑衔月,裴琳琅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想到岑衔月,她就心慌得厉害。 酒馆的改造工程择日就被她提上日程,店名正式改作“走马灯社”,内部修葺自然也要修整,不过和明珠的合作被她搁置了。不知为何,自那日后,她就变得有些害怕面对明珠。 当然,日后来看,她所害怕的其实是面对自己。 她渴望获得一部分的成功,她告诉自己为女峥嵘肯定是对的,但其实她所谓的成功只是因为害怕岑衔月被抢走,到后来渐渐才觉得能够以峥嵘作为目标,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她甚至不敢承认她根本就认错了主。 每每夜深人静,她也会想,也许她应该现在就带着岑衔月私奔,可她太贪心了,她受了十多年的欺辱,她这样一个人,如今却获得此等荣耀,她真的舍得放下? 第97章 且如果私奔了,她们两个女子在这样的世道真的能够找到容身之地么? 不过唇亡齿寒罢了。 再次见到岑衔月,京城的雨已经停了,那几日泠冽非常,好像一夜之间入了冬,裴琳琅坐着轿子从宫里回来,怀里还抱着个宫里赏的金漆小炉子,半个身子蜷缩在一起。 京城的秋天永远都是萧瑟的,浓郁的,可今年不同,因为那一场雨,大街小巷一片葱蔚茵润,轿子里,裴琳琅看着帘外天地焕然一新,不知起了什么浮思,忽然之间想要回一趟岑府。 说干就干,回到走马灯社,她就换下面具以及贴在脸上的假疤,亦脱下宫里赏赐的华贵衣裳。 从上到下,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是裴琳琅,没坐轿子,慢悠悠地腿着来到岑府后门,这厢要进去,却被门房拦住。 裴琳琅以为自己才走这么些日,这些狗奴才就不认得她了,挺正腰杆子放话,“拦我?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那门房瞥了她两眼,还是过去那样冷哼,“哟,这不是裴二爷嘛,多日不见,您还好呐!”他这样说,语气再熟悉不过,裴琳琅从小听到大的那种,打量毕,又道:“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们这也是受了二小姐的吩咐,听闻您在外面不肯回来,二小姐气得不轻呢!” 如此这般,裴琳琅只能蹲在门口等岑攫星回来。 岑府阶前染了苔痕,地上还潮着,所剩不多的雨水一滴、一滴很慢地落进积水里。 裴琳琅望着雨水滑落的轨迹发呆,然岑攫星没等到,倒是先等到了岑衔月。 还是旧的那辆马车,马蹄踢踏了两下,稳稳停在这处后角门前。 先下车的是云岫。 裴琳琅也有一阵子没见云岫了,对上目光,云岫那丫头脸色立马就变了。她也没有发火,而是像她面对岑攫星那样,漠然地避开视线。 裴琳琅站起身上前,等着岑衔月从车上下来。 转念之间,心里却又有些怕了。 按理来说她们也没有吵架,不应该如此才对,然下一刻,裴琳琅就躲到不远处一棵树后。 等岑衔月下车入府,方从树后出来。 岑衔月没有发现她,她低头着,浑身肉眼可见地瘦了。旁的云岫什么都没说,但她似乎给门房递了眼色,再次上前,门房没有拦她。 这天真是冷的莫名其妙,走在岑府的夹道里,裴琳琅浑身都有些簌簌发抖。 她将两手缩进袖子里,往前面转了一个弯,就是她从小长大的偏院。 偏远空落落的,推门进去,院子也有阵子没打理了,杂草长得乱糟糟。 裴琳琅唤了一声娘,没人应,她来到檐下往里瞧,才隐约看见一个身影。 她娘在客堂边上支了一个小炉子,此时正弯腰坐在小竹椅上,拿蒲扇煽火烧茶水。 她娘也瘦了,比过去十多年瘦得还要厉害。 但这样是不对的,过去十多年受苦是因为没钱没积蓄,岑家的人看不起她们母女才会那样。但现在不同了,她给了她娘丫鬟和钱,虽然丫鬟没了,但钱总归还在,怎么会瘦得这样厉害? 裴琳琅怔在原地,又颤颤唤了一声:“娘?” 她娘一下子停住动作,呆了许久,才朝她看过来,“琳琅?” 她的脸也憔悴了,她老了,老了很多很多。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琳琅不能理解。 “娘!”她进去。 她娘呢,就和她想的一样,扇了她一巴掌,还是那句话,“你还知道回来!” 这句话裴琳琅听了不下百遍,可这一次不同,她娘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你说你这阵子都去哪里了!”她娘继续说,说之前二小姐来看我,说你不肯回家,我看你的心是真的野了!诸如此类,没有一点新意。 这回裴琳琅却没生气,她觉得她的生活她的世界一切都变了,她静静地看着她娘,她在这个世界差不多有十六年了,此刻,她才感觉自己真正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她娘见她无言以对,也不再说,她显然不适应自己这样沉默,喘了一会儿就出去了。客堂的角落放了一篮子不怎么新鲜的菜,她娘又挑了张竹椅,坐在那里择菜。 她娘是府上的姨娘,一般来说都是吃府上厨房提供的饭菜的,自己做饭做菜,简直没这样的道理。 裴琳琅走过去也往竹椅坐下。 “你也长大了,但你毕竟不是真正的男子,你这样在外面闯荡,什么时候死了也总好要我知道。” 她娘说话一向不好听,不过裴琳琅明白她是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死在外面,而她不知道。 裴琳琅还是不说话,她挪过去帮她娘一起择菜。 稍微平复了心情才问:“这菜哪里来的?” “一月一钱银子,让厨房帮我带的。” “可菜似乎不是很新鲜。” “毕竟也就一钱,凑活凑活得了。” “我给你的银子呢?” “日子还得过,得了银子就挥霍像什么样子。” 晚饭也在那个小炉子上完成,一口小铁锅,用的时候还得小心翼翼支着,不然就会把炉子压塌。不过她娘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说实在不想再看别人的脸色,自己做自己吃也轻便。 裴琳琅在旁边打着下手,一盘小青菜出炉的时候,她娘不知想到什么,从里面橱柜掏出几个碎银子,让她去厨房要点肉来。 裴琳琅没去厨房,她花钱去外面酒楼买了一些新鲜的肉菜、一罐猪油和两碗热乎的米饭。 等吃上这一顿饭天已经黑了,裴琳琅不是木人,心里喊裴氏是便宜娘,可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她预备让她跟自己一起走,如今自己给得起她好日子,就算将来自己出事好了,还有店铺在,饿不着。 结果她娘听说就怒了,她又开始骂人,还是老一套的说辞,说她怎么怎么不知天高不知地厚,不知天地险恶。 裴琳琅被气得一时间也上头了,她也喊:“我为什么不能走!娘!这里又不是我的家!”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我在外面买了铺子,我要自己做生意,以后我都不回来了!” “娘,跟我走吧!” 她的眼眶有些热,鼻头发酸。她应该哭了,她娘也是。 她娘什么也没说,起身去里屋抹眼泪,让她洗了碗再走。 *** 这个秋天很怪,洗碗的时候,裴琳琅发现墙角那一小棵油茶树竟然冒了绿芽尖儿。 也许是这场雨下了太久的缘故。 裴琳琅收回深思,将洗尽的碗抱进橱柜里排放。 甩甩两手的水渍,她娘还是坐在里屋的炕上,小案上点了一盏烛灯,手边引着针线,静静的。 裴琳琅看了一会儿,就往外面去。 裴琳琅轻车熟路来到岑衔月院前,这里的丫鬟倒是没有忘记她,见她来了,双眸顿放光芒,唤她一声裴小公子,给她开了门。 裴琳琅微微点了两头就走进院子里,一颗心惴惴往下沉。 穿过院落,步至檐下,檐下那扇窗上亮着暖黄的光,光里正透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岑衔月,另一个是岑攫星。 岑攫星本来是不常来这里的,她娘不喜欢,岑攫星自己也是个软骨头,不敢忤逆,但最近不一样。 岑衔月有阵子没好好见家里的人了,要么把自己关在屋里,要么就在外面一天到晚不着家,别说她娘了,就连自己都要费尽心机才能寻得她。岑攫星经常听她娘骂她长姐跟着长公主只学了放浪形骸那套,还有她爹,说这个女儿没救了,废了。 岑攫星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自上回窥了那件事,她便猜这其中大抵有着裴琳琅的一份缘由在里面,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么?情根一种,伤心千般。 但…… 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亲一口罢了,长公主还好女风呢。 故每每岑衔月回来,她总要来这里陪岑衔月说话聊天。 但显然她不善聊天,更不擅长陪人解闷儿,说的话只有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长姐看什么书呢,然后就只能在边上和丫鬟干瞪眼,相互求着对方赶紧帮帮忙。 “回去吧,攫星,你也不必劝我什么,我到不了寻死觅活的地步。” 这是今夜岑衔月所说的第一句长句,也是多日以来,裴琳琅听见岑衔月说的第一句话。 裴琳琅呆呆望着那光。 岑衔月的影子微微抬起了一些头,她大概在看一本书,至于是什么书……裴琳琅猜不到,她对那些一向不感兴趣。 “可、” “云岫,送二小姐回去。” 岑衔月不容置喙,发了话,又低下头去。 片刻,里面才传来云岫不情不愿的回答:“是……” 两人一路从里间来到外厅,嘀嘀咕咕说着怎么办,说你刚才怎么不说话,我这不等您说话嘛,你就没看见我给你使眼色?我还给您使眼色呢。你、 第98章 岑攫星气噎,这厢踏出门槛,见站在不远处的一道熟悉身影,顿时呼吸一滞。 她看云岫,口型说:“是她么?” 云岫眯了眯眼,为难点头。 “看我不、”岑攫星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教训,好歹被云岫拦住。她不住摇头,遂将人往吉祥如意那边推,“时候不早了,您请赶紧回去吧,不然夫人一会儿又要来责骂奴婢来。” 待送走了岑攫星,云岫这才慢条斯理往廊道东侧的阴翳里走去。 站在身后,她道:“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裴琳琅仰头望着某一处,闻言,茫茫然回过神来。 “嗯,是。”她顿了顿,“我想衔月了。” “原来您还知道想呢。”云岫冷哼一声,带着她进去。 *** 裴琳琅和岑衔月还年轻,待在一起总爱折腾点什么。 可惜的是,岑衔月从来不是一个纵欲的人,所以一般的情况是,裴琳琅还在兴头上,岑衔月就住手了,她说这样不好,说你年纪还小,而且我们没名没份,太不像个样子了。 裴琳琅当然也缠过她几回,也曾使劲浑身解数求着岑衔月继续,说:“如何不像样子?姐姐,你可折腾苦了我,这就像样子了?”每每如此,事后总会被搓磨得更惨,然后岑衔月就会轻声细语地问她:“琳琅,这样够了么?”她呢,就抽抽噎噎哭上个半宿认错,但下一次重蹈覆辙死不悔改。 今夜不一样,她们都尽兴了,都大汗淋漓,岑衔月不说停下,她也不喊求饶,浑身蒸腾在一阵热雾里。 烛泪沉重,岑衔月传过即将燃尽的蜡烛,去外头拧了一条濡湿的帕子帮她擦拭身体。 她照旧还是躺着,发着呆。 “想些什么?”岑衔月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脸颊。 她眉目里面尽是柔情似水,注视着她,带着笑。 裴琳琅将目光收回来,眼里却满是恍惚的不安。 “姐,我刚才看见外面那棵白玉兰发芽了。” 她怔怔的,“这样的天气,姐,你说白玉兰为什么会发芽?” 岑衔月停住动作,那双柔情似水的眼微微一瞠。 一个瞬息,她将帕子抛了,捧着她的脸颊俯身吻下来。 这是裴琳琅后来才知道的事情,说往年也曾有过白玉兰秋季开花的先例,那大多是在一场大雨过后,气温降下来,再到后来慢慢回暖,这无情的死物便将秋天当作春天开了花。 裴琳琅吸了口气,岑衔月正吻着她的整个人,从上到…… 裴琳琅一下不再去想什么花不花的了,要知道岑衔月还没有给她做过那种事,她是多标准的大家闺秀,而自己觉得脏也是如何都开不了口。 来到小腹,里头暖融融的,裴琳琅整个人都因此缩了起来。 “姐、姐姐……”她捧着她的脑袋,着急地唤着她。 向下望去,岑衔月正捧着她的股,然后自下方托起来分开。 她注视着她,指尖轻轻地抚摸。 真是稀奇了今日。 裴琳琅又缩起来,心潮汹涌,润成一片。 她害臊不已,脸热地遮挡住自己,“别看了……” 岑衔月用指尖轻轻咬开她的手指,“没事的,琳琅,你可以把一切都交给我。” 裴琳琅知道她话里有其它的意思,但她没办法再去细细思考。她不是一个能够一心两用的人。 再回神,岑衔月白皙的鼻尖已经淹没在黑色的短发里。 裴琳琅发出一声轻呼。 她看不见岑衔月的动作,但她觉得岑衔月应该是在品尝一朵花的花蜜。 甜蜜在花朵的深处,需要吮,需要埋进去,还需要将花瓣掰开。 裴琳琅不再试图阻拦,她情不自禁将脸向后仰去,两手揪着两侧的褥枕,双目紧闭。 她被捧得更高,髋部几乎腾空,她感觉自己就要从某个崖边跌落,慌得不知所以。可岑衔月正尝至酣时,哪能这时停下,她只能将足尖紧紧蜷起来,浑身紧绷,浑身颤抖。 “姐……” 外头似乎又下雨了,滋滋沥沥的水声在裴琳琅耳边徘徊不去。 “姐……” 裴琳琅又忍不住想哭,她的身体里面已经酸软成了一片,可她不听话,还要向下看。 她对上了岑衔月看过来的视线。 她好像像这样看了她许久,看着她欲罢不能的反应,然后将她整个儿吞进去。 片刻,裴琳琅又到了,她摔回榻上,剧烈喘息着。 岑衔月轻抱住她。 外头并未下雨,倒是起了风,那棵光秃秃的发了芽的玉兰树正随风在窗棂上摇来晃去。 裴琳琅抽噎了一会儿,亦将岑衔月回抱在怀里。 *** 日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秋老虎还没过去,没几日,那棵玉兰树的嫩芽一粒一粒越长多越多。 云岫念叨过几回,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让她家小姐去观里去去晦气。裴琳琅觉得挺有道理,可岑衔月哪能跟着她们胡闹,为着眼不见心不烦,岑衔月只能跟着她一同住进走马灯社。 架不住她这身份比那白玉兰还招摇,平日里出门都只能走后门。因这一遭,云岫也不能跟在身边,少不得又埋怨裴琳琅。 不过呢,她裴琳琅也不是当年的裴琳琅了,她从早忙到晚,秦玉凤为了钱,就差把她当佛供起来,故每每云岫来了,她都会眼巴巴给她当门神,守着不让旁人进。 她不再跟她提起沈昭,就是旁人说起这事儿也不行。 旬余日的光阴过去,裴琳琅手边递给皇帝看过的稿子也都陆陆续续做出了成品来。 既然做出来了就得拿去献宝,至于怎么献……马上就是重阳节了,裴琳琅决定就将日子挑在那儿。 想到这事儿裴琳琅就焦虑,她怕长公主又要作什么妖,又怕长公主一声不响,等日后给她憋个大的,而她没有丝毫准备。 裴琳琅真想着要不先挑个时候跟长公主通通气儿,结果宫里就来了消息。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你不知道!听说萧皇妃她要疯了!”这日早上,秦玉凤一壁嗑着瓜子,一壁跟她八卦。 “要?什么叫要?疯了就是疯了,没疯就是没疯,哪来的要。” “我也不知道,外头都是这么说的,说萧皇妃思女心切,日日喊着小公主的名字要跟她玩耍,把皇帝和贵妃吓得不轻。” “什、什么?” “不过我觉得也有可能是真闹鬼了,那样小的孩子枉死,怨念肯定颇深。” “你在讲什么鬼话啊!” “青云观的净尘师傅知道吧,听说要在重阳节进宫,重阳重阳,也就是极阳之日。”说完,就冲她使了使眼色,一副你懂的表情。 裴琳琅不是很懂,不过有一点显而易见,她不用上去献宝了。 “诶。”秦玉凤又来碰她的胳膊。 “干嘛。” “一会儿衔月回来,你帮我问问这其中的缘故呗,她跟在长公主的身边,知道得肯定多。” “你干嘛不自己问。” “我哪里没问过,她要是肯说,我至于拜托你?” 裴琳琅问了。 也不全是为了秦玉凤,她自己也挺好奇。 小公主死得蹊跷,她虽然认定那就是长公主所为,但仔细想来,萧贵妃这出戏还是演早了,要真是长公主所为,怎么着也该等到长公主出现才对。 自己这番想法,她对岑衔月全盘托出,可奇怪的是,岑衔月又是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裴琳琅有了一个不详的预感。 “人真是长公主杀的?”被窝里,她问得小心翼翼。 岑衔月的脸色更难看。 不对,应该说自夜里回来,岑衔月的脸色就没好看过,裴琳琅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可以看出她的眼底翻滚着一些很是奇怪的情绪。 “衔月?” “别问了,我不知道。” “你知道。” 裴琳琅甚至感觉岑衔月不光是知道那么简单。 她注视着岑衔月,岑衔月却背过身去。 她们一起长大,岑衔月永远光明正大,她像很少这样,连个问题也不愿回答。 那个不详的预感更为强烈,甚至产生形变、扭曲。 裴琳琅张了张嘴唇,不知过去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姐,该不会……” “小公主该不会是你杀的吧。” 无比寂静的一个长夜,裴琳琅没睡,她知道岑衔月也没睡。 屋子里静悄悄的,岑衔月从始自终什么也没说。 裴琳琅心里乱作一团,她呆呆地看着窗外。 直到天边亮起一抹鱼肚白,她才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说: “琳琅,既然选了这条路,我就不会回头,我相信你也一样。” *** 说实在,裴琳琅并不是一个意志力特别坚定的人。她觉得自己不是。 第99章 她几乎永远都在犹豫,但在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个选择的重量。 她必须相信这件事是对的、值得的,然后一直走下去,直到天黑。 *** 转过天来,裴琳琅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做好的几件东西被她依次拆开,图纸也将重新画。 宫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往宫外传,说萧家的人进了宫去安抚她们尊贵的女儿了。萧家如今的当家人是位夫子,也是曾经的帝师,后来新朝换旧代才退下来,她家于先帝有恩,受尽荣宠,今上为彰显得位其正,对其也是颇为宽厚,将她们家的女儿早早封了皇妃。但听说这皇妃并不受狗皇帝的喜爱,不然也不至于为了女儿的死,不得不闹到这个地步。 这不,见了母家的人,那萧皇妃也并未消停,她又传说见了小公主的亡魂。这回更奇,就连萧家那两个小女儿都说见着了,总而言之就是闹鬼了,回来就请了几个姑子几番做法事。 整个皇宫人心惶惶,起初不信的人也都信了,包括那位贵妃。不过两天,那贵妃就病了,那日裴琳琅正好进宫,贵妃的婢子来见皇帝,各种噫嘘唏,说贵妃今儿个都起不来了!如此这般,说得好不可怜。 裴琳琅听了两耳朵,本来还为难不知如何解释自己怠慢了工期,如此一来,那皇帝压根也顾不上她,让她回去再说,就寻着贵妃去了。 她把婢子原样递给秦玉凤,那秦玉凤听后可了不得,各种脑补,说八成是贵妃下的手,把东西和手段都说得有头有尾,还啧啧:“看来是冤枉长公主了。” 她这酒馆莫名其妙就成了八卦之源,都是附近的姑婆,一到夜里就上店里坐着和秦玉凤唠嗑,生意倒是有了,就是实在不体面。 又过了两日,长公主那边终于来了消息。 记得那正好是重阳前夕,公主府上锦绮盈门,金菊映阶,一派辉煌景象,她正在一间屋内和长公主相对而坐。 她坐在窗边的位置,能感受到外面夜风稍微回暖了一些。 面前的长公主还在摆弄按她图纸做的那些东西,问她如何使用、又有何用处云云。 裴琳琅只在开头答了两句,后面就一直低着头,出神地感受着外头那阵熏风。 越是感受就越是觉得其与春风相似。 “殿下。” “嗯?” “贵府上的白玉兰可是开花了?” “开了,不过被我砍了。” “什么?” “砍了,整棵树拖去厨房烧火了,换栽了一棵西府海棠。” “……” 长公主还在摆弄那玩意儿。 她笑起来,似觉得有趣,至于是因她做的东西,还是因为其它的,裴琳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良久,长公主又开口,“宫里萧皇妃的事情你听说了么?” “听说了。” “你觉得如何?” “草民不知。”裴琳琅回答得很是果断。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显然长公主有话要说。 她继续道:“我猜啊,也许她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又或者……” “她觉得她的女儿可能还活着。” “要真是这样,那就有趣了,你觉得呢?” 第78章 小公主 裴琳琅不是一个聪明人, 可人在极端情况下的第六感总不会错。 比如裴琳琅预感长公主大概率正着手寻找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小公主。 她怀疑岑衔月么? 很有可能。 她会跟踪岑衔月么? 很有可能。 如果真找到了那个孩子,她会不会杀了岑衔月? 裴琳琅不敢继续想下去。 说是不想了,可是她的脑子不受控制, 翌日重阳宴上, 裴琳琅全程都在关注那位丧女的皇妃。 萧皇妃的脸色很不好看,她的目光带着愤恨,嘴唇虚弱地泛着白, 盯着皇帝另一边的贵妃。 也许是裴琳琅的错觉, 她总觉得周围的气氛透着森寒。 紧接着是青云观的姑子们入场, 领头一个穿着华服, 后面跟着两排, 约有数十人, 皆一应身穿袍服, 怀抱浮尘, 其中几个还拿了五颜六色类似幡旗的东西。 法事大概率要等宴席结束之后再办,她们一行人入场行礼毕便列坐在上首两侧的空座位上, 奇怪的是, 落座后, 皇帝还特地问了那师傅一句:“敢问师傅, 朕的小公主是不是真的去了?” 这样低沉冰冷的一句话让裴琳琅瞬间汗毛直立。不光是她,周围几乎传来轻微的吸气声,好像皇帝说了多么可怕的话语。 全场只那位萧皇妃及长公主和岑衔月的脸色未变, 众人齐齐盯着那位师傅,那位师傅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许久, 嘴唇才稍见翕动。 待得到肯定的回答, 众人才得以松一口气。 “朕就说了。”皇帝面向萧皇妃轻声道, “孩子是你亲眼看着没的,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皇帝的话里带着肤浅的悲痛,同样还有另外一种轻松。 裴琳琅并不奇怪皇帝会如此,男人不可能承认自己不行,尤其这个人还是一国之君。他绝对无法相信小公主会是自己最后一个孩子。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小公主真是皇室独女,并且顺利活了下来,发展到最后,他也只能被迫立其为帝,发展到那一步,他这么多年与长公主的较劲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他虽然是父亲,但其实分毫也不在乎自己女儿的死,甚至可能是乐见其成的。他不会容许自己成为史书中的输家。他一定在想,他正值壮年,至少,上天至少应该再给他一个儿子才对。 基于此,小公主死了,就是那么刚好。 想到这里,裴琳琅忽然觉得有点胸闷反胃。 这个世界的阴暗面裴琳琅见过不少,可都说虎毒还不食子,就说她娘好了,这么多年再怎么嫌恶她,也不曾想过要她死。 裴琳琅不安地看相萧皇妃,萧皇妃未置一词,只是脸色变得益发冷硬,似全然没信皇帝给的托辞。 也是,皇帝的心思就连她这样一个小喽啰都能猜得出来,更别说皇妃这位枕边人了。 裴琳琅咽了咽口水,又情不自禁将目光移向岑衔月所在的方向。 那边岑衔月的侧脸也透着冷硬。 今日的她与往日相比大有不同,还是梳着闺阁女子的发髻,但换了一身类似女官的袍服,静静坐在长公主的身边,背脊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肃杀。 她在隐藏着一种情绪。她在克制着什么。 这一刻,裴琳琅才真的感到害怕。 她从来不信鬼神,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会再剩下。但说实话,她从未有一刻那么希望那个孩子是真的死了,不是因为萧皇妃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调查到了什么,而纯粹是因为亡魂不舍离开母亲的身边。 思及此处,裴琳琅心情沉重,一晚上没动几筷子,连最为基本的饥饿感都似丧失了知觉。 不过她想,在场其她人与她大概是所差无几的,周遭的气氛变得很是奇怪,就连那群长舌的新科进士都罕见地缄默下来。 重阳这场宴席就在这样的窒闷中悄然结束。 夜色深沉,宙如泼墨,裴琳琅起身离开殿宇的时候,那群姑子正准备着置办法事。 三清铃清脆的声响一直在紫禁城的夜色中回荡,走出去老远,再回头看,裴琳琅还是能够从那团明黄的光亮中听闻铃铃、铃铃的声响,混杂着鼓声和木鱼声,徐徐漾开很远。 裴琳琅心底那些茫然也被无限扩大。 几日疏忽而过,再回首已是秋意渐浓之时,那岑府的白玉兰一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甚至还长势正好,大概不出十天就能彻底绽放。 这话是云岫给裴琳琅递来的,那时岑衔月不在客栈,也就没人拦着她乱说话。 “你说今年这个秋天怪不怪,都要冬天了,玉兰花却又要开了,”她一面磕着瓜子一面这样说,“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看今天这个秋冬天是太平不了了。”语气很是煞有介事。 “我听说这是不祥之兆。” “是么?不、不会吧……”秦玉凤回得磕磕巴巴。 秦玉凤这个人本来除了钱,对这些身外之物应该是统统不感兴趣的。别说花了,她连漂亮衣裳都不放在眼里。可说到这里,她却朝着她看了过来,目光讳莫如深。 可能她听说了些什么,又或许早就察觉了她的异常,毕竟她一直有着这样一份江湖人该有的敏锐。 不过裴琳琅一反常态没再花心思去想这件事。 岑衔月又忙碌了起来,裴琳琅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自从重阳那日,她竟然开始试着跟踪岑衔月。 因为意识到岑衔月不会告诉自己么?还是说实在太想验证心中的那个猜想,总之,她没去过问岑衔月。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就她这榆木的脑子竟然好似一夜之间开了窍,正好铺子正式开始修葺工作,她有意在门口留了一摊石灰粉,每每岑衔月出门,就能顺其自然将那白粉留在其鞋底。岑衔月通常是坐马车或者轿子出行的,这样一来,只需远远跟着,在通过白粉的痕迹大概率判断她去了那条件的哪一处院落。 第100章 为此,裴琳琅将手中一切的活计都抛下了。 至于皇帝给的活计,她决定若皇帝问起,就说想要继续完善可惜未果,然后将图纸同未完的作品一并递给皇帝,让皇帝自己找工匠补上剩余的。 措辞准备好了,宫里却迟迟没有派人来宣。 这几日太平得出奇,就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好似一切如常,小公主根本就不曾降生。 几日之后,裴琳琅才迟迟听闻原来是因为那位萧皇妃闹得更加厉害,皇帝将此事对外封锁了消息。 这还是是在几日之后,长公主告诉她的。说萧皇妃甚至像模像样找到了贵妃谋害小公主的证据,她大张旗鼓找来大理寺作证。然而就在对簿公堂的当下下,唯一的证人却在这时突然间暴毙而亡,“还是被毒死的,真是可惜。” 实在是再俗套不过的剧情,偏偏这一切真真切切牵连着岑衔月的性命。 裴琳琅几近无法呼吸。长公主这位话事人则仍旧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对她展示了这几日折腾出来的新成果。其一,她将按裴琳琅图纸制作的那些玩意由木制的改成了铁质的,虽然还只是半成品,但制作真不可谓不精巧。 长公主就像得了新鲜玩具得孩子,又另外问起她是否还有其它有趣的东西,说要大大地赏她,说时,脸上挂着笑。裴琳琅自然得说有,她也不是傻子,未免担怕全盘托出之后,自己会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故没有细说。长公主闻言,到最后才意味不明地冲她点了点头。 她又笑起来,乐呵呵地跟她分享宫里的八卦,说众宫人如何如何哗然,她两个皇嫂斗得你死我活,她皇弟又是如何如何冷眼旁观。 “你说他是不是很残忍?还是说得了权,就都会变成这样?” “其实母后她很多时候也是这样的,真不愧是母子。” 长公主漫无目的地呢喃,淡淡的,冷冷的, 一旁坐于下首的裴琳琅只是听什么,不回答,也不发表什么意见。 她不知如何说起,其实她这心里其实一直存着一种很可怕的感觉,就好像长公主有意将这件事的消息透露给她一样,好像就是为了她着急,让她害怕。 事后想来,她的预感无疑是正确的,因为就在将要摸清岑衔月动向的时候,长公主再一次宣了她。 仔细想来,那天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分明是一个凉爽的晴天,秋老虎即将过去的时候,可她一路从外面进来,只能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是,公主府的丫鬟一向遵规守矩,可那一日府上谁都没有说话,甚至都不能说是沉默,而是死寂才对,众人死死低着头,好似丧葬现场排列的一个个偶人。 就连那些菊花也都开了又败,可花期明明还没过去。 裴琳琅惶恐不安,忙问了领路的丫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谁知那丫鬟讳莫如深,只勉强憋出:“方才……岑姑娘来过……”这么可怜的几个字,就闭口不言。 岑衔月来过。 “发生了什么事么?” 那丫鬟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透露,“你去见过长公主就知道了。” 裴琳琅意识到长公主大概率又和岑衔月吵架了,并且比上回还要严重,不然公主府的丫鬟不可能是这么一副脸色。 因为什么吵架的呢?小公主的那件事么? 长公主还在怀疑岑衔月? 长公主不应该这样,岑衔月是她的幕僚,且如今皇帝都还没倒,根本没到能够针对岑衔月的地步。不论岑衔月做了什么,只要不是背叛,她都应该原谅才对,不然还如何得人心。 裴琳琅更加为岑衔月愤愤不平,却没想到那长公主这一次根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那个孩子应该快要找到了吧,你姐姐心软下不去手,琳琅,你来帮帮本宫可好?” 她还是笑靥如花,眼底盈着柔软的笑意。 裴琳琅感觉她从未如此温柔,静静地瞧着她,简直就像是一条嗜血的毒蛇。 *** 房内摆了一些盆栽,都是那些快要枯萎的菊花,黄的、白的,还有罕见的粉色。 可惜都枯了大半。 长公主将其中一盆抱在怀中,一手拿着剪子为其修剪。 那剪刀两刃拧得紧,每一剪子下去,就摩擦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长公主一面说着,裴琳琅便一面看着她的动作。 “琳琅?” “是。” 一室寂静。 裴琳琅表示自己听见了,但是接下去呢?她应该说些什么? 长公主会这么说,肯定是知道自己以及岑衔月的行踪了,但她又知道多少呢?如果真的一清二楚真的有必要偏要自己动手? 还是说她就爱看两姐妹自相残杀的画面。 长公主她不该这样。 “什么孩子?我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 裴琳琅最终选择这样说。 她低着头等待审判。 良久,她听见长公主轻笑出声,“原来你不知道啊。” “也是,你可比你那个姐姐天真多了。” “琳琅,你知道本宫方才和你姐姐吵了些什么么?” 裴琳琅浑身一震,想抬头,但竭尽忍住了。 长公主继续说:“你姐姐她啊,说我不配为人君。” 裴琳琅倒吸一口凉气。 岑衔月竟然这么大胆,她一定是疯了! “她既然这么说,那么本宫怀疑她有意保下那个孩子,以便日后拥立其为君主,也是合情合理的,不是么?” “草民……”裴琳琅吼间干涩。 她觉得长公主不应该同自己说这些,她想逃,想离开。 她看见长公主将那盆盆菜剪得越来越厉害,好端端的叶片落在地上。 最后是那朵盛开的花,像人头一样沉沉坠落。 “当然,本宫也知道本宫暂且尚未登基,说这些为时尚早,可我总不能看着身边的近臣一步一步走向背叛我的境地。” 回想着长公主说的话,裴琳琅彻夜未眠。 她望着漆黑的床梁架子,将要后半夜了,可是她的身边空空如也。 大概一刻钟前,岑衔月从这间房间离开了。 裴琳琅想要跟上去,可是长公主的话又让她心生退缩。 理智告诉她,自己就算知道了一切也帮不上任何忙,但要冷眼旁观么?这更不切实际。 她怎么可能看着岑衔月落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她应该做些什么,以消除长公主的疑虑,告诉她孩子确实早就死了。死在宫里。 第79章 三个孩子 裴琳琅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公主府的门洞里。 这处府邸有些年头了, 是她母后在世的时候建造的,仔细算算也有将近二十年了,又接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水, 那门洞看着不免有些陈旧了。 说来也是可笑, 一直到搬进这处府邸之前,容清姿一直以为这处府邸其实是给她皇弟居住的,年幼的她一直不满母后为何对这处院落如此上心, 还要自个儿时时督着。 她觉得母后偏心, 但即便如此, 她也一直不曾怀疑将来即位的人会不是自己。 母后自己就是女帝, 如果不令自己即位, 那么她这么多年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可她想错了, 最后是她虚弱不堪的皇弟即了位, 而自己这位嫡长公主只能搬进这处华贵但偏僻的封地里。那年她也不过十五。 母后偏心, 从头到尾。 “主子,”候在一旁的近侍适时走上前, 躬身贴近容清姿的耳边, “小师傅那边还要继续派人跟着么?还是说她只是担心岑衔月姑娘红杏出墙, 有了二心?” 荣清姿讥讽地冷笑一声, “你信她的话?” 近侍低头做请示状。 容清姿忽然觉得有些没趣,什么都没趣,她在做些什么?她要干嘛? 容清姿将剪子扔了, 将花盆也放到一边,又命人将地上的瓶瓶罐罐都搬到外面院子,就让它们自生自灭, 等死了扔了换新的就是。 她将湿帕子擦了擦两手, 捧杯喝了一口茶水, 淡淡地道:“派人紧盯着岑衔月。裴琳琅不去本宫自己去,看到时她还如何能坐得住。” “是。” 不出几日,容清姿就听传报说找到了岑衔月常去的院落。近侍说得仔细,说那处院落白天基本不出人,到夜里才见两个婆子点一盏微灯忙忙碌碌。每次岑衔月都来去匆匆,不多做停留,但在这两日,她开始频繁去往院子里留宿,一直到天亮才走。 那孩子似乎又生病了,郎中背着药箱去了好些回,到近日才稍微见好。 大抵是上回中毒的后遗症。 容清姿记在心里,转又问起裴琳琅,奇怪的是,近侍竟然说这几日都没见着她,倒是常见一位陌生姑娘常在白天上院子看望。 “裴琳琅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她没出门,听说心情不好不肯出门。” “没出门……她真如此狠心,能够抛下她姐不管?”容清姿冷冷地呢喃。 第101章 若真如此,也算她长进了,便聪明了。 “罢了,先不管她,挑个好日子将那处院落烧了。” 转过天来,容清姿携人来到院落附近一高处观望,那火焰是从厨房开始烧起来的,夜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时候还早,可是这个初秋天干物燥,火舌蔓延得极快,不等岑衔月出现,黑烟就已升腾了起来。 屋子里大大小小的人虫蚁一般从屋里逃出来。 数一数,一个婆子,两个婆子,她们各自怀里都抱着一个孩子,四个人了,最后出来的是一个一身裙装的女子。 那女子…… 容清姿定睛细看,可烟雾到底还是太大了。 那女子着急地望着火势,左看右看,又钻进火里,一会儿出来,怀里又是一个孩子。一共六个人 容清姿眉头紧蹙。 “这是怎么回事,”她将目光转向一旁,厉色质问道,“这些日子,你就没发现她们什么时候又将孩子抱进去了两个?” 近侍忙跪下了身去,战战兢兢说从未见过,还磕磕巴巴地发誓。 容清姿本欲再说,可见院落附近看热闹的人群越聚越多,不好继续耽搁下去,遂派人将那几位带回公主府,再去将岑衔月叫来,今夜她要请君入瓮。 *** 这个秋天注定不太平,公主府的下人丫鬟本都已经睡下,不知发生了什么,又被叫起来,说长公主一会儿就要回府。 住院点了一圈的灯笼,一排长公主身边的佩刀近侍穿过其中,手里还持着火把,她们没有停留,穿过住院就向着后院去了。 后院阴冷寂静,秋日夜凉,几个孩子哇哇哭得厉害,三人一壁拿手拍着,一壁小心翼翼地观望周围。 越走越深,越走越深,前面漆黑一片,都没点灯。 那群近侍的头儿叫停了队伍,等着后边赶来的小厮去将灯笼点上,那光这才一重一重亮起来。 每亮起一盏,婆子们就要倒吸一口凉气,她们不安地看着身边的女孩,那女孩却是一声不吭,好像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紧接着,她们被带进一间屋子里,入了门,里头特别的空旷,她们被带到中央的位置跪着,正前方是一幅千里江山的字画,画下摆着一把轩昂气派的太师椅。 外头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长公主大抵已经回来了,可是孩子还在哭,吵闹不堪。 其中一位近侍从腰间套出一个小束口袋,从中抖出几粒药丸一次扔给三人,让她们将其给孩子喂下。 “是、是……”两婆子被吓破了胆子,哆哆嗦嗦接过就要撒进孩子的嘴里。 孩子哭得更加厉害,一边年轻的女孩见状,冷静开口,“这是什么药?” 近侍蹙眉,“让你喂你就喂!哪来这么多废话!” 女孩静静地抬起头,“若将孩子吃坏了,我怕你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近侍噎了片刻,方道:“只是让孩子睡觉的药,赶紧喂她吃下去,一会儿殿下就到了。” 该说的都说了,女孩竟然还是不肯,“是药三分毒,我不想喂。” “你、”近侍怒极,抄起刀就要冲上去。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罢了,就让孩子哭着,无妨。” 正是长公主容清姿,她一袭华服曳地,款款地进来,目光依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女孩的脸上,粲然一笑。 “我就知道是你。” “琳琅啊琳琅,你还真是长大了,都能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了,了不起。” 裴琳琅不躲不避地对上长公主的视线。 “草民没有。” 长公主失笑,一步三摇地走近,她施施然坐在那把太师椅上,身子歪着,双脚叠着,“证据确凿,你还敢说没有?” “草民确实没有,不信你问她们。” 那两婆子听见被点名,浑身又是一哆嗦。 裴琳琅看向她们,义正言辞,“你们说,这些孩子是哪里来的。” 须臾,其中一位终于磕磕巴巴地开口,“这些、这些孩子是……” “是什么?”长公主沉着声,语气中尽是冷意。 那婆子忙将孩子放在地上,浑身往地上跪趴了下去。 “回殿下,前阵子附近镇上发洪水,孩子的母亲一路抱着孩子来京城逃命,最后饿死在路边,是一位好心人寻了一处院子,喊来我们帮忙照看着孩子。” “没错没错!” 长公主将眸眯紧了,细看着她们。 长公主身旁的近侍见状,继续问:“既然只是难民的孩子,你们又为何小心至此,只在夜间出门。” “是姑娘的吩咐,说近日官府正在查逃入城的流民,让我们小心行事,别让孩子被官府的人发现,不然的话,给我们的报酬就要折半,不然我们也不至于只能挑在三更去请郎中。” “是啊是啊,近日天凉,孩子们都感冒了,真是可怜啊。” 她们言辞诚恳,口中像是没有半句假话。 这些当然都是真的,岑衔月行事小心,更担怕两位婆子日后招架不住长公主的问询,故在一开始就没对她们说实话。 裴琳琅垂首静静等着长公主发话。 长公主将手指敲击下桌面,一下,一下,吭,吭…… 裴琳琅的心脏也跟下一下一下用力地跳,堵在她的吼头处,上不去,下不来。 “你们先下去,”长公主看向那两位婆子,“把孩子留下。” 婆子皆大松了一口气,她们为难地看了裴琳琅一眼,到底千恩万谢,没有停留。 人走后,长公主又点近侍,“将孩子都抱下去。” “是。” 近侍应声走近,将地上两个孩子依次抱起,从裴琳琅的旁边,到裴琳琅的面前。 她伸出手,裴琳琅却没有动作,“我不可能把孩子给你,孩子我要带走。” 长公主看着她,“为什么?” 裴琳琅没有言语。 只是将孩子紧紧地抱着。 那孩子渐渐不哭了,她是三个孩子当中最为听话的那个,吃得安稳,睡得也安稳。 这么听话的孩子,应该健健康康地长大才对。 长公主见状,微微一笑,还是优雅尊贵的模样,“行,既然如此,那你便和孩子一起留下。” “一会儿你姐姐就到了,到时你再好好考虑应该如何抉择,嗯?” *** 这夜漫长无比。 裴琳琅抱着孩子跪了很久,从天黑到天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连长公主面上都带了倦色。 她越来越不耐烦。当外头不知哪个方向传来鸡鸣的时候,长公主拍案便问岑衔月到底找到了没有,近侍回答不上来,只是跪着,说已经加派人手去巡查了。 还是老一套的说辞。 长公主终于耐心耗尽,她扶额沉沉吁了口气,“不等了,将那孩子带下去。” “是!” 近侍再次来到裴琳琅的面前。 裴琳琅抬起脸,将孩子抱得更紧。 近侍似看出她的决心,又从外面叫进来两个人,让人把她按住。 裴琳琅便弯腰将孩子护在身下。 孩子醒了,哇哇哭起来。 裴琳琅做出豁出去的架势,“我是不可能把孩子交给你们的!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要是我死了,我的朋友就会以我的身份进宫向陛下禀告此事!容清姿,有本事你将所有人都杀了!” “杀你 ?”长公主面露惋惜,起身来到她的面前,轻摇着头,“真是让人失望,琳琅,你将本宫当作什么了,暴君么?” 她弯下腰看着她,“本宫可是从未想过杀你和衔月,本宫要的只有这个孩子。” 说罢,长公主看向几位近侍,“把她敲晕。” 裴琳琅目眦尽裂,然没等开口,只觉颈后一阵顿痛,便失去了意识。 *** 这天晚上出门之前,她和岑衔月喝了一场酒。 她的酒量不好,没一会就开始说胡话,说她的前世今生,说将来有可能发生的剧情,以及她那些见不得人的野心。 她对岑衔月全盘托出。 最后,她说她好后悔,她本来只想赚一点小钱,稍微活个人样出来,不被别人瞧不起,根本没有想要牵涉这些事,如果岑衔月没有为了保护自己而站在长公主的身边就好了。 那样一来,至少岑衔月不会…… 不对,其实是一样的。就算没有岑衔月,长公主还是会因为自己的手艺而主动招揽自己。 若仅仅只有自己面对小公主的死,就能够做到完完全全冷眼旁观么?这谁也知道。 而面对她的悔意,她面前的岑衔月还是那样冷静。 岑衔月似乎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她,目光简直让人害怕。 裴琳琅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因为裴琳琅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都想代替对方去见长公主,唯一不同的是,裴琳琅背后还有一个陛下,所以这件事只能由她去办。 第102章 最近,裴琳琅觉得岑衔月变了,她变得异常沉默,好像思考着许多事,一直以来都心事重重,裴琳琅甚至觉得岑衔月正逐渐适应幕僚这一身份。 她变得善于心计,心也慢慢硬了起来,为了保住小公主甚至不惜将无辜的孩子牵涉其中,即便那些孩子体弱多病,本就时日无多,但她真的能够保证那几个孩子能从长公主手下存活么? 想到这里,裴琳琅就感到痛苦万分,她知道岑衔月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如果可以,裴琳琅希望一切能够回到原点。 她会不再追求所谓的名利,将什么为女峥嵘抛也之脑后,而仅仅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存在着。 *** 再次醒来,裴琳琅已经回到店里。 裴琳琅摇摇晃晃从床上起来,沿着楼梯往下走。 店里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譬如秦玉凤还是悠哉悠哉站在柜台后打呵欠,譬如店里生意还是一般般,譬如外面还是阳光明媚。 裴琳琅来到一楼大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揉着自己的膝盖,跪了大半夜,她的膝盖差点没废,到现在还疼着。 “衔月呢?”她问。 “不知道。” “不知道?那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还问!”秦玉凤忽然之间爆发。 她不知生什么气,整个人看上去特别地暴躁。 裴琳琅满头雾水。 转念想想又罢了,自己鬼门关走了一遭,一个不小心,她秦玉凤也要跟着自己完蛋,会生气也正常。 稍微清醒了点,裴琳琅起身向隔壁明珠店里走去。 昨日喝酒,她将岑衔月交给了明珠,让明珠帮她照看着,秦玉凤既然不说,那她就去问明珠。 可奇怪的是,隔壁店铺竟然压根就没开门。 裴琳琅又是敲门又是喊人,皆无人回应。 裴琳琅投路无门,只能向隔壁的掌柜询问情况,谁知掌柜竟然说: “那店前两天就关门,掌柜的说是有事要离开一阵子,看上去急匆匆的。” 前两天…… 可她明明记得昨天明珠还在店里做生意。 难道她睡了不止一天?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琳琅环顾周围,街道也什么都没变,行人也还是那些熟面孔,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陌生感。 裴琳琅没来由感到不安,她仔细穿戴衣物就急忙赶回岑府。 岑府也还是老样子,岑攫星也还是老样子,她各种谩骂,迫切地想要教训自己一顿,裴琳琅胡乱推开她,着急忙慌来到岑衔月的院子。 如她所料,那颗白玉兰彻底绽放了。 秋冬天风大,白色落了个满院子,云岫坐在屋檐下一张凳子上,正在指使粗使丫鬟打扫。 裴琳琅冲进去,“云岫,衔月呢?” “你问我我还问你呢!自从我家小姐跟你走了,就再也没回过府,你好意思来问我?” “我、” “就是就是!”岑攫星跟着搭腔,“你说你把我长姐拐到哪里去了!裴琳琅我告诉你,你再不把我姐姐还回来,我定要让你好看!” 她们一左一右在裴琳琅的耳边吵闹。 裴琳琅更加心乱,她意识到岑衔月可能是去找长公主了。 裴琳琅很快离开了岑府,但她还能去哪里呢?公主府么?去了也只会给岑衔月添麻烦罢了。 她晃晃悠悠走在路边,忽然间,一只手猛然抓住裴琳琅的手臂。 “真够可以的,一个没看住,你就给我走出去这么远。” 来人是秦玉凤,她像拖着个乱跑的孩子似的托着她。 “你放开我!秦玉凤,你松开我!你算老几啊你管我!” 裴琳琅尖叫起来。 她从未没有这样撒泼打滚,这还是第一次。 可是秦玉凤不理会, 走了两步,她突然将她跟小鸡崽子似的往路边一甩,喊道:“给我安分点,要不是岑衔月让我看好你!你以为我愿意管你!” 她究竟哪里那么大的力气啊,难道说是闯江湖练出来的?可她不只是个唱曲子的扬州瘦马么? 第80章 走马观花 忘记那是什么时候到事情了, 秦玉凤曾跟她说起她在江南的那些日子。 她说人人都爱江南,可偏偏她讨厌极了江南。 江南的她永远是抱着琵琶的秦玉凤。她弹的一手好曲子,就算长得一般, 就算已经从良, 可人人见了她,还是觉得她人尽可夫。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从头开始,她又怎会选择背井离乡来到京城。 她说她那一手的力气就是这样练出来的。如果没有这样一手力气, 江南的那些年定会受尽欺负。 来到京城之后, 一切都变得如此美好。她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 包括她这个傻子还有岑衔月, 再没人把她当作风尘女子看待。 可是不知何时起, 一切都变了。 她们都贪心不足, 为了钱, 她们毁了自己一部分的生活。 秦玉凤这样说。 裴琳琅没有反驳, 但其实她从不觉得自己真的哪里错了。她只是做错了选择,并没有具体做错什么事情, 错的并不是她。 回到店里, 裴琳琅也试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秦玉凤说岑衔月很快就会回来, 让她再等几天。而她信了。 当天晚上,裴琳琅忽然想到青云观。 青云观的玉兰还好么?青云观现在是秋天还是春天呢?沈昭在观里么? 翌日,裴琳琅怀着疑问来到青云观。 如她所想, 青云观什么都没变,这里还是和半年前那个春天一样,熏香四溢, 香客来往, 而那棵白玉兰也仍旧开得肆意张扬。真是不可思议。 裴琳琅怀里抱了一些果子, 当作是来这里郊游的。 她跟观里小道聊起闲天,说都快冬天了,这花也该谢了吧。小道同意了她的说法,说再过几天京城就要降温,到时玉兰就会凋谢。 “谢了好,她们都说这是不祥的征兆。” “天道无心,草木何知?它也不过只是开了一场花而已,庸人自扰罢了。” 庸人自扰…… 这话让裴琳琅心头有一瞬间的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 只可惜那种畅快的感觉很快就烟消云散,只因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进来。 裴琳琅有阵子没有听说沈昭的事情了,她时常感觉沈昭就好比是她一个遥远的梦,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世上也许根本就不存在沈昭这号人物,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再次见到的沈昭,裴琳琅心里仍旧有着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奇怪的是,书里那个主角此时不再意气风发了。她那双眉宇之间带有些许狼狈,捧着两本书穿过山门,径直朝着白玉兰走来,最后不偏不倚坐在那棵树下。 “她在……做什么?”裴琳琅茫然地问。 “那位公子这阵子天天来观里,也不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书。” 她当然知道她是在看书,但……真的只是在看书而已么? “听说她近日仕途不顺,故来观里求一份吉祥。” 裴琳琅不信,只是因此?还是说她在等岑衔月? 没错,她一定是在等岑衔月。她仕途不顺,需要岑家这棵高枝。 她就这样等下去吧! 一直到白玉兰凋谢,岑衔月也绝不可能来见她,她说她会回来找我! 裴琳琅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道观。 *** 这才两日,裴琳琅却觉似乎已经去了半辈子。 都已经那么久了,岑衔月也该回来了。她一壁奔跑一壁如此想。岑衔月一定已经回来了。 回到店里已经是下午。 裴琳琅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正值饭点,店里四处皆在忙碌,就连秦玉凤这个账房也得帮着上菜。 “愣着干嘛!赶紧来帮忙啊!”秦玉凤冲她喊。 裴琳琅稀里糊涂地上去。 待忙完,裴琳琅这才询问秦玉凤岑衔月回来过没有。 秦玉凤还是那个回答,说没有,让她别问了。 裴琳琅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秦玉凤见状又来劝她,说岑衔月该回来就会回来,让她别着急。 老一套的说辞,裴琳琅对此感到厌烦。 其实不光是沈昭,就连宫里的事裴琳琅也已经很久没有听说,对她来说,那变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好像一切都是梦,恍惚梦醒,她还是原来那个普通的裴琳琅。 裴琳琅知道是秦玉凤有意不让她知道那些,裴琳琅明白她是好意,也就忍着没有去问。 岑衔月让她等,那她就等,乖乖的等。 但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耐心,这才第三天,裴琳琅就忍不住了。 裴琳琅因心里惦念着沈昭的事,夜里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 翌日,她又出了一趟门。 第103章 她知道秦玉凤是绝对不可能告诉她宫里那些事的,既然如此,就只能去找云岫或者岑攫星打听。 按往日来说,云岫的消息是最为灵通的,可最近什么都不对劲,就连云岫也成了一个一问三不知的木头。 口中只回着不知道三字,看上去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她说她害怕小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真要那样,岑府一定会把她安置给岑攫星,一想到此,她就两眼昏花、食难下咽。 说时,她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凳子上。 仔细一看,裴琳琅这才发现这处院子里的粗使丫鬟也少了,大抵多余的都被调去其它院子了。 裴琳琅忽然间意识到,岑衔月这个女儿大概率已经被放弃了。 想到此,裴琳琅不禁浑身一阵寒蝉。她觉得不可思议,觉得恐怖,养了那么多年的女儿是可以那么简单就放弃掉的么? “不、不会的。”裴琳琅对自己、也对云岫说,“云岫,她说她会回来找我,大概…快了……” “真的么?” “嗯。” 她点了这个头,但其实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一点把握。 她与云岫简单说了一些体己话就去了岑攫星那里。 岑攫星看上去也不在状态,理由大抵同云岫差不多。她们都在意岑衔月,怕岑衔月再也不回这个家。 裴琳琅将对云岫说的那番承诺同样递给了岑攫星,见她稍微打起了一些精神,这才说明来意。 “宫里的事啊……”岑攫星呢喃着,“我也不清楚,我也去打听过,但是我长姐这些日并未进宫,我想也许还是在长公主那里,至于其它的……” “哦对了,听说前阵子那个十分受宠的匠人死了,还是被御赐的毒酒赐死的。” “死、死了?”裴琳琅的声音在发抖,“你说死了?谁死了?” “你到底长没长耳朵啊,要听的是你,不认真听的又是你!就那个带着面具的丑八怪啊!”岑攫星不满地拔声。 “她……死了……” “你认识那个人?怎么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 “我先说好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听说是因为那个人说错话被太监告到皇帝那里去了,好像是平等还是什么的……总之是一些特别荒诞不经、大逆不道的悖言,惹得陛下勃然大怒。” “至于其它的我就不知道了,你知道我娘看我看得很紧的,就连上回宫里办的重阳宴都没让我去。” “诶、裴琳琅,你又去哪里啊!” *** 死了…… 谁死了? 这个问题其实一点也不难猜,她认识的人拢共也就这么些,愿意为了她去死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除了岑衔月,裴琳琅想不到第二个人。 一瞬间,裴琳琅只觉无法呼吸。 这怎么可能? 岑衔月不是说会回来的么? 从岑府到走马灯社一路,跑得裴琳琅双腿发软,喉头胀疼。 她哆哆嗦嗦地跨进门槛,恍若天地失色一般看着秦玉凤。 秦玉凤停下拨弄算盘的动作,也看着她,神色一点一点地变化。 “秦玉凤,”裴琳琅咽了咽口水,喑哑地开口,“岑衔月人呢?你告诉我,她究竟去哪里了?” “衔月她、” “你别骗我,她是不是死了?” “死了?你在说什么啊!”秦玉凤神色一转,露出那种特别荒唐的神色。 说着,她抬头望向上方阶梯的方向,笑道:“衔月,这里有人咒你呢。” 岑衔月正从二楼下来。 她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慢条斯理,步履轻盈,恍若谪仙人。 *** 也许是开心过头了的缘故,一瞬间,裴琳琅将宫里死的究竟是谁忘得一干二净。 她和岑衔月过了两天如胶似漆的日子。 说是如胶似漆,其实也就只是整天待房间里,或者待在床上。 几天之后,楼下秦玉凤都看不下去她们这幅德行了,来催她们赶紧出门走动走动,成天溺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裴琳琅不肯,她还是抱着岑衔月,就好似戍人得赦。 岑衔月则还是如往常那般,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笑着,任由她抱着。 眼下这一切实在太过珍贵,裴琳琅甚至没有过问岑衔月这些日都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又为什么突然出现。 又或许其实她心里其实是害怕着什么,怕眼下并不是她所期待的美好结局。 可惜不论她如何躲如何避,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天晚上,裴琳琅跟岑衔月提起离开京城的事情,而岑衔月欲言又止,到底拒绝了她。 岑衔月的神色变得很奇怪,好些天了,那种温柔的哀伤的神色一直缠绵在她的脸上,这一刻,给裴琳琅的不适感更为强烈。 裴琳琅渐渐开始察觉岑衔月的奇怪之处,她好像有话要说,没错,她有话要说。 她似乎从一开始就这样了,从她们第一个重逢的夜晚开始。 “……为什么?”裴琳琅问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一朵易碎的花。 她看着岑衔月,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点也不意外地听见岑衔月吐出那几个字: “琳琅,我们分开一阵子吧。” *** 岑衔月说了很多很过分的话,说她们不合适,说她们没有未来。 裴琳琅不相信,她觉得岑衔月一定是为了隐瞒什么事情。 她竭力保持着冷静,但是她失败了。半夜三更,她又开始哭,求岑衔月留下,说自己会改的,什么都会改的,说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岑衔月是个谨慎的人,也许正是因此,那次她闭口不言,什么都不对她说。 裴琳琅急了,扯着她的领子让她说话。 岑衔月看着她,唇瓣翕合,“琳琅,我想我该成婚了。” “琳琅,我没办法一辈子担惊受怕。” 这一定也是假话。 偏偏裴琳琅再次想到等在白玉兰下的沈昭,想到自己曾经跟岑衔月交代的书里的剧情。 她知道,可能岑衔月马上就要去青云观赴约了。 裴琳琅彻底失控,她将岑衔月压在床上,大骂她骗子,说话不算话。 她吻了岑衔月,岑衔月没有拒绝。她开始咬岑衔月,岑衔月还是不拒绝。 她闹了一场,然而其实即便如此,裴琳琅并未相信岑衔月是真的要和她分开。 她觉得她只是吵了一架而已,一切还有转机,就像电视里放的那样,她们会在最后把话说开,然后在一起。 直到后来某天当真听说岑衔月将要成婚的消息,裴琳琅适才猛然惊醒,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是主角。 第81章 两年后 思绪走到这里, 楼下再次传来秦玉凤的声音。 四月的天,日头和暖了,外头草长莺飞了。 这个春天让裴琳琅心心念念了一整个冬天, 然而就算春天了又能如何呢?春天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琳琅翻一个身, 继续捧着话本看个没完没了。 外头秦玉凤又喊了她好几声,见迟迟得不到回答,这厢一路蹬蹬蹬跑上二楼, 拍门道:“裴琳琅, 我叫你呢!你听见没有啊!” 裴琳琅眼也不抬一下, 过了一会儿, 房间门径直从外面被推开来, 哐一声, 秦玉凤两手叉着腰闯进来, “裴琳琅!” “在呢在呢, ”裴琳琅又翻过一页,这本快看完了, 后面的页数越来越薄, 她懒懒地问秦玉凤:“下一卷什么时候到货?” “我说你啊, 能不能稍微起来走动走动?”她上前一把扯开她身上那床褥子, “你都霸占着我的房间躺了快两个月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嗯?” 裴琳琅瞥她一眼,继续看自己, “首先,这是我的房间,其次, 我怕冷, 把褥子还给我。” 秦玉凤气不打一出来, 又不好说重话。 这毕竟是事实,两年前,确实是她霸占了裴琳琅的房契和这间店。不光如此,原来由明珠转交给裴琳琅的房契,也落在了她的手里,一直到后来裴琳琅沉寂,也没和她说起过。 拿着两张房契,她顺势就把两间店面给合到了一块儿去,才有了她的今日。 虽然生意一日不比一日,虽然她认为这些就是她的。 虽然虽然虽然! 秦玉凤噎了片刻,一把将褥子抱入怀中,“店是你的褥子可不是!怕冷就赶紧给我起来!”说完,转身出去。 门将要关上,秦玉凤又停住脚步。 她没了聒噪的样子,向后看她,低声说:“衔月将能合离了,裴琳琅,你成日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事儿,差不多也想想你们之间的打算了吧。” 裴琳琅还是不肯起,还是那副毫无所谓的脸色,说道:“关我什么事。”然后抱着话本子一直看到最后一页。 故事没有写完,就这样戛然而止,留下最后未完两个字。 第104章 下一本什么时候出来?没人知道。 这年头的小说都这样,都是看到哪里算哪里,全凭运气,也许下一本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了。 裴琳琅叹了口气,翻身躺到床上。 有阵子裴琳琅其实很害怕小说这个东西,可后面实在无事可做,也只能捡来几本看着寻趣。 没错,她躺了两个多月了。 两个月前,她为了岑衔月,想要抛下一切离开京城。她和梁千秋告别,和长公主告别,被虚假的幸福冲昏了头脑。然而人还没离开京城,记忆却在突然之间恢复。 于是她躲了起来,就在这间房里。 这段时间她什么也没干,就这样没日没夜地看古代这些话本子,活像一个废人。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记得两个月前的京城还很寒冷,京城的白玉兰还没有凋谢,春天总是多雨,那天也是,她两手空空走出沈府的大门,什么也没带,也不准备带,浑身遍体的萧瑟料峭。 她没有打颤,站在早春的丝线中,静静地对岑衔月说:“岑衔月,我们分开一阵子。” 这句话也是岑衔月曾经对她说过的。 岑衔月给她打着伞,什么也没说。她看了她许久,才眉眼温吞地带着悲意,回她一声:“好。” 那时的岑衔月还是很好看,很温柔。两年过去,她比裴琳琅记忆中的样子更像是一个妻子,但是她沉默的模样却和两年前那一日一样让人讨厌。 自从恢复记忆,裴琳琅就总是没来由想起过去的事,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大概是白玉兰花期的最后一天,裴琳琅将岑衔月院子那棵树上的白色都摘了。 那阵子她正琢磨着如何同岑衔月和好。 她一直以来就不擅长这些,岑衔月纵容了她十多年,从来不需要自己如此费心思。 可事到关头,她被赶鸭子上架,只能去找到云岫,喊云岫给她帮忙出出主意。 云岫其实并不情愿帮她,毕竟对于她们之间的事情,云岫从来是不同意,但是架不住自己软磨硬泡,云岫好歹递给了她一句肺腑之言: “再好的方法也比不上你一颗真心。” 听了这话,裴琳琅顿觉福至心灵,便将那些讨人厌的玉兰都摘了。 她预备抱上这些花,跟岑衔月说些从未透露过的真心话,说自己的害怕,自己的恐惧,以及自己的爱。 说上回给岑衔月下药是她不对,但那都是因为她实在太害怕了。 还有,她要说她想和岑衔月过一辈子。 她将院子从里到外布置了一番,从白天忙到黑夜,终于万事俱备,就等着岑衔月回来。 当然,裴琳琅也曾想过也许会失败,会被岑衔月拒绝,但是她不怕,脸皮可以不要,只要多来几次她不信岑衔月不心软。 那毕竟是岑衔月。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岑衔月这次回府竟然是为了成婚,为了从夫人姥爷那里得一句准话。 裴琳琅记得一清二楚,那天夜里是何等寒冷,头顶一整片的苍穹黑漆漆一片,无星也无月,就连云朵不见踪影。 那种黑色能把人吸进去,望着黑色,裴琳琅抱着花束在院子里瑟瑟发抖。 岑衔月迟迟没有回府,裴琳琅已经有些着急了。她自己倒是不怕,可这些花再等下去可就不好看了。 为此,裴琳琅只能抱着花上角门口等岑衔月。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花差不多都蔫巴了,裴琳琅仍旧没有灰心丧气,她跺了跺脚打起精神。花枯萎了也没事,她想,岑衔月能够明白她的心意的。 那毕竟是岑衔月,不是别人,是岑衔月。 所以裴琳琅还是等,等到门边的门房都来劝她,等到云岫着急忙慌跑来,开口就是: “小姐都已经赶去主院了,你怎么还傻站在这里?” 岑衔月不常走正门,那晚不一样,那晚,岑衔月直接由正门进府,一路径直前往夫人老爷主院的屋子里。 裴琳琅等了半个时辰,主院的岑衔月也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裴琳琅恍然如梦来到那扇门外,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传来争吵的声音,说什么胡闹,什么乱来,说你跟着那个长公主,竟然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云岫看得着急,在她耳边说小姐身娇体弱,怎受得住如此跪。 可这些万般的声音,裴琳琅尽数没听进去。她望着岑衔月的身影。在她眼里,岑衔月是沉默着的,波涛汹涌的湖。和往日全然不同。 不知过去多久,裴琳琅听见岑衔月说: “沈昭是新科的进士,女儿难道嫁不得她?” 怀里那捧花摔在地上。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叩叩叩——” “……” “叩叩叩——”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拉回了裴琳琅的思绪。 裴琳琅回过神,“谁?” “是我,”又是秦玉凤,她好声好气地唤:“琳琅,吃的要不要?” “不要。” 说着不要,可秦玉凤还是把东西端了进来。 她摆着笑呵呵的一张脸,手中的盘子里是一些当季的水果同炒香的坚果瓜子,身后还跟着一位店里的伙计。 秦玉凤给那伙计使眼色,那伙计便磕磕巴巴叫她一声:“掌柜的好。” 那伙计怀里还抱着一床褥子。 崭新的,富贵的,泛着绸缎光泽的那种。 伙计将褥子抱到她的床边,摊开来,小心翼翼往她的身上盖。 秦玉凤说:“本来是准备拿来过年的新褥子,便宜你了。” 裴琳琅丝毫不给面子,“我可没让你便宜我。” “你、” “书看完了,帮我弄本新的来。” “好好好,小的这就去。”秦玉凤将吃的放在床边的架子上,又来接过她手里那本旧书,就转身去了。 