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苦》 第1章 《歌者苦》作者:本海樱田【cp完结】 忠诚老实攻x傲娇落魄受 简介: 伊逑方没有想到,在自己真的快死的时候,是那个快三十年没见的师弟卢微白救了自己 伊逑方从小时候起,就不喜欢卢微白 觉得他又穷酸又傻气还平白占了一个师弟的名头和自己分享师父的关注 所以小的时候,他可没少欺负这位师弟 但是没有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卢微白不知道比他强了多少 他本来以为卢微白会报复自己 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少言少语的师弟不仅好吃好喝地拱着自己,还舍身陪自己修补经脉 伊逑方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你喜欢我?” “嗯。” 标签:he、修真、师兄弟、酸甜口 第1章 再相遇 如果放在五十年前,不,或许仅仅是放在十年前,伊逑方想,当时的自己估计都不会想到,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后面是因为计平安而追杀他的人,前面是一片没有目标的路。 原本的修为,家世,早就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夜色漆黑一片。 如一个自私的收藏者,仔细而吝啬地收走了所有的亮光,不愿让一丝一毫漏出来照亮他前行的路。 这是一片树林,伊逑方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跑到了这里,这里看不到山脚下那些人家之中晕暖的灯火,也听不到那些人欢声笑语的声音,能看到的,只有不断从他眼前掠过的黑影,能听到的,只有他自己剧烈的呼吸。 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在乎这是什么地方,继续跑下去前面会有什么,他只能依据最后的本能,拼命地往前奔逃着。 为什么要逃? 伊逑方其实这样问过自己。 明明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已经没有了不是吗?显赫的家世,引以为傲的修为,甚至是从他有记忆以来就存在的傲慢。 这些都没有了。 这些本来就已经消失的东西,似乎在这次奔逃中,再一次,迅速地从他旁边经过,然后消散。 就像是一朵一朵早就已经到了花期的花朵,只要被风轻轻一吹,就会凋零。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原本还在全身心奔逃的他,大概是已经意识涣散,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有些久远的源头来。 是了。 是因为计平安,那个明明和他们同一时间进入揽镜观,明明一起在揽镜观长大,明明该和其他女孩子一样被他吸引,围着他转的计平安……他执着的,计平安。 然而计平安不爱他,甚至不喜欢,几乎是厌恶。 她和莫晓鹤情投意合,生死情深。 他们一个是在这些年一步步走上魔尊之位的邪首,一个是这些年兜兜转转,在人间赚满功名利禄,被正道推向圣女之位,最后却还是选择和莫晓鹤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他们都高高在上。 只有他,跌倒了一次一次,从以前的风光无限,一步步变成了如今的枯枝败叶。 他们就像是话本上,由上天注定的金童玉女,合该经历种种苦难之后幸福美满。 而他伊逑方,他本该就是他们故事一个匆匆而过的小角色,如果他安分些,或许还会得到一个安度余年的结局,或许只是再傲气些,不曾对计平安这般死缠烂打,他或许会不一样吧?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 他后悔了。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 他的胸腔正在剧烈地鼓动着,因为剧烈奔逃而产生的生理性疼痛让他忍不住在眼中泛起眼泪。 他狠狠擦掉模糊了自己视线的眼泪,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 他的修为早就被莫晓鹤给废了,身上的经脉也都被尽数破损,现在的他,和一个凡人几乎没有差别,如果不是还有一点修者的底子,如果不是最后计平安看在他们曾经是同门的份上放了他一马,他现在可能都没有机会这样逃命了。 可是计平安愿意放过他,莫晓鹤显然没有那么轻易放过他。 他奔逃的速度算不上快,甚至有逐渐减慢的趋势,因此,他现在能相对清楚地听到,除开他自己喘息声之外,从后面传来的,那些追着他的人故意弄出来的一点声音。 这些人都是莫晓鹤派来的。 这些人明明可以很轻易地将他抓住,给他一个痛快。 