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 第1章 《尘声》作者:叶律酥【cp完结】 简介: 年上师叔1求职师尊惨遭拒绝 自捆双手钓系长老x外冷内热清冷蛊师 楼观失忆了,自己却未曾发觉。 在他的记忆里,他是生来便百毒不侵的天才蛊师,一手蛊针名动仙门百家,人送称号“白银针、紫竹林”。 可实际上他忘了很多事,包括他暗恋过许多年的应淮。 — “初见”那天,传闻里早已离世、罪业满身的“疯子”应淮,用一双能洞悉灵魂的眼睛看向他。 那目光里,有久别重逢的错愕,有刻骨隐忍的痛楚,唯独不像初见。 于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网悄然收拢。 — 应淮克制地靠近他,试探着套紧他。在那个后来里,楼观才知道,应淮带着所有秘密把他守在身边,权衡过千百遍也未能放手—— 而楼观自己,也即将心甘情愿地落入这场期盼了一百二十多年的情网。 应淮x楼观 【食用指南】: 1.攻受1v1,彼此都暗恋多年,极致纯爱,双方都是。 2.全文存稿,细究逻辑,伏笔回收有保障。仙门阴谋抽丝剥茧,小情侣组队打副本~ 3.双向暗恋/久别重逢/he,楼观的观字读一声。 — 标签:双强 仙侠修真 经年暗恋并肩作战 第1章 万灵神殿朱雀殿1 “别朝前走了,前面那座空殿闹鬼。” 空旷无人的小路上,车轮吱呀呀地转着,像生了锈的齿轮。 “瞎说什么,这片儿都太平了多少年了,你说闹鬼就闹鬼?” 方才说话的男人嗤笑一声:“你知道那间空殿什么来头么?” “什么?” “那空殿是云瑶台时期的遗迹了。”那男人掰着手指头道,“已经过去一百二十年了,当年那么大的仙门说没就没,连仙人都死光了。” …… 景允二十九年,秋夜。 晃晃悠悠的马车上除了驾车的车夫和一名壮汉,还坐着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 年长一点的那个看起来十八九岁,年纪小的那个不过十五六岁。 两人都半遮着面,身上捂得严严实实,一言不发地坐在马车的另一侧。 矮些的那个少年叫作季真。 他听着那车夫兴致冲冲地跟那壮汉讲着“鬼故事”和云瑶台奇闻,目光无意识地乱瞟,最后落在模糊不清的树林里。 当那两个人说到什么“黑影”、什么“眼睛”的时候,他抬眼就和树林里一只黑色的影子对上了视线。 纵然修道有些年头了,季真脑内还是空白了一瞬。 ……这算什么,言出法随? 马车吱呀呀往前跑着,很快把那个黑影甩在了后头。 然而不过一错眼的功夫,那个黑影又跃至不远处,再一次和季真对上视线。 活有些穷追不舍的架势。 与此同时,穹夜之下有个银白色的东西闪了一下。 而后那个黑影“啪”地一下就消失了,像是忽然倒下的靶子。 季真偏了偏目光,看了一眼安静坐在他身旁的楼观。 楼观似乎一动未动,只有袖口处的黑色罩衫朝前挪了一寸,露出藏在其下的、绣工繁重的竹叶纹饰。 紧接着,他看见楼观抬起了手—— 白色的银针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晕,于他指尖旋出残影。 密林处瞧不真切的黑影接二连三被白银针刺穿,黑影倒下的瞬间,丛林中没有一点其他声音,只有鸟儿在树林中的“咕咕”声。 寂静而苍凉。 季真忍不住拽了一下楼观的袖子,挡着他指尖的动作低声道:“师兄。” 楼观会意,微微压了压手指,把手里的银针藏得严实。 “哟。”那壮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粗着嗓子道,“你小子不是哑巴啊?” 季真含混点了一下头:“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给自己壮胆,那汉子闷了口酒,看着前方继续问:“你们也不是本地人吧?看着年纪也不大,半夜来擎兰谷干什么?” 季真想,总不能说是宗主下令,让他们奔着这边来的吧? 最近这擎兰谷不安生,怨灵又闹得凶,宗主叫他们来查一查。 秉持着修真者不得随便暴露身份的良好教养,季真悻悻然开口:“家事,不得不……” “过来…(s)(w)…”两个字还没说完,季真脸前不过半寸的地方突然迎上一只面皮完整的怨灵。 ……什么东西啊啊啊!! 季真在心里咆哮了一声,随即看着那张人脸被楼观的银针从额心划成两半。 那壮汉刚刚看着前头,听见动静才转过身来,问道:“怎么了?” 楼观反应极快,已然捉了一半人脸藏在身后。 那一半人脸被他捏在手心的封印里,动弹不得。 情急之下,季真也只好苦着脸拽着另一半面皮,好不容易才在手心那种奇怪的触感之下找回了正常的表情,龇牙咧嘴地道:“没事儿,风太大,刚刚迷眼睛了。” 那汉子有些不信,季真那位沉默了一路的师兄竟然开了金口:“冒昧问一句,前面那殿宇和云瑶台有什么关系?” 楼观的声音清清冷冷,初听起来有些寒凉,语调里却透着温和。 像旭日初升时挂在叶梢的霜。 壮汉说道:“云瑶台么,百年前首屈一指的大仙门,你们不知道?” 车夫也像是找到了话题,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那关系可大着呢。当年那云瑶台避世不出,虽然名满天下,可又有几个人见过?也就渝平真君爱在人间晃悠。 “可是后来呢?不也就是渝平真君把云瑶台给屠了?” 季真听他越说越来劲,不禁清了清嗓子:“大伯,咱要不说说重点?”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看来你也是年纪小,不知道这修真界中的门道。 “这座空殿不一样,这殿是云瑶台被屠山的时候突然出现的。而且这都多少年了,屋檐下连粒灰都没有,你说这殿神不神!” “不知道修真界门道”的仙门弟子季真缩了缩脖子,点头道:“神,太神了。” 壮汉笑着唠起了别的:“不过我倒是听说,最近擎兰谷来了个怪人,说能治怪病呢。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车轮吱呀呀地转着。 那传说中古旧的殿宇在夜色中渐渐显露出轮廓,檐角的脊兽向着明月。 那一刻,寂静的夜里好像发出了很轻的一声风铃声。 玲玲清脆,若有似无。 楼观抬起眼,清凉的夜色落在他的眸子里,映出一点月光。 他的大半张脸都被遮着,分明只有一双眼露在外头。 然而那双眼睛长得分外清俊,看人的时候淡淡的,绝不算冷傲,也谈不上温和。 月色误入其中,像沉进寒潭春水。 楼观的眼帘微微窄了窄,在一声声突兀又清淡的铃音里,周围好像在转瞬之间涌起了些朦胧的雾气。 说来也怪,晴夜里生出浓雾本是件很诡异的事。 可是楼观置身其中,竟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的气息,反而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安定? 就像是他在这场大雾里走过千百回,最后又要回到那场迷雾里。 这大雾来得极快,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雾气已经相当浓了。 壮汉的粗嗓门和车夫的絮叨像是被拉远了。 弥蒙的雾气里,楼观听到季真似乎是在自己耳旁说了句什么,好像是在喊师兄。 然而待到他转过头,马车上已经空无一人。 “季真?”楼观在大雾里喊了一声,没人应他。 身后的车夫也已经不见了身影,车马兀自往前跑着,马蹄声踢踏在地面上。 楼观心头一紧,自觉不好。 这附近本就怨灵丛生,迷障重重,他怕是入了幻阵了。 夜色更加深浓,雾气复又吹散。 眼前的场景又变得清晰,森林中黑色的怨灵又开始聚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拉进来的,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幻阵。 情况于他而言很被动,恐怕不能多留。 楼观掌中握着两把通体银白的刺针,这刺针有笔杆粗细,尾端刻着并不显眼的竹叶雕花,中间是空的,泡着楼观养的蛊。 他的直觉一向极准,出手一向果断。 刺针立刻被他御使着直朝西南方而去,与空气蹭出嗡鸣。 那边是阵内法力波动最强的地方。 然而迎接楼观的是另一道几乎与他同时出手的剑光。 剑光与刺针撞在一处,刮出“砰”的一声脆响。 灵法于金石相击处荡开,把周围低矮的灌木推出层层叠叠的浪。 那剑光的力道又准又狠,楼观的刺针被震开了一回,混着蛊毒的针尖钉上了一旁的树枝,一瞬间便染紫了树干,毒液瞬间浸满爬生至林叶。 第2章 风一吹,紫色的林叶哗哗作响、凋零飘落。 马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那座若隐若现的空殿之前,朝着殿门的方向踏着马蹄,没再前进。 刺针已经飞回楼观掌心,在他指尖兜旋。 染紫的林木之下,方才剑光闪过的地方极快地追过来一个人影。 楼观站在车身上垂下眼,于夜色溶溶处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眸子。 不知这人是从何处而来,长发上沾了薄薄一层露水。 他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乱,仍挡不住朗朗星目,含笑眉眼。 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在看见楼观的刹那有一瞬间的怔愣,那种意气风发、无畏而来的冲劲似乎在那一刹那敛去了七八分。 实在不知道是不是楼观的错觉,他甚至感觉在那他们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的眸光轻轻颤了颤。 楼观对眼前人毫无印象,应当是从没见过这个人的。 可或许是今夜穿了夜行衣的缘故,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窒。 楼观微微蹙了蹙眉,握紧了掌中的刺针。 迷阵之中易产生幻觉,此人来路不明,肯定不能轻易放过。 于是他将银针藏在袖摆之下,刚想出手,却见眼前人轻轻一跃,直朝着他身前而来。 楼观立即往后撤了半步,闪身避过那人的朝向,手中刺针已然被他朝前送了出去。 紫色的落叶之下,那人收敛了原本凌厉的剑招,见招拆招似的避过楼观打出的刺针,一脚蹬上马车车栏。 楼观也没手软,趁着他落脚的功夫,借势把针压到了他的颈侧。 不过是转瞬之间,眼前那人被他抵着命脉半靠在车栏上,楼观沉下一半身子,垂下眼看着他。 这人的长发因为仰头的动作滑落了几缕,黑发如墨,发尾却染了三分雪白。 他薄薄的唇轻抿着,明明被楼观用针抵着命门,唇角却仍然勾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人张了张口,用口型说了一个让楼观没能理解的字眼。 可是他终究没有念出那个字,只是哑着声唤了一句:“楼观。” 楼观心头一跳。 他眼里的怔愣落在了这人眸中,他听见这人忽然笑了两声。 原本上扬的眼尾都笑得有些弯,如同被火光照得柔和的冷玉。 这是什么新的幻术之法么? 还是说这云瑶台的空殿闹的是这种鬼? 楼观再三确认过对此人毫无印象,开口问道:“你认得我?” 这次那人没说话,眼神也没偏开。 他的衣衫层叠,黑白夹叠的衣袍藏着织金的花纹,像散在身下的墨纸。 楼观听到他对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说:“认得的。” “白银针,紫竹林。你是疏月宗的大弟子楼观。” 【??作者有话说】 感谢点击~! 全文存稿保证更新保证伏笔回收~!精简版细纲w5字,长线伏笔故事线,认真修文不套路,请放心入坑_(:3」∠)_ cp名我自己会喊淮楼,楼观的观字读一声。 第2章 万灵神殿朱雀殿2 疏月宗弟子大多修剑,楼观却并非如此。 他喜用蛊、用毒、用药。 一手银针和刺针使得出神入化。 又因为疏月宗以竹叶为图腾,而楼观所居之处常被蛊毒影响,所以有传闻称,其居处长满了紫竹。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有人将此二者合为一句,称他为“白银针,紫竹林”。 楼观自己不是很喜欢这个绰号,他觉得这称呼听起来有些浮夸,很有些故弄玄虚的感觉。 不过介于他的招式确实好认,楼观没太纠结这个,只追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一开始没答,只是看着楼观的眼睛。 在楼观以为他要选择沉默的时候,那人忽然开口了:“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你我素昧平生,如何能保证我说的是真话?” 他的嗓音其实很好听,比他深邃锋利的眉眼要柔和。 说到此处,他微微低了低头,下巴一侧轻轻靠在楼观抵过来的刺针上。 看起来完全没有命悬一线的自觉。 他的言语间甚至带了些慵懒:“外界传闻说紫竹林沉静寡言,我还以为,你会问点别的。” 楼观心道,“你是谁”这种话难道不是顺口的事么,谁会纠结这种东西? 于是他回:“不是说素昧平生么,哪来那么多你以为。” 这人实力不弱,不是很好对付。 楼观对他的身份也一无所知,总不能贸然下手。 可是威胁他看起来不是很管用,楼观决定用点别的法子。 他左手掌心里握着的另一根刺针被他掩在宽袖之下,他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刺针尾部的竹叶图案,针尖的蛊毒随即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他是蛊师,有一万种方法撬开他的嘴。 针尖的蛊毒丝丝缕缕地渗下来,随着灵法的痕迹牵连成一条极细的线。 眼前人果然敏锐地垂了垂眼,目光落在楼观被袖子遮掩着的左手上。 下一刻,那人抬了抬右手,楼观收敛了刺针的针尖,细线的走势在他的袖下绕出个圈,顺着那人抬手的动作去缠他的手腕。 然而他的线还没碰到那人,楼观忽然感觉到自己脸上的遮面一松。 那人的手腕被蛊线缠了个结实,他明明发现了,却仿佛意不在此,只是偷偷挑开了楼观的遮面,看着楼观摘去遮掩后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清俊出尘的脸,鼻梁英挺,眉目舒朗,右脸脸颊上有一颗小痣。 他的一双眼睛看人本就有些冷淡,此刻得见全貌,混上眸子里的一点惊讶,竟显得更加冷冽了。 楼观没想到他会这样出手,左手用蛊线捆着他的手腕朝前一拉,右手握着刺针向后压去。 那人被迫仰了仰身,同脖颈上的刺针错开。 手腕上的细线将他的皮肤割出一点血痕,同紫色的毒混在一起。 “应淮。”楼观听见他仰着头道,“楼观,我叫应淮。” 他明明是在答楼观刚刚的问话,楼观却觉得他的语气有些没头没尾。 他又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尾音放得很轻。 不像是蛊毒的催化,不像是自报家门,倒像是回答了一个很久之前没来得及回答的问题,想要强调和弥补什么似的。 不过这种荒诞的想法很快就被楼观抛在脑后了。 因为这个被他拴着的人自己抬起了右手,将那根蛊线绷得很直,指着那线说了句:“真的。” 然后他顿了顿,又道:“疏月宗好像没有什么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规矩吧?怎么这么急着出手?” 这人明明是笑着的,楼观却觉得他有点欠打。 明明平时也没有遮面的习惯,此时此刻他竟还会感到一丝窘迫。 这种情绪让楼观略微感到烦躁,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 早知道刚刚就直接用烈性一点的蛊了。 他这样想着,听见风铃声又极轻地响了一下。 楼观这才松开右手紧握着的刺针,用蛊线把应淮往前拽了两寸:“这里是什么地方?” 应淮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伤口,回答道:“我的阵。” 楼观眉心微微皱了皱。 应淮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既不知道门派归属,也不知道所修之道。 可是他的实力看起来不弱,这幻阵也不像寻常修真者可以构建出来的。 “这是什么阵?”楼观问。 “忆灵阵。” “忆灵阵?” “嗯。大概就是说,可以看见一些记忆中的过往吧。” 楼观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重复道:“记忆中的过往?” “嗯。”应淮道,“就像是看到别人的梦一样吧,只不过‘这场梦’里是真实发生的过去。” 真实发生的过去? 楼观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殿宇,问道:“你是要看发生在这里的过去的事?为什么?” 应淮笑了笑,说道:“你不是也觉得这里有问题么?你一个仙门弟子到这里来,我不相信你会看不出其中的异常。” 楼观的目光很轻地垂落下来,眼睫在他的眸中投下一片阴影:“所以,你是打算用忆灵阵追根溯源,去看看这里发生过什么?” 想来很多悬而未决的疑案皆是因为无法拼凑出过去的真相,若是真的能亲眼所见,确实能省去许多麻烦。 世界上竟有这般好用的阵,他闻所未闻。 应淮的目光一直落在楼观脸上,问道:“嗯。要一起去看看么?” 楼观没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其实他脸上根本没什么表情,应淮却从中读出了“我不相信你”五个大字。 还没等楼观说话,应淮忽然抬起了自己左边手臂。 楼观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应淮看着自己被捆住的右手,举着左手认真道:“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捆两个。” 第3章 楼观:“……” ……不是,这人有毛病? 蛊线明明被他牵在手里,他却没有一点绑了人的实感。 楼观的眸光沉了沉,把他原本的面容衬得更冷了。 “回答我几个问题。”楼观问他。 “你说。” 楼观:“为何来此?” 应淮:“受人之托。” 蛊线没有反应,应淮没有说谎。 楼观:“所为何事?” 应淮答道:“调查怨灵,超度亡魂。” “最后一个问题。”楼观又问:“所属何派?” 应淮微微思忖了一下,答道:“我现在是个散修,没人要我。” 他语气诚恳,说得可怜。 楼观的蛊虫一直很安静,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的蛊术极好,如果这只用来做蛊线的蛊虫没有变异,那么应淮被蛊线绑上之后说的应该都是真话。 风铃声又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是结尾处恰到好处的催促。 楼观从马车上跃下,手中的丝线已经隐去了形状,只有应淮手腕一圈还泛着紫色。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楼观道:“你走前面。” 应淮手腕的伤口出了血,里面混着楼观的蛊毒,应该还算可控。 而且若是真能在阵里看到些过去才能知道的事,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应淮闻言,也确实很安分地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在楼观三步之前。 眼前的殿宇背对着月光,投下深重的影子。 连雕梁画栋都不见,连红墙绿瓦都模糊。 唯独应淮穿着的墨色衣衫像是被月色勾勒出了一圈昏朦朦的轮廓。 在楼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片雪白的发尾上。 雪白的发尾落在黑白交叠的衣衫上并不显眼,却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应淮朝前走了两步,没有听见脚步声,便停下步子回了头。 他脸上的阴影在月影下更重了,把他的五官衬得更加深邃好看:“楼观?”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喊他的名字。 楼观心头跟着一紧,抬头看向应淮的侧脸。 没有任何理由的,他抬起手掩了掩耳朵。 在意识到自己动作的时候楼观自己都一顿,迅速偏开了目光。 他什么都没答,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明月高悬,古殿森森。 楼观看着眼前紧闭着的大门,看见应淮把纤长的手指叩在了门环之上。 “你听说过这里的传说么?”推开大门之前,应淮问了这么一句。 楼观淡声道:“你是说云瑶台的事么?” 应淮点了点头,说道:“云瑶台灭门已经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个殿宇也存在了一百二十年。” 其实楼观相信这是云瑶台时期的遗迹,他曾经听疏月宗的木宗主提起过。 只不过知道的不多,来的路上还跟车上的人打听过当地的说法。 “云瑶台的传闻繁多。”楼观故意没有明言。 “这个不太一样。”应淮说道。 楼观看着应淮覆在门上又顿住的手,淡声道:“你还怕见到什么云瑶台的冤魂么?” 应淮笑了:“怎会。” 说罢他低了低头,月光被他颀长高挑的身影掩去了大半,声音也像是被夜晚浓密的云遮翳,半开玩笑地道:“那些人哪是那么好见的。” 当时他的目光没有落处,楼观却觉得应淮偏头看了他一眼。 垂落的目光同话音一同落下来,方才一直没有动静的蛊线随之轻轻颤了颤。 楼观捏着蛊线的手指骤然一紧。 下一刻,沉重的大门被推动,透进一点月光。 第3章 万灵神殿朱雀殿3 大门被推开的瞬间,一些在外面时全然听不见的声音一齐涌在了耳侧。 刚刚变声的少年哼唱着听不出调子的童谣,一声声、一声声荡在空旷的殿宇内。 目之所及空无一人,大门明明又沉又重,空气里却连灰尘的味道都没有。 透过缝隙照彻下来的月光打在眼前硕大的朱雀石像上。 它通身都是灰扑扑的石头颜色,唯有一双眼睛被点上了丹漆。 楼观抬起头,看见石像上方的匾额上题着三个字: 朱雀殿。 应淮正站在楼观身侧,略微俯了俯身子,压低声音道:“不要惊动阵中人,尤其是阵主。” 殿内很昏暗,两人侧身进了门之后,那点月光很快就被隔绝在了门外。 眼前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一片漆黑之中,楼观循着刚刚的声音问道:“这阵不是你的么?你不是阵主?” 周围安静了片刻,楼观听见应淮像是闷着声笑了一下。 “忆灵阵虽然是我开的,但用的不是我的记忆。我并没见过这里发生的事,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在用忆灵阵偷偷看别人的记忆。”应淮解释道。 楼观挑了挑眉。 这真的道德吗?楼观想。 应淮又看着他补道:“总的来说,其实我只是开阵的人,被我选定的、这段记忆的实际拥有者也算得上是阵主之一。” “算上你,一共有两个阵主么?”楼观问。 应淮点了点头。 楼观顿了顿,问道:“那怎么不用避着你?” 应淮状似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在逐渐适应的黑暗里垂了垂眼:“我是开阵的人,并不在这段记忆里,所以没关系。” 他解释完之后,又问楼观道:“况且我现在走,你会放人么?” 这人是开阵的阵主,楼观人还在阵里呢,当然是拴在身边比较牢靠。 于是楼观干脆道:“不放。” 黑暗遮掩了大半的视线,也遮掩了应淮倏然清亮的眸子。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被蛊线蹭伤的伤口,在指尖蹭上一抹殷红。 殿内的歌声还没有息止,楼观朝着歌声传来的地方看了一眼,问道:“所以,这段记忆是谁的?” 应淮敛了敛眸子:“擎兰谷一带最负盛名的先生岑恩的孙子,岑亦。” “那是谁?”楼观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应淮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里走走。 朱雀殿的阁楼上,一个少年靠坐在窗牅之前。 他的衣衫穿得并不板正,领口的系带也有些乱。一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小声哼唱着童谣。 一曲结束后,殿宇内骤然安静下来,静得有些可怕。 岑亦伸出手,用手掌撑了一下地板,把埋在双膝之间的脸抬了起来。 他眯着眼睛,用力地睁了好几下。 可是殿宇里是黑的,他眼前也是黑的。 阁楼上的月光可以透过狭窄的窗户映进来,清风也能顺着缝隙溜进来。 然而他的眼睛看起来雾蒙蒙的,眼前始终什么都看不见。 周遭的安静似乎让他感到不安,岑亦抬了抬眼,尝试着喊了一声:“……阿榕?” 没有任何回应。 片刻的寂静之后,岑亦又不死心似的喊了一声:“阿榕?你知道吗?前几天村子里有个人来找我,他说他同咱们爷爷认识,要帮我治眼睛。 “我之前一直不相信是真的。可他好像真的能有办法。” 岑亦说到这里顿了顿,而后又自己转移了话题。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谈及一些儿时旧事、家长里短。 他自言自语了很久,一直到最后说累了,他又阖上了眼,小声道:“阿榕,你在吗?” 岑亦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恰巧起了一阵风。 木窗被风吹动,在窗框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那扇窗户并不严实,千防万防还是走漏了一缕秋风。 紧接着,岑亦头上挂着的风铃晃出一声浅浅的铃音。 叮铃铃的,像是少女掩面克制的笑。 也像是对少年人长久自言自语的回音。 随后,岑亦也低下头笑了一声。 他把头深深埋回双膝,整个人都在发抖。 彼时楼观和应淮已经掐了隐身符,放轻脚步藏在了通往阁楼的楼梯间上。 凭借现在这种逼仄的条件,楼观只能堪堪望见窗下的岑亦。 再多的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岑亦似乎是哭累了,带着一张哭花的脸从地上爬了起来。 目盲让他的反应看起来有些迟钝,他摸索了一下地板,摇摇晃晃地朝着楼梯间走去。 楼观见状转过身,看向站在自己下一级台阶上、挡了自己路的人。 他手里还拉着蛊线,对应淮传音道:“下去。” 应淮的眼睛被阁楼上的一点月光照着,认真评价道:“好霸道。” 楼观:“……?” 不是他自己说要避着阵主的吗? 紧接着,楼观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抵了一下。 应淮的声音贴着传音过来,一只手指着岑亦那处:“你看那儿。” 第4章 楼观回过头,顺着应淮指着的地方看过去。 连通阁楼的楼梯间很狭窄,也没有点灯火。 月光很难挤进这里,模糊了刚刚走进楼梯间的岑亦的身影。 可是岑亦腰间有着一点温润的光亮。 应淮退开两步,让出一点空间来。楼观眯了眯眼睛,努力辨识着光亮的来源。 那是一块质地上好的玉牌,玉牌上面刻着两个字:“云瑶”。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应淮已经走下了楼梯间。 楼观看着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岑亦,也干脆地跃下了这道狭窄的阶梯。 落了地的楼观与应淮相视一眼,传音问道:“他身上有云瑶台的玉牌。他是云瑶台的人?” 不过楼观自己先否认了这个想法,这孩子不过十三四岁,身上也看不出任何修真者的痕迹。 他怎么可能是云瑶台的人? 何况云瑶台的人不都在一百二十年前就死光了吗? 应淮跟他传音道:“岑家确实和云瑶台有点关系,这也是我选他当阵主的理由。” “怎么说?”楼观道。 “岑亦的爷爷岑恩早年得过云瑶台的仙缘。”应淮答道,“只不过资质太差,没留在那里太久。” 说话间,岑亦已经摸索着从楼梯间走了下来。 他努力分辨了一下四周的方向,随后走到一排架子后面,开始翻起了东西。 楼观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在隐蔽行踪的前提下小心打量着他的动作。 “你猜他是在找什么?”黑暗里,应淮忽然问了一句。 楼观心道我怎么知道,岑亦几乎把架子上所有东西都摸了一遍,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应淮也没有刻意等着楼观的答案,而是先坦诚了自己的想法:“擎兰谷安分了一百多年,此前并没有这么多扎堆的怨灵,也没有外人闯入的传闻。 “而今擎兰谷内唯一和云瑶台有关的岑家带着云瑶台的玉牌进了朱雀殿……偏偏还有人要给岑亦治瞎了的眼睛。” 楼观消化了一下应淮的意思,问道:“你是说,擎兰谷里的事并非妖邪之物作祟,而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应淮点了点头:“或许能作为一个着手的点。” 这么说的话,擎兰谷的事就和岑家脱不开关系了。 楼观略微思忖了一阵儿,这趟忆灵阵算是没白来。 岑亦还在书架前翻着东西,一楼的光线太差了,楼观站在不远处也看不太清楚。 再靠近就有被发现的风险了,楼观干脆站在原地,看向跟前的一本书。 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书名:《落月屋梁旁录》。 落月屋梁?那是什么? 也和云瑶台有关系么? 楼观把那卷书小心翻开,里面的纸张却全是空白的。 应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岑亦那边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 岑亦似乎是在架子上摸索着什么,可他毕竟目盲,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 楼观立刻朝着那边看过去。 岑亦颤着手在地上摸了一把,把那些掉落的东西塞回架子上,然后迅速往怀里揣了个小玩意儿。 他的动作很快,隔着黑沉沉的书架很难看得清楚。 岑亦的心跳似乎在狂跳,他大口地呼吸了一声,随后又似乎被自己的呼吸声吓到,迅速憋了一口气。 而后他摸着架子的边沿,逃也似的朝着朱雀殿的殿门走了过去。 “做什么亏心事了?他是要出门去吗?”楼观和应淮传音道。 “应该是。”应淮答。 楼观看着岑亦的背影,想起他们在来的路上听到的传闻。 比如“擎兰谷”这个名字,是由于当年朱雀殿突然出现的时候,有人看到天空中出现了一位捧着兰花的仙人。 比如传闻里说,朱雀殿的大门有着厚重繁琐的封印,那是云瑶台的遗物,后世的修士遍寻方法都无法打开。 他们现在进的来兴许是因为在岑亦的记忆里,那么岑亦到底是怎么进出的这扇大门呢? 楼观这样想着,放轻了脚步跟上两步。 岑亦已经摸索上朱雀殿的大门,门上布满结界的符文果然在那一刻闪了闪。 而他腰间挂着的玉牌也跟着亮了一瞬。 尽管岑亦已经用外衣把那块玉牌挡起来了,但是因为殿内太黑,那点灵光依旧十分显眼。 沉重的大门闪开一点缝隙,岑亦直接穿过了门前的灵法,迈出了那扇大门。 一闪而过的符文和月光随着那扇大门片刻的开合出现又消失,迅速归于漆黑和平静。 一时间,朱雀殿内万籁俱寂,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第4章 万灵神殿朱雀殿4 楼观扫过一眼岑亦刚刚翻过的书架。 这面架子上的东西没什么很特别的,大多是陶瓷器皿、经史子集一类,都被规规矩矩地摆着。 靠近边沿的位置放着四个卷轴,轴杆很宽,贴在架子里还会伸出来些许。 卷轴的绢帛光洁漂亮,轴底还刻了几个小小的花纹。 楼观侧目看过去,那几个纹样分别是“梅”、“兰”、“竹”、“菊”。 除此之外,架子内侧靠近青白釉瓷瓶的地方,被楼观掌中的灵光映出了一点微弱的反光。 像是琉璃一类的东西。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楼观快速扫过架子上的东西,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潮湿。 他猛然抬起头来,发现四周又聚起了那种淡淡的、无处不在的薄雾。 楼观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应淮,应淮的目光和周围的雾气一样清淡,瞥着周围涌过来的雾气道:“阵主待在阵里太久了,心绪不稳,忆灵阵要散了。” 周围的雾气在迅速扩大,楼观抬起眼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朱雀雕像。 可是因为雾太浓了,他已经看不清石像的轮廓了。 “你……” 楼观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应淮几乎是和他一起开了口:“我也在擎兰谷,若你信得过,我们待会儿见。” 迅速升腾起来的大雾模糊了应淮的轮廓,让楼观手里牵着的蛊线倏然一紧。 在他完全被大雾淹没的那一刻,绷紧的蛊线在阵法与现实交错的缝隙里绑了个空。 楼观拉着已然落空的蛊线,听见耳边响起洪亮的一声:“师兄!!!!” 季真看见楼观,猛然揉了揉眼睛,又问了一遍道:“师兄,真的是你吗?” 楼观看了看周围的情景,刚刚的马车已经不知所踪,只有他和季真还站在擎兰谷的山道里,周围满是瑟瑟的风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蛊线。 被他养着的蛊还藏在他的刺针之中,蛊线的另一端飘在山风里。 如果不是此刻正踏踏实实站在地面上,他几乎要觉得方才是自己囫囵做了一场梦。 “刚刚是怎么回事?”楼观问季真。 季真这次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左看看右看看,围着楼观转了一圈,才说道:“宗主说过,离开自己眼前的东西要再三确认才行。” 楼观愣了。 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断章取义听来的道理,季真又认真问道:“你要怎么证明……你是我师兄?” 闻言,楼观沉默。 他这个师弟是不是脑壳不大好? 季真这么说完,就看见楼观手里多了好几根白银针。 没必要吧!他师兄来真的? 季真还没来得及开口认怂,他师兄手里的银针就飞了出去,直擦着他耳尖而过。 因为全然没有防备,在听到那刮耳的风声时,季真的心脏都停跳了一瞬。 直到风声归于沉寂,任何痛感都没有袭来。季真回过头,这才反应过来那几根银针是落在了他身后的林子里。 楼观在他背后道:“几只怨灵。” 季真咽了咽口水,终于不再废话了,直接三两步走到了楼观身侧。 他坚信这个世界上没人能这么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楼观的招式,认真跟楼观说道:“师兄,我绝对是相信你的。你不知道,你刚刚吓死我了。” 季真努力比划着:“刚刚我们在马车上,忽然起了一阵雾。我转眼一看,哇!你一下就不见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差点给车上那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当时正讲鬼故事呢,你忽然一下就消失了。” 楼观有些忍俊不禁,五官冷清清的,唇角却微微勾了勾,问道:“你怎么说的?” “那个壮汉当即就说他不去擎兰谷了,要跳车。”季真拍拍胸脯道,“我没办法了,只好说我们可能是撞邪了,还好走之前问道士求过不少护身的符咒,可以便宜卖给他们保平安。” 季真这么说着,认真掏了一沓护身驱邪的符咒出来。 “便宜卖?”楼观道。 第5章 “没办法,我要是这个时候跳出来说免费送,我才更像鬼吧。”季真道,“当个坑蒙拐骗的道士也能让他们求个心里安慰,他们当时经不起吓了。” 楼观点点头道:“学聪明了。” 季真笑了一声,说道:“之后我也下车来找你了。师兄,所以你刚刚去哪儿了?” 楼观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进了一个阵,碰见了一个人。” 他大致给季真讲了一下在阵里发生的事,跟他说了擎兰谷怨灵的事和朱雀殿以及岑家脱不开关系,要想彻查此事,还得想办法进殿。 这件事是木宗主亲自安排下来的,季真认真点了点头,一边跟着楼观走一边道:“师兄,你在阵里见到的那个……应淮,他好像不怕你?” “我有那么可怕?”楼观问。 季真心道师兄不可怕,但是师兄的白银针还是可怕的,又道:“他也不怕你的蛊吗?” 楼观淡淡:“或许。” 季真觉得这人倒是奇了,又问:“师兄你的意思是,你对他用了针、用了蛊,甚至把他捆了,他还跟你说待会儿见?” 楼观觉得好像不是这么个道理。 他顿了顿步子,说道:“我只是在测谎。” 季真闻言,拖长音“噢——”了一声,或许他真的是在表达赞同,但听起来也真的很意味深长。 楼观蹙了蹙眉,走得更快了。 月色很深了,朱雀殿的屋檐隐隐勾勒在月色之下,像岿然不动的巨兽的影子。 季真并没有多少机会出宗门,此刻走到跟前,心下多少有些紧张。 他握了握手里的剑柄,问道:“师兄,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哪里都不对。 要是没有不对他们还需要来吗? 季真说完也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又找补道:“来的路上听许多人说,朱雀殿的封印很邪乎,周围不能近人。现在走近了瞧,这封印还真是……” 他感受着周围百年过去仍然汹涌不歇的灵力,倒吸了一口凉气:“令人叹为观止。” 怪不得百年后人们仍然对云瑶台津津乐道,很难想象全盛时期的云瑶台是个什么模样。 楼观站在朱雀殿的封印之前,说道:“我们得想个办法进去。” 说罢,他抬起了手,先用温和的灵法探了探那个封印结界。 淡紫色的光晕拢在他手心里,铺连成薄薄的一片。 灵法相融又沉没,没有触底或者反弹的痕迹。 楼观眉心微微一跳。 为什么他好像没感觉到什么封印法阵的阻拦?是他的错觉吗? 季真见他师兄愣住,也有样学样地伸出手去探了一下眼前的封印结界。 楼观根本没来得及拦他,这突然胆大起来的小仙师已然用灵法碰上了眼前的封印,两股灵力相撞,撞出微弱的一声响。 “乒砰。” 季真被那磕碰声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而后,眼前的封印真的被触怒一般闪了闪。 完了。 季真在心里尖叫,他是不是把封印给惊动了? 下一刻,那些原本潜伏在森林里的怨灵也跟着攒动起来,像是流动的黑色波纹。 懵然间,他听见楼观说道:“小心。” 而后,聚拢起来的怨灵像是因为波动的封印而不断颤抖,在短暂的窥伺之后,齐齐朝着楼观他们冲了过来! 季真迅速开了个剑阵,巨大的防护阵在他们身前挡了一下。 无数怨灵撞在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落雨一样的声音。 这样其实撑不了太久,这些怨灵的攻击力很强,他们还被围着,背后只有一个朱雀殿。 困在这里打恐怕只会引来更多怨灵。 季真刚想开口问楼观怎么办,然而他的话还停在嗓子里,一柄银色的刺针贴着他剑阵的底端扎在了地上。 爆起的灵法瞬间把它本来的颜色淹没,稳稳地砌成一层牢不可破的屏障。 季真回过头,在他眼里,楼观出招的右手还没放下,左手已然越过那层层叠叠的封印,直接把手放在了朱雀殿的正门上。 周围的怨灵还在往里涌,又被灵法灼伤,像不断扑火的飞蛾。 他们被层层围困在里面,前面是楼观镇住的屏障,背后是朱雀殿的大门。 楼观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地做出了决定,他纵身一跃,拽着季真往侧边的柱子后面一躲。 紧接着他抬起手,跟季真说道:“现在进退维谷,干脆直接试着开门。” 下一刻,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响。 朱雀殿的大门被打开的瞬间,尘封已久的灵法从门内爆开,轰鸣一声。 季真被楼观护在身后,堪堪避过那混乱的一击。 好险好险,季真在心里想。 如果不是他师兄提前拉了他一把,他现在恐怕要在爆裂的灵法里洗个澡了。 季真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又猛地一惊。 不过不对,不是说这封印很难解开的吗? 他师兄怎么用灵力一推就开了!? 季真心里还在发懵,额上的冷汗还没完全被风吹净,又听楼观道:“结界破了,怨灵要暴走了。我们进殿。” 季真看着那道漆黑的门缝、灵法爆裂过的痕迹和殿内隐隐露出的红色,语气都打上了颤儿:“师兄,我们真的要进……” “啊啊啊!!!”季真没说完的话被尖叫声取代。 殿内看起来真的很可怕,可是他这个师兄此刻更可怕。 他完全像是个莽夫,用温和的线把季真的手腕一捆,拽着就往殿内冲。 楼观一只脚迈进殿门的时候,门前的灵法像是无数只看不见摸不透的巨大乔木,森森然把人笼罩其中。 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暗里,似乎有一双红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季真。 他和那双眼睛对上的瞬间,膨胀的火焰瞬间从古殿深处喷涌出来。 第5章 万灵神殿朱雀殿5 隆隆! 那沉重的木质大门、绮丽诡谲的雕梁画栋没有一点被点燃的痕迹,可是火光的灼热感、火焰焚烧的声音扑面而来,顷刻席卷在眼前。 楼观把季真往殿中书架的方向推去,自己则仰身贴在地上,手中的刺针随着他滑行的动作割开长长一道火光,如同巨轮推开两侧海浪。 楼观的刺针被灵火烧的有些烫,火焰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指尖,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有点棘手,他实在不太喜欢火。 身后的怨灵已经快要撞破楼观镇下的屏障,楼观肯定不能把刺针留在殿外,用余光朝外瞥了一眼。 在朱雀殿沉重的大门只剩下一丝缝隙的时候,楼观果断出手松动了门外的屏障,收回了属于自己的刺针。 刺针挤着最后一丝缝隙飞进殿内,沉重的大门合回原处,把光与影一齐挡在了外面。 无数紧追而来的怨灵一下下撞在门上,发出像疯狂敲门一样的撞击声。 咚咚咚咚咚咚。 密集且沉重,不绝于耳。 季真脑子一阵发麻,还没从刚刚瞬息之间的事情中回过神来。 殿内的灵火随着大门的关闭熄灭了,在基本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里,季真感觉自己的手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顺着往下,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石头质地的触感,近在咫尺的硕大的红色眼睛。 这仙谁爱修谁修去吧! 季真整个人蹦了起来,连哭的时间都没了。 “朱雀”巨大的脑袋贴着季真的身子,长长的喙撞在了季真后腰上。 那喙冰冷冷的,周围却喷溅着溢出的火舌,颇有一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季真的眼里都是红色,红色的眼睛、红色的火焰。 在他觉得自己即将被那颜色彻底吞没的时候,好几支白银针从远处飞了过来,把火焰割裂搅动,拼出一片缺口。 楼观的刺针朝着朱雀石像的头部钉去,可那石像很硬,刺针只撞上它灵台片刻便被弹开了。 楼观的脸颊被火光映红了一片,回头朝着季真喊了一句:“先开结界,护着自己!” 季真迅速爬进了架子底下,快速画起符文来。 另一边,楼观跳得很高,刺针扎进藻井正中,带着他悬于殿宇最高点。 而后直直朝着朱雀跃下。 足尖落于朱雀石像的头顶,数十根白银针追着朱红的眼睛而去。 朱雀晃了晃脑袋,楼观脚下的石像颠簸不已。 他放轻了步子,在朱雀每一次扭动脖颈前借力跃起,又稳稳落回它头上。 朱雀摆脱不了头顶上的人,眼睛却还紧紧盯着季真,发出一声脆弱又痛苦的嘶鸣。 楼观被他的嘶鸣声震得耳朵一痛,把自己罩在外面的夜行衣一扯。 布料被他撕开,随着他跳跃的动作在空中铺展开。 风与火裹挟其间。 第6章 楼观在石像的喙部转了一圈,躲过逸散的灵火,干脆利落地用夜行衣缠上了石像的嘴。 他一手拽着布料,一手转着刺针,把余下的白银针统统朝着朱雀的眼睛刺去。 这次,银针没有立刻弹开,而是让朱雀狠狠颤了一下。 楼观把白银针盯死在朱雀的眼睛边沿,而后狠狠往外一拽! 朱色的丹漆似乎跟着脱落,像是血泪一样挂在它的脸上。 崩碎的石块从朱雀的眼睛里掉落下来,楼观在石块的缝隙里拍进去两只蛊虫,蛊虫深深挤进缝隙,在里头啃咬起来。 一直滚烫不息的灵火终于安静下来,楼观又扯了殿宇里的帷帐,遮住了那双似乎在盯着人看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楼观终于落回了地面上,刺针归于手中,轻轻整了整有些散乱的袍子。 季真眼睁睁看着自己在生死一线间,又眼睁睁看着楼观把朱雀石像五花大绑一般蒙住,嗓音还哑着:“师兄……师兄!” 他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从架子底下爬出来:“到底是谁说你学不会控火术啊!” 楼观甩了甩袖子:“学的最差的一门。” 季真无语了,多说无益,多说无益。 看着眼前的朱雀竟然真的安静下来,像是没有任何攻击的意思了,季真又问道:“师兄,你对它做了什么?它真的不动了?你的蛊虫对石头都有用啊?” 楼观看着眼前静止的石像,说道:“我只是想让蛊虫钻得深一些,万一控制不住它,能有个保底。” 至于他做了什么…… 先前在忆灵阵中,楼观就已经和这朱雀打过照面了。 当时朱雀雕像没有任何动静,一双眼睛也只是红彤彤的,在暗处其实很难注意到。 他离开忆灵阵的时候还专门朝着朱雀石像的方向看了一眼,浓雾轻而易举地遮蔽了那双眼睛,他什么都没能看见。 然而这次刚进朱雀殿的时候,朱雀的那双眼睛就显得很特殊了。 这次它们很显眼,而且朱雀几乎是紧紧盯着季真打,像是要把他赶出去似的。 所以楼观觉得那双眼睛或许是什么重要的因素,打一下试试。 至于为什么要先捆上鸟喙……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因为他非常不喜欢火。 季真闻言,一拍手掌道:“我知道了,师兄早就知道了制敌之法,所以才会带我进来!” 楼观不敢说自己真的只是试试,他怕吓到这位刚刚找回一点胆量的小师弟。 季真这下倒像是万分放心了,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摁着砰砰直跳的心脏朝着朱雀走了两步。 楼观说道:“别看它。” 季真又像是被钉在原地,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对师兄选择了无条件的信任,然后听见四周传来敲门一样的声音。 季真不疑有他,问道:“师兄,你是要把朱雀大卸八块吗?” 楼观转过头,听着门口的动静,蹙眉道:“不是。” “难道你的蛊虫那么有劲儿?” 楼观有时候实在很佩服季真的想象力,说道:“真的有人在敲门。” 季真道:“没事,师兄你不是……什么!?” 季真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个清润好听的男声:“好孩子,你在里面么?” 楼观神色一顿。 季真魂飞魄散。 他咽了咽口水,压低了声音问道:“那……门外又是什么东西?” * 朱雀殿之外,原本躁动的封印因为殿内朱雀被制住而重新归于平静。 一群怨灵已经荡回林子里,看着这位悠悠然站在朱雀殿门口的男人。 这人长着一张看起来就很文静秀气的小白脸,穿着一身素白的弟子服。看起来跟寻常的仙门弟子没什么区别。 弟子服被他穿得并不规矩,外头还套着一件看起来就比较廉价的墨绿色粗布大衫,整个人有一种慵懒的闲适感。 这弟子服很好认,是南方第一大仙门大药谷的形制。 只不过这人腰上还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封,腰后还挂了叮叮啷啷的一堆大葫芦小葫芦。 可能是楼观把朱雀打了一顿的原因,朱雀殿周围躁动的灵法弱了些。 不过这人也没有贸然上前,他只是站在门口,腰后的葫芦轻轻磕碰在一起,发出敲门一样的声音。 他很有礼貌地等了一会儿,随后才开口询问里头的人。 楼观几乎是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就知晓了这人的身份。 这称谓,这口吻。 来的人只可能是大药谷掌门人,沈确沈谷主。 季真还站在一旁不敢睁眼,楼观看着抖如筛糠还强壮镇定的季真,微微叹了口气道:“别瞎猜了,是沈谷主。” “谁?” “沈确。”楼观答道,“擎兰谷就在大药谷边界。” 大药谷谷主?季真想到某个人影。 朱雀殿外,沈确没听到什么回音,又喊了一声:“好孩子,你进到殿里去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大药谷谷主是何方人物,季真一下便激动起来,朝着门外喊道:“沈谷主!我们在里面!” 话音荡在空灵的殿内,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沈确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看着眼前遍布结界的大门。 他手掌抵在下巴上,微微思忖了片刻,开口道:“莫非听不见么……是外面听不见里面?还是里面听不见外面?” 这就有点难办了。 不过他脸上随即又盛满了笑意,无所谓一般淡然地说道:“我门下弟子曾来过此处,这里的封印有些古怪,你要是听得见,得当心别惊动它们了。” 楼观心道晚了,能惊动的估计全惊动了,要不然你猜猜看我为什么会在里面。 沈确对着寂静的结界沉默了片刻,周围的山风很轻,怨灵们也不敢近他的身。 他打算赌一赌楼观真的在里面,抬起手想亲自解一下这个云瑶台时期留下的封印。 只是他掌心甫一举起灵法,就察觉到寂静了许久的四周传来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沈谷主虽说是个药修,主修的也是医道,可他统管大药谷七十余年,已经很久没有人能无声无息地靠近他十丈以内了。 他抬起头,看见的还是一个穿着墨色衣袍的陌生面孔。 应淮轻轻落在地上,上下打量了沈确片刻,问道:“你是?” 第6章 索迹寻真忆灵阵1 沈确眸色一暗。 自从云瑶台陨落后,仙门百家群龙无首。 当年云瑶台一家独大,其他仙门有名望的很少,只有北方的天音寺和南方的大药谷还算排得上名号。 云瑶台覆灭之后,以行医济世为信条的大药谷仍旧选择隐世,天音寺便统领了一众仙门。 而今虽然已逾百年,天音寺和大药谷依旧是修真界最大的两大仙门。 所谓“南药谷北天音”,便是如此。 至于什么疏月宗之类的,那都是后起之秀了。 而现在,他,大药谷现任谷主沈确,旁人难求一见的药修宗师,竟然会在几无察觉地情况下被人问及名号。 沈确心里有些不爽,扬了扬眉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谁?” 应淮的眼帘微微窄了窄:“那我换个问题,仙师何故到此?” 沈确冷哼一声,说道:“我来找人。” 应淮道:“巧了,我也来找人。” 朱雀殿内,季真仰起了脸。 他知道沈确和楼观乃是旧识,他俩一个药修宗师,一个蛊毒圣手,沈确很是器重楼观。 这些年,大药谷与疏月宗也时有往来。 于是他抬起头道:“师兄,谷主肯定是来找你的,另一个是谁啊?他怎么也要来找人?” 楼观微微抿了抿唇,半天才道:“……听声音,应该是刚刚在忆灵阵里的那个人。” 门外的沈确听对方这么说,偏开目光道:“这里不是小孩子躲猫猫的地方,要找人的话还是另寻别处吧。” “是么?”应淮瞧了瞧眼前的大门,十分笃定地说,“可我确定我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沈确奇了:“就在里面?” 疏月宗的木宗主跟他说楼观他们要过来的时候,跟他说的是这次只来了两个人啊? 沈确上上下下看了应淮好几眼,从没记得楼观之前认识过这种人,便问:“你找谁?” 然而应淮完全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只是朝着朱雀殿的大门走了两步。 一副无所畏惧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沈确本来想拦,但是他想了想又反悔了。 大药谷又不是没派人来过,这封印对惊动它的人攻击性很强,连沈确自己都会告诫弟子们小心避着。 这个来路不明的人这么上赶着找打还如此笃定,他没必要上赶着发这个善心。 于是沈确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就不相信这人这么有本事,还能叫云瑶台的封印把他当爹不成? 第7章 沈确默默在心里念了个防护法诀,看见那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把手抬了起来,像是要直接触碰那门一般。 初生牛犊不怕虎。沈确默默在心里评价道。 然而下一刻,那本就黯淡的封印结界在应淮触碰到它的一瞬间全然消散了。 沉重的木门就像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木头,被应淮的掌心推动,发出“吱呀”一声响。 沈确:…… 月光又一次透过门缝,照在门后的楼观脸上。 他抬头看见应淮垂落的眸光,背对着月色的时候,他的神色都模糊在阴影里。 然后应淮把门拉开了一些,对着门外的沈确道:“沈谷主,我找的人在这里了。你找谁?” 沈确一愣。 这个刚刚还问自己是谁的人,这会儿倒是直呼自己的尊号了,清风云淡、从容自若,跟拉开自己家的大门似的。 沈确直觉得自己脑子嗡嗡:“你故意的?” 应淮仿佛在睁着眼说瞎话:“刚认出来。” 沈确原本的表情僵在脸上,看向楼观的时候立刻换了一种神色,温声问道:“好孩子,你认识他?” 楼观看着站在眼前的应淮和沈确,两人一高一矮,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一个脸上写着:你真的认识他吗?这不可能。 一个脸上写着:你真的不认识我吗?人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三人相顾无言,楼观蹙了蹙眉,忽然很想把这两个人一起关在外面。 季真倒是先替他师兄开口了:“师兄说他见过的。” 这次,两个人的目光转到了季真的脸上。 沈确问道:“什么时候见的?在哪儿见的?怎么认识的?” 问他话的可是大药谷谷主,季真有点紧张,说道:“呃……就是刚刚……师兄进了个阵……然后……” 他支支吾吾地回忆着楼观的话,一紧张便有些忘词,最后胡乱答了个关键信息:“然后师兄把他捆了。” 楼观:“…………我不是。” 应淮:“一点点。” 沈确:“捆得好。” 场面有些混乱,季真开始结合着自己的理解找补:“师兄是想和这位仙长一起查朱雀殿的事,阵里太黑了,不绑着怎么……” “好了,可以了。”楼观干脆地打断了这孩子,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听进了些什么东西,“说回正事,谷主来找我是为了朱雀殿之事么?先进来再说吧。” 楼观把手轻轻覆盖在木门上,门上的结界全无反应。 他和应淮一里一外把着大门,那块传说中带着诅咒和死亡的封印木门在他俩手中沉默安静。 沈确眉心一跳。 楼观解释道:“我的灵法好像不会惊动这道封印,不过我带季真进来的时候还是让它暴动了。” 楼观把门拉开了一些,对着门内被捆起来的朱雀仰了仰头,说道:“然后我们就把暴走的朱雀打了一顿。” “嚯。”沈确有点惊讶,“小观长大了,长本事了,这么利落。” 如果只是这样就不难办了,朱雀都已经在门内被捆了,这道黯淡了的封印被楼观安抚着,根本不可能伤的了沈确。 于是他拽了拽披挂在身的袍子,颇为悠闲地朝着门内走了一步。 在他的足尖即将靠近那扇大门的时候,背后被捆着的朱雀还是动了动脖颈,像是垂死挣扎那般,想要驱逐这个新来的外来者。 它那一双红色的眼睛被蒙着,仍然从布料里透出幽暗的红光。 林子里的怨灵也随着朱雀的动作聚在了一起,好似随时都要向前扑过来。 只是那些怨灵还没机会朝前走,就被沈确随手挥下的毒雾震散了。 朱雀殿顶部有个花纹繁复的藻井。随着沈确的靠近,藻井周围的木头凭空生长出了许多花枝,枝条快速生长着,发出一些古怪的响动。 朱雀眼里的红光很快被蔓生的花枝遮住,连刚刚抬起的朱雀脖颈都被花藤紧紧缚住。 沈确放下了手,眼中装满了笑意:“开得开门就好办,这些都是小事。” 季真暗自咽了咽口水。 沈确走过结界的时候,那朱雀还很是尽职尽责地挣扎了好几次。 它被堵住的嘴里不断发出哀鸣,可是不等它抬起脖子,就会被沈确的花枝一次次拽着掼回地面上。 一下又一下,“咚咚”撞着地面。 要是忽略它喉嗓里的动静,简直像个不断朝门外之人点头致意的神鸟。 有那么一瞬间,季真甚至觉得那个朱雀有点可怜。 等到沈确迈进殿里,看见非常自然地跟着他一起迈进来的应淮,才偏了偏头道:“所以,他呢?” 楼观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也是来查朱雀殿之事的,我用蛊虫测过,应该没有说谎。” 沈确挑了挑眉。 楼观这么说,其实就是默许了应淮跟上来。 应淮先前在忆灵阵里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而且他说他也是来查朱雀殿之事的,若说因为他们来查就要把其他人赶出去,未免有些霸道。 楼观已然开了口,沈确也没有再拦着,只是自顾自朝前走着。 殿里无光,大门在他们进入殿内之后便自己关上了。 黑暗里,季真被地上的花枝绊了一下,抱着剑朝前踉跄了一步:“哎呀!” 沈确见状在手里用灵诀点燃了一盏灯,拎在手心里。 灯火照亮了一片空间,朱雀被扼制在角落,像是重新成为了一尊石像。 楼观现在才有机会认真地、细致地看一看现实中的这一座朱雀殿。 中间是常见的正堂,屋梁上的花纹刻的精致繁复,藻井中央的色彩也十分明艳。 左右两侧分别摆着一些书架,楼梯间连通着楼上的阁楼。 除此之外,殿内几乎没什么东西了。 “真有点想不明白这殿宇原本是用来干什么的。”沈确看了一圈,声音在朱雀殿内荡出回音,“云瑶台留下这么个殿宇,难道真的是用来供奉朱雀的?” 楼观在心里盘算着此前在忆灵阵里看见的事,边朝书架那边走边问:“应当不是。你知道擎兰谷的岑家么?” “岑家?”沈确有些意外,“知道。岑恩是南方有名的教书先生,之前好像确实在云瑶台修行过。” 楼观扫着架子上摆着的东西,又问:“他有个眼盲的孙子?” “这我倒是不清楚。”沈确跟上楼观的步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一直缩在旁边的季真举手表示知道,像是终于找回了话题似的,把楼观跟他讲过一遍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总之,云瑶台后人惊现朱雀殿!”季真拍手道。 “岑家眼盲少年深夜盗走朱雀殿孤本。”他又道。 “他的动作绝对和朱雀殿背后有关,还有朱雀殿阁楼的神秘风铃……” 季真话音未落,那阵似有若无的风铃声又轻轻响了一声。 ——叮铃铃。 他的激情解说和言出法随的铃音混在一起,像极了戏台上传神的报幕。 几人被这铃音扰了思绪,楼观又一次踩上吱呀作响的楼梯,走回了当时他在忆灵阵里时站过的地方。 “先上去看看。”他说道。 灯火葳蕤,楼观走在最前面,季真紧紧跟在他身后,贴着楼观往前挪。 沈确和应淮跟在后头,狭窄的楼梯间一时间变得无比拥挤。 之前为了避着岑亦,楼观没有看到多少东西。 等到他这次走上阁楼,早有预料地看向那扇挂着风铃的窗户的时候,楼观的呼吸还是浅了一瞬。 他手里托着一缕微弱的明光,眼前的窗纸被月光打得花白,挂在窗户上的风铃并非常见的制式,而是比窗牅上的白色更加惨白的一片。 长长的风铃全部是用骨头拆成的,顶部也是,下面一串一串的铃铛也是。 风铃的顶部被搭建得很是繁复,一层层的骨头堆在上面,罩着下面零碎的、被挖成铃铛形状的碎骨。 窗框在风铃上投下阴影,让本就惨白的骨头分出斑驳的格子。 风一吹,这些拼在一起的骨头发出清脆铃音。 第7章 索迹寻真忆灵阵2 季真紧跟在楼观身后,探头朝着阁楼上看了一眼。 不看这一眼还好,如今看清了这“风铃”的样子,再听到这若有若无的风铃声,季真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东西?”季真忍不住放轻了呼吸,小声问道。 “人骨。”常年行医的沈确几乎是立即下了定论,“而且看起来年纪不是很大,应该是个少女。” 他说完这句话,楼观想起了此前在忆灵阵中岑亦的反应,下意识回头看向应淮。 应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抬起头的,楼观看过来的时候,恰巧与他目光交汇。 楼观的眼瞳微微颤了颤。 他们中间隔着一段距离,楼观身后紧跟着季真,而后是沈确,应淮站在楼梯间的最下面。 第8章 然而像这样隔着不近的距离,隔着好几个人,当他再看着应淮的眼睛的时候,他还是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被洞悉灵魂的感觉。 就像是他独自一人走在下着大雨的旷野之上,周围没有屋檐,没有伞,大雨会把他浑身都淋透。 找不到荫蔽的感觉仓皇又缭乱,漫天的风雨把人的心也烘得湿润。 所以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这场雨,别开目光问:“你知道她的身份么?” 楼观所指的“她”是那堆骨头的主人。 应淮冲他摇了摇头,答道:“不知道。” 楼观走到阁楼上,这里很空旷,几乎看不到什么别的东西。 骨头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灰尘,和其他洁净如新的地方格格不入。 楼观对得到的答案并不意外,他在心里微一致歉,直接抬起手用指肚蹭了一下最顶上的一块骨骼。 季真被吓得呼吸一滞,小声道:“师兄!” 楼观低头捻了捻指尖,温润的灵法覆盖在他的指尖上。 “死者生前应该死于中毒,而且很可能没死多久。”楼观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中毒?”季真倒吸了一口气,“毒杀吗?” 沈确皱着眉没说话,也抬起手用灵法探了探那堆人骨。 随后他和楼观对视了一眼,从楼观眼中看见了一种笃信。 他想他们心中或许有同一个答案,于是开口道:“蛊毒。” 楼观眸色暗了暗。 “按照你的意思,岑恩的那个孙子岑亦曾经来过朱雀殿,还独自一人来跟这个风铃说话?”沈确托着下巴道,“你说,他知道这人的身份么?” 楼观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说道:“他是个盲人,都不一定知道这风铃是什么。” 季真攥着袖子说道:“我听过这种传说!或许这风铃里住着怨灵恶鬼,就因为岑亦眼盲,所以故意引诱他进到殿里来……” 沈确在季真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说道:“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宗门弟子,少看点话本子。” 季真抱着头说道:“那能是因为什么?师兄说那岑亦跟云瑶台有些渊源,难不成还是岑亦自己故意跑进来的?” “你的怀疑很有道理。”应淮笑道,“我们不也是被这铃音引过来的吗?” 听他这么说,季真脸上的表情反倒不太好看了,一副真的有些害怕的模样。 “岑家现在有人在擎兰谷么?”楼观问。 “岑恩不在。”沈确答道,“岑恩年纪大了,我听说他前几年病得很重,被弟子们送到仙山上养病去了。” “岑亦在。”应淮答道,“我开忆灵阵的时候还同他见过一面。” 说到这儿,应淮顿了一会儿,随后才道:“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他的目光还落在楼观的背影上,楼观很安静地听着,并没有回头。 沈确和季真已经齐齐看看向他,可是应淮就这么停下了,没有补上后半句。 满室沉默里,季真忍不住问道:“什么想法?” 应淮垂了垂眼,说道:“朱雀殿里的信息并不多,与其聚在这里猜,不如……”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次。 楼观略微低了低头,侧过脸来看着他。 应淮这才笑了,说道:“不如我们做个诱饵,直接把知情人引过来吧。” “你是说……”楼观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道。 “是。”应淮摊了摊手,跟楼观打起了哑谜,“有一次就能有第二次,是吧?” 沈确看他那副模样,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你想把岑亦叫过来开忆灵阵?不能直说?” 应淮笑了笑,未置可否。 “不过既然岑亦就在擎兰谷,还费什么劲引他过来?”沈确不解,“直接去找他不就行了?” “不行的。”应淮道,“如果想看他在朱雀殿内的记忆,为了减少其他干扰,最好是在这里开阵。不过就算忽略这个因素,我们现在也不太好找岑亦。” “为什么?” 应淮的嗓音沉了沉:“因为我上次见到岑亦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疯了。” 应淮说完,空荡荡的殿内所有人都没再说话。 清风又吹动了一下窗户,惊动了那沉重煞白的风铃。 叮铃铃的,像是少女掩面克制的笑。 楼梯间狭窄昏暗,灯火只能照清人的下半张脸。 楼观想起那个蜷缩在朱雀殿里跟人骨风铃说话的孩子,胆小又目盲,看起来脏兮兮的。 应淮说他疯了? 楼观的手指摩挲着袖口的竹叶纹饰,指节绷得有些紧。 “若是这样就不太好办了,直接回去看他的记忆确实方便一些。”楼观看了一眼背后的风铃,似乎理解了应淮的意思,“所以,你是想用这个来引么?” 应淮颔首:“岑亦好像很在乎阁楼上的那个风铃,让铃音传出去也不难,试试看他会不会追过来。” 沈确并没有见过忆灵阵,对这个不明来路的人也没什么信任,忍不住调侃道:“仅仅打个照面,就能直接看到过去啊,好直接又强悍的能力。” 应淮也没让着他,回道:“谷主抬举了。开忆灵阵消耗很大,我也不是遇到个人就要开阵。” 闻言沈确往楼观面前迈了一步,把楼观半挡在身后,问道:“你的条件呢?总不能让我们相信,你是突然窜出来大发慈悲的吧?” 这次应淮倒是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你说得对,我倒是有一个条件。” 沈确:“请讲。” 应淮:“如果岑亦真的来了,我会如约开阵。但是,我只能带一个人跟我一起进忆灵阵。” 似乎是预料到了应淮要说些什么,沈确的脸色不是很好,问道:“谁?” 不出意外的,应淮也这么答了:“楼观。” 空气中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沈确和楼观几乎同时开口了。 沈确:“不行。” 楼观:“可以。” 沈确立刻转过身看向楼观,眼神里充满幽怨。 随后他便开始滔滔不绝:“上次你进那个什么忆灵阵就是误闯,虽然好好出来了,但是谁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思?你连那阵是什么都不清楚也敢乱进?” 要不是楼观长大了,他简直想敲一敲这娃儿的脑袋。 楼观思考了片刻,说道:“三两蛊药,之前你朝我要过的。” 沈确:“贿赂我不好使的,这事没的商量。” 楼观:“朱雀殿是宗主派下来的任务,不宜耽搁太久,我自己心里有数。” 沈确:“你心里有数?” 沈确还想说什么,应淮已经走到了窗边,抬起了一只手。 楼观不听话也就算了,这个人看起来也没打算听沈确的意见。 下一刻,清风自殿内荡起,像是往平静的池水里投进了一块石子,惊起一层层的涟漪。 “既然楼观答应了,那便试一试。”应淮背对着人骨风铃,背后的人骨风铃被风吹动,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风自他身侧而生,撩动他的长发和袍摆,雪白的发尾被风吹乱。 悠悠不绝的铃音在耳畔撞开,摇曳的骨铃在他身后摇荡。 铃音一声响过一声,完全不同于之前的清脆灵动。 白色的骨铃把他周围的情形勾勒的凄冷又哀恻,可是他本身的气质又太过脱俗,有种从不曾沾染污淖的光洁。 沈确感受着周围震颤不止的灵法,被那温和又厚重的传音术惹得皱紧了眉。 罢了,孩子大了,总有些自己的想法。 今天的月色格外明朗。 云彩隐匿在黑暗里??,奔涌来去也不会被人察觉。 以防万一,几人已经吹熄了灯火,一齐聚在了一楼等着。 阵阵不歇的铃声中,楼观循着记忆走到了一个书架前面。 这是他在忆灵阵中看过的,岑亦翻过的那个架子。 架子上放了许多玉器,殿内太昏暗,掩盖了原本的颜色。 空余的地方或杂乱或规整地摆着许多书卷,书籍的名字大多是传统的经书和心法,乍一看并不稀奇。 这里的东西楼观之前扫过一遍,角落里那四个显眼的卷轴已经不见了。 殿内一时没人说话,楼观循着记忆找到了当初在阵里看过的那本书。 《落月屋梁旁录》。 他抬了一下头,沈确在翻书,季真抱着剑警惕地站着,应淮在专心催动灵法。 没人注意他这边,楼观迅速抽出了那本书,翻开了书册。 同忆灵阵里看到的不同,现实里的这本书不是空白的,上面写着很多漂亮的小楷。 楼观快速翻了翻,在第三十六页和三十七页之间看见了一片夹在其中的竹叶。 楼观捻起竹叶看了看。 按理来说,书中的这片竹叶存在此处已逾百年,如今却依旧翠绿鲜亮。 第9章 楼观又低下头,悄悄看着上面的文字: “淳宁二年,渝平真君回山。于落月屋梁亲备簪樱礼。” 后面是繁复的礼程,楼观有些看不明白。 这页书页上,“渝平真君”四个字被人用朱笔圈了起来。 旁边用更细的笔触注了两行小字:“常佩高冠集翠裾,华途落落仅题舆。” 三十七页上写的是:“鸣泉鸣泉,我心如悬。落月入地,阳曦丽天。” “能使谁菀结而华颠?能使我菀结而华颠。” 这些话写的前言不搭后语,唯独“渝平真君”这个人,楼观是知道的。 那段有关云瑶台的过往因他而流传,也因他而陨灭。 他把那几行字反反复复念了几遍,又往后翻了几页书。 后面的些许闲言碎语多数是关于考试的,考核的规制和程序有些复杂,混杂着许多没听说过的名词,楼观没太看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回荡不止的铃音里终于混杂上了一点琐碎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应淮半靠着墙壁,微微眯了眯眼睛。 第8章 索迹寻真忆灵阵3 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匆忙,来人似乎是跑两步便踉跄一下,跌跌撞撞往前跑。 那人越跑越近、越跑越近,听着不断回荡在周围的风铃声,最后在朱雀殿门口站定。 季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往楼观身后缩了缩。 随后,沉重的木门再次发出“吱呀”一声响,一个少年推开了那扇带着封印的大门,腰间的玉佩亮了亮。 在岑亦推开那扇大门的瞬间,楼观感觉到耳边蹭过些许凉意。 几乎是转眼之间,他已经被雾气包围了。 他心里清楚,应淮如约开了忆灵阵。 入眼的是一片苍茫的白,雾气把人的脸颊都氤氲得湿漉漉的。 朱雀殿里明明很昏暗,然而这次开启忆灵阵之后,周遭的光却白的刺眼。 楼观在强光的照射下很轻地眨了一下眼,就在这瞬息之间,眼前的景色竟然已经变换了一轮。 一片薄薄的雪花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这种轻微的、冰凉的痒意惹得他又眨了一下眼。 “下雪了。” 他听见温润好听的一声。 应淮站在他身前,高挑的身躯遮住了大半的风雪,喝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 他身上的衣服单薄,半掩着面的指节有些泛红。衣衫上的墨色晕染在雪地里,像是精致又留白极多的水墨画。 楼观抬起头来看着他,在那个瞬间晃了晃神。 那一刹那,他好像感觉自己不是身处擎兰谷,而是站在某座山的山腰上。 山间殿宇层叠,被一场终年不歇的大雪盖在下面,万事万物都沾了一层厚厚的绒雪。 有个人站在院子里,被月色和雪色笼罩着。 那人束着高高的发冠,也是这样不染纤尘的模样。 在忆灵阵没散开的薄雾和漫天风雪里,他好像听见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楼观。” 楼观问道:“你叫我了?” 应淮愣了一下,说道:“嗯?我没有。” 新挂在眼睫的雪像是把人的心也轻轻挠了一下,楼观从刚刚的错觉里清醒过来,暗自摩挲了一下袖口的竹叶纹饰。 或许是忆灵阵会窥探和影响人的记忆,或许是楼观自己的过往太过淡薄。 所以他才会在入阵之时恍惚了一瞬,才会问出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只是错觉而已吧。 应淮在风雪里轻轻笑了笑,问他道:“冷么?” 楼观摇了摇头。 幻境而已,怎么会真的冷。 楼观张开口,也跟着呼出了一团雾气,低声问道:“我们刚刚不是在朱雀殿里么?忆灵阵怎么会把我们拉到这里?” 他记得他上次进忆灵阵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发生变化。 “岑亦的状态可能有些不好。”应淮指了指额头说道,“精神比较混乱,记忆的读取也会有些错乱。” 楼观看了看四周,他们好像是在某片山谷之中。 山间原本的样子被大雪盖上,只能勉强看出有些熟悉。 “这是进擎兰谷的那条山道么?”楼观猜。 “看样子是的。”应淮答道,“按理来说,岑亦应该就在附近,我们找找看。” 两人肩并着肩走在空荡无人的山谷里,他们没有带伞,任由雪花打湿发梢和肩头。 周遭一时有些安静,楼观主动开口问道:“我第一次进忆灵阵的时候,是你故意的么?” 应淮偏了偏头,答道:“不是。” 楼观有些意外,重复道:“不是?” “无论你相不相信,我确实不是故意拉你进忆灵阵的。”应淮解释道,“算是一次意外。” 楼观又问:“那为什么这次进忆灵阵,你要……” 楼观本来想说“要只带我一个人进来?” 可是他觉得这种说法有一点别扭,又想改口成“为什么选我?” 他脸皮薄,斟酌了两次词句都没说出口。 应淮像是看出了他停顿之下的窘迫,温声说道:“沈谷主看起来并不相信我,忆灵阵也不便带太多人进来,所以我选了你,别见怪。” 应淮解释得认真。 楼观觉得他的理由可以成立,便点了点头,又问道:“朱雀殿的大门,你为什么可以开?” 应淮笑了:“你不是也可以开吗?” 这个反问让楼观很沉默。 擎兰谷百年来都没听说什么破解之法,如今岑亦能进,自己能进,来了个应淮也能进。 跟突然抽风了一样。 从岑亦的事来看,他觉得这件事应该与传闻中的云瑶台脱不开关系,便旁敲侧击似的问道:“你听说过,‘落月屋梁’吗?” 应淮的脚步也跟着放缓了,信口念道:“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不是问出处。”楼观道。 应淮仿佛听不懂一般,问道:“那是什么?” 楼观想着自己翻过的那本书,大胆地猜测了一把:“或许,这是一个地名呢?” 应淮唇边的笑容一直没有消散,闻言轻轻挑了挑眉。 “云瑶台有个地方,确实叫落月屋梁。”应淮道。 竟是真的? 应淮答得模糊,楼观正想着怎么再问两句,应淮却已经停下了脚步。 楼观跟着一顿,顺着应淮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八九岁的岑亦正靠坐在树下,手里翻着自己的竹筐,眼睛还是有神的。 应淮示意楼观不要上前,两个人站在岑亦看不见的隐蔽处,应淮道:“岑亦的记忆太混沌了,估计是被风铃声刺激到了,我们得更小心才行。” 楼观点了点头,同应淮一起藏匿起来。 另一边,岑亦刚刚收拾好了竹筐,一个清脆可爱的娃娃音突然从道路的另一头传来。 “哥——! 岑榕长着一张圆圆的脸,不知从哪儿急匆匆赶来,整张脸都红彤彤的。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披着厚厚的披风,在雪地像个粉色的小雪团子:“哥!你在这干什么?你眼睛不太好,怎么还自己跑出来。” 这小姑娘年纪虽小,却已然有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解下披风。 岑亦连忙起身拦了她一把:“雪大,你自己穿着。” 岑榕拍了拍胸脯道:“我不怕冷!” 看得出来,岑亦有点看不清东西,瞧着妹妹的时候经常眯着眼睛,像是一直蹙着眉头。 “不怕冷也不能脱,穿上。”岑亦圆圆的脸看起来有些凶。 岑榕瞥了瞥嘴,扯着披风盖了一半在岑亦身上。 孩子的身量小,那披风也能盖住不少风雪,压在身上的重量倒是让岑亦踉跄了一下。 “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回去!”那女孩儿笑了两声,给两个人裹的像个大粽子,“我也穿,你也穿,这样总行了吧!” 岑榕说完这句话,笑声在风雪里变浅了。 两个人挤在一个披风里,跌跌撞撞走在山谷的小路上,留下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 周围的场景随着他们的脚步开始变得混沌,可能是岑亦的混乱的回忆开始跳跃了。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天上的风雪已经停了。 现在的天空看起来澄澈无云,树荫下厚重的阴影好像给世界蒙着一层闷热。 在一个种着红枫的院落里,长高了些许的岑亦正坐在屋前的台阶上。 他的眼睛已经失焦了,手里正摆弄着几根用来编竹筐的竹条。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捏着竹条的手抖了一下,“啪”地一声折断了。 岑榕听见动静便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探头看了一眼:“哥?” 见到岑亦手里断成两半的竹条,她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坐在岑亦旁边,拍了拍哥哥的后背说道:“没事的,没事的。” 第10章 她一边说着,一边捡起一旁编了一半的竹筐,用断掉的竹条和半截藤筐轻轻敲击起来。 一声又一声,有着独特的节拍。 岑榕一边用敲击声打着拍子,一边轻了轻嗓子,唱起了当地悠长的小调。 岑亦和岑榕的父母走得早,兄妹俩相依为命,自幼跟着爷爷岑恩生活在擎兰谷。 岑亦的眼睛从小不好,前些年寻了好多法子来治,最后还是瞎了。 自从岑亦失明之后,岑榕知道岑亦容易不安,就经常故意在家里弄点动静出来。 她在院子里劈柴也好,帮忙烧火做饭也好,都要尽量把动静弄得大一些,让哥哥知道家里有人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岑亦听着妹妹的声音,心里无处安放的不安也有了归处,像是被人软绵绵地托举着。 她唱完,末了还大声问道:“哥,好听不?算不算‘变废为宝’?” 闻言,岑亦也轻轻笑了一声。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说道:“是是是,到你手里什么都能变得好玩儿。爷爷今天又出去了?” 岑榕说道:“出去讲书了,毕竟要赚钱呀。” 她已经习惯了滔滔不绝地跟哥哥讲话,在他旁边念叨着:“听说这次的人家可有钱了,就是走得有些远,要出去好些时日。” 她说完爷爷的事,又讲起什么院子里的蚂蚁、屋里的蚊子,总之说起来就没完。 末了,岑榕跟哥哥道:“家里的菜都吃完了,过会儿我去挖点野菜哈,给你改善伙食。” 岑亦张了张口,像是要说点什么。 岑榕睁着大眼睛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哥哥的下文。 最后她半开玩笑似的跟岑亦说了好几遍,要是哥哥实在舍不得她的话,她也可以不出门。 可是岑亦也嘴硬得很,无论岑榕问他多少遍,他都说自己可以。 岑榕再说,岑亦就要自己支着棍子上山了。 最后岑榕跟岑亦嘱咐了很多遍,这才背着岑亦亲手做的筐出了门。 岑亦依旧坐在院子里,听着岑榕关上门,脚步声一点点走远。 最近的天气很闷热,把人心也惹得烦闷。 日头暖洋洋的,晒在人的皮肤上有些刺痛。 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总还是觉得周遭的环境有些太过安静了,便试探着开口叫了一声:“阿榕?” 院子里自然没有人回应他,岑亦便又摸索着编起了筐子,一边编一边喃喃自语。 “小时候你编筐子从来都编不过我,那个时候你就暗暗发誓说迟早有一天要编的比我好看,你看,现在已经是了。” “不过现在就算我编的不好看我也不知道,阿榕岂不是永远都可以说自己编的天下第一好看。” 他这么说着,微微垂了垂眼:“看不见我也知道是天下第一的好看。” “其实挖野菜这种事都该我去的,你明明是个小姑娘,虽然你总是劝我,但我还是……” 这种独处的时刻似乎让岑亦说了更多话,他摸索着编筐子的手停了下来,筐子也编的没那么板正。 岑亦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闷着声音道:“你会怨我吗?阿榕?” 少年小心又沙哑的问句融化在风里,或许岑榕早就回答过这个问题,只是他自己还是放不下,在无人处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夏日的风在此时吹开,吹进院子里的时候还带着湿热。 岑亦的话音刚刚落下,本该寂静一片的院子里却响起了一声轻轻的风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的。 像是少女的笑音。 第9章 索迹寻真忆灵阵4 岑亦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岑榕不知什么时候在廊前挂了一串风铃,或许是因为想了又想,她还是决定在(s)(w)自己离开家的时间里给岑亦留一点回应。 家里的灶台不会自己生火,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也只有相互陪伴的时候才会出现。 可是悄悄挂在屋檐下的风铃,等到清风光顾的时候,就能带出一串清脆的铃音。 夏天的风把少年的面颊吹的温热,也给少年偷偷开口的问题递去了一个答案。 有人亲手把爱系在了风里,不厌其烦地回答一遍又一遍。 岑榕赶在日暮之前挖了野菜回家,岑恩也在几日之后从外面回来,给兄妹俩一人裁了一件新衣裳。 岑亦失明之前就很会编筐子,如今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在那方小小的屋檐下一次次摸索。 忆灵阵破碎的过去不知年岁,春秋倏忽而过,让孩子们一天天长大。 看起来又是某一年盛夏,岑恩本就很晚才结婚生子,如今实在是上了年纪,已经没办法出去讲书了。 他的病反反复复,而今终于到了不得不让人照顾的程度。 这年的夏天快走到末尾的时候,他曾经的弟子们上门拜访过一次,说要带着岑恩去找大药谷的医师养病。 岑恩跟着他们走了,兄妹俩还是留在这一方院落里。 吵吵闹闹又跌跌撞撞地走进岁月。 直到有一天。 记忆回到这一天的时候,忆灵阵周围的雾变浓了。 原本平铺直叙的时间线开始错乱,岑亦已经过完了“这一天”,时间却没有往下走。 他早晨起来,照旧坐在门口编竹筐,岑榕很早就起来了,在灶台前烧柴火。 他们像平常那样生活着,傍晚的时候岑榕说她就快要过生辰了,第二天要出门一趟,去采一些花。 岑亦笑着答应了,岑榕趁着黄昏前收拾好了自己要带的东西,跟岑亦说“明天见”。 可是这天晚上,忆灵阵里原本清晰的场景被浓雾掩盖。 等到第二天早晨起来,岑亦依旧做了和前一天一样的事,说了和前一天一样的话。 错乱不稳的时空里,楼观看了应淮一眼,问他道:“阵法不稳吗?” 应淮看着院子里坐着的岑亦,低声道:“他的记忆太乱了,岑亦混乱的意识在刻意忘掉这一天,疯掉之后恐怕更是如此。” 楼观看着院落里重复着先前对话的这对兄妹,轻轻皱起了眉。 “看来这天之后,岑榕并没有回来。”他道。 应淮闷着声,轻轻“嗯”了一声:“我试着往后推一下时间线。” 周围的雾气更浓了,刺眼的天光不断被压暗,变成昏沉沉的一片。 深浓的夜色下,岑亦一个人跑在擎兰谷的小路上,背上背着一个编得十分板正的竹筐,看起来像是岑榕的手笔。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家里跑出来的,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找了多久。他浑身看起来脏兮兮的,手里却捧着一个干干净净的竹编鸟。 “阿榕。”他小声念。 四周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他一个人走在山路上,什么都看不见。 “阿榕。”他又念,天上的星子跟着他走了好远。 可是没人应他,自从那天岑榕离开之后,除了家里的那个风铃,再也没有人回应他。 岑亦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直到朱雀殿的屋檐出现在近处,直到夜风刮过山谷,吹出一声浅浅的风铃声。 岑亦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在原地怔了几秒,直朝着朱雀殿的方向跑了过去。 然而没等他靠近,朱雀殿前汹涌的灵法与结界就把他挡在了外面。 岑亦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只本能地感到害怕。他汗毛都竖起来了,半跪在地上大口呼吸着。 周围的怨灵因为封印的波动聚在周围,看着眼前的这个半大的少年。 岑亦抬起头,努力揉了揉自己的双眼,眼前仍然是黑的,他什么都看不见。 那一刻,他有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风铃声岑岑,是他这几日唯一听到的和妹妹有关的声音。 可是朱雀殿的封印厚实又无情,不会为他的坚持开一道缺口。 那些怨灵在岑亦背后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的时候,岑亦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了一句人声。 “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干什么?” 岑亦囫囵从地上爬起来,冷汗一瞬间从他额上冒了出来。 一个裹的比来擎兰谷的楼观还严实的男人站在山路上,冲岑亦问了一句。 “我,来找妹妹。”岑亦说。 “找妹妹?”那人看了一眼朱雀殿,往前面走了两步,“你妹妹是谁?” 岑亦有些警惕,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便道:“我妹妹是岑榕。” “岑榕?”那人重复了一遍,“她多大年纪?” “十三。跟我一样大。”岑亦说。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为什么来这里找你妹妹?” 岑亦指了指风铃声传来的方向,说道:“风铃声。我听见了风铃声,我妹妹之前经常给我做风铃。” 这次,那男人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岑亦从地上爬了起来,试探性问了一句:“请问,你见过我妹妹吗?” 第11章 男人摇了摇头:“没有。但是你是岑家的人么?你可认识岑恩?” 岑亦愣了愣:“岑恩是我爷爷。” 那男人说道:“是这样啊。我这次来擎兰谷本是来寻他的,不过我到了之后才听说,他出去治病了。” 岑亦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你的眼睛怎么了?岑老夫子对我家有恩,你若是信我,我可以试着帮你治一下眼睛。” 那男人说的认真,岑亦心里却有了几分戒备。 他在心里略思索了一下,说道:“我的眼睛不好治。” “我可以试试。” 岑亦还是不太相信,问道:“你说你来找我爷爷?你们认识么?” 男人略一思考,从包裹里掏出了一块玉牌放到岑亦手中,上面刻着“云瑶”两个字。 岑亦接过玉牌摸了摸,在碰到上面的字的时候愣了愣。 “你知道岑老夫子曾经去过云瑶台吧?”那个男人说道,“我家里长辈也在云瑶台待过一小段时间,也有这么一块云瑶台外门弟子的玉牌。你摸一摸就能知道,和你爷爷的应该是很像的。” 岑亦记得这块玉牌,爷爷总是当宝贝一样装着。 那人摊了摊手,认真说道:“家里确实有些渊源。这样,你若是不信我,大可以用这块玉牌试上一试。 “这殿宇也是云瑶台时期的遗迹,用云瑶台的弟子玉牌或许可以解开上面的封印。” 岑亦闻言有些将信将疑,带着玉佩朝朱雀殿走近了半步。 被他拿在手里的玉佩亮了亮,周围的灵法也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岑亦一怔,说道:“是真的?” 那人点了点头:“真的。” 岑亦紧紧攥着这块玉牌,指尖被压得通红。 他心里有些害怕,可因为风铃的缘故,他也确实想进朱雀殿找一找。 于是他顿了顿才开口道:“这个,我可以暂时带着吗?” “可以。”那人说起话来温言细语,“你毕竟是岑老夫子的孙儿,就先带着吧。” 可能是因为这人的脾性听起来很温和,岑亦抱着那块玉牌,朝那人声音的方向行了个礼:“多谢,我该怎么报答你?” 那男人示意岑亦上前,在他掌心里写了几个字。 岑亦苍白的脸上浮上一点血色,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这次来擎兰谷本就是来找岑老先生的,虽然有些不巧,但我还是要去登门拜访一二。”那男人道,“还有你眼睛的事,我得空一并帮你瞧瞧。” “多谢。”岑亦又行了一礼。 那男人走之前,又说了一句:“别在这里逗留太久,早些回家吧。” 岑亦一只手拿着玉牌,一只手拿着那只本要当做岑榕生辰礼的竹编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等周围的脚步声走远了,他才转身进了朱雀殿。 云瑶台的弟子玉牌闪着灵光,护着他一路摸索上了阁楼。 可他大着胆子找了很久,也喊了很久,除了阁楼上的风铃,他再没找到别的。 从那天之后,岑亦每天都会出来找妹妹,那个每次都裹得严实的男人也登过门,帮岑亦看过眼睛。 后来岑亦找的累了,找不下去了,他就会在这个有风铃的阁楼上坐一会儿。 那天晚上夜色深浓,朱雀殿的门窗紧紧锁着,透进来的光亮十分微弱。 正殿里有高高的书架,藻井之下是硕大的朱雀雕像。 岑亦又一次摸索着爬到阁楼上,坐在那人骨风铃旁边,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话。 “阿榕?你知道吗?前几天村子里有人来找我,他说他同咱们爷爷认识,要帮我治眼睛。 “我之前一直不相信是真的。可他好像真的能有办法。 “……” 这些话楼观听过一次,他第一次进忆灵阵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些。 忆灵阵里的雾好几次浓了又散,岑亦一遍遍地走进这个阁楼,一次次和这个“人骨风铃”说着话。 终于有一次,岑亦从朱雀殿的大门走进来的时候,双眼竟然有了焦距。 看来那个男人竟没骗他,岑亦的眼睛真的好了起来。 他无比兴奋地迈着步子,走过这条走了好多次的路。 这次他不用再一步步挪上阁楼,而是很顺利地走了上去,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第一次看清了窗边的东西—— 用少女的碎骨折成的风铃。 清风吹过,风铃发出玲玲的响声,像是“它”无数次“回答”他那般。 第10章 索迹寻真忆灵阵5 “朱雀殿”里发出“隆隆”的响声。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瞬间包裹住了楼观,阵法崩裂的瞬间,楼观晃了一下身子。 在忆灵阵溃散的刹那,楼观听应淮说道:“岑亦在这一天疯了,他后面的记忆已经完全混乱了。” 话音落下,大雾已经彻底散去了。 站在楼观眼前的是一脸懵的季真,还有一直等在旁边的沈确。 朱雀石像被捆在殿中,刚刚一并被拉进阵中做阵主的岑亦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喘息着。 忆灵阵刚刚读过他的记忆,他看过了那么多往事,又在殿里模糊地看见这么多人,还以为这些都是自己幻觉,突然抱着头大哭起来。 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因为神志不清,直直朝门口跑了过去。 沈确见状要出手去拦,楼观脱口而出道:“等等。” 楼观并上两指,先一步点在岑亦灵台上。 灵法把他混沌的思绪安抚下来,也温和地束缚着他的行动。 “怎么了?”沈确问。 楼观颤了颤眼睫,有片刻没有说话。 “他只是个普通少年,跟我们对上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楼观一边说着,一边把白银针送进岑亦的穴位里。 这些银针能帮他安神,起码能减少一点痛苦。 少年的哭声慢慢弱下去,他跑也跑不了,只有一双眼睛还红着,半垂不垂地看着地面。 楼观还在安抚岑亦,应淮也跟着走到岑亦身侧,拨开他腰间的外袍,看向那块云瑶台的弟子玉牌。 刚刚安静下来的岑亦又激动起来,死死地把它护住。 风铃声又响了一声,楼观回头看了应淮一眼。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说出那个残忍的答案,也没有提起那人骨风铃最可能的主人。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应淮问。 楼观替岑亦安稳住心神,喊了季真一声。 季真抱着剑跑过来,楼观扔了一张符纸给他,让他好好看着岑亦。 楼观黑沉沉的眸子被殿内微弱的灵火映着,说道:“我其实有个想法。” 沈确干脆道:“可以,我听你的。” 随后,楼观推开了朱雀殿的大门,踩着月色一跃而起,三两步翻上了朱雀殿的屋檐。 月亮落在他的身后,山谷的风灌满了他的衣袖,掀动的袖口像有无数片竹叶在风里翻飞。 应淮和沈确紧随其后,与楼观一并落在了朱雀殿的房顶上。 这里视线开阔,眼前便是望不见边的密林和被夜色掩盖的小径,背后是连绵蜿蜒的断崖和山脉。 三人一并站在这古老却崭新的屋檐上,借着月光落下三道长长的影子。 “我之前一直在猜,擎兰谷里的怨灵究竟是怎么形成的。”楼观说道,“现在倒是有些理解了。” “古殿百年无尘,竹叶百年不腐。”他继续说道,“置身朱雀殿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一种张扬的、安稳的生命力,仿佛能把时间一起锁住。 “做到这种程度,我猜这里可能供养过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朱雀只是个守护神兽。 “而后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里护着的东西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了现在的这个空壳子。” 夜风里,沈确眯了眯眼:“倒也很有可能。不过供养死物根本没必要大费周折到这种程度,仙家保存物品或者法宝的法子太多了,放在外面才是又蠢又显眼。” 楼观点点头:“我也这样觉得。需要用这么复杂的灵法维持供给、留住时间,想要保留的往往都是有灵之物。” 山风吹乱了楼观的长发,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俊。 “那么,朱雀殿一层又一层严密的封印根本不是单纯防止外人进入的结界,我猜,那应该是一种固魂之术。”楼观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传统的固魂之法常见,有灵之物与之接触,可以佑魂养灵。 不过这养魂之法对活物来说是好事,对于死物来说就不是了。 固魂太过,对于死灵来说,反而会成为一道枷锁。 像岑榕这样死于非命的人,魂魄本来就容易滞留人间。再加上固魂术的影响,魂魄就会难以离开,永远被困在这一隅天地。 这些怨灵又会攻击新的人,失察的行人也容易死在此处,成为新的怨灵。 所以朱雀殿附近闹了鬼,所以怨灵会聚在这里。 第12章 又因为这些怨灵畏惧朱雀殿内的固魂术,所以他们才会阻止别人开??门。 这是楼观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答案。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楼观道,“岑榕知道自己哥哥的情况,按理说不会走得太远。若她是在擎兰谷死的,毒源究竟是什么?” 应淮闻言挑了挑眉,问道:“所以你上房顶是因为这个?” 楼观没想到应淮突然提起此事,脱口道:“什么?” 应淮朝屋檐之下看了看,山谷间夜色深浓,整个擎兰谷尽收眼底。 “既然要找毒源,你是想在整个擎兰谷里找一找,害死岑榕的蛊毒到底是什么吗?” 这个想法其实有点疯狂,应淮说的时候却是笑着的。 楼观原本也只是打算自己试试看,先前说的也隐晦。没想到被应淮先行拆穿了心思,耳尖被山风刮得有些热。 他抬起右手手掌,说道:“我尽力一试。” 沈确抱臂看着他俩,眉头很深、很深地皱着。 果然,让楼观单独进忆灵阵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有种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突然开始和别人打配合的无力感。 虽然不太清楚其中缘由,沈确还是摊了摊手道:“也没那么难,我跟你一起找。” 楼观微一点头,在指尖咬出一点血,蹭在白银针的针尖。 而后,沾上血的白银针朝着东、西、南、北四向飞去,钉在高大乔木的树冠上。 那一点血液渗进大树的枝干里,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原本翠绿的树冠上便被染紫了一大片。 “我算是知道,他们为何都叫你紫竹林了。”应淮说道,“你们先找蛊毒,我来试着解一下这里的固魂术。” 皎白的月色下,几道蓝色的剑光绕着应淮,而后镇在了朱雀殿四周。 主殿里护着岑亦的季真抬起了头,看见四周的墙壁上突然爬上了无数细碎的蓝色灵法,像烧制出来的冰裂纹。 那些“裂纹”长进墙里,融进殿宇里,密密地织上了一层。 朱雀殿里原本汹涌不歇的灵法被突如其来的法阵追着割裂,殿中的朱雀咆哮了两声,在殿宇里展开了翅膀。 三人脚下的朱雀殿一颤,阁楼上的风铃发出杂乱的“乒乒乓乓”的声音。 楼观足尖点在檐角,听应淮说:“没事。这边交给我。” 紧接着,那些“裂纹”迅速爬升至穹顶,应淮抬了抬指尖,绘着繁复花纹的藻井应声碎开了一个口子。 一束月光从封闭了百年的古殿上方照下来,打在光洁的地板上。 朱雀甩了甩脑袋,似乎受到了莫大的恐吓,石制的羽毛浮上了一层淡色的火焰。 应淮右手里凝着一柄仙剑的虚影,微微勾了勾唇,从破开的藻井上跳了下去。 另一边,楼观和沈确相视一眼,看向风声不歇的密林。 擎兰谷的边界紫叶翻飞,沈确在手中捏了引蛊的法诀,掌心之下,山谷之中,万蛊躁动。 楼观握紧手中的白银针,乘着山风跃进了密林里。 他看过四周流窜不息的怨灵,紧盯着周围毒脉的走向,认真辨认起每一个可能藏匿蛊毒的地点。 他在擎兰谷中绕过一圈又一圈,毒脉也在他的视线里走过一圈又一圈,没有一点聚集到某处的意思。 楼观绞紧了眉。 难道他的推断出错了? 当楼观绕起第三个圈的时候,朱雀殿那边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凄凉的哀鸣。 应淮收了手中剑,朱雀的头颅被斩断,眼睛上的丹漆已经完全脱落了。 冰蓝色的灵法已经完全覆盖了朱雀殿,存在在这里一百多年的固魂术开始消散,屋檐上被秋风带上第一缕灰尘。 应淮的剑招干脆利落、不着痕迹。 季真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他便已经收了朱雀,斩下了层叠的固魂术,把清理残局的法阵里里外外布了一层。 在他手中的剑意消失的瞬间,季真好像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不过下一刻,朱雀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腐朽已久的木头和石像终于透过岁月散发出浓重的味道,应淮转过身,脸上是平常那般清淡的笑。 朱雀的声音在擎兰谷里息止了,楼观手里的刺针在那一刻轻轻颤了颤。 楼观低下头,看见一直带他兜着圈子的毒引此时竟然有了反应。 他直追着那指引的方向而去,走到了擎兰谷断崖边的高处。 这里在朱雀殿的正北,地势高峻,又背对着朱雀殿,平日里被朱雀殿的法阵遮掩,几乎不算是擎兰谷的地界了。 如今朱雀殿的封印消失了,他才跟着找了过来。 高高的断崖边,在月色尚且能照到的地方,开了一大片绮丽又诡异的花。 这些花成堆成堆地长着,花瓣边缘是幽暗的紫色,旁边的土地却是光秃秃的。 因为沈确特意引了周围的毒虫,此刻这片美丽的花田之中,还混杂着许多从地底爬出来的、蠕动的虫子。 楼观俯下身,轻轻摘下一朵。 蛊毒刺痛了他的指尖,留下一道深黑色的痕迹。 只是那毒还伤不了他,花瓣在风里曳动着,像是普通的、寻常的一朵。 他忽然想起忆灵阵里岑亦捧着的那个竹编鸟,他一直干干净净地揣着。 在他最后对妹妹的记忆里,岑榕说她就快要过生辰了。第二天要出门一趟,去采一些花。 第11章 迷途之约云瑶幻境1 楼观在山崖边站着,天边浮起了一层光亮,这是晨曦将起的预兆。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快要亮了。 朱雀殿残存的固魂术被应淮一层层刮干净,沈确走进山林里,试图捉住那些苦命的怨灵帮他们超生。 曾经洁净无尘的古殿很快爬上了岁月的痕迹,失去了灵法的支撑,梁柱上的彩绘都开始变得斑驳。 这里的大门关了许久,周围的人守着这个传说很久,如今终于要与岁月一并沉沦了。 楼观捻着毒花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点动静。 他回过身,看见应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楼观发黑的指尖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问道:“在想什么?” 楼观道:“朱雀殿的事都解决了?” 应淮点了点头:“如果是怨灵的事,沈谷主在处理了。朱雀殿的固魂术也已经解了,擎兰谷日后不会再聚集怨灵了。” 除了已经枉死在这里的人,擎兰谷可以暂时安宁下来了。 楼观看着脚下的这片花田,眼帘微微窄了窄:“刚刚查探蛊毒的时候,我差点没找到这里。” 他顿了顿,又道,“有人以朱雀殿的封印作为掩护,在这里种了一片蛊花。” 按理来说,聚集的怨灵已经散去,木宗主交代给他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朱雀殿的事情告一段落,他的心里却不是很踏实。 楼观查看过这花里混着的毒,虽然很烈性,但是瞧不出什么用途。 总不能是故意种在这里杀人的? 可是岑榕有可能是自己误采了这里的花,而这里又被朱雀殿的固魂术遮掩了太久,种蛊之人不仅目的不明,还很有可能早就死了。 至于岑榕到底是怎么变成人骨风铃的…… 种蛊之人和把岑榕折成风铃的未必是同一个人。本地人说最近只有岑亦进过朱雀殿,而岑亦的记忆里除了那个不知身份的蒙面人,再没有谁与朱雀殿有关。 现在最直接的线索是一朵可能被岑榕自己采下的毒花,线索就在这里断掉了。 “你是觉得,岑家兄妹的事仍然有些疑点么?”应淮问。 楼观看向他。 应淮:“朱雀殿在这儿这么多年,想要找到种下这片蛊花的人并不容易了。” 楼观:“我知道。” 楼观看着这满地的蛊花,微微垂了垂眼。 应淮偏头看了看他,忽而道:“不过,还有个疑点很明显。” 他手中拿着一个明晃晃的云瑶台弟子玉牌,在楼观眼前晃了晃。 楼观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拿的?” 应淮笑了笑:“刚刚在朱雀殿清固魂术的时候顺的。” 这人看起来正气凌然,全然不像是干的出这种事的人。 楼观在脑内稍微更正了一下应淮的个人形象,问道:“所以呢?” 云瑶台的弟子玉牌在应淮手里亮了一瞬,他说道:“云瑶台当年招收过不少外门弟子,资质不够的便待不了太久,几年后就会离开,这在凡间也不算个秘密。 “问题在于,这些已经从云瑶台除名的弟子玉牌,按理说和普通的玉牌没什么差别了。就算残存了一些灵力,如今也已经过了百年,怎么可能打得开朱雀殿的封印?” 楼观的眸色沉了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忆灵阵里的那个男人给岑亦的,根本不可能是当年留下来的弟子玉牌。”应淮道。 第13章 不是当年的云瑶台弟子玉牌? 那它为什么会被做成云瑶台弟子玉牌的样子? 楼观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当时的场景,尽可能地回忆了一遍和岑亦相关的每一个细节,瞳孔忽然颤了颤。 “我好像知道了。”楼观喃喃念了一句。 应淮的眸光落下来,看着他的侧脸。 “当地人都知道岑老夫子和云瑶台有联系,加上岑亦进过朱雀殿,所以从我们来擎兰谷调查开始,我们会下意识地以为这一切都绕不开岑家。 “岑亦曾经说过,岑老夫子很宝贝他的那块玉牌,所以即使有人发现岑亦进了云瑶台,看见那块玉牌也不会起什么疑心。”楼观分析道。 这一切看起来都自成因果,是一条完整的信息链。 可如果楼观没有在擎兰谷遇见应淮,没有进过忆灵阵,只是按部就班地在朱雀殿调查的话…… 他可能会最先打听到岑家和云瑶台的关系,打听到岑亦最近常常来朱雀殿。 而后他或许能查出来人骨风铃的身份,能发觉固魂术和怨灵的关系,然后这件事或许会成为一桩悲剧,始于岑家,也终于岑家。 岑亦已经疯了,岑榕也已经死了。或许还会有人猜测,是岑亦自己疯了,才把妹妹的尸骨折成人骨风铃的。 没人会知道岑亦在某个深夜见过一个人,递给他一个足够以假乱真的玉牌。 楼观的后背浮上一层薄汗。 他和身旁的应淮对上视线:“那个人用一块云瑶台的玉牌,把自己完全藏起来了。” 第一缕晨光破开阴云,在天边拉起遥远的一线。 原本幽暗模糊的影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了浅淡的轮廓,薄霜和露水都失去了黑夜的荫庇。 那天晚上岑亦和男人的对话萦绕在楼观的脑海里,他仿佛看见后来的岑亦一次次经过朱雀殿的架子,用手指摸索着什么东西。 两个人似乎想到了一处,应淮低声问他道:“你还记得,朱雀殿的那面架子上少了什么……”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沈确就抱着个葫芦跳了上来:“小观!” 晨曦打在他的外袍上,给他墨绿色的粗布外衣笼上一点光亮。 他一只手拎着季真,一只手晃了晃葫芦,完全看不出一门之主的自觉:“下面都收拾妥了,岑亦也累到睡着了,你这边啥情况了?” 楼观收敛了一下思绪,指了指地上的那片花田:“毒源找到了,只是看不出是什么蛊,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种下的了。” 沈确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连你都看不出来?等会儿我得采几朵带回大药谷看看。” 终于放松下来的季真看见应淮倒是两眼放起了光,攥起拳头喊了一声:“应……应淮哥!” 他这称呼??一出,楼观和沈确两个人都直直看了过去。 “应淮哥!”他越喊越来劲,“你刚刚在朱雀殿里用的那几招是什么啊?” 季真是个传统的剑修,对应淮刚刚用的剑招羡艳不已。 他一边说着,一边比划道:“就那个,呯!砰!哗!然后朱雀身上的火就灭了,然后周围的封印就被你控制住了,那些都是什么??” 沈确被季真绘声绘色手脚并用的描述震惊得目瞪口呆,楼观对自家师弟的抽象见怪不怪。 只有应淮安静地听着,等到季真全部说完,尴尬地摸了摸脑袋的时候,应淮才偏头笑出了声。 季真见状脸都红了,缩了缩脖子道:“怎……怎么了么?” 沈确摇了摇手里的葫芦,插话道:“怎么,木宗主还教不了你剑法了,还需要你到外面偷师?” 季真眨巴眨巴眼睛,说道:“那不大一样。宗主多忙啊,我这叫‘三人行必有我师’……”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还是有点不敢在大药谷谷主面前口出狂言。 沈确摇了摇手里的葫芦,说回了正事:“好孩子,我跟你讲,擎兰谷里的怨灵和朱雀殿里的固魂术都清干净了,那人骨风铃上也没什么魂魄残留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看你好像知道那人骨的身份,后面收敛尸骸或者安葬的事得先来问问你。至于岑亦……” 楼观答道:“我会试着帮岑亦治一下病。那尸骸我来收敛吧。” 沈确点了点头:“也好。擎兰谷的事也安顿得差不多了,我会跟木宗主传个信,你也尽快准备回疏月宗吧。” 楼观闻言有些意外:“尽快?怎么这么着急?” 沈确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托起一张信纸,信纸边缘被他用两指捻着,说道:“我的小祖宗,你知不知道天河盛会要开了?” 那张信纸上用龙飞凤舞的笔迹写了几个关键词:天河盛会,要事商议,速归。 楼观认得出,那是疏月宗木宗主的笔迹。 天河盛会设立于一百一十年之前,最初是因为云瑶台刚刚倾覆不久,修真界格局不稳,天音寺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所设立的比武盛会。 后来天音寺的势力逐渐壮大,天河盛会也就成了有着固定规制的赛事,每十年举办一次。 沈确捏着信纸问楼观:“怎么样?今年的天河盛会,你有没有信心?” 楼观面色僵了一下:“什么信心?” 沈确说道:“疏月宗才开宗立派二十年就能被邀请参加天河盛会了,你知道外界关于你和疏月宗的传闻有多少么?” 楼观真的不大知道。 沈确看着楼观的那张脸,上面写满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圣贤道”,叹了口气道:“得了。不过你‘紫竹林’的名号这几年实在是响得很,这次天河盛会,恐怕有不少人等着要看你的表现呢。 “疏月宗的大弟子,传闻中年仅十九岁的蛊道天才,我和你说啊楼观,你这次可不能再耽搁了,得早点回宗门跟木宗主商议一下对策。” 楼观从沈确手里接过了木宗主留下的信纸,低下头看了看:“好,再给我一天时间,我把岑家的事处理好就回去。”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自己的袖摆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应淮的传音随即贴着传了过来:“今日未时,朱雀殿阁楼见。” 楼观转过头,对上一双被旭日朝阳照得亮闪闪的眸子。 应淮冲着楼观的目光笑了笑,像是在提醒他先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第12章 迷途之约云瑶幻境2 天光已经亮起来了,楼观没再耽误,先着手处理起了岑家后续的事。 他顺手采了两朵蛊花,最后确认了一遍人骨风铃上的魂魄残余,用绸缎把骸骨包裹了起来。 岑亦被送回了他从小长大的院子,楼观在屋里点了安神的香,认真给他看诊。 沈确回了一趟大药谷,说是要回去找一找当初给岑恩养病的大药谷弟子。 季真忙了一夜,到早上的时候就已经直打哈欠了。 沈确走之前给他安排了个客栈,让他先回去睡一觉。 时间将近末时,楼观看了一眼外头的天光,又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着的岑亦,还是轻轻推了推门,走出了那个小院。 再次推开朱雀殿大门的时候,那个破损的朱雀石像已经被巨大的帷幔盖住了。 天光会从破了洞的藻井中投下来,空气中已经聚拢起了浓重的灰尘的味道。 楼观从那个狭窄的楼梯间走上阁楼,原本挂着人骨风铃的那扇窗户被人打开了,应淮半倚在窗框上,发尾的雪白被风吹乱。 他一早就听见了楼观的脚步声,此刻偏过了头,笑着说了句:“你来了。” 楼观略微垂了垂眼,问道:“你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应淮从窗前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楼观的指尖,先问道:“岑亦那边怎么样了?” 楼观道:“他受过很大的刺激,一时半会儿不太好缓解,要看看明天醒来后的情况。” 应淮含混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听,反倒是微微欠了欠身道:“给岑亦看了一上午的诊,怎么不给自己上点药?” 楼观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应淮目光看过来的方向,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仍旧发黑的指尖。 “没事,我不会……”楼观话没说完,就看见应淮掌中托着个药瓶,在他眼前晃了晃。 楼观没说完的话一顿。 他自小就和毒啊药啊的打交道,加上他的体质异于常人,寻常的毒物都伤不了他。 他想说他不会被这种东西影响,这种天资其实给了他许多方便,不必太过在意。 不过应淮还是把药瓶抛给了他,没有解释别的什么,只是说:“修医道者,总是觉得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坏毛病。” 楼观:? “楼观。”楼观刚刚接住那瓶子,就听应淮喊了他一声。 “你的魂魄比起旁人本就不稳,不能仗着自己的天资太过妄为,多少爱惜一些。” 第14章 应淮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没有什么嗔怪或者教导的意思。楼观对上他的目光,跟他眼眸中那种细细观摩魂灵的感觉撞了满眼。 他悄悄在手里拨弄了一下药瓶的瓶塞,确认了里面的药并无特别,这才抬起头道:“你为何说我魂魄不稳?” 应淮冲他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的一双眼睛:“我说是我自己看见的,你相信吗?” 楼观面无表情,问道:“你不会想说,你能看见人的灵魂吧?” 应淮真诚道:“说出来比较像骗人的。” 你还知道像骗人的。楼观心道。 不过对于应淮的话,他并非是全然不信的。 除了应淮的那双眼睛给他的感觉之外,还因为他从儿时起就经常在疏月宗闭关,木宗主给他的理由也是“魂魄不稳”。 可是他自己感受不到,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要非要说魂魄不稳带给了他什么影响的话,可能只有…… 楼观垂着眼,无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右耳。 只是他与应淮相识时间甚短,这些事不见得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于是他先提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多谢。今早你本来想问我什么?我以为你叫我过来,是为了说岑家的事。” 应淮闻言,乖巧地把当时没问完的话补全了:“我本来想问你,你还记得朱雀殿的那面架子上少了些什么吗?” 朱雀殿的那面架子? 楼观第一次进忆灵阵的时候就留意过当时架子上的东西,后来也特意看过好几次那个架子。 所以他几乎是脱口答道:“轴尾刻有梅、兰、竹、菊的那四个卷轴没了,还有……” 楼观快速整理着自己此前看过的所有画面,几乎是笃定地道:“梅花。刻有梅花图案的东西,基本上都没有了。” 应淮微微让开了身,食指指了指身后的窗台。 原本那里被关着的窗户挡得严实,如今楼观顺着应淮的目光看过去,在窗台上看见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图案。 楼观深吸一口气,问道:“这是……” “朱雀殿里一共有四扇窗户,我已经看过一遍了,窗台上的图案分别是梅、兰、竹、菊。”应淮说道,“这扇挂过人骨风铃的窗户上,刻的恰巧也是‘梅’。” “倒是很常见的图案。”楼观评价道。 应淮却道:“要听个故事么?” 楼观蹙着眉头,抬起头看着应淮的脸。 “当年云瑶台还在的时候,宗门里除掌门之外,还有四位长老。” 应淮的目光还落在窗台的那朵梅花上,继续说着:“四位长老的居所以梅兰竹菊四君子命名,因此也被人叫做梅兰竹菊四大长老。” “我从未听说过。”楼观道。 “是这样的。”应淮笑了笑,“毕竟当年的云瑶台信奉‘不可入世’,对弟子的身份和行踪都隐藏得极好,甚少有人和事能流传下来。” 楼观盯着那朵梅花看了一会儿,说道:“你是说,这个‘梅’,代表的也是云瑶台四大长老之一?” “是的。”应淮微微眯了眯眼睛,“而且,我可能碰巧知道他的名字。” “叫什么?” “肇山白。”应淮说得肯定。 肇山白? 楼观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他仔细想了一会儿,忽然记起来为何会觉得这个名字熟悉了。 前几日季真好像在他耳边念叨过,当今修真界的第一大仙门天音寺招揽到了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 天音寺掌门对他礼遇非常,还有意请他来主持天河盛会。 天河盛会可是修真界最大的赛事,历届天河盛会都是由天音寺掌门亲自操持,这是他们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这次天音寺的“让权”让所有人都很意外,因此,“肇山白”这个名字还在修真界小小的轰动了一把。 季真此前已经念叨过很多次了,也就楼观这种看起来和外界有些脱节的冷淡性子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应淮看着楼观有些呆愣的反应,又看着他的眉从微蹙到略微舒展,勾了勾唇道:“想起来了?” 楼观看了他一眼。 应淮非常恰到好处地得寸进尺了一把:“难得。” 楼观对这种分外自来熟的氛围感到有些不适应,回道:“别说的和我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应淮闻言笑了笑,说道:“可是人总会有一种微妙的直觉,人们通常把这种直觉叫作‘缘分’。” 应淮确信楼观看着他的眼神里混上了一点是否要对自己用蛊的怀疑。 他低头看了看楼观手指间抵着的白银针,忍俊不禁道:“你看,都说紫竹林长得清清冷冷没什么表情,其实还是好懂的。” 楼观捏着银针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了一下自己从小到大的好脾气和好教养。 好在这个人非常见好就收地求饶了,他一只手搭在窗台上,跟楼观道:“是我唐突了。说回正事,肇山白这次……”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梅花图案。 刚刚他的指尖触及其上的时候,在这座本该清空了灵法的朱雀殿里,他又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术法残余。 “怎么了?”楼观的视线顺着应淮看过去,“不过按理来说,肇山白不应该在一百二十年前就死了么?” 应淮摩挲了一下那朵梅花,先补完了刚才的话:“正因如此,加上天音寺最近反常的举动……”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擎兰谷的怨灵更像是一个无意间露出头角的引子,岑家的事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同样的,这次的天河盛会恐怕也不同寻常。” 秋风从窗外灌进来,落叶从他们眼前飘过,衬得窗台上的那朵图案像是被应淮捻在指尖的落花。 楼观调回了目光,心里有些乱。 本来不甚明朗的乱线被近在眼前的事牵了起来,把断掉的线索接上,却又相互缠绕勾连,混成更加模糊的一串。 他刚刚察觉到了应淮一瞬间的迟疑,也抬起手想去碰一下窗台上那朵梅花。 不过应淮的手指把它盖的太严实了,楼观抬起的手悬在空中,最后还是道:“麻烦让开一点。” 应淮抬起手,看着楼观把手指覆在上面。 他用灵法认真地探寻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开口道:“我去看看剩下三个图案。” 说罢,楼观走到另一扇窗户前,推开紧闭着的窗户,在窗台上看见一片竹叶。 应淮紧跟着他的步子走在身后,一直微微上扬的嘴角在此刻轻轻抿了一下。 还没等楼观上前去查看一下那个图案,应淮先他一步站在了身侧。 “让我试试。” 应淮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手掌已经盖在了落了灰的窗台前,清晰地在其中察觉出了一道此前从未注意到的灵流。 这太奇怪了,这件事甚至出乎应淮的意料。 难道朱雀殿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顺着那道奇怪的灵力,用指尖深深地按压下去,那片竹叶也跟着染上了翠绿的色彩,像是刚刚从枝头落下来那般。 紧接着,眼前的天光微不可查地扑朔了一下,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窗外的天光已经消失了。 那一瞬间,楼观还以为自己又被拉进了忆灵阵。 当他再抬起眼的时候,眼前的景象真的已经完全变了。 不知是因为幻术还是别的什么,四周似乎成了个普通的堂室,刚刚还是窗户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堵厚墙,墙上挂着一副被涂去面容的挂画。 挂画下面摆着一个供台,台上是一把铮亮的仙剑。 那剑鞘上镂刻着繁复的花纹,剑柄和剑鞘都是橙黄色,只要稍微映上一点光源,就会显得十分显眼。 放仙剑的台子上刻着四个显眼的大字:拔剑即死。 应淮走到台前,二话没说就把那把剑拔了出来。 第13章 迷途之约云瑶幻境3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楼观尚且没来得及观察一下此身何处,也没弄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到底是不是什么幻境或者法阵,应淮就已经出手了。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楼观根本没想到他能做出这么迅速且不干人事的举动,手里的银针还没得及扔出去,光秃秃的剑身就已经反上了光。 这人是要干什么!? 楼观手中的银针掷得迟了一些,“叮当”两声打在剑身上。 他本来想把那剑打飞出去,因此使的力道着实不小。 可是应淮没松手,任由手臂跟着剑身震了两下。 眼见着这人拉都拉不回来,楼观不禁道:“你干什么?” 应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剑上已然凝出了一道金光,绕着剑身像水纹一般漾了一下。 随后,一个小小的剑灵翘着二郎腿坐到了剑身上,闭着一只眼睛睨着眼前的人:“谁这么大胆子想找死,我成全……怎么是你?” 第15章 那剑灵的话锋急转直下,看着应淮近在眼前的脸,突然从剑身上蹦了起来。 他仿佛沉睡了太久了,自己说完之后又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而后才道:“也对,这个幻境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的。不过……” 昏暗的油灯扑朔了一瞬。 那剑灵绕着应淮转了两圈,十分甚至有二十分的不可置信:“……你竟然真的没死?” 应淮眉心跳了一下:“……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岂有此理!我没这个意思。”那剑灵自己止了话头,余光瞥了一眼周围,看到了另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等到看清楼观的脸,他的脸色变得更惊恐了。 “????怎么是他!”那剑灵又来了一嗓子。 楼观:??? 这剑灵见到谁都乱攀亲认故的吗? 说好的拔剑即死呢? 那剑灵似乎比楼观还怀疑人生,飞到应淮肩膀上开口道:“应淮啊,咱们这么多年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应淮整个拎了起来。 可怜他不过是个手掌大小的剑灵,还被应淮反手贴了一道禁言术。 而后他听到应淮在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幻境里跟他传音道:“你少说两句。” 剑灵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相当精彩,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般的做了个“噢”的口型,跟应淮传音道:“怎么搞得,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应淮面上笑了笑,跟他道:“师兄,咱们也算很久没见了,不用一开口就这么犀利吧?” 剑灵默默道:“……被你这张嘴说犀利,我总觉得我罪不至此。” 他们两个的脸上都带着笑意,看起来却大不相同。 应淮的笑意很浅,此刻化开一点在唇边,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看不出实际的心情。 而那剑灵本身就长得周正张扬,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连眼睛也弯起来。 此时此刻,楼观看着相对沉默的一个人和一只剑灵,开口问道:“劳烦二位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那剑灵看了应淮一眼,传音道:“你自己解释,省的我一开口你又给我上禁言。” 应淮没理他,开口先答了楼观的话:“这里应该是云瑶台留下的幻境。” 方才应淮刚刚碰到朱雀殿阁楼的那片竹叶图案的时候,就觉得里面的灵法有些熟悉。 等到进了这个幻境,见到这把剑和那风骚的刻字,他就已经完全确定了。 那是储迎的佩剑。 那位死在了一百二十年前的,云瑶台四位长老之一,储迎的佩剑。 因为对他的身份很笃定,所以在瞥见“拔剑即死”四个大字的时候,应淮选择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 楼观又看了一眼那剑灵,问道:“那他是?” 应淮先跟“储迎”传音了一句:“师兄,楼观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话小心些。” “储迎”心里惊呆了,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万种可能性。 不过他心理素质真的很好,表面上已经开始颇为配合地陪应淮演戏。 “储迎”立刻坐端正了,袖口被黑色护臂束紧,懒洋洋托着下巴道:“那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储迎。” 楼观这才看清,他背后被遮掩了面容的画像上画了许多雏菊,而那人也是一身劲装,明黄色的翻领配着大团的金色刺绣,把他整个人衬得明艳大气。 楼观盯着那副挂画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和云瑶台的那位长老是什么关系?” “哪位长老?”储迎顺着楼观的目光回过头,看到那副被抹掉面容的画,尴尬地咳了一声。 应淮不是说楼观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到底不记得到什么程度? 他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 他简直有满肚子的话想问,偏偏此刻楼观站在他面前,他还不敢轻举妄动。 楼观的目光偏开,跟站在一旁的应淮对上。 应淮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暗沉沉的眸子被垂着的眼睫遮掩,最终还是从实道:“储迎就是云瑶台的四位长老之一。” 昏暗的室内有着大团的阴影,像是被遮掩良久的过往。 微弱的灯火映在金色的剑鞘上,又丝毫掩盖不了它的光泽。 闻言,楼观目光落回两人的身上,右手摩挲着袖口的竹叶纹。 他假装一点都没有发现储迎几经变幻的神色,也一点都没有发现应淮几次僵在脸上的笑容,答道:“噢,那还真是巧。” 储迎和应淮对视了一眼。 随后,楼观说道:“我看二人像是旧识,不如你俩再聊一会儿?” “不不不。”储迎解释道,“我又不是本尊,真正的储迎早就死了。 “我只不过是储迎死前用分出来的灵魄做成的剑灵罢了,虽然也算是他的残魂,但和本人比起来可是百不存一。” 应淮问道:“你为何要分这么个残魂出来?” 储迎闻言,懒懒地躺回了仙剑上,似乎是叹了口气:“我担心啊,担心某个人万一死不了,担心日后万一有些什么事,总不能全教那一个人担着。” 楼观的表情也有了点变化:担心万一死不了? 这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储迎这么说着,又笑了两声,眨着眼睛冲应淮道:“所以我悄悄在这里留了个幻境,怎么样,我是不是出乎意料的重情义,是不是还有点感动?” 应淮没看他,像是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道:“拔剑即死的那种?” 储迎:“那不是为了防着外人嘛。” 应淮:“防着外人?你悄无声息地在朱雀殿留个幻境,能被发现都是个奇迹。” 储迎摊开了手,说道:“你还真别说,你这不是发现了?” “我又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事,要是太容易被发现,不早被人清了?”储迎义正言辞。 楼观理解了一下储迎的话,大概理顺了当下的事。 云瑶台曾经的长老储迎死前在朱雀殿留了个幻境,并且在这里封存了一小部分灵魂作为剑灵,似乎是在等人。 而这个应淮…… 大概率和云瑶台关系匪浅。 趁着这两人说话的间隙,楼观打量了一下幻境之中的这间屋子。 这里的陈设没什么特别,四周并不透光,只有几盏煤油灯作为光源,显得有些昏暗。 而且这个屋子里有些杂乱,生活的痕迹很重。四处堆了许多……木头,这些木头被精湛的雕工雕刻成不同的模样,像是用来做偃甲的零件。 角落里还有一些不同生物的“残肢”,可以看出他们主人的技艺确实精湛,做出来的东西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这些都是储迎做的东西么? 楼观的目光落在一只木制的蜻蜓虫甲上,不知怎么的停了一会儿。 储迎看见楼观的目光,也跟着愣了一瞬。 随后他笑着说道:“你要是喜欢那个蜻蜓,要不就拿走吧。” 楼观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道:“多谢,不必。” 他不是很相信应淮,也不是很相信这个幻境的真实性。 但是天河盛会和肇山白的事摆在眼前,楼观还是借机问了一嘴:“储前辈,你认识肇山白么?” “肇山白?”储迎回头看了应淮一眼。 看应淮没有打断他的意思,储迎继续说道:“认识啊。同为云瑶台长老,他是我师叔。 “不过云瑶台一向低调,对门内弟子都会瞒着名姓,恐怕很少会有名字流传后世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应淮背靠着供台,说道:“我告诉他的。最近肇山白在天音寺有些动静。” 储迎的眉头微微蹙了蹙:“有动静?什么动静?” 应淮摆了摆手,说道:“听说天音寺掌门对他礼遇有加,还要他亲自来主持这次的仙门盛会。” 储迎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虽说当初云瑶台出事的时候……渝平后来没找过肇山白么?” 应淮摇了摇头,答道:“我不知道,或许没有吧。” “他身份确实特殊。”储迎坐在剑鞘上想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他真的还活着,那你们见到他,得小心些。” 说话间,楼观听见了一些朦朦胧胧的声音。 那些脚步声踏在幻境之外,传进来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刚睡醒没多久的季真在朱雀殿楼上楼下转了两圈,没看见楼观的人影,便喊了一声:“师兄?” “师兄,你在么?沈谷主刚刚来传话,说找到岑恩的下落了。” 第14章 迷途之约云瑶幻境4 “季真找过来了。”楼观说道。 储迎:“熟人?” 应淮点点头:“楼观的师弟。这个幻境要怎么出去?” 储迎刚想说点什么,忽然笑着挑了挑眉。 应淮看见他那个表情就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个嘛……这个幻境毕竟是比较挑人的,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进来。” 第16章 储迎是这么说的没错了,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旁人,这个幻境就是只有应淮才能进来。 储迎一本正经:“你倒是可以随时走,但是楼观刚刚是和你一起进来的,你得带他一起出去才行。”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应淮随手带上了储迎的剑,把剑灵一并关进了剑鞘里,说道:“行,等出去之后再说。” 他在幻境里找了一会儿出口,然后用剑鞘抵在供台上,轻轻敲了敲台面。 随着清脆的碰撞声,日光再次透过窗子洒了进来。 周围的幻境已经消失了,秋风吹过窗棂,刮过窗台上的竹叶图案。 他已经回到朱雀殿里了。 季真方才在外面绕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人,此刻看到突然出现在阁楼上的应淮,大声喊道:“应淮哥!” 他又左右看了两眼,问道:“我师兄呢?” 他师兄呢? 应淮怔了一下。 他也转过头看了一下身侧,阁楼的窗前空空如也,连个鬼影都没有。 楼观呢? 应淮对着那面窗户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站远些。” 季真很听话,点着头退后了好几步,一连退到了楼梯间的门口。 接着,应淮又把手放在了窗台的竹叶图案上。 周遭再次暗下来,那个堆满偃甲的屋子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应淮甫一踏进这幻境里,就撞上了对面楼观的目光。 被独自留在幻境里的楼观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在刚刚的瞬间里想过什么。 应淮的手还悬在刚刚窗台的位置,先开口道:“我方才以为你会一并出来。” 一句有些突兀的、匆忙解释的话。 楼观看了他一眼。 其实他方才没想什么东西。 应淮离开幻境的时间本来就很短,楼观也不是那种会因为突然陷入不太可控的险境就会自乱阵脚的人。 他与应淮才相识不久,就算应淮真的是要把他骗进这个幻境里,他也并不意外。 然而应淮刚刚回来时,本来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剩。 在楼观看见他的刹那,他眸子里的惶乱不似作假。 应淮又拔出了储迎的那把仙剑,问他道:“楼观怎么出不去?” 从剑里放出来的储迎伸了个懒腰,看热闹不嫌事大般说道:“刚刚就和你说了,你要带着他出去嘛。” “怎么带?” 储迎含混地咕哝了一句,然后道:“你直接走肯定不行啊,这幻境哪有那么容易来去,你得拉着他一起。” 储迎把左右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煞有其事地晃了晃,说道:“随便怎么带着他咯。” 应淮沉默了片刻。 楼观在一旁观察着应淮的表情,跟他此前在忆灵阵里,在朱雀殿里的时候都不大一样。 总是游刃有余的人有一瞬间的错愕流露在眉眼里,那点转瞬即逝的情绪竟然真的浮过了那双黑潭水一样的眸子,清晰地被他察觉。 有点像在调戏“老实人”。 虽然楼观知道应淮肯定不是什么老实人。 楼观惯常冷着的表情化开了些许,主动朝应淮伸出了一只手,说道:“麻烦了。” 需要带着另一个人出入什么幻境啊、迷阵啊,倒并不少见。 何况他又不是个小姑娘,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应淮抬了抬眼睫,在他冲自己伸出手的时候笑了一下。 跟他平时的笑容没什么区别。 仙剑被他随手收回鞘中,应淮抬起被墨色衣袖遮住大半的手,牵住楼观递过来的手。 掌心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并没有预料之中的温度。 楼观看着周围的幻境在应淮牵起他的刹那开始烁动,日光晒进朱雀殿的窗棂,刺得他眨了一下眼。 季真站在楼梯口,先喊了一声:“师兄!” 楼观松了手,脱口问了一句:“你冷么?” 或许是出于修过医道的本能,楼观觉得应淮的手有些太凉了。 应淮摇了摇头道:“没事。” 季真尽职尽责地跑上前来,看见他俩一起出来,问道:“师兄,你刚刚是又进忆灵阵了吗?” 楼观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否认。 他师兄也不是第一次突然消失了,季真非常从容地选择了对师兄实力的信任,说回正事上:“总之你没事就好,沈谷主说让我给你带句话。” 楼观:“什么?” 季真:“当初给岑恩医治过的弟子已经找到了。因为岑亦现在状态不大好,谷主想让岑恩回来看看岑亦,就差人把他送回来了。” 就岑亦当初的状态来说,那可不是“不太好”。 爷孙俩的身体状况很难说谁更糟糕一点,岑恩若是再耽搁些时日,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和孙儿再相见。 应淮微微颔首,说道:“这样也好。听说岑老夫子先前身子不大好,如今怎么样了?” 季真闻言摇了摇头:“不怎么样。我刚刚去岑家院子里看过他一次,夫子还在睡呢。” “谷主回来了吗?”楼观问。 “没有。”季真答道,“他说大药谷那边有些事要处理,晚些再过来。” 楼观想了想,说道:“既然沈谷主没回来,我先去看看岑老夫子吧。” 季真跟着楼观的步子往前跑了两步,问道:“师兄,要我帮你吗?” 楼观摇了摇头:“我看诊的时候需要专注,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说完,发现应淮还靠在窗台前,手指摩挲着那片雕刻上去的竹叶。 他发尾的白色垂落在肩头,指尖微微蜷曲,侧脸被日光暖融融地晒着。 季真看了一眼停住脚步的楼观,在心里擅自揣摩了一下楼观的意思,一拍掌心道:“应淮哥!你等会儿有事没有?我们住的客栈还有很多空房呢,不如先休息一晚吧。” 他先前还说想要应淮教他两招呢,要是现在走了,他上哪儿再找人去? 而且他师兄都停了下步子诶,停了步子不就是不想走,不想走不就是想留人? 季真觉得自己真的是太会察言观色了。 于是他自信地补道:“你看,师兄肯定也想让你多待一会儿的。” 他话音刚落,楼观已经侧身走进了楼梯间。 他没停步,应淮也仍旧站在窗前。 在季真没反应过来的空挡,楼观已经走下楼梯了。 只有楼观的嗓音回荡在朱雀殿里:“自己想做的事自己担着。有缘再会。” * 从朱雀殿离开之后,楼观径直去找了岑恩。 如季真所言,岑恩还在院子里昏睡。他干脆亲自坐了下来,替岑恩看起了诊。 岑恩如今年纪大了身子弱,楼观便给他施了针,在他旁边守着。 岑恩感觉自己做了个极长、极久的梦,梦醒的时候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 在他神识尚未完全清明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人支着半边脸坐在案前,一张脸生的干净又俊朗,像纤尘不染的月。 他一转脸,楼观立即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也跟着抬起头来。 岑恩措不及防跟这位“仙人”来了个眼神交换,差点以为自己是死后撞见了神仙,激动之下喉间一热,蓦地咳出一口血来。 “岑老夫子,你醒了。”楼观拨开纱帐,用帕子擦去岑恩嘴边血迹。 “这口血咳出来是好事,有助于你养病。”楼观说道。 帐子一掀,岑恩这才看清了这位“仙人”的脸。 他的三魂七魄像是终于回来了几分,嗓音里混着浓浓的沙哑:“是你?” 楼观:? 一天之内第二次被陌生人问出这种话的楼观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下,纵然楼观之前预想过各种跟岑老夫子解释当下情况的话语,此刻也怔住了,问道:“什么?” 岑老夫子的额间眉心已经生出了许多皱纹,寝室里昏暗的光也遮盖不住他的苍老之气了。 他用有些昏花的眼把楼观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道:“没什么,是我认错人了。” 楼观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出于礼貌,他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和岑恩的病情。 把这些事情交代清楚之后,楼观还是开口追问了一句:“敢问夫子,刚刚是把我错认成谁了?” 岑恩叹了口气,颤颤巍巍地答道:“一位早已故去的人。” 楼观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云瑶台的人么?”他问。 岑恩的眼睛倏然睁大了:“……对!你怎么知道?” 楼观没回答,只继续问道:“为何会认错?他和我长得很像么?” 岑恩这次倒是摇了摇头:“也没有。已经过去一百二十多年了,其实我早就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 岑恩的记忆已经很久远、很模糊了,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第17章 但是此刻他还是抬起了枯黄的手指,比在楼观的右脸脸颊上:“但是你们的气质很像,而且…… “这里,他也有一颗一样的小痣。” 室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昏黄的灯芯“噼啪”爆了一声,焰火像是在微风里轻轻抖了一下。 第15章 幽梦重重引蝶入瓮1 楼观从岑恩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秋天晚上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楼观却独自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岑恩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楼观也并没有问他很多话。 好在岑恩来之前,大药谷的人就和他简单说明了擎兰谷的事,楼观也没有费很多口舌。 要不然,他真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他说岑亦和岑榕的事。 论及此事的时候,岑恩也没有说很多话,一双手只是打着颤。 就算短暂地修过道,他也已经很老了,连呼吸声都显得粗重。提起岑亦的时候,他闭起来的眼睛又睁开,浑浊地盯着床幔。 在他的一生里,或许讲过很多有关遗憾和死别的诗词文章,也教过许多人看开生死。 可是那一刻,他说不出话,干涸的嘴唇张开了一点,一个音也没有吐出来。 末了,楼观说岑亦要明天才能醒,让他先注意休养。 于是他又给岑恩施了安神助眠的针,踏着夜色走出了房门。 秋风一吹,红枫落了满地。 楼观盯着阶下的几个竹筐子,满打满算起来,自己也有许久没休息了。 在这一天一夜里,他几乎是时刻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但是此刻稍微放松下来,他也没有觉得有多疲惫。 甚至因为发生过的许多事,他的思维有些混乱。 楼观从袖中掏出了一片竹叶,这是当初夹在《落月屋梁旁录》里的那片叶子,也是楼观从朱雀殿里带走的唯一的东西。 朱雀殿的固魂术已经失效了,这片叶子也迅速枯萎凋零。 现在躺在楼观掌心里的这片竹叶,用手微微一捻就能碎掉。 就像那个传说中早已消失殆尽的仙门。 云瑶台。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半晌之后,他微微叹了口气。 罢了,就算他站在这里吹一夜的风,也不能想明白这两日发生的所有事的。 楼观独自走到了季真之前提到的那家客栈,跟正在打瞌睡的店小二确认了一下,转身走上了二楼的房间。 岑家的事需要明天再说,他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 走廊里很暗,周围几间屋子的灯火都已经熄了。 楼观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前,刚刚推开门,就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听到了一点动静。 很轻微的,像小孩子玩的不倒翁晃啊晃。 门里的窗户似乎也是开着的,因为楼观在推开门的时候,很明显地感觉有风吹过。 银针已经被楼观捏在手里,他皱了皱眉,掌心托起一点光亮,打量着这个亮起来的空房。 很寻常的布置,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楼观迅速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在半开着的窗户下面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依靠着花瓶的小葫芦。 看见那个小东西的时候,楼观指尖一顿。 他当即叹了口气,走上前弹了一下那个葫芦,颇为无奈地道:“怎么还吓人玩儿?” 那“葫芦”突然被人敲了几下,猛然抖了抖身子。 而后它摇摇晃晃地转了一圈,葫芦面上突然生出儿童涂鸦一般的五官来,歪扭七八地叫道:“无知小儿,怎么冲撞本仙?” 楼观:…… 他实在不知道这位爷今天又是哪儿来的心思装神弄鬼。 楼观揣起袖子说道:“劳烦谷主出来,否则我会把你和你的小虫子一起拎出来。” “葫芦”闻言笑了一下,摇身一变站在了楼观面前,理了理自己墨绿色的袖摆:“吓你一点意思也没有。” 沈确每次都这么说,楼观几乎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起身拉上窗户,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来?” 沈确回家似的坐在案前的椅子上,半支着脑袋说道:“应淮的身份,我查出来了。” 最后一缕秋风也被楼观关在窗外,沈确不知从哪儿捞了一串珠子,放在指尖轻轻盘着。 楼观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脸:“说说看。” “你知不知道修真界有个很隐秘的组织,叫罪己台?”沈确问。 楼观好像听说过,答道:“有所耳闻。怎么了?” 沈确靠在椅子上笑了一下,说道:“罪己台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无论是生人还是死魂,如果身上有不可饶恕的罪孽,都可以去那里自洁灵魂。 “当然代价也是很重的,所以你猜,究竟什么样的人会去那种地方?” 楼观的眸子沉了沉,问道:“你是说,应淮是罪己台的人?” 沈确又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珠子,微微点了点头:“是。他在罪己台待了挺久了,这次来擎兰谷,恐怕也是罪己台的任务。” 罪己台正如其名,是除却常规手段之外,罪孽满身的人在今生最后一次自我赎罪的机会。 然而自罪己台诞生以来,进罪己台的人很少,修真界也不是很重视这个地方。 毕竟有胆子作恶的人很少会担心所谓的因果报应、来世苦厄,而进了罪己台可是要实实在在在今生去赎罪的。 所以它看起来其实很“没用”。 见楼观没说话,沈确又补了一句:“楼观,你知道罪己台是谁一手创立的吗?” 楼观回了回神,问道:“谁?” “你肯定听过他的名字。”沈确说道,“云瑶台唯一留下名号的那个人,渝平真君。” 摇曳的烛光下,楼观瞳孔微颤。 沈确察觉了他的不自在,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怎么了?最近在朱雀殿待多了,你开始对云瑶台的事好奇了?” 他好歹在大药谷当了七十多年谷主,也算从小看着楼观长大,开口道:“别太在意这些事。云瑶台留下的讯息很少,所以很多修真者会觉得它很神秘,自然也会想要探究一二。 “但其实它们已经埋入岁月了,追逐那些所谓的真相和追逐虚幻的泡影没有区别。” 楼观闷声低着头,过了片刻才道:“你知道应淮为什么会进罪己台么?” 沈确笑了笑,说道:“我倒真的查出来了。” 他今天回大药谷,可不只是为了找个岑恩。 他冲楼观眨了眨眼,颇有些神秘地说道:“他是为了赎杀孽,还是很重的杀孽。” 沈确这么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点懒散的威严。 和他平常的松弛不同,这个时候的他更像是那位统领南方仙门近百年的掌门人。 “你知道渝平真君最开始为什么要设立罪己台么?有传闻说是因为来生福报太过虚妄,来生偿还今生也不能得见。 “一些因为各种原因犯下无法弥补的错误的人,一些到死都没法儿得到一个确切答案的人,留下的是非都只能去轮回里审判了。 “因此他想给人留一个缺口,不要来世,只在今生。” 沈确这么说着,声音不大,珠串被拨动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 “可是你也知道渝平真君最后做了什么,他把云瑶台屠净了。这就是他的只在今生。” 楼观张了张口,他好像想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藏在袖子里的竹叶一碰即碎,如同沈确所说,像是云瑶台镜花水月般的过往。 可是朱雀殿窗棂下的竹叶图案依旧清晰,只要他伸出手指,就能在袖口摸到一大片竹叶绣成的纹饰。 楼观微微阖了阖眼。 “好了。我查的出来的事情都和你说清楚了,总之罪己台可不是个清白的地方,你要小心些。”沈确道。 总而言之,离那个叫应淮的远一点。 “渝平真君……”楼观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心里有个模糊不明的念头,他有些不相信一位说得出“不要来世、只在今生”的人会亲手屠了云瑶台。 同样的,他也不太相信一个深陷泥沼之中,嗜杀成性的人会自贬罪己台。 可是他的不相信没有什么理由支撑,这都是他的妄自揣摩,说白了,有点像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而他在念到“渝平真君”四个字的时候,那种模糊不明的感觉让他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剩下的话就哑在了嗓子里,让他找不到一个最合适的句子。 沈确把屋子里的灯火都点齐了,也没等到楼观继续说话,便喊了他一声:“小观?” “嗯?” 沈确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应淮的身份确实很复杂,而且他身上那个蛊也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楼观打断了:“什么蛊?” 第18章 这次怔住的人变成了沈确,他意外极了:“你不知道?” 楼观道:“我应该知道?” “好孩子,你昨天一晚上都跟他待在一起,连我都察觉到他身上的蛊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他跟他开玩笑呢吧? 楼观对蛊虫的敏锐度可完全不在他这个谷主之下啊。 楼观脸上浮上一点血色,眉头压得很低:“是什么蛊?” 沈确观察了一下楼观的表情,确信他真的没有一点开玩笑或者中了邪的意思,这才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能直接看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又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对楼观道:“我警告你啊,你可别去找他试那是什么蛊!” “去找他试?他还没走吗?”楼观问。 沈确的表情僵在脸上。 不是?这孩子的关注点对吗? 第16章 幽梦重重引蝶入瓮2 沈确对楼观即将乱来的怀疑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为了防止这个孩子作妖,他今晚甚至想留下来看着楼观。 但是这个提议被楼观果断地拒绝了,并表示如果沈确不想他住在这里,他可以继续去擎兰谷看着岑恩。 沈确不想看着楼观累了这么久还不休息,最后还是拗不过他,也就没有强行留下。 沈确走了之后,楼观剪了灯芯,在榻上和衣睡了一会儿。 他睡得并不沉,甚至做了几个浅浅的梦。 梦里好像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掺杂着泉水叮咚的声音,有点像疏月宗,又有点像什么别的地方。 他也知道沈确在附近守了一阵儿,等夜沉到后半,楼观才在榻上睁开了眼,微微蜷了蜷手指。 融融月色被飘过的阴云遮挡,过了片刻,清风一吹,又在窗前撒下一片白。 耳边是些微虫鸣,楼观从床榻上起了身,坐在安静的房间里。 满身杀孽? 楼观的脑海里无端浮现出这四个字。 不要来世,只在今生。 楼观的睫毛微微垂着,视线在黑暗里有些受限。 可是若是沈确说的都是真的,应淮身上的到底是什么蛊? 那一双眼睛在他的记忆里,凌厉的、含笑的,还有那一瞬间的惶乱、错愕。 猜不明白,看不透彻。 楼观在床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前的月色一会儿明朗,一会儿又黯淡。 到最后,他连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楼观推开窗户,任凭夜风刮起来,指背上爬上了一只小小的蛊虫。 楼观看着那个蛊虫沉默了片刻,几次抬起手又放下。 不行,他实在还是在意得很。 云瑶台的旧事、应淮身体里的蛊…… 下次相见尚不知何时,若是应淮也在这个客栈里,今夜或许是他偷偷探蛊的最好的机会。 楼观周身泛起一阵光晕。而后那道灵光将他包裹,像是破茧成蝶那般,化成了一只小小的凤尾蝶。 楼观在窗前抖了抖翅膀,用模糊的视线看着外面的月亮。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他知道沈确是担心他,他会小心行事的。 他探一下应淮的灵脉就走。 楼观这么想着,掀动翅膀朝着窗外飞去。 方才他上楼的时候跟店家确认过,连着的这三间屋子都是季真定下的。 他当时也不能确定应淮有没有被季真留下,不过依照沈确誓要看着自己的态度,楼观觉得应淮大概率是在的。 他在窗前扑腾了一会儿,一间屋子的窗户关得严实,另一间倒是闪了一条缝。 楼观从那扇没关严实的窗户缝里挤进了屋。 房间里很暗,变成蝴蝶之后楼观的视线更差了,他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不过当他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他先在床榻前瞥见了一抹白色。 那是一抹雪白的发尾。 应淮看起来确实已经睡熟了,他此刻正阖眼侧躺着,长发铺在榻上,发丝顺着榻沿垂落,被月光打得灰白。 他的表情在熟睡后彻底放松下来,柔和的轮廓恰到好处地缓和了原本有些锋利而立体的五官,有种别样的好看。 楼观栖停在榻沿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或许开阵真的很耗费精力,应淮看起来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依旧睡得很熟。 呼吸一深一浅,胸腔微微起伏。 一个平时看起来那般揣着秘密的人,竟如此轻而易举地被他接近了? 这比楼观预料中的还要容易。 不过楼观对自己的化形术并不怎么自信,要不是此刻情形特殊,他还真没怎么用过。 机会难得,他决定抓紧时间,探完灵脉就跑。 毕竟他真的不知道他这外行的化形术能撑多久。 他刚刚扑腾起翅膀,将自己飞高了几寸,门外突然突兀地传来几声脚步声。 楼观身形一僵。 随后便有人敲响了隔壁的房门:“师兄,师兄你睡下了吗?” 是季真的声音。 屋外,楼观的房门前站着一个半高的少年。 他半夜里醒了,担心楼观深更半夜还没回来,便想去确认一下师兄有没有在。 楼观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一个没控制住,整只蝶差点从空中栽下来。 他本能地朝旁边扑腾了一下,落下来时才发现眼前一片黑暗,自己竟然在惊吓中下意识地找了掩体躲避,闷头钻进翘起的被子里了。 昆虫的本能好生奇怪。 楼观心里有些无语,刚想从中爬出去,就又听到了季真的话:“……师兄,你……诶?” 随后,旁边的门好像是被季真不小心推开了,门叶在寂静的夜晚里轻轻响了这么一下。 完了!!! 方才和沈确说话的时候光顾着在门上划结界了,他好像压根没有给房间落锁。 毕竟用结界来封可比门锁靠谱多了。 可他此刻用了化形术,门上的封禁维持不太住,季真好像……一推就推得开。 若楼观此时是人形,一切都好说。 可是楼观现在偏偏是只蝴蝶,在温热的被褥下煽动翅膀都有些费力。 他总不能现在变回来吧? 季真本来就是担心楼观才出来的,如今面对着不小心推开的门和空空如也的房间,心里猛得一跳。 他师兄人呢??? 怎么又没了? 这是回来了还是没回来? 介于之前楼观三番两次突然消失的原因,难道是又跟着应淮进忆灵阵了? 季真转过身,朝着应淮的房间走了过来。 楼观正努力朝被子外面挪动,应淮被方才的动静和脚步声惊动,稍微翻了下身。 他这么一动可不要紧,直接把楼观面前那点出口给盖了个严严实实。 楼观:…… 楼观翅膀上的鳞粉在被子里被蹭掉了一层,就在他感觉到自己的化形几乎要维持不住的时候,应淮这个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应淮哥?你在吗应淮哥?”季真这次说得大声了些。 楼观的脑中一时飞速运转,极快地思考着若是他真的飞不出去,可能会出现什么结果。 应淮应该马上就会醒了,就算他不给季真开门,也不可能发现不了自己。 如果他给季真开了门,而自己又维持不住化形术的话…… 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楼观登时起了一身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他没什么好的选择了,情急之下干脆破罐子破摔,立即解了自己身上的化形术,一把捂住了应淮的嘴。 “嘘,先别出声。”楼观在他耳边小声道。 应淮刚从睡梦中被吵醒,整个人还没怎么清醒。 而他刚睁眼就看见榻上凭空多了个人,半个身子都盖在自己的被子里,还以一种颇具威胁的架势把他压在了下面。 楼观实在顾不得解释自己当下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只得先处理好眼下的事,干脆拉了应淮一起下水:“季真找你,先让他安心回去。” 应淮点点头应下,楼观这才松开手起了身,手里还不放心般的多了三根银针。 应淮的目光扫过楼观指尖捏着的玩意儿,对门外的季真道:“夜深略有不便,怎么了?” 季真听到应淮搭话,心里更加不安了:“应淮哥你在啊?你知道我师兄去哪儿了吗?” 应淮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楼观,两个人视线甫一撞上,楼观心虚似的,立刻偏过头躲开了。 应淮哑声笑了一下,目光仍落在楼观脸上,口中却道:“你师兄方才出去了,你找他有事?” 季真有些讶异:“出去了?去哪儿了?” 应淮道:“不太清楚,他没和我说。” 应淮这话说的很正常,可是放在楼观这里就是另一副情景了。 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应淮的目光没有移开,还是一字一句地看着他说的那句“他没和我说。” 第19章 楼观觉得自己今晚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想着来给应淮搭脉。 季真又问:“师兄什么时候出去的?你怎么知道?” 应淮随口就开始瞎扯:“我睡得浅,前些时候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出去看了一眼。” “然后呢?”一睡着喊都喊不醒的季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应淮的语气里还含着笑意:“你也知道你师兄话少,只说要出门一趟。 “大概是去看看岑家的两位吧。” 季真点点头,心道这也确实是楼观的风格。 说罢,应淮又和季真闲扯了两句,总归是宽慰他别太担心,楼观是很有分寸的人,让他先回屋休息。 季真也成功地被他哄回去了。 听见季真的脚步声转进隔壁,楼观轻轻松下一口气。 寒夜复归于平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很有分寸”的楼观就坐在他榻前。 应淮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默默看着他,似乎在等着楼观自己开口解释似的。 楼观心里一团乱,事态的发展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此刻他对着应淮,有些生硬地开口道:“我……” 按理来说,他深夜闯进应淮的寝室,是该给他道歉的。 而且自己的行径确实很像个登徒子。 他是不是应该先认真诚恳地跟他赔个不是? 可是沈确说他杀孽满身、目的不明,身上还有自己探不清的蛊虫,说不定是有意防着他的。 楼观不知道该从何开口,而他如今离应淮如此之近,竟还是没有察觉到他身上的蛊。 那到底是什么蛊? 楼观实在说不出来下文,把心一横,觉得这件事反正也不能更加糟糕了,不如干脆抓住这个不怎么对但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起码先探了应淮的灵脉再说。 于是他直接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应淮的手腕。 第17章 幽梦重重引蝶入瓮3 楼观这辈子还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可是事已至此,机会稍纵即逝。 他的思绪上一刻在还在崩溃的边缘翻飞,此刻摸到了应淮的脉象,脑中倒是迅速集中了精神,细细探寻着其中每一处细节。 应淮的腕子被捂得温热,这次摸上去的时候,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楼观用了灵法来探,在他鼓动的脉搏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而后立刻松开了手。 应淮一晚上经历了突如其来的种种“意外”,直到此刻看见楼观的动作,才略低下头问道:“你是在探蛊吗?” 低沉的一句话落在安静的屋子里,把楼观说得心头一颤。 他们之间意外的、平和的,甚至是短暂的尴尬都被这句肯定的猜测撕扯剪开,露出其中危险的、疑窦丛生的罗网来。 夜色深浓,刺针被楼观紧紧攥在掌心里。 应淮微微垂眸叹了口气,然后自己伸出了手腕,问道:“你还想探什么?直说便是。” 这次楼观自己先怔了一下。 他像是被应淮眼里那种温和的无畏烫了一下,他方才的目光像极了他第一次见他的那一次。 当时他拿着刺针抵在他的脖颈上,应淮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种隐隐流动起来的剑拔弩张被他拨开又抚平,于静水流深处冻上可能存在的暗潮。 楼观又看了一遍那双眼睛。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看不明白。 楼观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在这种看起来“实在坦诚”的氛围里败下阵来,说道:“是。抱歉。” 月光在窗牅的缝隙里投下一线。 应淮温声道:“你是蛊师,怀疑我身上的蛊也很正常。” 又来。楼观在心里想。 难道这人是靠收买人心才背上那么多杀孽的么? 楼观悄悄把刚刚准备用来对付应淮的蛊毒换了一种,面不改色地问道:“你身体里确实被种了蛊。你知道么?” 应淮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的回答很干脆。 以楼观方才的感知来看,探灵还是让他发现了一点端倪。 这是一种种得极重、极深,几乎融入到血脉中的蛊毒。 倘若不是沈确和楼观这样的底子,恐怕都发现不了这种东西的存在。 而他只是察觉不到这种蛊的气息,其他的都很普通,并没有什么引人奇怪之处。 真要说这蛊的作用…… 以楼观刹那间的判断来看,这大概只是一种很温和的,用作某种连接的蛊。 可能他只是恰巧对这种蛊不太敏感。 或许是他最近疏于修炼了? 楼观产生了一点自我怀疑。 他原本想说的话最终拐了个弯,但是既然应淮自己清楚,他也没义务劝什么,只是礼貌性地道:“蛊毒终归有些邪性。” 应淮闻言倒是笑了,说道:“是吗?我怎么听说,你从小就拿自己试蛊?” 楼观愣了一下。 他自己对蛊虫感兴趣,不拿自己试难道还找别人试? 于是他辩驳道:“我和旁人不一样,这是我自己的事。” 楼观说完,起身往外走了两步,拉开了和应淮之间的距离:“蛊我已经探过了,深夜冒昧打扰,是我不对。”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你可以开条件,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楼观从没偷偷溜进过别人的屋子,更从没被人抓包过。 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的人免不了有些紧张。 此刻,他面上威胁人的架势倒是很足,这得益于他天生冷清的脸;不过他的话倒显得很“宽容”,手在他袖下握着,拇指摁在关节处。 应淮看了他一会儿,也从榻上起了身,随手拿了一件外袍搭在身上。 “可以。”他说道,“我倒真有一个条件。” 楼观点点头:“请讲。” 应淮摊开一只手,掌中生出一道莹莹绿光。 一片竹叶似的灵光在他手中忽而成型,随后兀自歪扭了一阵儿,扭成小小的一团。 下一刻,它凝成了小巧玲珑的一点。 这东西的中央像是一颗泛着莹润光芒的翡翠,周围镶着一圈十分精致的竹叶,静静躺在应淮手心里。 楼观看着这小玩意儿,问道:“这是什么?” 