转睫似想到什么,秦玉凤又马上回来。 “还有事?” “我是想说,”她竟然支吾起来,犹豫片刻才继续说:“关于那个和离,我打算请岑衔月来吃顿饭庆祝庆祝,你觉得呢?” 裴琳琅爬起来去够那盘吃的,还是浑不在意,“庆祝庆祝呗,动静小点,别吵着我就是。” 秦玉凤听出她这是准备继续躲着岑衔月,啧一声,好脸色瞬间消失无踪,就踢踢踏踏地领着伙计出去。 门关上,那伙计小心翼翼地问秦玉凤,“掌柜的,我还要继续喊她掌柜么?” “她算个屁的掌柜!呸!不识好歹的东西!” 裴琳琅当没听到,捡起一个橘子慢悠悠地剥。 吃完,她又躺下。 秦玉凤说得对,一直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事儿,可要说和岑衔月之间的打算…… *** 见秦玉凤从楼上下来,云岫忙迎上前问:“怎么样,她是怎么说的?” 秦玉凤脸色奇差无比,“别问了,她那脾气比牛还犟,你又不是不知道。” 云岫闻言,登时陷入沉默。 她当然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她就是不甘心,你说她好不容易接受了那人,好不容易接受了小姐为那人不惜和家人决裂的决心,甚至都准备好跟着她们一块儿去江南了,眼下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对了,不说她了。有阵子没见你家小姐了,她最近还好么?” 说到这里,云岫还要沉沉叹一口气,“一点也不好。” 那桩和离的事情本来是没有这么麻烦的,何况姑爷都同意了,签个字画个押的功夫罢了。偏偏两个月前,这件事被岑攫星说漏了嘴,岑家老爷那边顺势知道了去。 老爷听说后,将小姐好一顿斥责,说她有辱门楣云云,如何也不许小姐和离,还借着小姐早逝的生母当挡箭牌。此事便就此耽搁了下来。 这一耽搁就到了今日,期间几次差点闹上公堂,时至近来,小姐才因长公主一句准话,教岑家老爷松开那口铁齿铜牙。 云岫虽然不知长公主为何要帮她家小姐,但这毕竟是好事一桩,云岫便张罗着要同小姐庆祝庆祝,可谁知她家小姐张口就是不用。 她家小姐近来消沉,饭没怎么好好地用,人瘦了一圈,来来回回病了几次,好不容易痊愈,面色却一直不见好。 自从裴琳琅一走,一切都变了,她家小姐又开始绣花样,整个人恹恹的,云岫曾几次见她抱着那堆裴琳琅留下的衣服垂泪,叫人心里实在受得了。 故云岫此次前来本意是为了撮合撮合,让她们赶紧和好,然眼下吃了闭门羹,让她如何回去跟她家小姐交代? 话到嘴边,云岫却没继续说下去。这些事不好跟秦玉凤说,她们二人关系再好,秦玉凤那也是外人。 简单说了两句,云岫就收拾回去了。 沈府空寂寥落,天色一暗,就更显得死气沉沉。 云岫一路进来,两下那些婆子丫鬟直勾勾地看着她,跟要吃人似的。 第105章 自从小姐要和离的事情传扬开来,府上下人就没给过她们主仆两个好脸色。 这也是一桩麻烦事,姑爷那边虽然答应了要和离,但不知什么缘故一直没办,她姐小姐也没催,两人默契地等着什么似的。 虽然搬去了原来裴琳琅住的那处院子,可到底是寄人篱下,免不得受人苛待。 这不,才进了内院,就听见那姓庄的死老太婆在旁边冷言冷语说什么: “咱家大爷不时就要升职当大官儿了,可别教大爷染了闲杂人等的晦气。”一壁说,一壁差遣丫鬟将新鲜的枝条往地上洒上前几日存下的雨水。 “你、”云岫一口气憋得心肝脾肺肾浑身难受,可要她反驳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得一跺脚先行回去了。 院子里,岑府二小姐仍旧等在这里,见她回来,亦复如是地问:“怎样?如何?” 云岫给她一个眼神,没回答。 “还在生气?”岑攫星夸张地瞪大眼睛,“有没有搞错啊,这都两个月了,她竟然还在生气?” “谁说不是呢……” “不行,我得找她去!” 岑攫星越想越气,当即就要冲出去。 “诶诶、”云岫忙将人拉住,“二小姐,我求你别添乱了行么?” “可、”岑攫星拧着一对眉,面露苦色。 岑攫星苦,云岫心里也苦,想想看,她日和离之后,她们主仆肯定是回不去那岑府了,这个世道艰难,小姐一介弱女子独生住在外面又恐惹来非议,加之如今她家小姐没有斗志,恐怕…… 不行,还是得找机会劝劝裴琳琅才行。云岫暗自下定决心,与岑攫星道:“改天我再去找她一趟,多磨她两回。” “不必,下回我去。”岑攫星却道,“软的不行来硬的,我就不信这个人的骨头能有多硬。” 第82章 避雨 匆匆赶往走马灯社的一路上, 岑攫星不由想到两个月前,当她得知长姐欲与裴琳琅一起离开京城,同长姐之间的对话: “妹妹倒要问姐姐想做什么了!” “姐姐告诉我!究竟想做什么!” “想逃是么!就为了一个裴琳琅!可她!姐姐, 可她终究会……” 那时长姐扇了她一巴掌, 长姐看着她,因为裴琳琅,长姐的眼中流露着极为罕见的不安。 她区区裴琳琅算什么。 岑攫星心下痛恨, 她从来讨厌这人, 两年前如此, 两年后还是如此, 就算知道长姐心中喜爱, 也还是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奈何她长姐前阵子才病过去一场, 身子又弱, 又要待这儿受下人的苛待, 求着她姐姐走吧,又不肯, 长久下去恐怕坏了根基, 不好难养回来。 若非如此, 也不至于轮到她来这滩浑水, 特地去拜访什么裴琳琅。 马车摇摇晃晃,岑攫星满心的心思也飘飘摇摇。 不时,人已到店门外, 至于又要如何来硬的,心里却仍没个主意。 下了车,岑攫星满心忐忑跟秦玉凤打过招呼就往楼上去。正欲敲门, 却听见门内有一道声音传来。 “有人?”岑攫星不知这蜗居了两个月的废人竟然还有客人, 心觉奇怪, 便对着门缝凑上前去瞧了一瞧。 门内正是细细一道丫鬟的背影,衣着服饰很是讲究。岑攫星第一眼只觉眼熟,仔细打量了一番,才想起那一身是长公主身边丫鬟所穿戴的服饰衣物。 岑攫星吓了一跳,她以为裴琳琅和长公主那边已经没有干系了,且这两个月裴琳琅一直闭门不出,不知这人又要作什么妖。 她本下意识想要避开,想到这里,又回到门边。这一趟她心里本就没底,来硬的无非是威胁勒索,若此人跟长公主还有什么干系,这事恐怕就不好办了,索性将耳朵贴在了门上,先细听一番里面究竟什么原委,再作决断。 然岑攫星刚才听见里面的动静,一道脚步声就速速地走来了。 里面那丫鬟说了一声告辞,款款从里面出来。 将门一拉,岑攫星整个人摔了进去。 她哎哟一声,那丫鬟没有理会,与她微微点头便施施然离开。 岑攫星狼狈地爬起来,一面拍着身上的灰尘,一面转看向裴琳琅。 那裴琳琅懒懒地歪在一把圈椅上,目光冷冷落在她的身上,与两个月前那副窝囊样实在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岑攫星这才切实意识到,裴琳琅确实是恢复记忆了。 两年时间让她变了许多,性情也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岑攫星讪讪地撇了撇嘴,冷哼着走过去,“真是多日不见了。” 裴琳琅没应她的话,“你想说什么就直说,说完赶紧走。” 岑攫星有些气闷,可到底是为了正事来的,她压着脾气坐到裴琳琅的对面,给自己沏了一盏茶,“刚才那是长公主的人吧,她找你说了什么?” 裴琳琅自然没告诉她,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一直盯得岑攫星浑身不自在。 “你、你干嘛这么看我……” “如果是为了你姐姐的事,那你还是回去吧,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私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岑攫星闻言更气,陡然将声量拔高,“什么叫你们之间的私事?她是我亲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裴琳琅却在这时笑起来,好像看着一个可怜的孩子,冲着她不住摇头,“岑攫星啊岑攫星,你好歹也快十八了,怎么着也该长大了吧。”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你既然都已见过我与你姐姐私相授受,就该明白我与你姐姐是有着琴瑟的情分在的,难道你觉得这也是你的事?” 岑攫星回想起记忆深处片刻的画面,岑府昏暗的角落,她们抱在一起……岑攫星登时涨得脸红脖子粗,哗然站起身指着裴琳琅的鼻子,“那又如何!我说是我的事那就是我的事!” “裴琳琅,你差不多适可而止罢!这都两个月了,你要另寻良人好歹给我姐一句准话,别让我姐一直等你!你说你这样多欺负人!不然的话、” 她还是按往常那样发脾气,可如今的裴琳琅竟是一点也不怵她了。 她昂着脖子,特别不屑地乜斜着眼,“不然什么,威胁我?你要如何威胁我?要了我小命么?岑攫星,你还没那个本事。” “再说欺负,你看不出来她乐意让我欺负?要是哪一日我不欺负她了,你看她着不着急。” “你、” 这话说得又暧昧又混账,岑攫星再无法无天,那也只是闺阁小姐。 听完这些,岑攫星又气又恼,举起摆在桌上的果盘就要砸。 “砸,狠狠地砸,砸完了,她对我就更加抬不起头了。” 岑攫星又只能收住动作,噎了片刻,只撂下一句:“好你个裴琳琅,我这就给我姐另寻良人去!有本事你永远别理我姐!”就乱七八糟地甩着袖子走了。 裴琳琅从来不将岑攫星放在眼里,殊不知岑攫星这回却是认真的。 她甚至早就有了人选,那就是萧家二小姐,萧宛清的妹妹萧宛萤。 一来当然是因为此人也是女的,她姐喜欢女人是吧,行,她认了,只要喜欢的不是裴琳琅,喜欢谁都行。二来则是因为此人年纪小,傻傻的,跟过去的裴琳琅有那么些相似,这不得把她姐迷死。 这三来嘛,前阵子她听萧宛清说过,说她家这妹妹自从去了一趟将军府那场宴席回来,整个人就变得有些不对劲,想东想西,问她女子之间的那些事情,萧宛清如何能知道,只能辗转来问她,就因为她家姐姐好女风。 如此算盘定下来,就得找机会让她俩见面。 四月没什么大节日,但是天气好,看来也只有踏青这一个选择了。 想到此,岑攫星立马驾车回到沈府。 这次!她必要让那个狗屁裴琳琅悔青肠子! *** 北方四月的天是暮春的天,这场暮春绚烂,街上是那花瓣落了满地,风轻轻一吹,翩然起舞。 裴琳琅看着窗外,眼底却只有冷漠麻木。 她开始有些厌恶春天了,春天那缠绵的雨水见证了她所有的眼泪。 裴琳琅放下车帘,视线回到面前。 还是那位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坐得端端正正,就在她面前不远处,背后是摇摇晃晃的车帘,以及车帘外京城暮春的光景。 “现在可以说了么?你家主子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那侍女微微一笑,车内光线昏暗,那侍女笑得如魂似魄。 “姑娘请稍安勿躁。” “我稍安勿躁?呵,你不知道吧,两年前我差点死在你家主子手里,你让我怎么稍安勿躁?” “既然如此,姑娘又为何要赴这场约呢?” 为什么? 裴琳琅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只是因为好奇,两年前长公主对她的态度和两年后相差太多了,两个月前她与自己百般暗示,甚至是巴不得自己恢复记忆的,裴琳琅猜测长公主大概有求于她。 第106章 又或许因为两年前与岑衔月的那件事么?应该不是。 裴琳琅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两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奇怪是,对此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好奇。 她暂时还不想从岑衔月听见什么所谓的苦衷。 说来说去,可能她仅仅只是想要出门走走了,就像秦玉凤说的,她已经太久太久没出门了。 “可能因为今天天气还不错吧。”裴琳琅托着腮望着窗外。 那侍女闻言笑了,“放心,只要您遵规守矩,长公主会保证您的生命安全。” “呵,最好是。”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在青云观的山门前。 裴琳琅掀帘一看,心里又是一阵不痛快。 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自从恢复记忆,真是看这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她从车上下来,被侍女领到一间客堂门前。 长公主还没到,裴琳琅倚着栏杆望着外面的风景,以及那棵该死的白玉兰。 “你主子什么时候到?” 侍女还是笑眯眯,“马上。” 裴琳琅脾气也上来了,最近她谁都不想忍,“我去附近逛逛。” 言罢,转身朝廊道另一头的阶梯走去。 这处道观建设得颇为轩昂,从前到后光是院子就有好几处,上回与梁千秋来得匆忙,故没细看,今日得空,裴琳琅便沿着景致、从前到后慢悠悠地逛着。 这暮春的天气时阴时雨,没一会儿,头顶那天色就暗了下来,沉沉一滴雨水啪嗒一声坠在地上。 裴琳琅的脚边多了一滴水痕,朝天上望去,不过片刻,那些雨水就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将裴琳琅砸得个满头满脸,只得掩着头往后边一处就近的院落躲雨。 *** 人是约出来,这鬼天气却又莫名其妙下起雨。 她们岑姐萧家的两姐两妹四个人被淋成了落汤鸡,方才回到车里。 岑攫星懊恼地掸着身上的水渍,想她可是软磨硬泡求了她长姐整整两天才终于把人求出来,现在好了,她姐肯定要说: “既然下雨了就回去吧,我也有些累了。” 你看,果然如是。 岑攫星忙给萧宛清使眼色。那萧宛清冷哼一声,自是没理她。本来撮合这件事萧宛清就不同意,她说她妹妹要是敢跟女人好上,绝对要打断她的腿。所以其实萧宛清今天跟过来是为了盯着她们别乱来的。 岑攫星得不到回应,只能自个儿劝她姐,“别啊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而且你看前面就是道观,咱们进去坐坐啊。” 她姐看了她片刻,颓然叹了口气,转面那对姐妹,“两位意下如何呢?” 大的当然是不可能同意的,“我也觉得、” 但是小的活泼跳脱,立马抢话道:“我还没去过青云观呢,那里面是什么样的?” “里面……” 岑攫星哀求地看向萧宛清。 萧宛清无可奈何,只能摆手。岑攫星见得了准,一把将人拉住,“里面可大了,签还特别灵!”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是吧姐姐!” “嗯。” 青云观内有专门给贵客用的厢房,下了一场雨,观内的道人见她们形容狼狈,便速速备了热水与干净的衣物,让她们在此处歇至雨停。 山里的雨都是淅淅沥沥、碎玉投盘似的。岑衔月今儿个心里一直不畅快,她也不是看不出岑攫星是什么意思,可既然来了,也不好拂了客人的面子,只能勉强自己与她们一处玩耍。从早上到现在,心里的沉闷在听了窗外那些雨声,才稍微得以宽解。 她深深吸气,沉沉吐气,澡也泡得差不多了,起身窈窕从水中走出,来到屏障前,将挂在上面的衣物取下来。 岑衔月慢条斯理仔细穿戴,然才穿了一件里衣,就察觉有哪里不对。 这衣服实在太小了。 岑衔月低头看着自己,忽然想到岑攫星将衣服递给自己时,脸上浮现的奇奇怪怪的笑容。 难道她将自己与萧二小姐的衣服调换了? 真是胡闹! 这衣服连蔽体都困难,岑衔月为难地扯了两件宽大的外衫将自己掩住,小心翼翼来到门口。 门上透着一道瘦瘦小小的影子,想必正是观内在此侍候的小师傅,岑衔月遂轻叩门扉三下,开口道:“小师傅。” “……” “小师傅?” 门上那道影子终于回头,没出声,只静静地回头看她。 岑衔月知她是听见了,方继续说:“小师傅可否再帮我取一身衣裳来,这一身太小了。” 话音落下,那身影默了良久,终于轻轻地落下一声:“好。”便踅身去了。 岑衔月愣在原地。 是她的错觉么?还是说相思成疾,所以听谁的声音都像是琳琅的? 第83章 随便逛逛 暮春的雨已经略带暑气。 裴琳琅手里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 往那头绕了两间屋子又回来,沿着微潮的廊道慢慢走着。 这里的廊道是木铺的地板,映着灌木树影, 水痕清晰可见。这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树, 但树与林还有不同,山里这些树木长得格外高大,棵棵都直往云层里钻, 无尽的深绿色包围着几间屋舍, 簌簌声响清净而幽远。 清幽之中, 裴琳琅耳边再次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小师傅?” 不久前, 裴琳琅来到此地避雨。 也不知这是哪里, 她站在屋檐下, 抱着手臂左观右看。 外头那雨越下越大, 雨线密密地穿透枝叶, 一时半会儿没有停的迹象。 客堂还在前边,裴琳琅却也不急, 巴不得就这么耽误下去, 让堂堂长公主也尝尝等人的滋味。 想到此, 裴琳琅便在这处屋舍闲逛起来。这里几间屋舍与前边的客堂有所不同, 此地更为隐秘,就山更近,景致也更好, 绕到后边一看,还有一处小院落,小池塘, 以及几朵小巧的莲。那莲已经堪堪露出花苞。 裴琳琅寻了一根柱子往旁边站下, 半个身子靠着, 就这么发着呆。 须臾,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小师傅?” 裴琳琅怔在原地,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她有多见没听见岑衔月的声音了? 两个月么? 说是两个月,但又感觉不像是两个月,而像是上辈子,上上辈子的事,久到她都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忘记岑衔月。 但似乎并没有,一切记忆仍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如旧。 但……那会是岑衔月么? 裴琳琅不知道,没去问,也清楚自己不该问。毕竟那人只是让她帮忙取一身衣物,而自己答应了,仅此而已。 说是这样说,裴琳琅还是不受控制想到岑衔月,想到两年前那场大红的喜事。 那天正好是沈昭上门提亲的日子,北方的秋天短,没两日暖和,日头就进了初冬。初冬的天冷啊,裴琳琅守在岑衔月屋门外,拍门怕得两手发红,手指差点没肿成萝卜。 云岫没拦她,只是一旁悲哀地看着她。最终,云岫选择将她娘从偏院叫来,让她娘亲自动手。 “岑衔月!你给我出来!岑衔月!”她这样凄厉地喊。 喊了没几声,她感觉有人扯她。她没理会,可接着,那只扯着她的手顿了一下,忽然间扇了她一个巴掌。 巴掌脆声响,却没能将她打醒。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她娘,还想继续敲门。 她娘实在气不过就拖着她走。 她长得瘦,从小吃不饱穿不暖的那种瘦,她的力气也小,被她娘拖在地上,整个人毫无脸面。 周围已经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丫鬟小厮,岑攫星被她娘关禁闭了,怕她惹事,故她的两个丫鬟站在最前边,口口声声就是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裴琳琅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快到偏院的时候,适才终于挣脱开来。 她瞪着她娘,她娘都没来得及喘气,就狠狠啐了她一口,“混帐东西!你还要不要脸!” 裴琳琅抹了一把脸,她想说她命都不要了,还要什么脸! 就在这时,一伙丫鬟急匆匆地往大门口跑去,口中说着:“未来姑爷来了!赶紧去看看!”这厢看见她又收住声音,几人齐齐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 裴琳琅不管这些,她还是不肯死心,偏要去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信这个邪,不相信到了这个地步,她们竟然还能成亲?这完全没道理! 她娘似乎看出了她的主意,将她抓得更紧,脚步也更决绝,不论她怎么喊,一股脑拖进去,将她扔进那间搁置杂物的小耳房里,门外落上一把锁。 裴琳琅不死心,特地等到半夜才撬了锁逃出来。她一直就有这门手艺,而她娘不知道。 那个深夜,她在黑漆漆的岑府里狂奔,她记得她摔了好几回,记得撞在一处拐角,记得一记狗吃屎让她的膝盖疼得要碎了似的。 最终,她来到岑衔月院子门前。她没敲门,而是翻墙进去,落地还是用摔得。 第107章 她来到一扇门前。 也是这样的一扇门,紧紧闭着,屋内断断续续传来云岫说话的声音。 “小姐,睡了罢。” “小姐,姑爷年轻有为,仪表堂堂,您还担心些什么呢?” “睡了罢,好么?” 岑衔月则始终沉默着。 裴琳琅抓紧了衣服,加快脚步。 回到那扇门前,裴琳琅猛然抬手,又骤然顿住。 她没能拍下去,而是轻轻叩了三下,寻常的语气说:“姑娘,衣服拿来了。” “门没关,直接进来就好。” 里面那道女声弱弱的,细细的,温文尔雅,确实是岑衔月的语调。 裴琳琅犹豫了片刻,里面又道:“那衣裳小了,我若这样见人,怕是失礼了。” 裴琳琅适才将门轻轻推开。走进去,见一面屏障前氤氲着雾气,雾的那头隐约可见便是浴桶以及女子一扇薄薄的肩、薄薄的背,那背似晶莹剔透。 岑衔月是这样的肩和这样的背么?这倒是有些记不清了。 裴琳琅恍然了一瞬,忙将身后的屋门闭上。 “衣服我……”她左右看了看,原先那些衣服搁置在不远处的凳子上,那她手上这些…… 裴琳琅举起手,“就挂上这上面了。” 她将衣服往屏障上面一搁,便毫不犹豫转过身去。 慢慢的,且没走。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动摇些什么,只在回想着那人的背影,等着那个声音叫住她。 “小师傅请、”那女子果然开口了。然而没等说完,外头就传来两双急切的脚步声。 “这、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其中一人说。这人声音透着少女的甜蜜稚气,听来年纪应该尚小。 裴琳琅以为只是寻常的香客,正要松一口气,转瞬,门外就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哪里不好了?” 裴琳琅浑身一怔。 竟然是岑攫星的声音。那种愉悦的惹人厌的傲慢腔调,化成灰裴琳琅都认识。 裴琳琅攥紧手指,收住靠近门口的脚步。 门外,岑攫星脚步轻快,一面靠近一面说:“你错拿了我长姐的衣服,这衣服理应由你自己来送。” “可这明明是你……” “你若再推辞,我长姐可就要冻着了,倒时还得由你照顾我家长姐病愈。”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那姑娘不情不愿地咕哝,步子也变得拖沓,“岑攫星,你今天好奇怪,说是你长姐心情不好让我们陪她逛逛,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你别有所图。” “真是有够迟钝的,竟然现在才发现。” “什么?你、你真的?” “你不是说你好奇女子之间那些事,不是说想找个女人嫁了算了么?这就是个好机会。” 岑攫星压低声音,“萧宛莹,我长姐不论才情姿色,在这京城可都是出了名的,你若对她还没感觉,就断了想要嫁给女人的念头。” 萧宛莹说不上来话了,“这个”来“那个”去,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岑攫星实在看不下去,干脆用力推她一把,“走你!给我进去吧!” 下一刻,只见一道轻盈的色彩从门外跌了进来。 那女子踉跄了一下,哎哟一声,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那个,岑姐姐,我绊着了,没看清路。” 裴琳琅透过垂帘的缝隙往外看,那女子身段模样与她的声音一般,打眼一看就是一位明朗少女,正是萧家的二小姐,萧宛莹。 裴琳琅明白了缘故,遂又看向另一边,水里那人想必就是岑衔月,不会再有其她人。 那头房门已被岑攫星紧紧关上,水里的岑衔月却仍旧不动声色,背影如同木人般。 裴琳琅躲在内室边的落地罩后,由垂帘掩这。从这个视角,已经能够看见岑衔月些许的模样了,从半露的肩膀到纤细的下巴,和记忆中没什么两样。 “无妨。”岑衔月端着清冷的架子,说得不容拒绝,“放门口的凳子上吧。” 少女听来,一下没来底气,“好……” 衣服放下,她缓缓转身。 不知想到什么,又连忙回头,“那个,岑姐姐你、” “什么?” “我……就是说……嗯……”她支支吾吾,“我是说,我可以等你,我、我就在门外,你会儿你泡好了,咱们去外面逛逛。” “雨似乎快停了……” “……”岑衔月稍作沉默,“但是我还想再泡一会儿。” 萧宛莹丝毫没有听出岑衔月的言下之意,还是道:“没事,我说我等你的嘛。” 她不知执着些什么,可能她实在太想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欢女人了。 裴琳琅心里觉得可笑,脸上却笑不出来。 她再次看向岑衔月,等着岑衔月的反应。 那边岑衔月的下巴微微抬起,她似乎觉得意外,嘴唇微微张开,微微回首,“好。” 她答应了。 那萧宛莹可算是开心了,差点没跳起来,高呼一声,“耶!太好了!”这才放心地退出去。 门再次关上,萧宛莹站在门边的位置,身体雀跃地摇摇晃晃,看着真刺眼。 屋内,岑衔月也缓缓从水里站起来,似不愿让人久等。 裴琳琅顿觉烦闷,猛然将帘子掀开。 帘子的尾部串了些穗和珠子,撞在一起,也似外头的雨声。 外头那雨确实小了,裴琳琅也该走了。 她急急地出去,这回倒是大大方方,没遮没掩。 推开门,愣是将萧宛莹吓了一跳,猛然朝她看过来,眼珠子大瞪,指着她,“你、你是谁!你从哪里出来的!” 萧宛莹没认出她,裴琳琅也就懒得多说。她步程快速地离开,没管身后岑衔月是不是追来了,是不是喊了她的名字。她似乎听见岑衔月快速的出水声,哗啦的声音浇在地板上,可是她的头脑发热,也没有理会。 绕过前面一拐弯,裴琳琅越走越快,谁知又撞上岑攫星和萧宛莹的姐姐,萧宛清。 她们应该正等着岑衔月与萧宛莹二人换了衣服出来。 这厢岑攫星见来人竟然是她,懵了一下,当即跳起来,“裴琳琅?!你怎么会!好啊你!之前喊你你不出来!我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人陪我姐来,你又来捣乱是不是?” 萧宛清也是一惊,一面拦住岑攫星,一面给她使眼色让她快走。 “兴许只是巧合。” “巧合个屁!萧宛清!你给我松开!那家伙她、” 裴琳琅权当没听见。 下了阶梯,她钻进雨里,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抛之脑后。 继续往外走,长公主身边的侍女也正好前来寻她。 “殿下已经到了,裴姑娘,您这是去哪儿了?” “没去哪,说了随便逛逛。” 第84章 橘子林 雨一停, 山里的空气就格外好闻。 屋内,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适才看向她。 方桌另一侧, 裴琳琅正板着脸。 长公主啧啧两声,“本宫还是喜欢你两个月前的样子,现在一点也不可爱了。” “我变得不可爱是因为谁, 长公主不知道?” 长公主还是笑着, 甚至看着更为愉悦了, “本宫知道你不喜欢本宫, 不过本宫可是非常喜欢你, 不然也不会在你失忆的时候如此照顾你。本宫的心意是真的。” 裴琳琅只觉得想笑。 她明白长公主为什么会如此照顾她, 是因为当年她的有所保留, 长公主发现东西虽然制成, 却无法使用。 她差了关键性的一物,于是又想起她的用处来。 当然, 也可能还有其它原因, 就譬如萧家。 “殿下当然应该喜欢草民, 毕竟草民的‘死’让殿下意外获得了萧家的支持。” 这件事是裴琳琅推测的。两年前长公主与萧皇妃虽然冲突不多, 但还算不上和睦,后来孩子死了,萧皇妃几次折腾无果, 倒也没出什么大事,只是皇家与萧家益发君臣异梦。后来,差不多是岑衔月要成亲那阵子的事, 萧皇妃忽然间消停了下来, 又吃了半年的斋, 就再也不曾提起这件事。 事到如今,萧皇妃早已消失在民间传闻之中,这两个月的时间里,裴琳琅亦是不曾听闻,可萧家那一双姐妹却活跃了起来,她们开始频繁出席长公主所敕办的宴席。 裴琳琅猜想长公主也许跟萧皇妃说了什么,透露了什么内情,毕竟帝师起家的家族最是看重所谓仁德。 长公主的反应也正验证了裴琳琅的猜想。 话音落下,那长公主粲然一笑,“不错,小琳琅变聪明了。” 裴琳琅冷嗤,“多谢殿下夸奖。” 她装模作样地低了低头,敬长公主一杯茶。 饮下半杯,裴琳琅复又抬头看向长公主,“毕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 长公主失笑,“其实不光如此,虽然你的‘死’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却独独惹怒了京城几位颇有些名望的女仕。那些个自视清高的文人此前对我可是相当蔑视,对亏了你,她们终于肯低头为我延揽清议了,这也算是好事一桩,你觉得呢?” 第108章 裴琳琅反应平平,一是她根本不认识京城有些什么女仕,二是,她不愿去想过去的事,尤其那时的她还是差点死在这个长公主的手里,实在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 “殿下说得是。”她只吐出这么敷衍的几个字。 长公主对于她的反应似乎颇为失望,手指还是像过去那样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特别缓慢。 她审视地看着她,须臾,眼眸笑眯起来,“你似乎一点也不想知道两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知道,但是不想从殿下的口中知道。”裴琳琅说得毫不犹豫。 这个话题是她更加不愿涉及的,顿了顿,立马改换口风,“我知道殿下想要对我说些什么,殿下不必拐弯抹角,直接说,草民答应了。” “答应什么。” “收尾工作草民可以继续做,但为以防再次死在殿下的手里,这次草民不能对长公主全盘托出,草名只能保证一定会在完工之后,把东西全权交由长公主。” “只要殿下能保证草民无虞,草民心中还有许多造物未出,都可尽数献于殿下。” 说完,裴琳琅适才直接对上长公主的目光。 一室沉默。 长公主容清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的眼中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 也不能说是忌惮,裴琳琅觉得八字还没一撇,她现在忌惮自己太早了。 不知过去多久,长公主终于启唇,“裴琳琅,你究竟是谁?你是从哪里来的?又是如何知道哪些造物?” 裴琳琅怔了一下,但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垂下目光,眼底是那杯清澈见底的茶水。 茶面微漾,叶片悬浮。 还是她爱喝的普洱。 裴琳琅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喝普洱,是因为小时候她娘连口茶水都不舍得给她冲泡,只在特殊的日子里才得以喝口有味的,还是说这是她上辈子带过来的习惯? “罢了,你既不愿说,我也不强求。”长公主又作出释然的模样。 不知道是真释然还是假释然,裴琳琅信不过她。 “你的条件本宫答应了,但是相对的,你得收下本宫给你的侍女,本宫需要知道你的去向,你的进度,以及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保证?还生命安全?裴琳琅差点没笑出声,她想不出是世上除了这位长公主,还有谁是觊觎着她的这条小命的。 哦对了,还有沈昭,她记得沈昭两个月前曾动手刺杀她。罢了,暂且不去想这个人。 说完这些,长公主便差人将饭菜摆了上来。 虽都是素菜,可观内的小道鱼贯而入,阵仗看着简直比她那公主府还要铺张奢华。 可惜裴琳琅最近的胃口一直不怎么好,她没怎么用,而是莫名注意到外头那场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雨一停,风又起来,呼呼的簌簌的声响在树林之间漾开很远。 裴琳琅又想到雾气之中那段背脊、下巴以及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们现在应该正在树林之间闲逛散步。 “你确定不想知道两年前的事?” 长公主不知想到了或者注意到了什么,忽然停下筷子,抬睫看向她。 她意味不明地笑着。 裴琳琅微微蹙眉,夹起一筷子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就往嘴里塞。 “不想知道。”还是这个答案。 *** 关于和岑衔月的打算,说是考虑,但其实裴琳琅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两个月了,裴琳琅还是会时常想起过去的事情,想起在那场冬天里,自己悲惨的下场。 裴琳琅也猜到了,岑衔月大概是有她自己的原因的。她不是傻子。但那又如何呢?反正岑衔月做什么都有她的道理,没有差别。 话虽如此,裴琳琅最近却变得有些想要见岑衔月一面。两个月算是一个节点,从春天到夏天。但这应该并不算事想念,非要说的话,而是视奸的一种。 她想要知道对不起自己的前任过得怎么样,又是何如和别人同游的。 她会接受岑攫星的撮合么?这一点也很是让人好奇。 *** 阴天的山野比京中天地更暗一些,岑衔月与萧宛莹散着步,没两步,萧宛莹就因为看不清脚下的石板路而一把抱住岑衔月的手臂。 她惊呼一声,贴着岑衔月,然后在站定之后跟她道谢,“谢谢岑姐姐。”特别俗套的桥段。 “不客气。”岑衔月已经表现得很是冷淡了,可是她的教养不允许她将此当作没听见,那太失礼。 可是她回了,萧宛莹就会双眼亮晶晶地看相她,然后坚持不懈地跟她搭话,说岑姐姐,你的声音好好听啊,说岑姐姐,我读过你的诗哦,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也好好听。 此时此刻,她说的话是:“你还记得么?我们在将军府见过的,那晚的事可真热闹真轰动,我至今都记忆犹新呢!” 以及:“岑姐姐,我听说你好女风,这是真的假的?听说你正为了一个女子和跟沈大人和离,你真的好厉害啊!” 她大概终于忍不住了,将心底的疑问尽数问出了口,还都是一些让岑衔月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的尴尬问题。 岑衔月微微蹙眉,“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这个自然是、”说至一半,萧宛莹才终于反应过来,话音顿住,磕磕巴巴不知如何回答,“额……都是我听说的,也没有谁。” 还能是谁说的,都是白问。 岑衔月向后面岑攫星所在的方向看去。树木之间,岑攫星与萧宛清的身影隐约可见,她们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两个人跟做贼似的,脑袋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说着什么。 “你们是不是正在聊天?” “好像是。” 岑攫星好奇眯眼,“你说,她们在聊些什么呢?” 萧宛清不悦凝神,“再过去一点不就能听见了。”说着就要冲上去。 “不行不行!”岑攫星连忙拉住她,“要是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了,还能怎么办,你给我松开!” “我不松!萧宛清,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担心你妹妹,但孩子总要长大的,你看你妹妹那不是挺开的。” “她开心那是因为她皮痒了!让我揍她一顿就知道开不开心了!岑攫星,要是我妹真喜欢上你姐,我绝对饶不了你!” “喜欢上我长姐是令妹的荣幸。” “荣幸个屁!” 萧宛清开始骂岑衔月,一面挣扎一面说岑衔月不端不正,胆大妄为,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没出嫁之前她就跟你们家里一个妹妹不清不楚了,这样的人一定会带累她家妹妹。 岑攫星一听也恼了,“你才不端不正胆大妄为!我告诉你,你这是诽谤!” 两人扭打在一起,丝毫没有注意一旁另有一道身影朝着前方走去。 前面,岑衔月与萧宛莹来到一片橘子林,这个时节橘子已经长出来了,但尚未成熟,枝头坠着一颗颗青色的小灯笼,一看就苦涩不堪,可是萧宛莹不信这个邪,偏要提着裙子下地里去摘。 岑衔月心不在焉了一路,看向那片橘子林,似想到了什么,蓦然回神将她拦住。 刚下过雨,地里泥泞,萧宛莹身上穿了一身看好的裙子,轻轻盈盈跟个小仙女儿似的,岑衔月自小当姐姐当惯了,何况萧宛莹确实比她小,便说: “你站着别动,我去找找有没有成熟的,你在这里等着我。” “无妨的岑姐姐,我没你想的娇贵。”萧宛莹笑哈哈,什么裙不裙子,她一点不在乎。 岑衔月却不听,“我去给你找,听话。” 说完,岑衔月便毫不犹豫沿着田埂下去地里。 萧宛莹看不出来这些细里,一时整个人竟都呆住了。 萧宛莹从小顽皮惯了,才会无所谓这些,可岑衔月不一样,她是正经的大家闺秀,是纤纤素手,是袅袅腰身,怎么能下地里去呢? 那厢岑衔月很快钻进树木之间,左右好像是翻找些什么,终于寻到一棵,干净利落地沿着原路回来,萧宛莹方眼光一动,恍然回过神来。 之间岑衔月手里只拿了一个橘子,也是青色的,但外皮看着比其它的果子更为柔软,岑衔月捏了捏,“这个看着还行,我剥给你尝尝。” 她一点不含糊,徒手便将那个橘子剥开来。 剥完,岑衔月的手指上已经溅了一圈黄绿色的汁液,萧宛莹一见,适才想起得用手帕替着。 匆匆将丝绢掏出来,岑衔月已掰出一瓣递到她的嘴边。 “我没事,你先尝尝。” 萧宛莹更呆,看看橘子,又看看岑衔月,嘴里咕咕哝哝:“岑姐姐,你真的好温柔、人好好啊,难怪岑攫星她那样喜欢你。” “这没什么,我毕竟是姐姐。”岑衔月见她不接,又亲手将橘子递到她的嘴边喂进去,“你姐姐对你难道不是这样的?” 第109章 萧宛莹咀嚼了一会儿,五官微微皱起来,摇着头,“她一点也不温柔,什么都爱跟我争抢,而且她只大了我一岁,我不爱叫她姐姐的。” 岑衔月闻言却笑了,“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关系自然比我们更为亲厚。” “这叫亲厚么?” 萧宛莹不理解,可岑衔月没跟她多作解释。 “还想吃么?我再去给你摘一个。”如此说着,却不等萧宛莹回答,就再次钻进林子里。 萧宛莹迟迟在她身后应了一个好。 这次岑衔月比上一回熟练得多。 她一面拨开枝叶,一面环顾四周,往橘子林的深处钻去,脚下不知为何有些急。萧宛莹在她身后喊,让她慢着些。岑衔月没有答应,她顿住脚步奇怪地环顾周围,方留意西北方还有一个角落未寻过。 那个角落近山面,受着光,树荫底下就显得更黑。 继续走,果然,岑衔月在一棵树后看见了一抹熟悉身影。 那身影正竭尽全力将自己蜷缩进黑暗里,看着比寻常更为瘦小。 岑衔月踏着泥泞的地面以及枯枝败叶,脚步更加地慢下来。 啪嗒一声,不知哪里的哪截树枝断了,那抹身影略微一抖。 岑衔月走过去,静静立在她的身后,抬起手,手指一点一点靠近,最后只小心翼翼停留在她发髻的位置。 岑衔月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滑下来,搭在她的肩膀上。 “琳琅……” 她最终还是将她的名字说出了口。 裴琳琅浑身都僵住了。 她在做些什么?自己又在做些什么?裴琳琅看着周围,自己是来找岑衔月的么?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好奇,真的只是好奇而已! 裴琳琅想让她滚开,更想逃离,但是没能如愿。 因为下一刻,身后的岑衔月就将身体靠近,缓慢而彻底地抱住了她。 “琳琅……” 她再次呼唤她的名字,腔调沉醉和缱绻。 岑衔月的体温让裴琳琅浑身一震。 几乎是条件反射,裴琳琅踅身一把推开了岑衔月的身体。 猛然一下,岑衔月摔进泥地里。 “我可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给长公主摘橘子的!” 说完,裴琳琅着急忙慌地跑开。 沿着田埂一路越过萧宛莹的面前,这一回,萧宛莹终于把她的模样看清楚了。 萧宛莹见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用那种发现新大陆的惊喜语气指着裴琳琅,“你、你是那个!将军府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咝,怎么就是想不起呢!” 第85章 断绝来往 所谓冤家路窄, 裴琳琅离开的时候,正被匆匆赶来的岑攫星二人撞见。 她们仍在吵架,岑攫星说都怪你, 你看, 把人跟丢了吧。萧宛清说跟丢就跟丢了,左右是没有下一次了。那可不一定。岑攫星言辞笃定,有没有下一次, 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等着吧, 你那妹妹要是对我姐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跟你姓。 “你、”萧宛清气上了, 一双眼珠子瞪得溜圆。 岑攫星正值得意, 抬头一瞧, 远远看见立在不远处的一抹身影, 遥遥指去,“她们在那儿!” 她提起裙子加快步伐, 上至近前, 便猝不及防对上视线。 岑攫星愣在了原地, “裴琳琅?!” “对对!”萧宛莹终于想了起来, 更为惊喜地大声嚷嚷起来,“裴琳琅,就是裴琳琅, 那个女将军的未婚、” 然没说完,就被亲姐萧宛清一把捂住嘴巴,“猪脑子!少说两句吧!” 裴琳琅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这几人, 她们齐齐将她围住, 当中那岑攫星瞧了她一会儿, 忽然展颜一笑,“裴琳琅,你不是说你不在乎么?这就是你的不在乎?” 裴琳琅没有理会,低骂一声有病,“岑攫星,我没你这么无聊。”便面露不耐要走。 岑攫星占了理,不罢休地将她拦住,摇头晃脑笑起来,“是,你不无聊,所以眼巴巴地赶来,就为了阻挠我姐与她人同游,你一点也不无聊。” “怎么?现在知道着急了?我告诉你,晚了!” 裴琳琅张口欲驳,身后却不期然传来岑衔月冷清清的声音。 “攫星。” 岑衔月从橘子林里走出来了。 裴琳琅没有回头看,但从岑攫星的眼神变化可以看出,岑衔月身上一定脏了半边,裙裾一定皆是泥泞。 “长姐,你怎么、”岑攫星立马又朝她看过来,眼中因岑衔月这份狼狈,而染上了愠怒,“裴琳琅,又是你?你、你简直厚颜无耻!” 她冲上来,特别老套的发怒方式。 不过这次有所不同。这一回,岑衔月将她护到了身后。 “岑攫星!”岑衔月加重语气斥责岑攫星,还将裴琳琅的手拉住。 岑衔月的手有点凉,可能是山林间的雨后格外凉的缘故。不过岑衔月从小体寒,从双手到双脚一直这样,所以也没什么好惊讶。 那边岑攫星喊了一声长姐,气得直跺脚,说你不知道这家伙是如何在背地里说你的,她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下流胚子么?裴琳琅不知为何特别想笑,她想,岑攫星肯定不会相信她的好长姐其实在床上也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裴琳琅欲将手从岑衔月的手里收回来,岑衔月却不肯松。 她目光锋锐地注视着岑攫星,说道:“她再怎么说我那也是我的事,攫星,她不曾对不起你,可以适可而止么?” “我、” 岑攫星终于熄声了,低着头不甘心地咕哝着什么,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裴琳琅冷笑,忽然之间不再挣扎。身边岑衔月说完便带着她要走,“我送你回去。”裴琳琅没有拒绝,她看着岑攫星那副德行,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再也无法忍耐。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她将心里这句话原样说出口。 岑衔月脚步顿住,岑攫星亦是一怔,不悦地抬头看向她,“裴琳琅,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她笑着又说一遍。 说完,她看向岑衔月,“长姐应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她吧,已经到了巴不得她去死的地步了。” 她的语速慢慢的,不知为何,裴琳琅忽然之间不寒而栗起来,她觉得自己变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语气更为刻薄,面对着岑衔月说:“以前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跟她计较,你知道的,她毕竟是你的亲妹妹。可我现在不想在乎你的想法了,长姐,你要是继续抓着我,就把她赶走,再也别认她这个妹妹了。” 这句话让周围四双眼睛都瞪大了,岑攫星,岑衔月,还有那对姓萧的姐妹,那个被安排和岑衔月约会的萧二小姐。她们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随便跟岑攫星交代了两句,其中那位姐姐就带着妹妹走了。 岑攫星阻拦无果,只能任由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更加心急,说着:“你在胡说些什么啊!长姐,你别听她胡说!她疯了!疯了!”仍旧像过去那样指着裴琳琅骂。 裴琳琅没看旁的任何人,她始终注视着岑衔月,她察觉岑衔月望着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 岑攫星可能也察觉了岑衔月的动摇,干脆转移风向对面裴琳琅,“裴琳琅,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家给你一口饭吃,你早就、早就饿死街头了!你这是恩将仇报!” 裴琳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岑衔月,“姐姐觉得呢?我这算是恩将仇报么?” “琳琅,如果你、”岑衔月启唇了。 裴琳琅知道她的答案,却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她收回手,莞尔一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对她来说,能看见岑攫星那副恐慌的的样子就已经足够了。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她听见身后传来岑攫星着急的声音:“长姐,你我可是亲生的姐妹!她算什么!一个姨娘带进来的、” 拖油瓶三个字她没有说出口,大概因为岑衔月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 回到客堂,裴琳琅将怀里那个酸涩的青橘子随手送给了长公主,附上一句: “这可是草民精心为殿下挑选的礼物,殿下应该不会不喜欢吧。” 她佯装期待地看着长公主。长公主看看她,再看看手中的橘子,又青又硬又小,实在是没有丝毫的可取之处。 可她笑着接过,在手里握了握,就袖进袖子里,“怎么会,既然是爱卿的心意,本宫这就拿回去供起来。” “供……?殿下不吃么?” “如此贵重的礼物,怎么能吃呢?”说得还颇为认真。 裴琳琅噎住,“你”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口,她总不能直接把橘子塞进长公主的嘴里,只好撂下一句“随便你”,就速速离开这个鬼地方。 第110章 天色很快就暗下来,青云观早早亮起灯色,山风张狂,灯笼也晃,不过来点香的香客少了,这一片更为清净。 客堂之内门窗紧闭,外头传来的呼呼风声却管不住,岑衔月走进这间房间的时候,长公主正被那个橘子酸得满脸褶子。 看见来人,容清姿咝了咝后槽牙问:“还没走呐。” “难得来一趟山里,去见了一面净尘师傅。” “确实该见见,净尘不是说过阵子又要出门么?”容清姿寻常说起,遂将一瓣橘子递给她,“要不要尝尝?” 岑衔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摇头。 容清姿瞥了她一眼,不知为何突然想笑,“你那个妹妹很有长进呢?你知道么?她都学会跟我谈条件了。” “果然啊,人还是应该受点挫折才能长大,你看你把她保护得再好也没有,到头来还招来她的怨恨,都不如她自己保护自己来得实在。” 她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岑衔月的脸色。 她的面前,岑衔月微微蹙起了眉头,那双一贯笃定的双眸在黑暗中低垂了下去。 她变了。 就像琳琅变了那样。如果换做两个月前,对面这番话,岑衔月可能会反驳会冷笑,还会恨长公主,她会说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殿下不可?可这两个月时间沧海桑田,岑衔月心里只剩下空荡荡一片,说什么都觉得没意思。 “也许吧。”岑衔月叹息一般说,话音落下,又很快转开话题,“殿下,我今日前来是为了沈昭那件事。” “还望殿下信守承诺将她想要的职位给她,臣女实在不想再拖下去了。” 容清姿失笑,不疾不徐将手里仅剩的橘子放在案面上,“她曾经可是对你的琳琅下过杀手,你真的一点也不介意,一点也不想对她杀之而后快?” 岑衔月却蓦然抬头,“我要和离!” 这四个字猝不及防从她的嘴里砸下来。 “我要在她活着的时候和离!如果她死了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 她盯着容清姿,掷地有声,越说越着急,看着甚至有些可怕。 容清姿吓了一跳,不禁向后避开她的目光,连声应道:“好好,我知道了。” 得了准话,岑衔月终于得以安心下来。她瞬间恢复了娴静大家闺秀的模样,端起杯盏倩倩然呷上一口。 平复片刻,她道:“对了。” 这句开场白又轻似鸿毛。 “小公主已经能够识字了,她很聪明,和殿下一样。” 山风更烈,东南面那扇窗棂吱吱嘎嘎,久久难以平息。 *** 转过天,裴琳琅终于拿到了那篇话本的最新一卷。 朝廷不许私印书籍,这本还是秦玉凤各种托人找关系给她寻来了,就今天早上,秦玉凤将书砸到她的面前,说看吧!看死你个没良心的!这破书可是花了我整整十辆雪花白银呐! 裴琳琅心里没有丝毫感激,她接过来寻常地翻看,不过庆幸还是有的,好歹故事是继续下去了。 反而这才翻了几页,坐在对面的人就坐不住了。 裴琳琅掀睫看去,她对面那人不是秦玉凤,而是云岫。她也是一早来的,说找她,可见了却又不说话,就看她,像看一处戏,此时,她的脸色正变得越来越难看。 裴琳琅有些不耐烦,幽幽道:“看来你很闲。” 云岫眉又蹙,手指又攥紧,“听说你让小姐和二小姐段绝关系?”她终于舍得开口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裴琳琅眼也不抬,“是。” 见她答得如此轻巧随意,如此不放在心上,云岫一时更为恼怒,“你知不知道这两个月二小姐多少照顾小姐,你这样,将小姐置于何地?” “小姐处境本就艰难,后面和离又没办法回岑家了,若再没了二小姐的照拂,你让小姐怎么办?” 裴琳琅不喜欢岑攫星,云岫同样不喜欢,可是一码归一码,再不喜欢,但至少对小姐那份心是好的,人倒也没有坏到哪里去。她依仗着小姐,故也得给岑攫星一份好脸色,且…… 云岫想到昨日从青云观回来,岑攫星如何忐忑不安地求她帮忙说两句好话,说裴琳琅说了如何,小姐又要如何,说怕她姐姐当真狠心起来六亲不认。岑攫星到底是贵人,是小姐,能做到这地步,足够了。 云岫说得情真意切,谁知只得来裴琳琅冷冷一句:“这又与我何干?” 云岫嗔目结舌,没想到她竟冷情至此,“你、难道你想看着小姐去死?” “我可没有这么说。”裴琳琅话音一顿,“她到底对我有恩,我总不好忘恩负义。” “你还知道我家小姐对你有恩?”云岫想要这么反问,但是没能说出口。 昨日岑攫星跟她说裴琳琅疯了,起初她是不信的。 即便她只是一个丫鬟,可到底看着裴琳琅长大,裴琳琅是个什么秉性的人,再不情愿承认,她心里也是清楚的。 要说讨厌,也不是真的讨厌她,只是看不上她,觉得她配不上小姐,仅此而已。 云岫心里有气,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看着裴琳琅,不知过去多久,如何也没等来她一句像样的后话。 云岫自知这便是她真正的意思,只得将话音软下来,恳着她: “都说忧虑成疾,小姐这阵子身体一直不好,前两天从山里回来又着了风寒。她有心要罚自己,就更加不肯好好宽带自己,裴姑娘,你既知道小姐于你有恩,能不能帮我劝劝?” 第86章 再回沈府 这云岫看着张牙舞爪没有规矩, 其实最懂眼色、最知道如何看人下菜碟的就是她。 当自己性情好时,她就是那个百般嫌弃千般斥责的主;当自己性情不好了,她又成了那个好人, 苦口婆心说得自己多少无奈。 两年后是这样, 两年前亦是如此。 她记得那阵子岑衔月和沈昭两边刚说完亲,正预备着成亲,裴琳琅几次逃出来见岑衔月, 都是云岫来应付她。一开始, 云岫还是像过去那样驱她赶她辱骂她, 到后来某一次, 她突然之间摆出一脸悲意, 看着她, 好像她多么可怜多么悲哀。 裴琳琅一直知道她瞧不起自己, 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左右她也习惯了,可她到底不是无知无觉的木人。 她也曾几次想过放弃, 被她娘严防死守地关在那间小房间里的时候, 面对黑暗, 她无数次劝说自己算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她的人生还长,没什么大不了。可每每看见窗外装点的红色, 她就受不了。 沈昭上门迎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大红的灯笼点上了,整个世界满是喜气, 裴琳琅麻木地望着窗外, 最后一次,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见上岑衔月一面,她要亲口听岑衔月说些什么,就算还是不肯要她,那她也认了。 还是深夜,裴琳琅再次撬开门锁逃出门去。 岑衔月的院子亦装点了满满的红色,比府上其它地方都要多,那红色漫天地铺陈啊,裴琳琅立在门下望着,恍然如梦。 这次她没有翻墙进去,她在门外站了站,好生敲了一回门。 前来迎接的还是云岫,对上目光,裴琳琅却在霎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那天夜里已经算事冬天了,很凉很凉,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云岫的眼里也是。 “云岫,”她小心翼翼地唤云岫,“我想见她一面,就一面。” 云岫叹了口气。是的,云岫没有驱赶她,也没有生气,也许她看出了自己异样的冷静或者沉默,她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一边,看着她说:“算了吧。” “裴姑娘,算了吧,行么?” “就当是为了小姐,行么?她待你不薄,你总不好教她这样为难。” 她劝得情真意切,云岫头一回用那种语气那种眼神看她,她似乎想哭,抓着她的手都在发抖。 当下裴琳琅只觉得荒唐,她意外原来云岫也有这样的一面,就为了让她放弃,她原来也是可以懂礼的。 其实她宁可云岫像过去那样赶她走,或者找人教训她一顿,也好过是这样。 裴琳琅又猜,这可能是岑衔月的吩咐,她一定对云岫说了什么,没规矩的云岫才会变得如此。 想到这儿,裴琳琅心里变得空落落的,里面茫茫一片恨意也变得如雾一般虚无飘渺。 回到偏院,她娘正好起来抄起棍子要去找她,看见她从外面回来,将那棍子往她身上打了两下。 其实一点也不疼,可裴琳琅还是哭了。 她扑进她娘的怀里,一把刀顺着她的袖子掉在地上,铮的一声。 一瞬间,裴琳琅心里只有三个字: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岑衔月没有像以前一样低头一样心软,她是真的不要她了。 没两日,京城下了一场初雪,还没进隆冬天,雪不算大,可她们这寒酸的院子却早早点起炭火。她娘突然之间不再节省,拿存下来的钱从外面买了一点没缺斤少两的好炭火,又找人把房子补了补,她说日子是自己的,得好好过。这话是对她这个女儿说的。 第111章 裴琳琅没吭声,只安安分分坐在炭盆边上。后来几天她都是如此。可能她也累了,懒得折腾了。 明天就是岑衔月成亲的日子,夜里,云岫难得主动来了一趟偏院。她捧着一些吃的一些糖果板栗,说给裴姨娘递一份喜气。这喜气她娘要不起,本欲推辞,可云岫说是岑衔月的意思,也只好接了过来。 那日头真冷啊,裴琳琅浑身瑟瑟发抖起来。 她抱紧自己,不一会儿,听见她娘惊喜的声音:“你看,这板栗还都是剥好的,你姐姐就是疼你!” *** 云岫前脚才走,秦玉凤后脚就从外面进来。 她是欢天喜地的一张脸,摇着扭着,速速坐到她的面对就忙不迭问: “听说你要考虑考虑?” 裴琳琅瞥她一眼,照旧还是看书,“嗯。”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没良心的,你说你姐那样待你,就算恨她好了,好歹也该把话说清楚才对,琳琅啊琳琅,你果然是长大了。” 她摇着头一脸欣慰,说着,饮下一盏茶,又问她:“对了,你什么时候去?要不要我陪你?” 裴琳琅没有理会。 秦玉凤见她沉默,却以为她是害臊了,也不再问,反而宽解她道:“不说就不说吧,你自己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行。” 秦玉凤也像云岫像岑攫星那样将岑衔月放在心上,这会儿高兴了,又将吃的给她一样一样端进来,另外有一盘刚炒好的板栗,将它往前推至她的眼下,“我听说你喜欢吃的。” 听说?听谁说的?岑衔月?还是云岫? 裴琳琅觉得可笑。 本来她只是那么一说,并不是真的想要去见岑衔月。眼下她却觉得,其实她可以说她会去,但实际不作行动。 她们这些人又会如何等着她出现嗯?裴琳琅忽然之间有些期待。 如此想着,裴琳琅微微一笑,“这个时节,这样新鲜的板栗可不好找,真是难为你们如此惦记我了。” “谁说不是呢!你不知道这板栗多贵!”秦玉凤开始说起这板栗的来历,说先去了哪,又去了哪,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些,立马就买回来炒了,如何如何不容易啊,面上却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到最后才道:“不过只要你好好将这件事办了,就不算难为,所以琳琅,你什么时候有空?” 她期待地看着她,显然是怕她临时变卦,想尽早给她安排下来。 裴琳琅还是笑,看着书,慢条斯理翻过一页,“过两天吧,这两天下雨,让人不舒服。” “过两天……那就是后天?” 裴琳琅没忍住,轻轻噗嗤了一声,“行,那就后天了。” 日子定下来,下午,秦玉凤就往沈府递消息,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说你要是有负担就乔装一下,她那里有套沈府丫鬟的衣裳,悄悄跟着看一眼就行。 裴琳琅知道秦玉凤这么做是为了让她看一看岑衔月如今的模样,为了让她心软让她心疼,故也没有拒绝。 换上衣裳,裴琳琅随在秦玉凤身后出了这趟门。 这是两个月以来,裴琳琅头一回出门,本来她的心情还挺愉快,可渐渐,在察觉世界细微的变化之后,竟然也不由自主开始紧张。 譬如仅仅只这一条街,店铺就换了不下两家,譬如那里的什么树被砍了,这里却又栽了一棵新的。 她确实消失了两个月没错。 裴琳琅开始胡思乱想,从岑衔月到沈府,紧张得毫无道理。 将到沈府到时候,秦玉凤笑看了她一眼,“别紧张,衔月要知道你来,一定不知道怎么高兴了。” “我没紧张。”这么说,可她的声线都透着紧绷。 秦玉凤挑眉,一脸:“你看我信么?”的表情。 裴琳琅后悔了,很后悔。 她想临阵脱逃,却被秦玉凤提溜住后脖颈的领子,生拉硬拽往不远处那扇大门里面拖,“我就知道你又要来这出!我告诉你!有我在你别想逃” 沿着瓦檐一路进去,秦玉凤开始跟她说起岑衔月近些日子以来身边的事情,尤其关于和离那一桩,铺陈开来讲得巨细无遗,从沈昭讲到岑家老爷,称呼是: “岑家那个死老头你还记得吧,得知衔月要和离,竟然说:‘你要是敢和离,我就把你娘的牌位扔出宗祠!’你说他还是人么?只因觉得女子和离不体面,就这样对待衔月,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 “衔月那阵子一直操劳着这件事,听她爹这么说,当夜就病了,发了整整三天的高烧呢!” 情至深处,秦玉凤叹了口气,嘴里咕咕哝哝说着命苦之类的词。 裴琳琅只是听着,全程低着头作着丫鬟的样子跟着她,一直没说话。 秦玉凤久未得到想要的效果和反应,不禁有些不满,回头意味不明地看她: “裴琳琅,那夜她一直唤着你的名字呢。” “……” “裴琳琅?” “我听见了。” “你、”秦玉凤气噎,“你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 裴琳琅默了默。 然方才张唇,秦玉凤就开口打断,“算了算了,你肯出门就行,不说就不说吧。”可能还是怕自己突然说出什么话来把她气着。 过了一道抄手游廊,继续往前面走,再转弯就进后院了,秦玉凤加快脚步,说又看见那个死老太婆从后院出来,不知对衔月说了什么。 裴琳琅抬头看去,正是庄嬷嬷,她身边随着两个丫鬟,嘱咐道:“不知发生了什么天大事,高兴成那副德行,你们两个给我看好她们,大人一会儿就要下职回来了,千万别生出什么乱子,惹得大人不快。” 这厢看见她们二人进来内院,又是冷嗤一声,“走了个妹妹,又来了个商户女,身边尽是些不三不四的。” 秦玉凤这个暴脾气听见了,却罕见地忍了下来,咬着牙根跟她骂:“你听听!听听!你姐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裴琳琅心情本就不好,听了这话,心情更是出奇烦躁,想说是她自己非要嫁的,能怪谁,想说为此她不是跪了一整夜么?她活该! 可话到喉头,听闻一个小厮赶来传报:“嬷嬷,大爷回来了。” 那老太婆一下子奋了起来,还是过去那样,一壁差人备上热水,又吩咐将厨房提一壶新热的茶水来。 裴琳琅浑身一怔,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那沈昭正穿过前厅迎面走来。 她的身上是一身绯红的官袍,鲜亮的色彩简直与两年前那身新郎的喜服所差无几。 第87章 愉悦 岑衔月与沈昭成婚那天, 裴琳琅起了个大早。 府上从天没亮就开始张罗了,蹲在墙角,能够看见丫鬟来来往往左右忙碌的身影。 裴琳琅啃着白菜叶子, 两眼无神。 天逐渐亮起, 前院才陆陆续续响起鞭炮点燃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白菜吃完了, 裴琳琅站起来, 跟不远处盯着她的娘说:“我就去看看, 不闹事。” 她朝外面走, 她娘在后面跟着, 来到那扇连接前后两院的洞门前, 她娘伸出手来轻轻拉住了她。 裴琳琅没挣扎, 还是看着, 静静地看着。 她的面前有许多人,都是下人的脑袋, 一层一层堆叠在她的眼前, 越过狭小的缝隙, 只能面前看见几道半生不熟的影子。 “来了来了!”裴琳琅听见有人这么喊。 她还是立在原地没动, 但是周围的下人都踮起了脚跟,一簇簇的人影在裴琳琅的眼前推推搡搡,摇来晃去。 裴琳琅个子不高, 如此以来,眼前彻底只剩下黑色的影子,什么也看不见。 她有些失望, 想要回去, 这时, 那些摇摇晃晃的影子忽然之间轰然倒塌。 她们一个搭着一个,跟骨牌似的,都接连摔倒了。那时,沈昭迎亲的队伍正好从外面进来。 沈昭长得好看,却不是寻常的好看,而是那种阴柔的长相,着女装就像女,穿男装就像男,干净利落的一个人,个子也高,也不像她这样,生得瘦瘦小小,穿着一身熨贴的新郎的喜服,简直再合适不过。 和岑衔月站在一起,就像书里写的一样,是对神仙眷侣。 如今两年过去,神仙眷侣成了一对怨偶,为了和离,她们不惜闹上公堂。 即便如此,可看在裴琳琅的眼中,她们仍旧相称。从头到脚,身高相称,模样也相称。 裴琳琅有些失神了,也不知是怎么收回视线怎么离开的,再回神,眼前已经是秦玉凤的背影,以及同样后院那条绿意盎然的羊肠小道。 秦玉凤说:“你看看她,得意成什么样了,真讨人厌,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升官发财了似的。” “算了,爱发财发财去吧,只要能放衔月一马。” 说着,秦玉凤往后面她这处看来,眼神意味不明,生怕她没听懂她是什么意思似的。 瞧了她一会儿,才继续说:“小心点,可别让她发现你了,我听云岫说那个姓沈的很是厌恶你。” 第112章 裴琳琅看着地面砖块铺陈的纹路,良久才回:“也许吧。” “什么也许,厌恶就是厌恶,你别不放在心上,不然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昭确实杀过她一回。 裴琳琅想起那辆飞腾的马车,向身后正院的方向望去。 如果可以,她会先一步杀了沈昭。 *** 岑攫星今日不在偏院,因为上次青云观那件事,岑衔月不许她再来了。 即便如此,岑攫星还是放不下岑衔月,这不,今日又托人给云岫递来几封信,让云岫要是有事或者有什么难处,立马派人支会她。 她还说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要挑个大雨的日子上门,她长姐见了,决计是不好意思赶她走的。 云岫答应着,心里却纳闷,在她看来岑攫星根本没必要如此,你说你们姐妹小时候没什么感情,难不成长大就突然有了。 说来说去,可能还是不甘心姐姐就这么被裴琳琅抢走,一个处处不如她的拖油瓶,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占尽了她亲长姐的偏爱。 捏着那几封信,云岫又劝岑衔月,“小姐,你看看,看看,究竟谁才是真真念着你的人,二小姐小时候待你再不好,那她也已经改了,她是您的亲生妹妹,怎是那人能够比较的。” 说完,云岫等着内室的回应。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细细索索的翻找声。 云岫等了半晌竟然什么也没等到,只好上前将那面帘子掀开。 往里头一瞧,哦,她家小姐正在衣橱里翻找衣服呢。 “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不许进来,我一会儿要换两身衣服瞧瞧。” “啊?” 她家小姐正喜色盈腮,这厢从衣服堆里扶起两声衣服左右瞧了瞧,又改口,“还是进来吧,来,帮我看看,这两身那一身好看?” 她家小姐浅色的衣裳居多,浅水色的,浅绿色的,诸如此类,此时手里两件,一件是浅蜜色的,一件是浅耦色的,盈盈浅浅的粉调子,压箱底的衣裳,自从嫁人就再没穿过了。 