可是他们偏要像现在一样,像猫玩弄已经抓到的猎物一样,一会儿抓住他,一会儿放走他,一会儿咬住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一会儿又在另一边,静静地看着他努力奔逃的样子。 这些人,正在玩弄他这只在他们看来绝对将要濒死的老鼠。 可他不想死。 为什么? 这个问题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如果是真的老鼠,说不定现在已经放弃了抵抗,只会睁大眼睛,静静地等待死亡吧? 可惜,他不是老鼠。 他是人,他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死去。 那么为什么还想继续活下去呢? 为了向高高在上的莫晓鹤计平安报仇? 只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 还是……不甘? 不甘就这样放下这无果的爱?不甘就就这样承认自己的弱小? 不甘于,就这样孤独地,痛苦地死去。 啊。 他好恨。 恨这无常的命运。 恨对他无心的计平安。 恨曾经分明和他情同手足却将他远远摔下的莫晓鹤。 恨他们施加给他的一切痛苦。 ……恨,如此,如此狼狈的自己。 不甘,和憎恨,是唯一的火焰,在这样的矛盾之中,逐渐强烈,让他疼痛,让他清醒,让他带着这样的疼痛和清醒,继续前进。 可是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了,连带着脑子也开始灌水一般沉重。 今夕何夕? 正当他脑子控制不住思绪飘散的时候,他的脚下,不知道是踢到了石头还是树根。 天地似乎一下倒转,不,或许在这样的一片漆黑之中,在他这样的混沌之中,本来就没有分开,从来就混在一起。 伊逑方失去了重心,就此跌倒在地。 他努力了一下。 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疼的。 “怎么办,他倒下好一会儿了。” 追着伊逑方的其中一人观望一会儿,对另外几个同样在观望的人说。 “本来就没什么修为了,又被我们追着跑了这么些天,现在才倒下,已经很难得了。”其中一个人说。 “你们说尊上为什么不直接让我们杀了他?而是这样百般折磨?”另一个很是不解,好像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费劲。 “尊上的意思,岂是你我能随意揣测的?”几个人之中的头领发了话,声音逐渐逼近了卧在地上的伊逑方,“现在给他一个痛快也不迟。” 接着,就是几乎同时发出的两声利刃出鞘时的声音,向着伊逑方的后心刺来。 原本面朝大地的伊逑方忽然暴起翻身,空手接住那人长剑的锋刃后,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麻木而迅速地夺过对方手中的长剑,同时反手将剑架在那人脖子上,并用另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死死制住了他。 一时间,形势就逆转了。 “不愧是和尊上师出同门,”最先开口的人有些兴奋,“即使没有修为也能有这般身手,真是让人害怕。” “不过狗急跳墙罢了。”另一个人可没有欣赏的闲情,跑这么久,他早就厌烦了。 随着他的话音,一根线从他衣服中钻出,很快就变长,无声无息,像是一条潜伏在黑夜中的毒蛇,向着伊逑方而来。 正如他说的那样,现在是伊逑方的拼死一搏,实际上,他现在,连握紧手中的长剑都有些费劲。 所以他没有察觉,也没有看见这细如发丝,却极致危险,将要缠住他脖子,夺了他性命的线。 伊逑方觉得自己只是眼前短暂发黑的一瞬间,就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脖子,虽然很细,但是却很大力,它正在收缩,好像不仅要掠夺他所剩不多的呼吸,还要将他的整个头,都这样断开。 好难受。 伊逑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这一次,终于要死了吗? 在因为惊惧而产生的短暂的清明之后,伊逑方的眼前,再一次,逐渐发黑。 细线不仅缠绕了他的脖子,连他的手脚都紧紧缠绕,让他无力说话。 他想,他其实,是还有话,想要说出来的…… 意识已经涣散。 伊逑方放弃了,他等待死神的到来。 “师兄。” 可是死神叫他师兄。 伊逑方混沌的脑子随着身上的束缚骤然松开而缓慢地重新聚拢,在一个带着温度的怀抱里,伊逑方勉强反应过来,这是有人救了自己。 第2章 只是他现在没法确定是谁。 因为他真的,已经很累了。 他只是觉得,这声“师兄”,莫名的,让他有些安心。 就好像,自己是对方很重要的存在,不忍心自己这么狼狈。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因帮助自己,但是在这一瞬间,伊逑方久违地产生了信任,松懈下来,闭上了眼睛。 “不知来的尊者是谁?”刚才被伊逑方挟持此刻却眼睁睁看着伊逑方身上的线被解开进而都到了自己身上的人心下骇然——别人已经到了这么近的位置,他们竟还一无所觉。 “揽镜观,卢微白。” 来人从夜色之中悄无声息的出现,此刻,已经抱走了昏迷的伊逑方,一边查看伊逑方的情况,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们几个人的问题。 其实这个人并没有散发出什么危险的气息,也没有什么让人畏惧的气场。 但是他出现的太突然了,这让其他人都不自觉地退后了些。 “原是尊上同门,”刚才放线的人再不敢轻举妄动,“还望修士行个方便,这人是我家尊上肉中刺,虽小,也不可不拔,若是犯了修士的地界,我们扛了这人就走,绝不叨扰。” 但卢微白却一点要将人还回来的意思都没有,他抱着伊逑方,似乎打算转身就走:“不,你们今天带不走他,回去和你们尊上报上我的名字,如果有问题,就让他到揽镜观来找我。” 卢微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怒,但就是让人没有办法拒绝。 “这……”几个人对视一遍,谁也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卢微白将这个本来会死在他们手里的猎物带走,渐渐地和夜色融为一体。 风声渐响,在卢微白抱着伊逑方到揽镜观落地的时候,丝丝细雨已经开始飘落。 卢微白抱着伊逑方进了自己的卧室,他的徒弟胡云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院子里很安静,他的卧室里一如既往的冷寂。 卢微白用灵力点亮了整个卧室,将伊逑方放下来。 伊逑方的情况很不好,他的脸色很苍白,看起来随时都会这样静静地死去。 卢微白仔细地擦去他脸上的脏污,看着他苍白到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看了很久。 外面的风雨声变大了,风刮过揽镜观山上的那些老树时,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厉鬼在低低地哭嚎,又像是有什么空洞的东西,被风不断地灌注。 雨声滴滴答答,响成一片,让卢微白几乎要听不到伊逑方这细弱的心跳声。 卢微白低下头。 外面依旧风雨如注。 伊逑方依旧昏睡不醒。 只有卢微白一个人清醒着。 第2章 揽镜观 “师伯,您又在外面吹风了!” 说话的是卢微白的小徒弟。 伊逑方这两天已经和这个小家伙很熟悉了,老远就看见这小家伙端着药碗,板着一张小脸。 伊逑方对小孩子实在没有多少抵抗力,对生气的小孩子更是没有一点办法,只好笑着说:“……我出来透气。” “透气在房间里开点窗户就好了呀,而且房间这么大,哪里闷了,你就是不听话,”胡云说着就腾出一只手来抓住他的袖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回去了,免得待会儿师父又说我照顾不周。” 伊逑方拿这孩子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被他一拉,只好乖乖地下了椅子,跟着走:“行行,你慢点,我腿疼呢。” “你跑出来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你疼了……” “胡云。”卢微白的声音出现在他们身后,沉稳而包容,“都说了,对师伯礼貌些。” 此时的卢微白,已不是那身朴素打扮,这么看来,卢微白长大之后的样子,和小时候那个瘦巴巴的小猴子截然不同了,长大以后的卢微白,身量很高,肩膀也挺宽的,五官虽然算不上很精致,但是就连伊逑方这样挑剔的人也实在不能违心地说一句“丑”,而且卢微白的头发很顺溜,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只是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实在白瞎了这样的一张脸。 “腿疼就少动。”极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伊逑方没想到自己只是顺着声音看了一眼,就被刚说完胡云的卢微白看见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整个人就被卢微白的灵力一裹,然后整个人缓缓离开了地面,像是被看不见的云给托起来似的,带着往里走,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了,但是伊逑方心里其实还是隐约有点不适应。 总觉得卢微白这样像是把他看做一个小孩子一样。 “哦,想必这就是大师兄了,大师兄,你好呀。” 卢微白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他后面,还有两个男人,一长一少,而说这话的,是那个少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卢微白的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朝着伊逑方挥了挥手。 