应淮把这个小东西递到楼观面前,轻轻眨了眨眼,说道:“勉强算个耳铛吧。” “所以呢?”楼观问。 “所以……”应淮说道,“我的条件就是,你能收下它。” 应淮嘴上说的轻佻,一副成竹在胸不甚在意的模样,握着翡翠的手却像是在黑暗里抖了一下。 幽暗的夜色里,室内没有点灯。 那翡翠青色的光芒十分温润,在夜色下显得分外惹眼。 “这是做什么的?”楼观揣摩不透他的意思。 应淮道:“这次天河盛会不一定简单,你的魂魄不稳,自己又不怎么注意,多少得提防一二。” 他的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没睡醒似的慵懒:“况且,魂魄不稳也不是完全对你没影响是吧?” 他把那个耳珰比在楼观右耳上:“你的这只耳朵,听不见吧?” 楼观像是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 那种被人细细观察灵魂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最令他不可置信的是,因为只有一只耳朵听不见,从小寄人篱下的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起过自己耳朵的事。 连木宗主和沈确他都没有提起过。 这并不影响生活,而且他自己就懂医道,这种灵魂的缺损用传统的法子根本看不出来。 应淮往前稍微倾了倾身子,像是要替他戴上耳珰。只是他抬起的手最终停在了半空,笑着问楼观道:“戴上它,今晚的事一笔勾销,怎么样?” 他看起来很像是在开玩笑,做的事又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说起来今晚明明是楼观想来查一查应淮身上的疑点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可能是他僵直的感觉太过明显,应淮像是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他指着自己的眼睛,非常诚恳地眨了眨,“上次和你说过我眼睛的事,我也知道比较像骗人的,但是既然我知道了,总不能全然不管吧。” 楼观全然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 “我的耳朵。”楼观道,“你真的能看见人的魂魄?” 这本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应淮答得认真:“你要是不信,可以用蛊线再测一次谎。” 楼观这次沉默了片刻,而后才道:“为什么帮我?因为我很像某个云瑶台的人?” “为什么这样想?”应淮问,“就因为储迎那天错认了你一次吗?” 楼观摇了摇头,说道:“不止于此。” 储迎、岑恩的错认只是一方面,还有那扇可能只有和云瑶台相关之人才能推开的大门,还有…… 第20章 他自己也很匪夷所思,在看到落月屋梁的那本书的时候,在看见储迎的时候,甚至是在他见到应淮的时候,他心里会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遍寻来处,却找不到任何凭依。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安,甚至在极其个别的时候,他会想要问应淮一句: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这太荒唐了。 不是沈确的一句“你不要太好奇”就可以全然拦下的。 他从小规规矩矩地在疏月宗长大,跟寻常弟子一般修道,做的最出格的事不过是喜欢研究蛊毒。 那么现在切实正在发生的,打破他现有生活和思维的算什么? 这些事、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可是人是很擅长给自己找理由的,那些看起来有些矫情的猜疑其实更加难以开口,最终还是只能留下所谓的最有实据的部分。 于是楼观说道:“那天在云瑶台幻境,储长老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的身份,也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哪怕他知道自己认错了,他的反应也不合常理。储长老心里肯定有一个很确切的答案。” 楼观话音刚落,楼下大堂那边似乎传来了一些低沉的说话声。 有人来了。 楼观的话也没能说完。 最终,他只是窄了窄眼,看着应淮递过来的耳珰,而后把没说完的问话都咽了回去,伸手接过了那个小东西。 他三两步走到门口,把手放到门上,被迫给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圆了个潦草的收场:“东西我收下了,希望你记得你说过的话。” 应淮依旧站在原地,答了句“好”。 楼观推门出去了,把应淮房间的门掩上,转身往自己房门那边走。 一楼传来的声音清晰了一些,楼观好像在其中听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声,便只身从二楼走了下去。 堂内的场景甫一映入眼帘,楼观便看见了几个穿着白花花弟子袍的大药谷弟子。 大药谷弟子大都穿的很板正,周身还有种淡淡的药香气,腰上或多或少的别着几个小葫芦。 其中,最不板正的就是那个混在其中,松松垮垮披着外袍,冲他打招呼的沈确。 沈确挥了挥手,对楼观说道:“吵醒你了?岑亦醒了,你的治疗很有效果,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稳定了一些。” 几个大药谷弟子跟楼观相互见了个礼,楼观答道:“那就好。需要我再去看看他吗?” 沈确笑道:“不用了,岑家的事也该交给他们爷孙俩自己处理。要说医诊,我这次带了不少人来,后面的事就交给大药谷吧。” 楼观看着站在沈确身后的人,微微点了点头,问道:“怎么想起到客栈来?” 沈确笑了笑,指了指窗外道:“天快亮了,木樨催我快点带你回去,我就想着顺便带他们过来安顿一下。” 站在最前面的一名弟子转身冲沈确行了个礼,说道:“谷主,你说的事都已经安排好了。” 沈确冲他笑了一下,而后道:“好。楼观,喊上季真,我们回疏月宗。” 第18章 幽梦重重引蝶入瓮4 季真被叫起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手里抱着昨天从应淮那里软磨硬泡来的剑谱。 终于要回疏月宗了,虽然他也没出来很久,但还真是有点想家。 他一边御剑跟在楼观身后一边说道:“师兄,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我还去找你来着。” 楼观面无表情:“什么时候?” 季真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有些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辰了,只道:“就,后半夜吧。”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师兄,你之前不是和我说,我睡觉喊都喊不醒,因此出门在外要格外注意安全吗? “所以你上次教我的那个可以感知周围是否有东西靠近的术法,我这次就用上了!只不过我学的可能不是很好,法术铺的也不是很完整……” 季真扁了扁嘴:“昨天后半夜的时候,我的灵法还察觉到窗户外面有东西呢。 “我当时一下就醒了,还非常谨慎小心地查探了一下窗外。可是什么都没有啊,大概是什么蠢鸟或者大只一点的蠢虫子撞窗户上了吧。” “大只一点的蠢虫子”:…… “然后我就被那个动静吵醒了,之后就去你房间找你了。”季真认真道,“应淮哥当时说看见你出去了。” 原来季真昨晚在那个节骨眼上去找他是这个原因? 合着他师弟好不容易长了个心眼儿,全使自己身上了。 楼观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哦,我睡不着,下楼吹风。” “师兄炼药那么厉害,也会睡不好觉吗?”季真认真感慨。 楼观不想回答。 疏月宗已经近在眼前,沈确走得比他俩快,已经提前去见木宗主了。 破开缥缈的云层,一座仙山出现在他们脚下。 这里的殿宇建的很高,几乎是搭在悬崖绝壁上。 从天上望下去,显得壮丽又奇绝。 疏月宗爱种竹子,弟子服上绣有竹叶纹饰,殿前与山路上也都是交叠竹影。 清浅的溪水流淌不息,穿林而过。 在一大片翠绿的竹林里,有一片紫色分外显眼。 那里紧挨着最上层的主殿,像是绿色画卷上洇开的一滴彩墨。 遥遥一望也知道,那就是楼观住处周围的紫竹林了。 疏月宗的结界不对楼观他们设防,楼观和季真直接飞到了宗主所在的主殿之前。 殿前的玉阶修了三层,每一层楼梯前都立着两尊护灵神兽象。 最上面的一层是两只竹精,身似天上仙女,又似人间精灵,两人手里各抱着一束竹枝,一人捧着仙瓶玉露,一人握着白玉剑,跟满山竹林交相辉映。 主殿前站着一位妆容淡雅,眉目慈悲肃穆的女子。 她的衣衫垂地,同殿外浅金色的帘幔一色;怀里抱着一把月白色的绸伞,伞柄尾端坠着莹白色的珍珠。 楼观和季真双双见礼,恭声道了句:“宗主。” 沈确拨开帘子从殿内探出半个身子,说道:“回来得还挺快,正好赶得上吃早膳。” 木宗主木樨回头睨了他一眼:“谷主这是蹭饭来了?” 沈确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我这不是把楼观带回来了吗?” 他说完,又对楼观道:“好孩子,木宗主要是不给你饭吃,你跟我回大药谷吃去。” 木樨摁了摁眉心,对这个持之以恒想拐楼观回大药谷的人深表无语。 她把楼观迎进殿里,边走边道:“这次你在擎兰谷的事我已经听沈谷主说过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做得不错。岑家人骨风铃的事我也会派人接着追查。” 楼观微微颔首:“劳烦宗主。” 季真看着沈确手里的饭盒,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道:“沈,沈谷主……” 他觉得直接开口要吃的实在太过唐突,于是决定先拉进一下和谷主之间的距离,便道:“谷主,你是怎么跟师兄关系这么好的?” 沈确看着馋得直咽口水的季真,笑着问道:“想吃啊?” 季真疯狂点头。 沈确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楼观和木樨,故意道:“这说来话长了,十一年前我第一次来疏月宗的时候,在半山腰遇到了一个孩子。” 楼观听见这话,立刻转过头看了沈确一眼。 “当时你师兄才这么高。”沈确比划了一下,越说越来劲,“他盯着我腰上挂着的一个葫芦就不走了。” “沈谷主。”楼观忍不住打断了他一下。 他微微清了清嗓子,说道:“长话短说。小观当年才八岁多,就敏锐地发现了我身上最烈的蛊。他还拦了我的路,说自己能安抚我身上的蛊虫。” 季真“喔”了一声。 楼观对蛊虫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沈确毕竟是当世第一药修,随身带着的蛊比楼观见过的所有蛊都要烈。 那一年,楼观在沈确面前展现出了惊人的用毒天赋,沈确觉得将楼观留在疏月宗有点儿屈才,所以千方百计想把楼观收入门下。 后来他跟木樨拉扯了十一年,人没收到,跟疏月宗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 木樨对沈确这个调性早就见怪不怪了,她看着楼观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宽慰道:“你别理他。” 沈确指了指手里的食盒,问楼观道:“你师弟饿了,一起吃么?” 楼观并不怎么饿,他还有点别的事想单独和木樨说。 于是他拒绝了沈确,面无表情地道:“你们先吃吧,我和宗主说些事。” 他单独跟着木樨进了内室,这里的内饰很简单,轩窗和隔断处只有些明黄色的帷幔。 小案上的东西也很单调,不过为了给楼观接风洗尘,木樨还是给他备了上好的茶。 秋风很凉,茶水上还微微氤氲着一点热气。楼观手里紧紧捏着那个竹叶耳珰,心思完全没在旁的东西上。 第21章 见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木樨先开口了:“楼观,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要你回来么?” 楼观不着痕迹地把耳珰朝手心里推了推,问道:“是因为天河盛会的事么?” 木樨靠坐在窗边,神色复杂地道:“天河盛会这次改了规矩。” “天音寺要换人来主持天河盛会的事已经传遍了,据说那位肇山白专门点明,天河盛会上所有弟子必须用正道手段参赛,尤其…… “禁毒、禁蛊。” 楼观眸色一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木樨看着已经很有少年气的楼观,忍着不在他略显清瘦的脸颊上捏上一把,“你这两年名气盛了,这次他们虽然邀请了疏月宗,却是摆明了要针对你。” 楼观还想挣扎一下:“若是不用蛊,我的刺针可以用么?” 木樨摇了摇头:“我听说是不行。他们觉得那玩意儿很阴,怕你偷偷藏点什么。所以你的银针和刺针恐怕都不能带上场了。” 楼观犹豫了一下,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剑道我也不是完全没有修习过,最近我再加练一段时间,若是不遇强敌,应该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闻言,木樨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问道:“或许你听说过,这次参赛小辈里的剑修第一人么?” “剑修第一人?” 木樨点了点头:“嗯,就是丹若峰的那个晏鸿。 “听说他不仅天赋甚高,前几年还偷学了渝平真君留下来的剑法,这几年在门内战无敌手。” 楼观心里升起了一点不好的预感:“宗主为何突然提起他?晏鸿实力很强,若是规则如此,他是肯定能在天河盛会上拿到好名次的,我不一定能同他对上。” 木樨这次没说话,只是从手里拿出了一组牌。 “天音寺昨天派人来抽过赛签了。”她道。 牌面在法术的包裹下浮在空中,干脆地翻了个面。 楼观对着那牌面看了片刻,看到上面写着: 九月廿七巳正第一场:楼观对晏鸿。 楼观彻底沉默了。 满堂寂静里,木樨试图圆场:“最近运气是差了一些。不过他们天音寺都这么针对我们了,你稍微打打得了,打不过也没事儿。” “但是该加练还是得练的啊。”木樨道,“也不能全然放弃了,我得看着你。” 楼观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弟子领命。” 遇到这种倒霉到家的事,楼观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或许他的心里想了很多,然而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看起来还是有些冷岑岑的。 木樨瞧着他的样子,轻轻抿了一口茶,又给他详细说了最近的加练安排。 从早到晚,几乎没给他喘口气的时间。 然后木宗主非常自信地拍了拍楼观的肩膀,问他道:“可以做到吗?” 楼观很想说自己不太可以,但是他也知道这是疏月宗第一次参加天河盛会,现在的情况对疏月宗来说太糟糕了,木宗主的压力应该也很大,他若是能让木樨宽心些也好。 于是他道:“可以。” 木樨看着楼观的脸沉默了片刻,而后摆了摆手道:“要不咱还是不比了,管他的。” 楼观拦了一把:“宗主不可,尽力而为便是。” 疏月宗开宗立派不过二十年,若是第一次被邀请参加天河盛会便公然拒绝,木樨日后只会更难自处。 他们不过是想看一场“精彩”的对决,就算输得难看些,也是他楼观名不副实。 “真的?”木樨问。 楼观犹疑了很短的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见楼观应得认真,木樨把她屋里的剑谱翻了些出来,给楼观交代了几句。 总归不过是竭尽全力,不论成败。 打不过就躲,躲不过就跑,剩下的事她来兜底。 楼观一一应下,等木樨说完了正事,楼观又把那个耳珰捏回了手心里,借着这个机会开口道:“劳烦宗主帮我看看,这个耳珰是做什么用的?” 木樨瞥了一眼那个耳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而后她也没接那个耳珰,只说道:“用来稳固魂灵的小玩意儿。” “你从哪弄来的?倒是个好东西。”她看着楼观补道,“我其实一直担心你的魂魄问题,你若是有这个机缘,就先戴着吧。” 好东西? 楼观摩挲了一下那个耳珰,点了点头道:“是。” 如今天河盛会召开在即,他魂魄不稳终究是个隐患。 既然木宗主也如此说了,楼观便又把那耳珰揣回了手心里。 木樨放下手中的杯盏,顺口问了一句:“我听说,这次去擎兰谷,你遇见应淮了?” 刚刚还在想着相关之事的楼观一愣,抬起头道:“您认识他?” 木樨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道:“沈确跟我说了小半个时辰他的坏话。 “不过,他倒是给疏月宗带了个话。说是等到天河盛会的时候,要赠你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天河盛会!前期铺垫基本结束,节奏要快起来了! 木樨:小观你主武器被ban了。 季真:师兄你副武器好像也被ban了。 木樨:……都禁毒禁蛊了,都抽到晏鸿了,能上场都算莽夫了好吧!也就欺负我们第一年来!(但我看着那个耳珰,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是为什么) [系统提示]晏·红石榴·“天下无敌”·鸿正在加载中…… 第19章 盛会天河天音寺1 九月廿七 天音寺天河台。 季真拎着一堆东西混在弟子堆里,远远地冲着楼观招手:“楼师兄!” 终于结束了漫长加练的楼观跟着木樨站在天河台一侧,右耳上的翠绿色耳铛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听见季真喊他,楼观转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被季真手里包裹的大小震惊了。 木樨今日穿了件颇为英气的袍子,佩剑别在身后,扫了季真一眼道:“搬家呢?” 木宗主出门在外的时候总是十分正经,她那悲悯的五官冷下来的时候,会和楼观有点像。 季真被吓得一哆嗦,小声道:“这不是难得出门,以防万一么……” 几人说着,天河台上突然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号角,声音绵延不绝,响彻十里楼台。 木樨微微抬起头,对楼观说道:“你看那边,正在入场的就是天音寺的弟子。” 号角声中,天音寺作为赛事主办方,弟子依次登上高台。 天河台修在山顶,高台上琼楼倚云而建,几乎看不清屋檐。 高台之上、廊柱之前,立着两个羊皮大鼓。 高台之下,玉阶四周生着一圈蓝花楹,被那号角声一吹,竟然返了花期,兀自盛开了一片。 那一排队伍中,站在最前面是天音寺掌门奚折。 他腰间配着一柄玄鹤剑,身着深蓝色的掌门华服,上面的仙鹤图样十分厚重繁复。 他身后的弟子各个规矩得很,一言不发地列阵走着。 台下,各个宗门基本上按照自己的方位而站,疏月宗站在场东,大药谷站在场南。 不过大药谷向来深居简出,并不在剑术上与百家争艳,所以只是象征性地来了几个弟子,连沈确都找不见踪影。 场西站着一群穿着大红弟子服的仙门子弟。那大团的赤色分外惹眼,如他们的宗门名一样,红似丹若。 是丹若峰的人无疑了。 那群弟子此刻正围着一位个子很高的公子。 这公子长得周正俊朗,嘴角生着一颗小痣,神色有些不耐。 他正斜靠在一侧的柱子上,眼睛垂得很低,给人一种不愿意正眼看人的傲气。 楼观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一看倒好,恰巧跟几个丹若峰的弟子撞上了视线。 “师兄!”一个矮个子的女弟子喊了一声,说道,“刚刚疏月宗有人看你呢。” 天河台并不算太大,修仙者耳聪目明,这么一嗓子明明白白落在了楼观耳朵里。 “我也看见了!”另一个立刻接话道,“那人谁啊?不会是那个紫竹林吧?” “什么紫竹林?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他第一场就要跟我们师兄比,今天之后,什么紫竹林的传言就要不攻自破了!” 哦……原来那个就是晏鸿。 楼观听得耳朵直嗡嗡。 “开赌开赌!下注下注!有没有人要赌,疏月宗那个楼观能在我们师兄手底下撑几招?”一个人抱着个大盒子就来了一嗓子。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开口,一石激起千层浪。 “先下注!一到十先买!”有人在人群里喊。 “我押三!撑到三招,算我们晏哥让他的!” “我押一!要赌就赌个大的!”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突然有很多目光朝这边看过来。 楼观偏过头,晏鸿却抬起了眼,隔着人群远远朝他看了一眼。 第22章 随即晏鸿又偏过头,轻轻“啐”了一声:“胜之不武,没意思。” “师兄,你刚刚说什么?”晏鸿旁边抢着开赌的一个小弟子探过头,朝着他看了一眼。 “没什么。”晏鸿直起身子,听见身边乱糟糟的声音,用手捂了一下耳朵道,“刚刚押五以内的,都给我退回去。” 晏鸿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问道:“晏哥,这是什么意思?” 晏鸿抱着剑,似乎有些不耐烦:“我让他五招。” 周遭小声议论了几声,突然有人把筹码一扔,故意给他师兄撑门面道:“听见了没?晏哥要让五——招!” 季真听完这话,差点把手里的包裹隔着场子扔过去。 似乎是恰逢其时,天河台上响起了第二次号角。 “要开场了。”楼观拦了一下季真,冲他摇了摇头。 因为这次奇妙的抽签缘分,楼观和晏鸿撞在了第一场。 这么奇幻的开场给大伙钓足了胃口,也让疏月宗和丹若峰之间带上了点剑拔弩张的意思。 疏月宗这边的弟子总体来说还算安静,却还是有人被那些声音惹毛了,大着胆子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大师兄……” “吵什么?”木樨转过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那人立刻闭了嘴,木樨转回身来,往楼观手里递了一把包的严严实实的仙剑。 楼观微一惊讶,问道:“这是什么?” 木樨道:“之前应淮说要送你的东西。” 楼观接过那柄仙剑,十分不解地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解开了一点裹在外面的布,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金黄色的剑柄。 这是……储迎的仙剑? 应淮把云瑶台四大长老之一的仙剑送来了? 楼观抬起眼看着木樨,满脸写着:这能对吗?宗主咱们什么东西都收的吗?用这东西真的不犯规吗? 木樨一直冻着的神色缓了缓,疯狂冲楼观使眼色:人都给你刺针收了还管他什么规不规的,让你收你就收着,比赛加油。 楼观拧着眉站在原地,表情是少见的怔愣与不解。 退一万步来说,真有这种东西也该早两天给他啊?怎么现在是要他直接提着剑上场吗? 楼观还在拿着剑自闭,那边天河盛会已经开场了。 钟鸣鼓声又响起来,吹彻整个天河台。 天河盛会的开场仪式庄严而无聊。据说在天河盛会开办之初,为了巩固天音寺的正统地位,天音寺会先给死去的云瑶台仙者们祭祀,所以搞了一大套祭典的流程。 虽然后面天河盛会的内容有些跑偏了,但是传统还是要遵循一下的。 典礼会从清早开始,到巳时才会结束。 当最后一声钟鼓响起来的时候,底下很多仙门弟子都已经进入了一种魂游天外的状态。 季真两个眼皮直打架,忽然听到高台上有人喊了一句:“请上宾肇山白仙卿上高台——” 一堆天音寺的弟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簇拥着一个头戴纱笠的人往玉阶那边走。 那人伸出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位弟子手上。那些弟子看起来品阶并不高,有些人的衣服上甚至没有仙鹤纹饰。 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那一抹白色的身影,直到他走到玉阶之前,伸手摘下了用来遮面的纱笠。 那一瞬间,许多人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肇山白长得实在太过惊艳出尘了。 他白色的长发松散地垂落在地,眼睫上也像结了一层霜雪。 他雪青色的眸子轻轻垂着,离眼尾很近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痣,被他纹成了半朵小小的梅花。 季真刚刚都快原地入定了,现在却直接清醒了个彻底。 楼观也紧跟着朝那边看去,又在那一瞬间看见肇山白转过了头,朝着他这边看了一眼。 雪青色的眼睛在那一刻像是轻轻弯了弯。 楼观脚下无端一僵。 这真的是云瑶台的那位长老? 本人? 活的? 可这通身的气派实在装不出来。若说在场的所有仙者,包括各家宗门的宗主,恐怕都要被他稳稳压上一头。 储迎那个小剑灵只有原主百分之一的魂魄,姑且论不出什么。 应淮的气度倒是能与之相较一二,可是应淮身上沾了许多温润又不失张扬的烟火气,跟肇山白全然不同。 肇山白的气度太干净了,像是白玉山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的落雪。 好在肇山白的目光没有停顿太久。他步上玉阶,在廊前坐下,懒洋洋地开口道:“劳烦诸位今日前来。” 下面有些人皱着眉,有些人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分组的情况之前已经说过了。今年比试的规矩略有改动,辛苦第一组的两位先上前来,给大家做个示范吧。”肇山白的嗓音恹恹的。 楼观站在原地,前后的许多目光忽然聚在他身上,烫得他眉头一皱。 那边,晏鸿已经抱着剑出列,朝玉阶前走了过去。 “师兄。”季真在后面很小声地喊了他一句。 楼观回头。 “你。”季真其实也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可是他就是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眼下这么冒冒失失地开了口,他只能不停地按着自己的手指关节,试图掩盖一点尴尬。 “你别紧张。” 他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 好多弟子的表情都垮了一瞬。 楼观脸上倒没什么反应,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季真的肩膀,也朝着玉阶那边走了过去。 天河台大而空旷,楼观下意识想要摩挲自己手里的刺针。 可是他的刺针在进天河台的时候就被收走了,指尖只能隔着布料隐约摸到凹凸不平的剑鞘。 晏鸿已经在阶前站定了,连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两个人在玉阶前并肩站着,一个像三秋枫叶映日丹霞,一个如一汪春水潭里新荷,气质气度全然不似,却又有一种微妙的、势均力敌的感觉。 一个天音寺弟子先读了长长的比赛规则,在朗读最后的附加条件之前,轻轻挥了挥手,两道灵光忽然飞至楼观和晏鸿身前,凝成了两个白色的光球,并没有实体。 那弟子继续道:“掌门说了,此次计分加设一项。每个人要护着一件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有生命的不算。 “这两道灵光会变成你们的珍视之物,比武时务必保护好此物,如有缺损,同样会淘汰出局。” 晏鸿不怎么在意,伸出手接了。那灵光一闪,凝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和晏鸿腰间佩着的那个如出一辙。 当今小辈中的第一剑痴,名不虚传。 台下传来很小的议论声。 楼观的余光扫过周围,也伸出手去碰了碰那道灵光。 说实话,他想不出什么太过珍爱之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灵光会变成什么东西。 蛊笼?刺针? 那灵光清润地包裹了他的指尖,突然慢慢地缩小下去,凝成小小一团。 白光散去,他终于看清了那小东西的模样。 是跟他右耳上一模一样的翡翠耳铛。 还没等楼观反应过来自己的灵光为什么会变成这个耳铛,站在他旁边的晏鸿先傻眼了,看着自己硕大的一把剑脱口而出道:“草,这不公平!” 第20章 盛会天河天音寺2 一把剑和一个耳铛放在一起,对比实在是有点强烈。 不止是晏鸿,很多人在看到楼观手里的耳铛时,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复杂。 天音寺制定规则的时候专门写了禁毒禁蛊,任谁看着都像是要针对楼观的意思,这会儿又算怎么回事? 而且,谁家男子的珍爱之物是个耳铛? 楼观看着眼前莹润的小东西,像是压根没有听见晏鸿说话似的,沉默了良久。 晏鸿又提出异议道:“那玩意儿那么小,要是藏到袖子里,还算什么附加项?” 季真听见这话气不过了,当即喊了一声:“让我家师兄禁蛊禁毒的时候没人说话,进场的时候连我师兄的武器都给收走了,现在还整上不公平了?” 木樨回头呵斥了季真一句,心里倒觉得他骂得好。 “你师兄修的是巫蛊之术,这玩意儿这么阴,放着上场难道就公平了?有本事让你师兄学剑啊?仗着天分欺人有什么意思?”丹若峰有沉不住气的回了嘴。 “你放屁!”季真又补了一句,“谁家数一数二的弟子不是靠着天分的?” “肃静!”高台上有人喊了一句。 季真和那个吵架的丹若峰小弟子被一阵灵力拉出了列,推到高台墙边站着,活像被师父轰出学堂罚站的小学徒。 “疏月宗季真,丹若峰司岐,出列禁赛。” 季真翻了三个白眼,原地无语了。 司岐是晏鸿的狂热小迷弟,本来也是被派了上场的。此刻被禁赛更是恼怒,抱着剑生起气来。 第23章 高台上的那个弟子继续说道:“灵光所化之物不可藏匿,一刻钟后比赛开始,请二位备赛。” 楼观捧着手里的那个耳铛看了看,把它轻轻贴在了左耳耳垂上。 凉凉的,并没有另一边那种温润服帖的感觉。 看来灵光只能仿出物品之型,这耳铛应是个难得之物,肯定是仿不出第二个的。 一刻钟后,天河台又鸣起了钟鼓。 打过这声钟,比赛就算正式开始了。 晏鸿把那把灵光幻化成的剑挂在腰后,依旧抱着自己的剑站在场地中央。 双方见了礼,晏鸿挑了挑眉,连剑都没有出鞘,淡淡说道:“让你五招。” 楼观脸上依旧很冷,并不接什么其他的话,只按着规矩道:“失礼了。” 楼观的剑出了剑鞘,掠起一道金黄色的剑光。他用针用惯了,仙剑在他手中转了几圈,倏然朝前刺去。 仙剑飞出,楼观在眨眼之间掠至晏鸿身后,出掌便要打在他腰后的剑上。 那晏鸿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俯身避开,瞬间朝后退了数丈。 楼观的攻击又急又密,每道剑光都出得很快,几乎全部贴着晏鸿的腰后而去。五招过后,二人已经一进一退地在天河台绕了一整圈。 晏鸿似乎也没想到楼观竟然真的会使剑,刚刚确实有些麻痹大意,失了先机,让他从第一招开始便让楼观近了身。 可是五招过后,晏鸿突然找到了对敌的快乐,他勾了勾唇角,仙剑倏然出鞘,几不可见地朝着楼观的脸侧刮了过来,在刹那间贴着楼观的左耳而去。 楼观反应很快,也只微微偏开了毫厘。 两道如出一辙的金色剑光萦绕在天河台上,说不出的璀璨炫目。 晏鸿的剑威压感真的很重,迅捷无比的几招过后,天河台下落针可闻。 晏鸿用手扶了一下腰后的剑柄,偏了下头道:“天赋不错。短期内练到这种程度,算是有点儿水平。” 晏鸿夸的真心实意,说出来话却充满了挑衅意味。 就好像他不是在跟一个平辈的弟子说话,而是在居高临下地夸奖自家的小辈。 气氛略微松快了一点儿,高台上的人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开始高声念起宗门给自家子弟写的勉励词。 吵得楼观耳朵生疼。 到底是谁设立的在比赛时候讲解和读勉励词的传统?除了干扰他们打架还有什么用? 晏鸿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用剑往下一扫,看着楼观避过,借力贴去了楼观身后,下一招紧随其后,紧贴着朝他身上刺去。 晏鸿这次几乎没留手,虽然避开了要害,落下的也是扎扎实实的一剑。 楼观皱了一下眉,飞快地用剑身挡了一下。但是他用剑还是不大熟练,情急之下,剑锋被打偏了两寸,仍是贴着他的胳膊蹭了过去。 布料轻而易举地被划破,一道殷红的印子渗了出来。 晏鸿甩了甩剑,抖掉剑刃上残留的血迹。 与此同时,高台上传来钟鼓之声,丹若峰刺中对手,加了十分。 鼓声隆隆,三下之后戛然而止。晏鸿用手指抹了一下剑锋,拎着剑一跃而起。 铺天卷地的灵光包裹了二人,从外面几乎看不清二人的情况了。 楼观用后脚跟抵着地面,连往后退了几米,仰身躲开横扫过来的剑意,凝神一看,发现四面八方聚起了无数已经化成实体一般的剑意,扎刺猬似的朝他涌过来。 七招已过,除去晏鸿让楼观的五招,出了两招还没有结束对晏鸿自己来说已经有点拖沓了。 他是抱着一击必胜的决心去的。 剑意来势汹汹,密不透风,几乎避无可避。 楼观背后瞬间沁出了汗,千钧一发之际,他想起之前木宗主交代过自己的一句话。 而后,楼观竟然直接伸出了手,用空出来的左手主动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把剑意的剑锋,顺势往前一劈。 传说中无不可斩的剑意就这么被楼观握在手心里,分毫未伤及他掌心。 楼观左手握着储迎的仙剑,右手拉着刚刚被他强行拽出来的剑意,像是挥着双剑,生生在周身剑意灵海中劈出了一道口子。 像海面残阳被突如其来的海浪割开。 灵光之下,楼观在那个瞬间看见了晏鸿错愕的表情。 不过顷刻,楼观用晏鸿自己的剑意指在了他颈前。 号角声起。 楼观额前爬了一层薄薄的汗,此刻才微微缓了口气,神色如常道:“承让。” * 几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是季真罚站的位置比较得天独厚,禁赛什么的完全没影响他的心情,直接就是一嗓子:“我师兄赢了!” 整个天河台上又静默了片刻,随后,疏月宗的弟子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炸成一片。 “我们赢了!” “真的!楼师兄赢了晏鸿!” 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天河台的西侧,丹若峰那边的反应就很难看了。 尤其是那个刚刚和季真一起被罚的司岐,表情简直扭曲得厉害。 沈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在了人群里,看向赛场上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满目哗然间,沈确悄悄绕到了疏月宗的队伍里,看着还在愣神的木樨道:“木宗主,楼观这场赢得惊艳啊。” 木樨抬了抬头,目光还落在楼观身上:“是很不错。” 那些围观的弟子尚且沉溺在各种情绪之中,并不一定真的看明白了其中关窍,可是沈确不可能看不出来。 “虽然我对小观的实力抱有十足的自信,但是……”沈确犹豫了一下,“小观怎么能抓住晏鸿的剑意? 另一边,晏鸿也在纠结这个问题。 他从来、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 他的剑意习自渝平真君遗留的剑法,这剑法百年前尚且无人能破,怎么可能被楼观这样一个连剑修都不是的人给接住了? 匪夷所思,天方夜谭! 撇开渝平这人名声如何不说,那可是渝平真君的剑意! 于是他似乎比平时激进很多,凝起剑意又要朝着楼观劈过去,口中质问道:“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赢了我?比赛要求禁毒禁蛊你不知道吗?” 楼观没和他打,只连连往后退去。 晏鸿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似乎是非要争出个所以然来。 高台之上,肇山白轻轻抬了抬手指,冰凌忽然在晏鸿脚尖之前凝结成片,险些把他绊了一下。 突然结出的冰凌散发出冰凉刺骨的寒气,冰面上隐隐透着梅花的痕迹。 “好好说话,别打架。”肇山白靠在椅子上,不轻不重地提点了一句。 晏鸿不服,当即半跪下来:“请尊长明鉴,我的剑意还不至于连个人都伤不了。” 他情绪上头,竟然又凝了一把剑,朝着肇山白刚刚弄出来的冰凌上劈去。 剑意所到之处,冰雪瞬间消融,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在一边儿的司岐又想说话,却突然被人捂上了嘴。 他震惊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季真从后边钳住了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干什么一样,手劲儿大得吓人。 他呜噜两声,却听到季真道:“别瞎吱歪。” 司岐:“……??” 整个天河台都在等肇山白开口,木樨在这沉默的间隙跟沈确传音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楼观这场赢得很干净。” 沈确闻言笑了两声,回道:“木宗主怎么这么想我?不过那好歹是渝平真君留下来的招式,是晏鸿的看家本事,名头太盛了些,丹若峰恐怕会追查到底的。” 木樨不想理他:“他要查就查,我们怕他们么?” 天河台上,晏鸿像是要证明自己似的,出的那一剑十分凌厉且久久未散。 见他咄咄逼人,楼观看着那威慑力强悍的剑锋静默了片刻,随后伸手抓了……第二回。 他抓耗子似的把那剑意翻过来掂量了两下,又把着剑柄在手里转了好几圈,看着面上精彩纷呈的晏鸿问道:“你说这样?” 我……靠。 这下,不光是晏鸿,台下的所有人几乎都愣住了。 第21章 盛会天河天音寺3 楼观技惊四座,在场的人叹为观止。 如沈确所料,在丹若峰全体弟子的强烈要求下,楼观还是被带去检查了一下他到底有没有藏什么古怪。 检查出来的结果是,楼观身上没有藏任何东西。除了那把过分精良的仙剑外,既没有用毒,也没有偷偷服什么可疑的蛊,他是真真正正的空手接白刃。 而仙剑的品质理应算作门派自身实力的一部分,并没有能被算作违规的地方。 那丹若峰本门弟子都难得一见的剑意,因为检查需要,被楼观当小孩子玩的木剑一般拿起来颠了好几次。 颠到最后,连晏鸿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第24章 他自己也不敢碰自己的剑意,只能收了凌厉的杀气,板着脸努力维持一点自己的形象,严肃地说道:“行了,别颠了!” 当玩具玩儿呢? 他们丹若峰不要面子吗? 楼观空了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摆了摆。 这群人找不到继续追查的理由,只把他一个人“请”到休息室,说是为了保证公平性,三个时辰之后再查一次。 话是这样说,其实就是因为楼观太出风头了,丹若峰的人气不过,要找机会给他关个禁闭。 门被灵力锁死了,等到周遭的一切声音又安静下来,楼观走到屏风后,看着那把本该属于储迎的仙剑。 这把仙剑确实灵力充沛,即使他今日是第一回用,恐怕连这剑原本效果的三四分都使不出来,仍足够他在赛场上惊艳四座。 这就是云瑶台长老的仙剑么? 应淮就这么放心地把这把剑给他了? 楼观对着那把仙剑默了片刻,而后抬起手,把它拔了出来。 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身影并没有出现,剑身周围只浮着一层莹润的金光。 储迎今天似乎乖巧得很,自从被带到天河盛会之后就一直没有现身。 楼观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把剑,觉得剑灵应当不至于离开剑身太远。如今自己被锁在这个地方,储迎又能在什么地方? 楼观倾向于储迎其实还在这把剑里。 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储迎不打算出来。 “储前辈?”楼观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 楼观抬起手碰了一下那流光溢彩的剑身,它还是全无反应。 他的眼睫轻轻垂着,沉默无言地与之相对。 就在藏起来的储迎以为楼观终于要放弃了的时候,楼观举起了那把剑,试图用灵力把剑灵逼出来。 储迎:……?这孩子跟谁学的? 他如今只是个残魂,可经不起楼观这么折腾,一下便凝成了型,坐在剑身上道:“有话好说,不必动手吧?” 楼观看了他一眼,对储迎简单行了个礼,说道:“剑灵离开剑身过久会有危险,我至少要被关在这里三个时辰,需要确定一下前辈在不在。” 瞧瞧,这么俊俏的一张脸配上这么温和知礼的性子,任谁看了不觉得他乖顺? 储迎很久以前也是这么以为的。 但是他现在一点都不相信楼观叫他出来只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于是转头道:“那好,既然你已经确认过了,我就继续休息了哈。” 楼观果然握住了剑鞘,对储迎道:“前辈稍等。” 看吧,看吧,他就知道! 楼观根本不可能察觉不到端倪,只要他过来,楼观就一定会来盘问他! 应淮就不是个东西,因为担心楼观在天河盛会上的安危,把自己这么一个露出过破绽的魂儿扔过来帮忙! 想当初他们当了几百年兄弟,自己死了之后只剩下一缕残魂,如今好不容易醒过来,不仅得紧急帮着打架,还得独自想办法帮着兄弟圆谎。 有本事他应淮自己过来跟楼观解释啊? 天河盛会前他好不容易说服了应淮,让他来也可以,但是必须等到天河盛会当天再把剑给楼观。 这样他一装死,楼观根本没有时间盘问他。 现在可好,楼观被关禁闭了,这屋子里就这么一人一剑,竟然还要关上三个时辰!? 看来他是不得不走这一遭了。 关着楼观的偏殿很安静,室内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蓝花楹香气。 楼观看着储迎,并没有顺着上次储迎认出他的事问他,而是开口道:“储前辈,你认识渝平真君吗?” 储迎怔了一下,托着下巴问他:“认识啊,你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 楼观抿了抿唇,又道:“……渝平真君,真的屠了云瑶台么?” 这次,储迎略微沉默了片刻。 楼观知道自己的问题问得有些唐突,指尖捏紧了绣满竹叶的袖口。 片刻后,储迎叹了口气,看起来非常悲愤地道:“对啊。他确实屠了云瑶台,我也是被他亲手杀掉的,好无情,好可怕。” 他虽然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没掺杂一点恨意,一双虎牙露在外头,像一只金灿灿的小狐狸。 楼观怔了一下,又道:“那……” 储迎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听到这个开头立刻打断道:“这人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屠云瑶台是吧?” “你为什么能抓住渝平真君的剑意是吧?” “这个人到底有多邪恶是吧?” 他煞有其事地一连抛出了三个问句。 紧接着,储迎轻轻眨了眨眼,义正言辞地说:“你去问应淮,他知道。” 说完这句,储迎可算舒坦了,好兄弟不用来互坑那将毫无意义。 楼观眉心抽搐了一下,心道这和应淮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今日提起渝平真君,确实是想问他有关剑意的事的。 赛前木宗主曾悄悄交代他,倘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可以伸手去抓晏鸿的剑意。 他当时其实是不信的。 晏鸿的剑法名气很盛,渝平真君的剑道本领无人质疑,别说是直接用手抓,就算是拿灵力硬抗,也是件很危险的事。 可真到了千钧一发之际,他还是想起了那句话,还是下意识出了手。 剑气凌厉不息,其中的灵法却温和冰凉。 等他真的把渝平的剑意握在手心里,除了绝地反杀的快感之外,那种一直生长在他心里的怀疑和不安又裹挟着他,轻而易举地探出枝叶来。 为什么呢? 所以,为什么呢? 楼观微微阖了阖眼,问储迎道:“应淮和我说,他的眼睛能看见人的灵魂。那么即使是转世之后的魂灵也可以被认出来么?” 储迎看了他一眼:“对他来说,确实是认得出的。” “人经过转世,还会偶尔想起来前世的事情么?”楼观问。 储迎摇了摇头,说道:“怎么可能。都转世了,那就是另一个人了。就算灵魂有相似之处,也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楼观默然了片刻,认真问道:“那你此前觉得我眼熟,是像谁?” 储迎早就知道这个问题避不过,背板似的答道:“只是气质有些相似罢了,这很正常。” “也是云瑶台的人么?” “嗯。” “你的徒弟?” “不是。” “渝平真君的徒弟?” “……不是。” 眼看着楼观就要用起排除法了,储迎赶忙说道:“修道之人的气质多少会有些相似,云瑶台弟子众多,你不用挨个来数。” 楼观知道储迎这是有意瞒下他了,闭了口没有再问。 他的眉心略微蹙着,整张脸看起来冷冷的,只有右耳上的耳珰被他的体温暖得温热。 储迎注意到他的沉默,一贯明亮的眸子窄了窄,主动开口道:“不过你提起渝平真君的徒弟,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之前渝平想收一个徒弟,可是对方无论如何都不答应。” “为什么?”楼观还是接了话。 储迎笑着道:“我不知道。当初渝平连弟子玉牌都送了,还是没能留下人。门内还有人说那人端架子,心比天高。” 楼观眸光淡淡的,顺着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被我们掌门收作徒弟了。” 储迎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说,他究竟为什么不愿意当渝平的徒弟?” 楼观:“不是说他心比天高?” 储迎:“怎么可能。 “我倒觉得那名弟子对渝平是很珍重的,只是因为某些没能说出口的原因,这才走散了好多年。” 说到这儿,储迎看了楼观一眼,说道:“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往往是很浅薄的,我死前也常常觉得光阴总无限,故人有归期。” 楼观对储迎突如其来的煽情很不适应,差点以为这位前辈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而后储迎冲他笑了笑,飞到他右耳耳侧看着那个莹润的翠绿色耳珰,一字一句地道:“所以做人就得珍惜当下,都已经是最珍重之物了,总得勇敢些吧?” 储迎话音落下,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楼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储迎在说什么—— 他原本没有告诉任何人那耳珰的来处,可是储迎和应淮一看关系就不错,他恐怕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谁的手笔了! 楼观挡着剑鞘的手一抖,储迎轻轻咳了一声,趁着楼观分神,一溜烟蹿回了剑里。 剑鞘倏然被带上,楼观耳尖都跟着烫起来了,手也一并松开,怔怔看着眼前这柄一动不动的仙剑。 这个储迎!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储迎早就溜得没影了。 三个时辰的光景太过难熬,他总不能由着楼观一直盘问他,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比较极端且很有意思的办法—— 第25章 直接让楼观不好意思再来问他。 此时此刻,这个胡言乱语的人就躲在这柄仙剑里,可是楼观几次三番地抬起手,最终还是没有再把储迎叫出来。 三个时辰的时间一晃而逝,等到楼观顺利地经过检查,季真欢天喜地地来迎接他们疏月宗的大功臣的时候,一推门就看见了他师兄十分冻人的脸。 季真非常茫然地和师兄弟们对视了一眼,准备好的贺词和灵法喷花还安然无恙地堆在怀里。 他师兄是赢了吧? 检查也是安然无恙地过去了吧? 怎么感觉他师兄……心情这么差呢? 肯定是丹若峰那群人白白让师兄关了三个时辰禁闭,楼观痛定思痛,决定在后面要他们好看。 季真心想。 第22章 无尽回廊血祭堂1 跟晏鸿的比赛结束之后,楼观接下来这七天的比赛几乎算得上是顺风顺水。 因为天河盛会奉行一战定胜负,会尽可能地压缩比赛流程,让更多的人参与。 所以他们的比赛规则是,如果和自己对敌输掉的那个人和别人对敌赢了,那么自己和那个人输掉的人的比赛也可以取消掉。 就比如,楼观和晏鸿打过一场,楼观赢了。那么后来再输给晏鸿的人都不需要再和楼观比试了。 晏鸿是何其骄傲的人,他出师不利已经极其憋闷,因此后面打起架来气性大得很,拿出了百分百的斗志,基本上跟砍白菜一样迅速结束战斗。 然而这对楼观来说,场面就变成了:晏鸿在那边一个接一个的赢,他这边抽到的比赛就一个接一个的取消。 整的晏鸿像个代打。 相对不那么繁重的赛事也让某位心情不好的紫竹林更有时间纠结自己的事了。 所以为什么他的灵光会变成那个耳珰? 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 他唯一能想到的合理的解释,就是自己一直守着右耳的秘密,灵魂的不安稳于他而言是刻入生命年轮的残缺,而这个耳珰恰好能给他带来一点弥补和安心。 打从楼观记事起,他就在疏月宗长大。 他如今不过十九岁,而疏月宗开宗立派也才二十年。作为疏月宗最早入门的弟子,他成了疏月宗的大师兄。 疏月宗的弟子很多,事务也繁多。哪怕木樨偏疼他些,身为门下子弟、身为大师兄的他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只做一个宗主偏爱的“孩子”。 对于他右耳的事,曾经的他没有选择开口,如今更是没法言说了。 所以这个耳珰的作用实在是太特殊了。 肯定是这样,楼观想。 为期七天的比赛结束之后,几乎没什么苦战的楼观因为晏鸿的打遍天下无敌手,顺理成章坐上了第一甲第一名的位置。 给丹若峰的弟子气疯了。 司岐气不过,跟季真对骂了半个时辰。 号角声又吹了起来。 高台之上,肇山白那个位置空着,只有天音寺掌门奚折板着脸宣布了比赛结果。 之后,奚折跟旁边的弟子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位弟子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今年的赛事非常精彩,但是毕竟新加了诸多限制,若是以此落幕,对一些所擅之道独特的弟子来说,恐怕会有些遗憾。” 听到这话,季真“嘁”了一声,咕哝道:“什么新加了的诸多限制,还所擅之道独特的弟子,直接点我师兄名字得了呗!” 他这边念叨完,高台上的那位弟子接着道:“所以,掌门特意为第一甲前五名准备了一场加赛。” 季真一怔。 不是,还真点他师兄的名儿啊? 台下响起了微小的议论之声。 对于这次天河盛会的成绩,尤其是楼观这个第一名,很多人其实是不服的。 有人觉得楼观被限制死了能力还能打出这个效果,其实力深不可测。 但也有很多人觉得楼观和晏鸿的那一战全靠取巧,后面楼观的比赛远远没有晏鸿亮眼。 人们对这两位新秀的表现议论纷纷,然而若要说加赛,他们也是闻所未闻的。 没人知道天音寺这次是什么意思。 高台上那人继续道:“不过这次加赛是专门为小辈中最优秀的弟子准备的,比赛过程中可能会有一定的危险。前五名的弟子如果想要提前退出,现在是唯一一次机会。” 此话一出,台下又引起了一阵细小的议论声。 晏鸿握着剑站在他们峰主身侧,大声问了一句:“请问,会危险到什么程度?” 奚折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倒是肇山白拨开帘子从背后的台榭中走了出来,声音清晰地抵达台下每个角落:“生死不论。” “生死不论?什么叫生死不论?”底下好多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肇山白扶着一把杖子,半张脸藏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只有声音借着法力空灵地飘来:“修仙者常处于危局之中,既然是最终加赛,当然不能惧怕生死。” 这下,大家算是听明白了。意思就是我话说在前头,哪怕你们死里面,跟我们天音寺也没什么关系。 司岐看了自家师兄一眼,皱着眉道:“晏哥,这……” 晏鸿双眉拧着,嘴上却硬气得很:“怕什么?加赛就加赛,我怕他么?” 他向来好面子,天河盛会上那么一输,他觉得自己未来十年都没法见人了。 此刻好不容易给了个机会打复活赛,晏鸿撑着一口气,说什么都得去。 季真看了他师兄好几眼,也有些担心地喊道:“师兄……” 疏月宗这边还在沉默的时候,大药谷那边的弟子已经举起了手,说道:“我们放弃!” 沈确摇了摇扇子,笑意盈盈地看着奚折,接话道:“奚掌门,我们就是些行医的,挤进前五全靠运气,就不争这个脸了。惜命,惜命。” 第三、第四名都是天音寺自己人,此刻就立在奚折身后,是万万没有退缩的意思的。 大家都已经表了态,只剩下楼观。全场的目光都悄悄聚在了这一处,安静等着他开口。 楼观是以毒术出名的,天河盛会没能看见他使银针,许多人都颇为遗憾。 虽然那加赛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可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大多数人也都希望这个神秘的蛊师不要放弃。 无数目光交汇之中,楼观偏头看了木樨一眼。 木樨皱着眉轻轻冲他摇了摇头。 得了木樨的首肯,楼观非常干脆地来了句:“我也放弃。” 除却宗门的责任,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风光,他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 谁知,奚折在这个时候开口了:“第一甲第一名,不得放弃加赛。” * 木樨其实一点都不想让楼观去这个加赛。 什么叫生死不论,还不得放弃? 若不是还要维持着一点宗主的体面,她早就去找奚折对峙了。 她跟沈确在内的不少人商量了一下这次的事,可是这次楼观出的风头实在太盛了,天音寺若是有意要挫一挫他的锐气,或许也不算坏事。 楼观今年拿了个引人非议的第一,就算没有这次的加赛,也会有下一次。 天河盛会上好歹有那么多人看着,他们还能事先做做准备。 所以木樨最后还是松了口,只跟楼观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各种需要注意的事项。 加赛的日子很快到了。 这次的加赛搞得神秘。一直到加赛的那一日,天音寺才公布了比赛地点。 由于位置特殊,只有参赛的弟子才能前往。 楼观被请上了特殊的马车,用青丝带蒙住了眼,被带上了天音寺大雾弥漫的山。 马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地转着,外头除了有些许风声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楼观的刺针已经被还了回来,白银针也被他藏在袖子里。只是为防万一,他还是把仙剑背在了背上。 马车颠簸地走了很久,终于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 楼观下了车,扯下眼前的覆带,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山腰大雾弥漫之间,有一栋直入云海之中的高大建筑。 石制的高塔高耸入云,看不清顶端在何处。目之所及的墙面上,垂着黑森森的锁链。 楼观回头看了一眼驾车的天音寺弟子。那弟子牵着马,躬身对他说道:“请仙君入场吧。本场加赛,最先出来的人为第一名。” “最先出来?”楼观皱了皱眉,看着眼前的大门,手里摩挲着熟悉的刺针。 若是最先出来的人为第一名,那么便说明这个地方进去了,就很难再出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门上的牌匾,上面只有斑驳的两个字: 祭堂。 马踏了踏蹄子,在浓雾中嘶哑地鸣叫了两声。 牵马的弟子摸了摸马脑袋,按部就班地解释道:“仙君想必听说过天音寺的通天塔吧。这里是天音寺的祭堂之一,建于二百二十五年前,翻修于一百一十八年前。 第26章 “那时候,云瑶台刚刚被烧,天音寺初来主持大局,为了祭奠云瑶台死去的仙者,天音寺将这座高塔改为云瑶台仙者祭堂。” 听见云瑶台的名字,楼观眸光一暗。 “这些事您应当知道,但是为了公平起见,我还是要解释一下的。”牵马的弟子轻轻笑了一下,“劳烦再听几句叮嘱。” 楼观微微一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进入祭堂之后,第一,不得开棺。第二,不得冲撞亡灵。第三,入夜之后必须入睡。还望仙君海涵。” 说完,那弟子又对他施了一礼,这便牵着马,一步步消失在了大雾之中。 等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楼观又掉回视线看着眼前的大门。 “祭奠死去的仙者么……”楼观默默念叨了一句。 说罢,他抬起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门轴像是经久失修,转开的时候尖叫似的响动起来,在空荡的山中听起来着实刺耳。 山里的白鸽被惊飞,扑腾着翅膀掠过了一片。 楼观的耳朵被那声音刺得生疼,耳珰在他耳垂上烁动了一瞬。 大门之中,漆黑的甬道像是通往地宫的唯一通路,什么也看不见。 同时,楼观背后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楼观闻声下意识回了头,却发现本该是大门的地方已经变了模样,成了一面光秃秃的石墙。 看来,加赛这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楼观垂下眼,刚想捧起什么照明,两排壁灯却倏然之间燃起,火舌一瞬间吞噬了周遭的空气。 长长的甬道像是没有尽头一般,壁灯在前方汇聚成一个点,诡谲地照亮前路。 刚刚在门口的时候,天音寺引路的弟子特意交待了三件事。 首先,这里是祭祀所用,不得开棺、不得冲撞亡灵。 这两点倒是好说,比较奇怪的是第三条。 修仙之人的作息并不全然刻板,不同门派之间所修的功法不同,睡眠时间也有很大区别。 而且修为高深的仙者精力往往都会好一些,并不会每日夜里都必须休息。 更何况…… 楼观往前走了百步有余,没有看见一面窗户。 这里面完全看不见一点天光。 到底该怎么判断什么时候入夜? 他进来的时候,看天色大概是午时。天音寺地处北方,此时又已经是初冬,入夜的时间不会太晚。 此时距离入夜,最多还有三个半时辰。 第23章 无尽回廊血祭堂2 天音寺祭堂内。 距离入夜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楼观还在沿着这条看不见尽头的甬道朝前走。 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脚步回荡在空荡的甬道里,和楼观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处,成为耳边唯一能够听见的响动。 这条甬道也很长、很长。 长到楼观走了这许久,根本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分叉口,也没有看见过尽头。 墙上挂着的壁灯依旧在视野尽头汇成一个点,像是一副永远不会变更的画卷。 甬道无穷无尽,灯芯噼啪作响。 越这么走下去,越叫人感到毛骨悚然。 楼观盯着那些数不清的壁灯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一种窒息感。 这条通道并不宽敞,上下左右连一扇窗户也没有,妥妥算得上一个密闭空间。 但是这么一个封闭的地方,却燃烧着这么、这么多的灯? 这是怎么燃起来的? 用灵火么?还是干脆全是幻象? 楼观一边想一边朝前走,不知走了多少步,他忽然感觉到他掌心里的刺针在微微震动。 是他养的蛊。 他养的蛊对这个空无一物的甬道有反应。 灯火映在楼观的眸子里,他心中几乎是倏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这些灯究竟在烧什么? 纵使楼观见过不少离奇的事了,在这个想法爬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感觉脊背一凉。 他把白银针抵在指尖,接着,那些银针一个接一个地飞出,而后结结实实地打在灯芯里,把那些燃烧着的壁灯一个个熄灭。 青烟有些不甘地吹了出来,转瞬间扑散在了黑暗里。 凭着对蛊虫活动的本能反应,楼观扫了一遍那些熄灭的铜制壁灯,之后迅速朝着其中的一个贴了过去。 刺针结结实实打在壁灯一侧,冷铁和铜相撞竟然发出十分清脆的一声响,刺针被弹出老远。 楼观召回刺针,下一刻,灯和墙面的接缝处被十几个白银针齐齐钉住,楼观借着力朝外一拽,那个不太正常的铜灯终于从墙壁上剥落,雕漆的花纹摔断在地上。 灯芯流着的泪混着尘土,很快凝固住。 灯台剥落的灰尘混着一股腐朽的泥土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等到最后一丝烟尘也散去,这条原本看不见尽头的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堵墙。 楼观心里一惊,踩着刺针朝后退了十几米。 这是什么? 他这是找到什么隐藏的机关了么? 楼观捏着刺针,对着那面突然出现的墙面沉默了片刻。 那面石墙看起来就很诡异,楼观起了一点提防之心,没有直接动手。 他掌起一点微弱的灵光,而后一根刺针被他御使着飞出,将一颗经过仙法和蛊毒哺育的种子强势地钳进墙内。 那颗种子是楼观精挑细选出来的,能在石墙里扎根。 而这样的一颗种子也能让他和石墙之间保持绝对的安全距离,后续的灵法牵引也引不到自己身上。 楼观退在十余步之外,小心地打量起那面突然出现的墙。 不断抽出的细根很快就侵蚀了坚硬的墙壁,让那道墙面爬上了细细的裂缝。 而那颗种子还在不断发芽抽枝,直到开出一朵漂亮凄美的荧紫色花朵。 黑暗的甬道,无风的室内,一朵刚刚盛开的花束在轻轻颤动着。 美艳得有些可怖。 楼观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盯着那面墙,在心里默默数着它大概的崩塌时间。 三、二…… 一。 心音声落,墙面“哗啦啦”地塌落下来。 与此同时,墙面之后骤然倒下一个人影。 那人就那么“咚”地栽倒在楼观面前。 楼观还没来及有什么反应,就看见那个人的半条胳膊都浸着血,指尖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浓郁的血腥味混着腐朽的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 等到楼观借着掌中灵光看清那人的脸时,他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是…… 晏鸿。 这人怎么会是晏鸿? 加赛开场才多久?他怎么伤成这样了? 看着那些翻露在外的血肉,楼观也来不及想那些了,第一时间给晏鸿处理起了伤口。 他极其专注地在那些不堪入目的伤口上进行着各种补救,随身带着的蛊药都不要钱似的拿来给他吊命。 等到晏鸿的状态终于稳定下来,楼观又掏出了白银针,顺手帮他通了一下灵脉。 几十针下去,这位身体素质相当不错的“病患”硬生生给他扎醒了,“嗷哧”一嗓子坐了起来。 他醒来看见黑暗的甬道,第一反应就是抱着胳膊来了句:“我……” 可惜他的脏话还没说出来,就因为胳膊剧烈的疼痛止住了后半句。 操。 他在心里说。 楼观见他反应激烈,在一旁开口道:“你伤得很重,多少注意些。” 晏鸿这才看见身边还有个人,差点以为自己出了什么幻觉,苍白的脸上木了一瞬。 楼观看着晏鸿,脸上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晏鸿的脸却一下就涨红了。 他左右瞥了瞥,回忆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花了片刻时间才消化了楼观恐怕救了自己一命这个事实,别过脸不说话了。 这算冤家路窄吗? 他进来之前还在跟同门们的声讨中说,自己这次一定会赢过楼观,给丹若峰争口气。 他还骂的很难听。 楼观看出他的尴尬,主动岔开了话题问道:“怎么弄成这样的?” 晏鸿看着自己被包扎严实的手,顺理成章地接了台阶:“也没干啥……就开了个棺材。” 楼观的眸光瞬间暗了暗。 晏鸿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楼观并不觉得晏鸿会明知故犯到刚进门就和人家对着干,于是又问道:“天音寺弟子给你交待的事项里,没有不许开棺这一条吗?” 晏鸿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了片刻,答道:“没有。” 他仿佛瞬间明白过来了什么,问楼观道:“你的规则是什么?” 楼观简要回答完,晏鸿也跟他交换了自己的信息:“原来如此。天音寺弟子跟我说的是,第一、室内不准明火,二、不准以任何手段点亮灯盏,三、天亮时必须清醒。” 第27章 数完这些条件,晏鸿心里一颤。 原来这些奇怪的规矩不止一条,需要遵循的东西也不止一套。 那么违反这些规矩的代价是什么呢? 他或许已经亲身试过一次了。 在自己的模糊的记忆里,他开棺之后就突然被封进了墙面之后的狭窄空间里。 同时,他的血肉从右手开始突然快速溃烂,外面还有着火舌噼啪燃烧的声音。 然后他的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在他的规则里,不准明火,不可明灯。 但是等在他违反了楼观的“规则”之后,灯火瞬间烧了起来,而作为点灯的燃料,好像是他自己的血肉。 这算是什么恶趣味吗? 晏鸿看着自己裹满布巾的手,冷汗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爬上了他的额头。 若是楼观没救他出来,恐怕他的血肉就要一点不剩,全部喂灯了。 这天杀的肇山白,本以为所谓的生死不过是拼死厮杀,他倒好,整这些阴的! 搞这些是什么意思? 楼观注意到他额间的细汗,又看到他受伤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出于礼貌他还是开口提醒道:“你刚刚失了很多血,不宜动怒。” 晏鸿哑了火。 他本来想骂两句肇山白,又怕在人家的场子上骂天音寺的人能听见。 他下意识地想说楼观你怎么这么多话,又想起自己连命都是这个人救的。 到最后,他的话堵在唇舌间,浑身哪哪儿都不痛快。晏鸿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细若蚊吟般哼唧出一句:“……谢谢。” 聋了一只耳朵的楼观没听清,问道:“什么?” “楼观你故意的吧?”晏鸿一只胳膊还包得严严实实的,轻轻动一下便老实了,只是语气依旧狠厉地道,“我说谢谢!谢谢你!听见了吗?” 听起来不像是要谢他,更像是来找他索命。 楼观“噢”了一声,保护了一下他看起来脆弱又高贵的自尊心。 晏鸿更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不过他们俩现在勉强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晏鸿撇了撇嘴道:“从天音寺跟咱俩说的规则来看,我觉得,所谓的‘规则’和‘违反的代价’之间可能是有点联系的。” “你是觉得,你的规则里说不得点灯,而你违反规则后被拿去点灯了,所以它们之间存在联系吗?”楼观问。 “好了,不用再反复强调我被拿去点灯了。”晏鸿说道,“我也只是这么一猜,不一定是对的。” 他说完又道:“你看啊,你的规则是不准开棺和不得冲撞亡灵是吧?你说你要是违反了规则会怎么样?塞进棺材里喂亡灵?还是亡灵从棺材里爬出来吃人?” 晏鸿列举了一大堆,感觉真的有点好奇了,颇有兴趣地道:“要不你先点个火试试?” 楼观分给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行吧。”晏鸿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从之前发生的事情来看,参赛的弟子之间显然是需要合作的,因为彼此之间需要进行一定的信息共享。 而晏鸿单打独斗碰了壁,此刻他可以勉为其难地考虑和这位紫竹林短暂合作一下。 楼观认真道:“别的都好规避。有明确要求的条件,只要按照他们说的做,就能基本保证自己的安全。” 黑暗的甬道里已经没有燃着的壁灯了,只剩下楼观掌心托起的一点灵光。 灵光照亮了他的脸,楼观蹙了蹙眉 ,继续说道:“最大的问题在于第三条。” 第24章 无尽回廊血祭堂3 入夜后不得清醒。 天亮时必须清醒。 “……我本来觉得,只要我一直不睡,就没什么问题的。”晏鸿一脸嫌弃道。 他们两个的规则看起来都很模糊,合起来却涵盖了一天的所有时间段。 看起来似乎一刻钟都不能漏掉。 “其实……”楼观摘下刚刚种下的那朵花,以一种看起来非常恐怖的闲适模样捻在手里打量着,“我种下这种花还有一个原因,把它配合蛊虫一起用,可以朝生暮落。” 晏鸿实在不敢靠这位蛊爷太近,在心里骂了一句还有什么是你那蛊虫不能干的吗,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天黑的时候,它就会凋谢。”楼观贴心地补了一句。 晏鸿终于知道为什么天河盛会要禁毒禁蛊了,不禁这还能怎么打? 不光能打架,能下毒,能扎进石头里炸墙,现在还能当花朵型报时小工具? 闹呢? 晏鸿之前还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很受挫,现在托这位爷的福死里逃生,也顾不得那些了,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暂时安全了?” 楼观:“并不。” 晏鸿:“……” 晏鸿:“麻烦一次把话说完。” 楼观轻轻蹙了一下眉,继续解释道:“如果规则只有一条,估摸个大概的时间,或许也是可以的。但是现在,两条规则限制得很死,安全就没有办法保证了。” 谁也不能保证从哪一分钟开始是“入夜”还是“白天”,更没法保证在那一刻立刻进入沉眠。 楼观道:“我们的时刻表恐怕都不管用,这里有它自己的时刻表。” 晏鸿只想原地骂街。 他这么折腾了一通,粗略估计也有将近半个时辰了。如果到了晚上没能按照规则入睡,难道他还要再进一次灯? 更要命的是,楼观恐怕也要跟着进棺材,他俩要死一起死,谁都救不了谁。 还有三个时辰,他们要用这个时间来救自己的命。 晏鸿硬撑着站起来,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了。 楼观给他用的药都很好,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肉在生长,疼得他一层汗叠着一层汗。 好在他受的都是外伤,混着灵法医治,恢复得会比较快。 “事已至此,先在里面找找看吧。”晏鸿道。 两个人一人手里掌着一团灵光,并肩走在甬道里。 他们跨过刚刚那堵倒塌的石墙,本来看不到终点的甬道出现了尽头。 那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看起来异常沉重。重石层层叠叠压着,上面雕着粗糙却繁复的花纹。 石门上面还突出一层,像是用石头仿造的屋檐。 晏鸿走上前去,试图用灵剑轰开石门。楼观却先他一步上前,提前在石门旁喂了颗种子。 晏鸿脚下险些一绊。 “不是,你的蛊花种子不要钱啊?你这么用?”晏鸿目瞪口呆。 楼观微微抬起下巴,看着这扇大门,后退了几步道:“最好远攻,小心为上。” 下一刻,种子再一次在门里扎根,细小的根茎钻进厚重的石板门,挤出细碎的裂缝。 这次,被顶开的裂缝里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好像有什么血色的液体从门缝里渗出来,把那些向上生长的花叶都覆盖上一层。 没来得及盛放的花朵被那血红色的液体侵蚀凋零,向下生长的根茎却扎得极深。 靠近种子的那一块石门终于还是“轰隆”一声碎出一个洞口。 像生命倔强而又神圣的哀鸣。 晏鸿看着那些血红色的不明液体,眉心拧了起来。若是刚刚他直接用剑来砍,这些液体沾到他的剑上,他绝对会心疼死的。 楼观看着那个碎掉的空洞,率先弯腰迈进那扇门里,晏鸿也紧跟着走了进来。 室内没有一盏灯,视野范围十分受限。 脚步声从他们进门开始变得空旷,楼观在迈进门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窥伺感。他猝然回过头,却只看见了那面坏掉的石门。 “怎么了?”晏鸿被他忽然的回头吓了一下,皱着眉问他。 楼观的目光掠得很低,仔细观察着脚边的每一处。 他总觉得那个窥伺的目光像是来自低处。 “你有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们吗?”楼观故意没有收着自己的音量。 话音出口,他好听又清冷的嗓音撞在密闭的石室内,回音绕了好几圈。 晏鸿被他说的话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有。这里到处都黑漆漆的,哪儿看得清。”晏鸿说着话的功夫,仙剑已经被他拔了出来。 他凝了许多剑意出来,剑面无一不光滑如镜。那些仙剑绕在他身侧,自身发着灵光,还互相折射着灵光,豁然照亮了一片。 楼观侧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像个大型的灯笼。 “看什么看,先……”晏鸿话还没说完,一个东西忽然掉了下来,“啪”地一声落在他脚边。 二人皆低头看去,发现脚边躺着一个木牌位。 而在他们眼前的,是一面三米多高的石墙,石墙上密密麻麻摆着牌位。 牌位前摆着一个小案作为供桌,供桌的盘子上是空的,盘子旁边是两盏没有点燃的灯。 晏鸿现在看见灯就浑身疼,他一边想着总不能再来个什么“不能捡牌位”之类的规则吧,一边用剑尖把地上的牌位翻了过来。 第28章 那上面没有具体的名字,只模糊地用有些斑驳的笔迹写着“云瑶仙者灵”。 楼观指了指一旁,开口道:“你看那边。” 晏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先看见了一块褐红色的木头。 “棺材。”晏鸿看着那个被推开一角的棺盖,说道,“我刚进祭堂的时候,就是在这儿。” “你开的棺材,就是这个?”楼观跟那棺材隔着五步远,被推开的那一点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晏鸿仔细看了看棺身,又确定了一下上面的血迹,答道:“不错,是这个。” 楼观四下看了一圈,在确认这个屋子只有一个入口之后,开口问道:“想不想看看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晏鸿虽然也有点好奇,但是也没想到楼观会这么问。 他的规矩里不是说了“不得冲撞亡灵”这一条?看棺材里的人算不算冲撞? 他印象里的楼观长得冷冷的,话也不多,莫名给人一种说话办事都会规矩小心的感觉,是那种门中长辈最喜欢的乖弟子。 这种在规则线上跳舞的行为,不到最后一刻不该干吧。 见晏鸿没吭声,楼观又道:“你都开了,不看白不看。” 没等他应声,楼观已经朝着棺材走了两步。 晏鸿:“……?” 去他妈的规矩小心。 这片刻的功夫,楼观已经走到了棺材边儿上,朝里看去。 棺盖错开的一点缝隙中一片漆黑,楼观好像和什么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个大的有些可怕的眼睛,像是被安在什么上一样,咕噜噜地转了个圈。 转过来的视线正好对着楼观的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刚一对上,楼观手里的刺针已经飞了出去,悬空在那一点缝隙之中,针尖正对着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针尖上隐隐渗着紫色的汁液,简直难以想象它滴落下来的样子。 它可能很久很久都没被人这么欺负过了。 下一刻,棺材里“咯哒咯哒”地响了两声,一个木头做的手臂蜷曲着伸了上来,用覆带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棺材上的褐红色开始变深,缩成小团,在棺盖边沿最亮的地方显现出几个字: 【我看见你了。】 【你在威胁我?我很生气。】 【生气的时候该做些什么?】 “咯哒咯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有生了锈的齿轮开始转动。 楼观瞬间往后让开,朝晏鸿说道:“把棺材毁了,拆碎一点!” 晏鸿没有思考,挥着剑一剑劈了下去。 他的剑法极快,剑光下彻,整个棺材已经被斩碎。 棺身碎裂的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棺材中闪了出来,一溜烟儿隐匿在了黑暗里。 楼观道:“别管他,先毁棺材和屋里的所有灯盏。” “拆棺材就算了,打灯干什么?”晏鸿问。 楼观:“怕那东西点灯。” 晏鸿脚下一虚,难以想象如果这次灯亮起来烧的又该是什么东西。 楼观在自己食指上咬了一下,把血滴在刺针上,紧紧跟在晏鸿的剑影之后。小小的蛊虫忽然连成了片,密密麻麻地爬在了晏鸿斩杀的残迹之上,很快就把那些木头啃了个干净。 晏鸿砍得正嗨,突然看见那么多虫子简直吓疯了,凝了个剑意就御剑飞了起来。 他真的服了,他晏鸿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应付不来这些小玩意! 所以说他真的很讨厌这群蛊师!!! 但是楼观放的那些虫子就是追着给他“清理战场”去的,各个儿紧追着他不放,晏鸿两眼一翻,简直要咽气了:“楼观!把你那些虫子收回去!” 楼观摇了摇头道:“不行。你刚刚斩断的木块在动,不彻底销毁的话,他们会自己拼回去。” 晏鸿几乎是靠着本能地在挥剑了,欲哭无泪道:“你是虫子做的吗?你到底哪儿来这么多虫子啊!!” 楼观看见他脸都白了,怕他两眼一翻掉下来,决定照顾一下他的情绪,说道:“别怕。灵法幻化出来的而已,真的蛊虫没这么废物。” 晏鸿一边砍一边叫:“有什么区别吗?!不对,谁怕了!!” 这些虫子啃木头好啃,到铜制的灯盏的时候就没那么容易了。 晏鸿看着还跟在自己身后的虫子,骂道:“收起你那破虫子,这个我来。” 仙剑被他灌满灵力,烧得通红。剑锋周围的空气都在高温下变得有些扭曲了,剑锋直捣着那些灯盏而去,又在碰到铜制的灯身的时候发出“呲啦”一声响,把它们融成了铜水。 两个人在片刻之间收拾好了残局,回到了那小案之前。 双脚好不容易触及到没有虫子的地面,晏鸿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无意识地甩了甩胳膊。 他下次再也不和玩蛊虫的一起行动了!死也不要! 说是这样说,晏鸿又开始尽职尽责地当起“灯笼。”视线范围里没什么活动的东西,世界几乎是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咔哒咔哒”。 角落里又响了这么一声。 【不好玩。你欺负我。】 小案上浮出这么一行字。 【我要把你关进棺材里陪我。】 小案上又浮出这么一行字。 第25章 无尽回廊血祭堂4 “咔哒咔哒”。 又是什么东西响了两声,可是它的主人似乎找不到自己的棺材了。 那声音响了片刻后便消失了,连案上的小字都一起消失了。 两个人的视线都聚集在红色字迹缓缓消失的小案上,楼观却忽然回了头。 “你……”晏鸿也跟着转过身去,可是这么一转,任是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天之骄子也差点瞪大眼睛靠在背后的案上。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浑身上下都用木头雕刻成的木偶人。 它的身材很矮小,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性,但是它的眼睛被布松松垮垮地蒙着,只露出了一只眼睛的一半。 可是哪怕只露出了一半,晏鸿也能看出来,那根本不是用木头雕成的眼睛或者什么空洞。那是人的眼球,不是用其他什么仿造的,就是用活人的眼珠塞进去的。 而它还在咕噜噜地转。 那个木偶人的关节看起来有点旧了,动的时候或许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血色的字这次出现在它胸口。就紧跟着他们两个人目光落下的地方。 【你们做了什么?我要杀了你们。】 这次,木偶人连“咔哒咔哒”的动静都没有了。他在黑暗中溜得飞快,瞬间就蹿到了晏鸿身后。 晏鸿这天憋了一肚子火,此刻面对这么个东西,甩了甩恢复了大半的右手,转瞬之间已经朝着木偶人劈了过去。 那木偶人的身子僵直了一瞬,而后仿佛能看穿他的动作一般,提前朝一旁闪了一下身。 晏鸿并没有太在乎这个小插曲,仍然追着它打。他的剑出得太快,霎时间只能看见几道剑光流泻,然而晏鸿已经空了八九剑。 不能点灯,不方便照明,木偶人又溜进黑暗里。 他的身体“咔哒咔哒”响了几声,木头做的指尖里弹出一条细细的丝线,在晏鸿下一剑劈过来之前把自己整个儿朝着另一面墙拉过去。 它的身子刚刚借着丝线被拉往另一侧,那木偶人的眼珠子忽然转了转。 他那双活人的眼睛看见楼观手里捏着的银针,然后手里的丝线又忽然改了方向。 楼观掷出的白银针本是朝着那丝线飞去的,却因为木偶人的提前收线而扑了空。 木偶人再次滑到了暗处,它故技重施,溜他们玩一样儿看着他们空针又空剑。 看到他们乐此不疲地消耗体力,木偶人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笑。 楼观和晏鸿对视了一眼。 而后,晏鸿从西北边包抄过来,楼观也从东南边追上。 木偶人朝着西南边抛出丝线,又在半道收回。 它的眼神非常好使,已经看穿了楼观捏着的针要打出的方向。 它知道楼观定然会推断自己要朝着反方向溜走,于是反其道而行之,把丝线朝着天花板掷去。 楼观的白银针第一次在东北方打空了,而后突然转了个弯,朝着正上方飞去。 木偶人怔了一秒,整个人飞速朝斜后方溜去,晏鸿却趁着他这片刻的愣神,把灵剑御到了他身前,剑尖正对着他一只眼睛。 在这种威胁面前,木偶人显然比刚才迟钝了。 他似乎像个活人一样盘算起了自己的下场,也就是这么一瞬的情绪,让楼观把另一根针牢牢钉进了它的一只眼。 鲜血从眼眶里涌出来,与此同时,晏鸿的剑光也深深刺进了另一只眼。 木偶人的嗓子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有肚子里还在发出“咔哒咔哒”的动静。 第29章 两只眼睛被灵器刺穿,血液瞬间爆了出来。下一刻,两只白色的眼球像是突然枯萎了似的,迅速地腐烂在了木头做的眼眶里。 仿佛它们早就该腐烂成泥了。 “还算有默契。”晏鸿拔出仙剑,甩了甩剑锋上的血迹,轻轻抬了抬下巴。 解决了这么个玩意,晏鸿心情大好。 不过这么个晦气的东西肯定不能留,晏鸿又举起了剑,这就要朝着那木偶人的“残躯”补上一剑。 毕竟补刀是好文明。 他的剑光刚落下来,站在一旁的楼观忽然想起先前木偶人肚子里发出的奇怪响声,脱口而出道:“等一下!” 紧跟着飞出的银针终究是晚了一步,只将将把晏鸿的剑影打偏几分,剑光还是整个落在了木偶人身上。 从肩膀到大腿,木偶人应声断成了两半。 晏鸿转过头,十分不解地问道:“你拦我干什么?” 楼观已经掠身到木偶人前,皱着眉去看那一层断面。 晏鸿也跟着低下头仔细看过去,发现那一层木头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就像是木头里面套了个夹心木头。 他板着脸伸手去掏里面那个“夹心”,那是薄薄一层木板,用手一拿就出来了,那是个…… 牌位? 还是被他的剑一齐斩成了两半的牌位。 晏鸿的大脑飞速思考。 不是……谁家牌位塞木偶人肚子里啊? 这就是砍了也死,不砍也死的意思呗? 事态好像又不对劲了起来,他想起楼观的那句规则:【不得冲撞亡灵】。 砍牌位算冲撞亡灵吗?他都没看见亡灵? 但是怎么都觉得砍了这个东西之后,下场不会太好。 晏鸿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思考完这个问题,眼睛的余光里忽然充满了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跟原本的一片黑暗完全不同的、无法忽视的光景。 楼观的眼睛还盯在那些的牌位上,又朝着那片光亮转过身。 莹莹光亮下是一片虚幻的人影。那些人个个儿仙风道骨,姿容不凡,或执法器,或握仙剑,亭亭立在一旁。 结合牌位上的字,这些虚幻的人影莫非是……云瑶台的亡灵? 晏鸿明白过来了,应该是自己砍了那个牌位,这些亡灵就会出现。 而后,楼观背后的那片黑暗里单独泛起了一点光,他听到有人在他背后喊他:“楼观?” 不知为何,楼观在听到那声音的一瞬忽然睁大了眼睛,整个人过电般怔了一瞬。 他回过头去,看见一个虚幻的人影独自站在他背后。 眼前人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墨色长袍,长发半挽,用精致的发冠束得规规矩矩。他的眉眼含着笑,挑起眉来看着楼观。 “刚刚看到这个身形我就觉得眼熟了,竟然真的是你。”那人轻声笑了笑,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影子如同镜花水月,又莫名像是被春风掠过,吹皱了一池静水。 楼观几乎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影子”,眸光沉沉。 他长得跟应淮一模一样。 只是衣着更加繁复贵气,用金线绣了精致的纹样。他的长发漆黑如墨,尾端没有那一抹白。 他的心脏几乎是在那一刻重重、重重地跳了一下。 翻涌的血液直窜头顶,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自己都找不出这样的原因,身体和灵魂却像是自己先有了反应,直直挠进灵魂深处。 直到这一刻,那个曾站在半山腰上,停在大雪里,只出现在他某一瞬的直觉里的人忽然与此刻重合。 楼观看了他许久许久,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尾已经兀自爬上了一抹红。 不知原因,不明所以,甚至像是把他的灵魂挖走了一块,让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究竟少了些什么。 是谁呢? 他想不起来。 “怎么了?”见楼观呆呆站在原地,应淮好看的眼尾扑朔了一瞬,抬起眼来看着他。 楼观没答,看向应淮站着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被单独扔在地上的牌位,上面沾了血污,很不干净,跟其他供在高台上的牌位都不在同一处。 那个牌位孤零零地隐没在黑暗里,楼观看得不甚清楚。 与此同时,晏鸿在他旁边喊了一声:“楼观,你看身后!” 楼观迅速整理了一下心情,朝晏鸿的方向看过去。 离晏鸿最近的几个亡灵已经拔出了剑,正默默看着他。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亡灵对晏鸿道:“外人不得闯入此地,出去。” 后面的一个亡灵也跟着道:“别逼我们撵人。” 晏鸿心道我也想出去啊!!你倒是告诉我怎么出去啊? 那亡灵见晏鸿没动,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沉了。 晏鸿简直无语了:“我真服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跟云瑶台的人打?还是多打一?真的假的?” 可是这些亡灵还在紧紧盯着晏鸿和楼观这两个“外人”,“非常礼貌”地劝告着:“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再不走的话,我们就要赶人了。” 情势看起来非常不容乐观,晏鸿有些崩溃地又喊了一声:“楼观!!” 楼观捏着刺针往前走了两步,却听到应淮在他身后道:“这些灵体你们不好对付,还是我来吧。” 跟眼前将要攻击他们的这些亡灵不同的是,应淮手里并没有任何武器。 他看了一眼楼观背在身后的剑,顺手就摸过来握在了手里:“借你一剑,多谢。” 那把仙剑被应淮拔出了鞘,流光瞬间洒了一片。 没有金石相击的场面,也没有什么有来有回的交战。 几乎是顺手的功夫,那几十个亡灵就被一齐封回了牌位里。 晏鸿当场呆住了,他压根没看清楚这位兄台是如何使得剑。 也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应淮把仙剑转了两圈,正想收剑还给楼观,忽然觉得这把仙剑好生眼熟。 仔细一看,他又跟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凝出来的小剑灵对上了眼。 储迎:“……” 应淮:“……” 晏鸿:“不是?他们为什么自己打自己人?不是?他们怎么消失的?” 储迎看见眼前这个跟他百年前的应淮一模一样的灵体,差点怀疑灵生,偏过头去看楼观。 他不过是躲剑里睡了一觉,谁来给他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很可惜,这祖宗此刻也在怀疑人生,压根没感受到储迎那炽热又渺小的视线。 另一个祖宗倒是先开口了,问他道:“师兄,你分这么点儿魂躲到你仙剑里干什么?” 储迎:“……” 得,这还是个失忆版的! 第26章 今时何岁去时何年1 本来失忆的只有楼观一个,现在凑了一对儿! 储迎试探性地问:“今年是哪一年?” 应淮笑道:“你诓我做什么?我现在看起来就是个灵体,是被谁捏出来的吧?我认知上的时间跟实际上的肯定不一样。” “什么灵体?”储迎指着旁边那一排牌位道,“看看你刚刚封的都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不觉得自己是个亡魂呢?” 应淮摆了摆手,非常笃定地说:“没可能。我们连灵魂都没有,最多算是用法术捏造出来的灵体而已。 “搞那么多牌位出来更像是虚张声势吧?让人以为那是云瑶台的亡灵之类的?” 晏鸿愣了,原来刚刚那是虚张声势吗? 想想也对,天音寺怎么可能真的藏着那么多云瑶台的亡灵,要是真的,那还得了? 自己这是被楼观的那条规则先入为主地带进去了。 储迎撇了撇嘴,问这个灵体道:“那你说说,你的记忆现在在哪一年?” 应淮想了想,指了指站在旁边当木头的楼观,一本正经道:“他今年十五。” 此话一出,直接震惊了在场的三人。 储迎听罢直接无语了,满心都在祈祷这祖宗别说了,不然一百多年之后的真正的他自己知道了,一定会想回来把这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灵体杀了。 而另一个祖宗楼观果然不负所望,在此刻追问道:“我十五?” 应淮依旧笑着,看起来比此前的他还要恣意、还要张扬:“是啊,长大了,差点儿没认出你来。” 储迎拍了拍脑壳,心道可以,这下全完了。 他试图找些话来稍微挽回一下,谁知道应淮这厮又开口了:“你留着个百不存一的残魂做什么,分着玩儿?” 这人是懂说话的。 “你闭嘴吧。”储迎道,“就一个灵体,你怎么还能看见灵魂?” “谁知道,我天赋异禀吧。”应淮笑笑。 他说完储迎,又转过头去看了看站在原地看不懂现状的晏鸿,说道:“你的魂魄也好眼熟。” 晏鸿:“……?” 不是,这人谁啊? 第30章 无差别攻击吗? 储迎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展开,也跟着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晏鸿,问道:“你说的是谁?我认识吗?” 应淮的眼睫突然垂下来,半开玩笑似的道:“你当然认识了。” 储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就看见应淮勾着唇角看向了一旁。 他唇角勾着的角度很浅,从侧脸看去有些凌厉。 储迎跟他认识那么多年,知道这人若是这幅表情,那大概是要说些正事了。 所以他没再问,等着他开口。 果然,应淮接着把话说了下去,这次的声音低了很多:“这孩子至少转过两世了,你的灵魂分了这么一小部分出来,云瑶台的人都被供上牌位了。” 应淮一个个数完,像是在说什么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可是他又转过脸来问他:“得过去几十年一百年了吧,怎么回事?” 储迎在心里笑了一声。 风水轮流转啊,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应淮来问自己了。 这事要怎么说?云瑶台早就没了,还有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年的故事。 他才懒得跟这么一个灵体讲。 于是他敷衍道:“是有一百多年了,你一个灵体问这么多做什么?” 晏鸿看着眼前这幅莫名其妙的情景,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试图加入话题道:“你俩到底在说什么?楼观,你剑里的这是什么东西?” 应淮偏了偏头,悄悄给储迎传音道:“去,给你原来的小徒弟解释解释去。” 储迎:“???” 不是,谁的小徒弟? 储迎差点没反应过来,他说的难道是晏鸿的什么前世么? 晏鸿的前世是他徒弟? 这个灵体应淮似乎比他本人要俏皮大胆得多,曾经的应淮从来不会拿前世今生的魂魄作比较或者开玩笑。 毕竟看得见灵魂的他最明白,前世今生的灵魂就算再相似,也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就算看见了,认出来了,也几乎从来都不会跟旁人提。 因为没什么意义,只能徒增寂寞罢了。 或许是独自面对这些东西太久了,这个只有个空壳子的应淮今天格外想要调侃一二。 做人总要顾及很多东西,做灵体又不用。 他悄悄跟储迎说完,又故作正经地出声道:“这里交给你了。” 然后应淮干脆地做了甩手掌柜,径直走到了楼观身边。 “楼观。”他噙着笑,喊了他一声。 楼观仍旧背着身,没去看他。 不去看他的时候,脑海里的那个身影又开始变得缥缈又模糊。 仿佛刚才自己只是认错了人,仿佛刚才头脑嗡鸣的感觉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应淮见楼观没说话,绕了两步走到楼观身前。 楼观见状,往后退了一步,颇为警惕地道:“你干什么?” “怎么躲我?”应淮问。 楼观:“……没有。” 应淮看了楼观一会儿,忽然道:“你小时候可不这样。” 楼观怔了一下,那点费解和迷茫被应淮看在眼睛里。 点到为止的试探已经显而易见,应淮摩挲了一下指尖,很认真地道:“你不记得我了。” 一句平静的陈述。 他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话音压得很低:“知道我是谁吗?” 楼观调回目光,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最后他开口,喊了他一声:“应淮。” 应淮始终含笑的嘴角僵了一下,眼中难得一见的意外把他那松散自持的气质敲开了一角。 像是第一次听楼观这么叫他似的。 而后他笑了一声,答道:“嗯,是我。” 这边两人的话还没说完,那边的晏鸿突然穿透性极强地来了一嗓子:“什么?你是云瑶台的剑灵?” 晏鸿性子有些急,带点脾气的时候更显得声势浩大。储迎这小小的一个浮在他面前,对比实在有些惨烈。 他头一次知道剑灵长得太小还有这种亏,干脆坐到了晏鸿头上,问他道:“云瑶台的怎么了?” 晏鸿已经懒得跟他计较这个了,当即拎了剑朝楼观这边走来。 应淮侧了侧头,有些不悦地蹙了一下眉,挡在了楼观前面。 “楼观,你什么时候跟云瑶台搭上的线?我就说你不可能无缘无故接得住我的剑意,原来连用的剑都另有名堂。” 晏鸿显然还在对自己输给楼观的事耿耿于怀,穷追不舍道:“禁毒禁蛊固然对你不公平,但你跟云瑶台的人背地里这么勾结难道就公平了?我们堂堂正正打一……” 晏鸿还没说完,应淮先开口了:“他凭什么要跟你打?” 晏鸿道:“他胜之不武。” “胜之不武?”应淮笑了一声,非常干脆地说道,“不信。” 储迎没绷住,坐在晏鸿头上笑了一下。 “笑屁,你从我头上下来!”晏鸿喊了一声,然后又对应淮道,“你一个虚幻的灵体,连前因后果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不信?” “前因后果什么的都不重要。”应淮接话道,“你说楼观不可能无缘无故接住你的剑意,什么剑意这么神,接都接不得?” 晏鸿冷笑了一声,说道:“我用的剑意是当初渝平真君自创的,撇去他本人如何不谈,你知道他的剑道是什么水平吗?” 应淮听了这话,眼神变得愈加玩味起来,问道:“哦?什么水平?说来听听。” 晏鸿烦了:“你一个云瑶台的人你能不知道?少跟我在这装。” 储迎点点头复读:“就是,少在这装。” 应淮没理他那师兄,抬起手凝了个剑意,问道:“你说的渝平真君的剑意,是这个?” 晏鸿看着应淮掌心里的东西,有点傻眼了。 这可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剑技。 虽然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个“灵体”,凝出来的“剑意”也不可能十全十美,可晏鸿认得出来,这绝非是个简单的“赝品”。 数百年间想要复刻渝平真君剑技的人不计其数,他能够学成渝平的剑意,已经足以让他在如今名扬四海。 应淮随意地用那剑意挽了个剑花,然后跃跃欲试般递给晏鸿:“要试试吗?” 晏鸿僵着没动。 “那行。”应淮看了一眼楼观,说道,“楼观,接着。” 楼观抬手接了那剑意,握在手心里看了看。 然后应淮又凝了一个,试图扔给储迎。 储迎从晏鸿头上跳下来,说道:“你有必要吗?我都这么点儿大了你扔给我作甚?” 应淮:“那我给你凝个小的?” 储迎:“大可不必,谢谢您。” 看着晏鸿怀疑人生的眼神,应淮道:“你看,总有例外的。如果想要自己的剑意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那就不要用别人的剑意。” 晏鸿面色诡异地站在原地,看起来大脑快要停摆了。 楼观被这几个人一来一往的话吵得头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指尖的蛊虫,平静地报时道:“我们又在这里耽搁两刻钟了。” 晏鸿这才反应过来,磕巴道:“……行,先找出口!” 他的世界观刚刚才受到了挑衅,嘴里念念有词道:“还说不是和云瑶台的人勾结……” 楼观走回那面摆满了牌位的墙面之前,仔细地探了探附近的灵力波动。 “这个屋子只有一个入口,我怀疑这背后有东西。”楼观道。 应淮颔首,看了看眼前摆满了牌位的墙,轻轻摸了摸手腕。 “那我把它炸了。”他唇边含着笑意,像个要在塔里打家劫舍的土匪。 晏鸿觉得这场比赛好像变得奇怪了起来。 下一刻,那面石壁“哗啦啦”地碎了,烟尘溅起又落下,直到重新归于沉寂。 四个人朝着那面高墙的背后看去。 借着微弱的灵光,他们看见这后面有一道长长的、不知通向何处的阶梯。 【??作者有话说】 恋与牌位。 第27章 今时何岁去时何年2 四人朝着那楼梯打量了几眼,陆续迈开步子。 应淮走在最前面,楼观紧跟着他走上楼梯,晏鸿骂骂咧咧地跟着剑灵走在队伍末尾。 这个楼梯看起来很长,像他们之前走进来的那条甬道似的,看不见尽头。 楼观故意走慢了几步,跟在应淮后面,从这个角度微微抬头看着应淮的背影。 他的头发随着脚步微微晃动,发带尾端也绣着金色的花纹,好像只要稍微映上一点光,就会显得流光溢彩。 和他现实中见到的那个身影是极相似的,只是发尾没有了那一抹雪白。 应淮回过头来,问他:“怎么了?” 楼观摇了摇头,没答话。 这条楼梯很长,他们走得很安静,没有一群人叽叽喳喳。 楼观也就分出了些心思来盘算刚刚应淮说的那些话。 第31章 显然,这个应淮看起来比之前的那个好套话多了。 知道的东西也不少。 自己是不是该借机问他点什么? 楼观这么想着,忍不住多瞥了他几眼。 应淮根本不可能注意不到他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便主动放慢了步调等着他,问道:“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楼观看了一眼旁边的储迎和晏鸿。 晏鸿理解了楼观的意思,干脆地翻了个白眼,咕哝道:“嘁……勾结云瑶台的灵体……” 储迎倒是无所谓了,他这次破罐子破摔了,觉得反正事情都已经完蛋了,就让他们俩说去吧! 于是他又飞到了晏鸿头上,笑着催促道:“没事没事,我们先上去探探也是一样的,你的胳膊看起来也好的差不多了不是吗?” 晏鸿咬牙切齿道:“你从我头上下来……” 储迎又道:“怎么了?传闻中的当今剑修第一天才,离了楼观不会不敢往前走了吧?” 晏鸿立刻怒了,说道:“说什么呢!走就走!他们爱聊多久聊多久!” 储迎小小一个剑灵,努力抱起自己的剑身本体压在晏鸿肩膀上,说道:“这就对了,咱们走。” 晏鸿的脚步一走远,应淮立刻拉下了一道熟悉的淡蓝色禁制。 他看着楼观,认真问他:“现在可以问了?” 灵光浅淡,四周又沉寂下来,楼观微微窄了窄眼帘。 到了这一步,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淡漠:“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楼观觉得自己这个头开的有些生硬。 “五年多之前。”应淮开口答了,“当年你才……” 他比划了两下,道:“差不多这么高吧,比寻常九岁多的孩子要矮。我当时以为你才七八岁。” 楼观今年已经十九岁了,此刻微微抬起头来看着仍比他高上一截的应淮,总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别的意思。 他垂了垂眼,看着应淮骨节分明的手在腰间晃了晃,把目光调到别处:“你知道我不记得,也猜到了时过境迁,就不会觉得是自己认错了人吗?” 应淮轻轻摇了摇头:“不会。” 楼观问:“为什么?” 应淮答:“我想我大概不至于连你都能认错。” 楼观的拇指摁在袖口。 “为什么你也能凝出渝平真君的剑意?”他换了个话题,问了一个更为重要的。 “嗯……”应淮闻言顿了顿,反问道,“你觉得呢?” 楼观迎上他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我觉得,你就是渝平真君。” 周遭沉默了片刻,或许是楼观觉得很安静。 紧接着,应淮轻笑了一声。 他问道:“为什么这样想?” 为什么这么想? 原因其实有很多。 从他看见应淮能推开朱雀殿大门开始,他就怀疑过应淮和云瑶台之间的联系。 到后来,看到储迎的那个反应,他已然能够确定了。 储迎和应淮看起来关系很好,而且应淮的灵体刚刚喊他“师兄”。 应淮的能力特殊且强悍,储迎已经是云瑶台四大长老了,能和储迎平辈且拥有如此实力的人应该不多。 不过真的让楼观加重怀疑的,还是那个被扔在一旁的牌位。 方才在那个封闭的室内,那些云瑶台仙者都被供在供台上,偏偏应淮的“牌位”被扔在暗处,涂上了污血。 现世的仙者都知道,渝平真君是云瑶台唯一的“特例”。 他是云瑶台唯一一个因为常行人间而留下名号的仙者,也是屠戮了云瑶台的、杀孽满身的穷凶极恶之徒。 渝平真君亲手构建罪己台却背下血债,应淮同样满身杀孽又自贬罪己台。 这种极其矛盾的危险其实是很少会同时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 楼观张了张口,知道眼前的应淮只是个灵体,看样子记忆还停留在云瑶台安然无恙的时候,便也偷偷耍了个滑,瞒着他道:“直觉。” 应淮闻言又笑了一声,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朝前倾了倾身,抬起一只手抚在他右耳耳侧。 楼观下意识偏了偏头。 应淮只是个灵体,幻影的触碰更加冰冷,像霜雪蹭过耳侧。 楼观听见应淮问他:“这个耳铛,是谁给你的?” 楼观当作没听出他在转移话题,从实答道:“你。” “我?”应淮的眉头舒展了几分,笑道,“我还研究起这种小玩意儿了。”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但是不知为何,楼观总觉得应淮此刻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间隙,试探道:“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的?” 应淮答非所问:“这东西对你的帮助有限,看得出来做得有些仓促了。” 或许也是实在没找到别的办法吧,应淮在心里想着。 楼观的心情已经平复许多了,面上与平时别无二致,顺着问道:“什么帮助?” 应淮问:“你真想知道?” 楼观沉了沉眸子,并不上他的套:“你觉得呢?” 应淮摇了摇头:“那是什么?你在套我的话么?其实没有必要,我只是个灵体,记得的东西没有多少。” 楼观默然片刻,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的魂魄不稳,有只耳朵听不见。” 应淮答道:“可惜没法儿根治。” 楼观从只言片语中明白过来什么,问道:“你知道原因?” 应淮想了想,说道:“原因?我觉得,如果一百多年后的我没有告诉你原因,那么我大概率也不该告诉你。” 楼观眉头轻轻压了压,实在不知道他一个灵体这么警惕做什么。 然后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告诉我的还少么……” 应淮被楼观突如其来的吐槽逗笑了,眉眼之间的那点阴云也跟着散了,对楼观道:“是吗?那我可以再和你说点别的。” 话音未落,楼观感觉到自己手腕一凉,猝不及防被眼前人拽了一下,他在台阶前踉跄了一步,抬起头看着他。 “你跟我来。” 应淮拉着楼观原路返回,回到了刚刚那个放满了牌位的屋子里。 他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最后盯着那个被划了一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木偶人,走到了那东西旁边。 应淮用灵力托起了那个木偶人的头,看着那两只已经被刺穿的眼睛,手里凝了一把小巧玲珑的匕首,麻利地割开眼眶。 楼观心里一惊,问道:“有什么问题?” 应淮把那眼眶割开之后,原本用来放眼球的那个凹槽底端便显露了出来。 楼观定睛一看,在那两个球状的坑洞下,有着用稚嫩的、孩子式的笔触画出的两个太阳。 像是木偶人之前写在身上、小案上的那种笔迹。 楼观眸光一沉。 “这是什么东西?”他道。 应淮指着那个空洞问道:“这里之前有两个眼珠是吧?” 楼观点了点头,这才想起应淮他们出现的时候木偶人已经被他们刺瞎了眼睛,便简单说了一下之前的情况。 应淮听完说道:“你们肯定也发现了,这东西只有眼睛最脆弱。 “而且这个东西很特殊。我在它的眼眶里看见了一点点魂魄残留的痕迹。” 楼观:“魂魄残留的痕迹?” 可是这是木偶,还是个只有一双眼睛的木偶,怎么可能有魂魄残留的痕迹? 总不能说一个木偶反而是有灵魂的吧? 应淮又问:“这个人偶之前放在哪儿?” 楼观准确地指了个位置,答道:“这里。这里之前有个棺材,被我的虫子吃完了。” 应淮走了过去,用鞋尖点了点原本放着棺材的那一处地板。 莹蓝色的光像是蜘蛛网一样从那一点向四面八方织出,笼罩了整个屋子。 …… 与此同时,晏鸿拎着两把剑,身后还跟着一只小小的剑灵,终于走完了那段长的看不见头的楼梯。 他很生气,也不想跟储迎说话,只把他当成一只会飞会发光的移动灯笼。 楼梯的尽头还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的墙壁上挂着许多只没有被点燃的壁灯。 和之前那一层很像。 走着走着,这条长路也到了头。晏鸿却像是见了鬼一样,忽然顿住了脚步。 “不对……这……”晏鸿看着眼前的东西,喃喃道。 他的眼前是一堵墙。墙面并不完整,最下面碎了一块,露出一个漆黑的洞。 墙面碎裂的缝隙里可以看出一些植物根茎的碎块,泛白的根渗在墙体的碎块里,跟刚刚楼观打碎的那一面墙一模一样。 晏鸿的脸色苍白。 他们这是又走回来了? 第28章 我失耳目我感寰宇1 漆黑的堂室内,那光点亮一闪而逝,很快就消失了。 第32章 地面上再看不出任何痕迹,像是从来都没有东西存在过一般。 楼观问:“这是什么?” 应淮答:“困缚灵魂用的。属于固魂阵的一种,但是比普通的固魂阵要阴得多。” 在一个根本没有其他活物的屋子里发现固魂阵,可是个不得了的暗示。 楼观问道:“这是用来困什么的?” 应淮答道:“大概率是那双眼睛。” 毕竟那个木偶人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看起来像是活的。 既然它的眼眶里有魂魄残留,那固魂的对象也只能是那双眼睛了。 楼观垂了垂眼,提出质疑道:“人的魂魄能附在一双眼睛上么?” 应淮答:“一般不可能。”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不过我认为,这个木偶人身上的灵魂只有这么一点儿。就跟储迎分了一小部分残魂在剑灵上一样,这个木偶人也只有眼睛上有一点残魂。” “可它和储迎很不一样。”楼观道。 “是。”应淮道,“因为那块残魂是储迎主动分下来的,特意挑选了不会特别影响本体的那部分。剑灵也是照着完整的他自己去仿捏的,剑灵和魂魄非常契合,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承载魂魄的容器。” 应淮又用脚尖点了一下刚刚固魂阵亮起的地方,说道:“你看,这里的固魂阵这么阴,看起来像是生怕这一缕残魂散掉。 “这说明这双眼睛上的魂魄应该不是主动分离,大概率是被强行分割下来的。这种魂魄很难有合适且稳定的容器,如果不是用这种邪法拴着,早就得散了。” 楼观的眼瞳颤了颤。 生割魂魄么? 他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木头眼眶,心里头忽然泛起一阵细小的恐惧。 翠绿色的耳珰在他耳垂上亮了一瞬,仿佛他本就不稳定的魂魄也在那一瞬间轻微地战栗了一下。 楼观又道:“如果这片魂魄是从某个人身上……被迫分割下来的,那个人会如何?” 他们从楼梯上下来之前,还在讨论楼观魂魄不稳的这个问题。 楼观总觉得,应淮不是无缘无故和他说这些的。 应淮的眼睫轻轻阖了一下,楼观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他好像看见应淮长长的睫毛在那一刻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蝴蝶在晨时采到了一颗冰凉的露珠,而后颤抖着扑闪了一下翅膀。 “这不太好预料,要看灵魂的损伤程度。”应淮开口道,“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他的眼睛是跟着灵魂一起被挖走了,最好的情况是,他以后会是个盲人。” 楼观抬起手,掩了掩自己的右耳。 楼观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在你的眼里,我还是一个完整的灵魂吗?” 应淮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但是在这种时候,没有开口同样也是一种答案。 短暂的寂静之后,应淮开口答道:“我记得他完整的样子。” 楼观抿了抿唇。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很早之前他就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木樨总说他魂魄不稳需要闭关休养,可是他除了耳聋和偶尔的耳鸣之外,察觉不到其他什么很明显的症状。 假如应淮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些所有的事情都有了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 他缺了一块魂魄。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铛,视线依旧垂的很低。 可是他的耳朵还是在的,没有被挖掉。 是因为魂魄不是在这一世缺损的吗? 比如这位可怜的被挖了眼睛的人,如果这样一个缺损的魂魄还可以转世,那么即使他的眼睛是完好的,视力恐怕也会有有些缺损。 就像他也有一只耳朵听不见…… 楼观正这样想着,突然发觉应淮已经抬起了头,朝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 “怎么了?”楼观问。 “储迎他们好像下来了。”应淮答道。 就在刚刚,应淮感觉到自己拉下的禁制印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那法力波动很弱,像是谁在敲门。 应淮认的那种灵力,是他的师兄储迎。 他抬手撤下了禁制,储迎的声音从楼梯那边飘过来:“你在哪儿呢?” 应淮应道:“这边。” 晏鸿和储迎绕回来,看见他们两个站在这儿,先是愣了一下,问道:“你俩怎么在这儿?一直在这儿吗?” 应淮否认:“刚刚先在楼梯那边说了会儿话。” “我就说。”晏鸿道,“刚刚没看见你们。” “什么叫刚刚没看见?你们不是上去探路了吗?”楼观问道。 储迎解释道:“你俩来看看吧,我就是个剑灵,实在经不起这种折腾。” 说罢,储迎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带着他们走了一遍那长长的楼梯和长长的甬道。 在那碎掉一半的墙边,四个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楼观也认出来了,这和之前的那堵墙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墙里翻出来的植物根茎。 “这是你刚刚种的蛊花么?”晏鸿问。 “是。”楼观答道,“我种的每一朵花我都记得,这就是刚才的那个。” “那就完了。”晏鸿干脆道,“我们又回来了。说什么加赛,明明就是要我们都死在里面。” 走过长长的楼梯又绕回原点,这就是个无解的循环。 看起来简直像个错落在不同楼层的“无尽回廊”。 储迎抱着心口道:“我这灵魂削掉太多了,应淮,你快帮小楼观看看这塔到底有什么问题?” 应淮轻笑了一下:“你当我是本体?依附于塔捏造而成的灵体,要是看得出塔本身有什么问题才是见鬼了。” 储迎托腮浮在空中,念叨道:“没用啊,真没用。” 楼观看了他一眼。 储迎笑着飞走了。 楼观还在检查地上的那朵花,晏鸿便朝着那间宽阔的堂室走去,打量着各种东西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晏鸿在里面叫了一声:“我草,这个木偶人的眼眶怎么被割开了!” 楼观朝里看了一眼,淡淡说道:“我们刚刚在下面的时候割开的。” 晏鸿一下泄气了:“哦……那更完了。”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说道:“屋里看完了,和刚才的一模一样。连牌位掉地上的位置和木偶人的眼珠子溅出来的液体都一模一样。” 他脸上似乎强忍着恶心,继续道:“整个天音寺都在装神弄鬼。紫竹林,现在要怎么办?” 楼观站起身来,平静地道:“我其实倾向于,我们没有在兜圈子。” 晏鸿一怔,说道:“都这样了还没在兜圈子?!” 储迎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手里变出了一个小小的蒲叶,在半空中对着晏鸿扇呀扇的:“消消火,再来点水都要开了。” 晏鸿握着拳道:“你那点儿风能消什么火?!” 楼观道:“如果我们真的在兜圈,这里总共也没有很大,为什么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另外两个参赛的弟子?” “对哦……”晏鸿道,“不过也不是没可能,万一他们跟我们在两个循环里呢?” 楼观摇了摇头。 “就算真的有两个循环,也不太对。” 楼观又走到了那个被切掉的木偶人旁边,捡起了一块碎掉的脑袋。 晏鸿大惊失色:“你干嘛?!” 楼观指了指藏在眼眶里面的太阳,对晏鸿道:“你看看这个。” 晏鸿:“这是什么?” 楼观:“太阳。” 晏鸿:“我不瞎。” 楼观叹了口气,又道:“你记得,当时的那个木偶人,眼睛一直在咕噜噜地转吗? “当它的眼球转到正后方的时候,正好可以看见这个太阳。” 晏鸿又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道:“所以呢?” 楼观道:“你记得我之前说,‘必须入睡’和‘必须清醒’的规则太过冲突,所以这个塔里可能有一套自己的时刻表吗?” 储迎还在摇蒲叶,目光却落在应淮身上,也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悄悄话。 楼观继续道:“我刚刚确定了一件事,那双眼睛里是带有灵魂的。这个东西很特殊,从当前的情况来看,它可能是这座塔里唯一拥有‘感知’的东西。” 时间是人为规定的东西,沉寂黑暗的高塔里是不分昼夜的。 可是活着的东西是有“感知”的,它们会感觉到时间在流动,会自行判断这个世界的运作规律。 楼观把目光落在那个太阳图案上,一字一句地补完了自己的推断:“眼睛看得见太阳的时候,是白天。” 他又把目光落在晏鸿脸上:“看不见太阳的时候,是黑夜。” “朴素的自然规律。”楼观得出结论。 楼观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晏鸿脸上的表情僵了好几次。 第33章 地上的木偶人依旧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眼眶里歪歪扭扭的太阳正对着漆黑的、看不清模样的屋顶。 片刻后,晏鸿终??于消化了楼观的意思,开口反驳道:“可是,可是这也不对!” 晏鸿皱紧了眉:“现在这个木偶人已经死了,眼珠也没了。它没有感知了,也不会再看太阳。 “按照你的说法,现在已经是‘黑夜’了,可是我们都还清醒着,没有受到任何规则的惩罚啊?” 楼观垂了垂眼:“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堂室里,楼观认真道:“正是因为我们现在都还活着,没有受到任何规则的惩罚,所以我认为我们没有在绕圈。 “这座高塔里,肯定不止有这一个木偶人。” 第29章 我失耳目我感寰宇2 晏鸿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你这想法,真是疯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很有道理。”应淮转过头来,“要不要来验证一下?” 楼观闻言,拔开了一个小瓷瓶的盖子,把一个小小的种子放进了瓶子里。 应淮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弯起眼笑了一下。 晏鸿完全没明白楼观在干什么,只看见楼观把瓶子放在洞口,然后迈步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应淮弯了弯腰,在他身侧跟上。 “不是?你们又去哪儿?”晏鸿只能撒开步子在后面追,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这么一个我行我素还冷冰冰的人一起走。 可他也确实没有停下。 晏鸿非常不耐烦地迈着步子,在心里想着自己只是想看看这个紫竹林到底能怎么验证才跟上去的。 绝对只是这样。 四个人又往上爬了一层楼,不出意料地回到了原点,不出意料地捡回了那个瓶子。 楼观捡起了那个瓶子,拔开盖子,轻轻晃了晃,一颗小小的种子就掉了出来。 晏鸿看着那完整的种子道:“怎么,你的验证方法就是丢个东西再捡回来?” 应淮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回头看楼观的动作。 楼观取出那个种子,把它种在墙根里。 种子轻轻地扎根发芽,过了一会儿,开出了一朵和先前差不多的荧紫色的花。 晏鸿专心看着那朵花,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花……是不是开得太慢了一点? 他记得楼观之前的蛊花很厉害,根扎得极快,连石头都能挤碎,开出的蛊花也极其妖冶,整朵花都像是吸满了毒液。 “晚了多久?”应淮问。 “开花时间至少晚了一倍。”楼观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花瓣,“可以确定了,这周围应该都是用灵法复制出来的障眼法,而活物很难完全复现,这种子并不是我的那一个。” “我们在往上走。并没有回到原点。”楼观几乎是在说一个确定的结论。 晏鸿蹙着眉深吸了几口气,感觉自己有点呼吸困难。 这个紫竹林…… “继续往上走吗?”应淮问。 楼观点了点头:“往上走吧。” 晏鸿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俩好几眼,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这么两人一剑灵一灵体又一次走进了那个长长的楼梯,一遍遍看过重复的甬道和供奉着牌位的房间。 楼观在心里数着数,当他们走到理论上的第八层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晏鸿朝着那扇被打碎大门里瞥了一眼,然后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半步。 储迎就飞在他身后,差点被他的后脑勺迎头撞上,猛然往天上窜了一点:“小祖宗,你这是干什么?” 晏鸿的语气里有几分不确定:“棺材……我好像又看见棺材了。” 几个人跨进门内,小心打量着屋里的环境。 屋里的环境和之前没有变化,只是原本放着棺材的地方又好端端出现了一个棺材,原本躺着木头人偶的地方空无一物。 “我们这是走出来了?要开棺材吗……这……”晏鸿往后退了两步,他是绝对不会再干这事了。 楼观往前走了两步,却被应淮先一步拦在了棺材边沿。 剑意在那个瞬间于他掌心成型,直直朝着摆满牌位的那面墙刺了过去。 “乒砰”一声响,剑身狠狠斩入石墙之内,应淮抬了抬指尖,剑意消散在墙里,只留下一个狭窄的、黑漆漆的空洞。 储迎借着自己身子小的优势,飞到那洞口前往里瞧了一眼,托着下巴道:“哎呀,应淮一剑都没抵到头呢,这墙后面没路了吗?” “没探到出口痕迹,同刚刚不一样了。”应淮又把目光落回那个棺材上,说道,“看来不得不会会这东西了。” 晏鸿一看那棺材就浑身不适,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开棺是违反规则的,就没点别的办法吗?” 楼观的眼神也落在那棺材上,只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应淮便回头看了他一眼,掌心已然先他一步抚摸在了棺盖上。 应淮轻轻推了推棺材盖,小声说道:“你别碰。” 棺盖被推开一条缝,发出一声木头摩擦的沉重闷响。 紧接着,棺材里传出了婉转清脆的鸟鸣声,像是清晨的云雀和布谷鸟。 黑色的缝隙里,一只木质的手突然攀上了棺材盖,几根手指已经伸了出来,扒在缝隙里。 一张木头做的脸贴了上来,受到外头光源的影响,木偶人似乎不自然地瑟缩了一下,跟几人来了个四目相对。 楼观紧盯着那双眼睛。 那木偶的眼睛并没有被挖出空洞,而是一双雕刻得极其逼真的木头眼睛。 他的脑袋上也缠着布条,但是不是缠在眼睛上,而是绕过一部分额头,包着它的耳朵。 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楼观心里重重一跳,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错开,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可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应淮已经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应淮? 楼观心里无端一乱,还没等他想明白应淮的状况,棺盖便被完全推开,这次那上面没有出现任何文字,只有鸟鸣声还在叽叽喳喳。 木偶人爬出来的那个瞬间,楼观听见储迎在旁边喊了一声:“楼观,捂上你的耳朵!” 棺材上传来一声尖锐的指甲划过什么东西的声音,楼观腾出握着刺针的右手,掩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又是很刺耳的一声响。 好疼。 嗡嗡的耳鸣里,指缝里好像触碰到什么温热的液体,楼观不敢松开手,等到那液体顺着手指滴下来,他才看清那是什么。 他的耳朵在渗血。 缠着耳朵的木偶人不会用丝线也不是空手,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剑。 “铛啷”一声,金石相击,晏鸿的剑锋和他迎面对上。 木偶人的五官除了耳朵之外都是用木头雕刻的。 晏鸿和木偶人对上视线,被那栩栩如生的假眼睛盯得后背发毛,刚想回头喊楼观一声,就看见楼观捂着耳朵,满手都是血。 他心里猛然一惊,用力朝前斩去,问楼观道:“你怎么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储迎见形势不对,在一旁喊他:“晏鸿,这木偶人用的剑法不简单,你换我的剑。” “可是……”晏鸿虽然知道储迎来路也不简单,可是临阵换剑是一场豪赌,若是不能适应,后果不堪设想。 他犹豫了很短的一刹那,似乎是下定了决心,立刻向后跟那木偶人拉开了距离,紧紧握上储迎的剑柄。 “运灵力,朝左打。”储迎贴近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心道。 晏鸿小心运着气,顺着储迎的指点一步步朝前送剑。 两道剑光的虚影出现又消失在屋内,亦步亦趋地相互追逐着,逸散的灵气被卷起又散落,利刃之声乒乓乱震。 “别用渝平这招,你修为比他低太多,根本用不出来。”储迎忽然又道。 “你知道个……”他没说出口的脏话吞在嗓子里,好歹储迎也是云瑶台仙者,他手里还握着他的仙剑。 晏鸿消化着新学的剑招,竟觉得使起来极其得心应手,虽然对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仍然慢慢掌握了对战节奏。 他一跃而起,灵力在剑身周围漾开,像是水面被风吹散。 紧接着,他寻了个绝佳的时机,朝着那木偶人的右耳重重斩去。 “等等!”楼观扶住一旁的石墙,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有些站不住了。 他额上挂着冷汗,面上却只是轻轻蹙了蹙眉,血色变浅的唇微微张开了一些。 晏鸿被打断,陡然转了剑锋,跟木偶人的剑撞上。 “钪当”一声响,木偶人的身体依旧一动不动,晏鸿却被震的连肩膀都一痛,余光瞥了一眼楼观:“你拦我做什么?” 楼观的唇张了张,脸越来越苍白。 “这个木偶人的感官在听力,棺材里的鸟鸣声几乎都在白天出现,这或许是维持白昼的方法之一。”楼观额上的冷汗滴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第34章 “我们已经杀了一个了,这个得……” “好了我知道了!”晏鸿已经理解了楼观的意思,“这个得留着让他‘听见’是吧,你那么难受就先别说话了,我想个别的办法制住它。” 储迎跃上剑尖,修长的剑锋突然延展成了一条长长的锁链,朝着那木偶人快速袭去。 “楼观,你还有力气吗?”储迎的手腕上的护甲被灵光映得发亮,指节紧紧绷着,试图去捆那木偶人手里的剑,“晏鸿,来给我搭把手。楼观,还站的起来的话,你去找一下应淮。 “他是因为晏鸿触犯规则才被放出来的,恐怕也继承了晏鸿的处罚条件,你去甬道里找一找他。” 那锁链追着剑掠去,木偶人的剑锋好像是故意贴着墙,在石壁上留下一串剐蹭的声音,楼观再没撑住,吐出一口血来。 大脑缺氧一般眩晕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的恍惚里,他听见储迎好像喊了他一声。 但是具体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指尖的蛊虫不安地滚了两圈,楼观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眼前一片模糊。 只等他迈过那破掉的石门,才看见眼前亮得晃眼。 他伸手扶了一下墙面,留下一片殷红的血迹。 这条甬道……变得好亮…… 楼观努力睁开眼,看着眼前燃烧起来的壁灯。它们像是一排铜铁雕成的眼睛,齐刷刷地注视他。 他忽然就清醒了几分,看着眼前噼啪燃烧的灯盏。 现在灯被点亮了,是因为应淮吗? 晏鸿当初是因为开棺材才被当作燃料点灯的,储迎说应淮恐怕继承了晏鸿的惩罚条件,那他也被拉进来当燃料了吗? 想到这儿,楼观轻轻垂了垂眼。 壁灯的灯芯噼里啪啦地窜着,那些火光照亮了他低垂的眸子。 他抬起手,用银针熄灭了那一排灯盏,看向前面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几乎是在灯盏熄灭的片刻之后,黑暗里传来一阵“轰隆隆”的破碎声,烟尘从不远处逸散出来。 一个身影突然跃身至楼观身前。 楼观抬起头看了应淮一眼,在那片模糊的视野里,他看着一个近在咫尺的轮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他感觉应淮的灵体好像变得更浅淡虚无了。而他忽然觉得这好像不是自己第一次这样看他,自己好像该说点什么话。 那些火光消失之后仍然在他的脑海里灼烧着,耳边都是嗡鸣,而应淮离他很近,领口会有一片金色的绣线。 楼观的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他嘴唇翕张,大脑一片空白,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无意识地向前栽去。 应淮接过楼观倒下的身体,眉心紧紧蹙了起来。他的肩膀轻轻颤了颤,飞身掠过石门,留下一道淡蓝色的虚影。 晏鸿还在追着木偶人打,听到门口那边有人说道:“把剑给我。” 晏鸿回头,看见应淮正抱着昏迷不醒的楼观朝他这边过来。 他松了一口气,把剑扔了出去,应淮握上剑,周围的空气陡然间震颤了一瞬,像是冬日里的水汽忽然结成冰霜,裹着寒风吻过人脸侧。 金色的剑光缠着一层淡蓝色的灵力剑法,像是翻涌着洒满夕辉的海浪,把粼粼波光吹动成浮光跃金的画卷。 应淮第一剑刺中了他手腕正中,让木偶人手中的剑一击落地,第二剑就刺在了他颈前,然后剑身刺穿木偶人的“喉管”,把它整个人串在了剑上。 晏鸿站在一旁,几乎是目瞪口呆。 应淮把木偶人挑起来,又猛然掷在地上。 木偶人被摔下去的地方砸出了一层浅浅的坑洞,剑锋在他下落的瞬间被拔出,转眼间又刺进了他的“心口”。 缠在它头上的绷带散落了,露出一双人耳。 木偶人被剑“钉死”在地上的时候,一切嘈杂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息止了。 他的那一双人耳还泛着血色,四肢分别颤动着,像是一只只能发抖的困兽。 周遭安静下去,只余下清脆的鸟鸣。 那些声音叽叽喳喳地回荡在这间空荡的暗室,如同洞天之外的黎明。 第30章 我失耳目我感寰宇3 楼观清醒过来的时候,只感觉身体被人稳稳托着,耳边刮过一点风声,还有并不齐整的脚步声。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乎是有人在抱着他走,倏然睁大了双睛,而后跟应淮垂下来的眼眸恰巧对上。 目光交汇的一瞬,两人皆是一怔。 “还疼么?”没等楼观开口,应淮先问了一句。 楼观摇了摇头,他看见他们正走在楼梯上,于是淡淡道:“谢谢,放我下来。” 储迎见他醒了,非常“适时”地开了个玩笑:“你刚刚流了那么多血,下的来么?”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楼观听完这句话,突然用力挣了下来,足尖轻轻点在地上。 应淮:“……” 储迎感受到某人正盯着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目光。 失血过多的感觉坠得楼观心口有些乱,他抬手按了按右耳一侧,斟酌开口。 楼观:“刚刚发生……” 应淮:“你刚刚……” 两个人恰巧同时开口,谁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晏鸿走在最前面,听着他俩的对话眉心抽搐:“都是大男人,支支吾吾干什么?想问什么赶紧问成不?” 指尖冰凉的感觉触过耳侧,楼观确定那点凉意是他耳朵现在唯一的不适了,继续问道:“刚刚发生什么了?” “没事。方才那个木偶人被制住了,我们已经又往上走了七层了。”应淮的目光一直放得很低,小心看着楼观足尖,像是在确定他的状况。 他说完,又小声问了一遍:“你耳朵怎么样了?” 楼观微微蹙了蹙眉,答道:“没事。” 应淮的目光在他的表情上停留了一会儿,而后轻轻抵了抵他的袖角,压低声音跟他传音道:“你的魂魄受过损伤,对声音很敏感。而那个长着耳朵的木偶人也受过那些伤害,他很知道该怎么让你痛苦。 “那不是你的耳朵,你莫要多想。” 楼观略微张了张口,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说。 储迎瞥了楼观一眼,开口道:“总之,我们最后没挖那个木偶人的耳朵,只把它钉在那里了。按理来说,如果棺材里的鸟鸣声是白天的标志之一,那么只要它一直‘听得见’,现在就能一直是‘白天’了。” “除了应淮被烧掉了一半的灵体,我们算是能松口气了。”储迎笑着补道。 楼观看了应淮一眼,果然他变得越来越淡的身影不是错觉。 “嘁。”晏鸿冷哼一声,“要不是为了留着那双耳朵,我早就把它杀了。” 楼梯里回荡着几人零零碎碎的脚步声,漆黑的道路被一捧捧灵光照亮。 “话说……”晏鸿像是想起了什么,插话道,“为什么这里的人偶都缠着五官?刚刚那个是眼睛,然后是耳朵,难道上面还有鼻子和嘴?” 储迎瞥了一眼晏鸿唇角的那颗小痣,面上笑了笑:“说不好呢。” 晏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总觉得有点恐怖,兀自缩了缩脖子。 几人在这构造相似的塔里转了这么多圈,本来就简单且重复的道路被他们走了太多遍,竟有了些轻车熟路的架势。 这塔算得上每七层一个循环,棺材里放着不同的木偶人。 每个木偶人的能力都不太相同,会在身体的不同部位绑着布条。 如晏鸿所料,接下来的木偶人分别有着活人的皮肤、鼻子和舌头。 就像是补完了五感中的触觉、嗅觉和味觉。 他们一路走一路打,揍起来也越来越熟练。而那些棺材初看还有些瘆人,看得多了竟然就有些习惯了。 晏鸿崩溃地想。 楼已经爬了几十层,饶是修道之人也觉得有些枯燥和疲惫。 几人相对无话,只有晏鸿小声念叨着往前走,楼观本来走在队伍中间,却在转角的时候小心地落后了一步。 从这个角度,他可以避开应淮的目光,踏踏实实地打量片刻他的背影。 他们这几十层楼都走得顺利,照这个架势下去,应该很快就可以到顶层了。 重复的路走了很多遍,应淮的侧脸他也看了许多遍,只是在他每次回过头的时候,还是会微微蹙一下眉心,在脑海里努力回忆某个人的模样。 应淮就是渝平真君? 虽然应淮没有承认,楼观还是觉得这个推论最为合理。 那一刻,他脑海里其实浮现了许多有关他的传闻。 有他屠戮云瑶台两千多名弟子的恶名,也有对他剑道成就的畏惧。 有世人对他的诸多闲谈和评价,也有对他早年颇负盛名,最终还是走上歧途的惋惜。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他也一并死在了云瑶台灭门的那一年,是善恶有报,是自食其果。 第35章 这诸般言语在修仙界流传了好多年,像一个传奇骤然落幕,百年后仍旧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是……应淮好像跟他们所说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他不像伪善悲悯的神明,也不像恶贯满盈的穷寇。 看着他模糊的背影的时候,他想起的竟然是在《落月屋梁旁录》里那些没头没尾的话。 还有那一句:鸣泉鸣泉,我心如悬。 我心如悬。 但他暗暗隐匿着的这一眼很快就被打破了,因为感觉到他放缓的脚步,应淮很快转了头,一如上次那般轻声问道:“怎么了?” 楼观没想到他察觉得这么快,明明他很克制自己的目光,也只是很自然地顿了顿步子。 他的视线与那束目光交汇,平静地将自己映在他的眼睛里,又在片刻后放浅了眸光,只把视线落在他脸颊一侧。 “没事。”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清冷模样,人却没有抬脚继续往前走的意思。 这种落后一步的小动作不该用两回的。楼观想。 应淮突如其来的回头本就在他意料之外,心里莫名其妙的纷繁思绪也让他始料未及。 楼观难得的小心思忽然告罄,心里却冷静地认为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突然快步朝前走,那样多少会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于是他只是放缓了脚步,试图继续跟在应淮后面。 但是应淮并没有如他所愿般忽略这个话题,而是干脆顿住了脚步,等着跟他并肩。 楼观怔了一下,他这步子忽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停下来做什么?”楼观问。 应淮想了想,答道:“等等你。” 楼观不知道应淮在云瑶台是不是也有着这种过剩的长辈爱心,索性也不再思考什么盖不盖彰不彰的了,只是加快了步子,一步步踏在阶梯上。 这次变成应淮落下他半步,肩膀比他高出一些,楼观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七层楼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一步一步走上去,竟让楼观紧握的拳浮上了一层薄汗。 他松了松手指,凉意抵着指尖,让人忍不住摩挲了一下。 好长的路,爬得人心烦。 等他们走到第三十六层的时候,周围的墙面上不再光滑一片,而是多了许多嵌入墙内的龛台。 台上摆着零碎的石像——有的只有一半身体,有的压根只有些碎片,奇形怪状,让人摸不清规律。 路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石门,石门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原本该是门环的地方被空了出来,成了两个漆黑的圆洞。 他们在门前驻足,停下的那个刹那,一左一右两个箭矢突然从那两个圆洞里射了出来。 “操,有病啊!”晏鸿骂了一句,顺着那个圆洞往里面看过去,正好对上一左一右的两双眼。 晏鸿瞳孔一震。 他提着剑就走了过去,也不管对面是什么牛鬼蛇神了,对着那圆洞就要往里面刺。 “晏鸿?”在剑身快要刺进去的时候,门内突然响起了这么一声。 可能是太久没听到其他活人的声音,晏鸿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人说话?” 储迎道:“有吧。” 晏鸿:“木偶人成精了?” 楼观:“……声音耳熟。” 门内听见他们的对话,又试探性地开口道:“楼观?” 楼观回视过去,应道:“是我。” 石门“轰隆隆”地响了起来,从里面被推开,门后一左一右立着两个人。 两人都穿着天音寺的弟子服,深蓝色的缎面上绣着盘云而去的仙鹤。 晏鸿看清眼前人,略微皱了皱眉,脱口而出道:“你俩还活着呢?一路上没见到你们人,我以为你们早……” 晏鸿话没说完,被储迎捏了个诀敲了一下。他只觉得舌根一麻,剩下的话就咽进了肚子里,没能说完。 天音寺那两名弟子倒是很规矩,也没管晏鸿那张嘴,只跟楼观相互见了个礼,接着就要把他们请到门内。 可是等他们注意到跟在后面的应淮,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又拦住了他们几个。 “这位是?”其中一个天音寺弟子开口问道。 晏鸿先答道:“云瑶台的灵体。” 天音寺弟子不依不饶:“哪位前辈?” 晏鸿仔细想了想,他好像确实不知道这人什么身份,便转过头去问储迎:“喂,他是哪门的弟子?” 储迎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不知道,渝平门下的吧。” 晏鸿几乎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怪不得。我就说他使剑还有点意思。” 天音寺的那两位窃窃私语了几句,说道:“不行,这塔里的灵体不太可控,我们不能放你进来。” 晏鸿怔道:“没必要吧?他都帮我们打了一路了。” 这塔是天音寺的建筑,天音寺的弟子显然并不相信这灵体会全然无害,否认道:“他是个灵体,并不是人,我们不能保证他的安全性,所以他不能进来。” 应淮闻言摆了摆手,偏头看了楼观一眼,温声说道:“那就到这里吧。” 看起来倒是洒脱得很。 楼观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又主动退了两步,站在最后一级台阶前:“我先等在这里,若是有什么事,你们随时来找我。” 楼观本来已经侧过身,听他说完这话,又回了次头,手指轻轻蜷曲了一下。 天音寺的那两位点了点头,转过脸看向坐在晏鸿肩膀上的剑灵道:“等等,这又是什么?” 第31章 妄真穹顶人偶林1 晏鸿道:“啥?” 他瞥了一眼那小小一只的储迎,说道:“剑灵你们也要管?” 个子高一点的那个天音寺弟子束着高高的马尾,他是今年天河盛会的第三名,跟晏鸿苦战过一场,名叫谈钧。 谈钧认真道:“我从未听说过你有剑灵。” 晏鸿冷笑了一声,问道:“那你什么意思?不让进呗?” 谈钧道:“你没有剑灵,楼观也并非剑修。这个剑灵来路不明,你们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闻言,晏鸿眸色一暗。 他抬了抬手,仙剑已经被他握在了手里,指着谈钧道:“你问我要解释?” 气氛陡然之间紧张起来,楼观指尖也捏起了银针,看起来是想拦着点晏鸿。 晏鸿转过头道:“紫竹林,这事你别管。” 而后他又对谈钧道:“你问我们要解释,我们还没问你,刚刚在下面的时候我们一直都没有遇见你们,你们究竟是怎么上来的?” 谈钧面色凝重了片刻,说道:“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办法,哪有上来就逼问别人的道理?” “你们也知道啊。”晏鸿斜睨了两人一眼,剑尖没有一点要收起来的意思,“那我劝你们也少管闲事。” 储迎的仙剑被他握在手里,剑锋流溢着金色的灵光。 晏鸿见这两个人还杵在门口,剑身在他掌中转了个圈:“或者你是想再跟我打一架?” 这次谈钧皱了皱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楼观。 他问道:“楼观,你不会也要跟丹若峰的人一起胡闹吧?” 天河盛会上这两个人闹了那么一出,在他的印象里,楼观和晏鸿应该是很不对付的才对。 如果楼观站在他们这边,他们三打一,根本容不得晏鸿在这猖狂。 楼观看了晏鸿一眼,又回过身看了一眼独自站在阶前的应淮。 他周身的灵光已经很淡了,给人一种随时都要消散的感觉。 晏鸿刚想说话,就见楼观往外退了两步,对站在门外的应淮道:“一起进去吧。” 应淮的眼里流露出一点惊讶之色,而后道:“天音寺那边……” 楼观的指尖捏着银针,对天音寺的两名弟子道:“这个人,我可以作保。” 不是? 楼观这是什么意思? 谈钧怔了一下。 他之前对这位疏月宗大弟子的印象好像不是这样的。 虽然楼观的语气依旧平和,但此刻这两个人一人带着一个,满脸写着你们要是不放人,我们俩就一起跟你打。 见状,晏鸿笑了一声,语气活像个土匪头子:“放不放人?” 谈钧皱紧了眉,和晏鸿剑拔弩张地僵持了片刻。 而后,他转头和另一个弟子商议了几句,最后两个人还是决定不在塔里同他们计较,微微让开了一些。 几人陆陆续续走进了这座高塔的最顶层。 入眼的是一个巨大高耸的穹顶。这里的层高很高,屋里摆满了破败的神龛和木偶人,那些高高矮矮的木偶人被摆在各处,林林落落,像是一个大型的人偶林。 “我们先说说我们的发现吧。”天音寺的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指了指穹顶,“出口就在那。我们已经在这个屋子里研究了许久,发现了一个不太好的事实。” 第36章 “什么?” “想要打开穹顶,需要破解这里的禁术。但是禁术不仅控制着大门,还控制着这里的人偶,如果禁术被打开,这里所有的人偶都会活过来。” 晏鸿道:“那有什么?不过就是活几个人偶,一路上不知道打多少了,你们不会连试都不敢试吧?” 谈钧闻言笑了一声:“你觉得封在天音寺祭堂层顶的人偶这么好对付?放在这里的木偶人有很多门道。” “什么门道?” 晏鸿转头看了看那些木偶人,这些木偶人的身体都被雕刻得精致,看起来和楼下的那些没什么区别,只是有一点特殊。 它们全都没有脸。 谈钧指着那些面容模糊的人偶,说道:“这里的木偶人会拟态。你现在看不出他们的五官,可是如果封印解除了,他们就会变……” “变成它看见的人的样子。行为、技法都会一并被模仿。”另一个天音寺弟子接道,“所以一个人来这里打,自己是很难打过很多个自己的。” “有意思。那如果有很多人呢?这技法有解吗?”储迎问。 两个天音寺弟子一起沉默了。 “问你呢。”一个说。 “师父上课的时候讲过。”另一个说。 “我知道师父讲过。去年入冬的时候,那天天很冷,师父大早上免了我们练剑,非要把我们叫去温书。” “还叫我们把书翻到二十四页。” 又是一阵沉默。 “好吧。”谈钧败下阵来,“我们俩讨论了半个时辰当时师父到底讲了什么,但是我们什么都想起来了,就是没想起师父到底是怎么说的。” 晏鸿:“……你俩不是天音寺的传奇人物么?也会不听课?” 另一个天音寺弟子是谈钧的亲弟弟谈郁,他轻轻咳了一声,说道:“要偶尔允许一下这种情况发生。” “不过我们也不算什么都没想起来。”谈钧道,“师父好像说,祭堂的每个人偶都不是完整的,我们方才转了转,发现他们的脸上几乎都有磕碰,像什么本该是鼻子啊,眼睛啊的地方,上面会有很浅的小坑,或者干脆就缺了一块。” “所以呢?” “师父说,人偶需要砍下最薄弱的地方才行,所以我们推断,人偶哪里损坏了打哪里,把五官什么的挖下来应该就算成。” 好血腥的处理办法…… 要是再换成在座各位的脸…… 几个人都不动声色地沉默下来。 “所以你们为什么不提前开打?”晏鸿疑惑。 谈钧垂了垂眼,说道:“做法是我们猜的,原本也不能确定。而且,就算是真的,阿郁毕竟是我亲弟弟,哪怕面对的是拟态人偶,我也有点下不去手。” 说到这儿,两人一齐叹了口气。 应淮打量了一会儿这些人偶,问道:“所以你现在放我们进来,是觉得我们两边的人可以互相打,一起开穹顶?” 谈钧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在这里徘徊了很久,一直没有解除禁术,就是在等你们。” 应淮问:“输赢也不在乎了吗?” 谈郁笑了,说道:“从我们确信两个人没办法出去的时候,输赢就已经不重要了。二位如果想争第一,那就请便吧。” 空气里沉默了片刻。 “行,这可是你说的。”晏鸿率先拔出了剑,说道,“我算是在这里呆够了,请二位解禁法吧。” 谈家的这对兄弟点了点头,一并站到了穹顶正下方。 二人从袖口掏出符咒来,符咒在他们手心无风自燃,缓缓飘到了正前方的神龛之上。 顷刻之间,灵光大振。 符咒消失的那个瞬间,周围立刻传来“轰隆隆”的几声响。 灰尘贴着地面细微地颤动起来,像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流动的冰霜。 林立的人偶在颤动里转过身来,模糊的五官若有似无地盯着眼前的人,然后就像天音寺弟子说的那样,一个接着一个变了模样。 天音寺的两个弟子站在最前面,离他们最近的人偶的脸就像是才生出皮肉那般,人皮从面部开始扩散,缓缓波及全身。 两人翻身退至楼观附近,周围的人偶林很快变完了模样,除了看起来实在过于小巧的储迎,有一个算一个都有自己的“复制品”,甚至有几个木偶变成了都不算个人的应淮的模样。 晏鸿看着眼前一排拿着剑的应淮,果断冲着楼观道:“楼观,你自己说要保人的,你自己管管云瑶台的那位,他这动起手来我们全都得死!” 应淮提起手中的剑意,很轻地抬了下下巴,说道:“用不上,这边我自己处理。” 剑光倏然间从东南滑到了西北,在刚刚活过来的人偶间穿梭,精准地把变成应淮模样的人偶全部划在了圈内。 流溢的剑光像锁链一般拴成了一片结结实实的区域,有木偶人朝着剑光升起的地方跑去,却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面上,再没法儿跃过一步。 剑光之上蓝色的符咒铺展成严严实实的屏障,里面的光景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晏鸿和楼观跟谈家那两兄弟互换了站位,保证每个人面前面对的都是不同于自己的人。 晏鸿看着角落那片被应淮圈起来的蓝色,忍不住道:“这什么玩意儿?打个架还藏着掖着?” 应淮的声音从结界里传出来,尾音还带着一点微扬的笑音:“护眼。” 这边,天音寺的两位包抄了一个晏鸿形状的人偶,个子矮一点的那个道:“哥,真挖吗?” 对方点了点头:“人偶而已,别手软。” 剑尖挑破眼眶,直直刺进眼球里,一个血淋淋的球体从眼眶里掉落出来,液体溅洒在地上。 晏鸿:“……………………”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突然就有点崩溃了:“我草啊!!!!!这简直是精神折磨吧!” 楼观把两根银针刺进一个人偶的左右耳中,双眼和鼻腔也分别给了几针,一个人偶就这么几不见血地跪在了地上,跟另一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看起来干净又利落。 晏鸿愣了一下,直接背对了那两个天音寺的,转过来看着楼观道:“楼观,你杀杀我的。” 楼观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眼。 晏鸿说话的功夫,后面的楼观人偶已经朝他这边甩了好几针,被他提剑挡下,留下“铛铛”几声响。 “注意盯着他们受损的地方。”谈钧已经杀了好几个木偶,逐渐摸索出规律来,“他们身上的法力波动不一样,基本上只有一个五官是弱点,可以感知出来。” 又有几个木偶人走了过来,楼观的银针分别把针钉在他们的耳鼻和眼睛上,木偶人就这么齐刷刷跪了一排。 “牛比。”晏鸿真心实意夸了一句,小心感受着眼前木偶人的法力波动,两剑斩下一双耳朵。 四个人都尽量避开了自己模样的人偶,有一个清晰的目标之后,打斗的气氛稍微松快了几分。 除了到处飞溅的血、有时候贴着脸掉下来的舌头还有不慎爆出来的眼球之外,场面一片祥和。 他们四个的身手都是仙门小辈里的佼佼者,纵使对着的人偶实力很强悍,他们的随机应变能力也并不逊色。 人偶一排一排围上来,又一个个跪在地上,失活的人偶变回原本的样子,原本的缺口变得更甚,像是留在身上的一道疤。 塔顶的木偶人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少。 片刻之后,楼观刚刚放倒眼前同时攻过来的三个木偶人,忽然听到晏鸿在他身后叫了他一声。 “楼观,小心身后!” 第32章 妄真穹顶人偶林2 楼观转过身,看见一个晏鸿模样的人偶正握着剑,径直朝他头上袭来。 他快速感知着这个人偶的弱点,在他的唇舌处看见一个“缺口”。 楼观的刺针贴着他的剑锋而过,蹭出铿锵的金属嗡鸣之声,随后楼观快速地刺中了他的穴位,这就要用毒针顶开他的上颚,割下他的舌头。 在他的刺针划过舌根的前一秒,他看见人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尾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 楼观在那一瞬间怔了一下。 可他没来得及收回手,刺针在灵法的催动下向下压,又突然被更强的灵流强行打断,震得他手掌一颤。 楼观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人覆上,本来在催动刺针的法力被强行打偏了方向,紊乱的灵流灼得他掌心发烫。 他往后退了半步,感觉到背后好像站着什么人,可是他竟未曾发现。他抬起头,看见应淮正握着他一只手,眉心紧蹙。 “他不是人偶,他是真的晏鸿。”应淮道。 应淮的脸上全是血,声音也像是被血泡过,渗在其中的一点滚烫很快就凉了个透。 他右手提着剑,左手虚虚覆在楼观的掌心,似乎是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心惊,应淮在他掌心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第37章 被两波灵流打乱轨迹的刺针偏转了方向,直直钉在一侧的墙面上。刚刚的那个“人偶晏鸿”中了毒,突然撑着剑跪在了地上。 霎时间,除了单膝跪地的“晏鸿”急促的呼吸声外,满堂近乎死寂。 而刚刚出声提醒楼观的那个“晏鸿”猛然提起剑,轻轻一跃便闪身到了楼观与应淮身后。 应淮头也没回,剑光几不可查地在他背后闪了一下,那个人的脑袋突然从脖颈上滚落下来。 咕噜噜噜噜。 鲜血溅了一地。 天音寺那两个弟子也愣住了,他们看着地上那个“晏鸿”就这么倒在地上,尸体却没有变成木偶,而是就这么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在太过有冲击性,谈钧张了好几次口,最后哑声道:“你在做什么?你杀人?这是晏鸿?这是晏鸿吧?” “谈钧!”跪在地上的“晏鸿”双眼布满了血丝,似乎是艰难地抬起了头,对着他道,“如果我说我才是晏鸿,你相信吗?” 晏鸿的身上还沾着血,握着剑柄的手几乎支持不住他的身体。 他撑在地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可又忽然站起身来,就像他方才做的那样,他正对着楼观,又一次举起了剑。 禁术其实已经随着木偶人的启动破解掉了,天穹顶上已经透下了一点天光。 那一点缝隙虽然很窄、很小,并不能让他们在被追杀的同时逃出去,可还是在此时撒下了一点星光,冷冷地照着剑锋。 “闪开!”晏鸿举着剑,却又对楼观说道。 他倾身上前的那一刻,应淮把楼观护到了身后。 他干脆地解了晏鸿的剑招,楼观也立刻在他身后补了几针,稳稳打进晏鸿的穴位里,把他的几个关节都卸了力,人也跟着晕了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谈郁问。 “刚刚那个人不是晏鸿,他没有灵魂。”应淮的眼睛扫过地上的尸体,“真正的晏鸿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让我们误以为他才是人偶。” 这里的拟态人偶都长得和本人一模一样,仅凭肉眼很难分辨个中区别。 有人在利用人偶“拟态”的规则偷梁换柱? 这会是个意外么?还是触发了什么规则的代价? 楼观的脑子有些乱。 如果应淮刚刚没有拦下他,他会做什么? 他可能就把晏鸿的舌头给割下来了。 那个瞬间,楼观脑子里闪过了棺材里的那个只有舌头是真的的木偶人。 他的脸明明是木头,木头做的嘴唇却张着一条缝隙,活人的舌头盘踞在其中,泛着湿漉漉的红。 楼观额上挂着薄汗。 这是想要晏鸿的命?晏鸿的舌头?还是想栽赃旁人? 谈钧不太相信应淮的话,面对着“晏鸿”的尸体,他显然有些着急了:“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被你杀掉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晏鸿?” 事态紧急,应淮没打算跟他解释,只是转过头对楼观道:“要把晏鸿带走。留在这儿,他会一直失控的。” 在那张泛着微弱灵光的脸上,楼观好像看到应淮轻轻蹙了蹙眉。 他好像有点害怕楼观并不信他,表情上带了一点故作安然的畏怯。 与此同时,应淮错开身,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闪开一条缝隙的穹顶。 他将剑锋抬了起来,顺着那道裂口轰开了一个窟窿。 裂口被炸开的刹那,剑光所过之处似乎燃起了细小的火苗,火焰由点成线,迅速燃烧成片,把地上的残肢、人偶和那些古老的龛台都掩盖在了熊熊火焰里。 楼观看着周围燃起的火光,转身对谈家那对兄弟道:“你们先走!” 满目大火里,谈钧拉着谈郁朝着穹顶的那一点天光飞去。 火焰噼里啪啦地烧着,楼观听见谈郁在后面喊他:“楼观,你真的相信他?晏鸿的……尸体没有变成人偶,万一他是真的,我们从这里走了,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谈钧看了他一眼,说道:“是不是真的,他都已经死了!再不走,我们就都要死在这里了!阿郁,你先出去!” 火舌扑朔,谈郁被他哥哥拽着,直朝着星河烂漫处飞去。 楼观拖着昏迷不醒的晏鸿,感觉到应淮仍然紧步跟在他身侧。 他的眸子里映满了火光,不知为何,在临近出口的时候,他就这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应淮一眼。 被天光一照,应淮的衣衫上全都是血。 他的脸上、发丝上、衣襟上都浸着刺眼的红色。他身上的那股玩世不恭又不惧凡尘的气息被血腥味冲淡了,可是见楼观回头,他又轻轻笑了一下。 “楼观。”他听见应淮喊了他一声。 楼观已经往上跃了一步,晏鸿被他拖在背上,仙剑被摁回鞘内。 他和应淮之间隔着扑朔的火舌,他已经离开了那片最滚烫的部分,可是应淮还置身其间,仰头看着他。 “你信我吗?”他听见应淮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也这么回答了:“我信。我相信你的眼睛。” 应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是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又像是这答案本来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耳边的风声好像弱了一点,应淮紧紧追着他的步子放缓了,唇角轻轻抿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下次见面,可以不偷偷解了我的忧寻铃吗?” 楼观没听懂他的意思,问道:“什么?” 应淮或许在说什么曾经的事,只是现在的楼观听不明白,而此刻的他只是个灵体,根本不可能真的经历“下次见面”。 不知为何,楼观的心头忽然一紧。 他空着的手朝着应淮的方向抬了一下,只是风裹挟着他宽大的袖摆,连这微小的动作也被遮掩在衣袖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如果今后的我还活着……罢了。楼观,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猎猎风声里,应淮把储迎的那把剑抛给了他。 他似乎压根没想听一个答案,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的一句简短的问话就这么被秋风湮没。 他是依附于塔、被捏造出来的灵体,他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 他本来也没有真正的“生命”,并不是真正的渝平真君。 楼观一直都知道,等他迈出塔门的那一刻,应淮的灵体会留下、或者消失。 可是等到他看见应淮的虚影被火光勾勒出轮廓,他忽然想起传闻中的渝平真君也是用漫天的灵火结束云瑶台的一切的。 人站在近处时,身影似乎无比宽阔,可是当视野拉得远了,却又显得渺小,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影子就消失在了火光烟尘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朗朗明月于他身后,寂寂烈火烧在他的眼瞳里。 “师兄——!” 楼观在那看不清边际的光亮里晃了神,听见熟悉的声音时几乎有点没反应过来。 “楼师兄!”季真御着剑飞在最前面,冲着他大声喊。 黑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降临了,把周围的人影笼罩得模糊。 楼观转过头,看着御剑朝这里飞来的季真。 不过他的身后并没有什么熟悉的身影,连身着疏月宗弟子服的人都没有几个,反而是天音寺的弟子乌压压来了一片。 季真好像还想说点什么,脚下的剑却被人用灵法打了一下,险些摔了他一个踉跄。 人群很快就跟了上来,乌泱泱围成了一个大圈。季真和疏月宗的人被人群挤到了后面,根本找不到什么机会上前来。 这些天音寺的弟子各个腰上佩剑,在围住楼观之后,齐刷刷拔剑指向了他。 “楼观,晏鸿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故意杀了他?” 寒风卷过衣袂,吹起天音寺弟子深蓝色的缎袍,像是在天穹之下拉起了一片阴云。 楼观背着晏鸿,伸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说道:“我没有杀他。” “祭堂顶层发生的事谈钧都和我们说了,你不用解释。”一个天音寺弟子道,“楼观,我们本无意为难疏月宗,可是恶意杀害对手非同小可,你现在把你背着的这个人给我们,只要确定他就是真正的晏鸿,此事自然揭过。” 谈钧和谈郁的弟子袍都还没来得及换,依旧沾着血站在人群中。听见他们对话的时候,谈郁朝这边看了一眼。 楼观眼睫上挂着的血滚落了一滴,让他在寒风里眨了眨眼。 晏鸿在塔里的反应很不对,楼观不知道这件事和天音寺到底有没有关系,可是倘若此时把晏鸿交出去,这个“晏鸿”的身份可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这一切都是在天音寺的地盘上发生的,他们真的没有参与其中的谋划吗? 他们真的会如实公布晏鸿的身份吗? 他们到底是想让晏鸿死,还是想要他活? 一片被月光照得冷冷的剑锋之下,楼观看着眼前乌压压的人群,找不到任何确定的答案。 第38章 无论如何,不能拿晏鸿的命开玩笑。 楼观握紧了刺针,眉心微蹙,嗓音依旧冷冷淡淡:“不给。” 第33章 不期而遇不觉而念1 他这么说,几乎是要公开和天音寺为敌了。 楼观踩着刺针,尽可能地想要避开近身作战。这么多仙门弟子围攻他一人,纵使他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正面迎敌。 无数仙剑追着他的脚步而来,像是从天地间包抄而来的天罗地网。 半山腰的天幕被凌然的剑光照亮了不少,四处都透着森森的寒意。 楼观在塔里时已然打了大半天的架,此刻背着人躲避着各种攻击,体力已经开始透支。 可是他没办法停下脚步,只觉得喉头腥甜,把唇角渗出来的血咽进肚子里。 他努力定了定神,朝着人群深处看去,努力寻找哪怕一个熟悉的影子。 疏月宗的人在哪儿?木宗主又在哪儿? 木樨的传送阵是木宗主的绝学,密不外传。就算他们一时拦住了木宗主,木樨也能很快察觉到情况不对。 如果能找到木樨,他或许能带着晏鸿离开。 楼观蹙紧了眉,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楼观,你别看了,木宗主没来。” 一个天音寺弟子手里握着乾坤袋,外泄的灵力汇成一道道凌厉的剑影,无孔不入般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楼观也不拆招,只是能躲就躲,能绕就绕。 他用银针在身侧的灵光中割出细小的缝隙,身形如同游鱼一般难以捉摸。 打头的那个天音寺弟子见楼观这是要拼尽全力跟他们耗着了,干脆说道:“楼观,最后问你一遍,你交不交人?” 楼观的目光还盯着天河台的方向,答道:“不交。” “那你最好祈祷木宗主没有跟来。”那人说道,“此事若只是你一人所为也就罢了,倘若木宗主今日因你动手,那么整个疏月宗的人,一个也别想离开。” 楼观眸色一凌。 “是么?”说话间,一把缠着藤蔓的墨绿色折扇忽然飞了过来,打散了一片凌厉的灵光。 天际之中,沈确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隔在了楼观和刀光剑影之间。 “楼观是疏月宗的人,木樨确实得避嫌。可也没有故意找理由把人支开的道理,你说是吧?”沈确收了那把扇子,看着站在最前面的天音寺弟子,坦然地笑了笑。 一群天音寺弟子陆续跟了上来,领头的弟子见沈确没有走的意思,冷冷问道:“沈谷主这是什么意思?天音寺主持比赛秩序,疏月宗楼观疑似犯下大错,人证物证俱在,难道沈谷主要拖着大药谷一起下水吗?” “诶,用不着那么上纲上线。”沈确把扇子在手里敲了敲,说道,“私人恩怨,和大药谷有什么关系?难道我给你们掌门治了回病,你们整个天音寺都得来认我当义父,顺便再给我磕个头?” “你……”那人气得没说出话。 大药谷在仙门的地位很不一般,沈确更是当今仙门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大多数宗门都还仰仗着大药谷制丹炼药。 他站在这里,谁都没敢再出手。 “这样吧孩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沈确见他不说话,也不等他开口,自顾自继续道,“晏鸿究竟有没有出事还是两说,塔内的原委也没有搞清楚,沈某不是天音寺的人,也不是疏月宗的人,姑且站出来说说拙见,贵门可听否?” 天音寺那边暂且收了剑,不得不给他两分薄面:“请讲。” “既然楼观不愿意交出晏鸿,私以为还有两条路可以选。”沈确道,“一,不把晏鸿交给天音寺查看,而是直接交给大药谷,由我亲自诊治查验……”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领头的那个打断了:“荒唐!晏鸿在我们家的地盘上出了事,交给大药谷算怎么回事?难道沈谷主是觉得我们会栽赃陷害楼观,故意要给他泼脏水吗?” “好吧好吧。我觉得你们也不会同意。”