云岫觉得奇怪,看看衣服,又去看她家小姐,她家小姐脸颊突然红了,眼里淬着星星点点,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太轻浮了些?” 云岫悟了,哦,原来正为了裴琳琅那桩事情在挑衣服呢。 可……裴琳琅也只说了是考虑,要是她不来呢?还是说小姐听错了,会错意了? 云岫忙答:“没有,怎么会呢,小姐,您先换上我瞧瞧。”一壁在心里忖度,要不要提醒提醒她家小姐,免得到时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面前岑衔月得了准话,旋即便将云岫往外面推,抱上衣服要去换了。 云岫才到帘子外,岑衔月又想起来,“等等,这也不对,我既是病了,又怎能如此轻佻,还是得穿素净些。” 她又搁下衣服,蹲在橱柜前重新翻找,说记得这里又见纯素色的衣裳,得赶紧拿去洗了才是。 云岫瞧着岑衔月的背影,那些话卡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家小姐有多久没有这样的精神头了,那日子真是数也数不清了。 都说病由心生,既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云岫默然良久,到底罢了,掀起珠帘进去道:“我来,您先去坐着把药喝了。” 岑衔月别无二话,低低应了一声嗯,便往窗边的横炕坐下了。 衣服找出来,举起掸了掸,平了平,再回头看,那边岑衔月正捧着瓷碗,脸上带笑一点一点将汤水服进去。 “刚才你说的话我听见了。”这句话没头没尾,但也是带着笑的。 “嗯?”云岫不明就里。 “攫星的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攫星是我的亲生妹妹,我不能就此撇开她不管,可我心里念着琳琅,攫星的事……过阵子再说罢。” 话音落下,岑衔月起身走近,从云岫怀里接过衣裳,整个人都比平日里更鲜活了几分,教云岫看得都有些呆了。 帘子里衣裳正换着,站在帘外,不一会儿秦玉凤就窈窈窕窕地进来。 她用纤纤素手掸着息下,“这药味,都把你们主仆给腌入味了。” 云岫轻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看了眼站在门外丫鬟的身影,没在意,继续说:“嘘,小姐换衣服呐。” “换什么衣服?” “你说换什么衣服?” 二人各自递了递眼色,秦玉凤登时明白过去,她望门外那抹身影看去,又很快移回来,微微一笑,“我这会儿过来正是为了这件事。” 那边岑衔月正换好衣裳从内室出来,整了整衣缘的下摆,问秦玉凤:“什么事?” 秦玉凤话到嘴边,先哇上来,连连感叹:“果然要想俏一身孝啊。” 她故意把话说得特别大声,生怕站在门外的裴琳琅听不见。 梅雨季,这些天京城的天气一直不怎么好,总是阴阴的,似乎又要下雨。 裴琳琅有些走神,但即便如此,身后屋内的动静也尽数听入了心。 “你说真的?”先是云岫的声音。 听秦玉凤说明来意之后,云岫那丫头比岑衔月本人还要高兴,她惊呼一声,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自然是真的,”秦玉凤答得颇为骄傲,“我都说了,她们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比亲姐妹还亲的关系,哪来的隔夜仇。” 说完,秦玉凤看向岑衔月,岑衔月似喜又似忧,总归是笑着的,垂着首,娴静不语。 “衔月,你觉得呢?” “什么我觉得?”她这声音也低低的,不知是不是害羞了。 “既然衣服都换上了,你准备怎么拿下她,可有计划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的,我只是太久没见她,上回在青云观又没防备,我想让她见着我最好的一面。” 岑衔月打小就是个情绪内敛的主,她很少用这么愉悦的语气说话,简直就如同怀春的少女,按过去过来,岑衔月一定觉得这样就算是不懂规矩。 以前这样开心的人,一向都是裴琳琅自己。 是她见一面岑衔月就开心,一切都表现在脸上。 “骗人。”秦玉凤说。 “真的,我只是……想要见一见她,看一看她而已,我、” 岑衔月忽然咳嗽起来,云岫顺着她的背。 咳罢,她们又说起其它的,说起岑衔月这病。秦玉凤叹了一回气,让岑衔月照顾好自己,万万不可为惹人心疼,就故意搓磨自己。岑衔月听笑了,说自己怎会如此孩子气。秦玉凤见她如此说却又改口,说非常时候,其实苦肉计也是不妨一用的。这话教云岫好一顿呸,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路数,让她可赶紧别说了。 三言两句,两人争执了起来,岑衔月只一旁静静听着,茶水没了,她倩倩来到门口,将那砂壶递给门口的丫鬟,“去烧一壶新热的茶水来,拿陈年的普洱冲泡。” 裴琳琅这才将岑衔月看见。 这身素服确实好看,轻而盈,都是上好的缎子,上好的绢纱。再看,那砂壶上映着她的一点笑,也好看。 可以见得,岑衔月是真的因她一句话而愉悦着,她这样一个大门不出的大家闺秀,也是真的用上了手段。 裴琳琅心里有着一份痛恨,她更不懂了,当初不是她自己非要嫁的么?这又算什么。 她将砂壶接过来,却又不禁激动,乃至战栗。 她想,若那晚自己不来,岑衔月会不会就穿着如此一身衣裳,从天亮等她到天黑。 第88章 心漪 裴琳琅静静候在门外, 下午,秦玉凤与岑衔月一径自屋内畅聊,别的到也没了, 只在午膳端来的时候, 那丫鬟递了一句话进来,说是沈昭要见岑衔月,问岑衔月什么时候方便。岑衔月没答应, 她默了一会儿, 说现下不方便给敷衍了过去。 那丫鬟搁下午膳便走了, 却把秦玉凤气得不轻, 说方才来的时候沈昭就怎么怎么样, “我看她换了一身官服, 是不是要升官了?”岑衔月照旧还是敷衍, “不清楚。”“别不清楚了, 你们好歹是要和离的人,她现在官也升了, 究竟什么时候签字?嗯?”“快了。”“真的快了?”“真的快了。” 秦玉凤左右问不出个屁来, 轻哼一声, “最好是, 再耽搁下去真是没完了。” 秦玉凤从前还很敬重沈昭,读书人嘛,还是个有些名堂的读书人, 哪有谁是不敬重的。不过自从岑衔月和离的事情一出来,秦玉凤那么个势利的性子也看出了沈昭身上的不好,这两个月时时听她念叨的都是沈昭哪里哪里有病, 哪里哪里缺德。 不过大抵是为了气她, 过了一会儿, 秦玉凤又改口说起沈昭的好处来。 “要我说再耽搁下去干脆别离算了,衔月,我看你们郎才女貌,挺般配的,那沈昭前途无量,可比你的矮冬瓜妹妹强多了。”她故意扬声,话音清晰可闻地传到门外裴琳琅的耳边。 第113章 岑衔月嗔了她一声,低低的,裴琳琅没听清。秦玉凤闻言便大笑起来,取笑岑衔月道,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你那个妹妹,瞧你都扮上了,我还能说什么。我没有。你有,别害臊嘛衔月,又不是小姑娘了,我们好歹闺中密友,你要是坦率,我还能教你两招呢。 “对了,需不需要一些特别的药?就两年前那种,需要的话我找人弄点来给你,保准让你们……” “秦玉凤,这大白天的,你说什么混话呢!” “这哪里是混话,就裴琳琅那小身板,肯定没一会儿就歇菜了,不下点猛药怎么能行。” “闭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个下午她们二人都很高兴,门内时不时传来秦玉凤爽朗的笑声,就连一向内敛的岑衔月也跟着开怀了一阵子。 兴头上,秦玉凤又点着云岫去端了两杯热酒进去。初夏的天气,两杯下肚就闷出浑身的汗,傍晚走出屋门,秦玉凤眼饧耳热地冲岑衔月挥手说回去了,说改天等你们离了我们再大喝一场。岑衔月也喝了一些,但是一点没上头,只倩倩站在门口微微笑着说好。 岑衔月从来没有那么开心,她从小就气虚血虚,但那时她整个人都是红光满面、神采飞扬的,似乎整个人都被那壶热酒烫了一遍。 这样的精神气一直持续到隔日。 那大概是初夏最后几个凉爽的天气,绿茵渐浓,熏风初至,她与岑衔月约定在城西醉仙楼后那片湖的湖心处见面。 时间定在入夜时分,岑衔月却是早早就来了。堪堪下午的日头,她娉娉婷婷出现在这片地界,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极称她的素色衣裳,自醉仙楼三楼往下看,恰似一缕飘飘渺渺的烟雾,立在岸边,衣袂随着清风飘啊飘。 一旁云岫速速打点了一艘画舫船,她便携清风踏了上去。湖上风更大,船身摇了一阵,那缕白色也跟着晃。坐进船舱里,白生生的手指紧抓着栏杆,脸上却浮现浓浓的喜悦,像个新嫁娘,端端正正整理着身上的衣裳。 她与一并上船的云岫说着话,云岫则还是那张一点不好看的脸色,嘴巴一张一阖地回了两句什么,看她不情不愿的模样,不用猜也知道,大概说的是: “都说她不可能这么早到了,小姐,你看这附近只有我们两人。” “无妨,就当出门透透气了。”岑衔月如是说,那种紧张而局促的笑容带着讨好的意味,显得真是可怜。 云岫更不满,可她也知道她家小姐一意孤行,决计是听不进去了,欲言又止,便罢休了。 看着岑衔月弯下腰来,她微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帮着理了理脚边堆叠的裙摆。 “谢谢。”这两个字说得极轻极轻,可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云岫心中更是沉闷起来,停下动作,抬头看去。 她家小姐似有所察觉,那双目光正好落下来,眼光微颤地瞧着她,小心翼翼问:“云岫,你说我一会儿该说些什么比较好?” 云岫的真心话是,你是姐姐,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不算失礼。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满心的不痛快,强逼着自己改口: “就问她吃了什么,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不好之类的,再亲近,客套两句总是要的。” 她家小姐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笑着点了点头,说没错,是该这样地呢喃着。 片刻,她又问:“我是不是应该提前准备些吃的?总不好教琳琅跟我吹一夜的冷风。” “您不必担心,一会儿时间到了奴婢就下去准备。” “好……”她再次点头。 她似也觉察了自己出奇的紧张,沉沉吐出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终于没别的要问了,她沉默下来,可两手还是攥在一起悄悄地拧着帕子。 “小姐……” “我没事,我只是……可能有些太高兴了。” 云岫不忍再看下去,整好裙摆便起身退至舱外,闭上门,立在船舷处。 这个下午风和日暄,天气还算不错。正值晌午,湖上只她们一行,清静是真,清冷也是真,风还在吹,北方的初夏不算热,那风拂过两岸的杨柳枝,时辰每过去一刻,便凉一度。 约莫未时,云岫忙回去给岑衔月双膝盖上毯子。 这时辰越是等,时候过得越慢,这样眼巴巴地候着,再看外头天色,竟连一个时辰都还没过去。云岫实在按捺不住性子,左右想来还是得劝劝。 然才要开口,外头就传来细微的水声。 云岫细听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是不是有船过来了?” 岑衔月浑身一个激灵,忙掀起纱帘朝外面看去。 茫茫湖面,确实有一艘朱红的画舫船徐徐向这里靠近。可是再一细看,那边船上也探出来一个脑袋,那抹熟悉的人影一面挥手一面朝她们呼喊:“好巧啊!长姐!” 另一个半生不熟的面庞也冲她道:“岑姐姐,好久不见!” 那竟是岑攫星与萧家姐妹一行人。 不时,画舫船便就近停靠在了她们边上,几抹绯色顾自提着裙摆,自那头手牵着手迈过来。 岑衔月笑容淡下来,不悦地睨向云岫。 云岫匆忙解释:“我、小姐,我真不知道二小姐打的这个主意,她只跟我说关心关心,早知道这样,我决计是不会告诉她的!” 那边三人已经推门钻进来,岑衔月也不好继续“拷问”下去,这就上前迎接,姐姐妹妹相互问候,一壁引进来,四人按次序往方桌两侧坐定。 岑衔月这厢推上茶来,还是温文尔雅的面目,假意不经意地问她三人今日怎么也来游湖,真是巧了。 “可不是嘛,真是巧了。”岑攫星笑作猫样,“我们也正好出来玩,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么正好碰上了长姐。” 这自然不是真话。后来岑攫星才跟她坦白这件事,说萧家妹妹自从上次一面便想着再见长姐你一回,您也知道她们萧家一家子读书人,家风严厉,一个姐姐进了宫去,另一个姐姐跟她一般大,哪里见过像你这样温柔的菩萨。那小姑娘钻着牛角尖想嫁女人呢,她姐姐听说岂不就一起跟了过来。 如此这般,一个她,一个岑攫星,还有那边两个萧家的姐妹又坐到了一起。而那萧家姐姐的脸色还是如上回一般不好,然即便如此,也没有当下就要走的意思。 岑衔月一个头两个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今日不是随心所欲出来玩的,而是为了见琳琅,实在不方便招待她们,更怕惹了琳琅不快。 正思索着如何婉拒了她们,可转念又想自己与琳琅到底是多日不见了,只她们二人在一处恐怕尴尬,琳琅怕是也不知该与自己说些什么。 不如留下这对姐妹说说话,讨个闲趣也是好的。 想到这,面前岑攫星正笑嘻嘻捧上一堆吃的:“长姐午膳可曾用过?我带了些吃的,咱们一起吃吧。” 岑衔月心里有了主意,同样扬起笑脸,“只这么一些哪里够吃,我同两位妹妹说着话,你再去岸上买些回来。” 她冲云岫递了两个眼色,意思是让云岫借此支开攫星,也是担怕到时琳琅见了攫星,心里又要不开心。 云岫意会,暗暗点头,旋即将人连拖带拽上到另一艘船,二人徐徐上岸去了。 岑攫星的呼喊随之渐行远去,片刻,船内就只剩她们三个根本算不上熟络的朋友。 空气有须臾的凝滞,那位萧家姐姐不善地注视着岑衔月,目光直白,毫不客气。岑衔月被看得略有些不自在,一下不知如何开口,不过好在萧宛莹年纪小,并未觉察这些,张口就问岑衔月今日非节非日,怎么突然想到游湖。 岑衔月没有隐瞒,谈及此事,神色如沐春风地松快下来,“我在等一个人。我们约在这里见面。” 说着,她将头微微低了下去,唇角流露一抹甜甜的笑意。 许是表现得太过明显,萧宛莹闻言,略作一愣。 倒是她身旁的萧宛清,不知何故得意了起来,话音落下,忙不迭问岑衔月对方谁,又说岑姐姐今日如此打扮,看来对方不是寻常的人物。 岑衔月不好明说,只委婉地答:“哪有那么夸张,你们见过的。” “见过?”萧宛清歪头,徐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她瞥向萧宛莹,得意地取笑她,“看来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宛莹,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免得打搅了岑姐姐一番好会。” 萧宛莹一下回过神,脸色大变,倔强地竖起眉头:“不走!来都来了,我倒要看看那人是谁!”摆出一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架势。 “你也不小了,怎么这样没眼色?” “我就这样!” “你、” 岑衔月一旁宽解着,又与她们姐妹二人注了两盏茶。 她本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因念及琳琅的缘故,不免也多说了两句话,这样一会儿的功夫,三人就熟络了起来。 第114章 气氛渐趋轻松,说说笑笑,一个下午疏忽而过。天色终于入了夜,画舫船也点上灯,朝外面看去,真是个月朗星稀的良夜,岑衔月喜色盈腮,面上笑意更浓,“她应该快到了。” 萧宛清闻言,不禁摩拳擦掌起来。她那妹妹越是不满,她就越是夸张地期待,时不时便朝外张望,嘴里咕咕哝哝说着会是谁呢?真是教人好奇。 萧家妹妹说得没错,她这个姐姐确实孩子气了些。岑衔月一旁看着,却又想到琳琅。 其实她一直希望琳琅和攫星是这样能够说笑打闹的姐妹,可惜天不遂人愿。 岑衔月暗自叹了口气,亦看向窗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周遭确实更加地热闹。湖畔两下的长街点满了大红色的灯笼,湖面上波光粼粼,画舫船也渐渐地多了,一艘两艘,甚至是三艘,密密麻麻聚集在她们身边,带起一浪又一浪的涟漪。 那涟漪像是漾在岑衔月的心口一样,由近至远地牵扯着她的心魂飘飘荡荡。 可惜的是,分明那么多的船只,却没有一艘在她们身边驻足。 夜色渐浓,不知过去多久,她们身边的船只又渐渐地少了。 灯色阑珊,湖上的涟漪也渐渐归于平静。 直至彻底陷入死寂,船舱内响起一声轻微的呵欠声。 萧宛清忙捂住那张不听话的嘴,呼吸一窒,小心翼翼看向她。 视线从窗边收回,又与自家妹妹对上视线。 两人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不知谁说:“她是不是临时有事,来不及赶过来了?” 她们姐妹的声音很像,所以就算分不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岑衔月恍然回神,唇角僵硬地动了动,“应该吧。” 周围又只剩她们这一艘船,外面风也散了,人也走了,什么动静也没有,大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 整个天地都像是死了一样,倒是虫鸣声,变得清晰可闻。 “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 岑衔月觉得身上有些冷,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她撑着栏杆站起身,可眼前一阵眩晕,好像多走两步就会一头栽进水里。 有一瞬间,她宁可就这样栽进水里。 那双姐妹忙来搀住她,眼中的怜悯已经丝毫没有遮掩的余地。 “岑姐姐……” 这又是谁的声音,岑衔月没去分辨。 她定了定心神,还是浅浅地笑,“我没事,我这就让船家送你们上岸。” “不好意思,耽误你们这么长时间。” “无妨无妨,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 萧宛清一壁说,一壁给萧宛莹递眼色,可萧宛莹只一心望着她,一点没有察觉。 “岑姐姐……” “我没事,”她又重复,抬手温柔地顺了顺女孩的发顶,“回去吧。” 第89章 暑气暄 上了岸, 萧宛莹更不开心。 她耷拉着脑袋撅着嘴,想说什么,可回头往湖心看一眼, 又只是叹气。 萧宛清看在眼里, 一把扯过她的手臂将她带上岸来。 “看看看,你还要看到几时去?” 萧宛莹委屈巴巴,“可是岑姐姐很可怜啊……” “那也、”萧宛清悄悄回头一瞥, 又速速收回目光, “那也不关你的事!这都什么时辰了, 赶紧跟我回家!” “姐, 刚才当着岑姐姐的面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萧宛莹浑身扭成黄鳝, 一面挣扎一面喊, “你冷血!你虚伪!” 萧宛清气得两手一撂, 将萧宛莹摔到一边,“我再冷血再虚伪那也是你亲姐, 你别跟我说你真想嫁给她。” 言罢, 见人真笨手笨脚跌在了地上, 又不耐烦地将人拉起来, 一径往街在马车的方向走去,“赶紧回家,不然又要我替你挨骂。” 身后好一会儿没动静, 倒是不挣扎了,良晌却听一个声音嗫嚅: “我反正挺乐意嫁给岑姐姐的。” “她又温柔,人又好, 嫁给她, 肯定比嫁给男人好。” 萧宛清愣在原地, 惊得半天说不上来一句话。 她回头不可置信地瞪着萧宛莹,因顾忌被让人听去,又不好大声,只低着声音呵斥:“这话是能随便说的?” “说都说了……”她还是低着头,一点没有悔改的意思。 “你、”萧宛清气得七窍生烟。 正要发飙,忽见那边匆匆走来一抹人影。 萧宛清拖着她继续走,手下力道更重,“我看你是皮痒了!有本事你就把这话说到娘的面前去!我告诉你,你被打死我都不会管你!” 话正说着,与那人影擦肩而过,萧宛清却不期然一愣。 回头看去,那人影径直拐进了不远处一家店的后门。 看着眼熟,似乎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候。 萧宛清奇怪地歪了歪头,又抬头朝楼上望去,“这大晚上的,长公主来醉仙楼做什么。” 醉仙楼一共四层,轩轩昂昂迎湖而建,是这附近还算有名的酒楼。然京城繁华,放眼望去,这样迎湖的酒楼多了去了,实在不算多么特别。至于菜色……更是不曾听说有哪几样有名的, 长公主什么没见过,能看得上这里? “姐……” 一声轻唤拉回萧宛清的神思,对上萧宛莹可怜兮兮的目光,一时间更气,“姐什么姐!” “你抓得我手疼……” “忍着!” *** 自一楼速速爬上三楼,婢子来到一间厢房外轻叩。 “进来。”片刻,门内传来命令。 婢子推门进去,来门窗下,将提在手里的东西轻放在桌上,解开绳子一层一层剥开。 那是一只荷叶包裹的烧鸡,这个季节荷花才开,那荷叶也是极嫩的,方打开便是一阵扑鼻的香气,那股植物的清香沁人心脾,全然不是这间小门小户做出来的烧鸡可以比拟的。 方桌一侧的女人见状,兴致盎然道:“看看,这才叫烧鸡,你看你吃的都是什么,没见识,真不知道我给你那么多钱都被你拿去干嘛了。” 另一侧的少女却不言语。 她长睫低垂,仍旧望着窗外。 容清姿微怔,亦朝窗外看去。 窗外楼下还是那片湖,湖对岸还是杨柳,画舫船儿还是停在湖心,夜色低靡,船内一抹身影还是孤零零地静坐在那里。 纵使快要入夏,入了夜,气温仍旧温凉,船上,那丫鬟焦急地搓着两手兜圈子,大概是催促着岑衔月赶紧走,可岑衔月照旧不动如山,只将发白的手指紧攥着帕子。 容清姿收回目光,挑着眉戏谑问她:“不忍心了?” 裴琳琅仿佛受了什么刺激,话音落下,浑身不由一震。 不忍心? 岑衔月已经等了将近五个时辰了。从中午到下午,她端方有礼。入了夜,她如同一个少女般克制不住地雀跃。到后来夜渐深,她又变回那个沉稳的姐姐,坐在窗边的位置,时不时就向外看去。最后,她的期望在夜幕中一点一点湮灭。 而这些,她裴琳琅全程看在眼里,有什么好不忍心的? 她蹙眉道:“我为什么不忍心?” 说完,她端起杯盏喝了一口。 “哦?” 裴琳琅受不了容清姿好似已经看穿她的神色,不悦地抬目,“烤鸡呢?不是说要请我吃烤鸡么?” “这儿呢这儿呢。” 一旁的婢子才将鸡从荷叶里转移到盘子上,容清姿大方,说着就将整只给她推了过去,“都是你的,来好好尝尝。” 裴琳琅瞪她一眼,将油纸替着扯下来一只鸡腿。 默默啃了一会儿,对面的容清姿又睃着她笑起来。 “好吃么?” “嗯,还不错。” 也许不只是还不错,而是很不错,可惜现在的她没有那个心情,味蕾似乎也变得迟钝了。 裴琳琅又咬一口,慢条斯理地咀嚼。 她又想到岑衔月,脑海中浮现湖心那抹遥远的身影。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不爱读书的自己,原来视力可以这么好,原来自醉仙楼三楼望去,就连岑衔月的表情变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忍心么?怎么可能,她难道就不曾等过岑衔月? 那个冬天,她等过岑衔月千百回,最后一次是隆冬她的生日那天。 岑衔月成婚了,搬出去了,府上关于她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变少,不出半个月,那个她常去的院子就被落上了锁。 裴琳琅不再感到意外或者说悲愤,就连她也已经逐渐习惯,但是她并未认命,她的生日在十一月末,她想,就算狠心如岑衔月,也一定会回来给她过生日的吧。 她总会回来的吧,就算已经成亲,难道姐妹之间的亲谊就荡然无存了?那样也太无情了。 裴琳琅决定最后等岑衔月一次,只要她回来,过去一切自己可以既往不咎。 但其实就连这样一个微末的念头也是极为可笑的,那天,她没能等到岑衔月,一直到夜里,只有她娘给她端上来一碗长寿面。 第115章 从那天开始,她开始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裴琳琅恨着一切,她觉得岑衔月不该那样对她,她们一起长大,那么多年啊! 方才长公主问她那些钱都被她拿去干嘛了,答案是,都被她拿去赌钱,挥霍掉了。 也是那天,沈昭开始青云直上,在岑家老爷的帮助下,她一步一步地升官,逐渐走到裴琳琅难以企及的地步。 说起来,近来沈昭似乎又升官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听秦玉凤和店里喝茶的客人念叨这件事,说这人怎么这么命好,本来什么什么职位给了长公主门下一位女官,近来长公主突然松口,升职的名额又转手给了她。 想到这,裴琳琅抬睫看向坐在对面的女人,长公主容清姿。 长公主这样一个人真能轻易松口,这事怎么看都像是长公主故意提拔的沈昭。 可……这又是为什么? 要说长公主和沈昭之间的渊源,裴琳琅只能想到岑衔月,难不成是岑衔月想要沈昭升官? 呵,还真是过上日子了。 那容清姿仍旧笑眯眯,察觉目光,说道:“你可以下去找她,我会当作没看见,绝不笑话你。” 裴琳琅冷嗤一声,“不必。”她撂下烧鸡站起身,“我先回去了,长公主请便。” *** 昨晚吃着没滋没味,翌日早上醒来,裴琳琅却莫名其妙回味起那股滋味。 日上三竿,裴琳琅被饿醒过来。 她望着床梁架子,砸吧砸吧嘴,后悔为什么昨晚贪图面子没有把烧鸡打包回来。 裴琳琅一骨碌爬起来,想着把长公主给她的婢子喊来,赶紧给她弄只烧鸡解解馋,才下楼,却见秦玉凤又和客人在那里侃大山。 裴琳琅摆出掌柜的架子,叉腰道:“虽然这是我的店,但也你不能这么敷衍了事吧!” 秦玉凤瞥她一眼,“早饭在锅里,午饭还没做,想吃什么自己叫人烧。”说完忙转面客人,好似多跟她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裴琳琅啧一声,奇怪地凑过去,“聊什么天大的事?” “听说皇帝的后宫又有娘娘有了!”那客人竟跟她神秘兮兮瞪大眼睛,旁边的秦玉凤也煞有介事地帮腔点头。 ?? “他又不是太监,有了就有了,这很稀奇?” “这次不一样!” 秦玉凤说确实有人怀疑皇帝不行了,故都传言那孩子来路不正。皇帝纵使不信,念及流言到底不曾声张,只说要重修东宫,也是为他未来的太子。这位客人家里就被募去宫里干这件活儿了。至于八字还没一撇怎么知道就是个太子了,这你就别问了,反正太医都这么说。 裴琳琅听得没趣,心里暗想萧皇妃要被这狗皇帝气死了才是真的。 她继续往外走,这厢转眼一瞧,那婢子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店门口,此时正拦着一人与其周旋。 裴琳琅走上前去,方看清来人竟是云岫。见她终于下来,那丫头片子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个言而无信的东西!你说你昨晚去哪了!” 裴琳琅愣了一瞬,旋即漫不经心地耸肩,“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昨晚临时有事。” “有事?你有个屁的事!” 云岫这话匣子打开一下子关不住,她开始喋喋不休叙述昨晚是如何苦苦等她,她又是如何狠心不来,说岑衔月本来风寒就没好,这下好了! 最后总结:“你简直混账!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裴琳琅觉得好笑,一时没插话,只将云岫着急跳脚的模样看着。 待她无言,方慢条斯理微微一笑,“我要说我是故意的,你又能拿我如何呢?你这就回去告诉她我是故意放她鸽子的。” “你、”云岫噎住,又气又恼地等着她。 “别急,”裴琳琅从容不迫上前,一手将婢子阻拦的动作按下,好言相劝答:“事已至此,大不了再约就是了,你冲我发脾气有什么用?难不成你家小姐就没那个命等下回了?” “裴琳琅!” “都说别急了,这样,下回我一定准时到场,这回时间由你来定,如何?” 云岫终于冷静下来,喘着气,半信半疑地乜斜着她。 裴琳琅见状,轻抬下巴,吩咐婢子请人进来喝杯茶。 “不必。”云岫忍无可忍地吁了口气,“明天,还是入夜时分,裴琳琅,这次你若再不来我会亲自赶来捉你。” 说完,便踅身速速离开了。 *** 待云岫回到沈府偏院,岑衔月正坐在窗下看书。她又开始咳嗽了,吹了一整日的湖风,面色更白了几分,每看几行文字,就要咳嗽两声。 昨日那份精神气在她的身上烟消云散。 云岫立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跟她直说,要说多少,又要怎么说。 须臾,到底走上前,将明日再见之事半真半假、似真似假地告知。 她将裴琳琅那些难听话剔了个一干二净,可见这岑衔月听后,面上所流露的愉悦,心里又后悔。 她想要将其尽数说出来,想要她家小姐死心,又怕说出来也只是徒增伤感。 “小姐意下如何?”她小心翼翼地问。 岑衔月展颜,苍白笑颜温柔如往昔,“我就知道琳琅不是故意的,无妨,明日就明日,只要她愿意点头就好。” 云岫欲言又止,喉头发紧。 岑衔月仍旧垂首看书,唇角的笑意更浓。她又咳嗽起来,一面咳嗽一面眼神示意云岫下去。 云岫没有下去,她轻拍着岑衔月的背,良久才想好怎么开口。 “小姐,我觉得她是故意的。” 她终于将这句伤人的话说了出来。 岑衔月脸上的表情因此凝滞了一瞬,笑意如昨晚湖上的涟漪一般淡去。 “小姐,她还记恨着您。”云岫继续道,“她故意的。” 岑衔月那只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言不发了良久,眉眼再次柔和下来,“没事,她记恨吧,只要她还愿意见我就好。”她笑着说。 这叫什么话! “您怎知她会来!她要是不来呢?” 云岫急了,说要不还是将人约到沈府来吧,她再不喜欢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不然再熬上一夜可如何是好,或者我们直接上店里去找她!小姐,不是想要见她么?我们现在就出门!” 岑衔月却只是笑笑,说没事,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她总会愿意见她的。 她好似释然了,一点没有所谓了。 但……她是真的觉得无所谓么? 整个下午,她将手里那本书翻来翻去,如何也看不完整,大半的时间她都在发呆,不知想些什么,蓦然回神,又是那副恍然如梦的模样。 云岫心疼得紧,委实看不下去了。 她气势汹汹地上前,预备这就带着她出门去店里。 没等开口,岑衔月倒先回神向她看来,“云岫,提两桶凉水进来,我想洗澡。” “凉水?” “凉水。” 顿了顿,她又匆忙补充,“我身上有些热,去去暑气。” 第90章 彻夜荒唐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 京城的荷花一株一株都开始□□了,可山里却还不一样,都道人间四月芳菲尽, 上寺桃花始盛开, 高大的林木围着山脉排得密密麻麻,携着风里都带着一层凉意,就连青云观那几棵荼蘼仍盛开未谢。 云岫站在雨花亭前阶梯上, 弯腰扒拉着那几朵坚韧的花, 如雪一般的白色, 真是剔透。 许是因有岑衔月的缘故在里面, 近来云岫也变得伤春悲秋起来。她又觉得可惜可怜, 怎么这花偏偏开在春末, 活像是春的殉道者。 她想摘又收住动作。回头看去, 身后的亭子里, 她家小姐岑衔月正坐在中心的位置,眼眸微垂着, 薄薄一片身体端端正正。 云岫莫名觉得她家小姐像这花, 却不是命运的捉弄, 而是自行的迎合。 是的, 她家小姐病了,回夜里,她好端端的将自己在冷水里整整泡了半宿, 翌日早上起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都不是寻常的着凉了,而是那种真的能够要人命的风寒。 放寻常的人家,风寒是拿命的阎罗, 都要唯恐避之不及, 可偏偏将汤药端到嘴边, 她家小姐又不肯喝。 如今,她那苍白剔透的模样,已经与这花别无两样。 云岫不是不知道她家小姐所为为何,她一向如此,为达目的可以豁出命去。可这毕竟不是寻常小事,一个不小心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云岫为此连日上火了两日,眼见气候终于是暖和了起来,可谁知转过天前来赴约,这山里竟然是这样冷的。 云岫只给岑衔月带了一件外衫,眼下自己已经冷得有些打颤。 她瑟缩着肩膀,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望望日头,这都半个时辰了,裴琳琅竟然还没来。 说实话,对于裴琳琅会不会赴约这件事,云岫一点把握也没有,虽然说该求的求了,该威胁的也威胁了,保不齐她就是想要报复她家小姐,就是让故意折磨人。 第116章 可这件事她家小姐难道不知道,她那么聪明一个人,偏偏这件事情上,一点心眼也不耍。 这半个时辰,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道在出神还是在想事情,只在偶尔发出几声让人揪心的咳嗽。 云岫几番欲言又止,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她想,山里再凉,好歹道观里是守着人的,她亦早早托观里的师傅将风寒的汤药备上,总归好过湖上吹那一宿的破风。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山里本就多雨水,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天色竟然又渐渐地湿了。 她们面前的地上不一会儿就被雨水濡湿,几朵荼蘼花在冷雨里摇摇晃晃。 云岫心口狠狠揪了一下,回头看,她家小姐的脸色登时变得更为苍白。 雨越下越大,她仰头怔怔地望着亭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底蒙着一层浓浓的灰色,好像似那花一般谢了。 “小姐……”云岫小心翼翼地唤。 “无妨。” 已经将近两个时辰了,她扶着栏杆,整个人都似薄了一层。 云岫心里焦急,到底是没忍住又开了口,“小姐,我们回去吧,好么?” 她蹲跪在岑衔月的面前,抓着她的两手乞求着她。 “你可以回车里,我自己等。”岑衔月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也变得闷闷的,可她说话的语气却还更冷,虚弱得睨着一双眼,凉得云岫心里一阵如火浇烧。 云岫从来没对岑衔月发过脾气,那大概是第一次,她不知怎么了,一时间只感觉一股火气直往头顶蹿,一下子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怒斥道:“您心知她不会再来,又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您看您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她在乎么?她根本就、” 话说到这里忽然间戛然而止。 不是云岫不想继续说,而是她看见岑衔月流泪了。 一瞬间,那滴泪水像雨水一样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来。 云岫心里那股气焰登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默然片刻,她轻轻地抱住岑衔月,搀扶着她起来,“回去吧,时候不早了,小姐,我们回去吧。” 可岑衔月仍旧不肯起来,她抓住她的袖子,望着她,瘦削的手指轻微颤抖,“云岫,我就是想见她,你就让我等吧,好么?” 云岫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无言地看着她,须臾,颓然叹出一口气。 她退到一旁,还是亭子边缘、那团花蔟面前的位置,靠着一根红漆的柱子,茫然地望着天空。 那天空像是一团墨在水里化开来,斑驳陆离。 夜渐渐地深了,点灯的小道在树林间来往穿梭,不过片刻,明皇的光亮就从道观的那头陆续蔓延至云岫的跟前。 亭子里也点起灯了,一位年轻的小道士拿着一根竹竿和一根蜡烛上来,见她们主仆仍坐在这里,不禁纳罕:“还没走呐。” 云岫呵呵哂笑,“是啊,等人呢。” 小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头阴影里的岑衔月,自个儿点着灯,没说话。 那头岑衔月避开视线看向了别处。她的双眼怕是还红着,啜泣了一会儿,不好见人。 灯点上了,光影投在岑衔月的脸上,那小道要走,方才嘱咐:“再过一会儿就走吧,小姐不知道山里夜晚的毒辣之处,这里就是盛夏也是这样凉丝丝的。” “嗯……”岑衔月闷闷点头,却不动身。 云岫知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这厢小道留下一把伞便跑进了雨里,四下空寂,云岫思忖方留下的那句话,想了想,便预备先去前面客堂跟师傅要些热食热药来给岑衔月服用。 既然要等,总不好将吃药的时辰给耽误了过去。 她跟岑衔月支会了一声,便打上雨伞,下了阶梯往前走。 雨脚急,打在油纸伞上噼里啪啦响,山里的夜晚确实毒辣,此时就连雨水里也带着风,云岫身上又是一阵哆嗦,想着还得给自己讨件衣裳来,遂加快脚步,闷头一个劲而往前冲去。 方穿过一排树木,前方小路被两行灌木夹在中间,四下更为拥挤,一个不察,云岫便迎面撞见一人。 四下黑黢黢的,两把雨伞碰出一声擦响,云岫脚步一顿正要回头道歉,可那人已经脚步不停地朝着她来时的方向走去。 云岫怔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看。 雨意朦胧,被几抹微弱的光亮打出排排雨线。 雨幕里,那道朦胧的身影裙裾翩跹,正向着雨花亭的方向走去径直走去。 亭子里,她家小姐不知看见了什么,骤然站起身。 那道身影在亭子面前的阶梯前站了站,片刻,她抛开雨伞走上去。 *** 青云观,还是上回那处僻静的小院子,窗外是棋花玉树,叠石理水。夜幕低垂,更显得静谧幽深。 但其实京城这些大大小小的院落长得都差不多,不论沈府还是岑府,差不多都有这样的景致,唯一特别的无非是那棵高大的白玉兰。 这山里钟灵毓秀,就连区区一棵玉兰树也比寻常人家门前栽种的要高大得多。 裴琳琅痴痴地望着,恍惚好似回到了沈府,她趴在床上,窗外是那片郁郁葱葱的庭院,没怎么打理,但自成风景。 她不期然想起初踏沈府门楣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是如何寄人篱下,小心翼翼地度日,以及那时内心懵懂的愉快,顿觉恍然如梦。 转睫时光如流水,一切都变了,到头来姐姐不是姐姐,那也并不是她第一次上沈府。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是在一年前那个骇人的冬天。 她和岑衔月分开已经有一年了,时间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裴琳琅浑浑噩噩地混着日子,一眨眼的功夫又是一个年。 团圆的日子里,她却没有回家,事实上,她已经不经常回家了,那一年时间里,她流连于京城大大小小各种赌坊,从未断过,没有白天没有黑色,活像个行尸走肉。 但好在她从长公主的手下存了不少的钱,她的理智尚存,赌的也还不算大,她觉得大概她所有的精明都用在了那段时间里,一年光阴下来,有时候甚至能赚个几两银子,总归是没有闯祸。 说是混日子,可能说是逃避更为准备,她并不是真的想要赌钱还是喜欢赌钱,她只是需要需要有这样一件事情持续地刺激自己。 或者说,因为那时的她还没有彻底疯掉。 可直到后来一天,一切都变了。 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初入赌场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的她曾被人撺掇着进过几回黑赌坊。就算小心如她,碰到这种情况也不免被人出老千、被人做局。而她这么个窝囊的性子,不知怎么独独为此犟上了,也可能单纯只是图个刺激,总之,为了躲这个债,她曾几次逃跑。 那天也是如此,她意外被那间黑赌坊的活计撞见,一群人满大街地追着她跑,而她为了逃命,不知怎的就上了一辆马车。 她印象深刻,记得那是一辆崭新的青帷马车,马还是刚从马贩子那里挑来的,毛皮油光发亮,一个马夫牵着马上路边一件茶社歇脚,脸上却是容光焕发的。他一面喝水,一面跟茶博士吹嘘说他家大人怎么怎么了不起,看看,这才一年又升官儿了,年前还带着家里的夫人搬进了一处崭新的官邸里去,再看看这马车,也是新的,可是了不得。 说完就匆匆告辞,赶着要回府上跟大人复命。大冬天,路上没什么人,那车夫高兴,人也着急了起来,将车驾得极快。 那时裴琳琅躲在车顶,浑身只两只手紧抓着两侧的木缘。 她的整个世界都在颠簸,甚至几次身体都因为快速的飞驰而漂浮起来。 她感觉自己也许就要死了,双手将要脱力之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连车带马缓缓被拉近后门, 那确实是一处崭新的院子,可惜裴琳琅一向没有方向感,下了车便东绕西绕寻找出去的道路,也正是那时,让她意外来到一扇窗下。 窗户里,裴琳琅听见云岫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传来。 “小姐,这也一年了,要不还是侍候侍候姑爷吧,旁人都看着呢。” “姑爷今日不同往日,也不似当初那么落魄了,您侍候侍候她不算丢人,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好啊,不然落在旁人眼里都成您的过错了。” 云岫苦口婆心,可回应她的却只有沉默。 裴琳琅就那样呆呆地立在窗外听着,等着。 那个骇人的冬天一直在下雪,入了夜,白色越下越密。 天空黑漆漆的,整个世界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裴琳琅耳边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她不由自主幻想,难道岑衔月是真的不情愿的么? 一年的时候,并没有让她忘记岑衔月,可能因为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太久,而只那么一些只言片语,就让她心里的死寂重新复苏。 只可惜最后关头,到底还是听见那个声音回: “好,我知道了。” 第117章 裴琳琅愣在原地。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她开始真正意义上的赌钱,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钱,为了原始的本能和欲望。 她开始渴望钱,也开始痛恨钱,她觉得她本来也能拥有那些,可是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不公平!不公平!! 无数个深夜,她发了疯地在牌桌上吆喝,心里全是这三个字。 然后她会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晃晃悠悠地回家。 好几次,她听见一向对她放任自流的母亲面对着她睡着的背影哭泣,好几次,她娘喊着她的名字,琳琅……我的琳琅啊……泣不成声。 裴琳琅不是感觉不出来,她知道她娘其实是在后悔,后悔在她小的时候没有好好爱她。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岑衔月就是她的全世界,所以没有办法好好回应她娘的那份愧疚。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离不开岑衔月,她觉得她们的灵魂根本是长在一起的。 在那段疯狂的岁月里,她甚至不惜对岑衔月痛下杀手。 *** “琳琅。” 一声呼唤拉回了裴琳琅的思绪。 应声看去,岑衔月正从背后将她抱着。 她刚洗完澡,刚从外面进来,身上的衣裳都褪了,浑身白肉温暖滚烫,就那样挨着她,望着她,目光哀哀戚戚地含着水。 见她不为所动,岑衔月开始亲吻她的肩膀,手臂半松不紧地圈着她,“琳琅,卿卿琳琅……” 可能也不是真的半松不紧,而只是因她有些病糊涂了而已。她病了,她的身体很沉,双眼也益发迷离,可她仍旧愿意同自己行这等事。 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么? 裴琳琅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年前那时一样,大概只是为了在情绪的漩涡里,寻求某种刺激。 “琳琅,我马上就能和沈昭和离了,她答应过我的,再等我几天好不好?”岑衔月又说,恳求的语气,带着喑哑气音。 答应过我…… 裴琳琅思忖着岑衔月的话,仍旧一言不发。她想到长公主莫名其妙的提拔,以及沈昭莫名其妙的升任。 尚未深究下去,一时间,她却只觉得挺没趣。 她走神了,垂目看着岑衔月的肩膀,脑海中莫名浮现透在屏风上的她的身体轮廓。 恍惚片刻,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下一瞬,一把将岑衔月放摁在床上,冷声反问:“和离了,然后呢?” 裴琳琅一面问她一面触碰着她,从上到下,缓缓溺进一片狭小的骨肉之间。 她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掰开,只能感受到骨肉正紧紧地夹着她。 岑衔月浑身都有些颤抖,咬着下嘴唇,片刻又松开,颤颤巍巍地回答道:“然后…我们可以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样……” 说完,岑衔月搂着她的脖子,乞怜地将她抱住。 裴琳琅顺势凑过去吻她。 她也不是真的想要吻她,只是单纯觉得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就是需要一个亲吻。这是这个过程中的既定流程,岑衔月推拒着她说自己生病了,也没用。 渐渐,岑衔月的喘息低吟伴随着涔涔汗液,变得益发浓烈。她像是快要死的鱼,神色和声音都带上恐慌。每一次动作,她就要呼唤一边她的名字,琳琅,琳琅……就像那些夜晚母亲喊她那样。 裴琳琅没有回应,那时她没办法回应母亲,眼下也没办法回应岑衔月。 她只是不断持续着机械的动作,一直到岑衔月在极致中哭出声来。 裴琳琅其实还是像过去那样不喜欢做这种事,她嫌累,爱享受,最爱的还要属岑衔月的触碰。 等岑衔月结束才往一边躺下,命令着已经彻底虚软无力的她道:“好了,该你了。” 事实证明,岑衔月就算生着病也还是那个称职的姐姐,她会竭尽全力满足自己一切的需求。唯一的不同只在她的温柔里。 她比过去更加温柔,还是那种烂成一滩,让人抓都抓不住的温柔,让裴琳琅欲求不满了一夜。 她们就这样在这片清净之地彻夜荒唐。 窗外那场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又淅淅沥沥地停下,终于结束了,她却没能入睡。 她朝光亮的方向望去,灯笼正好在这时燃尽。 她摸黑爬起来,来到外面院子里那棵白玉兰的树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仰头望着。 *** 云岫没想到昨夜裴琳琅真的会出现,更没想到当她回头,看见的会是她们二人在风亭之下抱在一起拥吻的画面。 云岫从不怀疑裴琳琅对她家小姐的恨,这是这两年她这个旁观者看在眼里的。 可她昨夜却出现了。 云岫心里觉得意外,却也不乏欣喜。 既然和好了,那她家小姐自然也会慢慢好起来,不必如此搓磨自己。 故翌日,云岫就起了个大早,喜色盈腮端着一盆热水来屋里伺候。 然这厢等她叩门入内,却只见她家小姐面对着空荡荡房间发呆。 她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褥子,暴露的在外的肌肤皆是伤痕,没了魂似的软在榻上,如如弱柳扶风。 她的脸色似乎也更难看、更白了。 云岫在原地愣了片刻,适才匆忙迎上前去。 “小姐,她、” “她走了。” 岑衔月望着天花板,脸上空白了片刻,却又笑起来,“不过没事,她还会再来的。” *** “听说衔月又病了。”长公主容清姿说,“本来打算邀她一聚,可她丫鬟说自从上回青云观回来就一直缠绵病榻。” 说着,意味不明地朝着对面裴琳琅瞥去一眼,“小琳琅,应该不是因为你玩过火了吧。” 裴琳琅当没看见,托着腮漫不经心地冷哼,“我可没有强迫她,她自己愿意的。” 容清姿看她片刻,状似无所谓地轻笑,“随便你,但你不能玩死她。她不能死。她死了萧家那边我没办法交代。” 萧家…… 裴琳琅眸光微凝。 这不算是让人特别意外的消息,就算长公主不说,裴琳琅大概也已经猜到小公主在岑衔月的手上了。 因为岑衔月就是那种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折手段,说要小公主活着就是要小公主活着。 长公主大概就是以此让萧家支持她的。 而至于她们什么时候动手…… 也许两年前她对此还会好奇一阵子,可是现在,对此实在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要是天真塌下来,她都得拍拍手。 席间缄默片刻,裴琳琅晃了晃手中的杯盏,杯子里是长公主特地给她准备的普洱茶,说是江南刚进来,那位萧皇妃送给她的。 这股滋味喝进口中,裴琳琅脑子里却剩下岑衔月的声音。 “我马上就能和沈昭和离了,她答应过我的……”她又想起岑衔月说过的这句话。 思绪走到这里,面前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裴琳琅应声看去,长公主抬起轻敲桌面的指节看着她,“发什么呆?不是说找我有事么?” “这个啊,”裴琳琅慢条斯理呷了口茶水,“没什么大事,只是来问问,初成品递给殿下也有几天了,效果如何。” “哦,这个啊。”容清姿似才想到这件事般,恍然大悟地抬下巴,悠悠点了两下,“还不错,怎么了?” “既然好,那我要一个条件不过分吧。” “什么条件。” “我要沈昭的命。她曾杀过我一回,我也要杀她一回。” 【作者有话说】 微累,明天再修文 第91章 抄家 前两天皇帝才说要修葺东宫, 今天就喊起穷。 国库空虚啊,可东宫闲置了那么多年,总不好不修。 容清姿站在下面, 听着御案后的她的皇弟说着这些, 说母后从来就偏心,从小到大她就是更加喜欢她这个女儿,你看看, 就连宅邸也有区别, 东宫是平平无奇的东宫, 可她的公主府却是母后亲自督办的。 他对此积怨已久了, 可以说自从被封太子, 他就惦念着这件事, 如今他自己的儿子都快出生了, 终是再也无法忍受如此的屈辱。 容清姿听来只觉得可笑。她想说那公主府她随时都可以拱手相让, 只怕你到时又不肯要了。 左右想来实在无趣,容清姿垂着首, 旋即便神游天外。 她的脑海里是裴琳琅那句话:“我要沈昭的命。” “殿下, 她曾杀过我一回, 我也要杀她一回。” 其实拿沈昭一条命一点也不难, 她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裴琳琅会主动跟她提这件事,没想到她已经恨沈昭恨到想要杀了她。 她一直觉得裴琳琅的身上有着这天下女子身上难得罕见的一份气性, 那份气性尝尝让她恐惧,教她刺眼。 她记得很久以前,裴琳琅跟她说过的什么天下人人平等之言, 神色寻常, 她是真的那么认为, 可如今呢。 第118章 她也开始学会拿着权势去压人一头了。 思及此处,容清姿嘴唇牵起一个冷冷的笑。 面前她的好皇弟落下话音,正期待地看着她。她顿了一下,想也不想,开口便是敷衍:“那便修就是了。” “都说国库空虚了!”皇帝加重语气,小孩子撒泼的语气。 容清姿明白他的意思,他就是想让她的这个当姐姐的解一解她的燃眉之急,怎么说她也是长公主,是未来天下之主的亲姑姑,意思意思不过分吧。 他盯着她。可容清姿还是垂着首,只能说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却始终没有抬头与之对视。 不是她知礼节,而是害怕一旦抬头,就没办法继续掩饰心底的厌恶。 “您是九五至尊,国库空不空虚也不过您一句话罢了。”容清姿轻巧地笑了笑,“赋税还是徭役,随便加上一笔,等明年这个窟窿就能填上了。” 他忧心忡忡,说他哪里没加,年初不才加了一笔,再加下去朕这个皇帝还当不当了。况且明年哪来得及,他要赶在太子诞辰之前将东宫整理出来的。 太子太子,他想太子想疯了。 容清姿默了默,又笑,“臣妹挺好奇的,陛下究竟是怎么确认贵妃肚子里的就是太子,若又是小公主呢?” “不可能,那可是白老太医亲口说的!” “那要是贵妃收买了白老太医呢?” 这话问得多少有些唐突了,皇帝一听,登时急赤白脸起来。 “你、”只憋出这么一个字,他起身将笔往案上啪的一摁,“你这教什么话,存心寻朕的不痛快是不是!” “行,帮不了就说帮不了,回去罢,朕也不是非求着你帮忙不可。” 这就翻脸了,这么些年的皇帝真是白当了。 容清姿这才从容不迫将头抬起,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帮,陛下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臣妹岂有不帮之理。” 皇帝瞧了她片刻,方才坐下,也不吭声,只等着她继续说。 “这还不简单,随便抄两个官员,修葺东宫的银子不就有了。” 容清姿说得轻而易举,皇帝听得也稀松平常,反正往来的皇帝都是这么干的。 话音落下,他细细地思索起这件事,“朕倒也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可……” 显而易见,他在乎他的面子。他是皇帝,若把这件事办得太明显,且不说史官一定会狠狠记他一笔,怕是天下人都知道他如此就只是为了那一笔银子。 “既然如此,那便由皇妹替陛下去办,就当作是送给未出生小侄子的礼物了。” 皇帝神色渐宽。 他就等着这句话,如此一来,不光能撇开这个黑锅,还能让她这个长公主继续背这个骂名,反正她一向如此无法无天,多这么一桩也无妨。 容清姿浅浅笑着,“陛下意下如何?” 他看向她,目光微敛,“皇姐有心了。” “都是臣妹该做的。” 言罢,略微行了一礼,告辞离开。 脚步声远远地离开,大殿之内万籁俱寂。 *** 沈府偏院。 岑衔月做了几天的梦,梦里都是裴琳琅的身影,都是那天青云观的夜里,她从雨里走来,走上阶梯,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她没有另外打扮,身上只是一身特别寻常的裙装,好像过去某一天曾经穿过,且还是像以前一样素面朝天,一点不敷粉不点胭脂。 可她的神色又分明在告诉她,她已经变了。 风摇晃着树影斑驳,灯笼也呼呼作响,她就那样盯着她,目光比两年前还要让她惶惶不安。 岑衔月从来不是一个狠心的人,那两年的时间里,她曾偷偷见过她许多次,云岫知道,裴姨娘知道,就连秦玉凤也知道,唯独她自己不知道。 也是那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秦玉凤说她傻,问她究竟为何要如此。 那时,琳琅躺在店里二楼的厢房内。她昏迷了,因为赌博欠钱,被人抓住打了一顿。 岑衔月不知从和说起,该说她的那些苦衷么?可是说了又有何用,左右她已经嫁人了。 岑衔月欲言又止,到底没开这个口,她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秦玉凤,仔细嘱咐,“这笔钱应该够还她的赌债了,若那群人再找过来就替我帮她还了,富余的部分也请在事后交给她。” 秦玉凤愣了愣,抓住那张银票打量着,面额挺大。 她没问岑衔月哪来的银票,才想八成是从嫁妆里挪出来的,可她的嫁妆也不是吃不空的金山银山。 “你又能有多少银子帮她擦屁股,若再有下次呢?” “她不会的。”岑衔月朝床上看去,阴翳里,她的琳琅就连睡着也显得那么不安稳,“我听说裴姨娘病了,我想她大概是不会继续再赌下去了。” “玉凤,富余的部分千万要交给她,若教她走投无路,恐怕还要继续赌下去。” “衔月……”又是那种无可奈何的语气,“你这都是何必呢……” 岑衔月也不知道自己那是何必。 旁的都说她只是看上去软,实际心里有主意得很,她不否认,可就是这样的她,也在此后不断为此后悔。 睡了醒,醒了睡,转过天,岑衔月才因为一剂猛药清醒过来。 那药是沈昭带来的,说她以前家里有人是个药罐子,故对此懂那么几分。 说时,面上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是的,她得了喜事,差不多是升官发财那种程度的,就差死老婆了。可就算升官那也已经是前几天的事情了,今儿个稀奇了,特地来看她。 岑衔月恹恹从榻上坐起来,问她何故,那沈昭便笑道:“哪有什么何故,你我毕竟还是夫妻。” 还是,这个词用得好。 岑衔月听明白了,她是想找机会跟自己说说和离的事情。 这个夜里,她们因此坐在了一起,菜上了,身后的门是关着,临了,还特地嘱咐那老嬷嬷不要打扰。 这两年时间,她何曾将事情办得如此妥帖,如此看来,她也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遭人苛待,而只是不想管罢了。 岑衔月看着沈昭闭上门又回来,坐在她面前的位置,微微笑着给她斟上酒。 她笑说:“真是不好意思耽搁了这么些日,只是前些日子没扶正,我便想着再等几日,到今时才从长公主那里听闻音信。” 这是沈昭头一回用女人的口吻和她说话。 她一贯爱跟她端男人的架子,好像穿了一身男装一身官袍就高人一等了。 岑衔月也微微一笑,“无妨,左右已经等了两个月了。” 沈昭莞尔,满上酒,跟她轻轻碰杯。 呷上一口,她又说:“岑衔月,你说你我认识也有这么长时间了,你有此等手段,我却一点不知道。” 岑衔月也搭腔,兀自喝了两口,又满上一杯。 察觉她的沉默,沈昭看过来,“你也别怪我,实在是这朝堂荒唐,如果可以,我当然也想凭着自己的真本事上去,可……” “岑衔月,你既然有这等手段,何不回到长公主的身边,我看那位殿下是实实在在器重着你的。” 岑衔月动作微顿了一下,“彼之蜜糖汝之砒霜,你自己飞黄腾达去吧,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操心。” 沈昭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她还是高兴,喝得一杯接一杯,她说明天,就明天,等我拿到扶正的文书,咱们就一拍两散,各不相干。 岑衔月终于沉沉吐出一口气,“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她站起身,与沈昭微福了福身,适才退出去。 这场夏天来得慢,却也来得凶狠,这天夜里,岑衔月浑身就有些燥热难安。 她唤云岫将窗棂都撇开通风,云岫却不肯,说夜里凉。 夜里凉么? 岑衔月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凶狠的是沈昭给的药,她给的方子大概是用来给将死之人吊着一口气的,被她服下去,不免热气郁结。 时至半夜,岑衔月还是没能睡着。 她一动不动躺在榻上,望着漆黑的床顶,满心幻想着明日签了字,如何去见秦玉凤与琳琅。 她们说好要吃一顿酒庆祝的,到时琳琅会来么? 这夜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斯漫长,岑衔月眼巴巴地等着,终于天亮了,又眼巴巴等天黑,等沈昭散职。 结果沈昭没等来,却等来一行带刀的侍卫。 为首的是位女官,手里拿着宫里盖了红章的文书,末尾一个“抄”字红而醒目。 【作者有话说】 姐姐好可怜[奶茶] 第92章 四合院 沈府被抄了, 说是沈昭贪污行赂,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总之这个家就这样没了。 大狱里两间牢房, 男丁一间, 女眷一间,当夜就把所有人都关了起来,包括岑衔月这位岑家的大小姐。 她站在角落, 已经半天没说话了。云岫将她护着, 牢里拥挤, 那些仆从丫鬟都拥挤在一处, 有人哭有人喊, 说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说大人一定是被冤枉的, 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甩着帕子。 第119章 不知哭到哪里, 那些人齐齐把目光看向了岑衔月,说你现在可满意了?早前不就想和离, 满意了?一个个面露恨色, 好像是岑衔月害的她们一样。 岑衔月还是不说话, 像是没听见一样, 呆呆地望着虚空。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云岫从来就不懂,向后看了一眼, 冲着那些丫鬟嬷嬷说:“什么满不满意,这和我家小姐有什么干系!你们、你们这些、有本事冲着你们大人大小声去!” 那伙人也不甘示弱,“你说没干系就没干系?我看就是你家小姐克的!丧门星!” “丧你祖宗十八代!要不是我家小姐, 你以为那沈昭有那能耐当官?” 一来一回, 吵得震天响。 外头衙役听见动静, 来到门前,抬起手指头那么一喝,瞬间四下无声。 云岫悻悻低下头,往后躲了躲。 她身后的角落里,岑衔月仍旧一言不发。 想到今夜得在牢里过,牢里的众人就都蔫巴了,一个个陆续往地上坐下,拿一点枯草垫着屁股,说夏天了,好歹牢里凉快。 云岫帮岑衔月也抢了一点草来,她也心慌,缩着身子悄悄地问:“小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点户部清点好账目就能出去。” “真的?那是什么时候?” 岑衔月又不说话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麻木了。 云岫看了她一会儿,也安静下来。 她抱着双膝望着墙上小小的方窗户。 入夜了,那里灌进来细细的风。 云岫从来不担心自己的去处,她知道只要跟着小姐,小姐总会想办法安置她的。 至于账目,一天点不完那就两天,总不至于关她们闲杂人等一辈子。 想到这儿,云岫便靠着墙渐渐地睡了过去。 睡了一觉又醒,外面的天仍旧黑着。 云岫惺忪睁眼,眼前尚未看清,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数道熙熙壤壤的吵闹声。 “沈昭,站住!你给我站住!”一贯斯文的岑衔月泼妇一般喊。 旁边那一伙儿丫鬟嬷嬷拉着她,岑衔月不管,照旧喊自己的:“沈昭!你说你会前和离书的!两个月前你就这么说!你怎能如此言而无信!” 那沈昭才被衙役押进这处来,头发蓬乱,两眼迷离,看见岑衔月,双眼忽然聚起一道光,“岑衔月,事到如今我落得如此地步,你怎么还有脸要我签字。” 她冷冷地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岑衔月听不明白,旁的丫鬟嬷嬷却是懂了。 她们大人的意思是,是这位岑大小姐害得她们大人跌落云端。 这也不是没可能,不,这实在太有可能了。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她不喜欢她们大人,两年的时间,二人甚至不曾同房,近日有吵着闹着要和离,怕就是为了重获自由,而下此毒手。 岑衔月愣在原地,双眸细微地震颤。沈昭渐行远去了,被关进一件单独的牢房内,就在不远去。看着她进入其中的背影,岑衔月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她还在想沈昭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怎么还有脸……?可旁人已经盯上了她。 有人将她往旁边一推,说夫人好狠的心呐。 云岫忙上前将她扶住,唤了一声小姐,又跟那群人争斗起来。 这里闹哄哄的,那边却冷清,牢门关上,阴翳里的沈昭死气沉沉地往她这里盯过来。 岑衔月是个聪明人,可不知为何,那天夜里头脑变得格外迟钝。 许久,她才想到那个拿着抄家文书的女官。 朝中女官多出自长公主门下,没有别的可能,这一桩只可能是长公主办的差事。 而沈昭觉得她是长公主的人,便先入为主以为这件事是她挑唆的长公主。 可偏偏此事跟她没有一点干系。 她和长公主是有渊源不错,但那是两年前,两年后的如今,她们之间只一位小公主同琳琅牵连在中间。 她永远也信不过长公主,为了和离,更不可能拜托长公主办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 既然如此,那这又是…… 岑衔月不知想到什么,一下子站起来。云岫吓了一跳,又来问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岑衔月不会打,可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见了鬼。 她马上扑到门前,抓着两根栏杆喊衙役,“大哥!大哥!我这里有几两银子,我要跟她说两句话!” 云岫没来得及拦,只见她掏出钱袋子就递了出去。 那衙役接过钱袋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去看沈昭,面为其难点了点头。 门锁打开,岑衔月被带到外面去。 来到沈昭的面前,都还没开口,那沈昭就阴沉沉地说:“我是不可能签这个字的,你死了这条心吧,从今往后,你生是我沈家的人,死是我沈家的死人。” 说完,她恻恻地笑起来。 岑衔月木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扑上去掐住她的脖子。 沈昭就是个杂种!杂种! 岑衔月努力沉下心神,耐着性子问:“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沈昭,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方才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沈昭不言不语,依旧只是笑。 “沈昭!” “岑衔月,我马上就要完蛋了。” 她还是笑,但是眼中带上泪。 “我苦心钻营这么多年,我死命读书科考走到今日,结果一夜之间就要归于一旦,凭什么?就因为我没有一个好的家世背景?” 岑衔月哑然,忽然有些呼吸不上来。 她看着沈昭,是的,沈昭快要完了,她为了功业女扮男装,多年的辛酸苦楚都完了。 岑衔月五味杂陈,方启唇,却听见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是,就因为你没有一个好的家世背景。” 是长公主容清姿的声音,她从徐徐从拐角处走来,一袭华服,步履轻盈。 她的脸上带着浓浓的笑,话音落下,发出一声轻笑,“沈昭,这就是现实,难道很难理解?” 岑衔月应声看去,附近的衙役被遣去外面等候了,烛火下只容清姿一人。 沈昭闻言,登时目眦尽裂,她恶狠狠地瞪着容清姿,说我跟你无冤无仇,说我两年前投你门下遭拒,两年后你又如此对我,容清姿,我读尽圣贤书!究竟哪里让你如此看不上! 容清姿懒得细说,只厌恶地瞥了她一眼,便向岑衔月看来,“走吧。”她挑眉。 岑衔月微微颔首,跟上去。 沈昭的嘶吼声还在身后的长廊里回荡,一圈一圈如涟漪一般晕开,教人头皮发麻。 可容清姿稀松平常,回头对岑衔月说:“习惯就好,以后这种这种场面会在你的眼前不断发生。” 她的话音还带着笑。 岑衔月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尽管她知道世道如此,知道官场险恶,知道在她们容家人眼里,众生不过区区蝼蚁。 一直等跟着容清姿上了马车,岑衔月才复又想起心里那个疑问。 她挥散心里繁杂思绪,抬起眼睫定定地问:“敢问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 岑衔月顿了一下,忽然之间面露荒唐,“岑衔月,你会不知道?” 岑衔月心里那股寒意更为强烈。 她怔怔地看着容清姿,还是那副见了鬼的样子。 容清姿见她如此,竟又流露几分悲悯,“衔月啊衔月,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还是说你就是想要听我听口说出你心中的那个答案?” 是啊,已经如此显而易见,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马车轻摇轻晃,将要天亮了,外头街上一片湛蓝的静谧。 这一路走得慢,马车里也静悄悄的。 岑衔月两手已经彻底冰凉,旁边云岫将她捂着,她也不动,就任由云岫搓着磨着。 再回神,马车停在一处小小的四合院门前。 这处四合院是她用尽积蓄买下来的,本来打算就在这里和琳琅共度余生。 第93章 寡妇 院子是两个月前岑衔月给裴琳琅准备的, 耽误到如今,里面早已是灰尘满地。 云岫没让岑衔月动手,自己打扫了半天, 又去外面叫邻居帮忙了半天, 到下午才终于像个样子。 云岫喘了口气,倒杯水给自己歇了歇,看见那边岑衔月是空白苍白的一张脸, 望着虚空, 双眼中的麻木感比昨天夜里更甚。x zf “小姐。”云岫叫她, 岑衔月却没回神。 云岫感觉她家小姐身上的某一部分似乎死了。 “小姐。”她又唤。 岑衔月这才终于茫然看过来, 问了句什么。 “我们是不是应该会家里看看?” “什么家?” “岑府啊。” 她们两个女子独身住在外面是要引人议论的, 且她家小姐才刚从沈府出来, 和离书也没拿到手, 一个妇道人家, 身边还没有小厮家丁护着,哪里能安全。 第120章 沈昭那边怕是好不了了, 事到如今这婚不离也得离。云岫的意思是, 先回家里一趟得个宽容, 她家小姐再怎么说也是岑府亲生的女儿, 岑老爷总不至于真就不管了。 谁知岑衔月闻言却说:“云岫,那个家……我怕是回不去了。” 她不是回不去,而是压根不想回, 因为不想回,所以此前做了许多决绝透顶的事情。 可在云岫看来,再不想回那也不是长久之计, 家就是家, 该回就得回, 认个错就是了。这是基本的道理。 她开口正要劝说,那边岑衔月忽然魂不守舍地起身:“我去重新写一纸和离书,明日一早就上大狱看望沈昭,不,一会儿天黑了就去。” 她像是自言自语,说着,便起身回去屋里,没看云岫一眼。 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她又出来,匆匆地托云岫上外面买笔墨纸砚。 “小姐……” “快去。” 云岫欲言又止。 她家小姐是头婚的夫人,沈昭如今落难了,她不该这么办事,至少不该这么急,传出去不好听。 岑衔月是个执拗的性子,当初她不管非议嫁给了沈昭,如今也可以不管人言,离了着婚。 没一会儿天就黑了,岑衔月晚膳没来得及用就收拾着东西出门,云岫跟在她脚后恳着她吃点东西歇一会儿,说时候还早,说您脸色实在太差了,不能这样走。 她只回不行,来不及了,不行。像是魔怔了。 云岫有些气恼,但更多的是着急,遂一把将她抓住,“什么来不及?小姐,您究竟是怎么了?” 不知怎的,岑衔月陡然怔住,回头仓皇地看着她,眸光细凌凌的。 云岫心里一阵酸楚,又将声调放柔,“您从昨天夜里就不对劲,小姐,我们已经出来了,这里没有衙役也没有沈昭,您还怕什么?” 岑衔月像是要哭了,但很快收住那股情绪,冲她努力扬起一个笑脸,“我没事,我只是、” 她的声音在抖。 “我怕琳琅等着急了,云岫,我答应过她的,我说我马上就要和离了让她等我。” “云岫,我们赶紧出门好不好?我不想让琳琅等急了。” 她又满眼的希冀,看着好像很愉悦很兴奋,云岫只觉得她浑身都不对劲。 她家小姐这究竟是怎么了? 是听说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说…… 就算不喜沈昭,可到底是生活了两年的人,所以心底默默为沈昭的境遇而伤心? 出了这趟门,岑衔月又莫名地战栗起来。 她像害怕着什么事情的发生,好像在和一只洪水猛兽赶时间。 再次来到大狱,洪水猛兽没见到,倒是见到了多日不见的裴琳琅。 一条细而窄的长廊,她站在长廊尽头、沈昭那一间面前。两侧原本关押沈府下人的牢房已经空了,周围寂静非常,她的脸上带着让人感到陌生的笑容,正和沈昭说着什么。 她的声音听不清,但沈昭的声音清晰可闻,喊着:“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裴琳琅,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会落在你这小人的手里!”层层在空旷的大狱里回荡。 她要……杀沈昭? 云岫吓得瞪大双眼,她看看裴琳琅,又看看岑衔月。 岑衔月亦是面露惊异,却没有动身阻拦。 她家小姐一定被吓坏了。一想到她面上那层低郁,云岫就想也不想冲了上去。 “裴琳琅,你想做什么!沈大人已经落得如此,你竟还是不肯放过她!还有没有王法了!” 见她们过来,裴琳琅也愣了一下,看她一眼,又去看岑衔月,笑道:“哦,姐姐来看姐夫啊,怎么没带饭?” 岑衔月想要说什么,才开口又止住,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沈昭,“琳琅,你去外面等我,我跟她说两句话。” 裴琳琅别无二话,挑了挑眉便出去了。 临走,岑衔月给云岫使了两个眼色,许是怕裴琳琅半道离开,故教她去守着。 那厢云岫跟着裴琳琅出去,待身影走远,这边岑衔月才缓缓地向沈昭走过去。 至跟前,她开门见山,“我重新写了一张和离书,沈昭,今天这个字你必须签。” 她将叠得整齐的纸从怀里掏出来,盯着沈昭。 沈昭只静静地看着她,像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岑衔月继续说:“只要你签字,我可以想办法保你一条生路。” “不签的话,大不了我做寡妇就是了。” 她不得不使出威胁着招,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沈昭闻言,却发出一声冷笑,“别骗人了,我知道你发了疯得想让我签字,若你当真无所谓我死不死,会三番两次如此逼我,甚至不惜因这件事跟家里决裂?” 她笑得益发张狂,“左右我已经完蛋了,岑衔月,你就跟我一起完蛋吧。” 说完,不等岑衔月反应,她张开手指,将握在手心的什么东西一口喂进嘴里。 岑衔月将手伸进栏杆之间抓住她的衣领,“沈昭!” 沈昭双目瞪得死人一般大,过了一会儿,她浑身一抽,痛苦得痉挛起来。 “沈昭!你吃了什么?把嘴巴张开,给我吐出来!” 沈昭只是看着她笑,肩膀一下一下耸着,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鲜血徐徐从她的嘴角流出来,望着岑衔月,她说:“你为什么不问我的药是从哪里来的?” “还是说,岑衔月,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 “你想尽快给你那个妹妹一个交代对吧……” “可惜啊可惜,岑衔月,你的痴心到底错付了……我们一样可笑……” 岑衔月的手指一点一点变得僵硬,她能清晰感受到沈昭在她手里快速地变沉,一直到她彻底抓不住为止。 沈昭倒下去了,死猪肉一样躺在地上。 从她口中流出来的鲜血流在岑衔月的手上,以及那纸和离书上。 和离书被浸透浸湿了,岑衔月的手指上也是黏糊糊的一片。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可是沈昭的话却在岑衔月的耳边久久回荡。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从那位女官上门开始,她心里就一清二楚。 不是长公主,而是琳琅想要沈昭的命。 只是她不愿去相信,一路跟着衙门里的人来到大狱,她呆呆地站在角落的位置,难脑子都是想,或许还有没有其它的可能性,或许,或许…… 或许只是因为沈昭招惹了长公主。 或许长公主本身就是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的人,不一定和琳琅有关系。 想来想去,她就是不想承认,其实琳琅还是恨她,为了报复,所以让她成了一个永远的寡妇。 *** 大狱门口,裴琳琅和云岫站在一起。 裴琳琅懒得跟她多说,可奇怪的是,一向多嘴的云岫也在这时沉默了。 裴琳琅觉得有些奇怪,看过去,发现这人压根不是沉默着,而是正在欲言又止,只因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话要说?” 云岫犹豫了片刻,“小姐她不是来看沈大人的,她是来找沈大人和离的。” 她竟然替岑衔月跟自己解释这些,真是破天荒了。 裴琳琅意外地挑眉,“所以呢?” “什么所不所以!所以你就不能怪小姐了啊!” 云岫又跳脚起来,急躁地跟她解释,说岑衔月为了给她交代如何如何着急,饭没吃就出来了,说她虽然一整天心神不宁,但她对沈昭绝对已经没有男女之情了,你的心里现在只有你。诸如此类。 裴琳琅静静听着,直到听到心神不宁,神情才略有变化。 “你说心神不宁?” 云岫扁着嘴,很是委屈地咕哝,“裴琳琅,你得理解,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家小姐也不是木头做的人,她只是……只是多愁善感了些。” 裴琳琅听着只觉得想笑,冷冷地牵了牵唇角,“哦,沈昭那样对她,她倒还惦记为沈昭伤心。” “我都说、” “我明白。我的好姐姐她心软、善良,我怎能不明白。”她瞥一眼云岫,“我又没说什么,你倒替她急上了。” 这话听得人心里不舒服。 云岫蹙起眉头。 她想问裴琳琅这是什么意思,又觉得问了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裴琳琅毫不在意一般看向前方,云岫也就收回目光。 今天这个良夜就连风都是温的,她们站在一棵树下,簌簌的声响也是极其温和的。 云岫心里却胶着起来,益发感到度日如见。 她又开口,和裴琳琅报了她与小姐如今的住址,让她可以的话多来看看。 裴琳琅嗯了一身,答得随意,都不知道听不听清。 云岫不满,但到底没说什么。 她不知道那时裴琳琅心里其实正为此冷笑。 看看?她与岑衔月还能不能见面都是一个未知数。 第121章 发生了这样的事,她的好姐姐还能当作无事发生么?她可不觉得。 她脾气多大啊,多高的心气儿啊,会甘心最后落得个寡妇的名头? 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不多时岑衔月从大狱里出来,脸上竟是带着笑的。 她巧笑倩兮向她走来,轻轻唤了她一声琳琅,像什么都没发生。 【作者有话说】 此姐姐即便寡妇了,也还是要委曲求全地给琳琅当1,真是绝世好攻啊[眼镜] 第94章 讨好 岑衔月不光没生气, 当下夜里还邀裴琳琅上门去坐坐。 完全是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 裴琳琅奇怪,往她身后的大狱里看了看,黑漆漆一片。 难道沈昭没有把药吃下去?不应该啊…… 转回视线, 岑衔月仍望着她, 笑得刺眼。 裴琳琅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明明刺眼,可迎上她的目光, 神使鬼差没有拒绝。 她跟着岑衔月走向大狱街对面那辆马车。今时不同往日, 马车不再是过去沈府那辆青色的了。眼下这辆大概是她们临时租用的, 旧的, 从里到外透着股寒酸, 上至面前, 坐在车头那位马车夫正打着盹。 岑衔月还没反应, 身后的云岫却在一时颇为尴尬。大抵心觉被自己这个什么都不是的拖油瓶见了丑, 忙没好气将那车夫推了两把,让他赶紧醒醒。 车夫醒倒是醒了, 可望望天色, 又不情愿起来。说这都什么时候了, 说好一刻钟就一刻钟, 这都等了你们多久了。云岫更为害臊,说你不是说没有急事么?怎么?现在又有了。对,就是有了。车夫略略扫过她们几人的衣着打扮, 这就喊着要加钱。 按往常,云岫哪里肯掏这个钱的,可往后面看了看没个好脸色的她, 到底不情不愿从腰间掏了几粒碎银子递出去。 那车夫将银子一抓, 掂了掂, 颇为满意,这才展开一个笑,忙忙下车摆上踩脚蹬,冲着她们又是小姐又是夫人地喊着。 岑衔月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全程只是牵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这会儿又扶着她上马车,轻柔地说委屈你了,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用钱的地方多,等过阵子再去买辆好些的马车,到时咱们一块儿挑挑,看你喜欢怎样的。 裴琳琅脸皮再厚,这会儿也该有些不自在了。 她今日本来是抱着和岑衔月撕破脸的目的来的。 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也就是一百天,最后她们是该见也见了,该做也做了,心里那点惦记也该得以消弭了。 且如果能够这样收场,对岑衔月来说已算是莫大的羞辱,差不多也该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么?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她的理智告诉她,再恨一个人也不能这样搓磨一辈子。 她觉得她应该向前走。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向何方,但至少不应该又跟岑衔月牵扯到一块去。 可眼下…… 那辆马车看上去破旧,用起来更破旧,活像个年迈的老人,关节都松动了,行驶起来咯吱咯吱响。 裴琳琅坐在车仓里,浑身一左一右地摇晃。 她一言不发,任由身边那人抓着她的手,殷切地在她的耳边喋喋不休,跟她讲述那处安置下来的院子。 说那院子是如何如何挑的,她和云岫走了多少大街小巷,就那间不大不小正合适,两个人住着正好,说如何砍价,说院子中心有方池塘很是玲珑可爱——一点没了当初从岑府接她时的清冷孤高。 说完这些,她笑着寻求云岫的肯定,“是吧云岫。” 云岫则还是那张不尴不尬的脸,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那毕竟花了您全部的积蓄,怎能不好啊。” 岑衔月抓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没发作,还是好声好气地说:“别听云岫瞎说,早年我娘名下还有一些田地和铺子,钱慢慢会再有的。” 云岫又嗫嚅:“可是您不是把大半的田地铺子都卖了嘛,往后日子可是艰难咯……” 岑衔月的脸色这回是彻底沉下去了,裴琳琅感到她的手指似乎有些发僵。 那几截本来就凉凉的,没有一点热乎劲儿,这会儿一僵,显得更冷。 “大好的日子,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她沉声道。 云岫不服气,欲言,可看看她,坐在昏暗里一言不发,话到喉头又止住。 岑衔月遂又转面向她,“快到了,琳琅,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裴琳琅全程没有搭话,听着她们主仆各存心思地一来一往,茫然看着面前的昏暗。 昏暗中,帘子也跟着她晃动,外头是京城夏夜的光景,街上不少扇着蒲扇散步的人家。 “琳琅?” “嗯,一会儿看看吧。” *** 院子的地段好,处在整个京城最为黄金地段,中央大街那一块儿,到哪儿都近,岑衔月说往后你想出门,就是不坐马车也方便。 下了车,岑衔月一面如是说,一面牵着她进去。先是窄窄的前门,然后的影壁花墙,进去才是院落。 这里不像院子,而更像是宅子。前院后,穿堂有,后院也有,就是不像寻常宅子那样大门大户,这里四处都玲珑,规格小了一圈,偏又不显得挤,岑衔月说得对,两个人、尤其两个女人住着,刚刚好。 就是布置简单了些,想来岑衔月还没来得及将这里好好打理,不过即便如此也能看出,这里确实值得上岑衔月的全部身家。 往穿堂坐下,岑衔月脸上的喜悦未褪,“现在看着是简陋了些,不过日后慢慢布置起来就好了,琳琅,你看如何?” 她期盼地看着她,那双眸子里淬了点点星光。 她这娴静的岑家大小姐何曾如此。 裴琳琅收回目光,不以为意地环顾周围,最终在上堂一侧的太师椅坐下,冷声道:“你也说那是日后了。” 岑衔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了底气,“这两日匆忙,明日我就叫几个人上门帮忙打理。” 说着,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案面,这才想起家里连个招待的茶水都没备上。 那边云岫正在点灯,岑衔月接过她手里的杆子和火引子,便让她赶紧去将热水烧上。 吃力地将灯笼往上撑挂在铁钩上,岑衔月回来她的面前,局促地低声:“都是我不好,明知道都要和离了,却没有早日准备这些。” 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过她很快就振作精神,牵起她,重扬笑脸说后边还有一处院子,我带你去看看,说卧室已经收拾好了。 裴琳琅将手抽回,“不必了。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也不去看岑衔月是个什么脸色,便踅身往外面去。 岑衔月跟上来,脚步不快,却很匆忙,要说话,却又磕巴,“可是茶水、好,等我打理好了再去接你,总不好委屈了你。” 那股子讨好的劲儿听得人极不痛快。 前边裴琳琅越走越快,后头岑衔月却也越跟越近。不过几步路,她发出轻微的喘息声。穿过影壁,轻轻地将她拉住。 “琳琅。” 她唤着她的名字,语气还是那样小心翼翼,但终于不是讨好了。 裴琳琅回头看她,院子里没来得及点灯,岑衔月沐浴着月光微弱的光亮,目光晦暗不明,“你还会回来的吧……” “看情况吧。” “那、” 裴琳琅知道岑衔月还想说些什么,但门口那辆马车早已经走了,裴琳琅知道的,她听见声音了,下车的时候,那车夫说没钱就没钱,装什么阔。 “我自己回去,不用送。” “走回去么?” “不然呢?” 岑衔月终于松开了她,眼中的星光彻底暗淡下去,“你路上小心点……” 裴琳琅最后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但她感受她的手似乎仍残留着岑衔月微凉的温度。 她不敢回头看,害怕如果回头,就会看见岑衔月仍旧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身影。 *** 裴琳琅没有去看岑衔月,但是秦玉凤去了。 下午,她自个儿提着一壶酒出门,说要去找岑衔月说吃两盅庆祝庆祝,问她去不去,不去就待着看店。裴琳琅选了后者。 秦玉凤走后,裴琳琅拿着上回那本话本,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翻看。 大概天黑,秦玉凤才气喘吁吁地回来。 店里的活计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别提了,说给岑衔月干了一下午的苦力,快给我累没了。 她往一张空桌前坐下,各种大倒苦水,说喊来帮忙的人也不尽心,说都怪岑衔月太好欺负了,只能亲自上阵,最后才展开一小,“不过好歹那院子焕然一新了,就说是大户人家的官邸都有人信,某些人不去可惜了。” 说完,往裴琳琅这里看。 裴琳琅动作顿了一下,翻了个身,不理她。 秦玉凤不罢休,起身绕到柜台一侧,撑着橱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哟,还看书呐,这都一下午了还没看完?” 第122章 裴琳琅眉头一皱,“你有意见?” 那秦玉凤悻悻摇头,“我哪敢有意见,某些人就等着累死岑衔月,然后住现成的吧。” “谁说我要住她那里了?” “你不住?那可太好了,等整理好我就搬过去,反正一来一回也不算太远!” 晚膳的饭点一过去就差不多闭店了,她们店里的伙计吃得迟,关上门,饭菜陆陆续续摆到桌上。 秦玉凤还在忙碌,一会儿去仓库找东西,一会儿喊伙计来帮忙,说这些这些还有这些,明天都得送去衔月那里,她们如今一切重头开始,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能省一点是一点。 “岑姑娘不是岑家的小姐么?她们家里不帮衬着?”伙计问。 “帮衬个屁,不来捣乱就算不错的了。”秦玉凤惋惜道,“哎,两个姑娘家住在外面难啊,到处都是闲言碎语。” 这些不是故意说给裴琳琅听的,可就是如此,听着才格外刺耳。 裴琳琅猛然起身,就往楼上走去,喊道:“我困了,去后面歇息歇息,一会儿将饭菜端上来。” 仓库里秦玉凤听见,冷嗤一声,“看看那厮,还跟个大爷一样,还能指望她去心疼衔月?” 伙计亦是面露难色,“掌柜的,我们还要伺候她到什么时候去啊……” “放心快了,就算她真不想去,我也有的是办法让她主动上门。”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 第95章 窸窸窣窣 这次被抄家的官员不止有沈昭, 却只有沈昭没头没尾地直接死在了牢里。 这件事在朝廷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都不信沈昭这样一个年轻的人能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无非是入赘去攀高枝了, 这有什么的, 结果竟然就这么死了。 也是因此,长公主才稍微得以转好的风评,又在一夜之间一落千丈, 参她奏本一本一本往宫里递。当然, 这些都是裴琳琅听说的。 不过长公主本人倒是无所谓, 这天还笑嘻嘻问她这样一来, 算不算和两年前的事情相互抵消了? 真够不要脸, 明明说好了是给她的条件, 结果又扯到两年前的事情上去。 左右只是顺便来坐坐, 见她一面裴琳琅就走了, 沿着街晃晃悠悠地回店里去。 裴琳琅已经有阵子没见岑衔月,倒是天天都有从秦玉凤那里听说岑衔月的消息, 说今天她们一块儿去挑树挑盆栽, 还吃了冰凉的酥酪, 她这个铁公鸡请的客, 某人没吃上,可惜咯。说上回叫来帮忙的那些个婆子简直是极品,工钱都给她们了, 竟然在外面说衔月的闲话。岑衔月那神人还是淡淡的,干嘛都无所谓,真是能把人给气死了, 如果名声那么不重要, 杨贵妃又是怎么死的? 今天的最新消息是, 院子终于快要打理好了,结果不知道消息被谁递去岑府,今儿个早上,岑府就派人上院子去抓人,说岑衔月一个寡妇独身住在外面不合规矩。秦玉凤虽然口齿伶俐,到底出身不好,她有心为岑衔月撑腰,但若那边说上一句:“哦,江南唱曲儿的。”她就说不上来话了。 且因她的出现,又岑衔月更被落人口实,说好端端的岑府小姐,怕不就是因为结实了这样的人,才会变得如今这样。 如此这般,一早上秦玉凤就唉声叹气这些,说:“哎,也不知道衔月现在怎么样了,真是让人不放心啊。” 结果这厢裴琳琅回到店里,那秦玉凤立马眉开眼笑地迎上来,一副预料之中的笑脸,问她:“回来了?” “嗯。” “衔月怎么样了?” “不知道。” “不知道?” 裴琳琅不说了,径直回楼上去。 身后的秦玉凤追上来,“你说你不知道?” “我需要知道么?” “你、”秦玉凤抓住她,“你没去衔月那里?我不信。” 裴琳琅甩开,“秦玉凤,你别太无聊了。” 回到房里,嘭一声关上门,裴琳琅继续看那本话本。 话本快要完结了,只差最后一卷。明明是她等了几个月的结局,眼下却看得益发食之无味。 她望向窗外天高云薄的苍穹,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岑衔月站在那窄窄的院落门口等候的画面。 云岫似才刚出门去买东西,岑衔月也不知怎的,就定定地站在那里,望着空气中的某个点,像个等着永远也不回家的母亲那样。 盛夏的天,窗外的蝉鸣声吵得要人命。 下午,秦玉凤如何也不能放心,又出了一趟门,回来后,径直来到裴琳琅房门口张口就骂,说她没心没肺,说好说歹说,你别给脸不要脸。 里面迟迟没有回应,秦玉凤气得干脆一把推开门,结果话到嘴边突然卡住。 屋内空空如何,只剩几缕清风。 秦玉凤呆了片刻,问伙计:“她人呢?” 伙计茫然地摇头。 “天杀的祖宗,等晚上回来有她好看的!” “这样,把这间房间改成客房,她的东西都给我搬到仓库去,我看她睡哪里。” *** 手忙脚乱了这么些日子,院子终于快要收拾齐全。正中午,云岫已然浑身腰酸背痛,赶紧上屋里躺着午休去。 云岫是丫鬟,但不是粗使丫鬟,她从小到大跟着小姐享福惯了,从未如此辛苦过,可如今看看这手,都起了水泡,这脚,抬都抬不起来,真是造孽。 方才用午膳的时候,小姐还问她要不要帮她谋个人家,说实在不好教她跟着自己辛苦。 这件事云岫已经拒绝不知道几回了,但终归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过去小姐尊贵,她拒也就拒了,苦不了自己。可如今的小姐…… 往后的日子只怕会一日比一日更艰难,到时自己恐怕连月钱拿不拿得到手都得另说。那样的日子,其实还不如早早嫁人来得轻便。 当然,这只是就寻常的道理而言。若撇开旁的,她的心到底还是向着小姐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人总不能只依靠着心意而活吧,心意又不能当饭吃。 想想今天早上那场面,岑家夫人身边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小厮上门找茬,平白无故,竟要带着小姐回去,若不知秦玉凤帮忙,只怕已经被抓回去了,忒吓人。 回去所面对的会是什么呢?这谁也说不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今岑家嫌弃她家小姐在外面丢人现眼,回去了指定没有好果子吃。 可若说不回去,这么闹了一场,小姐的名声已经坏了,往后就是出门也得避着些人。 反正左右落不着好。 而至于她,其实压根还没做好吃苦的准备。 这个午觉睡得不安生,没一会儿,云岫就翻来覆去烙起大饼。 “愁啊……愁人啊……” 实在睡不着,云岫觉得大概是太热的缘故,又爬起来,找盆水将院子里泼一泼。 先从外面开始,慢慢泼进里面去。 云岫的步子慢,一点一点挪着,过了穿堂的门槛,她忍不住往岑衔月所在的主屋看去。 那门紧紧闭着。 云岫没来由地心虚起来。她不信小姐看不出她的犹豫,虽然这是人之常情吧,可她们到底这么多年了,且她之前把话说的多好听啊,眼下竟然就…… 云岫唾弃自己,怎么这么势利眼。 一盆水泼完了,云岫往内院东南角水井旁打满新的一盆继续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岫感觉身上凉爽多了,她沿着甬道穿过院子。 院子中央那小小的池塘已经养上莲花了,正是季节,莲花开得明艳,几尾小巧的鱼在莲叶地下穿梭,穿堂风过,池水潋滟。 池塘的北面堆了些许假山,由细细的凤尾竹围着,小姐说这样既好看,又可做屏风之用。 走过假山一侧时,云岫的脚步顿住。 她深做了一个呼吸,索性不再犹豫,一口气上前。 站在门口,云岫往里面听了听动静,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来她家小姐也没睡。 云岫又装模作样沿着廊道泼了一会儿水,泼完又回来,才小心翼翼冲门内说:“小姐,是不是也睡不着?” “……”里面没动静。 “奴婢打了一些凉水,可以进去么?” “……”里面还是没动静。 云岫奇怪,又将耳朵贴在门上细听,确实有声音啊,而且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更加快速了。 “难道没听见我的声音?” 云岫如此想,抬手将门敲了两声,抬声问道:“小姐?在么?” “别、”里面立马发出这样一声,但是极为短促。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 “我…我没事……只是……嗯……”声音忽然断开了,但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天热,我将衣服都脱去了……” 云岫心头浮现些许的异样,因为里面所传来的声音不光只是断断续续而已,还带有压抑的气音。 第123章 甚至,她家小姐姐还哼哼唧唧地喘息着, 云岫心里咯噔一下,难、难道…… 她家小姐正在……自渎? 但……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她有阵子没同裴琳琅的见面了,这样的天气,身上穿得清凉,克制不住也实属正常。 想到此,云岫一阵脸热,说声不好意思就连忙退开。 没走远,身后门内又将她叫住。 “云岫……” “是、是!” “端盆水来……” “是!” 那边云岫方走开,屋内,岑衔月就立马哭了出来。 她将脸埋进裴琳琅的肩膀里,抱着她瘦小的身体,像枝头被风吹得簌簌直抖的叶片。 “琳琅……”她已酸得无法承受了,跳动的角落蜷缩成一团,只能剧烈地喘息,方勉强坚持。 裴琳琅却还要更过分,咬住心口,在她的耳边低语:“姐姐也可以这样对我,像以前那样。” “姐姐怎么那么温柔,是不是不敢了?” 岑衔月确实不敢,她不能像以前一样,害怕琳琅一碰就要碎掉,就再也没办法找回来。 可她越是不敢,琳琅就越是过分,一点给她休息的机会,让她几经颤抖,几乎就要融化在这个夏日的午间。 意乱情迷间,岑衔月的脑海中闪过琳琅是如何突然出现,又是如何像个强盗一般,从后面咬住她的画面。 青天丨白日的,她们就那样交缠在了一起。 她说:“不情愿么?姐姐,我以为你等我就是为了同我如此。”然后她靠着桌沿,没道理地不断催促着她。 岑衔月不敢冒犯。她尚未修剪,怕弄伤了她。 几次的拒绝让琳琅骤然发怒。 她一把将她推到柱子上,自后欺身,然后才是榻上,迎面而上,直至如今。 她不知道琳琅这是怎么了,但是她心甘情愿。 将到之时,她猛然拥住身上的人,竭尽全力感受她的一切。 “琳琅……” 她想要她,很想很想,可是她不敢…… 裴琳琅没有久留,当门外云岫又回来的时候,她就要走了。 岑衔月拉住她的衣角,“琳琅,你不能走。” 她虚虚撑坐起身体,双眼迷蒙地望着她,“你会不舒服的。” 琳琅面色亦带了一层红晕,可仍挥开她的手,冷嗤道:“姐姐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她没和云岫碰上,等云岫从外面进来,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狗急跳墙,猫急咬人,姐姐急了会变成矿工[狗头] 第96章 罚跪 云岫端着水从外面进来, 没敢去看岑衔月,一直走进内室,才稍稍抬眼去留意。 入眼是一双白生生的足, 夏日的薄衾只盖至小腿肚的位置, 那双足微微蜷着,片刻,往衾被里缩了缩, 只闻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说:“放那儿吧。” “是。” 将水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云岫却没走, 她垂首侍立在原地, 两手拧着摩挲着。 岑衔月见状, 微微抬身, “还有事?” “是……”云岫低低地应, 说着, 忙上前两步看去。 目之所及,岑衔月的目光像迷了一层雾气, 云岫想到方才所听闻的动静, 想要她端方的小姐独自放浪形骸, 就不禁有些脸热。 这股情绪与她心里那片阴私杂糅在一起, 教云岫在对上岑衔月那双目光的一瞬,就被烫得浑身一怔,只得匆忙避开。 “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云岫咬着唇,“上午小姐所说的婚姻嫁娶一事……” 岑衔月怔了一怔,恍然道:“哦, 这一桩啊……” 沉吟罢, 方回过神细细思索一番。 她看向云岫, 那小姑娘低着头站在她的面前,战战兢兢,拘拘紧谨,她本是爆竹的性子,从来没有这么乖过。 岑衔月明白过来,柔声问道:“想好了?” “还没,但……”云岫不知从何说起,怕答应得太爽快显得无情,又怕犹犹豫豫显得啰嗦。 岑衔月是个体贴人,见她为难,也不再问,“好,我明白了。云岫,我会帮你留意着,等你想好了,再来同我说,可以么?” “嗯……”云岫点着头,特别特别小的幅度,好似生怕被看见。 岑衔月明白她的意思,亦清楚她心里的亏欠,这厢披上外衫下榻,径直来到云岫的面前,也不说什么,只将她的两手握了握,又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以示宽慰。 云岫和岑衔月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虽然云岫总说要一辈子跟她,岑衔月其实从未当真,什么永不永远,云岫能有那份心,就足够了。 话虽如此,可真到这一步,岑衔月这心里难免还是感到一阵唏嘘心酸。 她们同甘那么多年,感情再深,果然还是到不了共苦那一步。 也罢,她又有什么道理为难一个小姑娘陪她吃苦。 只是岑衔月如今情况不好,要说留意,也不过找她人寻帮忙,她自己身边没有那个门路。 此时外头日头正盛,为这一桩,岑衔月立马起床穿戴衣物便要出门。 云岫见状,心中的愧意反倒更盛,说不急的不急的,让她歇这一歇再走,生怕显得自己多急着嫁人从这儿逃离。 岑衔月微微笑着,推辞了两句,照旧还是出门。 这毕竟是云岫的终生大事,耽搁不得。 非要说起来,其实她已经耽搁云岫许多年了。 按道理来说,早在她嫁人的时候就该为云岫相看人家才对。 这一趟出门,岑衔月戴了帷帽,然即便如此,岑衔月还是受到邻里邻居的指点。 她低着头,径直朝着秦玉凤所在的方向走去。 终于到达店门前,岑衔月的脚步方才顿住。 她抬头望了望那门楣:走马灯社,不期然想到方才与琳琅那番云雨。 琳琅走得那样干脆,不知道见自己来了,会不会生气。 这一犹豫,就被店内的秦玉凤看见了去。 午休的时辰刚过,此时店内没什么人。秦玉凤迎出来,张口就是:“哟,终于舍得来了,不是说不来么?” 此前岑衔月确实是这么说的,她怕琳琅不想见自己,来了反倒教琳琅不快。 岑衔月压低声音问:“琳琅在店里么?” “不在,怎么了?” “那就好,我找你有些事要说。” 事情没一会儿就谈好了,得出结论,她从前不清白,不好做这些,让她最好是去找长公主,或者找裴琳琅帮忙。 “你可不知道,如今你那妹妹多少风光,就连你岑府的家人见了都要给两份薄面。” 岑衔月毫不犹豫将此建议拒了。 她不想找琳琅,更不想找长公主。若是为了云岫的终生幸福,这个岑府就是回这一趟,也没什么。 *** 自二楼往下望去,岑衔月离开的背影单薄而瘦弱,那纱白的帷帽飘飘摇摇,更衬得她似个仙人。 都说女子步起需屏障,即便如今民风有改,普天之下也不算罕见,可这一桩放在岑衔月的身上,却是一件十足的稀罕事。 这个岑衔月只是看上去循规蹈矩,其实她的心里一直有着一份自己的主张。至少她们一起长大的漫长时光里,岑衔月就从未主动佩戴帷帽。 上回见岑衔月如此,还是在一年多以前。 也是这样一个夏天,裴琳琅正为她亲娘的病奔忙。 是的,她娘病了,病得突然,病得莫名其妙,郎中说是积郁成疾,她不信,她娘又不缺钱,一天到晚还能郁闷些什么? 她去了就是过去半年间、也不敢踏足的地下钱庄赌钱,虽然失败而归,到底从秦玉凤的手里拿到了部分银子。 这些银子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可一个人天天这样喝药,那钱就和流水一样从她的指缝之间溜走了。 不出几个月,钱就见了底,可她娘的病却仍旧不见一点的好。 一天夜里,她娘又发作起来,她卧在榻上,脸色青白地对她说:“就让我死了罢……琳琅,拿着剩下的钱好好过日子……” 她娘一直以来都是个暴脾气,她心比天高,故从小到大,对待自己这个亲生的女儿,就像畜生一样。 说实在的,裴琳琅恨她。 她曾经想过,如果将来她发达了,她会用钱砸晕她娘,然后长长久久地离开。 她要让她娘知道她有钱,知道她过得很好却又见不到自己、高攀不上自己。 可惜这个计划无疾而终,最终,她跌落泥潭,岑衔月也不要了她。 事到如今,她的身边只剩了这个娘。 夏夜,窗外的虫鸣声刺耳,裴琳琅没有理会她娘的哭泣,只是一昧将药味到她娘的嘴边,“喝下去就好了,娘,我还有钱,喝下去就好了。” 不,她已经没钱了,那是她身边的最后一帖药。 她娘不会不明白,所以悲哀地望着她,药水顺着她的嘴角流在床榻上。 第124章 “娘,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 裴琳琅不知自己哪来的决心,又是在为了什么而执着,可能那段时间,她总是梦见张大娘,梦里,张大娘还是坐在她们院子的门前,和大娘磕着瓜子闲聊,她笑着骂她损她,说她好端端一个小子,怎么长得那么瘦小,未来找不到婆娘可怎么办。她娘就说:“找不到就找不到,反正到时我也已经死了,管不着她了。”或者在某些可怕的冬日,让她偷偷躲进厨房的灶火前取暖。张大娘会在切菜的时候将料头扔给她。 然而无论梦到什么,最后出现的总会是张大娘死在大冬天的样子。 再次被吓醒,裴琳琅旋即便去找了秦玉凤。 她向秦玉凤借钱,秦玉凤则很是干脆地拒绝了她,说你别怪我狠心,当初你不也没借么? 裴琳琅走投无路,只能上门去求岑衔月。 她跪在沈府的大门前,然而直到被云岫赶走,也没能见上岑衔月一面。 那天热啊,很热很热,路上都是烫的,她跪得两腿发麻,最后还是被云岫派人送回岑府的。 她晕倒了,再次醒来,眼前是那个戴着帷帽的身影匆匆地来,又戴着帷帽匆匆地走…… “怎么样?我说得那么大声,你应该听见了吧?”秦玉凤一壁说着,一壁摇着扇子从外面进来。 裴琳琅的思绪被拉回,瞥她一眼,回到桌边坐下。 秦玉凤笑得见牙不见眼,也不冷血了,也不无情了,说岑衔月这主子当得也是没谁了,这样的关头,她身边最需要的就是丫鬟,她倒好,还要主动帮着张罗婚事,真是教人恨都不知道该怎么恨。 可她又道:“不过你也知道你姐她就是那样的人,小琳琅,轮到你英雌救美、力挽狂澜的时候了。” 裴琳琅没说话。 秦玉凤久久等不到她回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倒是说话啊,不乐意?” 裴琳琅还是不说话。 秦玉凤又拿腔拿调起来,“我告诉你,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呀,不然的话,你的被子铺子枕头就只能被我充公了,睡冷板凳去吧你。” *** 经秦玉凤这么一威胁,裴琳琅决定回趟岑府将那处院子收拾出来,免得到了夜里真没地方去睡。 这不回还好,一回却得知岑衔月正在祠堂罚跪。 丫鬟说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本来就打算不认她这个女儿了,谁知她竟然还有脸上门相求,遂将人赶到祠堂,下令家法以儆效尤。 那大小姐也是个没骨头的,旁的嬷嬷丫鬟煽风点火,岑夫人也指摘着她的不是,她却一声也不吭,说跪就跪,我看啊,她是死了丈夫精神不正常了,一会儿不回家,一会儿又上赶着回家讨法。 那丫鬟说得绘声绘色,说完,适才屏息向裴琳琅投来目光。 她与岑衔月的好关系是人尽皆知的,见自己不曾发怒,亦未多加言语,方讪笑两声,“是奴婢多言了,裴姑娘,你们姐妹感情素来要好,要去看看么?” “我能去?” “能,如何不能,您如今……嘿嘿。” 下人言尽于此,不过意思不难猜测,她如今跟着长公主,故沾长公主的光,得来她们几分薄面。 可笑的是,那岑家祠堂,这么多年裴琳琅就不曾踏足过,她们都说她是外族人,去了不合规矩。 【作者有话说】 虽然姐姐可怜巴巴,但在我心里姐姐依旧是1,喜欢那种温柔攻被逼到绝路,然后狠狠强制爱一波的情节[眼镜] 第97章 冷眼旁观 来到祠堂入口的门边, 裴琳琅没走进去,只远远里在原地往里看。 层层树影下,那祠堂的屋檐下边黑漆漆的, 朦胧的一个白色的影子跪在堂下的正中间, 那便是岑衔月了。 这儿门边站了一溜的丫鬟,有脸生的,也有脸熟的, 但无一例外都对此露出颇为鄙夷的神情, 说这位岑大小姐估摸着是中了邪了。见她来了, 脸色变了变, 立马闭上嘴朝她问好。 她们大概以为她裴琳琅是来营救岑衔月的, 立马让出一条道来, 说裴姑娘怎么了, 裴姑娘有失远迎了, 大小姐、大小姐她……磕磕巴巴不知如何解释。 裴琳琅没有理会,视线远眺, 淡淡问了一声:“她跪多久了?” 那些丫鬟闻声一怔, 四目相对, 片刻才朝她看过来, “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补充:“大小姐回来之后,花了不少功夫和夫人老爷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 惹得老爷十分不愉快,这才将人赶来祠堂。” 一个一个的脑袋奇奇点头,说没错, 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裴琳琅点了点头正要进去, 角落里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其实……我听着好像是大小姐要与夫人老爷恩断义绝……” 那道声音弱弱的,可话才放出来,四下就起了一片的吸气声。 这话可不好说。有人道。是啊是啊,大小姐都寡妇了,怎会如此唐突,没母家往后她还能指望谁去。 裴琳琅闻言,微微回头,朝着角落里的声音看去,是小荷。自从裴琳琅恢复记忆,她就让小荷回岑府了,一来是因为她住在店里,不好要人伺候,二来则是小荷的契书还在岑府的夫人手里,没了岑衔月在中间前线,往后和小荷有关的是,她就只能自个儿跟岑夫人打交道,而她不想。 她们也有百来天不曾见面了,她意外地看着小荷,小荷亦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她们之间生疏了。 裴琳琅启唇:“此话怎讲?” 对了对目光,小荷避开视线垂首,“奴婢也是偶然听见的,大小姐要问夫人帮忙,说只这一件,得了准我便在再也不回来了,可岑夫人只听后话不管前言,将老爷叫过来,这才把事情闹大。” “老爷烦恼这女儿好些日子了,只当她是疯了,不曾理会小姐所求为何,还说若受了这罚再不受管教,就去山里找些姑子来做做法事。但我看大小姐是认真的,并没有疯。”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裴琳琅听说之后,讽刺地笑了笑,“在岑大人的眼里,女儿也不过是把戏,是门面,说了什么怎会重要。” 小荷面露难色,走上前两步望着她,“大小姐身体弱,这天气又热,受不住这样跪的。裴姑娘,您今日前来是来带走大小姐的,对吧。” 裴琳琅有些好笑地挑眉,“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小荷,我只是回家一趟,顺道过来看戏的。” 小荷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裴姑娘,您怎么能、大小姐可待您不薄!” “你又知道了。” “奴婢亲眼所见,怎会不知!” “那又、”裴琳琅想说那又如何,话才出口,就被两道脚步声打断。 一道严厉的女声随之传来,“吵什么吵什么!祠堂重地,岂是你们说笑吵闹的地方!” 说话的人是岑夫人周氏的贴身嬷嬷,她身边,那周氏正倨傲地抬着下巴,来到这间洞门前,丫鬟们见状,齐齐跪了一地,只有裴琳琅仍旧立在人群之中。 那嬷嬷还要再骂,周氏抬手止住她的后话,后将目光缓缓移过来,“琳琅,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了?哦,也听说了你姐姐的事?” 裴琳琅微微一下,上前微低了低头,却没行礼,“回夫人的话,琳琅只是偶然回来一趟,也是碰巧见了长姐这一桩热闹,故来看看热闹。” “热闹?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你倒觉得这是热闹。”周氏从以前就不会好好说话,说十句话,有九句都要带着阴阳怪气的强调,如今还说如此,“你可知攫星那丫头听说衔月这一桩,差点就跟我急了,求着我饶她长姐一回。” 裴琳琅从容不迫,“二小姐就是这么个性子,事事都为长姐着急,可长这么大,也没见她真帮上长姐什么忙,不过是嘴上功夫罢了,夫人不必忧心。” 周氏闻言却皱起了眉头。那死丫头心里想着她姐姐,为此她不知骂了她多少回,到裴琳琅这里竟然成了嘴上功夫,“如今倒是你更懂事了。” 周遭气氛一时间变得更冷,裴琳琅不争口舌之快,又将头低下,“夫人可是来寻长姐的,琳琅不好耽搁夫人的时候。” 她让到一旁,片刻,那双脚步声自裴琳琅的面前往洞门之内走去。 人方才一走,那小荷就来拉住她的袖子,暗暗叫她姑娘,说:“我看夫人是故意想要借此教训大小姐,姑娘,你不能就这样冷眼旁观。” “我为什么不能?”裴琳琅冷冷反问,“小荷,我说了我只是碰巧回来,我又不是岑家人,而这是她们之间的家事。” “你、”小荷看出她的认真的,脸色渐渐地变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您之前不是这样的……” 裴琳琅收回手,“人总是会变的。” 她转过身往祠堂的方向看去。 周氏站在了岑衔月的面前,俯视着她慢条斯理地说:“衔月,你父亲说你再不听话,就要请姑子给你过法了。” 第125章 “眼下已经半个时辰,你爹要问我一句准话,你若肯认错,他便既往不咎。” 岑衔月垂头跪着,缄默不语。 周氏见状,怕是因身边有丫鬟在场,不好说话,故又将嬷嬷遣退到一旁,与岑衔月继续说:“沈昭也已经走了,如今你身边只一位不知能陪你到几时的丫鬟,你又何必如此执拗。” 苦口婆心的口吻。岑衔月闻言却发出一声冷笑,低声说:“夫人当真希望我回来?” 岑衔月缓缓抬头,看了眼嬷嬷站在不远处廊檐下到背景,抬睫对上周氏的视线,“夫人,您素知我是没有那份认错之心的,您想要我跪,我便跪了,但我的忙,您必须得帮。” 她定定地注视着周氏。 周氏微蹙了蹙眉。 岑衔月将脖颈抬得更高,脸上崭露些许的笑意,“夫人,我知道您看不惯我,我亦是不愿留在府上,只要您一句话,我便狠下心来彻底跟我爹断了这份亲缘,倒是攫星就是府上唯一的小姐。” “您放心,我不会让您难做,您只管当您贤良淑德的岑府夫人就是了。” 周氏眉心蹙得更紧。 她微向后推了一步,“疯了,你果然是疯了,说的什么浑话!” “嬷嬷!”她将嬷嬷喊回来,又端起当家主母的架子,“我再过半个时辰再来,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扭头走了。 裴琳琅不知她们具体说了什么,只能听见周氏最后那句话,十分失态的语气,迎面见周氏从里面出来,一见,脸色更是难看。 裴琳琅有些意外,那面团似的岑衔月能说什么把这装模作样的老太婆气成这样。 主仆二人一走,那小荷更急,“姑娘!” 裴琳琅没有理会,往附近寻了一处亭子坐下。 她也想知道岑衔月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小荷似热锅上的蚂蚁,时不时就来给她递话,说岑衔月脸色如何如何差,说给她端去水却不肯喝,怎么就这么犟。 裴琳琅却没什么感触,远远看去,祠堂里的那抹身影分明还很是挺拔。 主院那边第二次来人的时候,裴琳琅已经有些犯困了。 这回只来了一位嬷嬷,周氏没有现身。那嬷嬷脚步匆忙,一道进去站在岑衔月的面前。 府上的嬷嬷都利害都刻薄,只见她叉着腰在岑衔月的面前耀武扬威,便教小荷一阵胆战心惊。 偏偏岑衔月还是那样一动不动,教那老东西也有些噎住。 正当裴琳琅以为这第二出戏码就要这样落幕的时候,只见那嬷嬷身形一顿,往岑衔月的面前凑近。 不知对岑衔月说了什么,再次离开,岑衔月的身形已经有些萎靡了。 她的背微微弯了下去,垂着头,怔怔地发着呆。 小荷见状,忙不迭又端着水跑上去。 很快去了又回,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裴琳琅奇怪,仍端着不以为意的模样,“她说了什么?” 小荷将水碗往石桌上一撩,愤愤地说:“大小姐问我您是不是来了。” 裴琳琅呆了片刻,喃喃道:“哦,原来是这样……” “你是怎么说的?” “我若答应,不是教大小姐去死嘛。”小荷嗫嚅,面露哀戚,“不过我看大小姐并未相信。” 说着,她又看过来,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说:“姑娘,大小姐看上去很是伤心的样子,先前我说,她脸上还带着笑,宽慰着我不必担心,可眼下……精气神一下就没了……” 裴琳琅沉默着,向后靠坐着,不知想些什么。 她往祠堂的方向看去。 祠堂屋檐下的阴影更浓更重了,黑漆漆的一片,将岑衔月的身影彻底吞没进去。 小荷说得没错,岑衔月身上的精气神确实是在一息之间消失了,瘦削的背影成了一株经过烈日暴晒的白玉兰。 夏日的下午是那么漫长,日头一点一点西斜,那株玉兰萎靡得益发厉害。 小荷急得兜圈子,又是水又是垫子往里送,但都无功而返。 回来裴琳琅的面前,她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解、期盼、恳求,逐渐变得愤怒不满。 “我讨厌你!”她这么说。 裴琳琅仍旧只是看着。 那边的阴翳里,岑衔月快要坚持不住了,她微微俯下身子,很是痛苦的模样。 裴琳琅微微蹙眉,却未动作半分。 小荷见她如此真就如此狠心,只能匆匆往主院去请来周氏。 不一会儿,岑衔月软趴趴的身体就被两个嬷嬷联手从祠堂里扛了出来。 二人一面吃着力气,一面说:“人都快晕过去了,还要怎么罚?” “按老爷的意思是,等大小姐醒来再继续跪,一直跪到大小姐服软为止。” “这……这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你难道还想管?” “我可没那么说……” 出了祠堂都还没有走远,两个老嬷嬷就有些气喘吁吁了,其中一个拍着岑衔月的脸,让她醒醒,说若是还能走动就自己走,想累死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 另一个说不行,遂赶紧罢手去招呼附近的小厮赶紧过来。 金枝玉叶的岑衔月的身体就在这几个下人的手里来回转手。 然不等小厮接过,一道声音就在她们身后响起,“把人给我吧。” 岑衔月的身体沉重,裴琳琅将她扶到自己身边只见却没花多少力气。 她知道岑衔月残存着最后一点意识,正尽力未她撑着发软的双腿。 裴琳琅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在接过来的瞬间,她听见岑衔月在她耳边虚弱而满足地微笑。 “琳琅……我就知道你不会放任我不管的……” 说完,适才颤抖着闭上双眼。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周五的,白天还有两章(我就这样工作日各种断更,周末各种双更[彩虹屁]) 第98章 心软了 这个年代不管和离还是断亲, 事事都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偏偏这岑衔月一样没占着。 故她今日这样一闹虽然苦了自己,但至少对外的脸面是过得去了, 也算是好事一桩。 当然, 裴琳琅本人肯定是对此不屑一顾,可对方毕竟是岑衔月,且那两个丫鬟一哭起来就没个完, 裴琳琅听得心烦, 便以此当作安慰, 说日日防着岑家的人来闹也不是个事儿, 现在好了, 她们肯定是没脸再来了, 以及: “到底是我长姐, 你们看, 不论境况再落魄,可她总有自己的法子。” 说着, 一壁去看岑衔月。 私宅后院, 她那张姐岑衔月正躺在床上, 面色白着, 双目虚闭着。两个丫鬟一大一小皆丧着脸围在岑衔月的身边,小的手里捧着药碗,正给岑衔月喂服, 大的手里拿着膏药,正帮岑衔月上药,这会儿听了她这话, 两个人齐齐都炸了。 大的跳起来就大骂她无情, 说你这说得还是人话么?小姐都晕过去了, 你还念着什么名声?! 就连一旁小的也不知礼数地道:“姑娘,您简直太狠心了!” 那小的便是小荷,裴琳琅从岑府要来的,还花银子将她的卖身契也要到了手里,免得日后熟人掣肘。 做到这份儿上,她是怎么好意思跟着云岫一起骂自己的? 裴琳琅微微皱眉,轻笑两声,“我再狠心也比不上你们小姐,我是对她,她呢是对自己。” “况且,她若全然不在意我说的这些,能做到如此?还是云岫你觉得她一个大小姐真愿意为了你个丫鬟受罚?” 话音落下,见二人噎在当场,裴琳琅方觉满足,扭头就走。 云岫却厌她,此时却不能就这样放她离开,见状,忙不迭给小荷使眼色,小荷却没看懂,云岫气得推了她一把,“去把人留住啊!鬼知道她这一走什么时候再来!” “哦、哦……” 二人先后出去了,屋内只剩云岫一人。 她照旧还是给岑衔月上药,可上着上着,眼睛就发酸起来。 裴琳琅如今恨着她家小姐,更加信不过她家小姐,故不相信她家小姐就是如此奋不顾身的一个人。 裴琳琅不明白,云岫自己还不知道么? 可她是为了保全自己才要离开的,哪里值得小姐这样待自己。 裴琳琅说得没错,自己也不过区区一个丫鬟罢了,这让她如何承受得起。 想到此处,云岫便不由低低地垂泪起来。 没哭一会儿,一道声音忽然悠悠响起:“我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云岫一怔,忙抬头看去,只见岑衔月已然睁开了双眼,虚弱地笑看着她。 “小姐……对不起小姐,我是不是把您吵醒了?还是说我下手太重了?膝盖还疼么?” 云岫越说越慌,越说越忙,岑衔月无奈地看了她片刻,等她说完,方抬手抚着她的发丝鬓角。 第126章 “跪了一会儿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她的动作轻柔,却教云岫鼻头更酸。 她将岑衔月的手握住,见她茫然四顾,心知她是在寻裴琳琅的身影,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她在外面,我让小荷留着她了。” “哦对了,小荷也是她带来的,我想大概是怕我走了您身边没人照顾。” 云岫将剩下半碗汤药端来,舀了舀,对上岑衔月的目光,“小姐,她也就嘴巴坏了些,心是好的。” “我知道。”岑衔月接过碗一口喝了下去,喝完,适才若有所思地低眉。 她看向门外。 将要日落了,外面照进来的日光越来越斜,越来越透着黄,一道一道格子的斑块落在深木色的屋子里,格外刺眼夺目。 云岫亦随之看去,“要叫她进来么?” 岑衔月欲言,想到什么,又止住,轻轻摇头地改口:“我再睡一会儿,云岫,你别告诉她我醒来了。” 那双雾蒙蒙的目光杳杳落进云岫的眼底。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 云岫想了想,转睫才明白岑衔月话里的意思,微微一笑,爽快答应:“小姐,你放心地歇着,一切交给我。” “嗯……” 这边应下,岑衔月旋即又虚虚地躺下。 她先是面着门,望了片刻,方缓缓转面里侧。 夏日,她的身上只盖了薄薄一层衾被,背影也只薄薄那么一扇。 云岫心中愧意陡生,可话到嘴边,到底是没能说些什么,只将头低下,默默退了出去。 *** 外堂,裴琳琅正被小荷拦着。 也不上茶也不上水,对待犯人的那种拦法。 裴琳琅百口莫辩,只好往旁边的交椅坐下,无可奈何地说:“你可知云岫教你拦我,不是这种拦?” 小荷噎了噎,有些心虚,但她不管,“管她哪种,反正我是拦住了!” 裴琳琅想不通,明明之前这丫鬟根本没有那么笨的,“你、行行,那给我上盏茶水总行吧。” “不行,我要让开,你偷偷溜走怎么办?” “你这叫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裴琳琅气到失语,只好又坐下。 大约过去一刻钟,才见后院那扇门打开,云岫轻手轻脚从门内退出来。 裴琳琅如蒙大赦,忙起身要去相迎。 小荷再次将她拦住,“你要干嘛!” “我还能干嘛?我想喝水我干嘛!”说着,裴琳琅大声呼喊云岫的名字。 那边云岫正踏上穿堂的台阶,闻声抬头,怒目圆睁上前道:“小声点!小姐还歇着呢!” 裴琳琅立马告状,“云岫,我想说喝水,这小丫头不给我喝水!” 云岫又看向小荷,“你不给她喝水?” 小荷嗫嚅:“我只一个人,我要去烧水,她趁机逃跑怎么办?” 这话错倒也没错。 云岫瞥一眼裴琳琅,只让小荷赶紧去烧水,这里有她看着。 转眼堂下只剩云岫和裴琳琅四目相接。 两人一个是岑衔月已经义绝的妹妹,一个岑衔月即将出嫁的丫鬟,谁也不清白。 云岫本来还好,有了今日这一桩,不免浑身不自在,避开视线道:“那边有间客房,我带你过去。” “不必,我只等岑衔月醒来就走,免得有些人说我冷血无情。” “还是看看吧,这间宅子本来是小姐要送给你的。” 裴琳琅神色微变,好在并未与她执着。 宅子小,本来后院左右的厢房,到这里也只剩下一排东侧的,另一边西侧是一溜的抄手游廊。 云岫将人引进去,一一介绍说屋子是前阵子打理出来的,说岑衔月如何如何费心,都按照你的喜好来,说你要是方便往后就住在这里。 云岫一壁说着,一壁端相着裴琳琅的脸色。 裴琳琅敛眸走进来,指腹依次拂过桌椅板凳,没有特别的感动,却说:“还不错。” 云岫想说确定只是还不错?但是忍住了。 “满意就好。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云岫退出去。 裴琳琅环顾毕,来到床榻一边坐下。 这里布置简约而不简单,确实合她的心意,至少比店里那间厢房是好得多的。 她慢条斯理地歇了歇,又躺了躺,想到自己正好愁晚上没个去处,若能住在这里是再正好不过了。 可……想到岑衔月,裴琳琅又速速止住这个念头。 少顷,见云岫端着坚果、时令的水果及茶水自外间进来,裴琳琅忙从榻上起来。 “去看看你家小姐醒了没。” 云岫将托盘搁置在床边的桌案上,“放心,若小姐醒了,我绝对第一时间通传,您不妨先睡一会儿。” 裴琳琅如何能睡,这要是真睡过去了怎么办? “还是不睡了,我再等等,你赶紧去找照看着。” “是。” 裴琳琅等得焦急,盘子上的西瓜吃了一排又一排。 一眨眼的功夫,外头天色就已至黄昏,屋内略微浮起凉意。 恐怕马上就要天黑了,裴琳琅来到门口,叫住云岫来问:“这都一下午了,你家小姐怎么着也改醒了吧。” 云岫这回不是看她了,而是斜她,特别嫌弃的那种,“您若有急事,可以先走。” 许是怕她真要走了,云岫又马上阴阳怪气地接上话,“姑娘,您也知道我家小姐身子弱,何况这样的天色跪在祠堂底下一下午,恐怕是久病入络了,您担待着些。” “是这样么……” 岑衔月身子弱是事实,大抵好看的人都是如此,但她明明记得郎中说岑衔月没有大碍啊。而且一年前她自己跪的时候也没岑衔月闹得这样严重。 那时她还比岑衔月多跪了一个时辰,还不是睡了半日就活奔乱跳了。 裴琳琅又往正房看去,还是说如云岫所说,岑衔月的身子是被积病坏了根本? 裴琳琅有些不确定。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岑衔月肯定死不了,人怎么可能因为跪了一场就死掉呢。 裴琳琅安下心烦气躁,也不着急了,也不焦虑了,倒饭点,裴琳琅饥肠辘辘,她不客气地让云岫上外面给她买吃的,说饭要哪家的,哪家的最香,菜要哪家的,哪家的最新鲜,最好坐马车去,她还要吃热乎的。 云岫气不打一出来,不过好在如今有小荷在,旋即便将她给的差事转递给了小荷。 小荷原本就是粗使丫鬟,对此别无异议,拿下她给的银钱,斗志昂扬便去了。 小荷一走,这厢云岫更不服气,跟她大眼瞪着小眼。 裴琳琅得意,吊儿郎当晃着脑袋,“谁让你家小姐还没醒呢,我本来也不想麻烦你们的。” 裴琳琅平时根本不回吃得那么奢侈,许是因为近来心情不好,胃口也下去了,不过这顿饭却吃得很是美满,她一会儿跟云岫揶揄,一会儿跟小荷斗嘴,时间过得很快。 吃完饭,裴琳琅又在院子里散散步消食,又喝了两盏茶闲坐,等回过神来,只见外头已是月上中天的时辰。 望着头顶那轮明月,那股熟悉的不安再次浮上心头。 裴琳琅掐指算了算岑衔月已睡过去多久,一算,忽然一个声音在她的心底响起:该不会真跪出什么毛病了吧? 她一把将洒扫的云岫拉住,“这都三个时辰了,你确定你家小姐还没醒?” 云岫冷哼,比她方才更显得意,“要是不信,您可跟我一起来。” “我、” “怎么,姑娘不敢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只是怕你家小姐睡死过去,要被你们怪罪一辈子。”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裴琳琅,嘴巴放干净点!” 来到正房门前,云岫当着她的面轻轻将门推开,裴琳琅稍作犹豫,适才跟上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内室深处,岑衔月的身影确实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 走上前,裴琳琅在床边立住脚步,她眼神示意云岫,云岫那厮竟反过来示意她。 裴琳琅无可奈何,只好往床边坐下,伸手向着…… 她迟疑片刻,方将手伸往岑衔月的脸颊。 摸了摸。软的,热的,很好,没死。 裴琳琅松了口气,又去试探岑衔月的额头,先是用手心,后是用手背。 一旁云岫看急了,“哎呀,这大夏天的,你用手怎么摸得出来,用额头啊!你的额头!” 裴琳琅心觉言之有理,掀起额边的刘海俯下身去。 靠近,碰上,裴琳琅用心体味了一番,不凉也不热。 “也没烧啊……”她费解地呢喃,想不通好端端的人怎么能晕这么久。 以防万一,她打算再教郎中来看看。 裴琳琅暗暗咝声。 然正要吩咐云岫去办,只见云岫悄悄离开,并将门带上的背影。 第127章 裴琳琅懵了一瞬,一只手猛然将她的身体拉下去。 那本该晕着的岑衔月,此时正睁着眼笑看着她, *** 退出屋外,云岫左看右看,寻思找把椅子将门口堵住,免得裴琳琅又想着逃跑。 正往前院去,只见小荷端着碗后院走去。 那碗里的汤水黑黢黢的,还散发着苦涩的药味,一看就是小荷刚煎出来的药贴。 见她才从后院过来,小荷问她道:“云岫姐,小姐醒了么?” “没起,正睡着呢。” “睡着?” “晕着,正晕着,呵呵。” “正好,将着剩下半贴药喝下去说不定就能醒了。”说着,就要越过云岫往后院走去。 “诶诶、”云岫一把将她拦住,“小姐都晕了,这汤汤水水哪里喝得进去。” “下午不就喝进去了。” 小荷一脸天真,云岫想说下午能喝进去那是因为那时小姐醒了啊…… “那这样,云岫姐,你去好了,你一定有你的办法。” 她将碗递到云岫的面前,然没等云岫去接,她就又发现一件事情。 她环顾四周,呢喃道:“奇怪,裴姑娘呢?怎么到处都没见着人?云岫姐,她是不是真的逃跑了?” “啊?嗯对,对对,没错,我看她就是逃跑了,小荷,你去附近找找,我把药端给小姐。” “好!” 那边小荷精神抖擞握拳出发,这边云岫端着药碗不知如何是好。 左右看了看,还是决定先端回厨房,等屋里两人办好了事情再说。 思及此处,云岫看向那处亮着明灯的正屋。 *** 正房屋内,帘幔低垂。 裴琳琅怔怔地望着她面前的岑衔月。 那岑衔月轻而绵长地呼吸着,却不言不语,只是将她注视着,用着一双特别温柔,特别心满意足的目光,笑意几乎都要从她的眼底溢出来。 裴琳琅被她桎梏在榻上,榻上没铺凉席,没一会儿就热得裴琳琅浑身不对劲。 她不满地挣了挣,岑衔月还是不言语,但是将她抓得更紧。 轻微的吃痛让愤怒一点一点爬上裴琳琅的大脑,她想说耍自己是不是很有意思,甚至想要抽出手,狠狠扇岑衔月一耳光。 可能她的意图太过明显,岑衔月没给她的这个机会,旋即便俯下身来吻住她。 涎液交缠,裴琳琅的整个口腔都被堵得严严实实,却不强硬,而是缠绵的,温柔的,岑衔月像源源不尽的水一样,在她的感官里来回流淌。 裴琳琅的神志下意识想要就此沉沦下去,但脖颈间的那只手让她很快恢复神智。 岑衔月正一粒一粒解开她衣襟前的盘扣。 裴琳琅抓住她的动作,猛然从她的呼吸中挣脱,愤怒地瞪她道:“岑衔月,你要做什么?” 岑衔月不疾不徐抬起头来,迎上她的目光。 良久,她才喘着气说:“琳琅,你说得对,我龌蹉,我下贱,我就是想同你做那种事。” 她凑近过来,呼吸在她的脸颊、唇角、耳边,“琳琅,我想要你。” 她的手沿着裴琳琅的肩膀一路下滑,从手腕从她的掌心交扣进去。 十指相握,裴琳琅感受一阵许久不岑有过的心灵上的柔软。 耳边全是岑衔月的气息,濡湿地撩拨着她敏感的神经。 裴琳琅咬着唇,再次试图挣扎,却被岑衔月死死压制。 岑衔月虚弱,她已经用尽了她的全力,手腕和手指都在微微地颤抖。 “琳琅,你说过你想要我像过去那样对你,你愿意的,对吧。” “只要你能留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像是为了证明她的决心,她的触碰更加过分,在裴琳琅心口的位置。 裴琳琅浑身抖了一下,神经末梢一阵颤栗。 自己主动时的触碰,和被掌控时的触碰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没有想到岑衔月会突然这样。 这段时间,她成了一个任凭欺负的面团,从上回到今天早上,她在床上任打任骂。 可她突然间…… 也许是太久没有经历这样的情事,又或许只是还不能适应岑衔月突然间的主动,裴琳琅有些乱了方寸,就连挣扎也显得匆忙。 “岑衔月,你给我、嗯……” 她将眼紧紧闭上,她感到一阵要命的旋柔自脆弱的深处传来,目眩神迷,遍及全身,让她不由浑身一酥。 “琳琅,我以为你再也不肯见我了,以为你真的想要我死……” 岑衔月在她的耳边说,声音还是那样低柔温吞,和她此时的放浪行径全然相悖。 “但你索性是心软了,琳琅,你心软了……” 岑衔月缓缓地没入了她。 忽然间的刺激让裴琳琅陡然睁开双眼,她的脸颊被上方的人捧起来,岑衔月的吻断断续续地落下来。 极致的温柔将她一点一点淹没。 裴琳琅轻哼了几声,忽然不再挣扎。 她忽然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了,她沉沦在岑衔月编织的温柔乡里,不知所以。 到达的瞬间,她反将岑衔月欺身压住,主动吻她,纠缠她,以图重新找回掌控权。 察觉她的主动,岑衔月浑身一息之间便软了下去。 薄薄的衾被之间,她双眼迷离而满足地望着她。 她没有说话,但裴琳琅感觉她仍旧重复地呢喃着那句话:“琳琅,你心软了,你心软了……” 裴琳琅莫名气恼。 是啊,她心软了,她怎么就心软了,明明知道她是绝对死不了的,怎么还是心软了。 她难道不是注意到了云岫可以的隐瞒和拖延了么?走了又能如何? 可她却没走,她不光留到这个时辰,还因为担心而进了岑衔月的圈套。 想到这,裴琳琅气得一巴掌扇在岑衔月的脸侧。就像她想的一样,这一巴掌不留情面。 岑衔月的脸颊侧到了一边,但她仍旧看着她,仍旧愉快。 “可恶!”她低骂一声,亦去吻住岑衔月。 她的这个吻一点也不温柔,而是混乱的、乖戾的,一直吻到岑衔月无法顺畅地呼吸。 她开始复刻岑衔月的动作,吻之后,是解开她的衣襟,然后是抚摸。 她的抚摸当然也不可能是温柔的,没一会儿,就听见岑衔月发出了吃痛的低哼。 她呜呜咽咽地揪着枕头,心脏在她的嘴唇之下快速而紊乱地起伏,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不做分毫的挣扎。 这个吻终于结束的时候,岑衔月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咳眼底仍旧心满意足。 是的,她的姐姐一直以为都是一个犟骨头,是个疯子。 