沈确拨弄了一下耳前垂下来的碎发,笑道,“那就只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沈确朝天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原本空无一人的台阁上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木樨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衫,怀里抱着一把绸伞,朝天边遥遥一望。 她的手指轻叩在伞面上,与此同时,绸伞的伞骨像是生出了无数细密的蛛丝,蛛丝编织成网,像藤蔓柔软的茎脉一样垂落在地上。 从远处看去,像是栖息在粗糙枝干上的一片雪。 沈确话音落下的瞬间,楼观感觉到自己的额心一凉。 他认得这种感觉,这是木樨的灵网,可于百米之外把人强行拖入阵中。 来了,是宗主的传送阵。 身体像是栽入了一个巨大的深渊,楼观眼前白光莹莹,耳边嗡嗡作响,霎时间便把深秋的寒风和迷蒙的星空都模糊掉了。 数个时辰的高度紧张和持续战斗在掉进传送阵的那一刻陡然放松了几分,楼观很轻地呼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景物纷繁变幻,最后定格。 他跪落在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质的地板。 外面依旧是黑夜,屋里点着橙黄色的灯火。 烛火的光芒映了一点在地板上,地板干干净净,既看不出灰尘也没有血迹,简直像是个普通的民居。 不过既然是木樨给他开的传送阵,想必是个很安全的地方。 想到这儿,楼观默默咽下口中再一次泛起的腥甜,任由疲惫的感觉后知后觉地传遍四肢百骸,而后轻轻抬起头。 然而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对面的人像是很讶异,眼瞳里闪过了一点意外。 可是他的眼尾很快又微微弯了起来,那一点笑意给他的眉眼添了几分轻逸。 楼观还没来得及彻底放下的心忽然就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那样一双眼睛,那张脸,他最近见了许多回。 看着应淮的灵体跌入火海之中的时候,他问他百年后的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他当时没有回答,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们之前的碰面,以及即将发生在未来的、或许还会出现的相遇。 可是他实在没想到这相遇会来的这么快。 他现在实在是很疲惫,也很狼狈——脸上、衣服上都沾着血迹。 楼观腾出一只手,试图去擦自己脸颊上残存的血。可是那血迹非但没有被擦干净,反而被抹得更开了,糊了一大片。 应淮已经起了身,伸手要去扶他。 楼观却下意识向后倾了一下身,抬手拨开了应淮伸过来的手。 “不用了,先救晏鸿。”楼观道。 此时此刻,他突然有些没想好要怎么面对眼前的这个人。 天音寺祭堂高塔里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关于很多事、很多话,他心里都还没有理出一个清晰的答案,以至于他此刻有些不敢久看那样一双眼睛。 应淮被轻轻推了一下,反而躬下身子,几乎是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探楼观的脉象。 “你……”楼观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手,又被应淮抢先一步拽住。 他的力道罕见地带了些不容置喙的强势,灵力顺着经络涌进五脏六腑,紧绷着的神经和肌肉都在灵力的作用下变得温暖放松,楼观却还在强撑着,一口气都不敢松。 “别硬撑着。”应淮又靠近了些,鼻息几乎近在他的耳侧,“你受伤不轻,先疗伤。” 楼观感觉到自己紧绷着的关窍被灵流强行冲开,一只手撑着地板蹙起了眉。 他嘴角又挂上血迹,想伸手去擦,却在抬起手之前感觉到有个温暖的指肚先他一步抚上了他的嘴角。 应淮用手替他擦去血迹的时候,楼观闷声偏了一下头。 他的眼帘垂的很低,视野里只能看见应淮散落的发丝。 依旧是垂顺如墨的发,依旧是发尾带着一点遮掩不去的雪白。 灵力在体内涌动,楼观觉得自己好像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他此前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 那种味道寂寥得像是冬天盖上大雪的松柏,枝干的颜色很深,主干寒冷粗粝,成了白茫茫大地上唯一鲜明的色彩。 可是在松柏的尽处,在更高的地方又种着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竹林。竹叶被霜雪压弯,只能存上那么小的一点儿。 等到某一个温暖的午后,叶尖上的雪融化了,晶莹地映出一点竹叶青。 天高云阔,白雪皑皑。 那是楼观因过度疲惫而失去意识之前脑海中最后的景象。 * 楼观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榻上的罗帐。 他的头有些痛,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身处何地。接着便试着调息了一下自己的内力,又自行查探了一下自己的脉象,发现自己的身体真的好了许多。 室内点着一点淡香,似乎是用来安神的。 楼观拨开帘子,直到此时此刻才得以好好看一看这个屋子的全貌。 第39章 天已经大亮了,窗外是有些刺眼的阳光。窗牗被支起来,在屋内也能听见外头的动静。 叫卖声、吵闹声、欢笑声混杂在一起,印证着这里临着一条街,也像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栈。 房间的地板上依旧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也没有晏鸿。 房间里也干干净净,只有他一个人。 楼观猜测,也只是猜测,应淮大概不可能直接把晏鸿丢出去,如果他人不在这个房间里,大概是被应淮安置到别处疗伤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正穿着一身洁白的中衣,襟口还沾了一点没能挡住的血。 他那身沾了许多血的外袍已经不见了,房间里也没有瞧见,不知道被应淮收去哪里了。 昨天情势紧急,楼观都没有思考过木宗主为什么会把自己传到这里,又为什么会恰好碰见应淮。 直到此时此刻,他都觉得自己晕倒之前见到的那个人像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他的幻觉很快就被打破了。 因为下一刻,房间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随后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有人走进了门。 应淮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榻上的楼观。 第34章 不期而遇不觉而念2 “醒了?”应淮带上门,走进屋里。他把食盒放在桌子上,问楼观道,“饿不饿?” 楼观的注意力却没怎么放在那些吃的上面,只说道:“还不饿。晏鸿呢?我去看看他。” 把晏鸿交给天音寺当然不可能,但是冒险带走晏鸿同样很有危险。 虽说人都走了,有木宗主和沈确顶着,天音寺再如何也不会同时跟两大宗门起什么明面上的冲突,但是现在晏鸿的安危依旧至关重要。 只有晏鸿完好无缺地醒来,尽快回到丹若峰说明来龙去脉,那么此事才能彻底了结,再牵扯不到自己头上。 应淮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回道:“他在隔壁。” 楼观:“他身体怎么样了?” 应淮:“看上去无碍。” 楼观:“我的外袍在哪儿?” 应淮:“你找外袍做什么?” 应淮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语气难得收了笑意,连一贯的那种云淡风轻都没有了。 楼观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拿自己的东西还要解释一遍由来,但还是说道:“我去看看晏鸿。” 应淮狭长的眸子垂了下来,很深地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他道:“你的外袍沾了血,被送去换洗了。我再去外头做件新的给你吧。” 楼观看了看桌子旁边的衣架子,说道:“离得很近,不必麻烦。你的外衣借我一下?” 应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拿起一件黑袍子递给他,应道:“好。” 应淮的衣服披在他身上略微有些宽大,楼观稍微拢了拢袖口,又向应淮确认了房间位置和钥匙,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只是走到门前的时候,楼观的余光掠过桌子上的食盒,他的脚步忽然一顿,转过头说道:“多谢。看到晏鸿没事我就回来,不会太久。” 门扉被合上,楼观没再去看应淮的表情。 应淮算是救他一命,他理应道谢。还有许多事都模糊不清,悬停着等待一个答案。 可事出紧急,他必须得先确定一下晏鸿的身体状况才行。 晏鸿的房间就在他们隔壁,房间的布局和刚刚那一间差不多,晏鸿正安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楼观快速给他把了脉,实实在在碰到跳动脉搏的时候,他才终于定了心。 看起来他只是受了某种东西影响,精神有点损伤。不过身体尚可,应淮应当已经渡了一部分灵力给他了,之后吃点药休息休息就能恢复过来。 楼观在一旁的桌子上铺开纸,很快写好了一副方子。在他想把方子递出去的时候,捻着纸的手突然停下了。 不对,这里不是疏月宗。 纵然他自己会随身携带一些药材,可是他仍旧有个大问题。 楼观这个蛊师……不太会生火。 据楼观自己说,他的控火术是学的最差的一门。 差到什么程度呢? 要说养蛊配药,楼观自然不会假借他人之手。可是要是让楼观自己接近药炉,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楼观小时候刚学药理的时候,曾经被宗门长老信誓旦旦地领进锅炉房。 宗门长老扬言,像楼观这样的药修天才,制药的全流程一定都是出类拔萃的,区区煮水煎药,根本不在话下。 当时木樨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然后看着楼观对着一堆没点燃的木柴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疏月宗的人震惊坏了,好多人轮番上阵,想教楼观用法术生火。 可是楼观无论怎么努力都点不出真正的火,只有用来照明的莹白色灵光可以勉强使出来。 于是好多人说着“怎么可能教不会”进了锅炉房,然后又说着“见鬼”出来。 那几乎是年少的小楼观第一次在修习仙法上有了“格外不擅长的事”。 他不喜欢火,不喜欢木材被点燃的气味,甚至不喜欢看熊熊燃烧的火焰。 锅炉房里的空气被热浪蒸到氤氲,把人的心也一起煎烤着。 所以他进朱雀殿的时候,先缠上了那讨厌的、会喷火的鸟喙。 在天音寺的高塔,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萌生过“点火照明”的念头,也因此阴差阳错的避开了“不可明火”这么一条极其容易违反的规则。 好在生火煮药这种小事连外门弟子都可以做,因此在疏月宗的这些年,楼观还没遇上过需要他自己煎药的情况。 他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又一次确定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作为一个被天音寺抓捕的“亡命之徒”,眼下似乎只有一个人跟他结伴。 楼观犹豫了片刻,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来生火煎药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又思考了一下如果他想要拜托旁人是否会显得突兀。 之后,当他终于拎着药笼和方子推开门,就看见应淮站在另一扇门前。 应淮的身材很高挑,平日里叠穿的外衫有一件套在了楼观身上,此刻只剩下了白色。那件白色的袍子把他的身形衬得修长干净,却又有点单薄。 见楼观手里拿着的东西,应淮问道:“要去煮药吗?” 楼观微一点头,想要绕过他下楼梯。 路过他身侧的时候,应淮小声道:“你要自己煮?” 楼观抬起头看他:“不然呢?” 应淮似乎有点惊讶:“这边的小厨房条件一般,烟火味很重。” 楼观心口一跳。 若是以前,或许他会觉得应淮这个人是不是有些过分讲究,或者会觉得疏月宗的口封的也太不严实了,怎么什么无聊的八卦逸事都能传出去。 可是他现在面对着这个人,他已经不会这么想了。 应淮绝对是知道些什么的。 于是他不再继续走了,只是站在他身侧,后背微微倚着护栏,问道:“厨房里都这样,有什么问题么?” 应淮摇了摇头,回道:“没有,不过我本来以为,你会回来吃个午饭。” 仙家的方子不可能完全交给厨房去做,楼观如果下去煮药,至少要在下面看完全程。 这样的话,他出门前说的那句“不会太久”就全然不作数了。 楼观有点儿心虚,可是听着应淮旁敲侧击般生疏又客气的语气,他又想到真正的应淮还从未承认过认识自己。 而自己或许也从未真正认识他。 这个传闻颇多、隐瞒颇多、罪业满身的人。 楼观心里有些闷,试探着问道:“那你吃过饭了么?” 应淮似乎没想到楼观会接下这个话题,答道:“还没。” 楼观问:“为什么不吃?” “你方才说不会太久,我想着你早上没吃东西,就等等你。”应淮答。 楼观的指尖在衣袍的缝隙间摩挲了一下,又问道:“准备了些什么?” “备了一些甜食茶点,还有一些当地比较清淡的名菜。想尝尝吗?”应淮问。 楼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不喜欢吃甜食。” 他其实对吃的没什么偏好,只是随便撒了个小谎,仔细看着应淮的反应。 应淮脸上依旧带着一点笑,并没有任何惊讶和尴尬的不安。 然后他只是轻轻拉开门,向他招呼道:“是我考虑不周。不过也不全是甜的,可以进来尝尝。厨房也不必去了,我叫几只竹精来帮你煮,正巧我这里也有很好的炉子。” 那一瞬间,楼观觉得自己仿佛恍惚了一下。 恍然间他觉得,他眼前的这个应淮和他在塔里见到的那个应淮,似乎是很不一样的。 恍惚到他甚至怀疑了一下之后的那些年,这位云瑶台的渝平真君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好在应淮给他递好了台阶,为了不用再去厨房看火,楼观还是好好坐下来吃了顿饭。 第40章 两只小竹精从楼观手里接过方子和药笼,乖巧地拎到屏风后面煮药去了。 应淮坐了下来,把碗碟摆上桌,低声问道:“所以,昨天发生什么事了?” 楼观说道:“天河盛会新设立了一项加赛,加赛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应淮:“怎么回事?” 楼观:“加赛的地点设在天音寺的祭堂,那塔里的规则有点难缠,出来的时候受了点伤。” 应淮似乎思忖了片刻,有些疑惑道:“确定是‘受了点伤’?” 楼观确定:“嗯。” 应淮也没追究这个,继续道:“都用上木宗主的传送阵了,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闻言,楼观反而想起了什么,回问道:“对了,木宗主的传送阵怎么会开到你这儿,你们认识?” 楼观早就想说这事了,上次他和木宗主提起应淮的时候,她答得也比较模糊。 应淮点了点头,说道:“旧识。” 旧识? 他在疏月宗待了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木宗主有这么一位旧识? 不过既然木樨能把传送阵开到这儿,难道木樨在此事上是很相信应淮的? 看着楼观一脸茫然、自我纠结的模样,应淮轻轻笑了一声,用新取的筷子给楼观夹了些菜,继续问道:“木宗主能拜托到我头上的事很少,到底发生什么了?” 楼观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简单来说,因为一些不可控原因,我现在可能是个通缉犯。” 应淮又把汤推到楼观面前,问道:“哦?你犯了什么罪?” 楼观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神色如常道:“故意杀人。”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一瞬。楼观咽下汤,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应淮倒是先笑了,说道:“故意杀人?让我猜猜,你杀的不会是隔壁房的那位吧?” 楼观这次连眼皮都没抬,应道:“就是他。” “怪不得外头都传紫竹林蛊术玄妙可怕,现在连活死人的功夫都练出来了。”应淮笑道。 事迹被人一眼勘破本就有点让人不爽,应淮竟又少见地调侃了两句。 楼观把最后一点汤喝完,眸光浅浅落在被阳光照着的桌沿上,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两个攻击力高一点的词汇。 可他话还没出口,应淮先说道:“你自己受伤也不轻,太乱来了。下次把你担心别人的心思放一点在自己身上,等下我再帮你治伤。” 楼观抬起眼来看着他的眼睛。 应淮的眼睛生得很好看,他的瞳色很深,黑如点漆,神色清朗。 楼观忽然很想问一问,映在那样一双眼睛里的自己是怎样的,不如换个说法,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一个怎样的灵魂? 又或者,他在看着他的时候,看见的究竟是他这个人,还是某个故人的灵魂呢? 楼观回过神,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几分。 他的另一只手还虚捧着汤碗,指尖和陶瓷接触的地方已经被他的体温暖的有几分热意了。 “在塔里的时候,我见到了一个人。”楼观说道。 应淮“嗯”了一声,示意他自己在听。 楼观继续道:“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第35章 妄心所现五尘舍身1 楼观话音刚落,窗边的铃铛忽然“铃铃”响了几声。 楼观回过神,问道:“那是什么?” 应淮沉默了片刻,这才把目光调到那铃铛上,解释道:“忧寻铃。晏鸿醒了。” “忧寻铃?”楼观之前也听祭堂里的那个“应淮”说起过,“那是什么东西?” 应淮道:“忧寻,谓忧长也。未免深忧,以忧寻铃系之,可以从铃铛上知道所系之人的一些情况。 “说人话,就是可以远程探测所系之人的一些情况,监测类的小法术。” 应淮昨日怕晏鸿半夜醒了乱跑,就顺手用法术给他系了一个。 可谁能想到这铃铛能响得如此之巧。 楼观站起身,想去隔壁看一眼晏鸿,在这个空隙里问道:“你遇见谁都要绑个忧寻铃?” 应淮怔了一下。 “谁和你说的?我还绑过……”应淮说到这顿了顿,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而后问道,“他和你说的?他说什么了?” 时机已经被打散了,楼观显然没有多少时间回答他,于是道:“没说什么,一个灵体而已。” 楼观推开门,余光瞥着隔壁房的房门。他的表情被门挡住了大半,从应淮的角度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走廊上传来一些人语之声,楼观走到半路又顿了顿步子,偏过头道:“等会儿你不用过来了,我去看他就行。” 他说完便踏出了房门,迎面碰上晏鸿推门出来。 晏鸿看见楼观,先是松了一口气,余光又瞥见跟着走出门外的应淮,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不是?”晏鸿看着面前的人,还以为自己出了什么幻觉,“你怎么把灵体变成活人了?疏月宗的蛊术这么可怕吗?” ……这就是为什么楼观不想让晏鸿看见他。 楼观示意晏鸿先进屋,这就要把门带上。应淮却先一步用手抵在了门上。 楼观不明白这人怎么还耍这种小孩子的招数,这就要把门结结实实地关上。可是等门缝压到指尖,应淮连躲都没躲。 好幼稚的办法。 简直不能相信是渝平真君做出来的事。 见对方来真的,楼观突然收了力,门被闪开一条缝,阳光透过门缝打在应淮脸上。 “怎么了?”楼观问。 应淮笑了笑,抵着门的手往外拉了拉,自顾自走进了门内:“我还是想过来看看。”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过来吓晏鸿玩么? “不是,楼观,你最好解释一下。”晏鸿看着走进门的应淮,果不其然一脸警惕。 他的手已经扶上佩剑了,问楼观道:“我刚刚看见窗外是普通的街市,还以为我们出来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幻术?阵法?我们还在塔里么?” 楼观道:“出来了。没什么幻术,也没什么阵法。” 晏鸿握着剑的手松了一瞬,盯着眼前的应淮看了好几眼,又问:“那他呢?他不是渝平真君的徒弟么?灵体也能出来?” 此话一出,楼观和应淮皆怔了怔。 楼观回头去看应淮的表情,发现他只是愣了很短的一瞬,随后重复道:“渝平真君的徒弟?” 晏鸿半抬着下巴:“不然?” 楼观轻咳了一声,道:“你身体还没恢复,先歇着吧。药还在备着。” 晏鸿睡着还好,此刻醒了,是无论如何也躺不回去了。 他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应淮发尾:“奇怪啊,看着真的跟个活人似的。你头发怎么白了?” 应淮挑了挑眉,回道:“如果我就是活人呢?” 楼观打断道:“你别吓他。” “怎么……怎么就是吓我了!”晏鸿不服,在心里揣摩了一圈,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的灵体本来就很奇怪,牌位的位置也和别人不一样。你当年肯定是被逐出师门了,这么多年隐姓埋名,所以才活下来的。” 应淮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楼观对晏鸿的接受能力和自圆其说的能力感到震惊。 “我就说云瑶台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人活下来,渝平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让所有人全无还手之力吧……”晏鸿还在絮叨,“诶,他真的很凶神恶煞么?” 晏鸿说到这儿,楼观偏头看了一眼应淮的表情。 应淮仍然是笑着的,看起来同平日没什么区别,仿佛只是在思索晏鸿的问题。 可也是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楼观摁了一下指尖的银针,没来由地觉得那些往事不想也罢。于是他适时地打断了一下这个话题,转而帮晏鸿查了一下灵脉,问他道:“你的舌头还疼么?” 晏鸿摇了摇头,想起当时在塔里的情景,他仰坐在椅子上,故作不在意道:“没事了,当时多亏这位……前辈,要不然我舌头就没了。对了,后来发生什么了?” 楼观:“当时人偶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我们放火烧了顶层,强行出去了。” 晏鸿继续问道:“然后呢?按理来说,我应该被丹若峰接回去啊?” 楼观沉默了片刻,答道:“天音寺弟子包抄我,说我杀了你,要带你走。” “我草。”晏鸿结结实实骂了一句,“他们什么毛病?” 楼观:“所以呢?当时在塔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鸿仔细回忆了一会儿,说道:“在塔里的时候,我本来在专心看人偶的法力波动。我当时刚杀了两只人偶,忽然发现有一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偶在看我。” 当时,晏鸿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一直追着自己,下意识就转了头。 等到他回了头,才发现一直盯着他的那个,是站在角落的一个人偶。 第41章 那个人偶跟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盯着他看的时候,让他有一种毛骨悚然的窒息感。 “我们俩对上视线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多看了他几眼。然后我的神智就开始变得模糊了。当时我觉得手臂有些疼,撩开袖子之后,我好像看见我的手臂变成了木头。”晏鸿认真道。 应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道:“如果你变成人偶,要害是哪里?” 楼观道:“按照我当时看见的样子,应该是舌头。” 晏鸿突然沉默了,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指尖恰巧抚在自己的那颗小痣上。 “你自己心里应该有些预感吧?晏鸿。”应淮忽然道。 晏鸿的语气一如既往:“什么预感?” 应淮:“你听说过‘五尘舍身’吗?” 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晏鸿脸色明显变了变。 “看来听说过。”应淮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继续说道,“丹若峰那群长老挺疼你,应该为你花了不少心思吧。” 楼观有些茫然,问道:“我没听说过。那是什么?” 应淮道:“修真届有传闻,说千年之前曾有仙使下界体察人间。与其他仙者不同,这种仙使耳聪目明,五感超凡。可是五感太过,就容易沾染尘欲,因此这种仙使也被叫做‘尘舍’,取自‘五尘舍身’四字。 “飞升成仙,本不应该太过沾染凡尘俗世。可是尘舍作为仙界下放凡尘的耳目口舌,非得亲尝人间苦乐不可。他们行走人间,看得太多,听得太多,就容易堕入红尘,就算没有自甘堕落,也很容易发疯。” 晏鸿皱眉不语。 “所以……”应淮自顾自继续道,“传闻里的尘舍疯了一个又一个,要么就是失去了仙人的资质,变成了凡尘中人。而故事的结局是,仙界因此不再下放仙使下界,而是从凡人中,挑选具有修真潜质的人,成为‘尘舍’。” “凡人成为尘舍?岂不更容易发疯?”楼观问。 “是这个道理。”应淮道,“所以新的‘尘舍’并非五感通透,而是把五尘分开,每个‘尘舍’只有一感异于常人,比如眼神格外好,听觉格外灵这般。这样不会太过异常,如果辅以修真手段,也能借此入化境。” “这故事听起来有些荒诞。民间多少孩子感官灵敏的,难道各个都是‘尘舍’?”晏鸿小声嘟囔。 “荒诞吗?”应淮轻轻抬了抬眼,“尘舍同别的耳聪目明者可不一样。尘舍是命定的‘使者’,世间仅有五位。他们在某一感官上的潜力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所以也有传闻说,尘舍生生世世都是尘舍,如果想认出他们,还有个比较显眼的印记……”应淮笑了笑,目光落在他的唇角,“他们脸上会有痣,每一世都会在同样的位置。” 晏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瞬间别开脸去。 “你觉得这个传说如何?晏鸿。”应淮道。 “都是编的!”晏鸿道,“五感敏锐也很正常,有痣也很正常,什么尘舍,什么使者,都是修真之人拿来标榜自己的借口罢了!” 五尘舍身……楼观心道。他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楼观的指尖蹭过自己脸颊上的小痣,心道人家五尘是感官敏锐,自己是直接聋了耳朵。 可是晏鸿的反应确实不太对劲。 听应淮的意思,晏鸿难道是尘舍之一? “晏鸿,丹若峰的人或许想让你瞒着,那是因为他们不想让旁人发现你的身份。”应淮道,“可是现在看来有人想要的你舌头,你当真还要这么瞒下去么?” 晏鸿瞳孔一颤。 民间常言的五尘为色、声、香、味、触,对应着常人的五感。 晏鸿自幼味觉异常敏锐,走上修仙之路后,他的掌门师父告诉他,他应当是“尘舍”之一的“味尘”。 丹若峰掌门也一并告诉他,这世界上的尘舍全都死了,他若是想活下去,就一定不能让人发现他的身份。 在天音寺祭堂高塔的时候,从看见第二个木偶人开始,晏鸿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里的木偶人太阴了,还分别对应着人的五种感官。 他当时不断安慰自己说是他想太多了,这一切都只是个巧合而已。 直到他们到了顶层,他差点不能动弹,差点被楼观割下舌头。 晏鸿的拳头紧了又松,似乎是在进行着什么剧烈的思想斗争。 “不可能……”晏鸿最后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你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就是说,有人故意设计我进塔,故意想让别人在塔里割下我的舌头吗?” 他心里根本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 除了他师父,根本没人知道他是味尘这件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他们要他的舌头又做什么?他们又不能给自己装上。 可是天音寺祭堂里的各种事又显得太巧太巧了…… 他是尘舍,他是味尘。 他们究竟要他的舌头做什么? 谋杀?夺尘? 总不能是收了味尘的舌头当纪念…… 想到这诸般可能的时候,晏鸿浑身一僵,直觉得一阵恶心,险些原地干呕起来。 说话间,窗户忽然被人敲了敲。 【??作者有话说】 五尘舍身是本文核心设定,终于更到了!尘舍的舍字读四声。 第36章 妄心所现五尘舍身2 短暂的敲窗声后,两只小竹精拎着药炉飞了进来,其中一个甜着嗓子道:“药煮好啦,请公子喝药。” 楼观接过药炉,说道:“谢谢,怎么这么快?” 另一个竹精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道:“我们亲自煮的药,当然又快又好。” 楼观想去给晏鸿倒药汤,被应淮拦下了:“你也是病人,先去休息吧,我来。” 晏鸿依旧瘫坐在椅子上,独自自闭了一会儿。 然后他用手掌掩住面,闷声道:“……我知道了。无论如何,算我承你们的情。没把我交给天音寺,算你救我一命。回头我会找师父说清楚,绝对不让那帮狗崽子污了你清白。” 应淮端了汤药搁在桌上,楼观看了一眼,回晏鸿道:“多谢。” “谢个屁。”晏鸿心情差极了,“我都没好意思跟你说谢谢。” 接着他又伸出一只手,试着运了运内力。 他之前在塔里的消耗很大,此刻经脉有些滞阻,还是不太能感应到丹若峰内的传送法阵。 于是他被迫接受了自己确实还得在这养一下身体的事实。 晏鸿看着桌子上的药汤,一口气闷了一整碗药,喝完后突然站起来狂扇自己舌头:“紫竹林,你要杀人啊!你这药里放了什么东西啊?虫子吗?你肯定放了虫子吧!还是北山的那一种吃起来很……” 他描述到味道的时候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只道:“我草,舌头这么灵到底哪里好啊!” 楼观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倒是两个小竹精站在晏鸿旁边,双双笑出了声。 “这也能尝出来呀?早知道直接把活虫扔进去了。”一个竹精道。 “我们已经煮得很精细了,你就知足吧。”另一个附和。 晏鸿已经灌了两杯茶下肚,怒道:“就非得跟虫子过不去了是吧?它都长那样了!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拿来吃啊!” 应淮偏头看了一眼楼观,看见他的侧脸被窗牗投下来的光打得很白,脸上依旧是那样一副清冷自持、临危不乱的模样,可是他微微偏了偏头,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袖角。 应淮知道,楼观此刻心情一定不错。 于是他也跟着轻轻笑起来,把两个竹精拢到手心里,不轻不重地调侃道:“照你这性子,瞒了这么多年,不得憋坏了?” 晏鸿的脸还是红的,转头道:“关你什么事。” 应淮没再说什么,只回头道:“既然晏鸿没什么事了,是不是该去看看你的情况了?” 楼观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应淮在说自己:“我?” “这屋里还有第四个人?”应淮道。 晏鸿打量了一眼楼观,心想他能在天音寺的包抄下逃出来,恐怕是受了不少伤的。 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可是又不好明说,只往榻上一坐,说道:“御剑回丹若峰变数太多,我得尽快休养到开得了传送阵才行。你俩赶紧走,别打扰我休息。” 这两个人一个拉着楼观走,一个劝着楼观走,楼观没推脱掉,只好先跟着应淮回了隔壁。 应淮很细致地替楼观疗养了一番,等到应淮确认好楼观身上真的没问题,太阳都已经西沉了。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点夕阳的余晖洒了进来。 应淮安静坐在楼观对面,正动手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楼观看着应淮的背影,看着他垂落在身后的那一抹白色的发尾,抬起手掩了掩自己的耳朵。 云瑶台的往事、应淮身体里的蛊、塔里的木偶还有五尘舍身的传闻,最近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他在偶尔消停下来的时候,思绪总也不能得闲。 第42章 他从有记忆起就在疏月宗生活、长大。很多人都觉得,拥有卓越天赋和宗主偏爱的他,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可是在寂静的宅院里独自看着紫竹林的许多个年头,楼观也会有些别的念头。 他没有父母,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他必须花很多年来闭关,从很小的时候就需要一个人待在后山很久很久。 疏月宗的弟子很多,木樨也很忙,他不总待在木樨身边。 他的右耳听不见声音,他不知道原因,也没有跟任何人提及。 常年的闭关和独处让他不太爱说话,他修的术法也比较阴毒,这让他热热闹闹的、一个人走了许多年。 很多次他都觉得,自己好像缺了点什么。 空洞感难以弥补,他却说不上来是缺了什么。 他想,或许因为他是个幸福的孤儿吧。 直到应淮第一次拿出那个耳珰,忆灵阵里匆匆一瞥,祭堂高塔里某个本该属于百年前的人喊了他的名字。 他真正的过往好像被破开一角,让他无法忽略,无法逃避。 若是这看似荒唐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觉得,他或许能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找到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的那个东西。 纵然没有任何缘由,纵使前世今生本不该有什么联系。 纵然是偶然相遇,难得相逢。 这个在传闻里早该死了的渝平真君,还有他自己,这个“不至于被认错的”、早该死在云瑶台的弟子。 他们在如今遇见,总让他想要再套点什么话出来,验证些什么才行。 应淮收拾好东西,就听楼观忽然开口了:“天色很晚了,你今晚在哪儿休息?” 应淮看了一眼窗外,轻轻眯了一下眼,以为楼观这是要赶人了,便道:“这儿留给你,我再去找间房便是。等会想吃点什么?” 楼观轻轻吸了一口气,差点把刚刚想说的话咽回去。 可是他又吸取了上次变蝴蝶的尴尬经历,实在不愿意在晚上的时候再临时起意一回,于是决定直接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说道:“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住在这里。” 二人目光交错,楼观没有移开眼。 窗外的夕阳被围帐挡住,只在楼观脸上留下细碎的阴影。 在这片刻的沉默里,他好几次差点反悔。 主动留人这种事对他来说着实有些为难了,他心口有点闷,像是被一根极细的蛊线拴了一道。 可他再想找补什么也已经晚了,只能同应淮这样僵持着。 应淮没有说话,垂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一瞬间里,楼观想着,若是应淮拒绝他,他一定当场带着晏鸿离开,绝不再麻烦他。 可若是应淮答应他,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非要把屋子的禁制全拉起来,亲口问一问他到底是不是渝平真君,问一问他到底认不认识自己,问一问自己的魂魄到底是怎么缺损的。 也不枉他在这里丢人现眼一回。 好在应淮没有沉默太久,他哑着嗓子温声道:“好。” 他答应了。 楼观松了松握着的拳,拴紧的线像是骤然被剪断,在心口留下一点酸涩的疼痛。 而后他很快疗愈了那一点不明所以的感受,纵然木宗主好像相信他,纵然他在现实中、在塔里见到的那个渝平跟传闻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可是他究竟瞒了自己太多事,他还是想揭开这些看似平静又无辜的表象,去触碰一下静水之下真实的暗流。 南方的夜来的晚一些。 天幕很高,飞鸟盘旋在枝丫上,把秋夜的开幕也拉长了。 楼观身体刚刚恢复,还不能吃些太过油腻的东西。他自己就是医师,饮食上也格外克制,晚膳吃得不算多,很简单地用完了。 等到室内点上了灯,楼观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沉寂下来的街市,问道:“这是哪儿?” 应淮答道:“金陵。” “金陵?”楼观似乎有些意外,“跟我印象中的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应淮问。 楼观:“不都说金陵城十分繁华么?” 应淮:“这里在外城,跟里面自然不太一样。” 夜深露重,窗外的寒气透进来,撩动了楼观垂落的发丝。 应淮走到楼观身侧,拿走窗托,关上了窗户,说道:“这里凉,到屋里坐着。” 楼观依旧靠在窗边,问道:“你怎么来金陵了?” 应淮想了想,解释道:“也是来查一件事。城里有一户人家,这几年不大太平。” 又是罪己台的事? 不过楼观没有明言,只顺着问道:“怎么了?” 应淮道:“乌衣巷南有一户姓石的人家,他家累世官爵,在当地已经有百年之久了。因为家族根深蒂固,还有姻亲攀上了皇商,族内弟子免不了习了些娇纵跋扈的脾气,这些年险些成了金陵城里人人畏惧的恶霸。” 楼观自幼在疏月宗长大,对这些凡间事本是没什么概念的。 可是听到应淮这么说,他却觉得他很能想象到那家人的脾气,问道:“所以呢?你是来除暴安良的?” 应淮笑了两声,说道,“在你眼里,我已经是什么行侠仗义的正派人士了吗?” 楼观心道那倒也没有,不过嘴上还是道:“你这是承认自己并非正道中人了么?” 应淮轻轻摇了摇头:“我是散修,并没有门派归属,所谓的正派规矩算不到我头上。” 房间内的烛火有些暗,风被窗户阻隔了,火焰反而在空气里蹿了两蹿。 说话间,店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个听起来年轻又利落的男声:“客官,要叫热水吗?” 第37章 雪焰霜吹兔儿灯1 楼观看了看屋里矮小的屏风,果断地选择了拒绝,道:“还是算了。” 应淮瞥了一眼房门,说道:“难得有机会好好休息,洗个澡再歇吧。” 楼观没说话,他的脸长得本就有些冷清,盯着人看的时候仿佛在说“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 应淮补道:“你自己在屋里就成,我出去办些事。” “这么晚了,出去办什么事?”楼观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问了这么一句。 可是他旋即又觉得应淮不一定是真的有事,说不定只是找个借口让他能单独留在房间里,于是微一脸热,果断地转移了话题,去回店小二的话:“等会儿送些热水来吧。麻烦了。” “好嘞。”店小二端着水盆,匆匆赶去别处了。 “你晚上吃的少,还饿不饿?要不要我出去帮你顺点儿夜宵?”应淮问他。 楼观不解,问道:“天都黑了,你上哪儿搞夜宵?打家劫舍?” 应淮被他逗笑了,说道:“那倒也不至于,出去打只鸟炸个鱼还是没问题的。” 楼观想象了一下云瑶台的渝平真君大半夜在湖边炸鱼的样子,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应淮疯了。 于是他淡淡道:“不吃,养生。” 应淮笑了笑,没再逗他,只是顺手披上了一件外袍,又把两只小竹精顺手收进袖子里,这便要出门去了。 店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水,楼观拆了束发的发带,简单洗了个澡。 等到洗完澡收拾好东西,楼观的长发还氤氲着水汽,发尖用毛巾擦了几遍,还是有水珠滚落。 在塔里高度紧张的时候他还没有觉得累,现在休养了一天,整个人反而有些懒洋洋的,连骨头都透着软。 水汽还没有散,屋里有些闷。楼观起身想去开窗户,余光突然瞥见靠近衣架的地方有个抽屉开了一条缝,留下一道黑漆漆的口子。 那缝隙里分明露着一线陈旧的纸黄色,抽屉的阴影把那点颜色也遮去了大半,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应淮的东西? 楼观平时从不会翻别人的东西,可是此刻看着那个半开不开的抽屉,他却轻轻蹙了蹙眉,驻足了许久。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抽屉里,像只好奇心过剩的猫。 楼观自我劝说了许久,内心反复动摇,其中好几次都已经坐回榻前了。可是半柱香之后,他还是拉开了那个抽屉。 或者人的本性就是这样的。 楼观想。 大不了一会儿他主动跟应淮坦白,如果真的冒犯了什么,要说要罚他也是认的。 抽屉里很干净,没什么别的东西,只安静躺着一个信封。 楼观把那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借着烛火打量,那信封的正面空无一字,背面印着一个小小的方印,上面只有一个“石”字。 楼观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信纸上的字写的龙飞凤舞,辨认起来甚至有些困难。 黑色的笔迹在信纸中央写着:“族人频频失踪,因果报应。” 一旁朱红色的笔墨端正了几分,和黑色墨迹显然并不出自同一人之手:“并非偶然,求助仙家。” 第43章 信纸的边缘有些泛黄,整个纸张都显得有些旧,看得出来放了有些年头了。 频频失踪?因果报应? 楼观想起应淮没讲完的那个故事。 石家听起来是当地有名的名门望族,如果真的出现族内弟子频繁失踪之事,肯定要闹出不小的动静。 但是这信看上去已经有些旧了,甚至有人直接点出要找仙家出手帮忙,可是这么多年他从未听说过什么与失踪有关的大案。 这不太应该。 如今看来,莫非此事一直悬而未决,甚至牵涉到了罪己台么? 楼观端详了一会儿眼前的信纸,想把信封放回原处的时候,忽然摸到信的一角稍微有点厚。 他把信纸反过来,信纸的背面干干净净,除了他捏着的那一角微微有些僵硬,别的地方都比较普通。 就像是在这张信纸的背面曾粘过另一张纸,但是被人撕掉了,只留下了糊死在上面的一角。 楼观用手捻了一下残余的那一角。 经久放置的信纸已经很旧了,可是楼观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药草浸泡过的痕迹。 药草?这背面粘过被药草浸泡的纸张吗? 这么想着,楼观低头细细嗅了嗅。因为时间久远,上面的味道又混杂,楼观竟没能闻出来那是什么。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很轻的敲门声。 楼观一惊,迅速把手里的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又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推了推,问道:“谁?” 应淮听到他回话,轻轻推了推门,道:“我回来了。” 楼观不动声色地从柜子旁边移开了两步。 他总觉得认识应淮之后他多了很多这种做贼心虚的时刻,猝然被打断的心慌和应淮的脚步声让他原本想好要坦白的句子犹豫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里,应淮先在他面前摊开了手,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发着白光的兔儿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打乱了楼观的思绪,楼观看着应淮手里的小物什,问道:“这是什么?” 兔儿灯周身都是莹白色,看起来小巧玲珑,又被灵光笼罩着,像是有生命一般。 它看着楼观,突然挠了挠脑袋,两个前爪蹬离应淮的掌心,冲着楼观站了起来。 应淮看了几眼披散着头发的楼观,又用食指指尖按了按那小家伙儿的头,另一只手拎起一张薄薄的宣纸,冲着那兔子招了招手。 兔子用金箔点上的眼睛眨了眨,突然冲着那宣纸吐出了一串儿白色的“火焰”。 那火焰说是火焰,其实就是一团白白的灵光。既没有烟味,也看不见火光。 可是那宣纸竟然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一会儿就被“火舌”吃了个干净。 兔儿灯吐完火,很快窝成一团,趴在应淮手心上不动了,像是睡着了一般。 应淮把他递到楼观手心里,说道:“之前养了个小玩意儿,它的灵火不会烫到人,是凉的,还没有烟火的味道,送一只给你玩儿。” 楼观看着那兔儿灯额上火焰形状的标志,头一次伸手触碰了一下跟“火”有关的玩意儿,问道:“这是什么法术?之前没见过。” “兔儿灯吐的是雪焰,我自己做着玩的。”应淮看着楼观垂落在身侧的头发,轻轻勾了勾唇道,“实际作用跟普通的火没什么区别,但好在用着方便。我每年秋冬采些天地精华来喂它,这小东西就会长得越来越剔透。今天是十月初七,赶在小雪前把它做出来了。” 楼观把那兔儿灯一样的玩意儿捧在手心里,问道:“每年?做这一只,要养多久?” 应淮不假思索道:“十年吧。” “十年?”楼观的心脏重重一跳,“养着玩儿?” “嗯,养着玩儿。”应淮笑道,“你比它大些,可以让它喊你师兄。” 楼观的头发快干了,刚晾干的发尾有些毛躁。应淮抬了一下手,像是想帮他顺一下发尾,可是他甫一抬起手又别开了方向,转而在他的眼尾前虚虚一抹,问道:“发什么呆呢?不喜欢吗?” 兔儿灯在楼观手心里乖巧地趴着,用手指戳弄一下,口中就会吐出一圈白雾一般没什么实际威胁的雪焰。 楼观的眼睫淡淡地垂着。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小东西,忽而开口问道:“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因为你知道我不喜欢火?”楼观又道。 他开了这个口,便一连问了两句,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应淮的眼睛上,喊了他一声:“渝平真君?” 天地舒朗,阴云遮翳疏月。 应淮轻轻笑了一下,这次没有避着他的问题:“什么时候知道的?在天音寺吗?” 楼观微微抬了抬下巴,长发散落在他耳后。他原本冷清的五官被披散的长发衬得更柔和了,让他的动作少了许多威胁感。 可他的指尖被遮掩在袖下,看不清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应淮只是看着他,问道:“既然你在天音寺的时候就知道了,为什么还愿意留下来?” 楼观的眸子暗了暗,手心被乱蹭的兔儿灯磨得有些痒,说道:“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的表情冷冷的,配上他藏起来的指尖和淡漠的语调,颇有一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真的居心叵测,我今晚就替天行道”的感觉。 可应淮像是浑然未觉,他嘴角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目光扫过楼观刚刚晾干的发尾、脸颊上的小痣。 而后他的眸光似乎轻轻颤了颤,坦白道:“我的确是渝平真君,一百二十年前,我是云瑶台梅兰竹菊四长老之一。” 应淮手里凝着一片漂亮的竹叶,说道:“我的居所种着数不清的竹林,那里还有个别称,叫做‘鸣泉’。” 楼观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在云瑶台做了三百多年长老,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屠了山。”应淮继续道,“再后来我独自去了罪己台赎罪,这次金陵石家的事是我拿到的最后一个任务。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第38章 雪焰霜吹兔儿灯2 楼观的手指蹭过袖口的竹叶,片刻后才从应淮坦率的话里回过神来。 应淮是云瑶台四大长老之一? 怪不得,怪不得他当初碰到朱雀殿窗台上的竹叶图案会有反应。 怪不得他会和储迎一见如故。 怪不得那本写着“渝平真君”的《落月屋梁旁录》里会提到一句“鸣泉鸣泉,我心如悬”。 那是渝平真君曾经的居所。 楼观消化了一下应淮的意思,把其中的信息和他见过的、听过的事一一比对。 他没有想到什么像是撒谎的部分,略微加快的心跳里,他分不清自己是宽慰还是紧张。 楼观看着他的眼睛,又问道:“你说这是你在罪己台的最后一个任务?不是说……” 不是说罪己台的赎罪过程异常辛苦,非百年不得出吗? 渝平真君在修真界也是“惊天动地”的人物了,就算真的没死,按理说也得在罪己台关上好久吧? 应淮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说道:“我觉得你应该听说过,罪己台是我参与创立的。” 楼观微微颔首。 “我对罪己台的规制非常了解,进展自然比别人快些。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应淮道,“这些年我有桩心事放不下,我紧赶慢赶,想早一点出来。” 渝平真君连自己生活了三百多年的地方都能屠净,很难想象他还会有放不下的心事。 “你在罪己台待了多久?”楼观问。 “十九年。” “十九年?”楼观还以为他一百二十年前就在罪己台了,这样听起来还正常些。 “你在罪己台待了十九年,就已经接到最后一个任务了?”楼观有些意外。 他是十九年干了别人一二百年才能干完的活吗? 是靠着那桩所谓的心事,才把自己逼得这样紧的吗? 闻言,应淮倒是笑了笑,说道:“怎么样,很厉害吧?” 楼观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表情,心口忽然一阵钝痛。 他自己对此都始料未及,抬起手指摁了一下心口。 外面的天光已经很暗了,应淮瞥了一眼窗牅,说道:“很晚了,你伤还没好利索,得早点休息。” 他说完又放低了声音,问楼观道:“你问到想要的答案了吗?若是问到了……你还愿意留在这儿吗?” 应淮的嗓音有点哑,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转回目光。 楼观看着他望向窗外的侧脸,兀自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从柜子里多抱了一床被子,把长发小心拢好,坐到了床榻里侧。 大半夜的,走什么走,他想问的还没问完呢。 应淮看着闷声躺下的楼观,轻轻笑了一声。 已经快要到冬天了,床上很凉,应淮却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床沿儿上吹熄了柜子上的烛火。 室内突然暗了下来,楼观眼前黑了一瞬。在那片刻的黑暗里,他听到自己耳侧很近的地方传来人语:“冷不冷?” 第44章 楼观摇了摇头,回道:“还好。” 视线很快又变得清晰起来,楼观侧过头,看见应淮在自己身侧躺下,被月光勾勒出精致好看的侧脸轮廓。 “你早就知道晏鸿是尘舍了吗?”楼观忽然问。 应淮微微阖起了眼,语气很轻:“嗯。” “为什么?”楼观又问。 应淮转过身,枕着胳膊看着他,含笑说道:“你已经知道原因了,怎么还来问我。” 眼前的光线显得更暗了,楼观偏了偏头,说道:“渝平真君的眼睛很特别。” 应淮看得见别人的灵魂。尘舍生生世世为尘舍,塔里的渝平真君就说自己见过“晏鸿”,那他自然一眼便认得出来。 应淮笑了笑,道:“是,我看得见。” 楼观眸色暗了暗,又道:“晏鸿的剑意是你的,天河盛会上的那场比赛,你是故意的?” 应淮笑了笑:“是,他们故意针对你在先。” 他这话说得欠打,楼观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看见楼观这个反应,应淮反倒笑出了声,问他:“你就没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楼观道:“什么?” “比如……我为什么要屠了云瑶台?为什么杀了那么多人,还要假惺惺地进罪己台?”应淮一个个数着,问道,“又或者,我接近你是不是别有所图?” 楼观盯着他故作严肃的神色。 而后他冷着脸道:“如果我这么问了,你今天一晚上讲得完么?” 应淮认真想了想,道:“如果问题不会越问越多的话,讲个一晚上也差不多。” 楼观早知道没这么简单,索性道:“那你简单点说。” 应淮道:“好。我屠云瑶台这件事说来话长,先略过。” 楼观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接话道:“罪己台的事也说来话长。” 应淮奇道:“你怎么知道?” 楼观裹了裹被子,翻过身去不打算继续搭理他了。 楼观转过身去了,应淮脸上的表情反而放松了几分,在楼观背后望着他露出来的半个脑袋。 “应淮。”楼观阖上眼,长夜的黑暗里,他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背后的人回他。 “我们之前认识吗?”楼观问。 应淮长长的眼睫垂了下来,答道:“认识。” 楼观:“是我的前世?” 应淮哑然失笑。 楼观没想明白自己问的问题到底哪里好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怎么想这个?你相信因果轮回?”应淮问。 “不信。”楼观果断道,“正是因为不信,所以我百思不得其解。” 应淮问他:“如果我说我们真的认识,你怎样想?” “不怎样想。前世的我跟现在的我没什么关系,你能看见前世的灵魂,但是这与我无干。”楼观道,“这辈子,我只是在疏月宗长大的孤儿,仅此而已。” 看着楼观半闷着头的模样,应淮说道: “你跟别人不大一样。” 楼观没吭声,不想搭理这种话。 应淮的视线落在楼观脸颊的小痣上,温声道:“你没有入过轮回。” 楼观怔住了。 这个结论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一瞬间的耳鸣。 没入过轮回? 那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走进轮回,确实就算是另一个人了。就算灵魂大体上是相似的,或多或少也会有一些变化。”应淮解释道,“所以对于那些我熟悉的人,在他们转世轮回之后,我也最多只能认出五六世,再之后,灵魂就变得很多了。” “没入过轮回……”楼观抿了抿唇,似乎不太能理解应淮到底在说些什么,“没入过轮回,可是我从小到大……” 没入过轮回,那他从小到大的这一辈子算什么? 没入过轮回,那他难道还能起死回生吗?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他短暂的一生在他脑海里转过一轮,有小时候问及自己爹娘的期待,有对自己耳聋抱有的胆怯,有因为灵魂不稳而经历的漫长的闭关。 还有很多很多次……他会下意识地觉得某个瞬间很熟悉,某个人很熟悉,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只能归结于一种下意识的,或者说无意识的动作。 什么叫他没入过轮回? 最后,他还是别开了眼,没有继续给他的这十九年找一个合理的追问,而是问道:“那我之前是什么人?” 应淮道:“你是云瑶台弟子,后来被……掌门收归门下。” “不过你跟着掌门的时间很少,反倒是和几位长老见得更多。” 说起这个,楼观想起那个因为在塔里过度劳累,到现在还在沉睡着的剑灵。 也真是为难储迎这么一个百不存一的魂魄,一出来就跟着他们这么折腾。 思及此,楼观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问道:“储迎是你什么人?” 应淮道:“他是我师兄,怎么了?” “那云瑶台的掌门呢?” “他也是我师兄。” ……所以……如果楼观是掌门名下弟子的话…… 应淮是他小师叔? 楼观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不过周围很暗,楼观半张脸都掩在被子里,他的脸又一直没什么表情,所以在黑夜的掩盖下也很难看出什么区别。 应淮见他不说话了,问道:“怎么了?困了?” 楼观没答,只是盯着床栏上的软垫。 半晌,他忽然道:“你的忆灵阵,可以用来给我看看之前的事吗?” 如果他像是重生一样拥有了这一生,那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应淮说的对,那么漫长的光阴里,有那么多的因果,那么多的缘由。所有的是非恩怨,很难靠旁人的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所以,如果忆灵阵能让岑亦看见过去的事,他也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吗? 楼观这次很认真地在等着一个答案,可是应淮却没回答他。 应淮的指节轻轻地压着床褥,片刻后才放低声音道:“抱歉。我给岑亦开忆灵阵的时候,起码也要在擎兰谷才可以。云瑶台现在什么都没了,缺了阵引,很难回去的。” 楼观阖上了眼,没有再说话,像是睡着了。 应淮也安静躺在他身侧,呼吸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楼观睡着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被子一角。 他平时睡得不好,没想到自己竟真的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好久。以至于他在半夜惊醒的时候,差点不记得此身何间。 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以后,楼观把动作放得很轻很轻,悄悄转了个身。 第39章 蛊脉深深险境重重1 应淮此刻已经睡熟了。 他的长发散在床上,发尾雪白一片,在床榻上十分显眼。 楼观差点忘了,他本来还想问他的头发为什么会白。 这次似乎错过了,等到下次有机会的时候,再问问他吧。 昏暗的房间里,楼观借着月色看了他一会儿。 无论看多少次,他还是会觉得阖上眼的应淮很温和,很好看。 完全看不出邪修或者赎罪之人的气质,反倒像是逃出了春雨的一阵风。 在那阵风里,他把那些湿润的凄冷和张扬的暖意都藏了起来,看起来似轻若无,不知来去,只有柳絮才能勾勒出他的一点形状。 然而风是个无形又无处不在的东西,总是这般没有缘由地撞到他眼前,等到发现的时候,才察觉风已经穿过指尖,拂过耳侧了。 夜里睡得太好,楼观险些忘了正事。确认过应淮确实已经睡着了之后,楼观伸出一只手,悄悄探进了应淮被子里。 上次试他身上的蛊,没试出什么东西,楼观心里就隐隐有了个别的猜测。 此刻终于有了机会,他得小心地、再探一次他的脉。 应淮看起来很安静,手腕也很凉。等到楼观的指尖搭上他的脉搏,又能感受到心脏有力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把无形的风绘出了形状。 楼观看了看应淮的脸,指尖有些烫,暖热了那一寸肌肤。 上次他发觉自己探查不出应淮身上的蛊的时候,猜测了很多个可能。 如今,他好像可以确定那个唯一的答案了。 他并不是察觉不到应淮身上蛊虫的气息,而是因为那个气息他太熟悉、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和他自己本身一样。 而应淮身上的蛊又和另一个人有着很深的链接,如果是这样,那么有且只有一个可能。 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确信这个想法的时候,楼观一贯极稳的手指竟然抖了一下。 他的心脏瞬间悬了起来,迅速把手指收了回来。 刚刚松开应淮的手腕的瞬间,在那一片寂静里,楼观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鼓动。 第45章 然后他把带着余温的指尖搭在自己的脉上,试图印证一个答案。 他从小就会用自己试蛊,血管里不知道混着多少毒,也不知道给自己种过多少蛊。 有的是太小的时候自己试着种下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要确定对自己的身体没有害处,楼观就会放着不管。 所以诚如应淮所说,楼观仗着自己的天分,总觉得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别人身上的一点蛊毒都能发现的明明白白,到了自己这里倒是凑合就行。 他探着自己的灵脉,极其认真地、细细地寻找了一遍。最后真的在其中找到了一个同样让他察觉不到气息的蛊。 如果不是探到应淮的那一个,他恐怕真的意识不到。 他们身体里真的有同样的蛊。 蛊脉看似无形却又细细相连,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扎根在他们的血脉里。 楼观轻轻眨了眨眼。 这蛊不会是云瑶台时期的他种下的吧? 他有些崩溃地想。 他为什么要种个这种东西?在自己小师叔身上种蛊? 应淮还说他知道? 楼观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思绪都快要打结了。在尚未散去的困惑和惊讶里,楼观恍然听见了一阵很轻的木屑剐蹭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轻轻压了一下槛墙。 那声音几乎是突如其来,把楼观方才的心情倏忽间扫去大半。 他立刻警觉了起来,一边凝神听着窗外的动静,一边伸手拉了拉应淮的被子。 有什么东西在窗外。 “应淮。”楼观在他身边传音了一句。 于此同时,窗牗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有个重物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楼观立刻从床头摸出银针,应淮也在他身侧坐了起来。 他的身形遮翳了窗帘内微弱的光亮,几乎是护着楼观把他拽到了床尾,伏在他耳边道:“先别动。” 看不见实体的灵法已经围着床栏绕了整整一圈,应淮在醒来的瞬间察觉到了敌意,已经先开了结界护法。 楼观把刺针藏回袖子里,进来的那个人警惕得很,移动得也极快,瞬息之间已经走到了床边,一把拉开了帘子。 月光透了进来,照着来人的背影。 来者是个蒙着面的男人,身上穿的是很常见的黑色夜行服,只在包头的地方露出了一截灰黑色的布料。 楼观死死盯着眼前人的脸,那人的视线却没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被应淮的障眼法蒙住了视线。 黑衣人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思考了片刻,一双眼睛冷冷扫过床榻,然后他在床前站定,径直出剑在枕头的位置虚空劈了两剑。 应淮没有说话,只是稍微往前靠了靠,把身子伏得更低。 他在昏暗的月色里回过头,皱着眉看了一眼打开的窗牗。 暂时还不能出手。 今晚来的人不知道来自何门何派,楼观如今处境尴尬,如果贸然出手,恐怕对楼观不利。 无论是把这些人全部扣留在这里,还是放几个人回去,都是赔本的买卖。轻则暴露楼观的位置,重则加重楼观的罪名。 黑衣人砍了数剑,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把枕头当做人的脖颈要害,泄愤似的在榻上乱挥。 在那人挥剑的间隙里,楼观尽可能地贴近床尾,迅速摇了摇自己的刺针,从针芯里放出一只蛊虫,让它借着夜色瞬间钻进那人衣袖。 蛊虫溜进他袖口的时候,那男人像是愣了一瞬。 他挥剑的手一滞,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大开的窗户。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飞鸟都没有惊动一声。可那男人却收了剑,三两步走回了窗边,干脆利落地翻了下去。 室内归于寂静,窗牗传来风声。 楼观对着大开的帘子,心里陡然一颤。紧接着,应淮的腰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铃音。 应淮摁了一下心口,说道:“忧寻铃断了。” 方才在心里升起的那个可怕的念头立刻得到了应验,楼观的手陡然一紧,急匆匆下了地。 他再也顾不得从门口走会正面遇敌,这就要马不停蹄地往隔壁赶。 应淮跟在他身后,随即往他身后贴了一张隐身符。 好在门外的走廊黑漆漆的,一个人影也没瞧见,楼观在门外喊了晏鸿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情急之下,他索性直接一脚踹开了房门。 原本整洁的房间里一片凌乱。桌椅翻倒在地,花瓶的碎片溅在地上。 这显然是经历过打斗的场景,可自己明明在一墙之隔地方,却什么也没听见。 大开的窗牗之外,豁然是一轮月。床上只有一团被子,连个人影也没有。 楼观对着这一地狼藉,极深地呼出一口气。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晏鸿真的不见了。 这人真的是冲着他和晏鸿来的! 空荡荡的房间内,应淮紧跟着楼观走进来。他也朝外看了一眼,伸手扶上被打开的窗棂。 此时此刻,窗外只有明月高悬,已经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 “人已经走了,没察觉到任何气息,显然是有备而来。”应淮道。 晏鸿修为不低,并不是没有自保能力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带走? 可来者精准地找到了他们,还故意屏蔽了屋内的一切情况,甚至提防住了应淮的忧寻铃。 应淮不禁绞紧了眉。 “他们筹谋太深又目的不明,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应淮轻轻扯了扯楼观的衣袖,把换洗好的外衣披在楼观肩上,“我们先走。” 楼观看着凌乱的房间,感觉自己腰侧被人轻轻揽了一下,蓝色的灵光包裹住二人,应淮用另一只手捂着他的右耳。 模糊的白雾里,楼观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身在迷途的感觉让他感觉到有些熟悉,这里不像是普通的传送阵。楼观知道现在情况特殊,不能盲目追击,便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问道:“我们去哪儿?” “如果连木樨的传送阵都能被找到,那么现在没什么地方能保证绝对安全。”应淮道,“先进忆灵阵躲一躲。” 眼前的浓雾一点点变淡了,看到眼前郁郁葱葱的竹林时,楼观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疏月宗。 “这是谁的记忆?”楼观问。 “我的。”应淮转眼看向眼前崎岖的小路,侧身站在了楼观面前,遮掩了他大半的视线,继续解释道,“我们住的地方做了很缜密的隐蔽灵法,你过来我这里也不过十二个时辰,按照寻常法子找你根本不可能这么快。” 夜半时分,更深人静。 忧寻铃先前都没什么动静,隔壁近在咫尺的打斗声都没传出来。 而对面一边分散楼观的注意力,一边化解了晏鸿那边所有的保护措施,精准地把他带走了。 若是人有意而为之…… 楼观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寻常法子不会这么快的话……你是怀疑木宗主的传送阵?可木宗主的传送阵几乎不可能被追踪。”楼观问道,“他们有没有可能是寻着其他线索找到这里的?” 应淮垂下眸子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太可能。晏鸿的情况你我都查看过,应该没有任何被追踪的痕迹;至于你身上,那就更不可能了……” 楼观微微摩挲了一下手心。木宗主为人一向小心,哪怕是亲近之人也很少会透露行踪,更别说是她的传送法阵。 他们到底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这些人布下这么大的阵仗,究竟是为了晏鸿,还是为了引他现身? 会和尘舍之事有关吗? 楼观正蹙眉思索着,在心里暗自盘算过每一个细节,忽然感觉到自己眉心一凉。 第40章 蛊脉深深险境重重2 应淮用指尖轻轻拂了拂他紧皱的眉心,温润的灵力顺着指尖涌进来,似乎让他紧绷起来的情绪稍微平缓了几分。 “抱歉。”应淮眼底有些晦暗,像是笼在星空之下的一汪潭水,“本来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晚再走,没想到反倒给你添麻烦了。” 楼观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看样子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我和晏鸿来的,与你无关。” 应淮瞧见楼观认真的模样,没有反驳什么,只说道:“无论如何,局势尚不明朗,他们或许正赌我们慌乱。好在忆灵阵里很安全,我们可以慎重权衡。” 楼观略微颔首。 指尖的温凉一触即分,错落的视线零乱思绪。 楼观略微抿了抿唇,他听着应淮话语里小心翼翼的歉意,也不知是为了平复他的心情,还是略转移些他的注意。 他本还想说,自己现在的确身在穷途,其实是你愿意给我们治伤,让我们得了个能平安休养的机会,按理来说,自己还应当说很多句谢谢。 可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偏开视线道:“先前那黑衣人进来的时候,我种了蛊在他身上。他的位置短时间内变换了很多次,看来是有人接应。” 第46章 片刻后,他微微阖了阖眼,继续说道:“东北……又变了,西北三十五里。他们绕回来了,像是进了金陵城。” “金陵城?”应淮闻言,微微怔了怔。 金陵城…… 应淮像是想起了什么,旋即他又轻轻笑了笑,小声问道:“要打个赌吗?” 楼观:“什么?” 这个人一贯有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什么样的事在他眼里都能险境逢生。 就像此时此刻,这个人竟然还有心思跟他打赌。 应淮则偏过头看着他,刚刚还盛在眼眸里的那一点霜雪似乎已经化开了,转成了满目温凉的春景:“赌我们接下来可以同路。” 楼观对上他的视线,拿不准他话里的意思,说道:“他们本就是冲着我和晏鸿来的,你被卷进来本就是意料之外。况且你还有任务在身,不必来蹚这趟浑水。” 应淮像是早就知道楼观会这么说一般,丝毫没有表现出一点意外,只是说道:“所以我说,我赌我们能同行。若只是我死皮赖脸跟着你,这赌约就没有意义了。” 楼观在心中暗自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问道:“你是说……” 应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我怀疑晏鸿的事跟石家有些关系。” “石家……”楼观喃喃一句,想起自己曾在抽屉里发现的那份信。可是石家除了也闹过失踪之外,似乎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联。 应淮认真看着他的表情,问道:“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石家人曾经骄纵,频频闹事吗?” 楼观道:“记得。怎么了?” “金陵石家虽然势大,可是他们家在几十年前就开始闹失踪案了。”应淮低了低头,背着光站在竹林下,“当年石家不少弟子离奇失踪,官府找遍了各种线索,却始终查无可查。石家势大,怀疑此事和邪祟或者仙家有关,于是便求助仙门协助此事。” 几十年前……? 楼观想起他在抽屉里翻出的那封泛黄的信,没想到竟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他在心里暗暗思量起来,应淮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一点都不意外?是不是偷偷看我屋子里的东西了?” 突如其来的事情太多,楼观已经完全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此刻猝不及防被应淮提起来,楼观心里陡然一惊,连手指都虚虚晃了一下。 他一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冷淡五官竟然沾上了一点绯色,像天边澄澈干净的云里藏着的一点点晚霞。 楼观实在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偏偏他的表情略微一动便能出卖他的心虚。 楼观心里涌起几分窘迫,只能偏开头,目光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更可恶的是应淮的心情显然更好了,哪怕不去看他的脸,楼观也能听到他低沉刮耳的一声笑。 他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出一句合适的措辞,却又被应淮打断了:“我既然留在房间里,自然不会想着要瞒你,看便看了。” 楼观抬起头,心下的那分窘迫刚刚散了两分,又听应淮道:“不过我有些意外,你竟然会好奇我屋里的东西?” 楼观:“……” 刚刚他有一瞬间竟然在感谢他给自己递的台阶,真是见了鬼。 见楼观没说话,应淮非常适时地决定见好就收。被霞光笼罩的云不能被日光晒得太紧,否则天边就要太过澄澈,一碧千里了。 他怕照不暖这朵天边的云儿,又怕他化在春风里。 于是他跳过了这个话题,不再难为他,而是兀自解释道:“当年石家出高价求仙门查案,仙门也确实派人去查了。不过几大宗门世家得出的结果都很一致,绑走石家的人或许学过一点术法,却不是仙门中人,也不是邪魔作祟。” 楼观面色终于恢复如常,顺着他的话问道:“绑人的若是凡人,仙门便不好插手此事了。”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应淮点头道,“仙门百家不能借修道之身欺压百姓,这是修道之人必须遵守的铁律。如果石家的事是凡人之间的仇怨,仙门不该逾矩接管,也不该高高在上地断定谁是谁非。” “那后来呢?”楼观问。 “没有任何进展。”应淮答道,“石家也像是认命了,一直到今日还有族中子弟在失踪。” 楼观曲着手指抵了抵唇,脑海中快速梳理了一遍石家的事,比对着今日晏鸿失踪之事问道:“石家的失踪数十年未断,作案之人在人间从未找到,在仙门中也未查清,这种情况很特殊。” 应淮点了点头,道:“刚刚那个黑衣人衣着朴素,靴子却不是寻常的样式。他的鞋底很厚,鞋面上有暗纹,绝对不是普通的百姓或江湖组织。 “可是据我所知,这种鞋是南方新帝登基后才兴起的,仙门弟子在凡间走动不多,也鲜少有人会穿这样的鞋。若不是刻意伪装,那么这人身上虽然有着强劲却混乱的法力波动,人倒像是个凡胎肉身。” 楼观道:“听起来几乎不可能,倒像是个超脱了三界之外的隐秘组织。” “你在怀疑罪己台吗?”应淮笑了一声。 “我没这么说。”楼观道。 “罪己台管理森严,若是有人违规行事,灵魂会直接被处决消散。”应淮答得干脆,像是在说晚膳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楼观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眼神里看见一丝畏惧的神色。 可是那个人垂落的视线里像是空无一物,只有在抬起眸子看着他的时候,他深邃的眼瞳里才愰进了一点天光。 “那人的布置这么缜密,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凡人所为。”楼观提出质疑。 “所以石家可能只是个引子。”应淮道,“拿凡人当中间人,是最难追根溯源的。若真的与之相关,背后之事一定不简单。” “这个猜测其实挺没道理的,但在没什么线索的情况下,我愿意相信我的直觉。”应淮眸光沉沉,“所以,要和我赌吗?” 楼观暗自思忖了片刻,看样子是默认了他的话,说道:“先追方才被种蛊之人。” 楼观抬起指尖感应着那人的位置,这小半晌的时间过去,那人似乎还没有定下,只在金陵城四处周转。 绕来绕去的,像只不敢停下的无头苍蝇。 等待的空隙里,楼观又开口了:“你要赌什么?” 应淮认真地想了又想,然后道:“你有没有什么想押注的?” 楼观的眸光垂落,说道:“我想看看自己的忆灵阵。” 应淮一怔,笑意不达眼底:“抱歉……” “那就看看你的忆灵阵。”楼观说得干脆。 “你这么纠结忆灵阵做什么……”应淮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楼观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样的一双眼睛让他恍惚了一下,突然就忘了自己刚刚想说的话。 楼观明明一句话都没继续说,他却荒唐地败下阵来,只说道:“……好吧,也不是不行。” 山风在林叶间簌簌作响。 得了肯定的回答,楼观问道:“那你的赌注是什么?” 在那束目光里,应淮忽然道:“若我赌赢了……我想……” 他没说完的话顿住了,没有继续。 楼观道:“什么?” 应淮随即垂下眼睫,自顾自地道:“没什么。” 怎么就没什么了? 他听到应淮紧接着开口道:“我一直对疏月宗的那片紫竹林很好奇。” “等到这个任务结束,我就可以离开罪己台了。”应淮轻轻笑了一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口吻,“到那时候,我能跟你一起回去看看吗?” 天光流泻在竹林的缝隙里,流转在人的眼眸中。 楼观抬起眸子的时候,正和他错落的目光对上。 回紫竹林看看?好奇怪的要求。 楼观有一种感觉,应淮第一次开口的时候应当是想说点别的。 可是他不知为何又反悔了,临时换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敷衍的要求。 而他原本想说什么,楼观恐怕不得而知了。 山间的钟忽然敲了五声,楼观心头一颤,耳边被晨钟声填满。 最后一声钟鼓声落下的时候,楼观想了想自己的赌注,浅声应道:“如果木宗主真的信任你,同意你踏入疏月宗的地界的话……可以。” 应淮笑了一下,答道:“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式进入石家副本,淮楼同行,机关助攻(?),敬请期待(。-w-) 第41章 陈年秘辛石门玄境1 钟鸣过后,山脚下忽然响起了低低沉沉的人语,似乎有几个人哼着小曲儿,小声地相互交谈着。 听见那些响动,应淮身形像是僵了一瞬,随后不动声色地往一旁偏了两步,恰好挡住楼观的视线,问道:“被你种蛊的那个人现在在哪儿了?先找晏鸿要紧,如果那个黑衣人停下了,我们先去找他问问看。” 第47章 楼观抬起眼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接话,先问道:“这里是你的忆灵阵,那这里是云瑶台?” 应淮非常干脆地答道:“不是。” 他话音刚落,那些原本低低浅浅的人声变得近了,其中一个道:“什么?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师父让你抄的书你都敢偷懒?” 另一个跟着道:“怕什么?师父多忙你不知道?渝平真君三天两头去人间,咱们平时见得到他几回?” 那弟子摸了摸手里的剑,念念有词道:“咱们是剑修,最重要的是练剑。抄书什么的,小事小事。” 多亏了这俩孩子的大嗓门,楼观抿了抿唇,重复道:“师父?练剑?” 片刻后,他又补道:“不是云瑶台?” 应淮:“……” 看见一贯冷静自若的应淮脸上竟然难得闪过了一丝尴尬的神色,楼观心里的阴霾被吹散了两分,唇角微微扬了扬。 应淮转过眼看着他,刚想开口说什么,一旁的两个弟子已经走到了近处,其中一个煞有其事地问道:“师姐,师父很少亲自罚人的,你这次到底怎么回事啊?” 另一个轻咳了一声,略微泛红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没有的事。” 那一点微妙的表情落在楼观眼底,他在熹微晨光之下轻轻眨了一下眼。 应淮低下头,说道:“我们走吧,赌注可不能这么早就给你看。” 楼观并不上套,认真道:“这次不能算。” 眼前的两个人路过他们继续朝前走去,楼观转过头望了一眼竹林的尽头,继续问应淮道:“你当初为什么罚她?” 应淮状似思考,答得诚恳:“记不清了。” 糊弄人的鬼话。 楼观在心里想着。 两个女弟子又低声了说了几句什么,竹林深处传来叮咚不息的泉水声。 周围又慢慢笼起一层薄雾,应淮俯在他耳边问道:“还在西北面吗?” 楼观没想到渝平真君也会逃避这种事。他抿了抿唇,没再问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金陵城规模不小,这次大概在西偏北五十……七里处。” 楼观的指尖微微蜷了蜷,笃定道:“他已经在原地待了一会儿了,比此前停留的时间都要长,要追过去看看么?” 应淮点了点头:“嗯,试试看。” 灵阵的空间在雾里变得模糊,叮咚不息的泉水声也从耳畔消隐了。 等到大雾快要散去的时候,楼观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一条寂静无人的深巷。黑暗的夜色盖着层层叠叠的民居,混着雨水的土路被压下一道又一道的车辙。 周遭的门各个都上了锁,墙上斑驳的痕迹里挤满了灰尘。 天已经快亮了,四下里却寂静无声。楼观努力分辨了一下被种蛊之人的位置,朝着东方指了指,说道:“在那边。” 应淮给他们二人一人贴了一张隐形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微微潮湿的土路上,鞋底发出的细微脚步声成了周围唯一的动静。 “你认得这里是什么地方么?”楼观在应淮身后半步,指尖轻轻搭了一下他的手臂,传音问他。 应淮答道:“其实我记得不是很清了,很久之前这里似乎是一处官宦世家的聚集之地。改朝换代之后,这里就没落了,成了一片贫民区。” 快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楼观朝天边望了一眼。 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点点红色,一片寂静里,几声刮耳的二胡声忽然传了出来,突兀地割开了先前的宁静。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楼观脚下的步子一顿。他看着眼前的岔路,朝着北边的路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老人抱着二胡坐在院子门口。 那老人脸上的皮肤耷拉着,头发花白,眼睛也有些睁不开,皱皱巴巴的皮肤包着枯瘦的手指,正捏着二胡的弓子,拉着不成曲调的片段。 二胡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见楼观停了步子,应淮悄声在他耳边道:“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凡人。” 楼观调开目光,不再看那个奇怪的老人,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嗯,我们先走。那人没有再传送去别处,他在南边,很近了。” 脚步声深深浅浅地落在泥泞的土路上,留下两串脚印,又被灵法小心抹去。 天空即将破晓之前,二人站在了一道长长的围墙之前。 这是一座很旧、很旧的宅邸,围墙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落在路旁的架子积上了厚厚的灰和蛛网,仿佛成为了古画里斑驳的一部分。 脱落的白墙下,青砖露了一部分在外头,檐角的瓦片已经碎了一些,被探出屋外的树荫遮盖。 楼观和应淮相视了一眼,立刻翻身跃上了墙头。 楼观看了看墙内层层叠叠的屋子,迅速溜进了墙缝间的阴影里。 地上堆着一些枯叶,楼观小心避开地上的东西,听着被锁死的窗牗在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周围一片荒凉凄清,阴气很重。 房屋和房屋之间长着许多植被,遮蔽下一层又一层的阴影。 这个院子看起来废弃多时了,曾经可能是个大户人家的房子,不知为何被闲置了下来。 曲径幽深处,有条窄路通往前院。 楼观探着种蛊之人的位置,顺着那条路往前走,在周围的树影下看见了许多个小小的石人像。 那些石人像多数被埋在土里,即使是埋得没那么深的,也只有肩膀以上露在外头,和杂草长在一起。 他们的五官已经风化斑驳了,有的甚至被磨平,让楼观想起了天音寺祭堂里的那些木偶人。 不过找人要紧,楼观没怎么管那些奇怪的石像,只是朝着前院走去。 不多时,二人一齐站在正厅的大门外,楼观看着面前的大门,牌匾上刻着“……庙”。 前面的几个字被人用刀剜去了,是很刻意的、人为的刀痕。 楼观抬起头看了应淮一眼。 应淮此刻也正垂眸看着他,看出他眼神里的确定,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门。 月光从门缝里投射进来,正照在堂中什么硕大的东西上。 与此同时,楼观脚下的石质地板忽然一松,噼里啪啦粉碎成块,直直朝下掉落下去。 楼观脚底没了支撑,整个人瞬间向下坠落。 他立刻掏出刺针去凿身边的墙壁,试图把自己钉在墙上。但是刺针的针尖只和极其光滑的石墙发出刺耳的剐蹭声,刺得他右耳生疼。 也不知道这石墙用了什么特殊的术法保护,他的刺针根本深入不了,也没有任何能挂住的可能。 电光火石间,应淮伸手抓住了楼观的手臂,想要把他拉上来。 但紧跟着,他们头顶正上方的屋檐下落下了一块硕大的巨石,严丝合缝般朝着底下的深坑砸落。 应淮一只手还拉着楼观,背部被石头狠狠砸了一下,只来得及用灵力紧紧裹住楼观,把他护在一片灵光之中。 几乎是来不及眨眼的功夫,那个并不深的坑洞就到了底。 楼观被灵法护着,后背靠上了坚硬的地面。落下的巨石像是被人精巧地切割过,准确无误地填补了地面的空洞,把洞底封成了一个漆黑无光的狭窄空间。 视野里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像是故意要把落入机关的人封在一个暗无天日、无法动弹、无法起身的地方直到一点点死亡一般,这个黑暗狭窄的空间活像个把人深埋地底的石棺。 可是这地方空间太窄,原本恐怕只能给一个人的身量留有余裕。 或许要更残忍一些,若不是他们用灵法做了支撑,这里的空间还要更窄……窄到足以直接把人压成薄薄的一层。 现下应淮紧跟着楼观坠下来,哪怕有灵法护着,他还是根本没法伸展开身体,前襟与楼观紧紧相贴。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还没被平复,楼观倏然间感受到自己颈间传来另一个人温热的呼吸,整个人下意识一颤。 楼观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感官的缺失让他更加难以忽视身上人的重量。 他条件反射似的抬手想要拉开哪怕一点点距离,可是他压根什么都看不见,混乱中抬起的手碰上了应淮的脖颈。 温热的触感自指尖传来,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应淮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先别动。”应淮的声音于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带着一点儿哑。 第42章 陈年秘辛石门玄境2 楼观很想让应淮先别说话,他就这么仰躺在石板洞底,身前毫无防备地被人紧紧贴着,油然而生的不安全感几乎鼓动着心脏染红了面颊。 他怕伤着应淮,不敢贸然动手,可是应淮开口说话的时候,属于另一个人的吐息自他脸颊颈侧轻煦又不可忽视地袭来,让他紧紧蜷起了手指。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斟酌开口道:“那人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故意引我们来这里的?这块石头有多深,有没有用法力轰开的可能?” 第48章 他一连问了好多个问题,可仍然能听见自己闷声鼓动的心跳。 “如果是故意的,那就……”应淮话还没说完,楼观忽然抬起了一只手。 这次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精准地捂住了应淮的嘴,回道:“……你还是传音说吧。” 应淮在黑暗里轻轻挑了挑眉,看不见楼观此刻的表情。 他没有继续开口,高挺的鼻梁蹭过楼观盖在自己面上的手指,依言传音道:“如果是故意的,还能把机关术做到这个程度,那就太过不简单了。好在这里不是特别深,我应该可以把它轰开,放心。” 楼观抬起了眼,试图在黑暗里捕捉到眼前人的一点轮廓,问道:“你刚刚受伤了没有?要不换我试试。” 应淮哑声笑了,回道:“没事。哪有这么容易受伤。” 应淮话音未落,压在二人身上的那个硕大的石块突然发出了“隆隆”几声响。 楼观心里猝然一惊,一只手搭上应淮的肩,把他往身前拉着回护了几分,另一只手撑在那卡在深坑里的巨石之上,狠狠打出一掌。 由上而下和由下而上的两股力量似乎在挤压着这块石头,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那石头上便爬满了细碎的裂痕。 上面有人? 充盈的灵力带着凶悍的法力波动,让人探不出上方那人的实力。 楼观轻轻蹙了蹙眉,心想若是两边在这里打起来,他们这个位置恐怕过于尴尬。 灵光把洞底微微照亮了些许,楼观借着光看了应淮一眼,应淮心领神会,刚想着先带他离开此处,上方却忽然响来了一句熟悉的动静:“宗主,师兄真的在这里吗?” 随后是一声清越的女声:“这里有隐蔽性很高的机关术法力波动,刚启动没有多久,这下面有人。” 应淮掌心的灵光聚起又落下,他们上方的石头在话音落下的同时碎裂,像是被烧透的符箓一般在空气中化为齑粉。 裹着灵力落下的粉末如同在楼观他们二人头顶下了一场雪。洞口处,木樨抱着伞站在一侧,季真正探着脑袋往里看。 “师兄!!!”季真看见楼观,激动地喊了一声。楼观则是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拢了拢自己微微凌乱的衣衫,闷声应了一句。 随即,季真又瞥见站在楼观身侧的应淮,惊奇道:“应淮哥?!” 木樨忽然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这边,应淮带着楼观一齐从洞底飞上来;那边,季真的大脑极其罕见的飞速运转起来。 他回忆起他师兄刚刚的动作,总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于是一连往他师兄身后挪了好几步,小声问楼观道:“师兄,你没事吧?” 楼观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什么。他看着季真反复张嘴又闭嘴的奇怪模样,先一步转过身,朝着木樨行了弟子礼。 木樨看着一同转过头来的应淮,嘴唇微微张了张,最后还是欠了欠身,跟楼观行了同样的礼:“师父。” 此话一出,空气在那一刻近乎凝固了。 只有应淮脸上依旧挂着笑,点点头回了句:“嗯,好久不见。” 季真几乎是当场石化在了原地,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了。 什么师父?谁管谁叫师父? 木宗主叫应淮师父? 季真的大脑还在停摆,应淮看着他僵在脸上的表情,用手背轻轻敲了敲他的头,笑道:“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叫我哥呢么?” 季真的脸更红了,又往楼观身后缩了缩:“不是……我……这个……” 楼观蹙了蹙眉,重复了一遍:“师父?” 木樨迎上他的目光,有些意外道:“你不知道?” 楼观转过头去看应淮,没有说话。 木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没和楼观说么?” 某个成不了钢的人轻轻咳了一声,回道:“说什么呢。” 指望他主动开口才是见鬼。 楼观垂下了眸子,心道自己每次都是拿着十足的证据,话赶着话才问出那么一点儿。 “你总不至于不知道他是谁吧?师父,你什么都没告诉他?”木樨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他什么都没说,我自己在塔里看见的。”楼观别过脸,喃喃了一句。 木樨怔了一下,说道:“我传送阵都开你那……” 她还没说完,就感觉到经脉一滞,剩下的话竟硬生生没能再说出口。 木樨抬起头,看见应淮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有露在袖子外头的食指轻轻曲了一下。 不是……? 木樨对自家师父胡作非为的性子已经习惯了,只是……这个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怂了? 他之前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他在怂什么呢?他不是还说要自己跟小观说的么? 木樨被应淮的反应一噎,这下想说也说不出来了。于是她索性闭了口,不去管这个锯了嘴的葫芦。 楼观别开脸去,没再看应淮。他的刺针被他握在手里,指节处有些泛白:“宗主怎么过来了?” 应淮这才解了木樨的禁言,木樨蹙着眉在心里白了他一眼,回楼观道:“我察觉到之前的传送法阵出了点问题,就追过来了。” “出了什么问题?”楼观问。 “很遗憾,我也说不太准。”木樨答,“只是感觉到法阵像是被人窥视了,所以我才决定跟过来看看。” 看来木宗主的传送阵确实出了些问题。 楼观的指尖在刺针上摩挲了两下,又问:“宗主怎么找到我的?我们从忆灵阵里过来,应当没留下任何痕迹才对。” 木樨瞥了一眼应淮,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楼观则顺着木樨的目光看过去,心领神会道:“哦,忘了你们是师徒。” 怪不得他从塔里出来的时候,木宗主给他开了传送阵,他就直接传到了应淮面前。 他之前怀疑过是因为天音寺的缘故,几乎所有和仙门相关的人都不好收留他。 但是应淮身份特殊,他是罪己台的人,跟各个仙门都不牵扯。倘若木樨和他是旧识,倒也有可能找到他头上。 可他没想到木樨是应淮的徒弟。 他们怎么会是师徒? 这事看起来很荒唐,但是仔细想想,自己是被木樨带上疏月宗的,如果自己曾经真的是云瑶台的弟子,木樨确实很有可能和云瑶台有渊源。 楼观摩挲了一下自己袖口的竹叶纹饰,想起忆灵阵里见过的那片连绵不绝的竹林。 跟疏月宗很像。 所以疏月宗以竹叶为象征,也有着这一层缘由吗? 木宗主确实不一定找得到楼观,但是大概一直找得到应淮。 楼观微微垂了垂眼。 他的目光偏在地面上,拇指摁在袖口的一片竹叶上。他又去探先前一直追踪着的那人的踪迹,却发现蛊虫的气息在骤然之间变弱了。 楼观心里一惊,先朝着室内看去: “蛊虫有异,先找人。” 这里看上去似乎是个废弃的庙宇。主位砌了一个两人高的石人像,石制的大手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目光悲悯而斑驳。 只是这个石像穿着官袍,不像是在供神,而是在供人。 在那石像的身侧,立着一个个小小的石像侍者。烛台被点亮了些许,墙边破败的柜子上还挂着些风化了的灯笼。 说来也怪,楼观明明是追着被他种了蛊的那个人过来的,而且他也确定那个人进了这间屋子。 可现在这么大点的房间就在他的视线里,他却没看见任何一个陌生的人影。 他走到柜边,用手指抹了抹柜门,指尖瞬间变得灰扑扑的。 蛊虫的气息确实还在这个房间里,可是……楼观把整个房间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那个人到底去哪儿呢? 僵在原地的季真此时好像终于有了反应,后知后觉道:“宗主,为什么你要喊应淮哥师父啊?” 他的反应实在太滞后了,木樨被他无语到了,用手抵了一下额头。 应淮已经领会了楼观的意思,顺着不大的室内转了一圈。 只是他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又转过头来看着书柜边的那个身影,漆黑的眸子里映着一点昏黄的灯火,像是在夜幕里扑朔。 他绕开眼前的巨大石像,走到楼观身侧问道:“没找到人吗?” 楼观微微偏了偏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嗯。但是人在这间屋子里,我确定。” “那我再探一探。”应淮道。 季真闻言,似乎终于从混沌的思绪里找到一句自己听懂了的话,立刻道:“我和你们一起找!” 木樨在他后颈衣襟上一抓,把他跑出去的身子拎了回来:“别过去。” 季真不解,抬起头看着木樨:“为什么?” 木樨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另一边:“我们去另一边找。这样快些。” 第49章 季真还沉浸应淮竟然是木樨师父这件事里,就被木樨一溜烟拖去了另一边。 这边,楼观认真检查着每一扇柜门,试图查看里面到底有没有机关。 书柜里摆放着的书卷稀松平常,多数都是道教典籍,还有一些经书。 楼观拍去书封的灰尘,随手翻了几册,其中的一本书册里画着各种各样的花叶。 楼观翻了翻那个册子,最后停在一页上,仔细看了好几遍。 “看来你要赢我了。”半晌之后,楼观忽然道。 应淮的目光还在落在他眉眼之上,语气却没什么波动:“怎么说?” “你房间里的那封有关石家的信,背面被撕掉的东西被草药泡过。”楼观指了指书页上的那朵花,说道,“我看这上面的描述,和上次信纸上残留的其中一味药很相似。” 说罢,楼观的指尖轻轻蹭过画在书册上的花叶,一旁的注释上写着“百栎花”。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国庆中秋快乐~ 第43章 陈年秘辛石门玄境3 应淮点头道:“九十多年前,石家曾做过花药生意。他家培育出来的花药,有些价值千金。” “那现在呢?”楼观问。 “八十三年前,石家最负盛名的家主石明书失踪以后,石家的花药生意就日渐衰微了。”应淮道,“那是石家的第一起失踪案。它和第二起失踪案之间,相隔了十多年。” 楼观默默听着,伸手推了推另一扇柜门。 在他纤长的指尖碰到其中一扇柜门时,门框忽然不自然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楼观不大确定地推了推那扇柜门,那扇门又稳固无比一般纹丝不动了。 他把眼睛对着柜门前的锁孔里朝里看了看,干脆地用银针撬开了门锁,柜门迅速弹开,里面套着一个精致的暗门,十字纹路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雕花,最中心的部分是一块能映出人面的铜镜。 那扇柜门弹开的时候,楼观几乎可以确定,那股微弱又近在咫尺的蛊虫气息就在这一门之隔的地方。 他的呼吸一滞,和铜镜里的自己对上视线。应淮却伸出一只手,轻轻盖在了楼观眼睛之前,轻声道:“别看它,有古怪。” 说着,应淮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尖轻咬了一下,把自己的血涂在了那铜镜上。 楼观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瞥见眼前的柜门如同卸下层层叠叠的枷锁,十字雕花纹像是厚重反复的榫卯机关,一层层弹开,逐渐显现出柜门后的样子。 木樨和季真听见这边的动静,也跟着飞身掠至楼观他们身后。 楼观紧紧盯着那扇柜门,直到它完全打开。 柜子里,曲折地摆放着一具不像活人能摆出来的“躯体”。 那个像是尸体一样蜷在柜子里的“人”紧紧闭着眼睛,整个人的轮廓已经变成了石头,只有手心里还握着一朵已经枯萎凋谢的花。 季真看见那个石头人,吓得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靠上了个什么东西。 他匆忙之间回头,却看见自己撞上的是陪侍在中间石像周围的一个侍者石人。 等高的石人遮蔽下一片阴影,直接给了季真二次惊吓,他原地惊叫道:“救命!” 木樨圈了一道灵法,把季真圈了过来。 楼观伸出手,从指尖放出一只小小的虫子。 那只虫子爬上那石人的肩膀,使劲儿咬了几口。 灰白的石头碎了一条缝,薄薄的石头像是包裹在外面的一层壳子,从中碎开了一个小洞。 虫子顺着缝隙钻了进去,咬住了什么东西,使劲儿拽了出来。 楼观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点。 被拽出来的东西是一小截黑色的布料,夹杂在其中的灰线被咬断,露出几根破烂的线头。 应淮抬手,打碎了裹在那人身上的碎石。飞溅的灰尘和分崩离析的石屑掉落下来,盖在其下的是一个紧紧闭着眼睛的、蜷缩着的尸体。 这人看起来刚咽气不久,从衣着来看,就是刚刚去他们房里找人的那个黑衣人没错了。 楼观在心里琢磨着,怪不得刚刚蛊虫的气息忽然弱了下去,恐怕是这个人的心跳停跳了。 应淮伸手,隔着衣服探了一下那尸身的体温,说道:“死亡没超过一刻钟。” 楼观扫过柜门上的机关,收回了爬在尸身上的虫子:“好巧。” 木樨手中结出淡黄色的法印,在柜门上的铜镜上探了探,说道:“这柜门短期内只被打开过两次,但是除了我们没人走过正门。” 木樨用伞柄略微挑开了一下那尸体的衣襟,说道:“此人身上有好几次传送阵的波动,最后一次的目的地就在这间屋子里。不过这里也没有其他传送阵痕迹了,若是突然暴死,有可能是自杀。” 看起来没有其他人来过么……楼观看着折成一团的尸体,攥紧了手中刺针。 这人死在这里,线索链就要从这里断了。情急之下,楼观对着尸身略一躬身,随后蹲在他身侧,用针尖划开了尸体的一点皮肤。 已经开始凝固的血液被他挤了一些在手心,楼观凝聚了一些灵力在掌心,悉心查看起那点血迹。 看着楼观的眉头越蹙越深,应淮开口道:“怎么了?” 楼观认真道:“这人确实是个凡人没错,周身的灵力也都是被人强灌进去的。但是,他身体里……曾被人种过蛊毒。” “种过蛊毒?”木樨道。 “嗯。”楼观点点头,“而且这种蛊毒,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楼观站起身来,犹豫道:“……我似乎见过类似的。” 片刻的沉默里,应淮忽然道:“朱雀殿。” 楼观的脸色跟着沉了下去,没有反驳。 季真闻言又愣了:“朱雀殿?什么朱雀殿?” 怎么还能牵扯到朱雀殿? 楼观看着他,说道:“你还记得朱雀殿中的那个人骨风铃么?那具尸骨的死因是毒杀。当时我在擎兰谷周围探过,发现了一片不知何人种下的蛊花。” 季真不知道师兄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事来,懵懵然问道:“所以呢?” “这个人身体里的毒血,和当时人骨风铃上残存的毒有点像。”楼观说道,“但是……” 季真攥紧了拳头:“但是……?” “这种蛊毒和当初我找到的蛊花并不完全一样,看起来毒性更复杂了。应该是只从中提炼了一部分,而且和其他的毒混在了一起。” 楼观微微眯了眯眼:“当时我只知道岑榕是接触了这种剧毒的花才死的,却没能知道这种花的真正用途。没想到还能在这儿找到线索。” 应淮接话道:“这种蛊毒才是这人的死因么?能把人从表面开始石化?当时岑榕好像没有这种情况。” 楼观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而后他才道:“岑榕当时没有这个情况,是因为用的毒并不完全一样。至于死因……” 楼观认真地捻了捻那毒血,又认真检查了好几遍那具尸体,这才道:“我更倾向于,这个用了擎兰谷蛊花做成的新毒,是一种具有潜伏性的蛊毒。平时并不会伤害人体,但是在一定的时候,可以被引出来。” “潜伏类的蛊毒……可以引出杀人……”木樨接话道,“听起来是常见的用来控制手下的阴毒的办法。” 有点类似于,往一个人身体里下了毒或种了蛊,这个人需要定期拿到解药,不听话的话随时要了你的命。 季真“喔”了一声,说道:“也就是说,这个黑衣人是被人操控的,他背后很可能还有什么人……” 季真脑子里一连闪过了好多话本子,而后道:“诡异的庙堂,隐藏的尸体,伪造的自杀……震惊!隐藏在背后的真凶到底是谁?” 木樨听完之后淡淡开口:“回去之后我会把疏月宗锦书阁的闲书全都锁起来。” 季真一听就害怕了,苦着脸声情并茂地喊了一句:“宗主,不要!” 楼观拿起了黑衣人死前握在手里的那朵花,那朵花已经枯萎了,看不出原本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这个黑衣人真的是被人操控的……”楼观眼睫垂了垂,“他从我们房间出去的时候,我给他种了蛊。这个蛊可以暴露他的位置,恐怕是因为这个,他才必死无疑。” 楼观可以感觉出来,无论是上次擎兰谷的蛊花,还是这次黑衣人体内的新毒,制毒之人都很不简单,那人对蛊毒之术也很熟悉。 背后之人的反应也很快,楼观这边跟着过来,被追踪的人立刻就非常隐蔽地死在了破庙里。 这样一来,晏鸿的处境恐怕危险了。 木樨听见这话倒是愣了一下,选择了一个颇为奇怪的关注点:“‘你们房间’?” 楼观差点没反应过来,抬了一下头。 木樨又看了应淮一眼:“师父,你和楼观一起住?” 应淮轻声笑了一下。 第50章 楼观没笑。 他的脸上一向看不出什么表情,此刻立即中止了这个话题,当机立断地拐回正事上来:“晏鸿的事不能耽搁了。如果这毒和擎兰谷还有些关系,结合来看,这两次的事他们都做得太干净了,背后之人一定不简单。” 要不是应淮之前调查出来的事牵扯到石家,这件事想查下去又不知道该费多少力气。 于是他继续道:“我们得立刻去一趟石家。” “去哪儿?”木樨问。 应淮把自己的推论简单地和木宗主说了一下,包括那封沾着百栎花花汁的,写着石家失踪案的信。 “原来如此。”木樨道,“金陵石家确实有过不少传闻,没想到还能和此事牵扯上。” 木樨捏了捏手中灵诀,说道:“我身为宗主,不便出来许久。既然你们要去石家,我便先替你们探一下石家周围的情况吧。” 她的伞柄轻轻敲在地上,在地上划写着什么,而后对季真道:“季真,你来帮我撑一下阵眼。” 季真点了点头,立刻走到木樨身边助她开阵。 片刻的沉默里,楼观觉得自己捏着花的手背贴上了一点温凉的灵光。 他低头看去,只见应淮的指尖虚虚抵在他手背上,小声道:“劳烦抬一下手。” 楼观依言展开手,他手里还拿着那朵黑衣人临死前捻在手里的花。 一片温热的灵光中,原本已经枯萎凋谢、看不清模样的花忽然抖了抖花叶,悄然绽放开来。 重新活络起来的花瓣看起来有些眼熟,像是楼观刚刚在书册里看到的那一朵。 “百栎花。”楼观道。 他垂眼打量了一会儿那朵花,说道:“又是这种花。看来它和石家关系匪浅。” “嗯。这种花很少见,原本只有南疆才有。就算用仙法滋养,也只能朝生暮落。”应淮道。 “有什么问题么?”楼观问。 应淮摇了摇头:“暂时没看出来。它本身是无毒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手里。” 这么一朵生命短暂的花曾被握在死者手里,有一种带着血腥味的相衬。 灵光的颜色暗淡下去,那朵花很快便又枯萎了。应淮垂下眸子看着楼观,忽然没头没尾地道:“我不是有意瞒你的。” 【??作者有话说】 这章出现了两种花,给细究剧情的饱饱们稍微顺一下~ 1.朱雀殿的蛊花和死者身体里的蛊毒有些类似,其成分疑似可以制成控制类蛊毒。 2.百栎花是死者握在手里的花(原本看不清,应淮用灵法复原)。 石家那封写着“族人频频失踪”的信纸背后被泡过花药,楼观当时没认出花药的成分。他在破庙里发现了关于百栎花的记载,认出信纸上花药的主要成分之一就是百栎花。(楼观也是因此推断出黑衣人和石家有关的) 第44章 陈年秘辛石门玄境4 楼观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起这个,下意识道:“什么?” “木樨是一宗之主,加上我的身份太特殊了,很多事情不好开口,你别怨她。”应淮嗓音有些哑,片刻后又道,“很久之前的那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上一次走的时候……我本来觉得……” 他语气淡淡,笑意不达眼底。 楼观很少听到他这般断断续续说话的样子,开口道:“没事,我知道。” 应淮矢口否认了:“这不是有没有事的问题。” 楼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认真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说的事,我还不至于那般不讲道理。” 应淮的笑意在脸上淡去,有时候,楼观会觉得他始终萦绕在脸上的那一丝笑意像是冬日冻在琉璃上的冰花,纯净又精致地炫耀着自己的美丽、夺目,触目却是冷的。 在那一点难以捉摸的情绪里,应淮低声道:“对你,我没有不愿说的事,只有不敢说的事。” 楼观心里一惊,像是被短短几个字砸出浅浅的坑洞来,握着百栎花的手微微一颤。 眼前人却忽然笑着伸手假装刮了一下他的鼻梁,笑道:“怎么了?这么多年,被木宗主养的这般好脾气,总是谁都不怪,谁都不怨的。不过哪怕你不在意,也不代表我不在意。” 楼观心里一跳,抬起手来却不知道自己想要触碰什么。 宽大的袖子不着痕迹地掩去了手部那一点微小的动作,直到应淮抬起的手已经落了回去,他才垂下眼。 说话间,木樨已然睁开了眼,说道:“差不多看了一圈。” 季真也丢了法阵,问道:“怎么样?” “石家的情况看起来和往常差不多,并没有什么异常。东南两个门有家丁看着,北面靠着小溪,西面的人相对少些。” 木樨简单地描述了一遍:“府里看起来也跟几十年前其他仙家调查时差不多,你们还想去查什么?” “当初仙家的调查受限,只能追查仙家弟子和魔物的线索,得到的资料未必全面。”应淮说道,“不过既然石家失踪的事不好查,我们不妨溜进石家开个阵,说不定能看见点别的。” 季真闻言有些兴奋,说道:“什么阵?是应……” 季真本来想说,是应淮哥的忆灵阵吗? 但是提起应淮称呼的时候,他却突然卡住了。 他的目光在应淮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惺惺开口道:“那……那个……应师祖……?” 他尝试着开口的话还没说完,应淮、楼观、木樨就一齐转过头来看向了他。 季真心里咯噔一下,咽了咽口水,斟酌道:“……我又喊错了?” 楼观的侧脸被一点烛火映着,镀上了一层好看的金色轮廓。 他微蹙的眉落在应淮眼底,应淮开口道:“你喊我师祖,要喊你师兄什么?又让你师兄喊我什么?嗯?” 木樨适时地出来打了个圆场:“楼观虽然是我带上山的,但我并没有收他为徒,你们各论各的,还是喊我师父一声长老吧。” 应淮笑了笑,说道:“喊哥也行,年轻。” 木樨站在旁边,义正言辞道:“不行。” 应淮耸了耸肩。 季真这才自信了一些,问道:“应长老,你们是要去石家开忆灵阵吗?” 应淮点了点头,说道:“我们毕竟不了解石家的事,想从那么多年的事情里准确开启忆灵阵,肯定是进石府最好。” 木樨想了想,说道:“金陵离大药谷近些,仙门相关的事主要也都是大药谷在管,我和沈确说一声,让你们扮成大药谷外门弟子去金陵暂住。 “其他的事你们也别担心,我会派宗门弟子继续追查晏鸿的下落,如果有什么消息,我立刻跟你们联系。” 天已经快要亮了,楼观给木樨行了个弟子礼,道:“多谢宗主。” 稀薄的晨光里,他们把之前黑衣人的尸体殓进院子的土里。木樨撑开伞,洞天图景在伞中显现,照映着不知何处的另一堵高墙。 “走吧。进了这个阵,就能送你们到石家西面的居民区了。”木樨道。 季真抱着剑,看了一眼木樨,又看了一眼楼观,小声道:“师兄,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吗?” 木宗主听着季真的话,解释道:“天河盛会上他一直替你说话,什么事都抢在最前面,出来之后就被天音寺针对了。” 想起天河盛会上的事,楼观心里微微一疼,干脆应道:“当然可以。” 应淮看着紧紧跟在楼观身边的季真,先一步迈进了传送阵。 楼观把季真往前拉了拉,也把他送进了传送阵。 “楼观。”看见楼观也跟着他们往前走了两步,木樨突然出言喊住了他。 “怎么了?”楼观停下脚步。 “当年的事……太复杂了。”木樨的衣袂在法阵入口处翩翩翻动,“师父有很多苦衷,你别疑心他。” 楼观略微顿了一下。 当年的事是指什么?是说渝平真君屠了云瑶台的事么?还是他今生没有入过轮回的事? 楼观是她领回来带大的,关于楼观的身世,木宗主又知道多少呢? 可是她此前这么多年都没有坦白过,此时突然提及,恐怕也是知道楼观有事在身,不便继续追问,只是想解释一句罢了。 于是楼观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进阵里。 木樨手腕间的灵光弱了几分,一贯温和的脸上竟然有了些许纠结的愧疚之色。她好像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也罢,一百多年都过去了,许多事原本就是她没有办法代劳的。 温润的灵光掠过楼观的身体,穿过法阵的那一刻,楼观的耳边立刻被各种声音填满。 比起之前宅院里的死寂清冷,此处的街巷就热闹多了。 院子里的树上盘旋了不少飞鸟,此刻正在叽叽喳喳地叫着,早起的商贩轻声吆喝着,车轮碾在泥土地里,发出吱嘎的响声。 一些院落里传出微弱的人声、劳作声,天色尚未完全亮起之前,街头巷尾已经拉开了一天将启的序幕。 第51章 刚刚升起的太阳露出一角,暖融融地晒着尚未暖和起来的大地;光滑的青石板被常年行过的足迹和车辙留下无法复原的痕迹,又被晒上金色的日光。 楼观险些适应不过来这份热闹,他停在原地,听到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喊他:“楼观!” 楼观应声回头,一如初见那般对上一双眼眸。 应淮不知何时换了一身衣裳,黑白相间的圆领袍挂着纹饰繁复的躞蹀带,一只手正轻轻绑着自己的腕扣。 他的长发被高高束了起来,用黑金色的发冠梳成干净利落的马尾,腰间还佩着储迎留下来的那把仙剑。 他的背后是初生的太阳,高挑的身形和背后的建筑一齐被勾上金色的轮廓。 浅浅的笑意和熹微的天光一并映在他眼中,让楼观在错愕间忘了答话。 一旁的季真看着自己身上仿若寻常小公子一般的衣服,惊奇地扯了扯。 “用的障眼法。”应淮走到他眼前,说道,“去石家就不方便穿你们的弟子服了,干脆一起换了。刚刚怎么这么久才过来?” “宗主交代了我两句。”楼观道。 闻言,应淮也没再追问,而是说起了别的:“难得来人间一趟,想换身什么样的衣服?” 楼观向来不在意这个:“都可以。” 应淮支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指尖凝起灵光,朝着楼观的方向轻轻点了点。 楼观身上的衣袍陡然一变,成了一件绣着仙鹤纹的官袍。 楼观看着自己的袖子,心里有一瞬间的无语。季真凑到跟前来,小声道:“喔,好帅。” 楼观:“……” 应淮跟着道:“你说得对。” 楼观面无表情道:“别闹了,晏鸿现在还下落不明。” 应淮却很有理由:“天刚刚亮,现在还不好进去拜访。何况我们没有确切的线索,匆忙行事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他说完又道:“而且你穿这身衣服真的很好看。” 楼观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要我扮官员来巡江南么?” 季真看了自己师兄一会儿,认真评价道:“师兄这气派,绝对是镇得住场子的。就是如果进了门一直冷着脸,会不会让石家觉得你是来抄家的……” 楼观:“……” 应淮“噗嗤”一声笑了,季真又补了一句:“可能还是应长老合适点。” 楼观用食指在季真头上敲了一下,本就清冷的脸更冻上了几分:“要不给你也换身官袍?” 季真缩了缩脖子,干脆闭嘴了。 应淮倒是饶有兴致,一连串给楼观换了五六身衣服。 楼观站在原地,听着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说了五六回不同的好看。 在应淮第七次抬起手的时候,楼观用刺针的尾端抵住了应淮的手背,开口道:“你在云瑶台开过裁缝店?” 应淮唇角勾了勾,问道:“那你喜欢哪一件?” 楼观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喜欢云瑶台的弟子服。你给我换么?” 他清楚地看见应淮的眸光在那一瞬间颤了颤,楼观方才的那一点局促和拘谨也跟着烟消云散。他松了手,整了整身上这件水蓝色的袍子,先行开口道:“就这件吧,哪有这么多讲究。” 楼观话音刚落,忽然感觉脚边有个什么东西正在朝着自己这边靠近。 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蹴鞠不知从哪儿被丢了出来,正朝着自己脚边滚。 应淮弯腰捡起了那个蹴鞠,朝着蹴鞠滚过来的方向望过去。 深巷已经隔绝了一部分热闹,何况此时天光尚早。 东边的屋檐层叠,高高的墙头上突然露出一张孩子的脸。 那孩子盯着不远处的蹴鞠,一只手僵硬地举着,朝着他们挥了挥。 第45章 陈年秘辛石门玄境5 无论什么时候,突然在墙头看到一张脸都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那个小孩儿把双臂都架在墙头的砖瓦上,直勾勾看着应淮手里的蹴鞠。 季真险些被自己的新袍子绊了一下,应淮则是把蹴鞠拿在手里抛了抛,冲着那孩子笑道:“这是你的吗?” 小孩儿点了点头,略长的距离让楼观他们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 应淮正掂量着要把手里的蹴鞠抛回去给他,那孩子却突然摇了摇头:“爹爹说,出了门的东西,就不要了。” “不要了?”应淮看着那小孩儿的眼睛,又看了看他家房子的方向,问道,“你爹爹是谁?” 那小孩儿缩了缩脖子,没有回话。 “他看起来好像很喜欢那个蹴鞠。”季真认真道。 应淮闻言笑道:“离那么远,你是怎么知道的?” 季真认真道:“……我就是觉得。他才那么小,看起来又很听爹爹的话,可还是爬上墙头来看这个蹴鞠,就感觉……” 就感觉他好像很舍不得。 几个人沉默了片刻,那个孩子又看了那蹴鞠一眼,而后伸手抓住墙头的瓦片,低下头不再看它了。 季真还想再说点什么,原本狭窄无人的巷子里忽然窜出一个急急忙忙的身影。 那人手里抱着一个竹筐子,浑身上下裹得严实,嘴里念叨着“让一让”,闷着头就往前赶。 走到他们三人身边时,还轻轻撞了站在最外侧的季真一下。 那个人来的神出鬼没,消失的也莫名其妙。这里的小巷九拐十八弯,眨眼间就连人影也看不见了。等到季真抱着胳膊抬起头,墙头上已经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这人真奇怪……”季真小声咕哝,他是修道中人,自然不会跟凡人一般见识,只摸了摸脑袋道,“这石家附近的人怎么感觉都莫名其妙的。” 应淮倒是抱臂在胸前,看了楼观一眼,手指搭在臂弯处轻轻敲了敲,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追么?” 楼观轻轻“嗯”了一声,跟应淮相视一眼,两个人立刻同时隐了身形,又不约而同地朝着季真看了过去。 这幅画面落在季真眼里,就变成了两个大活人忽然从他眼前消失,然后他耳边悠悠飘来他师兄的声音:“发什么呆?快走。” 不是? 走什么走?干什么去? 季真还愣在原地,紧接着就感觉自己的肩膀就被人凭空拍了一下。然后自己后背上似乎也被贴上了一张隐身符,他瞬间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了。 季真简直欲哭无泪了,在心里叫苦不迭。 到底有没有人来跟他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虽然他师兄之前话也少,脑子转得也快,可是他每次跟不上进程的时候,楼观起码会好好跟他解释个一二三四。 但是现在,聪明还爱打哑谜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两个还凑到了一起,他已经完全看不懂局势了啊! 他看不见楼观在哪儿,只能用心凝神感知楼观周围的法术波动,判断出一个大致的位置,然后紧紧跟在楼观后面。 三个人一起绕过两道弯,季真在心里认真地琢磨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开口道:“师兄……你是怀疑刚才那人有问题吗?” 他话音刚落,离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就传来另一个声音:“刚刚他撞你的时候,你就没感觉自己被贴了符?” 季真被应淮这一声吓了一跳,完全没察觉到应淮在他身边的气息,这才惊觉道:“什么符?” 楼观紧接着在他旁边小声道:“察觉到灵力会立刻消失的探灵符,只对修真之人生效。” “咦?”季真这才反应过来,懵懵然道,“他在查探我们是不是修道之人?为什么?” 楼观认真看着眼前的岔路,道:“还不太清楚动机。” 季真一点也没察觉,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问道:“这种符有什么影响么?” “没有影响,毕竟只是个探测此人有没有灵力的小玩意儿。”应淮道,“而且所探之人修为越高,符箓消散得越快,反而让它的隐蔽性比较强,很多人为了探测对方实力都会用。” 季真闻言嘴角有些抽搐,所以他修为不高,消散得不快,他还没发现。 他是不是被暗戳戳骂到了? “来了。”楼观清冷的嗓音打断了季真的思绪,他朝着石家的院落看过去,蹙紧了眉,“那人好像进了石家偏门。” “还真是石家人?”应淮略微挑了挑眉,“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让我们碰上了。” 楼观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指尖的白银针飞出,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墙头的瓦片。 灵力相触的感觉如同湖面上被微风吹皱的一点涟漪,连痕迹都很淡。 楼观往上看了一眼,说道:“有灵网护着。” 应淮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石家还说自己和仙家没有牵连,看来做了不少准备。” “真那么容易进去才是奇怪。就是不知刚刚那人是石家的什么人……”楼观道。 应淮听着楼观语气里的在意,唇角轻轻勾了勾。 第52章 他了解楼观的性子,知道现下有了线索,楼观怕是不愿浪费时间再同石家那些人虚与委蛇了,立刻道:“好办,这件事交给我。” 说罢,他抖了抖身上的袍子,显出身形来,“看着”眼前两个人说道:“得辛苦你们变点什么,我好偷偷把你们带进去。到时候家主那边我去应付,你们尽管去找刚才那人。” 季真愣道:“可是……可是我还没修变形术……” “这倒不难。”应淮从怀里掏出一截竹枝,然后从上头揪下来一片翠绿的竹叶,往季真身上轻轻一扬。 不过片刻间,季真整个人便如同被吸进了叶片里,成了一片不如手指长的竹叶。 竹叶季真僵了一瞬,而后努力扑腾了一下,在风里使劲儿抖动着那么薄薄的一小点儿身躯。 应淮把那片竹叶接在手心里,又揣进袖口。楼观也在应淮面前现了身形,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一顿。 还没等应淮开口,楼观看着行动不能自理的季真,先一步开口道:“我不要当竹叶。” 应淮低低地笑了一声,问道:“好,那你想当什么?” 楼观没答话,只借着转身掩盖了动作,然后整个人身上如银羽剥落,铅华散去,化成了一只小巧的蝴蝶。 上次回去之后,他可是好好修习过化形术的。 蝴蝶比他原身更让人看不出表情,只是在风里飞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应淮肩头。 看见那只蝴蝶的时候,应淮先是怔了片刻。 而后他看着趴在自己肩头上的小玩意儿,忍不住伸出食指逗了逗。 楼观立刻飞开了些许,栖停在他食指指尖。 蝶身停在指尖,带上一点点的痒。阳光照在他的翅膀上,映出鎏金的光彩。 应淮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想到要变这个?” 楼观心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好在他现在是只蝴蝶,蝴蝶不用说话,也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是只蝴蝶。 应淮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两手一拢,虚合着把楼观捂进了手心,不叫他飞走,也不叫旁人看了。 楼观感觉到周身一暗,不知道这人又抽的哪门子风。 他在方寸的黑暗中抖了抖翅膀,蹭过应淮掌心。应淮似乎是轻笑了两声,带着一只蝴蝶和一片竹叶走向了石家的门。 石家的大门很气派,牌匾上的题字看起来是江南第一大学士的手笔,从外面看过去,飞檐高翘,白墙黛瓦,是常见的江南园林。 应淮走到门前,低声跟门口的几个人说了几句什么。 楼观被应淮藏在袖子里,没一会儿又从他袖口爬了出来,借着宽袖的遮掩停在他手背上。 这个位置比较好趁机溜进石家。 不出片刻,有个小厮走了出来,低着头给应淮行了个礼:“敢问仙长来自何门何派?” 楼观本以为应淮会答大药谷,谁知他也跟对方回了个礼,答道:“在下只是个散修。” 那小厮听闻应淮只是个散修,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这便要关门赶人。 应淮也不恼,只是站在门口依着礼数说了几句什么。小厮囫囵应付着,忽然又听到旁边有个人道:“等一下!” 另一个低着头的仆从走了过来,低声对着那开门的小厮交代了两句,随后对着应淮深深一揖,毕恭毕敬地道:“仙长莫要客气,我们也是刚刚得知大药谷来了贵客,这边请。” 应淮听见他的话,笑道:“我不是大药谷的人。” 谁知,那人闻言却把腰躬得更低,直道:“小的都知道,小的都明白。仙长不必客气,里面请,里面请。” 这明白的可就很有意味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应淮也没有再解释。反正他的目的都是到石家来,便自然而然地跟着那人进了庭院。 进了门,楼观立刻拽了一把还在应淮袖子里躺着的“季真”,飞快掠身到了门内的树荫下。 石家的门内看起来别有洞天,倒确实是个颇为雅致的园林。只不过此刻已经入了冬,各种林木略显凋敝。 楼观把自己很好地隐匿在了一棵常青树上,季真也被藏在了树梢上。只是他不像片叶子,倒像一条快要旱死的鱼,似乎还在努力驯化他现在的身体。 楼观此刻分不出很多精力管他,只聚精会神地在庭院里寻觅着—— 刚刚应淮进正厅的时候,除了来来往往的小厮和丫鬟,楼观还在旁边的连廊上看见了一个人影。 第46章 无根之萍不系之舟1 天已经很冷了,那人只身站在廊前,竟还是赤着脚的。 他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病弱苍白,透着干净又陈旧的书卷气。 在仆从们都低着头步履匆匆的石府,他绝对不像个下人;可是在这个贵人们锦衣华服的石府,他也不像个主子。 更重要的是,在看见应淮进屋的时候,他的一双手紧紧攥了起来。 楼观的目光小心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旁边一个下人端着餐盘跪在地上,小声道:“公子,该吃药了。” 那个男人似乎被唤回了一点神智,偏过头来看着那个下人,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 看到那个小厮的时候,楼观的眼瞳微微睁大了一瞬。 如果他的感觉没出错的话,这个小厮应该就是刚刚撞上季真的那个人。 而这个被唤作“公子”的男人…… 他身上隐隐有着蛊毒的气息,跟先前死在破庙里的那个黑衣人很像。 不如说,依照他现在不太敏锐的感官,石家的许多人都给他这种感觉。 这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楼观小心地挪了挪自己的位置,飞到了离那位公子更近的地方,试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话。 喝完那碗药之后,那男人的脸色似乎更差了,用手轻轻擦去了额间渗出的一层薄汗。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背过身来小声咕哝了一句:“大哥又接他们的人进来了……” 大哥?他们的人? 他们的人是什么人? 说完这句话,男人便迈着被冻得通红的脚走进门内。 楼观见他要进屋,也顾不得带上远处行动不便的季真了,立刻跟着飞了进去。 这男人的心绪似乎很不平静,刚一进门就“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险些夹到楼观的翅膀。 楼观用并不清晰的视线打量起这间屋子。 这个屋子里的东西并不多,在看起来颇为雅致精细的石府甚至算得上是穷酸了。 好在屋子的主人似乎是个读书人,墙边备了很多台柜和书架,书架上堆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楼观见状立刻躲到了书架后,把自己的身体藏在一片阴影里。 进了屋子之后,那个下人附在那公子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公子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惨白,开口道:“怎么会这么巧……不行,这不行……” 说罢,那个男人走到桌前,有些烦躁地翻起东西,那下人喊了一句“公子”,似乎想上前一步,却被他制止了:“不用过来!你得赶紧去……那件事,还是和往常一样的……” “他们应该不记得的……不会记得的……只要他们找不到……” 那个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神智似乎不太好。 那小厮见状,上前抱住了他的一条腿,声泪俱下地哀求道:“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家主主意已定,你这辈子都躲不开的,您就认命吧!” 那男人面上一怔,像是没听见小厮在说什么。 他的鼻头冻得通红,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着楼观藏身的书柜处深深看了一眼。 注意到那人的视线,楼观朝着阴影处极缓慢地挪了一下身。 那男人的眸光落在书架上,很轻地蹙了蹙眉:“你察觉到什么没有?” 在一旁的下人有些疑惑,还以为自家主子又开始神神叨叨,摇头道:“没有。” 那男人在书架上翻了几翻,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又开始朝着下面一层找去。 楼观被迫在架子后面左躲右躲,最后干脆卡着他的视野盲区,爬到了架子最底下。 架子底下落满了陈年的灰尘,楼观被呛到,嫌弃地看了一眼足底。 “找到了。”那个男人拿起压在书册最底端的一张图纸,“还有一个地方……你先把挽松带走。” “公子……这个时候带走他,恐怕……不太方便啊。” 那男人略微顿了顿,说道:“如果现在不带走,难道要等他被发现了再带走吗?那位仙长已经被兄长带进府了,万一他记起刚才的事……” 刚才的事? 楼观心里一顿,心道他们才刚来这边,拢共也没有遇到多少人多少事。真要说有些特别的,好像只有刚刚在墙头看到的那个孩子。 难道这个男人看起来病弱又年轻,实际上已经在外头有了什么私生子,故意藏起来躲着他大哥? 第53章 楼观这么想着,又暗道自己不该如此无端揣测他人的,罪过罪过。 那男人正念叨着这些事,外面突如其来地响起了敲门声,有人喊道:“三公子,今日有客人,家主叫你去前厅一趟。” 他苍白的面色僵硬了片刻,而后又平静下来,回道:“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这位被唤作“三公子”的人看了自己的小厮一眼,沉默地挑选起去正厅要穿的外袍,连头发也束上了。 想到应淮也在前厅,楼观略微犹豫了一下,从柜底钻了出来,在这人出门之前悄悄溜进了他的袍摆下。 这人的衣袍很长,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把楼观晃得头晕。好不容易捱到了前厅,就听到有个人开口道:“溯舟,你来了。” 石溯舟朝主位上的人行了个礼,规矩道:“长兄。” 这石溯舟外见客的时候,说话倒显得很正常。 他的声音很温润,又带上一点病气,反而给他整个人添了几分别样的风雅。 应淮坐在宾客席上,捏着茶盏朝着石溯舟看了好几眼。 这一代石家家主名叫石洵舟,是个长相周正的中年人。 他察觉到应淮的视线,立即起了身,站到应淮旁边道:“溯儿你来,见一见这位仙师。” 石溯舟闻言,抬头朝应淮那边看了一眼。只是他很快便垂下了眸子,说道:“我近日来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给仙长。” “诶,仙长怕什么病气!”石洵舟面上似乎有些不悦,半命令似的说道,“过来跪下。” “这就不必了吧。”应淮状似无意地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盏,“我今日只是来拜访,又不为别的,怎么能劳烦贵府的公子跪我。” 他话音刚落,大开的门前忽然卷起一阵风。刚刚进门的石溯舟正巧站在风口,衣摆都被风吹了起来。 楼观正用力抓着石溯舟的衣摆,不知怎么被那突如其来的风一吹,身上竟然像是被冬雪一样轻盈的灵法轻轻挠了一下,倏然松开了抓紧衣袍的手。 他在风里打了个转儿,不受控制地朝着应淮桌前飘去,听到某个“罪魁祸首”悠悠开口道:“天已经入冬了,你家公子进个门,还能招来蝴蝶呢。” 楼观变成蝴蝶之后,灵法本来就受限。现在被应淮指尖毫不收敛的灵法一勾,只能径直朝着他飞过去,整只蝶悬停在应淮手指上方。 “看来这位三公子很有仙缘。”应淮对着那石家家主笑了笑,看起来真情实意,毫无虚假。 仙缘?什么仙缘? 楼观在心里暗暗道,这人喝口茶把脑子喝坏了?他藏得好好的,非给他揪出来是什么意思? 楼观在灵法的控制下努力扑腾了几下,奈何现在这副身体实在不好控制,他一时也没挣脱开。 应淮平日里几乎不点就透,此刻怎么可能看不懂他为何跟着石溯舟出现在此处? 但是应淮好像真的突然瞎了,对他的扑腾完全视而不见。 石洵舟作为家主,很适时出来打了个圆场:“这还真是稀奇了,看来三弟今天很有福分。” 坐在一旁的另一位公子看起来比石溯舟还年轻些,可能是石溯舟的弟弟。 他对应淮手指上的蝴蝶颇感兴趣,说道:“它一直围着仙长呢,肯定是仙长的灵力把它引过来的。好神奇。” 楼观心道你变成蝴蝶你也神奇。 他又扑腾了两下翅膀,刚刚那位大少又很适时的开口了:“它看起来很高兴呢,肯定很喜欢仙长。” 楼观:“……” 怎么看出来的?一只蝴蝶是怎么看出高兴的? 石家人真的不是因为智力有缺陷才频繁失踪的吗? 好在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石家家主又和应淮聊起了如今的各大仙门,照例歌功颂德了一番。 而楼观依旧被仙法牢牢拴在应淮指尖。 虽然应淮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自己是大药谷的人,但是金陵一般只和大药谷的人接触,免不了聊起其中的一些事。 应淮的手指叩在茶杯的杯沿上,等到石洵舟差不多说完了,方才问道:“不知谷主可否来过此处?” “谷主?”似乎没想到应淮会这么问,石洵舟连连摆手道,“我们一个小门小户,还请不动沈谷主。” “是吗?”应淮还噙着笑,“金陵本就是人杰地灵之地,石家又是百年世家、名门望族,和大药谷仙者往来频繁,在这南方可算得上是独一户了。” 这番吹捧把石洵舟说得很舒坦,不过他的话依旧接得谦逊:“都是机缘罢了,多亏祖宗荫庇。” “祖宗荫庇?”应淮抿了一口茶,“刚刚听家主谈起,石家似乎很注重祭祀祖先,是有什么说法吗?” “这个嘛……”石洵舟语气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收敛起来了,“百年世家嘛,注重传统。我们家世代如此,世代如此……” 说完这话,石洵舟又兀自灌了一口酒。 “石家家祠,在当地很有名。不知能否问问,家祠中供奉的是哪位先贤?”应淮问。 闻言,石溯舟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插话道:“你一个大药谷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石家家祠供的是谁?” 第47章 无根之萍不系之舟2 应淮笑了笑,说道:“我没说过我是大药谷的人。” 石洵舟听了这话,重重搁了杯盏:“溯儿,说的什么话。” 石溯舟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吭声了。 “石家家祠只在当地有些名气,仙长是观天下的人,怎么可能对这些凡间烟火之事全部通晓。”石洵舟倒是很会给应淮递台阶,说着又敬了他一杯茶,“愚弟年幼,仙长见谅。” 话题很快被石家人绕了过去,聊起了家长里短和朝堂中事,听起来跟一般的世家大族别无二致。 等到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家主又提出要陪应淮出去走走。应淮在答话的间隙里松了指尖的灵法,偷偷跟楼观传音道:“待会儿石家家祠见。” 楼观应下,找了个机会飞走了。 院子里还是有些冷,楼观先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并没有见到在地上或者风里打转的季真。 他也不知道那片叶子飘去哪儿了,只得先飞到高处,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院子。 石家的园林布局很是曲折,中心位置还有一个很大的池塘,层叠的造景和精心修剪的林木都彰显着世家的地位和品味。 这园子看上去漂亮,走进去更是精致,只有一处和旁的世家不同—— 一般家主住的都是院子里风水最好的主楼,而石家最中心的位置并不是家主的居所,而是石家的家祠。 那是传说中石家的象征之一。 楼观沿着园子绕了一阵,一边找季真一边记下石府内的布局。然后他又兜了个圈儿,先朝着他们早上路过的、碰见扔蹴鞠小孩儿的那个院子飞了过去。 石家的三公子石溯舟先前提起过“那件事”。 他想先去印证一下石溯舟说的话,如果石溯舟说的真的是那个孩子,那么那个院子可能已经空了。 楼观一路飞到跟那院子只有一巷之隔的院墙旁,隔壁静悄悄的,没有孩子在院子里玩蹴鞠,门上也落了锁。 就好像很久没有人住了一样。 石家四周都被灵网护着,楼观不敢迈出石家的府院,就只在院墙附近往那边看。 如果石溯舟口中的“挽松”就是他们早上见到的那个孩子,那么看起来他此刻真的已经被带走了。 风吹过楼观停着的那棵树,发出“哗哗”的响声,落下的枯叶剐蹭在地面上。 楼观看着隔壁空空如也的院落,翅膀细微地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身后突兀地响起了一道清润的人语:“找到你了。” 楼观惊觉回头,看见石溯舟正站在树下,仰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果然是你,你果然在这。”他的嗓音有些哑,带着一点笃定,“你偷听我说话了,是不是?” 这发展连楼观都感觉到有些意外。 怎么是他? 他是在和一只蝴蝶说话吗? 可是石溯舟的目光不会作假,他真的在看着自己,用那双带着病色的、疲惫的眼睛。 好大胆的猜测,好敏锐的直觉。 自己并非没有设防,而化形术虽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干扰自他的感官,也不至于连凡人都察觉不出来。 他确实没想到石溯舟作为凡人,竟会偷偷使用仙法,故意藏着气息跑到这里蹲他的点儿。 楼观犹豫了一瞬,还是变回了本来的样子,足尖轻轻点在地上。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楼观问。 “在屋里的时候。”石溯舟道,“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一点灵力波动,就在书架旁边,所以我当时在那里翻了几张探灵符。” 原来如此,那个探灵符跟他之前贴在季真身上的应该是同一种。 他借着去书架翻东西掩饰了自己翻符咒的动作,然后在某一张符纸上看见了被楼观的灵力影响的一点点痕迹。 第54章 他就是那个时候怀疑屋里有人的。 石溯舟又从怀里掏出了一片竹叶,正是努力扭动着的季真。 他捏着那片叶子,认真说道:“从长兄那里离开之后,我还是不太确定,就又去庭院里找了一圈。” 季真被他捏在手指间,看起来沮丧极了,石溯舟道:“找到这个小东西的时候,我就更确定那个蝴蝶就是你了。” 叶子季真挣扎着传出音来,出声反驳道:“你才是小东西!” 这个人真的很聪明。 所以他来找自己到底是想干什么? 楼观看着石溯舟那张清俊的脸,轻轻拨弄了一下手里捏着的东西,换了一根不沾染任何毒素的银针。 几乎是瞬息之间,石溯舟觉得自己指尖一痛,手中的竹叶飘落,自己脖颈前的咫尺之地已然架上一根尖细的银针。 “所以你来找我,是笃定我不会对凡人出手么?”楼观一只手捏着季真,一只手稳稳捏着银针,看着眼前的人。 他自然不该对凡人出手,可他来这里是要查事情的,石家牵涉复杂,又与仙家往来频繁,他不能处于被动。 简而言之,气势上不能输。 石溯舟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怔愣,侧过脸看着楼观的模样看起来脆弱又无辜。 可是下一刻,他猛然伸出手抓住了楼观的腕子,力气大得简直不像一个重病之人:“你别想骗我。你身上有草药的味道,你果然是大药谷的人。” 石溯舟这么说着,一束灵光紧跟着在他身上暴走起来。 这道灵光来的突然,石溯舟看起来也完全控制不住这股灵光。 他确确实实是个凡人,只是身体里被强灌了些许灵力。而这些灵力在这一刻暴走起来,像是冲动后的孤注一掷。 那束控制不住的灵光让楼观不可避免的想起一个人—— 上次那个闯进楼观房间的黑衣人,也是用凡人之躯强行驱使灵力。 暴走的灵流到处涌动,石溯舟再怎么说都只是个普通人,楼观不可能不顾及他的生死。 楼观在暴走的灵力里给三人开了一道防护屏障,季真从叶片中挣脱回原型,大喊一声:“师兄!” 空间在瞬间白成了一片,楼观察觉到石溯舟这是以身做饵,强开了一道短途的传送法阵。 他的消耗很大,因为控制不住周身的灵流,握住楼观的手止不住地在颤抖,掌心也浮上了一层汗。 可是这术法太蹩脚了,和木樨的比起来,简直不太能算是个“传送法阵”。 楼观甚至能感觉到他们连石府都没有出,可即使是这么短暂的距离,看起来也已经达到石溯舟所能控制的极限了。 等到灵光散去些许,他们已经置身在了一座大殿里。 大殿的一面墙壁上摆着许多灵位,中间供奉着一尊认不出来是谁的神像,看起来像是个祠堂。 祠堂? 楼观快速环顾了一圈,这里的陈设、布置都显得宽敞且精致,如果他们没有离开石府,那这里大概率就是石家家祠了。 石溯舟挣扎着爬起身子,抹了抹唇角渗出的血,盯着楼观道:“……你刚刚没杀了我,也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可别指望我会感恩戴德。” 这里可是石家家祠,是他们家灵力最汇聚之地,他在这里可以更快地恢复自己。 更何况,他还有暗招—— 说话间,石溯舟似乎是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把一只蛊虫朝楼观身上一甩。 “忘掉吧……你很快就会什么都不记得了……”石溯舟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神色认真而凝重,看着这位“大药谷”的仙长。 季真本来还有些呆滞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直到看见石溯舟的动作,他的眼睛都瞪圆了:“……师兄,他刚刚干了什么?” 不是,这人在用什么暗算自己师兄?用蛊?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蛊偷袭紫竹林。 季真都惊呆了。 石溯舟则是冷冷笑了一声,说道:“师兄?我探灵时看你不像药修,还以为你跟大药谷没什么关系,既然如此……” 石溯舟又捏起了一只蛊虫,这就要朝季真抛去。 被石溯舟先行抛出的那只蛊虫已经被楼观捏进了指尖,另一只注满灵力的蛊虫在空中飞了没一半,也朝着楼观飞了过去。 随后,那两只蛊虫乖乖停在了楼观食指上,忽然摆脱了石溯舟的控制,像是宠物一样蹭了蹭楼观的指尖。 还颇为开心似的对着转了个圈儿。 石溯舟显然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惊得直接愣在了当场。 楼观把那只蛊虫放在眼前仔细瞧了瞧,说道:“短暂性干扰记忆的蛊,还挺少见的,谁给你的?” 方才一直处之泰然的石溯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脸色苍白如纸:“……这不可能,不是说这种蛊无人能解么,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季真看着石溯舟额前的汗,接话道:“难说,你被骗了吧。” 石溯舟全然不信:“怎么可能!” 季真耸了耸肩:“不管世间有没有这样的道理,反正现在要有了。” 石溯舟:“你休要诓骗我!这一定是幻术!” 季真抱臂在胸前,压低声音问道:“诓骗你?你知道我师兄是谁吗?” 楼观已经走到了季真旁边,拦住了他的话,问道:“回答我,这蛊是谁给你的?” “你到底是谁?”石溯舟紧蹙着眉,听起来很是激动。 不过他话还没说完,楼观手里已经捏起了一根银针,冷着脸问他:“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这背后一定有事,他得先发制人。 石溯舟猛然咬了咬唇,唇间几乎沁出血来:“……你是大药谷的人,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楼观:“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或许吧……你们大药谷也各自为营,或许你真的不知道。但是你是大药谷的人,我就算死也不会透露半个字。”石溯舟别开眼,紧紧握着的拳头突然松开了,“事已至此,你要是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吧。” 楼观蹙了蹙眉。 “谁说要你的命?”石溯舟说话间,门口忽然出现了一道带着笑音的男声。 楼观回头,看见应淮倚着门框靠在门口,整个殿中乱窜的灵力一点点被安抚下来。 “一会儿没见,怎么闹得这么凶。”他瞥了一眼石溯舟,语气里没什么波澜,“难怪你兄长不大放心你。” 说罢,他缓步走到楼观身旁,看见楼观手里捏着的银针,轻轻笑了一声:“还会威胁人了。” 楼观别过脸去。 季真看见应淮,立刻道:“是这个人先把我抓了,又把我和师兄强行拉到这里。对了,他还偷袭师兄呢!” 他那是偷袭吗?是单方面被压制吧! 不过石溯舟对着这三个修真者,自知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只低下头哑声道:“要杀要剐,悉听……” “我们还没有这种癖好。”应淮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只是想劳烦公子告知些事。” 紧接着,他的手悬在石溯舟头顶,根本没给他回答的机会。石溯舟的五官被盖在手掌的阴影之下,听应淮说道:“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们自己回去看。” 石溯舟一愣,问道:“什么?” 灵光升起又流泻,像是在指尖圈起了一道逸散的白色烟花。 浓雾在四周拢起,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殿里只回荡着应淮的喃喃自语:“灵封既降,心忆归元。身去意往,形游神还。” “忆灵阵,开。” 第48章 无根之萍不系之舟3 春和景明。 石家的不知道哪一年,石家的小池塘边。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的石溯舟脱了鞋,正在院子里踩水玩儿。 初长开的少年眉眼尚且有些稚嫩,刚刚蹿过的身量和少年人的神情相配,显得清澈又张扬。 他兜着自己的袍子,听到旁边的人在岸上喊:“三公子!别玩了,今天是个大日子,你忘了家主要找你吗?” 那时候的石溯舟提了自己的鞋袜,笑着应了一声之后就从池塘边站了起来,穿好鞋子朝着家主的屋子里跑过去。 “长兄!” 石洵舟此刻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依旧是端坐在主位上,依旧是一副笑面人的表情。 他见石溯舟来了,就把周围的下人全部屏退,只留下了石溯舟一个人。 “溯舟啊。”石洵舟从案前站起来,凑近石溯舟,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十五了,以后就是个大孩子了。” 石溯舟立刻拱手作揖道:“多谢长兄教育栽培。” “你既然是石家的三公子,又长这么大了,有很多事兄长就可以告知与你,让你慢慢接手了。”石洵舟又坐回主位,朝着他挥了挥手。 石溯舟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当即道:“多谢长兄!” 石洵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溯儿,你可知道,我们石家为何能持续百年屹立不倒?” 第55章 石溯舟凑过去,坐在兄长身边,认真道:“因为我们家族气运好,父辈兄长都优秀能干。” 听到石溯舟孩子似的话,石洵舟哑然失笑。 “你呀,真以为我们石家屹立百年,靠得是祖宗荫庇?”石洵舟冷冷笑了两句,“也勉强算是祖宗荫庇吧。” 石溯舟不解道:“长兄何出此言?” 石洵舟道:“你出生在世家,自小养尊处优,没有经历过人间疾苦。兄长问你,若是有一天,石家分崩离析,石家子弟被抄家流放,或者流落街头,你会如何?” 石溯舟没想过他长兄会说出这样的话,愣道:“长兄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若是石家有难,我定不惜一切代价,扶持家族。” 主坐上的人似乎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用扇柄敲了敲案角,说道:“你说得对。我们石家世代高官厚禄,如果非要走到沦为草芥的那一天,还不如死了干净。” 石溯舟定定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兄长,不知为何,他觉得他此刻的表情有些陌生。 “所以正如你说的,我们每一个石家人,都应当不惜一切代价,扶持家族。这才是我们立足于世的根本。” 石洵舟又走到石溯舟面前,用手掌轻轻捂在他的腹部,压低声音道:“溯儿,我们所有的石家人,都有一个秘密……” 石溯舟轻轻咽了咽口水,问道:“什么秘密?” “我们是大药谷的一把‘刀’。为了石家永远繁荣昌盛,你、我,我们每一个人出生的时候,都会被种下一种特殊的蛊。这个蛊会随着我们的血脉生长,成年以后很难显露端倪,但是……” 他的手指顺着石溯舟的腹部向躯干游走,嘴里喃喃道:“若是我们不忠,主上可以随时取我们性命。” 石溯舟似乎完全没想到他兄长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脸上的血色瞬间消退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长兄……你,你说什么呢?” “还没听明白么。”石洵舟甩了甩袖子,“我们和仙家的人做了交易,只要付出那么一点点代价,就可以保我们石家世代繁盛,福禄永昌。” 石洵舟的声音清楚地回荡在主厅里,石溯舟却觉得自己耳边都是耳鸣之声。 他的瞳孔微震:“代价……什么代价?” 石洵舟冷哼了一声,说道:“当然是替主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还有就是,若有必要,要自愿为主上献出生命。” 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似乎是愣在了原地,什么话都听不见了。 他反应了片刻,忽然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啊大哥?种下了这种蛊,不就等于我们一辈子都身不由己,一辈子都要做别人的走狗,没有一点自主权吗?不就代表着,我们家族现在得来的一切,都是换来的、偷来的,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吗?” 石洵舟没想到这个一向有些内向害羞的弟弟会一次性说出这么多话。 他们的父母早逝,石溯舟也从小就乖巧听话,从来不忤逆他这个兄长所言。 他本来觉得,今日把家族的秘密告知与他,他日后一定会坚定地成为自己的拥趸。 谁知他竟然看起来如此震撼、如此焦虑,这是为什么? “溯儿。”他只得缓了语句,哄小孩似的试图安抚一下他的情绪,“你年龄还小,很多事你不懂。” “哥,我不小了!” “你才多大!”石洵舟的眉头深深皱起来,正色道,“人的这一生很短暂,并不是过什么样的人生都是一样的。你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自小受尽优待,根本没吃过什么苦。 “别说你,就说你的兄弟姊妹,家中的儿女老小,哪个不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哪个不是享受着人上人的待遇,一直生活在锦绣丛里的?你……你根本就不知道,如果石家真的倒了,真的散了,你和你爱的家人们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那会让你们生不如死的你知道吗?” “可是大药谷会那么好心?”石溯舟的语调轻轻颤了起来,“他们是仙家,想做什么做不到?为什么还要我们这些凡人帮忙?还平白给我们家续上气运,这世间难道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想起自己幼时不小心闯进过一次他们家的家祠。 那时候,家祠的神像后有一个小小的空洞,他从那个空洞里往下看,看见神像之下深不见底,透着耀眼的灵光,光里好像有很多张脸。 误打误撞地见过那一幕之后,石溯舟做了好多夜的噩梦。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整夜整夜梦见有婴儿啼哭,那些人脸有的是成年人,有的甚至只是婴儿,五官都挤作一团,在梦里冲着他哭。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突然不安地没了底,声音哑了个干净:“哥……我们家常年有人失踪……你从没追究过……只说那些人在人间找不到,仙家也找不到,难道是……” “难道是什么?你到底还想说什么?”石洵舟实在不想再听了,努力平复心情道,“我都是为了你们好!如果不听话,大家都得死,你们这些小辈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石溯舟眼角微微泛着红,对石洵舟的话感到有些不可置信:“是,你可以说,你辛苦为我们家谋一个前程,很伟大,很了不起。可是大哥,我们就没有一点别的办法吗?难道你看不出大药谷的仙者是在利用我们,难道你不知道做这些脏事恶事或许会不得超生,或许会有损功德吗?无论是官宦还是百姓,我们在自己应得的命途下拼搏不好吗?难道借着偷来的气运苟且偷生,就是所谓的百年世家之风吗?我自小读过的书,讲的从来不是这种道理!” “够了!”石洵舟握起案上的杯子,狠狠掷在了地上。陶瓷杯盏应声而碎,精致的纹路就这么被摔成数片,“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信不信我明日就送你去炼药!” “炼药?”石溯舟好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语音不断颤抖着,“送我去炼药,炼什么药?” 他的眼尾很红,脸颊也很红,透着不自然的绯色,在他略显稚气的脸上显得有些狼狈:“大哥要送我去炼什么药?” 听见他的问话,石洵舟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 也是这一瞬间的松动和愧疚,击溃了石溯舟心里最后的防线。他几乎是咬着牙理解着石洵舟的表情,一字一句地问出那个让他几近不能呼吸的揣测:“炼我吗?活体炼药?” 第49章 无根之萍不系之舟4 石洵舟自觉失言,埋下了头去,没有继续说话。 石溯舟见到长兄这般反应,竟然一连笑了好几声。 笑道最后,他用手掩上面来,呼吸都有些不畅,险些因为哽咽背过一口气去:“所以……所以当年我娘根本就不是被送去外面医治才不幸身亡,是吗?我当年才五岁,才刚过娘的膝盖,她走之前……就抱着我,就抱着我……” 他说着说着,嗓子哑的再也说不出话,猛然咳了好几下,双手无措之中扶向一旁的灯盏,却不慎打翻了烛台。 掉落下来的烛焰掠过他的手指,烫得他指尖一痛。 他听见石洵舟喊了一声“溯儿”,可是他已经完全注意不到兄长余下在说什么了,他只觉得指尖痛,真的很痛,这不是做梦,这竟然是真的…… 这竟然是真的…… 石溯舟忽然抱住了自己的头,指尖还留下一道殷红的印子,蹲在地上道:“原来娘亲当时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我不要锦衣玉食,我当年才五岁,我甚至记不清我娘的样子了……我要我爹爹,我要我娘……”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他似乎晕了过去,被人抬走,昏昏沉沉发起了高热,睡了很多日。 昏迷不醒的那几日,他觉得周身好热,险些以为自己被丢进了炉子里。 他会反反复复地做梦,梦见自己的娘亲站在血祭台上唤他:“溯儿,上来吧,溯儿。” 他努力地看啊看,却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只能记得她发髻上插着一只珠钗,上面镶着几朵紫薇花。 她的衣带上绑着一个精致的禁步,他小时候去拉母亲的衣袖时,一伸手就能拽到。 可是那些记忆已经太久了、很模糊了。然后他也死了,死的时候眼睛大大地睁着,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 “溯儿。”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一声沉静的男声。 石溯舟几乎是一激灵,猛然从梦魇里清醒过来。 他刚一睁开眼,对上的就是石洵舟有些慌张的一双眸子。 长兄的脸依旧是那样,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他的脸跟自己有几分相似,自己小时候经常会看着哥哥想象自己长大后的样子。 到了此时此刻,他再看见这样一位为自己紧张的“兄长”,还是会恍然觉得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长兄。”石溯舟一如既往般喊了他一声。 石洵舟也一如既往地应了,跟曾经一样。 第56章 之后,石洵舟照例和他寒暄了几句,问了他身体如何,感觉怎样,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父母去世的时候石溯舟还很小,偶尔受伤生病,石洵舟都会第一个来看他。 他把药碗端起来吹了吹,又把石溯舟扶了起来,把吹凉的一勺药汤搁在石溯舟唇边:“来,喝药。” 石溯舟的唇很干,抿了一口药,把苍白的唇润上药汤的苦色。 “忍着点苦,喝完就好了。”石洵舟道。 说完这一句,兄弟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室内一时间沉默异常,只有汤勺碰在碗壁上的磕碰声。 药碗一勺一勺见了底,石洵舟终于开口道:“……溯儿。” “嗯?” 石洵舟张了张口,最后还是道:“等你身子好一点,后天的活儿你跟你二哥一起去吧。” 石溯舟仿佛被人敲了一闷棍,后背冷汗涔涔:“什么?” “兄长也不想逼你的。”石洵舟道,“每次要用什么人,并不是我们家能决定的。” 石溯舟只觉得胸口的一颗心噗通乱跳:“……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 “不去会怎样?” “会死。” 石溯舟的眼瞳瞬间睁大了,里面映满了石洵舟的样子。 “会死……”石溯舟喃喃重复了一遍,额间的汗顺着发丝滑落下来,“如果都是一死,那我现在就去死!” 石溯舟说着,语气陡然增高,突然直直朝着床头撞了过去。 石洵舟猝然睁大了双眼,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垫在他额前,怒斥道:“你疯了!” 推搡间,石洵舟捧在手里的药碗掉落在地上,碎掉的瓷片和碗底最苦的药渍渗在地上,给屋里添了一份药味。 “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石溯舟努力挣脱他大哥的手,“反正我已经享了十五年荣华富贵,那我就该去死了!我就该去死了!” “你当你的命是什么东西,容得你说不要就不要!你今年三岁吗?” 少年人反抗起来很有疯劲儿,石洵舟眼看要拉不住他,只得死死钳住他的腕子,一把把他拽下床:“石溯舟!我告诉你,你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石溯舟身上披着单衣,骤然从被褥里被拖出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风里哆嗦了一下。 他只穿着足衣,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石洵舟一只手拉着他,直直踹开了门,把他拖进石家家祠,摁在蒲团上跪下。 石家家祠里供着石家历代家主之灵位,只有一位特殊——石家最负盛名的家主、奠定石家百年基业之人、也是石家第一个失踪的人,石明书。 石家一向注重祭奠传统,石明书失踪后,家里人给他建了一座像,当神明一般供奉在石家家祠内。 家祠内,石明书眉眼肃穆端庄,仿佛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跪地的人。 石溯舟跪在蒲团上,没抬起头看一眼这位“先祖”。 “石溯舟。”石洵舟罕见地又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你要是真的想死,我就在列祖列宗面前给你求一朵百栎花。 “百栎花朝生暮落,我们石家人见之,一天内必须自戕。你要是真那么有种,就在这里死,死在祖宗灵位前,把你自己的命献给他们!除非你想私自违反约定,让我们整个石家,让你哥,让你伯父姑母、侄子侄女全部都给你陪葬!” 石溯舟心里一震,抬起头看了看此刻的兄长,又看了看那座自己看了无数次的先祖像。 他忽然觉得那两张脸熟悉又陌生,看的他心惊,看的他心慌。 不知怎得,他刚刚还急促到快要蹦出来的心跳骤然安静了几分。 他没有穿鞋,也没有从地板上爬起来,就这么跪着在地上走,一步步朝着神像挪过去。 “……百栎花……朝生暮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我娘也是在这儿没的么?”他的嗓子很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却很平静。 他想朝着记忆中的地方多走两步,好像想要靠近,又好像实在不敢多看。 石洵舟看着跪在地上的石溯舟,眉头紧紧锁着,只对他道:“溯儿,要怪只能怪娘嫁进的是石家。你平日里最是懂事,我最后再劝你一次,人总要学着成熟,你得认命。” 石溯舟膝行的动作停下了,他十五岁的少年身躯还不显得怎么成熟,蜷缩着跪在地上的时候,显得有些单薄。 他紧紧咬着嘴唇,没反对,也没答话。肃穆的神像投下一整片阴影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头。 石洵舟没有再管他的缄默,只走到家祠门前,跟门外的下人交代了些什么,不外乎“三公子这几天心情不稳定,你们好好看着他,不能让他们离开家祠一步”、“好好开导开导三公子,别让他做傻事”之类的。 “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又掩上。 石溯舟耳边只余些许风声,和风吹过庭院落花时的簌簌声响。 府外的热闹穿不过深深的院落,厚重的园林自成别样的风景。 那声音听起来,是好美的园林,好美的暮春。 【??作者有话说】 溯舟短暂的忆灵阵到这里就结束了,下一章回主线。 这是一场关于倔强的理想主义者荒谬又血腥的幻梦。 第50章 明明如昨寂寂成书1 浓雾散尽的时候,石溯舟还孤身跪在神像之下。 忆灵阵要散了。 等到大雾散尽,他们已经回到了原来身处之地。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和阵中如出一辙的神像、如初一辙的灵位。 如此看来,石溯舟此前硬拉着楼观过来的地方确实就是石家家祠没错了。 几乎是在出阵的瞬间,在石明书的神像之下,石溯舟拔出了藏在袖口内的匕首,直直朝着楼观劈过去。 他刚刚看了一段属于自己的记忆,像是被刺激到了,一双眼睛都红着,在他煞白的脸上显得十分显眼。 楼观侧身躲开,瞬间点了他的穴,说道:“三公子,你先冷静一下。” “原来如此。”