裴琳琅没有停下,而是一步一步继续复刻。 一直到没入她的时候,她听见岑衔月轻轻喊出了她的名字。 “琳琅……” 她搂住她的脖子,吻着她的耳廓,说:“琳琅,只要你能留下,就是弄死姐姐也甘愿……” 她将自己送向她,颤抖的,发热的。 【作者有话说】 姐姐就这样一点一点1回来[奶茶] 第99章 万人迷姐姐 裴琳琅最终还是选择在岑衔月这里住下了, 在那间岑衔月给她准备的房间里。 日近三伏,裴琳琅静不下心来,就更是热得难以坚持, 半夜, 她就喊人给她准备凉席。 云岫和小荷对此怨声载道,说真是来了个祖宗。 岑衔月不置可否,只是站在门边微微笑着, 一副对她这祖宗的作派很是满意的样子, 还去拿了一把扇子, 让小荷给她扇着, 等她睡着了再走。 小荷瞪她一眼, 勉勉强强算是答应了。 风虽然还是扇着, 但也不知是不是认床的缘故, 裴琳琅一直睡不熟, 半夜时分将眼睛一睁,才发现床边的小荷不知何时换成了岑衔月。 类似这样的事情从小到大发生过不少回, 到最后总是自己让出一个位置, 让岑衔月和自己一起睡结束。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裴琳琅开不了那个口,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回去吧,别累坏了身子, 到头来她们都怪我。” “不会的。” “怎么不会,她们今日就怪我了。” 岑衔月笑了笑,“我明日就说她们去。” 她将扇子凑近她, 坐在床边, 掖了掖她身上那层小毯子, 以及她额边的细发,“你先睡,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裴琳琅噎了噎,咕哝一声,“随便你。”就背过身去。 翌日,岑衔月一整天没下床,云岫说她膝盖的伤不知怎的还加重了,故勒令岑衔月乖乖待在床上养着。 裴琳琅不可能陪着她一整天窝在家里,用了早膳就准备出门。 谁想才踏出门槛,就见秦玉凤提着大件小件闻风而来。 “哟,是裴姑娘呐。”见了她,本就讨厌人的秦玉凤笑得更是阴阳怪气,“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瞧,让我猜中了吧。” 第128章 她将那些东西往她的手里一递,说听说你姐姐出了事,这里是什么什么补品,什么什么人参,赶紧给你姐姐送去。 “我还要、” “别还要了,我还带了店里的厨子,中午请你吃大餐。” 说着,一把揽住的肩她往回带。 裴琳琅稀里糊涂,才要挣扎,忽然手里被塞进来一本书。 秦玉凤又说:“拿着,你看的那个破话本的最后一卷。” 午膳在岑衔月的屋里用,饭菜摆在卧室外间那张圆桌上。 这个中午,秦玉凤颇为愉快,她的意思和裴琳琅的意思差不多,也是说虽然受了点苦,但好歹不用再受人指点,免去一桩好大的麻烦。 她让岑衔月好好养伤,左右家里的妹妹如今就在你的身边,云岫的事情等过阵子再说,不急。说完,又用揶揄的目光看她们,十分阳光灿烂。 裴琳琅见她本就不痛快,说到这件事,干脆直接一口拒,“不好意思,我帮不上这个忙,你也看到了,我除了长公主根本不认识什么人。” “认识长公主还不够?你还想认识谁?”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你们另求高明吧。” 云岫本是想要借此将这件拒了,一听裴琳琅这话如此不留情面,面上的面子也有些挂不住了,愤愤道:“谁要你帮忙了!你别以为没你帮忙,我就嫁不出去了!” 裴琳琅轻笑一声,看向岑衔月,“姐姐可听见了?人家不要我帮忙呢。” 岑衔月也不生气也不着急,仅只是淡淡地说:“琳琅,你尚未出阁,我本来也觉得你应该插件女儿家的婚事,”又安抚云岫,“别担心,我会处理。” 一番话妥帖,却说得裴琳琅和云岫两个人心里都不痛快。 云岫一直低着头,将用完午膳了,她才闷闷才口,“小姐,我不想嫁了。” 岑衔月怔了一下,那丫头抬起头,说得更急,“小姐,要不我还是不嫁了。” 岑衔月微微蹙眉,“别说胡话。” 云岫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岑衔月看穿她的犹豫,伸出手,“扶我去床上。” “是……” 到了床边坐下,云岫小心翼翼抬起岑衔月的双腿放进衾被里。 岑衔月看着她,低声道:“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云岫,我会看着置办,你也好好想想。” 裴琳琅正坐在桌边喝饭后的清口茶,看着云岫点头出去,收回目光,又被秦玉凤瞪了一眼。 裴琳琅一点不给面子,“哼,瞪我也不帮。” “你、”秦玉凤气得上来就要打她,但被她躲过去了。 秦玉凤却不罢休,临走的时候又悄悄问她,说是不是真希望你姐去找长公主,“不想的话,你最好拿出点办法来。” 秦玉凤的这个问题不用想都知道,如果岑衔月没办法达成目的,百分之一百会去找长公主。即便仅仅只是为了一个丫鬟的婚事。 裴琳琅陷入沉思。 她想起一些事情。 不过显然岑衔月的运气好,就算自己不帮,也总有人上赶着帮她。 下午,秦玉凤前脚刚走,后脚萧家的姐妹就上门探望。 她们也带了些礼品,都尽数交给了云岫,大的礼数周全,又将岑衔月的身体情况问了一遍,得到无碍的回答之后,这才说起此趟来由,说是听说了岑衔月的事情,心里很是担心,故带着妹妹前来看望。 裴琳琅听着十分嗤之以鼻,此前岑衔月都入狱了,也不见她们记挂,如今见岑衔月的名声转好起来,这才眼巴巴地赶上门,鬼才看不出来她们是什么意思。 岑衔月却不放在心上,她仍教两个丫鬟端茶倒水地伺候,三个俨然姐妹一般说笑,半句话也不曾提起云岫的事。 那时裴琳琅人躲在门外没进去,正打算趁机溜走,门内的人却在这时叫住她。 “琳琅?”岑衔月的声音。 裴琳琅顿住脚步,紧接着萧家姐姐的声音响起,“琳琅?哦,你那个没有亲缘的妹妹对吧,你们和好了?” 岑衔月没有明说,只道:“她现在与我同住。” “哦,是这样,”那萧宛清话音瞬间明朗了不止一个度,“那还真是好事一桩,宛莹,你说是吧。” 岑衔月附和了两语,又来喊她,琳琅,琳琅,身影隐隐透在窗棂上,伸长脖子探头张望着她的方向。 然而这厢萧宛莹没应,她也没应。 气氛一时颇为尴尬。 岑衔月知自己是不会回她了,默了默,讪讪笑道:“不好意思,她不爱见生人。” 萧宛清道:“无妨,知道你们已经和好,就已经足够了。” 那萧家妹妹萧宛莹从进门就没怎么说话,一道穿过穿堂进来的时候,裴琳琅站在暗处看着她们,只见萧宛莹脸色看着十分不好,她被她姐姐拽着手腕,走一步拖一步,生拉硬拽的那种。 那时萧宛清对她说:“不是你非要拉见你岑姐姐的么?怎么来了你又不高兴了?” “我是说见,但不是这个时候见!姐,你早不来晚不来,现在这个时候来,你让岑姐姐怎么看我,她会以为我是个势利鬼的!” 后来进了正房,她便一直沉默着。 但也许她终于是难以忍受了,她的姐姐话音落下,她开口着急地为岑衔月讨公道:“我不觉得这样就足够了,而且岑姐姐根本没承认她们已经和好了。” “什么?” 朦胧的影子里,那个女孩抬起头,“岑姐姐,那个人总是这样落你的面子,上回湖上你等了她多久,她就是不出现,眼下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她甚至故意不搭理你的话,她简直、” “萧宛莹!” “她简直坏透了!” “萧宛莹!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那女孩甩开她姐的抓束站起身,“姐,都怪你,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来看岑姐姐了!” “够了,给我闭上你的狗嘴!”萧宛清也站起身,她将萧宛莹护到身后,“岑姑娘,不好意思,家妹年纪小不懂事。” “没事,我没有放在心上。” 岑衔月还是那样淡淡的,语气里没有失落,也没有不开心,她冲萧宛莹温柔地笑笑,“宛莹,谢谢你担心我。但琳琅她只是在跟我闹脾气,请你别生她的气。”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那萧宛莹对岑衔月就更是欲罢不能。 她差点哭起来,说岑姐姐,你怎么这么好啊,你这么好才会受她的欺负,还道:“岑姐姐,我一定不会欺负你的。”好歹被她亲姐捂住嘴巴。 临走,她泪眼朦胧,连说还会再来看她的。 岑衔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且仍旧没提云岫的婚事,只是微微浅笑,让她们路上注意安全,一派从容不迫。 也是,她当然不急,反正全天下的人都爱她,就算自己不帮,还有岑攫星,没了岑攫星,还有萧宛莹,没了萧宛莹,还有长公主。 她不必着急,事到关头,总会有人上赶着来帮她解决麻烦。 方才萧宛莹不就说了么,说她还会再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到时云岫的事情自然水到渠成。 夜里,床上,她一直就这件事问岑衔月,问她,怎么姐姐的魅力那么大呢,怎么姐姐就这么的招人喜欢呢? 岑衔月咬着嘴唇忍耐,脖颈向后仰望着她。 裴琳琅想要她的回答,又不肯听她的回答,她一直没停,在她的耳边说:“人家毕竟是萧府的千金,姐姐,为了云岫的人生大事,你可得好好跟人家攀扯攀扯。” 做完了,裴琳琅就要走,榻上那人却将她的手牵住。 岑衔月就是个面团,都这样了,还是笑。 她手上用力轻轻一拉,“琳琅,你吃醋了,是不是?” 第100章 小将军 “吃醋?别开玩笑了岑衔月, 我怎么可能为你吃醋,我只是唾弃你轻浮随便,放浪形骸!” 她想这么说, 可是才说一半, 她就被岑衔月吻得说不上来话。 裴琳琅一连不住推她。 岑衔月不知吃错了什么要,越是推就吻得越是来劲,吻得裴琳琅再铁的心肠都不受控制有些心猿意马。 好不容易使上力气, 却又对上岑衔月那双笑看着她的双眼。 “我没有吃醋!”裴琳琅不忘执拗地否认。 岑衔月不知听没听进去, 总之, 她仍旧只是笑。 裴琳琅气得推了她一把, “我说我没吃醋!” 岑衔月不言不语将她抱住, 笑声在她耳边低低地回响。 裴琳琅有些热, 从脸颊到头脑, 天灵盖里像被点了一把火。 她可能有些恼羞成怒了, 猛然推开岑衔月,特别用力的那种。 “都说没吃醋了, 你笑什么笑啊!” 岑衔月向后跌在榻上, 受伤的双膝微微弯曲。 裴琳琅见状, 心下闪过些许的不忍, 片刻,到底只是忿忿然逃开。 回到厢房里,裴琳琅很久也没能睡着。 第129章 她吃醋了么?她觉得她没有。 她不应该吃醋, 尤其不应该为了岑衔月吃醋。 同一个跟头摔个一次两次足够了,总不能再摔第三次,那成什么样子了。 说是这样说, 咳住在岑衔月宅子上的第二个晚上, 裴琳琅却翻来覆去一直到半夜。 明明已经很迟了, 但也许天太热了,也许她有点认床的缘故,心里总觉得烦躁不堪。 她看向门外,她想找个人帮她扇风,又怕被岑衔月知道,又擅自跑来给她扇扇子,让她更睡不着。 就这样忍了一晚上,到后半夜裴琳琅才勉强进入梦乡。 梦里,她在岑府那间简陋的外院里醒来。 她最后的记忆是晕倒在沈府的门前。 为了钱,她跪了岑衔月一下午,然而直到失去意识,岑衔月也不曾前来看她一眼。 这厢醒来,她却听见岑衔月的声音就在门外。 岑衔月正在斥责云岫,特别严厉的口吻,说:“这样天大的事,你竟然也敢瞒我,云岫,你疯了不成!” 岑衔月性情温和,她很少开这样重的口,这不光让裴琳琅心跳漏了一拍,也把云岫吓得说不出来话。 好半天,云岫才咕咕哝哝地辩解。声音低低的,一直听不清,裴琳琅睁眼朝着光的方向看去,只见窗上那道影子厉声呵斥:“大点声!做都做了,难道还怕人问?” “我是说!”云岫拔高声音,但仍旧不情不愿,“是她纠缠不清在先,小姐,我这也是为了您好,要是她又起了念想怎么办?” 话音落下,窗上那道影子不说也不动。 她像在想些什么么? 裴琳琅努力撑坐起身体,眼巴巴地望着。 已经过去多久了?一年多了,过阵子就该两年了。 明明都已经过去那么久,她也气自己为什么还是不死心地去找岑衔月,觉得岑衔月总还是念着与自己之间的情分的。 她甚至感觉岑衔月根本就没放下她,好像她一直都在暗处看着她? 于是她心里那点希望燃了又灭,灭了又燃。 此刻,那股希望的火苗尤为热烈。 她想,岑衔月的马脚到底还是被她抓住了。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是真的不曾放下自己。 然而不过片刻,岑衔月叹了口气。她一面带上帷帽一面说:“再起念想灭了就是了,总不能教她受这样的苦。” 那时裴琳琅方知,原来从头到尾,岑衔月都只是一个好姐姐。 屋子里静悄悄的,不知过去多久,房间角落里的她娘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是故意的么?总之外面二人齐齐迎了进来。 裴琳琅连忙闭上双眼装睡,朦胧间,只能看见一层熟悉的影子在她的面前停留。 这一装,教裴琳琅又睡了过去。 这觉睡得也浅,梦境里总能隐隐约约听见外面传来虫鸣声,鸡鸣声,还有云岫和小荷在她屋外走来走去的声音。 大脑的角落里还有岑衔月的笑声。 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岑衔月仍旧站在她屋外的窗前,特别愉快地和谁说着什么。 说她仍睡着呢,说你有心了,她就爱吃这些甜的咸的零嘴。 对面那女孩嗫嚅:“其实不是我有心,这些都是我姐让我带的,她说我昨日那话太过失礼了,不过岑姐姐喜欢就好。” “好,那代我谢过令姐。至于昨日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不是虚言,也请萧姑娘不要因此愧疚。” “是嘛!那太好了!”那女孩雀跃道,“岑姐姐,我本来就没放在心上的!” 屋里,裴琳琅慢慢吞吞地爬起来,热得浑身是汗。 屋外,岑衔月引着那女孩,二人一双脚步渐渐地远了。 “东边的厢房就是不如北边的正房凉快。” 这话不是裴琳琅说的,是云岫说的。云岫让她去她家小姐屋里睡,反正你的脸皮一向很厚,也不差这一次。 裴琳琅皮笑肉不笑,“你等着,我一会儿就让岑衔月把你嫁出去。” 云岫一听,脸色果然变了,裴琳琅扭头就作势要去找岑衔月,她忙来拉住她,“你干嘛去?” “你说我干嘛去?” “你不准!” “我不准?哦,说想嫁的不是你?” 云岫不松手,裴琳琅便大喊起来,“姐姐!姐姐!” “怎么了?” 不过片刻,岑衔月就匆匆从正房的门里现身。 裴琳琅本来想说云岫要打我,然后卖卖可怜,可话到嘴边,看着岑衔月站在屋檐下的身影,看着那萧宛莹小鸟依人地站在岑衔月的身边,扒拉着岑衔月的手臂衣袖,心里就一阵不痛快。 裴琳琅一下将手从云岫的手里抽回来。 “怎么了?”见她不说话,岑衔月又问。 她匆匆忙忙赶到她的面前,将她上看下看,看不出个名堂,又问云岫:“你又怎么欺负她了?” “我的小姐,我哪里敢啊!都是她来欺负我的!” 这假话也能说得情真意切,真是绝了。 裴琳琅猜想,大概云岫是真的这么觉得。 对自己的欺负在她看来都不叫欺负。 引线被点了火星子,裴琳琅莫名发起恨来,她乜斜了她一眼,动起坏心思,“也没什么,她偷偷喊我给她择婿呢,这才几日,瞧给她急的。” “我没、小姐,你看她又乱说话欺负我!” 岑衔月给云岫递了几个眼色,低声吩咐赶紧去备早膳。云岫满不情愿,一跺脚,一步一拖地走了,显得很是忸怩作态。 裴琳琅转又面向萧宛莹,笑靥如花借此乱做文章:“你看她又害臊起来了。” “我看她啊,就是念着萧姑娘您的身份尊贵,想求萧姑娘的帮忙,才会如此。” 萧宛莹原本看向她时,眼中还带着戒备,眼下被她这样一说,也来了兴致,反问她道:“还有这等事?岑姐姐怎么都不同我说?” 裴琳琅亦没给岑衔月开口的机会,忙不迭接上继续说:“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姐姐为此烦恼好些天了,可她脑筋直,怎么说也不愿您这未出阁的千金沾惹这些,说是不合规矩呢。” 怕她还不信,裴琳琅便往岑衔月受伤的膝盖指去,“你看姐姐这膝盖,就是因此事伤的,岑府那伙小人太会钓难人了,姐姐她跪了快一下午了呢。” 不知这话戳到了萧宛莹的什么痛点,一时间,她更是愧疚得无以复加。 她心疼地望着岑衔月,说岑姐姐,你怎么不同我说这些呢?说你要是早跟我说,哪还有这些麻烦,又怪起自己,“早知道就应该不顾我姐的阻拦,逃出来才对的!” 岑衔月倒是也有解释,但萧宛莹半句也没听进去。 她不光没停进去,还差点就要哭出来,直嚷着要看岑衔月的膝盖。 岑衔月面露难色,“这恐怕……” 裴琳琅看热闹不嫌事大,“就让她看看呗,反正始终是要擦药的。” 萧宛莹又说要帮岑衔月擦药。 裴琳琅哪能打搅她们,免得又被岑衔月说是自己吃醋了。 这回她得走得远远的,告诉岑衔月自己不光没吃醋,还能狠狠撮合她们一把。 谁知才转身,那萧宛莹把她叫住,“诶,那个谁。” 裴琳琅奇怪回头。 “对,就是你,我给你带了些吃的。我姐让我跟你道歉,你也一起来吧。” *** 那边萧宛莹两手抖似筛糠地给岑衔月上药,这边裴琳琅一口一个枣泥酥饼,吃得肚子发胀。 终于吃完可以走了,萧宛莹又慌不择路自她脚后跑出正房的大门。 她弯腰在裴琳琅脚边的池水里洗手,说好臭的膏药味。 裴琳琅避之不及,放下揉肚子的手,更往旁边避。 萧宛莹向她瞥来几眼,不期然地开口:“我见过你,在将军府的时候。” 这话意味不明,却比方才咋咋唬唬的傻子样要沉稳得许多。 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裴琳琅有些意外。心想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看着是个傻蛋,实则心里并非没主意。 裴琳琅好整以暇地回过身。 那萧宛莹没抬头,还是洗手,动作慢条斯理,“我本来挺看好你们的,谁知道你们的事情还没定下来,那小将军就走了。” “也不知道你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裴琳琅轻笑,这话问得真奇怪,什么关系?人都走了,还能是什么关系?总不至于真得要她嫁给那个女将军不可吧,长公主这都还没谋反呢。 裴琳琅如此想着,故作惋惜道:“千里之遥,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那萧宛莹闻言一顿,站起身,甩着两手的水渍向她走近两步,“原来你还不知道啊,小将军快要回来了。” “如今朝中局势动荡,梁家总要有个担事的人留在京城。” 她一面说,一面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裴琳琅。 第130章 裴琳琅莫名愣在原地。 她还是要说,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眼界真不是她们这等寻常人可以比拟的。 但另一方面,她有些不懂了,难道这人对岑衔月是认真的? 她才见了岑衔月几面?还是说,这只是大小姐的占有欲作祟而已。 四下缄默。 裴琳琅几欲开口未成。 萧宛莹却还继续说:“快的话一个月她就能到京城了,裴姑娘,到时你作如何打算?” “我……” 裴琳琅哑然。 打算么? 她心里没有那种东西。 可话到嘴边,她看见萧宛莹身后不远处、岑衔月扶着门柱站在屋檐下的身影。 第101章 姐姐终于1了! 萧宛莹是带着笑意走的, 临至门前,她又将岑衔月抱了一回,特地当着裴琳琅的面。都算不得是把戏, 只能说是幼稚的伎俩。 裴琳琅别开视线没有理会, 倒是岑衔月先行一步推开了她。 走后,门前四下无声。岑衔月侧首看了她一眼,目光意味不明, 裴琳琅依旧不予理会, 转身就回宅子里面去。 她昨晚没睡好, 得赶紧找个地方打盹儿。 岑衔月见她大大地打了一声哈欠, 也看出来, 遂在她身后叫住她:“去我屋里睡吧。” “不去。” “我屋里有间小耳房, 那里面凉快。” 都说这宅子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就连寻常大户人家的暖阁套间也备置齐全, 就藏在正房的里边,冬天点上了火就暖和, 夏日不点火就阴凉。 过去三伏天里她基本都待在岑府, 岑府那宅子破是破了点, 但是个避暑的好去处。今年夏天来到这里, 一来是丫鬟差遣不动,二来她自己也不稀罕麻烦她们,可她这遭实在太困了, 裴琳琅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是应下来。 下午宅子上没再来客人,她和岑衔月仅一墙之隔, 外间静悄悄的, 她在这里头亦如是。 裴琳琅躺在榻上, 那榻窄窄的,只够她一个人睡的,身下的褥子也是临时铺上当作的垫被。那褥子是大红锦缎绣花的那种,上面压着一床凉丝丝的席子,更是临时的不能再临时,外头现买的。 听云岫说这床褥子是岑衔月她娘留下来的,如何如何精巧、如何如何珍贵,最后竟然被你这家伙拿来垫屁股。这有什么了不起,裴琳琅不稀罕,放话:“你觉得珍贵就拿回去,我不要了。”云岫才不言语,许是怕她家小姐又发火。 日头进未时了,此时她家小姐岑衔月正在外间休息,什么话也没说,但裴琳琅记得她拿出那床褥子的时候顿了一下。云岫劝过她,而她的说法是:“褥子拿来用得上那才珍贵,成日放着也不过占地方罢了。”说完,又压低声音:“琳琅喜欢睡软乎的,你给她铺紧实一点。” 小套间太小太小了,一切一览无余,裴琳琅望着纵横交错的房梁架子,发着呆。 她其实没能睡着,她听见岑衔月似乎又做起了针线,云岫隐隐地劝她,她不听,又让云岫等时候迟点去外头弄了点冰食进来,待她醒来就来给她端上。 岑衔月预计自己能睡上一个多时辰,她一向了解自己,却没想到自己在最后竟然睡了一整个下午。 那冰食买回来,没一会儿就化了。看着云岫都心疼,说化了就不好吃了。 岑衔月没什么情绪波动,也不觉得可惜,她让云岫和小荷一起吃了,等过会儿再去卖一碗来。 云岫去了又回,结果还是化了。 岑衔月还是那句话,吃了,再去买一晚。 云岫这回终于不乐意了,撂下碗问岑衔月这是怎么了。 岑衔月不说话,裴琳琅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到岑衔月身上透着一股紧绷和冰冷,因为没一会儿,云岫就不敢再问了。 她乖乖地又去了,走到外面还在嘀嘀咕咕,估计实在骂自己。 云岫大概是预料到了什么,这回没有急着回来,一直拖到很迟。 裴琳琅也差不懂玩够了,慢悠悠地爬起来,伸着懒腰出去。 外间那人见了她,立刻端上笑脸来,“琳琅,你起了啊。”说是笑着,可她眼中又透着些局促。 她大概在着急云岫怎么还不回来。裴琳琅当作不知道,笑着说睡得好饱,有点饿了。 岑衔月连忙起来,可双膝一软,她连忙扶住桌缘支撑,大声地喊:“小荷!小荷!” 没人应,裴琳琅估计小荷也是打盹去了。这大夏天的,不打盹还能做什么。 岑衔月这一下午的情绪都不好,这会儿脸色就更差,她将眉头微微蹙起,着急地赶去外面。 扶着柱子站在廊檐下,她又喊:“小荷!” 这一声更称得上是严厉,那小丫头终于听见,稍顷,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应着是是。 “去看看云岫回来了没有。” 小荷还是头一回见到岑衔月这样,吓得懵然,又看看终于睡醒她,才答:“是!” 小荷去了,岑衔月旋身来看她,“云岫给你买吃的去了,琳琅,你先喝盏茶水等等。” 裴琳琅佯装一无所知,挑了挑眉点着头。 她往圆桌的一边坐下,岑衔月则坐在不远处的圈椅上做针线。 裴琳琅知道她在介意什么,但不说。意外的是,她以为岑衔月会说些什么,可岑衔月也没有。 裴琳琅手边一盏茶快喝完了,岑衔月终于开口,却是问她绣囊要不要,说在里面放些草药能驱蚊的。 裴琳琅大概猜到正是她手边做的那件,故意说:“不要。” “带在身上不光熏蚊子还熏我自己,怪臭的。” 岑衔月动作又是一顿,愣在原地。 她说不会臭的,说会在里面放上香料,语气小心翼翼的。 裴琳琅看了她一会儿,给的回答模棱两可,“行吧,那到时再看看好了。” 岑衔月听了这话,却扬起笑脸,看着很是满足。 说到这里,云岫她们正好回来,她们是匆匆忙忙地跑进来的,到了门前,特别心虚地看着岑衔月。 “不好意思小姐,我、” 岑衔月没在这时追问,只道:“赶紧端进去。” 那碗捧到裴琳琅的面前,云岫还瞪了她一眼。 裴琳琅不以为意捧着看了看,是碗酥酪,她持起勺子尝了一口,又甜又凉,正正好。 岑衔月期待地瞧着她的动作模样,“味道如何?” “还算不错吧。”面对美食,裴琳琅说不出违心话。 谁料小荷一听就恼了,说这个下午云岫姐如何如何排队,“这可是最后一碗,本来都要买不回来了,若不是将军府的嬷嬷知道我们的来处,将这碗让出来,你哪里吃得着!怎么就只是不错了!” 小荷嘴巴快,云岫都没来得及阻拦,她就说完了。 话音落下,空气一窒。 岑衔月蹙眉反问:“将军府?” “是,是啊……”云岫更心虚,缩了缩脖子,她卡住要说话的小荷,上前小心翼翼地答,“那嬷嬷听说我们是您的丫鬟,就让了出来……” “她们还问了什么其它的没?” “这个嘛…… “小荷,你说。” 小荷没懂这里面的门道,也不知道云岫为何这个脸色,也就一五一十都说了,说那嬷嬷知道她们是岑衔月的丫鬟,自然而然就提到了她,以及她和她们家小将军的婚事。 没人知道当初那装婚事做不做数,两个女人,从未有过先例,但到底是正经吃过饭见过面的,且将来朝廷多有变数,面子不好不给,故还是将她们的近况仔细问了一遍。 “那嬷嬷人还问我们可需照拂,小荷自然知道那是客套话,没有应下来。” 一副好像自己多少聪慧机敏的语气,裴琳琅都听笑了,转又去看岑衔月什么态度。 岑衔月八成是在后悔,后悔怎么没把这碗酥酪仍去喂狗。 为了以防岑衔月真那么做,裴琳琅紧紧捧着碗,赶忙道:“难怪了,我就说怎么今天这酥酪尤其好吃。原来还有将军府的手笔在里面。” 岑衔月回头看她,又将目光垂下落进她手心的碗里,神色变了变,不过终究是没说什么。 须臾,她颓然叹了声“罢了。”便踅身又回到里间。 傍晚了,外头终于是略略凉快了下来,裴琳琅端着碗上外面晃悠晃悠,云岫还要去厨房忙活,前面走着,恶狠狠地瞪她:“你个天杀的裴琳琅!迟早遭报应!” 裴琳琅哼哼两声,“不情愿伺候我可以走啊,等人家萧小姐给你择好了夫婿,就能享福去了。” 云岫噎住。不过可以见得她是真的动摇了,也不反驳了,只是气着她。 *** 入夜,岑衔月的话变得很少很少,晚膳桌上,旁的两个丫鬟都在看她的脸色。 裴琳琅也留意了她两眼,但也就那么两眼。 宅子里人少,云岫和小荷平时都坐在桌上一起用餐,云岫就坐在她的旁边,一面吃,她就一面用手臂碰她,意思是让她说点什么。 第131章 裴琳琅看过去,云岫努嘴努得更起劲了。 裴琳琅翻了个白眼,行,让她说话是吧,“听说小将军快要回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云岫眼珠子瞪大了,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 她要拦阻,可岑衔月一抹视线凉凉看了过来,接上话道:“要我帮你打听打听么?” “行么?”裴琳琅故作惊喜。 岑衔月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盯着她。 云岫道:“小姐,她说笑的,这您怎么看不出来嘛。” 岑衔月垂下了长睫,她夹了两口饭细细咀嚼,咽下去之后,方悠悠启唇道:“玉凤大概知道这些。” 裴琳琅弯了弯眉,“那我明日就去叫她。” “教小荷去请就是了。” “行,那感情好。” 晚膳用罢,裴琳琅又改了主意,说左右无事,这就回一趟店里,她还有些东西搁在店里没带来。 “你就这么着急?”岑衔月才在横炕的边缘坐定,手里那针线还没开始引,忽然之间落下话音。 裴琳琅心里莫名得意,觉得岑衔月这回总该信她不是吃她的醋了吧。 那边岑衔月对上她的视线,大抵自己也觉得不自在,又旋即改口,“我是说天色迟了,这个时候出门不安全。” “放心,长公主给了我一名内侍,如今的我安全得很。” 去了一趟又回,只得来秦玉凤跟云岫一堆指点,说她没事找事。裴琳琅也不管,接过云岫怀里那些话本就回套间整理。 路过岑衔月面前的时候,岑衔月头也不抬,但更是果决得问她:“如何,问到了没。” 裴琳琅抬了抬下巴,十分稀松平常地说:“说是短则还要是十天半个月。”也不是秦玉凤那问来的,而是早上萧宛莹告诉她。 前些天,裴琳琅夜夜都有与岑衔月亲热,却不是真的想要与她亲热,她只是借此宣泄一部分心中的恶意。 不过今晚她没有,她觉得因为梁千秋的事,这夜岑衔月八成是睡不着了,故就不另外折腾她了去。 当然,她也知道岑衔月是想要与自己亲热的,却没想到她这样一个大家闺秀竟然有脸主动开口问自己。 “琳琅,今晚不跟我睡么?”她站在套间的门边,问得简直脸都不要了。 裴琳琅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收起神色,耸耸肩叹气:“太热了,我受不住。” 她照旧摆弄那些书,当没看见岑衔月已徐徐从外面进,甚至悄悄将门带上了。 一息之间,裴琳琅的手就被另一只手抓住。 拿手又白又细,但是手腕留了一圈的更加,是被她这个好妹妹绑出来的。 裴琳琅怔了一下,笑了,“我不知道姐姐是这样心急的,”她正身以视,“我以为姐姐并不喜欢做那等事。” 岑衔月柔柔地牵住她,一言不发,默默地将她往床上带。 还是像过去几日那样,初场由裴琳琅主动。 但说实在点,其实她至今也还是不擅长做这种事,因为她从未想过要岑衔月舒服,而是冲着让她疼去的,也就没有所谓的技术还是技法可言。 以至于每次结束,岑衔月都跟一条搁浅的鱼似的,受得双眼涣散。这次也是如此。 裴琳琅擦拭着,衣着齐全,道貌昂然地问她:“姐姐觉得够了么?” 岑衔月没说上来话,只是虚着眼看她。 裴琳琅干脆直接下逐客令,“我有些累了,不想再来了,姐姐歇一歇就出去吧。” 裴琳琅拿帕子抹着满头的大汗。这夏天真是干什么都不痛快。 她预备下榻去喊云岫备上水来,她真受不了,必须得擦个凉不可。 然脚尖才碰到地面,就被一只手捞了回去。 她可怜巴巴的姐姐将她压回榻上,亦是满头大汗。 裴琳琅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问她干嘛,她便说:“琳琅,你要是嫌累,可以姐姐来,姐姐不嫌累。” 一滴汗不期然滴在了裴琳琅的脸颊上,岑衔月整个人都在发烫,就连那滴汗也是热的。 热浪里,是她浓浓的呼吸声,还有意味不明的抚摸。 “谁要你来啊,我不光累,我还热呢!” 裴琳琅不悦地推了她两把,可岑衔月不停下,反而将手来到她的衣襟前,“你热是因为你穿太多了,脱了就不热了,像姐姐这样。” 岑衔月的衣裳是她去的,特别不温柔,还带着抓痕。 “都说不来了,岑衔月,你是不是太饥渴了一点?” 岑衔月的动作忽然顿住,看着她,须臾,意味不明地逼近,“琳琅,你该不会,是在害怕吧?” “我没有,岑衔月,你没看见我浑身的汗么?” “放心,姐姐一定会温柔的。”岑衔月不理她,自顾自地吻下来。 一面吻一面将裴琳琅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扒掉。 裴琳琅感觉岑衔月身上被自己留下伤痕的位置在发热,她贴着她,像水一样一点一点侵占进来。 裴琳琅许久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可能岑衔月说得没错,她就是害怕,害怕一个不小心就沉沦进去。 迄今为止,她仍旧喜欢岑衔月的吻,喜欢岑衔月对待她的时候,微妙的占有欲。 “岑衔月……”她咬着牙根,身体像沉进水里一样轻轻浮动。 她往下看去,眼前是岑衔月的头颅,和她满是红痕的肩膀。 岑衔月埋在她的身前,如她所说那般温柔。 但似乎与过去又有些许的不同。 片刻,岑衔月抬起了头,一面动作,一面盯着她,目光钻心的深刻。 岑衔月的眼眸仍旧是雾蒙蒙的,可带给她的刺激的感受却在她的注视之下,变得更为清晰。 裴琳琅不由感到一阵潮热,由内而外,让她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她闷哼了一声,转开视线,茫然地望着房梁。 某一个瞬间,她忽然不再摇晃,随之一阵激浪拍来,让她浑身紧绷,瞬间闭紧双眼。 “琳琅,”一个声音在浪潮里呼唤着她,“睁眼看看姐姐。” 裴琳琅没敢答应。 一直到这场情事结束,才终于得救般将眼睛睁开。 她们两个人热作了一团,裴琳琅瞪了她一眼,“满意了?” “琳琅,你难道不满意?” 岑衔月干什么都拿手,就连这种事情也是。 裴琳琅有些气恼,她感觉整个人都要酥成一团,热热的麻麻的,余韵未消。 她还能怎么不满意,可她心里就是不痛快,像烧起一把火。 旋即,她冷笑道:“满意,当然满意,毕竟等过阵子梁千秋回来,我们可能就没有做这种事情的机会了。” 裴琳琅说着,笑弯了眉眼,“姐姐,我虽然厌恶你,可你总是这样得我的心意,真是可惜了。” 第102章 当断则断 空气长久地凝滞着, 黑暗中,岑衔月的身体亦复如是。 她语塞了许久,才重新接上话锋, 说梁千秋行军打仗, 等这阵子过去,可能还要再走一回,说琳琅, 你怎么能跟着她去那种荒芜之地生活。 她说得磕磕巴巴、小心翼翼, 不知为何, 裴琳琅觉得岑衔月真是可怜, 轻笑一声, “姐姐怎知我不能。” 岑衔月愣在当场。可她仍旧绞尽脑汁地想要说服她, 到最后只能搬出她的朋友家人, “你的根就在京城, 怎么能跟着她走……” “家人?姐姐觉得我有家人?朋友,呵, 秦玉凤算是我的朋友么?还是岑攫星?我记得我应该说过吧, 我恨死岑攫星了, 我想要她死。” 岑衔月终于不再说什么。 外面又开始刮风, 几乎把蝉鸣声遮盖过去。 明天大概要下雨了,那阵风里带着新鲜的土腥气,裴琳琅想起和梁千秋的告别也是在一个阴雨的天里。 那时她刚和岑衔月分开不久, 窝在店里,活死人一样什么都不管都不顾。 她已经有些天没去联系梁千秋了,梁千秋则忙着应付她娘, 故也没有心思来着她。 那阵子天气才回温, 一场缠绵的春雨从和岑衔月分开那天就一直下, 一直下……上午雨才刚停,整个京城泡在一抔湿润的水里,文心就前来敲响她的房门。 “姑娘,我家将军要走了。”文心换上了一身军装,她站在她的面前,脸上带着欲言难止。 她反应了一会儿,“走了?哦对了,她说过天气回暖就走的,那她现在……” 文心让开身体,裴琳琅顺势向楼下望去,楼下还是来来往往的客人,但是顺着客人的视线望去,隐约可以看见店门前似乎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褪去女装,换上了轻便的行衣,站在一辆轩昂的马车面前。她和梁千秋在就那辆马车里见了最后一面。 梁秋千这一行的队伍不长,排场却不小,光马车就有四五辆,尤此辆最为宽敞明亮。 裴琳琅方坐下,就不免有些局促,对此梁千秋却很是害臊,说后面都是她娘让她带上的一些零碎,推拒不了,见笑了。 第132章 见她如此,裴琳琅才略微放松下来。 她也跟着笑了笑,说这样大箱小箱的,将军可是有好日子过了。梁千秋让她快别笑话了,说本来她娘水果都要她带上,早上出门哭了大半场,差点没能走成。 裴琳琅更是乐起来,“所以你为什么不干脆留下算了,做你娘亲的好囡囡。” 玩笑的口吻,梁千秋忽然之间却又不笑了。 她认真地看着她,目光益发显得沉静温柔。 其实裴琳琅明白梁千秋此次找她是什么来意。她记得梁千秋对她说过,说和平年代的边疆生活自由自在,还说她要是想的话,可以跟她一起去。 裴琳琅渐渐也笑不出来了,最后呵呵两声,不自在地避开视线。 梁千秋低低地道:“我听说你和岑姑娘吵架了。” 裴琳琅也知道这不是她解释的时候,可听见吵架这个字眼,还是忍不住强调,“不只是吵架。” 梁千秋愣了一下,转睫笑道:“对,文心跟我说你们是决裂了。” “嗯……” 其实这个字眼,裴琳琅也不喜欢,听着尤其刺耳。 “那你……”她看了看窗帘外那幢建筑,店面是大,可店面到底只是店面,并不适宜长期居住,尤其不适宜一个女孩长期居住,“这阵子就住这里?” “嗯。” 梁千秋面露愧疚之色,“不好意思,我本来应该早早前来接你的,但……我娘本来就不同意我出城,我怕去接了你,我娘为了留住我,逼着我们成亲。” “你干嘛跟我道歉,没事没事,这又不是你的错,”裴琳琅觉得有点好笑,毫不在意地摆着手,“而且我们之间本来就是假的,就算你真来接我,我也不可能跟你走啊。” 梁千秋神情微滞,看着她,轻扯嘴角,“说的也是。” 裴琳琅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看这看看那,拍大腿道:“你现在就要走么?还是说歇一会再走。” “现在就走。” “那么……” 她觉得她们是时候该告别了,她就怕她说出那句话。 可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没等裴琳琅开口,梁千秋就猝不及防道: “琳琅,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来找你。” 她像是突然间就下定了决心,一言一语都变得坚定,“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跟我走,现在的你没有你姐姐可以依靠,长公主更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店里人声嘈杂,住在这里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最重要的一点,琳琅,以你的手艺留在京城只会成为党争的工具,但若到了边疆,你的手艺却能够最大程度地派上用场。” 是了,这才是梁千秋的心里话。不是因为喜欢或者欣赏,而是更加现实层面的考量。 裴琳琅不觉得奇怪,她们认识的时间本就不长久,若有人突然之间非她不可那才奇怪。 可就算如此…… 难道她就能够离开京城了? “琳琅。”梁千秋再次唤她。 对上她的视线,裴琳琅一言不发,只是满心的迷茫。 她其实很想答应她,很想很想,只要离开,她所痛恨的一切就能一口气抛之脑后。 她一点也不喜欢京城,她恨透了这里,从岑府上下,到那个该死的沈昭,这个鬼地方以前还有一个岑衔月能够给她爱,但如今连她心里的岑衔月也被毁了。如果离开,大概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奇怪的是,最后,她还是拒绝了她。 那时她在想些什么呢?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她想的其实还是岑衔月。 她一直不想承认,当在几个月之后的今天,她不得不承认,那时她在想岑衔月。 在想如果离开的话,她和岑衔月大概从这辈子到下辈子都碰不上了,在想如果人在边疆却恨她恨得睡不着该怎么办。 当然,最怕的还要数自己根本没放下,甚至在某个深夜梦见她。 事到如今,裴琳琅再次想起这个问题。 如果换做是现在,她还会想要留在京城么? 她是否已经厌烦了不断对岑衔月动摇,和岑衔月纠缠。 她是否应该咬咬牙放下一切,然后去一个新的地方寻找新的生活。 对岑衔月放完狠话之后,裴琳琅没能睡着。 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并且彻夜难眠。 她知道岑衔月也没睡,过去很久很久,她听见有一道脚步声从外间进来。 岑衔月来到她的床边坐下,沉默地看着她,床榻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响。 “琳琅。”岑衔月试着叫她的名字。 裴琳琅没有答应,继续装睡。 岑衔月握住她的手,像抚摸一件玩具一样,摩挲着她的手指和手背。 就这样,她沉默着来,沉默着走。 她在想些什么?裴琳琅不知道,她只知道岑衔月一夕之间变得异常殷勤,从照料她的日常起居开始,到变着花样给她准备吃,说哪里来了戏班子,喊她一起;说哪里得了一本好玩的话本,寻来给她解闷。 一应都由小荷代为传递的,好像只是嘴口提起,不同的是,如今就连云、不,别说云岫了,就连岑攫星都要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 岑衔月的膝盖终于渐渐好了,周氏身边的嬷嬷适才迟迟上门来看望岑衔月——岑攫星就是那时跟着嬷嬷一起上门的。 也是一个阴天,嬷嬷拿来一番好话,说是等老爷消气,故才来迟了。想必是周氏犹豫到了今日才松口,岑衔月却不介意,云岫的婚事还要麻烦人家。她是个守旧的人,她觉得女儿家的婚事就是应该这样的嬷嬷来牵线,便忙忙请来嬷嬷进门看了茶。 两人商议着,亲妹妹岑攫星反倒被关在门外不让进。 岑攫星在外面又是敲门又是拍门,说长姐为何不见我,长姐是不是怪罪妹妹多日不曾看望,可那都是因为、 不等说完,就被小荷拦住动作。那岑攫星便又来瞪她,质问她是不是同岑攫星说了什么。一样的套路,但这回都不用她出面解释,小荷就替她摆平了。这是过去的她从来不曾有过的待遇。 裴琳琅又觉得稀罕又觉得讽刺,岑衔月既然早能如此,为何非要等到今日? 想到这儿,她便不走,只是靠在一旁看好戏。岑攫星见状,更是气得了不得,她认定了是她从中做梗,恼羞成怒闹起来,张口就骂她混蛋,让她滚。 老一套的戏码,可大小姐的脾气发作,加上一个云岫也还是拉不住。 裴琳琅终于稍稍觉得得了趣。然才要走,却被一道声音叫住: “琳琅,你不必走。” 岑衔月倩倩来到她的身边。 她那个妹妹啊从小到大就没变过,是个人都能看出岑衔月不喜欢她,却不能说岑衔月不曾纵容过她。 可那天同过往都不一样,岑衔月面对着岑攫星,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攫星,我们别来往了。” “攫星,你不是小孩子了应该能看出我已经算是和家里决裂了吧。” “我不会再回家了,往后也请你不要再来看我了。” 岑攫星一开始自是不信的,她说开什么玩笑,说是不是又是那个家伙捣的鬼,可是岑衔月的说话语气一句比一句坚肯,由不得她不信。 接着,她的脸色就变了,彻底愣在原地。 她意识到了什么,慌起来,着急地拿出另外一番嘴脸,特别可怜地说再也不会欺负她了,说一定会和她好好相处的。 岑衔月还是那样,冷冷地看着她,“攫星,你每次都是这样跟我说的,回去吧,不要让我为难。” 岑攫星不肯,岑衔月便将嬷嬷喊住,让她带岑攫星回去。 那嬷嬷也正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大概她也不敢相信岑衔月竟然能够这么绝情。她此次将岑攫星带来,无非是还想跟岑衔月联络联络感情,若往后时局动荡生了变故才好拿捏,可谁知…… 岑攫星木人儿似的被带出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茫然的像是一个孩子。 岑衔月是不喜岑攫星,可对她却不是全然没有感情。 她引着她这个半路的妹妹进屋去喝茶,魂却好似已经飞了出去。 一直到入夜时分,她们狎昵到了榻上,岑衔月仍旧为此心不在焉。 裴琳琅看在眼里,没有意外,反而出奇的冷静,“长姐不必如此。” “我是恨她,但你这样做,为非只是为难了自己罢了。” 岑衔月闻言,怔怔地看着她。 倏忽之间,她落下泪来,“对不起,琳琅,对不起……”她将这几个字重复了许多遍,才继续下文,“我不知道你那么恨攫星,我以为你们可以成为朋友,攫星她心地不坏的,我一直以为你们可以成为朋友……” 第103章 杯弓蛇影 裴琳琅不喜欢岑攫星, 从小就不喜欢,可恨不是。 她对岑攫星的恨是断断续续的,有阵子特别恨, 有阵子又觉得, 她那么一个蠢货根本不值得自己这样放在心上。 第133章 岑衔月说得没错,她的本心是不坏的,就像小说里那种刁蛮的千金小姐, 但是她蠢, 还是目高于顶的蠢, 她看不起自己, 就像看不起路边的一只狗, 她觉得自己就算是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恶意, 而是真的这么觉得。 其实裴琳琅也曾经幻想她和岑攫星或许能够成为故事里时常斗嘴吵闹的朋友, 越是幸福的时候,这种错觉就越是强烈, 不幸的是, 她摔进了泥地里。 而当她真切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已经是十六岁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的她一无所有, 辛辛苦苦盘踞在身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失去,到最后,可能连她娘都要离开。 从她娘的身体一天比一天不济力, 她不是傻子,可就是不愿承认。 她不敢想象孤苦伶仃的生活,不敢想象终有一天她的身边就连一个在乎她生死的人都不复存在。 京城的秋天萧瑟无比, 万物逐渐的死去给她带来更外强烈的不安。 树木凋零了, 来年春天还能再长, 那人呢? 天一凉,她娘的身体就更差,岑衔月给的钱和药渐渐都用完了,她娘总说可能自己是挨不过这个冬天了,裴琳琅不准那样的事情发生,为此,她终于还是决定去找岑攫星帮忙。 她需要一位有力的郎中,且她觉得她们好歹是一起长大的,生死面前她总不能真的袖手旁观。 为了预防上一次与岑衔月的事情再次发生,这一回,裴琳琅只能私底下找机会和岑攫星商议此事。 岑攫星爱面子,如果将这件事摆到明面钱,会被拒绝是肯定的,但如果是私底下,没有旁人察觉的情况下,也许她会愿意拉下面子帮自己一把。 裴琳琅如此想,但显然她想错了,她高看了自己,也高看了岑攫星。 那天傍晚,她蹲在岑攫星回内院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几近天黑才终于将其等到,然而才走上前,却被岑攫星一双眼珠子狠狠地瞪视。 “你怎么在这里?” 同住一个屋檐下,裴琳琅却已经有许久没见岑攫星了。 大抵是临近中秋的缘故,再次见面,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衣裳,头面璀璨辉煌。她长得不难看,只是站在岑衔月身边衬托得普通了些,但是这样一打扮,终归还是有几分姿色。 “我……”裴琳琅一时却说不上来了,她呆呆地看着岑攫星。 “找我的?还是……”岑攫星将两手叉着腰,眼珠子滴溜一转,似想到了什么,“呵,好你个裴琳琅,消息还真是灵通。” “不是不是,我、” 裴琳琅忙要解释,岑攫星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来人!”她喊来吉祥如意两个丫头,“把她给我关进柴房里去!胆大包天的杂碎,内院也是你能进的?” 不等裴琳琅反应,那两个丫鬟就钳制住了她的双臂。裴琳琅急得不住喊着岑攫星,喊着二小姐,说我娘的病越来越重了,恳请二小姐帮忙请个郎中看看。 她一面说,丫鬟就一面追着捂她的嘴,过了两道弯,才终于含含糊糊说清楚这些。 岑攫星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说你娘?” 裴琳琅忙不迭点头,“对,我娘,裴姨娘!” 岑攫星神色淡淡,片刻,发出一声冷笑,“原来还没死啊,我还以为早就、你说裴姨娘怎么了,病越来越重了?” 裴琳琅愣着,不点头也不说话了,被岑攫星吼了一声,才迟钝而缓慢地颔首,“是,她,她病了……” 她觉得岑攫星好像巴不得她娘赶紧死一样,裴琳琅不敢细想下去,她好不容易才见到岑攫星,这是她最后的希望,只能紧紧地抓着。 “是这样啊……”岑攫星佯装沉思,“这样好了,只要你去柴房里待上一夜,我就帮你们请郎中。” 她俏皮地说。 裴琳琅又是一愣,她不知道岑攫星会答应得那么爽快,她觉得不应该这样,可她被心急蒙蔽了双眼。 “柴房?” “是,柴房,前面西南角的小房间,距离厨房不远的。” 她知道那里,小时候她经常和岑衔月在那里玩捉迷藏。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正好是岑衔月归省的日子,岑攫星并不是真的想要帮她,或者为了帮她顺便戏弄她一把,而是因为害怕她会去找岑衔月求助,只能把她关起来。 这件事是裴琳琅后来才听说的,因为等她终于从柴房里出来找到岑攫星,就听见岑攫星和她的两个丫鬟说: “裴琳琅,哦,我都差点忘了这件事了,去看看她死了没。” “郎中?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花钱给她们请郎中,她们母女吃了我家那么多年的白饭,早就该死了。” 声音顺着秋风清清楚楚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从那天开始,她就恨上了岑攫星。 她永远也没办法原谅岑攫星。 这些,岑衔月又怎么会明白,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岑衔月哭泣流泪。 *** 岑衔月哭完就睡过去了。 她蜷缩在她的身边,特别小的一个角落。没有回到自己的床上。 裴琳琅觉得有点热,一直睡不着。 终于忍不下去了,裴琳琅一点一点挪动身体,试图从岑衔月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才要得逞,那条手臂却又收紧。 裴琳琅明白了,这个人根本就没睡着。 裴琳琅不耐烦道:“岑衔月,我热。” 岑衔月一直闷不吭声,但是来自头顶的呼吸声略微加重了,贴着她的胸脯也起伏得更为鲜明。 “岑衔月。” 岑衔月低下头来。 她又吻了她,细细密密地附着在她的嘴唇上。 “琳琅……” 裴琳琅不想说岑攫星有多可恶,说她曾经是如何对自己的,她不喜欢那种小孩子发脾气似的愤怒。但是她忍不住。 她开始谈起那年中秋的事,她是如何被岑攫星戏耍,岑攫星又是如何想要她死。最后,她说到她娘: “我一天一夜没回去,我娘以为我没在外面了,一面哭一面点着火盆给我烧纸,她说我再晚回来一步,她就要一根白绫去上吊了。” “岑衔月,你妹妹该死,你要是爱我,就去杀了她吧。” 她说得刻薄。也不是她非要记仇不可的,是岑攫星非要招惹她,如果她今天不来,自己本可以慢慢忘记那些。 岑衔月久未言语。 裴琳琅没耐心再等下去,干脆一把推开她,“你不走是吧,好,我去睡你的床!” *** 不知是自己说重了,还是岑衔月积郁成疾、急火攻心,总之,翌日就犯了热症。 她病倒在榻上赫赫喘着气,奄奄一息的模样。 云岫打了水进来,一见,就急得了不得,又是问好端端的怎就如此了,又是骂这鬼天气。 她忙吩咐小荷去请郎中,自个儿去打来凉水给岑衔月擦净身体。 裴琳琅就站在旁边,不进也不退,跟尊木人儿似的。她能感到岑衔月正看着她,就像她母亲死前看着她的那种眼神一样,万般的留恋,万般的不舍。 裴琳琅被看得莫名不痛快,稍微喝了两口茶,便故意找茬,问云岫什么时候上饭,她饿了。 “你饿死得了!”云岫骂完老天又来骂她,“你个天杀的,小姐都这样了你还记得吃!我看就是被你折腾出来的毛病!” 裴琳琅真是冤枉,要是折腾人能得病,那么今天早上倒下的应该是她才对。 裴琳琅耸耸肩,佯装无趣地往外面走,“没有就没有,我去找秦玉凤。” 这厢到了店里,秦玉凤却又说她来得正好,说她想去看看岑衔月,让她帮忙看着店。 不知为何,裴琳琅心里那点不痛快忽然之间变得更为强烈。 她又忍不住故意作妖起来,摆开架势往长凳上一坐,就让秦玉凤上好菜上好茶,让秦玉凤给她买酥酪。终于拿到手里了,又吩咐秦玉凤赶紧给她扇扇子,就是不许她出门去找岑衔月。 一回两回秦玉凤还能忍,到了第三回,秦玉凤不干了,让她别得寸进尺,没事就赶紧滚出去。 “我不滚,这是我的店,我凭什么滚。” “你的店?”秦玉凤像听了十足可笑的笑话,双臂环胸睥睨着她,“裴琳琅,你能不能别那么天真,我先前顺着你,无非是看在衔月的面子上帮你一把,你真以为凭你一句话,这店就是你的了?” 这话冷酷,裴琳琅却不觉得意外。 秦玉凤就是这种人,为了钱,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心底唯一的一点柔软也已经分出去给了岑衔月。 “这店不是我的,但岑衔月是我的,”裴琳琅莫名笑起来,一股别样的张狂在胸腔里膨胀开来,得意非常,“你还不知道吧,岑衔月为了我,已经和她的亲生妹妹断绝关系了,只要我一句话,你就会是下一个岑攫星。” 她当然不觉得秦玉凤为了岑衔月,就愿意把店还给她,而只是图个膈应。 第134章 光脚不怕穿鞋的,她不高兴,秦玉凤也别想好过。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秦玉凤的脸色就变了,“你、”她气噎了半天,才抬手来指向她,“裴琳琅,你有病是不是!你以为这么说我就能让出店?” “你最好别让,反正我看你不爽很久了,我这就回去跟岑衔月说,让她别跟你来往。她那么听话,一定想都不想就赶你走了。” “随便你,裴琳琅,你要说就去说,以为我跟你似的,幼稚。” 秦玉凤虽如此说,可当裴琳琅正要动身回去,又让人前来拦住她。 她吩咐伙计给她拿扇子扇着,扇了半天,才低声下气问她怎么回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这么大的火气。 裴琳琅什么也不说也不透露,说她又饿了,要吃点心。 饭点才过去,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秦玉凤看看天色,外头益发热起来,索性继续陪她搓磨。 一直秏到日落西山,再不出门天就该黑了,秦玉凤不忍了,说什么也要走。 戏还要继续看,裴琳琅见好就收,便顺势跟着她的马车一起回去。 宅子上,云岫仍旧是忙得打转,她们这边敲着门,里头却迟迟无人前来接应。 门终于打开,还是因为小荷将一位郎中从里头送出来,这才得见她们二人候在门前。 市井女子见多识广,秦玉凤大抵认出这位郎中,一见便觉不对,更急起来,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小荷看看她,又看看秦玉凤,颇为为难,“姑娘,发了热症……” “什么时候到事?” “就今天早上,一直没消下去。” “今天早上……” 秦玉凤终于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一怔,狠狠斜剜了她一眼。 旋即,她雷厉风行往里面去,后边小荷急忙忙地拦着,说姑娘喝了药才睡下,秦玉凤方慢下脚步。 秦玉凤对自己无情,可对岑衔月这位朋友是一点没话说的。眼下得了消息,一时却还不肯走,非要等岑衔月睡醒之后见上一面再回去。 这一等,天就黑了。 岑衔月这一觉睡得真是沉,两个丫鬟都劝着秦玉凤暂回去罢,秦玉凤亦觉夜行不便,可左右还是放不下心,便由两丫鬟领着,看过就走。 可奇怪的是,正房那门却从里面闩了起来。 “怎么闩起来的?里面还有人?” “还能有什么人,咱们不都在这里了。” 云岫小荷面面相觑,不等反应过来,秦玉凤便厉声让她们二人赶紧去拿菜刀。 接下去那一幕,裴琳琅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有刀刃将门撬开之后,推开门进入,那个她恨着的爱着的人,沉沉地挂在一根白绫上。 *** 裴琳琅曾经想过岑衔月死么? 答案应该是没有的。 最恨最恨的时候,她也只想怎么自己还不死。 岑衔月不是女主角么?她怎么可能会死。 屋里乱成了一团,裴琳琅却还像早上那样,木人儿似的站在边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云岫和秦玉凤合力将人抬下来,看着岑衔月面色苍白地软在地上。 岑衔月的气大抵是没有断,云岫碰了碰她的鼻息,就开始哭,秦玉凤也是,她们骂岑衔月傻,骂她怎么就突然想不开了,转了一圈又来骂她,说都是她的错。 岑衔月也像她一样,如早上一般无二地望着她。 裴琳琅后知后觉读懂了岑衔月的眼神,为什么会与她娘的目光那么相似。 原来是在跟她告别。 岑衔月还什么都没说,裴琳琅就逃了出去。 她一直跑一直跑,远远听见秦玉凤让小荷拦住她。 *** 裴琳琅去了一趟长公主府。 这里的氛围较之前些日子更为紧张,一路进来,府上的所有人都在忙碌,裴琳琅坐在窗边,向外面望去,就连两个守门的侍女都板着一张脸。 这里的空气透着紧绷,裴琳琅不觉得意外,只觉得无端烦躁。 她没有过去的心气了,这个世界就像一个腐烂的苹果,由里到外地侵蚀着她,想着能够为谁做些什么的欲望也随之消失殆尽。 腐烂…… 她又想到岑衔月,想到岑衔月差点就要死掉的样子。 裴琳琅见过死人,已经有好几次了,她有时候会梦见她娘和张大娘,心情好的时候,梦里的她们眉开眼笑,心情不好的时候,梦里的她们就是腐烂的样子。 她知道总有一天岑衔月也会腐烂,但没办法想象会是在自己的眼前。 如果岑衔月死了的话…… 那种熟悉的恐慌开始蔓延。 裴琳琅恐惧死亡,一想到这,就没有办法平复心情。 她需要找一个人倾诉,可当长公主从外面进来,又没办法开口。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种事太私密了,不应该和长公主说。 “看你行色匆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落座,长公主容清姿笑着问她。 裴琳琅沉默了很久。 她看了长公主一会儿,又低头,“没什么,我只是……” 她将指腹摩挲着杯缘,装住漫不经心的模样。 长公主也看着她,就着打量的目光,轻轻地笑,“听说你现在和衔月一起住。” “嗯。” “和好了?” “没有。” “哦,那就是吵架了。”容清姿更为愉快,十分的取笑。 裴琳琅蹙眉,旋即站起身,“算了,我走了。” 还没走出两步,容清姿又道:“其实已经有人跟我说过了,岑衔月上吊了,是吧。” 她语气里的愉快简直就像是针尖一样。 裴琳琅顿住脚步,明白过来,应该是容清姿给她的那个侍女回来禀报的她。 裴琳琅气闷,回身瞪着她。 “殿下看上去还真是高兴,也是,只要岑衔月死了,就不会有人时时刻刻拿着条件钳制您了。”裴琳琅冷笑,“殿下是不是想要身边不乖的不听话的女子都去死?” 容清姿不怒反笑,这是她唯一的优点,虽然是个烂人,但胜在脾气还算不错。 “怎么会呢,我要是真那样,这公主府不就没人了么?” 她歪着身子往后靠,愉悦的针直直扎向她,“我只是在想,原来岑衔月也不过一介普通女子罢了。” “我以为她心存天下,以为她悲悯世人呢,原来根本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清高。” “裴琳琅啊裴琳琅,你还真是厉害。” 去了一趟长公主府又回去,裴琳琅的心情更为烦闷了。 她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时候不早了,脚步却还更慢。 终于来到那扇门前,裴琳琅咬了咬牙,适才踏入光里。 裴琳琅已经做好被唾弃被谩骂的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她的脸皮一向厚,可她今天心情不好,就更没多余的力气去应付。 然而这厢唾弃谩骂没等来,却先一步发现云岫竟然正在门口等她。 裴琳琅下意识就要后退,云岫上前两步,将她拉住,“你还想去哪里?” 她轻声细语,似忍耐着、悲伤着什么。她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裴琳琅恍然一愣,须臾适才明白过来,大概是岑衔月跟她说了些什么。 “放心,小姐她已经没事了。” 云岫一面说一面带着她进去,“小姐怕你不回来,才让我出来等着你的。” 裴琳琅的脚步比刚才还要慢。 云岫拉了两下没拉动,才回头看她,带着嗔意道:“小姐已经给我看好人家了。” 裴琳琅觉得云岫在怪她,或者,也是在怪她自己。 她似乎想哭了,避开视线吸了吸鼻子,“可能过阵子我就要搬出了,这段时间我们就,好好相处吧。” 裴琳琅顿了顿,“云岫,一直都是你跟我作对,我从没想过要跟你吵闹。” 云岫松开了她的手,低下头去抹了抹眼角,“也许吧。” 她继续往前走,顺着月光的轨迹,深入宅邸的深处。 “其实我跟小姐说了,说我不想嫁人,但是小姐没同意。” “她说她不想……” 她忽然之间语塞。 裴琳琅大概能猜出来,岑衔月不想自己为难。 因为岑攫星的事,她变得有些杯弓蛇影了。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我也不是不想嫁人。” 说着,她浅浅叹了口气,脚步又加快,穿过道道昏黄的光影。 云岫将她带到厢房的门前,说岑衔月不想自己看见她那副模样。 将她安置下来,又去吩咐小荷端水过来,从未如此妥帖。 交代完了,她意味不明地回头看她,“其实你不必跟秦玉凤计较的,小姐早就替你谋划好了,等时候一到,那间店总会回到你的手里。” 说完,她慢慢地走了。 第135章 *** 裴琳琅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可她这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一直睡不着,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一直到后半夜,天色黑得只剩一轮明月,裴琳琅适才爬起来。 她蹑手蹑脚来到岑衔月的床榻之前,借着手里的一盏油灯,看着岑衔月以及她脖子上的伤痕。 她还记得半年前,岑衔月曾在周氏的面前说起岑府偏院曾有过一个粉衣裳的吊死鬼,没想到时过境迁,岑衔月她自己差点也成了吊死鬼。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那半圈发紫的红色。 尚未触及肌肤,手指的靠近就停下。 裴琳琅深深出了口气,没来由的烦闷又漫上来,遂抬起油灯就走。 她没能走远,身后就有一只手将她牵住。 【作者有话说】 为了让她们和好,下了一剂猛药 (其实觉得姐姐有点疯狂,但是姐姐就是姐姐,我溺爱! 第104章 画地为牢 裴琳琅回头, 岑衔月施施然睁开了眼睛。 这个季节,岑衔月的手指却发凉,指尖收紧将她攥着, 望着她的时候, 目光在油灯的光影下,带着晦暗不明的祈求。 “琳琅……”岑衔月轻声唤她,还是过去那样的语气, 但是更为孱弱。 裴琳琅又叹气, 将手收回来。 *** 裴琳琅没走, 她回到岑衔月身边一个小小的角落躺下。 今天这个夜晚明亮, 油灯熄了, 但仍能透过苍白的月光看见桌案垂帘隐约的形状。 窗外是宅邸后院, 后院狭小, 只栽了一棵油茶树, 原本宅子自带的,那树坚强, 常年见不得光, 仍旧长得郁郁葱葱。 月光下, 油茶树轻微摇晃。 裴琳琅望着, 一颗心也不由自主地晃动起来。 她感觉自己好像下一刻就要滚落悬崖,她的身后是云海,床榻在风里浮动。 “我吓到你了, 是不是?”岑衔月看着她,在她的面前轻声说。 岑衔月没有靠近,牵着她的手, 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一直等她无言再无言, 岑衔月才默不作声地靠近, 缓缓将她抱住。 岑衔月永远是以那种妈妈抱孩子的姿势抱着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一只手搭在她的耳侧,就连做那种事的时候也是如此。 以前裴琳琅总觉得这样的拥抱幼稚,觉得岑衔月根本就是拿她当小孩子看待,但到后来她娘死了,她却开始想念起岑衔月的拥抱。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被岑衔月抱着了。 “琳琅,我不是故意吓你,我想要你好,但你若非要岑攫星死,我也只能这样做。” “我没办法杀她,她毕竟是我亲生的妹妹。” 这话说得柔情似水,裴琳琅却不禁有些气闷起来。 她由着岑衔月抱,闷不吭声。 岑衔月又叹息,将她抱得更紧,头顶的她的声音来到耳边,“琳琅,琳琅琳琅琳琅,姐姐总是对不起你的。” 她不像是妈妈了,气吐如兰,声音缱绻地勾起了她的怒火。 “你对不起我,所以你就要死在我的面前?” 裴琳琅不悦地反问,她想推开她,但是没能得逞,“你该死得远远一点,那样我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岑衔月浑身僵住。 良久,她问:“你想那样么?” 着不是反问,她是真的为此疑惑。 裴琳琅气得哑口无言。 她终于得以推开她,不知道生什么气,气鼓鼓地背过身去,“我要睡了。” 裴琳琅没能睡着,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像是喘不上来气那样。 她渐渐开始明白,可能她还是不够恨岑衔月,看到她要死了,自己还是会痛苦。 她就这样哭了,就像小时候被岑攫星欺负,然后找岑衔月告状那样。 岑衔月一言不发,但是裴琳琅能感受到她的目光,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夜晚簌簌的声响里,裴琳琅一个人平复着心绪。 终于不再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才重新开口: “岑衔月,我没想要你死。”她郑重其事。 她已经竭力冷静,但声音还是带上了哭腔。 “我虽然讨厌你,但是不曾想过要你去死。” “我……我可能还是没办法像岑攫星那样冷血可恶。” “而且我是恨她,但我也知道我是没办法真的让她去死的,知道我不能这样反反复复地恨一个人,人总归还是得向前看,而我还要生活。” “好,就算撇开这些,我那时说的是气话,你一点听不出来?” 她像着急地为自己辩解什么,越说越快,越说越委屈。 话音落下哎,岑衔月再次将她抱住。 岑衔月的身体滚热,薄薄的一层衣裳,像用骨肉包裹着她。 裴琳琅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一时间又要哭起来。 她很用力地吸鼻子,克制那股情绪,却只换来身体的颤抖。 “岑衔月,我再也不想看见任何人死在我的面前了。” *** 岑衔月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转过天来,也就只有秦玉凤上门看望。 秦玉凤有眼力见,她没有追问昨日发生了什么,只是陪着岑衔月说话聊天。 岑衔月的状态恢复得也快,除了脖子上留下一道伤痕,已经跟没事人没什么两样了。 裴琳琅原本打算躲出去的,但是蹑手蹑脚出了厢房的门,就被秦玉凤叫住。 “哟,那不是裴姑娘嘛,日上三竿,终于知道起了啊。” 裴琳琅脚步顿住,回头,死拧着一对眉。 一旁的岑衔月又冲她招手,“琳琅,玉凤给你带了早膳,赶紧去洗漱。” 早膳是豆浆油条和小笼包,厨房热了一遍,由云岫端上来。 秦玉凤也听说了云岫的婚事,见云岫默默地上来,不免想到这件事,说是不是得相看新的丫鬟了,或者聘个能干的大娘,可比这些丫鬟姑娘手脚麻利多了。 云岫听了此话,将头垂得更低,似万分的羞愧。岑衔月亦有所察觉,笑着说道不急。 秦玉凤不理会,又往她这里看过来,“裴琳琅,轮到你该出力的时候了,赶紧招个得力的大娘进来给你们烧饭做菜,也免得辛苦了她们两个小丫头。” “这些事哪里用得着琳琅操心。” “哪里就不用了,你们一块儿吃住,她、” “好了别说了,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哦,你又会看着办了。” 裴琳琅本就不喜欢秦玉凤,昨日又被她看见了那样的一面,总觉得矮了她一头,更不知道如何面对,故也不去理会,吃完就回房去躲着她。 秦玉凤没有久留,说店里缺不了人,将饭点就匆匆走了。 人一走,岑衔月立马进厢房来叫她。 脚步轻轻地站在她的身后,说玉凤走了,琳琅,该吃饭了。 本来平日都是云岫来喊她吃饭的,果不其然,裴琳琅才从榻上爬起来,岑衔月又问:“琳琅,你很不喜欢玉凤,是不是?” 裴琳琅都郁闷了,斜睨她一眼,“这件事很不明显么?还需要你另外来问?” 岑衔月默了默,“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她,那我下回就让她别来了。” “我可没这么说啊!而且这里是你家,你要这样,那我成什么了?” “这里也是你家。”岑衔月认真地看着她。 裴琳琅悻悻地低头穿鞋,嗫嚅道:“反正我不需要,你干嘛干嘛,别扯上我。” 鞋履登上了,裴琳琅起身就往外走。 “琳琅,”岑衔月又将拉住她,两步来到她的面前,母亲扶着孩子那样扶着她的肩,“其实我的意思是,琳琅,我觉得你需要一个朋友。” 她柔声说,声音低低的,指尖热热的。 “你不喜欢攫星也不喜欢玉凤,那你喜欢谁呢?” 裴琳琅脸颊有些发热,莫名害臊起来。她哪里连这样的琐事都需要她来操心了! 裴琳琅恼羞成怒道:“谁规定人一定要有朋友的!岑衔月,我没朋友碍着你了?” “但你总需要一个说知心话的人,”岑衔月面露无奈,“有些话你不方便对我说,难道一直憋在心里?” “我就爱憋在心里,少管我!” 裴琳琅觉得岑衔月这话挺莫名其妙,却又正好戳中了她的痛点。 她没有朋友,以前没有,现在还是没有。但也有不同,比如以前是不能,现在是不想。 在这个破烂的封建社会,有什么好交朋友的。 裴琳琅如此想,可岑衔月却似有了另外的主意。 吃完午饭,裴琳琅就回房睡午觉去了,生怕岑衔月再跟她多提一句什么朋不朋友的事。 可谁知午觉刚睡醒,就听见外面传来某个讨人厌的声音。 裴琳琅睡眼惺忪,仔细听了半天,分辨出来:哦,是那个萧宛莹。 第136章 她嫌弃地说:“这都几点了,她怎么还在睡觉?” 岑衔月的声音紧随其后,“起过了,这是午觉,她昨晚没睡好。” “嘁,她有什么可没睡好的,生病的又不是她。” 说话间,二人的脚步声已经来到厢房门外。 裴琳琅一骨碌坐起来,下一刻,敲门声自外间传来,“裴琳琅,赶紧起来,再不起来我就要进来了!” “不准进来!” 裴琳琅一面喊,一面胡乱往身上穿戴衣物。 终于齐全开门一看,萧宛莹正双臂环胸,竖着一双眉好整以暇地看她。 她旁边的岑衔月笑眯眯,说道:“琳琅,萧姑娘说想找个人一起去铺子上挑两匹新的料子,我身子不大爽利,便由你代我去,如何?” 裴琳琅不是傻子,怎能看不出来岑衔月心里是个什么打算。 她的这个决定让她和萧宛莹两个人都不开心。 裴琳琅反正是全然没给面子,明晃晃地瞪着岑衔月,情绪全部挂在脸上。 萧宛莹比她懂事许多,面对岑衔月的询问,又马上换上笑脸,冲她歪头道:“就是这样,裴姑娘意下如何?” 裴琳琅皱眉。 她估计萧宛莹想找岑衔月出门约会,却被莫名其妙推给了自己,如何能乐意。 她哪能自找没趣,“不如何,大热天的,我不想出门。” 说着,就要关上房门,可架不住这个人一把挽住她的手腕,说整天躺着人都躺废了,非要拉着她出门。 出门这一趟,裴琳琅的脸黑成了锅底,萧宛莹也不遑多让。 她们二人在岑衔月的目送下一起坐上马车,又在岑衔月的目送下缓缓远去,大概驶出去一射之地,立马分坐马车的两侧,谁也不看谁。 “一会儿到地方,我会让人带你去吃东西,不准乱跑坏我的好事。”萧宛莹说。 “什么吃的?” “什么都行。” 裴琳琅不屑地哼哼两声,“还真是阔绰。” 萧宛莹向她瞥来,不知想到什么,眼眸微微眯起。 “我听我姐说了,说岑姐姐为了你,把岑攫星赶走了。” “所以呢?” “所以我会好好讨好你的。” 说着,她陷入了沉思。 “这样,过两天我打算请岑姐姐去山里避避暑,你要不一起来好了。” 这就是她讨好人的态度和语气,好像施舍了她恩赐了她什么似的。 反正她们这些千金小姐都是如此,愿意给她等庶民几个眼神,在她们看来可能就已经算是十分了不起的功德了。 *** 裴琳琅憋了一肚子的气,回到宅子上,脸色仍旧不好。 谁知那萧宛莹竟难得沉稳,面对岑衔月,她十分妥帖地说起下午她们都做了什么,又吃了什么,靠着一堆假话把岑衔月哄得眉开眼笑。 萧宛莹见状,旋即便抓住这机会,说起改日避暑的事。这岑衔月也莫名其妙,她跟吃错药了似的,就好像看不出来她有多不爽,笑着瞧了她一会儿,答应下来。 裴琳琅一听更窝火,却不好发作,不然显得自己不稳重,更在萧宛莹的面前丢了面子,只得撂下一句自己没空,速速避之不及地回房。 正要将门关上,一只手又在此时挡住她的动作。 岑衔月倩倩从外面进来,目露关切,“琳琅,你不是一直喊热么?怎么、” “岑衔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打算!” 裴琳琅头脑发热,没有让她说下去,拂开她抓着门框的手,冷声道:“你劝你赶紧打消那个念头,我有没有朋友,又为什么没有朋友都不关你的事!” “还有,你知不知道你很多管闲事,还是说,你以为我不想要你死就算原谅你了?天底下哪有那个便宜的事。” 她说得急,没给岑衔月反应的余地,等说完了,才见岑衔月看着她,神色一点一点默然下去,像一团逐渐熄灭的火焰。 裴琳琅看在眼里,不由喉头发紧,想说什么,又止住。 她别开视线,看见窗上透着萧宛莹的身影,探头探脑的,似在好奇岑衔月在做些什么,她又做些什么。 “你出去陪萧宛莹吧,她好歹是客人。” 说着,裴琳琅再次将门带上。 “我知道。” 将要彻底闭上之际,岑衔月忽然说。 裴琳琅一怔,动作顿住。 隔扇与隔扇的缝隙之间,岑衔月展开一个浅浅的笑,“琳琅,你可以不用原谅我,这样就很好,我只是……想要为你做点事情。” “琳琅,姐姐怕你会太孤单。” *** 什么鬼的避暑,裴琳琅到底还是跟着她们一块儿出门了。 一辆马车四个人,她和岑衔月,同萧家那对姐妹,萧宛清和萧宛莹。 那萧宛莹又装出乖巧的样子,前往山庄的一路上,端着一盘小点心,一个劲而往岑衔月的嘴边喂。 当然,那些小点心最后肯定都进了她的肚子里,岑衔月不爱吃那些。 她每吃一口,萧宛莹就更气,萧宛莹一生气,萧宛清就更显得不耐烦,说萧宛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诸如此类。 三人吵吵闹闹,唯独岑衔月笑而不语。 到后来停车下马,岑衔月才悄悄跟她说:“其实我挺喜欢这样的朋友氛围,琳琅,你呢?” 岑衔月笑盈盈的。 她今天心情好,不,应该说她这两天的心情一直都很好。 自从自己答应了她,岑衔月就这样,那股子得意劲,让裴琳琅满肚子无名火没处发。 裴琳琅故意讽刺,“你当她们是朋友,她们可不一定这么看你。” “琳琅,你若这样想,那天底下就没有好人了。” “我说的是实话。当然,她们对你也许是真心的,毕竟你虽然落魄了,但出身是好的,我可不一样,我这样的出身光事说出去,就该死。” 裴琳琅虽有心故意气恼岑衔月,可后半句不是假话。 她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感悟就是:人的出身是快抹不去的烙印,旁人一看便知。 可她这样说,岑衔月听着却不是滋味。 “琳琅,你怎能这样看自己。”她微微蹙眉,压低声音,眼中满上气恼的心疼。 裴琳琅讪讪,仍旧嘴硬,“我有说错么?” 岑衔月仍旧不能苟同,但她不再说了,见前面那双姐妹催促,牵住她的手便跟上去。 前方不远处是一片轩昂的建筑,说是山庄,其实跟寻常人家的宅院差别不大,无非是大了些,宽敞了些,外加多了一座进山门罢了。 这里距离青云观不远,她们上来的时候曾经路过,站在此处,隐隐还能闻见香火的气味。 往里走,萧宛莹和她们说起这里的来历,说这里是先帝留给长公主的,前些年长公主曾经想过将其改作女子学堂,但因各方原因无疾而终了,最后这里就成了一处别致的宴客居所。 夏日山野多有萤火虫出没,又凉快,每到这个季节,就时常会有京中贵女前来赏玩避暑。 进了山门,招待她们的仍旧是公主府的丫鬟,从衣着到行事作风,一认便知。 她们四人的厢房相邻着,她和岑衔月一间,萧姐姐妹一间,上二楼领至门口,那丫鬟和门边两位侍候的嘱咐了几句,又来与她们说:“殿下近日在此处宴请贵客,您几位夜间出游,还望别走太远了。” 裴琳琅闻言不由嗤笑一声,瞥向萧宛莹,“看来萧二小姐的消息不够灵通,不如还是趁着天早赶紧下山吧。” 萧宛莹瞪她一眼,旋即冲着岑衔月卖可怜,“岑姐姐觉得呢?” 岑衔月那面团哪可能拒绝,“无妨,只是避暑罢了,不出门都行。”说着,又看向她,“琳琅一直喊热,好些天没睡个好觉了。” 裴琳琅又郁闷又烦躁,同岑衔月回到房里,就不由阴阳怪气起来,说听说来这里是要送礼的,萧二小姐为了追你可是下血本了,姐姐可别辜负了人家。又说天气晴好,一会儿人家估计就得请你出门同游了。但都被岑衔月一一反驳,还被反问她是不是又吃醋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噎得裴琳琅说不上来话。 结果好的不灵坏的灵,才过下午,萧宛莹果真赶来敲门: “日头过去了,外面正凉爽呢,岑姐姐,我们出去逛逛吧。” 四目相接,裴琳琅抬抬下巴,眼神在说:“你看,我就说吧。” 岑衔月这人也是有病,一点不管对方藏着什么意思,好声答应,并且毫不忌讳地喊上她一起。 “我不去!” “琳琅,你得去。” “凭什么?岑衔月,你又想管着我了?” 岑衔月一时无言,却将唇轻轻地咬住。 裴琳琅最受不了她这样。 是的,她又去了。 但她一路没有说话,散步散到最后,就是问她和她搭话,也故意装哑巴。 第137章 气氛越来越僵。不光她生气,面团岑衔月也不开心。 裴琳琅忍不下去了,说要回去。 萧宛莹为这一趟费尽心思,哪里能够轻易甘心,明明气得脸红脖子粗,却还非要上来拉她,说什么危险,说你不认识路,一会儿咱们一起回去。 裴琳琅看不惯她,就像看不惯岑攫星那样,她觉得她们没什么两样,都是受宠的小女儿,都有那么一点刁蛮,并且看上去都不是很聪明,故岑攫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肯定也不是。 她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她的手。 那萧宛莹倒好,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碰她的瓷,竟然一下摔在地上,哎哟一声,叫得惨烈。 岑衔月立马迎上前去,担忧地扶着萧宛莹问她怎么样了,是不是摔着哪里了。 萧宛莹夸张地泫然若泣,“脚……岑姐姐,我的脚怕不是扭了……” 岑衔月扶着她的脚踝碰了碰,脸色立马变了。 她向她看来,不光只是不开心了,岑衔月生气了。 裴琳琅愣在原地,萧宛莹这一甩也将她吓了一跳,可一经对上岑衔月的目光,又只是忿忿地扭开头。 “我不是故意的,都怪她太不小心了。” 岑衔月沉默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也没指责,她愧疚地对萧宛莹和萧宛清道了歉,并让萧宛清先送萧宛莹回去,她和自己一会儿就回去。 萧宛清本就不满她这妹妹的荒唐行径多时,这样一摔正好称了她的意,答应了岑衔月一声,便捞起萧宛莹,走得干脆利落。 那边二人一走,这边裴琳琅心里立即没底了。 她小心翼翼地瞥着岑衔月,“我都说了我不想出来了,是你非要我出来的,而且,你没听过强扭的瓜不甜么?” “那是因为你对萧二小姐心存偏见。” “人家上赶着巴结你,你对她当然没偏见啊。” “琳琅!” 岑衔月一大声,裴琳琅就更烦,她觉得她已经足够迁就她了,她还讨厌着她呢,就跟着她出这趟门,岑衔月不心存感激也就算了,竟然还冲她摆脸色。 “不准这么叫我!”裴琳琅也大声,“岑衔月,你简直莫名其妙,我就算孤独死了又如何呢?你拿什么身份管我?” “跟你说实话吧,我讨厌死这个世界了,一点也不想和这里的人交朋友。” 说完,裴琳琅转身就走。 她怕岑衔月又要伤心,而自己看了又要心软。 离开一段距离之后,她没有忍住回头去看,林木之间,岑衔月形单影只地受着狂风。 她没有追上来,裴琳琅却不由加快脚步。 她已经能够想象,如果回头,岑衔月一定会反问:“琳琅,难道你也讨厌我么?” *** 裴琳琅心乱,她也知道自己大概是说错话了,可她又告诉自己,这些话她早就该说了,也免得岑衔月产生不该有的幻想。 想着这些,裴琳琅迷路了。 再回神,她莫名其妙来到一处偏僻宅院的后门。 有多偏僻呢,站在此处,就连山庄屋舍的一角也看不见,周围密密麻麻全是竹子,呼啸的山风听得人心慌。 才傍晚,前方的窗户就已点上了灯,裴琳琅踩着嶙峋的山石,小心翼翼地过去。 天色渐尖有些迟了,裴琳琅本意只是想要敲敲窗户寻个领路人。 然手还没落下去,就听见窗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像是梁千秋。 但…… 怎么可能,她不是还要十天半个月才回京。 【作者有话说】 希望琳琅交个朋友然后快乐一点,所以就有了这章 (斯密马赛,磨磨蹭蹭边摸鱼边码字,所以迟到了[化了] 第105章 将军返场啦! 习武之人警觉, 裴琳琅思绪才走到这里,屋内的人就有所察觉。 等裴琳琅反应过来,那双脚步已经来到窗前。 她想溜, 下一秒,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疼得裴琳琅差点叫出声。 “什么人,胆敢擅闯、” 那道熟悉的声音没能继续说下去。 裴琳琅回头对上梁千秋的目光, 牵唇咧开一个灿烂的笑, “真是多日不见了, 小将军。” 四目相接, 梁千秋见她怔了怔, 立马松了手, 双眸渐渐自灯色下亮起, “琳琅?怎么是你?” 裴琳琅笑得狡黠,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不过小将军确定要我在这里跟你叙旧?” 裴琳琅眼神示意周围, 草木遍地, 山石嶙峋, 梁千秋惊觉回神, 连说了几声是,方去请人将她引进去。 绕了一大圈自正门进入,裴琳琅被婢子领至院落东侧一间屋舍内。 屋内仅梁千秋与长公主二人, 裴琳琅在门口立了立,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厢房,她将视线落在厢房的深处, 那边窗下, 长公主容清姿正歪在横炕上。 对上目光, 她笑道:“真是多日不见了,小琳琅。” 容清姿学着她的说话语气。见她不言不语,只是看着,这才施施然起来,“这么不欢迎我?行,我这就走,你们好好叙旧。” 裴琳琅猜大概梁千秋便是容清姿那位神秘的客人,不过她没有去问梁千秋为何会提早回京,又为何私下来见长公主这一面。 她不喜欢跟梁千秋聊些。 自临窗大炕坐定,裴琳琅抓起一块桌上的糕点就开始吃。梁千秋与容清姿两个人正经人谈事不动筷子,桌上一样样都还齐全着。 糕点甜腻干涩,她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一面问梁千秋是何时回来的,“前几天家里的丫鬟还碰见了你家的嬷嬷呢,怎么都没听她们提起你?” “就这几天的事,”梁千秋给她端茶送水,“我回京就直接来了殿下这里,尚未回家,她们恐怕还不知道。” “这样匆忙?” 裴琳琅问得小心,她怕一个不察问了梁千秋不能说的事。 可梁千秋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对她竟没有丝毫的顾忌,开了这个口子,就泄洪一样全都说了,说是殿下的安排,说其实她也觉得不必如此着急,可是听说萧家那边催促着这件事,因为、 “诶诶打住,这些就不必跟我说了。”裴琳琅抬手拦下她。搁下糕点,她漫不经心地环顾周围,方觉得少了什么,“你身边那丫鬟呢?怎么不再?” “还在路上,因为要扮作我的模样。” 裴琳琅不快地皱眉,“都让你别跟我说这些了。” 梁千秋却忍俊不禁,“为何?” “多少无趣啊,我一想到那些事就烦。”真实原因其实是,一想到容清姿将来有可能谋反失败,然后拉自己下水,裴琳琅就焦虑。 “是么?殿下可不是这样说你的。” “她是怎么说我的?” “她说……总之是好话。” “嘁,我才不信。” …… 叙旧的话题就这些,从你最近怎么样,到我最近怎么样,然后将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问过去。 说是如此,可她们认识也不过一个来月,她们之间那些事左右也撇不开岑衔月。 这不,才将北疆的见闻说完,梁千秋就猝不及防跟她提起那个人,“对了,后来你和岑姑娘如何了?” 裴琳琅不善于隐藏情绪,表情没挂住,一下就变了。 梁卡秋明白了,笑着揶揄她:“怎么?这件也不能说?” 裴琳琅烦躁地瞪她一眼,敷敷衍衍说着就那样吧。 “就那样?哦,你们又吵架了。” “都说不是吵架是决裂了!” “好好,不是吵架是决裂,所以你们现在还在决裂中?” 其实也不用梁千秋追问,裴琳琅早就想要找个人吐槽了。岑衔月说得对,她需要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但那个人怎么可以是岑攫星二号,还是岑衔月的暗恋者啊。 正好说到这里,她就将最近的事都和梁千秋说了,尤其着重渲染萧宛莹这厮多少讨人厌,以及岑衔月突发奇想、莫名其妙想要给她介绍朋友的决定。 最后总结,“她们一个两个都有病!” 梁千秋一言不发,只是意味不明地笑看着她。 裴琳琅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发泄完了,讪讪地问:“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这边梁千秋才刚启唇,外面就有婢女传报:“将军,外面岑府大姑娘求见,说是来找……” “知道了。”梁千秋答应一声,遂来看她,“你的姐姐来找你了。” 裴琳琅默了默,“不去,你就说我不在。” 梁千秋放轻声音,“从你进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有一炷香时间了,这附近都是山路,她一个千金大小姐这样漫山遍野找你,可不容易。” 裴琳琅越听越不可置信,“梁将军,你究竟是哪边的?” 梁千秋笑道:“冤枉呐大人,我自然是站在您这边的。” “我不管,你要是敢让她进来,我现在就翻窗户走了。” 第138章 裴琳琅回身做出要爬窗户的架势,梁千秋哭笑不得,只能答应下来,依样遣退门外的丫鬟。 岑衔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院子的,悄无声息,突然在这时开口,“不好意思打搅了,将军,殿下让我直接进来寻您。” 那道身影细而长,透在格扇上,袅袅婷婷。 梁千秋又来看她,被裴琳琅一眼瞪了回去。 “岑姑娘,我现在恐怕不太方便,听说你在找人?” “家妹裴琳琅,”说着,她陡然走近一步,好像马上就要推门进来,“我们姐妹在林间走散了,不知将军是否……” 裴琳琅又开始吃糕点,这回不是啃了,而是直接一块一块往嘴里塞。 她噎着了,一面咳嗽,一面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沏茶。 “没有。”梁千秋忙说。 “没有?” “我不曾见过裴姑娘,岑姑娘不如去其它地方找找。” 外面归于寂静。 岑衔月沉默良久,只是道:“好。” 她又那样袅袅婷婷地走了,门上的那道影子样烟雾一样散开。 裴琳琅终于不再咳嗽。 她接过梁千秋递过来的茶水,大灌一口送服。 茶水又凉又苦。 *** 晚上,裴琳琅没回山庄内院,她打算在梁千秋这里留宿一宿,明早直接回城。 裴琳琅还是头一回主山里,虽然都是古代,但山里和城里还是不一样,眼下又是一个山风剧烈的季节,一到夜里,窗棂门缝就透出呼呼的声响。 裴琳琅住在梁千秋隔壁的厢房,她刚洗完脚,本就心烦,一颗心被那鬼山风吹得更加难以安定。 那风好像是往她的耳朵里吹的,呼呼,呼呼,胸腔里被吹得咚咚响。 她的眼前是岑衔月的影子,她站在山林之间,回头看去时,岑衔月恍若心碎一般望着她。 梁千秋说:“这附近都是山路,她一个千金大小姐这样漫山遍野找你,可不容易。” 裴琳琅又连忙摇头挥散思绪。 不要再想到了。 她搁下擦脚的汗巾,趿拉着板儿将洗脚水抬出去倒了。 才到门口,就被婢女急匆匆地接走。 裴琳琅两手空空,心里也空空的,时候尚早,闲来无事,索性沿着游廊缓缓地踱步。 她漫无目的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忽然撞见梁千秋正在茶室喝茶。 茶室里也是空空荡荡那模样,案几上却摆着两副茶盏。 裴琳琅进去坐到梁千秋的对面,“殿下呢?” “走了,”梁千秋将几上的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她说山里潮湿,睡不惯。” “莫名其妙这个人,睡不惯的是她,还非要附庸风雅。” 梁千秋笑笑,又接着给她沏上一盏茶。 茶汤没烟没雾地落进盏内,她悠悠道:“其实刚才这里坐的是岑姑娘。” 裴琳琅一怔,喂到嘴边的橘子扔回盘子里,“她怎么又来了?” 梁千秋忍俊不禁,“你咳成那样,你当你姐姐是聋子?” 裴琳琅噎住,缓了缓又开口:“那她……”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梁千秋。 梁千秋神色淡淡的。 梁千秋是个爽快人,很少露出这种近似温吞的神情。 裴琳琅的直觉告诉她,她们一定聊了什么。 “她让我明早送你回家,没说其它的。” 这话多轻巧。 “只是这样?” “差不多。”梁千秋眉眼弯弯。 裴琳琅不信,却又不得不信,那毕竟是岑衔月,就算再生气或者再伤心,也无非这样而已。 裴琳琅撑着桌沿颓然起身。 她大概是有些困了,或者有些累了。 尚未走开,又被梁千秋叫住,“琳琅。” 裴琳琅回头看去。她已经没什么耐心,可梁千秋仍旧不急。 她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拖着腮笑看着她,“本来我是不想说的,但是呢……” “萧家家教森严,我想萧二小姐应该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人。” 裴琳琅坐回位置,她差不多知道梁千秋想要说些什么了,岑衔月就是具有这样的魔力,总是能够让人为她说话。 她不悦反问:“你接触过她?” “没有。” “可我有。好,就算她是好人,那岑衔月也不该把喜欢她的人介绍给我当朋友。” “可能她别无选择吧,”梁千秋轻笑,“如今朝局动荡,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而萧家根基深厚,如果你们能够成为朋友,至少能够保证你不死于非命。” 窗外的山风似乎又烈了几分,竹子这种植物就是这样,挨得近,风一动,就成片如涟漪一般漾开。 一室寂静。 裴琳琅呼吸微窒,须臾,方避开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呷了一口茶水。 茶水将凉了,裴琳琅不知道她们聊了多久,也不想去知道。 可梁千秋这厮成心跟她作对,默了默又问她:“你就不好奇我跟你的姐姐说了什么?” 裴琳琅睨着她。 她自顾自继续说:“我跟她说了我们之间的婚事,我说我是认真的。” “琳琅,你说的决裂,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 第106章 求婚 裴琳琅没把梁千秋说的话当真, 梁千秋不是一个执着于情爱的人,就算真的想要跟她成婚,也无非是为了其它更为切实的原因。 但要说决裂是否认真…… 裴琳琅觉得自己是认真的, 可回顾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 又实在没有说服力。她是认真的,但她又和岑衔月搅和到了一起,她觉得暂时回到岑衔月并不是因为还爱她, 可为了岑衔月心绪起伏不定也是真的。 她望着桌面上逐渐归于平静的茶面, 轻微的涟漪消散, 上面倒映出她自己的模样。 她还是年轻的模样, 但是目光带上疲惫, 被极致的恨意浸润之后, 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明亮和纯粹。 “其实我曾经想过要报复。”面对梁千秋, 裴琳琅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货。 “和她在一起, 恨她,欺负她, 然后在最后离开她。”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样挺幼稚的。” “不会。”梁千秋说, “虽然我尚不懂情爱, 但是我明白。” 她顿了顿, 声音平稳和煦,“那么现在呢?” “现在的话,我觉得挺没意思的, ”裴琳琅丧气地吐了口气,端正的坐姿在圈椅之间颓唐下去,“感觉有点恨不下去了。” “我还是会经常回忆起过去的事, 但是没有过去那样痛苦了。可能因为我也明白她大概是另有原因的。” “所以……” “所以你要是真想跟我成婚, 那就成吧, 反正我现在无牵无挂,抱谁的大腿不是抱。” 裴琳琅歪着脑袋,无所谓地耸肩。 她没去看梁千秋,不过余光里能感受到梁千秋又笑了。 她忍俊不禁地举杯呷了口茶,放下说:“那我估计你姐姐要气死了。” “她不会的。”裴琳琅言辞肯定,“你看着吧,她肯定会祝福我。” 裴琳琅了解岑衔月的为人,她毫无疑问是个好人,温柔善良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她不是没有主意,可她太温柔了,要么不折手段达成目的,要么委屈自己接受现状。 如果她说要和梁千秋成婚,起初她一定是不同意的,但如果自己坚持,她也不会说什么。 她对上梁千秋的视线,“岑衔月就是这样一个人。” 梁千秋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沉默片刻,她怔怔地向门外看了一眼,回头对她说:“依我看,这对岑姑娘来说,才是最为极致的报复。” “那不一样,有意而为之的才叫做报复。我只是想要开启新生活罢了。” “是么?” “是的,反正我们就算成婚大概也很快就会和离了吧,我知道的。” 夜阑人静,茶室外,一抹身影正跌跌撞撞匆匆忙忙地离开。 裴琳琅回神,朝外面张望了一眼,“什么声音?” “下人或者猫吧。” “山里有猫?” “这谁知道呢。” *** 裴琳琅可能有点认床,躺在榻上,总觉得人还在岑衔月那处院子里。 睡不着,她一会儿觉得热,一会儿又觉得冷,直往被子里缩了缩,又觉得连这褥子都潮乎乎的,盖着不舒服,辗转反侧一直到半夜才閤眼。 裴琳琅睡得迟,第二天起得也迟,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她打着哈欠坐到餐桌上,和梁千秋说得亏自己年轻,不然真遭受不住山里的潮湿劲儿。梁千秋说她也遭受不住,过一会儿打算点上炭盆烘一烘,问她要不要。 “我一会儿就该下山了,还要什么炭盆。” “还回去啊,我还以为你昨晚答应了我的求婚,从此就不回去了。” “开什么玩笑,梁将军,你的聘礼嫁妆呢?” 第139章 梁千秋玩笑说都是女子,何必讲究那些。裴琳琅说不讲究的那是私相授受,要是你哪日突发奇想把我抛弃了怎么办? 梁千秋越说越扯,“行,那我改日就将聘礼抬都你姐姐的面前去。”笑罢,夹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 大概是常年行军的缘故,她的吃相爽快,与京中小姐皆不相同。 裴琳琅忽然想起岑衔月所说的食不言寝不语。裴琳琅的吃相其实也不好,可跟岑衔月待得时间久了,难免耳濡目染,也变得有几分斯文。 但说到底这份斯文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岑衔月的。 如此想着,裴琳琅一下子却吃得更慢。 岑衔月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现在是还在山庄,还是已经回去了?她能这么放心自己? 裴琳琅捧着面碗,一壁吃一壁往外面张望。 “在看什么?” “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她觉得她也不是真的在乎岑衔月是不是回去了,只是觉得奇怪,按照岑衔月的性格竟然没再来找她,仅此而已。 须臾,她犹豫着开口,“说到岑衔月,她早上还有来找过我么?还是说已经回去了?” 梁千秋闻言,咀嚼咽下食物,笑了笑,“琳琅,你想听我怎么回答?” “什么怎么回答,实话实说不行?” 梁千秋一时却不回答,只是看着她。 “行吧,走就走了,我就那么一问。” 梁千秋搅拌着碗里的面,吹了吹,继续吃。 裴琳琅不是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而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也开始狼吞虎咽。 她好久没有这样吃饭了,一口面噎了好几下,吃完,肚子胀得她心慌。 大概消化不良了,又马上钻去院子里散步消食。一面揉肚子,一面大声喊梁千秋什么走,说她待不住了,好冷好潮,衣服都变得皱巴巴的。 梁千秋用“现在下山会被马车颠吐,等她消食再说”作理由拒绝了她。 她在那边看兵书,裴琳琅在这边越走越远。 出了院子大门,正好碰见萧家姐妹向这边走来。 四目相接,萧宛莹抬手大指着她,“裴琳琅!” 裴琳琅忙缩回门里,并嘱咐门两边的丫鬟,“一会儿记得别给她们开门。”旋即一溜烟往回走。 外面很快传来女人的呼喊声,大抵是在喊她的名字,裴琳琅没细听,就气喘吁吁进了内院。 那边梁千秋听见动静,问她:“这么着急?” 裴琳琅讪笑,“现在不着急了,咱们慢慢来。” *** 对于昨晚梁千秋那番话,裴琳琅要说心里全然没有触动是一定是假的。 也许萧宛莹确实与她所想不同,也许岑衔月也确实是照梁千秋说的那样考量的,可这个朋友,她就是不想交。 这么多年裴琳琅明白一个道理,封建社会之中,上等人和下等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猪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就拿岑攫星举例,在岑衔月和萧宛清的面前,她只是略有娇蛮的小姐,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对下人甚至可以说还不错。没人觉得岑衔月是真的恶毒,就连一贯向着她的岑衔月亦是如此。根本上来说,岑攫星只是没把自己当作和她一样的人。 而自己,错就错在没有像别人一样存在着奴性。她永远也没办法承认她和岑攫星是不一样的。 鉴于此,就算萧宛莹再好,裴琳琅也不相信她能够平等地对待自己,如果不能够平等,那她就相当于是她萧二小姐的狗腿子,她不愿意那样。 又过了半个时辰,梁千秋终于想起她的事情来,搁下书来找她,说要送她回去。 裴琳琅肚子还在闹腾,但她没说,她怕要是说了,今晚恐怕还得在这里住一宿。 她跟着梁千秋出去,来到门口,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歪在门前的台阶上。 那身影大抵是睡着了,听见开门声适才猛然惊醒,身上踉跄了一下,回头看来。 是萧宛莹。 萧宛莹瞪她一眼,笑与梁千秋道:“山里凉快,就是好睡啊。” “萧姑娘喜欢就好。” 裴琳琅只觉得荒唐,往梁千秋身后躲了躲,“萧宛莹,你怎么还在这儿?” “还不是因为某人让我吃了闭门羹。人是我带出来的,我怎能放心让那个某人跟别人回去。” 萧宛莹乜斜着她哂笑,“真是多亏了某人啊,岑姐姐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我姐则因为懒得等你,顺便抛下我不管,某人,你说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又不是我让你等的。” “我屁股都被石头坐麻了,你怎么一点不懂人情世故啊!” “我就是不懂,梁千秋,我们走,别理她。” 裴琳琅可以撇开这些,梁千秋却不能不管,说到这里,只能邀请萧宛莹跟她一块儿回去,话末还半真半假地强调,“另外,我不是别人,而是琳琅的未婚妻。” 也许因为还有梁千秋这个旁人在场的缘故,回京一路上,萧宛莹格外温顺。梁千秋特地差车夫现行跑一趟萧府,她却没又下车,而是跟着她们一起来到岑衔月这里。下了车,立马拉着她进去,说她非要亲手把她交给岑衔月不可。 裴琳琅挣扎不开,只是骂她,说她多管闲事,说她想嫁岑衔月想疯了吧,还要不要脸了。 萧宛莹的目光黯了几瞬,但没反驳,“随你怎么想。” 她仍旧拉着她,但是步子慢了,人也沉稳了。 裴琳琅察觉到她身上莫名的失落,也不再说。 可惜的是,这一趟并未见到岑衔月,云岫说岑衔月休息了,暂不见人。 萧宛莹闻言,终于松开了她,无所适从地揪着衣摆,“这样啊……那我……” “小荷,去沏盏茶来。” “不用不用,我这就走了,我、我也需要休息休息。”她回过头,梁千秋正从外面上来穿堂,她提着裙摆微微颔首,“梁将军,我回车上等你。”说着,急匆匆地离开了。 梁千秋倒是不急,坐下来,那盏原本给萧宛莹的茶水递到她的手边,她便捧起来,悠哉悠哉地呷着。 她开始问岑衔月怎么了,如何不舒服,是否看了郎中云云。云岫显然不愿正面作答,敷衍说不知道,可能只是累着了,就引开话题,反问梁千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从未听说。 梁千秋笑眯眯,睁着眼睛说瞎话,“因为想琳琅,所以提前回来了。” 裴琳琅站在她的旁边,听到这里,狠狠拍了她后脑勺一掌,“梁千秋,你有病吧!说什么呢!” 梁千秋捂着脑袋回头,“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打人呢。” “谁让你乱说话的!” 这些话被云岫听见,就相当于是被岑衔月听见了,虽然她确实想要开始新生活,可她对于报复岑衔月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兴致,也就没必要特地让她不痛快。 她觉得自己应该就是这样想的,思绪走到这里,却莫名感到不自在。 她下意识去瞥云岫,她怕云岫又要跟她生气,像过去一样,说她水性杨花、见异思迁。 可奇怪的是,云岫并未生气,她只是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像个真正的遵规守矩的下人。 到后来将梁千秋送出宅门,也亦是如此。 望着云岫踅身回宅内的背影,裴琳琅不由一阵恍惚。 真是贱骨头,人家终于不冲你发脾气了,你还不乐意。 骂完自己,裴琳琅悻悻转回头来,方才注意到面前的梁千秋正凝望着她。 她的目光安安静静,不知是什么意思。 裴琳琅顾左右而言他,“不好意思没让你见到岑衔月,她最近身体确实不好,不是有意躲着你的。” “我知道。她昨晚来找我的时候,脸色看上去就不太好。” “可能还是不习惯山里的潮湿吧,”裴琳琅暗暗嘀咕,“萧宛莹都办的什么事儿。” 梁千秋没搭她的话,牵唇展开一个笑,顾自说自己的:“她说她不舒服,说想留宿一晚,而我同意了。” “奇怪的是,天没亮她又悄悄地走了。” *** 岑衔月一下午没出门,到傍晚,才因为云岫的亲事从房里出来。 裴琳琅坐在穿堂的屋檐下,发呆想着梁千秋说的话。 她仍旧记得那种附着在肌肤上的潮湿,山里的深夜,她从茶室出来,似乎隐隐看见一个身影立在一间厢房的门后。 以及昨晚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那会是岑衔月么? 她看见了什么,还是,听见了什么? 裴琳琅望向岑衔月房门的方向,耳边是梁千秋难得的义正严辞: “琳琅,昨晚我说过的话是认真的。过阵子我会上门提亲,我希望你也是认真的。” 昨晚她的话当然是认真的,但至于成亲……她还不确定。 思绪走到这里,视野尽头,云岫忽然上前敲响那扇房门,她说:“小姐,岑府的嬷嬷来了。” 第140章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 岑衔月从一身病态从房里出来,云岫扶着她的一只手,岑衔月说:“应该是来说你的亲事的。” “是……” 穿过院落,岑衔月看了她一眼,轻轻掠过,就这样走了过去。 可以确定,岑衔月一定是听见了。 裴琳琅仍旧是坐在那里,但转了个身面对堂内,堂下漆黑的阴影里,岑衔月寻了一张椅子,虚虚地坐下,那边的小荷已请了人进来,一位有些眼熟的嬷嬷,唤着真是许久不见了大小姐。岑衔月万事都体面,笑着跟着嬷嬷寒暄。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二人就敲定了时间,说改明儿再来带消息给您。 说着,嬷嬷就起身要走,这厢看见她,又留住脚步。 “哦,裴姑娘也在呐。” 那嬷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岑衔月,意味深长的目光,“你们姐妹关系真好。” “您也说是姐妹了。”岑衔月只是这样说,特别的模式化的笑容,多的一句也没有。 裴琳琅有些气闷,说不清原因。 岑衔月为什么这样她再清楚不过,按理来说她该高兴才是,毕竟她们迟早是要分开的。 裴琳琅也躲回房间。 *** 后面几天,她们基本都在冷战。 岑衔月又病了,特别莫名其妙的一场病,门紧紧闭着,云岫和小荷不跟她说这些,她也不问。 对,她甚至不知道岑衔月究竟生的什么病,只知道她病了,倒下了,就像她娘当初一样。 裴琳琅成了这处宅子的透明人,她像是一个房客,却又不潇洒,觉得每时每刻都格外煎熬。 有两个夜晚,她听见那扇门里传来咳嗽声,云岫低低地和岑衔月说着什么,岑衔月的声音却更低,更低更低,云岫好像要哭了,唯一可以听清的是她哭着说: “我不嫁了!小姐,云岫不嫁了!云岫陪着您!” 岑衔月没同意。 裴琳琅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转过天来,岑府的嬷嬷就又来了。 嬷嬷给云岫介绍的是岑府的家生子,岑衔月对此一直不满意,但因为明白对方的人品,还是决定继续接触看看。 那天,岑衔月干脆就没出房,嬷嬷一路扭着屁股进来,入了岑衔月的闺房。 “哎哟!”她听见那嬷嬷喊,“祖宗,您怎么病成这样了啊!” 裴琳琅几次想要起身上前,但都忍住了。 嬷嬷来了又走,把这消息又带给岑攫星,当天晚上,岑攫星就上门了。 这完全可以预料,而无法预料的是,这一次,岑攫星也没能进岑衔月的房门。 岑攫星在门口求了岑衔月许久,里面半句话也没有。 岑攫星急了,为此,不惜来求她这个不知道算不算人的下等人。 “裴琳琅,你赶紧来说两句啊!你让我姐把门给我打开,我听话她病得厉害,近日我非要见她一面不可!” “是她不给你开,又不是我不给你开。” 裴琳琅摆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岑攫星一见就恼了,说你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 她似想继续骂,但是强行忍耐着。 不知想些什么,终于咬了咬牙,开始求她,“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嘛,对不起,过去种种都是我不对,你赶紧去跟我姐说说啊。” 裴琳琅没动身,只觉得荒唐异常。 岑攫星见状,以为是她还不愿接受,抓着她问那你需要我怎么道歉?你说清楚点,我不知道的,我从没给别人道过歉。 她说长姐总不能一辈子不见我,我们可是姐妹啊,长姐怎么能为了你一辈子不见我。 裴琳琅其实挺奇怪的,为什么岑攫星这么喜欢岑衔月这个姐姐。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问她:“你们之间的感情也没有很深吧,就算不见你又能如何呢?用得着这么伤心?”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她是我姐姐!血亲的姐姐!你、你这家伙冷血无情,我不跟你道歉了!” 岑衔月不见她,岑攫星也没有走,她依仗着自己的身份,去请来了能请到的最好的大夫。 那大夫就是萧府隔壁的老太医。 翌日,萧宛莹就来了。 她没像岑攫星那样,进来就冲着岑衔月的房间去,而是跟云岫问过情况之后,就来找她,坐在她的旁边,问她在干嘛。 裴琳琅莫名其妙,反问她:“岑衔月都要病死了,你还有空来问我干嘛?不想嫁给她了?” 萧宛莹蓦然一笑,“其实那天晚上她就拒绝我了。” 她拖着腮,望着庭院那处假山和池水。 她说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差不多刚入夜的时候,岑衔月来到她的房间。 她说:“已经找到琳琅了,你别担心。” “好。” 她的脚崴了,但是不算严重,很大程度上都是她演的,她想要获得岑衔月的玩心,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她受伤了,总要轮到岑衔月来心疼她,然后她们之间的感情就会升温。 因此当下寂静下来,她就不免有些紧张。 她期盼岑衔月能和她说些什么,不由做出小女儿的姿态。 可岑衔月看着她,异常冷静。 “宛莹,你的心意我明白,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我确实喜欢女子,但我并不喜欢你。” “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的人是谁,我想你应该是明白的。” “我……”她确实明白,但她不想承认,她觉得只要都是女子,那她就一定有机会。 “我就说我不明白,我说岑姐姐,也许我们多相处相处,你就能够爱上我,可是她说她已经和你相处十几年了,说除了你,她没办法和其她人在一起了。” 说到这儿,她叹了口气,“哎,我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为此我还大哭了一场,可是被我姐笑话得不轻。” 裴琳琅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些,懵懵懂懂听着,该有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她望着虚空。 须臾,听见萧宛莹又说:“而至于岑姐姐的病,我问过老太医了,说是心病,裴琳琅,你跟她好好说说,兴许说明白了就好了。” “你们好歹这么多年。” 她们有几年了? 她来京城的时候四岁还是五岁,如今十七快要十八了。 当年她还是个小豆丁,全靠着岑衔月对她的照顾,才得以摸摸索索地长大。 裴琳琅恍然如梦,“确实有许多年了。” 但是……应该怎么说呢? 【作者有话说】 姐姐就这样,一边伤心一边给琳琅准备嫁妆[狗头]以及快要完结啦,下章结束拉扯进入女帝时代(下一章不行就下下章 第107章 强制爱咯 跟她说过这些萧宛莹就出去了, 说本来今日她姐是不许她出来的,回去迟了恐怕还要遭骂。裴琳琅受了她的好意,难得摆出好脸色, 亲自将她送到宅邸门前。 萧家的马车正在此处候着, 萧宛莹没有立即上去,而是将两手搭在身前,笑着与她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失恋过一场的缘故, 萧宛莹看上去比平日成熟了许多, 眼中甚至带上疲惫。 她其实比她小了一两岁, 但此时看着她, 就像一个同龄人。 这厢她说:“我知道岑姐姐大概想要我多照顾照顾你, 虽然你肯定不愿意, 但既然是岑姐姐的意思, 我还是另外跟你多说两句。” 她顿了顿, 讳莫如深地压低声音,“我家大姐前阵子被关进冷宫里, 近日天气艰难, 又受苛待, 就生了病。最近我家里一直在想办法塞人进宫里给大姐症治, 但是一直不顺利。” “我爹娘很是为此愤怒,我不确定后面会不会发生些什么,保险起见, 你们千万照顾好自己,可以的话,尽量就别出门了。” 萧宛莹说的这些正好跟梁千秋和她说的是对上了, 她记得昨天夜里, 梁卡秋好像说过:“可是听说萧家那边催促着这件事, 因为、”而自己没让她说下去。 裴琳琅心里更乱,她知道该发生的终究将要发生了。 她依然害怕着这件事,甚至希望能够一辈子维持现状。 但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自己和岑衔月能够结束在那场战役里。 这样一来,她们就能够不用顾忌任何地在一起。 *** 这两天,厨房成天地煎药,苦涩的气味充斥着宅邸的角角落落,云岫和小荷进了夜里都不睡了,两个人一起轮班受着火候,就为了第二天早上岑衔月能够喝上热乎的汤药。 裴琳琅最近莫名平和了下来,也可能是因为被苦味熏得一直睡不好的缘故,这日夜里她也没睡,而是换上一身旧衣裳来到厨房。 厨房里,云岫正默默无言得给炉子扇着风,厨房里头闷热,云岫热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没有一点烦躁,她异常平静,好像感受不到汗液的流淌。 裴琳琅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蒲扇,“我来,你去睡吧。” 第141章 云岫又把扇子抢回去,“不用,不然主子又该怪我欺负你了。” 淡淡的语气,但她显然是不服气的。 裴琳琅微愣,听笑了,“我真是不懂了,云岫,我究竟哪里招你看不惯?” “你、” 这样问她却又说不上来,她噎了噎,收回目光,气鼓鼓地扇得更用力。 裴琳琅不理她,另外拖了一把椅子、拿了一把蒲扇,往她对面坐下,兀自给炉子扇着风。 好半天,云岫才说:“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可我和小姐也是一起长大的,她事事念着你护着她,为此受了多少的委屈,怎能教人不生气。” 烟雾缭绕在她的眼底,云岫双眸低垂,仿佛又回到了她们的那些童年时光。 云岫和萧宛莹一样大,入府的时候也就七八岁的年纪。这样一个年纪,说是丫鬟,其实还是岑衔月照顾她居多。 其实一开始她们之间的关系还不错,但到后来一次,岑衔月因为护着她而受了周氏的罚,云岫对她的态度就隐隐发生了变化。 但这也不能怪她,那时候她身不由己。 兴许云岫也明白这个道理,微微叹息道:“算了不说了,都陈年往事了,好像我多小肚鸡肠似的。” “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 她们之间静默下来。 两个人一起扇,那火越烧越旺,没一会儿汤药就沸了。 后面要转小火,云岫熟练地除了三分之一的碳到炉边到铁簸箕里。裴琳琅在旁边搭着手。 渐渐小火稳下来,汤药也不沸了。 还要这样烧上一个时辰,云岫又说:“小姐为了你,可以说把能放弃的都放弃了,裴琳琅,我不清楚你是不是真和梁将军有些什么,至少别让她太过伤心了。” 说完,云岫就将蒲扇搁下。 她最后嘱咐她要如何烧火,如何看火候,就出去了。 厨房只剩下裴琳琅一个人。 这也漫长,裴琳琅一直熬到清晨黑早,方将汤药盛出一碗来。 她的腿有些坐麻了,起身回到后院,整个人恍恍惚惚,如梦似幻。 来到岑衔月的门前,裴琳琅犹豫片刻,抬手落下,轻敲门扉。 正如她所想一般,岑衔月醒着。 她不知是根本没睡,还是才睡醒,靠坐着软枕,望着她进来的轨迹。 裴琳琅来到她的面前,略略曲身坐下。 “怎么是你?” 岑衔月没有称呼她琳琅,略过直接问她,话音冷冷的。 “担怕她们两个小丫头坚持不住,故来顶替一宿。” 裴琳琅避着岑衔月的注视,舀起一勺汤药来到她的嘴边。 岑衔月没有张唇饮下,只是轻笑一声,“我还以为是因为要嫁人了,怕我生气才如何。” 裴琳琅微微蹙眉,放下碗勺看着她,“我何必怕你生气?” “你自是不怕的,你根本就无所谓。” 岑衔月这话听着刺耳,在过去,她这面团就算是生气了也不曾拿上如此阴阳怪气的强调。 裴琳琅眉头皱得更深。 岑衔月像是还不感到满意,侧了侧首瞥她一眼,“琳琅,你究竟是多少喜欢她,还是看上了她的好身家?这才见过几面,你怎么就急着跟人家私相授受了?” “什么叫私相授受?”裴琳琅拔高声音,愠怒反问。 她大抵也是生气了,面对岑衔月,她的气性总是比平常要大。 “岑衔月,你和沈昭那才是真正的私相授受,你们成婚两年,我何曾说过什么?” 岑衔月不说话了,咬着唇,眼眶登时红起来。 她确实一身的病态,脸色也确实不好,但看上去还不到虚弱的地步。裴琳琅简单看过药材,其实也压根算不上是药,而多是补品,不然也不至于需要熬上一夜。联想到萧宛莹和她说的心病,裴琳琅猜想岑衔月得多大概是抑郁症。 裴琳琅本不想说这些。这些话并非她的本意,可她气上头了就口不择言,都怪岑衔月激她。 看着岑衔月这幅泫然若泣的模样,裴琳琅就有些后悔了。 她闭了闭唇,将汤药碗搁在床外侧的小几上,“你自己喝吧,我去补觉了。” 才起身,就听见一声脆响。 那药碗被岑衔月掀翻在地,瓷片四散碎裂,汤药泼了一地。 裴琳琅一怔,胸口那股气性又不管不顾地往上蹿。 “我真该让你病死罢了,何必管你!” 说着,就要拂袖而去。 岑衔月又说:“你早想我死了!” 她越说越过分。 裴琳琅不知道岑衔月竟然会气成整个样子。 放在两前年,她们曾经几次吵架,岑衔月也都是耐着性子迁就她的。 她这样,一点没有姐姐的样子了。 裴琳琅脚步一顿,不由回头去看岑衔月。 岑衔月一行泪就沿着脸颊滑了下来。 也许是和她四目相接的缘故,她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低下头去,将帕子掩着自己的唇,呜呜咽咽浑身颤抖。 裴琳琅莫名其妙地冷静下来。 她又走回去,又往岑衔月的榻边坐下。 她叹了口气,头一回对岑衔月服软。 “你明知我说的是气话。” 岑衔月旋即抬头瞪视着她:“说要嫁给梁千秋也是气话?” 裴琳琅沉默,再次避开她的目光。 岑衔月目眦尽裂,猛然将她的肩膀抓住,“说想开始新生活也是气话?” 裴琳琅仍旧不语,只是略微挣扎她的束缚,以作回答。 岑衔月明白了她的意思, 呼吸窒了窒,哑然失声。 下一刻,抓着她的手指骤然收紧,“你要开始新生活,那我算什么?” “一个旧人么?” 她的声音颤抖,颤声谨慎地问她。 裴琳琅换平常裴琳琅大概不会愿意和岑衔月实话实说,但想到萧宛莹及云岫对她说的话,又觉得有些事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她抬头对上岑衔月的目光,尽可能冷静地开口:“都不是气话,岑衔月,我觉得你也需要一段属于你自己的新生活。” “我们陪伴了对方那么久,差不多足够了,你保护不了我一辈子,而我……恨你让我觉得觉得挺累的。” “我本来不想说这些,是萧宛莹让我跟你说明白的。也许你是对的,她确实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但交朋友也需要眼缘,我只能拒绝你的好意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你也看到了,梁千秋回来了,往后她会是我的朋友。” 岑衔月的眼泪渐渐止住。 脸上那种悲愤被一种茫然空白所取代。 裴琳琅松了口气,以为她终于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说,说就算我们分开,你也还是我的姐姐,说我们可以作为家人一辈子陪伴着对方,然后她会尽可能露出一个微笑,假装自己其实很释然,一点也不为此难过。 可是她没能说出口,就被岑衔月堵住呼吸。 岑衔月吻着她,不等她反应,转睫将她压到榻上。 裴琳琅懵了一晌,呜呜叫着挣扎起来,几次得以呼吸,却又总是很快被重新覆压。 她推打着岑衔月,可是她的好姐姐不知怎么了,尽数没有理会她的抗拒。 那只抓着她的手力道越来越重,双腿钳制着她,唇齿也不留情,辗转之间,几次将她咬疼。 裴琳琅吃痛地微微蜷起身体,她也抓着岑衔月,从她的手指到她的手腕,那只手腕来到她的腰间,衣襟散开。 裴琳琅赫赫喘着,胸腔风箱一般起伏。 她的耳边是岑衔月沉重的呼吸声,岑衔月身上的香气淡了,过去那种清雅的气味被苦涩的药味所覆盖。 岑衔月整个人都变了。 裴琳琅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温柔的岑衔月不曾也不会强迫她。 她觉得岑衔月不应该这样,她应该像过去那样,仅仅只是为此痛苦,但她很快就能恢复体面的姐姐的模样。 一直假装,假装,直到时间将这件事冲淡。 她不应该这样,好像就要疯了似的。 岑衔月不知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只知道再次反应过来,裴琳琅的眼前是岑衔月痛恨地俯视着她的目光。 她看了她片刻,手指继续往下滑。 “岑衔月!”裴琳琅低呵。 岑衔月仍旧不予理会,层层剥茧地靠近她。 “琳琅,你可以恨我,也可以不把我当作好姐姐,我不在乎。” 这是岑衔月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又俯下身来吻她,不顾一切,只是盲目地试图占有她。 裴琳琅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可能因为她的身体仍旧喜欢岑衔月,喘息呻丨吟,双眼逐渐迷蒙。 将要到达的时候,窗外的天色逐渐亮起来了。 裴琳琅忽然想起来,她娘似乎就是在这样一个时辰咽气的。 第142章 初冬的清晨,她娘像一具枯骨一样躺在榻上,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气息越来越微弱。 裴琳琅守在她娘的床边,唯一值得欣慰的一点是,她娘是笑着握着她的手离开的。 最后的最后,她一字一句很是艰难地说,罐子里还有一百两百银,说是过去她给的,她不舍得花,一直藏着没告诉她。 “琳琅啊,你不能继续挥霍下去了……你总得为自己考虑考虑……算娘求你了,好好生活,行么……” 没等天光亮起来,她娘就去了。 裴琳琅将那笔钱挖了出来,但是没能好好生活。 她想也许她也病了,一心只是想死。 不过在死之前,她要拿出五十两给她娘置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有了上次张大娘葬礼的经验,这次一切顺风顺水。一副最好的棺材,黄梨木的料子,一块最好的石碑,花岗岩的材质,请来京城最好的匠人操刀,极尽挥霍之能事。 停灵七天之后,喊来人乌央乌央往山上抬。 她将她娘埋在张大娘的旁边,并拿砖石将二人一块儿修葺得崭新整齐。 半个月之后,一切终于完备,她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想死,但是怕疼。 怎样才能没有痛苦地死去?那阵子她成天成天地思考这个问题。 最后,她决定就那样饿死自己。 她回到岑府偏院,躺在她娘原先躺的床上。 都说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转过天来,岑衔月就急匆匆地来找她,说才听说了她娘的死讯,问她怎么样了,问她娘的墓埋在哪里,好像多少担心。 裴琳琅只觉得可笑。 其实她心里有许多伤人的话想说,但是没能说出口,她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岑衔月。 岑衔月见状,终于知道慌了,扶起她,浑身上下打量她,问她是不是伤着哪里。 “岑衔月,你可以滚么?” 岑衔月愣住,怔怔地看着她。 “我就说她不会领情的。” 门外忽然传来岑攫星的声音,她歪着身体倚靠着门,像是嫌弃这里晦气,帕子掩着鼻息,一直不敢进来。 裴琳琅大概明白了,葬礼的事是岑攫星告诉她的。 如果岑攫星不告诉她,她还知道来看她么? “我们走吧长姐。” 岑衔月没有理她。 她欲言又止,伸手进腰间摸索出一个钱袋子,“琳琅,我听说你为了姨娘的葬礼,花了许多钱,身上还有银子么?” “长姐!” 那边的岑攫星不知着急些什么,开始跺脚。 她说那个姓沈的又不给你钱,你都拿自己的嫁妆接济她一年半载了,差不多够了吧。 岑衔月还是没有理会,她点了点里面的几粒银子,面露惋惜,塞进她的手里,“姐姐近日出门没带多少银子,你先拿着,改日姐姐再给你补上。” “岑衔月,我说让你滚。” 裴琳琅出奇平静,可说完,一股异样的情绪忽然之间冲上来。 一瞬间,她只觉得没有办法呼吸。 她砸了岑衔月递给她的钱袋子,大喊起来,“滚,给我滚!”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开始发疯。 她拿上一把匕首,原先她娘塞在枕头底下防身的,就往岑衔月的方向刺去。 岑攫星尖叫起来,大喊着:“裴琳琅!你要死啊!来人!快来人啊!” 她没能把匕首扎进岑衔月的肚子里。 刀刃被岑衔月严丝合缝地握住,岑衔月的手在一瞬间渗出鲜血。 最后,那一刀给岑衔月的掌心留下了一道狭长而深刻的伤疤。 每当岑衔月用那只手抚摸着她脸颊的时候,都能感受到细微的粗糙凸起。 裴琳琅望着面前晃动的人影, 岑衔月又哭了。 她抓着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 “你如果真的想走,为什么不在当初就直接离开……” “琳琅,你要是一开始就和她一起走,那么我一定什么都不会说的……” “可是你明明都留下了,琳琅,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一辈子……” *** 转过天来,岑衔月开始给云岫置办嫁妆。 云岫一边哭,一边在旁边说不用,说小姐你自己留着吧。 岑衔月将剩下她娘留下的田产房产都买了,她说给你就拿着,说琳琅那边她会另外准备。 那天早上一切的疯狂就好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岑衔月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而她,仍旧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好姐姐。 裴琳琅也曾努力试着像她那样,但是失败了。 她做不到,只能躲开。 她怕继续留在家里,总会轮到自己,岑衔月会把她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说,你娘不在了,你的这份嫁妆只能姐姐帮你准备,你放心,姐姐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觉不让旁人小巧了你。 然而等她来到公主府,却又撞见岑衔月上门拜见。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最想写的剧情写完了,心满意足了 本来打算更6k但是感觉卡在这里刚刚好,就不继续码了,等后天多码点 设置防盗了,一会儿会开个抽奖 这本有诸多不足,更新还各种不稳定,下次改进,感谢追更~ 第108章 敲竹杠 裴琳琅这一趟是来找长公主消遣的, 故对方说有事暂且怠慢了她,也没说什么。 她歪在椅子上自得其乐地吃着点心,不一会儿, 却听见隔壁传来开门声。 一位婢子说:“岑姑娘, 请您在此处等候片刻。” 听见岑姓,裴琳琅一下端正坐姿。她屏息凝神,稍顷, 隔壁传来岑衔月低低应的一声好。 她小步进来, 往一侧圈椅坐下, 安安静静, 不言不语。 长公主容清姿先去的岑衔月那里, 门打开, 容清姿见得来人, 轻挑地笑着走近, “好衔月啊,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她往岑衔月对面的圈椅坐下, 由着婢子注了一盏茶水, 一面小口呷着, 一面去觑岑衔月。 谁知岑衔月低了低眉, 竟起身,端端正正地告了她一声:“殿下圣安。” 岑衔月许久不曾对她拿出这样的做派,要说上次, 还要说到两年前。 容清姿眉眼轻弯,有些意外地打量着她,“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你这样?” 岑衔月倩倩地坐下, 没有丝毫犹豫, 沉而稳地开口:“琳琅和梁将军的事, 殿下可知?” 她仍未抬眼,恭恭敬敬的模样,看得容清姿心里一阵好笑。 容清姿佯装不知道:“什么事?你且说来与我听听。” 岑衔月堪破她的促狭,冷声道:“原来殿下不知,臣女还以为此时是殿下授意的。” 容清姿更觉得好笑,“所以究竟是什么事?” 岑衔月默了片刻,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收紧,“梁将军说要迎娶琳琅,且改日就要上门提亲了。” “哦,这件事啊。”她恍然大悟地点着头,早有准备一般,立马接上话锋,“好事啊这是,一来她们登对,二来呢,有她们这桩先河在前,也免得天下人提到女风就只能想到我这荒唐作风,影响不好。” 岑衔月娥眉微蹙。 容清姿会这样说再正常不过,授意梁千秋干那样的事,更是不让人觉得意外,反正她的肠子是黑的,故笼络人心的手段也高明不了,与梁千秋是利益交换,与她是条件制衡,唯独对琳琅,她毫无办法。 事到如今这个境地,琳琅已经什么都不在乎,再逼又能叫容清姿逼到哪里去。 可这位殿下总需要一个人来帮她拉住琳琅,那个人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梁千秋。 也许容清姿对于她们之间的感情纠葛早就没有耐心再等下去,正好梁千秋回来,索性就让梁千秋来上情感作为筹码的赌桌。 荒唐的是,梁千秋堂堂一个女将军竟然答应了,她不光答应,甚至当天都同琳琅开了这个尊口。 想到此处,岑衔月将手指攥得更紧。 容清姿见状,笑意更浓,“怎么?衔月,你不同意?” 面对这个问题,岑衔月仍旧只是默然。 她在想些什么?裴琳琅不得而知。 等她回过神,只听见岑衔月清幽的声线从隔壁徐徐传来。 “臣女不敢。” “臣女恐怕做不来棒打鸳鸯的事。” 话音落下,岑衔月徐徐将头抬起。 她静静地对上容清姿的目光,眼底一片清明,朱唇轻启道:“只是臣女这个做姐姐的虽然应允了,却还有一件事需要殿下点头。” “什么?” 岑衔月复又垂首,望着桌上那盏茶面,茶水波澜不惊,仿佛能够透过倒映的自己的眼睛,看见琳琅的模样。 “我与琳琅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这些,想必殿下应该是明白的,对吧。” 第143章 容清姿犹豫片刻适才点头。 她继续道:“琳琅家境困苦,生母又去了,没人为她准备嫁妆,身为姐姐,想要给她最好的,这份心意,殿下是否也能明白?” “……” “只是您也知道,我这个当姐姐如今境况也不好,心有余而力不足。” 容清姿终于听明白了,这个岑衔月是来敲她竹杠的。 “好了你别说了,直接说吧,你想要从本宫这里拿什么当作给你宝贝妹妹嫁妆。” 终于等到这句话,岑衔月不假思索,“凤冠霞帔。” “凤冠……” “没错,就是那身先帝留给您的凤冠霞帔,想要以此作为赠与琳琅的嫁妆。” 岑衔月说得冷静,甚至是理直气壮。 听到这里,裴琳琅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岑衔月究竟哪来的胆子? 不光是她,墙的那边,容清姿也是一下炸了。 她蹭得站起来怒指着岑衔月,“岑衔月,你别给本宫差不多得了!你知道那是本宫母后留给本宫的嫁衣,你怎么还有脸伸手管本宫要的!” 岑衔月施施然抬睫,“为何不能?您当初不是说要将嫁衣赠与臣女的么?” “那时、”容清姿面露难色,最终只是无奈地叹气,“岑衔月,时移势易懂不懂,当初本宫……” “当初您想要娶我。” 容清姿的脸色更难看,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道: “是,没错,当初本宫想要娶你,但当初是当初,本宫现在可是一点也不想要娶你,收起你的贪心。” 岑衔月暂且熄声来。 但她显然没有放弃,低着头,算计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容清姿怕她继续说下去,“好了,你出去吧。” “殿下。” “出去。” 岑衔月站起身,却未退下,她躬下身作行礼状,“殿下,其实臣女觉得,你与琳琅之间的嫌隙总归是需要消弭,不然您永远也无法安心。” “你分明明白琳琅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不然也至于让堂堂一个将军去做这种下三滥的事,既然如此,难道您连一滴自己身上的血也不肯出?” “我想您的那份诚意,比之梁将军的那份,要强上百倍。” “只要您能够答应这件事,两年前的事臣女相信不光是臣女,琳琅也能够就此忘怀,受用您的心意。” “毕竟您对先帝的情感,是天下人尽皆知的。” 一室静谧。 容清姿不言不语,但指尖一下一下清脆地敲击着桌面。 吭、吭、吭…… 她凝睇着胆大包天的岑衔月,眉头蹙得死紧。 她不爱听岑衔月讲话,越来越不喜欢,可她曾经喜欢这个人是事实。 岑衔月是书里走出来的模范一般的女子,好像世间所有的美好品质都能被她轻而易举地拥有。 她曾经想要得到她,因为她的容貌,她的才情,以及她对裴琳琅那份忠贞不二。 对于一个生在皇家的人来说,真心是一件极为稀罕的东西,稀罕到,容清姿从来不愿意承认,即便是她这样的人,有时也需要那么一丁点真心聊以安慰。 为此,她毫不犹豫选择牺牲裴琳琅。 她并不在乎裴琳琅的性命,何况那时候她本就在想如何找个理由除掉她,杀了还是毁了,于她而言没有差别。 当然,前提是裴琳琅不曾做出那些惊世骇俗的武器。 就算放在两年前,她也绝不可能在此面前,去选择与岑衔月之间的小情小爱。 “殿下。” 岑衔月再次开口催促,咄咄逼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对上视线,容清姿旋即又大吁着气避开。 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你拿去吧!烦死了,不过一件衣服罢了,反正我本来也不打算成亲。” 说完,她起身离开,像是不愿亲眼看见母亲留下的遗物被交到岑衔月的手里。 *** 不等见到容清姿,裴琳琅就偷偷地溜了。 这天渐渐开始凉了,走在路上,迎面的风悄然沁入裴琳琅的心扉。 夏天再漫长也总归是要过去,可裴琳琅好不容易才适应了夏天的炎热,适应在夏日的夜晚热得浑身是汗。 她没有说,其实她开始有些喜欢岑衔月房里那间小暖阁了,虽然逼仄,但是小得很有安全感,让他能够紧紧地蜷缩着自己。 她开始怡然自得,觉得今年这个夏天终于变得可爱,可夏天却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裴琳琅仰头望着天空,今日的金乌距离她格外遥远,却也格外刺眼。 裴琳琅将手背挡在眼前,透过指间的缝隙望着那轮亮白的色彩,一直到眼球发酸。 她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脚步由快到慢,越来越茫然。 回到宅院,裴琳琅不巧撞见云岫躲在角落和小荷偷偷地抹眼泪。 云岫说,早知道我就不说气话了,好端端的嫁什么人呐。小荷说,既然不想,为何不和小姐明说?我哪里没说,我前天晚上不就和她说了,小姐说怕我日后后悔。云岫说得泪眼婆娑,说好怕,好舍不得小姐,要是被婆家刁难死该怎么办。 小荷拍着她的背,一脸纯良地问:“所以云岫姐,你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舍不得小姐才不想嫁?” 一句话语不惊人死不休,云岫闻言,径直愣在了原地。 她从小荷的肩头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 小荷年纪小,生性单纯,话说出,不曾细细想过,只是从心而论,“那要是将来你的丈夫是个顶顶好的好人,且小姐允你嫁人之后还能留在她的身边做事,云岫姐,你还会想要不嫁人么?” “我……” 云岫彻底哑然了。 她怔怔地嘀咕着小荷说的话,不知如何回答。 直到裴琳琅从她们身后悄然走过去,云岫方适才惊觉回神,猛然回头看她,“裴琳琅?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裴琳琅悠悠瞥她一眼,“你要是真不想嫁,应该告诉岑衔月你并不需要一个好丈夫,也不图能够长久地留在她的身边,而只是不想成为某个人的妻子。” 这番话出口,云岫更呆了。 裴琳琅幸灾乐祸地笑笑,“所以云岫,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真的不想么?” “我应该……”云岫思索稍顷,忽然想到什么,怒瞪着她道:“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是也要嫁人了!” 裴琳琅没有继续同她争论下去。 她回到房间。 门关起来,裴琳琅仔细躲在门口。 游刃有余的玩笑从她的脸上褪去了,裴琳琅徐徐吐纳,内心终于稍稍得以平静。 是,她也要嫁人了,但她和云岫还不一样,她不是真的想要嫁人,只是想要借此逃避什么。 因为她与岑衔月之间的隔阂漫长而沉重,因为她觉得她们已经走不下去了,而她需要一段能够打破一切的新的开始。 她自认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即便如此,当她从容清姿口中听说那些,心中还是不免为此动摇。 