应淮收完了阵法,转过身看着他,“石明书……” 季真跟着看了那么一段往事,直觉得这位公子可怜,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师兄在修仙界还是个通缉犯这件事,脱口而出道:“我们真的不是大药谷的人!” 他说得真诚,石溯舟却全然不信,说道:“休要诓骗我!你们用了什么妖术看了我的记忆,现在才来说自己不是大药谷的人,晚了!” 季真惊讶道:“你,你怎么这么犟!我们要是大药谷的人,哪还要费这个劲?” “你们居心叵测,谁知道你们要干什么!”石溯舟道。 话音未落,他们眼前石明书的雕像忽然发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紧接着,神像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凝出一朵花来,落到石溯舟头顶。 百栎花! 看到那朵花的时候,石溯舟的心里猛然颤了一颤。 混乱中,石家祠堂的门被推开,石洵舟感觉到神像的波动,朝着屋内喊道:“溯儿!” 石溯舟的身子被点穴定住,一双眼却直直落在石洵舟身上,头上落着一朵盛开的百栎花。 看见百栎花的那一瞬间,石洵舟的呼吸顿了片刻。他急促地呼吸了片刻,几乎是立刻关上了大门。 整个大殿灵光一现,门外传来石洵舟已然冷静下来的语调:“神像感应到你泄露了家族秘密……溯儿,自戕吧。” 时隔十年的时间,他再次听见兄长说出类似的话,早已经麻木无波的内心竟然生出了少年人似的波澜和心痛,本就红透的眼眶泛起一点泪来。 “哥……” 他喊了一声。 可是石洵舟没应。 “石家家祠是保护石家安全的屏障。”石洵舟隔着门扉看了一眼楼观他们,站在门口念念有词道,“既然你们撞破了我们家族秘密,神像判定你们是外人,那便留你们不得了。” 说罢,整个大殿自神像的位置涌现出刺眼的白光,整个祠堂像是被压在塔底的封印法阵,翻涌的灵光像锁链般包抄了整座建筑。 屋堂正中的神像突然一点点褪去了石头和彩绘的颜色,一双眉眼变得栩栩如生,缓缓地低下了头。 楼观抬起脸,正好跟神像“石明书”对上视线。 那一瞬间,楼观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熟悉在哪儿。 石明书手上捧着一个巨大的药瓶,他缓缓动了动手臂,拼尽全力一般把那瓶子朝着地板上扣压下去。 “咚”地一声巨响,地板被他的动作猝不及防砸出一个深坑。 应淮拔出佩剑,目光扫了一眼那个坑洞,说道:“师兄,醒醒,起来干活了。” 储迎本来就只是一缕百不存一的残魂,上次天河盛会大闹了那么一出,神识差点支持不住,现在又被应淮强行这么一喊,脑袋都嗡嗡的。 第57章 他正打了个哈欠想要开口,应淮已经握住了剑柄,屈膝跳到了石明书的神像之上。 剑光从石明书的脑袋上劈砍下来,不过眨眼之间,神像的每一个关节都仿佛被整齐的刃口划开,来不及掉落般只发生了轻微的错位。 楼观手中的刺针连着一道细细的血线,在剑光乍起之后稳稳钉进石明书的心脏。 他用手指绷紧了线,朝后一拉,被剑影切成无数碎块的石明书突然从心脏部位爆开,指节、皮肤、发丝溅射飞散,黏腻地糊在地板上、墙壁上还有天花板上。 石溯舟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了,他的心脏猛烈鼓动,直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张着口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真不是大药谷的人?” 石明书的碎块溅落的那一刻,殿内有过一瞬间的安静。 石溯舟开口的声音在殿内荡了几荡,显出一点可怖的空旷来。 可是他话音刚落,殿内又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失去了神像的镇压,原本的座台之下留下了一个白的晃眼的空洞。一些森白的人脸忽然从洞里窜了出来,密密麻麻地遮盖了大半的墙壁。 他们的五官扭曲成一团,甚至只有模糊的轮廓,但仍看的出来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甚至如婴儿的脸庞般。 他们没有身体,用白花花的什么东西挡着脸,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楼观右耳上的耳珰猛然一闪,应淮下意识飞到他身侧,用手掌给他的右耳渡去灵力。 储迎刚刚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况,看着应淮道:“你不要命了?先前用了那么多灵法,还渡灵?” 应淮顿了一下,难得沉了脸:“别说了。” 储迎尽全力御起自己的剑刺在某一张脸上,那张脸像是被火苗烫到,边缘焦黑地干瘪了下去。 旁边的脸似乎是受到了惊吓,更是起此彼伏地尖叫起来。 嘈杂的响声中,楼观听不见储迎说的话,可是他看见了储迎的嘴型,从中模模糊糊地看出了“不要命”三个字。 他想回头去看一眼应淮,耳侧却被应淮紧紧捂着,他看不见他的脸。 “这些怨灵是被活祭死在这里的,且都是自戕,有点难缠。”储迎道,“寻常仙剑没法杀,除非……” “除非用他们原本死亡的方式剿灭,才能让他们感到恐惧,拴住他们的灵魂。”应淮补了下一句。 “可是,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季真挥着手里的剑,闷声问道。 他们说话间,那些飞扬的皮肉已经枯萎了。 那些飞溅在外的血肉枯萎之后,神台上忽然烧起一团刺眼的业火,仿佛涅槃重生般又重新给石明书塑了一个躯体。 这一次,他的手里没有拿瓶子,而是降下了一把等腰的重剑,被石明书高高举起。 “砰”的一声! 应淮的剑锋跟那看起来大的可怖的剑刃对上,发出重重的嗡鸣。 若是凡人对上那种力量,骨头恐怕都要被震碎了。储迎低声骂了一句,那把巨剑瞬间爬满了裂缝,碎了一地。 可是下一刻,那业火又在他们眼前烧起来,把他们眼睛里映满火光。 石溯舟看着那些人脸和神像,迷茫无措地寻找着什么,片刻后突然喊道:“仙长!求你帮我解穴!” 楼观的耳朵被灵力安抚下来,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面前围着一堆人脸,穷追不舍似的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他手中的银针割破了一张又一张脸,像在纺织车上划破一块又一块布匹,借着空隙看了石溯舟一眼。 石溯舟被季真护着,喊道:“仙长!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如果你不是大药谷的人,请容许我立刻自尽。那些人脸里……有很多我的家人,我看不下去了……我看不下去了,让我去陪他们吧……” 石溯舟说着,话音变得越来越小。可是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被敷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是有人用带子蒙上了他的眼。 楼观又划开两张脸,说道:“你死不了。” 石溯舟的眼眶里盛满了没敢落下的泪,闻言,竟然把那块蒙在眼睛上的敷布浸湿了一些,喃喃道:“我必死无疑的……” 一连劈了数十张脸之后,楼观身前陡然空了一片。 那些狰狞的人面似乎感觉到了恐惧,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片余裕来。 “还没有人能在我面前玩弄蛊术。”楼观听着石溯舟的话,甩了甩手中刺针,“大药谷也不行。” 应淮那边的神像又炸了一次,业火窜天一般烧了起来。 季真撑着防护结界,忽然灵机一动,转头问道:“石三公子,你可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石溯舟愣了一下,道:“自……自杀。” “不是问这个。”季真道,“虽然有些冒昧,但是敢问他们死亡的方式和状态是什么样的?恐怕只有用那种死法才能让他们真正安静下来。” 石溯舟很快消化了季真的意思,蹙着眉道:“服毒,石化。石化的人会在半死半活的状态维持一会儿,这种状态算得上是生祭,很有用。” 石化? 季真不免想起了此前他们见过的那个柜子里的石头人。 对了!他师兄好像说过,那个人的手里也握着一朵百栎花! 季真心里一颤,想起自己见到那个石化的死人的时候,往后退了两步,碰到了一个雕像。 那个屋子中央也是一座神像,只是五官比较模糊,完全不似这个屋子这般精致。 难道……那个石像也是石明书? 难道……死的那个也是石家人? “昨天晚上……你家没人出任务吧?”季真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石溯舟沉默了片刻,哑声道:“有。我二哥出了任务。” 季真眉心一跳,然后看见石溯舟的眼帘微微往上抬了抬,看着那一片白花花的人脸。 “我在这里看见他了。”石溯舟道。 第51章 明明如昨寂寂成书2 世人总说,朝菌无晦朔,蟪蛄疑春秋。 可是人的生命如朝露般枯荣,百栎花朝生暮落,他们石家人亦是。 楼观听了两耳朵,已经全然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手间银针拴着的细线勒住他纤长的手指,在丝线上串出细密的血滴。 血滴把殷红的血线染的更加妖冶彤红,银针一根根飞出,连着一根根血线也在空中舞动,织线成网。 应淮见状,握着剑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忽然闪身到石明书身后,把刚刚涅槃的他一掌拍进了地下。 地板被砸得东一个洞西一个洞,这会儿直接陷进去一个巨大的人形。 整个大殿的空间都被空出来,楼观拽着那百余根银针,和那铺天盖地的血网一起,朝着那数百张人脸密密麻麻包抄而去。 尖叫声此起彼伏,??耳珰在烛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 密织的血网如同牢笼,栓死了那些尖叫的人脸。 那些血线逐渐收拢,割破人面的皮,血液顺着端口渗进去,把毒送进怨灵深处。 怨灵的颤动更大了,聚拢成球的血团险些抑制不住群灵的震颤,在空中不住打着圈儿。 应淮站在石明书的头上,一只手摁着神像的脑袋,一只手高高抬起来,剑阵从他手中飞出,震住血笼的各个边角。 颤动不息的人面终于渐渐息止了。他们的震动开始变得薄弱、微弱,不堪一击。 他们被血网牢牢束缚着,割在脸上的伤痕混上了楼观的血,像是划在无数人面上血淋淋的刀口。 不出片刻,那些人面完全停下了。剑阵的灵光散开,楼观松了手指,看见那一片白花花的脸都变成了一块块小小的碎石。 那些碎石没有了束缚,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地板上。 如同下了一场雨。 原本异常刺耳的室内归于平静,石头溅在季真打开的防护灵法上,砸出几声闷响。 应淮还踩着石明书的脑袋,问楼观道:“这个你想怎么处理?” 楼观擦了擦手指的血,淡淡道:“也变回去。” 神像深深嵌在地板里,想抬起头,就被应淮一剑压了回去。他想活动一下四肢,但是动哪儿应淮就打哪儿,最后只能趴在地底,哪儿都不敢动。 应淮一只手支着剑,抬起头道:“动手。” 楼观握着刺针,钉进石明书的腰腹。毒素渗进去的一瞬间,石化的痕迹甚至让那巨大的身体看起来像是痉挛了一下。 楼观用灵法把石溯舟头上落着的花顺了过来,拍在了石像头上:“还你。” 如同活人一般的石明书就这么变回了斑驳的石像,头上还顶着一朵盛开的百栎花。 石溯舟惊得呆了。 知道真相之后,他简直不敢想象亲人们见到百栎花时的表情。 包括他自己见到这朵花之后,那种生理性的恐惧也根本压抑不住。 那是一种死亡的符号,是层层缠绕的枷锁,而那座神像,是审判他们命运的神明。 第58章 而现在,神明被拍进了地板里,从主宰者变成了石头。 百栎花盛开在他头顶,被毒素感染,马上就要枯死了。 这俩人究竟是……? 他心里这么想着,忽然看见应淮收了剑,和楼观一齐朝他看过来。 石溯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心里有点害怕,浑身却没法动弹。 楼观解了他的穴,朝着他穴位上扎了两针。石溯舟刚刚找回自己能动的躯体,就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 “忍着点。”楼观道。 石溯舟捂着胸口,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道:“仙长的确实力超群,我知道仙长是想救我,可是这蛊真的没有解药,我怕……” 楼观手上还在拨弄他的刺针,淡淡道:“哦,我见过这蛊,确实没有解药。” 石溯舟嘴唇轻轻一颤,蓦然低下头来。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石溯舟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无比温和的灵力渡进了自己的肺腑。他喉头又一热,楼观在他后面轻轻推了一掌:“试着咳出来。” 石溯舟后知后觉地感觉浑身是汗,难受得有些站不稳。 他扶着墙一连吐了好几口血,配上他那毫无血色的脸,简直比之前还要憔悴。 等到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些,脸上竟然因为出汗有了点血色。楼观认真看着他的神色,又划开了一点伤口,兑着自己的血喂了一只蛊虫给他。 石溯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楼观喂了一只蛊虫,直到那股黏腻的味道在嘴里爆开之前,他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吃了什么。 这是? “呕——” 意识到口中是什么之后,石溯舟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了,扶着墙继续不停干呕起来。 这又是什么东西! 滑腻的粘液就这么流进了他的嗓子,一种奇怪的腥味和苦味沾满他的口腔。他想吐,又吐不出来,可是只要闭上嘴,就难以遏制地想起方才那种奇怪的口感。 季真见状,不动声色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朝应淮身后走了半步:“喔,师兄好可怕。” 应淮闷声笑了两声。 楼观脸上的表情倒是未变,看起来依旧平静又冷淡:“这蛊药很好用,你身体里的蛊毒已经深入肺腑,药无可医。只有以蛊制蛊,才能牵制一二。” 石溯舟还在扶着墙狂吐,季真缩在应淮后面,看起来依旧在瑟瑟发抖。 楼观的眉心很轻微地蹙了一下,很有心得地小声补充道:“就是要趁不知道才能吃下去。” 那更可怕了吧! 季真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 应淮看着楼观身边的一点空荡,朝前走了两步,微微弯了弯腰,在楼观渗血的指尖裹上一层薄纱。 灵光温润,拂去指尖细微的伤口,应淮低声说道:“嗯,蛊毒不比旁的,若不得不用,总得找些看起来不太寻常的法子。” 楼观只觉得自己指尖一热,薄纱有些粗粝,惹起一点细微的痒。 石溯舟好不容易缓上一口气,险些以为自己死了一回,脑子上顶着一堆疑问,靠在墙角道:“这……真的能行?” 楼观道:“并非万全之法。不过现在你和蛊虫的联系已经很弱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也不会连累家人。” 石溯舟看着地上的那些石头,犹豫开口道:“不胜感谢。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应淮圆话道:“仙门之间关系复杂,解释起来免不了长篇大论。你只需知道,我们确实和大药谷的那些事无关便是。” 石溯舟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他确实相信这帮把神像暴揍了一顿的人不会是大药谷的人了。 季真在石溯舟一旁坐下,学着师兄的样子用灵力替他恢复体力,道:“石公子,你知道你二哥……昨天是去做什么的吗?” 石溯舟摇了摇头,道:“我没参与这件事,具体的事不太知道。但是我听说,他们好像要去找什么人。” 楼观闻言低了低头,心道他们应该是替大药谷找晏鸿没错了。 那么晏鸿就是被石家,或者说,被大药谷带走了。 而且他们石家人体内的蛊可以监控他们的行踪,石溯舟的二哥被楼观发现的时候,楼观在他身上偷偷种下了可以追踪位置的蛊虫。 于是,大药谷的人察觉到了,便赐了他一朵百栎花,让他自尽了。 甚至因为是行踪暴露,所以他没法回家,只能死在了外面的某个据点。 楼观想到这里,握着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们石家人只管办事,并不知道大药谷的目的?那你知道,这几十年来,都是谁在给你们传信吗?”应淮问。 石溯舟想了想,说道:“大药谷也是个大宗门了,按照家族传闻,石明书失踪后是去了大药谷,跟我们对接的人应该都是石明书的人。” “你们不是查过失踪案的事么?就没去大药谷找过石明书?”应淮问。 石溯舟摇了摇头:“石家历任家主对失踪的真相都心知肚明,佯装调查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 楼观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我认识沈确这么多年,并没听说过什么石明书……” 应淮微微点了点头:“嗯。不过对方下蛊的手法很是老练,恐怕确实跟大药谷有些渊源。” 楼观没说话,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季真对沈确的印象其实还是不错的,当即道:“大药谷那么多人,这石明书还失踪了这么多年,真的在不在大药谷都不好说。 “说不定是被什么人顶了名头拿来当挡箭牌,谷主不一定知道这事的。”季真笃信。 毕竟一个宗门里出一两个丧心病狂的邪修也很正常。 石溯舟闻言也点了点头:“我确实从没听说过沈谷主的事。只听说他喜欢到处玩儿,并不怎么管事。” 说到这儿,应淮往楼观一侧略低了低头,小声道:“楼观,我看他眼熟。” 楼观一惊,抬起头对上应淮的眼睛。 看他眼熟?看谁眼熟?石溯舟? 应淮这么说,肯定是认出什么了。 于是他道:“是谁?” 应淮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玉佩,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云瑶”两个字。 这是当初被岑亦带在身上的那块玉佩。 楼观的眼瞳猛然一颤。 “你是说……”楼观明白过来应淮的意思。 应淮压低了声音同他传音:“是他。岑亦的忆灵阵里,递给他云瑶台弟子玉牌的那个黑衣人,就是石溯舟。”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个可能写得有些隐晦的点。 楼观突如其来地给石溯舟喂蛊虫以后,石溯舟接受不了,季真被虫子吓到,躲到应淮身后。 其实楼观经历过很多这种时候。他是蛊师,哪怕别人再敬重他,哪怕是很亲近的人,也会因为他有些阴毒的体质和能力下意识地感到害怕。 楼观是在紫竹林长大的,那里是一片被蛊毒染紫的竹林。天河盛会上大家对蛊师的畏惧、晏鸿对虫子的讨厌、以及正常人都会对这种邪术感到的恐惧,加上楼观本身长得冷淡,都在强化这种印象。 季真的退后让楼观有一瞬间的蹙眉,他可以理解旁人,所以这也只是微不可察的“一瞬间”,但他仍然小声解释了理由。 然而这连楼观自己都已经“习惯”的一瞬间,被应淮敏锐地捕捉、并且承接住了。 第52章 明明如昨寂寂成书3 应淮的眼睛黑沉沉的,映着一点石家家祠里的烛火。 那一双眸子很笃定,他几乎不会错认任何一个人的魂灵。 楼观深深吸了一口气,问石溯舟道:“今年春天……或者夏天,你去过擎兰谷么?” 石溯舟愣了一秒,有些木讷地道:“……去过。” “去做什么?”楼观又问。 石溯舟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片刻后才略显艰难地开口:“……我去采曾经种在擎兰谷的蛊花。 “自小种在我们石家人身体里的这种蛊毒非常特殊,调配所需的很多材料都需要专门种植。 “我们是大药谷的‘心腹’,也是绝对不会开口的‘哑巴’。所以制蛊的原料都是我们家的人在种、在采,哪怕这些东西本就是用来对付我们石家人的。 “我分到的这种花叫作‘勘剪’,毒性很烈,需要小心藏匿。十一年前,我十五岁,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找到一个不会暴露的地方,种下勘剪花。” 石溯舟似乎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微微眯了眯眼睛:“当年的任务是我二哥陪我一起去的。他说石家人太苦了,让我不要怕,他会与我同去。” 想到这儿,石溯舟苦笑了一下。 等到许多年后,他也带幼弟侄儿们去过那所谓的“第一个任务”,才明白这所谓的“同去”不过是一种监视的手段,不过是一种必要的引导。 而他们仍会不约而同地给子侄编织一个谎言,一个起码在那一瞬间可以不用那么痛苦迷惘的谎言。 第59章 石溯舟抬起了头,对着空空荡荡、遍布打斗痕迹的石家家祠,如同十一年前面向擎兰谷的崖壁那般,轻轻窄了窄眼帘:“二哥当时在擎兰谷的后崖边儿上给我指了一块地。他跟我说,这里有朱雀殿灵网的荫蔽,很难被人发觉,把花种在这里正合适。” 家祠内很安静,石溯舟的声音撞在空荡的室内,也会发出一点空谷一般的回响。 应淮微垂了眼,问道:“所以今年,你是去取勘剪花的?” 石溯舟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了,他虚弱地点了点头,答道:“是。” 楼观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满脸愁容的男子,本欲说出口的话犹豫了一瞬,片刻后才道:“在擎兰谷时,你有没有见过岑家人?” 闻言,石溯舟心里咯噔一下。 但是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还是如实道:“我见过。” “这次我去擎兰谷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因为误采勘剪花而不幸亡故的女孩。” 季真听到这儿,也反应过来石溯舟是在说谁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然……然后呢?” 石溯舟道:“擎兰谷周围怨煞之气很重,她的魂灵困在那里不得超生。我见过她的尸身,她死前手里还握着一串风铃,那段时间,我常常能在周围听见风铃的响动。 “她是中毒而死,要不是我在那里种下了堪剪花,她也不会因为辨别不出花草而死。可我不能暴露自己的行为,又不想让她因我困在此处。于是我……” 石溯舟捏紧了指节,深深吸了一口气:“于是我用了个很阴毒的法子,以煞制煞,把她的尸骨折成了风铃,肉身安葬,助她魂灵解脱。” 这些话也不知在他心里憋了多久,等到真的说出口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的嗓子喑哑到有些不听使唤。 应淮手里捏着那块云瑶台的弟子玉牌,问他道:“你既然是为了助她超生,为何要给岑亦这个?” 见到那个东西,石溯舟的眸光烁动了一下。 “上面给的任务,我这次去擎兰谷的时候,需要顺便利用岑家调查一下朱雀殿。” 石溯舟非常诚恳地道:“我并不知道死去的女孩是岑亦的妹妹,但是既然我遇到岑亦了,我不能违背我的主上。” 他说完又别开了眼,暗自摁了摁心口:“我知道的真的只有这么多,石家每个人知道的东西都很零散,也未必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他把这些陈年往事一并说完,四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利用朱雀殿养蛊花,控制石家人,带走晏鸿……如果这些事都指向大药谷,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应淮垂了垂眼,看着地上这个已经变回石像的石明书。 悲悯的、狼狈的,又因为石家的故事带上了一丝邪性的石明书。 而后他和楼观对上了目光,楼观眉心微蹙,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似乎是看出来楼观心中的顾虑,应淮开口道:“在没有足够证据的之前,很难说到底与谁有关。” 这事毕竟指向大药谷,即使和沈确没有关系,楼观心里肯定也不会好受。 “还有件事,我想去确认一下。”应淮温声道,手指轻轻拍了拍楼观的肩膀,“你可以在这儿等我。” 肩膀陡然沉了一下,应淮很快收了手,楼观却在片刻后忽然转身抵住了他的小臂,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 “走。”楼观打断了应淮没说话的话。 应淮看着楼观的眼睛,漆黑的眼瞳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脸。 “你就不问我要去哪儿?”应淮由他抵着,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划出灵光。 楼观对他摇了摇头。 应淮微微垂了垂眼。 浓雾在家祠里腾起,应淮口中念叨着法诀,看着周围的白光越来越浓。 楼观始终没有放手,应淮好几次低下头看着他的指尖,最后只道:“这般固执,便是给人拐走了,也没有机会逃开了。” 楼观听出他话里毫无嗔怪的调侃,认真道:“罪己台的人没法儿胡来,你自己说的。” 应淮像是又轻声笑了一下:“是我失策了。” 越来越浓的雾气里,周围的景象再次开始变幻。 忆灵阵已经开启了,应淮站在模糊不清的场景里,温声道:“石家家祠是石明书曾经住过的屋子,我试着用忆灵阵看一下他的过去。” 这位石家最富盛名的家主,笼罩在后世所有石家人头上的、不可违背的“祖先”。 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大雾散去,室内的陈设骤然清晰了起来。 这是一间看起来比较常见的书房,书卷高累,墨纸堆叠。要说特别的,无非是用的东西都很雅致,可以看得出来这间屋子的主人非富即贵。 一个不过弱冠之年的男子正端坐在书案前,认真地写着什么字。 那个人长得和那神像几乎别无二致,楼观一瞬间就认出了那张脸。 应淮在楼观身侧站定,看清那人灵魂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陡然一缩。 石明书穿着上好的绸缎,正一笔一划的在书册上写着字。在写到某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笔尖飞了白。他低头瞧了一眼砚台,把笔轻轻搁在一旁。 “怎么不研墨?”石明书朝着旁边的侍从笑了一下,侍从立刻从后面走了过来,拿起了墨条。 “公子在写什么?”侍从小心翼翼地陪在一侧,轻声问。 “是啊,写什么呢……”石明书的声音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朝前方看去,楼观在错愕间跟他对上视线,还以为他在看着自己。 “心若无物,写遍万卷也是空话。我想写的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下一刻,石明书拣起衣摆,直直盯着应淮道:“看够了吗?” 楼观的心脏几乎像是陡然间被人握住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棋差一招啊。我明明什么都算到了……”石明书的眸色很暗,一字一顿道,“唯独忘了你这双眼睛看得见旁人的灵魂,渝平真君。” 第53章 明明如昨寂寂成书4 楼观只觉得浑身一滞,连血液都变冷了。 石明书刚刚说什么? 忆灵阵不是过去发生的事吗?就算在阵中真的被察觉,打破了固有的过去,也最多是法阵破灭的结果。 他为什么会……会和应淮说话? “惊讶吗?渝平,自己引以为傲的忆灵阵也能被人硬闯。其实能让你惊讶,我还挺荣幸的。”石明书道。 应淮握着剑柄的手一顿,石明书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又道:“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既然我敢来,你觉得我会拿本体自投罗网么?所以你杀了我也没用,最多把你们一起踹出阵去。” 应淮闻言没有接话,剑身在他掌中变细变长,直到变成一条闪着灵光的长鞭。 石明书皱了皱眉头,这才从案前站起来。应淮挥出长鞭的那一刻,石明书立即闪身,一连躲了好几下。 他的身法很是熟练,应淮的长鞭亦步亦趋地追着,架子上、书桌上的东西被打散在地。 长鞭从左抽到了右,最后还是缠上了石明书的手腕。应淮握着长鞭,直直向后一拉,石明书吃痛,朝着楼观喊道:“楼观!救我!” 应淮听到他的话,手里突然松了一瞬,转身护在楼观面前。 石明书已经在那一瞬间的松懈里抓住了鞭子,指尖被灵光灼伤也没有放手。 两人一人握着鞭子的一端,石明书道:“哟,渝平,你真怕呢?你怕什么?怕我告诉楼观我究竟是谁吗?” 石明书一边的眉毛高高挑起,全然不顾手心传来的疼痛。他设计混入忆灵阵里,就是笃定应淮并不会对他下死手。 因为他不是本体,下死手也没用。 而且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这个石明书,实力实在是不容小觑! “你是怎么进来的?”应淮说了第一句话。 “你都把我的神像拆成那样了,我要是再不想点办法来看看,对得起我这么久的筹谋吗?”石明书道。 两人依旧这般僵持着,应淮知道他是不会说实话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问道:“晏鸿在哪儿?” 石明书似乎是冷笑了一声,道:“要不然问问小观吧。好孩子,你觉得晏鸿现在会在哪儿?” 听见“好孩子”三个字的时候,楼观整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他终于、终于明白过来,这段时间他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来自哪儿了! 石明书神像的模样,他说话的语气,都让他感觉有点熟悉。 那种熟悉感,正是从小护着他、教他蛊术、陪他长大的大药谷谷主沈确! 石明书于八十三年前失踪,是石家的第一桩失踪案。 沈确七十多年前上台,当上大药谷谷主。 怪不得木樨的传送阵会被追踪,怪不得他和晏鸿这么快就会被找到! 天河盛会之后开在天音寺的那个传送阵,分明就是沈确协助木樨开的! 第60章 怪不得这人精通蛊术,怪不得这人实力超群…… 楼观细想下去,越想越觉得桩桩件件都对的上,可他又越想越觉得不明白。 为什么呢?他沈确为什么呢? 他平日里看起来那般嬉笑人间、光风霁月,是人人都要敬畏三分的大药谷谷主。 沈确小时候逗他,一遍遍非要耍赖收他当徒弟的时候,他也是真心觉得,沈确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分给了他长辈一般关怀的人。 他怎么可能是石明书呢? 他和传言里的石明书完全、一点都不像…… 不过是眨眼之间,石明书丢了那鞭子,整条胳膊都被狠狠抽了一下。 可是他似乎全然未觉,只是从一旁拔出了剑,朝着应淮和楼观的方向猛然刺了过去。 楼观还怔在原地,应淮轻轻把他搂进怀里,一掌劈开身后的门,退到院子里。 “滚开。”石明书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铺散的烟尘里,他看着应淮道,“我不想杀楼观,你放开他。” 说话的功夫,长鞭已经再次缚上了石明书。石明书躲避不及,向后接连翻了好几次身,还是被鞭子牢牢捆在了地上。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晏鸿到底在哪儿?”应淮蹙紧了眉,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 “呵。”石明书冷笑道,“渝平,你觉得现在的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云瑶台长老呢?这么自信地以为你能威胁得了我?” 只是他话音刚落,就听楼观道:“洞天水月。” “如果是沈确要的人,为保万一,晏鸿一定会被藏在洞天水月。”楼观终于从纷繁复杂的情绪里短暂走了出来,笃定道。 “楼观!”石明书还被捆在地上,冲着他道,“这么多年我如何待你,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你儿时耳鸣难眠,是我和木樨为你寻药;天音寺你被围困,是我放你走。我也没想要晏鸿的命,等到他了结了自己作为尘舍的使命,我自然会替你澄清一切,到那一天,你依旧是疏月宗的天之骄子,是两大宗门宗主亲保的弟子!他渝平真君又算什么东西?” “闭嘴。”楼观罕见地对沈确说了重话,握着刺针的手抖个不停,“你要制药……你要制蛊。” 他的语气很沙哑,像是勉强才维持住一点体面:“这么多年来,你是真的想收我为徒,还是看中我的能力,想让我为你制蛊?擎兰谷死了那么多人,石家死了那么多人,你……” 这么多年来,他不知道帮沈确养了多少蛊虫,驯服了多少奇毒。 他一直以为沈确只是拿它们做些研究,毕竟他是大药谷的谷主,从小看着他长大。 面对这些真相的时候,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很想怨恨,却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怨;他很想质问他,可是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楼观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石明书很深、很深地看了楼观一眼,忽然哑声笑了。 他的笑容里没有什么痛苦和嗔怪,乍一眼看过去,就和他曾经无数次笑起来那般。 “楼观。你从出生就是天之骄子,你拥有傲人的天赋,拥有宗主的偏爱,就连无数药修梦寐以求的一点点资质,都是你唾手可得的东西。”石明书道,“你自然可以高高在上地质问我为何算计石家人,自然可以对从小看你长大的我拔剑相向。这是无数人为你堆砌起来的真善美,不是吗?我们相识十余年,你又知道什么是真的我吗?” 他话说了一半,应淮忽然拽了一下鞭子,勒在他身上瞬间渗出血来:“别逼我出去杀了你。” “怎么,你还不承认上了?”石明书唇齿间都是血腥味,却依旧在笑着。 “你又懂什么。”应淮的眸中情绪翻涌,盛着让人看不明白的怒气,“你又知道什么?傲人的天赋,宗主的偏爱……” 应淮极少有失态的时刻,此刻声音却有些颤抖起来:“你说这些是他与生俱来、唾手可得的?你又知道什么?你又知道些什么!” 应淮把手中的鞭子收回来又抽了出去,这一次,整个忆灵阵生生被他抽出了一条缝隙。 整个世界自天幕被分割开,像是用剪刀生生一剪。 被割破的天幕流泻出不属于这个时辰的灰黑色,同时划出昏晓。 在割裂的穹宇之下,沈确躺在地上,看着天上被切成两半的一朵云。 他有些艰难地看了应淮一眼,原本云淡风轻的表情已经不复存在了,只对着楼观喃喃道:“我又懂什么……可笑。 “好孩子,这个围着你转的渝平真君不是能看见人的灵魂吗?那你问问你的应淮,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进入本文第一次小高潮——穿林深谷洞天水月!终于!!要更到这里了! 因为本章涉及大量前期伏笔,希望不要在评论区直接剧透沈确的身份喔(鞠躬)~ 第54章 穿林深谷洞天水月1 情景太乱了,忆灵阵的空间已经开始碎裂。 大雾再次笼罩四周的时候,楼观垂着眸子,看着眼前的虚影。 忆灵阵这次是自行坍塌的,大雾里带着一点轻微的震荡,模糊了石明书躺在地上的轮廓。 楼观怔怔看着眼前消失的景色,脑中乱成一团,直到脚尖踩上现实中的土地,他耳边还是有轻微的嗡鸣声。 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背被人轻轻拍了拍,楼观抬起头,对上应淮的目光。 应淮的话还没说出口,楼观却先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你怎么自己毁了忆灵阵?对你当真没有影响吗?” 他依旧是那么一张清清冷冷的脸,若不是一双手紧紧攥着,恐怕看不出一点异常。 应淮略低了低头,语气还如从前那般,温声说道:“跟他说不清楚的,在阵里耗着没有意义。” 阵已经散了,季真看见殿中的两个人,慌忙跑过来:“师兄!” 他看着楼观,有些紧张地道:“怎么样?你们这次在阵里看见什么了?” 楼观道:“长话短说,晏鸿的下落大概找到了,我们要赶在他们转移之前去抓人。” 石家家祠里的事发生的突然,沈确应当还来不及同时做到硬闯忆灵阵和提前带走晏鸿。 那么晏鸿大概率还在洞天水月附近,就算他被强行带走,他们也还有希望找到痕迹或者大药谷抓人的证据。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晏鸿是被他带走才失踪的,就算沈确知道自己一定会怀疑洞天水月,自己也必须要去。 “等等!”石溯舟听完楼观的话,有些不安地问道,“你们要走吗?出了这种事,石家我肯定是待不下去了,若你们走,能否……” “那就一并走。”应淮立刻做了决定,用灵力拉了季真和石溯舟过来,说道,“大药谷宗门里开不进传送阵,我们先去外围,然后再强行闯进去。” 变故几乎发生在转瞬之间,四个人加一个时睡时醒的剑灵一齐传到了大药谷附近,贴了隐蔽气息的灵符,朝着宗门深处飞去。 大药谷附近皆有禁制,像楼观这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自然不能随便闯进去。 可是他们现在争的就是时间,于是应淮提起剑,朝着天穹又是一剑。 巨大的剑光划过苍穹撞上灵光禁制,发出巨大的震颤。 整个大药谷像是被盖在钟鼎之下,沉闷的颤动声像是闷在钟鼓之下的哀鸣,亦如宣战前的鼓曲。 应淮丝毫没有收着灵力,似乎没再顾及过什么身份、后果。天地一剑间,他的衣袂在风里舞动,恍惚能看见当初那个渝平真君的惊鸿一剑。 浅蓝色的剑影冲破晨曦金色的天幕,给剑影的尾巴渡上了金色的光晕。 应淮立在风里,看着自己的剑影把禁制生生划开一道口子。 四人片刻都不敢耽误,直直朝着大药谷最中心的地方赶去。 季真御剑带着石溯舟,一刻都不敢松懈。楼观踩着刺针紧跟在应淮身后半步,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赶路的间隙,山风吹得人眼眶酸涩。楼观看着眼前的人影,最后还是开口喊道:“应淮。” “嗯?” 他看出应淮的状态有些不稳,他想问他有没有瞒他,身体是不是真的无虞。 想问他为什么说沈确什么都不懂。 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沈确的不对的。 他发现他总有很多事想问,从认识他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开始想要从他这里索求很多答案。 可是答案越问越多,问题也越问越多。他发现他总是缺少了很多时间和契机,可他真的很在乎每一个问题的答案。 楼观垂了眼,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连说出口的话语都被风声减弱了几分。 他思虑再三,还是选择了当下最为重要的问题:“沈确方才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说你知道他是谁?” 应淮侧过头看了楼观一眼,扯出了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道:“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第61章 楼观这次不打算再等了,认真道:“你说。” 应淮藏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道:“好。你有没有听说过第一位把巫蛊之法引入仙门的宗师?” 楼观摇了摇头:“略有耳闻。可是文献太少,我并不清楚。” 应淮颔首道:“嗯。关于她的传闻确实极少。” 他继续道:“最开始有人修蛊道的时候,还不成体系,很多事没办法界定,也没办法完全掌控。据说她吃了很多苦头,后来也死得极惨。” 楼观垂了垂眼,问:“然后呢?” “这位蛊师祖师爷去世的时候,有个很出名的关门弟子,名叫沈槐安。” “沈槐安?” “是。据说沈槐安当年一心济世,为了师父遗志奔波百年,才勉强把蛊术拉进正轨。只是后来的某一年,沈槐安也失踪了,世人都说,师徒俩都是一个下场。” 这些事年代久远,楼观并不了解个中缘由,问道:“后来呢?” 应淮道:“一百多年前,我在追查尘舍之事的时候,曾在一个固魂法阵里见过沈槐安的魂魄。可是……” “可是?” “可是我见到的沈槐安,不仅是个死人,连魂魄也已经碎成了千百份。” 楼观怔了一下。 应淮继续道:“有人把他的灵魂生生扯碎了,当时我追着线索才找到阵里,怀疑他的事和尘舍有所牵扯,为了还原真相,便开始着手给他拼魂。” “那……”楼观有些犹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拼了很久,但是他的魂魄碎得太厉害,又被阵法吸食了百年,所以在我拼到最后两份的时候,用尽了所有的办法,都没能把他们拼合在一起。” 应淮叹气道:“我没能见到沈槐安,线索也在这里断掉了。不过这两半灵魂虽不完整,却也好过碎成千百份,起码能支撑他正常回到轮回。” 楼观问道:“灵魂一分为二,也可以入轮回吗?” 应淮道:“轮回是可以修补魂魄的,这也是为什么人经过轮回,灵魂会变得跟之前不一样。 “况且沈槐安修仙百年,灵气本就比旁人更盛。即使被分了魂,在某些情况下,也可以被轮回接纳。只不过应该是以两份魂魄、两个人的身份重新投胎为人。” 应淮继续道:“不过魂魄被分开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更何况沈槐安的两份灵魂并不是等量的,而是一份占了绝大部分,另一份只有很小的部分。 “可以想见,如果只是用那么少的一部分投胎为人,即使轮回后会修补他的魂魄,那么他的处境也不会太好,大概率是个智力有问题、身体有残缺的人。” 楼观看着他,忽然道:“你的意思是……沈确他……” “没错。”应淮道,“我第一次见到沈确的时候,就认出了那是沈槐安的灵魂。不是沈槐安的哪一半,而是完整的、沈槐安的灵魂。” 完整的? 楼观一愣,问道:“为什么会是完整的?” 他本以为应淮会替他解答这个问题,谁知应淮却道:“我也不知道。” 他答得真诚,楼观眉心一沉。 楼观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此前见到的种种情况,问道:“那石明书……” “石明书是其中的那一大半魂魄,也就是沈槐安一半魂魄的转世。”应淮解释道,“他确实不能算是‘沈确’,他只是‘沈确’的其中一部分。 “石家明面上和大药谷的联系全靠石明书,但是没人会知道石明书是沈确。他处理得很干净,所有的线索都不能直接指到他的头上,就算有一天真的东窗事发,也可以只让所谓的和‘石明书’相关的人死掉,‘沈确’并不会受到影响。” “原来如此。”楼观说道,“所以他才会急着用各种办法强闯进你的忆灵阵,他要确定你的反应,确定你是不是渝平。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威胁到他的东西,那么一定是你的眼睛。” 渝平真君的眼睛能看见人的灵魂。 那是唯一可以看穿他和石明书之间关系的人。 “沈确之前在藏拙。”应淮道,“我的忆灵阵没有那么好闯,况且他怎么会知道我眼睛的事……” 应淮略一思考,说道:“无论他是因何而拥有了完整的魂魄,现在他是大药谷谷主,又筹谋深远,我们得小心些。” 沈确确定了应淮的身份,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地放他们走。 他们现在没什么时间犹豫了,可是这一路上闹出这么大动静,现在的洞天水月,还不知道是一副什么情景。 恐怕连一场鸿门宴都算不上。 他们一行人紧赶慢赶,已然走到了大药谷深处。 这里的树木很高,在山谷里层层叠叠、遮天蔽日。越往里走,乔木越是高大,地上的花草越稀疏。 本就昏暗的天空被大片大片蓝紫色的高大树冠遮翳,透下来有些昏暗的冷调光芒。 在紫色天光尚且能照到的地方,生长着无数看起来就很诡谲梦幻的奇花异草。一些看不出品种的虫子发出冷冷的光,像是一只只蓝紫色的萤火虫萦绕在那些花朵旁。 上面是蓝紫色云朵一般的巨大树冠,下面是海浪一般的奇花异草、低矮灌木。 整个山谷像是一片压低了天际线的蓝紫色海洋,风一吹,晃动的枝叶如同湖底的水波,带着整个世界都像是起了浪。 草药的味道弥漫在山谷之间,高大的树冠和幽暗的色彩虽然让人感觉到压抑,却也给整个环境添了一份别样的美感。 季真和石溯舟从没来过大药谷,看到这种场景都不免有些惊呆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百毒之谷……”季真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55章 穿林深谷洞天水月2 走到这里,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再御剑了,只能一步步地走在山路上。 一只蓝色萤火虫朝着季真飞过来,吓得他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石溯舟侧过脸看着季真,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仙长不是修真界的人吗?怎么还怕这么个小玩意儿?” 石溯舟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让季真不忍纠正自己的年纪问题,默默瘪嘴道:“这里可是大药谷中心地带,碰到了保不齐怎样呢,这叫谨慎!” 楼观却已经在指尖上跟好几只虫子打过了招呼,说道:“普通的虫子,没毒。” 季真:“……” 他师兄怎么一本正经拆他的台! “洞天水月在哪儿?”应淮偏头问。 楼观朝着前面遥遥一指:“顺着这条山路往前走,错综复杂的密林里有一个天池,那里是洞天水月的正中心。此处灵法结界很强,周围全是迷阵,我们小心些往前走。” 季真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密林里不会有什么奇怪的食人花,或者长得跟人一样大的毒虫吧?” 楼观默默道:“有。” 石溯舟和季真脸上俱是一白。 “我第一次来大药谷的时候,沈确不信我不怕毒,就把我丢进了那片禁林里。”楼观面不改色道,“然后那里面的虫子被我顺了一小半炼药,剩下的没什么研究价值,我就没管。” 季真:“……” 石溯舟:“……” “你师兄到底是……?”石溯舟稍微俯了俯身,问季真。 季真鬼扯起来简直不打草稿,拍拍胸脯道:“我师兄是三界蛊虫的王。” “我不是。”楼观果断否认。 石溯舟游移不定地在楼观和季真中间瞥了几眼,说道:“敢问仙长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不知这么多年过去,禁林可会有什么变动?” 楼观道:“三年前来的时候,帮沈确收拾了一遍禁林里不听话的妖兽。” 石溯舟咽了咽口水,怎么感觉这位进毒林跟回家了一样! “我还是有些怕……”季真看了看四周被林荫遮盖的地方,快步往前走了两步,跟紧他师兄。 “别怕,禁林里的虫子怕我。”楼观淡淡道。 季真语噎,又觉得师兄说得很有道理,于是胆子也放大了些,跟在楼观后面朝前走。 他见石溯舟有些紧张,便顺口扯了个话题问他:“对了。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要派人往我们身上贴符啊?” 石溯舟险些忘了这茬儿,摩挲了一下脸颊道:“这个嘛……因为我怕你们是大药谷的人。” “你不是都被迫为大药谷办事了么?为什么要怕大药谷的人?”季真依旧疑惑。 “因为……”石溯舟垂下了眸子,“那个朝你们扔蹴鞠的孩子,是我儿子,石挽松。” 季真把石溯舟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完全没办法把他这张温柔秀气的脸和父亲这个身份联系在一起,问道:“你都有孩子了???” 石溯舟笑了笑,说道:“是啊。” 季真道:“那你……当时是在藏着你儿子?你是怕……” 怕什么? 还能怕什么! 第62章 他那么痛恨石家的经历,如果他的儿子也要在石家出生,那么他定然会走上他的老路。 从出生就被下蛊,从出生起就随时可能牺牲,走上石家人注定会走上的路。 季真感觉他忽然就能理解石溯舟的动机了。 看出季真的欲言又止,石溯舟又道:“其实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他眨了眨眼,继续说道:“我的心上人是个很好的女孩。她当年……很美,很善良。虽然我不能告诉她石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也能理解我的处境,体谅我的痛苦。正因如此,我更不能接受她嫁进石家,成为我家族的牺牲品。” “可是……”石溯舟继续说道,“也是因为她是个很好、很热烈赤诚的女孩,她说她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只求此生相伴。” 季真没想到石溯舟还有这么一段风流情史,说道:“你家小孩儿看起来已经有几岁了,这姐姐既然这么好,也肯陪着你,你们一定生活的很幸福吧。” 石溯舟摇了摇头,眸色越来越晦暗:“没有,她死了。” 季真差点当场给自己一巴掌。 “因为家族和将来可能拥有的孩子的事,我不得不拒绝过她许多次。”石溯舟道,“她很聪明,隐隐猜出了什么,主动跟我说如果我的顾虑只是孩子,而不是她的话,可以等到把孩子安顿好,我们再做夫妻。” 石溯舟使劲儿咬了咬唇,才让自己勉强说完了没说完的话:“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我真的答应了她,也和她生下了挽松。但是她也因为暗地里牵扯进石家的事而被怀疑……” 他这些年承受的东西太多了,等到有一个人拼尽全力地想要替他分走一点儿,替他挡下一点儿的时候,他心里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还是忍不住动摇,忍不住朝着那个人靠近。 他并非圣贤,也不是君子,他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会因为一丝侥幸而期盼平凡的幸福,所以他害死了她。 说到这儿的时候,石溯舟再也说不下去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攥着。 方才说错话的季真使劲儿缩了一下脖子,在心里又给自己补了两巴掌。 过了一会儿,石溯舟忽然抬起头,问应淮道:“仙长,你说你能看见人的灵魂,是真的吗?” 应淮偏了偏头,道:“嗯?” “如果有下辈子,我……”石溯舟喃喃自语,似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承诺些什么。 “一入轮回,诸事皆空。”应淮道,“不过你们缘深至此,或许来世还能再见。” 听到这句话,石溯舟忍了又忍,眼角噙满了泪。 石溯舟抹了一把脸,依旧紧紧跟在他们后头,问道:“仙长,若我日思夜想、无法释怀当如何?” 应淮认真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 石溯舟微一惊讶:“仙长也会困顿于红尘吗?” 应淮道:“自然。因为我也无法释怀,我也时常觉得自己会发疯。” 楼观正抬手驱散着周围的毒虫,听见应淮的话,指尖骤然颤了颤。 他抬了抬头,又很快别开眼去,伸出手破了一个幻阵。 又一道幻阵被解开,前方的路忽然开阔了起来。密林中间像是被砸开了一道口子,幽蓝的池水静谧安详,像是一面抛光的镜子。 周围的树荫繁盛,被一池静水映出倒影。天空阴着,哪怕没有树冠遮掩的地方也如同黑夜。 天色雾蒙蒙的,瞧不见星月的踪影,池水里却清楚地映着一轮皎白的、并不存在的明月。 季真突然明白这里为何叫“洞天水月”了。 季真站到池边,朝着边沿看了一眼。洞天池映出他的脸,比他房间里的那面铜镜还要清楚。 只是那张脸好像越变越白、越变越奇怪,最后……池水里好像冒出了另一张脸! 季真“哇喔”大叫一声,亲眼看见另一张脸从池水里浮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池面的镜像瞬间被搅动打破,从池水里钻出来的人脸上还带着血,朝着他们大喊:“快走!” 季真差点被吓得魂飞天外,从洞天湖出来的那人抹了把脸,季真看清眼前的人,语调都变了形:“晏鸿?!” 晏鸿被他吵得耳朵嗡嗡:“叫什么叫?没见过?” 季真哭腔都被逼出来了,哑着嗓子道:“你突然带着血出来,也太吓人了吧……” 晏鸿很是嫌弃地蹭去脸颊上的血,说道:“你以为我想?”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楼观和应淮,面上惊讶了一瞬,说道:“你们都来了?这下面有古怪,我们得赶紧走。” 季真还在惊魂未定:“我觉得你最古怪……” 确定晏鸿没事,楼观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日来最大的忐忑被摁下,楼观僵硬的指节轻轻松开了些许,可他心里又很清楚一件事。 他们恐怕走不了了。 就算沈确之前来不及准备,但是既然他早就猜到自己一定会来洞天水月,就不可能白白让他来这么一趟。 洞天水月周围的迷阵和毒虫根本就拦不住他,他们进来的太顺了。 更别说晏鸿现下甚至自己逃了出来,正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他要是相信事情会有这么简单,那不是他脑子有病就是沈确脑子有病。 他这般想着,密林里本来已经沉寂下来的毒虫毒花忽然躁动起来,林子里罩上一层又一层阴影。 这些毒虽然伤不到他,但是看起来他很难护着在场的其他人离开这里。 季真对周围的变化没那么敏锐,还在对眼前这个人的出现惊魂不定:“晏鸿哥,你不是被抓了吗?怎么能突然出来?” 晏鸿听的脑子冒火,说道:“你当小爷我傻??我好歹是……!” 他本来下意识想说自己在小辈里的排名,但是想起楼观还在他面前站着,就想改口说自己是正统剑修里的第一,又看见应淮在一边站着,最后只得道:“我好歹是丹若峰第一剑修!” 季真道:“那你咋被抓了?” 晏鸿:“……” 这人嘴巴淬毒了?舔一口嘴唇怎么不把自己毒死? “他们玩阴的,我一时失察不也很正常!况且我昨天晚上也没睡得很死,一直留了一缕神识在外面看着,被带走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办法脱困。”晏鸿解释道,“刚才好不容易找到破绽,当然就抓紧跑出来了。” 楼观抬起了手,试图再次驱散那些密林里潜藏着的玩意儿。只是这次,那些蛊虫只是往后退了退,很快便又一次围了上来。 天上无月,池中却有月。 楼观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洞天水月里闪过了一个人影,悠悠然坐在月亮之上。 那个人单手拎着一个葫芦,依旧是一身白袍,粗布一般的深绿色外衫虚罩在身上,一只手支着月亮,如同谪仙下凡,如同散仙佻荡。 他倚月而坐,一双眼睛淡淡向下垂着,又隔着水面看向楼观。 “楼观啊楼观。”沈确的声音幽幽传来,“你明知道你来了我不会放过你,我也明知你会来还是放了晏鸿,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不来,你也不会放过我。”楼观道。 沈确哑声笑了,说道:“这毒阵困不住你的,只要你放弃晏鸿,随时可以自己走。” 楼观道:“做梦。” 第56章 穿林深谷洞天水月3 沈确整了整袍子,好整以暇地坐在月亮上,只安静打量着几个人。 应淮看着洞天池里的画面,开口问晏鸿道:“洞天水月下面是什么情形?” “一片混沌。”晏鸿道,“白茫茫的,没有边界,根本找不到出口在哪儿。” “那你刚刚是怎么出来的?”季真问。 晏鸿白了他一眼:“……我刚刚突然在某个方向看见了你的大脸……” 季真:“……” 洞天水月里需要有人引路,活人在洞天池外映出倒影,才能被洞天水月里的人看见。 怪不得他趴在池子边看着看着,晏鸿那张脸就直冲着他过来了! “不对。”应淮最先反应过来,“别看他的脸!洞天池里看见外面的人,是在为自己引路;那么外面的人看见里面的人,可能也是……” 沈确打了个响指,笑道:“聪明啊渝平,不过……” 池中的月亮、人影、树冠忽然都不见了。 他们周身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忽然就像浸进了海水里,没有任何凭依地开始下坠。 “有点晚。” 沈确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楼观拨弄了一下周围的水花,后背靠上了什么东西。应淮在背后接了他一把,用剑划开一片水浪。 如晏鸿所言,水天之下是一片茫茫的白。应淮用剑尖一指,引了一簇水流而下,载着他们一路行到水穷处。 他们被拉进洞天水月里了! 第63章 “操。”晏鸿低声骂了一句,“好歹让我在外面待够半炷香啊,又他娘的回来了。” 沈确缓缓落了地,递给楼观一把匕首。 楼观抬头看着他。 “来,好孩子。”沈确神色温和,语调如他从前那般,“用这把匕首割了他的舌头,所有的事情我为你摆平。” 晏鸿的脸色瞬间白了,脱口而出道:“楼观!” 应淮的剑应声出鞘,打在了沈确的扇骨上。 一片白茫茫间,沈确被应淮一剑打出了数丈,连骨头都震得生疼。 剑身在应淮手中挽了个剑花,又紧紧追着沈确而来。 沈确刚刚缓过麻木的胳膊,抬起手挡了一下,却根本挡不住应淮的剑锋,只趁着格挡的间隙,错身拉开了和应淮的距离。 两个人之间隔了数米,忽然炸开一团团的水浪。 沈确手里捏咒,看见应淮的剑拨开乍起的水雾,干脆地搅动了凝聚的水浪,一起卷进他的剑光里。 电光火石间,沈确轻声笑了笑,面前忽然多了个人。 应淮近在咫尺的剑停在了石洵舟的眉心。 “大哥——!”石溯舟在他身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沈确站在石洵舟身后,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袍摆。紧接着,一个个石家人出现在了洞天水月,一张张熟悉的脸站立在了石溯舟面前。 “石家人只会听我调遣,他们会拼死为了我挡刀。”沈确道,“应淮,这么想杀了我,要不你先亲手在三公子面前杀了他全家吧?” “卑鄙无耻!”石溯舟看着眼前的人,眼睛倏然红了。 沈确看着眼前这个幺蛾子不断的石家后生,食指轻轻放在唇边:“你叫石溯舟是吧?好孩子,你长得不错,脑子也很聪明。” 石溯舟完全不知道他这是在唱哪一出。 沈确眼眉弯弯,笑道:“怪不得会有女人不惜不要名分也要跟你生孩子。” 此话一出,石溯舟通体生寒。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沈确却笑了:“怎么了?好孩子,别害怕。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是第一天知道吧?” 灵光一闪,沈确臂弯里多了一个半大的孩子。他挥着双臂,看见石溯舟立刻眼前一亮,朝着他道:“爹——” 可是等他看清周围有很多人,石挽松立刻捂住了嘴,喃喃道:“我,我认错人了。” “松儿,松儿!”石溯舟跌跌撞撞往前跑了两步,又被石洵舟出剑拦下。 石溯舟视若不见,直直朝着那刃口冲过去,被楼观一把拦下来。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向来都是很好说话的。”沈确道,“石家的基业是我奠定的,你们所谓的‘后世福泽’,不过是石明书留给你们的赠礼。那我不想给了,是不是也可以随时收回去?” 沈确继续道:“况且,你们石家的命运是你们石家每一任家主自己选的,我说了,不要就不要,我不会强求。可是你们每一任、每一任石家家主,都做了相同的选择。” 人总是贪心不足的。 石家的家主也不例外。 万一,他自己作为家主可以不用死呢?万一,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因果报应呢? 唾手可及的荣华富贵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 石挽松还有点懵懂,小心看着沈确的脸,一声也没哭。 “乖孩子。”沈确看了他一眼,对着他轻轻一笑,“我要的也不是很多,我放过这个孩子,不给他种蛊,让他作为一个普通孩子活下去,好吗?溯舟。” 他又转头看着晏鸿和楼观,说道:“我不想逼你的,我只不过需要一个尘舍而已,一条舌头换一条命,你觉得怎么样?小观。” 沈确话音刚落,晏鸿忽然闪身去捡地上的那把匕首,利落地拔刀出鞘,说道:“在这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你不就是要我的舌头么,我给你!” 说着,晏鸿拿着匕首就要朝自己刺去,楼观却下意识拦了一下:“别信他!” 晏鸿手上的动作顿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楼观。 楼观几乎是下意识道:“尘舍交出自己的感官根本没那么简单,你会……日夜痛苦,求生不得的……” 楼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他的睫毛微微颤动,颊边的小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晏鸿不解道:“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割过。” 楼观哑然,心里却陡然生出一种莫大的恐惧。那种感觉比坠入水中的失重感、窒息感还要令他恐惧,不过片刻便在额上浮上了一层薄汗:“不行……” 那一刻,他的脑海里仿佛片段性地闪过了许多画面。 撕心裂肺的喊声萦绕在他的四周,心脏不住地鼓动,让他被迫张开嘴大口呼吸着。 他右耳上的耳珰闪了又闪。 储迎站在仙剑一端,猛然抬头道:“应淮!你……” 应淮收了剑入鞘,堵回了储迎没说完的话。 石溯舟整个人都在颤抖着,目光穿过所有人,直直盯着石挽松。 石挽松还小,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看过来,只是他很听话,一句爹爹都没再喊。 楼观好不容易从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退了两步站到石溯舟身后:“控制石家的蛊并不是不能解,你先冷静一点。” 石溯舟拼尽全力稳住身子,下意识想点点头,却觉得自己的脖子僵硬,根本没法动弹。 “沈确,你废话太多了。”与此同时,一道墨蓝色的身影从水天之上缓缓落下。 楼观闻声抬头,看见了一张他更不想看见的脸。 天音寺掌门奚折。 站在奚折旁边的,还有天音寺的十几个亲信。 “只不过是要拿个尘舍,你当初把他俩放走,如今又在这里惺惺作态,真当自己是个光风霁月的谷主不成?在这里装什么君子?”奚折冷冷瞥了他一眼,俯视着下面几个人。 洞天水月之下没有正常的穹宇大地,似有若无的水天之下,乌泱泱站着一大片的人。 石家的人把沈确护在身后,头顶是天音寺的掌门和亲信。 在他们的对面,应淮、楼观、季真、晏鸿护着石溯舟站在另一侧。 光从人数来说,说是碾压式的围攻也不为过了。 天光透过水天之宇打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层如鱼鳞般细碎浅淡的水纹。 奚折看着下面的几个人,手掌握上剑柄,冷声道:“今日误闯洞天池的后生,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第57章 穿林深谷洞天水月4 淡淡的水纹打在天音寺众人的肩膀上,把他们深蓝色的弟子服映出一点渐变的色彩。 楼观指尖银针泛着冷光,天音寺弟子利剑出鞘,立刻围成了一个硕大的剑阵。 石家有一部分人仍然围着沈确,另一部分人已经飞上去辅助剑阵开阵。沈确还摇着扇子,亲昵地摸了摸石挽松的头。 应淮拔了剑,回头看了一眼楼观。 楼观看着他雪白的发丝自肩头垂下,剑尖反射着一点天光。 “我去破阵。”应淮道。 楼观微一点头,说道:“石家这边交给我。” 十八道剑光骤然亮起,与此同时,楼观旋身甩出三枚银针。 针身护着他往回退了几步,剑影未落,应淮已经只身飞入阵眼。 应淮的剑气倏然震开两名天音寺弟子,剑阵发生了短暂的残缺,又在转瞬之间被补上。 晏鸿握着剑柄,只觉得心脏也跟着热血沸腾了起来,朝着季真道:“护好其他人,我来助他们破阵!” 季真点了点头,手指默默掐诀,用比石溯舟还矮上半头的个子牢牢把他护在身后。 楼观指尖银针泛着冷光,在刀光剑影之间微微震颤。他一次抛了数根银针出去,却转眼间就在风里化作了粉尘。 一个石家人的剑身擦着他耳边而过,楼观翻身躲过,只听沈确道:“别想着给他们解蛊了,楼观。” 楼观眼神一凌,藏在身后的银针直直朝着沈确刺去,被石洵舟一剑拍开。 “你何必逼我呢。”沈确叹了口气,“你若是执意如此,那么你再出一次招,我便杀一个人,怎么样?” 沈确晃了晃手里的葫芦,葫芦里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咣当响了几声。 楼观略微一顿,开口问道:“为什么要跟石家做交易?” “终于舍得问我了?”沈确拍了拍石挽松的肩,说道,“我挑几个死士护着自己不成吗?现在看来,这些人真的很好用。” 楼观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沈确嗤笑一声,道:“我是怎样的人?” “为了几个死士大费周章,即使明面上和你没有直接关系,也会留下可能牵扯到大药谷的人证和物证。”楼观道,“赔本的买卖。” 沈确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很精明?” 楼观选择无视他的反问,并不打算跟他纠结下去这个问题,只道:“控制石家的蛊毒很罕见。你选择这么大费周章的死法,无非是因为石化后有片刻的窒息时间,而这段时间足以让他们在必死的前提下作为活人来生祭。” 第64章 “为什么一定要用活人?”楼观问他。 若只是想养几个死士,不听话,直接杀了就行了。 可是反观他们现在的死法,怨气深重、活人献祭、死前还得自愿。 说沈确不是在进行什么神秘的邪恶仪式都没人信。 沈确似乎懒得理他,像是本就知道楼观从小就喜欢纠结这些边边角角的事情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楼观却继续道:“你在养魂吗?” 沈确眸色倏然一暗。 应淮说,他看见的沈确是一个完整的灵魂。 石明书是其中的第一半,另一半他也未曾见过。 如果进入轮回的“沈槐安”确实是两个人,且连应淮都没有办法拼合他那两半灵魂,那么他的灵魂是怎么合在一处的呢? 不管是怎么合在一处的,楼观都认为这应当是沈确身上最大的逆天改命之举。 “强行拼合灵魂,不可能完全稳固。你在用石家人给自己炼药,来给自己养魂吗?”楼观继续说着。 楼观话音未落,两道火光已经迎面朝他扑来。 烧红的灵火在地面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一瞬间就烧到了楼观面前。 楼观手里的刺针转了两圈,已经调好了最后一味毒,他用刺针划开烈焰,白色的火光突然自周身倏然炸开,和那两团火撞在一起。 “轰隆”一声巨响。 白色的雪焰和红色的火光纠缠飞溅,抵抗又错身,肆虐又沉沦。 沈确知道他怕火,此前从来没在楼观面前用过火系法术。此刻他估计是有些急了,两片火光相互灼烧着,护着楼观的刺针一路破开火场前进。 楼观用兔儿灯点出来的雪焰是冷的,没有刺鼻的味道,也没有恼人的热度。 楼观的银针在雪焰里追着石家人而去,刺剑尾端带着的一点火焰的影子像是在天际划出了无数条线,如同在他周身密织了一层茧。 眼瞧着楼观在火光里把银针送出,沈确倾身上前,亲自又拉了一道灌满了灵力的火光过来。 不过是瞬息之间,火光越发灼热、刺眼,相隔甚远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楼观被迫收了针,沈确掌心一压,翻出的火舌直直朝着楼观咆哮而去,忽然感觉到颈后一凉。 “晚了。”楼观低声道。 前面的攻势都是佯装,楼观本就是朝着沈确去的。 如果同时给数十人解蛊难以做到,那就直接切断下蛊之人本人与他们的联系! 周身的热浪反而遮盖了沈确的感官,让他在银针近在咫尺时才察觉它的存在。 雪焰盖灭了大半火浪。一把剑从另一个方向飞来,“铛”地一声插在地上,蓝色的灵法化作剑气直斩过来,把沿途的火焰都冻成了冰晶。 储迎站在剑尖上,朝着应淮的方向斜睨了一眼。 楼观少了大半顾忌,知道他的毒制不了沈确多久,当即就绕到沈确身后,周身灵光暴起。 沈确迅速回身,掐住了石挽松的脖子。 孩子的啼哭穿过剑阵与火舌,直愣愣穿过每个人的耳膜。 楼观立刻停手,好不容易才拉回暴起的灵光,沈确却死死掐着石挽松,劈腿在楼观胸前一扫。 楼观被踹在心口,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他死死咬着唇,在一旁停下。 “我说过,你再用一招,我就……”沈确话还没说完,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自己几乎没法反应的杀意。 应淮夺了一名天音寺弟子的剑,顷刻间从剑阵里坠了下来。 沈确几乎调起了全身灵力护体,才堪堪挡住剑锋,应淮翻过剑,用剑柄朝着他的头狠敲下去。 沈确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闷哼一声,脚下的地板几乎下陷数寸。 “应……淮……”沈确喉头腥甜,楼观从他怀里抢过石挽松,护在怀里。 战局在顷刻间逆转。 晏鸿死守着阵眼,分出一眼看着场下的情况。 奚折完全没料到应淮和晏鸿会这么快破阵。不过是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后生,怎么会这么难对付? 晏鸿又朝他直劈几剑,奚折挥了数剑出去,竟然还是让晏鸿近了身。 眼见着自己的面子就要挂不住,沈确竟然还要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这么多人质来保他,他还能让人给牵制住! 奚折心头火起,全力一掌震开晏鸿。 他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楼观,一双眼睛已经变得猩红。 都是因为沈确,沈确这个不中用的东西,拖累他今日在这暴露身份,该死! 他双手交握成印,而后楼观忽然觉得自己腹部一痛,随后是一点温热的东西,好像浸湿了自己的衣服。 有一瞬间,他似乎觉得自己眼前有些重影。耳边的声音似乎都不再存在,那种长存于他噩梦里的耳鸣声持续地嗡鸣在他耳侧。 楼观怔愣着低头,看见自己怀里刚刚还紧紧抓着自己衣襟的孩子忽然松了手,身下一片殷红。 血,到处都是血。 石挽松的脸上挂着痛苦的神色,心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在他小小的胸膛前显得那么显眼。 “阿爹……”那个孩子似乎是疼到没法再哭了,只喃喃了这一句。 楼观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片刻的空白后,他的右耳忽然传来刺骨的疼痛。 “呵。”奚折冷哼,看见晏鸿分了心,心下终于舒畅了几分,挥剑狠狠朝晏鸿劈去,结结实实踹了他好几脚。 “一群鼠辈,也敢在这撒野。”奚折举起了剑,“那孩子可是我找来的,不能当人质,就没用了。” 楼观用手指颤抖着拨开石挽松的一点衣襟,看见他身上闪了又闪的索心咒。 第58章 穿林深谷洞天水月5 索心咒被奚折强行开启的时候,楼观离石挽松太近了。 他的腹部几乎也跟着血流不止,孩子的血混着他的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除了奚折之外的所有人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沈确先从疼痛里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了奚折一眼:“你……你在干什么?” 他的话打破了片刻的沉默,石溯舟这才回过神来,几乎是撕心裂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松儿————!” 应淮立即从外袍上扯了一大块布料下来,裹住了楼观流血不止的身子。 “疼不疼?疼不疼?”应淮的手臂微微打着颤,有些无处安放,只不停地给他输送灵力,“要是疼,你就咬我。” 楼观根本听不清应淮在说什么。他看着被衣袍盖了大半的石挽松,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只喃喃道:“石挽松,石挽松……” 楼观的眼尾倏然红了,他耳边已经听不见什么声音了,抬起头看见应淮的时候,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嘶哑的嗓音:“应淮……石挽松他……” 应淮看着他浑身的血,想接过他怀里的孩子,楼观却没松手。 他蹙着眉,一只手轻轻搭着楼观的肩膀,把灵力强行往两个人身体里灌。 储迎看着眼前混乱成一团的样子,咬了咬牙,拼尽魂生一般用剑身强行开了个剑阵,把五个人都罩在了里面。 奚折紧追着晏鸿而来,又被剑阵隔了一道在外面,低声骂了一句。 “废物!”奚折差点转身朝着沈确挥一剑出去,转头却看见沈确已经并指闪身到他身前,喝道:“你为什么杀他!!” 奚折简直要被这个人气笑了,说道:“你脑子真的有病?你自己杀过多少石家人?” 沈确说道:“这不一样!你——” “我没空跟你在这跟你拌嘴!”奚折脑子直嗡嗡,“洞天水月不必有了,把这里毁了,我们从底层走。” 随着他话音落下,大块大块白色的天际开始解构,水天之上一浪推动千浪起,落下的水花如同忽然降下的一场大雨。 石溯舟眼前几乎什么都没有了,他踉跄了两步,季真没拉住,就看他栽倒在地上,靠着膝盖往前爬了好多步。 楼观别开了脸,可是低下头,他又没法去看自己怀里的孩子。 他模糊地看见石溯舟扑过来,似乎想抱一抱他怀里的孩子,他明明什么都听不见,却觉得石溯舟一直在哭嚎,哭得好疼,好疼,每一声他都听见了。 楼观想说点什么,可是他好像没有说出口。他心里反反复复说了好多话,好像在道歉,说对不起,是我自大,是我没用。 伤口还在渗血,地上的血已经有些冷了。 应淮忽然握上了他的手,贴近他的左耳,一遍遍说着:“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楼观。” 储迎还在强撑着剑阵,说道:“应淮,这里马上就要塌了!他们要走了!” 天边的水浪越来越深、越来越暗,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脚下苍白无边的大地嗡鸣不息,似乎要把剑阵之外的那几个人强行拉离此处。 沈确没再争辩,掌纹贴合在地面上,紫色的花枝从他的手心生出,不出片刻便向四面八方恣意生长开去,攀过剑阵强开的结界壁,开出十里春花。 第65章 沈确睁开眼,掌心握起。 洞天山海几乎顷刻间倾覆!乾坤扭转,方寸倒逆。 水天成海,花开漫天。 储迎皱眉看了应淮一眼,掌心朝下一压,剑阵跟着天地翻转,剧烈地震颤了两下,随后他朝着晏鸿道:“晏鸿,接着!” 剑身飞出,被晏鸿接入掌中。 “洞天水月快塌了,拿着这把剑,能撑则撑,撑不住,就想办法杀出去!”储迎道。 花海的藤蔓缠绕成苍天,沈确追着奚折的步子,直直朝着大海飞去。 应淮手中凝出一把灵剑,道:“我去杀了他。” 天音寺和大药谷作为两大老牌宗门,几乎占据宗门百家半壁江山。 让奚折与沈确两个宗主级别的人物离开洞天水月,就算楼观他们能强撑着冲出即将坍塌的洞天水月,恐怕也没法儿活着离开大药谷了。 海浪咆哮得更凶了,整个洞天水月都像是正在分崩离析的雪山,期期艾艾哀嚎不已。 应淮周围剑光闪起,第一把剑已经穿过了结界,从海面上划下。 直垂入海的灵剑划开如悬崖一般的断面,倏然推开千层海浪,在海面里劈开一条深不见底的通路。 他朝着海底深处飞去,却在半路上感觉到有人轻轻拽了一下自己。 应淮回头,看见楼观面色苍白,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血。可他还是御着刺针,紧紧跟在自己身后半步。 应淮脚下步子一顿:“你……” 楼观耳边一片空白,只能勉强读个口型。他连自己的话也听不见,还是开口道:“沈确和奚折都不是等闲之辈,谷主的毒太阴了,我和你一起去。” 应淮一惊,道:“不行,你的伤……” “我不能放你一个人。”楼观道,“你本就是被卷进来的,就算真的打赢了,你难道还想再背上一怒之下斩杀两大宗主的罪名吗?” “……杀了这么多人,我差这两个吗?”应淮蹙了蹙眉,抬起掌心,想先把楼观送出去。 楼观找回了一点点听觉,温润的灵光敷在应淮掌心,道:“差的。” “你从刚才起就在强撑着,你的身体状况没那么好,当我看不出来吗?”他继续道,“你要是想送我走,那你推一次,我就回来一次。” 应淮的手指抖了两抖,没来得及收回的灵光在指尖划了两个半圈,留下波浪一般的涟漪。 下一刻,他忽然把楼观打横抱了起来,踩着灵剑朝海底冲下去。 楼观只觉得脑中一沉,下意识抓了应淮衣襟,问道:“你干什么?” 应淮道:“带你一起走。”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口中的腥甜和水雾里的潮湿混在一起,楼观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身上有伤。”应淮道。 “我……”楼观话没说完,应淮已经飞到了池底。还没来得及闭合的巨大结界被他周身灵光强行撞开,发出刺眼的白光。 周遭的景色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楼观在灵光里眯了一下眼,片刻后才瞧清洞天水月最底层的模样。 这里没有明镜的池水,没有漫天的花海。 不是白茫茫一片,也不是诡谲的毒阵。 这里有着湛蓝的天,和人间一样的房屋和草野。 在和人间别无二致的街巷里,有两片区域格外显眼。 其中的一片看起来有些眼熟。有层叠的屋檐,主屋的屋檐修得很高。 另一片区域和方才的大院离得不算太远,一个勉强算得上可以蔽体的茅屋支在墙角的一侧,连柱子都算不上的地方有着好几层修补的痕迹。 沈确和奚折并不在他们的视野里,四周腾起一层薄雾,雾里的景色忽隐忽现,那些房屋也变得若有似无。 楼观心里一惊:“忆灵阵?” 应淮蹙紧了眉,说道:“不是。” 四周的景色忽隐忽现,像是沙漠里看不真切的海市蜃楼,又像是映在湖面上的倒影,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消失。 方才还是水中天地俱全,片刻后便只余半溪明月,一叶清风。 在周围场景变幻莫测的环境里,他们二人听见了一点断断续续的动静。 奚折似乎很是火大,对着沈确骂道:“沈确,你还天天做你那梦呢?如果不是主上,你到现在都还在泥地里打滚呢。要饭?抢劫?哦,我差点忘了,你连抢劫的智商都没……” 没等奚折说完,沈确旋身一脚劈下去,正踢在奚折身上:“不想这辈子都说不出话,就闭嘴。” 奚折也是被他触怒了,反手想要甩沈确一巴掌,却被沈确躲开。 两人一来一回打了几回合,奚折道:“两个魂儿加起来都活了快两百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种脾气。沈确,你不会还在搞自艾自怜那一套吧?” 他们看不见沈确和奚折的位置,两个人的那点动静戛然而止,周围的雾气更浓了,下面的层层屋檐也似乎变得更加真切。 “这里很像忆灵阵。”楼观道。 应淮说道:“可我能确定这里不是。” 大雾起落不定,并不如忆灵阵般分明。薄雾浅淡的时候,这里甚至像是真实的人间一般。 应淮抱着楼观落在了地上,按照他们刚刚的所见所闻来看,他们虽然在波动时听见了零星的几句话,却根本感知不到沈确的位置,也看不见沈确的灵魂,他们跟沈确一行人恐怕并不在一个空间之内。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看来沈确还是留了后手,做了个这么隐蔽的阴阳路,就是要防止他们追过来的。 周围的吆喝声已经很是清晰了,应淮一时找不到沈确他们,转而从一家客栈的窗子里飞了进去,把楼观放在了榻上。 楼观本来想坐起身来,奈何腹部受伤太重,一使力,疼出了一头薄汗,说道:“你先别管我,去追沈确。” 应淮看见楼观腰间又被红色的血浸了一层,眉心一跳,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楼观心头一颤,脱口而出道:“别!” “我们跟沈确不在同一方天地,这里进来了就不好出去,沈确费了很多心思。”应淮道,“你的伤是索心咒导致的,太重了,我先给你治伤。” “可是沈确……” 应淮没理他,手指很轻地在他腰腹间拨弄。楼观险些惊出了一激灵,用一只手握住应淮的手腕:“应淮!” 第59章 穿林深谷洞天水月6 应淮也没想到楼观会有这么大反应,视线方才从他身上殷红一片的地方挪开,看着楼观的眼睛。 楼观从腰间摸出了一堆止血的药,干脆一股脑地倒进口中。 他喉间还有些血腥味,强行咽下药丸之后有些干涩,连喉管都被呛得发疼。可是他似乎安定了几分,开口道:“我没事,我才是大夫,我可以自己治伤。” 听完楼观的话,应淮手中动作顿住,很深很深地看了他两眼。 彼时楼观还躺在榻上,一只手抓着应淮,在止疼药没起效的时候尚且坐不起来。 他的鬓发散乱在床沿上,被汗水打湿,低垂下来的眸子直直看着跪坐在榻边的应淮。 应淮的手忽然使力挣脱了楼观,轻轻拨开他的外袍:“别动。” 楼观本还想伸手去挡,却听应淮说道:“你再乱动,我就捆你了。” 楼观:“……” 他似乎是没见过应淮这么强势的样子,干涸的血扯到布料,疼得他呼吸一颤。 他本来没想处理自己的伤口。 反正他能挂着一条命,石挽松已经死了,若是能让他疼清醒几分,他好像还能在这些阵痛里给自己寻找一点自我惩戒式的慰藉。 可是应淮不容置喙地用灵力轻轻化开布料和皮肤间的粘连,楼观放缓了呼吸,下意识蜷起腿来。 交替而来的疼痛和被抚平伤口的感觉让他心头酸痛无比却又茫然慌乱。 在这片他自顾自落下的大雪里,他有些偏执又疯狂地不想让自己愈合,他很痛苦,也很后悔。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非要趟过这片冰凉的荒原。 可是他也知道,现在甚至没有时间供他引咎自责。 楼观咽下这几天以来经历的那些纷繁复杂的情绪,只是抬手轻轻掩了一下眼眸,认真分析起现下的事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要是出不去,晏鸿他们怎么办?” 应淮听着他的话,轻声道:“看起来像个幻阵。” “至于晏鸿那边,刚刚下到底层的时候,我顺着洞天水月边,沿在内外都封了一圈迷障。”他继续道,“能拦下他们一时片刻也好,起码撑到晏鸿他们出去。” 楼观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沈确这一局安排得确实缜密。 底层的情况没人能够预测,他们肯定不能让晏鸿和季真来涉险。 可任凭两大掌门人一起离开,他们更会被困死其中。如今被引到这里,或许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第66章 应淮温凉的指尖触碰上来,很轻地给楼观涂着药。 楼观蹙着眉,在心里告诫自己再三,还是没来由地有些乱,主动开口道:“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应淮看了他一眼,道:“一般来说,找到幻阵的阵眼,就能出去。不过……” 楼观抬了抬眼睫:“不过什么?” 应淮:“不过这个幻阵好像有点蹊跷。我刚刚穿过街巷的时候留意了一下,这里的人,几乎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每个人的声音都听得清。” 楼观听他这么说,觉得他心中大概已经有了猜测,便问道:“你觉得是什么?” 应淮道:“构建幻境的阵法样式纷杂,大多数都只徒有其表,很容易让人感到虚假,也很容易幻灭。就拿忆灵阵来说吧,阵中之书时常无字,而且不可以惊扰阵中之人,否则就会让阵法紊乱。 但在此类阵法中,有一种非常真实、甚至可以算得上以假乱真的阵法,古名叫作‘梨云梦暖’。” “梨云梦暖?”楼观身上的痛感被镇下来不少,头脑总算清醒了两分。 应淮:“嗯。‘梨云梦暖’也被叫作梨云阵,是一种邪术。早在几百年前就被禁止了。” 楼观:“为什么?” 应淮:“因为梨云阵太真了,身处此阵如同现世,甚至可以长久地生活其中。人间天上从来都不缺遗憾,这个世界上想躲进幻梦中的人太多了,而梨云阵就是这么一场几乎不会醒来的美梦。” 楼观眸色微暗,问道:“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要开启这种阵,想必代价不会小。” 应淮已经给楼观清理好了伤口,开始包扎起来,点了点头道:“正是。要想构建真正真实的世界,就得知晓人类感受这个世界的方式。” 应淮的手指点在他面前,轻声道:“眼睛,耳朵……人能拥有的五感,就是人类感受这个世界的方式。” 楼观看着他的指尖,心道:五感?只凭人的五感可以做出这种幻境来吗? 要说足以感受这个世界的五感…… 应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常人的五感自然支撑不起来这般体量的幻境,梨云梦暖的构建需要尘舍。所以最开始的梨云阵,是需要以色尘为首,由五位尘舍一起开的。” 那一瞬间,楼观想起了许多画面。 他想起天音寺高塔里那些只有某个五官的人偶、想起晏鸿差点被割下的舌头…… 除此之外,还有楼观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因为他抬起了手,下意识掩了掩自己的耳朵。 “晏鸿之前说……尘舍大都已经死了,还有人想要晏鸿的舌头。”楼观说道,“这些事,难道和梨云阵有关吗?” 沈确说,他不要晏鸿的命,他只要晏鸿的舌头。 天音寺的祭堂高塔里,固魂阵封锁着无数零碎的感官。 所以,有人想要集齐尘舍,有人想要开启梨云梦暖? 应淮看着楼观脸颊上的小痣,说道:“很有可能。一百多年前我就在查这件事,只是查到了沈槐安那里之后……” 应淮眼睫微垂:“当年我给沈槐安拼魂失败,出来以后发生了许多事……再后来,我就没来得及顾及这些了。” 楼观看着他的表情,从他本凌厉而张扬的眉眼里看出些藏不住的难过。 而后他蜷了蜷手指,鬼使神差般问道:“是因为那桩放不下的心事么?” 应淮险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楼观自觉失言,微微偏开了脸,掩耳盗铃般把一半脸颊藏在床幔的阴影里,硬着头皮说道:“……你之前说,你有桩放不下的心事,所以只在罪己台待了十九年,紧赶慢赶想要出来。” 楼观的声音有些弱下去:“你还说,你也会困顿于红尘,也会无法释怀……” 他很清楚地记得,应淮当时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 可是楼观说完这句话之后,很轻地呼了一口气。 现在根本不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楼观刚想找个地方借力爬起来,然而他一句话还没出口,就听应淮道:“是。” 楼观心头蓦地一跳。 “我有个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人。”应淮的嗓音有些哑,漆黑的眼眸轻微烁动着。 “当年发生了许多事,尘舍的事我调查了一半便搁下了。而后,我泥足深陷,哪怕用十九年抵了本该二百多年才能还清的债,我还是觉得我回来得太晚了。” 楼观和他的眼眸对上,而后很快错开了目光。 止疼药的药效好像不是很好,一直到此刻,他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楼观垂下眼睛的时候,他极轻地抿了一下唇,也只抿了一下唇。 而后他伸手去扶榻边的围杆,没去搭应淮伸过来的手。 渝平真君活了好几百年,在云瑶台做长老的时候频频下界,看过不知多少人的前世今生。 他曾是仙界翘楚,人间传说。纵使云瑶台不许随便告知旁人名姓,世人仍旧传唱过许多关于他的故事。 那许多的年岁、许多的故事里,理所当然会有很多故人。 不会像他,拢共就那么些年月。 除去闭关的那几年,他的记忆何其无聊又短暂,来来往往也没有几个人。 见楼观起身,应淮蹙了一下眉,对楼观温声道:“当心些。” 楼观心头思绪混杂,面上依旧清清淡淡,他已经很好地抹去了心头一点不该出现的情绪,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树梢上站着几只飞鸟,飞鸟吱呀呀叫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人间黄昏。 他快速结束了先前的那个话题,又问道:“那,在当年,你见过梨云梦暖吗?” 应淮摇了摇头,说道:“在我的记忆里,应当是没有的。” “如果这里真的是梨云阵,如果梨云阵需要五位尘舍同开……”楼观问道,“那晏鸿如今看起来平安无事,这阵里是不是没有味觉?” 应淮本还想说什么,见楼观问得认真,略停顿了两秒,还是答道:“可以试试。” 他看了看窗外叫卖的商贩,翻身下了窗户。不出片刻就买了根糖葫芦回来,递到楼观面前道:“你尝尝?” 楼观清修时就没吃过这种东西,看见那串东西的时候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尝了一口。 真的没有任何味道。 楼观看着那串糖葫芦,说道:“真的尝不出来。它本来是什么味道?” 应淮看着他,笑了笑道:“甜的。” 片刻后又补道:“里面的山楂可能有些酸。” 楼观只觉得这东西有些硌牙。 “如果这里真的是梨云梦暖,会是沈确开的么?”楼观问。 应淮想了想,说道:“这里肯定和沈确脱不开干系,不过若说是他一人所为,我觉得沈确可能还没有这个能耐。况且……” 应淮说到这儿,略微顿了一下,又道:“罢了,其他揣测都是后话了。如果这里真的是梨云梦暖,这个幻阵会非常难解,我们得尽快想办法出去。” 楼观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朝外面看了一眼。 街巷的模样有些熟悉,层叠的屋檐和白墙投下道道阴影,远处还有一幢高高的古刹。 “这里……感觉有点像金陵城?”楼观道。 应淮道:“应该确实是。石明书是土生土长的金陵人,这个地方对沈确来说比较特殊,我们可以先着手找找阵眼。” 楼观蹙了蹙眉:“……所以,阵眼要怎么找?” “大概率是某样对沈确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应淮道,“先观察一下吧,阵眼的损坏或者改变肯定会对这个法阵产生影响的。” 楼观微一点头,答道:“那就先出去找找看。” 【??作者有话说】 下章高能预警(。-w-) 第60章 谁人知我我为谁人1 楼观和应淮分别去了金陵城的西北和东南。 梨云梦暖之中很热闹,在人群中走得久了,真的会觉得先前在洞天水月中经历的那些事才像是一场梦。 这里有热闹的集市、雅致的园林,拉车的马蹄踢踏在地上,店前的商贩不停吆喝。 楼观逆着人流朝前走,细细打量着周围的人和事。 天光流转,人声喧嚷。 诚如应淮所言,这里几乎看不出幻境的破绽。 清风蹭过脸颊,楼观微微窄了窄眼帘。 某一面灰白的高墙之下,有人支着棚子在施粥。 巷尾一个破旧的茅草屋里躺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被另一个街溜子在脸上踹了一脚,张口便骂道:“张二角,挺你妈尸呢?石家今儿要当菩萨,一下午都在施粥,你不去?” 这个被叫作张二角的乞丐似乎是被踹懵了,半晌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他还没消化完对面人的意思,胡乱抹了把脸:“菩萨?什么菩萨?石家那帮狗日的,供个像还要搭棚么?” 第67章 “爱蹭不蹭,饿死你个二五。”那男人知道张二角脑子不好,也懒得计较他说的什么话,顺手晃了晃他支棚子的木柱子。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柱子被晃出一点灰来,张二角被那人的行为激怒了,抡起拳头打在对方脸上:“去你娘的,给老子滚。” 那人根本不怕,反手也给了张二角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 两人一来一回扭打了一阵,张二角根本不敌,放在这老巷子里也没人管,没过几招就变成了单方面的殴打。 那人打烦了,一边骂着一边走了,张二角啐了口带血的吐沫,颤着手从草席下掏出一个带豁口的破瓷碗,最终还是站起身,摇摇晃晃朝着石家走。 石家是近年来新起的大家族,好大的排场!平时出行都是浩浩荡荡的,如今施个粥也搞得这般满城皆知。 张二角揣着破碗,耐着性子排了好一会儿队,终于轮到自己的时候,他当着施粥人的面连喝了两碗,又把碗端到了那人面前。 施粥的是个年轻的石家仆从,见状有些不悦地皱眉道:“请你离开。” 可张二角压根没有离开的架势,一只脚踩上青石台,说道:“再来!” 两个家丁这就要过来拦人,张二角却伸脚一踢,直接把剩下的粥底掀在了地上。 “咣当”一声响,白粥泼了满地。 张二角站在原地骂道:“吃你家两碗馊粥,我什么意思?刨金砖了,给你家祖坟!要拦我还是打我?他娘的,老子喝不到都别喝!没爹的玩意儿,全都是。八百年来发一回善心,倒欠你家一斗米!镶金也进不了秦淮河,还他娘学狗护食呢!” 他的裤脚被热粥溅得更脏,整个人气势十足,却骂得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在张二角后面安静排队的穷苦书生见锅被打翻,一张脸气得铁青,当即跺脚道:“你!!你有没有一点教养!泼皮无赖!流氓至极!不可理喻!” “角羊?”张二角瞥了他一眼,“角羊是什么羊?有吃的?我看起来像?” 他说完,后面的几个流氓再容不得他废话了,一拥而上,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掼在被热粥浇过的泥地里,照着脸和裆踢。 几个人七手八脚一顿乱打,还是石家人看不下去,过来拉架道:“各位高抬贵手,我吩咐下去,再给各位做一锅便是。” 他看着躺在泥地里的张二角,往后默默退了两步,含蓄地指了指额头道:“他爹娘都有疯病,很早就死了,他这里也有点问题,各位多包涵,多包涵。” “你娘才死了!你娘才有疯病!”张二角身上都是血,还仰起头来骂了一句,被旁边怯生生的书生拿着两本书砸了脑袋。 “金陵雅地,有辱……圣贤教化!”那书生啐了一口。 石家人上前拉架,堪堪把人分开。 两边闹了这半天,石家的马车行过,马蹄停在了那片泼洒过热粥的泥地前。 车厢上帷幔层层,马蹄被装上了华贵的马鞍,似乎是在嫌弃那一地的湿泥。 石家只留了两个人架着张二角,剩下的人纷纷跪到马车前,领头的那个作揖道:“小人办事不力,惊动家主,请家主责罚。” 张二角被摁着跪在地上,还不忘啐道:“呸,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家丁用破布塞住了嘴。 石明书连车帘都没拉开,问道:“何事?” 家仆道:“有个疯子撒泼而已,小的这就处理。” 石明书转了转手上的扳指,皱了皱眉问道:“闹了多久了?” 家仆有些为难,连忙回道:“城里人多,什么样的人都有……” 石明书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仍然没有什么变化:“闹了多久了?” 家仆跪下来,磕了个响头:“回家主,他下午才来没多久,方才大概闹了一刻钟。这疯子一直住在金陵,好像……快二十年了,时不时就会犯个病。” 石明书斜倚在车垫上,道:“出银子,送客。日后若是再在石家门前闹事,割了他的舌头。” 张二角满脸憋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跪在地上挣扎着。 石家人翻了个白眼,在他身上挑了一块还能下手的地方,胡乱往里塞了一锭银子,麻利地送他滚蛋。 车辙远去,人群议论纷纷。有人盛赞石明书出手阔绰,有人说石明书如今年纪轻轻便连升数级,日后石家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只是这张二角还没到家,就被一群混混堵了路,让人抢了银子之后又给揍了一顿。 张二角被人这么打了两顿,在棚子里蜷了好久,身上发炎又流脓,险些没了气。 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张二角从小就没人管,吃树皮草根竟也练出了一副没那么容易死的身体,竟硬生生扛住没咽气。 他在梦里几次梦见自己见了神仙,梦见自己在路上捡回了那锭银子,梦见自己用那银子买了一个热腾腾的大包子。 他梦得正美,忽然被一声杀猪似的二胡声吵醒了。 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半梦半醒间第一句就是:“妈的,什么死动静!” 旁边胡乱拉二胡的小孩被他吓了一跳,看了一眼他身上褴褛的衣衫,迷惑道:“活人?” 张二角道:“眼睛瞎了!兜不住屎的年纪!” 小孩儿看起来也脏兮兮的,闻言有些不服道:“你刚刚是不是骂我二胡拉的不好了!” 张二角道:“二胡?什么东西?你是?” 小孩儿见他呆傻,便故意逗他道:“你连二胡都不知道?这可是个精巧玩意儿!” “精巧玩意?精巧玩意就这声儿?”张二角道。 小孩不服,说道:“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张二角一把抢过二胡,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伤似的。他胡乱拉了一下,发出比杀猪还难听的一声响。 小孩撇了撇嘴,学着他刚刚的语气道:“你上~” 张二角不服,又道:“滚,老子刚开始试,肯定!” 他的话颠三倒四,拉的二胡更是颠三倒四。 然而他还是抱着二胡没撒手,难得显得有些固执。 可能是鬼门关突然走了一遭,现下能喘口气都像是回光返照。 他爹妈都疯的不成样子,自己脑子也不好,他什么都没学过,什么都不会。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恐怕也不大知道。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他从出生开始就一无所有、一塌糊涂的人生里,他从来都是这么浑浑噩噩的活着的。 刚刚他又差点儿死了,死前能再拉个什么二胡也算是见识点新鲜玩意儿了吧? 他一通乱拉,小孩儿捂住耳朵。 “够了够了,你可别拉了!” 小孩儿越哭,张二角拉得越起劲,他歪打正着,某一个音忽然不杀猪了。 张二角一愣。 小孩儿也一愣。 “你刚刚……那是什么?”小孩睁圆眼睛。 “我……”张二角也磕巴起来,“这是不是……天……天什么来着?” “天赋!”小孩儿果断卖弄起来,“天赋!天赋异禀!” 张二角不知道这是什么饼,只跟着道:“对,天父一饼!” “你刚刚是怎么拉出声响的?教教我呗?”小孩儿问。 张二角头一次被人请求,只觉得后背也不疼了,双手抱臂,煞有其事道:“求……求我啊,去给老子……买……买个包子!” “包子太贵了!”小孩儿道,从怀里掏出又冷又硬的一点干粮,晃了晃说道,“你爱吃不吃?” 张二角没答话,只是立刻抢过干粮,摇头晃脑地啃起来。 彼时,金陵城的人太多,范围也不小,楼观没法儿顾全所有的人,只能粗略地扫过许多人、许多事。 在他路过这个不太起眼的、拿着二胡的小孩时,楼观的目光顿了顿。 他立刻顺着应淮留给他的法力痕迹找了回去,问应淮道:“有什么发现吗?” 应淮摇了摇头:“暂时没有。我在石家转了一大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 楼观说道:“这边。我看到一个东西,有些眼熟。” “什么东西?”应淮问。 “一把二胡。”楼观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方才我觉得那条巷子有点眼熟就留意了一下,看见那边有个抱着二胡的孩子,那把二胡上有一道划痕,我曾经好像见过。” 晏鸿刚刚被石家人带走的时候,他们曾追着蛊虫而去,在金陵城郊进过一个放着很多石头人的宅子。 而那天清晨,在宅子旁边的巷子里,他听见过一个老人在拉二胡。 那把二胡很旧了,楼观依稀记得那把二胡上有一道显眼的划痕。 若是他没记错,这两把二胡上划痕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那一把二胡更老、更老了,刮痕也更深、不似现在这样浅浅的一点。 第68章 闻言,应淮立刻赶到了楼观身边,在看清那二人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步子。 楼观察觉到应淮的反应,轻声问道:“怎么了?” 应淮的目光落在张二角身上,眉头皱了起来:“这个人……” 楼观很熟悉这种眼神,应淮这样打量一个人的时候,就像是在认真看着一个人的魂灵。 他心里略微有些不安定,又问了一次:“有什么问题么?” 应淮调回目光,看着楼观道:“我们找到了。 “这个人,是沈槐安进入轮回后的那一小部分灵魂。也就是说,他是除了石明书以外,组成沈确的另外一半。” 第61章 谁人知我我为谁人2 楼观心里也一惊,目光落在张二角身上。 他衣衫褴褛,满面风尘;颠三倒四,满口混话,年纪轻轻已经看不出属于这个年龄的模样。 他皲裂的手指架在二胡上,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若说当初看见石明书时,楼观还能从他的脸和神态上看出一点沈确的影子;如今面对这个张二角,他却是根本不敢把他和沈确联系在一起了。 若不是应淮认得出人的灵魂,就算沈确拉着张二角站在他面前指着说那是他自己,他恐怕都没法儿相信。 “当年拼魂失败的时候,我就料想过会有这一天。”应淮道,“可是灵魂如何归入轮回是自然之理,没有人能干预。我本以为,他在人间多来几回,凭着他本身的资质,总会有拨云见日的那天。” 楼观略抬起头,看着应淮的侧脸。他的面容依旧年轻俊朗,只是发尾的白色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无端显得有些斑驳。 “没人能提前预料所有结局。”楼观道,“你不必自责。” 应淮闻言倒是笑了:“我杀过这么多人,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自责?” 楼观别开了眼,没有答话。 他看着眼前的张二角,自己也不知道当年的沈仙师究竟会更唏嘘哪种结局。 可他也会忍不住去想,看见那样的魂魄,心生不忍还主动为他人求得一线生机,哪怕有着尘舍的缘故牵连其中,不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吗? 若是不自责,会在见到这样的人的时候想起当年自己的所为么?若是不自责,会自贬罪己台这么多年吗? 可是这些话真要他对着应淮解释,他又有些说不出口了。于是他只是说道:“既然张二角是沈确的另一半魂魄,阵眼很可能和他有关。” 应淮颔首:“石家那边没什么线索,从这里入手或许会好些。” 于是楼观转身去了巷尾,买了一笼热乎乎的包子。 他把包子举在张二角面前,说道:“这个给你。” 张二角抬起浑浊的眼怔愣地看了他许久,而后抢过那一包吃的,骂骂咧咧道:“娘的,生得这么白净,给吃的,要命一条!” 站在一边儿的小孩儿看见这两个人气度不凡,也不敢贸然上前来,只是站在一边儿盯着张二角手边搁着的二胡。 楼观眸光闪动。 那个瞬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见沈确那天。 沈确穿得完全不像个宗主的模样,腰间挂着许多葫芦,里面装着别人都察觉不到的蛊。 当时才半个人高的他察觉到那蛊虫的凶险,下意识就想伸手去安抚。 沈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险些魂飞天外,一连往后退了数步,斥他道:“小孩儿,小小年纪怎么还乱抓人东西?” 后来沈确发现那蛊虫在他手里安顺得像只兔子,就三天两头跑来疏月宗,天天跟木樨商量要把自己抱去大药谷。 只是木樨从没答应过,沈确也从来没放弃过。 一来二去,在他断断续续闭关又出关的这十几年间,大药谷和疏月宗的关系甚至都好了不少。 楼观看着张二角抱起那几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第一个之后,护食似的扒拉起脏兮兮的草席,似乎是想再往里头藏几个。 他看见楼观还站在原地,转头骂道:“看什么看?真要老子命?” 楼观在回忆里一惊,眼睫垂下去,忽然觉得鼻间有些酸涩。 应淮在他身旁站着,微微抬了抬手。可是他片刻后又放下了,只低声道:“都过去了。” 楼观缓了缓心绪,问他道:“他会记得么?”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多余一问。 沈确记得石明书的事,还说过那样的话,怎么可能不记得张二角的事。 可是…… “沈确的灵魂确实是由他们二人直接拼合而成的,连轮回路都没有走过。”应淮答道。 应淮说得含蓄,楼观却已经转过了身。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家主……”楼观低声道,“一个是智力不全的街头乞丐。” 两个如此割裂的灵魂,到底是怎么被拼合在一起的? 拼合在一起之后呢?他真的不会发疯吗? 自己最恶心、从来没同情过、甚至压迫过自己的人是自己;自己厌恶无比,唾骂过无数遍的高高在上的人也是自己。 他真的不会发疯吗? “所以……他才要养魂。”楼观道,“不管沈确是因为什么才找到了全部的魂魄,等到张二角的认知和石明书重合,他先前一辈子都没有理解的世界会把他原本的认知撞碎。他已经永远都没办法甘心回去当一个乞丐了,他只能想尽办法维持灵魂的稳定。” 当初应淮为他拼魂的时候想了各种办法,寻常的方式怕是行不通,所以他发现,维持灵魂稳定的药需要生人活祭。 张二角恨透了石家,他自己也曾是石家人。他们血脉相连,魂魄最好温养己身,所以他选择了和石家做交易。 为了制作更好的控制石家人的蛊毒,他在擎兰谷种下勘剪花。 他扶持石家这样的达官显贵,也在亲自迫害他们。 他厌恶恶心曾经的自己,可是他上任之后,南方七十年几乎没有过大规模的疫病。他放药从不给显贵特权,知道单纯分下去根本没什么用,所以从来都是亲力亲为。 应淮点了点头道:“沈槐安曾是仙界翘楚,又为善良多,虽然碎魂后被封印了几百年之久,稍微将养一番也是上等资质。石明书只不过占了其中大半魂魄,就在人间官拜三品,奠定了石家百年基业。” 张二角吃完了包子,舔了一遍指尖的油,又拿起那个二胡开始研究起来。 楼观回过头,敛了衣摆蹲在地上,问道:“你想学吗?” 张二角和小孩儿都被楼观的态度吓得一愣一愣的,张二角见这人阴魂不散还无事献殷勤,往后拖拉了两步,抱着二胡骂道:“怎么!不走了?是个卖的?” 应淮往前迈了一步,被楼观拦了一把,说道:“没事。” 他把手放在二胡前,温润的灵力丝丝缕缕飘荡在空气里。 应淮问:“你还会这个?” 楼观道:“不会,灵法变的。” 灵力在指尖消失的时候,楼观对张二角道:“现在试试。” 小孩儿见张二角呆头楞脑的杵着,大着胆子上前来,说道:“我试试!” 他煞有其事地拉起弦,悠扬的声音竟然跟着飘扬出来。 那声音真好听,像是街头巷尾来人卖艺时候才能听到的动静。 小孩儿抱着那二胡惊叹道:“这是什么手艺?你是仙人?是仙人吗?” 楼观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道:“可以把二胡借我用一下吗?” 小孩儿把手放在裤子上使劲儿擦了擦,两只手捧着二胡递到楼观手里:“仙师!” 楼观又把二胡递到张二角面前,像小时候沈确第一次把炼蛊的药炉塞进楼观手心时一样,说了如出一辙的话:“试试吧。” 这次,张二角看着眼前的二胡,迟疑了很久。 在他踌躇的某一个瞬间,天际线忽然忽闪了一下。 应淮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眉头一压,道:“楼观……” 楼观抬起头,天际线已经恢复成了原貌。 “楼观。”应淮道,“二胡……” 他似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当即道:“二胡是阵眼!” 应淮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张二角像是突然发疯了,使劲儿把二胡护进了怀里。 可是他毕竟只是阵里捏出的灵体,应淮的剑先它一步挑断了二胡的弦,不过片刻之间,二胡已经碎在了地上。 天穹在那一刻剧烈地晃动、破碎、嘶鸣。 所有的人声、鸟雀声被杂糅,变成尖啸着的风声,掠过耳侧的雨。 那一瞬间,张二角忽然大声地痛哭起来,明灭不定的脸伴随着痛苦、委屈、癫狂的哭声,像孩子一般,在那场大雨里不停地、不停地哭嚎着。 天旋地转的大雾里,周围的场景迅速崩塌。应淮似乎是察觉了什么,在浓雾里挥出一剑。 四起的雾气被他的灵力震散,视线仍然有些模糊,可他剑刃划过的地方带起风声,精准地斩下两缕碎发。 第69章 剑尖直指沈确眼前。 第62章 谁人知我我为谁人3 沈确正回头看着他们,清隽的脸上少有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哪怕是那日在忆灵阵里,他也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应淮的剑悬停在他眼前半寸,沈确的眼睛里还倒影着飞散的梨云阵残影,他看着那剑刃,有些错愕地问:“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楼观落在应淮身后,站在沈确不远处的奚折似乎是想动手,但是他看了看应淮手里的剑,抬起的手又摁了下去。 “沈确,你不是说你的阵眼没人找得到吗?他们怎么还能出来!?”奚折被沈确坑了好几次,语气里已经彻底没了耐心。 “奚掌门。”应淮偏头看向这个人,一字一顿道,“我们来算算之前的账吧。” 奚折之前杀了石挽松,天音寺祭堂的事恐怕也没少参与,理应一命还一命。 如今见了面,他一刻也不会等了。 “我要你偿命。”应淮的声音极冷。 奚折握紧了剑刃,说道:“做梦。” 这回,奚折的剑刃直直挥过来,完全不管沈确的死活。应淮立刻调转了剑刃,和奚折迎面对上。 剑光在原地炸开又延展,顷刻间,直冲天际的蓝色灵光几乎铺成了另一片森林,把奚折困在其中。 奚折不得不调起全部灵力护体,把其余亲信再次调集到身侧,企图围攻应淮。 另一边,沈确见楼观的目光追随着应淮那边的战局,出声唤道:“楼观。” 楼观应声回头,看着那张本以为自己很熟悉的脸。 沈确蹙着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问他道:“好孩子,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楼观脚步顿了下来,看着沈确放在腰间葫芦上的手,知道他是存心要拦下他了,索性说道:“八十多年前,教你……教那个人拉二胡的孩子,后来如何了?” “如何了?”沈确有点意外楼观会提起这个,“贫民窟里爬出来的孩子还能如何?当然是早死了。” 楼观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他应该还活着。” “你觉得?”沈确蹙眉。 “你先前派石家人来找我和晏鸿的时候,石家二公子被我种了蛊。”楼观道,“你对我下的蛊很熟悉,于是把引他到金陵城的一处别院自尽,若我没猜错,那里离你曾经住过的地方很近吧。” 沈确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如果我没看错,当年的那个孩子如今还活着。他恐怕还记得你,那天我经过的时候,他在你住过的地方,拉了一首二胡。”楼观道。 沈确眼瞳一缩。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弄人又可笑。 沈确对石家和曾经的茅草棚子都有不一样的感情。 他在金陵的两个据点,也恰好就是在这两个地方。 张二角蹉跎落魄一生,某一天忽然消失在街头巷尾,没有人会觉得意外。 倒是石明书这个年少有为的家主,在金陵留下了石家失踪的传闻。 属于张二角的痕迹不多,在偌大的金陵城里翻了又翻,或许也只有灰土里的一个破碗,街角的一句残音。 那些为数不多的记忆留在这个世界上,连他自己都觉得模糊。 可也是这么寻常且泯然众人的桥段,竟还能穿过八十多年的光阴,在一个双方都还记得的地方,于错落间不期而遇。 而楼观也真的会伸出手,说出原本的张二角永远都不会听到的话。 “试试吧。” 张二角最后也没有真的拉出一首曲子。 在他悉心构建出每一个细节的大千世界里,一个几乎不会被人在意的人,一把根本不会被注意到的二胡,一句只有他自己成为沈确之后才知晓的他曾想听到的话,成为了这个虚幻世界里唯一一味“解药”。 * 沈确愣在原地,扶在葫芦上的手缓缓松开。 等到他反应过来楼观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嗤笑一声,低声道:“记得我?” “记得什么?一个口齿不清的叫花子?” 沈确看着楼观紧蹙着的眉头,轻笑了一声:“楼观啊,你真有意思。” “人活到十九岁,将近一半的时间都在闭关。满打满算也就经历了十年完整的人生,就因为人生得冷冷清清,看起来也乖,所有人都把你当大师兄,都捧着你,都拿你当楷模和榜样。” “明明很多时候你都很无助,为什么从来都不去说,非要自苦呢?”沈确道,“事到如今,你明明知道我利用你许多年,利用你亲蛊的体质省时省力地做了好多药,利用你得了不少难以培育的奇珍异草;石家的人我没少杀,天河盛会的事我没少参与,你明明知道我真的对你动过杀心,你为什么不恨我?” “你明明知道那个人是我,你明明能看见我匍匐于人下,被生活蹉跎成最惨无人道的样子,你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敢去怜悯我?!”沈确说着,掌中花枝直朝着楼观而去,花枝掠过之处,爬满了触目惊心的尖刺。 楼观往后翻身格挡数步,一连避过数十个只朝他刺去的尖刺,掌中刺针钉进花枝,毒物迅速下渗,枯萎了一大片花藤。 “我知道。”楼观落地,踹下刚刚生长到他胸前的一根硕大尖刺。 他不知道沈确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沈确的,不知道合并魂魄之后的他到底承担着怎样的精神折磨。他无权替那些死去的人原谅他,也无权评判他行善与作恶的动因。 于是楼观只是站在刚刚落下的一朵花藤上,平静道:“知你罪无可恕,也知你教我育我。” 一朵花苞在楼观脚下开了花。 那花朝生暮落,是只知朝夕的百栎花。 另一侧,应淮的剑光封成了一个巨大的菱形,剑阵应声而碎,应淮握着剑柄,以几不可见的速度举起了剑,直直朝下刺去—— 蓝色的剑光瞬间穿透了奚折左肩,奚折用尽灵光去挡,只堪堪让剑刃避开了要害。 应淮压着剑,带着人一路朝下狠狠坠去。巨大的失重感里,应淮抵着剑一寸寸下移,几乎贯穿了奚折左侧整个肩胛骨。 那剑太强势、太无厘头,他被刺穿的时候,手中已经聚不起灵力—— 等到他的剑尖穿过奚折直直钉在地上,漫天里像是已经下过一场血雨。 奚折这辈子还没被人在剑修一道上这般压制,后脑被狠狠掼在地上,整个人还在发懵。 血液从他身体里迅速流失,奚折手脚都冰凉起来,席卷而来的疼痛感让他闭上了双眼。 而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那双眼瞳却明显变了一副模样。 一双雪青色的眸子看不出任何痛苦的神色,甚至含笑看着应淮。 仿佛换了一个灵魂一般。 “好久不见啊,应小师侄。” 躺在地上的那个“奚折”说完,抬起手,应淮手里的剑意竟应声折断。 一地的血泊里,“奚折”轻松化去了深深嵌入血肉里的那半柄剑锋,好整以暇地从地上坐起来,左肩膀还穿着一个窟窿。 “一百多年不见,怎么把自己整成这幅样子?你当真是不要命了?灵力都透支成什么样了,是想同归于尽么?” 应淮看着那双雪青色的眸子,心里猛然一沉。他没有回话,默然半晌,才道:“……真的是你……你终于舍得现身了。” 楼观朝着那边看过去,同样望向那双雪青色的眼睛。 只这么一望,他也是一愣。 这双眼睛,这个“人”,是谁? 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么一双雪青色的眸子。 他猛然记起来,天河盛会那天,他曾和天河台上的肇山白对上过目光。 那一天,他站在高台之上,也是这么一双雪青色的眸子,也是这么淡淡地垂眸看着旁人,也是这么冷淡凉薄的语调。 “三百年前我就同你说过,你这双眼睛真的很碍事。”肇山白伸出手,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不过这一百多年你躲到哪里去了?真是叫我好找啊。” 应淮又在掌心凝起剑意,却被肇山白用灵力化去。 肇山白挥了挥手,沈确的脖颈间被勒上一条雪白色的细线,倏然间把他带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动作太快了,楼观全然没反应过来。 “师侄,省省吧。就凭你现在的状态,想打过我可不容易。”肇山白说着,只是看了应淮一眼,又垂眸去看沈确。 沈确的脖颈被纤细的线捆着,楼观手里捏着刺针,没有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出招。 肇山白道:“我本来以为,奚折虽然听话,但是脑子实在蠢笨。他容易冲动,又喜欢意气用事,哪里比得上你。” 肇山白的手在沈确额上轻轻一点,继续说道:“你的魂魄可不一般,我本来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犯蠢。” 沈确脖颈处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只得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看着肇山白。 第70章 “这回怎么不叫人了?是怕楼观听见么?”肇山白道。 沈确低了低眼,窒息的感觉让他本就不稳定的魂魄更加紊乱。撕裂的记忆在脑中闪回着,让他几乎维持不住神智的清醒。 他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保持一分清明,低声道:“主上。” 第63章 我与我周旋久1 肇山白冷笑了一声,束在沈确颈间的细线松了松,提醒道:“你和不和我混在一起,都不会让旁人少恨你一些的,沈确。” 应淮看着肇山白,说道:“看见梨云梦暖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是你了。” 开启梨云梦暖需要五位尘舍,而其中最核心、最重要的还是色尘。 色尘是梨云梦暖中的“眼睛”,若是没有色尘亲自埋下阵眼,阵法根本没有开启的可能。 而晏鸿虽然说尘舍都已经不在了,可那是传闻里的说法,色尘却是切切实实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应淮看着那一双雪青色的眼睛,以及他眼角的那一颗小痣,说道:“五尘之首,色尘肇山白。” 楼观猛然转头看向他。 肇山白是色尘? 他竟然也是五尘之一? 如果沈确喊肇山白“主上”,沈确这些年是为他办事的话,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朱雀殿里石溯舟让岑亦拿走的是有关“梅”的东西,而肇山白正是云瑶台代表“梅”的四大长老之一。 肇山白自然知道云瑶台的事,可以给石溯舟一块足以打开朱雀殿的弟子玉牌。 他是色尘,他可以开启梨云梦暖。天河盛会的祭堂里,他故意引晏鸿参赛,故意想要割下他的舌头。 还有……应淮说他一百多年前就在查尘舍的事了,储迎还刻意留了个魂魄在朱雀殿等人。 这说明肇山白的筹谋应该很早了,他甚至能瞒过一百多年前的渝平真君。现在想来,也只有他这个资历甚久,和五尘关系匪浅的人才能做到。 肇山白闻言笑了一下,说道:“那也算是梨云梦暖?最多算奖励给听话之人的一点仿品罢了。” 应淮还是有点不解,问道:“沈槐安是你师侄,你曾亲眼看着他长大,亲眼看着他陨道,如今为何要引他入歧途?” 听到这话,沈确倒是一怔。 “为何?”肇山白抬起眼,冷笑了几声,“我什么时候引他入歧途了?应淮啊,送他入轮回的不是你吗?” “那入轮回之前呢?沈槐安的魂魄为什么会碎成那个样子?一百多年前我看见他的碎魂的时候,我就怀疑过是你了。”应淮压低了眉,“凭你和沈槐安之间的关系,若说他被碎魂养阵之事与你无关,你觉得我会相信么?” “这话你放到如今才来问我,是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对他动手?” 肇山白还是一副松快的口气:“你说的没错,沈槐安的魂是我碎的,引石明书和那乞丐合魂也是我做的。他前世不得超生、今生蹉跎痛苦都是我的手笔,可那又怎样呢?” “你自然是没法理解的,千辞死的时候连你都还没出生呢。当然,就算是经历过云瑶台旧事的那些人也都差不多被你杀干净了,这世上的人,来来走走,恩恩怨怨,谁能记得清呢?” 千辞这个名字让应淮微微愣了愣。 在他的印象里,祝千辞是把巫蛊之术引入仙门、最后死无全尸的那个蛊道祖师爷。 世间留下的关于她的故事很少,应淮只知道她是沈槐安的师父,肇山白的师姐。 肇山白扶着沈确的肩膀,认真看着他的脸:“你瞧瞧,碎了一次魂,入了一次轮回,哪怕我怎么拼回来,跟从前也不会再相似了。” 沈确被他的眼睛盯得发毛,想朝后退开两步,却被灵线缚得极紧,仿佛稍一动弹就会被割破喉管。 肇山白转身对应淮道:“你的眼睛很特别,你看得见魂魄,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养魂的人。除了你,我还真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能有谁看得清碎的那么彻底的魂魄,还能多管闲事到去拼他的魂。 “看在你帮我送了这么个故人回来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祝千辞死的那天,她倾尽心力培养的小徒儿沈槐安从讨伐她的尸山血海里走回来,跟我说了一段话。” “奚折”原身的头发开始变得雪白,肩膀上的伤口也开始愈合,逐渐显露出肇山白原本的身形来。 肇山白看着沈确的脸,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他和我说,师父就义,为护着他牺牲。他永志不忘师父大恩,永远铭记师途大道,一生钻研蛊道,绝不辜负师门,万死不辞,万死不辞。 “人多奇怪啊,为了救人,为了道义,可以连命都不要,可以连生死都置之度外。哪怕那些人后来质疑他们的理念、诛杀他们的理想,把他们抬上绞刑架、推上断头台,他们都能甘之如饴、视死如归。 “都说逝者已矣,要让旁的人怎么办?要让为他们付出一生的人怎么办?跟着一起死么?”肇山白道,“她随随便便就可以为了自己的徒弟去死,那我呢?她想叫我怎么办? “沈槐安不是说万死不辞么?不是要以身殉道么?他不是一生无暇,纵使千夫所指也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吗?不嗔怪、不埋怨,拼命和我证明他走的路是对的。所以我问他愿不愿意为千辞再多付出一些,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不是吗?” 沈确似乎完全没想到肇山白会说出这样的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你说什么?” 肇山白看着沈确此刻的表情,雪青色的眸子微微弯了弯。 片刻后,他拎着沈确,对应淮道:“你瞧,沈槐安是个多干净又有所作为的人啊。百年之后,人们甚至不会记得祝千辞是谁,却还能记得有个沈槐安。我当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样圣洁如莲的人,真的从生到死都守着一片赤子之心,可这不是也疯了吗?一样的灵魂,轮回了,转生了,在废人堆里摸爬滚打到再也爬不起来了,不一样满口污言秽语,不一样成为了市井无赖吗?” 沈确拽着勒紧自己脖子的灵线,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听说过他有个前世,因为他分魂的特殊性,他也知道自己的魂魄被撕碎过。 可是他一直不知道肇山白为什么要帮自己拼魂,也不知道肇山白曾经认识沈槐安。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这个支配了他半生命运的人,努力消化着肇山白话里的意思。 祝千辞和肇山白的关系听起来并不一般,听起来并不只是师姐弟那么简单,肇山白恐怕是很喜欢她的。 祝千辞百年前为了沈槐安身陨,个中细节他并不清楚,可是听肇山白的意思,他似乎没有认同过沈槐安的言行,对祝千辞的死一直到如今都没有释怀。 什么叫沈槐安答应了他多为祝千辞做些什么? 什么叫应淮早就怀疑过是肇山白? 他说沈槐安被碎魂是他亲手所为…… 所以他亲手撕裂了他前世的魂魄,困在阵中永世不得超生,如今他轮回了,又亲自用邪法把他拼回来了是吗? 为什么? 他是存心想看他发疯,想看他要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想看自己会不会为他所用,背弃沈槐安的理想吗!? 想到这里,沈确浑身几乎起了一身冷汗,连双肩跟着微微痉挛起来:“你的意思是,你找上我,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是沈槐安的转世……你的意思是,我这辈子走上那种境地,不得不以两个身份走进轮回路,都是你一手促成的……” 沈确没说完,只觉得颈间灵法一松,肇山白朝着他的脸颊,抬手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 他伸手掐上沈确的脖子,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除了一地的血,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楼观和应淮同时拔出了武器,却在剑锋与针尖划过肇山白的时候被暴起的灵光震开。 灵光顺着他们的武器卷上来,险些碰上楼观的指尖。 应淮震碎了自己的剑意,拦腰带起楼观,在二人和肇山白指尖平地而起一道巨大的屏障。 冰花和冰刃刺入屏障,冰层断裂的声音和刺耳的响声此起彼伏。 “数百年前‘你’回来的时候,我就想这么打你了。可是你是她徒弟,我曾答应过师姐,在你活着的时候绝不对你动手。” 肇山白掐着沈确道,“不过你都已经死了,都已经轮回了,还活成了这么个不人不鬼的样子,亲自算计别人来为自己炼药,亲自处理你手头的那些脏事,没法儿同情自己,没法儿面对自己,亲口答应我不愿回头。 “你知道我看着这样的你,我有多高兴吗?” 沈确看见肇山白的眼眸里清楚的映着自己的样子,眼底闪烁、晦朔不明,各种情绪混杂其中,像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这甚至不同于他这么久所认识的肇山白,甚至有悖于他好不容易重新搭建起来的认知。 在窒息感让他的胸腔开始发疼的时候,沈确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第71章 他伸手去碰腰间的葫芦,忽然朝着结界外喊道:“楼观——!”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确腰间葫芦里的蛊突然暴走,沈确掌心的软藤被蛊虫浸成深紫色,散布着一层令人望而生畏的毒雾,急速朝着肇山白席卷而去。 肇山白如今附在奚折身上,到底不是原身,下意识脱手避开那爆发式的毒物。 沈确得了喘息之机,立刻咬破食指,在手心划咒。 红色的符文攀附在巨大的藤蔓上,一条枝干散发出细小的枝叶,在肇山白面前瞬间被霜雪裹成破碎的冰晶; 另一条藤蔓同时朝着肇山白设下的障壁结界攻去,在即将触碰到结界时,楼观握紧手中刺针,而后两柄刺针直直朝着藤蔓攀附而来的地方狠狠撞去! 蛊虫铺在障壁内外两端,藤花与刺针被相互鸣颤着的蛊吸引,裹挟着扑面而来的草药香气穿越而过。 藤蔓从结界后缠绕而来的瞬间,沈确把着其中一朵花枝,被冲天而上的藤蔓带着一路朝上! 应淮在结界碎裂缝隙的瞬间闪身至肇山白身后,接住他砍向沈确的那一剑。 剑鸣之声嗡嗡不止,寒气和毒雾缠绕,血腥气和药香味纠葛。 刺耳到几乎听不真切的剑鸣响了许久。 剑光几乎模糊了梨云阵散后的天与地。 沈确落身至楼观身旁,眯着眼看着天地间百年难得一遇的恐怖威压,深知现在的渝平还并非全盛状态,眸色暗了暗道:“不愧是传闻中的渝平真君。” 楼观转过身,沈确没抬头看他,偏开了一点目光。 应淮接下剑,又被逸散的灵光推开,蹲跪着停在楼观身前。 肇山白站在被冰凌冻结实的藤蔓之上,看着下面的三个人道:“楼观,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楼观心里一惊,抬起眼看着他。 “不过,既然你们都这么不听话,就永远留在这里吧。”肇山白扬起手,“我可不是沈确,只会用梨云阵做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肇山白你真是一位话多的高冷男神经(bushi) 第64章 我与我周旋久2 同一时间,洞天水月内。 晏鸿用剑扛着肆意生长的花枝,把仙剑狠狠插在海面之上,一瞬激起千层浪。 石溯舟抱着儿子的尸身,把他用外袍小心裹住。 季真撑着结界,不断回头看着石溯舟。 晏鸿说道:“不行,洞天水月里根本找不到出口,再这样耗下去,我们根本撑不住的。” 储迎看着还在不断生长的花枝,用灵法撕了几条藤蔓。 晏鸿又道:“楼观和那个渝平真君的徒弟到底有没有追到奚折他们?别说没人给我们引路我们根本出不去,就算是出去了,要是楼观没拦住奚折和沈确,让他俩在外头埋伏点什么,我们岂不是死定了!” 储迎闻言一愣,这人还记得渝平真君的徒弟呢? 季真则道:“师兄处事一向认真,肯定会尽全力去拦的。那边毕竟是两大宗主,情况还不知道有多凶险呢!” 晏鸿堪堪把住手里的剑,回头道:“我知道!又没怪你家师兄!” 形势危急,储迎没再顾得上这俩小孩拌嘴,双手掐捏成诀,正想再探一探洞天水月的出口。 谁知,他为数不多的灵法还没有探出去,就察觉到了一丝很熟悉的寒气…… 储迎忽然睁大了眼。 注意到储迎的反应,晏鸿问道:“怎么了?” 储迎险些以为自己的感官出了问题,低声道:“肇师叔……” “师叔?什么师叔?”晏鸿问。 储迎心道不好,应淮现在修为大不如前,若是真的在底层对上肇山白,他和楼观都要凶多吉少了! 恐怕还有奚折和沈确在旁边捣乱! 储迎还不想刚见到活的师弟没多久就跟他灵魂相遇,赶忙道:“应淮他们恐怕有危险,我得过去。” 晏鸿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整懵了,问道:“你疯了!?通往底层的入口早就被封了,就算你是云瑶台的前辈,现在也只有一点残魂,你找死去吗?” “可是……”储迎话没说完,看着眼前这些小辈。 石溯舟还紧紧抱着孩子,看起来神智已经完全不清醒了;季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晏鸿比楼观大不了几岁,也才堪堪成长起来。 若是他带着仙剑走了,这几个人恐怕都走不出洞天水月了。 储迎朝着深不可见的海底深深瞧了好几眼,心里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悲凉。 如果是当年还活着的自己,绝对不可能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可是他死了。 一百多年前,渝平真君亲手屠遍云瑶台的时候,他就已经死在他的剑下了。 储迎轻轻抽出晏鸿手里属于自己的仙剑,仙剑脱手而出的时候,晏鸿忙道:“你干什么!?” “三条命,起码先护住你们。” 仙剑忽然变成了一个精巧的偃甲笼子,机关处乒乓作响,朝人群的方向映射出一道灵光。 晏鸿慌忙中看了储迎一眼,笼子牢牢罩住几人,只听见晏鸿喊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储迎的身形在灵光里淡下去,一掌拍在笼子顶端的机关上,喃喃道:“这一百多年到如今,也算是……罢了,镇!” 储迎身形消失的瞬间,护住几人的笼子也跟着消失在了水平面之上。 漫天的藤蔓重重塌陷下来,洞天水月里的情形开始肢解。 * 洞天水月最下层。 浓雾飘忽起来的时候,天气反常地下了一场大雪。 梨云阵似乎即将在周围成型,在那一场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硕大的雪花纷纷洋洋落下,裹挟着寒意扑打在人的面颊上。 楼观的睫毛上结了一层浅浅的白霜,仰头看着之前肇山白站着的地方。 现在他的眼前全是雾气和雪花,看不清其他任何一物。 之前他们解开沈确的梨云阵,全靠他对沈确过去的了解和实在机缘巧合之下的误打误撞,现下肇山白开阵,恐怕是真的想让他们永远都困死在里面了。 局势很是不利。 应淮在雾里皱了皱眉,朝着刚刚肇山白站着的地方再次冲了过去。 楼观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心中略微惶恐,却忽然听见有人唤他。 “楼观。” 他回过头,只有雾,什么都看不见。 “楼观,楼观,好孩子。” 沈确的身形在雾气里勾勒出轮廓,依旧是雪白的弟子服配着很不搭调的深绿外衫,腰间依旧挂着葫芦。 他眼尾的那一点怒意和愤恨都消失了,垂下眸子的时候,眼尾的轮廓像是月初的新月。 “楼观,你听着。肇山白的梨云阵没有解法,这里不是他的主阵,只不过是他用梨云梦暖开出的一个幻境分支,一旦进入,我们的灵魂和灵法都会被他拿来供养主阵,永远都不可能出得去了。” 楼观朝前走了两步,雾气太大,沈确影影绰绰的轮廓又在雾里模糊起来,看不见具体的方向。 “二十三年前,我曾进过一次梨云阵的主阵,当时我在里面留了一个蛊。主阵里才有肇山白的心魔,那里融炼着肇山白毕生的心血,只有从阵内攻破,才有破他迷阵的可能。他的梨云阵本源相连,在阵法完全开启之前,我们有且只有最后一次机会。” 楼观没参透沈确的意思,愣道:“什么?” 沈确只是笑了笑。 “他给我拼魂那天,给我赐姓‘沈’,我自己将“石”和“角”拼成了“确”。时至今日我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沈确道,“我不知道沈槐安是怎么死的,也不清楚沈槐安究竟哪里对不起他。可是我这一生,天上人间都见过,风光不堪都尝过,我不为我的选择找借口,却也不能这么简简单单放过他。” 沈确拉了拉身上耷拉着的外衫,伸手拨开眼前的雾气,逸散的灵光化开楼观面前的霜雪。 楼观在划开的雾里看清沈确的身形,下意识伸手朝前一抓。 沈确在他眼前笑了笑。 他什么都没抓住。 火光在霜雪漫天的灵阵里燃烧起来,雪很大,但是还没碰到那些火焰的时候,它们就都消散了。 周围的雾、水汽、雪花都盖不灭那场火,沈确站在其中,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楼观的手指被突如其来的火光燎伤,他的鼻尖又充满了火焰燃烧的味道。 那场火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不过在他瞳孔里亮了那么一瞬,很快就把那个轮廓带的一点不剩。 几乎是反应不过来的时间里,沈确引爆了自己,强行撬开了一个小小的通路,猛然把楼观朝着那个出口吸引过去。 在火焰消散的那一瞬间里,楼观听到沈确的声音:“其实我没有真的嫉妒过你。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谢谢你。” 楼观被那强行破开的通路朝里吸引着,大脑空白了片刻。他眨了眨眼,白霜在他眼睫上颤了颤,忽然转头喊道:“应淮!” 第72章 数百条血线自他手指延伸而出,在浓的化不开的雾气和霜雪里,应淮听见他的声音,伸手迎上了缠绕而来的血线。 二人被沈确强开的通路强行拉拽而入,入口瞬间闭合,什么都没留下。 天底一片苍茫,雪与火席卷而过,又被浓雾补上。 一切都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在身体崩裂消散的瞬间里,沈确好像看见了许多事。 他想起自己是石明书的时候,很小就要在院子里学规矩。 当时他是十里八乡无人不识的天才,经常出席各种家宴,在一众诗会里拔得头筹。 觥筹交错,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他想起自己后来高中,加官进爵,出入宫闱。 家里架起高高的牌匾,时至今日,石家仍然因此为傲。 他也想起自己是张二角的时候,冬天的寒风很冷,冻疮生了满身,夜夜都难捱。 他想起远处的巷子里总有锣鼓声,高门大院总是热闹,现在想起来,竟已经有些不真切了。 他想起那个时候自己一直很好奇馒头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把墙修得那么高,为什么要给树修剪枝丫。 可这也是他拥有的为数不多的思想了。 他想起风尘仆仆里有个孩子为自己拉过一首二胡。他曾经也拉出过两个完整的音,在他破败不堪的一生里,那好像是他唯一值得骄傲的事。 他也想起他遇见肇山白。 他找回完整的魂魄,踏上修真路,一步步当上大药谷谷主。 只是在蚀骨销魂的疼痛里,最后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又回想起自己是石明书的时候。 很奇怪的,他原本破碎的记忆忽然变得很清晰,他想起自己在窗边读书,那天窗外的花枝随着清风摇曳,风很温柔地吹进来,带着一点花香,把窗外的景色框成盛景。 他贴身伺候的小厮给他递上了一碗桂花酒酿,他还没来得及尝,抬手的时候,袖摆不小心翻动了书页。 他记得,那页书上写着—— 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羣类随大风起。 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今我隐约欲何为。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 乐未央。 为乐常苦迟。 岁月逝。 忽若飞。 何为自苦。 使我心悲。 【??作者有话说】 沈确篇终于落下帷幕了,关于楼观的前尘篇正式进入倒计时!感谢一路陪伴的你们~ 第65章 听得人间梨云梦暖1 沈确强行打开的通道消失得很快,楼观用血线拉着应淮,在转瞬即逝的通路闭合后,二人滚落在一片苍茫草野之上。 楼观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圈周围望不见边际的草地与树林。 他看见同样在观察四周的应淮,过去一把抓住了应淮的腕子。 应淮一惊,回过头看着楼观的眼睛。 楼观指尖有些发颤,探了好几次才探准应淮的灵脉,问道:“从刚才开始你就在强撑着,你是不是故意在瞒我?你别用灵法骗我,你现在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应淮见他情绪似乎不大对,想抽回自己的手腕,却发现楼观握他握得很紧,他竟然没有挣开。 “楼观……” “你别瞒着我。”楼观语气罕见的有些焦急,带着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清和,“你不要用灵法掩盖自己的伤势,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应淮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天,楼观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拉着他道:“沈确和我说,这里是肇山白梨云阵的主阵。不知道他会不会追上来,我们先躲一躲,能缓一会儿是一会儿。” 楼观说着,抬起手就要在周围画上结界。 “楼观。”应淮喊他一声。 楼观没应,纤瘦的手指划下,被应淮一把握住:“你冷静些。” 楼观挣了挣,干脆答道:“我很冷静。” 他抬起另一只手,想补完自己没画完的结界,却又被应淮拦了一把。 楼观被他拦了两次,心中有些不悦,干脆御使起自己的刺针,再次朝着周围划去。 温润的灵光挡开楼观强行划下的结界,封上一层淡蓝色的灵法。 楼观看着那道蓝色的灵光,刚想说些什么,却猝不及防被应淮拉进了怀里。 他腹部的伤口并没全好,只是被止疼药强行压下。方才他们又打过一场,这会儿新渗出的血液流下来,他还是感觉不到疼,只能感觉到一片湿热。 楼观的脑子还有些发懵,这么被应淮箍在怀里,全然不顾及身上伤口似的推了推他:“你放开我。” 应淮没有松手的意思,说道:“暂时不行。” 楼观抬起手,被应淮握着,放在了他的心口。 “我不用灵法瞒你,你自己听。”应淮道,“我还远远没到透支的程度,不瞒你,不骗你。” 心跳的声音鼓动在胸腔之内。 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梨云阵构建起来格外费力,更何况这里是主阵,万一崩塌,肇山白自己也会被反噬。我们留在里面,反而会安全一些。”应淮道,“他应该也不敢在其中乱来,你莫要急,我在这里陪着你。” 楼观冰凉的指尖隔着衣服的布料,被暖热回那么一点儿。 心跳声闷在胸腔里,明明有些乱,却莫名让人安心了些许。 楼观的手掌覆在应淮心口,忽然将额头抵应淮肩上,死死咬住下唇。 后知后觉翻涌起来的情绪填在胸腔里,就快把他淹没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太密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接受一直以来陪伴他长大的长辈是造成那一切事情的元凶,没来得及接受那个人这许多年来对自己的算计和利用,甚至还没想明白自己今后该怎么面对他,他就死了,这么突然、这么没有征兆的死了。 楼观使劲儿眨了眨眼。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多到让他没有时间复盘,没有时间犹豫。在某一个瞬间,楼观反复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可是此刻他眨着眼,又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地上。 他是什么时候酸涩了眼眶,想要落泪的呢?他自己甚至没有察觉到。 他只是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使劲儿把带着血腥气的眼泪朝喉咙里咽,闷着没吭一声。 应淮小心搂着他,轻轻在他后背拍了拍。 楼观险些没有咬住唇,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应淮,沈确死了。” 应淮“嗯”了一声,说道:“他知道肇山白对他起了杀心,就算肇山白还愿跟他玩猫逗耗子的游戏,他估计也不肯了。” 楼观把头埋得更深,他一直行得端正,此刻却像是要拼命把自己往里缩,肩膀微微颤抖着。 楼观没答话,应淮也没接话。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轻靠在他一侧。 天地仿若在这片刻里偷偷喘了一口气,楼观终于缓过些许来,清风落在人脸上,残忍地告诉他自己的清醒。 只在他努力偷得一丝喘息的片刻,楼观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手掌抵在自己脑后,突然深深把自己拥进怀里。 楼观的眼泪还浸在应淮肩膀上,慌乱中朝着他身上一抓,抓住他手臂上层叠的衣袍。 “对不起。”他忽然听见应淮在他耳边道。 楼观微微一愣,身前的人却把自己箍得更紧,在他耳边小声念叨了几句。 他的声音很小,即使近在咫尺,楼观依旧没有听清。 “什么?”楼观嗓子还哑着,抓着衣袖的手险些把应淮的外袍拽下一截来,悬在半空中不敢动了。 应淮松开了些许,看着楼观仍然微微泛红的眼睛,下意识抬起了一只手。 或许是他脸颊上的泪沾染了几缕碎发,应淮抬手想替他拂去。 这时候,应淮刚刚匆匆划上的结界被一只乱跑的兔子撞上,兔子吃痛叫了一声,倏然跑开了。 楼观被那只突如其来的兔子惊了下,眉头轻轻蹙起来,除了微红的眼尾,面上已经恢复成了往常那般清清冷冷的模样。 他下意识偏头躲开了应淮伸过来的手,兀自整理了一下耳畔的碎发,应淮也就没再抬起手。 巨大的情绪起伏让他的耳尖有些跳,他本以为在事情没有全部结束之前,他起码可以保持基本的冷静和理智。 可他或许有些太高估自己了,在诸多沉闷的情绪里,他几乎还是没有真正发生了这么多事的实感。而他刚刚还抓着应淮哭了一场,倒是让他在短暂的错愕里转开了身。 自己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这般任性。 抓着别人哭这件事,连十岁的自己都不会做了。 不过也对,应淮之前是自己的师叔,或许真的在把自己当孩子哄吧。 楼观从草地上爬起身,看着刚刚被兔子撞过的地方,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第73章 应淮也跟着站了起来,看着楼观衣摆上沾着的一缕草叶,弯腰替他拍了去:“只能想法子解阵了。” 肇山白的主阵肯定不会好解,一个不小心恐怕就要永远困死在这里了。 “刚刚跑过来的那个……”楼观道。 “应该就是一只普通的兔子。”应淮道,“肇山白是色尘,只是想看看我们在干什么的话还用不着这么麻烦。” 楼观点了点头,又问道:“五位尘舍你都认识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了一点儿不切实际的猜测。 应淮说:“谈不上都认识,因为魂魄特殊,之前多多少少打过照面。但也不过是人群之中一过眼,认得出是尘舍的程度罢了。” 楼观又问:“所以晏鸿是……?” 应淮道:“你是说晏鸿的前世吗?晏鸿的前世比较特殊,他是云瑶台的弟子,我自然熟悉一些。” 楼观的眸光烁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掩了掩自己的耳朵,问道:“那……声尘呢?” 应淮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楼观右耳上的耳珰温和地贴在他的耳垂上,应淮垂了垂眼,小声说道:“声尘是你。” 声尘是我? 楼观回看向那双足以看清人魂灵的眼睛。 其实,当他在天音寺里看见那些被割下来的感官,知道自己的魂魄不全的时候,他就有过一些猜测。 在他无数次抬起手掩过耳侧,对尘舍之事有着一点隐秘的、下意识的恐惧的时候,他心里也会有些预感。 等到应淮真的给他下了一个定论,他还是摁下胸腔里急促了几分的心跳,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声尘。 是个聋了耳朵的声尘。 不如说,他应该是个曾经失去了耳朵,不再是“尘舍”的声尘。 楼观没有在此刻问他的耳朵变成如今这样的真相,他觉得即使他问了,应淮恐怕也很难开口。 作为尘舍被迫舍弃自己的感官,可能是一件极其残忍痛苦的事。 况且这几天已经发生了太多事,若是在此刻追问,他叫应淮怎样跟自己说呢? 于是他平静地接受了一下这个事实,换了一个相对松快的语气道:“怪不得当时肇山白选了我和晏鸿参加天音寺加赛。什么前五甲,不过是个噱头。” 应淮看着楼观的侧脸,微微张了张口。 片刻后他蹙着眉别开眼去,低声唤了他一声:“楼观。” “嗯?” 应淮又拉起一层禁制,没有说话。 “怎么了?”楼观又问了一句。 应淮道:“会找回来的。” “等到我们从这里出去之后,等到这里的所有事都能有个终结,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把属于你的魂灵拿回来。” 清风吹过草野,又被淡蓝色的禁制拦在其外。 楼观闻言微微一怔,脱口问道:“为什么?” 应淮笑了笑,刚才那点浮在面上的欲言又止已经不见了:“因为这本来就是肇山白欠你的。” 他是云瑶台的人,应该与尘舍之事拉扯了良久。 他或许知道许多真相,只是想给这些错行百年的人祸求一个结果。 楼观抬起手掩了掩自己的右耳,又追问了一句:“你刚刚跟我说对不起,是因为什么?” 应淮道:“原因其实很多。” 楼观抬了抬眼。 应淮见他没说话,又匆忙补道:“过去了这么久,我对不起的人也很多。” 楼观一愣,抬起的胳膊自耳侧滑落至心口,喃喃道:“很多?” 衣襟处的布料有些硬,用手指按上,把心口处也硌得一痛。 应淮一噎,话还没出口,就听楼观先道:“先找出口吧。” 他抬起手去碰眼前应淮临时设下的结界,又转过头问他:“有什么办法,能让肇山白看不见我们吗?” 应淮略一思考,答道:“很难,毕竟肇山白自己就是色尘,除了味尘之外的其他三尘应该也在他的掌控之下。不过……现在你在这里,情况就有些不同了。 “这里的声尘原本就是你的一部分,跟你的灵魂共振很强。肇山白能听见的,你未必听不见。” 楼观心中有些意外,轻轻阖了阖眼。 就算告诉他他是声尘,他这辈子也从来不知道声尘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能听见什么?又该听见什么? 楼观闭上了眼睛,试着推动灵法放大自己的感知,问道:“声尘,会听见什么?” 下一刻,他感觉到应淮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侧响起来:“试试看。” 楼观蹙然睁开双眼,看见应淮的发丝被风轻轻吹起,站在面前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灵魂一沉。 他听见风吹动草野的声音,矮草被掠过,发出低沉的、瑟瑟的响动。 他听见不远处树林里的哗哗声,鸟兽栖息期间,鸟儿在不知道哪个枝头啄了啄翅膀。 他听见更远的地方传来悠长的山歌声,几个姑娘在山间放声歌唱,嬉笑着说着耳语。 他听见自己心脏的鼓动在胸腔中放大,听见面前的人轻微的呼吸声,不远的距离让他几乎能分辨出二人趋近同频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xql的奇怪逻辑拉扯。 某真君因为害怕自己太过直白紧急找补,把某位紫竹林酸得一愣又一愣。 第66章 听得人间梨云梦暖2 楼观从耳边纷繁的声音中回过神来,看着应淮的眼睛。 应淮抬手在楼观耳侧,轻声问道:“还疼吗?” 楼观摇了摇头。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他就像是修习的时候突然打通了什么灵脉关窍,脑内一片清明。 快二十年过去了,他好像从未意识到自己还有这么一种感官,心跳声含混着风声草木声一起流淌进他的心底,让他一时不知道该去分辨哪一个。 ……这便是,声尘? “你能听到什么?”应淮问。 楼观想了想,说道:“风声、草叶声、振翅声、人语喧嚷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应淮心口:“……心跳声。” 那个瞬间,他似乎想起了很多模糊的声音。 一些破碎的记忆不知从哪儿翻涌上来,凡尘之间各色的声响突然铺展在他耳边,甚至寻不到一个确切的音。 可是他却在那片恍恍惚的声尘音海里清楚地听到了两个字。 “楼观。” 只是用那样的语调念出两个字,楼观便一瞬间知晓了声音的主人。 他望着站在眼前的人,问道:“你叫我名字了?” 应淮微微一怔:“没有。” 楼观凝眸望过去,哑声道:“那你可以叫一次吗?” 声尘里属于他自己的灵魂和他共振的时候,他在下意识寻找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清晰地越过大千世界,又虚晃一般消散在他耳侧。 好像他无意识地、下意识地找了好久,却又遍寻不到一个答案。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席卷而来,失而复得的忧喜交织勾连,被他惶然无措地咽下,而后脱口而出般问了一句。 应淮被他突如其来的要求问得怔愣,只略微顿了片刻,很快便低声道:“楼观。” 他喊得郑重,把人的心也硌得一疼。 “楼观。”他又喊了一声。 直到那一声低语和记忆中的声音错落又重叠,楼观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的眼尾还浸着一抹绯色,又被突如其来的惊懅抹得更浓。在听到应淮喊他名字的时候,他竟然好像听见自己在心里说:“真的是你。” 真的是你。 楼观把这句找不到原由的话语含在心里,惶乱不安、反反复复地念了好几遍。 到最后,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见他面色有些苍白,应淮微微弯了弯腰,蹙起眉问道:“怎么了?” 楼观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有些不习惯吧。” “怎么忽然让我叫你?”应淮问。 楼观平复了一下心绪,正色道:“刚才听觉有点混乱。” 应淮抬了抬手,他右耳上的耳珰烁动了几下,轻声道:“灵魂离体久了,难免会有些不适。你若真的不舒服,就别逞强。” 楼观有些心虚,略清了清嗓子,说道:“也还好。所以我们要怎么躲开肇山白?” “尘舍共同开阵,每个尘舍之间的连接都很强。一种感官的紊乱,往往也会牵扯到别的。”应淮道,“你是声尘,对阵中声感的控制要高过肇山白,再借着灵法的遮蔽,或许真能让我们找到点办法。” 楼观看了看四周的荒野,一个天生的半聋还是没法对自己是声尘这件事有什么实感。 明明天高地阔,舒云万顷。 可是他只要凝神去听,最先听到的就是眼前这个人的心跳声。 楼观蜷了蜷手指,说道:“我尽力一试。” 第74章 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终归还是不大安全,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用灵法遮掩着行踪,朝周围走去。 楼观可以很清晰地分辨周围的动静,无论是山川湖海还是田野城镇,他都可以分辨出来。 好在他们二人都是很谨慎的性子,小心地避开了所有人员密集和法力波动的地方,楼观也终于得了些空闲去休养自己身上的伤。 梨云阵里真实得恍若人世,不同于上次沈确开的阵,这一次的梨云阵恍若真正的洞天世界。 楼观同应淮一齐走了小半月,不仅没有找到任何破阵的线索,连阵法的边际都没找到。 约摸着十余天过去,这天楼观给自己施了针,换好了包扎的布料,就着山间的石头,用灵法写着什么。 应淮走近了,看着他道:“写什么呢?” 楼观还没抬头,应淮看着他画下的卦象,笑道:“在算出口?” 楼观很想无视某人故意的调侃,略一抬眼道:“怎么可能。” “那在算些什么?”应淮问。 楼观纤长的手指搭在光滑的石壁上,上面工工整整地画着卦象、阵图和简易的地图。 他食指指着地图上的某一点道:“这段时间以来,我几乎把周围能听到的最大范围都测算了一遍。” 应淮“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周围的人居、草木湖泊看似散落,灵法也紊乱得没有章法,可是若以此卦推算……”灵力在楼观指尖聚拢,在石壁上指向一个点,“这里,同别处都不同。” 应淮瞧着那一处,注意力却并未完全在那卦图上,只道:“你学得倒是扎实。” 楼观还在算,又听应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出不去了,你会怎么办?” 楼观这几天一直在靠听觉丈量地形,脑中把所到之处附近的图景盘过一遍又一遍,倒是没考虑过这些有的没的,闻言道:“或许会一直找下去吧。” 他顿了片刻,又问道:“怎么了?梨云阵如同现世,难道让你生出了归隐逃避之心?” 他嘴上这么问,心里却并不觉得应淮真的会这么想。 就算应淮满身杀孽,在现世中骂名不断,他也并不相信曾经的渝平真君会因为阵中祥和便心生眷恋。 “和梨云阵没什么关系。”应淮道,“我只是觉得……” 他偏过头,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楼观脸上:“没什么比现在更好了。” 楼观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手中灵诀也跟着错漏了一处。他在匆忙间隐去指尖法咒,几乎不敢细想句中含义。 “梨云梦暖毕竟是肇山白的手笔。”楼观绷着一张脸,继续道,“这里俱是他的耳目,不知何时便会成为瓮中之鳖,我不喜欢。” 他急于否认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抿了抿唇,又想要改口补上两句,却听应淮先“嗯”了一声,说道:“也对。是我说笑了,你别放在心上。” 楼观未说完的话哑在口中,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他又把目光调回石壁上,看着眼前由自己亲手画下的阵图,明明只是片刻的分神,此刻竟有些看不明白了。 满面微风里,楼观略微蹙了蹙眉。 应淮也开始专注地随着楼观的目光看过去,指着楼观测算出来的地点旁边的一处,问道:“这里,我们曾经路过么?” 楼观点了点头:“大概三天前,傍晚的时候我们走过此城城郊。” 应淮抿了抿唇,认真道:“如果肇山白不是随意在拼凑地点,而是有原型参考的话……你刚刚指的那一处,应该是云瑶台的旧址。” “云瑶台的旧址?”楼观微微一怔,问道,“肇山白对云瑶台的感情很深么?” 应淮摇了摇头:“实际上他连云瑶台都不怎么回。我在云瑶台待了三百年,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楼观略一思忖,说道:“沈确曾说,主阵里有肇山白的心魔。可惜梨云梦暖里的范围太大,我们没有那么多次试错机会,稍有风吹草动就有可能处于被动。若是想一击制敌,还是得找到肇山白创建此阵的原因,毕竟离阵眼越近,从内部影响他的可能才最大。” 应淮道:“你是觉得,若是肇山白不怎么留在云瑶台,跟他本身关系有些浅,可能是你推算错了?” 楼观又开始研究起眼前的卦??象,没有立刻答话。 “虽然肇山白不经常待在云瑶台,我却不觉得你的推算有问题。”应淮道。 “怎么说?”楼观没抬头,只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云瑶台包括掌门在内,与我们都是平辈相称,只有肇山白例外吗?”应淮问。 “他年龄大?”楼观想起之前应淮说过的话,答道,“他喊你师侄,说祝千辞死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 应淮点了点头:“他年纪确实很大。” 楼观有理由怀疑应淮此话不纯,就是想说肇山白老。 “不过……”应淮又道,“其实肇山白和云瑶台的关系匪浅,并不只有挂名的长老这么一个虚职。云瑶台仙者录,肇山白是第一人。” “第一人?” “是。肇山白是云瑶台第一任掌门。”应淮道,“祝千辞死后百年,他其实也没有离开云瑶台。只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归隐,在这之后才把掌门之职交出,自己做了隐居的长老。” “你的意思是……云瑶台与肇山白关系密切,并不排除阵眼与之相关的可能吗?”楼观问。 应淮道:“是。” 云瑶台初任掌门…… 肇山白竟还有这么一层身份? 所以云瑶台当年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楼观丢了手里匆匆制成的卦签,忽然道:“虽然我上次赌输了,可我还是想看看你的忆灵阵。” 应淮没想到楼观突然提起这个,问道:“怎么了?” 这么久以来,发生了这么多事,过去现在的种种纠葛在一起,看似什么都和他无关,又好像全部都把他牵连其中。 走到此处,还要他做一个茫然无知的旁观者,未免太残忍了。 “若是我的忆灵阵已经无法开启,起码我想知道当年的云瑶台到底发生过什么。”楼观说道。 应淮皱了皱眉:“当年的事……有些复杂。” 又来了。 他明明对别人的事都可以知无不言。 哪怕提起肇山白、储迎、沈槐安,他都愿意花很多时间去和他解释。 可他自己也是那段岁月的亲历者,在说起他的事的时候,应淮就仿佛多了许多顾忌。 他不知道应淮当初说的那些“不敢说”究竟是什么,木樨说当年的事很复杂,或许会冲击他现有的认知,或许会让他很难接受。 他不是没考虑过各种可能性,也知道有些事一旦被宣判,就再也不能当作全然不知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很不同了,他们很有可能永远都离不开梨云梦暖,可能要直接面对肇山白。 比起那些可能让他难以接受的过去,如今这种困顿难解,不断猜测的感觉更让他难以接受。 “现在形势特殊,肇山白的阵很难解,我们一起回去看,说不定还能发现些什么。”楼观耐心解释道。 他知道他自己如今什么都不记得,连走到今天的原因都不知道,对云瑶台来说甚至算个“局外人”,于是还是补了一句:“可以么?” 第67章 听得人间梨云梦暖3 应淮显然犹豫了片刻,还是道:“抱歉,只有这件事我不能……” “为什么?”楼观问,“是因为我曾经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还是说……你一直都知道你身上的蛊是我种下的,我不入轮回的事另有隐情,你想要瞒着我?” 闻言,应淮几乎是被他问愣了,怔然道:“什么蛊?” 自从沈确和他说应淮身上有蛊虫的痕迹,楼观曾探过两次应淮的灵脉。 虽然那两次的经历都或多或少都有些尴尬,但是楼观对自己的判断还是比较笃定的。 于是楼观道:“你上次还说你知道。” 应淮似乎在脑海中飞速盘算了一下,说道:“你是说你之前探过的那个蛊?我是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楼观问。 应淮低下头,暗暗措辞了片刻,这才道:“你为什么会以为你给我种了蛊?你并非做了伤天害理之事,轮回之事也与你无关,你莫要多想。” “莫要多想?”楼观挑了挑眉,“祝千辞和沈槐安都是蛊道中人,没有一人得以善终;肇山白生夺尘舍强开梨云阵,用的还是我自己的耳朵。若你当真不想我多想,就让我回去看看。” 应淮看着楼观的眼睛,深吸了口气道:“世界上能重来一次的机会并不多,并非……” 楼观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脱口喊道:“师叔。” 应淮被他突如其来的称呼喊得连指节都一僵,低声道:“别喊这个。” 第75章 “为什么?”楼观问,“你自己说的,我之前是你掌门师兄的徒弟。” “那都是很久以前了。”应淮垂了垂眼,“你如今在疏月宗长大,和曾经不一样了。” “所以呢?”楼观道,“木樨是我门宗主,你是木樨师父,若按如今论起,我该叫你……” “可以了。”这次换作应淮打断了他,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木樨并未收你做亲徒,你我之间……没这么多牵扯。” 没想到他会这么答话,楼观微微睁大了眼,紧紧咬了咬唇。 “是没什么牵扯。”楼观道,“毕竟连我曾经拜在谁的门下、本来是何人都要假借他人之口。” “毕竟你什么都记得,真真假假同我说过很多话。而我什么都要靠猜、靠想,最后或许连论据都是空泛的。” 楼观一股脑说完,唇间已经被咬得微微泛白。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太冲动了,明明他从前从来不会逼问别人,明明他从前从来都不会这样。 应淮不愿说,不问便是了。 梨云阵难解,那就慢慢找线索,现在还远不到束手无策的时候。 就算应淮真的有意瞒他,对方也没有义务把一切都公之于众,自己又何必强求。 其实他心里一直都想得明白。 他从前从来都不会这样的。 可是最近他惶然无措的情绪似乎变得多了,楼观自己这样说完,低下头微微眯了眯眼。 他的心里头仍旧蒙着一层雾,和这里看不见边际的阵法一样,他也找不到破局之法。 这种酸涩的颤栗,因何缘由,又何法可医呢? 应淮看着他蹙起的眉心,抬起的手又放下,最后微微覆在他手背上,被楼观侧过身躲开。 “楼观。”应淮又喊了一声。 楼观没应。 应淮:“我不是……” 楼观:“对不起。” 两个人同时出声,应淮没说完的话被楼观脆生生的道歉打断了。 “你不想说,我不问便是。”楼观与他错开目光,补完了后面一句。 应淮被这句话说的心头猛然一颤,忽然伸出手攥紧楼观掌心。 待楼观回过头,应淮已经咬破了手指,把一滴鲜红的血滴在了他指尖上。 “你……” 楼观话还没说完,只听应淮道:“我身体里的蛊真的不是你下的,你若不信,可以亲自验。” 浑圆的鲜血顺着指肚滑过又下渗,留下一行湿热的痕迹。 “为什么会觉得你给我下了蛊?”应淮温声问道,“因为气息相似吗?所以你觉得跟你自己有关,就以为是你给我下了蛊?” 应淮的眉头越拧越紧,带着伤口的指尖贴在楼观跳动的脉搏之上,仿佛要贴着他的心跳同他证明什么一般。 “……傻瓜。”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了这么一句。 “我真的从来都没想瞒过你什么,楼观。”应淮抬起眼,眉头却仍然是皱着的,“如果可以,我也好想跟你说很多从前的事,说我第一次见你,说你总闷在炼药房炼药,说你我相识在一百二十多年之前,算到如今,我又缺席你好多个春秋。” “可是……”他的声音困在喉咙里,喉结滚了滚,把一时无法压抑的话语也放在胸腔里闷了又闷,说道,“人并不是清醒的时候最幸福。正因为我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才不敢。” 楼观清晰地听到应淮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我不得不瞒下的事,有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也有我千方百计才止于口中的过去。” “楼观,若我如此说,你还愿意信我吗?” 楼观连自己的心跳都漏听了一个音,下意识抬起手放在了应淮眉心。 “莫皱眉。”他轻声道。 今日应淮的眼睛比平日更亮,可能是润了一层水光的缘故,他竟然能清晰地从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楼观的一只手被他困在掌心,明明那么容易就能挣开,他却忽然觉得有些逃不出。 他落下的另一只手盈着薄薄的灵光,把应淮指尖的那一点点伤痕不动痕迹地抹去。 待到指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褪去,应淮松开紧抿的唇,楼观这才发现他方才竟然兀自咬着唇,把唇角都咬出了血。 看着他这幅样子,不知怎么的,楼观忽然心头一软。 此前困住他的那些东西忽然就散开了,他像是突然就找到了一个出口,看见了迷雾之外的月亮。 “你我相识在一百二十多年之前。”楼观重复道。 没摸清楼观忽然说起这个的意思,应淮并没有答话。 “无论如何也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楼观又道。 “千方百计才止于口中的过去。”楼观又道。 到底是怎样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呢? 无法面对的遗憾吗? 刻骨铭心的悲剧吗?难以弥补的悔恨吗?止于穷途的承诺吗? 这样想来的话,世界上确实少见重来一次的机会,安稳至今的人生何其难得。 可是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在心里说,比起被小心保护圈养起来的无知无畏,他更想拥有选择知晓真相的权利。 他甚至隐隐生出一点隐匿的期盼,他想去看看当年那个或许属于真正自己的家,看看自己生活过很久的云瑶台。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很想去见一见当年的那位渝平真君。 无数次出现又隐匿在他记忆里的渝平真君,无数次捞不起、握不住又频频冲刷他固有认知的渝平真君,不同于天河盛会加赛时只留着一个灵体的渝平真君。 他还有好多真相没来得及见过,甚至没来得及记住一个初见。 自己今后有可能会后悔吗?没关系。 应淮大概率不会同意。也没关系。 若是他真的要面对什么,哪怕他跟应淮其实没什么牵绊也好,哪怕他知晓一切之后再也无法面对他们彼此也好。 哪怕此后或许再也没有现如今的这个疏月宗大弟子楼观,前世今生明月相照,纵我也非我。 他宁可抱着那么一丝可能,去赌自己承担得起。 他宁可抱着那么一丝可能,在此之前给自己所有悸动的、不安的、来不及言明的、来不及承认的所有一个匆忙的答案。 于是楼观抬起手,用指肚把指尖残留的血抹在了自己唇上。 他的面容素来清冷出尘,被那一抹血迹突兀地装点,像是在轩窗前给冷月遮上了一层丹纱。 没关系的。应淮身体里还留着那种蛊。 无论那蛊是不是他种下的,只要应淮身体里有这样的蛊,他就还可以耍一次小性子。 由不得应淮乐不乐意。 楼观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目光落在应淮同样沾着血的唇上。 精致好看的薄唇落了血,像是在唇边点了一颗朱砂痣。 他们体内的蛊虫深深溶于血脉,若用彼此的血液来驱动,他或许可以…… 楼观心里有一个略显疯狂的想法。 他这样想着,忽然抓起应淮的衣襟,把沾着血腥气的唇贴在了同样殷红的唇上。 他浑身都在轻微颤抖,唇齿贴上很薄的一层,冰凉一片,混着很淡的血腥气。 楼观下意识闭上了眼,连呼吸也变得很浅。 本来清明万分的感官在这一刻竟然毫无征兆地错乱起来,他分不清自己和眼前人的心跳,也听不清交缠紊乱的呼吸声。 蛊虫的链接在血腥气里变得极重,楼观仓皇间落下的吻一触即分,仿佛只留下了一个混着旖旎绮靡的错觉。 这便算是给自己这个短暂又荒唐的“今生”作了个肆意又疯狂的结尾吧。 楼观垂下眼眸,再没敢去看应淮的眼睛。二人身体里的蛊虫被连接驱动,他在手中迅速掐诀,逃也似的在口中默默念道:“灵封既降,心忆归元。身去意往,形游神还。” 薄薄的雾气竟真的自他们身边聚拢起来,楼观攥紧了手,努力掌控着阵法的控制权,补完了开阵前的最后一句:“忆灵阵,开!” 【??作者有话说】 预计从下一章开始入v了,感谢饱饱们一路陪伴!!! 下一章开始进入楼观前尘篇和淮楼真正的初遇,周五加更一章,爱你们~ ◇ 第68章 宣佑三十六年1 宣佑三十六年。夏。 东南的一个小村子里,已经接连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 昨日更是个暴雨天,雨噼里啪啦下了一夜,把本就闹了灾的农田都给淹了。 “好不容易放个晴,婶子,你上地里去?”一扇破败的房门前,佝偻着的女人扶着门框,只给木门闪开了一条缝。 被她叫住的女人顿了顿步,答道:“不去了,难活成了。” 扶着门的那人晃了晃身子,问道:“你也闹了病了?” 女人没回答,只朝着村头指了指,说道:“瞧见那头没有?” 第76章 两个人一齐朝着村头望过去,暴雨过后的天仍旧压得很低,铺着大片的火烧云,从天南烧到北,明明是少见的景色,却莫名看得人心里头压抑。 在那片天空之下,滚滚的烟雾冒出来,正扑朔着朝天上飞。 “烧什么呢?这么大烟。”女人问。 “烧死人哩。”门外的人道,“雨下了一个月了,病死的人都没地儿埋。现在到处闹病,还发水,有人说死人不烧,非得害死所有人。” 女人似乎是怕了,往后缩了两步:“就这么烧了?罪过罪过,家里边儿还好吧?” 门外的人叹了口气,说道:“你表哥没了。他跟他媳妇儿前后脚走的,就前两天的事。” 女人心里猛得一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结结巴巴地问道:“……就没了?那他儿子呢?” “你说小观?不知道。”那人说完,轻轻咳了两声。女人又往后退了两步,门外的人见状只是摆了摆手,说道:“回去吧,能躲一天也行。” 女人回了房,心里凉了大半截。她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左找右找,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东西。 最后她拿了厚厚的头巾裹了头,抱起桌上最后剩的一点米,快步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下过雨的地面很泥泞,走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虽说难得遇到个放晴的时候,村子里也没什么人语,只听到傍晚的乌鸦在叫唤。 听起来怪瘆人的。她在心里面想。 还没走到她表哥院子外头,她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她被那不大的动静闹得心里头一沉,敲着门道:“小观,小观你在家吗?是我。” 敲击的声音停下了,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点点脚步声,约摸着还不到十岁的小孩儿踮起脚去够门栓,却又在碰到的时候收回了手。 女人听里面没了动静,又喊了一声:“楼观?” 稚嫩的童声从门内传出来,带着一点哑:“表姑。” 听见楼观的声音,女人悬着的心似乎放下了些,柔着声音道:“给姑开门呀,姑来看看你。” 楼观看着眼前的门栓,身子却杵着没动。他的眼眶红红的,小小的一张脸也跟着憋得通红,忍了又忍才道:“……我生病了。会传染给你。” 女人听见那童声心都快碎了,一双手已经下意识搭在了门环上。 可是真要她去推门的时候,她心里又忽然咯噔一下,与生俱来的恐惧让她收了些力道,只就着门环敲了敲门道:“你好歹让姑给你送两口吃的,成不?” 楼观摇了摇头:“我没有几天好活了,表姑留着吃吧。” 女人道:“孩子,你这说的什么话呀!” 楼观道:“生了病的人很快就会死。爹娘今晚被拉走了,烧了。米缸里还有些吃的,若我没吃完就死了,表姑记得来拿。” 女人听得心里难受,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哄了,只隔着门道:“谁告诉你他们是去烧了?村里是给他们入土为安,他们会保佑你的。” 楼观却知道表姑是在哄他,只答道:“我听见了。” 村头细微的人语、哭声、搬动柴火的声音,湿漉漉的柴被想尽办法弄干,跟柴房里囤着的干柴拉到一起,皮肉被烧焦的声音、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他都听见了。 女人知道楼观自小就喜欢说点胡话,现下更以为他刚刚失去了父母有些神经混乱,便哄着道:“傻孩子,那都是谁告诉你的?都是没有的事。你要听表姑的,表姑还能骗你不成?” 楼观没说话,他本来就知道说这种话没人信的,只暗暗觉得自己何必多说这一句。 女人见楼观没有开门的意思,叹了口气,弯腰把那一点包裹放在地上,说道:“吃的我给你放门口了,你记得自己出来拿。” 楼观道:“不用。” 女人听着孩子的话,在心里暗暗啐道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嘴上温声道:“孩子,你别放弃,神仙会庇佑我们的。等仙家的人来了,我们或许都有生路。” 楼观并不相信什么神仙,只闷着头“嗯”了一声。 女人也知道这孩子自小就不大喜欢说话,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楼观一只手还搭在门上,脸上红白交叠,额上因病蒙着一层薄汗。 确定门外人的脚步声走远以后,还没有门栓高的小男孩取了包裹走回院子里,对着之前的几块木板发起了呆。 那几块木板上歪歪扭扭地钉着几颗钉子,几乎看不出它本身是想被做成个什么。 他拿起了一旁的小锤子,又对着木板叮铛敲起来。 雨又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 柴房里囤积的柴火都已经用完了,村里的活人越来越少,偶尔放晴的时候,连烧尸体的声音也没那么频繁了。 这天傍晚的时候,楼观踩着板凳,从米缸里舀出了最后一碗米。 他家里没有人了,他的病越来越重,现在连吃的也没有了。 他最近又瘦了好多,明明是九岁多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和七八岁的孩子一样高。 好在他的棺材已经做完了。楼观想。 那个他叮叮咚咚敲了好几天,做得不好看也不怎么成型的棺材。 因为父母被拉去火化的缘故,他不喜欢火,这段时间却常常听着火焰灼烧皮肤的声音入睡。 他听着这些声音,在病痛里整夜整夜地做噩梦,他梦见他爹娘被丢进火堆里,剩下一捧灰。 楼观把装了米的瓷碗放在桌子上,又起身去拿比他个子还高的铁铲。 他有些庆幸,他生病之后还留了一点力气,能给自己做一个小小的棺材,再挖一个小小的土坑。 他真的不想被人拖出去烧了。他想。 只是他或许有些高估自己的力气了,棺材虽然已经勉强做好了,但是他废了很大的劲儿,才初初铲开一层土皮。 楼观看着被自己钉的歪歪扭扭的棺材,觉得它肯定是放不进这个坑里的。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面前铁铲的木杆,却觉得自己浑身酸痛。他的头晕晕沉沉地提不起力气,额上的汗珠滚落在地上。 朦朦胧胧间,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好凉。楼观抬起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在了地上,双膝上全是湿泥。 明明是夏天,他却觉得身上好冷。 楼观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想伸出手抹掉膝上的泥,可他却在这时候忽然听到了门外的躁动声。 “有仙人来了!我们有救了!”有人说。 “仙者不都是不管人间事的吗?你别乱讲!” “是真的,是真的!是那位来了!” “谁啊?” “渝平真君!” 渝平真君? 楼观好像记得这么一位仙者。 小时候娘跟他讲故事的时候,好像说过,修道之人以超脱尘世为荣,唯渝平真君不同,他偏要入世。 所以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传说,父母也喜欢替孩子求得一个平安符,祈求渝平真君的庇佑。 然后呢?娘好像也有给他求过。 楼观的脑子已经很沉很沉,几乎有些支撑不住思考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去听门外的议论声,他听见有人道:“没病的这下都能活了。大水很快就能退了,你信不信?” 没病的都能活下去了,这听起来真好。 可是自己好像并不在这个范畴之内。 楼观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土坑,他忽然觉得哪怕他用尽全部力气,估计也刨不完这坑了。 如果他注定不能在死前安安静静地躺进去,那么在他死之前,他或许可以看一眼这个所谓的仙人。 楼观把院子里为数不多的筐筐罐罐堆到墙角,还差点因为眩晕踩着铲子给自己一闷棍。 他好不容易把院子里的杂物堆成了一个看起来就很容易坍塌的模样,小心翼翼踩着爬了上去。 低矮的墙头上,他朝着远处望过去—— 村口已经围了许多人,他们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他有些看不清楚。 可是人群聚拢的地方却又清晰地出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那人束着高挑的发冠,窄衣长袍,端得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的眼睛微微垂着,一张脸生得清逸俊朗,衬得双眸更加柔和多情,像位悲悯世间的仙使。 楼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一直雾蒙蒙的脑子少见得清醒了几分,睁大眼睛专注地望着。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原来神仙真的会下凡来救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膝盖,像他这样的年纪,甚至来不及参透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他最幼稚也最美丽的愿望,不过是给自己的棺材里放一朵鲜花。 可是忽然下凡的仙者好像打破了他单纯又美丽的梦想,他忽然有一点点,不,有很多点悲伤起来,如果他没有生病,他也能被这样的人拯救吗? 楼观这么想着,脚下终于支撑不住的一软,从那一堆看起来就不大结实的支撑物上摔了下去。 第77章 土地又硬又软,摔了他一身泥。他浑身都疼,脑袋被泥地一磕,震得他脑袋发懵。 他的双眼正对着天空,清楚地看着暴雨后的傍晚,天空是压得结结实实的一大片火烧云。 楼观被摔疼了,有些想哭。可是那云美丽又刺眼,他看着那片天空,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哭不出来。 他要是哭了,泪水一迷蒙在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见这么好看的天了。 娘说,人死了,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知道他要死了,要是他闭了眼睛,恐怕就再也看不见这片天空了。 后知后觉的恐惧里,楼观拼命忍着眼泪,拼命睁着眼。 火烧云在他眼睛里变得模糊、重影。他明明已经拼命忍住泪水了,为什么还是看不清楚这片天呢? 他没能想明白。 思绪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混沌到快要飘散的思绪被近在咫尺的声音打断,清楚地听到了一个温润的声音:“小孩儿。” 楼观睁不开眼,只模模糊糊感觉到眼前的天变暗了,似乎被什么人遮挡下了一片影子。 那个人的声音很好听,身上也没有村里人的泥土气,而是混着一种清淡的木质香气。 应淮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飞进来的,白底的皂靴就这么踩在泥地里。他半蹲在楼观身侧,看着这个摔在泥地里、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孩儿。 他的一缕青丝垂落在楼观身侧,正好扫过楼观混着泥的手心。楼观听见身旁这人像是叹了口气,小声道:“怎么摔成这样了……” ◇ 第69章 宣佑三十六年2 应淮方才来的时候,已经粗略扫过一遍村子里的情况,当时便发现这边有些不对。 他查探到这边有个孩子的灵脉很微弱,像是马上就要死了。而且他总觉得这气息有些熟悉,等到他真的看见四仰八叉摔在地上的楼观,他就更确信了。 这魂魄……是声尘。 近年凡间状况不好,他下界来本是想帮衬一二,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奄奄一息的声尘。 虽说他跟五尘都不大熟,但是与尘舍之间也算有些渊源,还不至于认不出这些人的魂魄。 于是他当即蹲在楼观身侧,用灵法给他稳了稳魂魄,把已经昏过去的人从泥地里抱起来,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儿,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他,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可是楼观这病入膏肓、浑身湿泥的模样连放他到榻上休息都做不到,应淮只得单手抱着他,腾出另一只手来拨开了一根竹枝。 好几只小竹精显露出人形来,围着眼前这个孩子打起了转儿。 应淮扯了一块布巾,轻轻包着楼观的身子,对几个小竹精道:“照顾好他。” 说完,应淮把楼观放在榻上,转身便出了门。 雨好像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楼观昏昏沉沉在梦里醒不过来的时候,好像听见了许多雨声。 天上也会下雨吗?他想。 可是他好像真的见到神仙了,他闭眼之前,好像瞥见过一眼。 他好像听见神仙和他说话,他好像…… 楼观感觉背后被冷汗浸湿,忽然从沉梦里惊醒过来。 他刚一睁眼,就看见眼前有几只绿色的小人儿围着他转。 一个竹精见他醒了,大声道:“呀,终于醒过来了。” 另一个道:“擦干净脸蛋儿的时候就觉得好漂亮,睁开眼睛更俊了。” “不能吧?长老的审美痊愈了?” 楼观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就被突如其来的话夸红了脸。 四只不过手掌那么大的竹精穿着素白的短袍,在他面前转啊转,还全都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楼观看着这几个小东西,直接懵住了。 其中一只小竹精拨弄了一下头顶像是头发一样的竹叶,说道:“咦,这小孩儿竟然没尖叫。” 另一个道:“我们都吓哭过不少孩子了,我赌他很快就会哭了。” 旁边一个道:“这么漂亮的小孩儿,哭起来肯定也好看。” 楼观听着他们的话,一时不知道这些小东西究竟是仙使还是魔鬼。 不过自从他爹娘死后,这个院子里就变得空荡荡的。忽然闯进来这么几个七嘴八舌的小东西,竟然让他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他脸颊红扑扑的,高热褪去之后的虚汗还没被吹净,没有哭,也没有尖叫。 他这么安静地坐在榻上,反而让几个小竹精怔住了。 他们绕着楼观围了一圈,小声道:“这次长老捡了个哑巴?” “是不是脑子烧坏了?不对呀,我们有用心给他治呀。” 楼观这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之前裹在他身上的泥都已经不见了,显露出一点原来的颜色。 他心道神奇,于是煞有其事地整了整衣角,蜷起腿跪坐在榻上,很是认真地道:“谢谢。” 几个小竹精一齐愣了愣,随即笑起来:“长老这次救了个好有意思的孩子呀。” “是呀是呀。” 小竹精见楼观只跪坐着也不讲话,就又凑到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 “衣服我们用灵法给你清理过了。” “穿着湿衣服病会变重的!” “我们这么小一点儿,清理了好久呢!” 他们邀功一般地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几个小竹精一齐退到了旁边,看着被推开的门。 楼观模模糊糊想起自己昏迷前见到的那个影子,心脏瞬间提了起来。 可是当门外的人弓着腰,提着裙摆走进来,楼观才看清门外的人。 “表姑。”他喊了一声。 女人看见他,捂着心口呼出了一口气,把带来的饼放在桌子上,说道:“小观,你总算醒了。” 她伸出手揉了一把楼观的脸,说道:“听说你被找到的时候都要不行了,多亏了神仙保佑。” 楼观瞥了一眼旁边的几只小竹精,先问道:“表姑还好吗?” 女人道:“还好。渝平真君来了之后,我们这边的水已经退了。虽然很多人没那么好命,但是还是有不少人活下来了。” 楼观点了点头,认真观察了一下女人的面色,这才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所以,是谁救了我?” 女人也回头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小竹精,干脆道:“还能有谁?渝平真君呀!我听说你当时摔了一身泥,真君还专门留了几个小竹精来伺候你,我这几天见了好几回呢,真真神奇!” 楼观心里一颤,原来当时他迷迷糊糊中听到的声音竟然真的是他。 个头最大的小竹精吹了吹自己额前的竹叶,噘嘴道:“我们可不是来伺候人的,救人而已!” “就是就是。”另外三个也开始附和。 女人笑着道:“是是是,多亏了你们。” 小竹精看着来人,又看了看楼观,围着他们飞了几圈。 “反正现在人也已经醒了,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个头最小的那个竹精道,“你生得病很重,恐怕要将养很久,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既然你家里人已经来了,我们就先走了!” “再见,有趣的小孩儿!” “再见!” 他们四个说着,就一齐朝着窗外飞去,楼观下意识往前一探身,只看见他们冲着窗内摆了摆手,凝成了四片翠绿的竹叶。 竹叶自空中飘然落下,被清风吹动翩飞,像是竹林里的一片景。 楼观看着窗外猛然眨了眨眼,那些竹叶已经随风落在了地上。 窗牗前空落落的,仿佛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他昏睡之后的一场梦。 女人先回过神过来,在楼观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道:“想什么呢?” 楼观这才反应过来,小声问道:“仙人已经走了吗?” 女人道:“我可不知道。仙人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楼观仰起脸,认真道:“可是娘说,人要知恩图报。仙人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起码得去给仙人磕个头。” 女人被楼观孩子式的发言逗笑了,说道:“神仙们忙着救世,要救那么多人,哪用得着你来拜?等过几天,你二伯母估计就要来接你了。他儿子的病这两天也没好利索,就托我先照顾着你。” 楼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爹娘都已经不在了,就算活了过来,也不可能像曾经那样生活了。 楼观看着她,手心蜷了蜷:“麻烦表姑了。” 女人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有什么好麻烦的。不过我家那口子这两天也生病,就不能把你带家里去了。你自己在家,要锁好门,不要随便往外跑,知道了吗?” 楼观听完,用力点了点头。 “你之前生病生得太重,现在身子骨也很弱,最近要好好将养一下。炊饼我给你放在桌子上了,你记得吃。水缸里的水放得久了,记得烧开了再喝。”女人又道。 第78章 楼观一一应下,穿好鞋子把表姑送到了门口,直到女人亲自听着楼观落了锁才离开。 门外的声音走远了,楼观回头看了看院子,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将近十年,却因为只剩下他自己所以即将离开的家。 院落的墙边还留着他发烧的时候堆起来的歪扭七八的筐子。 离那些筐子很近的地上有一个不成型的土坑,勉强看得出一个孩子的大小,像是他当时砸下去,又被雨水冲刷之后形成的。 楼观暗暗觉得有些脸热,很难想象那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若是渝平真君来过,他甚至没法想象他是怎么穿着干净的衣袍,来到这个泥泞的小院,面对这个泥泞的自己的。 楼观把墙角的筐子堆了堆,用小脚在上面踩了好几脚,确定结实了之后才蹬了上去。 即使听得见外面的动静,他还是趴在墙头朝着村口看了一眼。 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去了,村里偶尔有几个人在走着,天边也没了火烧云。 劫后余生未来得及散去的惊惧和喜悦交织着,让楼观反反复复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天空。 他又能抬头去看这一片天了,可是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了,院子里又只剩下了他自己,他甚至觉得自己像是真的死了一次,如今还是身在梦里。 这样想着,楼观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忽然回头看向院中。 他的棺材! 他晕过去那天,明明放了一口棺材在院子里。 但是现在院子里什么都没缺,连他摔在地上的土坑和扔在地上的铁铲都在,唯独缺了那口看起来不成型的棺材。 本来就很浅的土坑被雨后的泥土冲刷了一层,已经掩盖了它原本的形状。 楼观小心踩着筐子下来,凭印象朝着自己当时挖坑的地方走去。 可没走两步,他就又停下了。 因为他刚刚才看清,那浅浅的、小小的,本该埋葬着他尸体的地方抽出了两片小小的叶子。 它的身体被雨水冲刷过,又被泥水溅湿过,到现在也只不过抽出了两片柔软的、稚嫩的叶子。 楼观几乎是不可置信地走到它面前,抬起手遮在那两片小小的叶子上。 似乎是感应到了有人靠近,那两片小小的叶子忽然在风里动了动,钻出一朵小小的花苞。 花苞迎着风颤动,像是陡然间被风吹开。洁白的花瓣勾勒着淡蓝色的圈儿,像是潮汐翻来海浪。 楼观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花,比他原本想象过的、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能放进棺材里的花还要美。 他丢了一个匆忙赶制的棺材,却收到了一朵初开的花。 楼观看着眼前带着灵法盛开的花,闷着的呼吸轻轻颤了颤。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仙人真的来过,他真的被拯救了。 灾病带走了他好多东西,可是他的棺材真的开了花。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周榜单紧张,很巧很巧轮到字数很少的榜单,在这挂一个请假条(滑跪)。 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四凌晨0点更新!之后七天轮到什么榜都会更1w+的!希望还有饱饱等我ww!!!爱你们~ ◇ 第70章 我不识君我先逢君1 那天之后,楼观开始尝试一个人生活。 表姑会每天给他送点吃食来,偶尔忙得转不开身,就会隔一天才过来一趟。 他很乖,知道表姑家里也不容易,从来都是有什么吃什么,一个人在家里也能哄着自己玩儿。 只是之前生病,他总是不到晚上就昏过去。如今身体好些了,一到入夜时分免不了有些害怕。 好在他在家里翻到了娘亲之前给他缝的平安符。虽然既不是传统制式也和道观庙宇没一点关系,但是娘亲说,握着平安符,渝平真君会庇佑他。 晚上实在害怕的时候,楼观就紧紧攥着它。 楼观会学着自己生火,可惜他实在不喜欢火焰烧起来的声音,每次白天煮一碗粥,他都要做一宿的噩梦。 干柴也快用完了,他的病没完全好也举不起斧头,只是学着不伤到自己就尝试了好几天。 这天,楼观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那朵花旁边吹风,一如既往听着门外的人在说话。 “你听说没?老李家姑娘颇有仙缘,上次渝平真君来的时候,她娘老说是她们家求了好几回才招来了渝平真君。” “你听他家瞎吹!王工家还说,是他自己雕了木像,用香火求来的渝平真君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好几句,楼观听得脑子嗡嗡,只从中听到了“渝平真君”四个字。 “我听说,渝平真君要回云瑶台去了,走之前,要再来咱这看看水。”一个男人道。 另一个人擦了擦头上的汗,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就有人这么传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估摸着就这几天的事吧。” “真的假的?” “谁知道?我听说还有人去河边看来着。” 接话的人摆了摆手,道:“得了吧,仙人来得快走得也快,一眨眼的事罢了,难不成还专门去等着?” 楼观闻言,心头忽然一震。 他看着牢牢锁死的门,空无一物的手忽然抵在膝上,在院子里看了一整圈。 他没有任何拿得出去的东西,甚至不该出这个院子,可是他看着院门,心脏忽然情不自禁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知道,他的村子很平凡,他的生命很脆弱,这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渝平真君。 于是他踮起脚,在父母亡故后头一次生出了主动拉开门栓的心思。 他的手放在门栓上,对着上面的锁颤了又颤。片刻后,楼观横了横眉,干脆利落地解了锁,一路朝着门外奔去。 楼观尽量避开人声密集的地方,绕了很多路,跑了很长时间。 他的身体还没好利索,跑出村子的时候,撑着膝盖喘了好久。 从小到大他一直很听话,如今没了父母看护,他更明白不能给表姑添麻烦。 可他就是有种强烈的感觉,他觉得倘若他不来的话,他会记得很久很久。 一辈子有多长呢?对一个只活了九年多的孩子来说,一年就有很久很久。 倘若他真的不来,他觉得他晚上可能会睡不着觉。倘若他真的错过了,他觉得他明天会记得,后天也会记得,一年之后也会记得。 那么这一年,他都会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那会很难受的。 楼观跑红了脸,他祈祷表姑不会回去找他,如果他真的听到动静,他就立刻去跟表姑道歉。 他可以少吃一点米,也可以自己去打水,如果表姑需要他,他可以帮表姑干活。 楼观远远看着河岸线,褪去的灾难已经消散了痕迹,有几个年轻的妇人已经开始在河边洗衣了。 楼观悄悄走到一棵很粗壮的梧桐树后,树木的年轮比它的臂展还要宽。他用手摸过粗砺的树干,三两步爬了上去。 透过疏密交叠的梧桐叶,楼观能看见很远的河岸线。 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如果渝平真君真的会来,他或许就可以等到他了吧。 夏天的风又潮又闷。楼观蜷在粗壮的枝丫上,静静地盯着河岸线。 妇人们洗了东西又离开,男人们过来挑水,嘴里唱着悠长的号子。 楼观一边听着村子里的动静,一边看着河岸边的情况。他默默数着来来往往的人,江面上游过的鸭子,天空中划过的飞鸟。 到了晚上虫鸣声响起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河岸边的人流已经散尽了,楼观却只是把自己缩成了更小的一团,靠着枝丫不肯睡。 迷迷糊糊间,他记得自己数到了第一千只飞鸟,耳畔却传来了许多人语声。 楼观猛然从梦里惊醒,险些从树上栽下去。他这才发现他一直以为自己醒着只是因为自己在做梦,天已经亮了,河岸边聚了几个人。 几个人? 楼观看过去,先在人群里看见了那束高挑的发冠。 他扶着树干的手一抖,皮肤蹭着粗砺的树皮向下蹭去,给指尖留下几道白色的划痕。 渝平真君被几个路过的村民围上,看着现在的人数,他应该刚来不久。 楼观的眼睫颤了颤。 切切人语里,不染纤尘的仙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直直朝着他看过来。 跟渝平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楼观觉得自己的心脏差点停跳了。 渝平真君已经确认了这里的水势,看着窝在树枝上刚刚睡醒的小孩,足尖轻点,三两步就跃到了树下。 楼观眼瞧着他朝着自己走来,就这么——朝着自己走来。 他的后背抵上树干,有些不敢看着他的脸,却又无路可退。 渝平的衣摆被吹起,和树冠一样勾勒出清风的形状。他仰着头看着枝丫上的楼观,对他说道:“你好些了?怎么睡在这儿,不小心困在树上了?” 第79章 楼观张了张嘴,一个音也没说出来。 见他没说话,应淮挑了挑眉,朝着他张开了手臂:“来,先下来,我接着你。” 楼观整个人都在原地僵住了,明明是夏天,他却觉得浑身都冷,像是被冰冻上了一层。 可也几乎是同一时刻,他又觉得心跳好烫,脸颊和耳尖都很热,像是给刚刚烧开的水壶盖上了盖子。 旁边看热闹的人不敢太过靠近,有个眼尖的人看着楼观,说道:“诶,这不是楼家那小子吗?” 另一个道:“仙长喊你了,你好歹搭个话呀!” 楼观想抬起手,可是他只有指尖动了动,手心里一片湿汗。 应淮看他愣在原地,干脆自己飞身跃上了树枝,轻轻拉了楼观一把。 他把楼观护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声道:“我吓到你了?别害怕。” 楼观几乎觉得自己现在才是真的在做梦了。 他的头枕在渝平肩膀上,心脏砰砰乱跳。 渝平轻轻拍着自己后背的时候,楼观把自己朝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身子反而颤得更厉害了。 应淮察觉到他的害怕,心下有些没想明白。自己明明和颜悦色的,应当不至于吓到孩子啊?于是他也没再哄他,只是蹲下身,要把楼观放下。 谁知他刚刚蹲下身,一直一言不发的楼观忽然抓紧了他的袖角。 楼观觉得自己的手心有汗,方才还专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这才伸手去抓了他的袖子。 应淮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子,几乎要被他的行为逗乐了,笑着说道:“刚刚不还怕我吗?怎么又不放手了?” 楼观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应淮还从来不知道声尘这么话少又粘人,看着粉雕玉琢般可爱的娃娃抓着他不松手,半开玩笑似的道:“你要是不松手,难道还要跟我回云瑶台不成?” 谁知,一直闷着头不吭声的孩子竟在这个时候开口了,认真又稚嫩的童声带着一点小心的试探回荡在他耳侧:“真的……可以吗?” 应淮抱着怀里的小孩儿,跟他对上视线。 楼观长得很漂亮,虽然小小年纪也能看出五官端正而精致。他的眼神很纯净,明明刚刚经历过人生中的重大变故,眼睛里却仍清澈如许,映着眼前的人。 一看就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应淮抱着他,被他满载着期待的诚挚眼神和刚刚小心翼翼的问话挠得心头一软,可是他不是那么没有原则的人,他…… 他忽然想起自己收过他的一个棺材,这小孩儿这么小的年纪,甚至想要安静地给自己入殓。 一看就是乖得不行的那种。 况且他还是声尘,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 楼观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攥着他袖子的手关节处都有些僵硬,却怎么都不愿意松开。 算了,有时候原则也不是那么绝对的事情。 就这一次,一次而已。 应淮只花了片刻的时间就说动了自己,鬼使神差地把楼观朝怀里搂了搂,起身说道:“那好,我带你回云瑶台。” 渝平真君的话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围观的几个人沉默了片刻,而后惊道:“他说什么?” “好像说让楼家小娃儿跟他回云瑶台。” “真的假的?” “仙人要把楼家娃儿带走哩!”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应淮只管抱着孩子,在他耳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楼观的大脑已经几近空白了,他耳边明明充满了各种人语,却只听清了这一句,未经思考般脱口答道:“……楼观。” “楼观。”应淮低低念了一声,温声道,“很好听。” * 后来,应淮是怎么带他去了表姑家,具体和家里说了什么,楼观已经记不大清了。 楼家的亲戚本就不富裕,原本就都互相推着不愿意领楼观走。如今有人乐意带他走,还是被仙人带去修道,家里自然一万个愿意。 直到应淮领着他到了村口,楼观还如在梦中,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袖口不放。 他被这孩子抓得没了脾气,蹲下身对他道:“和你家里人都说过了,不用一直攥着袖子了吧?” 楼观低着头没吭声。 应淮问他:“为什么不放?” 楼观看着他,认真道:“……我做梦的时候,也以为是真的。” 他见到了那个渝平真君,渝平真君跃过人群走向他,让他别怕。 他说要带他走,他真的说要带他走了。 楼观只感觉自己做梦也不敢这样想的。 他不舍得眨眼,眼睛实在酸涩的时候,很快地眨一下就要抬起头再确认一遍。 他抓着他的袖子,只要手里还有布料的触感,他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抓得住了。 应淮没想到这小孩儿小小年纪,想得倒真不少,便腾出一只手来,摊开在他面前道:“袖子都被你抓皱了,我牵着你走吧。” 楼观看着眼前白皙修长的手指,心里不可抑制地一颤,而后轻轻松开了手,把自己的手心放到应淮手里。 应淮的手指凉凉的,手心却比缎面的袖子更有温度。他轻轻牵着楼观的手,轻声问他:“马上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要带走的吗?” 楼观勉强定了定神,心里想道,家里几乎什么都没了,连吃的都没有,他哪里还有什么要带走的? 于是楼观轻轻摇了摇头,而后又一愣,忽然变了主意,道:“……有!” ◇ 第71章 我不识君我先逢君2 应淮笑了笑,也没问他要带走什么,只应道:“好。” 楼观推开家门,又回头看了应淮好几眼。他既不舍得丢开应淮的手,也不想牵着应淮进里屋去拿东西,一时站在门口,左右为难起来。 最后对现实的追求还是战胜了心理的恐惧,楼观拉着应淮走进屋里,把放在床头的那个小小的平安符收进怀里。 他拿着被叫做渝平真君平安符的这么个东西,心里莫名有些心虚,耳尖不自觉地红起来。 孩子的囧迫很难藏住,应淮看着他放在心口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楼观心道渝平真君果然不认得这个,暗自松了口气,心里又有些隐隐的失望,只说道:“……我娘给我缝的。” “保平安的?”应淮问。 “嗯。”楼观道。 楼观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把每一处地方都看过一遍,最后踏出屋子,轻轻关上了房门。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院子里迎风摇曳的那朵花,低下头要去采。 应淮看着那朵自己随手种下的花,有些意外地问:“这个也要带走吗?” 楼观点了点头。 应淮本来以为孩子们离开家,要么心大些想要开启新的生活,什么都不乐意带;要么就是很恋旧,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想带回山上去,却没想到楼观专门回来一趟,竟然是为了这么两个看起来就不甚起眼的小东西。 他爹娘去世了,拿个亲人的遗物做念想很是正常,但是这朵花…… 应淮摊开另一只手,灵光在他手心里凝聚起来,又生出了一朵初开的花。 他道:“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可以在你院子里栽上许多。” 楼观怔了一下,又摇了摇头,说道:“这朵不一样。” 应淮闻言笑了,故意逗他似的问:“哪儿不一样?” 楼观答不出来了,他没法说这朵花到底哪儿不一样。 若是当着渝平真君的面去说,他初见这朵花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这些日子里到底在它身边守了多久,未免太过煽情,太过矫情了。 应淮看这小孩儿动不动便闷着头不吭声,脸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为老不尊般大言不惭地继续逗他:“那你若是现在把它摘了,过不了多久它便会凋谢了,就算它再与众不同,很快也会什么都不剩了。” 某位仙长跟他的竹精一样喜欢吓唬小孩。 这个年纪的小孩逗起来最有意思,像这种看起来闷着头不说话还想很多的,可能真的会为一朵花的凋谢伤心很久。 这个不理人的小闷葫芦或许会来主动问自己,可不可以让花儿回来。 到时候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替他锁个仙法,再告诫他要好好学习仙术,将来院子里就会开出许多这种花。 楼观听了应淮的话,伸出来的手也真的停住了。 可是他没有闹脾气,也没有主动问应淮可不可以帮忙,他只是轻轻蹙着眉把那朵花看了又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描摹了一遍它的轮廓,然后抬起头道:“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这次反倒是应淮怔了怔,问道:“你不要了?” 楼观点了点头:“如果它会死掉的话,我就不要了。” 应淮没想到这小不点儿收手收的这么利索,问他道:“可你不是很喜欢吗?如果你不带走,它会变成别人的花的。” 第80章 楼观眨了眨眼,说道:“它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我的花。我不能亲手杀死它。” 应淮牵着眼前的小孩儿,仔细端详起他的脸。 小孩儿的脸还有些圆,面部线条尚且柔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满眼都是认真的神色。 应淮蹲下身子来,手指伸向花朵柔软的枝茎,微一用力就把它摘了下来。 他明显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小手猛得一紧,可是楼观只是咬着唇瞧着他,什么话都没问。 应淮眉心松了松,把那朵花递到他手心里,说道:“我在上面施了仙法,想要就带走吧,现在的它不会再凋谢了。” 楼观看了他好几眼,珍而重之地接过那朵花,小声重复道:“不会再凋谢了?” 应淮道:“嗯。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它就可以永远盛开下去。” 楼观捧着那朵花,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他把花儿小心捏在手心里,只道:“谢谢……多谢仙长!” 应淮摸了摸他的头,说道:“真的有什么很想要的东西,要学着开口。别总觉得会麻烦别人,知道吗?” 楼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了各种事,应淮就打算动身回云瑶台了。 他自己自然可以飞回去或者开个传送灵阵,不过带上这么个孩子,他担心楼观适应不了那么强的灵波,便收着些法力,沿着路多开了几道小法阵,绕了些路途回去。 楼观被他牵着,走过一扇法门眼前便变幻一道景色,心里忐忑又惊喜。 应淮倒也不急,走到荒郊时会指着旁边逗他说大石头后面可能会藏着和他胳膊一样粗的大虫子,走到丛林的时候会逗他说山里可能会有蟒蛇和老虎,走到水边的时候问楼观想不想吃大鱼。 楼观被他吓得往身边缩了又缩,应淮看起来倒是乐在其中,脸上的笑意都没散下去过。 在两人第三次路过人声鼎沸的街市,应淮买了桂花糕塞在楼观嘴里的时候,楼观咽下嘴里甜丝丝的糕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问他:“我会太耽误你的时间吗?” 在他心中,仙人一直都很忙的。 应淮笑了,说道:“什么话。” 楼观低头道:“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应淮帮他抹掉了嘴角残留的一点糕点残渣,说道,“你觉得神仙就该济世救人是吗?我又不是真的神仙,我只是修道之人罢了。” 楼观认真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不会有很多人向你祈祷,等着你去拯救吗?” 应淮拉着楼观在路边坐下,顺手捡了个石头握在手心里,指了指这块石头道:“你看见这块石头了吗?” 楼观点了点头。 说罢,应淮使劲儿把那块石头向天上抛去。 他的胳膊看起来并不粗壮,石头却被他抛得很高。等到楼观几乎觉得自己要看不清那块石头了,石头却在天空划下了一道线条,又稳稳落到了应淮手心里。 应淮顺手抛了抛那块石头,说道:“看到了吗?一块石头,无论抛得再高,最终也会落回地上。” 楼观没听明白,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在很多百姓眼里,神仙是高高在上的。如果能得到神仙的拯救,好像什么都可以解决,什么都不成问题。”应淮道,“可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世界上的问题是解决不完的,世界上的人也是救不完的,越是想争分夺秒地拯救所有人,越是难以救人。” 应淮把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说道:“所有的是非、恩怨、苦难,说到底,最后还是需要落回到大地上,落回到人群里,落回每一个人的生命中,谁都不可能替所有人做下决定。万物于苦难中消弭,也于苦难中新生,哪怕避开了、躲掉了,也难保会以其他形式生发,以其他情形轮回。” 楼观专注地听着,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半晌后才问道:“可是,如果是这样,一切看起来都没有意义了呀。” 应淮笑了,说道:“是呀。站得越高,看的事情越多,就越会觉得只要世人还存在,苦难和灾祸便会永无停止。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仙人会选择旁观避世的原因。日后你入云瑶台修道,也会面临这样的问题的。” 楼观听见他的话,有些疑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会下山呢?” 很多人都问过他这个问题。 但是此时此刻,应淮听着这种童言无忌式的问话,语气里不带一点对他一腔孤勇的嘲讽或者不解,只有对他心中想法纯粹的探究。 他的表情停在脸上,很快就又勾起唇笑了笑,心情竟难得好了几分,说道:“可能因为我比较傻吧。有没有意义,没那么重要。” 楼观听到他这么说,心里忽然一沉。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里这种感觉,只觉得他好像有些替他感到难过。 他不想应淮这么想,他自己也不这么想,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地表达出来,只能握了握拳,努力搜罗学过的各种词汇,十分甚至二十分地认真道:“不会的!” 应淮很少看见这小孩儿这般情绪激动,笑着问他:“为什么?” 楼观努力想了想,说道:“不会没有意义的。对我来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准确的说出自己心里的话了,只能道:“对我来说,我今天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看得见天空和大地,都是因为……” 都是因为遇见了你。 他这样想着,却并不敢说出口。 他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冒犯到他。济世救人本来就很累了,若是还要平白无故承担起他的许多感激和憧憬来,会否给他增加一点无形的压力呢? 于是楼观默默握紧了应淮的手,本来脱口而出的话被他咽回了肚子里,说道:“总之,仙长做了很多事。既然仙长相信世界上有不能改变的因和果,我也相信你会有好多好多善报。” 应淮的眸子亮亮的,面上的表情未变,仍然浅浅地笑着,把他眼睛里映着的夕阳都衬得没了光彩。 楼观摸不透他心中所想,握着他的手有些害怕地松了松,却被应淮拉回来握紧。 他听见应淮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在他耳边道:“嗯。我也相信你会有好多好多善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篇进云瑶台。 ◇ 第72章 琼楼玉宇云瑶仙山1 二人走走停停,应淮有意照顾着楼观的步调,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云瑶台。 仙山脚下仙雾弥漫,连空气都清冽了许多。人语声在楼观的耳边淡去直到完全消失,只剩下风声和几声像是仙鹤一般的鸟鸣。 在凡尘生活这么多年,楼观耳边从未有过这么清明的时刻,不禁抬起头看着那看不清路途的巍峨高山。 应淮在山脚下挥了挥手,原本枝叶繁茂的山上忽然生出一道看不见尽头的雪白玉阶。 两名仙使自玉阶步下,看见应淮,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长老!” 楼观小心打量着眼前的山路和来人,还未来得及把怦(s)(w)怦直跳的心脏平复过来,就听到上头传来了一声喊:“渝平!” 楼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抖,应淮看了那人一眼,叹了口气道:“你别吓着孩子。” 储迎身着一身金黑交叠的袍衫,面容俊秀硬朗,坐在他自制的螃蟹一样横着走的红色偃甲上,正极速从山上飞下来。 等他到了门口,才看见应淮旁边有个半大的娃娃,脚下的偃甲紧急刹了车,问道:“这谁?” 应淮道:“弟子堂的新弟子。” 储迎又看了看面前的应淮,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谁?” 应淮道:“不知道,可能是你债主吧。” 储迎半边脸有些瘫痪,对应淮一本正经的胡扯已经习惯,决定不再在嘴皮子上逞威风,问道:“你又捡孩子回来了?上次被师姐骂,你不是说再也不带了吗?” 又? 楼观听着这个字,抬起头悄悄看了应淮一眼。 应淮轻轻咳了一声,说道:“哪有这么绝对的事,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储迎看着渝平这副德行,九分甚至有十分的不相信。他低下头打量了楼观片刻,评价道:“这次带回来的娃儿这么好看。” 应淮打断了他的话:“你能不能正经点?” 储迎道:“实话嘛。我就是说,真不是师姐不让你带,你要是再心软从凡间带些可怜的小孩儿回来,凡间要把你传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捡孩子,没让别人看见吧?” 应淮稍微有些心虚,面上却颇为从容不迫地别开了眼。 “我就知道!”储迎坐着的那个螃蟹张牙舞爪地举起了钳子夹了两夹,带着一点莫名搞笑的威慑力,“每次都是嗯嗯嗯、好好好,真下了山你是一句话也不听!” 应淮主打一个什么都答应但是油盐不进,笑道:“那怎么办?孩子都带回来了,难道还给送回去?你帮我和弟子堂的蒲师侄说一声,让他以后照顾照顾这孩子,得了空我亲自去请他喝酒。” 第81章 “得了吧!几百年也没见你喝过几口,你那能有什么好酒?你都不如给师侄送把仙剑过去。”储迎坐着的螃蟹抬了抬腿,又往台阶上爬了几步,继续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师姐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解释,我先去弟子堂帮你打点了。” 应淮手上掂量着个小包裹,忽然抛了过去,说道:“接着。” 储迎还背着身,随手接过应淮扔过来的东西,说道:“算你有点良心。” 他做了一个像是骑在马背上拉缰绳的动作,然后他身下的螃蟹便夹了夹蟹钳,张牙舞爪地横着爬上山去了。 应淮不知道他这个师兄骑着这样的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审美差的,领着楼观道:“我们走吧。” 踏上白玉阶,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浅,连楼观这个声尘都觉得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他偶尔能听见山泉声,其余的鸟兽虫鱼的声音都在仙山里隐匿,只留下白茫茫的一片。 步上山腰的时候,楼观抬头往上望了一眼。 山脚的浓雾在此刻反而淡了,山上清晰映着层层叠叠的仙庙楼宇,几乎要看花了人的眼。 应淮看着楼观一路都没说话,此刻睁大眼睛看着山上的那些屋檐,指着前方道:“上面就是云瑶台七十二宫阙,你以后会住在那边的弟子堂。” 楼观顺着应淮指着的方向看过去,轻轻眨了眨眼。 应淮瞧着他,含着一点笑意双关道:“山川千里玉为路,楼观半天云满城。此间此景,无双无伦。” 云瑶台山中自成四季,半山腰分别藏着不会更迭的春夏秋冬四季盛景。要不是因为云瑶台向来避世,不知世间要有多少盛赞的名篇。 在这定格的四季四景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春夏秋冬”四池。 春池又叫濯樱池,周围种满百花,惟以一片樱林终年常开最为瞩目,是云瑶台自玉阶而上的第一景。 这里也修建着瑶台七十二楼阁其中三十三,有着整个云瑶台最大的弟子堂。 夏池又叫曲荷池,遍布着许多泉眼,跃动着清冽的水汽。 十里荷花迎着曲廊摇曳,其间建着五间主殿,画廊交错,自成会客仙居。 秋池本叫落簪池,百年前只供女弟子居住。不过后来云瑶台不再将男女弟子分开培养,女弟子也一齐搬进了濯樱池旁边的弟子堂。 此去经年,很多闲来无事的弟子喜欢把编撰的故事写在百年前的落簪池附近,给这里增加了许多奇幻绮丽的故人之思,就有人留了个“落”字,给这里起名“落月屋梁”。 这些故事流传到如今,落月屋梁已然成了大家默认的名字,掌门也把这里改成了门内弟子比武、考核的地方,还有一些高阶弟子在此议事,七十二楼阁中占了其七。 冬池的水冻得结实,终年落雪,几乎看不见水流,被弟子们起了个雅号叫作“雪叶冰晖”。 这里有着云瑶台上的炼药房、兵器室、藏书阁等等,楼阁殿宇一十二间。各种各样的奇珍异草和孤本典籍都存放在这里,珍贵无比。 楼观看过春夏秋冬四时之景,又见应淮拨了拨眼前的云雾。 山顶上的云雾忽然如同月纱被掀开,显露出一点原本的模样。 应淮指着山顶道:“你看,上面就是梅兰竹菊四雅居和掌门居所。” 山深处,巍峨盘踞着云瑶台现任四大长老的殿宇。 长老居所匾额实在算得上朴素,自东而西分别挂着梅、兰、竹、菊,除此之外再无一字。 但是云瑶台百年,弟子们很难不给这些居所起些外号。 譬如肇山白所在的梅林虽然终日盛开,但是肇山白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很多弟子都只能从传说里听闻他的形貌。 因为他辈分太高,且一头白发实在比崖上落雪还要让人印象深刻,大家都会把那梅花盛开的雅居叫作“不见雪”。 再如兰堂之主赫连殊很有个性,有次一个女弟子问她该如何成为兰花般高洁无暇之人,赫连殊看了她一眼,说莫要被“兰”之一字困住,你可以生而为兰,也可以生而非兰。 你可以向往明月,却没必要一定成为明月。先接纳自己的人,才能接纳众生百态。 这段话被兰堂弟子们传唱多年,兰堂便有了个特殊的别称,叫作“生非兰”。 整座仙山琼阁林立,看也要看花了眼。 应淮亲自领着楼观在云瑶台里大致转了一圈,最后又顺着玉阶而下,回到了濯樱池附近。 他们刚刚走过池水附近,就听见背后传来了一个清润中带了些冷冽的声音:“站住。” 应淮牵着楼观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转头道:“师姐。” 来人身着一身水蓝色的袍子,明明是女子,却穿着有些看不出性别的男装。 她的长相明艳而大气,凤眼眼尾上扬,一双柳叶眉狭长又微微蹙起,带着山雨吹彻兰花谷般的威压和幽暗香气。 赫连殊的手抚上腰后挂着的配剑,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应淮笑了笑,说道:“今晚刚到。” 赫连殊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应淮松快亲切的语气缓和分毫,继续问道:“这孩子从哪儿带回来的?” 应淮略一顿,缓缓回道:“他么。今年水灾比较严重,我……” 楼观察觉到赫连殊话里质问的意思,心里猛然一紧,忽然握紧了应淮的手,打断道:“是我求仙长带我来的。是我非要去等仙长,他实在拗不过我才……” 应淮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惊到了一瞬,奇道:“咦?难道你当时爬到树上去是为了等我?” 闻言,楼观方才鼓起十分勇气才涌起来的那股劲儿瞬间灭下去了,整张脸几乎要红透了。 赫连殊瞥了楼观一眼,只继续问应淮道:“理由。” 应淮顺手摸了一把楼观的脑袋,答道:“好看。” 楼观身形一僵。 赫连殊的手已经握在剑柄上了。 应淮又轻笑了两声,看起来颇为没有诚意地劝道:“师姐别动气,濯樱池刚刚落满了花,要是被你的剑气一震,这樱花树恐怕要重新长一轮了。” 他这般说完,也不继续开玩笑了,认真回答道:“这孩子是声尘。” 赫连殊的眉头稍微松了一瞬。 楼观却没听懂什么生辰死辰,也仰起脸看着他。 赫连殊道:“是声尘也不能随便破例,一会儿随我去落月屋梁测一下天分再说。” 她握着剑柄的手终于松开了,低头问楼观道:“名字。” 楼观认真道:“楼观。” “哪个观?” “……雚見觀(观)。” 赫连殊勾起手,用灵法在空中写了两个字,然后对应淮道:“身为声尘,名字里却带个‘观’字。” 应淮点头道:“是啊,说不准也是一种缘分。” 赫连殊把手中不知名的灵法写完,说道:“好了,入门的事我来吧。你好久没回来,掌门师兄还要你前去议事。” 楼观心中一跳,抬起头来看了应淮一眼。 应淮笑了笑,回道:“好。” 应淮简短的话音已经落下去了,在片刻的安静里,楼观的心里忽然浮上一层阴云来。 像是秋日连绵不绝的雨,浮过满城的轻絮,来的时候并没有一个具体的征兆,只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连绵不绝、浸满眼见之处。 他轻轻眨了眨眼,指尖的感官仿佛被放大,像是想记住这一刻手中的温度似的。 他清楚的知道这位仙长的意思,他知道,渝平真君这就要走了。 擅自拽了他这么久,甚至像一场长到不会醒来的梦。 现在他还在梦中,但是他也知道,这次他肯定不能再耽搁他了。 小孩儿轻轻丢了手,指背划过他手心的时候,他又抬头看了看应淮的衣襟和侧脸。 楼观抬起的目光落下,应淮低头看了他一眼,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嘱咐道:“这位是赫连长老,你跟着她走就行,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作者有话说】 楼观介绍自己名字时候用的是繁体“觀”字。 ◇ 第73章 琼楼玉宇云瑶仙山2 应淮迈开步子,楼观身旁忽然一空,云瑶台淡淡的风就这么灌了过来,楼观这才意识到应淮方才有意为他挡住了风口。 赫连殊背过身去,说道:“走吧。我不重复第二遍。” 楼观攥紧了手,跟着她转过身,三两步赶上赫连殊的步子。 楼观先前的生活环境对修真一无所知,不过好在他资质尚可人又聪慧,也算是顺利通过了入门弟子的基础测试。 赫连殊跟弟子堂主事简单嘱咐了几句基本情况就离开了,只跟他说要趁着太阳完全下山之前把楼观安顿下来。 弟子堂的蒲主事是个鼻梁高挺,常常抿着嘴唇蹙着眉心的年轻人。 他看起来很忙,带着楼观进弟子堂的时候步履匆匆。 第82章 楼观个子不高,在层层叠叠的屋檐下险些跟丢了好几次。好在他耳聪目明,最后蒲主事把他领进一个院子里,丢下一句“有事问同寝的师兄”,就又离开了。 楼观抬起头,安静又局促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对他来说精致得有些过分的小院子。 土地平整,曲径通幽。房门前有个很小的池塘,堂前种着一棵盛开的樱花树。 楼观不知道屋里头住着什么人,放轻了脚步小心走过去,甚至避开了刚刚吹落在地面上的樱花。 “吱呀”一声响,楼观被猝不及防的开门声惊得一激灵,屋里的人被无声无息潜进院子里的人同样吓了一跳,在原地蹦了一小步。 “我……”那声音戛然而止,那人这才看清眼前的楼观,语气硬生生转了个弯儿,“你谁啊?” 楼观打量着眼前这个同样半大的小孩儿,他此刻眼尾微挑,眉心染着一点怒意。 他的脸尚且圆圆的,却很有些想要让自己看起来凶凶的气势,唇角边还带着一颗小痣。 楼观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一下,冲着他行了礼,说道:“我是今天才入门的弟子,蒲主事让我搬来这里住。” 那男孩儿有些不信,问道:“今天才来?如今没到新收弟子的时候啊。” 楼观答道:“是渝平真君破例带我来的。” 男孩又道:“是么?我这院子里可住不了别人,一直都是我自己住。你要来,我怎么不知道?” 事态的发展超出了楼观的预料,他垂了垂眼,正思考着该如何应对时,眼前的男孩忽然“啊”地叫了一声。 楼观一怔,抬眼望去,看见储迎正坐在房檐上,手里摆弄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木制小机关,拆台道:“怎么了,之前不还一直喊着要别人陪你住么?” 男孩听见储迎的话,耳尖一红,立刻回身行礼,撇了撇嘴道:“储长老。” “他确实是渝平带上来的,我知道。”储迎从屋檐上翻了下来,目光扫过两个孩子,“穆迟,你扪心自问一下,你为什么自己住在这儿?一年前你刚来云瑶台的时候,吃不了弟子堂下发给弟子的药膳,别的弟子都在清修,你倒好,天天教唆舍友陪你翻墙出去找吃的。” 穆迟扁了扁嘴,默默道:“可是药膳就是很难吃啊!我是味尘,所有药的味道沾上一点儿我都能尝出来,我实在……!” 穆迟入门也不过一年,今年才十一,让他天天吃饭像受刑,他简直受不了。 储迎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所以蒲主事给你换了个十间寝室,你带坏了三十个舍友,到现在还得给他们三十个人分开住。” 味尘对吃食的品味极高,又善推陈出新、钻研百味。寻常弟子哪经过这种美食诱惑,被穆迟这么一带,算是再也回不去了。 穆迟一噎,指向楼观道:“那他们还安排人进来?不怕我带坏第三十一个?” 储迎耸了耸肩,说道:“我觉得蒲师侄是被你整怕了,所以想让你俩相生相克,不要出去影响别人。” 穆迟愣住了:“什么意思?” 储迎看了楼观一眼,意味深长道:“你是味尘,他是声尘啊。到时候你俩一个翻墙,一个放风,蒲主事再长十双眼睛也难找到你们俩了吧。” 穆迟可能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种事,惊讶道:“他是声尘?不对,蒲主事怎么可能搭个声尘进来和我一起住啊?” “他临时过来的,年纪还小,哪能自己一个人住。”储迎道,“正好你俩都是五尘,放在一块试试看。” 什么叫放在一块试试看啊?养蛊呢? 穆迟不解。 储迎则从手里推出了一只小小的蜻蜓虫甲,蜻蜓薄如蝉翼的翅膀在空气里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蒲主事专门托我给你做的,开不开心?拿这小玩意儿看着你们,省的你再带着新来的孩子乱来。”储迎道。 蜻蜓围着穆迟转了一圈,最后猝不及防停在了他的鼻子上。穆迟惊得一连往后退了数步,最后直接抵上了墙。 这是什么东西!? 他慌乱间把灵法全都忘光了,既不敢直接上手,又不敢当着储迎和新师弟的面吱哇乱叫,只得闭着眼睛狂甩脑袋,给自己晃得脑袋发晕,内心咆哮。 楼观见他怕,便伸出手捏了一下那虫。 鼻尖的痒意终于退去,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穆迟长舒了一口气,脸上还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恢复了一点血色。他看着楼观手里还在扑腾的蜻蜓,轻轻抿了抿唇,努力装出一点师兄的威严道:“……你不怕……这个?” 楼观捏紧了手里正在挣扎的小玩意儿,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抬起头,刚刚站着储迎的地方已经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了,只有两片樱花花瓣在空中旋转飘落。 楼观跟他同在五尘之内的身份,让这个有些特殊的孩子感到了一点亲近。 现在见他主动为自己解围,穆迟心里也接受了一些,他其实也确实不太喜欢一个人住在这儿。 于是他有些别扭地说道:“现在储长老把这个蜻蜓留在这儿,不想留下你也得留下了。” 楼观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穆迟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又赶紧补道:“你既然说要住下,你的行李呢?” 楼观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就连身上的衣服还是来的路上应淮新给他做的,诚实道:“我什么都没有。” 穆迟皱了皱眉,靠着后面的墙往门前挪了两步,推开门道:“……先进来吧。” 傍晚时分,屋里有些昏暗。 穆迟已经在屋里点上了几盏灯,进门的时候他又抬了抬手,顺手用灵法把其余的灯盏也都点亮了。 这里布置得朴素又不失雅致,案上和柜子里都放着厚厚的书籍,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宽敞的通铺置于房内,果然只铺了一个人的被子。 几朵逸散的灵光飘在空中,像是住在这里的萤火虫。 楼观跟在穆迟后面,小心问道:“你看起来这样年少,已经可以用灵法了吗?” 穆迟不解,说道:“你说什么?点灯?这有什么难的?” 穆迟挥了挥手,屋子里的灯火骤然便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漆黑。 楼观小心地在黑暗里呼吸了两声。 穆迟打了个响指,灯台又应声烧了起来。楼观情不自禁“哇”了一声,穆迟心中高兴,轻轻摸了摸鼻子。 他在师弟面前显摆了一波,又道:“这都是很低阶的法术,你也很快就能学会的。” 楼观看着燃烧着的灯火,听着灯芯里的噼啪声,悄悄缩了缩脖子,只礼貌地“嗯”了一声。 穆迟看他什么都没带,家里可能是有些困难,晚上总不能真的直接躺在床板上,便搬了板凳踩在柜子边,翻起被褥来。 他抱了一床被子下来,厚厚的棉被团起来跟他都差不多大了,摇摇晃晃道:“主事既知道你来,以后估计还会送一套日常的物品的。他最近很忙,不一定顾得上你,你就先用我的东西吧。” 楼观上前接过被子,说道:“多谢。” 穆迟又问:“你是哪年生人?今年多大了?” 楼观道:“宣佑二十六年人,今年还没过生辰。” 穆迟略微有些意外,他看楼观的样子,还以为他要更小一点,只说道:“我是宣佑二十五年人,就是月份早,姑且算你师兄吧。” 楼观应声,乖巧地喊了一声师兄。 穆迟好久没和别人一起住了,看楼观不是怎么喜欢说话,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尴尬。 他清了清嗓,找话题道:“你明天要和我一起去弟子堂报道么?我可以跟你讲讲我们的日程。” 楼观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听着。 说起这个,穆迟可就不困了。他盘腿坐在榻边,跟楼观数道:“我们每天卯正之前去弟子堂修习,酉正二刻下习,按照弟子等级在不同阶层修炼……” “你知道弟子堂一共有三十三宝殿吧?”穆迟问。 楼观诚实地摇了摇头。 穆迟知道他刚刚入山,解释得很耐心:“三十三宝殿就是你在濯樱池旁边看见的三十三座大殿,是弟子堂的主要建筑。它们按照高低错落分为十层,每层住的弟子都不同。” “从最下层到最上层,分别是第十阶、第九阶一直到第一阶,像我们这种刚刚入门的弟子,只能住在第十阶。” “第十阶?”楼观问。 “对啊。”穆迟说道,“我们才刚入山门不久,都只能算外门弟子,第九阶和第十阶里的都是外门弟子。” 楼观听得很好奇,问道:“那第十阶到第一阶,都怎么分的?” 穆迟比划道:“当然是要看考核成绩啊。云瑶台每十年才会在凡间选一次外门弟子,被选中的弟子才有机会进入第十阶修习。 “修习一年之后,第十阶的弟子会和第九阶的弟子一起参加考核,考试成绩不合格的第十阶弟子就不可以继续待在云瑶台了。” 第83章 穆迟说到这儿,还故意吓了楼观一下,煞有其事道:“怎么样,你可要好好学,要不然没多久就会被赶下山了!” 楼观微微一怔,努力点了点头。 穆迟又继续道:“在所有合格的第十阶弟子里,综合成绩优于第九阶平均分的弟子可以进入第九阶修习;低于第九阶平均分的第九阶弟子会被降级,回到第十阶修习。” 这听起来有点晕,其实也就是优秀的晋级,不好好学习的就降级。 第十阶是最低阶的一个门槛,考试不合格就得直接离开了。 楼观认真记下,穆迟又说道:“蒲主事这两天在忙的就是今年考核的事。每年的考核期都很长,到我们考试大概还有两三个月吧。” 楼观暗暗算了算时间,心里骤然一紧,问道:“两……两三个月?那我考不过就会被赶下山去吗?” ◇ 第74章 琼楼玉宇云瑶仙山3 穆迟笑了一声,说道:“怎么可能!你才刚刚上山,放心吧,今年考核还轮不到你,起码也得明年再考吧。” 闻言楼观暗暗松了口气,又问道:“剩下的那八阶又是怎么晋级的呀?” 穆迟双臂抱在胸前,煞有其事道:“很多弟子在刚入门的时候都幻想着自己可以一步步踏入第一阶,实际上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会在九阶和十阶晃悠,升阶的人并没那么多。” 他铺了一本书在案上,指着上面的字道:“你看这个。” 两个小孩子凑在案前,一前一后看着黑漆漆的繁琐文献。 “第八阶以上,就必须要有一技之长了。”穆迟道,“无论是剑修、药修、符修、音修还是别的什么,需要主修之道足够崭露头角,余下各项也都优秀,才有可能被选中。” 他翻了一页书,继续道:“五阶以上的弟子是各长老和高阶弟子的亲徒,是需要被恩师亲自挑拣上去的。不过还有一种例外……” 楼观眨了眨眼,问道:“什么例外?” “如果能在十五岁之前就晋到第六阶,在十五岁行弟子簪樱礼之后,能有一次自己择师的机会。”穆迟道。 映在楼观眸子里的烛火晃了晃。 他的脑海中不可自抑地回想起一个身影,却在一瞬间又被他悄悄抹去了。 穆迟仰着头看着房梁,叹气道:“不过十五岁晋到第六阶的人寥寥无几……” 他踌躇片刻,脸都红了,还是瞒不住心绪般道:“虽然说起来有些倨傲,但是我真的很想试试看。” 楼观敏锐地察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不甘,问道:“你有很想拜师的人吗?” 穆迟撇了撇嘴,道:“……有。” 楼观偏了偏头,仿佛在认真等着。他怕自己开口询问有些逾越,所以在等穆迟愿不愿意开口。 过了一会儿,穆迟道:“我和你一样,并不是通过每十年一次的选人上来的。去年春天,是储长老亲自带我进的山门。” 楼观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经历,点了点头道:“储长老,是刚刚过来的那个人吗?” 穆迟有些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 楼观本来想说因为他周身太安静了,那种安静到可以让他几无察觉的感觉和渝平真君很像。 可是他想了想,还是道:“他气质看起来同旁人不同。我刚刚上山的时候见过他一次,他看起来和渝平真君关系很好。” 穆迟箕踞而坐,说道:“是啊。他虽然看起来喜欢同弟子们开玩笑,但是其实,他是很强的。” 穆迟想了想,又补充道:“等你在山上待久了,你就会知道,云瑶台掌门和四大长老,都是强到难以理解的人。” 楼观想起了他家乡的事,肯定道:“嗯,我相信。” 说罢,他又从怀里取出了那朵一直被自己藏在袖口的小花,花儿果然同渝平说的一样,常开不败,依旧娇艳璀璨。 只要花朵还盛开着,就说明渝平真君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处,庇佑着这个人世间。楼观想。 穆迟凑过来看了一眼,问道:“这不是应长老的花吗?” “应长老?”楼观问。 “啊?”穆迟有些惊讶,“你是渝平真君带来的,都不知道他姓什么吗?” 楼观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渝平真君这个敬称。所以,他叫什么名字?” 穆迟说道:“你不知道吗?云瑶台门规里有一条,八阶以上内门弟子,不得随便对外人报上名号。” 楼观问道:“为什么?” 穆迟道:“我怎么知道。第九阶和第十阶的人还在会不会被逐出山门的边缘徘徊,倒是不在乎这个。但是长老们可就不同了,谁知道他们都叫什么?都只知道个姓氏或者化名罢了。” 见楼观低了头,穆迟宽慰他道:“云瑶台规矩繁多,你以后慢慢的就会记住了。” “对了。”穆迟忽然想起一事,又交代楼观道,“到了弟子堂之后,你不要跟别人提应长老和储长老的事哦。” 楼观懵然:“怎么了?” 穆迟道:“因为我们还只是外门弟子,按理来说,外门弟子是接触不到云瑶台四大长老的。 “当然了,我们俩都比较特殊。” 穆迟指了指楼观,又指了指自己:“咱俩是两位长老亲自领上山的,自然也就比他们多知道些‘内部消息’,可不能出去乱显摆。” 听着那句“特殊”,楼观的眸子轻轻烁动了一下。 而后楼观点头应下,捧着手里的那朵花到穆迟面前,问他道:“我可以借你一个花瓶吗?我想把这朵花放好。” 穆迟朝着一旁的架子撅了噘嘴,说道:“喏,就在那边,你自己挑一个吧。” 楼观果断从地上爬了起来,选了一个水蓝色的窄口瓶。 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穆迟忍不住道:“这种花儿并不算珍贵,应长老住的鸣泉那儿种了不少,你怎么这么宝贝?” 闻言,楼观捧着花盆,回头看了穆迟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穆迟好像从这张本就算得上清秀淡然、鲜少得见明显表情的孩子气的脸上看到了一点落寞。 楼观垂下眼,小心抱着那个花瓶。 这只是渝平种下的好多花里的一朵。 他只是渝平带回来的好多孩子里的一个。 甚至,他也只是他看过的、救过的好多人里的一员,连他的名字也没能知道。 可是,他的花、他所在的屋檐、他现在拥有的几乎所有的东西,包括他的命,都是那个人给的。 他的手指抵在花瓶上,一用力,指肚都显得有些白。 但是他很快就想明白过来,那个人很厉害,自己能分到其中的一点儿,就已经足够改变全部的人生了。 世界上是需要这样的人的,而他恰好被命运眷顾,应该学会知足。 他用手把花瓶轻轻搂进怀里,他知道,起码这一朵花是属于他的。 所以楼观答话道:“这一朵不一样,这一朵是我的。” 穆迟不解,但是他的课业还没写完,他觉得他现在不应该再和楼观聊闲话了。 所以他又坐直了身子,在案前端着笔发呆。 神奇的是,人一写起作业来就什么话题都想起来了,于是他随口开始问道:“话说起来……你是声尘,那是什么感觉?” 楼观险些忘了这个问题了,诚实道:“什么是声尘?” “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穆迟看他一副无所知的样子,干脆搁了笔,非常认真地给他解释起了五尘舍身的事。 楼观听完,用手摸上自己的耳朵:“原来是这样……我确实能听到很多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小时候因为耳朵好使,无论大人还是孩子总认为他在撒谎。 可是这双耳朵,如今竟然能成为他进入云瑶台修习的契机。 楼观摩挲了好几下自己的耳垂,一时间百感交集。 两个小孩儿聊起这个就完全不困了,穆迟和楼观都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起味尘和声尘同别人不同的地方。 或是小时候突然察觉到的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或是穆迟因为味尘实在吃不下饭,如何如何翻墙跑出去。 当然他哭嚎闹脾气的部分则被刻意地略过了。 又或是楼观小时候因为不敢开口而错过的许许多多没能分享的趣事云云。 这么一讲,两人连晚膳都没来得及吃,穆迟连作业都没来得及补。 等将近子时了,楼观铺了被子兴奋得有些睡不着,穆迟则趴在案前奋笔疾书,两人一个比一个睡得晚,第二天一齐顶着黑眼圈去了弟子堂。 这是楼观正式进云瑶台的第一天,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果然很骨感,他狠狠体验了一回什么叫作半道入学。 高楼宝殿仙气腾腾,落樱缤纷飘花如雨。 可是虽然楼观人在这么个仙境般的地方,仙法基础却是一概不会,仙学文献一概不知,门规倒是一踩一个准儿。 第84章 穆迟的作业也没写完,头一天就同他这个犯了门规的“新人”一同出去罚了站。 考核将近,众弟子都紧张得很,很少有人能顾得上新来的楼观,连穆迟都不敢再拉着楼观作妖。穆迟忍痛吃下药膳,晚上两个人齐齐愁着怎么补课,各种书卷堆得有他俩人那么高。 日程充实到他甚至有些来不及思考。 七天的时间很快过去,楼观勉强摸清了日常修习的各个地点、第十阶两座供应药膳的宝殿哪座口味更好、怎么回寝室更近。 至于仙法…… 七天真的能入门吗?原来之前村里人说的一朝悟道全是骗人的! 楼观这边抱着今天的课业往回赶,手里还拎着给穆迟带的晚膳,在濯樱池附近听见了几个弟子的说话声。 “你听说没?渝平真君又要下山了。”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楼观脚下步子一顿,下意识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是声尘,有时候会离声源很远,抬起头压根看不见说话的人。 他努力屏息去听,听到那人又道:“他这次才回来多久呀?和掌门议过事就又要走了。” “应长老不是一向如此吗?”另一个人道,“他每次回来都待不上几天的。” “也太急了,储长老怎么不留留他?” 那声音说完又变远了,估计是几个绕在山道上的内门弟子,只是误入了他这个声尘的耳朵。 楼观听罢,面色一白,忽然顺着白玉阶飞奔而上。 ◇ 第75章 琼楼玉宇云瑶仙山4 楼观顺着白玉阶,一路朝着应淮住的鸣泉跑过去。 他还是外门弟子,去不了那么高的地方。所以说是跑,楼观自己也知道他根本进不了鸣泉。 好在他耳朵好使,可以沿途屏息努力去听周围人的讨论声,试图听到一个大概的路线或者时间。 之前他曾问过穆迟,为什么应长老住的地方叫鸣泉。 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也不像“不见雪”和“生非兰”那样很有个人特色。 穆迟说,因为渝平真君住着的竹林雅居,是整个云瑶台上层唯一有泉眼的地方。 那里的泉水叮咚作响,所以从一开始就叫“鸣泉”。 不过渝平真君长得好看性格又好,加上很少管弟子们的事务,在云瑶台弟子中的人气简直高得吓人。女弟子中自不必说,男弟子更是憧憬于他的剑法,对他剑道的崇拜十分狂热。 因此后来就有人找了一首诗来附会。 那首诗前面写:“鸣泉鸣泉,经云而潺湲。拔为毛骨者修竹,蒸为云气者霏烟。” 听起来倒是很符合云瑶台鸣泉的气质。 这首诗后面又写:“思彼君子,我心如悬。谷鸟在上,岩花炫前。鸣泉鸣泉,能使我菀结而华颠。” 好多弟子读到“思彼君子”一联,纷纷表示共鸣。 渝平真君在山里待的时间不长,在弟子们眼里总是神出鬼没的。 对那些想要一睹尊容亦或是崇拜不已的弟子来说,可谓是“我心如悬”“能使我菀结而华颠”了。 听闻这首诗在弟子中传播如此之广,楼观也拿来读了读。 读完他才发觉,这诗不是写来缅怀先贤的么?渝平真君还好好活着啊?这对吗? 穆迟解释道,渝平真君修为至此,早不能以凡人生死相论,哪会忌惮一首被弟子们附会过来的诗。 况且这首《鸣泉思》意在思君子,他们就是想变着法子表白渝平真君,又不好意思自己写,所以才拿了成句来用。 楼观不懂,他觉得就算渝平真君是仙人,这似乎也不大好。 可是他看着眼前的字,还是暗自把“我心如悬”四个字读了好几遍。 朦朦胧胧间,他好像又有些懂了。 楼观仍然在顺着白玉阶往上走,曲荷池附近很安静,只有落月屋梁往上才有人声。 楼观仔细分辨着耳边能听见的每一个声音。 经过这几日的修习,虽然他并没来得及系统学些什么,但是耳朵倒像是变得好使了,凝神去听的时候,能听到好多嘈杂不已的声音。 他努力寻找着字眼,最后终于听到了一个“渝平真君”的名字。 楼观抬起头,一只脚还踏在上一级的玉阶上。 他清楚地听见那个人说:“渝平真君已经走了?这么快?” “是啊。储长老还骂他,说这次回来都没陪他喝酒,这会儿估计都出山门了。” 楼观刚刚还迈得飞快的腿忽然就拔不动了。 他回头往白玉阶下看去,玉阶尽头的山门隐没在仙雾之中,他什么都没能看见。 来云瑶台的那天觉得山高得没有尽头,如今他向上看是山,向下看也是山。 他不知道他跑到这里是为了来干什么,就算他真的知道渝平真君要从这里下山,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楼观抱着东西站在仙山的台阶上,在这片仙雾缭绕的宗门里,他几乎要被大雾淹没了。 而这一次,他是真的等不到为他领路的那个人了。 * 五年后。 已经从孩童模样长成少年的楼观穿着一身修长素净的云瑶台弟子服,腰身清瘦却挺拔,双臂袖摆用缚臂绑了起来,显得干练又利落。 他钉上最后一颗钉子,方才下习回来的穆迟刚巧踏进院门。 穆迟看着眼前新扎上的秋千,有些失笑道:“你还真做了啊?” 少年人修习出了一身的汗,把汗巾往身上搭了搭,露出的小臂漂亮结实的肌肉线条。 “我只是这么一说,怎么不用仙法变个出来?还要费这事?”穆迟拍了拍立着的木头,笑着道。 楼观起了身,答道:“住在这儿五年了,仙法终究不是实物,亲手做的东西好歹能真的留下来。” 这五年来,楼观和穆迟一直住在这个小院里,其实有好几次能搬走的契机,两人却都没有离开。 第一年考核时楼观刚??刚进云瑶台,没有参与三个月之后的考试。 当年的穆迟年龄也很小,第一年考核的时候以一分之差和第九阶失之交臂,当了那个压线的倒霉蛋儿。 当初他在院子里崩溃了好久,还因为生气打断了院子里樱花树的一枝花枝。 楼观把花枝捡起来,一同放在屋里的花瓶里。 自从第一次考核失败之后,穆迟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热血沸腾,誓要在第二年进阶。 楼观也是个很认真的性格,他本就比旁的孩子落下许多,修习起来也很能逼自己一把,二人一拍即合,一齐在云瑶台当起了卷王。 别人赏花踏青上课,他俩夜读练剑修行。 别人吃饭睡觉逗鸡,他俩自考对打比拼。 到了第二年考核的时候,二人一齐考进了第九阶。 吃了一年药膳的穆迟当机立断,当晚就带着楼观翻了墙,悄悄溜进落月屋梁偷吃的。 两个人以巧妙的防范技巧避开了蒲主事和储迎的蜻蜓三次,终于在第四次被抓捕归案。 因此,本来要搬去第九阶的二人被勒令留在了之前的院子里,宁可早晚多绕路,也不能去祸害别人。 于是二人就这么在院子里住了第二年。 楼观知道穆迟嘴刁,总会想办法找些仙花仙露带回来给他。两个人也总喜欢在药修课上炼些奇怪的玩意儿。 奇怪的是,两人在药修一道上都根骨奇佳,一个是颇善制毒制药,一个是舌头百尝百灵。 因此,在楼观来到云瑶台的第二年,二人便经常破例去雪叶冰晖进修了。 那段时间二人经常会研制出一些奇怪的吃食,在穆迟第十次拒绝之后,楼观也终于放弃烤虫子来给穆迟尝尝了。 于此相辅相成的是,楼观除了不会生火,在烹饪技术上可谓是一路高升。 有这么个味尘在旁边,楼观实在很能总结经验,恐怕很快就要超过落月屋梁的橱子了。 而穆迟最开始展示的那个生火点灯的小法术,楼观学了两年仍是不会。 所以就有了穆迟尝试堵住楼观的耳朵,然后悄悄在院子里生火让楼观做饭的事。 第三年,二人都靠着在药修上的天分,跨越云瑶台第九阶,正式升格为第八阶的内门弟子。 可是这小院也住惯了,忽然要搬走,穆迟真的很担心日后不能再拉着楼观在院子里做饭了。 于是他干脆劝楼观道,如今绕着点路对他们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搬走没意义,留这儿多好。 楼观也是个很恋旧的人,就跟着留下了。 绝对不是因为他看出来穆迟舍不得他做的饭。 再之后,楼观继续修习药修,穆迟同时学了剑修和药修,两人都是很有天分又努力的类型,每年的考核都名列前茅。 去年穆迟刚行过十五岁簪樱礼,可惜他入门的时候已经十岁了,生辰在年初,还错过了一年考核。 所以十五岁时,他只停在了第七阶。 第85章 那天穆迟回了院子,明明刚刚经历了属于他的簪樱礼,他却少见的没有说话,连储迎留在院子里的蜻蜓飞过来他都没了反应。 无声无息的,穆迟突然听到有个人在身后说:“今天你生辰,这般愁眉苦脸做什么?” 穆迟回过头,看见储迎站在他身后,捏起他院子里飘落的一朵樱花。 穆迟有些郁闷,低头道:“我十五了,没能升到第六阶。” 储迎笑了笑,说道:“谁逼着你必须十五就升到第六阶?凭你的天分和努力,过了今年的考核,进第六阶没问题的啊。” 穆迟懑懑道:“可是,这样我就没办法自己择师了……” 储迎给他递了小半壶酒,穆迟惊疑不定地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才发现那是他在第十阶时才会喝到的药汤。 这味道可谓是很久没尝到了,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跳了起来,咳了一口才努力把不适感压下,看着储迎道:“长老您……?” 储迎一连笑了好几声,一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人拽了过来,让穆迟在地上踉跄了好几步。 他也不在乎这些,问他道:“这么努力,想拜谁啊?” 穆迟舌头还是麻的,有些困难地道:“您还需要问我?我当然想拜您啊。” 储迎闻言,轻轻在他脑壳上弹了一下。 这一下可实在不轻,穆迟的眉心瞬间红了,让他结结实实捂住了头。 “那你愁什么?我亲自点你进门不就行了?”储迎盘了盘手里尚且看不出形状的木甲,认真说起话来也没个正型。 穆迟道:“啊?” 储迎道:“十五岁进第六阶可以破例择师,你既然没能上来,那就罚你再在弟子堂待一年,等明年你考核第五阶时,我再亲自给你拟题。” 到了五年后的七月,濯樱池依旧四季如春,楼观也来云瑶台五年了,考核又快开始了。 穆迟最近为了迎考天天早出晚归,现下看着楼观扎上的秋千,说道:“今年的考核,储长老说要亲自来。” 楼观扎好了秋千,自己先坐了上去,一只手扶着长长的绳索,说道:“我知道。” “五阶以上的弟子需要师长提携,今年储长老若能收我为徒,我估计就要搬走了。”穆迟又道。 楼观的脸已然很有少年人的模样了。 经过这么多年的清修,他人也跟着出落得越发清冷俊逸,眉梢眼尾含着一点生人勿近的冷淡之色,颊上小痣像是点在冬日风雪里的一点寒梅,翩然不染纤尘。 他坐在秋千上摇了摇,看着不断飘落的樱花,听着绳索轻轻摆动的“吱嘎”声。 楼观是真心为穆迟高兴的,这么多年夙愿得偿,也算是对他这么多年的努力有个交代。 于是楼观道:“你成绩一直优异,这次考核不成问题。” 穆迟也这么觉得,他闷下一大口水,说道:“你如今已经到了第六阶,这次考核已经没法儿再靠自己往上升了。等你过了簪樱礼,你想拜谁?渝平真君?” 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楼观眼睫轻轻一颤。 他握着绳子的手微微紧了紧,说道:“他五年都没回来,今年也不一定会来的。” 穆迟道:“可这次机会你不用白不用啊,十五岁前进第六阶的人可没有几个,就算你想去拜掌门也不成问题啊。” 楼观修得秋千很宽,穆迟跟他并排坐下,使劲儿荡了荡,给楼观晃的猛然抓紧了绳索。 “不过你要是实在很想拜渝平,也可以等等他嘛。”穆迟道,“我说实话,你是渝平带上山的,这几年修习又优秀,哪怕你没考到第六阶,也很可能被他领回鸣泉的。” 楼观看着他,没有答话。 穆迟开口道:“怎么了?咱俩当了这么多年兄弟了,你有什么事还瞒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尾和下下章写淮楼五年后重逢(。-w-)~ ◇ 第76章 落月屋梁相思无量1 楼观摇了摇头,说道:“蒲主事说,这几年第十阶空置的房间不少,这间院子可以先给我们留着。” 穆迟又道:“就算他不给我留,我也会去求蒲主事的。我从小在这儿长大,可没那么舍得这里。” 楼观道:“那好,日后你若得空,随时回来看看。” 穆迟看着楼观的侧脸,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感觉楼观仿佛压根没打算离开这里,明明以他现在的修为,他们是可以一起走的。 不过他并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握紧了拳端在楼观面前,说道:“那可说定了,以后每年生辰我都要吃上你做的长寿面。” 楼观轻轻笑了笑,也伸出手跟他对了个拳。 等楼观收回了手,穆迟忽然道:“你看,我就知道你其实还是想等渝平真君。” 楼观瞳孔一缩,微垂了一下眼睛,然后才抬起头道:“我不是。” 穆迟有些无语,道:“你这样说就更是了。” “想拜师又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怎么还别扭上了?”穆迟晃了晃秋千,说道,“要不等考核之后,我去和储长老说说看,能不能先把你记在渝平名下,再早点喊渝平真君回来?” 楼观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看过千百遍的樱花花瓣上,淡淡道:“还是算了吧,哪有给他硬塞个徒弟的道理。” “诶你这个人——” 穆迟还没说完,外头有个人喊道:“穆师兄!蒲主事找你!” “来了!”穆迟把脱下来的外衫搭在肩上,回头冲着楼观道,“就这么说定了,我去和储长老说哈。” “穆迟!”楼观一句话还没说完,穆迟早跑得没影了。 云瑶台上的四季并不轮转,日子也像是过得慢些。 很多时候都是恍然之间才忽然发现,考核怎么又要开始了,原来已经又走过了一年。 年少的孩子们如同雨后春笋般一年一个样子,蓄起的发也越来越长。 每年的考核都要从第一阶开始,之前轮到楼观他们都得过去两三个月,这次倒是很快就轮到他们了。 穆迟几乎是没有悬念地通过了晋级考试,那天储迎也去了落月屋梁,亲自弯腰在穆迟腰间挂上了一枚代表门下弟子的玉牌。 他枚玉牌是他特制的,里面还藏着一只新做的蜻蜓木甲。 穆迟本来还有些受宠若惊,等到储迎直起身,拨了一下玉牌上的机关,那只蜻蜓如同五年前一样径直飞上了穆迟的鼻尖。 已经长大的少年亦如五年前一样在落月屋梁的宝殿之上惊得跳了起来。 好在这次的穆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慌乱无措的小男孩了,可是尽管他已经学会了把各种法诀往脸前糊,蜻蜓依旧牢牢地趴在他脸上。 储迎把蜻蜓收回去,轻轻敲了敲穆迟的脑袋,笑着道:“别太得意,我还治不了你了。” 楼观瞧着眼前的一幕,轻轻勾了勾唇。他顺着落月屋梁殿前最大的院落走出去,正对着向雪叶冰晖而上的白玉阶。 他这次没有晋级的压力,只是保了个名次便无事了。晋阶仪式要等到所有人的考核完成之后,楼观打算趁着晚上没什么安排,再去雪叶冰晖炼一会儿药。 走到半路的时候,一群弟子正从山上下来。 楼观走到一侧避开,但还是有很多议论声误入了他的耳。 “师父终于回来了!上次回来的时候都没来得及回鸣泉住,这次可得堵到他。” “就是,都五年了,咱们的考核比起赫连长老和储长老落下了多少啊!” 楼观在落月屋梁和雪叶冰晖的交界处停下了步子,一边是满树枫红,一边是落雪满枝。 那些声音瞬间就飘远了,楼观回过头,半边发髻已经攒上了雪花,冷风吹起他的长发,把一点霜雪挂在他的眼睫上。 谁回来了? 鸣泉?五年? 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下山的路仙雾缭绕,刚刚的那一群人已经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其实那个名字早就在他的脑海中了,只是他没敢去想,也没敢确定。 他回来了。 渝平真君回来了。 有人提到他,亲口说他回山了。 楼观低头拍了拍自己衣袖上的雪,他的弟子服已经换过好几身,人也和小时候很不一样了,若是渝平真君再见到他,恐怕要认不出来了。 他五年多没回山,他的徒弟们看起来都很想他,已经提前下山去接他了。 还有掌门、赫连长老、储长老他们,五年前储长老就没来得及喝上那壶酒,这次是肯定要先与师兄师姐们聚上一聚的。 还有……他此前带回来的许多孩子,如今是不是都该长大了? 楼观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落雪,冰冷的雪水化开在脸上,把他本就清冷的脸衬得更加干净。 这五年里,他反反复复地想过很多次,如果日后的某一天还能再见到渝平真君,会是怎样的情景。 第86章 他有成长为一个足够优秀且坚韧的人吗? 在他小心藏起来的、渝平真君说过的那些短暂的话语里,他说过有很多事难以改变,楼观却觉得不是这样。 他的人生真的在改变,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渝平真君善念的证明,如果没有他当初的选择,就不会有现在的楼观。 若是渝平真君一如既往在山下喊他的名字,他的目光能越过云瑶台终年散不开的仙雾,会不会感到惊讶、欣慰? 那自己算不算报答了一点儿他当年的恩情,亲手为他攒下了一些善果? 可若是在那么多的人里,若是渝平真君忘了自己曾经带过这么一个孩子回来,或许已经认不出他、叫不出他的名字了,他又该如何开口呢? 何其可笑,他其实都已经有些记不清渝平真君的样子了。 楼观这么想着,小时候那种撒腿就跑的勇气不知为何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来了。 他在原地回过了身,走进雪叶冰晖终年飘落的大雪里,一头把自己扎进了炼药房。 今夜穆迟要跟着储迎回去开洗尘宴,提前庆祝他拜入师门,楼观也就没太在意时间,一连在雪叶冰晖待了好几个时辰。 等到时间过了第二天丑时,楼观所在的炼药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楼观瞧了一眼火候,穆迟已经推了门进来,靠在门口问道:“这大半夜的你怎么不回去?我还以为你去找应长老了。” 楼观不知道该作何解释,便佯装自己并不知道此事,问道:“他回来了?” 穆迟微一惊讶:“你还不知道么?” 他在楼观身侧坐下,说道:“今年储长老门下就新收了我一个,所以先设宴让我见见师兄师姐们。哪能想那么巧渝平真君回来了,干脆就一块儿聚了。” 楼观抓药的手一顿,问道:“你见到他了?” 穆迟喝了点酒,有点莫名道:“见到了啊,这还有假?” 楼观抿了抿唇,想问点什么,却最后什么都没说。 穆迟挑着眉看着他,掀开一旁的罐子闻了闻,然后用勺子尝了一口。 “你乱尝什么?”楼观转身去拦。 “我觉得你这几天脑子可能烧坏了,看看你煮的药正不正常。”穆迟道。 这个炼药堂他俩以前经常来,穆迟轻车熟路地趴在椅背上,问楼观道:“咱俩在弟子堂都没几天好聚了,你这时候整什么夜不归宿呢?到底怎么回事?” 楼观摇了摇头,说道:“真的只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是还没想好该去哪儿,你不必担心。” 穆迟跟楼观一起修习了五年,如今他终于如愿拜入储迎门下,自然也希望楼观有个好去处,便苦口婆心劝道:“我知道,你和渝平真君太久没见,你心里或许会有顾虑。我当年也有啊,我第一年考核落榜,之后的四年我都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戏了,后来发现自己坚持下来是对的,我还是蛮厉害的啊,长老们其实都很认可咱俩的实力。 “你知道么楼观,今天几个长老们议事,都想要你入门呢。只不过因为你是渝平真君带进山的 ,他们都不大好明说。” 楼观似乎终于把手里的药放下了,顺着话道:“渝平真君怎么说?” 穆迟想了想,道:“……他倒是没怎么说。宴会上人多,我跟他不熟,不大好提起你。” 楼观指尖一蜷。 不过穆迟跟楼观舍友当了这么多年,知道楼观看起来不声不响,其实脑袋里弯弯绕绕能绕的他想也想不明白,于是又道:“不过我听说渝平真君对弟子一直都很宽容的,他的考核都是凭实力就可以过,对门下弟子也是放养,规矩门道都少得很。” 楼观道:“几年都不回来一趟,不放养还能如何?” 穆迟觉得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但是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便信口举例道:“那可不是。我听说之前渝平真君有个徒弟喜欢他,不知道怎么被人发现了。按理来说,不敬师长在云瑶台还是挺重的罪呢,但是渝平就没怎么罚她。” 楼观手上的动作一滞,问道:“然后呢?” “然后?”穆迟没想到楼观还会问这种无聊八卦的后续,紧急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才道,“后面这个师姐好像是以为自己或许真的有机会,有些大胆包天了,好像是被掌门亲自下令逐出师门了。” 穆迟抱臂评价道:“这个时候云瑶台不对外透露姓名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哪怕过去这么久了也没人知道她是谁。”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吓了一大跳,忙道:“楼观,楼观,你看一眼你的炉子!” 楼观回过神来,他慌忙去调火候,但是他的控火术实在很差,还是储迎帮了他一把,才勉强把火势稳定下来。 “不是,今晚喝酒的是我还是你?你怎么……”穆迟掀开炉鼎看了一眼,说道,“你这……估计是白炼了。” 楼观叹了口气,只说道:“这药本就很难炼成,下次再说吧。” 二人收拾完残局,穆迟便催着楼观回寝室去休息,别的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等到这个宿醉的小仙睡到日上三竿,楼观早就又出门了。 这几日是考核期,没有寻常那般规矩的课。楼观便天天早出晚归,天不亮就往雪叶冰晖赶。 穆迟忙着准备拜师礼,确认他没什么事,也就没再管他。 这天晚上,楼观把新炼好的药装好,掀开炼药堂偏殿厚重的帘子,先被夜色里的雪花打了一头一脸。 雪叶冰晖是终年不化的冻原,月光洒在冰面上,会和雪花一起,揉成一片柔和的白色。 他在冻得结实的池水边看见一个穿着墨色长袍的人。那人身形高挑,孑然而立,在仙人云集的云瑶台依旧卓绝出尘。 月光抖开一层白,和他肩膀上的雪色融在一起,像是给他纹上了一层披肩。 楼观站在门前,看着他??听见自己开门的动静,微微侧过身来,冲着自己轻轻一笑。 ◇ 第77章 落月屋梁相思无量2 最先入耳的是他隆隆的心跳声。 自从入了云瑶台修行,楼观已经很少有这般控制不住自己听力的时候了。 可是他耳边的风雪声都忽然隐匿了,在他险些以为自己的耳边只剩下心跳的时候,他听到渝平真君开口道:“楼观。” 清晰而熟悉的声音像是灌进冰面上的一汪清溪,轻而易举地就爬满了结实无缝的冰面,暖化了一层浮冰。 楼观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却听到了自己愈发浓重的心跳。 有一个瞬间,他甚至想躲。 应淮的侧脸映在月色里,踩着冰面朝他走了两步,说道:“长大了。好久不见。” 楼观抿了抿唇,一时差点没说出话来。 骗人的。 他在心里想。 书卷里总是说,岁月倏忽而过,什么印象和记忆都能冲淡。 他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得到这个人的任何音讯,他已经不会像刚入云瑶台的时候那般因为不安辗转反侧。 各种修行和学问填满了他的生活,他来不及去想那么多。 有时候他自己都会以为,当年深深烙印在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只不过是偶尔才能在梦中得见的一个背影。 可是当他清楚地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竟一如五年前那般没能说出话来。 楼观稳了稳心神,放下眼前的珠帘,哑声答了一句:“好久不见。” 应淮走到屋前,看着已然成了少年的楼观,低声道:“我听师兄说,这五年来你一直勤奋刻苦,怎么到了云瑶台来还把自己逼得这么紧,看着比小时候还要清瘦了。 “抱歉这五年我一直没机会来看看你,不知道这次回来,能不能赶上你的簪樱礼?” 楼观看着应淮,心跳声骤然一浅。 本就不太会组织语言的楼观垂下了眸子,低头去看应淮鞋尖沾着的雪。 “我……”楼观答道,“不必道歉……赶得上的。” 雪花的颜色很淡,渝平真君的鞋尖也很干净,融在一处,原本看不清什么。 楼观却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着雪花晶莹的形状融得扑朔。 他曾拼了命也想要证明自己的资质和能力,拼了命想要证明渝平真君救下自己是有意义的。 到头来应淮竟对他说,怎么看起来比小时候还要清瘦了。 他攥着珠帘的手松了又紧,心里波澜乍惊又层浪叠起。 楼观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能这样坚实地在他记忆深处刻了五年,如今再见过这一面,他竟觉得自己又窥见了一个五年。 “这次回山,我没瞒着师兄他们。”应淮继续道,“我本来以为,刚进山门的时候或许就能相见,谁知道这么多天过去,我都没在弟子堂见着你。” 楼观一惊,问道:“你去弟子堂……找过我?” 应淮看着他如今的面容,竟和儿时相似又不相似了。他轻轻笑了笑,反问道:“不然呢?我不能去找你吗?” 第87章 楼观闷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应淮重复了一遍,说道,“想见见你,自然就去了。” 楼观深吸了一口气,拨开珠帘的手骤然放下了。 砸落的珠子乒乓作响,给人的面容前隔上了一层遮挡。 “我自己带上山的孩子,我为什么会不想见?”应淮看楼观这么大了还往后躲,笑着道,“五年没回来,我总得亲自来请个罪。” “可……”楼观没说完,话语在口中转了转,最后才道,“你是云瑶台的长老,来去本就是你的自由。况且,你徒弟很多,被你带上山的孩子也不少,难道要一一去道歉?” 应淮闻言笑了,说道:“什么叫被我带上山的孩子很多?可不是每个小孩儿都会抓着我不撒手,也不是每个孩子都会在懵懵懂懂的年纪跟我说,相信我能有很多很多善报。” 楼观被他说得耳尖一热,别开脸道:“童言无忌。” “童言无忌?”应淮道,“也好,那我重新来问问长大的楼公子,当初的话还做不做数?” 楼观抿了抿唇,平直的眉微微蹙起,浅声道:“……你若信……” “我信啊。”应淮颇有些没脸没皮的架势,“小孩子说的话最真诚了,难道你现在不这样想了?” 楼观立即否认道:“不是。” “那就好。”应淮唇边仍然噙着笑,挑开了刚刚被楼观放下的珠帘。 他看着楼观的眼睛,认真道:“入门五年,连升四阶,十四岁晋第六阶,药修一道尤精通。” “很厉害,很出色。比我当初预料的还要让我惊讶。”应淮道,“不过即使除却此般种种,我还是想问,今日我来赔罪,你能接受吗?若是能,我可以在你的簪樱礼上亲手为你簪花吗?” * 楼观惶惶然应下,独自走出雪叶冰晖的时候,心跳声还灌在耳侧。 第二天早上,一直到穆迟起身准备出门的时候,楼观依旧没有睡着。 穆迟这两天忙着准备拜师礼,已经不常回来了。七日以后,穆迟回弟子堂找自己之前留下来的东西,一进门就看见了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楼观。 穆迟面上表情纷繁复杂,犹豫道:“你这是……打算扮熊猫去参加自己的簪樱礼么?” 楼观用法诀掩盖了一下自己有些沧桑的脸,又闷头打了个哈欠。 云瑶台灵气荟萃,修行之法又养人,从小在这里修习的孩子都比较早慧,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都会成长得快些。 所以云瑶台的簪樱礼说是定在十五岁,其实就如同凡间的笄礼和冠礼一般,意在庆贺弟子长成,足以独当一面。 楼观也知道这礼节很重要,本该养足精神的。可越是临近,他越是睡不着觉。 于是他道:“罢了,回来想办法用灵法挡一下吧。” 穆迟道:“多大点事?实在睡不着觉你去雪叶冰晖自己炼点药回来,保你一觉睡到后天。” 这想法很好,可是楼观从那天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敢去过雪叶冰晖。 于是楼观从之前存着的葫芦里拿出了上次炼制的几颗增助修为的丹药,搁到穆迟手里,说道:“你去帮我拿。” 穆迟接过药,疑惑道:“就这两步路,你没长腿?” “这几天没长。”楼观道。 穆迟接了药也没废话,利落地从雪叶冰晖转了一圈,给楼观带了一葫芦的助眠药。 楼观看着穆迟顺来的药量,觉得自己全吃完能直接睡到明年。 穆迟颇感满意,问道:“够吗?不够我再给你拿点儿。” 楼观道:“足够我直接把簪樱礼睡过去。” 穆迟笑道:“你最近精神一直不大好,谁知道究竟不好到什么程度,当然要一次给你拿够啊。” 楼观默默收了药,开口道:“去年你簪樱礼的时候,是蒲主事给你簪的花?” “嗯?”穆迟没想到楼观会突然提起这个,说道,“对啊,我可是优秀弟子,主事亲??自过来的。” “这样。”楼观应了一声。 “怎么?”穆迟顺口接了句,“不过去年行簪礼的弟子不多,我记得蒲主事提前喊我去帮他……诶不对,你这不快了,蒲主事怎么没抓你去干活?” 楼观顿了顿,说道:“……我的好像不是蒲主事主办的。” “不是蒲主事主办的?”穆迟的大脑飞速运转,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挽了挽袖子道,“怎么,瞧不起人啊?” “不是。”楼观见他误会,赶忙否认道,“是渝平真君在办。” “啥????”穆迟一愣。 楼观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解释什么。 穆迟琢磨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连东西也不收了,坐到楼观边儿上道:“你是说,渝平真君要主持你的簪樱礼?” 楼观“嗯”了一声。 “合着他五年没回来,突然回来是等着给你办成人礼呢?”穆迟得出结论。 这结论得出的有些跳脱又吓人。 楼观扶额,说道:“倒也不必如此自作多情,只不过是恰巧赶上了。” 穆迟道:“管他什么恰不恰巧呢,再怎么说,我也从没听说过渝平真君亲自给谁行簪樱礼啊。” 楼观心道咱俩加起来也就在云瑶台待了六年,这六年里渝平真君一共在山里待了不到十五天,这能听说才奇怪吧。 穆迟想了想,又问道:“所以你这两天睡不着是因为这个?激动的睡不着了?不至于吧?” 楼观的表情写满了一言难尽,忽然就很想让穆迟现在立刻马上回储长老住的观星阁去。 于是他看着穆迟道:“储长老刚说要亲自为你拟题的时候,是谁子时拉着我去院子里比剑?” “诶。”穆迟摸了摸脸颊,说道,“就那一天,之后我睡得可踏实了。” 穆迟说完,暮钟声响了几下。 他抬起头看了眼日头,又起身站了起来,把自己之前放在柜子里的一摞书卷和最后一叠符纸装好,转头对楼观道:“那我先走了,做个好梦。” 他反着身推开门,已经长得比门前亲手种下的小树还高的少年同小时候一样倒着往后走着,从窗外朝楼观挥着手:“回见,祝咱们都能得偿所愿——!” 余晖勾勒着他的轮廓,又倒映在院子的春水里。 借着药效,楼观终于睡了几天好觉。 等到他簪樱礼这天,楼观一早就来了落月屋梁。 他按照规矩走完了前面繁琐又颇具仪式感的礼程,等到了最后,楼观进了主殿,看见了正堂里站着的人。 长老礼服绣着繁厚的纹样,发冠在堂内映出金色。 多日来的辗转反侧和不得安枕行至面前,终于铺天盖地淹没下来,淹过喉嗓。 楼观依礼朝前走了两步,和站在阶上的应淮对上视线。 他身量本就比应淮矮些,如今站在阶下便更低了两分,只能抬起头看着他。 应淮垂下眼,掌心之上摇落一朵樱花。他把花朵轻轻捏在指尖,像是执花的花神。 他替楼观把樱花簪在发上,偏过头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生辰喜乐,楼观。” 说话间,楼观忽然感觉到袖口一沉,未来得及摩挲那是什么东西,就听应淮道:“给你备的生辰礼,回去再看。” 高堂之下,应淮起了身,长佩高冠集翠裾,华途落落仅题舆。 徒留满心惴惴欢喜,无凭无依,无可藏匿。 ◇ 第78章 落月屋梁相思无量3 今天楼观簪樱礼,穆迟自然来观了礼,晚上也没回观星阁。 他俩终于不用再偷偷跑去落月屋梁找吃的,穆迟顺了观星阁小厨房的东西回来,说是要再来给楼观贺一贺。 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他明明就看见渝平偷偷往楼观袖子里塞东西了! 他修为不低了,离得又近,不可能看错! 他高低得来看看渝平给楼观送了什么。 两个人围坐在案前,案前还摆着楼观小时候放着的那个花瓶。 那朵花被他养了好多年,一直养得很好。 穆迟看着楼观道:“拿出来看看。” 楼观眉头轻微蹙起,手里掐了个诀,施展了一半的灵法忽然顿住了。 穆迟疑惑:“怎么了?” 楼观认真道:“好像不止一件。” 穆迟:“?他要给你进货啊。” 楼观:“?” 他没理穆迟,先解了第一个法诀,掌中逐渐幻化出一个白玉盘来。 这个白玉盘一看就很贵,但是穆迟完全看不出这是用来干嘛的。 “算卦的?还是用它来装东西吃能增进修为啊?总不能是摆着来看的吧?”穆迟看着那盘子,开始乱猜。 楼观认真看着眼前的白玉盘,也是一怔。 可他刚眨了眨眼,盘底的景色却忽然变了。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小院,院子里已经被种满了菜,大门被翻修过,窗前隐隐可见屋内之景。 第88章 “这是……?”穆迟道。 “我家。”楼观道。 穆迟睁圆了眼睛:“你家?你之前住在……” 他的话忽然止住了,想起楼观刚入山的时候连件行李都没有,虽说他知道楼观出身贫寒,如今亲眼所见,到底还是有些惊讶。 楼观一眨不眨地看着白玉盘里的情景,小小的院落前停着一个挑着担子的女人,那人擦了擦汗,正跟远处的人说着什么。 楼观认得出来,那是他表姑。 五年的时间已经让当初年轻的女人变得有些苍老了,与楼观印象中的那个人有了些不同。 但是她的精气神看起来还不错,面颊红扑扑的,跟人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视角一点点拉远,楼观看见了一条熟悉的河,小的时候他经常去河边挑水。 那时候觉得那条河很长很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上元节的时候,他会拿落花当花灯,听说河川皆能归海,他会想象自己送入河里的花能飘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现在回想起来,都已经有些恍如隔世了。 他看见河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的树冠遮翳了一片阳光,当初他废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去的枝丫,如今看起来也没那么高了。 “这是你们村前的河吗?”穆迟问。 “嗯。”好多年之后得见故人故景,楼观的嗓音有些闷,说道,“这里,算是我第一次见到渝平真君的地方吧。” 至于先前在家里的那一回,他当时都已经晕过去了,自然不做数的。 穆迟道:“怪不得都说渝平真君重情重义,这的确是有心了。他还给你塞什么了?” 楼观摩挲着眼前的白玉盘看了一会儿,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了第二件东西。 穆迟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琉璃球,思忖了片刻,忽然道:“嗷,这个我知道!” 楼观刚刚还陷在思绪里,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问道:“什么?” “这个琉璃球最早就是渝平真君做出来的,最开始是说,它可以显现出所想之人,方便描述能力拙劣的弟子们在人间找人。”穆迟道,“但是你也知道,凡是跟渝平真君沾上的东西,总是门窍又多传言又多,很快就生出了一堆逸闻。” 穆迟一本正经道:“反正……有人道,渝平真君的琉璃球可以浮现思念的人。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 “你知道的,这世界上没有遗憾的人太少了,单凭可以从中看见故去之人这一点,就有许多人千方百计求得一见。” 思念之人?故去之人? 楼观捧着眼前的琉璃球,脑海里忽然不可自抑地想起两个人。 下一刻,本来透明无暇的琉璃球里无数色彩相互交融,慢慢浮现出两个身影。 楼观的眼瞳骤然颤了颤。 他的双手也跟着一颤,险些就拿不住手中的琉璃球了,鼻腔和眼睛俱是一酸。 穆迟看见楼观双手一抖,眼疾手快地捧过了那价值连城一面难求的琉璃球,小声道:“祖宗!你当心些!” 但是当他捧过那个琉璃球,看见那两张跟楼观长得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的时候,他好像又忽然明白了什么。 楼观怔愣了片刻,而后曲着双膝,把头埋在袖子里,拼了命咬着唇才咽下哽咽。 进云瑶台五年,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忍不住眼泪。 那夜的火焰声仿佛又回响在他的耳侧,连日不绝的大雨、邻居百姓低声的哀哭、风吹在树林里有些可怖的鸣啸。 还有那些日子一直缠绕着他的,敲棺材的声音。 他握着这些年一直被他贴身带着的、他娘亲亲手给他缝的护身符。这么多年过去,粗糙的针脚已经磨开了线,又被他笨拙地补上。 当初他痛苦无助别无他法,后来沉舟侧畔他竟能向死而生。 那些孩提时期最无可言说的记忆在看见母亲的那一刻汹涌决堤。 穆迟知道他难受,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从一旁倒了杯水搁在桌子上,说道:“喝口水吧。如今你在云瑶台过得好,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楼观闷声“嗯”了一句,慌忙用巾帕擦了把脸,试图别开泛红的眸子。 穆迟把琉璃球放回楼观手里,知道自己在这儿楼观多少有点不好哭了,可是这个时候转身离开又很奇怪,只能转移话题道:“渝平真君还给了你些什么吗?虽然这两件已经贵重到离谱了……” 楼观默然片刻,被憋回去的眼泪噎到喉咙发痛。 他修道多年,还算能稳住自己的情绪。他清楚地知道修道之人不可太过沉湎于过去,渝平真君应该也是相信他,才会把琉璃球给自己的。 能够再度得见故人容颜,给自己的思念留一个开口,便已经十分足够了。 楼观低头悄悄看了一眼爹娘的脸,在心里暗自背了几遍经文,直到心绪稳定得差不多了,才握紧了那个琉璃球,问穆迟道:“你要看看吗?” 穆迟一怔:“我?” 他心里倒是确实没什么想法,他家世还算不错,在这照琉璃球还不如回去看看爹娘。 但是这小玩意儿确实是个稀罕物,穆迟接过来,仔细瞧了瞧。 琉璃球里的景色纷繁变化,好像迅速地流转了许多个映像,但是没有一个影子留下。 片刻后,那颗琉璃球又变成了一片澄澈。 穆迟把琉璃球拿到眼前看了看,说道:“这玩意儿怎么没变化?” 楼观看了他一眼,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所想,说道:“或许是因为你心里没有很确定的那个人吧。” “是吗?没有很确定的人难道就不行?”穆迟有些失望,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心没肺也是件坏事,把琉璃球放进了楼观手心里,“既然看不出什么,还是先算了吧。” 楼观接过琉璃球,一时不知道该收到哪里,便不自觉地垂落了目光,又打量了那琉璃球几眼。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并没有一个确定的所思所想,那个在穆迟手里澄澈如初的琉璃球却忽然有了变化。 一张明媚又舒朗的侧脸映在其中,偏过头冲着楼观微微一笑。 楼观心头重重一跳,“啪”的一下就把琉璃球捂上了。 穆迟刚刚才看见里面有个人影,还没待看清就被楼观盖上了,指着那琉璃球道:“刚刚那里面是不是有个人?” 楼观立即道:“你看错了。” 穆迟明明就看见了,辩驳道:“不能吧,我觉得我眼神没问题。你刚刚只是扫了两眼,忽然就……” “没有。”楼观打断了穆迟没说完的话,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他的心脏兀自乱了拍,他知道他真的看见了。 出现在琉璃球里的人,分明就是渝平真君。 可奇怪的是,他刚刚并没有在想着他。 穆迟支着一条胳膊,托着下巴问道:“楼观,你最近夜不能寐的真是因为簪樱礼么?我怎么觉得不对呢?你是不是喜欢上哪家仙女了?” 楼观立刻否认道:“你莫要乱说。” 穆迟却道:“这个琉璃球在云瑶台弟子间有很多传闻的,你不喜欢听八卦可能不知道,但是有师兄师姐说,琉璃球一般不会轻易显现幻影,除去心中很确定要见的人,往往只有在‘思念尤重,自成寻常’的时候,才有可能在没什么预料的情况下,对上目光便显现影像。” 楼观愣道:“什么?” “还能是什么?”穆迟直觉得自己和楼观五年的兄弟情受到了欺瞒,问道,“你到底把谁这么放心上啊?连我都不知道?” 殊不知,这位“欺瞒”他的人自己先懵住了。 他的大脑有些空白,只有一双手还死死护着琉璃球。 见楼观不说话,穆迟推了推他,问道:“楼观?” 楼观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思念亦是常事,很多事萦绕心头不得解,自然多思多虑,不见得是你所言那般……” 穆迟撇了撇嘴,道:“行,你有理。既然不是我说的那样,你还护着干什么?” 他着实很想偷偷看一眼楼观到底在护着谁,谁知楼观已经眼疾手快地先把琉璃球收了起来。 “真不给看?”穆迟问。 楼观点了点头。 看着楼观微蹙着眉的样子,穆迟知道他说的很认真,自己大概率是没法儿知道了。 他本来觉得楼观生得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性子也冷冷的,一看便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类型,放到外门去恐怕都得被推荐修那种断情绝爱的路子。 但是! 突然告诉他这种人竟然会在意另一个人在意到让渝平真君的琉璃球相对而现影,他太意外了。 很好奇啊!他是真的很好奇啊! 于是穆迟摆了面铜镜放在楼观面前,义正言辞地怂恿道:“楼观,你看看你这张脸。” 楼观不明所以,看了看镜子里的映像,又看了看穆迟。 第89章 “你用这张脸暗恋?真的假的?”穆迟颇为恨铁不成钢,“喜欢就去追啊!就你这容貌,这修为,你怂什么?” 楼观重复道:“不是喜欢。” 穆迟道:“行,怂到连喜欢都不承认。” 楼观:“……” 楼观觉得再这么说下去两个人该去院子里打一架了,于是用法力测试了一下,适时打断话题道:“好像还有一件。” 穆迟果然还是对渝平真君的礼物比较感兴趣,又坐下来道:“应长老还真是大方。” 楼观取出最后一件生辰礼,一块淡紫色的玉牌落在他手心里,发着温润的光。 “这是……”楼观呼吸一浅。 “鸣泉的弟子腰牌!”穆迟赶忙道,“我就说长老们抢着要你吧?渝平真君怎么还玩阴的,连玉牌都直接塞给你了?” 玉牌在他掌心触手生温,上面还刻着些许竹叶。 楼观握着那块玉牌,怔在原地。 ◇ 第79章 鸣泉鸣泉我心如悬1 说来也奇怪,楼观明明盼这块玉牌盼了很久很久。 这么多年过去,说他不想拜进应淮门下,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如今握着它,他却突然生出了一份畏惧。 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和他刚刚在琉璃球中看见的侧脸汇聚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捧着玉牌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只是错觉吧,他曾经都不会这样的。 只是因为很多年没见,骤然相逢后又偏偏被记挂多年的人惦念,他才会多虑多思。 只是因为近日见了好几次,他才会总是想起他。 穆迟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高兴傻了,问道:“楼观,你愣着干什么?去鸣泉喊师父啊!” 楼观的手指把玉牌紧紧攥着,指尖清晰地感受着上面的纹路,低头道:“……先等等。” “等什么?人家腰牌都送你手里了,你还要等什么?”穆迟道。 等什么? 是啊,他想等什么?他在怕什么? 明明是一场双向选择的师徒,是一件百般难求的幸事。 穆迟又道:“楼观,渝平真君对你这么好,你总不能还想着挑别人吧。” 楼观摇了摇头:“就是因为他对我太好了,我才不能现在去。” 渝平真君事事做的周全,对他甚至算得上是额外关照。 他样样做的超出自己的预期,是他自己不够坦荡。 他独自留在云瑶台的五年还算平静。 如今一朝重逢,对上他的眸子的时候,他会在自己的心跳声里晃了神。 那片茂林修竹承载了他许多期许。 鸣泉鸣泉,我心如悬。 何故乱我心曲,何故乱我心曲。 * 夜深人静的时候,趁着穆迟去了观星阁,楼观又悄悄捧起了那个琉璃球。 他背了好几遍经文,平心静气垂落着目光,一遍遍看清上面浮现的人。 握着琉璃球的手松了又紧。 他竟然想起穆迟曾经讲起过的那个故事,想起那个不知名师姐的结局,独自描摹着自心内生长出的一份酸涩的畏惧。 他在怕什么呢? 他最怕的其实并不是被逐出山门。 与渝平真君的相遇是他第二段人生的开始,几乎占据着他人生里所有重要的和有着非凡意义的节点,让他无可躲藏。 在这段悄然生长的思念里,他若是纵容自己这般下去会怎样? 若有一种可能,倘若他真的能跟他朝夕相对,一年以后会怎样,两年以后会怎样? 楼观不敢往下想。 如果走到那一天,他又已经成为他的师父,成为他的师长。那么他自己又该怎么藏起自己的许多心思,才能不让两人之间走到没法儿回头的地步? 他没法儿表露,他没法言说。他甚至是个男子。 楼观收起掌中之物,借着窗外明朗的夜色,头一次独自一人偷偷潜入了鸣泉。 按照他如今的修为,已经不会在云瑶台上层迷路了。 鸣泉周围是翠绿的竹林,林叶的哗哗声和泉水的叮当声混在一处,和弟子堂悠然的落花声全然不同。 鸣泉的弟子并不少,规矩却少,入夜之后还有弟子在屋前赏月练剑。 这里的屋檐很深,投落的影子却柔和。 楼观在竹林深处站了很久,看着临近鸣泉的那条路。 几乎是没有征兆的,他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来鸣泉之前,楼观就有这个心理预期。 他本来也知道自己过来不可能不被渝平真君察觉,于是道:“思来想去,还是过来了。” 应淮笑了一声,说道:“所以……” 楼观握着那枚淡紫色的玉牌,轻轻吸了一口气,回过头看着应淮的眼睛,把那枚玉牌递了出去:“我很抱歉。” 应淮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只是一瞬过后,他唇角一如既往的浅淡笑容又挂了回来,温声问道:“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楼观不知道自己看向渝平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神情,正是因为他不知道,所以他很快便垂下了眼。 虽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但是他也并不想让渝平真君误会他什么。 若是他想的再自作多情一点,渝平真君或许会因为他的拒绝有那么一点不开心,他会很有负罪感的。 于是楼观认真回道:“渝平真君,从五年前您救我回山,到如今拿到您亲手递给我的弟子玉牌,我已经别无他求。我只是有些困顿迷惘,未能替自己求得一个解字。” 应淮看着他清冷微垂的眸子,说道:“困顿迷惘?别无他求?” 他又道:“五年前我刚把你带进云瑶台就走了,当初你家里生了那么多变故,难免会惴惴不安。这么多年里,你怪过我吗?” 楼观愣了愣,忙道:“绝无此事。” “那就是这几年储师兄总往穆迟那儿跑,你想同他一起拜入储长老门下吗?”应淮道。 听到这儿,楼观知道渝平真君是理解错了。他还没料想过渝平真君会这么这么问,略微顿了顿才开口:“……我并无此意。” “那你是想拜谁为师?”应淮脸上的表情未变,却没有绕过此事。 楼观心头一跳,有些慌乱道:“我并没有想拜谁为师。” “哦?”应淮想了想,说道,“那??你是想一直留在弟子堂苦修?你这几年进步这么快,再待下去,弟子堂可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楼观听着近在咫尺的嗓音,应淮偏偏还侧着头在看他,他只要微微抬起眸子,就能与他的视线对上。 其实应淮并未对他设防,这个距离下仔细去听,楼观是可以听见应淮的心跳声的。 他清楚地听见属于另一个人胸腔里的声音,跟他并不在一个频率。 只是因为一个有所预料的相遇就会乱了心跳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自己而已。 他本来就知道渝平真君已看过世间纷扰万千,怎么可能如他这般少年心绪,甚至困顿于这种俗世红尘。 也正是因为太过珍之重之,楼观才会想要断了自己的念。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各种想法,认真答道:“等再在弟子堂修习一段时间,我想下山。” “下山?”应淮有些意外,问道,“为什么?” 楼观道:“修道之人讲求避世,毕竟凡俗之事难断,大多数修真者只管斩妖除魔,许多仙长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宗门。 “但是您还是去了。很多人说,渝平真君无所不能,所到之处是仙人对凡尘最后的悲悯。但是修道之人这么多,争着进入仙门的人这么多,可我五年前第一次见您的时候,还是觉得……” 应淮问:“觉得什么?” 楼观道:“觉得……人间的达官贵人周围尚且高朋满座,可仙人却是一个人来到凡尘又离开,背负起那么多不知道能否改变的宿命和善恶,担起好多不知道能否有希望的因果。” 风声变得静悄悄的,又被几声剑身扫过地面的声音扰乱。 楼观轻轻吸了一口气,又道:“您身边的人声很多,就跟我从小听到的一样。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越发觉得您身边其实冷清清、空落落的。您回到云瑶台,许多弟子都围在身侧,可是等到您离了山,又是一个人走在世间的某一处。” “我知道仙人其实不该过多干涉凡间之事,这条路很难走。世间事看多了,恐怕自己也会守不住本心,由此入魔的也大有人在。”楼观道,“可是我还是下山看一看,我想知道您一次次入世的理由。” 楼观从来没一口气说过这么长的话,待到说完的时候,他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应淮的脸,看到他如常一般的神色,心里的迟疑浓重了两分。 好在安静只维持了片刻,他听到应淮开口道:“这个世界上,费尽心思却没有结果的事才是大多数,人间更是如此。你心思澄澈又坚韧刻苦,若是留在山上,会有大好前程。” 第90章 楼观却摇了摇头,说道:“您说过,没人能替所有人做选择,所有的是非、恩怨、苦难,最后都要落回每一个人的生命里,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我的命是您救下的,若是能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人变成更多人,这条路是不是就没那么难走了?” 应淮看着楼观的脸,忽然笑了两声。 楼观被他笑得莫名,应淮抬起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 可是当初的孩子已经长得很高了,他抬手的瞬间,楼观下意识朝旁边躲了一步。 应淮垂了垂眸子,放下了手,说道:“看来弟子堂这几年愈发精进了,你的话竟多了不少。” 楼观耳尖一热,低头道:“没有。” 他明明也是头一次说这么多话。 他又把玉牌往应淮那里递了递,说道:“这个还给你。” 应淮摇了摇头,说道:“既然已经送出去了,那就是你的。” “可我……” “你不认我这个师父也不要紧。”应淮道,“无论如何,给了就是给了。我的弟子玉牌是进出鸣泉的凭证,之后也无须悄悄进来。” 楼观闻言心头一痛,握紧了手里的玉牌。 月光下的晚风刮乱了竹林,一片竹叶打着转儿在空中飘飞了好久。 “不过……”应淮又道,“你是声尘,跟人间牵扯太深,下山的事我还是不能同意。” 楼观未料及此,问道:“为什么?” 应淮仍然笑着,浅声言道:“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除此之外都好说。” 楼观想不明白应淮为何一定要拦着自己下山,情急之下,下意识脱口而出道:“除此之外都好说?那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他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话已经出了口才感觉到后悔。 “好啊。”应淮却答应得很爽快,状似很认真地想了想,“……你答应拜我为师我就告诉你。” 楼观轻轻蹙了蹙眉,没想到渝平真君竟还有心思逗自己,闷声握紧了弟子玉牌。 他们在这儿站了良久,屋前练剑的几个弟子好像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一个长发高束的女弟子最先反应过来,发现渝平不知什么时候在鸣泉里开了个小范围的结界,她有些好奇地收了剑,出手朝这边探了一下。 应淮本就是避个身形跟楼观说两句话,结界开得并不结实,被自家弟子这么一划拉,竟然割出了一道浅蓝色的口子。 女弟子心里一慌,踩着剑飞了过来,先朝着应淮行了一礼:“师父。” 随后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楼观,有些意外地问道:“这位是?” 楼观也朝着她回了一礼,在应淮开口前自我介绍道:“弟子堂第六阶弟子,俗姓楼。” 应淮也道:“这位是我门下弟子,年长你些许,姓木。” ◇ 第80章 鸣泉鸣泉我心如悬2 木樨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人,说道:“姓楼?你是五年前师父带上山来的那个?” 楼观点了点头,道:“是。” 木樨收了剑,轻笑了一声,说道:“师父,我这哪是年长他些许,这都大了百年出去了吧?” 应淮笑道:“看不出便罢了。你们师姐妹研究了那么多保养的法子,到时候我们鸣泉弟子一出门,都是清一水的少年人。” 木樨跟旁边的弟子相视一笑,言道:“再研究什么保养的法子能比得上师父啊?” 师兄弟几个闲聊了几句,应淮跟弟子们说话并没有什么架子,他难得回来,弟子们聚在一起就显得很热闹。 楼观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挑了个看起来不是那么突兀的时间,朝着几人行了一礼,拜别道:“今日叨扰,就先告辞了。” 应淮抬起头,越过几个弟子的身影看向楼观。 他本来好像想说点什么,可是楼观没有回头。 他已经把玉牌小心装了起来,一个人踏上下山的路,背影看起来有些清瘦。 应淮其实很少拦着弟子们自己的选择,会在年少时说出“我想下山看看”的修真者也不在少数。 下了山、吃了苦就回来的占了七八成,因为各种原因半途而废的占去两成,剩下的寥寥几个,结局就不尽相同了。 可是楼观不太一样。 尘舍容易和人间牵涉太深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应淮下山的这五年,发现了一些有关尘舍的问题。 这个事情比较复杂,他现在还没弄明白。楼观这个时候下山,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然而大多数人对下山这种事也就是说说而已,劝劝也就回来了。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某种直觉,他总觉得楼观这孩子有点执拗。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很能对自己狠的下心的人,乍一看起来清清冷冷,实则脾气温和得很,像是蜷在云瑶台山顶上的云。 对旁人都小心顾及着,唯独对自己的要求很是严苛。 当年才十岁就在院子里给自己敲了好几日的棺材,说带不走花儿就不带,知道他有事要议就先悄悄抽了手。 而后的五年,应淮清楚地知道,凭借楼观的基础和资质,如果不是有非凡的意志力,他是不可能达到现在的水平的。 他怕这个孩子会来真的。 于是他趁着弟子们散去的空档,叫住了看似活泼实则稳重的木樨。 木樨跟其他弟子道了别,问道:“师父?” 应淮看着通向山下的路,那里被竹林遮蔽,其实只能看见一片林荫。 “帮为师一个忙。”应淮道,“若我最近太忙,替我照看一下刚刚上山的那个弟子,别让他出山门。” * 今年的考核一如既往般落幕了。 几家欢喜几家忧,有人忙着搬东西,有人聚在濯樱池旁边聊着天。 这种场景楼观每年都要见一次,如今竟然已经是第六回了。 楼观一个人坐在旧院落的秋千上,听着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他反倒觉得安静又安心。 只是当他又一次听到一声佩环相击的熟悉响声时,他确信是有人在盯着他了。 楼观从秋千上起来,一路顺着濯樱池往下走,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仙长跟着我,是有何事?” 木樨倒没想到这娃儿这么敏锐,轻轻拍了拍裙摆,靠在一旁的樱花树上,问道:“你怎么发现我的?” 楼观见是她,微微有些意外,朝她行了个礼道:“弟子玉牌和玉珏一起佩于腰侧,行步时会有轻微的响声。 “弟子堂鲜少会有人同时挂两种玉佩,一般只有五阶以上拜了师的弟子会这样佩戴。” 木樨抬起眼,腰间还佩着一把漂亮的纸伞,笑着道:“对,你是声尘。是我疏忽了。” 楼观问道:“不知仙长为何跟着我?” 木樨道:“喊什么仙长?师父不是有意收你当徒弟吗?” 楼观一愣,他没想到木樨会知道此事,犹豫着道:“此事尚未说定。” “尚未说定?”木樨笑了几声,说道,“你不用这么给我师父留面子,我好歹也在鸣泉待了快一百年了,他想收你当徒弟我知道,是你不愿意拜他吧?” 楼观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怎样作答才好。 木樨看着他的模样,又道:“别猜了,渝平真君没朝外说。只是因为你身上带着弟子玉牌,我又管着鸣泉的结界,这才知晓的。” 楼观见她转移话题,又问了第三遍:“不知仙长为何跟着我?” 木樨倒是勾了勾唇,又问他道:“那你为什么不要渝平真君?” 楼观心头一紧。 虽然这般有些无礼,可他还是觉得这对话没法儿进行下去了,他还没有必要跟旁人解释自己和应长老之间的事。 于是楼观行了个规矩的弟子礼,转身就走。 木樨原本听到的对楼观的评价是“待人温和,机敏可爱”,应淮说的。 她当时本来还想着,楼观长得冷冷的,通身气质也有些淡漠,既没看出哪里温和,也没看出哪里可爱。 她甚至看得出来楼观因为认识她已经给了她两分薄面了,逗了两句就答了一句跟渝平有关系的话,想着稍微绕一下话题就规规矩矩地转身便走,到底哪里温和可爱了? 木樨有些受挫,决定就着刚才被回答的话题继续努力一下,便道:“渝平真君昨日下山了。” 楼观的脚步果然一顿,只是他的步子本就迈得很轻,驻足也并不明显。 在楼观背过身去、木樨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眸子明显颤了颤。 可是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答了一句:“嗯。” 渝平真君又下山了。他这次什么风声都没听见,什么谈论声都没注意到。 不过即使听见了,他也不会跑着想要去见他了。 木樨站在原地,直觉得头有些痛。 应淮让他看着这位祖宗不要下山,她本来想着既然应淮说这位楼小仙师乖巧得很,那么她可以试着跟他沟通一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第91章 但是这看起来是能沟通的样子吗? 楼观的修为已经不低了,木樨也不能一直在弟子堂看着他,她得想个办法才行。 楼观见木樨没继续说话,正要抬脚继续走,忽然听见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手腕上被系上了一条状若无形的细线,他抬了一下手腕,应声响起了一道铃音。 楼观:“这是……?” 木樨:“实在对不住,这是我师父亲手做的忧寻铃。他让我看着你别下山,但我觉得我可能看不住你,只能出此下策了。” “稳重”的木樨果断卖了渝平真君。 忧寻铃? 楼观知道这个东西,心里倏忽一颤。 忧寻铃的作用繁多,大多数是为了随时知晓所系之人的一些情况,具体的要看制作铃铛的人所期望的用途是什么。 比如,在医道上,有人会用忧寻铃系在患者手腕上,来监测患者的状态。 厉害的医者做出来的忧寻铃,无论是体内的毒素情况、还是基础的心跳和呼吸频率都可以察觉到。 寻常弟子之间互相用点无伤大雅的小法诀倒是常事,可这偏偏是渝平真君做的忧寻铃,楼观一时心虚就要伸手去扯,木樨忙道:“诶,忧寻铃这东西不好解,得师父本人来才行,你别费神了。” 楼观却像是充耳未闻,指尖摸索着朝手腕的方向探去,感受到法术反噬也没有收手,指尖很快被割出一道殷红。 木樨被楼观这一下搞得措手不及,跃至他身前道:“你干什么?” 楼观手指里还渗着血,看着木樨道:“请替我解开!” 木樨确实解不了这种东西,说道:“我修为远低于师父,解不了他的忧寻铃,强行解铃的话会伤到师父。况且这东西对你没有任何害处的,你不用这么紧张。” 楼观的心脏跳得很快,勉强平复下情绪,眉头却紧紧蹙着。 系上这个铃铛,现在的渝平真君能察觉到什么? 木樨说应淮是为了不让他下山,那么是为了察觉他的位置吗?还会有些别的什么吗? 楼观深吸了一口气,他一点都不敢赌。 若是要带着那份乱了拍的心跳和无可言说的悸动铺展在渝平真君面前,他这辈子都不敢再见他了。 楼观闷着头,甩了一下指尖上沾着的血,头也不回地朝着弟子堂飞了回去。 木樨看着楼观绷得很紧的指节,完全没料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她抬眼看着楼观离开的方向,一对好看的柳叶眉也跟着深深皱了起来。 楼观的反应让她始料未及。她知道楼观现在情绪不太对,追上去恐怕也无济于事。 她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原因,捏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打算先跟渝平通个信。 另一边,楼观在入门五年多之后,第一次来到了储迎长老住的观星阁。 还好渝平真君已经离了山,他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想办法解铃。 他绝对不能带着这种东西和渝平真君碰面。 楼观在观星阁前跟穆迟传了个音,穆迟见到他的时候还有些意外,何况他还有意无意捂着腕子,脸色也不是很好。 “你……?”穆迟愣了愣,有些欲言又止。 楼观一句话也不敢坦白,好在他的脸一向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对穆迟道:“我想求见储长老。” 穆迟见他认真,很快便跟储迎通报了一声,引见楼观进了观星阁。 楼观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关于应淮忧寻铃的事,储迎说渝平闲来无事是喜欢搞这些小玩意儿的,他的许多徒弟都被他偷偷系过铃铛。 楼观眉心略微一跳。他本来还想多问几句,但是他知道储长老和渝平真君关系很好,怕自己说多了反而显得不大正常,再三犹豫之下又离开了观星阁。 入眼的是云瑶台高耸如云的仙山,楼观心里却装着一个没法儿见人的秘密。 他深知这件事只能有他一个人知道,拨开那道朦胧如梦的云霞,他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又把自己关在雪叶冰晖里待了月余,找了各种方法来研究如何解开忧寻铃。 楼观做起事来极其认真,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查找了各种古籍偏方,但是最后得出的结论都出奇的一致。 他的修为和应淮差得太多,若要强行解铃,会反噬制铃之人。 这绝对不行。 又一天天幕亮起的时候,楼观放下最后一卷书,书脊已经被摩挲的有些脱线。 雪叶冰晖终年寒冷,从他三年前第一次踏进雪叶冰晖到如今,这里几乎每天都在飘雪。 白茫茫的光照在白雪上,呼出的空气成了一团淡色的白雾。 雪叶冰晖的内堂从来不允许外人打扰,今天楼观却听到了一串脚步声。 靴子踩着雪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慢慢停在楼观房门之前。最后,竟然响起了极其突兀的三声叩门声。 楼观立即警觉起来,手里捏起灵法,没有立刻答话。 门外响起了一声清脆干净的童声,礼貌道:“仙长,掌门请你上尚月台一趟。” 【??作者有话说】 请木樨给大家表演一个精准踩雷(bushi) ◇ 第81章 一念之差一步之遥1 尚月台? 云瑶台内最高的两栋建筑,一幢是储迎长老所居的观星阁。因为储迎长老喜爱制作甲械还爱钻研奇门之术,时常需要观测星象。 另一幢便是掌门所居尚月台,那里是整个云瑶台的最高点。 楼观自认为不过是个第六阶弟子,被掌门亲自召见还是件不太寻常的事。于是他隔着门问道:“掌门找谁?” 那个清脆的童音再次响了起来:“掌门召见云瑶台弟子楼观。” 在云瑶台被喊名字是一件比较私密的事,楼观在听见那童音响起的时候,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 那童声又催了一声:“请仙长随我来!” 楼观自知推拒不得了,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扎着两个小辫子。 两个小孩儿一开口,发出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道:“仙长这边请!” 一个道:“仙长慢些走!” 楼观跟着他们走出雪叶冰晖,又踩上了一叶用白云做成的小舟,朝着尚月台摇摇晃晃飞了上去。 两个仙童像是在云海里摇着桨,推开一片又一片云浪,很快便飞过了一片琼楼玉宇。 尚月台的主殿周围显得更安静。万籁俱寂之下,他的耳畔只剩下一点风声。 他被两个仙童领着进了殿门,仙童蹦蹦跳跳地示意楼观继续往里走,两个人便候在了殿外,没有再进去了。 楼观一个人走在高大巍峨的主殿里,周围的卷帘和屏风上绣着青龙朱雀白虎玄武纹样的圣兽图。 这里恢宏、精致、空荡,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见。 待他走近了空无一人的主位,楼观四处环视了一圈,还是朝着那个空着的方向行了个弟子礼:“弟子楼观,拜见掌门。” 声音回荡在殿宇内,撞出一点儿回音。 话音落下,殿内又剩下一片寂静。楼观抬起头的时候,原本空空如也的主位上逐渐显现出一道虚无的人影。 一个长相颇为周正儒雅的仙人穿着长袍华服,负手立在主位之前。 他低眸看着楼观,通身的气质自成一格。看起来虽然温和,却和寻常仙人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旭日初升铺满山川湖海般的天然威慑。 “劳烦你跑一趟。我尚在闭关,只能以分身相见,见谅。”掌门开口。 楼观回道:“掌门言重了。” 掌门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声尘吧?储迎门下弟子穆迟从小和你一处长大,你俩关系不错?” 楼观没想到掌门会问起自己这些私事,点了点头道:“是。” 掌门负手道:“江南这些年时年不济,妖祟丛生。赫连这几日正在雪叶冰晖钻研一种蛊药,有驱邪安神、化毒护体的功效,或能助江南渡过此次难关。” 他略微一顿,又道:“不过蛊道凶险,非得万分小心才行,我想着穆迟作为味尘,或能帮衬一二。我把这事同储师弟说了,可是储师弟跟我闹脾气,说他刚收的徒弟,怎么能直接送去雪叶冰晖。” 掌门似乎叹了口气,说道:“我听说你在药修一道上也成绩颇佳,若是可以,能否帮我劝劝穆迟,你们一道去雪叶冰晖?” 楼观行了个长礼,说道:“弟子领命。不过既然储长老不愿,弟子……” 掌门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摆了摆手道:“不打紧。你去劝劝便是,成不成都不要紧??。” 楼观拜别了掌门,正迈了步子想往外走,忽然想起了什么,脚下一顿。 他回过身来,迟疑着开口道:“掌门。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主位上的男人敛了敛眸子,示意他继续说。 第92章 楼观心一横,行礼道:“应长老此番下山,不知何时而归,不知掌门可否帮弟子解了这个忧寻铃?” 楼观伸出一只腕子,一声浅浅的铃音回响在空阔的大殿里。 他想,哪怕之后再编个理由也好,再和木樨解释也罢,先解铃才是正事。 掌门瞥了一眼楼观腕子上的忧寻铃,恐怕也是第一次被弟子求着解这种铃,笑道:“我要是帮你解了,渝平不得责怪我?” 楼观垂了垂眼,说道:“这铃铛并非渝平真君所系,是……个意外。弟子近日翻遍古籍医书,以现下的修为并未找到两全其美的解铃之法,求掌门成全。” 掌门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波澜,只问道:“渝平有意收你为徒,还亲自主持了你的簪樱礼,你又何必解铃?” 楼观道:“弟子已经和应长老言明,无意拜于其门下。” “是么?”掌门似乎有些意外,虚影轻轻靠坐在主位上,打量了一下这个孩子。 对这个孩子,他还是很有耳闻的。 资质不错,上进且优秀,不光弟子堂的蒲主事,落月屋梁和雪叶冰晖的主事也都夸过他。 “你当真不愿拜渝平真君?”掌门又问了一遍。 他没有追问楼观这般决定的原因,见楼观点了头,目光轻柔地扫过他的腕子。 紧接着,楼观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轻轻松了一下,铃音也像是摔碎在了地上。 “也好,若你真的不愿拜渝平,不如拜在我门下吧。”掌门的声音一句一句浅下去,虚影也变得有些淡,“楼观。你日后定要潜心修行,谨遵门规门训。” * 楼观实在没想到,自己去了一趟尚月台,竟然还得了个师父。 掌门很快就把拜师相关的事宜安排了下去,楼观本来应该直接去观星阁去找穆迟,可是蒲主事的消息实在太过灵通,直接把他拽回了弟子堂。 做掌门弟子和寻常弟子自然不一样,楼观要登上弟子玉牒,有一大堆流程要走。 蒲主事行事雷厉风行,直接把楼观抓在弟子堂待了一整天。 这下根本就不等他去找穆迟,穆迟倒是先找上来了。 他这边辞别了蒲主事,那边就看见穆迟拦在了他出门的路上。 “楼观!”穆迟看见他,脚下御的剑一滞,直接把楼观带了上来,一路朝着他们幼时住的院子飞去。 楼观有些莫名,问道:“怎么了?” 穆迟落了地,收了剑,皱着眉问他:“你拜入掌门门下了?” 楼观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是。” “你为什么要拜入掌门门下?渝平真君带你回山,亲手为你行的簪樱礼,现在他刚下山,你就拜上掌门了?你知不知道弟子堂的人都是怎么传你的?他们说你忘恩负义,处心积虑想着拜入掌门门下!” 楼观的脸很冷淡。 在这种时候看起来,就有些云淡风轻得过分了。穆迟看着他,满心的火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发出来,悻悻然松开了拳。 “你也这么觉得吗?”楼观问。 “我怎么觉得重要吗?”穆迟道,“如今你拜入掌门门下已成事实,你今后在云瑶台要如何自处?躲在尚月台不出来吗?” 楼观摇了摇头道:“这很重要。这件事确实是我自己的错,但我起码想知道你的想法。” 穆迟别过脸,冷哼了一声道:“你得了吧。小时候隔壁寝帮你抱了床被子,你趴在院子里替人家抓了一星期的蚊虫。我当时问你声尘是这么用的?你说你也天天给我们院里抓。楼观你,你真是……我信谁忘恩负义都不信你会忘恩负义。” 第十阶的条件其实并不算太好,穆迟之前升阶的动力之一就是要去住漂亮的、宽敞的、富丽堂皇的大房子! 去一个没有虫子的房子! 可是楼观来了之后,他连最细微的虫鸣声都能听见。哪怕虫子从大地里生出来,楼观也能立刻逮住。 那一天穆迟就知道,以后他和楼观就是过了命的兄弟了。 他看见楼观面上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点,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所以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也好去跟那群嚼舌根子的人骂仗啊!” 楼观道:“拿到应长老弟子玉牌的那天晚上,我就去鸣泉了。” 穆迟倒是不知道这事,问道:“然后呢?” 楼观道:“我已经和应长老解释清楚了,是我自己不愿意拜入他门下。今天早上我在雪叶冰晖,是掌门找我。他听说了我的情况,说要收我为徒,就是这样。” “就这样?”穆迟道。 楼观点了点头:“就这样。” 穆迟卷了卷袖子,说道:“那掌门还挺有眼光的,就该选你。” 楼观觉得重点可能不在这儿,但是穆迟又暗自寻思了起来:“其实你不想拜渝平也很合理啊,他一下山就是五年,这才回来了几天就又走了?你本来就是自己考上的第六阶,本来就该自己选啊,就算选掌门又能怎么样?” 穆迟越想越觉得合理,简直把自己说服了。他觉得之前他怎么能被那帮人的闲言碎语给带偏了思维,又道:“我说楼观,你怎么不把你小时候抓的那些蚊子留下来,到时候我给装到小型的木甲里面,就专门爬到那些嚼舌根子的人耳朵里嗡嗡嗡嗡嗡。” 楼观终于绷不住了,轻轻笑了一声,说道:“那不出两天,人都得疯了。” “谁让他们跟蚊子似的烦人?真有本事不如也在十五岁前考个第六阶。”穆迟坐上秋千,心情终于缓过来两分,问道,“对了,掌门找你,本来是为了什么事?” 这事本来就和穆迟有关,楼观就把掌门的意思跟穆迟复述了一遍。 “噢……”穆迟听着听着,忽然问道,“我师父不让我走?真的假的?” 楼观道:“掌门说的。” 穆迟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在盘算什么主意,说道:“行,我考虑考虑,回去跟我师父商量一下。” 穆迟还想问问楼观掌门长什么样子、性格怎么样、看着可不可怕,外面却传来了很明显的熙攘声。 连穆迟都注意到了那些动静,抬起头道:“怎么了?” 人声有些混乱,楼观没太听明白,便道:“听不太清。” 穆迟向来还是个比较爱凑热闹的性子,说道:“出去看看。” 穆迟和楼观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过去,遥遥地便看见了一个……花枝招展的身影? 应淮穿着一如既往的墨色袍子,身上挂着……好多五颜六色的兔儿灯。 木樨站在人群最前面,无言扶额道:“师父……你这是……” 应淮却浑然不觉,说道:“正好碰上人间节日,你们来一人挑一个走。” 木樨对这种东西并不感兴趣,但是该给师父的面子还是要给。她给没来的师弟师妹们一人抱了一兜兔儿灯,然后迅速把应淮身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收进了乾坤袋,问道:“师父,下次带东西能不能别挂身上?” 应淮道:“买来就是图个好看,不带着怎么看?” 木樨叹了口气,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个“好看”法儿。 她又确认了一下应淮身上一个灯都没有了,这才道:“请师父回鸣泉。” 应淮的袖摆里的手还悄悄捏着一个兔儿灯,他并没有把那盏灯挂出来,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笑着问木樨道:“不急,我让你看着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渝平真君,犹豫就会败北啊! ◇ 第82章 一念之差一步之遥2 木樨听见应淮的话,两分感慨,一片心虚。 她踟蹰了片刻,最终还是犹豫着避开了事实,只问道:“师父的忧寻铃不是在他身上吗?” 应淮其实很少会用这种东西,他给木樨的铃铛又做的很简单,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功能,只是可以随时探一探系铃之人的位置罢了。 要不是木樨提了这么一嘴,他险些把这事儿给忘了。 于是应淮摊开掌心,试着扯了扯自己的铃铛。 可是他什么都没扯到。 线的另一端是空的。 应淮的眉头忽然一沉,朝着四周环视了一圈。 楼观看见应淮抬起头,下意识拽着穆迟往旁边一躲。 穆迟差点被他拽到了树上,低声问道:“你干什么?” 楼观却没顾得上答话。 他躲在一旁,心道渝平真君这次回来的好早。还好自己今天早上刚把忧寻铃解了,万一他带着铃铛遇上渝平真君,他真是要有口难辩了。 他平复了些许心绪,悄悄朝着那边看了两眼,目光垂落在木樨手中的兔儿灯上。 那兔儿灯长得圆润可爱,是人间常见的制式,他小时候曾在灯会上见过。 应淮又回山了,楼观见过这么一面,在心里暗自提醒了自己一句已经足够了。于是他回头喊了穆迟一声,小声说道:“走了。” 第93章 穆迟差点儿又没跟上楼观,追在后面压低声音道:“你也不上去打个招呼?” 楼观回得平静:“不了吧。” 穆迟道:“也对,你刚刚拜了掌门,再见渝平真君是有些尴尬哈。” 楼观:“……” 楼观颇为无奈地看了穆迟一眼,不知道该苦恼穆迟的过分单纯还是该庆幸他的过分单纯。 另一边,应淮还没抬起眼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楼观来不及藏匿的身影一闪而过,让他捕捉到了熟悉的灵魂的影子。 确认楼观还留在云瑶台,应淮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楼观这次也没来见他,这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好歹算是来了。 但是那一点情绪很快就被疑虑冲淡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线,把木樨叫去了鸣泉主殿。 “你传讯的时候说得仓促,再详细说说。”应淮坐下,给木樨推了一盏茶。 应淮本来就是在木樨跟他传讯之后匆匆赶回来的,木樨接过杯子,行了个弟子礼,把那日给楼观系铃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应淮听完,问道:“他的忧寻铃是你亲手系的?” 木樨道:“是。” 她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开口问道:“忧寻铃是有什么问题吗?” 楼观自然不会把求掌门解铃的事到处乱说,旁的人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 一段纤细的线在应淮的手里显形,应淮把线的一段缠绕在手指上,轻轻拽了拽。 另一端空无一物,是根断线。 木樨一愣,说道:“铃被解了?” 应淮点了点头:“可是我没感觉到任何反噬,这铃绝对不是他自己解的。” 他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云瑶台之上能无声无息地替楼观解开自己忧寻铃的人并不多,他在问木樨知不知道这件事。 木樨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不会是……” 应淮没有说话,静静喝了一口茶。 木樨好像想明白了,说道:“不会是掌门吧?” 应淮有些意外:“谁?” 木樨看着应淮的表情,看着一向从容不迫的师父如此疑惑,她的心情竟诡异地不错,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嗯嗯啊啊”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应淮又问:“关掌门师兄什么事?” 木樨这次终于说清楚了,略低着头道:“那个,师父你还不知道,掌门要收楼小仙师当徒弟了。” * 掌门近日尚未出关,所以拜师礼也没有准备得很复杂。 三日后,楼观正式拜入掌门座下,储迎也松了口,把穆迟和楼观一并送去了雪叶冰晖。 赫连殊治学严谨,雷厉风行,是这次雪叶冰晖蛊药研制的话事人。 她和闲云野鹤的储迎、流连人间的应淮不同,一人拦下云瑶台上下难以决断的大小事务,无不用心,无不尽心,是出了名的严严严于律己,严以待人。 此前楼观和储迎见到她的机会不多,这次倒是狠狠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云瑶台十大恐怖人物”。 赫连殊抓到这两个人之后压根没给他们一点休息时间,打从第一日起,直接夜以继日地开始研究制药。 为了方便,他们二人也跟着搬进了雪叶冰晖。 楼观带得东西很少,穆迟则是一如既往搬了一大堆东西。两个人大概都没有想到,他们在十五岁之后分别拜了师,却又因为种种原因住回了一起。 应淮把留下的那个兔儿灯搁进了架子。他本想借着这小东西去哄哄楼观,毕竟他也是得了自己的弟子玉牌,虽然自己不太好明目张胆地当着其他弟子们的面分兔儿灯给他,也算是有个由头替他留一盏灯。 不过这些有些牵强的理由现在也不存在了,应淮把兔儿灯收了起来,和云瑶台的萧瑟竹音一并搁在了鸣泉里。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频繁下山,人间这几年并不太平,何况他还有想查明白的事。 穆迟和楼观在雪叶冰晖住下,这么一住,就住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等到他们研制的蛊药终于小有成效之后,楼观和穆迟终于被赫连殊送出了雪叶冰晖,并且告知他们十日后收拾收拾,立刻同她一起下山试药。 楼观进雪叶冰晖之前掌门在闭关,如今出了雪叶冰晖掌门还在闭关。 倒是储迎早早地等在了雪叶冰晖门口,手里还拎着两壶酒,有些慵懒地站在风雪里。 “师父——!”穆迟这几个月要累死了,看见储迎亲自来接他,站在门口就开始朝着他招手。 风雪很大,人的视线有些受限。穆迟根本没看清楚储迎干了什么,就又猝不及防被储迎的小机关暗算了一下。 只听储迎道:“都快十八了,怎么还这么咋咋呼呼的?” 穆迟痛定思痛,扁着嘴忍痛规矩起来,楼观见他那副样子,悄悄在他身上扎了一针止痛的药,然后行礼道:“储师叔。” 他行完礼,转身就要离开,却听储迎道:“回来。” 楼观有些意外,回头道:“师叔叫我?” “嗯。”储迎目光还落在穆迟那忽然缓和的脸色上,说道,“掌门还没出关,反正你过两天要和穆迟一道走,就先跟我回观星阁吧。” 储迎自己说完,在心里痛骂了两句应淮。 这人下山之前来找他,跟他说让他看着点儿楼观。 储迎问他鸣泉这么多人,怎么不自己看,应淮义正言辞地回了自己一句他的徒弟们都不靠谱。 储迎说楼观和穆迟一起去了雪叶冰晖,有赫连殊看着出不了事。如果连赫连殊都不靠谱,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靠谱的人了。 应淮说师姐自然靠谱,但是如果他们出来了,还得劳烦师兄多多照顾。 储迎无语,但是储迎答应了。结果这厮变本加厉,格外嘱咐储迎说,这事别告诉楼观。 储迎问他为什么,应淮说现在楼观是掌门座下弟子,自己管的太多不大合适。 储迎心道你也知道不合适?那我管难道就合适吗? 应淮说师兄我相信你,你肯定能找到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回来我请你喝人间的酒。 储迎刚刚在风雪里站着,旁人看起来仙风道骨,实际上他满心焦虑,一直在盘算措辞。 活了好几百年,好歹都坐到长老的位置了,他真的很久都没思考过这种问题了。 如果楼观回他一句“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储迎觉得他非得让应淮给他搬个酒窖回来才行。 楼观果然怔了怔,说道:“这太过叨扰……” 穆迟忽然打断了他,说道:“诶,你客气什么?你现在是掌门弟子,再回弟子堂确实不大合适,反正就住几天的事,跟我一块回观星阁挺好。” 储迎在心里狠狠松了口气,从没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如此有用过,跟着道:“嗯,走吧。” 储迎给楼观准备了专门的雅室,连月的紧张骤然放松下来,让他在躺在榻上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上的酸痛。 被他咽下的诸多心绪在放空之后又涌现出来,怂恿着楼观再一次掏出了那个琉璃球。 他只是略微垂下眼,琉璃球上又清晰地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楼观的眸光颤了颤。 那一刻,他心里有些难过。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尽力避开,便可以让岁月和生活冲淡一些人和事。可是到头来,琉璃球上的人影没有变淡一点,反而随着时间的拉长越来越清晰。 然而他心里又有些庆幸,还好他已经尽力避开,还好他没有真的留在鸣泉,还好他没有拿自己无可自控的私心来求得那个人的关照。 他不知道应淮现在在不在云瑶台,如果在,观星阁和鸣泉离得很近,他可能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他听不到鸣泉里的声音,仙者所居的地方总是有一层又一层的法术遮挡,层层叠叠之后,耳边就变得安静了。 观星阁里倒是有许多人语,他认得穆迟的脚步声,听到穆迟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了,口中喊了一声:“师父!” 他听到有弟子们聚在一起讨论,说着“我师兄”“我师父”之类的话。 那一刻,无端而生的艳羡里,竟然滋生出一点蚀骨的畏怯来。 楼观拿出那朵从弟子堂离开之后,就一直被他藏在乾坤袖里的花。六年过去,它依旧如同当年一般,曳动着花叶,娇妍着颜色。 楼观把花儿轻轻贴在心口,嘴唇抿了又抿,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自己才能听见的“我的”。 他这一生走到如今,想要紧紧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很少。 他从小就知道越想拼命揉进骨血里的东西越容易流逝,就像他当年拼命握住母亲的手,拼命想要挖出来的坑洞。 当时他抓得很紧,趴在母亲怀里哭。他知道母亲当时已经病的很难受了,却因为心疼他,到生命的终点都在流泪。 第94章 采下的花会因为人想要留住这一刹那的美丽反而走向灭亡,爱也会跟着生死走向无法逆转的尽头。 所以人要学会知足,畏惧着,怯懦着,小心地替自己保存下一点回忆里的纯粹。 他本来以为他已经剩不下什么,不敢再用力地去想去抓住什么东西。直到渝平真君握住了他的手,替他带走了一朵永远不会凋零的花。 只要应淮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一处,这朵花就会永不凋零。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楼观要下山了! 感谢gn们追更,下周随榜随到盲盒,含泪减更一章(滑跪),下一章周日见! ◇ 第83章 喧嚣尘声是非一念1 淳宁三年。 人间新贵迭代,秋雨连绵不歇。 在离开凡间六年多之后,楼观又回到了江南。 除了楼观和穆迟,赫连殊还带了几个亲徒一起下山。 赫连殊执行力很强,第一天就做完了路线图和计划表,带着他们一天跑三个地方,对不同地区、不同环境下的病患做了测试。 还能顺手捉些邪祟,除些妖物。 两个多月以后,赫连殊试完了所有的药,打算先把弟子们送回云瑶台,再独自去人间找渝平真君询问情况,处理后续的一些事宜。 秋后的雨一场凉过一场,弟子们好不容易在回山前得了些许空闲,都打算先去人间街市里玩上两天再回去。 穆迟真是好多年没回来了,等真的到了家门前,又多了些近乡情怯的味道,推着楼观先去陪他逛街。 楼观被他闹得没有办法,问道:“你真的不回去先看看爹娘?” 穆迟答得含含糊糊:“哎呀都到家门口了,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不知道多久才有一次这种机会呢,先陪你逛逛!” 楼观无奈,只得跟着他往镇上走。 人间临近中秋,许多地方都挂起了灯笼,街上的人也很多,好不热闹。 这里不似喧嚷却空旷的村落,屋檐挤着屋檐,哪怕小巷子里也挂着一些杆子,堆着杂物,充斥着许许多多人生活的痕迹。 穆迟指着前面的一个摊子道:“你看,酥饼!我离开人间七年了,走了之后再也没吃过了,这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呢!” 楼观看着穆迟揣着铜钱光顾了所有的小吃摊,手里帮他拎了一大堆不同种类的吃的。 当他们四只手都拿不下的时候,楼观真诚发问:“你真的吃的下么?” 穆迟道:“没事,吃不下就带给我娘吃,我娘吃不下就分给府上吃,总不会浪费的。” 楼观叹了口气,尽职尽责地跟在穆迟后面拎东西。 两人的气质太过出尘,哪怕换了常服仍显得十分惹眼。楼观被人群里打量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视线游移不定地随意打量着,最后不自觉地落在了一家挂满了兔儿灯的摊子上。 穆迟注意到楼观的目光,退了半步看过去道:“兔儿灯?” 兔儿灯五颜六色地挂在架子上,让他想起了一年前那个挂着花里胡哨的灯回来的人。 穆迟难得看见楼观停住步子,问道:“你想要啊?那买一个回去吧。” 楼观摇了摇头,他知道他想要的其实并不仅仅是一个兔儿灯,买下也没什么意义。 两个人看过了运河旁最繁华的街市,看着巨大的花船从河道行过。 人间的各种声音都很多,乐器演奏声、人语声、喝彩声混在一处,光是置身其中就十分吵闹了,更别说某位声尘。 楼观不得不屏息凝神,尽量减少耳边的动静,才能不让自己脑子嗡嗡。 好在穆迟纠结了一路,等到这条路上的最后一家酒楼也被他问过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决定回家看看了。 穆府这位年少离家的小公子一步三踟蹰地往家挪,并在路上三番五次地邀请楼观跟他一起回家坐坐。 但是楼观觉得穆迟毕竟七年都没回家,若是这样难得的机会自己还要跟着,多少有点耽误人家一家人团聚了。 于是楼观最后干脆地推了这个实在犹豫的人一掌,转身一个人走进了街巷里。 避开了人潮汹涌处,黯淡的天色下,夜幕先笼罩了一条条寂静无人的小巷。 楼观揉了揉耳朵,终于落得了片刻安静,靠在不知谁家的屋檐下静静发了会儿呆。 人潮声被层叠的民居隔绝了大半,夜色拉暗了光线,那些聚焦在楼观身上的目光终于散去了。 楼观的背依靠在冰凉的石墙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一别数年,如今他重新回到人间,再听到凡尘里纷繁的声音,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渝平真君行走人间时,又在看什么,听什么呢? 楼观想。 只是这种安静没有维持太久,巷尾忽然传来了一阵躁乱。 楼观心里一惊,立刻倾耳去听。 似乎有人一拳抡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大喊了一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另一个人也不甘示弱,挥着拳头抡了回去,大喊道:“我要你死!” 两边的人不知是从哪里打过来的,吵嚷声惊飞了一片乌鸦。 那两人似乎都是想要下死手,闷哼声混着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得人心惊。 这么打下去,岂不是要死人了? 楼观心中一沉,瞬间确定了方向,掐着法诀飞了过去。 另一道街巷之中,那个喊着要让另一个人死的男人疯了似的朝着那人的脖子掐了过去,眼见不成就连踢带踹,找着机会干脆上了嘴,差点给另一个人的手指咬下来。 另一个人男人吃痛,朝着他的脑袋就是两拳。那汉子五大三粗,似乎是发狠了,下手下得极重,三两下就把那个男人撂倒在了地上。 楼观赶到附近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狠狠撞到地面,磕出了一片的血。 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岑老板杀人了!” 那个被叫做岑老板的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正想找机会溜走,却听到旁边的人群里应声爆发出一阵孩童的啼哭。 岑老板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从人群里一把捞过那个大哭的孩子抗在肩上,说道:“别哭了!” 一切都发生在片刻之间,人群中又爆发出一声尖叫,一个女人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许多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围住了四周的路,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把抱起孩子的岑老板堵在了人群里。 楼观还能听见摔在那个地上的男人的心跳,情急之下赶忙站出来道:“稍安勿躁,我是医师,这人说不定还有救。” 楼观从袖子里掏出针来,地上的那个女人忽然不哭了,发疯似的拦在楼观面前道:“你怎么拿针?你也要杀了他吗?你也要杀了他吗?” 楼观清晰地听着那个男人的心跳一点点弱下去直到息止。这人失血太多,又受了重伤,好在心脏刚刚停跳,或许还能一救。 他知道如果再迟一点,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人命大过天,楼观不再和那个女人争辩,说道:“我是云瑶台弟子,我有弟子玉牌,请先让开!” 周遭忽然安静了一瞬,女人也不再拦着他了。楼观立刻走到地上那男人身前,掌心中凝起法诀,想要朝着他胸膛中渡去灵法。 就在楼观凝神替他医治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近在咫尺的童音。 “不要。” 楼观手中一顿,下意识抬了一下眼。 周围没有一个人在开口,也没有一个人对这声音有反应。四周只有好多好多双眼睛,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不要救他。求你了,不要救他。” 那声音听起来很年幼,却忽大忽小,不像一个孩子能发出来的。 “他是坏人,不要救他啊。他要是活了,我爹会死的。不要救他,不要救他,求你不要救他。” 那些语句很剧烈地颤抖着,像是绷得紧紧的弦,每一声都在嘶声力竭地呐喊。当楼观想要仔细分辨那个声音的来处时,他却被随之而来的剧烈的、紧张的心跳声刺得一痛。 不过是短短的片刻时间,楼观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谁在说话? 楼观的目光扫过周围表情各异的人,到底是谁在说话? 可是每个人都没有张口,除了跪在地上的女人,只有岑老板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在盯着他,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楼观的脑中空白了一瞬。 看着那个不断哭泣又抖如筛糠的孩子,他好像终于有点明白那个声音的来处了—— 他听见的是一个孩子的心声。 那个孩子的年龄太小,而且似乎正在处于一种极紧张、极恐惧的状态下。 孩子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的,表露出来的反应也会比成年人更加强烈。这种强烈的、极端的感情既会表现于人的外在,也会表达在人的血脉里。 第95章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楼观听见了这个孩子的心音,或许是云瑶台的仙者大都心志坚定,或许是人间的人潮声太过嘈杂鼎沸让他完全没能分辨。 总之,在这一刻,楼观才第一次察觉到,原来渝平真君曾说的“尘舍与人间牵涉太深”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他作为声尘,听得见的东西远远不止于此。 “求你了,求你了,不要救他啊,不要救他啊。” 孩童声嘶力竭的沙哑声音和混杂在一起的心跳同时响在楼观耳侧,让他手里聚起的灵光僵在了原地。 楼观的大脑还在嗡鸣,不过是经历了这么短暂的片刻的犹豫,等到楼观再把灵法探进那男人的身体里的时候,他才恍然惊觉这人已经彻底死了。 他的耳边还有着很多声音……呼吸声、轻微的咳嗽声、心跳声、女人低声的抽噎。 可是楼观却觉得自己的耳边分明一片空白,哪怕自己站在云瑶台层层灵法遮蔽的最高处,都没有像现在这般安静过。 方才还跪在地上哭着的那个女人见楼观愣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膝盖,像是怀抱着所有的希望一般小心翼翼地问道:“仙长,我男人活过来了吗?” 楼观在那片空白里抬起头,猛然发现自己竟然还听得见那人的话。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下一章周四更!小观会没事的(嗯) ◇ 第84章 喧嚣尘声是非一念2 人群里的一个老人对着地上的男人看了又看,忽然说道:“眼睛都翻上去了,哪里活了?这,这……!” 老者的话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安静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哆嗦又愤怒的议论声在人群里荡开来,不少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岑老板趁着搂紧了儿子,反手就撂倒了一个挡在自己眼前的汉子,嘴里还不忘骂道:“好仙长,活该瞎凑热闹给人当孙子!” 楼观猛然抬起头,看着那个个不过三四岁的孩子被岑老板抗在肩膀上。 岑老板忙着逃命,那孩子的脸倒是正对着楼观。他抱着父亲的脖子,皱着小小的眉头胆怯地撞进楼观的目光里。 楼观的心里一片困顿混乱,更多的是尚未来得及清醒的空白。 他只能抬起眼,就这么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就这么听着复杂的人声把自己淹没。 有人唏嘘一条人命的消亡,有人跑去追岑老板,更多的人在叹息或质问:他到底为什么不能救人,他难道不是仙人吗?他不是说自己是云瑶台的人吗? 刚刚止住哭声的女人抱起躺在地上的丈夫的尸体,一头就要跟着往地上撞去。 几个眼疾手快的人拦住了那女人,那女人满眼都是泪,迷蒙着眼睛看着楼观道:“你不是说你能救的吗?你不是说你是云瑶台的人吗?你既然不救,干什么在这戏弄人?” 那些人原本还有些畏惧楼观云瑶台弟子的身份,此刻见楼观僵在原地不吭声,议论声也越发不加收敛了。 他们揣测楼观方才犹豫的理由,揣测楼观的动作,遇到这么人命关天一件事,一切细微之处都足以被反复咀嚼。 那些议论声清晰又模糊的落在声尘的耳朵里,直到有人说出要去求渝平真君要个说法,楼观才像是从无边的冰海里敲出了一个窟窿,迎面扎进漫天的风雪中。 楼观猛然抬起头,像是想说点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半个音,便觉得身子一轻,一道雪白的缎带忽然缠上了他的胳膊,把他朝着上空一拉。 楼观抬起头,看见了依旧紧紧蹙着眉、用术法隐去了身形的赫连殊。 * 人群安静了片刻,白色的缎带把楼观拉到了空中,紧接着他又被赫连殊拽进了一架施加了障眼法的白色车驾里。 白色的缎带忽而收拢成了仙驾上雪白的帷帐,楼观在车内坐定,整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连行礼都忘了。 赫连殊的眉头压得很低,一双狭长的眼睛看着楼观,整个人不怒自威:“闯祸了?” 楼观抿了抿唇,点头道:“弟子知错。” 赫连殊又问:“你犯了什么错?” 楼观心中微怔,有些答不上来了。 刚刚的事发生得太快、太令他费解了。等到他反应过来,再看向眼前的人,一切似乎都已经结束了。 他最初在街边看到有人突然动起了手,而后其中一个人马上就要被打死了。 出于药修仙者的本能,他想去给那人救命。 然后呢? 楼观低着头复盘了一阵儿,满心惴惴还未来得及消散,认真回道:“弟子看见有人大打出手,险些闹出人命,就想上去救人。” 赫连殊没有说话,只是正襟危坐在一旁,高束的发尾垂落在肩上。 楼观继续道:“然后,我停手了,我没有救下那个人。” 闻言,赫连殊终于开口了,问道:“为何停手?” 楼观摁了摁掌心,道:“我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一个痛苦的、声嘶力竭的孩子的声音。 “那个孩子应当是打人的那位岑老板的儿子,我听到他说,不要救那个人。” 赫连殊的眸光更暗了,楼观琢磨不清她的意思。 下一刻,一道白色的帘帐自车窗外探进来,流泻下来的白色缎带像是一张白色的幕布,被赫连殊轻轻捧了起来。 “我且给你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赫连殊冷言道。 白色缎带上浮现出一点映像来,楼观认得出,上面的人是打人的那个岑老板。 岑老板是被当地显贵雇去放印子钱的,他长得凶又臭脾气,还练过两年武,知道他名号的人全都怕他。 他看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当街打人了,被他催债的人也不少。 已经故去的那个男人姓秦,是个考了很多年科举的老秀才。 他身上早已身无分文,但是借了很多钱来读书。他在一次次落榜之后一次次借钱,最后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后来被岑老板追债打了一顿之后,因为害怕和愤恨,竟然想去给岑老板下毒。 他当然没得逞,却差点毒死了岑老板的儿子岑恩。之后他被岑老板当街打了一顿,恰巧被楼观撞见。 白绸上的画面戛然而止,赫连殊问道:“你看懂了吗?” 看着楼观懵懂怔愣的脸,赫连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诸事难断,恩怨难休。你贸然亮出云瑶台弟子玉牌,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插手此事,惹得人心惶惶,违反了云瑶台门规。” 楼观心头猛然颤了颤,说道:“弟子一时失察,请长老责罚。” 赫连殊道:“你确实该罚。不过你是掌门弟子,还得请掌门亲自量刑。” 楼观低着头,眼神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他在云瑶台六年,一直行规矩步。除了刚刚入门的那个月,他几乎从未犯过错。 他确实冲动救人,他确实因为旁人的心声犹豫踟蹰,他确实扬言可医又错过救治机会。 他想他自然是该受罚的,可是若是重来一遍,他仍然不知道当时的自己该怎么选才是对的。 不论对错与否,救下一条命当然是“对的”。可那两个人走到如今你死我活的境地里,就算他真的不管其他,不问缘由,只是去救下一条命,他就能改变他们两个人的结局吗? 当时岑恩的心声里哭喊着说不要救那个人,恐怕就是因为他们父子两人差点被秦秀才下毒害死。 生死之仇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岑老板不冲动行事,秦老板恐怕也知道自己不会被轻易放过,双方都不会善罢甘休。 何况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都是倏忽而来又倏然而去,在不能未卜先知的前提下,他甚至没那个时间去斟酌。 他有可能被干扰,被打断,有可能闭目塞听,像今日这般犹豫不决。 他又是修仙者,他的身份与众不同,能力也远超凡人,他深刻地知道,他的行为和想法,对人间的影响与凡人是不同的。 于是他思来想去,能想到的最妥善的做法,竟然是旁观。 竟然是旁观? 楼观的手指轻轻蜷了起来。 赫连殊见楼观闷着头一声也没解释,又开口道:“当时时间紧急,你确实没时间去想那么多。可是事实上就是,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没人能看清全部的真实,没人能确保自己是绝对的正确。 “做出的选择是否正确,走不到结局的那天是看不明白的。若是自以为能当救世主,不断在是非里权衡善恶,非得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不可。”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别想着学渝平真君。” 赫连殊带回来的弟子大多还在外头,赫连殊不可??能为了送楼观一个人便先回云瑶台。 于是她在楼观手腕上扣了一个镯子,开了道传送法阵先把他送回了山门。 迎接他的是一如六年之前的云瑶台仙山,只是这次山门打开,站在白玉阶之前的不再是先前的仙使,而是掌门座下的那对童男童女。 第96章 “楼仙长。”他们一齐道。 接到楼观,他们便划着仙舟把楼观带去了尚月台,落在了熟悉的主殿之上,又一次停在了门前。 楼观没想到拜师之后第一次和掌门见面便是来请罪,心情实在复杂,只得努力平复着纷乱心绪,一步步朝里走去。 听闻掌门这次已经出关了,可楼观走进来的时候,主位上依旧是空的。他在原地驻足了片刻,旁边的一幅绣着青龙图的卷帘被掀开一角,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掌门从后走出来,看见楼观,先行开口道:“你来了。” “师父。”楼观行礼道。 掌门又放下了卷帘,从楼观的位置只能看见他的一点袍子下摆,隔着那层遮掩问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楼观把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遍。 掌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整个大殿都安静地像是没有一个人存在。 楼观从来听不到掌门身上的任何动静,若不是还能看见那一点袍摆,楼观真的会怀疑掌门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他心里不免有些忐忑惶恐,直到卷帘后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叩动珠串的声音,掌门好像在按什么东西。 楼观应声抬头,却忽然觉得耳朵上一阵刺痛。他陡然一惊,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右耳。 原本清明的感官突然像是闷进了水下,他第一次听见了混沌不清的声音,周围的风声忽然远去了,连他胸腔里属于自己的心跳都不再明显。 “你太年轻了,阅历不够,免不了行事冲动。”掌门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声尘的特殊性让你太过依赖于此了,这段时间你就先留在尚月台,尚月台范围内,你的耳朵会和常人无异。” “不过该受的处罚不会少,也算留个教训。等你在……”掌门没说完的话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楼观疑惑回头,才看见那对仙童已经站在了自己背后五步以内。 楼观自幼耳聪,刚刚却全然没有一丝察觉,心脏重重一跳。 掌门看见来的那两个人,抬了抬下巴,那对仙童便脆生生地说道:“回掌门的话,肇长老回山了,要找您议事。” 肇长老? 那个终年不见人的云瑶台第四位长老? 童男童女话音刚落,殿前已经走进了一位身着白袍的仙者。 他的气质同掌门一般翩然绝尘,但更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仙袍虽然是白色的,但在光下映出斑斓色彩来,像是衬在阳光下的琉璃。 肇山白瞥了一眼殿中的楼观,原本雾蒙蒙的一双雪青色眼眸似乎微微窄了窄。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岑老板的小儿子岑恩就是开篇岑亦的爷爷岑恩,也算是回收了一个超长的伏笔。 接下来就正常更新啦~ ◇ 第85章 南园离火北山雪境1 半日前。北地雪山内。 这是应淮第四次回到这个洞窟了。他看似随意地掰下一块石头,眼前的道路却豁然变了。 应淮眯起眼睛,又朝着里面走了几步。 六年前他第一次循着尘舍的线索走到这里的时候,他其实是没抱什么期待的。 可他居然在这个洞窟里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阵,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魂。 阵眼里供着的东西连他也看不明白,这里和尘舍有什么关系他也没看明白,但是被锁在阵里的魂魄他倒是认得。 沈槐安。 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他一直以为这人死了好久了,轮回说不定都得走过几遍了。 所以当他看见阵里碎的不成样子的魂魄的时候,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陡然重了几分。 他不知道沈槐安的魂魄为什么会碎成这样,但是怎么想都不能是件好事。 起码不可能是魂魄自己碎成这样的吧。 应淮看着被供养在阵中的沈槐安的碎魂,在昏暗的山洞里站了很久很久。 说起“五尘舍身”这个东西,在修仙界里其实有很多传闻。 若只是耳聪目明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偏偏他们五位尘舍天赋上限极高,和普通的感官敏锐者完全不同。 而这种“生来有之、世世传承”的宿命,也让尘舍增添了许多奇谈秘辛。 有人说,大多数尘舍会泯然众人,很难被发现并成功进入仙门,毕竟普通人的机遇是有限的。 也有人说,历代仙首有许多是“尘舍”,他们凭借自己的能力,或统领百家,或钻研秘术,成为了连寻常修仙者都不能理解的、能感悟天道凡尘的“耳目口舌”云云。 由尘舍衍生的幻象类秘术最为特别,有的能干扰人的感官,有的甚至构建大千世界,此一类秘术,唯有尘舍能够做到。 而应淮的眼睛是特别的。 他是世界上唯一能轻而易举地认出“尘舍”的人。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隔壁家耳朵或眼睛好使的张二李四就生来不凡、合乎仙缘,可是渝平真君的眼睛看得见人的魂魄。 于是这些年,应淮行走人间时,免不了见过许多次这些能在轮回里留下独特印记的“尘舍”。 应淮很少干扰他们的决定,无论这一世的他们有没有仙缘,应淮都会在轮回之外,看着他们带着尘舍印记的灵魂。 而近百年来,连应淮也很难不注意到一些不对劲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见过香尘和触尘了。 尘舍消失绝对是件很诡异的事情,因为普通的情况下,哪怕尘舍死去了,也会不断轮回成为新的尘舍才对。 可这芸芸众生里,怎么会突然少了两位尘舍呢? 应淮的心里难免有些不安,于是这些年,他尽可能地把尘舍留在云瑶台护起来,又暗中追查剩下两位尘舍的下落。 可他一无所获。 直到他顺着寥寥无几的信息,找到了这里,看见了这个千疮百孔的碎魂。 应淮的瞳孔剧烈地颤了颤,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若剩下两位尘舍的魂魄也早已被切割或分断,把属于尘舍的那一部分分割出去,那么即使余下的魂魄能够轮回,失去了尘舍印记,他就再也认不出那些魂魄了。 有人要夺尘? 那是应淮心里的第一个想法。 但这当然只是个猜测,为了知晓原委,应淮最开始想要试着解阵,但是失败了。 于是他又开始试着给沈槐安拼魂,这一拼就是五年。 最后沈槐安的魂魄大多数都已经凝聚起来,唯有最后两半无论如何也合并不上。 北地深窟里很容易让人忘了时间,加上应淮一直在专注拼魂,等到最后一次拼魂失败之后,他走出北地,才发现人间已经过了五个年头。 他恍然记起自己领回云瑶台的孩子都已经长大了,五年前只有匆匆的一面之缘,他甚至不知道楼观的生辰是那天,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楼观的簪樱礼。 楼观明明刚没了父母,他才带了他一天,就又离开了这么久,应淮觉得自己很有点抛弃孩子的味道。 于是他想着,要不然回山之后哄哄他吧,毕竟他的徒弟们应该都已经习惯了,就是不知道楼观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结果,等他回到云瑶台,连楼观的人影儿都没见到。 他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说,楼观如今长得极好,成绩出奇得优异,和朋友相处的也不错。 雪叶冰晖等他的那一晚,楼观深夜时分才从炼药炉出来,他喊了他一声,楼观甚至没答话。 这孩子在想什么呢? 看过许许多多人的渝平真君险些要捉摸不清这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了。 后来楼观拜了掌门为师,赫连殊也有事要带着他,应淮便一边小心隐匿着行踪,一边再次回到这个阵上尝试。 这次回来,洞窟里属于沈槐安的灵魂的颜色已经越来越淡了。 应淮看过好多人的魂魄,沈槐安的魂魄虽然被镇在阵里许久,但是好歹被自己养护了六年,现在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大抵是能入轮回了。 魂魄入不入轮回他没办法干扰,但是倘若一直以灵魂供养着这个阵的沈槐安的魂魄消失了,这里会发生什么? 缺失了魂魄的供养,这个阵法或许会松动。 这或许是窥见阵法真相的突破口。 应淮走进来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封上幻术法阵。他不知道自己的障眼法能挡住多久,不过能挡多久挡多久,他不会害怕,也不在乎。 沈槐安的魂魄已经相当淡了,应淮抬起手,最后一次尝试拼起那两份魂魄。 毫不意外的,灵法消散其中,不起一点作用。 应淮看着沈槐安的魂魄渐渐消散,一直微微留在唇角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下去。 不知道这两份魂魄下一世会走向一条什么道路。 或许,会很苦的。 灵魂完全消散的那刻,整个洞窟忽然剧烈地颤动了起来。 这倒是在应淮的预料之内,应淮腰间的剑在转瞬之间出了鞘,稳稳镇在沈槐安刚刚消散的地方。 第97章 地动山摇的隆隆声响在四周,应淮脚下却分毫未动,他稳稳站在原地,抬了抬手指。 他的剑应声深了两寸,在原本被沈槐安镇住的地方生生拉开一道裂口。 铺天盖地的风雪忽然从裂口里灌了出来,应淮的发丝被吹乱,融在一片茫茫雪色里。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风雪融成雨水落下,打湿他的发尾。 铺天盖地的风雪和细雨里,应淮从中捻住了一朵飞落的梅花。 他低头看了看那朵花,竟在风雪之中闻到了一点沁人心脾的香气。 他轻轻蹙了蹙眉,剑身瞬间归鞘,径直朝着那道裂口走去。 天地间倏然间开阔了。 这里是终年不化的雪原,四周看不到边际,真实到恍若人间。 周围风雪很大,却万籁俱寂。 他什么都听不见。 应淮心里忽然一颤,他小心抬起手朝着阵法的边际探去,然后蹙起了眉。 这里……竟然是梨云阵。 沈槐安碎魂供着的,竟然是一个被强行开启的梨云梦暖。 * 肇山白百年都不回一趟云瑶台,如今突然找掌门议事,楼观自然不适合留在主殿了。 童男童女带着楼观前往偏殿,顺便依着掌门的意思,在签池里抽一道来领罚。 签池里的水很平静,微微朝下探出手去,就可以抽到罚签了。 童男童女在楼观身旁站着,看着楼观向签池下望去,朝着池面伸出手—— 一个罚签稳稳落在楼观手里,上面清楚地刻着三个字:离火阵。 气运之子,恐怖如斯。 楼观看着那三个字愣了片刻,随后依着规矩把签子扔回了签池里。 池水骤然变了色,火焰从池底燎起来,近到楼观虽然失去了原先的大半听觉,还是能听见火焰灼烧的声音。 他本来觉得无论是什么样的处罚也是应该的,此刻站在池子边上,他竟然生出了一丝……生出了很多畏惧。 童男童女站在旁边看着他,依旧眨着一双大眼睛,说道:“在离火阵待够一个月,找到破阵之法便算作惩罚。” 火光映在楼观的眸子里,把他的眼眸映成了红色。 可是他别无选择了。 楼观的眉心深深蹙着,阖上眼朝着池中跳了进去。 与此同时,鸣泉的结界处走进了一个人。 木樨察觉到动静,收伞朝门口看了一眼。 储迎踏着鸣泉淅淅沥沥的水流声,伸出手探了探鸣泉的结界。 木樨看着他,问道:“师伯,怎么了?” 储迎道:“你能察觉到你师父的行踪吗?” 木樨一愣,应淮出门从来不跟徒弟们报备的,她怎么会知道? 于是她掏出弟子玉牌,尝试着给应淮传了个音。 另一端没有感觉到回音,但这也属正常。 于是木樨抬起头,回道:“没消息,怎么了?” 储迎的眉头很少见地皱了皱,手里还托着一只木甲。他伸手拨弄了一下木甲最前面的指针,指针转了几圈,始终没有停下。 最后,那木头做的指针“啪”地一声脱落,摔在了地上。 木樨心头一跳,问道:“师伯,这是什么意思?” 储迎指着那个木甲,说道:“意思就是,东南西北都没有你师父的踪迹,他没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处。” “什么?” “他之前就算入个迷阵之类的起码还有点反应,这次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困住你师父?真的假的?”储迎道。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了很多有关应淮视角和设定介绍的部分,希望不会太过无聊orz 感谢gn们的鱼粮!剧情好像又要开始紧张起来了~ 储迎:我怎么变主视角了? 我:两个男主都进阵了,担负起这个光荣的责任吧储长老! ◇ 第86章 南园离火北山雪境2 木樨握紧了弟子玉牌,被她搁下的伞又飞回她手中,开口道:“我带人去找他。” 她刚迈出两步,就被储迎用灵法拦住了步子:“去什么去,天下这么大,你大海捞针去?” 木樨道:“鸣泉的弟子玉佩跟师父有灵力相连……” “得了。”储迎道,“要是我都找不到,你们的弟子玉牌更找不到了。” “跟我来。” 储迎说完,转身跃至鸣泉主殿,想找点应淮随身携带过的东西再探一次他的位置。 可是应淮这家伙的寝殿简直干净到了离谱的程度,大多数地方都空荡荡的,除了必备的一些家具,没有什么藏品,更没有几个柜子。 储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儿,走到了唯一一个看起来不全都是书的架子前,仔细翻了翻。 除了几把仙剑、弟子名录和一些孤本图谱,真的翻不出什么东西来。 木樨跟着储迎环顾了一圈四周,忍不住道:“师父的东西一向很少……” “一走就是好几年,都不回来住,能不少吗?”储迎说着,伸手朝柜子里一摸,却摸到了个不像是书卷和仙剑的玩意儿。 储迎一顿,把那东西从架子里拿了出来。 “兔儿灯?”木樨跟着凑了上来,看着那东西道。 “你师父留个这玩意儿干什么?童心未泯?”储迎不理解。 木樨仔细看了看,这个兔儿灯跟之前应淮上山时候带上来的那许多个兔儿灯是一样的款式,她当时还确保把师父身上挂着的兔儿灯都拿走了的。 她思量再三,说道:“这应该是师父去年回山的时候带给我们的,我当时把兔儿灯都发完了,人手一个,没有谁缺了啊。” 片刻后,她又寻思道:“难道师父喜欢这种东西?自己留着的?” 储迎看着那个兔儿灯,很难想象应淮会如此喜欢这种人间的小东西,喜欢到满家里只专门留了这么一个,问道:“你认真的?” 木樨耸了耸肩,说道:“好吧,我觉得不太可能。难道师父数错人了?” “你信?” 木樨一噎,说道:“谁知道师父怎么想的。他常年在山下晃荡,感觉没有什么特别喜爱之物会随身带着,也不会留下什么当纪念。要是问他喜欢什么,他大概会说,‘这世间万千,我都喜欢’吧。” 储迎用手摩挲了一下那个兔儿灯,却发现这东西像是被人人为改造过,不过还没做完,具体的用途他看不出来。 反正应淮实在没什么东西,比起那些一看就不知道多少年没被翻过的书,储迎觉得还是这个兔儿灯有点希望。 于是他破罐子破摔,干脆用兔儿灯又试了一次。 这次的木针转了更久,摇摇晃晃了半晌,最后还是落在了地上。 储迎把兔儿灯搁回了架子上,说道:“我去找掌门。” 木樨紧跟着储迎一起出了寝殿的门,可他们二人连鸣泉的门槛都没迈出去,就听到有人喊:“师姐!” 木樨心里正乱着呢,便说道:“有事快说。” “不见雪的那位回来了!” 储迎和木樨俱是一愣。 闻言他们也不敢再耽搁,储迎手里有尚月台的通行令,当即带着木樨一起朝着尚月台飞去。 等他们走到殿前,肇山白正巧站在尚月台正殿之前。 他的白发似乎更长了,跟他的袍子一起拖曳在地上,像是随处垂落的雪。 见到储迎,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开口道:“好久不见,师侄。” 储迎略施了个礼,他同肇山白并不是很熟,开门见山地问道:“师叔怎么得空回来了?” 肇山白叹了口气,说道:“时年不济啊。北地这几年一直在打仗,我来找掌门师侄议事。” “议事?”储迎道,“恕我直言,师叔离开云瑶台已久,虽仍挂着个长老的名位,却早已隐居不问修真界之事,怎么突然这么在乎人间的战乱?” 肇山白眯了眯眼睛,轻声笑了笑,扬起的眼尾活像只雪狐狸:“师侄这说的什么话?是不想我回来么?” “不是……”储迎本来就不喜欢猜人心思,眼下更加郁闷,说道,“师叔,你且直说吧,北地到底出什么事了?” 肇山白撩了撩衣摆,说道:“云瑶台好歹是我创立的仙门,四百多年前我就定下门规,凡云瑶台弟子皆不入世,不求扬名,克己守礼,非亲近之人不得告知名姓。” 储迎心里莫名涌上一点不安,问道:“所以呢?” 肇山白继续道:“应师侄特立独行于门规之外近三百年,掌门师侄从未追究过。到了如今,是不是做的有些过了?” 储迎没听明白他的意思,问道:“什么?” “应淮这几年频频前往北地,以仙家身份影响北地征伐之事,确有此事否?”肇山白问道。 “渝平并非没有分寸的人。”储迎道,“他确实去过北地,不过师叔又怎么能断定他的所作所为?” 第98章 “储师侄说的在理,我也不想做此番无端揣测。”肇山白道,“只是我推演的结果实在反常,若真是应师侄影响了人间事, 储师侄还得替掌门多劝劝他才是。” “渝平他不可能……” “师侄别激动。”肇山白雪青色的眸子注视着他,不徐不疾地说道,“推演有异也是常事,既然渝平近些年真的去过北地,不若请他回山说明情况吧?” 储迎琢磨出一丝不对来,试探性地问道:“非要现在吗?” 肇山白的眸光分毫未动,问道:“是有什么不方便?” 储迎道:“你也知道,我这个师弟有个性得很,下山之后不怎么理人。” 肇山白笑了笑,说道:“无碍, 储师侄自然比我更熟悉渝平真君,既然你相信此事与他无干,大抵也只是叫回来问些情况,让掌门给他托个话便是。” 储迎心头一紧。 渝平刚刚失踪,北地就出现异常,世间真有这么巧的事? 能让肇山白回山的事可不是小事,应淮怎么偏偏这时候找不见人? 储迎来尚月台本来是想向掌门回禀此事,如今听了肇山白的一番话,他又有些犹豫了。 他不敢轻易暴露渝平现在的情况,只顺着话题小心问了几句。 可肇山白并没什么与他寒暄的心思,随意含混地答了过去,看起来确实也不是很在意,交待了几句便说自己要离开云瑶台了。 储迎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 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渝平失踪的消息不能外漏。 于是他又带着木樨回了鸣泉,对她道:“事情还不能确定,我要亲自去北地一趟。” 木樨在烛光下端坐着,说道:“师伯,带上我一道去吧。” 储迎看着这位拜在渝平真君座下一百多年的弟子,有些犹豫道:“若是渝平真的遇到了什么连他都解决不了的事,凭你现在的修为,可不一定能回得来云瑶台了。” 似乎是觉得气氛过于凝重,储迎又偏开头轻轻笑了笑,插科打诨一般道:“你师父为人做事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无所谓了。有时候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看似什么都应着,实际上一句话都不听。 “不瞒你说,肇师叔今天问我的时候,我还真有点心虚。若是你师父当真认上什么死理,当真解释不清这些事,你此时不在云瑶台中,恐怕得被当成共犯了。” 木樨捧着一盏蜡烛,眼帘放得很低,正色道:“我拜在渝平座下一百多年,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就不配当渝平真君的徒弟了。” 储迎支着下巴笑了一声,说道:“好啊。说实话,我挺喜欢你这性子的。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山?我也好给你打下掩护。” 木樨有点意外,问道:“师伯不和我一并走吗?” 储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别的都好说,可还有个小崽子没回山。” 烛火在空荡荡的殿内摇曳了片刻,把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微微偏过脸去,就能在脸上投下一大片暖色的阴影。 储迎在那烛火下放轻了一点语调,说道:“左右就这两日了,我得等那小子回来。” * 离火阵里的火焰终日灼烧不息。 在铺天盖地的火焰声里,楼观努力凝神忽略心底的不适,认真勘测着破阵之法,然后安静待够了一个月,最后成功破阵离开了签池。 出来的时候,他的袖摆上还占着未燃尽的仙火。 他听着火焰的声音在他耳边支离,藏在袖子下的手还在轻轻颤抖着。 他向来听见火焰燃烧的声音就没办法放松下来,在离火阵的一个月,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楼观努力吸了几口气,让自己从先前的状态里挣扎出来几分,转身朝着休息的偏殿走过去。 可他人还没走出十步,背后忽然飞来一张符纸。 符纸稳稳当当贴着自己飞过来,楼观捻过符咒拿在手心里,就听见了穆迟的传音:“十万火急,速来。” 楼观没跟掌门汇报过,不敢擅自出尚月台,只走到院子里,正看见穆迟掐着日子等在尚月台边界。 他看见楼观,径直从一旁的楼阁二楼翻下来,三两步走到楼观面前。待走近后看清楼观脸上的疲惫之色,有些惊讶道:“你这黑眼圈,掌门罚你这么重?” 楼观道:“运气不大好,抽到了离火阵。” 穆迟一惊,说道:“哈?那你这一个月怎么过的?” 楼观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道:“……好在之前炼了许多药,可以撑过片刻。” 穆迟见楼观这副模样,到嘴边儿的话反倒有点说不出了,摸了摸鼻子道:“那个……要不你先回去睡会儿?” 楼观脑中其实还不甚清明,默默取下了先前为了强迫自己清醒而扎在自己身上的银针,说道:“无事,你这么急着来找我肯定是有事,你先说吧。” 穆迟的目光胡乱转了一圈,心道这我该怎么说? 说你在尚月台待了一个月,我师父下山了,鸣泉的木师姐也不见了,渝平真君失踪了? 还是跟他说因为掌门传召渝平真君迟迟不应,北地又有些事解释不清,现在云瑶台上下对渝平真君的下落众说纷纭,都开始猜测渝平是不是不想回云瑶台了? 他说不出口,于是含含混混地说了几句,试图瞒天过海,却听楼观道:“……有事直说。” 穆迟正色道:“什么事?哪有事,我是担心你才来看看你的,你赶紧先回去休息吧。” 楼观听他这么说,心下反而一紧,问道:“穆迟,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 穆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他本来就不大会说谎话,自知也瞒不住楼观了,便把最近发生的事尽量平和地讲了一遍。 ◇ 第87章 我观人间我闻尘声1 “什么?”楼观听完,本来就不大清醒的脑子更混乱了。 他甚至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还没有出阵,离火阵会让他误以为自己已经出来了。 一瞬的犹豫之后,他慌忙从贴着心口的地方取出了那朵一直用法力小心护着的花。 他在离火阵里一个月,那朵花一如当初,分毫未被火焰烫到。 “这不是渝平真君给你的吗?”穆迟问。 渝平和他说过的,只要这朵花还开着,他就一定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处。 楼观看着白色的花瓣,看着莹蓝色的边沿,眸光也跟着颤了颤。 “是他给我的。”楼观道,“储长老可有跟你传过信?有没有什么线索?” 穆迟摇了摇头,说道:“要是真的有什么线索,现在的传闻也不会愈演愈烈了。” 他想了想,又道:“人间事情繁多,渝平真君又是下山最多的人,真有什么事找到他头上其实很正常。可是我听说渝平真君之前走得再远也没跟这次似的玩失踪,就是因为一点消息都没有,大家心里才会不安生。” 楼观把花贴着心口收了起来,转身道:“我去求掌门放我下山。” 穆迟追上两步,震惊道:“我师父都找不到,你要怎么找? “我师父和木师姐都在渝平真君身边待了很多年,他们现在已经下山了,你又去凑什么热闹?” 楼观迈出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了穆迟一眼。 穆迟本来是想劝楼观想开点,却被楼观压低了的眉眼看得心头一跳。 在那一刻楼观鲜少显露的表情里,穆迟觉得楼观是伤心的。 看起来或许是因为他的话在伤心,可他一时也没想明白缘由。 楼观停下了步子,问道:“既然渝平真君的传闻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天大地大都没有他的音讯,那么储长老为何不回山呢?既然储长老都找不到渝平真君,那么木师姐又为什么要跟他一起下山呢?” 穆迟被他问的语噎,说道:“……那,总要试试的。” 楼观道:“是,总要试试的。” 穆迟觉得这不是一回事,说道:“楼观,你清醒一点。木师姐是渝平真君座下修为最高的徒弟,跟在渝平座下一百多年,万一渝平真君回不来,你觉得她能完全不受师门牵连吗?你跟她不一样,你这么年轻,又拜在掌门门下,渝平座下其他徒弟尚且留在云瑶台,你又何必赌上自己的前途?” 楼观微微张了张唇,思索了片刻,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本想问穆迟,若今日下落不明的是储长老,他会作何选择。 可是他在心里微一思量,这些不过是他自己的选择,没必要把这种问题摆在穆迟面前,毕竟他永远都不会希望穆迟也面临这样的问题。 况且,他自己终归是不同的。 他是有放不下的私心的。 留不留在云瑶台,有没有前程,他其实没有那么在意。 他自然也希望自己是能发着光的,是能实现幼时憧憬的,是能成为自己和他人的骄傲的。 不过若真的要来问他什么最珍贵,什么是他这辈子都不想放弃追逐的人,他一点儿都不会犹豫。 第99章 最后他开口道:“我还是想试试。我也有渝平真君的弟子玉牌,也能探测他的位置。” 他的眼睫垂得很低,把整双眼眸都笼罩在了阴影里:“况且,我还是声尘,说不定真能帮上什么呢?” 穆迟眼见着拦不住他,朝着他道:“喂。” 楼观停住脚步抬起眼看着他。 穆迟还想再劝劝,可是犹豫了片刻又咽了回去,只道:“无论找不找得到都要回来。明年生辰礼,我还等着你给我做长寿面,你答应我的。” 楼观点头应下,说道:“好。” 穆迟看着楼观回了主殿,踏着云浪回了观星阁。 云瑶台的年岁一如既往,山下四池四季分明,濯樱池又落满了花瓣。 楼观本来还要在尚月台待上几个月,但是出了这种事,楼观便以继续试药历练为由,跟掌门自请下山。 他的理由很充分,说自己既然是在山下犯错,自然该回到人间历练反省。 如今江南灾疫仍有零星分布,既然他参与过赫连长老的试药,如今愿尽绵薄之力,恪守门规,下山稍补过错。 掌门罚也罚过了,倒也没有太为难他。虽有过犹豫,可见楼观态度坚决,也只是交待他此番下山定要按规矩办事,莫要再冲动行事。 淳宁三年秋末,楼观第二次出了山门。 临走之前,穆迟把储迎给过他的一只通讯木鸟给了楼观,跟他说若是渝平那边有什么消息,他们也好互相通个信。 他这次是带着任务下山,渝平的位置又没有一个确定的目的地,楼观便先紧赶慢赶着去了江南。 离开尚月台,楼观的听力便又恢复了。人间万象跌跌撞撞地走进他的双耳,像是一场新的相逢。 最初的几个月,他一边打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边派药,来得快走得也快,成了村民眼里“不知所踪”的仙人。 一边走,一边找渝平的下落。 他也不再深究耳边充斥着的各种声音,把地图上的地点一个个划去,走过一个个地方。 他听过街头的叫骂,也听过牢狱里凄哀的叹息;听过山野里的童谣,也听过轿子里新嫁娘的抽噎。 人间啊,不同的地方有着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事,听到的声音却是相似的。 他行过百里千里,却仍然能听到千百个相似的声音,那些声音缠绕在一起,便成了千头万绪解不开的结。 或许这些解不开的结纠葛在一起,才是人间的声音。 入冬之后,楼观差不多走过了地图里所有圈画过的地点。 之前穆迟念叨着上次出门太急,很多东西都没能带出来。这次楼观下山,便带着穆迟装好的东西,替穆迟拜访了一下他的家人。 穆迟的母亲是位相当热情好客又会说话的夫人,楼观进去之后险些没能出来,半个时辰都没插上几句嘴,耳朵都快憋红了。 等他好不容易拒绝了穆府的留客邀请,楼观犹豫再三,还是回到自己曾经住过的那个小村落看了一眼。 六年多的时间过去,将近十七岁的楼观又站在了河边的梧桐树下。 梧桐树或许又高了一些了,只是楼观比梧桐树长得要快,当年他爬过的那个高高的枝丫,如今不过刚过他的头顶。 楼观刚刚走到村口,就有不少村民看着他小声议论起来。 他只是六年多没回来,如今却没人敢认了。 他听到有人说:“有仙人来了!真的是仙人。” 他听到有人议论他的来处,有人议论他的来意。 有人低声说道:“你说,老刘家那个姑娘是不是能活啦?她娃儿不好嘞,好几个接生婆都说她活不下来!” “你得了吧,仙人闲的没事了,给你来看孩子活不活!” “那你说,仙人为了什么来,什么时候走?我那幺儿还能活吗?” 楼观站在村口,没再向前迈一步。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耳边纷繁复杂的语句了,此刻却不自觉地凝神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话语,不知为何心头忽然一颤。 他抬起头,朝着前方望去,不远处有两个小孩趴在墙头上,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近七年前那个趴在墙头想要看一眼神仙的孩子,终于也变成了别的孩子眼中好奇的“神仙”。 或许是冬日的风太冷了,楼观忽然觉得自己眼角一酸。 他像是看见了那个竭尽全力奔跑在村里的身影,像是懂了那句“仙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的事罢了”。 那些充满小心好奇和打量的目光再一次汇聚在自己身上,楼观却觉得没那么局促和不安了。 宣佑三十六年,他也是那些目光中的其中一个。 许多年过去,他自己已经落地生根开出花来,不需要再在梦里希冀那一朵开在棺材里的颜色。 那么如今的这许多的目光里,又真的会没有结果吗? 那个念叨着幺儿的母亲站在村口,见楼观没走,半步半步地朝着楼观身旁挪步。 楼观的目光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落处,因为听得见的声音太多,他常常是垂着眼的。 此刻他微微抬起眼睫,轻而易举便与她对上了视线。 那妇人似乎被惊到了片刻,然而并没有退步,还是大着胆子喊了一声:“仙长……求您救救我儿。” 匆匆忙忙赶了几个月的楼观停了步,没能说出一个“不”字。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何云瑶台的仙人不入世了。 他又忽然有点明白为何渝平真君明明知道结局,却走不出这红尘了。 他其实对那个妇人有些印象,楼观六年多前离开村子的时候,她刚刚出嫁。 如今他跃进小时候看起来高得能挡住半边天的院墙,看着被褥里蜷缩着,生着病的孩子,探出的手指被磨出薄茧的小手一把握住。 楼观在昏暗不甚透光的房间里俯下身,重重呼出一口气。 寒气与泥土气交织在昏暗的天光下,楼观轻声道:“别害怕。” “会好起来的,别怕。” ◇ 第88章 我观人间我闻尘声2 小男孩一天天好起来,楼观却没能在他家里待上太久。 他匆匆走过很多家,发了一些药,又匆匆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 他知道他不能顾及到每个人,如今已经又算是违反门规了。 明明说好不会再犯的。 但是楼观已经会去忽略一些声音了,他总要学着割舍的。 在一片花田里,能开出一朵花也是好的。 他毕竟也不能在这里留下太久,等到楼观给一户人家取了药,在台前打算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小观?” 楼观抬起头,瞧见一个有些眼生的老妇人站在门外。 他认不出这个人的模样,岁月让楼观一年年长大,同样也在这些年长的人们脸上留下痕迹。 那妇人不过是刚刚看着楼观侧脸的时候恍惚了一瞬,却没想到楼观真的抬起了眼,又问了一句:“你真是楼观?” 楼观跟这一家的主人微微颔首,走出低矮的屋檐,问道:“云瑶台仙者在外不可自报姓名。不知您是?” 她没想到当年那个差点没命的孩子竟然出落得如此仙风道骨、俊逸出尘,忙道:“我是你表姑家二婶子,你那时候小,可能记不得我了。” 楼观跟她行了个礼,问道:“这次回来,好像没见到表姑母。” 妇人一噎,说道:“噢……她啊,去年难产,没了。” 妇人朝着村后头的山上指了指,说道:“坟埋在后山呢。” 楼观站在寒风里,静静望着妇人指着的方向。 片刻后,楼观行礼作别了老妇人,孤身去了后山,给表姑的坟前带去了一朵花。 楼观的父母在六年多前就被烧掉了。那场病里死的人太多,连个坟墓都没能留下。 楼观在后山立了个空冢,认真扫过三个人的墓。做完这一切,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子。 他在江南耽误了很久了,也是时候该去北方了。 储迎这段时间一直没什么消息传来,于是楼观只是避开了储迎找过的地方,朝着西北边走去。 越往北走,天气越发寒冷,穿梭在市井之间的人也变得稀少。 天空越来越湛蓝,大地也越来越广阔,偶尔出现的山脉像是盘在大地上沉眠的龙蛇。 楼观握着渝平真君给他的弟子玉牌,在北地一遍遍探着应淮的位置。 这人到底去哪儿了? 楼观这样想着,在极冷的雪山下呼出一团雾气。 走到北地,很多地方都没有什么人声了。特别是这种被雪覆盖的连绵的山脉。 空阔的地方万籁俱寂,能落在声尘耳朵里的,不过是数十里外模糊的人语,以及冰天雪地里各色生灵微弱的存在。 不知走到何地的时候,楼观恍然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叹息声。 第100章 那叹息声响起的地方并不远,没有夹杂着许多其他的声音,就像是山谷在哀叹。 楼观抬起了头,看了看被雪覆盖的山。 那叹息声又响了起来,极轻极轻地颤着,伴随着沙哑的嗓音:“好疼。” “好疼。” 疼?楼观瞳孔一缩。 从他听见第一句声音开始,许多微弱的、颤抖的声音纷至沓来,像是从山外山刮来的清风。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部分都是男人。 楼观四下望去,到处都是雪,压根没有村落的痕迹。 而他听见的这些声音,也根本不像是人在开口说话。 楼观愣在原地,片刻后才猛然明白过来,这不是人语声,是他又听见别人的心声了。 而他刚刚听见的声音也并非是叹息声,而是因为极度疼痛而发出的喘息。 是强烈的疼痛或情感使然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楼观稳了稳心神,这次没有贸然行事。他在手里掐了个隐身诀,脚下灵光一现,迅速跃至茫茫雪山之中。 这里离村镇有些远,可山脚下的山谷里还有一队零散的帐篷。 山风灌在其中,看起来冷极了。 帐篷里很多人都安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 帐篷外零零星星几个人在搬着东西,没有一个人在说话,除了偶尔发出的一点磕碰声,很快就会被雪山的风声掩盖。 死一般的寂静中,楼观却能听见这些躺在地上的人心跳微弱的鼓动。 他们似乎是疼极了,连叫也叫不出来,连动也动不了。只有在心底不停地念着只有自己和声尘才能听得见的话语。 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楼观摁了摁心口。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无论如何也听不下去了,避开营帐走进风雪里,试图用山风吹散一点耳边嗡鸣的低语。 山风灌在他的衣袖里,他的眼睫挂满了雪。 楼观不敢回头,逃也似的走到了附近最近的城镇,却发现这种情况似乎并非孤例。 储迎先前说北地今年在打仗,情况不是很好。 但是楼观没想到会不好到这种程度。 他在城镇里转了转,大概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今年打仗的时候,军营里突然爆发了一种怪病。 行军打仗闹病也属于正常,怪就怪在这种病并不正常,很多人都说跟蛊虫有点关系。 两边都怀疑对方跟仙家沾上了点关系,后来愈演愈烈,流言丛生。 夏天秋天这病刚闹起来的时候还并不严重,病人也见不到什么病灶,本人也没什么反应,医师只能诊出来肚里闹了虫。 那些虫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长起来的,长了虫子的人很快就会一点点失去行动能力,只能躺在床上,很安静的,并不挣扎或者求救。 因为这病闹得晚,病发起来也不到立刻就要死的程度,因此除了太过贫困的家庭,一般人都会把得了病的人继续养在家里。 祈求天命眷顾,祈祷奇迹降临。 也有零星的死者被仵作剖开验尸,他们剖开死者的肚子,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虫子。 可是还没等这些仵作和医师瞧出这些虫子的门道,当时在现场的人便无一例外地全部害了病。 所以附近的城镇里又有传言,说人活着的时候,肚子里的虫还可以被血肉养着,不会朝外跑;但是人若是死了,全家跟着街坊邻居都会遭殃。 百姓都紧张极了,谁都不敢再乱动这些病人。他们极尽所能地将这些病人将养起来吊命,搞出了各种偏方,尽可能不让病人死去。 而他们也真的做到了。这种蛊虫发作的似乎比较慢,如果不是断水断粮,人还能撑一段时间。 于是这一段时间以来,害了病的镇子总体还是平静的。 这些有着许多病患的村镇表面上看上去一片安静无言,可是当楼观走进其中,耳边却全是源源不断的叫喊。 那似乎是只有声尘才能听见的叫喊。 那些再没力气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嘶声力竭的心音,被蛊虫啃噬的身体成了空壳,只能在无尽的苦痛里无意识地重复着同样的句子: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好疼好疼。” “我受不了了,我不想活了,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从楼观踏进这里开始,他就被铺天盖地的嘶吼声淹没了。 他的眼睛里,是万事万物一派如常,大雪纷纷的镇子,每个人都在品尝这个有些贫瘠残忍地冬天。 在他的耳朵里,是无穷无尽的心音,是无穷无尽的哀嚎,是只倾诉给他一个人的、绝望的求死之音。 除此之外还有更要命的,楼观总是能听见数不清的轻微啃噬声,像是蚁群回了巢,不约而同地品尝起储存的食物。 他可以听见那些蛊虫在吃人。 这到底是什么病?这到底是什么灾祸? 肇长老说的北方之变、他们说的渝平真君参与的祸事,难道是这种事吗? 楼观实在忍受不了耳边的动静,于是在夜里悄悄潜进一户病患家中给他取了些血,又探了探他的灵脉。 结果出乎楼观所料: 那些蛊虫几乎长满了他们的血肉,一个生出一个,把能吃空的东西全都吃空了,留给主人的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说是五脏六腑里全是蛊虫也不为过。 哪里有什么奇迹降临,身体被虫子啃成这个样子,任谁来了也救不了了! 楼观的手轻轻颤着,过了半晌仍悬而未落。 似乎是被旁边的动静惊动了,榻上的人竟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浑浊混着血丝的眼睛仅仅是转动就像是花光了所有的力气,缓缓看向楼观。 楼观听见那人本来微弱的心跳陡然重了几分,本来潜藏在心底的喑哑无意识的念叨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不想活了!!!” 没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说不出话,他们的家人也听不见他们的话。 被蛊虫一遍遍啃噬身体的疼痛哪怕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此刻他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无声地对着眼前的人嘶声力竭地呐喊,或许因为楼观看起来就不是凡俗中人,这个人的情绪也难得的激动起来。 他的心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最开始还有一些词句,最后几乎变成了不成声调的、直刮耳膜的尖叫。 他看着楼观愈发苍白的脸,眼角滚出几滴泪来,可当他再想哭,却又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他的眼角变得暗沉,微微发紫,先前淌下的一点泪花还挂在脸颊上。 楼观的手还悬在榻前,听见那人不停祈求自己杀了他。 他的手每落下一寸,那男人紧紧蹙着的眉就稍微松开些许,像是无比期待着迎来一场解脱。 楼观再也不能站在屋堂里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反应。 他的心脏在狂跳,脑子嗡嗡作响,浑身都不住颤抖着,把这些哀嚎声听得真切。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别开目光,再也不敢去看那么一双眼睛。 他不知道那人的眼睛里是不是还有泪水,是不是死死的盯着他,可是他还能听见那人几乎被啃食殆尽的心脏跳漏了一拍,心音变低变沉,变成又一次绝望又嘶哑的控诉: “我好疼啊,我好疼啊,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了啊!” 楼观的指甲紧紧捏着掌心,直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才恍然回神似的转身出了门,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 第89章 我观人间我闻尘声3 到底为什么要他听见这些?为什么只有他能听见这些? 他从小就能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事,那个时候很多人都觉得他在撒谎,觉得他神神叨叨,不是很喜欢他。 后来他从穆迟口中得知了尘舍之事,知道自己跟渝平真君的缘分也算从声尘而起,便暗自庆幸过很多个时日,还好自己有这么一双耳朵。 但是他走到如今,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想要放弃他的这一双耳朵。 蛊虫啃噬的咀嚼声还留在他的脑海里,一声声、一下下伴随着血肉被撕开的细微响动,没有止息的时候。 楼观连夜乘着仙法离开了城镇,去了雪山深处。一直等到他的耳边只剩下万籁俱寂的烈烈寒风,他才终于止住了脚步。 他没有用仙法遮挡铺天盖地的大雪,这里的雪远远没有雪叶冰晖温和,扑面而来的冷风打在人的脸上,像是刮过去的一道薄刃。 所以肇山白是看见了这些才要回云瑶台质问渝平? 他是色尘,那么在他的眼里,北地又是个什么模样? 那些人生病,真的和蛊术有关吗?若是真的有关,那么这些无辜受苦的人,到底要维持这种折磨到什么时候? 第101章 新染病的人或许还有救,可是他也没能力一个个去试、去探,去给病患做一个准确的界定。 可是若非如此,他们也很快就要被吃空了。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最后都要变成那个下场吗? 相信人各有命真是一味解药,他能让你相信人都是有自己的命数的,你救也无用,不救也无用,都是宿命难逃。 相信修道之人不可入世也是一味解药,它可以给自己一个理所当然旁观的理由,理所当然忘掉的借口。 之后的几天,楼观绕开了所有有人的地方,他已经不能再去听那种啃噬的声音了。 在这场北山的风雪里,他只觉得比离火阵中还要清醒。 他没办法找地方休息,没法停下脑中的各种想法。即使找个避风的地方入定,他都会被那些幻听的声音惊醒。 储长老知道这些事吗?渝平真君又知道这些事吗? 楼观拿起了穆迟送给他的传音木甲,好几次想开口问一问储迎。 可是他又清楚地知道云瑶台的门规,整个云瑶台只有应淮是例外,储迎现在也背负着很大的压力,他若想私自救人,无论如何想都是触犯门规的行为。 储长老一定会阻止他的。 如果回云瑶台呢?云瑶台主张避世,如果这种蛊虫是凡人所制,与仙魔妖等无关,掌门应该不会管。 可若是真的与仙家或妖魔有关,渝平真君现在下落不明,北地心声之事又只是自己的一面之词,万一让人拿住了把柄,再给渝平添一道罪怎么办? 楼观心头一紧。 那么如果是渝平真君呢?他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楼观不知道,他甚至没有多少机会待在他身边过。 他好像匆匆忙忙地长大了,匆匆忙忙地作为声尘来到这个世间,明明觉得自己学会了许多道理、许多仙法,却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希望有人来告诉他怎么办才好。 在楼观不知多少次情不自禁地捂上自己的双耳的时候,他找了一个避风的山洞,掏出了他自上次炼药之后再也没有拿出来的蛊笼。 且先探探这些蛊虫的成因吧。楼观想。 他知道,他不能贸然冲动,也不能轻易承诺。 可他是云瑶台年轻一代最优秀的药修,这点事他还是做得到的。 这天晚上,楼观悄悄溜回了镇子里,去取那种蛊虫。 他用法诀尽量减少自己的听觉,他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动摇。 怕自己忍不住出剑。 哪怕他把蛊笼握在自己手心里,他也知道有些人没救了,多留在这个世界上一天都是在受苦。 楼观捏着蛊虫反复试了好几次,发现这虫子好像真的和仙家没什么关系,倒像是凡间人为的产物。 自然,蛊道在人间之后几经变革,不少人会拿它们来装神弄鬼。 但是这种虫子反而是被刻意养出来的,没什么灵法或者邪祟的痕迹。 这样就不算很难办,若是没有邪祟干涉,他也能为渝平真君解释,也能更好找到解救之法。 但若是这样,云瑶台就决计不会管这种事了。 仙家干预人为祸事乃是大忌,皇权争斗如此、战争战乱如此。这是绝对违反门规的行为,楼观谁也靠不上了。 楼观觉得自己得先想个法子。 可是他还答应过穆迟明年要回云瑶台,不能做的太过明目张胆。 于是他想办法装神弄鬼地吓唬了一下城镇里的官员,又假装给他们托梦,说镇上生了病的人已经要被虫子吃空了,多待一天都是遭罪,要早日避开人群,让他们解脱。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便只身去了南方大药谷边界寻药。 大药谷一带很早便设立了宗门,但是楼观现在没什么由头,实在不好贸然拜访,便只能在周边找些药来用。 当初楼观在雪叶冰晖同一众仙门弟子一起用了将近一年才给江南交上一味药,如今只有他一个人,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有分毫差错。 没有任何参考记载,那就用自己试药吧。 楼观想,没事的,没关系的。他又不是凡人,修了那么多年道,有的是药可以给他吊命。 楼观把自己关进山谷,反反复复地试着用蛊笼养虫、解毒。 他自己尝了很多药,也尝了很多毒。 他的身体还没那么强的适应性,很快便把随身带出来的仙药都用空了。 楼观一遍一遍抹去唇角渗出的血,把肺腑之中翻涌的毒素强行压下,喉头腥甜一片。 他用银针摁在自己的穴位上,每天反复测算好几次自己的身体情况,在确保自己生命的前提下推算各种药的反应。 之后的一日,楼观仍然蜷在蛊笼前试药,却听见山洞前发出几声悉悉索索的响声。 楼观抬起眼,看着外面流泻着的一缕天光。 天光落在他右脸上,分明照着那颗小小的痣。 他本是很清冷的,一张脸干净无暇。在云瑶台穿着整洁的弟子服的时候,便是活脱脱纤尘不染的仙客。 可是他的脸颊上又生了这么一颗痣,给他白皙的脸衬出一点瑕疵来,添上了两份忧郁的烟火气。 那是他生生世世为声尘的证明,是他没法儿脱离凡尘的印记。 楼观起身走到洞口的结界边缘,这几日他太专注了,到了此刻才发现结界外的草枯死了一片,叶片被染成紫色,一些没见过的虫子在地上蠕动。 楼观这么一走动,扎着银针的穴位被牵动,喉头又一热,强忍着咽下一口血。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几日他留了太多血了。 他试了很多药,养了很多蛊虫。这些混着毒的血渗进土壤里,竟然毒死了不少植物。 还引来了不少大药谷山中的毒虫。 楼观有些失笑,喉咙里却没发出声音。想要全凭他自己还是太过脆弱,好在他已经没有最开始那般容易受到毒素侵蚀了。 楼观轻轻化开了一点结界,谁知因为他身上的药味太重,竟然有一只毒虫朝着他爬了过来。 楼观俯下身,观察了一会儿那只毒虫,用灵法探了探,发现它比起自己前几天试的那些药柔和多了。 他不自觉地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控蛊的灵法,谁知下一刻,那只毒虫竟然自己爬上了楼观的手指,温和地停在了他的指尖。 楼观看着指尖的毒虫,怔了一瞬。 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这东西可以用来入药么? 以蛊克蛊,是否能行? * 淳宁四年正月,楼观终于带着一笼可以控制蛊虫扩散的蛊药回到了北地。 只靠他一个人,只靠他在大药谷边界挑挑拣拣,竟然真的让他凭借着一身毒血和对蛊虫的天赋,制出了能有一点儿效果的蛊药。 可是能有一点效果也是好的,能减缓一点他们的痛苦也是好的。 楼观深吸了好几口气,走进镇门的时候,那些铺天盖地的叫喊声又一次把他淹没了。 他们没死。 那些生了病的人还活着。 楼观隐匿了自己的行迹,在街头巷尾小心听着。 其实楼观给镇子里的人托梦之后,镇里是闹过一段时间风波的。 但是即使如此,到了真的要对家里亲人下手的时候,谁又不会犹豫呢? 更何况,传说生了病的人死了之后,虫子会从肚子里爬出来,在场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那么谁又能下得了这个决心,难道干脆眼不见心为净,为了一点流言活生生把人拉去郊外等着他们饿死吗? 那时候都快到年关了。 冬天的寒风是很冷的,生了病的家人走出这扇家门,连全尸都不会剩下。 楼观紧紧抿了抿唇,看着还没从极寒中走出来的北地。 因为冬季的萧条,村镇里今年反而放了更多的炮竹,想要驱散走这里的邪气和病气。 楼观白日里就悄悄藏起来,到了晚上,就偷偷溜进病患家里给他们探灵。 若是还能救的,楼观就会偷偷把蛊药给他们种下。 一家、两家……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他小心翼翼地隐匿着行踪,尽可能多的把蛊药悄悄注进他们的血脉里。 他自己试过很多遍了,不会有事的。 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别怕。 楼观偷偷走过了很多家,悄无声息地见了很多人。 但是除了那些刚刚得病的人,楼观制药耽搁了这么久,之前那些已经病入膏肓的人,病得好像更重了。 最早一批生病的人患病的时间已经快要超过半年了,他们的身体被损伤的太严重,即使再将养下去,身体也快要走到终点了。 那天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楼观捏着隐身符走进镇子,一如既往地听着耳边的哀嚎声,在心里一遍遍念着清心咒。 第102章 离他最近的屋子里今天的声音尤其惨烈,仿佛用尖锐的指甲剐蹭着他的耳膜。 撕心裂肺的叫喊响在他耳侧,而后忽然就息止了。 心声连同心跳声一起平静了。就像是不停颠簸在山路上的石块,骤然跌进池塘里,掀起最后一阵浪花。 再之后,池水上便一派平静,什么也看不见了。 楼观猛然抬起眼,在骤然缺失的声音里愣了一瞬。 不对! 刚刚那个人死了! 一股独属于蛊虫的腥气散发了出来,楼观最近对这种味道已经很敏感了,额上瞬间爬上一层薄汗。 日暮将近,这里周围有许多人家,许多行人。 蛊虫离开死者之后移动极快,周围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楼观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犹豫的机会,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挂在他腰间的仙剑已经自己出了鞘,稳稳插在了死者胸前。 灵力瞬间灌满了死者四肢,发出一声黏腻的响声,无数虫子在刃下爆开,又被仙剑周身的灵诀镇住,困在方寸之间。 屋里的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一把仙剑忽然插在了自己重病的家人胸前。 【??作者有话说】 小观本身是有控蛊和制药的天分的,但是远远没到“天纵奇才”的地步。 应淮对楼观的评价也是,他能达到现在的高度,是努力大于天赋的结果。 楼观发现和学会控蛊术,以至于后来一“出生”就成为了天才的地步,是付出过惨痛的代价的,是被北山事件逼出来的。 沈确曾经对楼观说,别人难以奢求的天分是楼观唾手可得的东西,应淮很生气,就是因为如此。 很快就会好起来了!掉线的渝平就快回来了!!谢谢gn们的订阅,爱你们~ ◇ 第90章 夙情难怨植心堪怜1 楼观本来还努力隐匿着身形,可是他前些日子为了试药消耗太过,此时贸然出手,心绪不稳,只堪堪镇住了仙剑,却没维持住自己的隐藏起来的身形。 死者家中的几个人看见楼观脸上溅上的血和虫液,全部都呆住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楼观颤了颤眼眸,事已至此,掌中又汇起灵法,不断从人腹中爬出来的蛊虫爆了一地,而后被灵法结界隔开。 还好,一个虫子都没活着爬出来。 屋子里的几个人后知后觉地惊叫出了声,楼观再想摁下这事恐怕有些难了,他抬眼看了一眼窗外,鲜红的太阳正缓缓落下来,把大半的天映成橙红色。 像极了宣佑年间连日不绝的大雨散去后,日暮时分的火烧云。 那一刻,楼观竟然觉得自己的心是安静的。 他松开了剑,把能抹掉的痕迹统统抹去,踩着窗沿跃了出去。 渝平真君,我好像又闯祸了。 楼观在心里这么想了一句。 他依旧没有时间来犹豫自己的决断,没有人来指点他行为的正误,他依旧这么固执地走进尘世里,走进明知道自己走不出来的因果。 从这个人开始,第一批患病的人马上就都要死了,等他们都死在这个镇子里,他还有下一次机会来控制虫患吗? 既然已经走到了如此地步,他是不是可以把他一直顾及着没敢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是啊,是啊,所有人都会怕死,若要给这些人一个终结,还有谁比他自己更合适呢? 耳边的啃噬声和人语声还在,没日没夜、没日没夜。 楼观跃进一间屋子里,看着榻上几乎没了生气的人,听着他心里说了千百遍的那几句话。 好疼啊。 杀了我。 楼观手起剑落落,把一剑贯在他心底。 剑刃插进血肉里,发出不同于普通身体的黏腻声响,人肚子里的虫子像是被惊到了,在肚子里迅速逃窜,顶出一个个骇人的移动的鼓包。 血液、毒液溅在楼观身上,他来不及去擦。 没有一只虫子能在他眼前逃走,有一个算一个,那些啃噬过无数个日夜的肥胖蛊虫被楼观用灵法杀了个个干净。 这样就行了吧。 楼观看着眼前的人大睁着双眼,又一个刺耳尖叫的心声在他耳边息止。 只是这一个人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那些多活一天就要多痛苦一天的人,那些在他耳边祈求了千百遍仍然得不到解脱的人,还远远不止这一个。 楼观握着他的仙剑,走进了一个个屋子,一次次、一次次举起了剑。 他周边的灵气太盛,普通人根本没法近身。 剑刃插进心脏的声音和蛊虫爆开的声音不绝于耳,那些刮耳的尖叫声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的哭声,人群的惨叫声和恐惧的惊吼。 就快好了,就快解脱了,就这一次,真的就这一次。楼观想。 他握着剑,一刻也不敢松开。本来靠药强行支撑着的身体已经透支了,让他的胸口闷痛,好几次强忍着没有咳出血来。 可是他不敢松手,他的手一直在抖,他只要松开了,就再也握不回来了。 那些人还要再熬好多日子,熬到死,熬到他们肚子里的蛊虫爬出来,让更多人痛苦,让更多人死。 他不能松手,他不能松手的。 一直到最后一个他能听得见的尖叫声也在他耳边散去了,楼观拔出剑,差点摔在地上。 许多人群已经围了上来,院墙外面有很多惊恐的人影。 楼观朝着窗外看过去,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本来觉得是他的眼睛已经没法聚焦了,他的心跳声好闷,头也很疼,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可是他努力看了片刻之后才发现似乎并不是这样,是他的眼角浸着泪,是他的睫毛上挂了血。 他刚刚杀了多少个人? 他有点数不清了。好像是四十一个,也好像是四十二个。 门外的人见到他,皆害怕的不敢动弹。而楼观模糊地视线看着他们,也确实一动没动。 楼观身边的结界已经散去了,两边还是沉默着,直到不知谁说了句:“他是仙家的人,他怎么杀人来了!” 人群里有人如梦初醒道:“不,不知道,他还站着是什么意思?还要杀谁吗?” 有人倒吸了两口气,说道:“他是仙人,咱能制得住他吗?” 另一个道:“不,不管了!” 楼观没说话,也没反应。 有人大着胆子抓了他一把,楼观也没有反抗什么。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从屋里拿了两把菜刀防身,看着楼观沾满血污的衣摆,心里头再也没法儿平静,忽然把楼观朝案前推了一把,照着他的双手砍了过去。 …… 楼观没躲。 光洁的案前,忽然发出两声脆生生的骨骼断裂声。 拿着刀的人似乎也懵了,回头看着案上被他砍断的三根手指,愣在了原地。 楼观看着自己的一双手,疼痛感后知后觉地传遍四肢百骸。 断掉的指节处淌出血来,还有一些血红得发紫。 麻木的刺痛感紫周身传来,楼观耳边也像是听不见声音了,只孤身站在原地,没敢抬头看那些人的脸。 在这份十指连心的疼痛里,他像是找到了一丝丝解脱的快意。 活到这么大,他不是没吃过苦,也不是没忍过疼,但是这一刹那,他第一次无比希望这些人能上来跟他拼命。 最好能让他死在这里,直接给这些死去的人偿命。 他听得见的,那些人马上就要死了。从第一个死在镇子里的那个人开始,那些第一批患病的人全都活不了多久了。 只要他们的家人不愿意送他们离开,多留几个人待在镇子里,他们很快就都得死在家里。 也会把肚子里的蛊播撒在镇子里。 他已经被人看见了,他没有第二次机会能在每个人死亡的瞬间帮他们止住虫患,不能一直在镇子里看着他们的生与死的。 所以他几乎是当即便下了决定。 可是多残忍啊,那些人的家人亲眼看着他杀人,屠戮人间的杀神也不会比刚刚的他更窒息和恐怖了。 若是他用自己这一条命,让轻症患者的病症能够暂时压制,让重病的人能够解脱,让即将扩散的蛊虫都死在尸体里,这算不算暂时止住这场灾祸了? 这是对的吗?这是在救人吗? 这是在随便剥夺他人的性命吗?他是在随意审判他人的生死吗? 没人能回答他,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那些刚刚反应过来些许的人群又被这沉默无言的景象吓得怔住了。 这个人不是仙人吗?他不跑就罢了,杀了人留在原地给人砍又是什么意思? 刚刚砍断楼观手指的男人刚死了老娘,见楼观没躲,劈头就朝着他的脖子砍了过去。 “我要你偿命!!” 话音未落,那个男人的刀上忽然亮起了一道蓝色灵光,刀锋应声而碎,碎掉的刀刃蹭着楼观的脸颊和脖颈而过。 第103章 随后,楼观感觉到有温润的灵光在自己眉心一点,一道熟悉又温润的声音响在他耳侧,让他倏然睁大了眼:“楼观,清明神识,调整灵息,你快要入障了。” 应淮的声音让楼观的心脏重重一跳,但他来不及想其他了,只依言在灵法的帮助下迅速调息起来。 五道剑影从应淮身后分出,一道罩着楼观,剩下四道自下而上,划过天际,镇在这个边陲小镇的四角。 蓝色的灵法瞬间铺满了整个城镇,在大地之上闪烁了一瞬。 应淮大概探过了镇子的情况,稳稳落在人前,轻轻抬起手,冰天雪地之中忽然长出了一片翠绿的竹林。 人群中有人认出他来,大喊了一声:“渝平真君!” 应淮朝着人群行了一个长礼,开口道:“诸位受惊了。北地此番蛊祸阴险蹊跷,其中种种并非常理,渝平在此立下血契,七日之内给各位一个交代,还望诸位见谅。” 话音刚落,应淮指尖也跟着渗出一点血色来,滴落在竹荫地上。 血红色的咒印在地上闪了三闪,应淮又抬起了手,指尖轻轻勾了勾,像是在穿针引线。 人们没看出他在做什么,但是渝平在人间终究很有威信,便有人开口问道:“敢问真君这是在……?” “为亡故之人缝合尸身。”应淮温声道,“亡故之人受了许多苦痛,好歹得体面离世,我会想办法为他们求些来生福报。” 人群静默了片刻,只有应淮清润温和的嗓音响在每个人耳侧。 一个年迈的老人忽然跪下了,小声的啜泣声响了起来,很快连成了片,许多人也跟着纷纷跪下。 渝平走过去扶起了第一个跪下的老人,说道:“莫跪,你们受苦了。” 说完这些话,应淮回过头来,看着案上那三根断指,把他们小心收敛了起来。 他蹙了蹙眉,对身后的镇民道:“还请诸位等我几日,万望保重,告辞。” 说罢,他开了一道阵门,带着神志不甚清醒的楼观走了进去。 楼观这段时间失的血太多了,只能吊着一口气靠着不同的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应淮给他定心的灵法又镇痛安神的功效,如今失去了疼痛的刺激,楼观双腿一软,险些栽在地上。 应淮扶了他一把,发现楼观竟然借力攀上了他的胳膊,血瞬间染透了他的袍子。 这孩子…… 应淮心里一惊,自从一年多前他回云瑶台之后,无论自己怎么哄他都极有分寸感,很少有这般不加避让的时候。 他见着楼观这样,他瞬间明白他真的是连站都站不住了。 很难说清那一刻他的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应淮皱了一下眉,直接把楼观打横抱了起来,楼观几是乎昏昏醒醒,直到应淮在自己的幻阵里置了一间空宅,把楼观放在榻上,楼观才从骤然离开的温度里清醒过来。 楼观抬起眼,正对上应淮的目光。 那一刻,楼观觉得荒唐极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楼观想说“你真的回来了”,可是话到嘴边,他的嗓子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应淮在他身前蹲下身,华袍散落一地,像随意掷散在地上的墨色书卷。 他捧起楼观的手,想为他接上断指,却发现楼观的伤口处全部发红变紫,像是被毒素渗透了一样,正在迅速扩散坏死。 “你这……”应淮握住楼观的腕子,用灵法朝他身体里探了探。 血液里满是各种蛊药残余,各种毒素跟在他身体里抱团儿似的,不要命一般聚在一处。 不要说那些生了病的人只剩一口气了,楼观现在恐怕也只剩一口气了。 应淮把怀里收敛的断指拿出来看了一眼,创口处已经因流淌出来的毒血腐蚀溃烂,坏得几乎不成样子,恐怕接不回去了。 楼观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是他的嗓子太哑了,只勉强用口型说了句:“别看了。” 他想抽回手腕,把溃烂的伤口藏起来。他的脸上还挂着好多血,再狼狈的相逢也比现在要好了。 可是他使不上力,应淮也没松手。 源源不断地灵力涌进楼观胸膛,温柔地冲开各个关窍,一点点给他化开体内的毒素。 应淮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一向能言善辩的渝平真君一边给他清着淤毒一边问他:“怎么不听话,怎么自己一个人下山来?” 楼观在铺天盖地的疗愈灵法里好不容易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他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声答道:“……你不见了……他们……疑你。” 那一瞬间,应淮手中的灵力顿了顿。 久别重逢的欣喜和长久以来的愧疚与恐惧都翻涌在心底,楼观猜不出此刻的自己在应淮眼中是什么模样。 他也有些不敢去猜,不敢去想。 他因为应淮一瞬间的停顿慌了神,忙道:“……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我太任性,我不够成熟还擅自插手许多事,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情绪。” 楼观的手还在流血,颤着声一遍遍道:“对不起,是我错了。” ◇ 第91章 夙情难怨植心堪怜2 应淮轻轻松开他伤得太重的手,打断他道:“楼观。” 楼观抬起眼,看着应淮投过来的目光。 这许多年里,他一直是想见他的。 可是他现在并不是很想让他见到自己,偏偏此刻他一直看着自己的眼睛,自己却看不透他的神情。 楼观终于败下阵来,悄悄偏开了眸光,又听应淮道:“能告诉我你究竟听见了什么吗?” 楼观知道应淮已经出面处理此事,肯定要将前因后果了解透彻,便把前后过程详细说了。 末了,他补充道:“无论如何说,我都杀了人。若是他们要我偿命,我绝不为自己开脱。” 楼观想从怀里把他没发完的药拿出来,抽手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不在了,只能说道:“我身上还有没发完的蛊药。虽然还不够完善,但是应该还有用,你……” 应淮蹙了蹙眉,突然起身用手掌虚掩上了楼观的下半张脸。 “别说这种话。”应淮坐在榻沿上,用额头抵上楼观的额头,灵台处灵力最盛,最能安抚人的神识。 “楼观你知道吗。”应淮轻声道,“躲开和回避都能卸去许多的负担,想要回去一遍遍面对现实,是要下很大的决心和勇气的。 “倘若我没有赶过来,你也没有插手此事的话,这座城镇的所有人大概都会因为这种病死去,除非极个别的人身体情况特殊,能抗住这种蛊虫。” 应淮让开了些许,用指肚轻轻擦去楼观脸颊上沾染的血迹:“但是现在他们活下来了,对活下来的每一个人来说,你都是替他们圆上了一个余生。 “这个地方的历史、文化、信仰,会随着这些人生命的延续继续流传下去,虽然我们不可能阻止每一种病的发生,可是又有一种蛊找到了抑制的解药。 “你刚刚入世,又是声尘,听得见的东西远比旁人多,想的也远比别人多,你能一遍遍惦念着旁人内心如何痛苦,能不能也想想怎么减轻一下自己的苦痛,别总是想着为难自己好吗?” 应淮只身入世三百年,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魂魄。 悲欢离合,聚散无常看了千百回,有人说渝平真君是不同于色尘的第二双眼睛,是独立于五尘之外的第六尘。 他怎么可能不了解楼观的苦痛呢? 他走过很多地方,也救过很多人。 还从没见过有谁傻得跟楼观似的,只因为自己救了他一回,便从那么小一点儿就问他为何要入世,长大了就跟他说想要理解他的走的路,等有一天撞得头破血流了,还要跟自己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他心里也跟着闷痛,像是暴雨前的天空,密密地织了一层雨云。 明明在他小的时候,自己就同他说过,相信他会有好多好多善报。 灵台处的灵光温润,楼观的身子却变得更僵,一动都不敢动。 他的眸光垂落,能看见应淮的鼻尖和薄薄的上唇。若是他抬起眼,又能看见应淮近在咫尺的眼眸。 缠绵又隐匿的红尘是一场独属于他的劫数,是他只能对自己开诚布公的秘密。 偏生他躲不开,还撞不破。 楼观眼睫上还挂着血,他轻轻眨了眨,忽然觉得湿润一片。 是血吗? 总不能是眼泪吧。 楼观心头一颤,猝然深吸了一口气,生怕自己落下泪来。 他本就满身狼狈,若是再哭一回……在自己念了许久的人面前哭上一回,便太不好看了。 楼观张了张唇,早就觉得自己看不清眼前之人了。他想开口喊他的名字,可嗓子里全都是渗出的血迹,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热的指肚蹭过他眼尾的时候,楼观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第104章 声尘的耳朵最是灵敏,他却只听见自己哑着声音喊了几个音。 “渝平真君……” 他这样说了。 当然还有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很想你。 想见你。 谢谢你很多年前救下我,谢谢你今天还来救下我。 感谢你像神明一样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虽然自己一直追寻着你的步伐长大,虽然自己执拗倔强,可每一次见你,我还是会觉得,我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楼观闭上眼,这回他清晰地感觉到他眼角溢出的眼泪,被温热的指尖承接住。 而到了此时此刻,他甚至仍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用含着血的嗓子,喊一句他的尊称。 楼观的心头闷得发疼,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明明应淮一直给他渡着灵力,从迈进此处之后便没有停过。 阵里的场景本就有些虚幻不真,在片刻的安宁里骤然晃了晃。 楼观感觉到自己怀里的通讯木鸟颤了颤,那是他下山之前,穆迟留给自己的。 当时他说,这只木鸟是他师父储迎的手笔,方便楼观与储迎在人间传信。 此刻木鸟有了些许反应,楼观便也知道,应该是储迎察觉到应淮的动向,跟着追了过来。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一道阵门精准地开在了房间里,撕开一道口子。 应淮自是识得这熟悉的气息,已经料到了来人。于是他没躲也没拦,只是抬起头,略微松了松搂着楼观的手。 楼观却没去看那一道裂口,而是在应淮抬头的间隙里抬起了眼。 应淮的鬓发微微垂散着,目光安静落在旁处。 安静的、温和的、真切的。 楼观偷偷安置了片刻他的目光,只趁着这么片刻,趁着应淮的目光落在旁处,很轻很轻地、模糊又清晰地看着应淮的侧脸。 然后他听着那阵门的动静,把自己残缺的双手藏进了袖子里。 储迎从裂口处翻了进来,看见应淮,脱口便道:“你这段时间到底……” 找了应淮好几个月,好不容易才察觉到一点气息,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万幸万幸,终于让他找到人了! 他语气急切得很,很想骂应淮两句,很想打他两掌,更多的是好不容易探到动向之后的安心。 他一颗心好不容易落回原处,却在看见衣袍上全是血的楼观的时候愣住了。 随后他立刻哑了火,认真扫了渝平几眼,确定他身上的血并不是他自己的之后,斟酌着开口道:“渝平,你……” 应淮站了起来,说道:“我没事,让师兄担心了。你直说。” 储迎松了口气,知道应淮应该不至于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便道:“你没事就行。最近发生太多事了,如果你有什么事不便明言就提前告诉我,现在你得立刻跟我回一趟云瑶台。” 应淮轻轻挑了挑眉,说道:“嗯,我知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要回去的。” 应淮失踪数月,已然成为众矢之的。他的徒弟们、旧友、师兄弟都在等他回去。 他必须有个解释。 储迎点了点头,问道:“兹事体大,我们先通个气,你且直说,这几个月你到底去哪儿了?” 应淮认真思考了片刻,回道:“我不知道。” 储迎平展的眉骤然一蹙:“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应淮颔首道:“嗯,我真的不知道。” 他说完便低了低头,从衣兜里摸出一块石头。他把这块拿在手心里,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数月之前,沈槐安的魂魄归于轮回,他一直解不开的那个阵法失去了灵力与魂魄的滋养,在那一瞬间松动。 而后,趁着那一瞬间的不稳,应淮在阵法中划开了一个缝隙,只身走了进去。 然后呢? 之后的事情,应淮是真的不知道了。 等到他走出阵法,重新站在沈槐安空空如也的供台之前,他才发现,自己在阵中经历的一切,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自己入了什么阵?看到了什么? 他不记得了。 应淮思量再三,难道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才会在阵门里走了一遭,哪怕破阵逃出,也被设计清空了记忆? 这就很恐怖了。 不过这些也只是应淮的猜测。所有的一切,都因着应淮空白的记忆,变得不得而知了。 应淮只知道,等到自己从阵中出来,走出北地的雪山,发现人间岁月已转,自己在阵里耽误了不少时日。 在这短暂的空白里,应淮心头被晃了一下。 这世间能困住他的阵法寥寥无几,能把他困上数月的更是少若晨星。 更别说,这阵法的主人竟然强大且小心到这种程度,竟能把自己在阵法内的记忆给抹去了。 这件事恐怕比他想的更复杂。 应淮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用了各种办法回忆。 到最后他仍然什么都没想起来,只在袖兜里发现了一块石头。 应淮捏着那块石头,少见地带了点儿严肃的神色:“不瞒师兄说,我前段时间在北地进了个阵,出来之后就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入阵之前的记忆。” 此言一出,楼观和储迎双双愣在了原地。 ◇ 第92章 夙情难怨植心堪怜3 能让渝平真君困住数月的阵? 出来之后甚至什么都不记得了? 储迎严肃了几分,问道:“当真如此?” 应淮点了点头:“我还不至于在此事上开玩笑。” 他手里还拿着那块石头,递交到储迎手里:“师兄且帮我看看,这块石头眼熟不眼熟?” 储迎闻言低下头,仔细观察着上面的奇怪图案。 楼观也跟着瞄了几眼,说道:“落月屋梁。” 储迎偏头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楼观,蹙了蹙眉,说道:“是。我也好像在落月屋梁见过这种图案。” 应淮把石头握回手心里,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在阵里困了数月,只留下了这块石头。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恐怕是唯一的线索。” 这也是应淮必须要立刻回云瑶台一趟的原因之一。 储迎深深叹了一口气,确定应淮这边的情况,又把目光落回被他牢牢护着的楼观身上,问道:“楼师侄怎么了?” 应淮低下头,看过楼观一眼,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了。” 见应淮回避此事,储迎知道应淮一向心疼这个孩子,有他在,自然不必自己多操这很多心,便也不再追问此事,只说道:“那我们即刻回云瑶台吧。师侄受了这么重的伤,光靠你渡灵可不够,早些回去将养才是要事。” 听到这话,楼观的眸光烁动了一下,默默拢了拢袖子。 他知道自己在北地这么一闹,自身情况特殊,跟着渝平回去恐怕要给他添乱。况且若是依照门规,他犯了大忌,被逐出师门都是轻的。 在北地杀了人之后,他就有这份心理准备了。 于是楼观开口道:“不必管我,长老们先回去吧。” 应淮回过头,垂下眼眸看了他一眼。 “北地的蛊虫我查验过,虽然阴狠蹊跷,却不是用仙法炼制。我试药的时候留了一些在蛊笼里,你们一并带回去,起码可以当做一个证据,不要让他们平白冤枉了渝平真君。”楼观道,“现下处境不好,我先在人间避一避,之后再去找掌门请罪。” 应淮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语噎,片刻后才压低了声音,背对着储迎对楼观道:“先在人间避一避?” 楼观张了张口,没反驳什么。 “还要找掌门请罪?”应淮又问。 见楼观没答话,应淮在他??眉间骤然贴上了一张符纸,说道:“不行,我不答应。” 楼观全无防备,还没反应过来应淮给他施了什么咒,脸上和衣襟上的血迹便随着符纸一起散去。他感觉到身上的伤痛减轻了几分,整个人的身形也跟着变得越来越淡。 不出片刻,他整个人竟然凝成了一只小小的银蓝色的凤尾蝶,被应淮收进了袖子里。 楼观心中一惊,身体却无可攀依。 他飞不出衣袖,最后只能落在应淮的手背上。他想说话,却又没法儿开口,只能传音道:“渝平真君!” 应淮传音了回来,语气如同一如既往那般:“怎么了?” 储迎看着面前忽然消失的楼观,心里简直一串问号:“楼师侄到底怎么回事?他刚刚要请什么罪?渝平,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有事还瞒着我?” 应淮把衣袖盖得严实,说道:“我自己的事自然不瞒着师兄,不过这是楼观的事,说与不说都该他自己定。” 储迎啐道:“你骗鬼去吧,你的事瞒着我的还少?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楼师侄毕竟是掌门弟子,你不该过问太多的。” 第105章 应淮不听,说道:“我偏要管,让掌门师兄一并治我的罪吧。” 储迎一噎:“……你有病?” 应淮欣然点了点头,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说道:“云瑶台现在什么情况了?” 储迎叹了口气:“无非说你违反门规,说你潜逃凡间,说你叛门。” 楼观闻言,又在应淮袖子里扑腾了几下。应淮干脆把蝴蝶盖进了手心里,用灵法一遍遍安抚着。 楼观觉得自己应当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应淮此番回去本来就没打算解释清楚自己去干了什么,他也解释不了。 他是要去搞事的,是要去护着自己门下弟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堵住悠悠之口的。 还有那块石头,他也要回落月屋梁一趟。 于是应淮斟酌片刻,问道:“师兄,现在内门的弟子里,有谁不在云瑶台吗?” 储迎想了想,说道:“这个……木师侄也下山去找你了,估计现在正想办法赶过来。除此之外……前段时间北方天音寺有些妖邪非常棘手,他们跟掌门说了此事,要门下弟子过去相助一二。掌门就拨了一批弟子过去,穆迟也跟着去了。” “穆迟现在在天音寺?”应淮问。 储迎点了点头:“嗯,还没回来。” 云瑶台现在是是非之地,他又肯定不能放心让楼观自己留在凡间。应淮在心里思索了一二,当即跟楼观传音道:“楼观,我送你去天音寺找穆迟。” 楼观下意识地在传音中脱口而出道:“那你呢?” 应淮道:“我得先回去一趟。穆迟实力不弱,同你关系也不错,我得让他看着你。” 他用掌心托着楼观,又道:“我并非不愿带你走,只是怀疑那块石头与尘舍有些联系,若真把你带回去,我怕又将你置身险境之中。 “你且等我回去一趟,只要稍微摸清情况,我一定会来接你。” 楼观变成蝴蝶之后,身上的痛感都消失了大半,也不知道应淮用了什么法子给他将养着。 可是他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指尖,却也不会忘记究竟发生过什么,只道:“可我……” 应淮自是知道楼观要说什么,用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翅膀,哑声道:“那又怎样,你知道我从来不管这些。他们想怎样说都好,怎样想都好,只要我还能踏进云瑶台的地界,就不会让你回不去家。 “就算我真的倒霉到回不去了,也会把你带走,好么?” 模糊的视线里,楼观愣愣看着眼前的人。 他被应淮捏起来,听他问道:“现在可以放心去了?” 楼观这才反应过来,又道:“可我这个样子,该怎么给穆迟解释……” 应淮知道他不愿让穆迟知道这些事,便道:“你不必担心这个。我会让师兄同他说,你只需要安心当一只蝴蝶就好了。只要你身上的咒印还在,除了我和穆迟之外的人看不到你,我也可以用法术护着你。”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道:“一定不要解开咒印,等我回来找你。” 储迎见应淮沉默不语,只一味传音,忍不住道:“能不能别说悄悄话了?真当我看不见还猜不出你在干嘛?” 应淮笑了笑,用食指指肚轻轻拨了一下蝴蝶的脑袋,笑道:“好了,我送你过去。” 长大之后的楼观疏离感变得很重,连停在自己身边的时候都极少极少。 应淮竟然觉得楼观这般变成蝴蝶好像也不错,即便长了翅膀也没有飞走,就这么停在自己的指尖上,用手指摸一摸脑袋,会看到一个小心躲避却并没有真的躲开的楼观。 有点像他小的时候。 一道传送阵阵门在楼观眼前显现,楼观松开应淮的指尖,无声朝着他看了一眼。 应淮笑了笑,阵里虚幻的天光打在他脸颊上,带上了一点并不真切的感觉。 在阵门完全关掉之前,楼观鬼使神差般喊了一声:“渝平真君。” 应淮的眸光还落在他身上,轻轻“嗯”了一声。 楼观望着他的眼睛。 楼观知道他是渝平真君,这世界上的事恐怕没什么是他害怕的。 在云瑶台也好,不在云瑶台也好,他甚至觉得应淮其实也没有那么在意。 曾经有人说楼观看人的时候淡淡的,那种冷调的淡漠并非他的本意,可是万物皆流转于他的眸光中,却又会觉得什么都不在他的眼睛里。 楼观自己却觉得并非如此,那种望不真切的疏离其实更存在于这样一双明亮且多情的眸子里,世间万象从应淮的眼睛里走过一遍,被他看见、被他记住,却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和事能被他留下。 所以他的话其实有点幼稚,甚至是没什么意义的,但是他还是为了那片刻的眸光留了一句无足轻重的话。 “万事小心。” 阵门里忽闪扑朔。 等到真实的天光再次照耀在他的身上,楼观眼前是数不尽的蓝花楹,连绵的树海前是象征天音寺的一尊巨大的仙鹤石像。 楼观扑腾了两下翅膀,看了看自己眼前高得有些看不见尽头的巨大高塔。 可能也是他自己太小了的缘故。 高塔并没有门楣,巨大的石块看起来阴森森的,找不见一个像样的入口。 按照渝平真君的指引,穆迟应该是在这个塔里的。 楼观围着高塔飞了两圈,没看见什么进入的通道。不过好在他现在是只蝴蝶,他可以飞得很高,从看起来方方正正的小窗里挤进去。 塔里没什么天光,看起来很黑,楼观在塔里绕了好几圈,才终于在不知道哪一层看见了一个人影。 楼观想飞过去看看,可还没等他靠近,就先感受到一道凌厉的剑光朝他劈了过来。 穆迟微微偏了偏头,腰间的剑已经回了鞘,低声道:“什么妖物,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之前楼观用化形术的时候,下意识变了蝴蝶,就是因为应淮之前对他用过! 应淮当时还暗爽了(bushi) ◇ 第93章 味览声辩尘落天音1 楼观轻巧避过,甚少见他这副警惕的模样,在心里轻笑了一声,开口传音道:“是我。” 刚刚紧紧压着眉的穆迟突然抬起了眼,不可置信道:“楼……楼观?” 楼观从边沿飞了出来,问道:“在这干什么呢?” 穆迟看着变成蝴蝶的楼观,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说道:“哎,就是顺手帮忙清点妖物。这高塔里终年不见天日,天音寺的人还相信只有这样供奉才够虔诚,整出来一堆妖邪自己又清不掉,就过来搭把手。” 穆迟顿了顿,又道:“师父刚刚给我传音说你要来,我还以为他诓我呢。你怎么变成蝴蝶了?我听说是渝平给你变的,你见到他了?他回来了?没什么事吧?” 穆迟一连串问了他一大堆,竟反倒让楼观安心了些许。 楼观大致给他说了一下情况,略去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各种事,总之就着储迎先前跟穆迟说的借口糊弄了过去。 楼观变成蝴蝶后基本没什么战斗力,但是妖邪还是要清的,穆迟非说自己要给他露一手,于是楼观只能跟在他后面飞,看他三下五除二杀了一层又一层的妖物。 这些东西确实不可能拦得住穆迟,他一层层杀上去,还有闲工夫扶着剑吹口哨。 这场景像极了先前在云瑶台时一年又一年的升阶考核,穆迟也喜欢在从落月屋梁出来的时候吹两声口哨。 两个人就这么一层层朝上走。 等到快要走到上层的时候,高塔的窗户里洒落了一点微弱的天光。 楼观停在穆迟肩膀上休息,听到穆迟开口道:“楼观,你知道天音寺为什么叫我们来帮忙吗?” 楼观抖了两下翅膀,问道:“为什么?” “这塔里没有这么简单,不只有这些普通的邪祟。”穆迟故作高深道,“据说,在塔的最上层,长着一种像毒蛇一样的妖,蛇的眼睛里可以看见一个人的未来。” “看见未来?”楼观问。 “是。”穆迟道,“不过我才不信这个。听说很多人从蛇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未来之后都会受到影响,然后蛇妖就会趁机攻击人的。” 楼观道:“人间事说不好的,就算心里知道那些都是假的,真的看见自己日后模样的时候也很难不受到影响吧。” 穆迟认真思考了一番,忽然缩了缩脖子,道:“也对。那要不然,一会儿你去引一只,然后我从背后去杀,这样我就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了。” 楼观干脆道:“好。” 高塔里楼梯曲折,有的梯子甚至直接断了一半,脚下就是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的深渊。 穆迟三两步踩着梯子飞了上去,楼观紧紧跟在他身后,随他一并上了顶层。 周遭已经一点光线都没有了,不过楼观能够清楚地听见蛇躯盘绕的声音,和冰冷鳞片相互摩擦的微弱响动。 第106章 楼观跟穆迟传音道:“不止一条。” 穆迟微微皱了皱眉,问道:“能听出来具体有几只吗?” 楼观顿了顿,干脆答道:“两条。应当是一大一小。” 穆迟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分头行动,对上视线之后立刻交换站位,记得背对自己看过的眼睛。” 楼观点了点头,穆迟的剑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室内,两条龙首蛇身的妖物被剑光映照出来,森森然抬起了眼。 穆迟和楼观好歹并肩作战过多次,平时也算有默契得很。 即使穆迟此刻面对的是一只……蝴蝶,他还是立即和楼观朝着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 楼观和那只大一些的蛇对上视线后一触即分,立即调转身子飞向另一侧。 他蝴蝶的身体多少还是有些脆弱了,周围的风灌在他的翅膀上,让他飞得有些不稳。 好在穆迟反应很快,迎面朝他这边包抄过来,穆迟后面的蛇紧跟着他而来,倏然张开了血红色的口,被穆迟昂扬直上的剑气拦下,又撕咬着穆迟的剑意冲了下来。 楼观躲开身后龙蛇的吐息,努力跟上穆迟的步调,在穆迟抬手朝着他身后砍去时,追在穆迟身后的蛇突然抬起了眼,猝不及防和楼观对上视线。 那一刻,楼观从龙蛇的眼睛里看见了属于穆迟的“未来”。 那只眼睛明明只有小小的一点,撞进视线里的时候却仿佛能把人吸入其中。 楼观从中看见了绝对不会认错的背影。 墨色的长袍翻涌在风里,他的身后是连绵不绝的竹林。 穆迟就这么和他相对而立,而后渝平真君举起了剑,手起剑落。 楼观的心脏重重一跳。 “楼观!!!”穆迟大喊了他一声。 穆迟已经把原先追在楼观身后的那条蛇的头砍了下来,黑色的血液飞溅,他顺手抹了把脸。 方才他只是瞧了一眼那死掉妖物的眼睛,就感觉到整座塔晃了一晃。 他在那个刹那间回过头去,却看见楼观悬停在空中,哪怕巨蛇张着嘴冲下来也没有反应。 穆迟手中的剑立刻飞出,随着剑意一并增长了数倍,在极限距离之前精准卡在了那蛇口之中,和牙齿剐蹭出“刺啦”一声脆响。 剑意被流出来的毒液侵蚀,瞬间烧出了一个窟窿。 穆迟一剑从那蛇的头顶刺穿下去,一路刺破它的上颚和舌头,对楼观道:“我的错,你都成只蝴蝶了还让你参战,真是吓死我了。” 楼观刚从先前的场景里回过神来,刚想说句“没事”,却感觉到整个塔又晃了晃。 之前还捆着两条蛇的结界印闪了闪,两只像龙又像蛇的脑袋倒在地上,都大大地睁着一双眼睛。 穆迟刚想往那边探去目光,就被楼观眼疾手快地飞到前面拦下了:“都是假的,你别看!” 脚下的地板晃了晃,穆迟退开一步,才觉得脚下的触感有些不对劲。 他用鞋底轻轻跺了跺地面,发出几声完全不同于石头地面的脆响。 穆迟低头一看,看见了一块完整的木制棺盖。 他心中微愣,抬头对楼观说道:“不对,楼观,你看见什么了?别受那东西影响!” 楼观立刻收拢了心绪,回道:“抱歉,不过我真的没有在想那些事了。” 楼观虽然这么说,可他们脚下的晃动仍没有息止。 难道是那两条蛇还没死透?穆迟踩着棺盖走上前,想要给那对眼睛再来一剑。 不过他还是先避开了看过自己的那条蛇,先朝着楼观先前引着的那条走了过去。 他眼睛的余光掠过了那条蛇的眼睛,抬手举起剑,却瞥见了一片墨色的衣摆。 穆迟几乎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渝平真君? 楼观的未来里怎么会有渝平真君? 还没得及细思其中的关窍,穆迟脚下又是一晃。 他干脆利落地削下了两只蛇妖的眼球,地面传来的震感却越来越强烈。 “穆迟,看你脚下的印!”楼观此刻没办法出手,只能朝着穆迟飞了两步。 随着蛇妖眼球的爆落,原本用来捆缚蛇妖的符咒忽然像液体一般往下渗去,滴答落在棺材盖子上。 那些符文浮在地面上,好像怎么斩也斩不去。 穆迟眼见着他们逐渐成型,用仙剑猛然朝下一掼。 木制的棺盖被他的剑锋扎透,连带着符文也被他灼出一个小洞。 可是下一刻,穆迟脚下的棺盖却忽然消失了。 他猝不及防被吸了进去,手中的灵法未收,仙剑在棺材边沿划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 与此同时,云瑶台。 送走楼观之后,渝平真君先去北地的那个城镇里处理了一下后续事宜。 他传音给了木樨,让她先帮忙稳住北地之事,暂且不要回来找他。又交代储迎,让他先回落月屋梁调查石头的事。 大概安排好之后,应淮就立刻启程回了云瑶台。 逝者已逝,但是平复伤痛,接受真相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另一边,渝平真君回山的消息很快就在山中传开了,鸣泉被封了结界,掌门下令,尘埃落定前任何人不许去见渝平真君。 应淮被单独带去了尚月台,说是要面见掌门。 人间已经入夜,尚月台星月舒朗,高处不胜寒。 掌门的态度还算柔和,只平静地跟渝平详细问询了最近的事。 不过渝平根本答不上什么,而且若是他拿着的阵石真的和云瑶台有关,他也并不打算跟自己的这位掌门师兄开诚布公。 于是他最后道:“师兄,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掌门的声音依旧温润,说道:“你说。” “落月屋梁修在云瑶台正中,占尽天时地利,可有什么用意么?” 掌门笑了笑,说道:“应淮,这种时候,你去纠结落月屋梁做什么?你对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概不谈,现在却要来跟我谈谈建筑心得吗?” 应淮也笑了,说道:“是啊师兄,不过我也确实说过了,这几个月来的事无可奉告。我问心无愧,也不怕惩处。” 掌门快被这个油盐不进的倔驴气乐了,此前一直听赫连殊说应淮只是看起来脾气好,其实难处得很,她跟谁对上都不愿意跟他掰扯。 他当初还因为应淮到处瞎跑、不常见面而没什么实感。 如今他算是彻彻底底理解了。 应淮看起来对谁都很温和,实则比浑身是刺的海胆还要扎手。 掌门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说道:“师弟,话不能这样说。你丢下一句问心无愧,要我如何自处?你今天哪怕编个理由出来,也得给我编。” 应淮斜支着脑袋,笑着道:“是吗?师兄竟这般舍不得我?既然我编个理由也无所谓的话,师兄这几个月为何不替我编个由头算了?” 掌门被他一句话噎得够呛,说道:“你人都找不到,我能怎么替你编?” 应淮有样学样,说道:“师兄,话不能这样说。您是云瑶台掌门,难道还能控制不住门内的舆论吗?况且我的传闻都没什么实据,无非是没人回来对证罢了。” 应淮攥着手里的石头,把它扣紧在手心里,继续道:“所以师兄既然有心护着我,为何之前不护呢?若是师兄先前不护着,如今忽然护着了,容易让淮多心啊。” 掌门闻言,竟然笑了两声,打断道:“师弟。” “嗯?” “你在云瑶台三百年,我从不限制你的自由;你去人间做的事,我也从没干预过。”掌门道,“这么多年你我的同门情分你是看在眼里的,可这也不代表我对你的纵容没有底线。” 应淮阖了阖眼,说道:“师兄这么说我反而安心多了。所以呢?” 掌门蹙了蹙眉,问道:“我听说,从百年前开始你便在三界频繁活动,还搞了个罪己台,引渡凡人跳出轮回之外自行赎罪。” 应淮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世间有很多事非生死不能解,留给来生又太过虚妄。恩怨和福泽都能换个方式偿还,不才是实实在在能看得见的好事吗?” 掌门道:“简直胡闹。你这般肆意妄为,小心日后给自己送进罪己台。” 应淮捂在手心里的石头被他的体暖得温热,低声道:“师兄,我胡闹的可不止这个。” 那块石头在他手心里亮了一瞬,与此同时,储迎站在落月屋梁偏殿之后,一块相同图案的阵石亮起了一束刺眼的蓝光,直直灌入云层之中。 应淮抛了抛那块石头,说道:“师兄在门内藏了个好东西。师兄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 应淮话音刚落,一把凝着霜雪的剑身就蹭着他的脸颊而过,带起几缕青丝。 “应淮,把阵门关了。”掌门手中全是水汽,尚月台四周全被封起,应声笼起结界。 应淮又把石头握进掌心里,说道:“原来是阵门啊。看来师兄真的知道。” 第107章 掌门用指肚抹了一下剑身,先前凝冻出来的那一点霜雪已经不见了踪影,一双眼眸沉了又沉。 童男童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掌门身后,依旧是一左一右,一并看着应淮。 接着,童男童女变成了一左一右两把剑,被掌门分别握在了手心里。 应淮微微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掌门手中的武器。 他唇边含着的那一点笑意还没淡去,轻轻抬了抬右手手臂。 竹叶在他手心里翻涌,像是被风吹散,又忽而吹出一柄藏蓝色的剑。 掌门一字一顿道:“恩师门下弟子应淮,乖戾成性,一意孤行,有悖门训,屡教不改。现由云瑶台第三代掌门人贺临,代为掌刑。” 说话间,巨大的剑风刮过正殿,一室卷帘纱幕全被吹开,像一层层荡起的水波纹。 应淮的剑对上贺临掌门的剑,在山中撞出两声巨大钟鸣一般的声响。 应淮握着剑柄,扬了扬下巴道:“还请师兄赐教。”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这两章会多更一些,一章4k+,感谢gn们追更,爱你们! ◇ 第94章 味览声辩尘落天音2 天音寺高塔内,穆迟被挤进棺材里,仙剑的剑柄还被他握在手中,汹涌而出的灵法顶着棺盖,爆发出一阵炫目的金光。 不过是片刻之后,他手中原本还插在棺盖上的仙剑竟然应声断了。 楼观飞到他消失的地方,喊道:“穆迟,你能听见吗?” 穆迟的声音顿了片刻才传出来:“能。楼观,外面什么情况?” 楼观环视了一圈四周,说道:“没变化,地动也停止了。你呢?” 穆迟推了推面前漆黑一片的棺盖,试着在面前燃出一簇火。 可是那火根本烧不出去,反而差点烧到他自己身上。 “不行啊楼观。”穆迟使劲儿推了推,就差拿头撞上去了,“这道屏障对法术的反噬力很强,我出不去。” 天音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克制修仙者的妖物和机关?这根本说不通。 他被分到这座高塔之前,从来没听过任何相关的传闻。 楼观现在是只蝴蝶,根本没有办法救他。他上下飞了一会儿,穆迟忽然想到什么,说道:“楼观,不可!” “这道符咒是渝平给你下的,你的身份不是不方便暴露吗?现在渝平真君的情况咱们还不清楚,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我自己再想想办法,你千万别冲动。” 穆迟一边念叨,一边把各种灵法朝着棺盖处使去,嘴里还不住道:“不过是个天音寺的妖物,你别担心啊,我可是储长老门下的得意弟子,怎么可能被这种东西困住。” 楼观身上的符咒是护着他的灵魄的。 楼观此前受的伤太重,若是不用灵力将养吊命,就算他能撑过这段时间,也非得留下痼疾不可。 更何况他一连触犯了这么多条门规,应淮说过,只要他的符咒不失效,他就能一直护着他。 这是渝平对他的小心而温和的庇护,是他留给自己的联系。 楼观悬停在流动的符文上,听着穆迟一遍遍念叨。 “这玩意儿真的好烦,还怪难打的。” “楼观你别急,你先离远点,我再想想办法轰轰看。” “我……!等等等等,我没事啊我没事。” 楼观仔细看着上面混乱的符文,勉强从中瞧出了“祭品”、“开棺”、“不得出”的意思。 这些符文和他们平时惯用的很不一样,楼观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意思。 祭品? 用什么当祭品? 楼观正认真看着那些符字,却发现穆迟一直念叨着的声音好像消失了。 楼观心里陡然一惊,问道:“穆迟?” 顿了片刻,穆迟“嗯”了一声。 楼观忙道:“怎么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这次,穆迟那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楼观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又问了一声:“穆迟?” “我没事。”穆迟的声音比刚刚低了些。 他微微抖了抖的呼吸声被楼观听得真切,楼观落在了棺盖上,强制自己冷静下来,问道:“到底怎么了?” 穆迟吸了口气,语气有些颤:“……楼观,我舌头有些疼。” 他又打出一拳,地板震了震。 “我不大想说话了。”穆迟咬着唇,哑声道,“你别担心,可能,过会儿就好了。” 楼观看着眼前的符文,浑身都在打颤。 听完穆迟的话,他好像终于读懂了刚刚最看不懂的那两个符字。 尘舍。 那两个字应当是“尘舍”。 所以难道所谓的祭品是尘舍? 穆迟听到楼观没动静了,反而有点心慌。他的舌头其实已经有些没知觉了,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点恐惧。 可是他是谁啊,他是储迎亲点的弟子,是五尘之一的味尘。 他是江南穆府的小少爷,是云瑶台最出色的那批弟子,考核步步高升,听过无数喝彩和称赞。 于是他轻轻笑了笑,努力忽略身上的不适,开口道:“楼观,你理理我呗。你刚刚从蛇的眼睛里是不是看见这一幕了?你跟我说说呗,我怎么出去的?” 楼观趴在棺盖上,目光无处可落。 穆迟见他没说话,又喊了一声:“楼观?” 那些刺眼的符文在楼观面前闪了又闪,流淌的蓝色也越来越深。 楼观好像明白了,天音寺根本就不是要清什么邪祟。 他们要的,恐怕一直都是尘舍而已。 他们布下这么大阵仗,竟是为了尘舍? 要尘舍有什么用? 或许天音寺也并不会傻到这种程度,要尘舍的可能另有其人。 可是无论是谁,如果套穆迟来到这里是早有预谋的话,那他恐怕没这么容易出去了。 楼观问道:“穆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偏偏穆迟吃痛的呼吸声清晰的落在楼观耳侧,还能听到他咬着牙说道:“没事。真的。” 楼观明明只是一只蝴蝶,竟也会觉得心口钝痛。 他趴在棺盖上抖了抖翅膀,用并不明朗的视线看了看漆黑的穹顶。 这里是看不见天空的,他也看不见自己的翅膀。 他犹豫了一会儿。很短的,只片刻的时间。 紧接着,楼观身上的符纸一点点显现出形状来,又被楼观一点点小心燃去。 他最后还是把渝平真君留给他的符咒解开了。 伴随着一点微弱的灼烧声,楼观的身形逐渐显现回来。 那一只小小的凤尾蝶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楼观半跪在棺材之上。 他用一双手掌撑着棺盖,可是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左手也缺了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流出脓血来,很快就脏污了一块木头。 穆迟的呼吸声变得舒缓,楼观勉强握起针,仔仔细细地解起眼前的符咒来。 穆迟的修为其实同他差不多,穆迟解不开的,他同样很难解。 更何况他身上的伤很重了,每用一次灵法,他都感觉到骨头缝里都透着疼。可是楼观咬着牙,在尚且能听见的属于穆迟的呼吸声里,认真尝试着每种方法。 万一呢? 万一从外面有其他的解法呢?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穆迟就这么留在里面。 穆迟其实很想再回楼观两句话,可是他的状态已经有些差了,头也有些昏昏的。 这本来就是针对尘舍的符文,费尽千辛万苦才套上来一个,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让他们跑了。 …… 治了这么久的病,楼观其实有一种直觉。 他在穆迟的呼吸声里一点点听着,认真观察着符文流转的情况,他知道他可能救不了了,即使是最好的情况,穆迟的舌头可能也保不住了。 在心里清楚地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楼观的大脑甚至空白了一瞬。 这么久以来的试药、昏天黑地的长夜、白茫茫的大雪、镇子里的蛊虫、死掉的人、不见日光的高塔都像是一场梦,他好像只是那个做了场噩梦的人,只不过这场梦稍微长了些而已。 或许梦醒了,他还在云瑶台。穆迟喊他上早课,蒲主事又喊他们去落月屋梁帮忙。 雪叶冰晖的风很柔和,雪景比北地好看很多。 落樱池的花瓣依旧日复一日的落着,樱花本是短暂的花,却能长久地开在那片仙山上。 而他跪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像是梦的这一切,又清醒地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又或许,从他遇见渝平真君开始,他待在云瑶台的这六年,才是一场悠长的美梦。 他该怎么办呢,他能怎么办呢? 楼观的手轻轻抖起来,下意识掩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是他在人间的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人间太嘈杂,他总会抬手掩一下自己的耳朵。 第108章 对了,他的耳朵。 楼观恍然意识到,这里的尘舍不止一个。 他也是尘舍啊,他是声尘啊。 楼观盯着眼前的符文,符文涌动流转,像是蠕动在一起的虫子。 楼观听着熟悉的人的呼吸声,穆迟应该是已经晕过去了,呼吸声变得有些绵长。 如果这棺材非得要尘舍来献祭的话,他的耳朵能不能算? 如果要用尘舍来解开咒印,究竟是要用他本身来献祭,还是说是别的? 他也是尘舍,若不是非得用一命来抵一命的话,他的耳朵或许算得上是尘舍本身,算得上是解开符咒的答案吗? 是了,他还有一双耳朵。 他是声尘,他恰巧来找了穆迟,这简直是个残忍又偶然的奇迹。 穆迟的状态在变差,楼观还能清楚地听见。 是与不是,他总得一试才行。 他或许没有时间犹豫了。 又是这样,他好像总是没有时间犹豫了。 没有时间思考自己的对与错,没有时间考虑所有的因与果。 这世道总是这样残忍,很多瞬间就是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的。 稍纵即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抓住了,也一样再也改变不了了。 楼观盯着眼前的符文,手里凝出一把短匕首。 尘舍离体要连同灵魂一起,他之前读到过。 尘舍是深入灵魂血脉里的,只是割下耳朵是没有用的。 楼观握住刀柄,撕了一块布料咬在嘴里,朝着自己的耳朵一点点割了下去。 割耳和灵魂被切断的感觉简直像是剔骨噬髓一般的疼痛,不过是一瞬间,楼观的衣衫就被冷汗浸透了。 灭顶的痛感袭来,让他几乎撑不住身子。 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尘舍的魂魄最为连心,生割下来的感觉叫人生不如死。 楼观咬紧了牙,竭尽全力让自己不出声。可是他的眼角却再也盛不住泪,在他自己意识不到的时候,滚落了一片。 血混着泪一起砸下来,楼观割下来的耳朵甫一离体就被那些符文包裹了,亮着莹蓝色的光。 楼观眨了眨眼,才从眩晕的痛感和大片的眼泪里找回一点视觉,刚刚有些松动的符文又聚拢起来。 是有效果的,看来是有效果的。 太好了。 真的是有效果的。 只是好像还不够,他还有一只耳朵。 楼观想用匕首去割另一只,可是他的手太抖了,他抓了好几次,匕首也掉了好几次。 刀柄蹭上他自己的血,变得有些滑溜溜的,楼观又缺了手指,根本握不住刀。 可他根本不敢赌,不敢赌穆迟会不会死在这儿,会不会下一刻就死在这儿。 楼观用法力把自己的手缠在刀柄上,朝着自己另一只耳朵割过去。 很难说清失去尘舍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在铺天盖地的痛感里,自小都如影随形的各种声音忽然就静默了,而后全都沉寂了、消失了。 他的世界终于安静了,什么声音都不剩了。 楼观的身子本来就没将养好,此刻生生剖了一部分魂灵,又失了太多血,整个人的修为折了大半去。 他连法术幻化出来的匕首都维持不住形状了,最后在祭品完全和符文下的阵门融合的时候,朝着阵门猛然一轰。 楼观深深呼吸了两口,勉强撑着自己回神,木屑四处飞溅,竟然真的炸开了一道口子。 祭品生效了,他还有希望。 楼观把银针钉在棺盖四角,拖曳着向后拽去。 撑一下就好了,再撑一下就好了,楼观在心里这么想着。 他的唇角渗出血来,已经把刚刚咬在嘴里的布料全都浸透了。 巨大的撕扯力裹挟着楼观的灵力生生扯断了棺盖,楼观听不见穆迟的声音,判断不了他现在的状态。 在棺盖打开的瞬间,楼观甚至想用障眼法掩一下身形。 不过穆迟不知什么时候晕过去了,看起来像是安静昏睡着,如同往常一样。 楼观松了一口气,他张了张口,想说“我送你回家”,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连他自己说出口的话也听不到。 地上都是他流的血,楼观直接混着那些血画下符咒,开了一道以灵血相护的传送阵。 他知道储迎已经回云瑶台了,有他在,穆迟大概率能有人护着。 所以他把传送阵的另一端开在了云瑶台的弟子堂,那是他们曾经一起长大的地方。 那方院子里有个他亲手扎上的秋千。其实他并不只是为了扎个秋千,当时他和穆迟就快要离开那个院子了,他便在里面混了一点自己的灵血,毕竟赶路麻烦,他在里面藏一个小小的阵门,能方便他日后回家。 没想到日后还能派上这种用场。 阵门开启的瞬间,穆迟的身形消失在眼前,两边的时空在阵门之间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缕属于云瑶台的春风。 那缕春风很快就随着阵门的闭合而消散了,只有一片随风而来的樱花花瓣,飘落在了漆黑的高塔里。 ◇ 第95章 淳宁四年春1 楼观跪在关闭的阵门之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脑中恍惚一片。 不行,他还不能睡。 血线在他手中凝起来,缠在银针之上,直直朝着高塔顶上冲去。 血线的另一端捆着他的手腕,把楼观整个人拉了起来。 银针所过之处,强行轰开了最顶层垒落的石块,探出一道天光来。 楼观一只手抓着鲜红的血线,随着它们一起荡到高空之上。 夜幕已经降下来了,今天的天空很晴朗,闪着许多星子。 他知道自己不能待在天音寺,可是现在空中的视线开阔,四方之境皆在他眸中,他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他已经没法儿认真揣摩各种可能性了,只凭着直觉朝着南方飞回去。 或许,那边是他回家的方向。 楼观之前太过依赖听觉,如今骤然成了聋子,他有些感知不到周围东西的存在。 等到跌跌撞撞走出了天音寺的地界,楼观手中的血线一松,整个人栽在了一片草野里。 他的血里混着好些毒,摔下来的时候,枯死了一地的草叶。 楼观再也撑不住意识,昏昏沉沉地在地上睡了过去。 等到楼观再睁开眼,已经是不知多少日之后了。 先冲进他感官的是一股浓烈的恶臭,楼观随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截触感奇怪的肢体。 他有些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活着,或许是由于常年的修行,又或许是先前应淮为他护着心神,他竟然真的撑了过来。 楼观感觉自己身上裹着一块破败不堪的草席,他的身上还是很痛,挣扎了半天才从凹凸不平的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望见了一片的尸体。 有的尸体是很新的,有的则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 难以言说地气味直冲门面,招来了许多虫子。 楼观明白了,自己是被扔到一个乱葬岗来了。 可能自己先前在草野里躺了太久,还浑身都是血,有人觉得他已经死了,就把他拖了过来。 楼观试着起来走了两步,他的腿有些酸麻,一直护在他周身的灵法散了大半,饥饿感后知后觉地顶了上来。 楼观眯起眼睛看了看天光。 好饿。好疼。好难受。 可是他不能待在这里。 楼观顺着尸骸朝着山下走,沿途拣了些能用的草药,又去小溪里收拾了一下自己。 他身上多的是伤口不能见水,可是出乎楼观意料的是,或许因为先前的痛感太过强烈,伤口浸水的疼痛已经不怎么明显了。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裁下里衣衣袖上雪白的布条,小心地裹在自己头上和手上的伤口上。 他层层叠叠裹了几层,在清澈的倒影里瞧了瞧自己的样子。 头上好像包了一半的粽子,几乎瞧不出他之前的那般模样了。 他的手里还握着他垂散的、湿漉漉的长发,可是板正了许多年的人忽然就不敢束发了。 他只好把青丝披散下来,盖了盖他已经不存在的耳朵。 开春的天还是很冷的。楼观往南走了一段路,这里稍微温和些,却也远远没到春暖花开的季节。 如今他没了灵法庇护,总得想着办法先填一填肚子。 可是荒野之中吃的太少了,况且他的伤口不大好,总是动不动就会起烧发热。 楼观之前的袍子完全不足以在冬季御寒,他身体里的毒翻来覆去折磨着他,让他好几次在路边晕了又醒。 楼观本来不打算再回到村镇去,可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他便又顺着野外的车辙,走进了不知道哪个镇子。 村镇之中没有任何声音,楼观认真找遍了自己乾坤袖里的东西,试图翻点东西出来折成银子。 第109章 他身上没有随身带东西的习惯,除去渝平送给过他、被他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之外,只有一把仙剑和他一直束发用的簪子。 当掉云瑶台的仙剑多少有些不合适,于是楼观把簪子折了点钱,给自己裁了一套衣裳,喝上了这几个月以来第一碗热粥。 药钱很贵,几乎要把他微不足道的银子都用完了。 一个很严峻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没有灵力,没法儿治病,没有钱吃饭。 他好像突然回到了重病时分留在家里的那个夏天,看着米缸里的米一点点减少。 楼观试图找一个赖以谋生的手段,其实他是不怎么怕吃苦的,如果能让他先活下来,苦些累些他也是愿意去做的。 不过他在村镇里转了许久,周围又聚拢起很多打量的目光,没有一个人愿意雇他。 他听不见,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这边的人说话又有浓重的口音,他连唇语也读不明白。 如果是需要充门面的活,他现在裹着绷带,没人能用他。 要是干活、拣药、写字之类的就更要命了,一个没了好几根手指的聋子,跟残废有什么区别? 所以楼观找了好几日始终一无所获。 天又开始下雨了。 这天楼观一如既往地在镇子里找活干,却被两个男人给堵了路。 楼观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没读懂他们两个的意思。 这里的人大多数不识字,那两个汉子给楼观比划了一阵,总之示意楼观跟他们走。 楼观这几日一点起色都没有,好不容易遇到两个人跟他带路,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们后面。 他们一点点走到镇上最繁华的地段,曾经楼观在这种地方听见过无数的声音,现在已经全部归于沉寂。 等到他们二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楼观一眼,朝旁边的楼阙抬了抬下巴。 楼观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绸带,和眼前迎着客的人,忽然就明白这是一份什么样的“活计”了。 这里是南风楼。 看见楼观愣在当场,那两个男人却忽然一齐笑了起来。 楼观周身一僵,在这一刻终于读懂了这两个人的话。 无非是“这娃儿年纪不大生得这么白净,可惜耳朵上残废,要不然肯定能当个头牌。” “十里八乡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的人,说不定就算少了点什么也有人好这口呢。” 两个人笑了两声,一个道:“你猜他去不去,他这样了还想着找……” 那人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肩上一阵刺痛。 两根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在他们的蝴蝶骨之上,两个人纷纷捂着肩叫了两声,对上了楼观阴沉沉的一双眸子。 “妈的,脾气还挺大!”其中一个汉子一边忍痛一边朝着楼观骂了一声,说道,“都废成这样了,还装什么清高!” 周围不少行人顿住了步子,朝这边看过来。 楼观沉了沉眉,看着眼前聚过来的目光,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沉声道:“我都这样了,是怎么伤的你?” 楼观的嗓音清润,又确实是个残疾,看起来病弱又年少。 那男人一噎,似乎没想到这么个聋子竟然也会开口为自己辩驳,也像是被楼观的逻辑给问住了,一时竟没有答话。 周围的人小声议论起来,楼观站得离那两人并不近,根本没人信是楼观动的手。 那汉子吃了哑巴亏,气得就要继续骂,楼观却没理他,转身就离开了人潮汹涌处。 这个镇子也没法待了。 楼观轻轻按了按心口,胃里的饥饿感顶的他有些痛。 他觉得自己其实不该在意的,可是那两个人的脸不自觉地浮现在他眼前,让他实在控制不住地感到一阵反胃。 等走出了镇子,他扶着一块石头,胃里排江倒海似的,却又实在呕不出什么东西。 只有布满胸膛的灼烧感,任春日的凉风如何吹也吹不去。 楼观勉强按捺下胃里和脑海中盘江倒海般的不适,双手避着伤口紧紧攥着。 无论如何,先朝着南方走吧。 这几日的春雨连绵不歇,像极了宣佑三十六年的夏天。 楼观又好几日没有吃东西了,天气太潮湿,他身上的伤口根本好不起来。 北方的冬天太冷,南方又常遇阴雨。 好几次,楼观都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下一座城镇了。 他想过回云瑶台,可是若是按照门规,他受不受罚是一回事,终归还是要被赶出来的。 况且…… 要是他回了云瑶台,穆迟见到现在的他会怎样想? 他已经这样了,即使穆迟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何必累得他一辈子愧疚难安呢? 可他若是终究要留在这凡尘,他究竟还能在这个世上偷的多少时日? 不知道第多少次昏睡过去之后,楼观拨开盖在自己身上的叶子,看了看眼前的天空。 天空竟然难得的放晴了,因为到了黄昏,天空铺开了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睁开眼睛的时候,楼观甚至恍惚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可能有点恶俗dbq 前尘篇已经进入尾声了,马上回现世,楼观终于要面对进阵前偷亲应淮的那个吻了! ◇ 第96章 淳宁四年春2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橙黄色,绵延在远处的山脉里,映在他的眼眸里。 七年之前,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也是在这么一片压的密密实实的火烧云之下,他刚刚失去了父母,拼命忍着哭。 他忽然记起来,当时的他还在想,他要是哭了,泪水一迷蒙在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见这么好看的天了。 娘说,人死了,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知道他要死了,要是他闭了眼睛,恐怕就再也看不见这片天空了。 七年之后,他看着眼前的那片云啊,竟然也在害怕自己闭上了眼,就再也看不见这片天空了。 天幕下,空旷无人的阡陌里缓缓走近一个佝偻着的身影,等到她踏上了楼观眼前的这条路,他才看清那是个包着头巾的妇人。 妇人背上背着一个很大的竹筐,用一片布巾盖着,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孩子,抓着妇人的衣襟不停哭着。 女人轻声哄着怀里的小孩儿,时不时拽一拽背上沉重的箩筐。 这条路人迹罕至,妇人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看见靠坐在不远处的楼观的时候,似乎还被吓了一跳。 妇人站在原地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踱着步子朝着楼观走去,有些怯生生地道:“孩子渴得受不了了,出来的时候水带少了,能跟你讨口水喝吗?” 楼观认真看着那妇人的口型,没看明白她的话,只能道:“抱歉,我耳朵听不见。” 妇人愣了一下,跟着道:“抱歉……” 她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知道楼观听不见不能这么说,只能又连连低了低头,比划道:“抱歉。” 楼观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说慢点,我能看明白。”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怀里的孩子哭的实在太惨烈了,还是用手指了指孩子,然后慢慢道:“喝水。” 楼观身上没剩下一点吃的,但还真的存了些水。他来的路上在溪边打了一些,这会儿还没喝完,就把水壶递了出去。 楼观递得这么干脆,妇人倒是怔了一下。 楼观的脸长得冷冷淡淡的,还受着一身伤坐在草野边上,看起来其实有点像个潜逃的杀手。 妇人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也没有真的觉得自己能讨到水。 可是走近了仔细瞧,又发现楼观其实年轻得很,要是忽略他身上的伤口,人其实长得很清俊。 现下她拿起楼观递来的水,心里还有些不踏实,忙道:“谢谢,谢谢你。” 妇人似乎找回了一点安全感,她把箩筐放在地上,抱着孩子小心坐在旁边,开始给孩子喂水喝。 孩子的啼哭声渐渐弱了,楼观坐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个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手逐渐放松下来。 那孩子喝了一些水就趴上了母亲的肩膀,像是哭累了有些困。 妇人用袖口最干净的地方把水壶擦了好几遍,自己一口也没喝,还给了楼观。 楼观有些意外,问道:“你不喝么?” 妇人笑了笑,黑黄的皮肤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来,脸上还挤出两个酒窝。她刻意放缓了语调,说道:“这怎么好意思。这附近都没有小溪,水很珍贵的,你留着喝吧。” 楼观看着妇人有些皲裂的唇,别开了眼说道:“没事,我的水足够。” 妇人有些惊讶,但是她也非常非常渴了,看着眼前推过来的水壶,还是忍不住喝了一口。 她喝完之后起了身,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皱巴巴的干粮来,掰了一块给楼观,道:“我不能白喝你的水,吃点吧。” 第110章 这么好些日子过去,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给楼观递吃的,他一时有些愣,妇人却又擦了一把手,说道:“可能有点不干净,你别嫌弃。” 楼观接过那块干粮,怔然道:“……谢谢。” 或许是许久没有歇过了,妇人自己也掰了些干粮吃起来,边吃边问道:“这里挺偏的,你怎么到这里来?” 楼观皱了皱眉,努力理解了一下她的意思。 女人见他费解,连忙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想表达不好意思,自己又忘记他耳朵的问题了。 不过楼观显然理解错了女人的意思,他以为女人想问他耳朵是怎么回事,便想了想道:“受伤了,听不见。” 女人微微怔了怔,又放慢了语调,连说带比划道:“现在天气不好,要好好休息,说不定还有能好的一天。” 楼观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女人顿了顿,又道:“这里离前面的城镇,还有多远?” 楼观微微蹙了蹙眉,他其实有些记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了,但是他知道这确实也算不上是什么很近的距离,便如实道:“恐怕至少得有四五日的脚程。” 女人的笑脸僵在脸上,眼神忽然往四周躲了躲,之后短暂地垂了下眼睫,又看向了天空。 楼观察觉到她有些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女人没敢低头,她的眼角很迅速地盛不住泪了,于是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缓缓说道:“我和我儿可能撑不到那时候了。” 她说了一句,眼泪就又渗出来,只能掏出帕子胡乱擦了擦,搂紧了怀里的小孩子。 “我家那边去年收成不好,北方打起仗来没个完,孩子爹被征兵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女人道:“我公婆死的早,娘家也没个兄弟,爹娘前几年还搬去北面了,就留我一个人在村子里。孤儿寡母本就容易受欺负,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去北面找我爹娘。” “可是……”女人越说越忍不住泪来,“太远了,我从来没出过远门,只靠一双腿带着两个孩子,太难了。我不大认得方向,也不敢随便去别的村子里问路,所以我绕了好多弯路,孩子们也都跟着我吃了很多苦,老是发烧害病。”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箩筐,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掩在上面的布盖:“这是我大女儿,出门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如今……” 小儿子在她怀里睡着了,额头烧得滚烫,在梦里紧紧抓着母亲的脖子。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太不容易了,或许是她知道楼观听不清她的话。 女人一股脑说了很多,说她的女儿死在路上,说她真不知道能跟小儿子一起撑到什么时候。 天边的云彩压得很低,连日的阴雨过后,连一片火烧云也难得。 她说她其实很想把女儿葬回家乡去,但是她已经找不到路了,如果走不回娘家,她想把女儿葬在一片开满春花的地方。 小姑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花了。 楼观断断续续地看着她的口型,随着她说的话越来越多,他似乎也理解了一些她的意思。 最后,女人抹了一把泪,冲着楼观挤了一个笑脸。 夕阳的余辉打在她的脸上,也映着她脸上的沧桑和斑驳的泪痕:“其实,我有过两个这么可爱的孩子,我很知足了。” “抱歉打扰你这么久,天色要晚了,我先带着两个孩子找找有没有能休息的地方。” 女人起了身,把箩筐重新背在背上,背被压得弯弯的。 小儿子睡着了,蜷在她怀里。因为母亲的动作哼唧了一声。 她就这么背过身去,好像毅然决然地要朝着自己的命运走去了。 鬼使神差的,楼观忽然喊了一声:“请等一下。” 那年轻妇人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楼观。 风很安静地刮过,带起几片落叶。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苦啊,有些人,你看着他们走在这个世界上,却每走一步都那么泥泞。 那么明媚的生命,被装在看不见阳光的箩筐里。 那么善良的女人,要背着两个孩子走向必死的结局。 什么福报,什么善果,谁看得见呢。 都是人们心里的景愿罢了。 因为多的是人自私自利,多的是人在世间制造数不清的战乱、疾病、苦难。 但是还是有好多人啊,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因果报应,会不舍得多喝过路人的一口水。 凡尘真是神奇的地方,人真是揣摩不清的生灵。 有人心如蛇蝎修罗,也有人会为了一朵花的凋零落下泪来。 代代相传,没有息止。 楼观在一些闲书里读到过,渝平真君行走人间两百年之后,曾经插手过构建罪己台。 他想引人赎罪,想给人现世和来世的福泽,哪怕只是让人知晓也好,不在来世,就要今生。 他想给人缺口,也想给人希望。 女人的脸色沧桑又疲惫,被火烧云映得通红。 在那个瞬间,楼观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曾经好多次觉得自己读不懂渝平,又有好多次觉得自己读懂了渝平。 或许这一刻的他也不能完全理解。 但是他忽然庆幸今日自己递出去了一壶水,不是因为自己后来收到了一块干粮,只是因为自己递出去了一壶水。 仅仅是因为这样,竟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刻。 楼观扶着石壁站稳,纤瘦高挑的身形被晚霞勾出轮廓,浅声道:“我替孩子看看吧,万一有办法呢。” 女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豆大的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她哽咽,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楼观朝前走了几步,他的膝盖上有淤伤,走的时候踉跄了两下。 楼观觉得自己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好相信,便道:“我之前学过几年医,给我看看吧。” 女人倏然在他眼前跪下了,楼观却扶了她一下,说道:“不必如此。” 他的手指缺了好几根,只能勉强用左手搭脉。 楼观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在他目光垂落的地方,他好像看见了两段截然不同的结局。 这对之前的他来说不过是小病,他能救的。 不过他现在没有药,法力也快用不出来了,想治病恐怕得费点劲儿。 于是楼观说了句:“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他只身朝着草野深处走去,试图找出几株常见的草药。 然后他又在自己手臂的伤口处轻轻划了一道,挤了些血出来。 那些毒血这几日把他折磨地够呛,却能让他再引几只毒虫来。 他没有手指,废了很大的功夫才做了一个简易的蛊笼,把招来的几只虫子混着自己的血调制蛊药。 明明这几日他已经没什么精力了,可是炼起药的时候,他仿佛又找回了一点专注。 孩子生的病并不是那种疑难杂症,等到夜色深浓的时候,楼观勉强拿出了一种不那么烈性的药,混着一点挤出来的温润的灵法,给那孩子吃了下去。 孩子清晨时便退了烧,那妇人在贴上儿子额头的时候,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 可是楼观前一天晚上给她交了药之后,只交代说若是孩子一直不退烧就给他服下,之后便以还要寻药为由离开了。 女人抱着孩子等在附近,从日出等到日暮时分,也没等到楼观。 她有满腔的话要说,其实楼观给她药的时候,她就隐隐有种预感,楼观好像并非是个凡人,她恐怕是遇到神仙了。 她真的遇到神仙了。 等到第二天傍晚,火烧云又烧满了天。走了这么久的路,她第一次觉得天空这么好看。 她忍不住在周围转了转,想去找一找楼观究竟在哪儿。 她走了许久,最后走到了山道后的一片密林里。 那妇人原本还害怕有豺狼,可是她远远地望见了山崖旁边有个一动不动的影子,还是大着胆子走过去看了看。 那山崖边上,确实是有个人影的。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清瘦的少年,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他缺了一双耳朵,阖上的眉眼看起来淡淡的,清润得像是一幅画。 风吹过他的脸颊,还能带起一两缕青丝,右脸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树干上,面对着山崖前一望无际的火烧云,手里还握着一朵泛着莹蓝色光晕的雪白的花。 说来也怪,这附近并没有这种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采来的。 可是那朵花却开得极好,随着春风轻轻颤动着,看不出任何衰败的迹象。 这少年就这么静静地对着看不见边际的云卷云舒,身形被天空映出一点漂亮的橙红色。 他没有一点声息了,靠在树干上,像是睡着了一般,又像是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妇人心里陡然一震,悄声走到楼观身边。 第111章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了摸他的脉搏。什么波动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这世间就这么平静地添了一只新鬼,把生前身后事全都埋葬。 眼前的火烧云像是看不见尽头的火焰,前方是开阔的山崖,一望无际的、不知道属于谁的家乡。 家山望断知何处,渺渺春水长天。 【??作者有话说】 楼观的前尘结束了!真是段漫长又短暂的岁月!下一章回现世,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gn(ww要开始发糖了真的) ◇ 第97章 蜉蝣一生红尘一吻1 忆灵阵中的雾气又变浓了,随着生命的陨落,楼观倏然从中脱离,对上了应淮的眼睛。 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楼观的眼眸轻轻颤了一下。 过去的回忆似潮水般汹涌,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其实,他本来只想驱动着蛊虫,打开忆灵阵,去看一看属于应淮的过往。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好像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属于“他自己”的过去。 不是旁观,不是看着,就像是作为他自己一般,在忆灵阵又经历了一遍属于他自己的过去。 他是开了他自己的忆灵阵吗? 原来在忆灵阵里作为阵主,竟然是这样的感觉吗? 怪不得岑亦和石溯舟从忆灵阵里出来之后状态都不是很好。 可是应淮先前不是说,自己的忆灵阵缺了阵引,看不了了吗? 但是楼观现在已经想不了这么多了。 他终于读懂了梦魇里挥之不去的各种声音,终于读懂了只是看见便会心悸的火烧云。 云瑶台的春英和落月屋梁的高堂终于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回忆里,混上一丝苦涩的药香。 诸般因果沉甸甸地压下来,又归于明月长风。 这便是他的一辈子。 楼观垂下眼睫,没有再看应淮的眼。 原来他叫应淮。 他到死都没能知道他的名字。 怪不得擎兰谷初见那日,应淮答了他那样的话。 原来他到死都没来得及知道他的名字。 楼观在心里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脑中乱糟糟的。 除了那些复又清晰的记忆,终日窒息的疼痛,楼观还清晰地认识到了两个事实。 一个是他澎湃却不知所依的情感终于有了来处,刺得他心口生疼。 数年来青涩的眷恋刻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只是粗略地攫取分毫,就让他觉得困顿迷惘,再也走不出来了。 更别说此刻全然铺展在他面前。 另一个则是他心里那一点期许和幻想也随着坦然的真相忽而幻灭了。 应淮对他很好,在他不知为何而重获新生的相遇里,他对自己是很好很好的。 在不知道过去的一切的时候,楼观其实有过一点希冀。 应淮说过他们前世相识,究竟是怎样的相识? 他期待过,也害怕过自己想得太好。 可是说到底,他认为他们之间是有过很多故事的。 要不然自己也不会全然不记得任何事,却偏偏觉得他特殊而珍重。 要不然应淮也不会同他一路,陪着他出生入死。 只是如今…… 他忽然发现,应淮说的对。 他们之间好像真的没什么牵扯。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冰原之下的湍流,纵然他已经溺在其中,冰面上依旧是空的。 春日的暖风根本就没来得及光顾这样一片冰原,更何谈触及冰原之下的流水。 最离谱的是,他进忆灵阵之前,好像还亲了渝平真君一下。 楼观心口一滞,他进阵之前只想着给自己一个交代,却没想到快让出阵后的自己交代在这里了。 没办法了。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然后调开目光,转身就跑。 手腕忽然被人抓住,楼观脚步一顿,险些一个激灵。 明明之前也不是没跟应淮牵过手,从忆灵阵里出来之后,楼观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他没抬头,只听应淮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楼观抿了抿唇,浑身那种真切的不适感确实还没褪干净,但是他在意的其实不是这些,便答道:“……也不是。” 应淮没松手,他垂了垂眼,小声喊了一句:“楼观。” 楼观被他喊得心头一颤,没有说话。 应淮道:“之前……我五年多没回来,到了云瑶台连你的面都难见。绑在你腕子上的忧寻铃,只是一个没留意,就断了。”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出去一趟你遇到那么多事连躲也不躲,等我从云瑶台的事情抽开身来,跟你维持联系的灵法符咒也消失了。 “若你怨我……” 楼观不知道应淮为何能牵扯到这上面,或许自己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确实给渝平真君带来了一点心里阴影,这个他是认的,但是。 但是这不是一回事,不关什么怨不怨的,该跑还是要跑的。 他认命般转了一下腕子,打断道:“应……” 楼观本来想喊他的名字,可是那两个字在自己唇齿之间转了又转,竟变得难以开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说道:“渝平真君,我没有怨你。” 应淮握着楼观的手指一僵。 为了让楼观能活下来,为了让他不要那般仓促地离开这凡尘,应淮花了足足一百多年的时间。 不要来世,只在今生。 他小心将养了那么久,突然回去面对了那些陈年旧事,又把他好不容易拉在身边的人生生拽远,连名字都不愿意喊他。 忧寻铃拴不住他的楼观,小心护着的灵符也破不开他的死局。 数次面对这么条忽然挣断的线,他少有的生出过无论如何也抓握不住的不安。 楼观感觉应淮好像把他握得更紧了,听见他道:“怎么叫的这么生分?” 楼观心想难道他们很熟? 见楼观没说话,应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方才为什么亲我?” 楼观猛然抬起眼,撞上应淮直直看过来的目光。 完了。 躲不掉了。 楼观在心里想着,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楼观只能低声道:“……我想开阵,你不同意。” “那你……” “当时只有那里沾了血。”楼观继续找补,一板一眼道,“我若直接问你,你肯定不答应,是我冒犯了。” 应淮要被他三两句话气笑了。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应淮忽然就着楼观先前画石阵的巨石轻轻推了他一把,楼观心里心虚得很,被应淮这么一带,后背抵上了石壁。 那张他前世压根不敢细看,只敢在他看着旁处时才敢悄悄打量一二的脸就这么贴近在他面前,因为他个头矮上些许,带了一点自上而下的轻微俯视,目光那么近地落在他的脸庞上。 楼观手腕还被应淮箍着,一时没有挣开,就听应淮道:“那我也要开一下。” 楼观一开始没理解他的意思,看着他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感觉到他的呼吸几乎蹭在他脸侧。 等反应过来应淮要做什么的时候,楼观呼吸都要停滞了,匆忙喊了一声:“应淮!” 应淮应下,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俯身朝着楼观的唇吻了过去。 与他先前蜻蜓点水般的吻截然不同,应淮几乎是带了一点侵略性的,紧密而不留余地。 楼观从方才起就有些呼吸不畅,此番更是喘不上气了。 他的头抵在石壁上,只能微微抬起头张了张口。奈何头脑缺氧又没有经验的楼观在抬了抬下巴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动作像极了迎合,把这个吻压得更深。 他仓促间想要低头,应淮却腾出了一只手,抵住了他的下巴。 楼观连一丝空隙都找不到了。 他心里慌得发懵,脑中也一片空白。温暖而湿润的柔软轻柔地贴上来,同他气息交错。 楼观耳朵都憋红了,好不容易才从中错开一点,猛然吸了一大口气,又被应淮堵了回去。 楼观觉得自己怕不是疯了,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纠缠不休的心魔。 可是那些吻又那么温柔地覆在他的唇齿间,像触手可及的春光,像旖旎缱绻的流水,把他置于一叶颠倒星海的扁舟里。 全然不认为眼前是真,感官却又分外清明。 他实在缓不过气,伸手推了一下应淮。他现在还不怎么能思考,错开之后下意识问道:“阵呢……” 应淮略让开了一点,哑声问道:“什么阵?” 楼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当初开阵,是因为要催动应淮体内的蛊,这才要找他的血做引子。 那忆灵阵本就是应淮创的,他开什么阵?还要费这劲? 见楼观没说话,应淮又道:“现在怨我了吗?” 楼观完全没明白过来:“什么?” 第112章 应淮看了一眼他被吻得红润的唇,低声道:“前尘今生都这般好脾气,也不知是跟谁学的。整日里说着怨不得旁人,做什么都自己闷着,结果真做起事来比谁都吓人,可还把自己当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看待么?” 楼观一怔,下意识反驳道:“我不是……” 应淮没管他的喃喃自语,他的目光还落在楼观的唇上,用温热的指肚轻轻蹭了一下。 “我宁可你怨我,再多给我几针。”应淮低声道,“我可以连带着百年以前的种种,一道与你折罪。” ◇ 第98章 蜉蝣一生红尘一吻2 渝平真君走过荒原冻海、梯田阡陌,见过的人和事来去无休,比过眼烟云还要纷杂。 他是空前绝后的剑道天才,整个云瑶台上下除了没和他交过手的肇山白,无人能出其右。 他过得张扬洒脱,因为看不惯人情淡漠,看不得仙者薄情,只身一人入凡尘,还被人们私自定了个神号,叫作渝平真君。 他从来不管云瑶台的同僚怎么看他,没人管得了他,也没人能定义他的道路。 应淮见过每个人眼睛里的欲求,对生命的、对财富的、充满爱恨嗔痴,想要从神明手里换得一个未来。 他也见过仙僚们的不解、艳羡或质疑,无数求得与求不得汇聚成庞大的目光,看着应淮走过的每一条路。 可是唯独一双眼睛是例外的。 当年的楼观看着自己的时候,他看不明白他想求得什么。 孩童的依恋和感激一闪而逝,他的眼睛里没有嗔怪,也没有索求。 当年他问他所求为何时如此,招呼没打一声就走了五年时亦是如此。 复又重逢时如此,让他别管他先回云瑶台的时候也是如此。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楼观好像都只是用那么一双冷清清的眼睛,真挚而澄澈地看着他。 把他充满尖刺的张扬堵得干干净净,像是一身利刃都搁在了棉花上。 楼观不解怎么会有人找打,也不理解应淮为什么要跟他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 他愈发怀疑眼前的渝平真君是个假的了,说道:“……也不必如此。” 应淮轻声笑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个人。 他其实很希望楼观怨他点什么,哪怕是骂他两句,打他两下都好。 人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可是楼观从来都不会从他这里故意多讨一句话。 即使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欲念,因着自己的私心这般吻他。 除了名字,他依旧没有从楼观这里讨来什么,哪怕是嗔怨。 应淮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楼观却先在阵里听见了一点细微的响动。 楼观的脑袋还在发懵,如果不是唇角还残留着一点酥麻的痒意,他差点以为自己刚刚是在白日做梦了。 然而突如其来的那点响动打破了他耳边轻微的嗡鸣,像是一种渺远的敲门声,把楼观往凡尘里拽了一点。 好不合时宜的动静,但又实在可疑。梨云梦暖毕竟是肇山白的阵,他不能视而不见。 于是楼观抿了抿唇,轻声道:“好像有动静。” 听起来很像是在刻意地转移话题,甚至非常怪异。楼观的指尖摁紧了掌心,可是他又不能不说。 应淮顿了顿,问道:“什么?” 楼观的思绪真的很乱,努力用声尘的能力去辨别那一点突兀的声响,然后哑着嗓子道:“北边刚刚有些动静。那声音我此前没在阵里听到过,听起来甚至不像是阵中的。” 楼观这么说着,免不了又和应淮对上了视线。 两人目光相撞,只是一瞬间,楼观便把目光调开了。 真是要了命了,楼观想。 应淮顿了片刻,而后道:“去看看么?” 楼观垂着眼,目光落在先前自己画的阵图上,点了点头道:“好。” 楼观绕开应淮一步,把石头上的痕迹都小心抹去,重新布好用以屏蔽视听的灵法。 他蜷着手指,只有第一遍抹掉阵图的时候是顺利的,等再想施咒,就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了。 原本简单的符诀变得太繁琐,耳边的各种声响太聒噪。 他只能一边努力想办法静心,一边想着怎么遮掩一下自己的灵法上的差错。 应淮看着他的动作,也跟着抬起了一只手,浅声道:“我来吧。” 楼观心里一沉,手中的灵文集结成印,在他和应淮身上护了好几层,说道:“那声音又出现了。” 应淮回过头来,跟楼观相视一眼。 楼观微微颔了颔首,应淮在他封上的咒印上又重重护了一层,楼观手中的刺针已经被他踩在脚下,朝着远处飞去。 “北边。”楼观补了一句。 应淮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问道:“听得出什么吗?” 楼观眯了眯眼,说道:“暂时听不出来。但是同之前听见的都不一样,像是从阵外来的。” “阵外?”应淮挑了挑眉,说道,“肇山白应当不会用这种方式塞人进来吧……” 离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还有数百米的时候,楼观在空中停住了步子,朝着那边的一条溪水指了指:“就在那里。” 应淮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隔空抬了抬手。 蓝色的灵法像是瀑布一样从空中流落下去,渗进地面之中。 而后又像是大地的脉络,一路爬至青缎一般的溪水之中。 灵法沉入地底,没有任何反应。 “什么情况了?”楼观问。 应淮还在探,小指轻轻抖了一下。 “师兄……?”他喃喃了一句。 “师兄?” “梨云阵的边界很难消解,你说声音在阵外,我就尽可能试了一下。”应淮道,“那里确实有东西,是储迎用灵魄所化的追位咒。” 应淮和楼观先前追进洞天水月底层,储迎眼看着肇山白追了过去,又不能撇下别人不管。 他干脆利落地舍了自己的魂魄罩住晏鸿等人,却也没忘了用灵魂做个引子,引晏鸿去找应淮。 起码给他送个还算能打的小辈,再帮他送把仙剑。 万一折里面了,也能有个人给他收尸不是? 储迎用自己仅剩的魂魄做的追位咒确实厉害,竟然还能追着找到梨云梦暖的边界。 “储……师叔?”楼观跟着念叨了一句,说到一半还是换了尊称。 应淮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喊储迎倒是一口一个师叔,怎么从来不这么喊我?” 楼观辩驳道:“上次喊了,你不让。” “你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应淮道,“真的是我师侄的时候不曾喊过一句,现在喊了算是什么道理?” 楼观并不想跟他争论这种问题,感觉跟争辈分一样无聊。 不过若是让他现在喊应淮一声师叔,他自然是不愿的。 楼观看着不断奔流的溪水,轻轻抿了抿唇,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 应淮没有听清,问道:“什么?” 楼观立刻正了正神色,说道:“沈确之前说,梨云梦暖的主阵从阵外没有开启的办法。” 应淮确定了对面是储迎的灵法残留,就干脆地落到了地面上,仰头冲着楼观道:“嗯,所以师兄赌上残魂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想要放人进来,得从阵内想办法。” 他说完,看着踩在刺针上的楼观,忽然抬了抬手,像是要接着他那般,轻声道:“下来吗?” 久远的记忆与当下的场景混合,应淮同他十岁那年几乎没有区别,从上往下看去,还是那么光风霁月的一张脸。 那样的一次相遇,困了他过去的余生。 楼观垂了垂眼,眸子里有曾经不敢盼来的故人,有奔流不歇的溪水。 他脚下的刺针干脆利落地回到自己手里,他人也轻轻落到应淮身前,跟他并着肩。 楼观错开两步,说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现在早就不是那个只能紧紧抓住应淮的衣袖,才觉得抓住一线生机的孩子了。 他也不是那个等着渝平真君回云瑶台的孩子了。 一百多年过去了,那些故事早已尘埃落地,他自己就能站在他身侧,跟他求一席并肩。 除了他此刻实在惶然无措的心境,实在不敢去回忆的那个吻。 二人一同停在岸上,楼观走近溪流看了看,听到耳边的敲击声更清晰了几分,问道:“从阵内能把他们拉进来么?” 应淮道:“只是拉进来没那么难。梨云梦暖海纳百川,进来远比出去容易。只不过……” 应淮顿了顿,又道:“不让肇山白发现,可能有些难度。” 楼观道:“如果连我都能发觉,肇山白作为色尘,没理由发现不了。若是留他们继续在这里敲,那才是真的危险。” 应淮道:“就这么拽进来,同我们一并关着?” 楼观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留在这儿,等着肇山白来抓人?” 第113章 应淮听见这话,轻轻笑了两声。 还没等楼观再次开口,应淮的手掌朝下一压,原本还在自然奔流的溪水忽然炸开,水花溅起数丈。 应淮的手腕上拴上了一道灵光,就着那长绳一样的光芒往外一拽。 晏鸿浑身被浇了个透,咳嗽着从水底被拉了上来,怀里还抱着一把仙剑。 他刚刚呛了水,还没来得及骂,就被楼观用灵法朝着身边一拽,听他道:“就他一个?” 应淮确定道:“嗯,就他一个。” 楼观立即道:“那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现在就走。” 楼观话音落下,数道阵门同时在梨云梦暖内开启,可怜晏鸿浑身湿漉漉的,又被生生拉着传了好几道传送阵。 甚至为了抹消传送阵的灵法痕迹,他们还借忆灵阵当了个中转站。 晏鸿要被晃吐了,等到终于停下来之后,直接靠着树原地干呕起来。 草,要不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他真能吐一地。 楼观现在灵法充沛,又找回了前世的记忆,在晏鸿身上三两下点了几个穴位,又渡了点灵法进去。 晏鸿竟然立刻神清气爽,腰也不酸了头也不疼了,怔怔地看着楼观。 晏鸿方才还上次不接下气,这会儿倒能中气十足地和楼观说话了:“你进个阵,这是升境界来了?” 楼观不语,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是升了境界了。 应淮问道:“储迎的残魂,已经完全灭了吗?” 晏鸿点了点头,说道:“按照我的感知,应该是一点不剩了。石溯舟肯定没法跟着我们一起走,季真要看着他们,所以储长老是把我们分成两波护送的。”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刚才被送到那边的时候被储长老的灵法罩着,根本看不见什么东西,只感觉像是撞上了什么,怎么都撞不开。” 楼观道:“这是梨云阵,出不去。” 晏鸿愣了片刻,惊悚道:“那你们还拉我进来!?”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几章都会继续发糖,本章略过渡,但是强吻的事并没有翻篇!!请放心食用。 ◇ 第99章 蜉蝣一生红尘一吻3 应淮道:“你若不进来,再在外面撞一会儿,等同于把自己当个诱饵引狼来了。” 晏鸿一噎,还想再挣扎一下:“真出不去?” 楼观道:“嗯。” 晏鸿认命了,把储迎的仙剑朝着应淮一丢,说道:“你好歹是应长老的徒弟,这个仙剑你拿着,应该比我有用。” 应淮也没反驳,点了点头道:“多谢。” 他说完,靠在另一棵树边上坐下,说道:“我说,储迎的残魂怎么回事,他真的死了?” 应淮道:“他一百多年前就死了。” 晏鸿忿忿道:“所以真是渝平真君杀的?他真不是个东西啊。” 晏鸿说完这句话,应淮的目光却落在了楼观脸上。 他的目光转过去的时候,发现楼观也在看他。 两个人忽然相对的目光里,有着心照不宣的理由。 是了,应淮为什么要屠云瑶台,楼观时至今日仍然不知道缘由。 