她真的下定决心了么? 裴琳琅不禁问自己。 可现实却不给她丝毫犹豫的机会,这边岑衔月才回到宅邸,她们姐妹还没有说上话,那边小荷就来传报说梁千秋府上的嬷嬷前来拜见。 【作者有话说】 码字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很离谱的是,公寓有一位拉子因为试图偷渡出国,被帽子叔叔找上门思想教育[捂脸笑哭] 第109章 剖白 那嬷嬷拿来一番好话, 说已接到她们家将军来的信了,上回在信里和将军说起您,将军听闻了您长姐家里最近发生的事, 教我等赶紧前来照拂照拂。 她说的这个照拂说的是请她去府上小住两日, 顺便商议商议将来的婚期及其琐事,说她家里如今已经没什么人了,唯一的一个姐姐如今又是这样, 不过您放心, 将军府会妥帖操办的。 说着, 赶紧自请罪了一番, 如今来迟了, 如何考虑不周云云。 裴琳琅不知道事情竟然是可以这样着急的, 她没来由去看上座岑衔月的脸色。 按寻常的规矩来说, 婚前两家是不便来往了, 更别说让她前去对方家里小住,岑衔月不会不明白, 可她却并不拒绝。 此下, 岑衔月只是沉默地垂着眸子, 不知想些什么, 须臾,她开始问起嬷嬷安排她住在哪里,那嬷嬷眉开眼笑道: “这个您放心, 自然是不能住主院的,长辈亲戚一个院子里,怕裴姑娘住着不自在。偏院自也是不能的, 裴姑娘是贵客, 不能怠慢了。按夫人的意思是, 府上早年预备给将军另外备置了一处宅子,本来是担怕将军的女子身份将来分家落不着好,多年来一直闲置着,这两日已经整理出来了,那里有一间西院很是合适。” “侍候的丫鬟呢?” “姑娘不愧是当过当家主母的人,想的就是周到。带了,都带了,人就在外面呢,这就请进来让您过目。” 第144章 两双丫鬟一共四位,引进来到面前,态度恭敬,模样和善,整整齐齐地与她们请安。 岑衔月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又仔仔细细问起其它府上的规矩,像是真的要将她交出去。 裴琳琅越听越奇怪,她悄悄拉了拉岑衔月的袖子,岑衔月将她的手抓住,但是什么也没对她说,那边正好问完嬷嬷的话,转头对她说:“都说长姐如母,琳琅,姐姐自然是不想在这个关头把你交出去的,但姐姐如今是寡妇,你们出嫁是大喜的事,我这个身份却不好为你操持,如今将军府有意代办,那是再好不过了。” 裴琳琅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岑衔月面露难色,苦口婆心地叹了口气,“长姐的意思是,你且跟着她们去了就是了,梁将军将你放在心上,她们必亏待不了你。” 裴琳琅脸色一下变了,当即撒开她的手瞪着她,“岑衔月,你说什么呢!” 岑衔月不另与她多说,转面那嬷嬷,“家里还有些东西要收拾,我也要与这个妹子好好地告别,请嬷嬷明日再来吧。” 那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是是,这是当然要的,老奴这就回去跟夫人说了这件好事,您二位且好好叙旧。”就踅身出去了。 “谁要叙旧啊!”裴琳琅莫名其妙地喊,“我要说我要去将军府么?就叙旧!” 她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总之就是这么开口了,她看看那边离开的背影,又看这边的岑衔月。 岑衔月避开了她的视线,与小荷道:“小荷,带琳琅下去收拾东西。” “是。” 说着,岑衔月也转身下去。 裴琳琅不甘心,也不罢休,她旋即追上去,在岑衔月回屋之前拉住她的手腕,堵住她的去路。 “岑衔月,你这是什么意思?” 岑衔月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将手腕挣出来,“我刚才不是说了么?” 裴琳琅却不肯放手,将她攥得更紧,“不过几天的功夫,你就这么急着把我送出去?” “就算是那么几天,若我要你回岑府,我想你也是不愿意的。” 岑衔月直盯着她,“而且琳琅,这不是你说要嫁的么?你该高兴才是。” “我、” 裴琳琅噎住。 不过愣了一会儿的功夫,岑衔月就挣开她回房去了。 *** 她的东西都是小荷帮着收拾的,云岫的婚期也在眼前,再没功夫管这些。 裴琳琅坐在窗边发呆,看见院子里,云岫一副怅然若失的的样子。 云岫似乎想要和岑衔月说些什么,一下午了,她一直在岑衔月的门前徘徊。 注意到她目光的时候,云岫匆匆避开,好像格外心虚。 裴琳琅知道她在犹豫要不要和岑衔月推了那桩婚事,要不要从此就这样毫无退路地更着岑衔月。 裴琳琅看在眼里,亦生出些许的怅然与寂寥,不过她却没有动身,或者为此犹豫。 裴琳琅一直觉得她与岑衔月是没办法分开的。 她们是被命运绑在一起的两个人,就算她想逃,也无法逃过岑衔月的身边。所以即便说要成婚,可心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就算成婚,她和岑衔月也一定会长长久久地纠缠下去,就像过去十多年一样。 这种强烈的预感让裴琳琅什么都没对岑衔月说。 她总觉得事情临到关头总会发生转机,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当然,另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岑衔月说得没错,是她自己想要嫁的,不是谁逼的。 然而这次就是这么顺利了,第二天一早,将军府的嬷嬷就上门来接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发生了一件预料之中的事。 裴琳琅从昨夜到今天早上一直没见过岑衔月,听说一行人上门来了,才见岑衔月从屋里出来。 她拿出了过去当夫人时候的衣裳,发髻也改了,她为自己描了眉、抹了胭脂,妇人的发髻点缀着一整套精巧的头面,施施然地来到她的面前,柔柔握住她的手,说要为她梳妆。 裴琳琅讨厌这些仪式,可岑衔月是个讲究规矩的人,她拿出了一套全新的头面,和一套全新的衣裳。 头面是这两天刚准备上的,岑衔月说她也没想到,原来她这个妹妹竟然那么快就是出嫁了。 说着,她的眼眶就湿润了。 裴琳琅再不敢去看她,低下头,由着岑衔月一下一下帮她梳着头发。 她想到云岫口中岑衔月卖掉的几处房产和地产,不知道这一套金银玉饰花了其中的多少。 岑衔月像是看出了她眼中的伤心,又说起那套衣服,“衣服倒不是新的,这两年我当着人家的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间一多就爱做些针线活计,衣裳慢慢就攒下来的。” “也不知道尺寸还合不合适,昨天夜里才收好的针脚,就算不合适也已经来不及改了,琳琅,只能勉强你凑活着穿了。” 她笑起来,特别由衷的那种。 裴琳琅觉得要是她娘还活着,哪日自己要是嫁人了,也许她娘就会这个样子望着自己。 “不会……”裴琳琅嗫嚅,强行克制着哽咽的冲动。 打扮好了,岑衔月笑着端详着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下,眼泪往上漫,说她一向觉得她这个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说这样就是站在长公主的面前,也不会教人小瞧了。 裴琳琅说小瞧就小瞧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怎么行!岑衔月加重语气,她长篇大论地教导她,说你们虽然都是女子,但那边到底是世家大族,你是嫁,她是娶,若被小瞧了,那将来、她的话音突然止住,思忖片刻,转了话锋和她说起原先住在沈府的那个嬷嬷,说:“你要是被小瞧了,那将来你的身边就都是那样的人。” 裴琳琅看着她,突然觉得好笑。 她才知道原来岑衔月是会为了这样的小事和她着急的,真是一点也不像端庄的岑大小姐了。 等她说完,裴琳琅适才好声答应:“妹妹知道了。” 她们看着对方,渐渐又都笑不出来。 这样一张熟悉的脸,此时此刻,忽然之间变得格外陌生、格外遥远。 正值晌午,屋里热,屋外更热,不时便传来嬷嬷的催促声。 岑衔月恍然回神抹了一把眼泪,牵住她的手,“走,琳琅,姐姐送你出去。” 裴琳琅由她牵着,没挣扎,没拒绝。她觉得此时的自己就是一架风筝,她在云里,被岑衔月牵着往前走。 她慢慢地走过了这一路,也走过了她和岑衔月漫长的过去。 不知为何,裴琳琅感到自己似乎不再恨她。 当被岑衔月亲手送上马车的时候,那些恶痛苦的回忆甚至在一瞬间从她的脑海里消失了。 让她只能想起过去十多年她们是如何相互陪伴、相依为命。 她终究还是爱着岑衔月,即便不再作为恋人,而只是作为妹妹。 裴琳琅更加想哭,“姐……” 她的五官皱巴起来,岑衔月连忙捧住她的脸颊,“别哭好不好。” “乖乖的,不准哭,等过阵子时候差不多了,姐姐会带着嫁妆去看你。” 裴琳琅应声点着头,特别用力。 马车渐渐远去,裴琳琅坐在马车上往后看。 那扇窄窄的宅门前,是岑衔月瘦削而挺拔的身影,她还是像初见的时候一样,看着那样波澜不惊,那样冷静。 可她身边的云岫已经泣不成声。 她知道云岫不是在哭她的离开,而是在哭自己。 总有一天,她也会像这样这样离开岑衔月的身边。 裴琳琅只觉得意外,她竟然还是没能对岑衔月说出口。 *** 再次听说岑衔月的消息,已经是十多天后。 自从搬进梁千秋在外面的那处宅子,裴琳琅就没见过她。这十多天转瞬即逝,裴琳琅一个人呆着没事情干,成日除了吃就是睡。 第十天,裴琳琅出了一趟门。 她想偷偷回去看看岑衔月在做些什么,看看她可曾想过自己。来到宅子上,却只听见云岫的哭声。 “我说了我不想嫁,小姐,云岫不要嫁人了!裴琳琅说过的,说我这样和你说你就能明白的!” “小姐,云岫不嫁了,这回是真的决定了……” 岑衔月一直没有搭腔。 裴琳琅趴在墙头上,小心翼翼挪了挪身体,再进去一些,才听见岑衔月低低的声音: “云岫,你真的能为自己决定这样的大事么?” “你比琳琅还要小几岁,她尚且明白要为自己谋个出路,你怎能不明白?” 她的声线低柔,语气却是严厉的。 她变了,变得比前几日更加决绝,但她其实没道理这样坚持。 她都走了,何必还要担心云岫会欺负了她去。 “小姐……”云岫仍旧只是哭。 岑衔月颓然叹了口气,“云岫,你说要是将来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第145章 “到时你落不着一个好的活计,更没一个好的人家给你依靠,怎么办?” 看似是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 云岫听了,当即急道:“您怎么会不在?您不可能不在的!你明明就比我大!要不在也是我先不在才对!” 那时裴琳琅尚未将岑衔月这句话放在心上,她以为云岫小题大做,以为岑衔月这是有意吓唬云岫,只因她拒绝地想要将云岫嫁出去。 看着那扇小小的窗户,裴琳琅心里只觉得心酸,她不敢想象自己不在也就罢了,要是云岫也不在岑衔月的身边,岑衔月该怎么办? 她是那样的千金小姐,怎么能只和一个半大的丫头相依为命。 想着这些,裴琳琅当天夜里辗转反侧没能睡着。 她想,可能她终究还是爱着岑衔月,不论是作为爱人还是妹妹。 她再恨再恨她,也舍不得她那样不管不顾地过日子,那样委屈自己。 翌日就到岑衔月上门来给她送嫁妆的日子。 这鬼天气忽然没头没尾地下起雨,大抵是将要入秋了,裴琳琅心里却是一片泰然的灿烂。 她决计要和岑衔月说明白,关于心里一切的纠结和犹豫,当然,还有这些日对她的思念。 她也会像云岫那样说自己不嫁了,不是因为忐忑,也是为了作妖和她对着干,而是单纯不想嫁了,单纯地舍不得她。 当然,即便如此,这并不代表她们就和好了,她们要重新从姐妹开始相处,其它的到后面再慢慢说。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会故作姿态,好像自己特别勉为其难,然后悄悄地看岑衔月的反应。 岑衔月一开始一定会生气,但听她说到最后,她就算真的是个木头,也肯定能够为之心软。 也许她这次也会哭,湿着眼眶看着她,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岑衔月又是那样抹一把眼泪,然后握住她的手,她们一起去和将军夫人请罪,说她的宝贝妹妹不嫁了,要退婚。 坐在梳妆镜前,裴琳琅难得主动差遣下人为自己打扮。 头发还是那样梳着,像岑衔月为她的那样。 裴琳琅又想起上回岑衔月掉眼泪的模样,她站在她的身后,模样倒映在铜镜子。 那时候的岑衔月可怜极了,可怜到裴琳琅想要抱抱她。 裴琳琅心口略微发酸,但很快得以振作精神。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以及身后的丫鬟,“我姐来了么?” 那丫鬟愣了愣,转头去问外面,“去看看岑小姐的车马什么时候到。” 下人去了又回,一路匆匆给她带来好消息,“来了来了!马车快到角门了!” “真的?”裴琳琅双眸骤璨,她一下站起来,提上裙子风风火火往外头赶去,“我去看看!” “姑娘!头发还没梳好呢!” 丫鬟在后面追着,裴琳琅全然没有理会。 她旋即来到角门前,拉巴着门框往外头张望。 还是那辆熟悉的马车,后面另外跟着几辆不曾见过的车夫与车马,想必是为了装载给她的嫁妆,临时租赁来的。 裴琳琅雀跃地冲着她和它们挥手,喊着这儿呢,这儿呢…… 终于车马陆陆续续地停下来。 裴琳琅迫不及待迎上前,跳蹿蹿地唤道:“姐姐真是教人好等啊。” 那一面车帘徐徐掀开,一抹身影从车上下来。 那人道:“不好意思琳琅,嫁妆太多了,原先定的几辆根本不够用,我又去找了几辆来,故花了些时间。” 说话人却不是岑衔月,而是明珠。 那个消失在两年前,她曾以为因为岑衔月的安排,早已代自己而死的明珠。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内容会一起放出来,其实也就两三章的内容了,下次更新就完结啦(希望是明天,但感觉码不完的样子) 第110章 不嫁了 明珠还是两年前的模样, 瘦瘦的,小小的,脸上带着那抹惯有的温婉笑意。 明明样貌未改半分, 周身却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沧桑。 “好久不见了, 琳琅。” 裴琳琅本该欢喜的,此刻却只是惶然僵在原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明珠,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她的心里徐徐升腾。 “好久不见, 但是明珠, 你怎么……”她怔怔地, 连如何措辞都忘了。 是该先问明珠为何在此, 还是该问为何来的是她而非岑衔月? 明珠见她满脸茫然, 眼底几不可察地黯了黯, 随即又扬起笑:“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先进去,可好?” 四目相对, 明珠的目光依旧温柔, 却掺进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琳琅不知怎的, 一下子拉住她, “等等,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岑衔月不来!” 明珠默了默,略一莞尔, “琳琅,你不想要见到我么?我听你姐姐说你这两年很是想我。” 这话教裴琳琅不知如何反驳,她难道应该说自己从未想过明珠么?那多伤人。 她只得咽下满腹疑问, 跟着明珠往里走。 明珠确乎是变了, 不止是眉宇间添了风霜。 原先的明珠只是温柔, 但过于柔软了,少了几分当家的魄力,再见面,就算是面对将军府的下人,她也能够做到从容不迫。这厢一壁在她的前面步履匆匆,一壁去点旁的丫鬟小厮,让人赶紧叫人将箱子都抬进去,要如何如何小心,说里面放的可是先皇留下的凤冠霞披。 那身衣裳好是好的,就是太过尊贵,裴琳琅没有长公主那样的身份,故在一些小的地方还需要改改形制,免得冲撞了贵人。这一件,明珠也仔仔细细要跟下人交代。 裴琳琅正神思恍惚,听到此处方才醒神,忙拦住她:“这些不急,东西先放着罢。” “怎么这件还不要紧?你要嫁人了,这可是顶顶要紧的事。”明珠一本正经。 裴琳琅将人拉进屋里,带上门,低着声与她道:“我还不一定要嫁的。” “又不嫁了?”明珠抬眼瞧她,目光直直望过来,看得裴琳琅心头一虚。 话到嘴边滚了几滚,却不知从何说起。她颓然坐倒在凳上,肩背垮下来:“明珠,你同我说实话……姐姐是不是不肯见我了?她是不是……要同我划清界线了?” 她等了片刻,未闻回应。 抬眼望去,门边的明珠竟怔了一瞬,笑意才迟迟疑疑漾开。 明珠走过来,往她的面前坐下,和她促膝相对。 那时裴琳琅仍旧不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她以为明珠有意安慰她,以为岑衔月让明珠来的意思是,让自己改认明珠当作姐姐。她以为因为自己和梁千秋成婚的事,岑衔月不愿继续当自己的姐姐了。这样的事,岑衔月是做得出的,裴琳琅一点也不意外。 直至一声轻叹里,明珠不期然握住她的手—— 明珠的动作像个长辈一样温柔,手指微微收紧,指腹的薄茧轻柔地蹭着她,让裴琳琅感觉自己是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明珠说:“怎么会呢,琳琅,岑姑娘她那样疼你,怎么舍得跟你划清界限。” 这话就奇怪了。 裴琳琅不由蹙眉,什么叫“她怎么舍得”?她既然不舍得又为何不来?难道是来不了么? 一念及此,她骤然反握住明珠的手:“岑衔月是不是又病了?明珠,你同我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明珠不语,只是静静望着她。 那目光是她久违的温柔似水,眼底却漾着一层看不分明的悲凉。?? ?? 她颓然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窗棂外漏进的残风: “琳琅,你就不想知道……我这两年,究竟去了何处?” *** 两年前,裴琳琅从岑攫星口中听说那个所谓“带着面具的丑八怪”、自己的另一个身份被赐毒酒而死的消息。 裴琳琅一直以为那个代替自己去死的人是明珠,因为她再想不出第二个人,不光愿意那样帮自己,又在相同的时间段莫名其妙消失。 但她未曾深想这件事,亦不敢前去确认尸首,因为就在那时,岑衔月残忍地抛弃了她。 她的世界随之倒塌了一部分,再经受不住其它的刺激。 她便自欺欺人,只当明珠是带着钱财远走他乡了,不寻,不问,以此护住心底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安稳。 两年后她娘死了,她的生活没有了别的指望,才终于不得不承认,也许明珠就是没了,因为自己,甚至是因为岑衔月。 后来,她在她娘和张大娘的墓旁给明珠立了一方衣冠冢,恢复记忆之后,曾去祭拜过几次。她说明珠,你不该这样为了我去死,明珠,你来陪陪我吧,好么? 她曾借此深深地恨着岑衔月,即便她也清楚岑衔月是不得已而为之,清楚岑衔月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但她觉得死的人怎么也不应该是明珠,好不容易有一个人那样真心待她,怎么能够因为这份真心而去赴死。 第146章 又或者,她并非是恨岑衔月害死了明珠,而是恨原来像岑衔月那样温柔的人,也存在着如此冷血的一面。她不相信岑衔月选择明珠其中没有半点对明珠的嫉妒。也许她就是为了让明珠离开她的身边,以此获得自己全心全意的爱。 故在后来岑衔月说要给她介绍朋友,她心里才会那样气。 她觉得讽刺,她想说自己的身边若真存在那样交心的朋友,你能保证不像忮忌明珠一样忮忌对方? 不过这些伤人的话好歹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再次见面,明珠竟对她说: “两年前我确实想要代替你进宫,但是岑姑娘拦下了我,最后那件事是由萧皇妃身边的一个亲信代你去的。” “还记得被岑姑娘救下来的小公主么?岑姑娘说信不过其它人,希望由我保护孩子,带着孩子躲得远远的。” “这两年我带着孩子在外面颠沛流离,还要隐藏身份,故没办法和你好好告别。” “不过我也知道,琳琅,我们终有一日会重逢的,就像今天这样。” 听着这些话语,裴琳琅只觉脑中纷乱如麻。 她该质问:你们就这样瞒了我整整两年?可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嘶喊: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惶恐不安地看着明珠,等着明珠继续说下去,“所以……” “因为最近宫里的事情,你姐姐写信让我回来,所以我就回来了。” 裴琳琅张了张唇,她觉得明珠还是没有说到点子上,但究竟是哪一点、什么点,她自己也不清楚。 “那孩子呢?” “孩子啊……” 明珠又语焉不详起来。她思忖片刻,转而漾开一抹温柔浅笑:“琳琅,不如先说说你的婚事?我听你姐姐提过几句,但怕惹她伤怀,未敢多问。我着实好奇,你与梁将军,是如何走到一处的?” 她在顾左右而言他。 她在故意岔开话题。她在隐瞒。 一股毫无来由的急火猛然窜上,灼得裴琳琅血液发烫,直冲颅顶:“明珠!你为何避而不答?是不是……孩子被你交给了岑衔月?是不是被她带走了?!” 明珠没有承认,亦未否认。 她可能说中了,而明珠不忍和她承认这些。 因为如果孩子真的是被岑衔月带走了,那么也就意味着那件事终究是要发生了。 岑衔月还能去哪里,只能是去那座紫禁城。 *** 裴琳琅转身便走,明珠并未阻拦。 只在身后轻声道:“琳琅,你姐姐大抵从未想过你会急着去寻她。我来时,她对我说你见了我定会欢喜,从今往后我便似你亲姐,要好生看顾你。” “可我晓得,我终是比不过她这真姐姐的。她这一走,倒显得我回来得不是时候了。” 这番话说得裴琳琅心中愧意横生。 裴琳琅心中更乱,她又去怨恨岑衔月,怨恨她将自己看得如此薄凉,怨恨她走得那样干脆,一副要献身成仁的架势。 可她明明就说了要亲自来看自己,她就是这么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 她怎么能说话不算话,这么多年,她竟然一句半句给她的交代都没有,就那么走了。 裴琳琅再不耽搁,登上来时的马车,命车夫疾驰回岑衔月的宅邸。将军府的一切交由明珠帮她处理。 马车越来越快地向前奔腾,整个世界皆颠簸起来。裴琳琅暗暗后悔为什么没有学习马术。她记起几年前曾向岑衔月提过想学,岑衔月总是纵着她,不问缘由便说“你若想学,我便送你一匹好马”。可她终究没有去费那个功夫。那时想见的人就在身侧,岑衔月在,她便觉得无须逼着自己去成长,去面对更广阔却也更嶙峋的天地。 她不喜欢这个世界,见多还是见少于她而言都没有意义,可她不曾想过终有一天岑衔月会离开她的身边,到那时,别无所长的她会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车帘外风声呼啸,愈来愈冷。 夏天终究是过去了。今秋来得迟,已是九月中旬,京城的枝叶才迟迟泛出萧索的黄。 早先裴琳琅还没发觉,今日回来,才发现宅子上养的花草都凋敝了,那方小小莲池里,夏日的亭亭玉盖不知何时已消逝在渐冷的秋水中,只余两三片残叶孤零零漂着,无依无靠。 宅子里空荡荡的。裴琳琅寻了一圈,唯有小荷独自立在廊檐下,握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干净的石板地,神情茫然。 裴琳琅跑上前去抓住小荷,然不等裴琳琅开口,小荷见她忽然回来,便目露惊异道:“姑娘?你怎么?”说着又往她身后看,想必以为还有将军府的下人陪同她回来。 “我一个人回来的,小荷,我姐呢?她去哪里了?” “大小姐她、” 不等裴琳琅继续说下去,外头骤然传来杂沓沉重的脚步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顺着隆隆的脚步声望去,那是一伙带刀的侍卫。裴琳琅不认识多少京城的世家,只知道从那伙人的衣着打扮来看,不是宫里的,也不像是公主府上的。 他们顷刻间便占满了内院甬道,进入内院分列两边,将主仆二人围在当中。 裴琳琅大惊失色,更往后退了几步,护在小荷的面前道:“你们是何人!擅闯民宅,还有王法吗!” 为首一人排众而出,步伐沉稳,向着她缓缓逼近。 裴琳琅脑中飞速盘算着脱身之法,甚至生出几分鱼死网破的狠绝,手指暗暗蜷起,扣住了袖中一支坚硬的铁物。 *** 那为首的是位女子,身形劲瘦,面容沉静。她上前两步,对着裴琳琅略一抱拳,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 “裴姑娘且安心。我等乃将军府私卫,奉将军之命,特来护卫姑娘周全。” 裴琳琅怔了怔,须臾才回过神来。想来是将军府得知她擅自离府,念及她与梁千秋的关系,这才遣人来寻。 她心下一松,戒备稍卸,却仍摇头道:“我不需护卫。你们若是有心,便将这丫头带走安顿吧。”说着,将身后的小荷轻轻往前推了推。 小荷“哎哟”一声,却反手攥紧了她的衣袖,急道:“姑娘这说的什么话!要嫁去将军府的是您,又不是我。何况……您不是要寻大小姐么?前头不知是怎样的龙潭虎穴,岂能单枪匹马去闯?”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恳切。 裴琳琅被她说得心头一动。确是如此,眼下她对宫中局势、岑衔月去向皆是一团迷雾,孤身一人,寸步难行。她抬眼扫过那群肃立的私卫,个个身形挺拔,目光锐利,显然不会轻易放她独自离开。 果然,那领头的女子已再度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裴姑娘,我等奉命护卫之人是您。若这丫鬟是您贴身使唤的,可随行一道。但您本人,绝不能离开我等视线。” 话语虽恭,意思却坚决如铁。 裴琳琅默然片刻,知此刻硬抗无益,不如暂且应下,再寻时机。 她终究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便有劳了。” *** 京城分内外两城,虽都是天子脚下,但内城与外城还是不一样,内城住的多是官宦世家、宫里办事的,就是次等的行商之人,那多位大富大贵的人家,不然就是世世代代扎根在此地的。 家里有些关系,人人的消息都灵通,宫里是什么样的动静,内城这片土地总是能够第一时间窥知,如若预知即将下雨的昆虫蚁兽。 车慢慢地滚着轱辘行驶着,裴琳琅怔怔望着帘外两下的街道。 青天白日的,可街上空旷寂寥,已经没什么人了。 方才裴琳琅回岑衔月的宅上,因行事匆忙故不曾仔细留意,再见这世界,裴琳琅方感到一阵即将改天换地的恐慌。 路过一扇门前,裴琳琅终于看见一道人影,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正透过门缝奇怪地看着她。也只那么一眼,裴琳琅还没来得及和那孩子打招呼,对方就很快地被母亲拉了回去。 那扇门再一次关紧严实。 天要下雨了,不过下午,外头就不住得阴沉下来,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水汽糊进裴琳琅的鼻腔里,让人难以呼吸。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 裴琳琅不是不好奇,可车里只她与小荷两人,空气恍若凝滞,她们两人面面相觑,到头来小荷这丫头比她还怕。 “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荷拉着她的袖子,半个身子都缩了起来。 裴琳琅再不安也只能强装镇定,“放心,要不了你的小命。” “我哪里是怕丢了自己的小命了,早上大小姐就一个人抱着一个不知哪来的孩子就急匆匆地出门了,你说她身边也没个人来保护她,这要是出了事该怎么办?” 这也是裴琳琅不敢说,不敢问出口的。 是啊,那样的话,应该怎么办? 裴琳琅无从说起,默了默,迎上小荷的目光,“长公主会派人保护她的。” 第147章 这话是真是假只有她自己知道,岑衔月违逆长公主的意思强行保下小公主,即便以此得了萧家的拥护,可长公主终究是信任不过岑衔月的。如果长公主就是想要借此除掉岑衔月呢?这谁也说不准。 裴琳琅心里这样想,可小荷眼巴巴地看着她,“真的么?” 小荷的年纪还是太小了,一个最为天真的年纪遇到岑衔月那样好的人,私心都不曾长出来。也许在此时的她看来,岑衔月的性命是比她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 裴琳琅蓦然一笑,“傻丫头,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她让小荷不要再想这些,让小荷放心,可她自己却做不到。 她越想越怕。车轱辘隆隆、隆隆,马蹄声嗒嗒、嗒嗒,像是一下一下碾踏着她的心脏。 裴琳琅开始胡思乱想,开始幻想岑衔月是否会死,而自己又要如何在将来的某一天像祭拜明珠一样祭拜她。 于裴琳琅而言,那样的未来堪称人间炼狱。 某个瞬间,一切的声响蓦然消失。 伴随一声长鸣,车马停住了。裴琳琅恍然回神,车帘外,为首的侍卫掀起帘子朝着她伸出手,“裴姑娘请下车。” 裴琳琅忽然发觉此人长得与文心有几分相似,但与文心不同,那是一张透着冷硬的脸。 裴琳琅心里发怵,可她一刻也等不了,跟着对方一路进去,裴琳琅回到房间,这厢屏推了小荷自行下去休息,便小心翼翼开口。 “那个,我想知道宫里现在怎么样了。” 她怯怯地望着对方,“我姐怎么样了,你知道么?” 对方垂目看着她,一言不发。 裴琳琅明白她并不准备告诉自己这些,噎了噎,只能继续说:“我想进宫,我知道你领命保护我的安全,这样,你跟着我一起进宫,以便你能盯着我,可以么?” 那人终于启唇,却只从唇齿间蹦出五个字,“请好好休息。”说完,就要带上门出去。 “哎、”裴琳琅忙叫住她,“你站住,等一下,先别关门!” 裴琳琅挤到门缝的边缘,用身体卡住对方的动作,“我会好好休息的,但是我太无聊了,文心呢?我知道她已经回京了,你赶紧让她来见我!” 那人沉默稍顷,“姑娘稍等。” *** 来见她的人是明珠,不是文心。 明珠说文心还在养伤,那位侍卫让她前来代为解闷。 裴琳琅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听了明珠一番说辞,才一下着急忙慌起来。 她知道将军府是铁了心不准备放她走了。 她兜圈子啃指甲,又去看门外,外面层层的把守都是冲着她来的。 其实没必要这样,她死了又如何呢,她和梁千秋都还没成婚呢。 她开始骂梁千秋多管闲事,骂那些侍卫死脑筋,都这样的节骨眼了,怎么不去保护她们将军府正经的女眷。 “内宅那边另外有人把守,这一支是梁将军待在身边的队伍。”明珠说着,又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目光觑她,“琳琅,那位将军很是看重你呢。” “你还笑,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明珠仍旧笑,抚着她的背安抚道:“好了,既来之则安之,虽然我并不拦你,但我亦觉得你能安全地待在这里,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这话说得沉稳妥帖,却不像是她所认识的明珠了。 裴琳琅怔怔地看着她,她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的明珠不光只是沧桑了而已,她变了,很多其它的地方。 两年的时间,明珠不光变得能够当家,眼中也多了许多让人看不分明的东西。 她明珠一般的眼眸似乎蒙尘了,变得浑浊了。 裴琳琅有些恍惚。 明珠似觉察了她的诧异,或者失望,眼中流露些许的受伤,继续道:“琳琅,你仔细听我说两句,这两年间我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有时候人命是贱如草芥的。” “两年前那场洪水你还记得么?我离开京城的时候曾路过那片庄子,那样的惨状,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琳琅,我亦不忍心岑姑娘做出那样的决定,但你不知道安全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东西,人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你明白么?而我们只想要你能够安全地活着。” 裴琳琅莫名感到愤怒,感到头脑被点了一把火,烧热起来。 她想说话,咽喉却像是被人掐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几次张唇又几次闭上,许多许多想要吐露的言语不住顺着她的咽喉往外冲,试图冲破阻挠。 当明珠说到最后,那股欲望到达了顶峰,她几乎是嘶喊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再知道不过了!” “我莫名来到这个鬼地方,转眼就是十多年!我怎么会不知道安全有多珍贵!” “我在自己的世界从来不曾有过一个想要杀死自己小孩的母亲!那年我才四五岁啊,我娘几次想要把我淹死!” “有时候我真的宁可自己已经病死在了手术台上,不然也不用遭这些罪!” “什么主仆尊卑,什么拖油瓶,本来都和我无关!可是明珠,是岑衔月几次救下我的,她不一样,我虽然曾经恨她,但我不能就这样看着她没了。” “我要见她!就算她要死,我也要亲眼看着她死!” 裴琳琅期盼地、渴切地望着明珠。 她将能说的都说了,这些肺腑之言甚至对岑衔月都不曾提起,是她最后的底牌。 但……明珠真的能够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么?裴琳琅没有把握。明珠再怎么信任她,也不一定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兴许她还会觉得是自己疯了,什么自己的世界,什么手术台,这些于她自己而言都已经变得像是幻梦。 过了那么久,这一部分的记忆被裴琳琅放在记忆的深处,很久不曾触碰,不曾想起,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害怕稍微的深想就会让她没办法在这个世界坚持下去。 她也想要活着,哪怕仅仅只是为了岑衔月。 话音落下,明珠已然愣在原地。 她的目光微微颤动,像浸在清晨的雨露中,一些灰败痕迹渐渐开始松动。 裴琳琅一颗心被沉沉地吊起,然下一刻,天边忽然落下一道惊雷。 轰然炸响,让她、让明珠浑身皆是一抖。 “下雨了……”不知是她还是明珠,还是门外的侍卫,一个声音这样呢喃。 秋天了,可这场雨还是像盛夏的阵雨一样,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瓢泼洒下。 哗然的声响打破了屋内异样的氛围。 裴琳琅怔了怔,放下抓住明珠双肩的动作。 “是啊。”她说。 她颓然叹了口气,往旁边坐在凳子上。 “雨下得好大啊。”明珠似乎觉得这场雨很有意思,她往门边走了走,向外张望着。 “是的。”裴琳琅还是如此,只是语气更为丧气。 她以为这是明珠拐弯抹角的拒绝,以为就连天气也不站在她这边。 这雨来得不是时候,浇熄了裴琳琅满腔的狂热,让她的心底只剩下一抔灰烬。 “不知道她们愿不愿意给我们两把伞。” “是、”话说一半,裴琳琅忽然顿住。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明珠,“你说伞?” “这么大的雨,出门要是不打伞会被淋成落汤鸡的,天凉了,要是着了风寒该怎么办?”明珠俏皮地回头看来,“对了琳琅,你们那边的雨伞是什么样的?” 她的眼底一片清明,亦如初见。 【作者有话说】 十分钟后还有一章 第111章 宫变 裴琳琅霍然站起, “什么伞不伞的,眼下哪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一把攥住明珠的衣袖,“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出府!” 明珠却轻轻笑了, “这般戒备森严, 你待如何溜出去?”她顿了顿,眸光微转,“这样, 我去外头说几句话, 你在此处等我。” 裴琳琅满心以为明珠会与她设法潜行, 不料明珠径直走向那令人生畏的侍卫首领, 竟光明正大地交涉起来。 话间得知那位首领名叫寸心, 和文心是姐妹。裴琳琅满心焦灼, 故没去细听她们之间细说了什么, 只大概知道她们拉扯了好几个来回, 明珠晓之以情动之以礼,那寸心只当没听见, 直到最后, 听明珠提起梁千秋的生死安全: “如今你妹妹文心尚且卧病,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 梁将军此刻究竟是何境况?” 话音落下,寸心冷峻的侧脸几不可察地一绷。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明珠掀帘回来。 “如何?”裴琳琅急急迎上。 明珠故意沉着脸, 半晌才展颜一笑:“去收拾些要紧物事罢。寸心取伞去了,稍后便带你入宫。” 裴琳琅心头一松,“太好了!”可刚起身, 又猛地顿住, “那你呢?” 明珠笑着摇头, 上前再次握住她冰凉的手,“护你一人已是艰险,难不成还要再添一个我?” 第148章 裴琳琅闻言,面上浮起赧然之色,更觉是自己拖累了对方。她回握住明珠的手,那掌心粗砺却温暖,教她鼻尖蓦地一酸。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低低挤出一句:“对不住……” “同我说什么对不住。”明珠轻声道,“岑姑娘将你托付与我,不管你认不认,我总当你是妹妹。” “我岂会不认!”裴琳琅眼眶发热,“我求之不得!” 正说着,寸心已执着两柄油伞立在门外。她身影笔挺如枪,逆着光,将廊下昏暗割开一道沉郁的轮廓。 屋内空气静了一瞬。裴琳琅忐忑地望向明珠,明珠只在她背上轻轻一推,低语道:“去吧。万事当心……日后得了空,再细细同我说你的见闻。” “嗯。” 裴琳琅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片晦暗的天光里。寸心默然将一柄伞递来,伞骨冰凉,窗外隐隐传来远处闷雷滚动的声音。 *** 马车径直向着宫门驶去。 雨水小了很多,好像只是宣泄那么片刻,但不曾停下,车顶被敲得噼里啪啦响,隆隆的车轱辘声隐在其中,听不分明。 裴琳琅坐在车肚里,紧紧攥着被她藏在袖中的硬物,屏息等着寸心慢慢说完。 不知说到哪里,寸心忽然停下话锋,唤了她一声:“姑娘?” “我听着,你继续说。” 她确实听着,听得再仔细不过,只是一切发生得太过唐突而荒唐,让她不知作何反应。 事情归根结底还是要说到两年前萧皇妃诞下的公主。小公主的死是萧皇妃无法忘怀的痛,然只因那是女孩,皇帝就了无所谓,甚至不曾深入调查其中症结所在,如此也就罢了,转头却对贵妃肚子里的子嗣极尽宠爱之能事。萧皇妃心中恨意更浓,后来几次因此闹事,惹怒了皇帝,遂被关进冷宫——这些是裴琳琅事前就知道的。裴琳琅不知道的是,就在前些日子,皇帝念及萧皇妃病中,去冷宫见了她一面,也是这一面,让萧皇妃得以将匕首刺进皇帝的肚子里。 若皇帝就此死了也就罢了,可皇帝吊着一口气活了下来,反倒是萧皇妃自己,成了阶下囚。 皇帝昏迷不醒,这辆庞大的政治机器却不会轻易停止运行,临时主持朝政之人是朝堂上那群文官之首——三位内阁,他们商量着如何处决萧皇妃。长公主站出来意图保下萧皇妃,亦成为众矢之的。 可以见得,他们根本是看不上长公主的,因为长公主是个女人。那些虚伪的文人是这样的,以为肚子里装了几斤墨水,就觉得传统是万万不能撼动的,觉得男子顶天立地,意气风发,可以极尽英雄之能事,而女人当政则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丑事。 恨就恨在这群官员还是先帝在世时所留下的能臣。也许他们根本也是不服先帝,只因先帝强悍,暂且能够压制他们。先帝走了,如今陛下亦是生死不知,他们便无法无天起来,甚至举着端正朝纲的大旗,意图驱逐长公主离开京城,后拥立贵妃肚子里的皇子称新帝,以为如此以来,这个朝廷便能继续安稳顺遂地运行下去,就像过去千千万万年一样。 当然,萧家于京城之内深耕那么多年,不可能留不下一位追随者,可是萧皇妃刺杀今上在前,尤其所面对的还是那位荒唐的长公主,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沉默而已。 “然后呢?” “然后殿下便将内阁杀了。” “杀了?杀了谁?我记得内阁不是、” “三个人,杀了两个,最后那位是萧家曾为帝师的老祖宗的学生。” “什、什么?” 长公主的原话是:“端正朝纲是么?那我们今日便来算个清楚。各位爱卿,本宫这里有几宗罪,你们可都一一数清楚了。” 那时寸心正候在殿外,躬着身,低着头,视野的尽头是一滩徐徐流淌的血液。 她没敢去看长公主的模样,只能看见一道隐约的身影在殿堂的阴影下,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刀。 长公主的裙摆上点了红,一面说着,一面颇具闲情雅致地绕着那三具尸首缓缓踱步。 “内阁丰百川,寒门鲤跃,三榜进士出身。先帝曾抚掌赞他有包孝肃之风,明镜高悬,谏言铮铮。本宫记得他升任左都御史那日,正是腊月廿四,先帝赐他绯袍玉带。” 长公主的刀尖悬在那滩血泊之上,说到这里,忽将刀锋一斜,映出窗外昏沉沉的天光:“可巧也是那日,他府里五岁的嫡女接了一块男仆给的糕饼,当夜便被一根白绫缢死在柴房。理由是失贞。” 殿外风骤起,寸心听见自己牙关相叩的微响。 “隔年续弦,娶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庶女。”长公主轻笑一声,裙裾拂过地面,血痕拖成长长的尾迹,“至于旁边这位陆明远陆大人——” 她停在一具尸首前,“圣人门下最讲礼义廉耻,后宅里却抬出过四位姨娘的尸首。去年上元节,他那位好儿子在灯市强夺的卖唱女,父女俩投井那日,陆大人正在朝堂上奏请整饬天下风化。” 文臣队列中起了窸窣声。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殿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此等私德瑕疵,岂可擅动极刑?” “私德?”长公主倏然转身,剑锋不知何时已贴上老臣咽喉,“张尚书说得是。那本宫倒要问问了,两年前江淮洪涝,你经手的三十二万两赈灾银,最后入库的砖石里,怎么掺的都是河滩卵石?” 剑脊轻轻拍打他突突跳动的颈脉:“要不要本宫传人抬两箱进来,给诸位辨辨成色?” 扑通一声,老臣瘫跪在地,冠帽滚落:“殿下饶命!老臣、老臣是一时糊涂啊!” 染血的刀尖缓缓移过一张张惨白的脸。 “还有谁要论瑕不掩瑜?” 满殿朱紫齐齐跪落。 死寂里,唯闻血珠从刀尖坠落。 嗒。 嗒。 嗒。 终于有人嘶声喊出第一句“千岁”,随后便是潮水般的应和涌起,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长公主立在血泊中央,垂目看着手中刀。 ——当然,若事情当真如此顺利,也不至于轮到岑衔月一个寡妇抱着孩子进宫。 正当那山呼千岁之声余波未散,殿门外忽起一阵细碎仓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面无血色,几乎是跌爬进来,尖细的嗓音划破凝滞: “陛、陛下醒了!” 死寂了一瞬的殿堂,骤然浮起一片压抑的、嗡嗡的私语。大臣们面面相觑,眼神交错间尽是惊疑与闪烁。方才跪伏在地的身形,此刻都不自觉地微微直起,目光偷偷瞟向殿门。 轮毂碾过金砖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几名内侍低眉顺眼,合推着一架木质轮椅缓缓而入。椅上之人裹在明黄龙袍里,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虽浑浊如将熄的炭,扫视过来时,仍带着沉甸甸的、属于帝王的威压。 那道目光掠过战栗的群臣,掠过地上尚未冷却的尸身与刺目的血泊,最后,沉沉地钉在了长公主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寸心没去细听,她察觉事态不妙,趁乱匆匆离开前去通报将军这些了,只在事后听说皇帝与长公主如何如何对簿公堂,说是长公主真的疯了,竟然拿出当年即位的事情说事,话里话外暗指今对先帝的遗昭动了手脚,又说当初皇帝是如何自食丹砂,栽赃她以下犯上。 “我的好皇弟,我若真有心杀你,怎会只是下那一抹朱砂而已。我的府上什么毒什么药没有,嗯?” 皇帝气急攻心,当即就要杀了长公主。长公主平日多少无法无天,面对发狂的弟弟,却稀奇地没有反抗。她跪着地上,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血亲的兄弟,捂着血流不止的腹部倒回轮椅上。 皇帝死了还是没死,没人知道,寝宫的门紧紧关着,整个紫禁城的太医关起门来为其诊治,已经几个彻夜了。 “而至于岑姑娘……” 终于说到岑衔月,寸心的话语却在这时顿住。 裴琳琅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总是喜欢卖关子,气得不住催促,“你倒是快说啊!我姐究竟为什么进宫啊!” “本来殿下贵为长公主,是无人有权处置她的,可就在今天早上,镇守京畿的一位侯爷听闻宫变进京了。” “这位侯爷又是……” “是贵妃的父亲。” *** 内阁死了,临时把持朝政的人成了那位年轻的贵妃及其身后的父亲。 那位侯爷是正经的皇亲国戚,虽然传了几代落到如今只剩旁枝的位份,但他不光是长公主正正经经的皇叔,亦是一位真真正正的男子。 或者说,对于他们而言,只要身份说得过去,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是长公主。故即便只是没落的亲侯,众人亦觉得他比长公主要正大光明,要合情合理得多。 倘或由他将长公主连带着萧皇妃一并处置了,满堂的官宦不会有一个人说一句不是。 第149章 天穹如墨,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着殿宇飞檐。宫道间往来步履皆匆匆,神色皆惶惶。这沉沉天色恰似眼下朝局,暗流汹涌,波谲云诡。 要变天了,殿外,绯衣的宫人血点一般沿着宫道蔓延开来,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殿内,那位侯爷正着手清君侧,与仅剩的那位内阁以及尚书列举着长公主容清姿的诸多罪状,商量着如何处置才算合理。 将要定下主意来,这便就要将容清姿请上来。那毕竟是长公主,该给的体面要给,三司会审就不必了,免得丢了皇家的颜面。 发了话,一内侍领命去了。然方出殿门,只见青天之下,一道瘦削的身影牵着一个孩童徐徐走来。她身形瘦削如竹,梳着妇人的发髻,一袭半旧衫裙,站得笔直。 “民女岑衔月,叩见诸位大人。”声音清凌凌的,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 “岑衔月?”那老尚书眯起眼,仔细端详,“可是……岑尚书家的女儿?” 另又一人窃窃私语,“我记得那岑家的女儿不是曾经任过长公主殿下的门客么?” “我说今日这一会岑尚书如何也要称病不来,原来是没脸来见侯爷。” 端坐主位的男人听在心里,眼神登时锐利起来。他抬手止住旁人低语,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女子身上:“岑氏,你此来难道是为容清姿求情?你可知她犯的是谋逆大罪,十恶不赦?” “民女并非为求情而来。”岑衔月抬起头,面色平静得近乎苍白,她轻轻推了推身侧懵懂的孩子,“民女是来……告发一桩旧罪,亦是呈请一桩公案。” 那孩子约莫两岁,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望着满殿朱紫,浑然不觉风雨欲来。 “此女,乃两年前萧皇妃所诞之皇嗣,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当今的嫡长公主。” 岑衔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她生自女婴,陛下颇为不喜,曾密令将其处置。是长公主殿下心有不忍,命民女暗中周全,设法保全,藏匿至今。” 堂了静了又静,话音落下,方听闻男人猛地一拍案几,“胡言乱语!放肆!”她霍然起身,须发皆张,“陛下岂会如此!妖女竟敢污蔑圣听,诅咒皇嗣!来人,将她拿下拖出去!” 侍卫应声上前。 岑衔月忙将孩子护往身后,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甲胄摩擦的声响:“侯爷若不信,大可滴血验亲!此乃金枝玉叶,千真万确!” “长公主保全皇嗣有功,于皇室血脉有续命之恩,纵有过错,亦当由宗正寺与三司会审定夺,侯爷无权私自处置殿下!”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殿中几位大臣脸色变幻,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昨日长公主口说遗诏一事就已让他等心生疑虑,难以定夺,眼下又叠上今日这一桩…… 有人低语:“若陛下当真曾对亲生骨肉如此,难不成……长公主说的都是真的?” 话未说完,可人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一位素来持重的宗室老者颤巍巍开口:“侯爷……此事、此事关乎天家血脉,非同小可,是否……是否应暂缓对长公主的处置?至少……至少待陛下苏醒,或验明此女身份后再议?” 那位年轻的贵妃端坐高堂,早已脸色煞白。她手指紧紧绞着帕子,看着面前父亲黑漆漆的背影,亦忍不住低声劝道:“父亲,众怒难犯,不若……暂缓一步?验明正身,也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男人脸色铁青,眼中阴鸷翻涌。他岂能不知这些人心思已动?可他一个旁支的没落亲侯,这也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盯着岑衔月,忽然冷笑起来:“好一个忠肝义胆的岑氏!你说本侯无权处置?本侯看你是同党无疑!拿下!” “侯爷,”岑衔月被侍卫扭住臂膀,奋力挣着抬起头,目光越过殿门,话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我若此刻死于非命,梁千秋将军便会即刻以戕害皇嗣、诛杀忠良、谋逆犯上之名,率军入宫,清剿乱臣贼子!侯爷可想清楚了。” 远处一座高阁檐角。 梁千秋一身玄甲,放下手中的单筒远镜,面容沉如黑水。 她身侧的文心急得额角冒汗:“将军!岑姑娘她……我们此时不下令进城吗?” 梁千秋的目光依旧锁着朱红高墙内的重重殿宇,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不急。” “这还不急?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岑姑娘死不可?”文心几乎要跳起来。 “是。”梁千秋的回答斩钉截铁,“非得看着她死不可。” “若无忠臣义士之血溅于丹墀,即便日后长公主拨乱反正坐上高位,天下那些自诩正统的男人们也总会找到千般理由,举起正朝纲、清君侧的旗帜,生生不息地闹下去。这是必须的代价。” “文心,如若形势逼人,今日你我皆要牺牲在这里,这是我一早就跟你说过的。” “属下明白,可……”文心想说岑姑娘和她们是不一样的,习武之人,文心知道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殒命,今天还是明日,她早有心理准备,可岑姑娘她…… 她本可以袖手不管。她不是长公主的属下,即便这是长公主的意思,她也没必要真听了殿下的差遣去。且就算没了她,公主府也有的是人来做这件事。 她是为了大义,为了保下小公主才不得不走上这条路。 文心想到上午上宅邸去接她时,她是如何决绝地将孩子牵到自己的手边,如何仔细嘱咐着府上的丫鬟,像只是寻常出一趟远门。 文心不知道她与殿下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可文心就是觉得不应该这样,觉得牺牲这种事怎么也不应该轮到这样一个寻常的女子。 文心喉头哽住,望着远处那抹渺小的青色身影,五味杂陈,再也说不出话。 殿堂下。 岑衔月的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男人瞳孔骤缩,梁千秋的名字显然触动了他最深的忌惮。与他不同,梁家是切切实实拿着军功的世家,手上能有多少兵马,说不准。他盯着岑衔月倔强的脸,可他转念又想,一个谋逆的女将军有甚可怕,青天白日牝鸡司晨,不过一丘之貉。 忽然灵光闪过,他阴恻恻一笑,“好!好一个忠义之士!本侯倒要看看,你背后究竟藏着哪些魑魅魍魉!”他猛地挥手,“将她押到殿外广场,严加看管!本侯要看看,谁敢来救!” 他打定主意要以岑衔月为饵,钓出可能潜伏在暗处的长公主余党,甚至引出那位用兵如神的梁千秋。只要她敢现身叛逆,他便有十足的理由联合剩余力量,将其一并铲除! 在几位大臣几位内侍难言的目光中,侍卫推搡着岑衔月往前走去,那孩子受惊哭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 马车未停,雨头就过了,雨水滴滴答答,再没一点喧嚣, 雨虽住了,铅云却压得更低,天色昏晦如暮夜。裴琳琅望着车外,心口沉甸甸的,比来时更重。 进宫这一路,马车曾路过秦玉凤的店门前。 多日不见,秦玉凤也变了,店门紧闭着,她的脸上没了丝毫说笑的意思。 那时她正急着准备出门,意思是去外面避避风头,免得将来被查她曾与长公主勾结。见了她,目光沉沉地定在她的身上。 秦玉凤忽然跟她道歉,说过去如何如何对不起她,事到如今……罢了,不说了。然后她拿出两张契纸,一张是当初她留下的,另一张是明珠留下的。 她将两张一齐塞进她的手里,低低地劝她,“别怪你姐,你姐是觉得你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又怕你操劳,又怕你被一家店绑在这里哪都去不了,她让我每年每月按分红给你银子。” 裴琳琅整个人怔怔的,喉间发堵。 她什么也没说,大难当前,她知道她们这一别大概就是永远,即便再见,恐怕也是黄泉路上的事了,故只是接过来,不说别的难听话,更不提自己是多少厌恶她。 她也看着秦玉凤,心情复杂, “你姐她……”秦玉凤欲言又止,颓然叹了口气,“她有好一阵子没见我了,本来早上打算去跟她告别一趟,人没见到,却只收到一封你姐留下的信,说是给你的,你拿着吧。” “我走了,你们好好保重。” 那信叠得整整齐齐,和过去岑衔月曾交给她的那封一样。裴琳琅郑重地收下了,却不敢去拆看。 此时那信正搁在她的胸前心脏的位置,完好无损。 裴琳琅沉沉吁了口气,踏下马车。 抬目望去,眼前正是午门口。这里更为空旷寂寥,风里夹着稀碎的雨水,一切仿佛正随着萧瑟的秋风离自己远去。 “姑娘,这边。”寸心在前头回首唤她。 “来了。” 裴琳琅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岑衔月平日从容的神态,将满心惶然强压下去,抬步跟上。 这不是裴琳琅头一回来这里,曾经她只觉得这座城庄严、华贵,觉得一切都让她不自在,让她遥不可及。 第150章 再次望着这座城,裴琳琅却是满心的恍然如梦,像望着一座海市蜃楼。 她不知道她和岑衔月竟然是有可能死在这里的。 *** 她们并未径直入宫,而是沿着午门旁一条几被荒草掩埋的窄径疾行。 裴琳琅紧跟在寸心身后,周遭宫墙渐远,草木愈深,竟走入一条幽长得望不见尽头的夹道。 阴云天气里,两侧高墙倾轧,天色只剩头顶一线惨淡的灰白,压抑得令人呼吸不畅。 裴琳琅勉强平复喘息,环顾四下,见退路已渺,前方杳无人迹,终于低声问:“你可是要带我去见梁将军?” 出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大事,梁千秋总不至于还窝在山里,裴琳琅猜到梁千秋大概就在紫禁城的附近,但没想到竟然这样这样近。 寸心脚步未停,亦未答话。 裴琳琅又问:“或者,她们之间是什么计划,你知道么?” 回应她的仍是沉默与寸心挺直如标枪的背影。裴琳琅便也不再去问,只默默将途经的岔路、残碑、古树一一记在心里。 夹道尽头,豁然见一座孤零零的废塔,塔身半颓,藤蔓攀爬,在晦暗天光下宛如巨兽蛰伏。距塔尚有数丈,寸心蓦然止步。 “前方便是。姑娘请自行上去。”她的声音平板无波。 “你不跟我一起?”裴琳琅回头,见她神色冷凝,忽而恍然,扯了扯嘴角,“是了,你怕挨骂。” 她故作轻松地甩袖朝废塔走去,心却悬到了嗓子眼。 刚踏出不过七八步,身后疾风骤起。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自身后扑至,她尚未惊呼出声,已被狠狠掼倒在地,尘土混杂着草屑呛入口鼻。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道力紧扣她脖颈。 “杀了,还是敲晕?”一道粗嘎的声音问,语调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将军吩咐,但凡闲杂人等踏入此地,格杀勿论。”另一个声音更冷。 “唔——!”裴琳琅魂飞魄散,知这是梁千秋的下属,忙拼命挣扎,那捂嘴的手略松了半分,她立刻用尽气力嘶喊出来: “我是你们将军未过门的夫人!谁敢伤我!” 身后两人动作明显一顿。 “胡言乱语!”钳制她脖颈的那只手更紧了些,声音里带着怀疑与狠戾,“将军何曾——” “我有凭证!”裴琳琅急喘着打断,费力地将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猛地掏出一物,高举在昏晦的光线下,“瞪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那物件入手沉实,边缘冰凉,在暗影中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虽晦暗不明,其上镌刻的狰狞虎纹与独有的暗记,却让两名暗卫瞳孔骤缩。这绝非寻常人能拥有的东西,更非仿造可得。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惊疑。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裴琳琅趁机挣开钳制,踉跄起身,用力拍打身上尘土,努力端出几分架势,下颌微扬:“看清楚了?还不速速带路,引我去见你们将军!” 她声音虽还带着颤,眼神却强作镇定,直直瞪视回去。 两名暗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收起兵刃。一人侧身,默然朝废塔方向比了个“请”的手势,目光中的戒备却未完全消散。 裴琳琅定了定神,攥紧手中的沉物,指尖冰凉,心底却稍稍落定,抬步走向那黑黢黢的塔门。 塔内比外头更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陈旧木料的气味。楼梯狭窄陡峭,裴琳琅扶着冰冷的砖壁,一步步向上。她能感觉到昏暗的角落里,不止一道视线如影随形,落在她背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影,如同蛰伏的兽,沉默地注视着不速之客。 一直走到顶层,眼前才稍见豁然开阔了些。 这一层空荡许多,破损的窗棂外依旧是沉郁如铁的天色,映出窗边两道人影。 一人身量高挑,披着玄色暗纹斗篷,背对着楼梯方向,正眺望远处宫阙的轮廓。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那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沉静与压迫感,也瞬间攫住了裴琳琅的呼吸。 是梁千秋。 瞬间的安全感让裴琳琅一直高悬的心脏猛地落回实处。她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几乎想立刻奔到那人身后。 然而这口气尚未舒匀,她的目光就与梁千秋身侧一人相触。 那人面色苍白,身形略显单薄,不是传闻中卧病不起的文心又是谁? 她眉头紧锁,一脸忧色,正与梁千秋低声说着什么。 裴琳琅的脚步倏然顿住,不解地怔在原地。 引路的暗卫在楼梯口停步,沉声禀报:“将军。有位姑娘求见。” 窗边的人影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更奇怪的是,一向对她笑脸相迎的梁千秋,在转身对上她视线的瞬间,竟难得地露出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仓皇与惊愕。 梁千秋似乎……不想看到自己。 *** 裴琳琅被引至一张简陋的方桌前坐下。 她注意到窗外重重殿宇楼阁,赫然正是紫禁城的轮廓。而方才梁千秋与文心所立之处,似乎还搁有两只黄铜单筒远镜。 她们方才,是在看皇宫,还是在看身陷宫中的……岑衔月? 这个认知让裴琳琅心跳漏了一拍。即便这证明岑衔月此刻没有生命危险。可梁千秋方才那不寻常的反应,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她刚刚稍安的心绪里。 裴琳琅不敢往深处想,勉强扯动唇角,扬起一个自以为轻松的笑脸,“你们……这是在办正事?” 梁千秋脸上那瞬间的紧绷已然消失无踪。她顺势在裴琳琅对面坐下,姿态甚至显得有点过于闲适,轻松道:“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便了结了。倒是你,琳琅,这般心急火燎地寻来,该不会是想我了吧?” 裴琳琅大窘,慌忙摆手:“怎么可能!我是有正事才……” 她急于切入正题。梁千秋却不等她说完,眉毛一挑,故作不悦,声调抬高:“那就是府里有人给你气受了!”说着,转向文心,吩咐道:“文心,你陪琳琅回去一趟,查查是哪个不知轻重的,竟敢怠慢将军府未来的夫人!” “是,将军。”文心应得干脆,立刻上前,便要搀扶裴琳琅起身。 “都说不是了!”裴琳琅百口莫辩,又气又急。 那边文心已挽住她的胳膊,温言劝道:“裴姑娘,有何委屈尽管同我说。将军眼下确有要务,即便您二人情谊深厚,也不好时时黏在一处,误了正事。” 裴琳琅可算看出来了。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有意要支开她。 一股执拗的火气腾地冒起。她猛地甩开文心的手,力道之大让文心不禁向后踉跄了一步。 裴琳琅迅速冲到梁千秋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急道:“梁千秋!我是因为岑衔月才……” “现在不是时候。”梁千秋骤然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缓。 裴琳琅愣住了。 梁千秋脸上的轻松笑意已彻底敛去。昏暗的光影变幻里,她的眼底漫上些许名为沉重的情绪。 她明白了。梁千秋知道她的来意,一直都知道。 唇瓣轻微地翕合了几下,裴琳琅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现在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梁千秋一时屋檐。那沉默像沉重的石磨,压在裴琳琅的心上。 终于,她移开视线对文心道:“送她下去。”顿了顿,又很快低声补充,“让寸心自行下去领军罚。” 她将裴琳琅能寻到此地的账,算在了引路的寸心头上。 “梁千秋!”裴琳琅胸中那股压抑的怒气终于勃然喷发,她挣扎着,声音尖利,“你这么瞒着我是什么意思?!那是我姐姐!你们到底让她干什么去了?!告诉我!” 梁千秋转回脸,面对她的激动,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但神情依旧沉静无波,“琳琅,我发誓今日所有事皆是你姐姐自己的选择。无人逼她,我们也逼不了她。” “她自愿?”裴琳琅眼眶发红,“那我也是自愿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因为你不能死。” 短短五个字像一盆冰水,猝然浇灭了裴琳琅所有因愤怒而蒸腾的热气,让她僵在原地。 梁千秋继续说,一字一句,清晰而残酷,“我们这里的人,包括你姐姐,都可以死,都有不得不去赴死的理由。唯独你,琳琅,你不能死,明白么?” 裴琳琅明白,但她不想承认,她这条命不知何时起,竟然变得这样重要,重要到连去见可能赴死的姐姐一面都成了奢望。 她呆呆地立在那里,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吞噬了她。 她茫然地转动眼珠,窗外,些微的日光从天边的云层中泄漏出来,一点,很少很少的一点阳光洒在山峦山。 那光实在太微弱了,却刺得她眼睛发酸。 梁千秋说得对,她不能死。可是……难道要她一个人清醒地面对那没有岑衔月的漫长余生吗? 第151章 不,那太可怕了。 裴琳琅也不知自己这是什么了,一瞬间,一种奇异的平静忽然攫住了她,让她似乎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裴琳琅毫不犹豫地抬手,拔下髻间那根最坚硬的银簪,抵上自己的颈侧。 皮肤下能感受到脉搏剧烈的跳动。她望着梁千秋,声音异乎寻常的冷静,“梁千秋,我要见岑衔月,现在就要见她安然无恙,不然我立刻死在这里。” 梁千秋的眉头骤然紧锁,看了她须臾,终是无奈地、极轻地叹了口气。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几不可察地轻抬下巴。 紧接着,裴琳琅便感到手腕一阵顿痛,“铿”一声轻响,银簪脱手落地。 她被一股力量狠狠压制在冰冷的方桌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木纹,闷哼一声,动弹不得。 梁千秋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起伏,“弄晕她。” “不准!梁千秋!你不准!”裴琳琅骇然挣扎,声如裂帛。 梁千秋已背过身去,再次面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琳琅,安心睡一觉。寸心会留在这里护你周全。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绝望如潮水灭顶。不,不能这样!电光石火间,裴琳琅用还能勉强活动的那只手,疯狂地摸索怀中,猛地掏出那物,她用尽力气举起,嘶声道:“梁千秋!你敢当着它,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么?!” 