可是在楼观自己的记忆里,应淮和储迎关系很好,断然没有理由亲手杀了他。 还有穆迟…… 在天音寺的高塔里,在蛇妖的眼睛里,他见过穆迟的未来。 他看见了应淮杀了穆迟的结局。 当时他全然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可是百年后再看,这应当确实应验了。 储迎好歹救下他一命,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晏鸿总觉得有点惋惜。 那剑灵在身边的时候还有点热闹,没了那么一点残魂,身边好像又有点空落落的。 楼观偏过头看了晏鸿一眼,晏鸿也是味尘,唇边有一颗小痣。 尘舍生生世世都是尘舍,他是穆迟的后世。 晏鸿此刻正坐在地上跟自己生闷气。他明明知道储迎早死了,但还是觉得有点惋惜。 可是他觉得有点惋惜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很矫情。 他正跟自己较着劲,楼观忽然朝他走了两步,低下头问他:“晏鸿,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晏鸿被他问懵了,说道:“啊?” 话已出口,楼观突然也觉得自己有点冒昧。 他甚至后知后觉地有些耳热,一瞬间就后悔自己问了这句话。 楼观曾经答应过穆迟,等到他过生辰的时候,要回来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淳宁四年,他去天音寺找穆迟的时候,刚巧临近他的生日。 当时他手指已经没了,没法儿亲手替他做面。他就想着等到两个人一起从塔里出去,他要找个小厨房,想办法托人照着自己的方子给穆迟做一碗。 可是他没等到那个时候,穆迟也没等到那一天。 此刻的他也清楚的知道,转世之后就已经是两个人了,穆迟已经死在了一百多年以前,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可是看见那颗熟悉的痣的时候,楼观还是未经大脑般问了一句。 晏鸿见楼观不说话,心中疑云更甚,问道:“你问我生辰干什么?” 楼观不太会编理由,正在脑中飞快盘算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藏在袖下的手指被人轻轻勾了一下。 他猛然抬起头,却看见应淮看着他道:“对啊,你问他生辰做什么?” 楼观:“……” 某位真君明明是笑着的,楼观却觉得这并不好笑。 但是话已经赶到这儿了,楼观只能信口胡诌起来:“知道八字,好算命。看看你有没有能出去的命。” 晏鸿是个纯粹的剑修,不爱读书的,从小到大只会练剑砍木桩,闻言竟然兴奋了一下,凑近了一点道:“真的假的?那你能算我们从哪什么方向能出去吗?” 楼观闭着眼道:“试试。” 晏鸿又道:“那我下次天河盛会能不能得第一呢?” 楼观:“……” 晏鸿更来劲了:“楼观,你能不能帮我算算我命里能不能当仙门第一啊?” 应淮直接拦了一下,说道:“八字给我,我替你算。” 晏鸿质疑了一下,说道:“你不也是剑修吗?你懂这个?” 应淮却已经拦在了楼观前面,回道:“略懂一二。” 晏鸿信了,说道:“那有什么用,让楼观算!” 楼观不觉得自己能算出来谁能当第一,也不想算。 直到他看见应淮真的煞有其事的掏出了卦签,晏鸿凑在应淮身边仔细看了看,他才眯了眯眼。 罢了。 楼观背过身,什么也没说。 趁着晏鸿非要起卦的空挡,他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方才的触感其实还没有完全散去,像饮足了一壶竹陵春。 他其实没有勇气去为自己补足一个原因,小心地胆怯着某个结果。 或许阵里的事太过变幻莫测,又不只有他们两个人,并不是个很好的机会。 或许他足够擅长把记忆埋的很深、很久,擅长把记忆一遍遍翻看,直到镂刻在骨血里。 无论因着什么原因,他都曾得到过一瞬能够支撑他无数次回望的永恒。 楼观抿了抿唇,这再普通不过的动作竟让他地耳尖红了红,被凉风一吹,又强行压下。 这个时候,晏鸿忽然喊了一声:“西边?” 楼观转过一半身,回过头侧着眼看了应淮一眼。 应淮也在那一瞬间微微偏转了视线,回过头看着某个偷偷转身的人,重复了一遍:“嗯,西边。” 楼观被那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问道:“在算什么?” 晏鸿煞有其事道:“在算天命的归处。” 楼观:“……什么东西?” 晏鸿指了指应淮说道:“刚刚他说,因为出阵是大事,恐怕算得上是命中的劫数了,所以得算天命归处才算得准。” 楼观眉心一抽,道:“所以呢?” 晏鸿抓了卦签,说道:“我最开始以为他骗人的,没想到还真有点道理。你看,我俩指的方向都在西面,一样的诶。” 应淮看着楼观,眼睛微微弯起来,像只狐狸。 云瑶台在西面他倒是知道,不过什么天命的归处,骗鬼呢? 楼观顺着那卦签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自己也站在应淮西面。 他心口猛然一跳,随即把卦签还了回去。 ……都是巧合。楼观心想。 应淮待在云瑶台三百多年,跟那一处有缘再正常不过了。 晏鸿又道:“所以要一路算过去吗?会不会有点麻烦。” 楼观默默朝着西面看了一眼,其实他们现在离云瑶台已经不远了。 “晏鸿刚刚进阵,现在再开一次阵门过去有点危险,我们还是走着过去吧。”楼观道。 晏鸿问道:“去哪儿?” 楼观:“云瑶台。那里似乎离阵眼最近。” 第114章 “云瑶台?”晏鸿闻言竟然有些激动,跟着他们两个一起迈了步子,一边走一边问道,“梨云阵里竟然有云瑶台?” “有。”楼观认真听着四周的声音,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别紧张。”应淮在他耳边轻声道,“看梨云阵里其他的情景,这个时候离你入山还很远。” 楼观的心思被他勘破,又因为某人的声音而有些慌乱,没敢抬头看他。 几人朝着云瑶台的方向走了一会儿,晏鸿看着四周的模样,问道:“那山上会有储长老和渝平真君么?那个渝平真君到底长什么样啊?虽然我偷偷练过渝平的剑法,可是他那么十恶不赦,为什么能在云瑶台当几百年的长老?” 还没等应淮开口,楼观突然道:“他并非十恶不赦。” 晏鸿被楼观噎了第二次,实在不知道这个人脑子怎么想的:“楼观,你进个阵被渝平真君洗脑了?是不是这个应淮天天在你耳边说自己师父怎么怎么好,你全信了?” 他到现在还对应淮是渝平真君的徒弟这件事深信不疑。 应淮瞥了他一眼。 楼观面无表情:“没有。” “不是。”晏鸿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渝平救过你的命啊?你连他人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十恶不赦?” 楼观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也连他人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十恶不赦?” “哈?”晏鸿觉得楼观简直在强词夺理,先前有一瞬间他觉得楼观虽然看起来冷冷的,实则温和又重情义果然是错觉。 他话音刚落,眼前的灵法屏障忽然亮了一瞬。 “怎么了?” 应淮看了看眼前的灵光,说道:“云瑶台周围的结界太密了,我们已经到了边界。” “我听说,云瑶台难进难出,入山门的时候要用特殊的术法结成法印,否则哪怕误打误撞进了山门,也会寸步难行。”晏鸿说道,“天音寺那帮人没进过云瑶台,但是曾经和云瑶台的人接触过,吹得可真呢。” 应淮道:“不用这么麻烦。” 说话间,眼前的封印结界又暗了下去,应淮带着两个人在山脚下走了一阵,精准避开了每一个迷阵和结界,直直穿入山门之前。 远处似乎传来几声鹤鸣,周围的嘈杂响声逐渐屏退于耳后,楼观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山门,眼睫很轻地颤了颤。 长的看不见尽头的白玉阶落在飘渺的云雾里,这次没有仙使,也没有仙童,空荡的山门通往他走过无数次的地方。 在他过去短暂的一生里,其实只有两次站在这道山门前。 一次是跟应淮回山,一次是被赫连殊送回来跟掌门请罪。 最后一次为穆迟开传送法阵的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他同云瑶台最后的联系了。 谁能想到他竟然还有回来的一天,虽然这里的一切都是幻阵,但他竟然真的同应淮一起回来了。 晏鸿倒是很兴奋,他抢在最前面,走一步还要多踩两脚脚下的阶梯,观景般仔细打量着四处的景色。 应淮站在阶梯入口处,回头看着仍旧站在原地的楼观。 楼观看着他,几乎恍惚了一瞬。 见他没有上去的意思,楼观开口问他:“怎么不走?” 应淮想了想,说道:“等你。” 应淮的发尾雪白一片,跟当初相同又不同。 楼观在云瑶台长大,不过是六年的光景,久别重逢后尚且有些近乡情怯。 应淮在云瑶台待了三百多年,这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师兄弟,有他的徒弟们。 他曾经亲手屠了云瑶台,如今故地重游会是什么心情? 楼观这样想着,朝着应淮走近了两步。 他想伸出手,又怕惊扰到他,悬着的手弄褶了衣袖,只蹭到了应淮的袖口。 应淮敏锐地捕捉到了楼观的动作,趁着他还没把手放下的时候,一把将它握进了手心里。 楼观感到掌心一烫,耳尖迅速泛起了一丝薄红。 他张口就要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应淮把楼观的手放在掌心握紧,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淮要悄(guang ming)悄(zheng da)地拐人了…… ◇ 第100章 故地重游陈愿依旧1 楼观刚想辩解,却听应淮和他同时开口道:“怕你心里不好受?” 楼观面上不动声色,耳尖却更红了。应淮见他这个样子,实在没忍住,满面都是笑意。 好看得简直不像话。 楼观噎了半天,最后才咕哝出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楼观全然不明白。 “因为你一直都没怎么变,楼观。”应淮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化去,“人能一直守着初心是很难得的事,可哪怕一百多年过去,你也还是我当初认识的你。” 晏鸿已经一路走到濯樱池附近了,也不知道应淮怎么带他们上的山,他们竟没遇到什么拦路的人。 晏鸿被前面连绵的花海震撼到连连赞叹,他指着前面的楼阁,似乎是终于想起自己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了,回头问道:“前面那是什么地方?开了好多好多花。” 但是他转头之后却傻眼了。 不是,他俩拉着手是什么意思啊!? 楼观一个仙门翘楚,天河盛会上足以暴打所有人的蛊师,上个山有必要跟别人拉着手吗!? 察觉到晏鸿的视线,楼观心里一惊,立刻想要抽回手。 他确实没有收着力气,可是应淮好像早就知道他要收手那般,只紧紧牵着他,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还没待他说话,应淮在他耳侧说道:“小时候牵着我不放手,总得让我牵回来吧。” 应淮的声音明明压得很低,但是架不住楼观身在这梨云阵中,他的耳朵实在是好得很。 楼观觉得这根本不是一回事,这也根本不合规矩。 可是每个字都那么清晰地传在他耳侧,仿佛刮蹭着他的心房一同响着。 这简直是误人心神。 简直是强词夺理。 接着应淮又道:“跟你一起走这条路的机会不多,好歹让我这一次,可以吗?” 楼观真是没辙了,脑中根本没法儿解释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抬起另一只手下意识掩了掩面。 可是这动作太不自然了,他只能偏了头,转而去遮自己的耳朵。 应淮牵着楼观往上走了两步,笑着跟目瞪口呆的晏鸿打招呼。 楼观恨不得原地遁地,或者当场开个隐身咒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应淮的手心很暖和,那片温暖紧紧贴在自己掌心,仿佛从二人第一次上山走到如今,穿行过一百二十多年从未变过。 晏鸿紧紧蹙着眉,手中剑意都凝起来了,试着问道:“你,你拉着楼观干什么?” 应淮坦然道:“从小就拉着,有什么问题么?” 晏鸿看了一眼楼观,又看了一眼应淮,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问道:“上次见面,他不是还说他不认识你吗?” 楼观还在装死,应淮倒是拉着楼观走到了晏鸿前面,边走边道:“现在认识了。” 晏鸿觉得自己的眉头在拧麻花。 这对吗?这真的能对吗? 他觉得楼观可能是被威胁了,可是看楼观那副“冷静”的模样,他觉得楼观应该没那么好被威胁。 他开了好几次口,又被他咽回去好几次。 他觉得被他生生咽下去的话加在一起比他最近几天吃的饭还多。 最后他只能认命般跟了上去,朝着两人问道:“你们就这么走,不怕被阵里人发现?” 应淮从容道:“你只要跟在我附近,就不会被发现。” 晏鸿听着这“大言不惭”的话,眉头锁得更深了,又道:“所以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楼观这回倒是不装死了,开口道:“来找阵眼。” “找阵眼?”晏鸿深吸了一口气。 “这地方这么大?难道要一点点翻?”晏鸿四处看了看,问道。 应淮道:“确实得一点点找。阵眼是什么都有可能,但是肯定会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晏鸿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来处看了一眼,然后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个人了,立刻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分头行动吧,这样也能快一点。” 应淮立刻道:“这样也好,不过聚在一起或许安全一点,你确定要一个人去找?” 晏鸿看了看他们俩握在一起的手,面无表情道:“我确定。” 应淮也干脆,直接给他护了好几道灵符,说道:“遇到任何事就催动一下灵符,我可以立刻把你拉到附近。” 楼观有些犹豫:“晏鸿不熟悉云瑶台的地形,这样真的安全么?” 晏鸿可不管这些,撒腿就跑,一边摆手一边给自己掐了个隐身诀:“我觉得更安全!你们不用管我!我的修为还不至于被轻易逮到!” 第115章 应淮低头看了楼观一眼,说道:“梨云梦暖同尘舍本为一体,其实他才是最好藏的那个,自己单走未必会更危险。况且,也不是每个人都那般难护,变成蝴蝶了还能自己飞走的。” 楼观闻言一愣,心下免不了有点心虚。 他当初是抱着再也见不到应淮的心态解的咒,实在没想到一百多年后还能被某人翻旧账。 于是他深吸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尽量把心思都放在正事上,状似平静地岔开话题道:“梨云梦暖好就好在太过真实,肇山白若是要想维持世界的稳定性,就得遵循世界本身的法则。” 楼观顿了顿,又道:“云瑶台结界颇多又临近阵眼,肇山白想在这里动手其实并不容易。对么?” 应淮握着某人,心情颇好,也没有拆穿某个人的回避,就坡下驴道:“其实肇山白未必想来抓我们。像这样把我们这群碍事的困在梨云梦暖里,既容易掌控又难以逃脱,远比在外面省事。” 楼观道:“不过我们在主阵里终究是个威胁,如果他在不能违背世界常识的情况下与你正面对上,能有几分胜算?” 应淮认真想了想,说道:“我没和他打过,但他要是想跟我在云瑶台动手,我绝不会怕他。” 应淮拉着楼观一路往上走,听楼观认真分析道:“若我是肇山白……若我不惜花数百年来造梨云阵的主阵,我大概率不会去赌正面出击而丝毫不影响阵法的可能性。但是能找到我们的行踪也是好的,最好的结果,大概是悄无声息地把我们引进其他阵门里。” 应淮就这么听着他絮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领着他走过一级又一级玉阶。 肇山白之前就想把他们塞进其他梨云阵里,梨云阵只有主阵有解法,若是误入其他衍生出的阵门,那就真的要受困一生了。 想到这儿,楼观立刻截了之前跟晏鸿的灵法联系,跟他传音道:“晏鸿,小心身边所有阵门。只要发现奇怪之处,千万别随便走进去。” 另一边晏鸿的声音有点含混,他好像囫囵吞下了什么东西,然后才道:“啊?我觉得这里的人和事都蛮正常的啊,我今天见过的最不正常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楼观直觉得自己脑袋一痛,问道:“……你在吃什么?” “哦!”晏鸿道,“这个叫落什么……落月屋梁的地方,做的东西好好吃啊!我怕被阵里人发现,掐了个隐身诀混进来的,谁知道这里这么多好吃的,我在宗门里的时候,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楼观大为震撼,看了一眼应淮道:“……他为什么能尝出味道?” 应淮耸了耸肩:“毕竟这里是梨云阵,他是味尘啊,这个世界里只有他能尝出味道了。” 楼观犹豫再三,还是道:“……你自己多加小心……不要什么东西都尝。” 晏鸿连连点头,嘴里却好像没停过,说道:“知道了知道了,最后一口,最后一口。” 楼观断了传音,只听应淮默默念道:“梨云梦暖……落月屋梁……”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你想听听看吗?” 楼观道:“什么猜想?” 先前应淮一直小心避着前世的事,多少有着想要楼观真的重新来过的心思,所以他心底的很多盘算都没来得及挑明。 如今楼观已然看过了过往,他反而少了很多顾虑。 于是应淮说道:“你还记得你去北地的那一次……” 他说到这,语气里还是混了点哑,又被他含糊过去,继续道:“当时我失踪了好几个月,也在一个阵里困了好几个月,等到我再出来的时候,阵里发生的事我已经一概不记得了。你可还记得这件事?” 楼观道:“自然记得。所以……” 应淮点了点头道:“是。所以当初我一直在猜那阵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能困住我这么久。直到先前对上肇山白,听到他跟沈确说的那些话,我才终于确定下来。 “我当初进的阵就是梨云梦暖。肇山白处心积虑小心护着,所以我才会被困那么久,所以我才会出阵就忘了一切。” 楼观道:“那你既然一无所知,回到云瑶台之后是如何解释的?师……掌门可有为难你?” 应淮道:“我出阵前并非全无准备,你还记得我当初带出来的那块石头吗?” 应淮在原地驻足,用手指在面前画了几笔。 蓝色的灵法自他指尖流泻而出,组成一个看不懂的符文。 或者说是符文也不大合适,只像是一个说不上来像什么的神秘符号。 楼观点了点头,说道:“我记得。你当时拿着石头回山,可查出了什么?” 应淮笑了笑,说道:“自然。当初我回到云瑶台就发觉有些不对劲,我怀疑云瑶台本身跟这阵法有关联,便故意试了试掌门师兄。” “然后呢?”楼观问。 “然后他竟恼了,说要??替师门清理门户。”应淮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和他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我当时早在落月屋梁留了后手,和储师兄里应外合发现了隐藏在落月屋梁里的小东西……掌门师兄也并非没有准备,一副誓死要我死在云瑶台的架势。于是我俩一来一回,在云瑶台斗了许久。” “此事说来话长了,等日后在详细解释给你听。” 应淮说到这儿,又撞进了楼观迎上来的眼眸里。 他平时那种清澈而诚挚的眼睛随着眉头的微蹙略窄了窄,看得他心头温热。 他略带安抚地放缓了语调,说道:“没事的,我有足够的能力自保,早些戳穿反而是好事。” “好事?”楼观质疑。 应淮把别人的话当耳旁风的技术一流,唯独到了楼观这儿全成了不忍,低声道:“总之,那块石头和上面的符文大有来头。云瑶台也是肇山白布局的关键一环。 “我们对数百年前肇山白的事知道太少,恐怕还是得从那块阵石入手。” 应淮又拉着楼观往上走了走,说道:“鸣泉里放着不少书册,很多都是我从人间搜罗来的秘闻孤本。百年前没来得及回去查一查,如今倒是能回去看看。” 鸣泉? 楼观望着不远处的那片竹林。 其实他百年前也只去过一次鸣泉,还只是站在了入口处,从未走进去看过。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被应淮领回云瑶台也就罢了,怎么还领回鸣泉去了? ◇ 第101章 故地重游陈愿依旧2 簌簌的风声里,竹叶伴着泉水声哗哗作响,一排花儿开在竹林背后的草野中,莹着淡蓝色的光晕。 还没等他们走进去,周围已经有了些来来往往的弟子。 为了保险起见,应淮往他们二人身上施加了屏蔽感知的高阶法术,阵里的这些人察觉不到他们,只各自干着自己的事。 应淮侧了侧身,在楼观耳边道:“你说,鸣泉里会不会有另一个我?” 楼观心道他怎么会知道,却感觉自己的手被牵得更紧了,听应淮道:“你待会儿仔细跟着我,别认错了人。” 他的目光落在应淮雪白的发尾上,心说怎么可能认得错。 然而他的目光一路朝上跟去,又觉得自己怕不是真的入了梦魇,或者已经走进了什么迷阵之中,快要逃不出了。 梨云梦暖让他的听力变得无比清晰,周遭的一切都无比真切,可他却没有真实的感受,只有手心一点温度在一直提醒他。 楼观在竹林风声中问他:“应淮,你的头发为什么会白?” 应淮闻言意识到了什么,用手挑了一缕发尾,问道:“你说这个?” 他说完,又轻轻拢了拢头发:“一点疏忽罢了,不打紧。” 楼观看着应淮的动作,总觉得从中读出了一点不愿多提的意味来。 他想,应淮或许是不喜欢这雪白的发尾的。 可是这就很奇怪了,应淮是仙人,若是真的不喜欢这白发,为何不遮掩掉? 修为至此境界,想要留住这些外在的青春和容颜,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楼观伸出手,用灵法覆在应淮的发尾上。 应淮回过头,看见楼观一只手捧着他垂落下来的长发,雪白的发丝自他指间穿过,像雪原中流泻而下的冰川。 楼观想用灵力把那头发遮一遮,然而没能遮住。青丝自他指尖染成,又很快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应淮垂下眸子,用另一只手化去楼观指尖的灵法,说道:“我早就试过了。已经损耗到这种程度,很难再恢复了。用障眼法来遮终究不是本貌,便罢了吧。”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别看了,不好看。” 两人已然走到了鸣泉主殿的门口,应淮轻车熟路地解了自己殿门的结界,拉着楼观走了进去。 屋里有些昏暗,混着淡淡的檀香气。里头宽敞空荡得很,干净得好像没有人住过一般。 楼观看了一眼殿内的装饰,心里还惦记着刚刚的那个问题:“是掌门伤了你吗?” 第116章 “不是。” “肇山白是不是使了什么法子?” “不是。” “这一百多年,你……” 应淮打断了楼观胡乱揣测起来的话,温声道:“小观。” 楼观被他突如其来的称呼喊得一愣。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殿内没有点灯,光线其实不算太好。应淮已经把他拉进屋子带上了门,此刻空荡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 可是他有些顾不得这些了,应淮先前跟肇山白对上的时候显然不是全盛状态,这一百多年间定然发生了许多事,这些事都是他所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在一百多年后同渝平真君求来一场相逢。 可是这个世界上他想要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很少,多的是他劝着自己不想要、不奢求、不挂心的事。 他知道握紧的东西反而容易流逝,有些人只要抓过一次,就再也舍不得放下了。 他小心避开过他一辈子,把所有不可言说的爱和惦念都埋葬在岁月里,至死未开口说过一句。 但是命运又把他带回了这里,让渝平真君在此刻握着他的手,让他偷来了两个旖旎又腥甜的吻。 他走不出了,他搁不下。 他心中不安惶恐,在探及那算得上满目疮痍的灵法损耗时,在心里兀自下了一场雪。 楼观看着应淮的眼睛,他的眉眼实在凌厉又温和,透着恰到好处的锋利和张扬,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楼观问道:“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应淮自知诓不过他,认真答道:“其实还好。除了损了些修为,现在已经没什么了。” 楼观又问:“之前给你把脉的时候,你是不是故意防着我?” 应淮乖乖道:“一点点。” 之后,他顿了顿,又道:“真的只有一点点。” 楼观鲜少见到渝平真君有这般说什么答什么的模样,他看起来不似说谎,楼观心里终于安定了几分。 况且他还在与应淮相握,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灵力涌动还算平稳。 楼观想着等出去之后要好好替应淮养一养,顺口问道:“刚刚你为什么说你的头发不好看?” 应淮煞有其事地想了一会儿,颇义正言辞道:“显老。” 楼观:? 他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 他想问你真的照过镜子么,但是这样的夸赞有些太过赤裸,让他有点儿说不出口。 两个人难得有这么安静相处的时刻,二人之间的氛围太好,让楼观差点开口问他: 你刚刚喊我什么? 你之前到底为什么吻我? 可是等到这些话真的到了嘴边,从楼观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你身上的蛊到底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真是要了命了。楼观在心里想。 应淮被问得一顿,想了想才道:“我自己种的。” “自己种的?” 应淮叹了口气,似乎也在组织措辞,半晌才破罐子破摔一般道:“百年之前你总喜欢一声不吭地跑开,后面魂魄又不稳,如今好不容易能重头来一遍,我得想个法子拴着。” 楼观理解了一下其中的含义,问道:“为了我?” 应淮却没给他自省这句话合不合规矩的机会,紧跟着道:“嗯,为了你。” 楼观身在鸣泉之中,目光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目之所及是眼前人,目光旁处是应淮住了几百年的雅舍。 他听着应淮的话,听着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竹叶声和泉水哗哗声。 还有应淮刚刚喊过的那一声“小观”。 以及那句“为了你”。 他真的没有入什么幻境吗? 为什么他心跳会如同暮夏突如其来的风雨,白雨跳珠,乱了湖水。 救救我吧。 他竟然会在心中念着这么一句。 楼观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觉得应该给自己来一针降降温了。 他尽量低着头,把目光落在一旁的架子上,从兵荒马乱的心事里寻回正事,问道:“你刚刚说来鸣泉要找什么书?” 应淮也偏头看了一眼书架,楼观趁着这个空档悄悄给自己来了一针,装作若无其事一般稳住自己的心绪。 学医竟然这般有用。 “其实我不常翻我屋里头的书。”应淮说道,“一百多年前最后一次离开云瑶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架子上摞着哪些书卷,更别说好几百年之前了。” 他走到案前点了灯,又从架子上随手拿了一卷,借着烛火看了一眼。 应淮道:“总之一起看看吧,如果能找到和肇山白、祝千辞还有落月屋梁有关的就留下来仔细读一读。” 楼观点头应下,如今他要去书架那边找书,二人实在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牵着手了,应淮便轻轻松开了他。 楼观感觉到掌心里一空,同别处都不一样的凉意沁在手心里,让他脑中都清明了几分。 他想起来上一次他轻轻丢开手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很害怕再也没有机会走回渝平真君身侧,所以他拼尽全力想要去记得那一天的温度。 他真的很努力地记下了,也以为自己记了很多很多年。 可是真的等到应淮握住他的手,他又觉得记忆实在太过模糊而有欺骗性,同现实大相径庭。 楼观走到书架边上,看着满目的书卷。 室内安静下来,书卷翻动的声音伴随着灯芯轻微的灼烧声,把周遭的环境衬得更加静谧。 两个人皆静静看着,楼观翻过一卷又一卷的藏书,浏览过一行又一行字文。 上面写的很多事都已经很久远了,有些他听穆迟提起过,有些他是他在弟子堂上课的时候讲过的,倒是勾起了他的一点回忆。 他把和落月屋梁有关的都分出来放好,只是有关肇山白和祝千辞的传闻都太少,倒是那位沈槐安沈仙师,人间似乎流传着有关他的不少故事。 楼观一页页翻过去。 有人说沈仙师死之前在人间待过五十年,走遍万水千山寻找蛊毒的通用解法。 也有人说,沈仙师在人间待的五十年是为了抓活人炼药,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风霁月。 这段不会是肇山白自己加进去的吧?楼观在心里想。 有的书上写沈槐安研制蛊药的时候毒死过人,在人间归隐过好多年,最后不知为何仍然现身,一代仙师最后竟然死在了凡人手里。 死在凡人手里…… 夜风骤然吹了进来,楼观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忽然想起了北地里的那个夜晚。 那些哀嚎和人语在他的回忆里难以淡忘,那些人惊恐的目光透过满地的血和虫子畏惧地望向他。 他不敢松开手里的剑,也不敢看眼前的人。 如果渝平真君没有赶过来,他会不会也在那场蛊祸中死在凡人手里? 楼观把书卷卷握在手里,那一刻,他竟觉得自己是有一点懂沈槐安的。 夜已经很深了。 沈槐安研制的蛊药在书里只有寥寥的记载,但是楼观看着上面的文字,有些入了迷。 他看起药方来多少有些专注,特别是遇上这种哪怕是百年前也没什么机会接触的珍贵残本。 楼观在心里暗暗计算着各种配比,直到被一声鸟鸣声打断,他才从书案间回过神。 屋里空荡,任何的声响都能荡起一道回音。 楼观把看完的书卷分门别类地搁回书架上,忽然瞥见书架深处有个什么东西。 楼观心里不禁有些疑虑,应淮的书架上一直干净得很,他刚刚看过来,根本没看见什么不相关的杂物。 于是他伸出手往里面探了探,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 那个小物什露出白色的一角,被楼观小心地从架子深处拿了出来。 是只……兔儿灯? 【??作者有话说】 架子上有兔儿灯不是时间bug。 ◇ 第102章 梨云今夜旧时月1 放在架子上的这只兔儿灯看起来很熟悉,楼观记得这种制式,跟应淮百年前上山给徒弟们带的那些一模一样。 当时他身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兔儿灯,在山门前笑着跟木樨他们说话。 楼观把那小东西捏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他留着这东西做什么?楼观在心里想道。 只是自己喜欢?还是别人送的?或者是留着送人的? 可是应淮说,这是楼观上山之前的云瑶台,那这盏兔儿灯应当不是应淮那时候带回来的。 不过这样就更奇怪了,难道应淮从几百年前就有喜欢买兔儿灯的习惯了? 怎么想都感觉不太像渝平真君一贯的风格。 楼观把那个兔儿灯翻了过来,兔子肚子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仿佛有人想要改造一二,却没来得及完成。 按应淮的话来推测,现在梨云梦暖的时间比他入门还要早上数百年。 也就是说,这大概是应淮刚刚在云瑶台当上长老的时候。 第117章 他在鸣泉甚至没有见到木樨,说不定这个时候连木樨都没有入门。 楼观这么想着,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 “楼观?” 应淮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身后响起,可是他连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他猛然回过头,看见应淮举着烛台,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楼观眼里的惊讶被跳动的灯芯照亮了,应淮的外衫还松松垮垮搭在身上,温声问道:“怎么了?” 楼观看着应淮的眼睛,说道:“你过来,怎么没点动静?” 应淮挑了挑眉,忽而笑了两声,说道:“怎的,吓到你了?” 他用手掩了掩把烛火吹的明灭的风,在楼观旁边又点燃了一盏灯。 两个人的脸庞都被灯火笼上一层橘黄色,应淮道:“我都还没问你,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看得再入迷也该有个限度吧?” 楼观掩上书本,问道:“你不也没歇?在看什么?” 应淮手里捏着一本名叫《屋前梁下之无边风月》的书,一本正经道:“落月屋梁奇谈。” 楼观皱了皱眉,颇有些意外,强行压下心头的一点窘迫和好奇,问道:“写什么的?” 其实只听名字也不像是什么正经书吧! 应淮翻了两页,答道:“写了点落月屋梁的传说故事。弟子堂的弟子们想象力很丰富呢。” “舍本逐末。”楼观评价道。 应淮笑道:“小酌怡情。” 楼观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渝平真君还会对风月本子感兴趣?” 应淮反问道:“为何不能?” 楼观听着应淮的回答,忽然抬起头,眸中映着应淮的脸。 他确信应淮的神色一切如常,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楼观紧接着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书的封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他把那本书递给应淮,说道:“你看看这本。” 应淮低头扫了一眼那本书,笑着翻开来。 于此同时,楼观手里的刺针精准且迅速地绕到了应淮身后,朝着他的心口刺去。 “叮当”一声! 金玉相击,一把环绕在应淮周身的剑意先一步成了型,和楼观的刺针撞上。 几乎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刺针之后出现了另一把剑。 楼观只感觉眼前的场景模糊了一瞬,有人在虚幻不清的幻象里抓住了他,两个人距离很近,像是要把他带进一个宽阔的怀抱中。 与之前的声音相似又不相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上了一点隐隐的不安和焦灼:“怎么认出那不是我的?” 鸣泉的叮咚声在那一刻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隆隆声。 场景变了? 楼观稳了稳心神,顺手抓住眼前人衣袖,问道:“你没事吧?” 周围环境忽然变换的同时,豆大的灯火忽然在楼观眼前窜了起来,像是瞬间燃起的大火。 还没等应淮扬起手,雪焰在楼观周围烧起来,生生“浇灭”了一半的火焰。 应淮的剑锋划开层层烈焰,割开一道雪白的口子。 红色和白色的火焰扑朔,虚幻和真实的暗影交织。 两人只是相视了一眼,应淮立刻开了阵门。周围的雪色火焰渐浅渐淡,像是簇拥在阵门周围的雪莲花瓣。 浓雾生于莲台之上,遮掩了闪烁不定的幻象。 应淮破开眼前幻景,说道:“我没事。肇山白应该猜到我们会来云瑶台,就像你说的,他提前做了些手脚。” “他在梨云梦暖中设了幻境,想悄无声息地把我引入其他迷阵中去?”楼观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方才的情景是假,肇山白想用一个一模一样的幻境入口、一模一样的人做引子,让楼观信以为真,无知无觉的走进其他阵门去。 “是。他终究还是不放心我们在里面,先行下手了。”应淮道,“方才我一转眼就发现你不见了,找破绽废了点功夫。话说回来,你究竟是如何分辨出来的,竟比我出招还要快?” 楼观看着眼前人的眼睛,默然片刻,忽然喊道:“渝平真君。” 应淮微微偏了偏头,脸上表情微滞,从一点焦急转为怔愣,继而闪过一点几不可察的失望,最后颇为无奈地看了楼观一眼。 踟蹰的沉默只在二人之间兜旋了一小会儿。 “叫我名字。”应淮张了张口,最后小声道。 那个瞬间,楼观唇边竟然噙上了一点笑意。 他看着眼前撕扯开的忆灵阵的阵门,直直朝着其中走去。 应淮问他是怎么认出他的。 或许这就是最直接的答案之一。 落月屋梁的风月传说兴起得很晚,应淮不会在这种本就不安全的地方同身旁唯一的人开这种玩笑。 他不是热爱收藏小玩意儿的人,数百年前,应淮的书架上也不应该有那么一只兔儿灯。 当他从书架上拿起??那只兔儿灯的时候,鸣泉之中的景象恐怕已经开始错位了。 肇山白想悄无声息地把他引到另一个阵里去,或许是想把他引到那个渝平早已和他相遇过的、百年后的云瑶台。 那里有他全部的记忆,有他最熟悉的家。 说真的,他的决定很对,很好。若是楼观真的走进去,一个不留神,或许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可是他没防住这个百年间最执拗的人,这个看似几百年都没什么变化、岁月与他而言似乎没什么痕迹的人。 他没防住应淮生了变的私心,竟也会在某个瞬间开出怯懦和固执的花。 浓雾不知从哪儿升了起来,楼观在漫天浓雾里哑声笑了笑。 应淮抬了抬手,试图开启忆灵阵于其中藏身。他听见楼观极少见的笑声,在雾里望向他。 楼观眉眼间还含着一点化不开的笑意,连应淮都看得怔愣。 在忆灵阵即将成型的天光下,楼观认真想道:应淮,或许我也能认出你的灵魂了。 …… 云瑶台终究是特殊的地方,肇山白到底还是打算在这里下手的。 楼观和应淮刚刚从一个幻象中脱离出来,已经打草惊蛇,实在不能再待在原地了。 应淮没再犹豫,抬起的手还没放下,开门见山地说道:“楼观,跟我进忆灵阵躲一躲。” 这种时候,忆灵阵简直像个好用至极的保命利器。 缺点就是出去了也还是困在原地,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楼观道:“晏鸿呢?晏鸿还在外面。” 应淮道:“不必担心,一起拉进忆灵阵来。” 楼观点了点头,看见白雾逐渐浓了起来。 应淮的视线原本落在旁边的楼观身上,此时却又突然眉心一跳,连手指都绷紧了。 楼观察觉到他的僵硬,立刻道:“怎么了?” “我的忆灵阵,有点不对劲。”应淮微微吸了一口气,“失算了。肇山白恐怕研究过我的忆灵阵,上次沈确能去到我的忆灵阵中干扰我们,这一次也未必不能。况且这还是在他的梨云梦暖里……”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道:“我可能,没法儿完全掌控……” 先前肇山白与他们在梨云梦暖中玩了许久猫抓耗子的游戏,如今终于在云瑶台中逮到,哪儿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 大雾已经升起来了,楼观只听见应淮没说完的话:“楼观,万事小心,不要轻易相信……” 不要轻易相信……什么? 大雾散去的时候,眼前的场景逐渐清晰,屋子里一片空荡,一点月光冷冷透进来。 眼前是熟悉的鸣泉主殿,安静、冷清,伴着一点叮咚的泉水声。 楼观抬起眼,看见眼前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书架,心头陡然一惊。 周围的情景丝毫未变,摆满书卷的书架像是个走不出的局,楼观仔细望去,还能在层层叠叠的书卷深处看见那白白的一点。 是方才已经被他拿出来的那个兔儿灯。 兔儿灯……又是兔儿灯? 这是什么意思? 他入忆灵阵了吗?他又回来了?还是又入了肇山白的幻境? 楼观猛然回头,看见应淮竟还站在他身侧,而应淮正在看着他。 眼神对上的瞬间,楼观背后生寒。 【??作者有话说】 下章有吻戏,验证身份什么的ovo ◇ 第103章 梨云今夜旧时月2 突如其来的、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情势打破了片刻前的安宁,让人忍不住怀疑,这里真的是忆灵阵么? 一层幻阵套着一层幻境,简直让人分不清真假了。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应淮干脆利落地在指尖挤出一滴血珠,抵在楼观食指指尖。 他立刻道:“这是我的忆灵阵,我们体内的蛊同根同源,蛊血做不得伪,你能认得。” 他顿了顿,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解释道:“忆灵阵和梨云阵有相似之处,肇山白这几年长进得多了,恐怕有意研究过如何干扰我的阵法,这才设了此局。” 第118章 吃过的亏总不能一直吃,肇山白不会让应淮一直借着忆灵阵藏着的。 而幻境里最容易分不清真真假假,若是能对忆灵阵干扰一二,他一定会整出点幺蛾子。 比如让原本同行的人相互怀疑彼此的身份。 血液温热,暗夜悠长。 楼观看着眼前的人,很完美,找不出任何破绽。 可是他又记得应淮进阵前和他说的话。 他不敢轻易相信,看了一眼四周,先问道:“晏鸿呢?” 说起这个,晏鸿被猝不及防拉进来的时候,正靠在落月屋梁的客房里睡觉。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被应淮的灵法一带,然后就到了这么个地方。 晏鸿也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心生警惕,便独自藏在帷帐后,打算先观察观察情况。 屋外有两个人,两个很熟悉的人。 楼观听起来还是那个楼观,应淮听起来也是那个应淮。 他们说的话也比较正常,忆灵阵的事他知道,经历过天音寺那一次,肇山白的阴暗他也十分相信。 就是那个“同根同源”和“你能认得”是什么意思? 不过从他入阵开始这两个人好像就不太正常,此刻的“不正常”一以贯之,倒让他觉得有点合理。 楼观察觉到一丝气息,便往帷帐后走了两步。晏鸿心下的怀疑已然消了大半,便觉得自己藏不藏也没什么意思了,说道:“好了好了,我在这儿呢!” 确定了晏鸿的安全,楼观捻了捻指尖的血,心中思量万千。 云瑶台是个很特殊的地方,不论是对肇山白还是对自己和应淮来说都是如此。 先前肇山白设了一个幻境,想把他引进其他迷阵;现在又在应淮开启忆灵阵后,跟他们玩起了鬼打墙。 不就是为了让他们相互怀疑,不知道谁是真谁是假,分不清现实和虚妄,不知道自己在第几层幻境里吗? 应淮方才的反应很快,指尖的蛊血也确实做不得假。 不过这里毕竟是梨云梦暖,感官被蒙蔽的可能性很大,事关三个人的性命,楼观还是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草率地做决定。 于是楼观又伸手拉上了帷帐,把刚刚探出头的晏鸿果断地挡在了后面,说了句:“先别出来。” 晏鸿不明所以,唇角抽搐,但还是下意识站在了原地。 而后楼观转过身,三两步走到应淮身边,低声道:“冒犯了,验个身。” 没等应淮说话,楼观踮起脚尖,用一只手勾住他的脖颈,而后指尖用力,把挤出来的血涂在他的颈侧,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他上次这样试过一次,轻车熟路,催动起蛊毒来也熟练。 楼观来不及去管别的了,他努力压下因为私心而震耳欲聋的心跳,努力忽略自己红得发烫的耳尖。 他体内的蛊是应淮亲手种的,蛊虫骗不得人,肇山白不可能连体内蛊虫的活性都伪造得十全十美。 唇齿相贴间,他惊讶于自己竟还能想着正事。楼观顺利催动了应淮体内的蛊,把它们安抚下来之后便想着松开手。谁知应淮从他背后搂了一下他的腰,就着这个姿势,像是要把他抱进怀里。 楼观在这骤然的亲近里微微仰了仰头,跟他错开一点鼻息,听得应淮道:“楼观,你真是……” 他的手抵得更深了,把楼观的腰压向自己,带得他周身一颤。 帘幕后,晏鸿有点想不明白,明明刚刚屋里只有楼观和应淮两个人,为什么他就要被挡在里面。 如果这里是真的忆灵阵,楼观也是真的楼观,他们现在不应该共商大计,共同破敌吗? 如果这里没有什么危险,平静到这两个人还能说悄悄话,那他们两个大半夜的不睡觉,把自己拉进阵里来干什么? 况且这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搞些他看不懂的暗语,怎么跟抱团排挤他似的? 晏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甚至害怕这两个人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他正想着该怎么验证一下当前情况的真实性,结果一低头,却注意到角落出现了一道一闪而过的法力裂痕。 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有裂痕? 幻境幻阵里真是奇怪啊!真真假假破破烂烂的,到底能不能让人在正常的世界里生活了!他只会打架,不会这些弯弯绕绕的啊! 现在连裂口都出来了,难道这个忆灵阵不稳吗? 他们目前的处境并不安全,晏鸿又是个压不住事的,当即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这就要拉开帷帐跟楼观他们说一下这个不同寻常的情况,顺便试探一下这两个人的真假。结果他一把拉开帷帐,看见的却是…… 应淮把楼观紧紧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后脑,一只手揽着后腰,双唇间不过咫尺之隙。 晏鸿当即发出一声洪亮的尖叫。 “啊啊啊你们两个!”晏鸿胡乱闭上了眼睛,一只手捂上了脸,大喊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吗!滚出去亲!” 什么意思?!什么情况!!?? 这哪是抱团啊?这都抱在一起了啊!!? 他看见了什么东西???这是什么意思啊?! 楼观在仓促间推开应淮,不自然地掩了掩唇,终日白月般清冷的面容此刻也挂不住往日那般神色了。 他下意识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张开的唇根本说不出一个字,连呼吸都错落不稳。 他的一双耳朵红透了,此刻只要开了口,似乎便能想起奇怪的触感,而他小心地呼吸一瞬,又觉得某人的呼吸还缠在他脸侧。 天可怜见,他原本真的只是想……辨个人,根本没想到…… 没想到这个人…… 应淮往前走了两步,状似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大惊小怪的?” 晏鸿无语,晏鸿尖叫!怎么还成了他大惊小怪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之前怎么没发现此人如此之不要脸? 为什么他甚至感觉应淮的脸上写着一丝……得意? 可晏鸿转念一想,楼观确实拦他了,好像他也听见他们是要验身什么的了,但是……但是! 但是没人告诉他验身是这么验的吧!? 楼观垂了垂眼,半晌才终于感觉自己的唇舌又属于自己了,低声说道:“事急从权,确有不妥当之处,抱歉。” “事急从权!?”晏鸿崩溃道。 楼观不知道自己还能解释什么,颇有点百口莫辩的英勇就义之感。正是看着楼观这种神色,晏鸿心里更复杂了。 晏鸿勉强找回了思考能力,在脑中极速消化了一下这个事情。虽然他和楼观算是不打不相识,但是这么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其实觉得楼观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 况且楼观还救过他一命,他被困在洞天水月的那一次,怎么想那里都是龙潭虎穴,但楼观也还是来了。 至于这个应淮…… 实力不明,来路不明,在天音寺见楼观的第一面就主动搭讪。 当时楼观明明说不认识他,他还是很自来熟的样子。 他越想越震撼,这才几天啊,两个人之间的发展显然不对劲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情人节,淮楼情人节快乐! 本章有点短小,但是这周估计会加更一章! 晏鸿:直男世界观重建中…… ◇ 第104章 梨云今夜旧时月3 出于生死兄弟之间的义气,晏鸿还是拉了楼观一把,眼神非常严肃地看着他道:“楼观,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他强迫你的?” 楼观还没从刚刚的尴尬里回过神,被他问得懵了:“……啊?” 晏鸿见他愣住,心里更加确定了,问楼观道:“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别被幻阵影响了,你自己想想清楚,你真的是喜欢他么?” 百年前一直把自己的感情深深埋着的楼观,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问自己到底喜不喜欢渝平真君。 自此之前,他连穆迟都没有说过一句,连自言自语都没有过。 晏鸿义愤填膺,楼观面色凝重。 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今日的过分大胆,果然人都是很贪心的,只要开了第一道口子,就要多花十倍百倍的勇气拦下自己的妄念。 见楼观神色呆滞,一句话都不说,晏鸿简直要吓死了。他真的怀疑楼观神志出了什么问题,又问了句:“说话呀,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楼观深吸了一口气,晏鸿就差拽着他的胳膊开始晃了。 楼观拗不过他,见应淮不知为何又没了开口的意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藏了那么那么多年,藏到他自己都差点以为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只能下意识开口为自己辩解,在晏鸿不断的质问下一字一顿道:“阵里情况特殊,并非是……” 楼观还没说完,周围的场景很明显地模糊了一瞬。 第119章 “哦对。”晏鸿这会儿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从帷帐后面出来了,“我刚刚看到了一点法力裂缝,这里是怎么回事?” 楼观此刻背对着应淮,应淮的目光从他背影上偏过,答道:“肇山白着手影响了我的阵,现在忆灵阵里有些不稳定。” “不稳定?”晏鸿结合方才应淮的话理解了一下当前的处境,继续道,“你的意思是,你们被肇山白发现了,所以才会大半夜把我拉进忆灵阵来?” 楼观点了点头:“嗯。肇山白方才在云瑶台动手了。” 晏鸿蹙了蹙眉,意识到楼观所言形势严峻,容不得他们再浪费时间,这才正了正神色:“怎么证明你是真的楼观?” 他和楼观对上视线,只此一眼,又觉得不对:“不对,肇山白应该不至于拉个幻境让我进来看你俩亲……” 晏鸿还没说完,就被意识到他要说什么的楼观用禁言咒打断了。 楼观面上神色淡然,一副全然不知方才做了什么的模样,矜持地开口:“有什么办法能稳得住么?实在不行我们先从忆灵阵出去?” 晏鸿在后头挣扎了两下,奈何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楼观思考了片刻,又正色道:“不行。肇山白能算第一步、第二步,未必就不会算第三步、第四步。他在这个时候影响忆灵阵,很有可能就是想把我们逼出去,我们不能再按照他的步调走了。” 应淮看着楼观垂眼思索,状似神色如常。微微背在身后的手指紧紧攥着,耳根还染着绯色。 他喉结滚了滚,强行咽下笑意,小声道:“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 楼观抬头:“你说。” 应淮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跟他道:“你知道忆灵阵本身的运作规则。 “通常情况下,忆灵阵依靠阵主的回忆生成。阵主会在忆灵阵中以第一视角回看自己的某段人生,来保证阵法稳定清晰。” “不过忆灵阵中也有一个特例。”应淮侧了侧身子,跟楼观低声道。 “在没有特定阵主的情况下,忆灵阵的阵主默认只有我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忆灵阵里的记忆和过去是属于我的。 “但是因为忆灵阵是我一手创设的,我自己对阵法的控制力很强,所以没有必要每次都回到过去的自己身上。我可以以旁观者的身份,陪你们留在这个阵里。” 所以楼观先前进自己的忆灵阵的时候,是自己重新经历了一遍过去。而中间几次应淮带着他进忆灵阵的时候,都是本人陪着他的。 楼观先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反问道:“你是说,现在阵法不稳,你对阵法的控制减弱了,若是想要稳固阵法,可以由你重新从“旁观者”成为“主视角”,以此来加强对阵法的控制么?” 应淮此前可以旁观,是因为他是忆灵阵的创始人。如今阵法有异,就由不得他使用特权了。 应淮道:“正是此意。” 先前的事终于算作翻篇,楼观解了禁言咒,心里仍有些不安:“我觉得肇山白未必料不到此事。他费尽心思干扰忆灵阵,又把忆灵阵的地点定在鸣泉,利用反复出现的幻象离间迷惑我们,真的会这么简单地让忆灵阵稳定回去吗?” 月光映在应淮眼睛里,应淮轻轻笑了笑,说道:“当然没那么容易。如果我的直觉没有出错,肇山白干扰的不仅仅是忆灵阵的‘地点’,还有忆灵阵的‘时间’,现在我们所处的时间点,应当是淳宁四年。” 淳宁四年? 楼观记得,他曾死在那一年的春天。 晏鸿问:“淳宁四年?那是什么意思?” 应淮道:“淳宁四年,是云瑶台存在于世的最后一年。” “哈?”晏鸿缓过气来,有些不明所以,“云瑶台没了和我们关系也不大吧?就算我勉强相信你从云瑶台死里逃生过,但是这都过去一百多年了,难道肇山白只是想让你再经历一次家破人亡这么简单?” 他并非觉得家破人亡这事多么简单,只是觉得以肇山白以往的性子,这简直过分仁慈了。 不过他也没好意思找补,只是微微缩了缩脖子,轻轻咳了一声。 好在应淮并没有怎么在意他的话,而是把目光落在了主殿的门上,说了句:“来了。” “什么来了?”晏鸿道。 主殿大门的封印几乎是在瞬间被破开了,门叶在夜风里旋动,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个穿着墨色衣袍的人执着剑站在门口,目光中染着淡淡的肃杀之气。 他的发冠束得规整,在看见屋内几人的时候愣了一瞬,最后把目光落在楼观垂着的指尖。 双方一时都没有说话,还是晏鸿之前听季真跟他吹过忆灵阵的事,在一旁小声念叨了一句:“不是说……忆灵阵里不能惊动阵中属于过去的人么……” 这两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什么东西,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根本还是不太明白! 站在门口的“应淮”把剑抱在怀里,对应淮挑眉道:“解释。” 应淮淡淡道:“你前几年构想过的那个阵。” 门口的“应淮”默了两秒,评价道:“你真不怕死啊。” 应淮笑道:“彼此彼此。” 经历了最近一系列的事情,晏鸿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不怕死,悄悄跟楼观道:“阵本来就快塌了,他怎么还跟过去的自己聊上了,你管一管你相好。” 此言一出,两个应淮都看了过来。 楼观跟他们对上视线,又瞬间转过头来看着晏鸿。 对上一个渝平真君已经有够要命的了,更别说是一次碰上两个。 于是楼观默默抬起了手,指尖爬着一只小小的虫子,对着晏鸿道:“你再乱说话的话……” 晏鸿立马退到了帷帐后面,说道:“有话好说!” 周围的环境似乎又模糊了一瞬,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这次模糊的范围好像更大了些。 晏鸿正打量着四周,却感觉一张符直冲着自己而来。 他伸出手指捏住,听见应淮道:“带在身上,能避免你被阵里的人发现。小心躲起来。” 虽然他这么说,但是门口的那个“应淮”明明还在看他,这句话毫无说服力,晏鸿皱了皱眉:“那为什么他还可以看见我?” 应淮道:“那时候的我实力远超于现在的我,特殊些不是很正常么?” 他说完,又轻声唤道:“楼观。” 楼观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又把目光落在应淮脸上。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吗?若我回到过去的自己身上,恐怕很难随意中断忆灵阵了。这一百多年……倘若我不得不把它们走全,你愿意跟我一起看吗?” 几乎没有犹豫的,楼观点了点头。 他欠下了那么多岁月,怎么可能不想回去看呢。 若是可以,他想补全的其实不止这一百多年。 在他们相遇之前的三百年,甚至是三百年以前的渝平真君,他也是想去看一看的。 应淮活得太久了,自己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世人敬仰的模样,而自己还那样年少。 他怕他已经看遍世间的千山万水,早已和别人恨海情天。 可他虽然难以自控地坠入走不出的深海,却又清晰地知道他只是他看过的万千凡尘中的其中一粒。 那样的胆怯困了他好久,鸣泉鸣泉,我心如悬。 一张特殊的符咒落在楼观身上,楼观捻起符纸,变成了一只同当年一样的凤尾蝶。 只不过这次他不用再离开了,他同他蛊血相连,可以旁若无人般留在他身侧。 晏鸿翻了个白眼。 受不了了!!让他藏着,让楼观变成蝴蝶跟着应淮吗? 这跟当着他的面调情有区别吗?! 他之前怎么没看出来楼观还有这么小众的爱好,不仅喜欢男人,还如此上头。 应淮还要再说些什么,晏鸿伸出手道:“打住,你们继续。我会自己找地方藏着,你们只要稳住忆灵阵就行。” 站在门口的“应淮”和应淮相视了一眼,在周围愈发频繁的模糊下,两个人一起走出了鸣泉的主殿。 泉声叮咚,竹音萧瑟。 两个人身影逐渐重叠,当年的渝平真君和如今的应淮走在一处,肩头停着一只小小的凤尾蝶。 他发尾的白色因为两人的错乱变得斑驳,最后对楼观小声道:“跟紧我。” 回归过去时间线的应淮睁开眼,记忆一并归于曾经,仿佛在百年之前的那一天,又一次握起了手里的剑。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 明后两天估计会抽空加更一章(可能不太长),下一章进应淮的忆灵阵,应淮的忆灵阵不长,会讲楼观身死前后的一些故事~大家新年快乐呀,马上发财! ◇ 第105章 彼时你我开天一剑1 淳宁四年,春。 云瑶台四境全面戒严,云瑶台掌门贺临和渝平真君在尚月台交手了数次。 第120章 后来,应淮强行斩开了尚月台的结界,贺临下了掌门令,不准应淮踏出云瑶台一步。 然而应淮这几百年在云瑶台的名声太好,即使知道应淮这回做的实在有些过分了,也没有几个弟子真的想跟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动手。 储迎在察觉到穆迟被送回云瑶台之后,便接了重伤的穆迟回观星阁治伤。 此前应淮失踪数月,储迎不顾阻拦擅自离山。 谁都知道储迎一向同应淮交好,所以在贺临下令处罚应淮开始,储迎也被一并关在了他自己的观星阁。 后来,贺临关不住应淮,便借着地利在云瑶台设下迷阵困他。 应淮在第三十一天里斩下了贺临设的七十二道迷阵,最后一剑直接劈开了鸣泉的结界,踏进了鸣泉的门。 叮咚的泉水声中,住在鸣泉的弟子们都围了上来。 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其中一个弟子单膝跪了下去,喊道:“师父!” 应淮眼中眸光一动,说道:“今后我或为门内叛徒,想走的现在就走。” 话音未落,应淮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应长老这是要彻底不管了?” 应淮回头,看见赫连殊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华冠素裳,一只手仍然扶在剑柄上。 “师姐也要替贺掌门拦我么?”应淮道。 “我还没那个闲工夫。”赫连殊面容平静,继续说道,“我不过是念着同门之谊,来替某人带句话。” 赫连殊从指尖放出了一只虫子似的小小木甲,振着翅膀飞到应淮身侧。 应淮接过木甲,用手指抵了一下甲虫的头部,听得储迎跟他传音道:“穆迟重伤,楼观的状况恐怕不容乐观,速查。” 刚刚从迷阵中出来的应淮蹙了蹙眉,试着牵动了一下之前护着楼观的灵法符文。 空的。 另一边又是空的。 说实话,那一刻的渝平真君是有一些无奈的。 不是说无论如何都不要解开护着他的灵法吗? 不是说好了一定等他回来吗? 他的灵法道道护着楼观的心门,旁人极难破解,若是强行为之,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如今这般,只能是楼观自己解开的。 应淮轻轻垂了垂眼,只不过他的情绪还没来得及翻涌起来,那些风雪就已经息止在理智之下了。 他看了赫连殊一眼,说道:“师姐。” 赫连殊已经转过身了,闻言没有说话,只是顿了顿脚步。 “落月屋梁之事,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 赫连殊依旧高束着发冠,手掌抵着剑柄。 鸣泉山路的大雾里,赫连殊驻足了片刻,最后还是侧过身看了应淮一眼。 赫连殊朝着应淮抛去一个锦囊一样的东西,应淮接下,拆开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一片剪下来的布,暗纹上绣着一个熟悉的符文。 跟他此前从阵石中解出来的符文几乎一致。 除此之外,布料的背面画着巽卦。 师姐弟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赫连殊微微阖了阖眼,说了这三百年里对应淮说的第一句算得上“温和”的话。 “诸事未休,早日归家。” 话音落下,赫连殊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山雾里。 几乎每一个云瑶台的弟子都记得,那一天的渝平真君在强开了云瑶台掌门贺临设下的七十二道迷阵之后,又借着剑意在鸣泉东南方开了一道蓝色的天门。 澄澈的蓝色像是一道只有一种颜色的彩虹,穿透层叠的云海,直直贯入天际。 那天的雪叶冰晖下了百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屋檐上垒了厚厚的一层,偏殿的门被掩去大半。 濯樱池的樱花被吹落大半,弟子堂像是下起了连绵不断地粉色大雨,把地上和池水里都堆得满满当当。 应淮的这一剑,动摇了云瑶台数百年的根基,成就了一个奇迹,也造就了一桩无法回头的奇谈。 应淮从他强行开出的天门中一跃而下,跨过云瑶台仙山之下的层层云雾,踩着剑离开了这个百年仙门。 他要去找一个人。 然而到了凡间之后,他根本感知不到任何关于楼观的法力波动。 跟楼观的灵法联系断掉之后,应淮只能花更多时间和精力去找。 这小子,真是…… 曾经的楼观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到了云瑶台也舍不得松开;到后来千丝万缕的事情推脱不开,他反倒像是再也抓不住这只脱了手的蝴蝶了。 一早时他便知道楼观跟别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他在楼观眼睛里见过一种近乎于执拗的执着。 从他十岁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或许他们骨子里会是很像的人。 然而这个世界上有他一个倔驴就够了,没必要再多楼观一个。 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孩子怎么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在北地经历过那种事,他怎么还能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 应淮是真的怕他出事,心急则乱,觉得自己这次一定不能再轻轻放下。 他一定得好好教育楼观一顿,把他拴在自己身边,绝对不再给他胡闹的机会。 他顺着找过南疆的小路和村落,在一些枯死的土地里发现了混着毒的血。 他从云瑶台的迷阵里出来花了三十二天,在云瑶台总共被困了三十六天。 出来找楼观花了五天。 总共四十一个日头,至多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 等到他终于靠着推演和那些遗落在路旁已然枯死的紫色草叶找到楼观的踪迹,他看见的是一个胆怯的妇人,和一个依靠着树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那个妇人背着一个筐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儿,正在一旁认真地挖土。 应淮终于见到了那个熟悉的魂魄,可是等到他见到的时候,楼观的魂魄已经很淡很淡了。 淡到根本不像个活人。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楼观十岁那年马上要死的时候,他恰巧赶上了。 楼观在北地没有躲百姓砍过来的菜刀时,他也恰巧赶上了。 然而这一次他好像真的没有再赶上。 楼观耳朵上的绷带渗着血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的手指也没了,耳朵也没了,毒血一直到他死前都不断蚕食着他的躯体,身上残留的伤在江南连绵不断的阴雨里不断恶化。 应淮走的这四十一天,楼观身上伤得太重。他买不到药来制毒几乎马上就会死,零星的一点银子根本舍不得用来买吃的,在四十天里只喝了三碗稀粥。 一直到他死的前一天,才吃上了半块干粮。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呀,给大家拜个年! 之后正常更新ovo ◇ 第106章 彼时你我开天一剑2 说来也奇怪。 应淮明明是看过很多生死的。 他曾经救很多人的命,见证过许多人的死亡。 可是此刻他面对着楼观的尸身,嘴唇竟然不自觉地颤了颤。 他忽然想起宣佑三十六年的那个夏天,摔在泥地里的孩子小小一个,院子里放着一口他亲手钉出来的棺材。 河边的水流很湍急,有个小孩蹲在树干上,明明连靠近自己都没敢,小脸儿却憋得通红。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怎么逗都不说话。 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天地似乎都在他眸子里黯然,只留下他的影子。 应淮问他为什么不放手,他闷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做梦的时候,也以为是真的。” 他固执地想要带走他随手种下的花,又因为害怕它凋零,不过十岁的孩子就这么说转身就转了身。 他在山前主动松开了自己的手,在云瑶台待了六年。 刻苦到没有一天虚度的六年。 十岁的楼观说他做的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的,他相信他会有很多很多善报。 十五岁的楼观说觉得他身边总是清冷冷、空落落的。 他说所有的是非、恩怨、苦难,最后都要落回每一个人的生命里,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 若是能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人变成更多人,这条路是不是就没那么难走了? 十六岁的楼观一遍遍跟自己道歉,他问楼观为什么下山,他只说因为有人疑他。 或许自己真的是上了年纪,这一刻,他竟然真的觉得自己身边有些空。 山风不息,春日露重。 楼观正对着崖边大片的天,手里还捏着一朵当初自己赠给他的花。 只要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处,这朵花就永远不会凋零。 此刻花儿被所赠之人握在手心里,花瓣和他的衣摆一并摇曳在风里,那个人竟已经先一步不在了。 他看他长大,看他从那么一点儿出落得清俊出尘,看他执着地说是自己改变了他的一生,又看他变成如今这幅满身污血的模样。 第121章 到如今,甚至还不到七个年头。 应淮站在楼观面前,那个还不满十七的少年蜷缩着靠在树下,身形一点也不高挑,只剩下清瘦。 他甚至想象不出楼观是怎样拖着伤成这样的躯体,靠着三碗清粥熬过“区区”四十一天的。 他蜷起身,又像是变成了那么小的一点儿。 既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躲。 应淮心里清楚地知道,楼观死了。 穆迟在天音寺重伤,楼观一双耳朵都没了,应淮已经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要取尘舍的人已经在天音寺对他们动手了,穆迟跟楼观从小一起长大,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楼观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解咒的呢? 应淮想。 然而自己刚刚得知楼观私自解开自己法咒的时候,他甚至还是怪过他。 他竟然还是怪过他。 他在人间消失数月,行走人间三百年的渝平真君被扣上叛门的帽子,一共只有三个人去了人间找他。 他跟楼观不过数面之缘,他甚至把他扔在云瑶台五年,他来找他做什么? 他究竟来找他做什么? 他们算什么关系?整个云瑶台他的师侄没有上千也有上百,轮的到他为了自己证道么? 可即使如此,即使在那荒唐的世道之下,即使在满地的蛊血里,他竟然只为了一个“他人疑你”的理由,用刚刚被砍过的手把没发完的药拼命往他手里送。 仿佛要一遍遍和自己说,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但是我并不是想这样做的,我真的在走你走过的路,你信我。 旁边的那个妇人见应淮气质如此出尘,在楼观面前愣了许久,抹了抹手上的泥,半晌才来搭话道:“这位仙长……” 应淮从纷繁的思绪里回过神,猛然抬起头。 妇人问道:“这位仙长,你知道那位小仙师的名讳么?他救了我儿一命,若我能活着回到北面的家,愿意为这位小仙师日日供奉。” 应淮这会儿看见她手上的泥,才想起刚刚被她挖出来的土坑,低声问道:“你刚刚在挖什么?” “噢……”妇人叹了口气,说道,“我想埋我姑娘。本来是想找个漂亮的地方埋,但是这位小仙师……他毕竟救了我儿一命,我实在不忍心他曝尸荒野,便想着,不然就一起……” “不必。他不该留在这儿。”应淮哑声道。 他在那妇人抱着的孩子身上闻到了蛊药的味道,不用猜也知道出自谁人之手。 应淮的眼睫垂得很低,轻颤着阖了阖眼。 他指尖凝出一片翠绿的竹叶,竹叶翩然挂在妇人的脖颈上,妇人把它捧起来,看见叶尖指着北方。 应淮什么都没解释,只把地上的人轻轻抱了起来,说道:“他姓楼。我带他回家。” 在背对着日光的地方,应淮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曾经想要接住小时候的楼观,后来跟他聚少离多。 没想到从小到大,楼观第一次这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竟然是在身故之后。 他想不明白楼观是怎么走到如今的。 楼观是个善良且坚毅的人,为什么会落到这种结局? 他的额头是冷的,身子也是冷的,真的怎么逗都不再说话。 应淮抱着楼观走了几步,在他身上碰到硌手的一块。应淮仔细摸了一下,掏出一块弟子玉牌。 说来也奇怪,楼观明明是云瑶台掌门贺临的亲传弟子,到头来贴身放着的,竟然是他渝平真君的弟子玉牌。 弟子玉牌周身发着淡色的光晕,同楼观的魂魄一样浅淡。 按理来说,人死如灯灭,魂魄归入轮回是无法悖逆的天理。 他亲眼见过无数人的灵魂逐渐归于黯淡,直至身体只剩下一具空壳。 可是他在楼观身边的这些时间里,楼观的魂魄竟然一直是这般淡淡的,虽然完全没有活人的光彩,但也没有逐渐消失的迹象。 应淮的眉皱得更深了。 楼观的魂魄为什么没有散? 微凉的弟子玉牌被他握进掌心里,触手生温。 应淮颤着手隔着白色的布料碰了碰楼观耳上的伤口,心里忽然串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夺取尘舍、云瑶台、天音寺、灵魂被用来供阵而迟迟未散的沈槐安…… 难道……? 想到那个可能性的时候,应淮背后浮起了一层薄汗。 无论是因为何种原因导致灵魂困滞人间,这绝非常理。应淮先把楼观的魂魄小心安养着,而后把他的身体封在冰棺里,带着他的灵魄立即赶回了云瑶台。 他在原先开出的缺口里又补上一剑,应淮人还没踏进云瑶台,剑光已经扫到了掌门居所。 他的剑光拦腰而去,被尚月台主殿周身的结界拦下,撞出地动山摇般的一声。 储迎从观星阁出来,眼瞧着应淮回来,冲他喊道:“应淮!” 应淮提着剑,问道:“贺临在哪儿?” 他连尊称都省了,给储迎说得心头一紧,问道:“出什么事了?掌门在后山闭关。” 应淮说着就要往后山去,储迎拦了他一把,说道:“应淮!你冷静点!你如今已经不算云瑶台的人了,你这般闹事,会……” 应淮看了储迎一眼,手中的仙剑飞出,直朝着后山而去。 那仙剑转瞬间不见了踪影,储迎拦得下应淮的人却也没拦住他的剑,又喊了他一声:“应淮!” 应淮脚尖的灵法停住了,却没有说话。 他想了又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心中翻涌的情绪快把他淹没了,竟也让他尝到了欲言又止的滋味。 他们一同在云瑶台三百多年了,储迎就从没见过应淮会像这般说不出话。 “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咱俩什么交情,你难道还怀疑我站哪边么?”储迎眉头深锁,想撬出一个答案。 “师兄。”应淮嗓音一哑,“帮我看着落月屋梁。等我问过贺临,再跟你解释。” 应淮松开手,他的剑已经插在后山的土地上,震起一道又一道灵波。 他在后山仔细搜着贺临的痕迹,垂下来的眸子打量着云瑶台每一个看得见的熟悉的魂灵。 等应淮绕到后山最深处的洞窟前的时候,耳边忽然擦过一阵细碎风声。 “铛”地一声,自两剑相撞的第一声开始,剑鸣之声不断荡在山间,像是串成串的珠子,接二连三地摔在地上。 应淮一只手扛下贺临的双剑,一脚踹在他的剑身上。贺临就着他的剑光直冲着应淮面门劈下,剑剑直指要害。 “应淮,有的时候,人应该学会适可而止。”贺临冷冷地声音传来,手上的力道倒是一点没收着,符咒在剑身上燃起来,带起触而生冰的寒霜。 应淮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一次次拆下贺临不要命一般燃着灵法的剑招。 他今天下手极快极狠,两人不过交手片刻,灵力便生生烧尽了一片的草野。周围的百年仙树受不住灵力波动,竟被生生催出花来。 他贺临不要命,他应淮也可以不要。 等到应淮的剑尖擦着贺临的脖颈而过的时候,离得最近的那个刹那,应淮用左手捏起了几根银针,朝着贺临极速席去。 “砰、砰、砰、砰、砰”的五声接连响起。 银针被震碎,应淮的剑身擦着他发间而过,贺临最后还是避之不及,被一根藏起来的银针钉在了穴位上。 这个人…… 此时此刻,贺临就算再迟钝,也该知道应淮用此招是故意的了。 应淮一个剑修,为何突然用了针?在他认识的人中,喜欢用针作战的可不多。楼观能算作其中一个。 这人是故意用此招来点他的。 应淮的剑锋割在贺临颈前一寸,剑意自他掌中分生而出,像刺猬似的围着贺临的脖子。 贺临被迫抬起头,看着那双冷冷的眸子。 没有对胜利的渴求,没有赢过云瑶台掌门的骄傲。 日光映在他的眸子里颤了颤,应淮哑着声问他:“楼观下山,到底是不是你授意?” 听见这话,贺临愣了一下。 可是片刻之后,他又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我还当什么事呢?合着你今天忽然发疯似的动手是因为……” 贺临还没说完,只感觉被银针钉着的地方一痛,毒素从伤口往里渗,竟让他小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 应淮只盯着他,想要从中看出个究竟来:“他是你徒弟,楼观两次下山都必须有掌门令。他入门时才九岁半,离山的时候也才十六岁,修什么道能让他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能听见人的心音?” 贺临唇角渗出一点毒血,一笑起来,喉咙里都有些含混,像是极力忍下咳嗽。 他被十几把剑架着,微微咳一声都有可能蹭到应淮的剑锋。可是他还是笑着,说道:“小观天赋异禀,修道六年就有如此成就,为何不可?” “呵。”应淮冷笑了一声,“天赋异禀?真的?你是说天赋异禀如肇山白,修到一百多年时才能勉强利用色尘的能力辨别凡人无法瞧见的细微色相? 第122章 “你知道楼观今年多大么?你要取尘舍,你要逼疯他!你故意放他下山,故意让他卷进人间事里,故意用必须面对自己内心恐惧的签池罚他,故意安排穆迟去天音寺,你要把不好控制的人先解决了,再把容易逼疯的人掌控在手里吗?” ◇ 第107章 死契萦身生杀允夺1 应淮周身的灵力暴窜不止,周围的花树受不住暴走的灵力,催开了一层又一层的花。 贺临不知道应淮用了什么毒,他的七窍都生疼,似乎闷着一口瘀血。 可是他还是听完了应淮少有的控诉,他似乎很享受看着那个一向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的应淮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痛苦却无奈的神色,轻挑又无所谓地说了句:“应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摇曳的花树之下,应淮只觉得喉中腥甜。 云瑶台静谧美好,像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桃花源。 可以包揽凡尘中所有的美丽和安宁,接纳所有的心绪和情感。 在这样的地方,很多人是“忘情”的。 他们可以质疑这个世界的规则,也可以接纳所有的道义和选择,岁月的积淀带来了深厚的感情,他们会永远成为云瑶台的枝和叶。 所以当这个庞大的仙门展露出一点不同寻常之处时,那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仙者也会被蒙蔽视听。 应淮已经算得上是云瑶台中的“反叛者”,他一早就察觉到了这些年尘舍的动向有些不对,一早就怀疑过沈槐安背后之事复杂。 而当他孤身跟掌门对峙的时候,云瑶台的人恐怕也都觉得他当真是狂傲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但是他又何尝不会对云瑶台偏心一二,直到从阵里面拿出那个和云瑶台相关的阵石,他也还是没有真的愿意相信过。 可是楼观死了。 可是落月屋梁的阵他查过,几乎和整个云瑶台息息相关。 他早该发现的,楼观的耳朵是连带着灵魂一起被割下来的,失去的尘舍是铁证,穆迟不可能无缘无故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天音寺。 云瑶台的门训是“不可入世”,楼观擅自插手人间灾异,就算死了,按照门规来看也是“自作自受”。 没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没人知道他生前都听到过什么。 连山门都回不去,连命都守不住。 如果说这一切并非天灾,并非是楼观作为尘舍一定要面对的结局,而是一场人为推动的人祸…… 应淮又一次举起了剑,看不清他到底要朝哪儿下手。 与此同时,山下隆隆响了两声。 贺临此前被伤到的地方已经开始自愈,除了钉在肩上的那枚银针之外,他周身都笼着一层没有缝隙的防护灵网。 “应淮,你不会真的觉得我拿你毫无办法吧?”贺临笑道,“师门年纪最小的师弟,不世出的天才,呵。” 贺临周身细密的灵光如同蚕丝中千千万万根缠绕的细线,猛然朝着应淮的剑意卷去。 应淮让出两寸,两个人在顷刻间又交上了手,剑鸣之声不绝于耳,迎面相撞。 山下隆隆声四起。 山钟被巨大的晃动声撞响,像是提前报上天时。 贺临甩了甩剑,说道:“应淮,正面交锋我打不过你,但是你未必就能杀了我。” 从贺临剑锋飞出的细丝密茧一般绕在应淮周身,如一块像四面八方延伸的布,剑光瞬间削下来,把茧剥落成雪。 贺临在出招的间隙问:“应淮,你是不是见过沈槐安了?” 应淮没应,只是在密织的茧里寻找一个又一个出口。 “那你见过楼观了?”贺临道,“你的眼睛不一样,他的魂魄是不是没散?” 又是一声剑身相交,应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原本不清楚,看你这个反应,就大抵猜到了。”贺临招架着应淮的剑,说道,“你就不想知道楼观的魂魄为什么不散么?” 应淮的剑招走得更快了。 贺临笑了两声,心道自己这师弟真是叛逆,明明心里在乎得要命,就因为一点儿都不想服软,压根不会说一个字。 “罢了罢了,我本来也打算告诉你。”应淮的剑尖又一次划过贺临颈侧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沈槐安镇着的那个阵法你也见过,你说你好端端地给他养什么魂? “现在好了,魂没了,入了轮回了,这阵是不是得换个魂魄来镇着?” 山钟一连响了十二声。 “声尘也拿到了,味尘重伤,千载难逢的良机啊,你说是不是啊?应淮。” 应淮心口一滞,问道:“肇山白也在山上?” 贺临笑道:“这就不劳师弟操心了,色尘我自有办法。 “不过五尘聚在一起有点难镇啊。沈槐安的魂魄突然抽离,你还进去大闹了一通,现在阵法压都压不住了,得怎么办才好?” 贺临正全力跟应淮对招,脑后忽然一痛,周身白色的茧忽然冲着他自己而去。 赫连殊的声音在他身后冷冷传来:“那就杀了你当祭品。” 贺临反应很快,立马朝着地底扎下去。周围的茧丝被冰雾刺穿,贺临在转瞬之间站到了赫连殊身后,喊了一声:“赫连!” 赫连殊对应淮道:“他开了落月屋梁的阵,我看过了,阵法遍布整个云瑶台,布阵时间很早、很深,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储迎在赫连殊之后赶来,在他的背后,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悉悉索索的响声撵着草叶而过,一个硕大无比的木制龙头在储迎身后探出了一角。 储迎摸了摸这条“巨龙”的背,说道:“他自己都认罪了,还跟他废话什么?” 山钟又响了一声。 随着钟声起落,贺临轻轻笑了。 而后他避开储迎身后游走的巨龙,身影瞬间从他们三人眼前消失了。 龙甲的眼睛忽然圆睁。 储迎站在龙头上,看了一眼云瑶台缥缈的云雾,冲着赫连殊和应淮道:“上来。” 龙甲腾云而起,直直朝着山下追去。 赫连殊迎风而立,说道:“这种时候还玩这种小把戏,他根本不可能走出云瑶台。” “管他要干什么,先把人抓起来。”储迎道。 应淮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赫连殊。 赫连殊跟应淮一向不是很对脾气,察觉到应淮奇怪的视线,她立刻皱了皱眉:“怎么了?” “你们有感觉到什么不适么?”应淮问。 储迎正在认真寻找贺临的藏身点,闻言含混答了句:“还好吧,毕竟是要去逮掌门师兄,我还有点兴奋,怎么了?” 应淮答道:“你们的魂魄有分散的倾向。” 储迎和赫连殊瞬间朝着应淮看过来,储迎脚下的甲龙一惊,朝着天际长鸣了一声。 “此前我进过一个类似的阵,具体是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我被清了记忆。”应淮极快地复盘了一下自己见过的种种事,“我不知道我当时找到的是不是只是其中一个祭品,但是在那里镇压和供养法阵的,是沈槐安的碎魂。” 后来的应淮自然知道,那个阵是梨云梦暖,沈槐安碎成千百份的魂魄,是供养梨云梦暖中尘舍的祭器。 “如果贺临想把分散下来的尘舍强行镇住,用寻常之物是供养不起的。”应淮继续道。 赫连殊想了想,接话道:“你的意思是说,被分割下来的尘舍需要用灵魄来供养?” 她思索一二,又道:“但是人死如灯灭,灵魂要归于轮回,哪能被留下来供养什么法阵。所以为了不让魂魄走入轮回,沈槐安被分魂了?” “或许是这样。”应淮道,“凡人的魂魄根本承受不起碎魂带来的伤害,要做到碎魂后长留世间还能持续供养,非得是修真者的魂魄才行。” 响彻不息的山风里,储迎也反应了过来,说道:“我们的魂魄有分裂迹象?你是说,贺临想拿我们的灵魂做祭品?” “我终于知道落月屋梁的那个法阵是什么了。”赫连殊垂着眼,眼睫被扑面而来的风微微吹动。 “想给修真者碎魂可没那么容易。人死之后魂魄会自行归于轮回,即使强留人间也会黯淡不稳。 “除了渝平这种天生就和魂魄牵涉很深的人,其他人很难稳定这些死魂,更别说是把这些数量庞大的死魂强留于世,再对这些死魂进行分魂。” 储迎眯了眯眼,问道:“死后分魂困难,那难道是生前?” 赫连殊敛眸道:“如果选择在生前动手,碎魂的过程极其痛苦且需要时间,想要顺利完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碎魂之人签下死契,无法反抗,无法阻止,知情人士不留活口。” “死契?”储迎道,“我们怎么可能签过那种东西?” 赫连殊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把它摊开在龙背上。 “贺临曾经嘱咐过我,每一个入云瑶台的弟子都要记入弟子名册。 “因为云瑶台的弟子每年都要在落月屋梁进行考核,所以弟子册中的每个人都和落月屋梁有法力牵引,我此前从未怀疑过其中有什么别的含义。” 第123章 弟子名册中一千多人,下到第十阶的初级修士,上到云瑶台四大长老,所有人的名字都在其上。 “疯了吧……”储迎看着眼前的名册,“你是说……这弟子名册……” 这弟子名册,是生前分魂死契的契约名册? 每一个记在落月屋梁的弟子,都会通过落月屋梁和这份契约,默认成为日后被分魂养阵的原料。 巨大的龙甲上,三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可沉默也是??一种答案,储迎的脸色罕见地白了好几分,心口猛然一坠,喃喃道:“这么多人……他要整个云瑶台给他陪葬么?” 片刻之后,赫连殊冷冷道:“如果他已经打算对几百人动手,那还不如都杀了干净。留下我们当后患么?” 储迎一噎,诚心诚意地说道:“师姐,这个时候不用说的这么冷血。” 落月屋梁的法阵已经被贺临开启,不同于储迎上次不知内情的小打小闹,这一次,贺临是直接启用了契约。 笼罩整个云瑶台的分魂阵,已经开了。 ◇ 第108章 死契萦身生杀允夺2 应淮低下头,朝那弟子名册看去。 长长一折弟子名册上,除了已经被除名和少数几个因为意外亡故的弟子,还有几个名字已经黯淡下去。 一个是应淮的亲传弟子木樨。 应淮回云瑶台跟掌门对峙之后,云瑶台情况生变。 赫连殊担心木樨若是这个时候追着回来,下场恐怕不会太好,便把她困在了云瑶台之外。 另一个是楼观。 楼观身死在贺临开阵之前,此前又离开云瑶台良久,竟也阴差阳错地避开了现下的影响。 不过他的名字究竟在名册之上,还是受到了云瑶台禁术的一点影响,因而魂魄没有立刻消散。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储迎喃喃道。 云瑶台的弟子簿此前是无数修真者的梦想,也是弟子们回家的证明。 而到了如今,它竟变成了一本长长的生死簿。 “其实,近百年我在人间游历时,就已经没有见过其余两尘了。”应淮道,“现在想来,恐怕那两位尘舍的魂灵早就缺损了。这一世很特殊,因为阴差阳错的关系,剩下三尘都聚在了云瑶台。” 几人说着,甲龙的眼睛又闪了闪。 储迎的眼睛也跟着亮起一层金色的光晕,盯着下方一点道:“在那儿。” 应淮和赫连殊相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从甲龙身上一跃而下,蓝色和白色的剑光分别从空中划下,在天上地下拉起两道天罗地网。 布茧的人已然成为囊中之物,贺临以一敌三,几乎避无可避。 双剑在他眼前幻化回孩童模样,童男童女抬起四只小小的手,拉起一道冲天的屏障,硬生生抗下了应淮和赫连殊的两剑。 他们的面庞再也不似从前那般面无表情,而是充满了痛苦的神色。 等到那两剑被接下,两个孩子同时发出一阵哭声,凄惨地回荡在山间。 哭声和钟鸣声撞在一起,期期艾艾如百鬼齐哭。 这两个一直跟随贺临的“仙童”在此刻耗尽了灵力,逐渐恢复成了原身。 因为刚刚承受了太过猛烈的攻击,他们已然成了两把断剑。 贺临是谋划开阵的人,他的魂魄和云瑶台牵涉最深,此刻已经有了四分五裂的痕迹。 然而应淮和赫连殊不可能就此收手,贺临拼着破碎的魂魄与面前的两人对上,又听见后面有个人在喊:“我来!” 应淮和赫连殊同时闪身,储迎的龙甲俯冲而下,张着的血盆大口顷刻间到了贺临面前。 锋利的牙齿瞬间咬上贺临的臂膀,犬牙穿着他的胸膛而过,把他咬死在口中。 “他跑不了了。”储迎从甲龙上跳下来,说道。 贺临口中含着血,勉强挪动了一下身子。 他看了一眼赫连殊,忽然说道:“师妹,你是个聪明人。这么多年来,你协理云瑶台大小事务,落月屋梁的事你最清楚。 “我本来就与云瑶台牵连颇深,准备开阵后就没想过活着走出这里。可是无论我是生是死,你们的名字已经在弟子名册上供养百年,早就抽不开身了。 “你们,所有人,一个都跑不了。” 应淮转了转手里的白银针,一针钉在他穴位上。 贺临张了张口,被应淮不要钱似的塞下一打蛊虫,说道:“知道了知道了,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师兄若是非要倒反天罡,便提前闭嘴吧。” 赫连殊此前最讨厌应淮在说正事的时候开玩笑糊弄过去。 可如今看见应淮这样怼贺临,她第一次觉得他说得挺好。 赫连殊顺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种蛊?” 应淮刚刚还一如往常的眸色忽然就暗了两分,答道:“没学过,偷来的。” 这是楼观在北地发现的蛊,那种蛊曾折磨楼观良久,若是有因果报应,他要贺临自己也尝一尝。 百虫啃噬,万蛊穿心。 蒲主事听见动静,从弟子堂赶来找赫连殊,迎面便撞上兰、竹、菊三大长老正摁着云瑶台掌门打,差点呆在原地。 他咽了咽口水,勉强开口道:“赫连长老,这是……” 赫连殊理了理袍摆,冷淡道:“哦,没事。怎么了?” 蒲主事瞥了一眼龙嘴里的贺临,贺临眼神有些涣散,连半个目光都没分给他。 他一向跟着赫连殊做事,便行了个礼先行答话道:“长老,低阶的弟子堂弟子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不适,像是被法阵影响……” 天光打在几人的身上,应淮清晰地看着几人的灵魄。 原本完整的灵魄透出一点细微的裂痕,像是瓷器烧制出的冰纹。 储迎对应淮道:“肯定是魂魄的问题。低阶弟子修行不够,很容易撑不住的。渝平,你跟着师姐过去看看,这边交给我就行。” 应淮颔了颔首:“好。穆师侄还好吗?” 储迎没想到应淮突然提起这事,顿了顿才道:“还行。” 除了醒来之后一直在问楼观在哪儿之外,其他的都还好吧。 其实穆迟有预感,储迎也有。 穆迟一口咬定那个阵是冲着要他的命去的,可是最后他回了云瑶台,楼观却下落不明。 不过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应淮跟着赫连殊一并赶去了弟子堂。 原本井然有序的濯樱池旁一片凌乱,到处都是被震落的花瓣,还有聚在外面相互诊治的弟子。 赫连殊问道:“应淮,他们情况怎么样了?” 应淮的目光淡淡扫过眼前每一个人,答道:“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第十阶和第九阶的弟子恐怕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从第一次撕碎灵魂开始,他们会逐渐失去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感知和联系,最后变成一片碎魂停留在这片大地上。 “能开天门么?让他们逃出去?”赫连殊问道。 可是她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可能。 贺临不可能费尽心思做出一件如此容易破解的局,如果走了就有用,又何必把名字供奉在落月屋梁。 蒲主事听见他们寥寥几句话,心里陡然一紧。 不过赫连殊很快调整了心态,又问道:“最坏的情况是怎样?” 应淮道:“阵法顺利启动直至最后,弟子名册上的所有人碎魂成功,成为法阵的祭品,永世不得超生。” 纵然冷静如赫连殊,此刻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碎魂?什么祭品?”蒲主事彻底懵了。 “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这阵是掌门亲自开的,贺临这次是真的想拉着所有人陪葬。”赫连殊道。 “蒲师弟,麻烦你带所有弟子去雪叶冰晖。”应淮道,“雪叶冰晖常年炼药,对环境要求苛刻,那里有充盈的灵法护着,你带着弟子们过去,让高阶弟子护一下低阶弟子,把药堂里所有固魂的药给弟子们分着吃。” 蒲主事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立即便领命走了。 应淮又对赫连殊道:“师姐,木樨开阵时不在云瑶台,之前差点被逐出门去,名册上的名字也淡了,如果可能……” 赫连殊明白他想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的措辞,说道:“你开不开口,我都会拼尽全力一试,客气的话就免了。” 话已至此,赫连殊倒有点拿不住应淮想做什么了。 她看了一眼应淮,问道:“那你呢?” 应淮的眼睛还落在眼前的那些人身上,不知道具体在看着什么。 “我再试试。”应淮道。 竹叶又在他掌中凝起来,剑身被他握在手里。 在最少不更事的年纪里,他拥有所有人都艳羡的天资。 他曾经以为只要握住剑,他就无所不能。 后来他虽然明白这个世界上多的是用剑解决不了的事情,但是只要他手中还有剑,他就有一试的理由。 第124章 应淮在缥缈的云雾中跃起,直冲着落月屋梁的阵眼而去。 巨大的剑鸣声和山钟共振,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 赫连殊知道,应淮是去落月屋梁强行毁阵了。 剑鸣声带着回荡不绝的法力波动,听起来几乎是烧着自己的修为在拼命。 赫连殊转身飞往生非兰,在主殿里下了个法诀,快速翻阅着所有的藏书。 她的殿宇里有着云瑶台建门以来的无数卷宗,记载着无数的名字、年岁。 她一边翻阅着所有典籍,一边用控灵术捏了个分身,朝着南方的天际线一洒。 那一天,南方大药谷边际的天空上出现了绮丽的云霞,赫连殊的分身捏着一束兰花从天而落,罩在了幽暗的山谷里。 被困在此处良久的木樨朝着天际线看了一眼,惊讶喊道:“赫连长老!” 赫连殊一把将木樨拉上了空中,凤鸣声在天空中回荡,朱雀的影子在四周若隐若现。 “赫连长老,你怎么来了?”木樨问。 朱雀盘桓在其下,漂亮的喙在空中描摹出图案。 “受你师父所托,来保你的命。”赫连殊道。 那天的山谷里,稳魂固魄的封印被赫连殊拉了一层又一层。 化形的朱雀亲镇殿宇,护着木樨的魂灵。 她知道木樨这孩子容易冲动,怕是会担心云瑶台的情况,想要与云瑶台同生共死。 可是要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想要护下一个才是不易。 于是她送了木樨一场好梦,梦里仍有云瑶台终日不散的仙雾,鸣泉叮当不息的水声。 她把木樨困在了这里,像是凝固了这里的时间,也把她留在了这个世上。 百年以后,此处仍然流传着一个传说: 叫“仙女擎兰”。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开杀了! ◇ 第109章 生若朝风死犹绝景 云瑶台境内。 赫连殊翻过这几百年自己留存过的所有记载,推演着灵魂分裂的所有可能性。 最后她得出了一个保底的答案。 如果灵魂分裂无法逆转,相对最为仁道的办法只有一个: 赶在灵魂分裂前,让灵魂尽量以完整的形态死去,送入三界轮回。 据说幽冥界有一把“三生剑”,杀人无痛无灾,可保人安然走入轮回之路。 可他们没有三生剑,也没有尽可能保住灵魂完整的办法。 不过好在渝平真君剑法精道,且能洞悉灵魂,或许能让云瑶台两千余名弟子免受永世分魂之苦。 赫连殊翻完典籍后立即走出了生非兰,贺临的魂魄散得最快,在蛊虫的作用下已经被消耗殆尽。 储迎亲眼看着他在法阵的作用下身体生生被碎裂的魂魄撑爆,随后消散的没有一点痕迹。 看的人背后升起一阵恶寒。 储迎收了龙甲,正想去找赫连殊。两人一碰上面,赫连殊立刻拽着他朝观星台去。 在这个节骨眼上,赫连殊的行色匆匆更让人不安。储迎开口问道:“师姐,到底什么事?” “帮渝平造一把剑。”赫连殊道。 “一把剑?” 赫连殊把古图纸在案上铺开,说道:“不必苛求完全相似,能做出来多少就做多少。” 储迎看着那张三生剑的图纸,头皮一阵发麻,说道:“你的意思是,用三生剑杀了……杀了所有人,送云瑶台弟子入轮回?” “是。”赫连殊答得坚定,“渝平在做最后的尝试,但是我们的时间太短了。我们不能孤注一掷,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储迎皱着眉扫过整张图纸,突然背过身道:“做不了。” 赫连殊看着他的背影,说道:“储迎,别耍小孩子脾气。” “小孩子脾气?”储迎道,“三生剑是那么好做的?如今云瑶台弟子灵魄崩坏,就算真的能模仿到七成,也得用剑之人万分小心,对每个人灵魂的把控十分精准,才能保证不在杀人的过程中加剧灵魂碎裂。” “师姐。”储迎深吸了一口气,“这事你做得到吗?我做得到吗?若是要用此法,摆明了只有一个人能动手。你是要让应淮亲手杀了云瑶台上的所有人吗?” 清风撩起赫连殊的发梢,她的眉眼长得凌厉,一双凤眸不怒自威。 这么多年来,她常常微微皱着眉,此刻也还是这般,看起来有些冷漠到不近人情。 她抿了抿唇,说道:“若我能看见人的灵魄,我愿为之。” 储迎闻言没有说话,心口却闷窒得生疼。 赫连殊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牌,说得异常坚定:“贺临已死,我作为师门中最年长的师姐,协理云瑶台四百余年。如今云瑶台风雨飘摇,我愿协掌门令,同云瑶台生死与共。 “有办法总好过全无办法。储迎,造剑吧。” …… 另一边,等到储迎和赫连殊拿着赶制出来的三生剑来到落月屋梁的时候,应淮还在不要命一般斩着阵眼。 他的修为被烧去大半,周身剑意还在不断抵挡阵法的反噬。 “应淮。”储迎喊了一声。 故友的声音令他如梦初醒,剑鸣声停了一瞬,应淮抬起眼来看着他。 “渝平,还要多久?”赫连殊问。 应淮的唇有些干涩,只道:“至少还需要八个时辰。” 这个法阵在云瑶台养了数百年之久,灵气荟萃,对人的反噬力太强了。 短期内破阵是不可能做到的事,贺临估计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选择这么布阵。 赫连殊把剑递到应淮手里,说道:“我们没时间了。” 应淮先是一愣,看见眼前仿制的三生剑,一瞬间明白了赫连殊的用意。 储迎只是看了一眼应淮的表情便看不下去了,站在后面别开了目光。 又是一剑地动山摇般撞在落月屋梁的法阵上,把应淮五脏六腑都震得生疼。 他几乎是泄愤似的打出这一剑,灵法毫无收敛,巨大的剑鸣声像是无法宣之于口的咆哮和哀哭。 每一剑下去,都像是有火在烧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修为、他的灵力,他引以为傲的所有东西都在燃烧,而他催着一把又一把的火,看着它们在火里越来越稀薄,黯淡又璀璨。 “只差一点……”应淮喃喃了一声。 只差八时辰,或许所有人都可以活下去。 当初他明明已经怀疑到贺临和云瑶台头上,好像只差一点,他就可以提前发现落月屋梁背后的事。 当初他见到楼观的时候他的魂魄刚刚黯淡,人也才走了不过半日的光景,好像只差一点,他就能带回那个少年。 如今还是只差一点……好像只差一点,所有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蒲主事报过雪叶冰晖的情况,第十阶的弟子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就算是我和储迎……恐怕也撑不过四个时辰了。若是他们真的死了,一切就真的没法回头了,应淮。”赫连殊道。 两人目光相交汇,谁也没看懂彼此的眼神。 从第十阶弟子到云瑶台长老,从半个时辰到四个时辰。 最多也不过四个时辰了,四个时辰之后,一切都该结束了。 应淮站在赫连殊身前,没再说一句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起了那把剑。 沉重的气氛里,储迎转过身来,喊了他一声:“应淮。” 应淮把三生剑紧紧握在掌心里,闷声答道:“嗯?” 储迎把所有复杂的心绪都匆忙压下,拎着两壶酒递到应淮面前:“你之前不知道欠了我多少壶酒了。如今……” 他把其中一壶递到应淮手里,用另一壶跟应淮碰了个杯,而后道:“知道你现在不能喝酒,我跟你干了,之前的账我就不跟你算了。” 他把那一壶酒一饮而尽,而后抹了抹唇,一如既往那般冲着应淮笑了笑。 他的神情没有一点破绽,只是落在应淮眼里,熟悉的灵魄再也回不到当初。 他嗓子很哑,也跟着勾起唇笑了一下,对储迎道:“那便多谢师兄了。” 淳宁四年二月廿六,赫连殊协掌门令迅速调遣,详细转述了贺临生前所做之事。 他们把云瑶台面临的情况尽可能简短地讲述清楚,而后,赫连殊下了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掌门令。 尽可能地完成未竟之愿,而后从容赴死。 云瑶台弟子总计一千二百七十九人,应淮握着剑走进雪叶冰晖,把所见之人尽数杀尽。 一个不留。 年纪小的孩子会哭,看着周围被杀的人,他们会在渝平真君的剑光下忍不住颤抖。 年长一点的孩子有些很有少年意气,会把剑扔在地上,朝着渝平真君深深一礼。 有人不信赫连殊的说辞,想跑出云瑶台,有人拿起剑抵抗,也有许多人安静地朝着渝平真君致意。 雪叶冰晖的冬天很冷,永远都没有逢春的时候。 第125章 大雪掩盖了数不尽的血迹,温热的血液融化了终年难融的雪,竟然也烫出一片大地的本色。 应淮的剑出得极快,尽可能地保全他们的灵魂,尽可能地减少他们的痛苦。 他没有看他们的脸,他需要盯着他们的魂魄,只盯着他们的魂魄。 只敢盯着他们的魂魄。 对低阶弟子来说,大多数反抗和混乱都是不管用的。应淮握着三生剑而来,就像位绕不开的杀神。 鸣泉的泉水声终年不歇。 应淮提剑杀到这里的时候,鸣泉所有弟子卸下武器,给渝平行了最后一次师生礼。 这里不乏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相逢于微时的旧友。 应淮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剑的了。 只记得后来的泉水叮咚,鸣泉却从来没这么静过。 笑闹声、谈论声、练剑声都消失了。 他站在鸣泉入口的山路上,好像还能听见有人唤他。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身后竟真有个人喊了一声:“渝平真君。” 应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一望。 穆迟站在鸣泉入口的白玉阶上,脸色有些苍白。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琉璃球,看着应淮剑尖滴下来的血,脸上没有一点惧色。 “渝平真君。”他又喊了一声,“打扰您了。只是有些话我一定想要与你说。”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过往的笑意,只是认真道:“楼观是为了救我才解了你下的咒,你千万不要怨他。” 应淮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来跟他说起此事,刚想回应他,嗓子里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只能清了清嗓子,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音,答道:“我知道。” “楼观是为了您下山的,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其实很在乎您。”穆迟道,“这次他没回云瑶台,如果可能的话……” “我知道。”应淮道,“我知道。我会护着他的魂魄,竭尽所能。” 穆迟捏着手里的琉璃球,指尖微微泛起白色。 此前的数年,他从来都看不见琉璃球里的身影。而如今,在生和死面前,他也能从中看见某个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了。 小小的琉璃球里,楼观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 春风微微拂过,花瓣落了满地。 绳子很轻很轻地晃着,仿佛坐着的人不小心睡着了。 穆迟给他行了弟子礼,他最后看了一眼云瑶台缥缈不歇的云,示意渝平真君动手:“多谢。或许我们来世还会相见。” 手起剑落。 三生剑上又添了一个人的血。 云瑶台有一千二百多人。 也只有一千二百多人。 以应淮出剑之速,以一当百之能,若他们只是瓮中困兽,用不了很久,也就杀完了。 等到应淮在这片仙山上再看不见一个活人的时候,濯樱池的花,雪叶冰晖的雪都被缺了祭品的阵法所反噬,笼罩在一片铺天盖地的灵火之下。 云瑶台七十二楼阁在灵火里烧尽,无数的奇珍和典籍被付之一炬。 这座百年仙府一直以避世而闻名,最后发现所谓的“避世”不过是困住他们的囚牢,而他们也什么都没剩下。 仿佛这里从来就没存在过什么。 应淮提着剑孤身一人站在山脚下,不知道站了多久。 眼前是烧不尽的仙火,亭台楼阁都变成了记忆中的虚影。 他真的什么都不剩了,真的孑然一身,真的空落落的。 一直到云瑶台上什么都不剩,应淮才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可是摸到的竟不止是血,还有自己浑然未觉的眼泪。 应淮怔愣地看着指尖的一点泪花,早已不记得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 可是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终于有些崩溃了,行走人间几百年的仙君对着一座空无一物的仙山,扶着旁边的一棵老树,闷声落下泪来。 眼泪有些咸,过度消耗修为之后的对身体的损伤让他喉头腥甜。 诸般滋味淹过喉头,却淹不干净这浑浊的感受。 火光焰焰,月影沉沉。天步多艰,性命难誓。 生若朝风,死犹绝景。 ◇ 第110章 千万次千万年 月影之下,应淮伸出手看了看自己。 其实他一早就发现了一点端倪,只是此前事态紧急,他到了此刻才能沉下眸子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灵魄。 跟他自己所感受到的一样,他的魂魄完整,没有任何要分散或消散的迹象。 他本想杀了人之后立刻自裁。 他亲手杀了一千多人,满身罪业污秽,哪怕入了轮回也是罪孽难赎之人。 或许他应该等着分魂阵生效,经此一役,他可以真的和云瑶台同生共死。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他的名字明明也在弟子簿上,他却成了那个被剩下来的人。 为什么? 总不能是自己此前被贺临归为叛徒,所以弟子簿不认这个人了? 可是贺临理应是很恨他的,怎么可能放他走。 应淮想过各种不同,觉得问题可能还是出现在北地的那个阵里。 如果云瑶台的祭品是用来供养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法阵,那它们之间应该是有许多联系的。 而自己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还是硬闯过一次沈槐安镇着的法阵。 他破了阵,强行从中闯了出来。 恐怕是因为自己那次在阵里闹事,切断了他和主阵之间的联系,让他从“祭品”中除名了。 阴差阳错,祸福难料。 应淮轻轻敛了敛眸。 云瑶台的大火带走了占据他大半生的东西。他现在什么都不剩了,只从云瑶台带走了一个残魂。 应淮把贴身揣着的楼观的魂魄捧在手心里,看着那熟悉的魂魄。 魂魄缺损了一部分,少的是魂魄的主人亲手割下的尘舍。 可是那魂魄还没有消散,像莹莹一点般驻足在这世间,成为他触之可及的遗憾和念想。 那一瞬间,渝平真君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看过了太多生死。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人死如灯灭,无数次告诫自己轮回之后物是人非;他独自面对过许多他人不知道的前世与今生,看过他人看不懂的执念和遗憾。 他会为了别人长久的幸福去换取一个旁人都看不见的来世,亲手把云瑶台的弟子都送入轮回。 可是又有什么是留给他的今生的呢? 明明一开始,他行走世间,参与罪己台,说的都是不要来世,只在今生。 只在今生。 这一次,这一刻,即使他什么都没有了,即使他已经做好了自尽的打算,可他竟又有了时间,还揣着一个破碎的残魂。 也是在那个瞬间,看着那个黯淡又鲜活的魂灵,他竟心生眷恋,心生担忧,心生不忍。 唯独这次,他固执地想再留下些什么,为自己留下什么,哪怕只是一隅可供追忆的思念也好。 淳宁四年二月廿六的深夜,空荡荡的仙山之下,应淮带着楼观走了。 云瑶台在这个春天死了太多人,云瑶台在此后只会是一个古老的传说,所有故去之人都被应淮安然送上轮回之路,除了楼观。 期间他去擎兰谷看过木樨,见她还沉在一场梦里,知道这定然是赫连殊的手笔,倒叫他不忍惊了这场不会复现的好梦。 他现在带着随时可能消散的魂魄,还有别的事要做。 况且他也不知道要如何跟木樨解释发生的所有事。 起码现在,他还没办法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云瑶台上突如其来的一切。 期间他也怀疑过从未露脸的肇山白。 他不知道肇山白对尘舍之事知情多少,不过凭借肇山白的修为,还远远不到他这个师侄该担心的地步。 而后渝平真君又开始行走于世,没有自尽,没有露面,而是带着另一个自私的目的。 他要用自己的修为和能力强留住楼观的魂魄,替楼观养魂。 楼观的魂魄生前受过伤,伤口处残损得厉害。生前他又经历了太过浓烈的感情波动,魂魄常常黯淡不稳。 孤魂没有归处,常在尘世间战栗不安。 世界上的残忍和苦难没有停歇,曾经把声尘拉进无间地狱,又捂上他的耳朵。 为了稳住楼观的魂魄,应淮小心地拉起了一个法阵,想要替他把那些难堪的、苦涩的回忆挡一挡。 当初他替沈槐安拼魂应淮花了五年。 可是如今,他不止想替楼观稳住魂魄,还想他能安然回到这个世界上。 他从未尝试过,这或许要花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 不过哪怕是一点光亮,都能给一个孑然独行的人一点慰藉。 期间他试过很多办法,想要灵魂安然新生至少要让魂魄尽可能地纯净,就像新生的婴儿那般。 第126章 所以应淮又转换了策略,他要替楼观把那些痛苦的记忆一并剔除干净,包括北地里的那些哀哭、渗进骨血里的蛊毒、天音寺外的那一点光亮。 自然也包括云瑶台落不尽的樱花,落月屋梁前飘零不歇的秋叶。 他不知道剔除记忆之后的楼观还算不算是楼观。 可是他觉得这不是最重要的,况且,他可以替楼观记着。 他一遍遍触碰楼观的记忆,一遍遍替他清下记忆中的往事。 所以他陪着楼观的魂魄无数次地走进宣佑三十六年的夏天,走进淳宁三年的冬末。 他无数次陪着楼观举起剑,无数次陪着楼观割下属于自己的尘舍。 困在记忆里的人多了一个,又多了一个人在无法走出的苦难里兜着圈。 这种强行走回记忆中的法阵成了后来忆灵阵的雏形。 只不过没有人知道,忆灵阵最开始是为了替楼观养魂,应淮在忆灵阵中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楼观,听见的第一声心跳也属于楼观。 直到千千百百遍,千千万万遍。 直到人间朝升暮落,四季轮转过一百个年头。 直到应淮捧着纯澈的魂魄离开那个困了他一百年的忆灵阵,他黑色的长发变得花白,像是山上终年不化的落雪。 他的修为损耗太多,在阵里困得太久,他想尽办法也只遮上了大半,剩下那些发尾怎么遮也遮掩不掉。 然而眼前的太阳远比阵里真实,而他捧着楼观的灵魄,即将送给他一场新生。 人们都说“近乡情怯”,却没想到在一场极长的奔走即将走到终点的时候,心底也会生出一抹畏惧来。 他明明已经做出了忆灵阵,这个因为楼观而生的法阵,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奇迹。 纵然云瑶台什么也没剩下,纵然人间沧海变幻,只要应淮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就永远都可以做他的阵引。 他就可以永远替他记得那些年。 只是当他真的带着那澄澈的灵魂而来,他又生出了许多细小的恐惧。 不是每个人都有着从头再来的机会,那些往事像是魂魄中的沙砾,好不容易被他一点点洗去,剩下一片光洁纯净。 他的楼观好不容易能把那些痛苦都忘了,缺失的魂魄没办法凭空捏造,他竭尽全力也不过恢复了他一只耳朵的听力。 他好不容易能替他挡下那些痛苦的、残破的,好不容易能亲手给他补上一个不用在夏夜发抖的童年。 再等等吧。 记不记得没那么重要,他想看他平安、幸福地长大。 他想请幸福降临到世间,围绕着楼观的魂灵。 在如今的楼观“降生”之前,在如今的楼观重新回到这个人世之前,他就无数次这样祈求、尝试、祝愿过。 楼观曾经喜欢制药,却被蛊毒折磨到死。所以在给楼观制作新的躯体时,应淮动了一点小心思。 他在其中混了一点蛊术,尽可能地让楼观习惯各类毒虫,天生对各种蛊毒有着很强的抵抗力。 楼观的魂魄是强留在人世间的,得从小开始养才好。 他在自己和楼观的身体里亲手种下了蛊,这种蛊一体双生,同根同源,一头绑着自己,一头绑着楼观。 术法的另一端不会再变成空的,他可以靠着蛊找到他,也可以靠着蛊供养他。 这一次,只要楼观的魂魄还在这个世界上,他就一定能找到他。 千千百百次,千千万万年。 * 景允十年。秋。 木樨终于从擎兰谷的封印中醒来,在梦里无知无觉地度过了修真界翻天覆地的一百年。 她这才从师父口中知晓了云瑶台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的事实。 知晓了贺临的谋划,知晓了她的所有同门都死在应淮剑下。 那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分不清是梦是醒。 可是当她再和应淮见面的时候,看着和当年大不相同的渝平真君,她的脸上没了过去那种喜形于色的悲愤,反倒多了几分沉静的悲悯。 她和渝平真君坐在江南的酒楼上,朝着渝平真君推去一杯茶。 “碧螺春。” 应淮轻轻笑了笑,窗边吹来的风拂动他发尾的白。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木樨问。 应淮没答,只是笑着沉默了一会儿,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我一开始挺怕的。” 木樨问:“怕什么?” 应淮半开玩笑道:“毕竟很多事都不是那么好接受的。我怕你把贺临的碎魂翻出来,再补上一百剑。” 木樨放下茶盏,认真道:“说真的,一开始我也这么以为。” 她看了看窗外热闹又陌生的街巷,继续道:“但是现在的我不会了。我本来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不过现在看起来,即使自己再无法接受,事实也就是如此。” 应淮点了点头,肯定道:“长大了。” 木樨被他说的一噎,自己好歹在云瑶台就待了快二百年,被这么评价还是有些挂不住面子。 可是这个世界上还留着一位能管教自己的师长,对木樨来说,竟成了件足以珍之重之的幸事。 “师父。”木樨试着喊了一声。 “嗯?” “我们来说点别的事吧。” 见木樨故作神秘,应淮低了低眉心,配合道:“何事?” “说说你这一百年,究竟是怎么给楼师弟养魂的呀?” 木樨眉眼间露出一丝调侃之色,而应淮握着茶杯的手竟真的一顿。 “放着自己徒弟不管,在阵里陪了他一百年,情深义重啊,师父。”木樨补道。 应淮道:“小观就剩一缕残魂了,你也要与他比?” 这次变成木樨手中一顿了:“嚯?小观?” 她刚刚才安静下来的神色因为应淮的三言两语破了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你最好以后都这么喊他。”木樨道。 “我不敢。”应淮立刻认怂,“他又不认得我是谁。” “处着处着不就认识了?”木樨说完这句话,又觉得哪里不对,问道,“怎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又要走吧?” 应淮也放下了茶盏,点了点头:“嗯。” 木樨对这位三天两头不在家的师父已经麻木了,可如今的情形大不相同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次又要去哪儿?” “罪己台。”应淮说得风轻云淡,“我亲手了结了一千余名同门的性命,无论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们,我都该去偿还一二。” 木樨眉宇间展露出一寸不解,她自是知道应淮的为人,忍不住替他辩驳道:“可这又不是你的错。你连修为都快烧光了,在当时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无论事实如何,命债就是命债。”应淮道,“我想赎自己的罪,也替他们求个来生安康。” 那罪己台进去可就不好出来了,哪怕应淮也不例外,少说要待上百年之久。 木樨还是不能同意,又劝道:“那楼观呢?你也不管他了?” 应淮这次沉默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不是不管,是先不等了。若是留下来,或许该舍不得走了。” 杯中的碧螺春见了底,杯底的花也显露出原本的颜色来。 “罪己台的规制我最为熟悉,我会争取早点出来。等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我会干干净净地来见他。” ◇ 第111章 檀木贞白女儿红1 木樨小时候有一个“梦想”。 从小到大,在周围的人眼里,她都是最能打的那一个。 即使她只是个女子,即使她爱穿花裙子。 即使她不喜欢用剑,即使她喜欢摆弄一把绸伞。 一直到她后来进了云瑶台,当了应淮的徒弟,她也一直这么觉得。 她承认还是云瑶台的掌门和四位长老更强一些,可若不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个云瑶台,她觉得她自己也能开宗立派,成为一方人物! 这种梦她都敢做,但她也没想过这种事在几百年后真的实现了。 当她敬爱的师父真的给她指了一座仙山,用着她年少时开过的玩笑话,笑着跟她说:“你以后就在这里开宗立派,成为一方人物!” 木樨终于知道自己这么多年都没能缓和下来的脾气究竟是从何而来了。 应淮无比相信她的实力,木樨无比想给应淮糊个禁言。 不过好在这个师父还是有些靠谱的,他的执行力出奇得强,木樨很快在这里安定下来。 建立宗门的各种事情很是繁冗,应淮就是在这个时候给她抱来了一个孩子。 那天天气有些阴,木樨看着重获新生不久的楼观,他很安静,在襁褓里睡着,右脸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木樨觉得这个场面有些诡异,忍不住道:“你真的要走?” 应淮笑了笑,除了发尾遮掩不住的雪白色,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站在鸣泉门口的渝平真君。 第127章 木樨又道:“最近忙,你怎么不缓几天再唤醒楼观的灵魄?” 应淮答得有理有据:“等不了了。他出生在秋天,九月十一。” 他说完,垂下眸子想了想,又补充道:“小观的魂魄终究是强行留住的,还缺损了一部分,日后恐怕需要经常闭关休养,得劳你多费心。” 木樨觉得现在的应淮真的是有些变了,或许她也有些变了,毕竟连云瑶台都变成了一个古旧的传说。 此刻她怀里抱着小小一只的楼观,却一早便知晓了这孩子长大后的样子。 木樨伸手捏了捏小楼观的鼻子,小楼观睡得正香,被突如其来的这一下憋得小脸通红。 都已经迈开步子的应淮又退了回来,说道:“你别这样弄他。” 木樨终于逮到机会呛一把应淮,干脆道:“那你来,你自己带。” 她看见应淮不说话的样子,心情大好。而她虽然这样说着,手上却没有撒手的意思,反而轻轻拍了拍小楼观的背,小声说道:“等楼观会说话了,我就跟他讲你的光辉事迹,怎么样?” 应淮觉得不怎么样,现在外界对他的传言只有他嗜血嗜杀、罔顾人伦、残害同门。 于是他道:“不用跟他提起我。” 他把手指悄悄放在楼观脸颊上,楼观的脸温温热热的,把他的指尖也暖上几分。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温暖却是生命的证明。 “我不想他从别人口中认识我。”说话间,应淮已经把手指收了回来,“我们迟早有一天会相遇的,等到那一天,我会亲口告诉他我的名字。” …… 景允年间的岁月过得安静。 这几年,人间没什么太大的灾祸,是难得的太平年岁。 修真界逐渐形成了新的格局,新兴起的宗门林立不绝,天音寺总领仙门百家。 木樨有能力又有手段,很快便成长起来,带领疏月宗成为东方的新起之秀。 楼观也在疏月宗一天天长大。 虽然木樨一边处理宗门事务一边带孩子很是辛苦,但她毕竟是修道之人,能力出众,又有不少弟子帮衬,楼观也从小便长得可爱又安静,简直是省心中孩子的典范,所以木樨也算顺顺利利地把这孩子养大了。 木樨,现在该称之为木宗主了,到了此刻才明白为什么应淮会夸楼观乖巧又听话。 八岁多的时候,楼观在疏月宗遇到了大药谷谷主沈确。 沈确被楼观惊人的天资折服,天天跑来教楼观制蛊。 木宗主拦都拦不住。 在沈确第无数次跑来后山问起楼观和他的蛊药的时候,木樨在心里想道: 师父,你就走吧。百年前你走了五年,楼观被掌门捡走当了徒弟;要是百年后你走了这些年,楼观再被沈确抢去当徒弟,你就老实了。 不过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得很,应淮这次离开,是为死于非命的一千多名同门求来生安稳,也求他此生安心。 他当年烧着修为去救云瑶台,云瑶台灭门后马不停蹄地在阵里困了一百年。 确定了楼观的安全后又立刻自贬罪己台,几乎连一丝空隙都没给自己留。 可就他那个倔驴一样的脾气,如果不让他去做,他恐怕此生都很难放得下这道坎。 于是木樨在心里劝自己道,算啦算啦,谁叫自己是渝平真君的亲传弟子呢。 云瑶台只剩下这么几个人了,还有能做的事也成了一种欢喜。 于是她非常坚定地守住了最后的“底线”,楼观她绝对不可能放,沈确来就来了,想抢人绝不可能。 景允二十九年,十九岁的楼观误入了一个阵。 因为忆灵阵本就因他而生,楼观自然而然地被忆灵阵拉了进去,而应淮甚至没有察觉到“误闯”的那个人是楼观。 在阵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对上那双熟悉的眸子的时候,应淮的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眼前人一如当年那般俊逸出尘,是他看过千千万万遍的魂灵。 长袖之下,应淮的指节被他按到发痛。 他看着少年眼里的警惕和试探,告诉了他百年之前尚未来得及告诉他的名字。 “应淮。” 后面的岁月开始变得熟悉。 岁月翻然成篇,勾连成一个如今。 等到雾气又浓郁起来,楼观从原本的蝴蝶中抽开身,重新站在了幻影扑朔的鸣泉之中。 他面前是应淮的眉眼,应淮微垂下眸子,对上楼观的目光。 他眸光轻烁,他满口哑然。 楼观轻轻抿了抿唇,想说出什么字音,最后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忆灵阵随着记忆的走完而消散,晏鸿也跟着从忆灵阵中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相对无言的两位,先行打破了这看起来有些尴尬的平静:“先说好,一百多年里那么多事,我还要躲着阵主不干扰过去,我看见的不多!” 确实不是很多,不过是看见了一点什么…… 百年之前就有一个楼观、渝平真君屠了云瑶台、现在的楼观是渝平真君亲自救回来的、木宗主其实是渝平真君的徒弟,什么的。 还有…… 他眼前的这个人怎么就是渝平真君啊!货真价实的渝平真君啊! 那他之前在渝平真君炫耀剑技算什么?算他勇敢吗? 还有! 怪不得天河盛会上他的剑意伤不了楼观! 怪不得他的剑意在楼观手里听话得跟他的虫子似的,他跟渝平真君,真的是,真的是…… 槽点实在是太多了,他想都想不完。 他被储迎送进梨云梦暖的时候,也不知道这背后的事情这么复杂,这么久远啊! 进了个忆灵阵,三个人的大脑恐怕都不太清醒,可是当下的情形依旧不容乐观,不会因为去忆灵阵躲了一圈便自己改善至良好。 云瑶台的山钟就在此刻突兀地响了一声。 几人同时被打断了思绪,特别是楼观和应淮,如今再听到这个声音只觉得毛骨悚然。 “钟声。”楼观抬起头,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周围的情景还有些扑朔,应淮道:“肇山白此前把我们逼进忆灵阵,又试图控制我的法阵离间我们,后来我们虽然稳下忆灵阵躲了一阵儿,出来后依旧很危险。 “云瑶台不能待了,趁此机会先走。” 话音未落,晏鸿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应……渝平真君,等等!” 门外响起了一点躁动声,似乎是有弟子被钟声惊动,聚在了庭院里。 “我是真的有事要讲,长话短说。”晏鸿快速道,“先前在忆灵阵的时候,我在云瑶台瞎溜达,发现那名叫穆迟的弟子也是味尘。 “我记得师父和我说过尘舍生生世世都是尘舍,我寻思那可能是我的前世,就跟过去看了看。” 钟鸣声里,应淮问:“然后呢?” “你们不是让我注意阵里的奇怪之处么?”晏鸿道。 “穆迟前辈的桌子上有一本他经常翻看的笔记,记录了他的从小到大尝过的所有味道。那些味道描述的很抽象,恐怕没有人能看懂,可是我也是味尘,我能看懂的。他在笔记里记过一种味道,跟梨云梦暖里的有些不同。” “什么?”楼观皱了皱眉。 “就是……”晏鸿急得连手都跟着比划起来,“落月屋梁的东西真的很好吃,我来的时候就没忍住尝了一些……好吧尝了许多。但是有一种东西的口感跟穆迟前辈描述的很不一样,我当时觉得有点在意,就特意记下来了。” 应淮心中一惊。 沈确说,梨云梦暖的主阵没有解法。 肇山白为了梨云梦暖花费了几百年的心血,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暴露阵眼。 他要把这个东西藏起来,藏到最好绝对不可能有人发现异常…… 可是藏到哪里能算得上是“绝对安全”呢? 梨云梦暖里事事如同现世,只有味觉是缺失的。 也就是说,如果让这个“异常”只在味道里出现,就基本上相当于这个异常在这个世界中并不存在。 除了味尘,只有味尘! 只有味尘能在梨云梦暖里尝出“味道”。 ◇ 第112章 檀木贞白女儿红2 “是什么味道?你知道具体的位置么?”应淮问。 “嗯……”晏鸿思考了一会儿,说道,“那种口味混的很杂,按照穆迟前辈的描述,应该取自云瑶台后山种的一种仙木,我记得好像叫什么,贞白檀?” 鸣泉之中,三柄仙剑从架子中飞下,分别载起三个人,立刻朝着鸣泉之外飞去。 应淮飞在最前面引路,云瑶台后山所植草木数不胜数,要想对上晏鸿说的那一种,就算是应淮也要费上些许时间。 楼观跟在他身后,忽然加快了御剑的速度,绕到他身侧道:“还是我来找吧。在云瑶台的那几年,我没少来后山采药。” 后山令人眼花缭乱的仙草仙木里,楼观细细辨别过触目可及的每一片草叶,最后指着一处有着雪白花冠的仙木道:“那边!” 第128章 应淮在那棵仙木前落下,掌心悬在其前,细细查探过其中的灵法痕迹。 “怎么样?” “有东西。” “在哪儿?” “埋得很深,朝下挖。” 应淮一边说着,一边用灵法往树根的方向探去。 蓝色的灵光像海水一般渗进大地里,顺着树根不断向着大地深处延展。 地底深处,灵流的边缘像是碰到了什么,应淮手中流淌不断的灵力跟着顿住了。 “云瑶台后山的仙木种类繁多,超过百年的贞白檀只有这一棵。”应淮道,“肇山白把阵眼深埋其下,影响了贞白檀的灵力供养,花的味道可能同现世中有些微不同。” 晏鸿双手叉在胸前,一只手撩了一下耳前垂下的头发,说道:“我就说吧,绝对!绝对不一样!” “我们离阵眼太近,肇山白恐怕很快就会动手。”应淮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得尽快轰开阵眼。” 楼观抬起头,看了一眼白得有些刺眼的天光。 随后他们一齐出招,三道剑光从他们身侧直贯而下,朝着仙木的根部狠狠砸去! 白檀木被掀起了大半,花冠上白色的花被抖落,随着风飘摇不绝。 应淮的剑最先碰到阵眼,与其外的屏障相撞,撞出沉重的闷响。 就像是山钟回荡在云瑶台上。 阵眼周围的屏障被强烈的灵法撞击到有些松动,那个瞬间,楼观手中法诀未停,满腔的话在心里揣摩又揣摩、犹豫又犹豫,最后再也堵不住。 他试图用两个人血脉相连的蛊虫温和地平复强行撞开屏障给应淮带来的反噬,在冲天的剑光里看向他。 最后,他开口道:“应淮,你之前说,你第一次从北地的梨云梦暖中走出来的时候,忘记了阵中发生的一切。 “若是我们真的能解开阵眼,我还会记得你吗?” 激荡的钟声和飘摇的白色花雨里,应淮在刺眼的灵光中看着楼观。 树下的屏障已经松动了,应淮的眸光颤了颤,对楼观道:“忆灵阵本来就是你的阵,无论什么时候……” 应淮还没说完,楼观已经明了了。 在片刻的、没法儿犹豫的时间里,楼观御使着自己的银针猛然朝着自己扎去。 “不是,你疯了?!你在干什么?”晏鸿看着楼观的操作,简直惊呆了。 楼观却在那个瞬间对上了应淮的目光,跟他道:“我要记得你。” 血液从针尖刺穿的皮肤里渗出来,淌出那么一点儿。 他自己的蛊虫被他种进血脉里,人的记忆或许会被篡改,但是他体内的蛊虫不会消失。 他要他的蛊,融在他的血脉里,提醒他、告诉他,他还有一个无论如何都不想忘掉的曾经。 就算他记不清了,就算应淮不想让他回忆起来,不想看他再用忆灵阵走一遍当年,他也要记回来。 那个瞬间,楼观闷声笑了一下,极少的、冲着应淮笑了一下。 “我要换个办法让自己记得,一定要回去看看,一定不要忘了你。” “不要再想着瞒我了,渝平真君。” 应淮在他的笑容和声音里晃了一下神。 钟声震颤不歇,灵光也变得极盛。 林叶飘摇,落花如雪。 晏鸿看了一下渝平用剑意抵着的地方,努力忽略了二人的对话,拧眉道:“好像已经碰到阵眼了,这下面到底是什么?” 阵眼深埋地下有着诸多不便,楼观用雪焰在四周炸开一个硕大的坑洞,白色的火焰把周围雪白的花瓣也烧成了灰烬,烟尘散去,晏鸿提着剑就继续往下掼。 应淮又摁着剑柄朝下压了一下,他拧了拧眉,说道:“这是……” 几人围着那深深的坑洞向下看去,泥土深处,埋着一坛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女儿红。 女儿红? 楼观愣了愣。 而后,大地又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铺天盖地的眩晕感顷刻间席卷而来,天仿佛还是那个天,地也仿佛还是那个地,只是周围隆隆巨震,光晕扑朔,灵法迷离震颤,如同瞬间那人抛至摇摆不定的船只之上,马上就要被卷入海面。 楼观扶着刺针,微微眯了一下眼。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等到他再睁开眼,那棵白花花的贞白檀、巨大的坑洞都已经不见了。 地动已经息止,钟声也不再回荡。 这是怎么回事? 楼观看着地上平坦的草木,仿佛此前的灵光外泄、地动山摇都不曾发生过。 天空依旧是湛蓝色,楼观猛然抬起头,想要在四周寻找那两个熟悉的人影。 只是他一回头,直愣愣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楼观的瞳孔剧烈一颤。 来人似乎浑然未觉,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对楼观道:“怎么了?楼观,你没事吧?” 楼观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高挑的少年穿着云瑶台的弟子服,外衫搭在肩膀上,手里还捏着新采的灵药。 他冲着楼观笑了一下,如此鲜活、如此近在眼前。 那人朝楼观走了两步,轻车熟路地伸手在楼观脑门上弹了一下:“发啥呆呢?” 直到那点痛感自额头传过来,楼观才像是反应过来,对着面前人迟钝地喊了一句:“穆迟……” 穆迟笑了两声:“咋了啊你?采个药采傻了?” 此时此刻,楼观面对着眼前的这个“活生生”的穆迟,他好像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肇山白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让他们毁了主阵的阵眼,就算他们运气好到让味尘找出了阵眼所在之处,可当他们真的触及那百年古阵的核心,肇山白怎么可能不在此留后手。 先前他肇山白千方百计想把楼观他们拉进其他梨云梦暖的分阵里去,如今借着阵眼,他恐怕真的成功了。 他恐怕真的被拉进了另一个法阵里。 楼观看了看四周,晏鸿和应淮已经不见了人影,附近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云瑶台的后山长满了各种草药和灵木。 楼观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还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云瑶台弟子服。 云瑶台还在,自己还不曾下山,穆迟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所有苦难都还没来得及发生,所有遗憾都被补上圆满。 时间停在了他最想留住的那个时候,他也好像明白过来—— 这好像是一场属于他的梨云梦暖。 穆迟见楼观仍然愣着,也没恼,只陪他席地而坐,问道:“想什么呢?” 楼观把心头百般滋味咽下,轻轻摇了摇头。 “诶,你从小就这般喜欢闷着,也不知道天天都在寻思些什么。”穆迟伸了个懒腰,说道,“我一会儿要去一趟雪叶冰晖,昨天炼药缺的药材都补齐了,你呢?跟我一起么?” 人们常言,世间恩怨如流沙,多的是再也握不住的人、再也握不住的事。 没有遗憾的人太少了,有人终其一生都困在回忆里,把陈年的岁月品到苦涩。 走进一场梨云梦暖,就再难醒过来了。 是啊,作为梨云梦暖的掌控者、守护者,要想守护阵眼,还有什么是比送他们一场梨云梦暖,更难叫他们走出来的呢? 楼观偏头看着穆迟,看了很久很久。 和记忆中死去的那个人一样,只是他还鲜活、明媚,就如同岁月定格在那样一个平凡的日暮,穆迟喊他去雪叶冰晖炼药,往后云瑶台的百年巨变都没有发生,没有变过。 楼观最后还是跟穆迟一起走上了云瑶台的白玉阶,周围没那么热闹,但也有不少弟子来来往往。 雪叶冰晖依旧下着雪,池水依旧结着厚厚的冰。 房门前依旧挂着珠帘,楼观最喜欢放药的那个架子上还有他誊写过的笔记。 炼药房里充斥着各种药味,一百二十年前,楼观曾在这里待过一年又一年。 他拿起熟悉的药碾,听着穆迟在他耳边说话,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方子。 等他终于把最后一颗丹药也放进药笼,故意压低了声音喊楼观道:“楼小师弟——” “怎么了?” 穆迟甚少会这么喊他,一这么喊他准是有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不知从哪采的仙草,问道:“楼观我和你说,这种药草味道可好了,但是吧……” “但是什么?”楼观问。 “但是特别难处理,落月屋梁的厨子恐怕都不行。”穆迟撇撇嘴,“所以,我今晚能有幸吃到楼小师弟做的饭么?” 楼观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穆迟刚想说些什么,他袖子里放着的那个储迎送给他的蜻蜓木甲忽然颤了颤翅膀,飞出来道:“吃什么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晚上给我回观星阁练剑!” 那是储迎的声音。 拜师之后,穆迟已经勉强对这只木头做的蜻蜓免疫了,对着储迎的传音道:“师父,我吃完就回去,真的。” 第129章 “不行。” “我给你也带一份。” “成交。” 穆迟挑了挑眉,明明这人也馋楼观做的饭。 哄好了师父,穆迟又问楼观道:“怎么样,可以吗?” 片刻后,楼观还是“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穆迟把今天搜罗来的食材塞给楼观,说道,“老样子,一会儿我帮你生火。” 说到这儿,楼观倒是拦了他一下:“不用,我现在会生火了。” 这次穆迟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愣道:“你说什么?” 片刻后他又问:“你会生火了?” “你是说,那个小时候听见火的声音就睡不着觉、为了让我帮忙做控火术作业,帮我抓了一学年蚊虫、我想了各种办法捂着耳朵还是不愿意靠炉子太近的那个楼观,会生火了?” ◇ 第113章 何以为假何以为家1 一百二十年过去了,楼观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多黑历史。 木樨对他来说毕竟是长辈,平日里也很忙,沈确更不会经常待在疏月宗。 见证过楼观儿时各种囧事的,恐怕也只有穆迟了。 穆迟显然对楼观的说辞很是不信,说道:“你点一个我看看。” 而后,楼观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兔儿灯。 “你这是……?” 穆迟话音未落,楼观用手点了一下那兔儿灯的脑袋,那只小兔子冲着穆迟转了转脑袋,往他脸上喷了一串儿雪焰。 穆迟:“????这是什么玩意儿?” 虽然很久没见了,但是楼观毕竟和穆迟一起长大,说起话来还是没什么负担的,信口道:“渝平真君送的。” “渝平真君送的?”穆迟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楼观抿了抿唇,心道一百多年之后的事,你当然不知道。 所以他开始信口胡诌:“你在观星阁,当然不知道。” “你用这东西就能点火?”穆迟将信将疑,又问。 “雪焰没有味道和声音,也不烫。”楼观说,“还好。” 穆迟皱了一下眉:“应师叔这是把我的活也给抢了啊,那我还能做什么?真就托你的福,吃白饭?” 楼观说道:“可能还真有件事得需要你帮忙。” 穆迟扶了一下肩膀,说道:“你讲便是。” 楼观道:“我需要你随时帮我尝一下味道,我可能……” 我可能尝不出来。 这里是他的梨云梦暖,梨云梦暖缺了味尘,属于这里的一切,他都尝不出味道。 穆迟很多年前就死了,眼前的穆迟不过是梨云梦暖构建出的真实的幻象。他们“活”在这个世界里,还说着正常的话语。 既然只是梨云梦暖里的幻象,自然不会察觉出其中的异常。只有楼观这个真实的人,在这个世界里尝不出任何东西。 这是这个几近现实的地方唯一的虚假,是一种反复的提醒。无论周围的人和事如何一如当年,这里都是假的,只不过是一个幻阵罢了。 穆迟是味尘,找他尝东西的人很多,对这种要求不疑有他,当即就答应下来:“行,本来就是我嘴馋,我帮你看着就是。” 楼观当即尝试用雪焰点了炉子,这种自己也能生火的感觉让他感觉不错,有穆迟在旁边帮衬着,他虽然没有味觉,也能做得像模像样。 穆迟先从锅里夹了一筷子菜,他一向对楼观的手艺很是满意的,简直觉得自己吃是一种浪费了,便又问楼观道:“楼观,既然我要给师父带些回去,不如我们直接一起去观星阁吃饭吧?” 那个瞬间,楼观脑海里回想起了很多个有关储迎的画面。 不光是过去在云瑶台的那位长老,还有百年之后、留在朱雀殿里的那个小小的剑灵。 穆迟绝对不会想到,一百多年之后,储迎的残魂还会骑在他后世的头上,然后被他的后世骂“给我滚下去”。 想到这儿,他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也好。不过我不是储长老的弟子,频繁去观星阁不太好吧?” “哎呀没事儿。”穆迟说道,“你又不是寻常弟子,说这话就太见外了。那我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去观星阁。” “等等。”楼观喊了他一声,指了指一旁的另一个炉子,说道,“面快好了。” “什么面?”穆迟问。 “长寿面。”楼观道。 穆迟愣了一下,问道:“今天又不是我生辰,你做长寿面干什么?” 楼观看着穆迟的脸,眼睫轻轻眨了眨,答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有点想给你做。” 穆迟看着锅里煮着的东西,又回头看了楼观一眼。 “什么嘛。”他笑了一下。 “那以后我也给你做,我们俩都要岁岁平安,健康长寿。” …… 楼观跟穆迟收拾好东西,一起赶到观星阁的时候,储迎正躺在他新做的乌龟偃甲上晒太阳。 也不知道他对水生生物是不是有什么执念。 这人依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劲装,手腕上绑着黑色的护臂。看见穆迟过来,他冲着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师父!”穆迟冲着他喊。 储迎从偃甲上翻身坐起来,那乌龟立刻缩了缩脖子,驮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穆迟把食盒放到桌上,又想开口,却听见院外不远处传来了一句熟悉的人声:“我来晚了,还赶得上吗?” 楼观心头一怔,闻言回过头去,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 那人依旧意气风发,穿着玄白交叠的长袍,腰间挂着佩剑,发尾不曾沾染那一抹霜雪一般的颜色。 储迎跳下龟甲,拍了拍袍子,冲门口的应淮招呼道:“不晚不晚,来得正好。” “师叔也来了?”穆迟道。 “他过来蹭饭。”储迎说道,“你俩要是介意,我就把他轰出去。” “好残忍的话。”应淮道。 “我当然没意见了,楼观呢?”穆迟问。 楼观的目光偏在一侧,说道:“没事。” 应淮怎么会在这里? 他进阵的时候没有看见应淮,眼前的这个应淮看起来也不像是片刻之前才与自己分开的那个应淮。 毕竟百年后的应淮早已白了发尾,而这里是楼观的梨云梦暖,有着楼观熟悉的、属于百年前的故人。 那么这里有个百年前的、仍旧属于云瑶台的应淮,也很是正常。 他同穆迟、储迎他们一样,不过是梨云梦暖捏造的幻象罢了。 可是,也正是因为这里是楼观的梨云梦暖,弥补的是楼观放不下的遗憾。 那么这里的应淮呢? 这里的应淮,同现实里的应淮,会不会有所不同? 如果这里的应淮也是他未竟之愿的投射,他们是因为他的执念而生,因为他的遗憾而存在…… 楼观的眼睫轻轻一颤。 这里的应淮,对他会是什么感情呢? 他或许。 他或许,会被他爱着的。 只是这样想着,楼观直觉得自己心脏闷痛,拎着食盒的手指被木质的提手硌得有些酸。 “楼观,食盒给我吧。”穆迟从楼观手里接过食盒,跟在储迎后面进了房门。 楼观站在门前,听到应淮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走吧,进屋。”应淮道。 楼观没有抬起头看他的脸,闷着头往前走。 这里只是梨云梦暖。 无论应淮对他说什么、做什么,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而他暂时留在这里的理由,是因为他暂且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而他还欠穆迟一碗长寿面,他太久没有见过他,他想跟他回一趟雪叶冰晖,哪怕只是在药架旁看一眼便好。 他的定力太差,面对这一切的时候,还是实在没法儿做到无动于衷。即便他口中吃着没有味道的食物,即便他心里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象。 楼观在心里跟自己说,只跟他回去看一眼便走,只给他做一碗面便走,只陪他吃顿饭便走。 毕竟自己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破开这个幻象,总得回云瑶台找一找端倪。他只蹉跎一点点的时间,只沉沦在其中那么片刻。 可是现在应淮又站在他面前。 楼观跟着穆迟进了屋,眉头又紧紧锁着。 都是假的。 他在心里想。 穆迟把东西摆上了桌,储迎自己也备了些酒菜,跟自己的小徒弟闲聊了两句。 应淮走过楼观身侧的时候,放低声音问了一句:“心情不好么?” 楼观没有抬眼,只看着眼前的穆迟,淡淡回了句:“没有。” 他这么说完,忽然感觉手心被什么小东西拱了一下。 楼观抬起手来,看见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一只小小的竹精,正抱着一颗丹药坐在他的手心里。 见楼观低下头看他,那个竹精便邀功似的把丹药捧到脸前,冲着他笑了一下。 第130章 旁边的应淮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看着楼观道:“之前蒲主事让你炼的药太耗时间了,我顺手帮你弄了。不要天天泡在雪叶冰晖,要是心情不好,可以来鸣泉坐坐。” 楼观捏起药,微微一怔。 这药他自己炼起来都要月余,应淮说顺手弄了? 那边,穆迟已经收拾好了,转身接过应淮手上拎的食盒,冲他俩道:“应师叔,楼观,来坐。” 储迎给应淮倒了一壶酒,说道:“渝平,你今天得陪我喝点吧?” 应淮先看了楼观一眼,然后接过酒壶,答道:“行。” 两人碰了杯,发出清脆的响。 楼观的酒盏里只有茶,杯底有一片翠绿的竹叶。 穆迟在储迎动筷之后就已经吃上了,楼观之前向来不喜欢参与这种集体活动,难得今天赏脸前来,凑了个团团圆圆,穆迟心里开心极了,便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起各种菜品的不同滋味来。 他是味尘,寻常的东西到他口中,总能被他描述地抽象又有趣。 看见楼观捏着酒盏不说话,穆迟也不忘喊他一声:“楼观,你吃点。” 楼观跟着夹了一筷子,东西入了口,依旧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穆迟一双亮亮的眼睛望着他:“怎么样,我就说你做的很好吃吧?” 直到他的眉眼都笑得有些弯了,楼观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把所有细小的情绪都隐匿了去:“嗯,好吃。” “渝平,再来一杯!” “师父,你一会儿喝醉了我可不伺候你!” “瞎说,你见我喝醉过?” 耳边吵吵嚷嚷的,楼观却把每一句都仔细听着。应淮又喝下一杯酒,分出的目光一直落在低着头的楼观身上,分了一块糕点给他:“尝尝?” 楼观略微抬了抬眼:“多谢。” 应淮沉默了片刻,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怎么这样客气。” 楼观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抬起脸来问他:“渝平真君。” 应淮:“嗯?” 楼观:“你说,什么样的人会进罪己台?” 应淮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笑着问道:“怎么突然对罪己台感兴趣?” 楼观看起来非常锲而不舍:“有些想知道。” 杯底的竹叶被茶水盖上,轮廓模糊了些许,反而少了几分虚假。 “人会遗憾,会后悔,会有不想等到来生再赎的罪,会有哪怕付出巨大代价,也想亲手递给亏欠之人的福泽,就会进罪己台。”应淮答。 “那进了罪己台,要做什么?”楼观又问。 “很多。有的是历经艰难的赎罪,有的是在赎清自身罪孽后,舍弃自己攒下的福泽,留给亏欠之人,为其求得来生福报。”应淮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一百二十年前,渝平真君亲手屠了云瑶台。而后的一百年,为了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应淮为他养了百年的魂魄。 楼观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袖口,只是他现在穿着云瑶台弟子服,袖口并没有熟悉的竹叶纹饰。 再之后的十九年,渝平真君又立刻自贬罪己台。 那是应淮在罪己台中马不停蹄的十九年,为了早些出来,他日日夜夜都在奔忙。 见楼观不说话,应淮伸手在他耳边虚虚刮了一下:“小小年纪,想这些有的没的。” 楼观觉得他没有想有的没的,若不是应淮把他的灵魂洗净,什么罪责都一并担了,依照他死前在北地杀过的人,他也得去罪己台待着。 况且,若不是牵涉到尘舍的事,若不是要给他养魂,他这百余年也不会过的这般辛苦。 诸多因果缠绕在他心里,而他刚在忆灵阵里看完这一切,不知道该如何言说,更不知道该如何对这个只是幻影的渝平真君说。 所以他只是把杯盏边沿贴在唇上,把那些愧疚的、隐秘的、期许的心思全都压在心底,同茶水一起咽下去。 穆迟也陪着师父干了两杯,酒过三巡,他转过头来对楼观道:“对了,明日我们下山,你跟我一起去吧?顺道回去见见你爹娘。” 此话一出,楼观的头脑霎时间嗡鸣了一下。 “什么?” 他险些没反应过来,从凳子上站起身子:“你刚刚说什么?” 穆迟直感觉莫名其妙:“下山啊?你不去见你爹娘了吗?” “我……爹娘……?”楼观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双眸里写着翻涌不歇的情绪。 穆迟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他的梨云阵,所以…… 所以他的爹娘没有死在宣佑三十六年的暴雨里,他的爹娘还活着,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的爹娘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章在包饺子…… ◇ 第114章 何以为假何以为家2 楼观听见自己的心脏闷在胸腔里,耳边嗡鸣了两声,到最后只余下自己的心跳。 他眨了眨眼,努力回了回神,然后立刻朝着门外走了过去。 “楼观!” 他已经听不清是谁在叫他了。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楼观几乎未经思考地留下这么一句。 他想伸手御使自己的刺针,但是他突然反应过来此刻在他身边的还是他的仙剑。于是他踩上剑身,头也没回地直朝着南方飞去。 这里不是真正的云瑶台,他也并不打算真的遵循这里的规制。他一路飞着,出了云瑶台就开了道阵门,稳稳当当地把阵门的另一侧开在了自己住过的村落。 他回了他在这个世界里的“家”。 日暮时分,村子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往回赶,河边的树长得高大,村口仍旧有人支着拐杖晒太阳。 楼观踏在村子的小路上,一颗心怦怦狂跳。 回家的小路依旧未变,他全然无视了周围投过来的目光,也听不见村子里吵吵嚷嚷的话语。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前,看见当初高高的门环如今已经变得低矮,看见那个院落闪开了一道门缝。 楼观抬起手,整个人都微微颤抖着。 似乎是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一个女人从门后把门推开了。木门发出一声轻响,来人盘着发髻,眉眼同楼观有七八分相似。 她只是抬起头看了楼观一眼,漂亮的眼睛倏然间烁动了一下,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出声喊道:“……小观?” 见楼观没动,女人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而后伸出手握住了楼观悬在半空的手,温声道:“天凉了,怎么穿这么少?手都冻得冷了。快进来,给娘看看你。”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楼观直觉得手心很烫、很暖和,把他指尖的颤抖也稳稳托着,一并承接住了。 他其实很早就记不清娘亲的模样了,在云瑶台的那些年,他还会在琉璃球里看一看母亲的模样,后来在疏月宗的二十多年,他不知道自己的娘亲是谁,也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家。 直到此刻……直到此刻他看着眼前的人,儿时躺在榻上,趴在母亲膝上的画面突如其来地翻涌上来,夏天的蝉鸣、夜里母亲哼唱的小曲儿都从岁月里剥落出来,过往的岁月潮汐般把他卷起,又狠狠落下,留下布满沙滩的、无可藏匿的空落落的潮湿。 楼观连眼睛都不敢眨,伸手回握着那人的手,半天才哑声答了一句:“娘……” 家门之内,女人看着已然长成少年的楼观,从他淡淡的眉眼里看出浓的化不开的愁绪来。 她心疼坏了,把楼观拉进门内,左看看右看看,扶着他道:“儿啊,在外面受委屈了?给娘说说。” 这个狭窄的小院一如当年,连楼观小时候垒起来的筐子都还堆在墙角。 墙面的一角仍旧藏着他儿时悄悄涂鸦过的笔迹。 只是那时候总觉得太阳很高,院子很宽,从屋前到院门可以走好多步。 现在的院子看起来不过是那么狭窄的一片,而他的娘亲还站在他的面前。 她不问他还好,她这样一问,楼观的眼眶倏然就红透了。 受委屈了? 他在外面受委屈了吗? 是离开爹娘之后,再也没办法听火焰燃烧的声音;九岁多的楼观一个人在院子里敲着棺材,好几次尝试给自己下葬? 是他一个人在云瑶台长大,第一次下山时便犯了大错,第二次下山时便被迫杀了人,叫人给剁了手指? 还是他浑身被毒虫啃得破破烂烂,亲自挖了双耳、割了魂魄,月余的时间连一碗稀粥都吃不起,伤口反反复复化脓,伤口出沁出来的血连草木都承受不住。 他甚至一个人死在外头,悄无声息地死在那片被火烧云笼罩的荒野之下。 楼观看着那张脸,一遍遍描摹着她的模样,想要把这许多年、许多许多年的岁月一并补上,一并填写在他心里。 可是他的心里好疼,他忍了又忍,唇角抿了又抿,还是感觉到脸颊湿润。 第131章 楼观哑了嗓子,直到眼前再也看不清母亲的模样,他猛然抬起手抹了抹脸,又看见母亲像是小时候那般,轻轻把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 “小观,别哭。娘在呢。” 楼观微微低下头,不敢靠得太紧,又不敢松手,他喑哑着嗓子,半天才挤出一句:“阿娘……” “我在,小观,我在。” “娘……”楼观猛然吸了一口气,各种话哑在嗓子里,到最后他颤着声道,“我好像走不出这场梨云梦暖了。” “什么梨云梦暖?”女人问。 楼观轻轻把下巴搁在娘亲的肩膀上,像是把这好多好多年一并搁下。 那些痛苦的、酸涩的、两难的,混着药味和蛊毒气味的岁月,把他困在天上人间的一百多年,实际活着的二十余年,轻轻放在母亲的肩膀上。 传闻总说,梨云梦暖是没有解法的。 走进一场梨云梦暖,就再难出来了。 傍晚的宅院很昏暗,小小的烟囱冒起了烟,那是一对平凡的夫妻为了迎接远归而来的儿子升起的烟火。 楼观的父亲是个秀才,家里没钱,供不起他继续念书,便留在了村子里。 他从小会教楼观习些字,也不必干太重的农活。他看人的时候也显得有些冷淡,楼观和他很像。 楼观的母亲是个很温和的女人,她似乎很久没有见到楼观了,不停询问他在云瑶台遇到了哪些人,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事。 问他能吃些什么,课业忙不忙,过得好不好。 楼观这么些年话都不是很多,面对母亲事无巨细的盘问显得有些局促,把她逗笑了好几次。 她忍不住揉了揉楼观出落得越发清俊好看的脸,说道:“长这么大了,怎么反倒不爱讲话了?” 楼观用手指捏着袖角,只认真听着母亲的嗓音。 她又笑了笑,说道:“这么闷,以后怎么追小姑娘?” “娘……” “都这么大了,你害羞什么?” 楼观叹了口气。 在楼观进云瑶台以前,他的母亲或许也想过很多次,她的小观长大之后会出落成什么模样,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度过什么样的一生。 现实里的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弥留之际,她知道楼观攥着她的手一直在颤抖,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握不住她,就像人间总在嘲笑爱的无能。 梨云梦暖里的她看着长大后的小观,静静看了一遍又一遍,满眼都是欢喜。 她跟楼观说道:“我们不常在你身边,你若是找个心悦之人相伴也是很好的。虽说你们修真之人不拘泥于这个,可你如今这么优秀,我都快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我的小观了。” 楼观垂了垂眼,答道:“在修真界,我的资历很浅。” “被云瑶台掌门收去做弟子还算资历尚浅么?”母亲温声道,“而且我听说,渝平真君也对你多有关照……” 闻言,楼观眸光轻轻颤了颤。 “他……对门下弟子都很好。”楼观道。 母亲笑了笑,说道:“是吗?可是……”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 楼观等了一会儿,问道:“可是什么?” 母亲起了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白玉盘来。 楼观怔了怔。 “前几年渝平真君还来过,专程给我们家送来了这个。”她道。 楼观看着那个白玉盘,他的目光落在上面的时候,温润皎白的玉盘上会浮现出云瑶台弟子堂的那个小院子。 樱花长久地开在这里,清风拂过,他亲手扎的秋千上落了几片樱花花瓣。 “他说你在云瑶台过得很好,怕我们太过惦念你,就亲自拿了个白玉盘过来。这样你下习的时候,我们可以偶尔看看你。”她道。 楼观看着白玉盘里熟悉的院子,愣了好一会儿。 “你看你。”母亲看着楼观的反应,温声道,“明明就很在乎,为什么不说?” “什么?”楼观望向母亲的眸子。 “你从小就这样,喜欢什么只眼巴巴地看着,从不开口要,从不开口提。” 年长的女人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白玉盘,继续说道:“喜欢花儿,又怕把它留下会凋谢;想让旁人陪你玩,又悄悄跑回家来。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听见那人悄悄用手磨着袖口,听见院落门口有人念叨着他的名字,他该回家去了。” 女人用手轻轻碰了碰楼观的耳朵,天冷,他的耳尖凉凉的。 “你说你能听见好多声音,也是因为你能听见好多声音,你总在顾虑,总是先人一步考虑对方的难处。 “所以你从小就话少。越是面对喜欢的事物,你反倒因为在乎,会听得更多些,退得更远些。” 楼观好像记起来了,在他小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声尘的时候,他就常常在各种声音里犹豫着、胆怯着。 因为旁人都听不见,因为身边的话语太多,年纪尚小的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纷繁复杂的声音。 当时,他母亲总喜欢抱着他逗他,让他学着忽视很多声音、很多话,抓着她的裙子多陪自己一会儿。 那些被母亲小心引导着的勇气一直支持着他,也让他在父母双亡之后,变得比曾经还要沉闷内敛。 母亲又道:“你明明是渝平真君带去云瑶台的,连渝平真君都来过好几回,你怎么还刻意避着不提他?” 楼观微微偏了偏头,说道:“我没有刻意不提他,我们本就很少见面。” 他在心里想,不是这样的。 这里的渝平真君会回来,完全是因为这里是他自己的梨云梦暖。 “真的?”母亲问。 楼观“嗯”了一声。 “那你还偷偷藏渝平真君的弟子玉牌?” 楼观被母亲突如其来的话问懵了,怔然道:“什么?” 他娘亲还拿着那块白玉盘,指了指上面道:“长大了就想瞒我了?从你簪樱礼回来之后你就常常在院子里握着那块玉牌,按照你方才跟我讲过的事,那块玉牌只能是渝平真君给的吧?” 楼观瞥着白玉盘里空荡荡的秋千,说道:“是他给我的。但是我没有拜在他门下,我也和他讲清楚了。”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小观啊。” 她略微措辞了片刻,而后道:“那你当初拿着弟子玉牌的时候,真的不想拜渝平真君吗?” 见楼观不说话,她又追问道:“跟娘说实话。” “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我……”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母亲道,“什么叫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你自己的想法难道不重要吗?你耳朵能听到的东西应该是生命给你的馈赠,不能让它们成为束缚你前进的理由啊。 “我的小观这么这么好,听过这么多声音,怎么不能让你在乎的人多听听你的心声呢?” 母亲把右手手掌盖在心口,说道:“小观,娘就很喜欢看你闹挺一些,不必闷着,不必一遍遍听别人的话。可是很多话若是不说出口,这么多的在乎和感动,又有谁听得见呢? “楼观,多说说话好吗?” 母子俩正说着,一直闷着头烧饭的父亲已经把饭碗端上了桌。 他眸光浅淡地扫了楼观一眼,说道:“先来吃饭。” 母亲也抬头看了看他,指着他道:“你爹就是个例子!不说出来到底谁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啊!小观,你千万别学他知道吗?” 父亲看了自己妻子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已经长大的儿子,顺口道:“我觉得我没那么闷。” 母亲没理他,只招呼着楼观坐下吃饭。 记忆中空落落的院子又同儿时重合,很多个瞬间,楼观都觉得自己或许还是个孩子,没有进过云瑶台,没有见过后面的许多事,只是个在父母膝下的孩子。 等这顿难得的团圆饭吃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外面飘起了小雨,在夜晚显得有些寒凉。 楼观从房门里走出来,想把院子里的东西往屋里头收一收,却在屋外的寒风里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灵法痕迹。 楼观把东西都收进屋,顺手拿了一把伞,推开了小院的门。 门外的屋檐下,应淮正敛袖站着。 他身上用灵法遮掩过,除了楼观这样的修士,凡人是很难察觉的。 外面的细雨有些冷,那些细线一样的水珠挂在他的发梢上,被月亮一照,像笼了一圈细碎的月光。 看见他的时候,楼观的目光停滞了片刻,也不知道应淮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应淮笑着看他,像他们初见那年站在梧桐树下的时候,像楼观十五岁时在雪叶冰晖外猝不及防的相遇,应淮依旧束着高高的冠子,含着笑意温声道:“楼观。” 【??作者有话说】 更到这里每章就开始爆字数了……犹记得当初写这一段的时候真的是全文最呼吸困难的时候(呼吸机) 第132章 下周如果上好榜将加更!比心! ◇ 第115章 花晨月夕紫竹林1 楼观握着伞柄的指尖捏紧了,肩上也落了些雨,问他道:“什么时候来的?” 应淮答道:“没多久。” 楼观看着他的肩膀已经被小雨打了个透,对他的话全然不信,把手里的伞撑了起来:“怎么不遮着些?” 应淮笑了:“你自己会怕淋雨吗?” 楼观本来刚刚撑开伞,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可他还没来得及犹豫,伞柄就被应淮接到了手里。 他把伞撑好,在二人头上挡下雨水和月光,问楼观道:“怎么那么匆忙赶过来?” 楼观抿了抿唇,看着偏沉下来的伞,很是宽泛地答道:“有些事。” “那现在呢?解决好了吗?”应淮又问。 楼观摇了摇头。 这件事,恐怕是很难解决好的。 “渝平真君。”楼观抬起头唤他。 回到百年多之前的这个梨云梦暖之后,他便不再喊他的名字了。 “怎么了?”应淮回。 “你听没听说过,有一种与尘舍有关的阵法,名叫‘梨云梦暖’?” 应淮的背着月亮站着,夜晚的风雨牵连着的他的发尾和衣摆,又被他的身形挡去大半。 泥土味道的潮湿里,他垂着眼睛问他:“你从哪里听来的?” 楼观没答话。 应淮看了他几眼,又说道:“那你想问我什么?是问我,这种阵法该如何构建,还是……” 应淮轻轻笑了一声:“这种阵法要怎么解?” 楼观心头紧了一下,可是他攥紧的拳很快就松开了,别开目光问他:“若我说是后者呢?” “梨云梦暖理论上来说是没有解法的。”应淮道,“因为阵主对梨云梦暖的控制力很强,阵眼极难被发觉。” “如果说不是主阵呢?比如说……”楼观想起此前经历的种种事,又道,“比如说,受到了阵眼的影响,被拉进了自己的往事里,就像是,走进了一场为自己编织的梨云梦暖。” 这次,应淮沉默了一会儿。 “自己的梨云梦暖……”应淮喃喃了一句,“以我知道的,自己的梨云梦暖是很难走出来的,非得自己勘破,自己放下,自己走出那段过往才行。” “自己放下?”楼观道。 “嗯。”应淮为楼观挡下了大半的风雨,伞倾斜在楼观那一侧,“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他的声音淡淡的,缥缈又真实:“你不会想说,你现在就在一场梨云梦暖之中吧?” 天地在夜晚之中很安静,细密的雨点打在被浇透的土地上,发出那么微弱却连绵不绝的声响。 “应淮。”楼观闷着声叫了他一句。 应淮的眸光颤了颤。 “你看,我现在知道你的名字了。是你亲自告诉我的。”楼观说道,“若我说,我真的在一场梨云梦暖里,你会怎么想?” 应淮伸手擦了擦楼观脸颊上沾上的雨,指肚蹭过他颊边的小痣。 他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这才道:“那在你原本的世界里,我还活着吗?” 楼观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应淮在心里松了口气,把心头细密的疼痛遮掩上,又道:“那我不会让你困在里面的。楼观,要是真的发生过那许多事,不要全都自己担着。” 他不愿意问楼观为什么走不出这里,他想听楼观说,又怕他真的平静地把所有事情都摊开。 于是他道:“生生世世都是声尘,本就难以走出尘世。若你真的进了梨云梦暖,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你为何这样笃定?”楼观眼帘窄了窄,“这里是我的梨云梦暖,有的都是我的私心。” 他的嗓音被雨声盖去不少,又继续道:“你怎么能假定,你现在的想法不是我的投射;你又如何能知道,真正的你是如何想我的?” 应淮闻言反而笑了笑:“我现在的想法会受到你的影响么,若你这样说,那便更有意思了……” 楼观听出他言下的意思,心里一惊,下意识道:“……没有。” “什么没有?”应淮挑了挑眉,“你方才不是还说,这里是你的梨云梦暖,有的都是你的私心么?” 若楼观说这里是他的梨云梦暖,若楼观说应淮的心思其实受到他的影射,那他的在乎和偏爱都算什么? 算楼观也在乎、偏爱他吗? 楼观之前同渝平真君的相遇总是一片狼藉,哪怕到了梨云梦暖中,他想过诸般可能,也没想过自己会因为问话而这般直白地说漏嘴。 果然还是他太大意了。 梨云梦暖是他内心渴求的倒影,尝不到的味道反反复复提醒他,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做不得真。 所以他大胆了些,放任了些。曾经不敢说、不敢做的事,也在这里翻去一层顾虑,袒露出未曾见光的真心来。 他的眷恋早已被岁月品出苦涩,哪怕百年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下意识的反应也依旧镌刻在他的魂灵里。 像他一次次掩上右耳,一遍遍摩挲袖口的竹叶纹饰。 无声的道破比周遭的雨声还要宁静,兜旋的心意就这样被细雨打湿,再埋进泥土里。 雨声变大了些,最后楼观还是岔开了话题:“我想离开这儿。” 说不说都没有意义,这里的应淮也不是真的。 天地是一场为他一人编织的镜花水月,他不能溺在这里,他要寻个方法走出来。 于是他顺着问道:“怎样算是‘放下’?” 应淮没再追问,说道:“承认那些都已经是往事,失去的不会再回来,想要的可以不再拥有。” 应淮的眸光晃了晃:“可能会是一场比现实更加残忍的告别。” …… 之后的很多天。 楼观一次次收起院子里的东西,一次次在睡觉前同爹娘道过晚安。 他看过母亲眼角的细纹,瞥过房间角落里堆积的旧物。 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他一遍遍在心里说过再见。 再也不见。 楼观也回过云瑶台。 他偷偷把当初没写完的丹方写完,塞进穆迟的笔录里。 偷偷把长寿面的做法写得详尽,压在穆迟儿时睡了六年的枕下。 他站在濯缨池的边缘,走上云瑶台看不见尽头的白玉阶,再看一眼落月屋梁前的热闹,再看一眼雪叶冰晖的大雪。 他无数次路过鸣泉,听见叮咚不息的泉水,听见竹林在风里瑟瑟作响。 如果不会走出去就好了。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云瑶台的大雾终年缭绕,这里有数不清的光阴,这里有短暂到没法儿回头的岁月。 楼观只感觉自己被一遍遍撕扯着,告别一次次在他心上划下缺口,反复刻下难以痊愈的痕迹。 可只有他一人知晓,只有他一人在心里说着离别。 当他觉得自己能有勇气全无顾忌的时候,他又醒在弟子堂的小院里。 这里的四季没法儿轮转,就像这里的人永远一如当初。 楼观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是第多少个日夜,楼观又一次独自同这个世界道别。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的袖口布满了厚重的竹叶纹饰,他的竹叶簪簪在头上,木樨推开门,问他今日要不要同她一起下山。 这几乎是他进入梨云梦暖后第一次梦见百年后的人和事,楼观陡然从梦中清醒,借着朦胧的日光看了一眼窗外。 晨起时的薄雾下,院子里不是飘零不歇的樱花,而是一片扎眼的紫色。 楼观捏了一下袖角。 熟悉的竹叶纹硌在他的手心里,银针也藏在他的袖子里。 楼观猛然抬起眼,看了看这个熟悉的屋子。 蛊笼、书架、葫芦…… 他这是,回疏月宗了? 楼观起了身,推开熟悉的房门。 他的院子周围长了一片紫竹,风一吹,紫色的林叶摇曳不息,追逐飘落。 季真穿着弟子服,从山道上跑上来,朝他喊:“师兄!” 楼观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问道:“怎么了?” 季真气喘吁吁地冲楼观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字道:“今天疏月宗来了两位贵客,宗主问师兄,要不要去看看?” “哪两位贵客?”楼观问。 “噢,应淮哥来了。”季真说道,“还有沈谷主。他本来要直接来找你呢,但是先被宗主拉去议事了。” 楼观闻言愣了一下:“沈谷主?” “对呀,沈确沈谷主。”季真道,“我觉得他还要耽误一会儿呢,师兄你不用着急。” 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楼观几乎是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沈确也回来了? 他的梨云梦暖,这是又换地方了? 看来肇山白真的是很黑心,非要他把这两生、这不到四十年的岁月里,所有的痛苦和遗憾全都回味一遍。 第133章 这些生离又死别的人,在他心里留下过不舍的人,他一个都躲不开。 他这么想着,紫竹林的尽头又走上来一个人影。 应淮束着冠子,轻轻拍了拍季真的脑袋,说道:“不必去寻我了,我自己过来了。” 而后,他又跟季真道:“你先去练剑吧,我有事要同你师兄说。” 他的肩头垂着的发尾是雪白的,同楼观不久之前所见的、真正的应淮一样。 不过按照现在的时间来说,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季真闻言点了点头,摆了摆手道:“那我先走了!” 等到季真的脚步声走远了,应淮低头看了楼观一会儿,而后直接伸手去抓了楼观的腕子。 楼观瞬间怔住了,这个幻体又是要干什么?? 就算这里是他的梨云梦暖,也不应该这般…… 谁知应淮看见楼观后退一步的动作,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向前一步,对他道:“楼观,跟我走。我带你出梨云梦暖。” 【??作者有话说】 预计本周四、周五、周日、下周二更新,加更一章。 开了新文!对罪己台设定做了深化拓展,有小小的联动,新文明天开始更,感兴趣可以看看文案加个收藏! 感谢gn们支持,爱你们! ◇ 第116章 花晨夕月紫竹林2 楼观琢磨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没太理解现在的情况。 什么叫带他出梨云梦暖? 这个应淮又是哪里来的? 现在他周围的环境刚刚变化,他不能确定现在是什么时间线,也不能确定这个时间线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曾经在云瑶台时见过应淮,这里仍然有一个应淮,为什么? 梨云阵里的各种真实幻象简直叫他晕头转向。 会是因为应淮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哪怕环境变了,这里也会有一个应淮吗? 那现在的应淮又知道多少?自己在梨云阵里告诉过他梨云梦暖的事,在疏月宗的这个应淮还会知道么? 楼观的脑子乱糟糟的,觉得自己这么乱猜也不是个办法,便先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梨云梦暖的事?” 应淮的手指摩挲着楼观的手腕,开门见山地说道:“因为我是真的,我真的是应淮。” 真的是应淮? 梨云梦暖里每个应淮都可以以为自己是真的应淮,楼观并不会全然相信,问他道:“你有什么……” 他本来想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么? 但是他话还没说完,应淮已经拉着他朝紫竹林深处走了两步。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已经没了人声,只有无数紫竹叶蹭着人的额发和肩膀而过。 应淮对楼观道:“我长话短说。你的梨云梦暖好不容易松动了些许,疏月宗对你来说比云瑶台要好破许多,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此情此景不知道能维持多久。楼观,凝心静神,若是想走,就把舍不得的人都放下,这是最后一次了,再撑一下。” 应淮的目光垂落,落在楼观的眼睛里。 楼观微微阖了阖眼,跟他道:“你先松手。” 应淮怔了一下,唤道:“楼观?” 楼观别开眼去,他几乎再不能去看那一双眼睛了。 他要怎么把那些人都放下? 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已经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告诉自己别去想、别去在乎。 他知道逝者已矣,他知道往事难追。 对于那些早已留在岁月长河里的人,他还能反复劝谏自己事实和真相,反复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虚幻的,不过是构建在无数无辜人性命上的血阵而已。 天音寺祭堂里藏着曾经属于活人的感官,云瑶台众人都是为了这么个法阵而死。 所以他必须出来,必须放下。 可是应淮呢? 可是应淮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啊。 他还会在阵外等着他,他的身体里还埋着他的蛊,他还会跟他有一场相逢。 他把自己的私心小心地藏了这么久,会在这个阵里开出花来,即便自己小心避开,也掩盖不了他期盼过的爱意和永恒。 而应淮现在还看着他,握着他的手腕。 要他怎么把他放下? 楼观抬起另一只手抵了一下应淮的肩膀:“你先放开。” “不行。”应淮这次没顺着他,“就算能从这里出去,走出自己梨云梦暖的瞬间是非常痛苦的,我得帮你……” 应淮话还没说完,只感觉自己握着的腕子在极轻地颤抖着。 楼观垂着眸子,依旧是微微蹙着眉,依旧是一张冷冷淡淡的脸。 可他觉得楼观好像在绷着表情,像那年他把楼观从北地接回阵里,临别时他的目光落在旁处,也是这样的表情。 剩下的话被囫囵吞了回去,楼观在这个时候开口了:“我走不出去。” “你若帮我,我便走不出去了。” 他哑着嗓音这样道。 那点喑哑磕碰在人的心头,应淮低声问他:“为什么?” 梨云梦暖可以颠倒岁月,其中的人不知真假。 梨云梦暖会动摇人的心神,楼观已经困在里面太久了。 紫竹叶飘散在他身后,变得有些模糊。 应淮说得对,紫竹林比不了云瑶台,楼观在这里拥有过许多存留至今的幸福,此情此景也就更难在梨云梦暖中存在得长久。 这里或许很快就会散去,他又会回到弟子堂的那个小院里。 他到底该怎么把他放下? 那一瞬间,楼观挣了挣腕子,把手心朝后退了退,握在应淮的手心里。 应淮的手心因为刚刚的触碰被他暖得温热,已经不似曾经那般冷了。 楼观说道:“应淮,我……” 他抬起眼看着那双眸子,带着深浓的情绪和眷恋,没有任何回避地看着那双眼睛。 哗哗的竹林声中,他忽然生出些勇气。 他琢磨了许久,跟他道:“应淮,你看看我。” 这几乎是楼观跟他提出的第一个,不为了旁的什么、只为了他自己的要求。 “你这一辈子应当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许多人会把自己的前世今生都忘了,只有你还记得、还能认得出来。” 楼观有些不知道从哪儿开口,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宣佑三十六年我初见你的那次,我知道,我不过是……” 他微微哽咽了一下,又迅速稳回语调:“不过是你救过的许多人里的一个,不过是你带回山的许多人里的一个。我从来都明白,若是我能从这些‘许多’里分到一点儿,就足够改变我很多,我应该满意、应该知足。” “可我……” 楼观看着应淮的眼睛,他现在只看着他了,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可我明知故犯,我不能自已。” 楼观又垂下眸子,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潋滟的水光泛在他的眸子里,虽不至于挂下泪来,却足以分割一点映照在他眼睛里的细碎的天光。 “渝平真君。”楼观又像最初那般唤他,破罐子破摔一般道,“你在这儿,我走不出来。” 应淮看着他的脸,怔了又怔。 紫竹叶飘落在他的肩膀上,被楼观抬手抚去。 “楼观,你……” 应淮话还没说完,楼观阖上眼,冲他摇了摇头。 他的头脑还有些发懵,等到脱口后才觉得后背僵硬麻木。 交握的掌心被应淮微微撑开,他的指尖掠过楼观的指缝,扣上了他的手。 “楼观。”他又唤他。 楼观:“……你可以不用回答。” 应淮:“不行。” 楼观:“那先放手。” “不行,你先听我说。”应淮道,“为什么觉得你只是其中的一个?这么多年来,你竟都是这般想的?” 没等楼观答话,他又问:“楼观,你知道你第一次强行开启忆灵阵的时候,为什么完整地看到了自己的记忆吗?” 楼观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他记得应淮之前还说,忆灵阵需要阵引。而云瑶台已经不在,所有事物付之一炬,他很难剩下什么。 “因为忆灵阵本来就是因为你而诞生的法阵。”应淮答道,“在我为你养魂的一百年里,反反复复看过那些往事,反反复复看过你的魂魄,忆灵阵本就是从你的往事里诞生的。 “所以去年秋天在擎兰谷,你会被悄无声息地拉进忆灵阵里;而看过你全部过去的我,一直都是你最完整的阵引。” 楼观看着那双眼睛,哑着嗓音道:“那你,还瞒着我……” 应淮的目光落回去,看过他颊边的那颗小痣:“我留在云瑶台三百多年,亲手屠了云瑶台满门,等到我离开那里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能留下。 “那天我只带着你的残魂走了。在我最无处可去、辗转痛苦的那一百年里,自顾自把你留在世界上这件事,并不仅仅是支撑着我走下去的念想……” 第134章 应淮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在你的魂灵里,你的记忆里,你无数次拼着性命也要证明我的理念,哪怕头破血流也要走一遍我的道路。” “楼观。”他也喑哑了嗓音,“我曾经确实救过许多人,可是你才是对的,我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能把我从尸山血海的过往里拽出来,而这个人仅仅是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足以填补我一路上所有怀疑和犹豫。” “你是我看过最特别的魂灵,是我读过最澄澈的眼睛。 “楼观,现在还觉得你是那许多人的其中一个吗?” 楼观猛然眨了眨眼。 他几乎快要理解不了应淮的话了,这里是梨云梦暖吗?这个应淮也是梨云梦暖之中的吗? 难道为了永远困住他,这个世界里的应淮会和他说出这样的话语吗? 应淮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儿怀疑,几乎是立刻懂得了楼观犹疑的理由。 于是他道:“楼观,我不是梨云梦暖中的幻象,我可以跟你证明。” 他握着楼观的手心,把人朝怀里带了带,而后轻轻低下头去,咬破自己的唇,吻在楼观唇角。 腥甜的血在舌尖散开,这是楼观在梨云梦暖中第一次尝到“味道”。 他吻得很轻,像是一遍遍轻柔的叩问。细密的吻落下来,把他这么久以来的别离和怀疑都打乱。 而后楼观甚至在口中尝到了一丝咸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是自己在恍惚间落了泪。 紫竹林蹭着他的额发飘落,楼观微微退开些许,哑声唤他:“应淮……” “嗯?” 两个人都哑着嗓子,楼观问道:“你对我,究竟是?” 他的话没有问完,应淮没再避过这个问题。 他用指尖接着楼观眼角的泪,跟他道:“如你所见。我对你……不敢细想,不忍细想。” “我心悦你,楼观。”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表白了! ◇ 第117章 许君万安故人千辞1 淳宁四年的春天,这个世界上多了许多足以被人津津乐道的传闻。 渝平真君成了云瑶台唯一留下名字的人,也成了那个被剩下的人。 说来有些讽刺,云瑶台避世多年,应淮的本名也不会被人记住。 可正是因为他常年行走人世,人们才给他起了个尊号叫作“渝平真君”。 到最后,这个名字成为了一段或令人遗憾、或令人畏惧的传说。 云瑶台的人安然走回轮回,新献祭的声尘没能稳固下来,为了稳定梨云梦暖,肇山白也很久没有现世。 而应淮带着楼观的残魂,在忆灵阵里躲了一百年。 在楼观离开这个人世之后,应淮才开始一遍遍回顾他的人生。 为了让他在今生有个圆满,他尽可能地替他把魂灵养得干净,为了不让他因为记忆的丢失感到不适,他希望他能重新当一遍孩子。 人的一生中,能当孩童的岁月不多,偏偏楼观是匆忙长大的那一个。 所以他想给楼观补上这段岁月。 楼观前世死于蛊毒,他亲手为他编织了天赋,让他在今生百毒不侵。 他听穆迟说,楼观喜欢竹子,半夜里讲梦话,说自己想住在一个有竹林的地方。 当时穆迟还同储迎开玩笑,说楼观日后定然是要去鸣泉的。 可是这个愿望没能达成,于是在打算建立疏月宗的时候,应淮便委婉地和木樨提议,说要在疏月宗附近种些竹林。 彼时木樨皱着眉问他:“你是要在疏月宗再建个鸣泉么?我觉得怀念过去也不是这么个怀念法儿。” 应淮却摊了摊手,跟她道:“怀念过去倒是无所谓,我想让楼观从小就能听见竹林的声音。” 木樨沉默,木樨无语。 可是木樨还是照做了。 于是,疏月宗以竹叶为象征,山上种满了竹子。 而楼观的这一生,从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开始,他的天分、他会遇到的人、他会走过的路、即将拥有的未来,都被应淮小心地安置,紧密地编织。 在他尚未降临于世之前,就有人无数遍地祈祷,希望幸福能环绕于他身侧,希望他今生能有许多许多善报。 这个在他生命中如此与众不同的人,与他相识相伴一百二十七年,可他活着的、能陪在他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 如今应淮终于又把他抓在手心里,带着满心忐忑,带着惶恐畏怯,问他道:“楼观,现在的你,还愿意跟我一起离开梨云梦暖吗?” 天光摇乱,竹影斑驳。 波动的梨云梦暖随时有可能把楼观拉进下一个幻梦里,可他一点都不怕了,在忽明忽暗的紫竹林里,楼观往前走了半步,扑进应淮怀里。 风穿林叶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山间的日光也已经变得昏暗。 他被拉出梨云梦暖的瞬间,诸般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刺骨的疼痛,足以把人淹没。 可是楼观只能听见他隆隆的心跳声,他轻轻埋在应淮颈侧,靠近他温热的脉搏。 “我跟你走。”他这般答了。 * 另一边,晏鸿的梨云梦暖。 天河台上,号角声复又吹了起来。 司岐在一旁冲晏鸿喊道:“晏哥!你也太强了吧,今年天河盛会,你肯定是第一名啊!” 晏鸿抱了剑站在原地,微微颔首道:“嘁,实力而已。” 另外几个丹若峰弟子不甘示弱,争先恐后地道:“就是,晏哥这是实力!” “今年连天河台上都挂上我们丹若峰的旗帜了,全都是晏鸿师兄的功劳!” 他们絮絮叨叨念了挺久,几个丹若峰弟子穿着大红的弟子服,挂着绿带子,突然敲锣打鼓地开始围着晏鸿转。 “晏鸿师兄举世无双!” “晏鸿师兄天下第一!” 晏鸿别开脸去,耳尖有些红了。 半晌,他才咳了一声,煞有其事地道:“行了,低调点。” 天河台另一侧,目睹了这一幕的应淮和楼观一齐沉默了。 阵眼的松动让他们三个人都陷入了梨云梦暖,相当于给他们叠了三层幻境。 应淮最先从自己的梨云梦暖中走了出来,此刻楼观的梨云梦暖也消散了,挡在他们面前的幻境就只剩下了晏鸿的这一个。 所以他们出来之后就跟着来到了晏鸿这里。 应淮看着天河台上的晏鸿,笑了笑道:“要不,你上去跟他打一场吧?” 楼观眉心抽搐:“……他要是输了,会不会崩溃?” 应淮道:“我觉得会。” 他微微顿了顿,偏头看了楼观一眼:“那要不然我去跟他打一场?” 楼观叹了一口气:“那他更要怀疑人生了。” “要的就是怀疑啊。”应淮道,“不怀疑,怎么知道这里都是假的?” 楼观没说话,不过他还是贴心地给了晏鸿一点面子,等到他周围那群敲锣打鼓的人都散去之后,他才抬起手,银针自他指尖飞出。 晏鸿立刻拔出剑挡了一下,压低了眉:“谁?” 另一根刺针紧接着被打了出来,数十根银针紧随其后,在晏鸿剑上打出脆响。 他的剑锋扫开那些银针,三两步掠身到银针的来处,看见楼观一愣:“楼观?” 他收了剑,抬手扶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怎么了?前两天刚输给我,你不服气,要同我再打一场?” 楼观觉得这人可能是疯了。 他措辞了一下,眼睛里还是带了点对晏鸿智商的怀疑:“你还记得你在哪儿么?” 晏鸿道:“没必要吧楼观,真没必要。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想说什么?输给我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吗?” 他正在激情澎湃地跟楼观辩解,就看见那边的应淮抬了一下手。 晏鸿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说道:“可以了,渝平真君,这就没必要了吧?你要是跟我动手那就不地道了。” 应淮道:“还可以,没完全失忆。” “你什么意思!?”晏鸿那个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我其实建议你自己清醒清醒,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要不然……”应淮掌心里已经凝起了一道剑光,他扶着剑身,挑眉看了他一眼,“只能我们把你打清醒了。” “够了!”晏鸿摆了摆手,心里头一团乱麻。他其实很有点不愿意承认现实的,谁能拒绝在世界里横扫天下,成为当世第一呢!这可是晏鸿毕生的梦想! 可他看着应淮出招的动作,还是被迫清醒了一下:“什么意思?这里是梨云梦暖是吧?我果然还没走出去是吧?” 什么他天下第一,果然是他做的梦是吧? 可他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凭什么?为什么?这里怎么可能不是真的? 应淮开口道:“你自己也见过天音寺祭堂里的祭品,也见过肇山白为了拿尘舍做过的事。 第135章 “你自己就是尘舍,总不能放任自己留在梨云梦暖里吧?” 晏鸿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闷在原地不吭声了。 好在这人的梨云梦暖是强者至上的世界,楼观和应淮站在这里,对他简直有奇效。 毕竟应淮都在这了,他还算什么天下第一啊! 于是晏鸿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接受了一下现状,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最后瞥了一眼天河台上飘扬的旗帜。 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没有过什么深重的遗憾,又见过梨云梦暖的残忍。 所以他还算意志坚定,当他彻底接受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这里的一切也就随之消散了。 晏鸿看着周围再次变化的场景,在嗡嗡的头痛里握紧了剑柄,问应淮道:“渝平真君,如果我们三个人都从自己的梨云梦暖里出来了,那么这一次,我们会去什么地方?” 应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 “我又不是全知全能。”幻阵再次动荡的间隙,应淮朝着楼观靠了靠,抓住了他掩在袖下的手。 “不过想来,我们是因为碰了阵眼才到这里来的,或许走到此处,我们才算真正碰到了梨云阵的核心。”应淮没回过头看楼观,只是把他的手握得珍重,面上仍旧云淡风轻地道,“或许我们会面对肇山白真正的梦魇和心魔。” 晏鸿并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只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天光被不断压暗了,周围似乎有很多又高又大的乔木,乔木遮蔽天空,有点像大药谷洞天水月周围的那片禁林。 “天黑了。”楼观说道。 晏鸿朝着周围看了好几眼,说道:“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条路上生着许多荆棘,周围迷雾丛生,又被灌木遮蔽,不过是前方数十步的距离,就已经让人看不清楚了。 他们又朝前走了走,楼观最先听到了一阵低低的歌声。 “有人在唱歌。”楼观道。 晏鸿脚下险些一绊,抬头问道:“在哪儿?” 楼观朝前指了指:“就在前面,应该不太远。是个女人。” 三个人循着那歌声跟过去,小心地避开周围的毒物和荆棘。等他们走到近处时,那歌声已经停歇了。 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月,走到一棵高树之前的时候,应淮最先抬起了头。 楼观紧跟着他望了过去。 高高的枝丫上坐着一个女人。 说是女人,其实更像是个……女孩? 她看起来个子不高,穿着繁厚的紫色衣袍,脖子上、腕子上都挂着银饰。 她的双腿在枝丫上晃啊晃,脚上也没有穿鞋。她纤细的脚腕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右脚脚腕上绕着什么动物的骨头串成的链子,左脚的脚腕上则缠着一道黑乎乎的东西。 察觉到树下人的视线,那个女孩低了低头,脸上还带着鬼面具,同应淮对上视线。 视线相接的那个瞬间,女孩儿左脚脚腕上那条黑乎乎的东西突然绕着她的脚腕爬动了一圈。 楼观这才看清,那是一条黑色的蜈蚣。 晏鸿差点叫出声了,那蜈蚣把他看的一阵反胃,立刻捂住了嘴。 蜈蚣又在她的脚踝上爬了两圈,似乎是嗅到有外来者的气息,微微抬起头朝下看着。 女孩儿偏开了一点鬼面,露出半只眼睛来:“来者何人?” 应淮似乎猜到了什么,先开口道:“清徽先生门下弟子,应淮。” “清徽先生?”女孩儿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又把应淮仔细打量了一遍。 紧接着她拍了拍裙子,从树枝上站起来:“你是我师兄的徒弟?” 被她踩在脚下的树枝轻轻晃了晃,女孩儿取下鬼面具,露出一张比她的身形更显成熟的脸来。 她有一双暗紫色的眼睛,右眼眼尾纹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和肇山白左眼眼尾的那一朵很像。 而后她对应淮道:“想来我们还没见过面,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岭南祝氏女,清徽先生的师妹,祝千辞。” 【??作者有话说】 快到结局了,大决战!开打了! ◇ 第118章 许君万安故人千辞2 楼观看着祝千辞面具之后的脸。 她是肇山白的师姐,年纪应该并不小了。 不过她个子不高,脸也有些圆圆的,完全看不出传说中蛊修祖师爷的气质。 如果忽略她脚腕上时不时爬动两下的蜈蚣,她很像是一位温婉的苗疆少女。 这边祝千辞话音刚落,道路的另一头就传来了一个清冷的男声:“师姐。” 祝千辞应声回了头,看着背后的人。 来的人个子高挑,一头白发垂地,连衣衫都是雪白的。 肇山白拢了拢外衫,抬眼看着树梢上的祝千辞,又看了看眼前的三个人。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头发被板正地竖着,拢着袖子朝着祝千辞行了行礼。 肇山白雪青色的眼睛瞥了应淮一眼,说道:“师侄,你好不老实。” 应淮笑了一下,说道:“不如师叔。” “梨云梦暖也去了,云瑶台也回了,你非得去挖阵眼。”肇山白说道,“送你们一场好梦也要出来,怎么就非得来这里扰我清净呢?” “既然你们屡教不改的话……” 肇山白压低了嗓音,带着一点蛊惑的味道:“我就只能让你们都死在这里了。顺便就拿你们两个的魂魄,来供新拿到的味尘吧。” 话音落下,肇山白周身突然涌起了一道冰冷的寒气。 他没再说一句废话,寒风裹挟着风雪扑面而来,把周围摇晃的树木包围裹挟,把地下的土地变成冻原。 应淮立即开了一道剑光挡了一下,他的剑意在风雪里折断了一次,又被第二道剑光补上。 不过是眨眼之息,天空已经完全花白了,地上、树梢上都堆了厚厚的一层雪。 这里的天看起来比极北之地还要冷,高矮不一的植被在寒风里枯萎,没来得及飘落的叶子被冰封在树冠上。 晏鸿握着剑的手臂被没能完全挡住的寒风刮伤,蹭出一道血红色的口子。 他被对方的实力吓到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渝平真君,我们三个打肇山白?你认真的吗?” 说话间,祝千辞已经从树上跳了下来。 她仰着头问道:“小师侄还有些本事,你当真要赶尽杀绝么?” “师姐。他们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和祝千辞说话的时候,肇山白的语气变得温和。 祝千辞赤着脚踩在雪地里,蜈蚣又咕噜噜爬了一圈,她转身看着楼观他们三个。 “不是我们三个打肇山白。”楼观对晏鸿道,“他旁边的这位前辈是把蛊修引入仙门的祖师祝千辞,后面那个……” 应淮补完了后面那句话:“是她的亲传弟子,百年前行走世间的第一仙师沈槐安。” 晏鸿几乎不能描述那一刻自己是什么心情了。 他难得觉得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抖了又抖,好几次都没能想起自己惯用的起势,问楼观道:“你真的没跟我开玩笑?楼观?你认真的?我们三个打他们?” 这不是找死吗? 这三个来一个他们都活不了吧? 楼观对上祝千辞几乎是没有胜算的,渝平真君这百余年损耗了太多修为,早就不是当年如日中天的第一剑修了。 至于他自己…… 对上这些人,他究竟能顶什么用啊?! 这里甚至是肇山白的梨云梦暖。 明明是在满天风雪里,他的睫毛上、碎发上挂满了霜,晏鸿却分不清脸上的湿意究竟是被体温融化的冰,还是他克制不住的汗。 他好不容易才握稳了手里的剑,问道:“现在要怎么办?” 他这么说着,肇山白的冰凌已经在雪原之下悄然生长,从他们脚下猝然冒出! 应淮一手拉着一个人,于瞬息之间把楼观和晏鸿一齐带离地面。 “先别慌。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肇山白那边我来牵制。”应淮道。 楼观扬了扬袖子,刺针被他握在手心里,蛊毒顺着针尖沁出些许。 他的额间也都是汗,可他也知道,祝千辞的蛊术只有他才能应付一二。 几人迅速分散了站位,应淮就着冰凌的方向直冲肇山白而去。 晏鸿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沈槐安,咬了咬牙握紧了剑柄。 另一边,祝千辞的目光和楼观对上,她紫色的眼眸没什么情绪,看人的时候像注视着一片静止的紫色花海。 她脚踝上的蜈蚣又爬了一圈,消失在她的裙摆之下,而后楼观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一痛。 他根本没看见祝千辞是什么时候出手的,蛊毒在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悄然散在他的血脉里,让他抬起手扶了一下肩。 祝千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许,似乎是有些意外:“你也是个蛊师?实力不弱。” 第136章 楼观的体质特殊,刚刚被种下的蛊虫很快被他安抚下来,又被楼观强行催动灵力逼了出来。 “断魂蛊。”楼观的一条胳膊上都是被生催出来的血,把那只蛊虫抓在手里。 祝千辞挑了挑眉,这个世界上中了她的蛊还能好好站着的人不多,肇山白算一个,沈槐安算一个,楼观算得上第三人。 她也没打算继续和楼观在这里兜圈子,状似随意地坐在了一旁落满雪的石头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握上了一支玉箫。 不过她没有把玉箫放在唇边,而是放在掌中转了几圈。寒风吹过洞箫,竟然发出了一点期期艾艾的音调。 紧接着,楼观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冰面微微一颤。 他低头向下望去,只见原本光滑白净的冰面里浮现出许多密密麻麻的黑点。 无数的虫子像是突然从冰下的泥土里钻了出来,一个个啃噬着冰面,扭动着聚在一起,迅速把脚底的白色染黑。 楼观连指尖都僵住了。 这么大规模的蛊虫,若是出来简直不堪设想! 肇山白的冰面封得很厚,里面的蛊虫也凿得很快。 楼观抬眼看着祝千辞手里的玉箫,几根银针从掌中飞出,大着胆子直追着祝千辞而去。 肇山白掌中的风轻而易举就把祝千辞拦在了后头,楼观的银针还没靠近便在寒风里成了齑粉。 洞箫声彻,楼观拦不下祝千辞,又把刺针推出去,小心把逸散出来的寒流引向地面。 他一边用肇山白护着祝千辞的灵法加固冰面,一边把自己的银针钉进冰层,试图跟祝千辞抢夺蛊虫的控制权。 晏鸿被沈槐安拍了一掌。分金罗盘的指针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沈槐安抬了抬眼,朝楼观这边看了一眼。 “这人疯了么?”他喃喃了一句。 他还从没见过有人要跟祝千辞抢对蛊虫的控制权。 另一边,应淮握着剑,剑影同肇山白的身影交叠,已经模糊不清地闪过了百招有余。 肇山白手里只拿着一支梅花枝,剑招停下的刹那,花枝被折断,梅花尽数摔在雪里。 他分神看了一眼楼观,立刻朝着他那侧赶去。 肇山白紧追其后,寒风萧瑟,卷起千堆雪。 冰层里的蛊虫还在向上蠕动着,它们的动作很快,即使是新扑过来的寒风也很难抵抗他们的速度了! 楼观抬起头,冲着应淮道:“先别过来!” 梅花枝在应淮身后穷追不舍,好几次蹭着他的衣袂而过。 在应淮躲避的间隙,那些梅花花瓣又被寒风刮落,刀刃似的追着应淮而去。 应淮不得不用剑影挡着横冲直撞的风雪,拦下诡谲多变的花枝,震碎紧随周围的花瓣,墨色的身影冲得太快,像在雪白色的天地里留下一道道墨痕。 寒风吹开煞白的画纸,人影勾出曲折的笔迹。 在脚下无数的蛊虫冲开冰面的瞬息,无数竹叶在楼观周身凝聚,裹粽子似的密密织了一层。 无数的蛊虫紧跟着撞在其上,发出经久不绝的一声声闷响。 那点绿色很快就被遮掩干净,甲虫的背部反着天光,只留下不断蠕动的、一大团透亮的黑色。 应淮重重呼出一口气。 方才楼观根本就不是想要和祝千辞抢夺蛊虫的控制权! 这人明明知道祝千辞的蛊虫他控制不了,也知道如果真的让这些虫子孕育出来,他根本拦不下来。 于是他是在赌、在用他对蛊虫的控制力试图改变蛊虫攻击的轨迹,让所有的蛊虫破冰而出之后都朝着他袭去! 因为他觉得,这里只有他、唯有他有可能撑住祝千辞的毒。 纵使希望很渺茫,纵使他面对的东西很可怕。 可是他在那个瞬间里还是这么做了,就像他一贯的那样。 应淮的手被寒气冻得冰冷,看着那黑色的一团,手臂控制不住一般颤了一下。 他尽全力用竹叶护着楼观的躯体,又感到寒风在背后卷起。 “砰”的一声,地动山摇的一声响。 应淮又挡下一阵罡风,铺开的雪把人的视野都遮挡上。 “渝平真君!”晏鸿猛地朝后一退,他的胳膊刚刚险些被沈槐安削下来,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这里不是他的梨云梦暖,他不能真的当天下第一。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比他强、比他厉害的人,他会受伤、会战败、会死。 扬起的霜雪呛进他的喉管里,晏鸿咽下一口血,颤着嗓音问道:“渝平真君,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应淮抬头看了一眼白茫茫的天际。 晏鸿的话音落下,整个梨云阵忽然轻微地颤了一下,随后是一阵剧烈的地动。 嗡! 楼观在掌中画着灵法,一遍遍巩固着应淮给他拉起的竹叶屏障。 祝千辞被那动静惊动了,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怎么回事?”她问。 地动还没有息止,整个梨云梦暖就像是一口巨大的钟鼎,忽然被人从外狠狠撞了一下。 被冻透的树干从高空坠落,无数冰凌刺在地面上,像一层新生的、林立的冰木。 沈槐安掌中的罗盘摇摆不定,晏鸿在他一瞬间的分神里和他拉开了距离,而后,清楚地看到原本白茫茫的天空出现了一片厚厚的层积云。 天空仿佛被压得更低了,肇山白又一次抬起了手。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一章!感谢大家追更! ◇ 第119章 许君万安故人千辞3 梨云梦暖之外,大药谷边境。 木樨带着疏月宗弟子遥遥望向坍塌殆尽的洞天水月里,旁边还站着丹若峰峰主和一众丹若峰弟子。 之前的日子里,她已经和丹若峰完成了初步交涉,并带着她所知道的所有秘密,推测出了一个前因后果。 应淮上一次无故失踪还是在那一年的云瑶台,当时也是牵涉到尘舍之事。 可这次不光是他,连楼观、晏鸿都跟着一起失踪了。 她隐晦地跟丹若峰的峰主聊过,已经大概猜出了晏鸿的真实身份。 从丹若峰卫峰主的反应来看,木樨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没有猜错。 晏鸿真的是味尘,那么当初专门点了晏鸿和楼观进去的那场加赛…… 木樨又去查了那座有着奇怪木偶人、奇怪规则的高塔。 当年云瑶台掌门贺临为了尘舍就筹谋颇深,如今晏鸿在天音寺又出了事;如果真的有人在想办法夺取尘舍,并且持续谋划了这么久,他就一定得有稳定尘舍的办法。 尘舍的感官要想被夺取,只挖走单一的器官是没用的,非得把那部分灵魂一并带走才行。 就像之前的楼观,割掉耳朵的时候也剜下了自己的一块魂灵。 可是灵魂被生剥之后极其不稳定,要想达到为自己所用还能长期开启阵法的程度,是需要靠着很多别的办法供养着的。 之前贺临想要稳定尘舍,甚至不惜拿整个云瑶台当作血祭品,那么天音寺祭堂里的那些棺材和木偶人…… 大概率也是在给尘舍做血祭。 是在用同样离体的五官魂魄供给尘舍,防止尘舍破碎的魂魄消散。 所以楼观当时对上那几只耳朵的时候,他的右耳也在出血。恐怕是因为祭品受到影响和伤害,自己的另一部分灵魂不稳定,从而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 天音寺的那座高塔,分明是一座血祭堂。 想到这儿的时候,木樨连着好几宿都没能闭眼。 木樨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可是直觉告诉她,这个血祭堂这么重要,一定不能让它好端端地留在这个世上。 她师父和小观还下落不明,她在外面寻不到他的踪迹,能帮一点是一点。 所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伙同同样被抓了人的丹若峰,以尘舍之事的线索为条件,一起潜入了天音寺。 炸了那座高塔! 两个宗门的修真者聚在一处,挂着锁链的黑色高塔模糊在夜色里。 紧接着,密集的符咒从周围飞出,符纸上的灵文流溢着光彩,像是无数条鎏金的线。 通天的灵火之下,古旧的高塔被生生削去了脑袋。 天音寺血祭堂的顶层本就被应淮的灵体烧过一次,这一次木樨更是完全没有顾及了。在天音寺的修士赶过来之前,灵火已经照亮了半边的天际。 “木宗主!”卫峰主冲她道,“大门已经炸开了,疏月宗的人一起吗?” 木樨点了点头:“一起来。” 他们的动作很快,又早有预谋。 如今天音寺又没了奚折坐镇,轰隆隆的爆破声里,无数木偶人、古旧的牌位、陈年的棺材在火里被模糊掉轮廓,在热浪里变成扭曲的虚影。 蛛网一般的固魂术在高塔内闪了又闪,好多天音寺弟子追出来,扑进火海里,金鸣之声四起。 今夜过后,修真界又要变天了。 第137章 木樨走进血祭堂的门,用灵法护着体,目光淡然地看着这里的固魂术。 她曾经被赫连殊的固魂术护佑百年,在朱雀殿沉睡的一百年里,她对这种灵法无比熟悉。 鹅黄色的袖摆轻轻晃动着,抬手化去那些困缚着残魂的符文。 血祭堂内外,火光烛天,熯天炽地。无数的棺材之下,那些残存过的灵法倏忽而逝,仿佛从来没再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随着血祭品一个个消亡,梨云梦暖的天光黯淡了许多,发出震耳的响声。 应淮在那个间隙里冲着楼观喊道:“尘舍有松动的迹象,楼观,抢声尘的控制权!” 楼观怔了一下,猛然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周围的声音变得好刺耳,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就和他在天音寺祭堂里碰上长着人耳的木偶人时一样。 不过这里是梨云梦暖,他自己的魂魄离他很近,还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楼观紧紧咬着唇,他的痛苦恰恰证明尘舍确实松动了,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耳边的嗡鸣声似乎把其余所有的声音都盖去了,周围的蛊虫像是已经爬上了他的身子,不停地凿着他的耳朵。 可是他睁开眼,应淮给他圈起的方寸之地还好好的,他身上没有沾染到一点伤害。 楼观小心地寻回自己的听力,每一次尝试都让他额上多沁上一层汗。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肇山白在地动山摇的冰面上被应淮拦下数次,加上尘舍动摇对他的反噬,他的耐心已经告罄。 在他又一次甩下梅花枝的时候,刮耳的风雪声、嗡嗡的剑鸣声、所有的一切声响都忽然消失殆尽了。 梨云梦暖仿佛又回到了一百二十多年前,还没有拿到声尘的时候。 周围有风拂面,听起来却是极静的。 肇山白手里的梅花枝拨弄了一下地面,冰面开出一条裂纹,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万籁俱寂。 洞箫的声音也在那一刻息止了,楼观大口喘着粗气,里衣已经被汗浸透。 蛊虫在寂静的幻境里松开了些许,而后一个个无力地垂下脑袋,噼里啪啦地砸在冰面上。 寒风一吹,它们又成了冰下黑漆漆的一层。 肇山白似乎在那个瞬间张了张口,可是尘舍脱离控制对他的伤害太大了,声尘刚刚松动的瞬间,他没能完全反制回来。 于是他虽然开了口,但是他自己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楼观听见了他的话。 他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道:“师姐。” 声尘的剥离让天上的云压得更低了,梨云梦暖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天光忽明忽暗,应淮蹬了一脚脚下的雪,倏然朝着空中袭去。 肇山白紧随其后,在空中留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木樨已经带着丹若峰和疏月宗的人等在了最后能勘测到的应淮和楼观的位置,天音寺弟子紧追着他们而来。 晏鸿看着被封回冰下的虫子,赶过来扶了楼观一把:“你没事吧?” 楼观的体力已经透支了,为了尽可能扰乱对方的优势,他已经没办法再分敌我,只得屏蔽了梨云梦暖里的所有声音。 知道晏鸿听不见声音,楼观轻轻摇了摇头。 可紧接着,他又听见一个女声自他耳侧响起来:“解释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声音是属于祝千辞的,可是她此刻只是站在楼观面前,并没有什么动作。 沈槐安手中的罗盘还在转,似乎是想往前走两步,被祝千辞拦下了。 楼观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一只蛊虫不知什么时候靠向了自己。只是它很会隐匿,也没什么伤害性,楼观方才没怎么察觉。 而他刚刚听见的声音,就是这个小虫子传给自己的、不同于寻常声音的灵语。 出于对蛊术的尊重,楼观也回了祝千辞一个蛊虫。 那个蛊虫朝着祝千辞爬过去,离得很远的时候就被她脚腕上的蜈蚣盯上了,像饿狼盯上了一只瘦弱的麋鹿。 好在祝千辞并没有真的让自己的蜈蚣把它吃掉,而是把它拿到指尖,听楼观跟她简短地传音道:“我是声尘。” “声尘?”祝千辞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没再说话,不知道是在想着什么。 天边厚重的云层被打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东方的天空像是划出了一道口子。 百年前从未交过手的肇山白和应淮,一个带着多年供养梨云梦暖而遭受的反噬,一个仅有当年一半的修为,在天空中打出难以被肉眼捕捉的旷世一战。 趁着声尘的松动,应淮抓着机会在天际斩下一剑。 两个人一击一拦,把云彩搅动成破碎的海浪。 最后,早已守在阵外寻找破绽的木樨敏锐地察觉到了储迎残留着的灵法痕迹,她最熟悉应淮的路数,从外头探着入阵的可能。 阵里阵外,二人不用言语,默契地打出会心一击。 梨云梦暖主阵被生扯出一道缺口,缺口外,疏月宗的修士、丹若峰的修士,还有紧跟着追来的天音寺的修士齐刷刷堵在了外头。 拉起黑压压的一片。 阵内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连天际线都模糊了。 楼观捂着自己的耳朵,肇山白还在试图把声尘重新控制回来,损毁的梨云梦暖让他再难完全掌控,周围又出现了细碎的风声。 木樨朝里头扫了一眼,喊道:“师父!小观!” 卫峰主率先带人踏了进去,在寒风里敏锐的捕捉到了晏鸿的位置,三两步朝着那边赶过去:“晏鸿!” 祝千辞还踏在雪里,赤着脚踩出两个小小的脚印。 沈槐安喊了祝千辞好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道:“师父,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祝千辞抬头看着天边的模糊,没有答话,只是抬起手遮了一下总也下不尽的大雪。 肇山白周围已经围满了天音寺的修士,曾经在天音寺参加过加赛的谈钧和谈郁站在肇山白身侧,转过头一脸疑惑地打量着应淮。 而木樨站在应淮身侧,季真在她身后探着头,冲着底下大喊:“师兄!!” 梨云阵被数千人生生闯入,连楼观这个被割了魂魄的声尘都不好过。 他听见山海间的潮汐错乱,不知哪座山的瀑布断了流,湿地里的鸟儿嘶鸣着。 无数错乱的声音里,他好像又听见不知哪一年、哪一月,肇山白在这个世界的某一处喊着师姐。 【??作者有话说】 120章、122章会涉及肇山白、沈槐安、祝千辞的往事,含微量bg内容(不是三角恋)。 ◇ 第120章 山外山山外海1 应当是很久之前了。 这里潮湿、闷热,屋子被高高架起来,山高得看不见边际,连绵好远好远。 一个女孩被关在室内,周围散发着难以名状的气味,身上爬满了虫子。 “这次的人也都死了?”有人问。 “寻常事了,看看有没有像样点的尸身吧。” 阳光透进腐烂的屋子。 有人惊叫道:“不对!有一个女娃子活着呢。” “活着?怎么可能?” “成了成了,这便是成了吧?快去看看!” 外面的人叽叽喳喳,围在那个门缝里往里瞧。 刚刚透进来的天光又被挡去大半,他们也顾不得直冲门面的各种味道了,小小的木门瞬间被挡的严实。 他们相信这是神明降临,相信从此之后村落会祥和,再没人会死于蛊祸。 可是还没等他们全都瞧清楚屋里的模样,那些残存的虫子已经从屋子里爬了出来。 接着是人们的尖叫声、疼痛的哭喊声。 屋里奄奄一息的女孩只分出了一点儿目光,静静看着堵在门口的人。 阳光被他们挡在外面,看不清脸。 然后他们没过多久就都死了。 死得安静,死得荒唐,甚至没有来得及为这位新诞生的“神明”加冕。 从那天之后,这女孩儿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原先是恨极了那些人的,他们愚昧、无知,为了一些所谓的传统和信仰便可以视人命为草芥。 他们自创了一些说法,听信一些传闻,只要有人存在,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事物就会被传递下去,容不得你信不信。 他们或许是恨蛊术的吧,可他们又在自己制蛊。 他们的伤口被毒虫咬得青紫,又说要保神明不朽,给这女孩儿起名叫“祝千年”。 最终,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被他们造出来的虫子咬死了,何其可笑,他们没法儿阻拦,她这个“神明”也不能控制。 仿佛他们活着、死了,都像个笑话一般。 他们无数次看着云雾里的山,高山和年岁都留不住这里的人。 最后,这女孩儿把名字里的“年”字改成了“辞”字,想尽办法离开了这个地方。 “千辞。” 第138章 很多很多年之后,她听见有人颤着声叫她。 那人把她的名字念得珍重,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能看见一双雪青色的眸子。 看见祝千辞抬起眼,肇山白又立即换了个称呼,规规矩矩地道:“师姐。” 彼时的祝千辞已经修行多年了,只是她小时候中毒太深,总是那么一副瘦瘦小小的模样,像是怎么也长不高。 肇山白冲她递出一只手,跟她道:“怎么在这里吹风?” 祝千辞赤着脚坐在海岸边的礁石上,任由一半裙摆被海水打湿,说道:“我来看海。” 肇山白笑了笑,只看着她道:“为什么来看海?” 空气里都泛着潮湿的海腥气,祝千辞的眼睛里也像泛着湿意:“我想看看山外山,看看山外海。” 肇山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跟她道:“师兄前几天辞别了师门,临走前才交代过,说……” “说什么?” “总归是老样子。”肇山白道,“说让你少碰虫子,少碰毒。他不明白你曾经被蛊术害得这么惨,为什么还要研究蛊术?” 泛滥的海风里,祝千辞握住肇山白空悬着的手,问他道:“那你觉得呢?” 肇山白轻轻笑了一下,说道:“我自然觉得,师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了。” 祝千辞背着海风看着他,说道:“蛊术凶险。” “师姐不会怕。” “修真界认为我在修邪法。” “那师姐会收手吗?”肇山白问。 祝千辞笑了笑,说道:“不会,你是知道我的。” 肇山白挑了挑眉:“那我陪着师姐。” 掌心里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祝千辞又转头望向背后的海面。 “我改变不了别人的看法,选择这条路的时候我就在想,若我不得善终……”祝千辞看出肇山白的阻拦,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西面有座仙山我很喜欢,我在半山腰种了一棵贞白檀。” “若我死了,你就把我葬在那儿。” * 想来也知道,对于这种话,肇山白是不会信的。 师姐总喜欢念叨,走过的地方越多,越觉得人力尚浅,不能补上全部的圆满。 走过的地方越多,越觉得水土是会生人、也会杀人的。 在无数人里,很多事很自然地就发生了,是难以阻止、没法根除的。 可是她又说,就算大山拦住了好多好多人,养育出蛊虫,养育出制蛊人…… 她仍会想,愚昧往往来源于无知,缘于受困一隅。 如果她能了解蛊术、掌控蛊术,若是那些人不必被困在大山里,若是他们也能看过山外之山,见过山外之海,所有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她带不走他们,也不可能带走每一代人,可如果蛊术注定要长在这一方土地里,如果她注定是被选中的人,她想用蛊术来解惑,成为真正的“神明”,带他们去看一看山外山、山外海。 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罢。 直到空气不再潮湿,直到呼吸都变得自由。 到那一天,他们会不会有新的传统,有新的传说? 等到那一天,“祝千年”便不必出现了,不会有一个小女孩从小被关在蛊房里,一辈子都长不大。 而做到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真的能彻底地控制住蛊术,当未知的变成可控??的,恐惧和神秘就会从中褪色。 祝千辞这般想着,也会这般做了。 可肇山白偏不信这个邪。 师姐想炼蛊,他自可以陪着。 师姐说修真界容不下她如此行事,他就要想办法替他圆上一个容得下她的修真界。 贞白檀的树冠花白,像极了肇山白一头雪白的长发。 风一吹,白色的花瓣就堆了满地,像是天生肃穆的吊唁。 祝千辞说,这里是她为自己选定的墓地。 可肇山白是不信的。 肇山白用他的眼睛观察着周围的灵流,在四周拉起屏障。 白色的花瓣落在他的发间,几乎看不出区别。他站在树下,呢喃道:“师姐……” “你说修真界不接纳蛊术,我会在这里建一个新的仙门,我会让它成为真正的世外桃源,在这里,你可以完成你想完成的所有心愿。” “师姐,你等我。” 于是他在树下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洞,在本该放着棺材的地方埋下了一坛女儿红。 后来,这座仙山有了一个流传百代的名字—— 云瑶台。 * 但祝千辞没有等到。 后来她收了个徒弟,在世间寻找蛊毒的通用解法,顺便清除因蛊而生的诅咒、沉疴。 直到有一天。 沈槐安独自去云瑶台找肇山白,他身上都是残毒,袍摆上是血色的脏污。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或许是肇山白觉得他没什么表情。 他端得一派正义凌然、痛心疾首,义正言辞地和他道:“师父就义,为护着我牺牲。我永志不忘师父大恩,永远铭记师途大道,一生钻研蛊道,绝不辜负师门,万死不辞,万死不辞。” 肇山白几乎是愣了:“你说什么?” 沈槐安轻轻眨了一下眼,认真重复道:“师父就义……” 后面的死因他已经听不下去了。 等到他终于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的时候,肇山白一把捞起沈槐安的领口,看着他渗血的唇角,几乎是声嘶力竭地问他:“是你说,让我安心先处理仙门的事;是你说,你一定会护好她,你就是这么护着的吗??沈槐安,你找死吗?” 沈槐安看了肇山白好几眼,连唇角都颤了颤,最后才道:“蛊术不成体系,本就容易走火入魔。仙家不给她扶持,我们……” “不是说了让你们等一等吗!?”肇山白双眼猩红,“你们又急着做什么?非得……就非得现在去,就非得赶着此刻吗?就连一年、连十年也等不得吗?” 沈槐安的眼睫颤了颤:“等不得的。” 他的眼瞳里还布满的红色的血丝,直直回望着肇山白的眼睛:“很多事都是等不得的,我……” 说到最后他哑了嗓子,说道:“是我不好。我对不起师父,可我觉得师父的选择没有错。若是换作是我,我也愿意……” “愿意什么?”他的耳边都是嗡鸣声,看着沈槐安平静到有些过分的脸,“你难道想说,你也愿意去死,是吗?” “师叔。”沈槐安叫了他一声,“修真之人的命并不比凡人高贵,世间的离别是没法儿比较的。我们本就比他们偷得许多年岁,师父也早就放下对那些人的仇怨了。 “我尊重师父的选择,也痛心她的离开。可这是我们一早就预设好的结局,无论如何,我相信师父也不会后悔。我会负担起师父的遗志,总有一天……” “沈槐安。”肇山白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这么多年陪师姐做的一切,都不如你懂得她,是吗?” 他几乎是笑了一下:“你是想劝我宽心,不必纠结,都是寻常,是吗?” 沈槐安看着肇山白如今的模样,略微低了低头。 他看过那双眼睛里无数的样子,更多的时候,他看见肇山白在看着祝千辞,也知道作为色尘,他能看见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可是他现在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了,他只感觉到一阵胆寒,那种畏惧和悲痛刺伤了他,让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本就不是善于为自己辩解的人,最终只得道:“无论如何,我都会走下去……” 他的表情和犹豫落在肇山白的眼里,让他好几次眯了眯眼睛。 几句话说完,他像是重新认识了一次沈槐安。 特别是沈槐安面上那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话语,仿佛他可以指摘他的情绪,仿佛他可以兀自帮祝千辞定义一生的信念。 凭什么?他又在说什么? 好几次他都想给沈槐安一巴掌,可是他最终也没有抬起手。 “她在哪儿?”肇山白攥紧拳颤了颤,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没剩下什么。但是您曾经给她下了锁魂蛊,所以……”沈槐安从怀里套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木料用的是祝千辞生前亲手种下的那棵贞白檀的一段。 “这是师父的魂灵,我把她交还给您。”他看着肇山白把盒子捧回手心,说道,“云瑶台,仍然会是个起点。师父也曾经期盼过很久它的样子,您可以带着她的魂灵回去看看。” “师叔,保重。” 【??作者有话说】 收了很久之前关于肇山白和沈确的伏笔……还有关于云瑶台成立原因和师姐的。伏笔写的乱乱的,之后会继续潜心研究orz 下一章回到正常时间线,祝千辞往事很短,122还会提一点,其他没啦! 预计还有10章左右完结! ◇ 第121章 山外山山外海2 梨云梦暖里,晏鸿看着捂着耳朵神志不清的楼观,慌忙晃了他一把:“楼观!楼观!” 第139章 “紫竹林,你醒醒啊!!!” 他站在被冰冻的虫子上,本就觉得浑身不舒坦,旁边那个祝千辞还一直盯着他,盯得他感觉自己快昏厥了。 季真也跑过来扶着楼观另一只胳膊:“师兄,师兄!!!” 他一句话没说完,看见楼观身上的伤和血,眼泪已经快要涌出来了,对着楼观道:“师兄,你醒醒啊!!你千万不能有事啊,你……呜呜……” 上面乌压压来了一堆人,正僵持着;下面丹若峰的峰主带着几个亲信,面色不善地和祝千辞对峙。 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峰主,晏鸿松了一口气,可他旋即就要被季真吵死了,说道:“闭嘴!别哭了!你能把你师兄哭起来是怎么着?” 季真可怜巴巴看着他:“那怎么办?” 晏鸿扶了一下额头,说道:“没办法了……看来只能用那一招了……” 季真深觉严肃,问道:“什么?” 只见晏鸿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天边喊道:“渝平真君——!!” 梨云梦暖里的声音杂沓又零乱,晏鸿却攒着内力,毫不收敛地、大喇叭似的喊了一嗓子。 “你道侣晕倒了,你到底管不管?!” 这一嗓子下来,原本混乱的天际好像都静默了片刻。 等等,什么渝平真君? 谁的道侣?? 季真:“?不对,不是,谁?” 肇山白:“?” 木樨一言难尽地回头看了应淮一眼。 天际边忽然涌起一道蓝光,应淮从云层边际驾剑而来,一瞬间就赶到了楼观身侧。 他稳稳把楼观抱在怀里,一只手掩上他的右耳,翠绿色的耳珰在他指缝间闪了又闪。 季真都傻眼了,他看了看渝平真君,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楼观,愣道:“啊?” 天音寺的人已经和疏月宗的人交上了手,绸伞在木樨手里转了几圈,挡在了肇山白面前。 肇山白为了造梨云梦暖,百年里好几次被这阵反噬过。 一百二十年前应淮闹起来的时候是最严重的一次,楼观跟他抢声尘的这一次也不遑多让。 应淮修为大损,肇山白频遭反噬,楼观重伤在身,这里唯一一个留存着云瑶台时期实力的,只有木樨。 伞柄被她握在手里,木樨冲肇山白道:“请师叔祖赐教。” 肇山白冷笑了一声,拨开的花枝和伞面撞上,木樨手中已经多了好几柄锋利如刃的伞骨,刮着肇山白刺去。 木樨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伞面转开一片风雪。 一来一回之间,肇山白劈手而下,就着木樨打过来的伞影,借力把她整个人往下一拽。 木樨的一把伞骨托着她的身体,紧紧和肇山白僵持着。 “宗主!!!”旁边的疏月宗弟子也跟着木樨往下落下去。 肇山白的心情看起来很不好,在空中又被木樨拦了几次,剑影闪过好几道。 他的目光只落在地面上,又听应淮抱着楼观道:“卫峰主,这个沈槐安是没有灵魂的幻体,他的魂魄早就转世了。现在梨云梦暖受创,先从他下手。” 卫峰主微一点头,和晏鸿一左一右,分两边包抄而上。 而祝千辞还站在原地,听见应淮的话,眼神平静地回头看着沈槐安。 她的脚踩在雪地里,没有出手也没有阻拦。 肇山白落到她身侧,替沈槐安挡了一下,跟应淮道:“楼观是你道侣?” 应淮目光莫名地扫了一眼肇山白和祝千辞,笑着问:“怎么,不行?” 他手中的梅花枝凝成雪白的剑身,毫不留情地朝着应淮斩去:“你……楼观还活着,是你做的?你干了什么?你给他养魂?” 应淮抱着楼观躲过铺天盖地的攻击,小心挡着风雪,说道:“你也配提他的生死?是想让我跟你算算旧账么?” “呵。”肇山白再次挥出一道冰凌,把木樨追过来的伞影冻成了破碎的霜雪,“我就说,当年怎么哪儿都找不到你,原来是去给楼观养魂了……他好歹是你师侄,你到底要不要脸?” 凌厉的剑招又走过几轮,应淮和木樨一躲一拦,堪堪困住肇山白的攻势。 看着肇山白少见的表情,应淮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煞有其事地轻声“哦~”了一声。 众所周知,肇山白对祝千辞的情分不浅,可她偏偏死在了数百年前。 肇山白问应淮是不是在给楼观养魂,他为什么会突然在意这种事?他可不是个会关心别人八卦的人。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肇山白恐怕也给祝千辞养过魂。 而且失败了。 在应淮的眼睛里,梨云梦暖里的“祝千辞”和“沈槐安”其实是不一样的。 毕竟沈槐安确确实实已经转世了,就算梨云梦暖里的沈槐安被捏造的无比真实,他也只是一个空壳子。 但是祝千辞不一样。 她的魂魄受损很严重,人却是真实的,并非完全的幻体。 也就是说,梨云梦暖里的“祝千辞”,或许确实算得上当年的那个“祝千辞”。 只是她的魂灵的损伤程度比楼观重多了,恐怕难以活在现世里。也只有梨云梦暖这种地方,可以半真半假地留住她。 所以肇山白其实也知道什么是真的,他虽然费尽心思构建了一个虚假的梨云梦暖,留了那么多虚假的人,祝千辞却不是假的。 或许肇山白也尝试过靠着养魂把祝千辞带回世间。 可他没能做到。 想明白这件事之后,应淮躲开梅花刃,把楼观往怀里搂了搂,故意冲肇山白道:“肇师叔——” “我把我媳妇儿养活了——” 楼观原本迷迷糊糊的,好不容易在灵力的润养下清醒了几分,刚睁开眼睛就听见了这么一句。 满目风雪里,他紧紧贴着应淮的胸膛,一时没听懂应淮在说什么。 什么媳妇?什么养活了? 直到肇山白几乎是轰出了地动山摇的一掌,木樨的结界应声而起,扛下沉闷的一声。 “滚!!”肇山白冲着应淮道。 楼观愣了一下,紧接着闷声问了一句:“你媳妇?你什么时候有的媳妇?” 可他旋即又觉得不太对劲。 在楼观反应过来之前,应淮立刻在他耳边道:“原谅我这一回,你要实在生气,以后让你叫回来,怎么样?” 楼观都被他说懵了。 木樨还在这边扛着攻击呢,简直要对他师父无语了,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认同了肇山白的话,对应淮道:“师父,咱真的不要点儿脸么?” 小观好歹是她从小带大的,要是被旁人拐走,她这么个宗主起码要跟对面大战三百回合。 奈何拐人的是她师父。 她还从一百二十年前就知道。 说也说不得,拦也拦不得,木樨手里的伞转了一圈又飞回来,数十道薄刃自她身后飞出,继续追着肇山白猛攻。 意识到应淮到底说的什么话之后,楼观的耳尖瞬间红透了。他抵着应淮的肩膀,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感觉到应淮单手抱着他颠了一下。 楼观:“……” 这个人颇具炫耀意味地把楼观搂紧了些,手里的剑意从另一边撞开风雪,风霜融成细碎的雨水,挂在楼观的眼睫和发丝上。 “我也可以这么打。”应淮道。 楼观决定不跟这个人多说话了,他干脆地挣了一下,尽量放轻动作拍开了应淮,落回堆满梅花花瓣的地上。 梨云梦暖毕竟是肇山白构建的,尘舍毕竟是他要拿的,云瑶台发生的一切都和他脱不开关系。 应淮曾经亲眼看着楼观被折磨至死,亲手杀死自己的亲友同门,他们之间不是一句“不共戴天之仇”可以说尽的。 如今逮着一点儿肇山白的痛处,他肯定不会放过,自然是要狠狠扎回他身上。 楼观其实也能理解应淮这么做的动机,可是…… 他的眉心突突直跳,试图掩盖心底泛滥的羞赧和不自在。 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般,还是……绝对不行。 楼观的脚尖刚刚点了地,足尖还没来得及被积雪濡湿,那边又听到熟悉的声音响在耳侧。 是和之前一样的、顺着蛊虫传过来的、祝千辞的声音。 她的声音清冷冷的,泛着一点空灵:“声尘,这个世界是假的么?” 听到这么一句问话,楼观猛然睁大了眼睛。他穿过漫天风雪望过去,只看见那双紫色的眼睛也在注视着他。 “这里是梨云梦暖吗?”祝千辞又问。 大雪掩埋了很多痕迹,也减弱了许多气息。比如深埋脚下的蛊,比如精于控蛊之术的祝千辞。 她方才并不是没有动作,而是在细细探查这个世界。 楼观小心瞥了一眼正在和木樨应淮一打二的肇山白,用蛊虫跟祝千辞回音道:“是。这里是梨云梦暖。” 祝千辞的表情仍然淡淡的,好像从来都没什么表情。 第140章 她拢了拢外衫,赤着的脚在雪地里冻得通红。 可是她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冷,蜈蚣仍然蹭在她的脚踝上。 “所以,沈槐安也死了是么?”祝千辞喃喃道。 方才梨云阵沉默下来的时候,沈槐安的反应同他们不太一样。 就像是一个被精密计算、组建好固定工序的装置,忽然被人为打乱了思路。 就算旁人看不出来,她也不会看不出来。 这次,楼观略微沉默了一下,答道:“我见过他的后世。” 祝千辞微微垂了垂眼。 周围的人还在激烈交战,几大仙门的修真者缠斗在一起,灵法乱流,风雪不歇。 不过祝千辞的身旁没有旁人,因为知道她身份的都不敢轻易同她动手,不知道她身份的也不敢上赶着来找死。 在她的记忆里,她的确是死过的。 那时候她控蛊的能力远远不如如今,最开始想要控制住那些蛊虫,她试过很多办法。 想把这些东西教给沈槐安,她又想了很多办法。 开创者从来都是不容易的,她也不想让肇山白担心自己。 所以最后落得个孤立无援、引火自焚的下场,是在她的意料之内的。 她唯一担心的是肇山白会放不下。 事实上她的担心也是很有道理的,在她死后五十多年之后,她也真的又一次在这个世界上睁开了眼。 那天,云瑶台后山的贞白檀落了一层又一层的叶子,而这里不葬故人,只埋着一坛酒。 祝千辞被天光晃了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肇山白雪白的发丝,和一双微红的眼睛。 ◇ 第122章 山与海花与雪1 其实那天她的头昏昏沉沉的,但是肇山白拉着她走了好多路,说了好多话。 他带她从云瑶台的后山往前走,看过梅兰竹菊四堂,又带她看过春夏秋冬四景,最后肇山白把她带到最高处的掌门居所尚月台,跟她说日后她想做什么,尽可随心所欲了。 祝千辞一路上都安静听着,唯独走到濯樱池的时候停住了步子。 她看着这里连绵不绝的粉色,抬头问肇山白道:“为什么要在这里种这么多樱花树?这种树并不常见。” 肇山白笑了笑,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下,然后才道:“因为樱花是很短命的花。” “可我想让它们长久地开在这个世界上。” 他说的好像是花,又好像不是花。 云瑶台的四季不会流转,春夏秋冬分别留在这座仙山里,移步易景。 祝千辞很喜欢雪叶冰晖的雪,也喜欢雪叶冰晖的炼药炉。 她在那里待了好一段时间,安心写了不少与蛊术相关的书出来。 变数发生在那年夏天,应当是夏天吧。 祝千辞那段时间总觉得很疲惫,连制蛊的时候都觉得精力不济,甚至被自己养的蛊虫反咬了一口。 她也给自己检查过好多遍,始终没发现问题在哪儿。 等她被肇山白接回尚月台的时候,她的身体几乎是急转直下,一天最多只能清醒半日了。 祝千辞其实不太记得那段时间的肇山白在干什么。 或许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寻的办法也说不定。 色尘的眼睛能看遍所有细微之处,记得所有看过的人、所有看过的景色,他的匆匆一瞥里,装着别人看不见的一花一世界。 可他看不见人的魂灵。 他找不到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他匆匆地为祝千辞养魂,却没能留住祝千辞匆匆而来的魂魄。 濯樱池的水面落满樱花,祝千辞死在不知道哪场梦里。 等到很久以后,祝千辞又被人从轮回里拉出来。 肇山白握着她的手不停颤着,风吹起他的发丝,他哑着嗓子说:“师姐醒了,师姐睡了好久,这次我会一直陪着你。” 尚月台那段时间几乎成了禁地,肇山白日日夜夜替祝千辞温养魂魄。 可是她第一次被强行留下的时候,魂魄就已经破损得难以维系了,后面再想补救,只会是件很危险、很苛刻的事情。 灵魂上的缺口难以愈合、难以弥补,就像很多病痛会渗进人的骨头,岁月的痕迹会爬进人的肌理,走上一条没法儿逆行的路。 于是祝千辞被他牵着,被他搂在怀里,被他小心翼翼护在这个世界上,又一次次在他怀里死去,把灵魂耗到枯萎。 在祝千辞离世的一百多年后,寻遍所有办法的肇山白进行了他此生的最后一次尝试。 他心里无比清楚地明白,如果这次他再留不住师姐的话,他就再也留不住她了。 祝千辞的魂魄已经到极限了,要是再强行继续下去,她恐怕连轮回都入不了了。 所以他抱着万分的小心翼翼,把所有希望孤注一掷。 祝千辞也又一次清醒过来,看见守在她身旁的肇山白。 这次,她没有看见红着的眼尾,也没有感觉到颤抖的手。 她只感觉到肇山白轻轻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在她耳侧道:“师姐,再跟我去看一次海吧。” 祝千辞这次感觉到精神好了很多,哑声应了:“好。” 那天已经入秋了,海水有些冰冷。 祝千辞依旧没有穿鞋,可当她坐在海边时,却感觉到自己脚心一暖,被肇山白珍而重之地捧住。 “师姐,要护着些自己。” 他这般说了,又在祝千辞脚上护了一层又一层的灵法,然后才小心地把她抱到浅浅的海水里,看着她的裙摆被打湿,海风吹起她的头发。 就像许多许多年前一样。 祝千辞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肇山白。” 她其实很少喊他的名字。 “嗯,我在。” 她脚踝上的蜈蚣爬了几圈,避开海水没过的位置,抬起头小心打量着肇山白。 咸湿的海腥气里,祝千辞冲他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她从不敢和他说“爱”字,因为她知道她命途尚浅,她怕他作茧自缚。 可是那双雪青色的眸子并没有很好的隐藏住所有的情绪,他明明是色尘,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很多,不该聚焦于这世界上的某一点。 然而肇山白看着她的时候,分明是难过的。 带着一种执念的珍重,像是要把她的伤痛一并搁进他的灵魂。 于是祝千辞开口了,她一贯轻淡无波的眼睛泛起一点波澜,和背后映着日光的波浪一样:“我这一生有过许多憾事,却从未后悔过。唯独遇见你的时候,我总想有下一次……” 肇山白的眸子猛然颤了颤。 那一瞬间,天光也黯淡了,咸腥气和大海的潮湿扑进人的鼻腔里,把人呛得眼鼻都发酸。 世间的颜色好像都沉淀下来,变成一片开阔的蓝,变成眼前的一抹紫色的裙摆。 肇山白拖着如雪的发丝和衣摆淌进海里,抱住祝千辞略显娇小的身体。 她总是那么小的,从多年前被人拿去炼蛊、献祭,就注定了她此生就只能是那么一点儿。 她的魂灵残破、黯淡,被他补了又补,还是这么瘦小,还是这么病弱。 肇山白弯下腰来,用一只臂膀就能把她搂进怀里。 可他却觉得自己什么都留不下。 或许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几个时刻,让人拼命地想要抓住,拼命地幻想过永恒。 因为连自己都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知道此情此景只有一瞬,知道下次相逢没有期限。 而人的感受又是会骗人的,哪怕那一刻的情绪多么浓烈,被岁月一灌,终究只能成为模糊的梦魇。 当年祝千辞离开山村的时候,给自己改了个“辞”字,本意是绝然离去,不再回头。 可是后来她这一生啊,一直都在同他别过。 像是道了千百次相遇,又道了千百次别离。 到最后再烈的酒也冷了,喝下去只有辛辣的苦涩。 肇山白抚着祝千辞的发尾,哑声喊她:“师姐。” “嗯。”她应声。 “千辞。”他喊。 “嗯。” “你说,为什么我看过那么多事,却没法儿让它们停下呢?”肇山白道,“如果美好的事物注定是短暂的,如果它们的盛开就是为了凋零,为何还要在世界上走过这么一遭?” 祝千辞抓着他雪白的衣袍,在他耳畔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但我想,正是因为万事易变,才会不断产生新的美丽,才会产生新的期盼。况且……再好的事物,日日看着也要倦了,很多东西都是因为短暂才珍贵的。所以留住的也没用,留不住的也没用,都是寻常。” “不。”肇山白斩钉截铁道,“有些事不需要那么多期盼,有些人是看不倦的。我不信。” 祝千辞这次没回答他,她知道她这个师弟有时候是很喜欢认死理的,她说也无用。 所以只有她腿上趴着的蜈蚣抬起了头来,轻轻蹭了蹭肇山白的衣摆。 第141章 半晌,肇山白松开了些许,唯独指尖还攥着她的衣角,低声问道:“千辞。” 祝千辞看着他的眼睛。 “我已经和你一起看过山外之山,山外之海。”他道,“若我也想替自己求得一个走出群山的机会,你会愿意答应我吗?” “如何求得?”她问。 “把你生命的重量……分给我一点儿吧。”肇山白道,“不会让我总是畏惧明日,不会让我总是渴求过往。” “千辞……若你愿意……” 祝千辞抬了抬眼,用指尖堵回了他剩下的话。 她其实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她不敢做下这个保证。 那双眼睛又变得那么平静,浮不上水面的波光。 于是肇山白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一个答案。 他终究还是没能走出困住他的群山,而祝千辞到最后也没能逃出别离。 等到她最后一次离开他的岁月的时候,云瑶台后山的贞白檀仍在安静地落着花和叶。 樱花长久地开在这里,仿佛这一百多年从来都没有变过。 肇山白找到经久在外的沈槐安,问他道:“你曾经跟我说,你永志不忘师父大恩,永远铭记师途大道,若我问你愿不愿意再为千辞多做一点儿,你答应么?” 沈槐安那时候感到些许莫名,可还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他承蒙师父教诲,祝千辞又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自然不会拒绝。 肇山白看着他的脸,跟他道:“好,若有用的上你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反悔。” 祝千辞的魂魄已经留不住了,这世界上的事情都是留不住的,岁月倏忽而逝,拥有才是奢望。 肇山白扫过云瑶台的长阶旧景,又看过他目之所及的山河万里。 他想起那个古老的法阵。 梨云梦暖。 那里的时间不会朝前赶,所有遗憾都未曾发生,所有缺口都被补上圆满。 最重要的是,梨云梦暖里的故人一如当年,这里本就是一场幻梦,若把祝千辞的魂灵安置其中,她再不用担心魂魄的消磨。 “五尘舍身……”肇山白这么喃喃了一句。 独自探索建立梨云梦暖是极其耗费心神的一件事,从芸芸众生里找到其余四个尘舍很难,因为尘舍自己也不一定知道自己是尘舍,不知道哪一世才能懂得自己的天分。 除此之外,拿到尘舍也很难,养护残魂更需要缜密的手段。 这云瑶台他是没有功夫去管了。 可是让他完全割舍也没必要,毕竟云瑶台是他亲自建设的仙门,这么多修真者握在自己手里,总比握在别人手里的强,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派上用场。 所以,他要为云瑶台选一位靠得住的继承人。 当初他们师门中三人,除了祝千辞和肇山白之外,修为最高的大师兄清徽先生已经隐世,只留下了四个徒弟。 赫连殊是个说一不二,信念感和执行力都极强的人,既果敢又自主;储迎爱笑爱闹,不慕名利只爱造各种机甲,没事就喜欢爬到山顶去看星星。 他们最小的那个师弟叫应淮,他年龄太小了,肇山白不太认得他,只知道他好像在剑修一道上很有天分。 所以最后,肇山白选了看起来沉静,在师门中又不算特别突出的贺临。 他的资质不差,但总被师弟师妹们压上一头。既没什么太过出名的事迹,又不是某一道上尤为传奇的天才。 肇山白私下里找到他,问了一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问题:“师侄,你想做云瑶台的掌门么?” 后来,云瑶台的立派掌门肇山白突然交出了掌门之位,自己做起了隐居长老。 清徽门下弟子贺临接手掌门之位,把他的三位师弟师妹都接进了云瑶台,成了名副其实的“掌门师兄”。 落月屋梁被悄悄埋入了一个法阵,弟子簿为每一个人拴上难以察觉的约束。 再之后的百年又百年,云瑶台甚少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白发仙者。于是,他所住的梅居被弟子们起了个雅名,叫做“不见雪”。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继续打决战! ◇ 第123章 山与海花与雪2 木樨和应淮分别握着伞和剑,灵光所到之处,炸开一片霜雪。 天光忽明忽暗,没了血祭,肇山白得用自己的魂灵反哺法阵,可他此刻分不出太多心神,只能硬扛。 祝千辞看了一眼天际,又回头看了一眼同晏鸿和卫峰主缠斗的沈槐安,闪身护到肇山白之前,从袖中抛出一只蛊虫。 楼观的反应也很快,他的银针已经先于他的脚步飞了出去,挡下祝千辞抛出的蛊。 而后他也停在了应淮前面,看着这位本该死在数百年前的先辈。 祝千辞给肇山白渡去一点灵力,又把蛊虫种进他的身体里,温声道:“别硬扛。” 木樨脚尖一点,又要从侧面攻上,好几只虫子从雪地里钻了出来,逼得木樨突然腾空飞了起来。 楼观转着刺针朝下一扫,堪堪拦住蛊虫的轨迹。冰凌又在他身后长了出来,被应淮扫过来的剑招击碎。 楼观看出那些蛊虫的毒性其实很弱,又看见祝千辞扶着肇山白,其实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攻击欲望。 于是他对身后的两个人道:“先等一等。” 若真的逼得祝千辞动手,只靠楼观一个人很难敌得过。肇山白肯定会拼死护着祝千辞,到那时候他们的局面又会变得很被动。 所以她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一时之间几人都没再轻举妄动。 祝千辞一直给肇山白渡着灵力,被肇山白一拦,开门见山地问道:“何必做到如此程度?” “什么?”肇山白道。 “构建梨云梦暖,靠你一个人可完不成。”祝千辞看着那双眼睛。 肇山白雪青色的眸子暗了一瞬,随后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眼尾的梅花痕迹像是随着他眸子的开阖轻轻一颤。 “你知道了。”他说。 “其实曾经有过猜测。”祝千辞说,“可是你瞒得太好了。” 拿到声尘之后,五尘之中就只剩下味尘了。 祝千辞其实不怎么吃东西,肇山白可以把阵中其他灵体做的没有破绽,而关于祝千辞为何尝不出味道这件事,他也可以找理由编上。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她了,而那个穆迟还被渝平真君杀了,应淮自己也不见踪影,天大地大又不知道去哪儿找这最后一个尘舍。 所以…… 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他提前安置了祝千辞的魂魄,细心地处理了可能虚假的每一个细节。而他若是有意想瞒,是绝对不可能让祝千辞知道此事的。 “梨云梦暖是禁术,要想强行维系那么多尘舍为你所用,你没少供祭品吧?”祝千辞又问。 木樨方才进阵的时候还没能想明白所有事,等她听到祝千辞这么说,思路立马就串起来了。 想起贺临生前的所作所为,木樨忍不住道:“祭品?整个云瑶台恐怕都给他陪葬了!” “闭嘴!”肇山白厉声道。 有祝千辞拦着,两边暂且还没有继续打起来,木樨继续说道:“怎么?我说错了?天音寺的血祭品被你拿来供这个法阵,云瑶台恐怕也是你用来供这个法阵的吧……师叔祖,云瑶台死了一千多名弟子,他们明明都是你的门生,你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肇山白冷冷扫过木樨,“楼观今年才多大?你师父恐怕也为他养了百年的魂吧?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 “你这么说就不地道了,师叔。”应淮道,“我养魂最多烧了些自己的修为和魂魄,可没打过别人的主意。” “那又如何?”肇山白道,“你以为我当初没有试过只烧自己的魂魄吗?你不过是运气好……生来就能看见别人的魂灵,生来就是世界上最适合给别人养魂的人!你不过是仗着天资,没吃过那些苦,没受过那些罪,倘若楼观真的死了,你又会如何?” 肇山白苦笑了一声,继续道:“应淮,连沈确都能变成那般模样,当年你双手沾满血污的时候,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么?不过是因为还有人在爱你,还有人在等你,你占了那么多命中注定的运气,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应淮的眉头压得很低,看着肇山白紧紧握在手中的剑,片刻后忽然舒展了表情,冲他道:“对,我就是幸运,我就是天生如此,就是有人爱,就是有人等。” 木樨抬起头看了一眼应淮,她觉得她师父好像琢磨清楚了该怎样让肇山白破防,并且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的发现里了。 因为肇山白,应淮亲手杀了云瑶台满门,亲眼看过无数遍楼观所受的苦,独自行过百年。如今肇山白还要说应淮不配,他是“不得不为之”。 应淮简直要气笑了,自然怎么犀利怎么说。 肇山白又抬起了手,他的剑身微微颤着,眼看着就要朝着应淮劈斩过去。 第142章 祝千辞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肇山白!” 锐利的攻击猛然刹住,肇山白没敢转过头,最后只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不知道是在说给他们听,还是说给师姐听:“你们凭什么置喙…… “这个世界上的事就是不公平的,你自以为能这般活着,可是对那些已经无可挽回的人来说呢?师姐也想过救世,沈槐安也想过救世,可结果呢? “就算是你、你们,现在拥有的所有的一切也都是短暂的,所谓的追求凡尘美满也都是不切实际的,所有人都会奔袭在路上,然后死在路上。战争、疾病、纷争,哪个不比梨云梦暖可怕?永远留在梨云梦暖里不好吗?我们只需要牺牲少数人的命,就能为所有人编织一场永远存在的、不用醒来的梦,你们也可以留在里面的,我也可以把一部分人接进来,等到那一天……” “哦,所以你还要标榜自己是想建立一座永远不会改变的理想国是吗?”应淮问。 他挑起眉笑了一下,跟他道:“你说梨云梦暖不可怕?你算过有多少人因此而死吗?” 肇山白道:“云瑶台的人本就是……” “好。”应淮并不想听他说这种话,“可是这个世界上的人本就不是单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你会因为祝千辞生出许多执念,那些云瑶台弟子的家人呢,就不会因此发疯吗? “你为沈确拼魂,把沈确折磨疯了,沈确被迫去利用石家人,石家人享用了本不该属于他们的运数,又因为生死难料,所以很多人信奉及时享乐,再去折磨当地的人。 “如此传递下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又有多少人因你而死呢?” 肇山白也笑了一声,说道:“杀都杀了,我还要算背后藏着多少人?就算没有我,他们就能安稳地活下去吗?” 他这么说着,周围的风雪又大了起来,木樨用伞面罩住铺天而来的大雪,霜刃蹭出刺耳的响。 肇山白回了个头,那一双雪青色的眼睛看着祝千辞,跟她道:“师姐,别拦我了。梨云梦暖被我养了四百多年,若是任由他们留在这儿闹,我很快就撑不住了。” 他划出一道剑光,这次,几人背后的大雪像瀑布一样滑落下来,远远看上去,像是横亘在天地之间的一把长刃。 不过是转瞬之间,那把刀就直直朝着应淮他们落了下来。 晏鸿在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这道大到惊人的雪刀,偏开沈槐安的攻击,朝着楼观道:“楼观,看你们身后!” 应淮甩出手里的剑意,蓝色的灵波在他的剑刃上荡开一层,不断往周围延伸着,像是生造了一片海面。 巨大的刀刃撞在海平面上,发出鲸鸣一般的闷响,崩落的雪哗啦啦地撞进“海面”里,巨大的冲击摔在蓝色的灵流上,像是从中割开一道海崖。 雪花被融成水落下来,蓝色的灵光四处飞溅,仿若给这些水珠点上一缕光亮。 周围的风雪又从东西两侧涌过来,如同要把他们吞吃入腹的一张口。 整个天地以那一层蓝色的灵光为界,上层若明川入海,下层如蚌壳含珠。 肇山白握着白色的剑柄,在四面包抄之际冲着楼观他们袭去! 楼观的刺针生生割开一方的雪网,无数的雪花又从后面补上来,被伞影和剑影遮盖。 与此同时,随着第一道雪刀的“入海”,天上又凝起第二道雪刀。 天地间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波涛还没来得及安稳就被砸开第二层涟漪,灵光翻涌,厚重的风雪里只有不断外散的灵光可以被人眼捕捉。 应淮在可见度很低的大雪里看向楼观的方向,眼前的雪雾却突然散开了,白色的雪焰烫化了一片朦胧,让他在那一瞬间对上了楼观的眼睛。 楼观一只手握着刺针,一只手捧着他曾经送给他的兔儿灯。 那只小兔子乖顺地在他掌心里,明明也是雪白雪白的,却能把周围的风雪都烫到融化。 紧接着他低声喊了一声:“楼观。” 他的声音很轻,在风雪和嗡鸣声里几不可闻,可是他确信楼观作为声尘,一定听得见。 楼观微微眯了眯眼。 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木樨,木樨撑开伞,迅速在伞中开了一道短途的传送阵阵门。 楼观走进去,门的另一边正好在那一片蓝色的灵光之上。 他甫一走出去,便被应淮的剑意稳稳接住了。 雪刀掉落的速度还在加快,楼观听见应淮道:“用雪焰烧那把刀。” 楼观握着手里的兔儿灯,用灵力把那一点雪焰引在刺针的针尖。 接着,剑意托着他以极快的速度在雪刃周围拦腰绕了一圈,刺针被楼观借力打出去,切出厚实的一片。 冰与火燃烧其间,雪刃被从中折断,像是被另一把剑横扫过一轮,一剑破云。 他脚下的剑没有停下的意思,楼观也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不断凝出的雪刀。 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 哗啦啦落下的雪被海面吞噬,不再完整的刃口斩落下来的力度变得薄弱。 “海面”上的波涛平静了些许,应淮一边撑着灵法,一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跟楼观道:“我把我的视觉分给你一些,折回去用你的银针,打肇山白。” 楼观微微怔了一下。 不过他旋即反应过来,应淮是想让他用他的眼睛去看肇山白的魂灵。 雪焰又在他身后折断一柄刀身,楼观感觉他体内的蛊有了那么一点微妙的反应,而后他的眼睛一痛,让他忍不住伸手捂了一下。 他在那一瞬间闭了一下眼睛,而后又在风雪中睁开。 ◇ 第124章 河川分断新竹落雪1 轰隆! 背后又是巨大的一声,不知道哪里在刀剑相撞、灵符相击,各种声音都混在楼观的耳朵里。 “小观,凝神去看肇山白。” 应淮这般说着,脚下的剑意载着楼观急速??朝肇山白附近略去,楼观用雪焰扑开周围的风雪,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这种感觉其实很奇妙,虽然楼观的视力不太稳定,看到的东西也有些模糊。 魂灵浮现在眼前的感觉并不如他想象那般复杂,眼前人还是一如寻常,只是在偶尔定睛望过去的时候,才能在人的身上看见一种笼罩着一层薄纱的感觉。 每个人笼着的这层“薄纱”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区别,灵力流动在其中,像是飘动在风里的月光锦。 楼观蹙了蹙眉,努力稳定自己的视线。 在场的各种人里,区别最明显的是沈槐安。他是被伪造的“活人”,按理来说是没有真正的灵魂的。 所以在楼观的眼睛里,那层“薄纱”雾蒙蒙的,如同伪造的赝品,也难怪应淮总能分的出来活人和灵体。 楼观转回了目光,在空中盯着肇山白的魂魄看了一会儿,试图捕捉他魂灵中的弱点。 应淮的剑意载着他飞得极快,楼观在风雪中烧出通路,银针从四面包抄而去。 雪刃被切开数座,周遭铺天盖地的攻击被应淮的灵海和木樨的伞影挡去大半。 肇山白微微喘息了一声,避开楼观凌冽的攻势,第一次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瞬间,楼观又听到了远处冰山崩断的声音。 梨云梦暖对肇山白的反噬加剧了,他已经快控制不住这里了…… 山海的规律都在失控,楼观甚至可以听到千米之外动物的嘶鸣。 就在他又一次朝着肇山白掷出银针的时候,一直没有出手的祝千辞突然朝前跃了几步,朝着楼观扔出一只蛊虫。 楼观迅速避过,就这么片刻的时间,祝千辞已经把肇山白护在了身后。 而后楼观听到祝千辞跟他说:“声尘,给我一点时间。多谢。” 风雪还没停歇,祝千辞往前走了两步,轻轻抱住了有些透支的肇山白。 “师姐……”肇山白略微低下头。 片刻之后,祝千辞轻声道:“胜负已定,你……跟我走吧。” “你说什么?”肇山白几乎是有些不可置信。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永远不变的地方。幸福的和快乐的定义不是唯一的,你给不了所有人完美的梨云梦暖。”祝千辞用温凉的手心攀着肇山白的后背,“如果只供一两个人入梨云梦暖,就要牺牲数千人来做贡品,那么这里只不过是用鲜血堆砌起来的幻影罢了,是心魔,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肇山白雪青色的眸子轻轻眨了一下,他眼角的泪痣也跟着颤了颤。 “可是,师姐……”他的嗓音喑哑,灌满了寒风。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若是你真的接受虚幻的幻境,那么又为什么要把我的灵魂放在这里呢?”祝千辞问他,“你为什么不只捏造一个幻体,而非要费那么多力气搭建梨云梦暖,让我真正的灵魂能在这里活着呢?” 这次,肇山白没有答话。 第143章 半晌,他才说道:“我没有回头路了,梨云梦暖一旦坍塌,我们都会死的。” “那我们一起走吧。”祝千辞很认真地跟他道,“你不是说,你的小师侄渝平真君建过一个很傻很没用的地方,叫罪己台吗? “无论是生人还是死魂,如果身上有不可饶恕的罪孽,都可以去那里自洁灵魂。” 肇山白没想到祝千辞会提起此事,怔了怔才道:“师姐,你身上没有债要还,那里的代价很重,你又何必……” 祝千辞摇了摇头,跟他道:“没关系。此事因我而起,一千年也好,两千年也好,我陪你一起去赎罪,好不好?” 她似乎终于笑了一下,紫色的眼睛被白色的雪照亮:“现在我可以给你承诺了。不要来世,只在今生。” 她的话音落下,肇山白沉默了很久。 山外地动不歇,浅浅的河岸已经干涸。 若是他再不想办法维系,梨云梦暖就撑不了多久了。 厚厚的积雪里,他忽然半跪下来,把祝千辞残破的魂灵和矮小的身体一起搂进怀里。 “千辞。”他哑声喊。 她一如当初那般应了,轻轻埋在肇山白的颈间。 他的皮肤很冷,她搂了又搂,总也暖不回什么温度。 沈槐安在不远处抬起手捂了下脑袋,像是连灵体都不稳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师父。 晏鸿四处环视了一圈,试图跟楼观喊道:“楼观,梨云梦暖要塌了!” 卫峰主朝天上看了一眼,说道:“我去带丹若峰弟子离开这里,晏鸿,你自己可以吗?” 晏鸿看了一眼沈槐安,他已经连手中的罗盘都有些握不住了。 “放心。师父你去就是了。”晏鸿握着剑,斩钉截铁道。 木樨也朝天空看了一眼,挥去四周的灵流,把传送阵开在了季真旁边。 季真抬起头看着她:“宗主!” “拿着宗主令牌,带疏月宗弟子去我们进来的地方避难,以防万一。”木樨道。 “是!” 原本还在阵内的数千名弟子又都朝着天空中的缺口处涌去,谈钧和谈郁在最前面有些忙乱地指挥着,满头都挂着汗。 “哥!”谈郁喊。 “他们都要出去了,你先带他们走!” “反正都要撤了,我们一起出去!” 四处都是嘈杂的人声,楼观站在剑意上,垂眼听着梨云梦暖里的变化。 梨云梦暖用的是他的耳朵,如今肇山白对声尘的控制已经十分微弱了,世间纷繁的声音都涌在他的耳侧。 他曾经觉得这些声音吵闹,也曾觉得耳边太过安静。 他犹豫过、挣扎过,也为此欣喜过、庆幸过。 如今这么多的声音都在他的耳朵里,像是要把一整个世界都说与他听。 楼观的眼睫微微颤着,直到有人轻轻握上他的手。 他抬起眼,一如初见那般撞上应淮的眸子。 很久之前的那一天,他窝在高高的树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看见应淮抬起头,穿过那么多人、那么多目光看向他。 后来在擎兰谷,刚刚散去的迷雾中,他时隔百年又回到他的眼睛里。 这一刻,楼观轻轻摁了摁他的手背。 如今应淮还是那般笑着,背后是漫天的风雪,在万千声音里握住他的手。 好像他们分开那么多年,别过那么多年,但是他总能在万千声音里寻到属于他的一处,又能在每一场声音的汹涌处与他相逢。 楼观用另一只手摩挲了一下袖口的竹叶纹饰。 潮水落下,山间崩雪。 应淮带着他往天上飞去的时候,楼观又听到了模模糊糊的、属于祝千辞的声音。 “声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请原谅我的冒昧。 “我觉得你大抵是个本性纯良的孩子,若是可以,请你怀揣着敬畏之心和怜悯之心,继续深耕蛊术,把它传承下去吧。 “等到有一天,人间不会因为诅咒和巫蛊之术无能为力,更多的病与毒都能找到解药,哪怕出现更为可怕的东西也能有应对之法。 “若是很多事物已经从大地里生长出来,不要畏惧,也不要回避,带着你的慈爱和怜悯,把它们变成可知、可感的财富吧。 “直到人们都能看见山外山、海外海,所有信念都被传递,直到我们不再畏惧不停更迭的岁月。 “祝你也能寻到自己的山外之山。”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的时候,山外的潮汐也跟着安静了。 世间的万千声音又从楼观耳边剥落,那种骤然抽离的感觉有点像他当初生割尘舍的时候。 可是不疼。 他的耳朵并不疼。 反而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像是离开了百年的魂灵终于找到了归处。 百年血阵的堙灭看不见天地,置身其中的人们在那一瞬分不清此身何间。 虚幻的山川湖海里再没了任何声响,只有一场几乎声息的、漫无边际的大雪。 “怎么还在下雪?”人群里有人问。 “我们这是出去了还是没出去?” “不知道啊。这雪下起来没完了。” “等会儿就会停了吧,这里灵力波动很强,像是马上就要散了。” 大雪遮天蔽日,轻飘飘、沉甸甸地从天幕归于凡尘。 这里的山川、河流、森林、旷野都幻灭了,还有遗留在这里的云瑶台、飘零不息的濯樱池、半山腰种着的白贞檀、树下埋着的酒…… 无数的事物和年月,都像是融在这一场大雪里,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很快就会停歇了,又像是很久很久都不会停歇了。 木樨望了一眼朦胧的天光,跟应淮道:“师父,还有两个尘舍……” 梨云梦暖崩坏了,声尘归于楼观这里,剩下的香尘和触尘便被分断出来了。 她祭了一道固魂法术,把两个尘舍小心地包裹,放在了两个不大不小的锦囊里。 然后她把它们递给了应淮。 看着应淮从她手里接过那两个锦囊,木樨问道:“这两个尘舍要怎么办?” “先用固魂阵稳着,这几百年它们经了那么多祭品供奉,应当不会轻易消散。”应淮道,“等这些事都了结了,我会去找人,把这两份魂魄还给应属之人。” 木樨点了点头,或许这是最好的办法。 渝平真君看得出灵魂的缺损,他是唯一一个能够把魂魄归还给尘舍的人。 时隔数百年,五尘终于能平静地归于轮回了。 所有人都在暴雪里看着这一场盛大的落幕,所有人都在等待这场雪的终止。 等到周围的天和地终于清晰了一些的时候,应淮忽然皱了皱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楼观道:“你有感觉到,自己的记忆还是受到了些许影响吗?” ◇ 第125章 河川分断新竹落雪2 肇山白供养梨云梦暖百年,早就和梨云梦暖息息相连,阵法一散,他必死无疑。 祝千辞是靠梨云梦暖才稳住魂魄,大阵散去,他们只会一起归于轮回。 应淮本以为,虽然肇山白这么死去有些太便宜他了,但既然他已经死了,那么离开梨云梦暖会清空记忆的事,或许也不会发生了。 不过他可能还是小看了这个古阵。 就像随着梨云梦暖的消逝,肇山白并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一样,等到这个百年古阵落下帷幕,他们的记忆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和影响。 等这场大雪彻底散去,梨云梦暖里发生过的这一切,他还能记得多少? 楼观偏过头看着应淮,说道:“你的记忆受到了影响?我没什么感觉。” 季真手中还拿着宗主令牌,带着疏月宗弟子回了木樨身侧:“宗主。” 木樨对他点了点头:“跟着你师兄折腾这么久,也算扛得住事了。” 季真摸着头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太过激动了,摸着摸着就开始道:“宗主,我咋感觉我头有点晕……我是不是要开窍了……” 木樨窄了窄眼睛:“我觉得你不是要开窍了,是要失忆了。” 因为她的记忆也开始模糊了。 这场雪下得很大,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但是天地又逐渐清晰起来,映出一片在风雪里轻轻摇曳的梅枝。 “这里是……?”木樨道。 “不见雪。”应淮答,“梨云阵果然还是贴着云瑶台的旧址建的。” 说来也有些讽刺,三四百年间,肇山白回到此处的时候寥寥无几。 云瑶台弟子们暗中交换关于他的传说,给他的住处起过这样一个名字。 可是其实他一直在这儿,到最后,不见雪下了一场经久难停的雪,肇山白的生命也随着这场大雪埋葬在这里、回到这里。 楼观听着他们的话,正在试图寻找自己记忆里可能模糊的点,就听晏鸿突然远远地喊了他一声:“楼观!” 第144章 他方才本来想伸手给应淮探一下脉,现下只好果断地收回来了,指尖的动作掩在袖下,微微偏开了头:“怎么了?” “我师父说他的记忆受到了干扰,可我没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晏鸿问。 “我?”楼观微一意外,很快想明白了缘由,“你是说,你也没感到什么奇怪的是吗?” 晏鸿道:“对啊。” 楼观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应淮,应淮的目光垂落下来,和平时一样。 “哎呀不急着看你相好。”晏鸿道,“你说,是不是因为咱俩是尘舍,尘舍对梨云梦暖来说终究是不同的,所以只有咱们没受到影响?” 楼观点了点头:“应该是。” 然后他们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了旁边的人……群。 “梨云梦暖的影响应该很难消除吧?我记得渝平真君都忘过一次。”晏鸿问。 “……大概是。”楼观答。 “所以这群人一会儿是不是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晏鸿的眉心在抽搐。 “……大概是。”楼观又说了一次。 晏鸿已经不想跟楼观计较这相当敷衍的回答了,又道:“我记得天音寺跟其他两个宗门是打着进来的……” 他继续道:“我问我师父原因,我师父说,木宗主先前带人把天音寺祭堂给炸了。” 楼观:“……” 还不等晏鸿赞叹木宗主如何炸得漂亮,楼观先跟他道:“时间紧迫,你先想办法跟卫峰主解释发生了什么,否则等他们的记忆完全散去,很快就会打起来的。” 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实在没必要再打这场内战。 “我和他们解释有什么用?难道我上去说,这边这个是渝平真君,那边死的是云瑶台长老,这个紫竹林是云瑶台弟子,他们建祭堂是为了用尘舍建梨云梦暖,他们就信了?” 晏鸿双手比划着,每一句都说的绘声绘色,带着对楼观脑子的质疑:“楼观,你谈个恋爱给脑子谈傻了?” 楼观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道:“……你现在看起来比较傻。” 晏鸿哑火了。 果然他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这个紫竹林真的很讨厌。 不过楼观也没有让晏鸿在心里骂他很久,接着又道:“我只是想让你先稳住他们的情绪,之后我想开个忆灵阵。” 开个能囊括数千人的……忆灵阵。 晏鸿怔了一下。 “不是,真的假的?”晏鸿惊叹。 自从认识楼观之后,他感觉自己经历了这辈子最多的奇思妙想和生死难料。 当初,楼观他们第一次走近梨云梦暖的阵眼的时候,楼观就担心过这个问题。 他害怕他出来之后把所有的一切都忘了,所以他往身体里种了一个蛊,提醒他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看看。 但是现在他好像不会忘记这一切了,他微妙地松了口气,却也不会想让另一个人忘记这一切。 “真的。”楼观说,“不过就算忆灵阵是我的阵,要同时给这么多人开启忆灵阵也非常耗神,我自己一个人是很难做到的。” 来不及考虑更多了,今日这个阵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否则留个烂摊子在这儿,几大宗门就要当场开战了。 好在这些人留在梨云梦暖里的时间很短,所有人也都在经历同一件事,所以这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楼观继续说着:“这里记得梨云梦暖的人只有我们两个,我需要你来当另一个阵主兼阵引,在我开阵之后帮我稳住忆灵阵。” 这里的尘舍毕竟只有他们俩,晏鸿自然不会推拒这种事,干脆道:“小事。” 楼观见晏鸿云淡风轻的模样,还是打算把各种危险性和他说一下,便道:“你打了很久的架了,可能会有点……” “哎呀你烦不烦!”晏鸿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不行了,“能开就开,我自然撑着,他们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不远处,大雪落在应淮头顶,他偏过头,静静感受着不可逆的记忆流逝。 那一瞬间,他是有想抓住什么的,不过记忆抽离的感觉让他很难集中注意力思考,他好几次摊开手掌,却只是对着掌心发起了呆。 飘落的大雪里,应淮看见自己空空的掌心里落上了一片紫竹叶。 大雾聚拢起来的时候,那些雾气小心避过了置身其中的应淮。应淮捻起那片叶子,上面写着:“等我片刻,很快回来。” 应淮轻声笑了一下。 这人怕他不记得,还特意留了个东西给他。 于是应淮站在原地,留在那场大雪里。 大雾散去,周围的人纷纷被拉进忆灵阵里,空旷的仙山又只剩下他一个。 楼观刻意留了他一个人,没有拉进阵里。 从沈确自爆为他们打开梨云梦暖阵门的时候开始,各种记忆都逐渐变得模糊而空洞,直到成为灵魂深处轻微的一道涟漪。 忆灵阵中的时间流速同外面不同,楼观稳定好了忆灵阵,在忆灵阵即将结束的前夕,先一步走出了法阵。 反正阵里也有晏鸿在,他不需要看完所有事,也就不需要等到最后。 雪还没有停,楼观离开忆灵阵的时候,应淮的肩膀上全是落雪。 他微微喘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先前过度消耗的心神,努力把心绪稳回来。 自从他们在梨云梦暖阵里匆匆表白过心意,他们一直在面对不同的幻阵、大战、劲敌。 周围总有很多人、很多事,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同应淮单独说句话。 如今梨云梦暖阵已经消散,他们终于能从中缓口气来,他又对上了一个全然不记得阵中之事的应淮。 楼观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应淮的脸。 应淮笑了一下,口中呼出一团白雾:“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楼观没有别开目光,还是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这人既说……喜欢他,难道看两眼也不成吗? 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提前出来,本就是不想在人山人海里同他说话。 于是楼观提前迈开步子,跟应淮道:“我是提前出来的,忆灵阵快散了,我们先去别处。” 应淮挑了挑眉,跟在楼观后头:“你开了个规模如此庞大的忆灵阵,神识还撑得住吗?” “人虽然多,但好在范围并不是很大。”楼观道,“晏鸿也帮我担了些,所以比我预计中的要好些。” 应淮点了点头,只递给他一瓶他自己常用的丹药:“终究还是耗神的,用灵药温养一二吧。” 楼观接过丹药吃下,一边走一边听应淮道:“这就要走了,后面的事不管了吗?” 楼观觉得这事不是他该操心的,几大宗门的掌门人和话事人都在这里,还轮不到他来主持大局。 该担心的只有他们因为一无所知而引起误会,楼观已经给他们开了忆灵阵了,梨云梦暖和肇山白他们都见过,天音寺没那么好推脱。 再说了,关于说明真相这件事,他觉得晏鸿比他更擅长。 有晏鸿和木宗主在,天音寺很难占理。 其实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现在确实、真的有点不想管那些事了。 于是楼观没停下脚步,只道:“也不是什么事都要亲自来管。” 应淮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楼观是直朝着鸣泉的旧址在走。他的目光在楼观的背影上停留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为什么独留我一个在外头?” 楼观答:“你进梨云梦暖的时间最久,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同他们不一样。” 应淮问:“所以你是要单独给我开小灶吗?” 他其实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但是楼观认真应了:“嗯。只有我记得这些事,我自己带你回去看。” 听他这般说,应淮反倒怔了怔。 他看着楼观脸颊上的小痣,温声道:“楼观,你的魂灵完整了。” ◇ 第126章 泠泠旧梦卿卿此生1 楼观停了脚步,听着不远处仍旧叮咚作响的泉水声,答道:“肇山白死了,梨云梦暖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便把声尘拿回来了。” 记忆不全的感觉让应淮轻轻皱了皱眉,他听着楼观的话,浅声道:“那当真是发生了很多事啊。” 楼观“嗯”了一声。 数百年间,因为梨云梦暖而死的人,因为梨云梦暖悲苦一生的人太多太多了,肇山白的过去和结局令人唏嘘,但也只剩下一声唏嘘而已。 应淮挑了一个看起来比较“重要”的问题,问他道:“肇山白死得惨吗?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我确实有些遗憾。” 楼观想了想,说道:“比起打架,可能你骂的比较狠。” 应淮轻笑了一声:“是吗?我都骂他什么了?” 楼观这次不说话了。 看着什么都不记得的应淮,他的心底突然生出一点复杂的想法。 他在心里把梨云梦暖中的经历想过一轮,兀自比较其中好的、坏的、疼痛的、欣喜的。 第145章 他又想过应淮想起来之后是什么模样,想不起来又是什么模样。 好在梨云梦暖中没什么太过痛苦的回忆,他没有什么犹豫的理由,他非常坚定地想要应淮记得。 可是在他脑海中闪过的许多可能里,楼观忽然想起来当初应淮和他说的话。 当时他才是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那种找不到凭依的感觉让他焦急难捱,迫切地想要寻求一个理由。 当时的应淮在梨云梦暖里和他说,他有不得不瞒下的事,有无论如何也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有千方百计才能止于口中的过去。 第一次听见那些话的时候,楼观心头微颤。直到此时此刻,他才觉得自己第二次理解了他的言语。 他本来是打算立刻拉着应淮进忆灵阵的,但是现下他又犹豫了一下,偏开头轻轻咳了一声。 应淮假装自己完全没有看见楼观微红的耳尖,也不知道这人想起什么了,只安静等着他做心理准备。 然后楼观很认真地跟他说:“我听得见你的心跳声。” 应淮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了两声,反问道:“所以呢?” 楼观稍微措辞了一下,然后道:“……有点快。” 应淮看着楼观绷着表情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是觉得他很可爱,一连又笑了好几声。 楼观脸上的表情更冷了,问他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应淮几乎不能想象他在梨云阵里究竟做过什么了,不仅还了他一个完完整整的楼观,还给了他一个这般直白又嘴硬的楼观。 于是他道:“我差点以为我没有真的失忆,或许我真的是刚刚才进了阵,这里是我的梨云梦暖。” 楼观愣了一瞬,道:“……不是。” “那你刚刚是想说什么?”应淮朝前走了两步,“声尘还能听见什么?不妨和我说说?” 楼观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他看着应淮的眼睛,大着胆子道:“……之前的事我都记起来了。包括你……为我养魂的事。”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滚,顿了片刻,偏开眼睛继续说:“总之,你的心意我已经……” 楼观话还没说完,只感觉到自己胸口一热。 应淮腾出一只手捂在他心口,笑着说道:“楼观,你的心跳也很快。” 楼观本来想伸手去拦他的腕子,只是稍微抬起手之后便又放下了。 说来也奇怪,梨云梦暖里发生的事明明近在眼前,应淮同他说过的话还都留在他的记忆深处,可他此刻看着他,心里又生出些不真实的虚幻感来。 直到应淮的体温与他相触,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楼观才觉得眼前人真的是当初的那个渝平真君。 “应淮……”他哑着嗓子喊。 “嗯?” 楼观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像是有好多话想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应淮离他很近,他踮一踮脚,就可以和他鼻尖相蹭。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楼观伸出一只手搂上应淮的脖子,迫使他微微弯了弯腰,抬起头去吻他的唇。 其实早在一百二十年前,楼观就想这么做了。 只是当时的他不敢想,甚至不敢纵容自己的那一个念头。 在他唇间轻微的颤抖里,他所得到的是应淮片刻的僵硬,和疾风骤雨般不容拒绝的回应。 应淮轻轻撬开他的唇齿,同他在不必言说的欲念里纠缠。 “应淮……”楼观错开鼻息,又低声喊了他一声。 应淮没应,只是在他张开口喊他名字的时候,又回给他一个更深的吻。 他一只手抓着应淮的袖摆,感觉到应淮揽住自己的腰身。猝然拉近的距离让他逃也似的往后仰了仰头,哑声道:“……先开忆灵阵。” 应淮在他唇角蹭了蹭,几乎是压着他的唇问他:“刚刚不还不着急?” 楼观没有看他,松开攥紧他袖子的手:“开忆灵阵,需要神识清明。” 应淮又哑声笑了一下。 他温热的呼吸打在楼观面颊上,杂沓的心跳声里,他没有选择拆穿楼观的言外之意。 他不知道楼观为何会对他如此,即便是看过他的过去,这个只敢握着渝平送给他的花,在心里说一句“我的”的人;这个从头到尾没有告知过他人任何心意的人,很难让旁观者自恋的以为,这个人是爱着自己的。 起码应淮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会妄加确信的人。 而应淮不知道自己在梨云梦暖里待了多久,他的楼观没同他解释什么,只是吻他。 他强行压下心中几乎克制不住的悸动,同楼观道:“我可以与你一并开忆灵阵,来做我的阵引。” 他这样说完,浓雾又在风雪里弥蒙起来。应淮一只手揽着楼观的腰,又在匆忙间不舍般地补回一个吻。 不断蔓延的浓雾把他们一起拽回初入梨云梦暖的那一天。 周围的风雪终于停了,他们仍然停留在那一片草野之上。 他们在梨云梦暖里辗转徘徊,走过好多地方,把前尘往事重新看过一遍。 生死别过,百年错转。 等到这场漫长忆灵阵终于走到尽头,大雾又笼罩在应淮身上。山间的雪还没有停歇,应淮睁开眼,看见同样在风雪里的楼观。 周围已经不似先前那样安静了,他们在忆灵阵里耽误了一段时间,楼观能听见先前被他拽进忆灵阵里的那些人已经出来了,许多人聚在原先的不见雪里说着话。 不过距离有些远,楼观还没来得及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就被应淮打断了:“楼观。” 他被应淮喊得回了神,挂着霜雪的眼睫转向他,看着应淮的眼睛:“嗯?” “别听了。”他看出楼观的分神,在楼观的耳畔轻轻掩了一下,“不是说好不管了吗?都过去这么久了,好不容易能缓口气,就随他们去吧。” 楼观却觉得自己很难在这么多喧闹的声音里静下心来,又或许此刻浮躁的是他自己。 应淮的手还遮着他的耳朵,像是在一旁捧着他的脸。 他没想明白是什么原因,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应淮又偏过头吻在了他的唇上。 或许是时间太久,未来得及言说的话语太多。到头来,谁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头,便只能顺着入阵前被匆忙打断的事,再续一个略显直白的回音。 又或许是因为他们终于在漫长而匆忙的岁月里寻到了一个缺口,好不容易把该有的回忆都补全,能把彼此都完整地印在记忆里,再不用去寻求一个小心翼翼的答案。 这种时候,所有的话语仿佛都太轻了。 楼观在深浓的吻里勉强找了一个错开的机会,哑着声道:“这里没那么隐蔽,我们换个……” “换个什么?”应淮还低着头,“我没处可去,只能让你带我走了。” 楼观一只手抵着应淮的衣襟,问他道:“罪己台那边,你不回去没事吗?” 应淮摇了摇头:“其实赎罪的任务我都已经做完了,后续是为他人寻求福报的事,多少并不强求,罪己台管的没有那么严,我才得以回到人间。” 他又道:“我的最后一个任务在石家,石家逾矩的福报已经解开了,我的任务便算完成了,现在已经不算是罪己台的人了。” 他偏头在楼观耳边笑了一下,又道:“紧赶慢赶、马不停蹄,我这么过了十九年,好在真的赶上了,没白费。” “我现在勉强算得上清白之身了,楼观。” 楼观抬起一只手画着法阵,低声道:“你一直都很清白。” 那些事从来都不是渝平的错,他知道,他明白。 可是就像他不会原谅自己曾经杀死的人,他也知道为什么渝平真君无论如何都要去罪己台。 灵光闪了闪,传送阵在他的掌心里成了型,把二人拉进了一个略显昏暗的屋子。 周围的各种琐碎的声音都跟着空间的变换而散去,楼观的脚尖甫一触地,便被应淮带着抵在了房门上,看着应淮在室内粗略地扫过一眼。 “紫竹林?”他看着窗外斑驳的竹影,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紫色的竹叶飘落不息,一如当年窗前倏忽而落的竹精,一如当年泠泠清脆的鸣泉 只是如今这里属于另一个人,被光阴和蛊毒浸染,又染上了别的颜色。 “传送阵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开。”楼观道,“回自己这里最安全。” 应淮这次却看着他挑了挑眉。 他的呼吸在安静的室内重了两分,看着楼观道:“小观,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却还是……”他哑声道。 楼观还没琢磨过来应淮的意思,又被应淮搂住了腰身。他整个人被应淮压在房间的门板上,感觉对方温热的指尖摩挲在他的下唇:“那我现在可以吻你了吗?” ◇ 第127章 泠泠旧梦卿卿此生2 第146章 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他们明明也在做这种事。可是此刻被应淮这样问出来,他反倒轻轻颤了颤身子。 应淮见他没答,只偏头在他左耳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楼观本来就是声尘,对这种近在咫尺的细微声音更是敏锐。这种幽微的耳鬓厮磨的声让他大口呼吸了一回,又听应淮在他耳边问:“小观,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楼观道。 轻柔的吻在他耳侧落下来,两个人的呼吸都很乱,他分不清是自己心跳在作乱,还是应淮的心跳在不自控地加快。 对面的那个人难得地犹豫了片刻,窗外的竹影投在案上,让楼观不自觉的有些紧张,甚至想伸手去摩挲袖口的竹叶纹。 然后应淮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了:“你为什么喜欢我?” “啊?” 这个问题几乎是把楼观问愣了。 他没想到渝平真君难得的窘迫和犹疑之下,问出的竟然是这种问题,像是攥着他的心脏骤然一紧,等到松开那片刻的压迫之后,四肢百骸都因为骤然充盈的血液而泛上绯色。 为什么喜欢他? 这或许是楼观想过很多遍,一直明白缘由,却又不明白缘由的一件事。 宣佑三十六年的夏天,曾经在各色声音里与自己耳朵磨合的楼观失去了所有亲近的人,他亲耳听着双亲死在大火里。 这让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尝试都折回了最初,到死都不知道如何作为声尘自处。 可是他又遇到过一个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人。 那个让自己的棺材开出花来的人,那双穿过人群看向他的眼睛,又成了他此后的一生里,面对尘世间所有纷繁声音的勇气。 或许他本来不至于在他心里留下那么重的分量,或许他可以只做他的救命恩人,成为他人生里的的信仰和指引。 可是他又在云瑶台长大,听过无数关于渝平真君的溢美之词。 许多人说楼观与他有缘,说他是渝平带上山的那个“特殊”的孩子,说他若是坚持下来,或许可以在十五岁那年自己择师。 那么多的“特殊”和“思念”堆积在一处,被岁月淹没之后,让他没能在那些年里走出关于他的生命。 而楼观这么一个孤儿,一个不会再成为父母牵挂在外的唯一,不会再作为谁的小观活下去的人,被渝平记住名字,亲自等在雪叶冰晖的门外。 他为他行过簪樱礼,亲自给他递上了一块弟子玉牌,把他五年来反复告诫自己的、不该存在的自己为是的牵挂温柔地托举起来。 该怎么描述他当时的心情呢? 或许在他还不懂什么叫爱的年岁里,他便已经觉得,此生再难忘记这么一个人,再难走出那么一双眼睛。 更何况,喜欢便喜欢了,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理由。 云瑶台里喜欢应淮的人有许多,毕竟他也算得上一个帅气、强大、不喜欢管人、甚至还不太喜欢回家的神秘长老。 这种人就很适合在弟子里流传,所以楼观其实也从没敢奢望过那双眼睛里会只有他自己。 可是现在应淮的眼睛里满是他了,见楼观没答,他在楼观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皱了皱眉。 楼观感觉到自己腰侧的手略微紧了一下。 而后扑在自己耳侧的呼吸稍微远了一些,应淮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没事,不想答就不答吧。” 楼观仓皇间拦了他一把,说道:“等等,我没有不想答。” 楼观与应淮的目光交错。 “只不过是……太久了。”楼观道,“这种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算……” 应淮把他的一只手捞到掌心里,轻声问他:“太久了?真的?你不是因为察觉到了我的心思,所以才肯接纳我的吧?” 楼观猛然眨了眨眼:“……不是。你怎么这样想?” 应淮道:“我看过你的过去,楼观。” “好多好多次。” 楼观这次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了,应淮曾经给他养过魂,无数次看过他的经历。 可是他确实从未对任何一个人说过自己的心意,连喃喃自语都没有过。 哪怕暗恋往往很难藏住,眼神和习惯都会透露出无数的破绽。可这世界上的感情很多,纷繁复杂,来去不定,他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又横亘着两次救命之恩、本该接续的师徒之谊、同为男子无法否认的事实。 该怎么说他对他的情谊是不一样的?不是感激,不是不同,不是孺慕,不是命运里特别的至交之情? 唯一算得上“明显”的可能只有应淮送给他的那个琉璃球,可是那东西浮现人影的条件也只有“思念尤重”或者“难以释怀”,甚至特别有指向性的时候也可以。 虽然楼观觉得自己的喜欢挺明显的……但是作为旁观者来说,可能也没有那么明显。 更何况,应淮应该不是会一个因为捕捉到些蛛丝马迹,就能确信楼观喜欢他的人。 所以…… 应淮是在不安吗? 他是在怕他对他的回应是一腔热血上头,是年少误解自我,或者只是为了回馈他的恩情? 他竟真的会这般想? 楼观握回他的手,只是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有点冷淡,完全不像他的掌心那般温热。 他好几次张了张口,可是这些话他甚至从未对旁人说过,若要他直接对着应淮讲,他倒真的会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可是看到应淮的目光垂落到旁处,他心里又有些着急,索性犹豫又犹豫、忐忑又忐忑,还是挣扎着开口道:“应淮,早在一百二十多年前,我就喜欢你了。” 应淮的目光落回来,带着窗外紫竹林里透着的日光。 “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所以我从来没和旁人说过。”楼观道,“我有时候会拿着你送给我的琉璃球,那里面映着你的影子,不是因为我想着要不要拜师,也不是因为我刻意在想着要见的人,是因为我哪怕什么都不想,也会在上面看见你。” “这也是我不敢去鸣泉的原因之一。我不是如今一时冲动,也不是听了你的话才那般想。我那时候就知道了,我那时候就确定,我……” 楼观说得窘迫,带着一点埋藏已久的心意终于得见天光的释然。而后他没有说完,便被应淮温柔地吻去。 他的后脑抵在木质的门板上,仰头承接着爱人的亲昵。 应淮抵在他腰间的手很轻地抖了一下,楼观察觉到他的情绪,便张开唇,很轻很轻地回应着他。 起初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就乱了套了,这人一点不似嘴上说的那般克制温和,也不再像之前询问他心意时那般小心翼翼。 他急切地确认,欢喜地索求,强势地占有,祈望把对方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烙印进灵魂深处。 直到楼观的一大半衣衫都埋在锦被里,他才抵了抵应淮的肩膀,好不容易缓上一口气:“应淮……” 他弟子服的襟口上也绣着竹叶纹饰,平时被外衫遮挡,此刻敞开了一些,被指尖摩挲过的时候会带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可怜他是声尘,可恼他是声尘。 应淮隔着襟口的衣料轻轻捏了他一下,看着楼观猛然阖了一下眼,一贯清冷的眼尾染上一抹红。 应淮的眸光沉了沉,分毫不忍移开,又握着楼观的手俯下身去。 …… 景允三十年夏,人间正是骄阳如火的日子,云瑶台旧址的那座仙山却下了一场漫长的大雪。 融化的雪水成了自仙山而下的溪流,灌溉着一方田地。 无数孩子看着那片被云雾遮掩的地方,笑嘻嘻地道:“那里是白云生处,仙人引水之所。” 那场雪最开始下的时候,几大仙门在云瑶台争辩无果。 天音寺无法接受其他几家仙门突然炸毁天音寺祭堂的事,可是晏鸿又抖出了他们联手大药谷谷主沈确,建造血祭堂剖人魂魄的事,状况一度变得十分焦灼。 关键时刻,谈钧看着生龙活虎、言辞激烈的晏鸿,不顾天音寺长老的阻拦,亲自出来跟丹若峰道了歉。 全场哗然。 他的态度很诚恳,说天音寺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血祭堂的真相,还望给予机会彻查此事。 一直在叽叽喳喳的晏鸿也终于软下态度,抬着下巴说了句:“还算有个识时务的。” 知道其中阴谋的奚折的亲信大多数都死在了洞天水月,虽然也有人声称要把谈家兄弟一起拉去关禁闭,但是大多数人都在小心观察着这场风云巨变。 于是最后,仙门百家还算是达成了一致,打算在相对中立的大药谷开一场新的谈判盛会。 天音寺、大药谷要推选出新的掌门,谈家兄弟被天音寺秘密监视,疏月宗、丹若峰联合其他宗门分出了不少人手秘密监视天音寺的动态。 各门各派暂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平,等待着彼此拿出证据,等待着这场谈判的开始和结果。 第147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48章 看来应淮真的不知道,这就相当奇怪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她也真的很好奇啊! 作为带了楼观这么多年的宗主,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木樨果然还是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无动于衷。 于是她措辞了一下,也跟着道:“小观,梨云梦暖里究竟不比别的,是我们了解和肇山白有关的事情的关键。 “如今谈判在即,这里又没有外人,若是当时开的忆灵阵里真的有什么事,你可以先同我们说。” 楼观这次皱了皱眉,说道:“没有。忆灵阵开得很顺利,并没有什么缺损。至于晏鸿说的,那是我自己的事……” 晏鸿已经坐回了座位上,闻言哼哼唧唧地道:“嗯……确实没什么缺损,确实也勉强算是你自己的事吧……” 楼观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显奇怪。 至于晏鸿,他这么一哼唧,无异于煽风点火、欲盖弥彰。 这俩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的,应淮和卫峰主一人拉着一个,又给两个人拽回座位上。 而后气氛便诡异地沉默了起来,晏鸿把玩着桌上的茶盏,竟真的识趣地没有再提,至于其他几人,见楼观冻着一张脸,便也没有在此时继续追究。 这个小小的插曲终于作罢,木樨又跟应淮详细说了一遍天音寺的事,两个人把前前后后的事都捋顺,又敲定了谈判时的具体事宜。 正事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末了,卫峰主带着晏鸿正正经经道了谢,还送了些丹若峰的宝器,这便要告辞了。 临走前,卫峰主看着站在一旁的应淮,终究还是顿了顿步子。 他已经听晏鸿解释过应淮就是渝平真君的事,也看懂了前因后果。可是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驻足片刻,开口问道:“应……渝平真君,我问得冒昧,您不要在意。您竟然真的是云瑶台的那位长老?” 应淮笑了笑:“峰主言重了。云瑶台早就不在了,我现在只是个散修。” “说来惭愧,我们曾经多少都猜过渝平真君屠灭云瑶台的原因,可是我们也真没想到……”卫峰主说,“总之,经此一事,我们会为你正名的。” 楼观在应淮身侧,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应淮道:“多谢。不过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也已经在罪己台为云瑶台亡故的弟子们求了些来生福报,你们先顾着眼下的事就好。” “确实过去许多年了,真君不在乎这些虚名,不代表我们可以不顾真假。”卫峰主道,“真君在修真界的地位不一样,今后还打算回来主持大局么?” 闻言,应淮轻轻垂眸看了一眼楼观。 ◇ 第129章 昨疏月明风月长2 他见楼观微微摁着袖角,忍不住勾了勾唇,摇了摇头道:“不了。我在云瑶台时便不爱管事,如今各门各派都好好的,我回来瞎掺和什么。” “况且……”应淮又转过头看着楼观,他此刻正偏头看着窗牅,外头的天光勾勒着他的轮廓,描摹着他的鼻尖、发尾。 “况且我觉得我私心太重了,已经担不起这个责任了。”他道。 木樨闻言,也跟着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楼观。她自然明白应淮的言下之意,揉了揉眉心道:“师父,你想出去闲云野鹤可以,想浮生偷闲也行,能不能把我们疏月宗的门面留下?” 应淮偷偷把手指扣上楼观的指缝,顺势握紧了手心里的人:“不行。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人,我可以赘给疏月宗,但是楼观不能再走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楼观微微僵了一下:“应淮……这是在人前……” “人前怎么了?”应淮冲他挑了挑眉,说得理所应当,“梨云梦暖里我都那般喊你了,还怕别人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吗?” 说起这个,楼观的嘴唇翕张了一瞬。 他好像想要解释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没说什么话。 晏鸿背靠在椅子上,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双手抱胸道:“哎,紫竹林,你说你瞒着这事干嘛呢,你又瞒不住渝平真君。” 见渝平真君都把此事戳穿了,他干脆也不替楼观兜底了,说道:“方才我俩说的就是这个事。” 应淮“嗯?”了一声。 楼观想解释,又无从解释,应淮已经问起此事,他不知该如何遮掩。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晏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楼观当初给在场的千余名弟子开忆灵阵的时候,确实完整地还原了梨云梦暖里的事,因为大家都是亲历者,当时的记忆和感受是很难篡改的。 “但是楼观还是动用了一点声尘的能力,给其中的几句话消去了声音。” 就是他喊的什么道侣啊,渝平真君喊的媳妇啊……什么的。 那几句被楼观干脆地混淆掩盖掉了。 当时他在阵里就很想吐槽了,都到这时候了,楼观开了这么大一个忆灵阵,竟然还能分出功夫遮掩这种事? 紫竹林的脸皮比他想的还要薄。 “消声?还有这种事?”参与过那段对话的木樨如此评价道,“怪不得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还以为是阵里的声音不稳呢。小观消了什么?” 晏鸿眯起一只眼睛,这次倒乖了:“没消什么,我不想再跟楼观的虫子对上了。” 开什么玩笑呢,他刚刚突然想明白了,要是真的只有他知道此事,他简直占了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一直捏着紫竹林的把柄了。 楼观感觉到被应淮捏在掌心里的手倏然一紧,难免生出了一些窘迫,想要把手抽回来,又被应淮固执地握在手心里。 应淮笑了两声,问道:“你怎么还偷工减料?” 他的忆灵阵是楼观单独开的,与楼观同为阵主。而且那些话也是他说的,楼观不好干涉,所以应淮感受到的记忆都是完整的。 至于另外那个忆灵阵…… 楼观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在听到应淮说起那种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就—— 就把声音挡去了。 那个人是渝平真君,是他放在心上许久的人。三界已经因为他的过往议论他许多,他不想旁人再因为自己去议论他。 于是他心底虽然很是紧张,还是故作镇定地皱了皱眉,尤为板正地道:“一点私事,对旁人而言没那么重要。” “只是私事么?”应淮其实已经完全猜出来楼观遮掩的是什么了,“可这于我而言挺要紧的。我以为,那是我的名分。” 楼观一噎,连眼睫都垂下来了。 他心跳乱的没有缘由,见应淮这般不管不顾的模样,非常小声地提点了一句:“不可胡言。” 应淮笑了一声:“不可胡言?难道小观还不愿认我?” 楼观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又不能真顺着他来,只得道:“你……你这是欲令智昏。” 闻言,应淮用手指点在他额头,忍不住笑道:“那你这是什么?欲盖弥彰?” 在座的人里唯一不知道楼观身份的就是卫峰主了,他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连震惊了好几次。他的目光落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晏鸿身上,又落在攥紧袖口抿唇不语的楼观身上,最后斟酌着开口问道:“渝平真君,你与疏月宗大弟子这是……” 应淮仍偏头看着楼观,把人往身侧带了带,很是从容地答道:“他是我爱人。” * 这场不太正式的会面,终于在卫峰主的怀疑人生、晏鸿的匆忙回避、木樨的叹息无奈和应淮的兴致满满中结束了。 从主殿出来,回紫竹林的路上,应淮略微靠了几步过来,在楼观身旁小声问:“还难受么?” 这是他最近几日里新养成的习惯。声尘的耳朵好得过分,哪怕他说得非常低声,楼观依旧听得清楚。 所以他近日特别喜欢这样与他说话,闷声的、喑哑的、低沉的,只从喉嗓里溢出那么一点儿,像是绝对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到的、隐匿在红尘一角的秘密。 可楼观分明听得真切,他总在听他说话。 于是他又会得到一个悄悄去掩自己的耳朵,哪怕耳尖已经攀上绯色也全然不知的楼观。 看到他那般模样,应淮只觉得自己心尖儿都在发颤。 他数百年的清修也不知修到什么地方去了,恐怕是这百余间他的损耗太大,让他变得思绪难宁,心志不坚。 楼观听着他的话,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 应淮显然意有所指,楼观很想说你怎么好意思堂而皇之地问这种话,可他很有素养,不太忍心嗔怪他。 楼观又想说,自己好歹也算半个药修,身子骨没那么娇弱……这词不对,没那么禁不住事?更奇怪了。 楼观反反复复换了好几个词,始终没找到个合适的,最后只能道:“我还好。” 应淮含在唇角的笑意总也淡不下去了,温声道:“是吗?看来我尚有进步的空间。” “应淮。”楼观回头瞥了他一眼。 第149章 应淮最近尤其爱笑,若说此前他脸上只是挂着笑意,如今却时常弯起眉眼,闷着头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他的楼观禁不住逗,从前这般,如今也这般。 梨云梦暖散开后,他们俩人刚回到疏月宗时,楼观晚上时常睡不好觉。 他经常做梦,梦见自己在梦中醒来,然后发现自己还躺在弟子堂的那个小院里。 室内很安静,窗外是粉色的一片,有飘落不息的樱花。 就像他无数次在梨云梦暖中醒来一样。 每当这个时候,楼观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冷的,很难描述清楚那一瞬间的感觉,只是他很努力地平息,总也抚不平紧皱着的眉。 后面他再从梦魇里惊醒,又看见应淮躺在他身侧,同他抵着额头,问他怎么了。 他要许久才能平复自己的心跳,感觉额上的薄汗渐渐干透,不停在心里告诉自己已经走出来了,那些都只是梦魇,这才是真的。 然后应淮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遍跟他念叨: “我在这里,梨云梦暖已经不存在了,你且安心。” “你且安心。” 每到这时,楼观会微微抬一抬腕子。应淮瞥见了,就会把他搂紧一些。 他总是这样不太爱开口的,想要什么都要揣摩再三。 他不要他的小观怀疑,也不要他的小观揣摩。 他会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他,连同他的未竟之言一起。 而对于楼观来说,带着一点反复不安的忐忑,他对应淮几乎算得上纵容了。 说是千依百顺也不为过。 不过应淮也没有太过得寸进尺,毕竟看着这样的一个人,他总还是想多挂念一点儿,多疼惜一点儿。 哪怕为他养过百年的魂魄,为他挑选过无数的未来,所求不过他今生幸福无虞。 他总还是觉得给楼观的不够多。 日光从疏月宗的竹林间洒下来,落在两人的肩膀上。 两人就这般并肩走在路上,远处传来不少弟子的声音,是疏月宗的习练课又开始了。 年轻的弟子熙熙攘攘聚在一处,其中的一个少年敏锐地听到这边的动静,倏然回了头,看见楼观便两眼放光地道:“师兄!” ◇ 第130章 昨疏月明风月长3 季真已经好几天没看到楼观了,今日听闻宗主叫他议事,早就在山道等着。这下见了他,径直朝这边跑了几步。 他仰着脸,说道:“师兄,应长老,我和你们说,从梨云梦暖出来之后,木宗主对我委以重任,让我带着新来的师弟们练剑,我现在进步可快了!” 应淮笑了一下:“是吗?你不会带着新来的师弟们去看画本子吧?” 季真道:“怎么可能!” 他煞有其事地扶上自己的剑柄,跟楼观道:“我其实只比师兄小四岁,我之前一直觉得时间还长,修炼路漫漫,日后再努力也不迟。可这次出了门,才发现自己真的不顶用。” “所以我今后一定会以楼师兄为标杆,努力修行的!” “志气可嘉。”应淮夸了他几句,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说起来,上次你跟石溯舟一起被储师兄的剑灵送走之后,他去哪儿了?” “噢。”季真答道,“他那时受了很大的打击,加上沈谷主故去之后,石家出了许多事,就先回石家了。” 石挽松离世后,石溯舟在这世界上最珍贵的牵挂和软肋也随之离开了。剩下的只有他恨之深切又血脉相连的家族。 石家的气运很大程度上是靠仙家强行续上的,沈确自爆之后,石家没了运数相助,后续的路会很难走了。 “他身上的蛊毒已经不会限制他了……他到最后还是要选择与石家荣辱与共吗?”楼观问。 “看起来是这样的。”季真道,“石溯舟说,他已经失去了最爱的两个人,如今石家生变,如果不能为活下来的家人再做点什么的话,他就不知自己还能因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应淮和楼观交换了一个眼神。 “正好,我跟你师兄也打算去人间一趟,到时候我们去石家顺便看看他。”应淮道。 闻言,季真倒是有些意外:“去人间?这么急么?你们才刚刚回来啊。而且谈判会马上就要开了啊?” “谈判会的事我已经和木樨商量好了,不需要那么多人跟着凑热闹。”应淮垂下眼睫来,“人间是必须要去的,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应淮从袖带里掏出两个锦袋,说道:“梨云梦暖剥落后,剩余的两个尘舍还在我这儿。 “我要去人间找香尘和触尘。” 尘舍的灵力很盛,又被肇山白仔细养护多年,固魂术供养多次,还算能以残魂的形式留在这个世界上。 而渝平真君的眼睛与众不同,只有他能看穿人的灵魂。 所以他要去芸芸众生里去找一找剩下两个尘舍,把他们本该拥有的魂灵还给他们。 季真眨了眨眼,问道:“这……世界上这么多人,应长老认得出来吗?” 应淮摇了摇头:“少了尘舍,这些人的魂灵会有些难认。不过没有关系,我本来就在人间待过许多年,这于我而言是常事了。只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观,眼睛里烁动了一下。 即使楼观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他还是认真跟应淮重复了一遍:“我跟你一起去人间。” 他丝毫都不怀疑这个答案。 其实早在百余年前,他就很想同渝平真君一起下山了。 没想到过了百年,他竟然还能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方式同他一起。 这于楼观而言,又何尝不是今生难求的幸事呢? 季真闻言点了点头,自然知道此事重要。这些尘舍早就该还回去了,如今好不容易被剥离出来,又万幸保存完好,有渝平真君亲自寻人,它们也算终于能有希望回到原主身上了。 只不过这不妨碍季真舍不得楼观。他从小就听着大师兄的事迹长大,如今留在师兄身边还没多久,师兄就要下山了,下次见面还不知何年何岁,他如何能受得了? 于是季真拉着他师兄伤感了好一阵儿,一边说要送师兄几个画本子看,一边又说要给师兄带点他新制的灵符。 这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般多愁善感了,说着说着情绪就上来了,话也越说越离谱:“师兄,你一定要记得疏月宗永远都是你的家。” “师兄,有空常回疏月宗看看。” “师兄,万一你在凡间受人欺负……虽然不太可能,但是万一你遇到什么气人的事了,一定要回来跟宗主说,我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楼观最后被季真滔滔不绝的“嘱咐”说的没招了,听着这人越来越怪的话头,忍不住道:“我只是下山,又不是不回来……” 季真还在真情实感地倾诉,滔滔不绝振振有词。 应淮看着有些窘迫又不忍打断的楼观,没忍住笑了两声。 楼观颇有些冷淡怨愤地看了他一眼。 等到季真说完各种想说的,终于小大人模样地总结道:“总之,反正回疏月宗也不难,师兄要经常回来。” “好。” “那我晚上再给师兄送东西去!” 季真这么说着,又朝楼观和应淮摆了摆手,去找先前等着他的几个弟子去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的尽头,应淮侧了侧身,在楼观身旁小声道:“你知道,季真这孩子为什么喜欢跟着你么?” 楼观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嗯?” 应淮看着远处斑驳的竹影,声音低的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见:“你们前世有旧。” 应淮很少主动提起前世的事,因为前世今生的人从来都不能混为一谈。 但是他此刻竟然主动提了,楼观有些意外道:“是谁?” 应淮道:“你还记得淳宁四年,你……从天音寺离开的那一回,在半道上,遇见过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吗?” 楼观微微怔了怔:“自然记得。” 当时那个妇女问他讨了一壶水,她背着一个箩筐,怀里抱着一个生了病的小孩儿。 应淮点了点头:“你救过那孩子一命,我最后引他们回了家。” 救过那孩子一命? “你是说……?”楼观略微睁大了眼睛。 “你当年救下的那个孩子就是他,是季真的前世。”应淮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们只有一面之缘,所以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说,楼观,轮回里的福报虽然难以捉摸,但也是有定数的。你前世做的一切都不是没有结果的。” 渝平真君有一双能看透魂灵的眼睛。 能把人们的执妄看穿在轮回里。 也能给楼观听不完整的尘世一个别样的答案。 “那孩子最后平安回了家,一个母亲有了活下去的动力,有了平凡幸福的好多年。而今生今世,他又在因缘际会下走回你身边了。” 第150章 …… 景允三十年,夏。 大药谷的谈判盛会落下帷幕,天音寺大多数弟子被敲定确实与梨云梦暖之事无关。 少数几个与奚折关系亲近的修士被带离天音寺,说是去大药谷“交流修习”,实际上就是他们还想再查一查。 但为防万一,其他各家宗门也提出,天音寺的新一任掌门人需要由各大宗门共同商议决定。 最后,曾经在云瑶台旧址挺身而出为晏鸿说过话的谈钧被拥立为掌门,暂代仙门事务。 疏月宗宗主和丹若峰峰主也借着肇山白梨云梦暖的事,详细陈述了当年云瑶台灭门的过程。 木樨自证身份,表明自己确实曾是云瑶台弟子。时隔百余年,渝平真君身上的罪恶和真相终于在修真界坦白。 只是这个消息实在过于重大,一时间,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从天音寺转移到了疏月宗这边。 木樨的真实身份让他们震惊,更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当初那个在梨云梦暖里硬抗肇山白的剑修,竟然是传说中的那位渝平真君。 而且,他屠灭云瑶台竟然是这种匪夷所思的原因么? 一石惊起千层浪,许多人都揣着一肚子好奇和疑问,关于其中因缘际会、故事奇谈,能在弟子间畅聊三天三夜。 为了防止其中形象被口耳相传的弟子们传得面目全非,木樨亲自下场,不厌其烦地跟有疑问的人“答疑解惑”。 已经一百多年过去了,等到梨云梦暖的事终于浮出水面,云瑶台的所有事终于得见天光。 到后来,无数或好奇或惊叹的人试图找机会来和木樨攀谈。 问的问题也逐渐偏离正轨。 有问她云瑶台到底是什么样的,有问她有没有云瑶台遗世秘籍的,甚至有问她渝平真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脾气如何、性格如何、现在何处,有没有道侣的。 木樨总算知道应淮为什么不管了。 还有楼观,你说他好端端的在梨云梦暖里消个什么声? 这下好了,留下一堆不明真相的仙长来问她,难道她要说,她门下最得意的弟子跟她的师父是一对? 知道状况的卫峰主看见木樨被围着,正喝着茶悄悄听着,直到听到对面问了句“有没有道侣”,卫峰主直接被茶呛了一下。 一堆目光又落到他身上。 木樨眉心抽搐。 卫峰主连忙摆了摆手:“别管我,不妨事。” 果然人们都是爱听八卦传闻的,哪怕修真者也不例外。 若是应淮不瞒着此事,估计要不了几年,他和紫竹林的故事就会被别人编出好多个版本了。 再后来的后来,天音寺权力更迭,从修真界神坛跌落的往事也会成为一段传说。 祝千辞会被永远写进肇山白的故事里,天音寺血祭堂里的木偶人会被越写越可怕。 梨云梦暖又会被列为禁术,被人严加看管。 这场闹剧的最后,连晏鸿也跟过来凑了热闹。 他抱着剑挤开人群凑到木樨身侧的时候,木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眼,然后说道:“你要是想问点什么语出惊人的问题,我这里也有些楼观炼的虫子。” 晏鸿面色倏然就变了,压低了眉毛道:“木宗主,做宗主不能这样惯着弟子的!” “你师父不也这般惯着你?”木樨道,“说吧,想问什么?” “呃……”晏鸿琢磨了半天,把自己想好的问题生生咽了回去,最后才道,“我还真有个问题。当时我们在天音寺血祭堂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不是见到了许多云瑶台的灵体么?可是其他的灵体看起来攻击力都很强,只有渝平真君的灵体看起来有自我意识,还能正常和我们交流说话,这是为什么啊?”晏鸿问。 木樨略微思索了一下,说道:“因为渝平没有真的死去。” 她的目光转向晏鸿:“我去血祭堂看过,那些灵体要捏得活灵活现、以假乱真,是要用云瑶台弟子生前的灵力做引的。 “肇山白毕竟曾经是云瑶台掌门,拿到这些东西不难。可是云瑶台弟子后来都死了,这些用力做引子的灵力也会跟着干枯,就像没了源头的水,只有其形,没有其魂了。” 晏鸿微微一怔:“哦……所以,因为渝平真君还活着,所以他的灵体塑造的最为真切?那木宗主和楼观怎么不在?” 木樨笑了一声:“肇山白至于傻到这种程度?放个我和小观的灵体在那儿给你们看? “而且我觉得,天音寺做的那批灵体里还真不一定有我和小观。因为云瑶台灭门时,我和楼观的名字都已经不在弟子簿上了,不算是当时死去的亡灵。” 说到这儿,木樨略微思考了一下,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肇山白这么多年一直觉得师父没死,一直在找他,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木樨继续道:“他做那些灵体不仅仅是为了护着血祭堂,毕竟身份可以伪装、可以捏造,他自己也要护着梨云梦暖,不能总在人间。 “他可能也是想通过那些灵体来确认,当初云瑶台上的那些人是不是真的都死了,还有没有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特别是亲手执剑的渝平真君。”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两章完结章。 ◇ 第131章 满目红尘倾耳尘声1 云瑶台旧址上的那场大雪下了月余。 直到不见雪上又冻上了厚厚的一层,残留的几颗梅花树都被霜雪催开了花,这场反季的大雪才终于落下帷幕。 最近半个月以来,楼观已经跟着应淮离开疏月宗了。 他们小心地带着剩下的两个尘舍,重新回到了人间。 这年五月的月末,两人先去了金陵。 石家近日纠纷不断,朝堂上也不安生。 他们家的许多旧案被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般地翻出来,让石溯舟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可就是这般忙到没有任何胡思乱想的机会,才让石溯舟在无边无际的麻木中觉得自己还活着。 临近金陵城的前两天,应淮收到了石溯舟写给他和楼观的一封信。 上面用工整的楷体写着—— 石溯舟谨启仙长尊鉴: 自春徂夏,俗务如蓬丝相缠。家门叠遭变故,门楣将隳,芝兰遽谢,更兼稚子夭殇,五内崩摧。竟致尺素久旷,未通音问,惶愧无地,伏惟尊驾垂宥。 溯舟自幼子殁后,常觉三魂失主,七魄无依。夜对寒灯则形影相吊,昼临轩窗则涕泗横流。每揽镜自照,但见形骸尚存而生意尽矣。生途若眢井行舟,穷途当哭,诚不知死生孰为苦境。前此神思昏聩,竟未能执笔以闻清听,罪甚罪甚! 然仙长活命之恩,刻骨铭髓。今石室将倾,非驽马可挽颓梁。若得与族人共涉艰厄,犹存残喘,敢谒玉墀之下。唯求仙长引叩罪己台,为亡妻稚子祈转生之福。溯舟纵剜心为灯、销骨作香,五十载亦甘,百年亦饴。倘闻彼等轮回得安,此残生方如涸鲋获露,暗室得炬。 临楮哽噎,墨渖与泪痕俱湮。惟祈鹤驾暂驻,惠赐德音。 溯舟焚香九拜,再顿首。 楼观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捏着信纸的指尖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 周围静了片刻,他低声道:“他想去罪己台。” 应淮点了点头,用指尖摩挲了一下洇开一点墨痕的笔迹。 石溯舟悲痛至此,仍然把字写得板正,或许也算是他二十多年来恪守的执着。 “我们不日便能到金陵,这信来得也巧。”应淮道,“本是打算沿途留意一下其他两位尘舍的下落,不过既然石公子开口了,我们还是先抄近路去一趟吧。” 楼观也是这般想的,便道:“好。” 随后,应淮似乎是在袖子里摸索了一阵,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蹴鞠,举在楼观面前。 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楼观眸色微颤:“这蹴鞠……你一直留着?” “嗯。”应淮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楼观额前的碎发,“当时松儿丢出来之后,没来得及还回去。这次回金陵,我们把它送回去吧。” …… 如今的石家远没有曾经那般风光了,外头的风掠过墙垣,夏花兀自缀满枝头。 只是强续的气运临了头,这里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下一个繁花盛开之日。 寒雨下了一整夜。 如今情势不同,加上曾经在石家闹过的那些事,楼观他们不便再登门,只是私下见了石溯舟一面。 曾经病弱的那个男人变得更加憔悴,只是瞥了一眼应淮手里的蹴鞠,就抱着那东西哭了很久。 到最后,他呼吸都有些不畅了,被楼观灌了些灵药,约定好若他再没有挂念,可以随时将自己引去罪己台。 他说纵使他再不知情、再无奈,还是享着石家的雨露恩惠长大,还是生长在锦绣丛中。 第151章 这样的福气和运气有人为他续上,刻进他的骨血,生长出蚀骨的疼痛和灾祸。 如今他仍没法儿说自己是干净的,如今他总还是要去担家人的生死。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罪孽和过往,战战兢兢、跌跌撞撞,最后还是要落回他自己身上。 可好在他还有一个缺口,他还能去罪己台,去轮回里给自己赎罪,给妻儿祈得来世福报,在他荒唐又千疮百孔的这一生里,亲手给他们递去福泽。 只是这么想着,他的眼眶便再盛不住他的泪。 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匆匆一面之后,楼观又去了金陵外城的那个破败的石明书庙。 他在那座高高的石像前停了很久,牌匾上有着残缺不全的文字,高堂里是熟悉又不熟悉的眉眼。 石像的手心里落了厚厚的一层灰,目光垂落,神情斑驳。 楼观用灵力把他手心的灰尘拂去,又把院子里那些零零散散的石头人埋进院子里。 那些大多数都是死去的石家人的遗体。 他们有意在周围停留了几日,终于在一天傍晚的时候又听见了一声刺耳的二胡声。 楼观与应淮一起走到那家破败的房门前,看着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执着苍老的手,拉出一个破败的音。 楼观在一旁停住步子,叫了他好几声。 可那人已经太老太老了,他一生有许多际遇,得以安享晚年,足以偷得许多年岁。 到了如今,反应也很迟钝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有人叫他,只能缓慢地抬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温和的灵力从楼观的指尖流泻下来,丝丝缕缕牵连着二胡的弦,把走调的音符拉正。 老人似乎怔了怔,合起手冲楼观致谢。 这个破烂的二胡也已经太老了,几乎陪他走了一辈子。 可是它好像又能像当初沈确的梨云梦暖一样,在许多许多年后,在真正的世界里,真实地拉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了。 后来他们又往北走。 北边的田野一望无际,是同南方很不一样的景色。 应淮在寒风里替楼观掩了掩耳朵,一只手捂着他冻得有些发红的耳尖。而后他忽然又停了步子,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旁边的一座不大的观宇,目光落在里头的神像上,说道:“楼观,你看看那座神像。” 楼观顺着应淮指着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个做工算不上精致、雕得也不太好看的神像,神案前稀稀落落地供着一些香火。 但很奇怪的是,那个神像的右脸脸颊上好像有一个……斑点? 像是被人为涂上去的,还补涂了好几次。 楼观略微皱了一下眉,问道:“那是什么?” 应淮安静地垂眸看了楼观一会儿,然后抬手在楼观脸颊的小痣上轻轻蹭了一下,留下一点温凉的触感。 “你觉得呢?”他问。 楼观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会是想说,那个斑点与他有关吧? 应淮扬了扬唇角,答道:“嗯……这个嘛……” 楼观又不确定般地看了好几眼那个神像,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毕竟之前你救过的那位母亲坚持说要供你。”应淮认真道,“凡间嘛,讹传比较多,往往传着传着就和别的神仙混为一谈了。但是那位母亲似乎很坚持,别的可能没记住,就记得你脸颊上有颗小痣。” 应淮这么说着,又在楼观脸颊上比划了一下。 楼观看着那个被涂的花花绿绿的神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评价道:“还好他们没把耳朵也割去。” 应淮脸上本来还挂着一点笑意,闻言心头猛然颤了颤,哑着声唤了一句:“楼观。” 楼观的目光落回来,看着他的眼睛。 应淮隔着一小段距离在他的耳前虚虚一抹,温声道:“身为声尘,自小听着那么多的声音,会感到无助吗?” 楼观明白他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早就不会了。”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确实会因为自己的耳朵感到困扰。 也有夜不能寐的时候,也有不敢言语的时候。 后来他又失去了爹娘,本该把一生都困在那场暴雨后焚烧尸体的大火里。 可他现在不会了。 他的眼瞳里都是眼前的这个人,从一百二十七年前与他相遇开始,他才真正开始成为“声尘”。 应淮同他一起站在那间很破败的道观前,跟他道:“当年你第一次下山的时候,多是由赫连师姐出面,与人们的交流应该不算太多。不过第二次下山的时候,你便独自去过不少地方发放蛊药了。 “说起来也是因缘际会,明明是那么短的年岁,甚至你自己也才只拥有了那么短暂的岁月,可你还是在人间留下了许多印记,所以凡间还是有人见过你的,有人相信有这么一位仙长,有人相信你救过他们的命。” 应淮垂眸看着他,指尖从他的脸颊落下:“虽然人间的许多人都觉得神仙容貌不可诋毁,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自发地做了这种点了痣的神像。” 说完,应淮抬起双手,轻轻掩上楼观的一双耳朵。 世间纷杂的声音多了一层遮挡,闷闷的,仍然漾在声尘的耳侧。 “你看,我的小观怎么会没有善报呢?怎么会没有结果呢?” 应淮继续说道:“你听过的声音很多,有时候会有太多顾虑,总觉得自己来不及、赶不上,总是急匆匆的,总是怕行差踏错,甚至没有机会多用眼睛看一看人间。” 楼观听着他的话,轻轻眨了眨眼。 他一只手轻轻抓着应淮的衣袖,那上面没有厚重的纹饰,也没有沾染上主人的体温。 可奇怪的是,他把那一点布料握在手心里,却觉得自己眼里、手里、心里都是满的。 耳边的声音很多,楼观只看着应淮的眼睛道:“可是,渝平真君的眼睛很特别。” 应淮闻言笑了。 然后他道:“是。所以,我可以把人世间、轮回里,你没来得及看过的事,因为一双耳朵而错过的风景,一并替你看过,一并说与你听了,小观。” 点了痣的神像有着看不出是谁的五官。 他或许是楼观,又或许是许许多多个“楼观”。 北地的寒风吹得呼啸,这里还有楼观遗留下来的“偏方”,被传作救命的解药。 ◇ 第132章 满目红尘倾耳尘声2 后来他们又回到擎兰谷。 这里的山道有些狭窄,路过朱雀殿前的时候,马车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楼观抬眼看了看与他们同车的人,开口问道:“敢问前辈,认不认识岑老夫子?”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岑老先生啊,我知道他,他在当地很出名。夫子教书育人一生,去年年底快开春的时候走了。” 他吹了个烟圈,周围的林荫里有着聒噪的虫鸣,日光也一层层斑驳地打下来。 “他孙儿在身旁照顾着,年纪也很大了,听说是在睡梦里走的,没什么痛苦。”那人道。 岑恩早年修行过,已经活了一百多岁了,生老病死究竟不可避免。 “那他孙儿呢?”应淮问。 “你说曾经那个眼盲的孩子么。”车上那人继续说,“岑老夫子临走前把他送走了,说是把岑亦送去大药谷学艺,以后可以给更多的人医眼睛。” 朱雀殿檐角的脊兽被树荫遮翳了一部分,厚重的大门已经掉了漆。 给更多人……医眼睛吗? 楼观的眸色暗了暗。 他们受着当地人的指引来到了岑老夫子的坟前,孤零零的墓碑前放满了他的弟子们献上的鲜花。 楼观的发丝被风吹乱,看着那上面的字,开口问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嗯?” “去年秋天,我们在擎兰谷第一次见到岑亦的那一次。”楼观回忆道,“当时你和我说,岑亦的云瑶台弟子玉牌是他爷爷给他的,因为他曾经做过云瑶台外门弟子,只是没在那里待上太久。” 楼观偏了偏头,继续道:“当时你的说辞很合理,可是如今想来,我却觉得你在骗我。” 应淮的目光没有偏开,仍然温和的落在楼观的脸庞上,明知故问道:“哪里骗你?” 楼观压了压眉毛:“我在淳宁三年见过岑恩。那时候,他才……” 楼观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眼睫微微垂着。 那一年,楼观第一次跟着赫连殊下山,第一次在尘世间听见人的心声。 他听见的第一句心声来自一个小小的孩子,那句嘶声力竭的“不要”让他停了手,也成了他此后所有忐忑和犹豫、痛苦和挣扎的开端。 那个孩子是杀人的岑老板的儿子,是年纪尚小的岑恩。 楼观斟酌着说道:“他那时年纪尚小,身上根本没有修真痕迹,而云瑶台在淳宁四年春天就不复存在了,他到底是怎么进的云瑶台?又是怎么拿到云瑶台外门弟子的玉牌的呢?” 第152章 他看着应淮,又问:“岑恩确实年纪很大了,当地人也确实都说他得过云瑶台的仙缘,可是他当真进过云瑶台吗?” 岑恩曾说,他教书育人一生,是为了给父亲赎罪。 因为当初楼观听见心声后的“犹豫”,岑老板的儿子岑恩在百年前活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父亲种种荒唐行径,也知道自己父亲打死过人。当年汹涌人潮中,楼观看向那孩子的那一眼,或许不光落在了楼观心里,也落在了当时极度害怕、极度紧张的年幼的岑恩心里。 这也让岑恩在之后的人生里时常惦念,见到楼观时模糊地觉得眼熟,一辈子都坚定地教书育人,改变他人的人生。 在当年的当年,楼观经历此事后受了罚、挨了训,连理念都被质疑,可岑恩在人间教了几十年的书,桃李满天下。 他到了生命的最后,还记挂着和已经忘记面容的楼观说句“对不起”。 应淮轻笑一声,答道:“没有骗你,他进过的。” 楼观仰起脸看他。 “据我所知,那年他遇见你之后,因生死之变惊悸不止。岑父为了帮孩子看身体,也为了躲债,干脆跑到了云瑶台山下。”应淮道。 楼观皱了皱眉:“岑夫子当时年纪尚小,云瑶台不会收的。” 应淮道:“嗯。只是孩子太小,却的确见过云瑶台的人。他当初梦魇难止,云瑶台外门弟子替他看过之后,便在云瑶台将养了一段时日。这些事被岑父大肆宣扬一番,便成了‘颇有仙缘’了。” 他说完,顺手刮了一下楼观的鼻子,道:“若不是遇见你,他或许就不会有这段缘分,也不会立下仙名,在当地育人百年,留下这些传说。 “这算不算红尘错落,成缘成劫?” 楼观闷着声没说话,指尖微微蜷了蜷。 人间纷繁的因果就是这般牵连着,在熙熙攘攘里,在吵吵闹闹间,生出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长出刻骨的爱恨和遗憾。 于是后来的后来,应淮一遍一遍,在不同的地方和楼观说着“你看”。 第一次在云瑶台见到楼观时,赫连殊曾问他名字里为何会带个“观”字,一直到一百多年之后,他或许找到了答案。 等到他们走回当初那间朱雀殿,应淮从原本放着“梅兰竹菊”四个卷轴的架子上翻到一个亮闪闪的琉璃球,他又在楼观脸上看到那种怔愣的神色。 他掩着笑意把琉璃球藏回袖子里,说日后也要让楼观多看看这个。 他要时常自证地位的。 当初刚刚来到朱雀殿的楼观看不明白,如今又在这里翻到这个琉璃球,他才明白那是什么。 香尘和触尘隐没在芸芸众生里,不知是哪一处的哪一个。 而楼观和应淮就这般在人间走着,把百年前未来得及携手并肩的旅途一起走完。 这一年的秋末,天气初初凉快下来,连天边的云都变得舒朗。 江南刚刚下过连月的雨,此刻放了晴,河水、池水全都是满的。 应淮带着楼观踏上一条翡翠似的小溪,踩在河道中矗立着的、低矮的石墩上。 河流载着飘落的绿叶从石墩的缝隙间流淌而过,河边的树枝落了一半在溪水里,被流水拨弄得轻轻摇曳。 应淮忽然回过身来,他额前的碎发被清风吹乱,仍挡不住朗朗星目,含笑眉眼。 他雪白的发尾垂落在身侧,总是一如初见般那样看他。 “先别朝前走了,楼观。”应淮指着河流的来处,跟他说,“你看,那一边有瀑布,另一边有人家。” 楼观也顺着那边看过去,垂水半天上,飞响落人间。 遥远的人声也钻进他的耳朵,许多小孩子在院子里笑着,迎接着久违的晴日。 大人们在巷口闲谈,说若是晚上没有雨,就在河边舞狮,好好热闹一场。 楼观停在原地,看见应淮走回两步,握住他的手。 纷繁万象就这样闯进他的感官,目之所见都是红尘,双耳之侧皆是尘声。 他也温声答了:“我看见了,应淮。”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后续会不定时掉落一些番外(希望我不会咕咕) 人生中第一本小说完结了,想说的很多,后面可能会写一个免费的后记,非常感谢读者gn们一路陪伴,感谢支持正版!你们的每一个订阅和评论都给了我好大的鼓励,会继续努力的! 淮楼99! 新书是以罪己台为背景的,虽然设定做了一定修改,但是和本文有小小的联动,感兴趣的话我们下本书见呀! 祝gn们都能天天开心,每天都有好书看!(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