那枚铁黑的兵牌在她颤抖的指间,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梁千秋的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须臾,她才缓缓侧过半张脸,落在她的手上。 裴琳琅将冰凉的金属紧紧攥在掌心,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这是你当年亲手给我的!你说过凭此物,可以图你一桩回报……梁大将军,你今日是要对你自己的信物,对你许下的诺言食言而肥么。” 【作者有话说】 因为想要赶这个星期的榜单,所以来提前更新了(虽然可能轮空)周末还会更1.5w+字 第112章 枪 空旷寂寥的殿前广场, 汉白玉石砖被铅灰色的天光映得一片惨白。岑衔月跪在冰冷的石面上,背脊挺得笔直,怀中紧紧护着那个不住啼哭的女童。 蘸了盐水的牛皮鞭撕裂空气, 带着骇人的哨响, 又一次狠狠落在她早已血肉模糊的背上。 “啪!” 皮肉绽开的声音令人牙酸。 岑衔月浑身猛地一颤,额头重重抵在孩子柔弱的肩头,只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冷汗浸透她额前散乱的发丝, 她却将臂弯收得更紧, 苍白的手指轻拍孩子颤抖的脊背, “别怕……姑姑在……” 两岁还是太小了, 孩子听不进去, 只是越发嘹亮凄厉地哭着, 在空旷的广场上空回荡。 那高踞上位的男人见状不禁抚掌而笑, 笑声里满是讥诮, “岑姑娘,说到底不过一介女流。若非多管闲事, 此刻理应在闺阁之中, 调素琴、绣金针, 何至于此?” 他目光掠过她背上惨不忍睹的伤痕, 摇头啧啧,“如今你留下这一身狰狞疤痕。女子贞静为本,你落得这般, 往后可如何是好啊?” 那口吻惋惜,好似是真心实意可惜岑衔月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子,嫁不了一个好夫家去了。 岑衔月缓缓抬起头, 面色惨白如纸,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直直地看着他,“皮肉之伤,不过尔尔。侯爷今日所为,岂止伤我一人之皮肉?唇亡齿寒,覆巢之下无完卵。民女所为,无非是尽了为人臣民的本分罢了。” “好一个本分!”男人被那道目光灼伤,脸色骤然阴沉,猛地一拍扶手,“冥顽不灵!给本侯重重地打!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梁千秋能沉得住气!” 鞭影再次呼啸而下,比先前更疾更重。一位老臣实在看不下去,颤巍巍出列,“侯爷!动用私刑于礼不合!更何况此女声称怀中所护乃是皇嗣!即便要审,也当由宗正寺、” “皇嗣?陛下?”他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野心与不耐,“陛下昏迷已久,龙体堪忧!谁知那深宫里如今是何光景?怕是有人为稳朝局,隐瞒不报吧!”他此言一出,几位大臣悚然变色,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他却仿佛撕开了最后一层遮掩,站起身来,俯瞰广场,志得意满之气溢于言表:“这天下,迟早要有明主来定!一个荒唐悖逆的长公主,一个不知所谓的女人焉能与天命相争?本侯乃太祖嫡系血脉,如今拨乱反正,正是……” 慷慨激昂的话语尚未说完,“咻——啪!”一道尖锐的啸音划破沉闷的天空。 一团醒目的赤红色焰火,在不远处宫墙外的天际陡然炸开!即便在白日,那颜色也鲜艳得刺目。 广场上所有人,包括奄奄一息的岑衔月皆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岑衔月瞳孔骤然收缩,心猛地沉入谷底。 与她惨白面色相对的,是男人瞬间迸发的狂喜。他仰天大笑:“好!太好了!果然是妇人之仁,沉不住气了!”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一名披甲的兵卫喝道,“速去通知你们将军!按计划行事,紧闭宫门,弓弩手就位!只要拿下梁千秋这叛逆,首功便是你们将军的,封侯赏地,绝不吝啬!” 那小小兵卫抱拳领命,匆匆离去。 几位一直躬身垂首的大臣见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们彼此交换着惊骇欲绝的眼神,其中一人趁乱对身后心腹内监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翕动:速去禀报李总管!快! 侯爷这是要硬闯宫禁,逼宫夺位啊! 天下,真的要大乱了! *** 阴沉沉的天幕下,往日森严有序的宫禁早已乱作一团。 太监宫女们失却了平日的恭谨,她们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惊慌失措地沿着宫道奔窜,如同被捣毁了巢穴的蚁群。看守偏门的侍卫或倚着宫墙漠然观望,或早已不知去向,竟无人阻拦。 一个面色白皙、身形略显单薄的小太监逆着人流从宫外匆匆归来。她低头疾走,混乱中,冷不防与两个从廊柱后闪出的宫女撞了个满怀。 “哎哟!” 那是两个年纪轻轻的宫女,一个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另一个年长些,约莫二十出头。年长的怀里紧紧搂着个蓝布包袱,边缘露出些钗环细软的痕迹,脸上泪痕未干;年幼的那个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手里只捏着个小锦囊。 她们惶惶地讨论事后宫里会不会派人将她们抓回去,那年幼的说要那样的话,我们一定会被处死的,另一个年长的姐姐说怕什么,难道眼下留在宫里我们就能活命了?反正左右都是死。 这厢不期然与之撞上,抬头瞪视,见是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两人眼中的惊惧才缓,又添上诧异。 那年长的宫女打量着小太监来的方向,荒唐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还往回走?不要命了?” 小太监压低了头,含糊道:“我还有事未了。倒是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哪儿?”年长的宫女苦笑,紧了紧怀中的包袱,“还能去哪儿?能有个活路的地方就成,如今这光景,哪里还轮得到我们挑拣?”旁边的妹妹跟着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 小太监看着她们相依为命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眼下的遭遇,心头蓦地一酸,脱口道:“实不相瞒,我本也是要走的,可我姐姐还在侯爷那边当差,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我得去寻她。” 年幼的宫女“啊”了一声,眼中流露出纯然的惋惜:“是这样啊……” 年长的宫女叹了口气,看着小太监倔强的模样,仿佛看见了自家不懂事的妹妹,不禁咬了咬下唇,“小公公,听我一句,实在不行,你先走吧。将心比心,若是我这傻妹妹不顾死活跑回来寻我,我便是死,也闭不上眼啊。”说着,用力握了握身旁妹妹的手。妹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红着眼眶点头。 小太监闻言怔了怔。须臾,嘴角方极轻地弯了一下,“我才不管她呢,反正她都迁就我十来年了,再多迁就这一件又能如何?”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也透着另一种难以动摇的执拗。那对宫女姐妹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竟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惊惶阴霾随之消散。 “说得也是。”年长的宫女笑着摇头,语气颇为感慨。 妹妹看看姐姐,又看看眼前这小太监,忽然低头从自己颈间摸索着解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小桃木坠,刻着粗糙的平安纹样,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这个……我戴了好些年,嬷嬷说是能保平安的,送你了,盼着你和你姐姐都能平平安安的。” 小太监看着那躺在宫女掌心简陋桃木坠,心头猛地一热。 她郑重接过,垂目看了片刻,亦将红绳套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木坠贴着肌肤,正正好落在她的心口,那份信笺之上。 第152章 “多谢。” 话音落下,不再多言,小太监转身重新没入那一片混乱与未知的宫阙深处。 身后,那对姐妹也加快脚步,朝着宫门的方向,奔向她们渺茫却唯一的生路。 碎雪般的纸灰从不知何处飘来,落在她们匆匆的肩头,又悄然滑落。 *** 与那对宫女姐妹分别之后,小太监定了定心神,继续稳步朝着宫阙深处行去。 蚁穴倾覆,乱世将至,这一路让她看尽了人间百态,如管事嬷嬷揪着慌不择路的小宫女厉声训斥,唾唾沫横飞;如胆大的宫女乘乱撬开某处偏殿的门锁,怀里鼓鼓囊囊,眼神惊惶又贪婪;更有一队身着陌生甲胄的士兵,竟懒散地倚在宫墙根下,全然不顾远处的肃杀之气,低声嚼着舌根。 “……他又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地袭爵的侯爷,也配对我们将军呼来喝去,真拿自己当皇帝了!”一人愤愤不平。 “这节骨眼上,说不定……”另一人压低声音,“说不定人家真能成呢。” “成了我也不服!咱们将军跟着他真是跌份儿!” “那你想跟谁?长公主?” “那就更不成!要我说,咱们将军就该、” “闭嘴!你疯了!”同伴急急捂住他的嘴,警惕地四下张望。 那人挣开,犹自不服,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股狂热:“本来就是!你看如今这局面,一个外戚侯爷,一个失势公主,再加个女人掌兵,谁能比得上咱们将军英明神武?梁千秋?哼,看着吧,绝不是我、唔!” 话音未落,一个清凌凌、慢悠悠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这可说不准,梁将军的军功是尸山血海里实打实杀出来的。你们将军可曾上过阵,见过血?”那小太监低着头垂着目,只淡淡扫过扫过他们松垮的站姿和随意搁置的兵刃,步履不停,“再者,瞧诸位这闲散的做派,想来、” “你个杂碎说什么!”那吹牛的兵士瞬间暴怒,猛地上前一把揪住小太监的前襟,几乎将人提离地面。 “冷静!兄弟,冷静点!”同伴赶忙阻拦。 小太监被他揪得脚尖踮地,却瞬间换上一副受惊惶恐的面孔,声音发颤:“军、军爷息怒!小的、小的什么也没说啊!小的只是路过,二位军爷这是……” “你刚才分明、” “行了!”那同伴用力掰开同袍的手,眼神警惕地瞟了眼前方隐约传来喧嚣的殿前广场方向,压低声音,“眼下够乱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看他前往的方向,怕不是侯爷身边伺候的,闹大了没好处!” 听到“侯爷”二字,那暴怒的兵士气焰一滞。无论多少看不上,形势逼人不假。他眼中闪过忌惮,终究悻悻松手,恶声恶气地低吼:“滚!别再让老子看见你!” 小太监连连躬身,口中不住告饶,踉跄后退几步便转身快步离开, 方拐过宫墙,佝偻的背脊却瞬间挺直,阴影中,她不屑地冷嗤。 这天下真是乱了套,什么魑魅魍魉、阿猫阿狗都敢做着黄袍加身的迷梦。 她加快脚步,终于绕至殿前广场侧后方,悄悄融入男人身后的侍从队伍。 心绪未定,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不禁让她呼吸一窒。 岑衔月依旧跪在那里,背上的衣物已被血色彻底浸透,黏连在模糊的皮肉上。她低着头,气息微弱,却仍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将那孩子牢牢护在怀中。孩子已哭不出来了,呜呜咽咽,嗓音喑哑。 而前方那所谓的侯爷,负手而立,仰望着先前火信升起的方向,侧脸上写满了胜券在握的矜骄与贪婪。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揪痛,迅速低下头,换上恭敬怯懦趋步上前,细声道:“侯爷,折腾了大半日,您也劳神了,要不……暂歇片刻?” 男人正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宏图霸业,闻言头也不回,只是不耐烦地摆手。 小太监不退反进,语气更加谦卑周到,“奴才瞧这石阶寒凉,站着也累。不如让奴才唤人搬张椅子来,侯爷坐着等,也更舒坦些,方能更好地主持大局。”说着,不等发话,便对旁边两个呆立的内监使了眼色。 椅子安置妥当,男人回头瞥了一眼,或觉这奴才确实贴心,又或是站了许久确有些疲乏,一壁顺势坐下,一壁随口问道:“你倒是有眼色,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深深躬身,“奴才贱名,不足挂齿,能伺候侯爷便是奴才天大的福分。” 男人心情颇佳,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好!待大事底定,本侯便封你做个大内总管,享享清福!” “谢侯爷恩典!”小太监声音透着惊喜的颤抖,头垂得更低。 就在此时—— “报!!侯爷!侯爷!大事不好!!” 一声凄厉仓皇的呼喊撕裂了广场上短暂的平静。 一名传令兵连滚爬地冲进来,盔歪甲斜,脸上毫无血色,扑倒在座前,声音带着哭腔: “梁、梁千秋的兵马已经杀破西华门,朝这边冲过来了!前锋、前锋已到乾清宫了!!” “什么?!”那张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男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剧变。 *** 不过片刻,前方重重殿宇的阴影被豁然撕开。 玄甲如潮,沉默而迅疾地漫过汉白玉广场的边缘。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松,玄色披风在肃杀的风中纹丝不动,正是梁千秋。她身后跟着的亲卫虽人数不多,却自有一股踏破尸山血海而来的凛冽煞气,甫一出现,便让广场上残余的侍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男人眼浑身猛地一颤,像被抽掉了脊骨般,颓然跌坐回圈椅中。他目眦尽裂,嘴唇哆嗦着喃喃:“怎么会……怎么可能……西华门明明……” 蓦地,他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一拳砸在扶手上,“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个女人都拦不住!蠢货!全都是蠢货!” 狂怒驱使着他猛地站起,几步冲到岑衔月身前,粗暴地一把将刚小公主从她怀中狠狠拽出。 孩子发出短促尖锐的啼哭。他不留情地死死箍着,扭头对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小太监厉声喝道:“你!给本侯过来!制住这女人,从后面锁住她的脖子!” 小太监心脏骤停一瞬,哑声应道:“……是。” 走上前,触手是岑衔月背上黏腻温热的濡湿,以及那单薄身躯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小太监伸出手臂从后方环过岑衔月的脖颈,虚虚扣住,不敢用力,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岑衔月颈侧微弱却急促的脉搏跳动,以及她因疼痛和窒息感而加重的、破碎的呼吸。 男人不再看她们,转头对身边几名心腹下属嘶声咆哮:“去!调兵!把京畿大营、巡防营,所有能调动的兵马全部给本侯调来!挡不住梁千秋,你们全都提头来见!拿下她,本侯赏万金,封万户!” 几人面色惶惶,领命后匆忙奔出。 梁千秋已率众停在了广场中央,相距不过数十步。她抬手,身后玄甲齐齐止步,动作划一,鸦雀无声。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被挟持的孩子、被制住的岑衔月,以及男人身后那些面如土色的官员,最后定格在男人那张因疯狂与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侯爷,”梁千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事已至此,负隅顽抗不过是徒增伤亡,放下孩子束手就擒,晚辈或可向陛下求情,留你全族性命。” “放屁!”男人目眦欲裂,猛地将怀中孩子提高,另一手唰地抽出腰间寒光凛冽的匕首,锋刃紧紧贴在小公主细嫩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孩子登时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梁千秋!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就先送这孽种上路!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老子的刀快!哈哈哈哈!”他狂笑起来,笑声癫狂刺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一切疯狂在即,小太监却只能听见岑衔月微弱的呼吸声,她紧紧扣着岑衔月肩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的怀里,岑衔月虚弱得几乎站立不住,身体的重量不断向下滑坠,温热的血液透过单薄的太监服,一层层浸润到她身前。 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也许因为血腥气实在太过刺鼻,因为岑衔月轻声的呢喃一直往她的心肺里钻去。 几位老臣见状,又战战兢兢地出来和稀泥,对着梁千秋拱手:“梁将军三思啊!带兵闯入禁宫,可是谋逆的大罪!万不可一错再错!” 梁千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谋逆?眼下手持利刃、意图戕害先帝血脉的人,可不是梁某。” 那老臣一噎,又慌忙转向侯爷,苦口婆心:“侯爷!侯爷息怒!此事……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万不可伤了皇嗣啊!不如……不如先坐下,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他已是穷途末路,哪里听得进这些,破口大骂,“一群墙头草!废物!懦夫!本侯当初真是瞎了眼,信了你们的鬼话!” 第153章 几人被骂得面红耳赤,讪讪退下,与同僚挤在一处,低声焦急地嘀咕:“李总管怎么还不来?该不会……陛下那边真的……”另一人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发颤:“不、不至于吧……可若陛下安在,岂容宫中乱成这般……” 他们的低语淹没在孩子的哭声、男人的咆哮以及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中。 那行队伍没有丝毫留情的意思,玄甲映着晦暗天光步步逼近,每靠近一步,四下呼吸便是一窒。 “站住!不准过来!听见没有!你若再敢上前,我便立刻杀了她!”男人将匕首又压紧一分。 锋刃陷入孩童娇嫩的肌肤,一缕刺目的鲜血顺着刀锋蜿蜒流下。 小公主痛极,哭声却因恐惧而变得微弱断续。 “侯爷!侯爷!不好了!!”那名先前被派去调兵的下属,此刻连滚爬地再次冲了回来,比上一次更加狼狈惊慌,脸上毫无人色,几乎是扑倒在脚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出、出宫的,大大小小所有宫门,正门、侧门、角门……全被、全被堵死了!” “被什么堵死了?梁家的兵马不都守在边关么?哪来那么多的人马?”她心头狂跳,厉声喝问。 “被……被刘将军的兵马围住了!水泄不通啊侯爷!咱们留在城外联络援军的人也、也全无音信,恐怕早已遭了毒手!”那属下说完,几乎绝望地瘫软在地。 “刘崇?”男人先是一愣,随即目眦尽裂,“背信弃义的贼子!竟敢和这帮逆贼沆瀣一气!枉我委以重任!” 就在他因这接二连三的背叛而气血上涌、心神剧震之际,梁千秋冰冷带讽的声音清晰传来,“侯爷现在才知么?与刘将军里应外合、清剿叛逆的提议,可是刘将军主动向我提出的。如何?如今宫门已闭,援军断绝,侯爷可愿放下凶器,乖乖伏法了?” “你、你们……哈哈哈!”男人先是呆滞,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爆发出嘶哑癫狂的大笑。 “天真!梁千秋,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刘崇那条老狗是真心帮你?呸!他不过是想做那捕蝉的黄雀!等我死了,你成了弑杀皇亲、带兵闯宫的逆贼,他再以勤王平乱之名率大军杀进来,将你我连同这宫里的碍眼东西一并收拾了!到时这天下……嘿嘿……” 他双目猩红如血,闪烁着疯狂与绝望交织的诡异光芒,“本侯是输了,可你梁千秋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容清姿,你们也休想落得好下场!看着吧,看着吧!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仿佛眼前便是身后渔翁得利的景象,竟有几分同归于尽的快意。 混乱与对峙的漩涡中心,无人注意那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她趁着形势焦灼之际,极其小心地半拖半抱着岑衔月,一点点向后退去。 来到那群吓得魂不附体、挤作一团的老臣脚边,她将岑衔月轻轻安置在相对平整的石板上。 岑衔月气息奄奄,背上的伤触目惊心。小太监抬睫扫过几张苍老惊惶的脸,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气音快速低语:“几位大人,烦请暂且照看岑姑娘片刻。”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甚至是一丝冰冷的威胁。 几位老臣愕然,看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女子,又看看这位陌生的小太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仓皇地点头。 裴琳琅不再多言,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岑衔月苍白染血的脸颊和紧闭的眼睫,旋即,她毅然站起身,不再佝偻,脚步极轻却异常稳定地、一点点挪动,绕到仍在狂笑叫嚣的男人的身后侧方。 那边,梁千秋听着男人同归于尽的疯狂预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她略一思忖,放缓了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仿佛被说动的迟疑:“侯爷既如此说……也罢,若你此刻放下孩子,我可保你性命,暂押候审。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圣断。我也正好瞧瞧,刘将军究竟意欲何为。”她似乎在权衡,在让步。 男人闻言,像是听了世间最可笑的话,脸上疯狂之色稍敛,摇头嗤笑道:“梁千秋,你用兵或许厉害,但这故作姿态、虚与委蛇的本事实在拙劣,活路?本侯还有何活路可言?”他低头看了看臂弯里哭声微弱的孩子,眼神古怪地柔和了一瞬,转瞬又变得狠绝,“不如带着这小孽种一起走,黄泉路上倒也不算寂寞。” 他语气平静下来,却比之前的咆哮更令人胆寒,那握着匕首的手,稳定地施加着力道。 “住手!”梁千秋这次是真急了,厉声喝道,脚步猛地向前一踏。 “急什么?”男人反而更加慢条斯理,甚至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其实这孩子死了又何妨?我女儿腹中已怀有皇嗣,你们那位好女风的殿下,应该生不出孩子吧?待我女儿诞下麟儿,那便是殿下唯一的血脉延续,是未来的储君。这笔买卖怎么算我容家都不亏,不是么?”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最后的筹码,眼中重新燃起得意癫狂的火苗。 梁千秋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寸寸沉了下去,阴云密布。男人这话戳中了最现实的考量,皇位传承。这确实是一笔,从冷酷的权谋角度看来划算的买卖。 她的沉默和阴沉,让男人愈发得意,手中刀刃又向那细嫩的脖颈切入半分。 梁千秋目眦欲裂,正欲不顾一切喝止。 忽然,她目光锐利地掠过容徽肩头,落在了他身后某个位置,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紧接着,她话锋陡然一转,意有所指道:“侯爷,有一事,你或许不知。” “刘崇将军的忠心,绝非伪装。他与我合作,更非为了谋逆,我可以以项上人头担保!” “哈哈哈!愚不可及!被人玩弄于股掌还不自知!可怜,可怜呐!”男人放声嘲讽,只觉得这是梁千秋黔驴技穷的胡言乱语。 “不,我说得都是真的,”她言辞肯定,双目聚神而视,“因为他亲眼见识过一种力量。一种超越弓弩刀剑、足以碾碎一切旧有兵马阵型的力量。正是这种跨时代的武器,让他心甘情愿选择与我投诚!” “跨时代武器?梁千秋,死到临头还要编造此等……”容徽嗤笑,全然不信,只当是对方拖延时间的胡话。 然而最后一个“谎”字尚未出口,只听见“砰——!” 一声极其突兀、沉闷又爆裂的巨响,犹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响。 不是弓弦震动,不是刀剑交击,那是一种在场绝大多数人从未听过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爆鸣! 男人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他浑身剧震,额头正中央,一个细小的血洞赫然出现。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惊愕,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疯狂、得意、算计,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时间仿佛被拉长,他僵硬地、缓缓地低头,似乎想看看自己额头的伤口,最终却只是如死物一般沉沉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冰冷的石面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一枚来自异时代的金属弹头,已然贯穿了他的颅脑。 他死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轻而易举地死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全场死寂。 雨后的冷风不听,几刻之后,四下所有的目光方骇然聚焦于声源。 男人的身后,那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不知何时已挺直了脊背,褪去了所有怯懦卑微。 她双手平举,稳稳地端着一把造型奇特、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短铳,枪口尚有极淡的青烟袅袅散开。 天光下,那是一张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直视着前方倒下的尸体,以及更远处,惊得不能言语的梁千秋。 而在她身后,那群老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有几个甚至尿了裤子,连惊叫都发不出来。 唯有地上原本气息奄奄的岑衔月,不知何时竟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涣散的目光吃力地挪向那个持枪的、熟悉又陌生的小太监背影,苍白的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是……琳琅…… 【作者有话说】 不敢想象我竟然日8k了,给我累够呛 第113章 劫后余生 这柄短铳便是两年前裴琳琅耗尽心思想要为长公主打造之物。那时她心底总悬着兔死狗烹的隐忧, 故暗自扣下了最关键的火药与弹丸工艺。前几个月才将设计图交上去,一直到最近才终于完工。 然即便是她造就了它,却从未想过, 真有亲手用它夺人性命的一日。 杀人?想都没想过。 裴琳琅双手仍紧紧握着那犹带余温的短铳, 见那人倒下,浑身终于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片刻,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 腿一软, 跌坐在岑衔月身旁的冰冷石地上。 耳畔传来岑衔月气若游丝、却努力清晰的呼唤:“琳琅……” 眼前是梁千秋疾步而来的身影。她蹲下身, 一把抓住裴琳琅的双臂, 目光急切地上下扫视, 声音带着后怕的微哑, “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塔里么?文心那丫头竟也敢放你出来?!若是有个万一, 你让我如何向……”她话到一半,见裴琳琅只是怔怔地望着远方天际, 眼神空茫, 又哽住了喉。 第154章 远方天边那一点微弱的阳光一点一点扩大了, 一直向这暗无天日的京城内城蔓延。 金红色的霞光如同流淌的熔金, 迅疾地漫过层叠殿宇的屋脊,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血洗的广场,也驱散了弥漫已久的晦暗。 不知过了多久, 才有一个颤巍巍的白胡子老臣,劫后余生般喃喃自语:“结、结束了……是不是?” “是……是吧……” “结束了。” 最后这一声是岑衔月说的。声音很轻,却让裴琳琅心头一颤, 好似有什么堵住她心口的东西随之悄然消融了。 她浑身一震, 缓缓转过头。 岑衔月正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双目微闭着,怅然地安慰着她。 “结束了,琳琅,别怕……” 裴琳琅长久地紧绷着的双肩、双腿终于在这一刻徐徐放松下去,她向后靠进那个染着血腥气却无比熟悉的怀抱,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嘴上却依旧倔强:“谁怕了……我才不怕。” 岑衔月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说什么。 梁千秋也不再追问,只是长长地、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望着相拥的两人,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低声道:“没事就好。” 说到这一件,裴琳琅瞬间来了精神,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瞪向梁千秋:“这话该我说才对!”她开始细数,“你!瞒着我!害得我姐伤成这样!你说,怎么办吧!” 梁千秋立刻拱手告饶,极尽赔礼之能事,最后话锋一转,笑道:“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待你二人成婚之日,我必奉上一份全京城最厚重的大礼,权当赔罪,如何?” 这话顿时让裴琳琅闹了个大红脸。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岑衔月,又瞪向梁千秋,没什么底气地咕哝:“谁、谁说要成婚了……” “怎么?”梁千秋挑眉,故作惊讶,“你不跟岑姑娘成婚,难道真想履行和我的婚约不成?” “去你的梁千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裴琳琅跳脚,“谁看得上你!” “哦?又看不上我了?”梁千秋抱臂,慢悠悠道,“那是谁前几日,信誓旦旦说要嫁给我的?” “我那是……那是形势所迫!权宜之计!”裴琳琅急道,“你等着吧,缓过这阵,我就把婚事退了!” 说笑罢,一行人略作休整,便移步至最近的行宫,岑衔月的伤势需立刻处理,那几位差点吓破胆的老臣也急需一处安静地方定魂压惊。 行至半路,忽见前方殿宇转角处跌撞奔出一人。 正是那位年轻的贵妃。她发髻散乱,珠钗斜坠,形容可怜而狼狈,一面跑一面喊着爹、爹……最终,她猛地扑跪下去,匍匐在那具尸体上嚎啕大哭。 裴琳琅停下脚步,望着那伏在尸身上剧烈颤抖的纤细背影,心头漫过一阵复杂的悲凉。 也许她不该那么心软,可那哭声实在刺耳锥心。总之,她将岑衔月轻轻交托给身旁的梁千秋,低声道:“我去看看。” 她缓步上前,在那痛哭的女子身旁蹲下,犹豫片刻,将手轻轻搭上对方因剧烈哭泣而耸动的肩头,低声道:“娘娘节哀……” 然手才落下,只见对方眼中却已燃起疯狂的恨意与决绝,迅速踅身,将一把闪着寒光的东西刺向她。 是那把被男人握在手中的匕首。裴琳琅瞳孔骤缩,全然不及反应。 “铛!” 一声并不清脆、略显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疾掠而至,猛将裴琳琅向后拽开。是梁千秋身边的亲卫。 梁千秋也已疾奔过来,一把扶住踉跄后退的裴琳琅,声音紧绷:“怎么样?伤到没有?!” 裴琳琅惊魂未定,呆呆坐倒在地,看着那贵妃被迅速制住,却仍在挣扎,双目赤红地瞪着她,嘶声哭骂:“还我爹爹命来!你们这些凶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琳琅?说话!”梁千秋见她发愣,声音更急。 “我……我没事。”裴琳琅恍然回神,下意识摇头。 “可你的衣服……”梁千秋指着她胸前衣襟。 裴琳琅低头看去,衣服确实破了,但是不曾有血流出来。 裴琳琅微顿,想起什么,从胸前掏出…… 是那双姐妹送给她的桃木平安坠,但是已经裂成了两半。 裴琳琅望着掌心裂成两半的木坠,怔怔的,更觉恍然如梦。 她不知自己究竟想要说些什么,只觉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抬头向岑衔月的方向看去。 岑衔月已被扶着立在几步外,风中的她单薄而虚弱,隔着一段距离,亦是不清楚表情,只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是松了一口气的。 *** 进入行宫偏殿,岑衔月已先一步被安置在一张铺了软垫的圈椅中。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言不语,看上去疲惫非常。 裴琳琅以为她已昏睡过去,遂轻手轻脚地走上去,然放坐下,一只冰凉的手便从旁疾伸过来,一把将她抓住。 那力道极大,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很紧很紧地圈着,像是害怕她会逃走。 裴琳琅心头一酸,这一整日的惊涛骇浪,生死一线,她一直强撑着,绷着一口气,未曾落泪。可此刻…… 感受着那人熟悉的温度,眼眶竟瞬间发热,视线模糊起来。 她不敢去看,只是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住那只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两只同样冰凉却紧紧交握的手,在寂静的殿宇中,无声地传递着劫后余生的战栗与庆幸。 皇帝驾崩的消息,便是在此时传来的。 为岑衔月的伤势,梁千秋原想就近从行宫召太医,却得知宫中几位资深太医竟都聚在皇帝寝宫,闭门不出。梁千秋派人去请,起初里面还百般推诿,直至门外之人言明侯爷已伏诛,里面沉默片刻,那沉重的殿门才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后来听进去的人描述,门开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而那龙榻之上的景象,更是难以言表的难看。 许是明白大势已去,天下终将归于长公主,面对梁千秋一伙所谓的逆臣贼子,里头几位皇帝的心腹大太监,此刻竟换上了一副哀戚又恭顺的面孔,对着梁千秋派去的人涕泪交加,直说陛下早已龙驭宾天,只为免社稷动荡,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秘不发丧。 倒也有趣,这一点,竟被那疯魔的容徽侯爷在癫狂中一语道破。 一切尘埃落定,当日黄昏,梁千秋便命人将“陛下骤崩,逆臣伏诛”的消息昭告天下,旨在安抚惶惶人心。 她身边的文心仍存忧虑,低声道:“将军,此刻公布,是否太急?只怕民间仍有不服女子主政者,借机生乱。” 然而,百姓的想望,到底与那些汲汲于权力名位的士大夫不同。只要能够安居乐业,碗中有米,身上有衣,谁坐在那九重宫阙之上,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于他们而言或许并无太大分别。因此再次乘坐马车驶出宫门,长街之上竟已恢复了往日喧嚣,行人往来,商贩叫卖,一片琐碎而鲜活的勃勃生机。 上午那弥漫全城的肃杀与死寂,仿佛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随着夕阳的金晖,消散无踪。 不过短短一日,天翻地覆。 想她上午还想着要如何见岑衔月,如何牺牲,还一边回忆往昔温情,一边怕死怕得要命。到了这日暮时分,她竟已安然与岑衔月同乘一辆马车,踏上了归家的路。 她们会回到那座宅子,继续过日子。就像过去千百个寻常日夜一样。 念及此,裴琳琅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不由轻声感叹:“简直……像做梦一样。” 岑衔月靠在她肩上,闻言,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丝舒缓的笑意,侧头问:“是噩梦,还是美梦?” 她似乎心情颇好,从上药时便是如此。太医说她背上伤痕太重,恐会留下难以消除的印记,她也浑不在意。那时裴琳琅紧张地抓着她的手,怕她忍痛,这人却只顾看她。 裴琳琅不是不懂她在高兴什么,无非是高兴自己竟然愿意这样为她犯险。 她自然是愿意的,这无需多言。可岑衔月这样一笑,倒像是让她得逞了什么似的,叫裴琳琅有些不甘心。 本想出言顶她两句,灭灭那笑意里的威风,可侧首看见她那张苍白如纸的侧脸,所有话便又咽了回去。裴琳琅只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低声道: “半条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思说笑。” “半条命没了又如何?”岑衔月将气息更贴近她耳畔,笑意更深,“我终究是活下来了。琳琅,多亏了你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熟悉的亲昵与依赖。 裴琳琅耳根微热,心里那点不甘彻底化开,成了又甜又涩的暖流,嘴上却不肯饶人: “笑笑笑,笑死你得了!” *** 回到宅子上,只见小荷身着一身的缟素,不知是为谁发丧,手里还拿着纸钱,这厢见她们忽然回来,眼睛霎时瞪得滚圆,手里的纸钱哗啦散了一地。 第155章 “小、小姐?裴姑娘?你们……你们怎么……”她嘴唇哆嗦着,话未说完,眼泪已扑簌簌滚下来,哇地大哭起来。 她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泪眼模糊地拉着岑衔月的衣袖,又去碰裴琳琅的手,语无伦次:“你们不是……不是……让我摸摸,脚在不在?手在不在?怎么……怎么回来的?是半路惦记家里,回来看看么?这、这可怎么是好……” “死丫头!胡吣些什么!”裴琳琅被她哭得心头又酸又躁,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她后脑勺一下,“摸摸!你祖宗我的手是热的还是凉的?青天白日的,咒谁呢!” 小荷被她拍得一懵,抽噎着急急分辩:“不是咒!我真没有!我是听外面都说、说宫里死了好多人,长公主和好多大人都……我担心得不得了,云岫姐姐才说,得、得先预备着……” 她话音未落,宅子深处已传来一道带着焦灼与不耐的女声:“死丫头!让你开个门,是开到爪洼国去了不成?我这头叠金元宝都叠不过手了!你倒躲起懒来!”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略显匆忙的脚步声。云岫抱着一沓未裁剪的黄纸,绕过影壁急急走出,身上同样套着一件不甚合体的素白麻衣,宽大的袖口挽了几道,发丝也有些凌乱,显然是忙乱所致。她一眼瞧见门口二人,脚步猛地刹住。 瞬息之间,云岫连忙快步迎上前来,“小姐?裴琳琅?” 她的眼睛就比小荷的大,瞪起来就显得更大,脸上表情一时扭曲,似哭似笑,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们……你们真的……” 她快步上前,也顾不得礼数,目光急切地在岑衔月和裴琳琅身上来回梭巡,看到岑衔月苍白的面色和背后隐约透出的包扎痕迹时,眼底猛地一痛,却又在确认两人皆四肢俱全、气息尚存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喃喃重复:“全须全尾就好……人回来就好……” 裴琳琅何曾见过一向沉稳干练的云岫这般失态模样,心头微软,嘴上却故意打趣:“哟,这真是我们云岫?听说你不是风光出嫁了么?怎地又跑回来了?你夫家呢?” 云岫闻言,迅速用袖子抹了把眼角,没好气地斜睨她一眼:“你才风光出嫁!你全家都风光出嫁!” 云岫说她是半路逃回来的,说早就后悔了,人还没到夫家,夫人听说了宫里的事,心觉一下都不能耽搁,于是匆匆赶了回来,“毕竟我也不能指望小荷这丫头一个人置办白事,她哪会啊。” 院落内堂,云岫一面交代,一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岑衔月背上的伤势,伤势已经包扎上了,但仍有些微的鲜血渗透纱布,可以见得这得伤得多重。 她越看越心疼,脸上又是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裴琳琅见她眼圈又要红,连忙插科打诨:“哦,原来是逃婚回来的,得,如今我们也囫囵个儿回来了,你看是不是再赶回去,省得误了你的好姻缘?” 云岫被她气得跺脚,“裴琳琅!你简直不识好人心!” “我这是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怎地不识好歹了?” “你……哼,我不跟你吵!”云岫扭过头,偷偷瞄向岑衔月。 “哦哟,好懂事。” 裴琳琅笑嘻嘻的,心里却明白云岫的担忧。只是她不愿众人一直沉溺在伤痛与后怕里,更怕岑衔月听着难受,便故意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架势。无论云岫如何旁敲侧击追问受伤经过,她都只打哈哈,半句不接,最后伸个懒腰,嚷道:“累死了,骨头都要散架,我得去躺会儿,天塌了也别喊我。”说罢,转身便往自己房里溜。 岑衔月如何不懂她那点小心思。没过多久,她轻轻推开裴琳琅的房门,脚步无声地走到床边。背上伤口牵痛,她动作略显迟缓,在裴琳琅身侧小心地躺下。 裴琳琅面朝里侧,听见动静,闷声道:“伤成这样还不安生,折腾死你算了。夜里我可睡相不好,碰着你的伤,疼死也别怨我。” “不会的,”岑衔月呼吸轻柔,徐徐贴上她的肩,轻蹭了蹭,“琳琅,你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睡相有多乖。” “哦?你又知道了?”裴琳琅依旧背着身,声音却软了点。 岑衔月的气息拂过她耳后的碎发,“我当然知道,也只有我知道,不是么?” 她话里最是亲昵不过,可那缱绻来得不是时候。 裴琳琅鼻尖一酸,为了忍住眼眶的热意,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嘴上却不肯服软:“……不知所谓,谁要你知道。” 她不敢挣扎,只能更往床里缩。可岑衔月步步逼近,半步也不退。 她紧挨着她,轻柔的声线在她的耳边徐徐流淌,“琳琅,我知道你害怕,更是为我愧疚,我亦如此。” “方才见那匕首刺向你,我心中亦是惊惧交加,愧疚难当,恨自己无力护你周全。” “所以琳琅,别伤心了,好么?” 裴琳琅心尖最柔软处被这话熨得发烫,嘴上仍是犟她:“我才没有难过!谁难过了!” “真的没有?” “说没有就没有!” “……” “哈哈哈哈!岑衔月,你犯规!哈哈哈……不准挠我痒痒,再挠我就还手了!” “你不敢。” “你看我敢不敢!” 裴琳琅虚张声势地嚷着,可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对峙片刻,她忽然飞快地凑过去,在岑衔月唇角轻轻啄了一下,随即又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背转身去,只露出通红的耳根。 “这次就放你一马,等你伤好了,看我怎么教训你。”她瓮声瓮气地放狠话。 “真是让人期待,琳琅,你准备怎么教训我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真要完结了,本来打算今天一口气写完的,但是昨天用力过猛导致今天有点累,拖延一下好了(其实后面没什么内容了,无非是交代交代每个人的结局,顺便甜一把)(有想看的番外可以发在评论区[奶茶] 第114章 正文完 本是玩闹, 不想真牵动了伤口,只得急急唤了云岫进来重新上药 云岫步履匆匆端着药匣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她一边手脚麻利地准备, 一边忍不住数落, 这回连岑衔月也一并捎上了:“我的好小姐!还有你,裴姑娘!都伤成这样了,还由着性子闹!安安生生将养两天, 能憋坏不成?!” 岑衔月伏在枕上, 咬着软布闷不吭声, 额角沁出细汗。裴琳琅在一旁却是哎哟连天, 仿佛那药是上在自己身上似的, 一会儿揪着云岫的袖口喊“轻些轻些”, 一会儿闭紧双眼别过头去, 看都不敢看那血肉模糊的伤处。 岑衔月瞥见她那副模样, 忍痛之余竟觉几分好笑。裴琳琅察觉她嘴角微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瞪眼道:“还笑!让你歇着你不听, 看吧, 这下真完蛋了吧!” 岑衔月不反驳, 只侧过脸,轻轻握住裴琳琅揪在床边的手,指尖微凉, 眼神却柔得能漾出水来,低声道:“皮肉之苦罢了,哪里就称得上完蛋。” 裴琳琅被她那目光看得心头一软, 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只没好气地瞟着她背上那片狰狞, 心疼地小声嘀咕:“留下这么一大片疤,多难看啊……” “难不难看,也只你我看得见,旁人如何知晓?”岑衔月故意放缓了语调,带上一丝怅然,“还是说……琳琅,你嫌弃我了?” 明知她是故作可怜,裴琳琅还是急了,脱口道:“我不是!我没有!岑衔月你少胡说八道!你当初顶着沈夫人名头的时候,我都没嫌弃过,如今不过成了个花背罢了……” 话一出口,她便觉失言。沈夫人三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岑衔月秀眉几不可察地一挑,眸中漾起一抹凉凉的、玩味的光:“哦?可我听着,这话里的意思,可不像是不嫌弃呢。” “我……”裴琳琅语塞。倒不是嫌弃,只是……那段年华她不曾参与,心底不免有些在意罢了。 “对了琳琅,”岑衔月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暧昧的沙哑,“你不是说要教训我么?到时是不是要连这桩旧事也一并算上?” 她说着,竟微微垂下眼睫,做出几分顺从又怯生生的模样,俨然一副任人拿捏的贤妻姿态。 裴琳琅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教训岑衔月?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些零碎片段,俱是往昔亲密时,岑衔月眼尾泛红、轻泣低吟的模样,那时她总觉岑衔月是水做的,稍一用力便要化开…… 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过去她心里怀着跟,可现在又没有啊。应该怎么教训,她完全没有思路,更不知从何下手。 等等,现在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吗?! 裴琳琅正欲开口啐她胡言乱语,一旁默不作声上药的云岫,动作却忽然一顿。 她眼神古怪地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才继续手上的动作,悠悠道:“不管怎么教训,都得等过几天再说,到时你们就是把床闹塌了,我都不管。” 第156章 “什么把床闹塌!云岫你、你个丫头片子胡沁什么!”裴琳琅臊得耳根滴血。 “琳琅,”岑衔月适时接话,故作惊慌地掩了掩唇,倒吸一口凉气,眼底却藏着狡黠,“你为了‘教训’姐姐,竟要闹塌床帐?这般不知怜惜……”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编排我!我不跟你们待一块儿了!”裴琳琅跳下脚踏,赤着脚就要往外跑。 为着岑衔月能好生静养,当夜起,两人便分了房。 夜越来越深,这个夜晚静谧幽凉,像任何一个寻常而普通的夜晚。 裴琳琅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朦胧的暗影,无端地,想起了沈昭。 重新回到这座宅子,一切都是崭新的,或许她的心境,也在这一日惊变后,悄然不同。此刻,她竟有些后悔当初对沈昭下手那般决绝。 或许她不应该那么狠心……就算是报复,但至少应该给她留一条活路。 算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裴琳琅打算改天找梁千秋问问沈昭的墓立在那里,好去祭拜祭拜,让她投个好胎,来世别再碰见自己,处处和自己作对。 说曹操,曹操到。翌日一早,文心便登了门,手中捧着一纸文书,态度恭谨中带着几分尴尬。 “裴姑娘,这是……将军让送来的。”文心将文书递上。 裴琳琅接过一看,是那封退婚书。她早不在意,随手便塞给一旁的云岫,转头就想拉文心到一旁细问别的事。 谁知云岫展开文书扫了两眼,脸色骤变,当即扯开嗓子骂道:“好个梁大将军!真是过河拆桥的一把好手!当初上赶着要娶的是她,如今咱家姑娘还没说不嫁呢,她倒巴巴地把退婚书送上门了!脸皮厚过城墙拐弯!” 落地罩旁的角落,文心讪讪地笑,连忙解释:“云岫姑娘息怒……这、这其实是将军夫人的意思。我们将军也是没法子,还请裴姑娘千万别怪罪。” 裴琳琅摆手,浑不在意:“无妨。我本就不打算嫁人,名声什么的,臭了也就臭了。可她不同,”她嘴角噙着一丝戏谑,“总得为你们将军的‘终身大事’着想不是?这‘负心薄幸’的罪名,我担了便是。” 文心干笑两声,面色更为难。 “怎么?你们将军又遇上麻烦了?”裴琳琅挑眉。 “这个嘛……”文心压低声音,“亲事黄了,将军夫人便张罗着相看别家了,名单列了老长一溜,只等丧期一过,就要安排将军去相看。”她顿了顿,模仿着那位夫人的语气,“‘虽说不怎么中意那姓裴的丫头,可好歹是千秋自己点头的。这下闹的,让我上哪儿再找个她合心意的去?’” “啧啧,”裴琳琅摇头晃脑,“梁将军,真惨呐。” 文心不便久留,话带到便欲告辞。临走前,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塞到裴琳琅手里:“这是将军府秘制的金创药,祛疤生肌有奇效。将军特意嘱咐,给……岑姑娘用。” 裴琳琅道了谢,转手将药瓶交给云岫。 经历这许多变故,云岫的脾气是一点没改,捏着药瓶,仍是气哼哼:“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她梁千秋倒是算得精明!”话半点不避着尚未离开的文心。 裴琳琅有些尴尬,用手肘轻轻碰她:“少说两句。有总比没有强。” “没出息!”云岫狠狠瞪她一眼,“天底下哪有正经姑娘被女人退婚的?裴琳琅,你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头一号大冤种!” 裴琳琅却不恼,反而笑嘻嘻道:“这你放心,我瞧着,这样的事,往后只怕会越来越多呢!” 云岫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气得一跺脚,攥着药瓶转身就往里间走:“我给小姐上药去!懒得理你!” *** 送毕文心回来,只见岑衔月仍伏在榻上,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云岫侍立一旁,则还是那张臭死人不偿命的吊丧脸。 想来方才外间的动静,云岫已悉数报与岑衔月知晓。此刻岑衔月眼波流转,望向裴琳琅,故意拖长了调子:“哟,是我们那重情重义、宽宏大量的小琳琅回来了。” “正是呢!”云岫立刻接茬,不满地乜斜着裴琳琅,“旁的事也没见她这般大方,被人退了婚这顶顶要紧的体面事,竟就跟丢了颗石子儿似的,轻轻巧巧便揭过了!” 岑衔月笑意更深,慢悠悠添柴加火:“琳琅既然心里总惦记着我那沈夫人的名头,不若你也嫁一回旁人,咱们便算扯平了,如何?” 裴琳琅讪讪地挪进门,嘟囔道:“瞎说些什么……早说了我不介意。” “她撒谎!” 脆生生一声指控,小荷的脑袋忽地从门外探进来,扒着门框,一脸义正辞严:“我方才在外头可都听见了!姑娘拉着文心姐姐,偷偷问沈家那位的后事来着!”说罢,飞快地缩回头,脚步声哒哒逃远了。 岑衔月神色微动,眉梢轻挑,拉长了声音:“哦~~” “裴琳琅!你果然!”云岫像是逮着了确凿证据,一下跳起来,手指几乎戳到裴琳琅鼻尖,“我告诉你,你若敢存了旁的心思,始乱终弃,我头一个不饶你!” 裴琳琅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眼巴巴望向榻上的岑衔月,满眼无辜。 岑衔月瞧她那手足无措的模样,反倒“扑哧”乐了,朝她轻轻招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玩笑罢了,怎的就真吓着了?过来,到这儿来。” 裴琳琅如蒙大赦,刚抬脚,云岫又横眉道:“玩笑?我可不是玩笑!” “好了,云岫,”岑衔月温声截住她的话头,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你先出去吧。” 云岫噎住,看了看岑衔月平静的面容,又瞪了裴琳琅一眼,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她默然片刻,起身指着案上的药瓶:“那这药……” “让琳琅来帮我上吧。”岑衔月接口道。 “啊?”裴琳琅又是一愣。 上药不过一刻钟的光景,裴琳琅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她不住地问“疼不疼?”、“要不要再轻些?”,连呼吸都屏得细细的。 待最后一点药膏抹匀,裴琳琅才像耗尽了全身力气,长长吁出一口气。 她跌坐回脚踏上,揉着发酸的手腕,苦着脸道:“下回可别再让我干这差事,真真要了我的命了。” 岑衔月侧过脸望她,眼中笑意盈盈:“可是琳琅,你做得极好。” 裴琳琅动作一顿,迎上那含笑的目光,眸底不禁亮起一点微光:“……真的?” 岑衔月没有立刻答话,只撑起些身子,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她。 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裴琳琅的唇上。 “给你的奖励。”她退开些许,声音低柔。 她的眼底漫着一片温吞的海,潮水一般来到裴琳琅的脚边,一点一点将她没进去。 裴琳琅忽然感到心口发热,感到一股许久不曾有过的热流将她浸润。 她舔了舔似乎还残留着柔软触感的嘴唇,眼睫轻颤,小声道:“还……还有么?” “还想要什么?”岑衔月忍俊不禁,声线低哑,“琳琅,姐姐如今心有余而力不足呢。” “我是说亲亲!只是亲亲!”裴琳琅耳根发红,急急辩解,“你再……多亲几下,不行么?” 岑衔月拖长了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只是亲亲啊。” “你……你那是什么语气,好像还挺失落?”裴琳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蹬了鞋子,褪去外衫,一股脑滚到岑衔月身边。 甫一触及那温热的身躯,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掉进去了那片海里,一股浪涛将她带到大海的深处,而她闭着眼,渐渐有些醺醺然,又有些无法呼吸。 裴琳琅不敢挣扎,只是迷迷蒙蒙地仰情含受,感受着唇瓣再次被轻柔俘获,细碎的啄吻渐次落下,带着珍视与缠绵。气息交融间,难耐的低喘自喉间逸出。 今日天气晴好,裴琳琅浑身发热。 她意乱情迷地软在榻上,由着岑衔月往她的身上压。 “琳琅……”岑衔月忽然停住,在她耳边轻轻唤道。 “嗯?”裴琳琅低应,神思仍漂浮在暖洋里,只想沉溺更深。 “我好喜欢你,好爱你。”岑衔月的声音贴着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呢?” 裴琳琅怔了怔,从那片溺人的欲海中稍稍清醒几分。 她听出岑衔月话里微妙的认真与忧心。 她歪了歪头,忍不住轻笑出声,嗔怪道:“这还用问?傻话。” “傻话是什么话?”岑衔月略略撑起身子,背上的伤让她动作有些吃力,目光却执拗地紧紧将她锁住“琳琅,你同我说实话,过去那些事……沈昭,还有别的,你是真的不放在心上了么?” 这回轮到裴琳琅失笑了。稀奇,岑衔月竟也会有这般忐忑试探的时候。 她好整以暇地望着身上人,故意反问:“好姐姐究竟想问什么?不妨说得再明白些。” 第157章 岑衔月沉默片刻,轻轻挪开些身子,侧躺下来,低低叹了口气,“虽是玩笑,但我嫁过人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名义上也仍是未亡之身,琳琅,你若实在介意……” “我若实在介意,难道你能把沈昭从坟里挖出来鞭尸不成?”裴琳琅打断她,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哎呀,我的好姐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岂会真与一个已故之人计较?” “当真?” “自然当真。”裴琳琅凑近些,望进她眼底,“就算……就算有一星半点的不舒坦,也就那么一点点,指甲盖大小,风一吹就散了。” 岑衔月凝视她半晌,忽而眸光一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道:“既然如此……琳琅,我们也成婚吧。好不好?” “啊?”裴琳琅彻底愣住。 “怎么?”岑衔月微微眯起眼,“你不乐意?” “不、不是不乐意……”裴琳琅有些语无伦次,“只是……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仓促?”岑衔月似笑非笑地觑着她,“从前不知是谁,整日吵着闹着,说要娶我回家。” 裴琳琅脸一热,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那不是从前么……年纪小,不懂事,怕你被别人抢了去……” “好啊,”岑衔月指尖轻点她鼻尖,“如今是不怕了?还是……不喜欢姐姐了?” “我没有!”裴琳琅急道,索性心一横,“结就结!谁怕谁啊!” 岑衔月却不肯放过她,追问道:“琳琅,你还没说,你爱不爱我。” “爱!爱死了行了吧!”裴琳琅脱口而出,又觉得太直白,别开脸。 “好生敷衍……”岑衔月语气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失落。 裴琳琅心头一紧,连忙转回脸,望进那双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收起所有玩笑的神色,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 “我爱你,岑衔月。不是玩笑,不是敷衍。我爱你。” 四目相接,岑衔月终于重展笑颜,眼底那些淡淡的忧色雾气一般散开,漾成一片璀璨的、心满意足的柔光。缠上来,一声一声在她的耳边,“琳琅,卿卿琳琅……我也爱你。” *** 这件事,裴琳琅第一个告知了明珠。彼时明珠正张罗着重新开张铺面,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眼中绽出光亮,拉着她的手连声要当她的娘家人,帮她操持这些。裴琳琅觉得她小题大做了,她和岑衔月两个人用不着那么铺张,顶多拜过天地也就罢了。明珠不听,她说长公主方给了她一笔银子,问她想要什么,这就去买来当作给她的贺礼。 裴琳琅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去,可不想铺张的心却不是假的,她盘算着只请几位知交好友,简简单单一聚便好,总觉得越是铺张就越是让她焦虑,即便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焦虑些什么。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们将要成婚的消息,竟如长了翅膀般,迅速在熟识的圈子里传扬开来。不过几日,连刚刚结束“避风头”、重回京城的秦玉凤都闻讯上门道喜来了。 裴琳琅颇觉诧异,细问之下,方知竟是萧家大小姐萧宛清的手笔。秦玉凤抿嘴笑道:“那位萧大小姐,如今正满京城替你二位宣扬呢,说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裴琳琅恍然。前些日子,萧宛清携妹妹萧宛莹曾登门探望。她记得当时提及婚事,萧宛莹愣怔了许久,神色间难掩落寞;而萧宛清却恰恰相反,眉眼俱是笑意,临走时还挽着妹妹的手臂,半是调侃半是安慰:“想哭便哭吧,姐姐绝不笑话你。”想来如今这般大张旗鼓,是为了让自家妹妹彻底断了念想。 萧宛清知道了,岑攫星自然也得了信。她倒未曾亲自登门,只派了位老嬷嬷,并吉祥、如意两个贴身丫鬟送来贺礼。听那嬷嬷说,岑攫星已被她母亲拘在家中,严加督促读书习文,未来一年怕是都难有自在日子了。 长公主容清姿登基在即,女子科考入仕之路眼见将要敞开。过去岑攫星是个草包没事,家里运作运作,嫁人好人家也就是了,可往后不行了,免得将来落于人后,徒惹笑话。 转过天,岑衔月身上的伤好了一些,裴琳琅将这些琐事抛到脑后,准备带岑衔月出门透透气,没想就接到宫里下来的诏书。 容清姿要登基了,而她们几位功臣需得在场观礼。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再见容清姿,裴琳琅只觉她周身气度已截然不同。她一面与她们如此说,一面将小公主抱在膝上逗弄,神色间是真是假的慈爱难以分辨,只一副天下母仪的姿态。 有登基大典在前,不论裴琳琅想不想,她与岑衔月之间的婚事都得往后拖延。 起初,裴琳琅心底甚至暗暗松了口气。可这拖延的时日越久,那股莫名的焦虑非但未减,反似野草般悄无声息地蔓延滋生,好像称了自己的心意似的。 日子忙起来就没个头,一眨眼的功夫都入冬了,裴琳琅才终于腾出时间和岑衔月商议具体的婚期。 这些时日,岑衔月受命做了小公主的开蒙师傅,日日皆要入宫。裴琳琅闲暇时,便爱在邻近的偏殿等她,而后一同归家。那日,紫禁城落了今冬第一场细雪。她们像往常一样,并肩沿着长长的宫道,慢慢往回走。 雪沫子沾在肩头,融化些许凉意。裴琳琅踌躇许久,终于低声开口:“那个……我们成婚的事……” “不结了。” 话未说完,便被岑衔月轻声截断。 裴琳琅猛地顿住脚步,愕然侧首,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岑衔月也停下,转过脸来。细雪落在她眼睫上,很快融成一点微亮的水光。她唇边噙着浅浅的笑,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袅袅散开。 “这些日子,我看出来了。”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琳琅,你心里是怕的。” 裴琳琅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不出声。 “起初,我只想着快些将你留在身边,生怕你再像从前一样,转眼便不见了踪影,故而未曾细想你的忐忑。”岑衔月望向远处琉璃瓦上渐积的薄雪,语气平静,“但这阵子我反复思量,或许……你并非不愿同我成婚。恰恰是因为你已长大,真正懂得了那一纸婚书所系的承诺与重量,才会这般犹豫不安。” 她重新看向裴琳琅,目光柔和如这初雪的黄昏,“这样就够了,琳琅,我们成婚的事可以慢慢来,我已经不急了。” 裴琳琅怔怔望着她,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许多个过去的瞬间。 记忆中才岑衔月就像这样,能够从善如流地明白她的心意。 岑衔月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她。 “走吧,”她温声道,“我们回家。” 雪花无声飘落,沾湿了她的眉梢与肩头。裴琳琅望着那只手,心头那团缠绕多日的乱麻倏然间松开了。 她伸出手,将其紧紧握住。 “嗯。”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