伊逑方看了一眼,心里立马就冒出一个词——古灵精怪。 他听卢微白说过,在他不在揽镜观的这段时间,他们的师父又收了一个关门弟子,伊逑方被卢微白带回来的时候,他们俩有事去了别的宗门,今天才回来,卢微白一大早出去就是去找他们了。 看来,这个少年就是他的小师弟了。 “琼玉,说了多少次,不要吊儿郎当的。”旁边年长一些的男人低声强调。 这就是卢微白和伊逑方当初的师父,漆翥堂,也是揽镜观现在的掌门。 当初漆翥堂和温岁雪成为道侣之后,漆翥堂收了伊逑方和卢微白,而温岁雪,收了计平安,莫晓鹤也是那个时候拜入师门的,他们四个,都是揽镜观出去的。 只是,伊逑方出去之后,就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回来,而且,还是以那样狼狈的姿态。 说实话,他现在都有点感叹,如果不是卢微白正好救了他,他估计真的会死在那个地方。 伊逑方看着漆翥堂,还算乖顺地垂眼唤了一声:“师父。” 漆翥堂本来还想再耳提面命自己的关门弟子两句,听到他叫自己,就收了话头,摆起师父应该有的架子,看着伊逑方如今的样子,然后点点头:“嗯,回来就好。” 卢微白可没有等他们,带着人往里面走,将伊逑方放在给他准备的软榻之上后,才给他们两个倒茶。 这小师弟不喝茶反倒盯着伊逑方看,看得伊逑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今天早上没有把脸洗干净:“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大师兄,大师兄比我想得还要文静一些呢。” 文静? 伊逑方觉得这句话不管怎么听,都有些奇怪。 于是果断将目光放在了漆翥堂身上——师父在小师弟面前,到底是怎么想自己的? 漆翥堂显然也是意识到自己作为师父的面子马上就要被两个徒弟的互动给动摇了,赶紧轻咳一声:“咳,逑方啊,你下山这么多年也没见回来,为师想你想得紧啊。” 漆翥堂说这话本来是想缓解一些有些尴尬的气氛,但是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气氛反而更尴尬了。 因为这样的话,除了漆翥堂自己,其余人,包括胡云和温琼玉,都是不太相信的。 更别说伊逑方了:……师父,你要是真的这么想我,你大可以直接来找我。 可问题是这么多年我也没见你来找我啊。 但是面对漆翥堂,伊逑方还是很有身为徒弟的自觉的:“弟子不孝,蒙师父教导多年,却未能为师父分忧,反而让师父挂心了……” 漆翥堂佯装抹泪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你有这份儿心就很好了……这么看来,我把掌门之位交给你也就放心了。” 伊逑方本来想着不管漆翥堂怎么说自己,都附和两句“是是是”“我都听师父的”,本来听了前半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是听到后半句,这些话就又飞快地吞了回去,他睁大满是疑惑的双眼,看着漆翥堂:“……师父,你刚才,说什么?” 是漆翥堂说错了,还是他听错了? 谁知道漆翥堂很是严肃地接着说:“反正你要养伤,外面你也不能再轻易地独自出去了,干脆就留在揽镜观,我也老了,也该有人从我手里接过揽镜观的担子了,说起来,当初我收你们两个做徒弟,为的就是让你们早点学有所成好早点接替我的掌门之位,谁知道这一拖,就是快三十年呀。” 他说着,居然还莫名有点委屈。 伊逑方觉得自己的师父真是病得不轻。 “师父,别开玩笑了,我现在经脉尽毁,身上可以说是一点修为都没有了,让这样的我当揽镜观的掌门真的好吗?”伊逑方有些心累的扶额,然后看了一眼从刚才开始就在旁边沉默,好像完全想要成为透明人的卢微白,便一指卢微白,祸水东引,“而且,师父,你是看不见吗,这里不是有一个更加合适而且现成的人选吗?” 但凡是一个人,都能看出来,现在的情形下,他伊逑方和卢微白之间,谁更适合接替掌门之位吧? 第3章 其实伊逑方心里很高兴。 他过去很多年从未回过揽镜观,因为觉得自己没资格回来。当初离开并非因为揽镜观,而是家族,后来又招惹了不少仇家,实在不愿给宗门抹黑,所以从未想过回来。 因此,漆翥堂或揽镜观其他人从未找过他,他也完全不介意。 其实这么多年,揽镜观没有公开说要将他从揽镜观除名,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能回到揽镜观,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能看到漆翥堂对自己没有辞严厉色,而是这样谈笑自如,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师父居然还愿意,让自己接手揽镜观掌门这个位置。 他简直有些受宠若惊。 可是同时他也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是没有什么资格接受这样的提议的。 纵然他是师父的大弟子又怎么样,比起现在的他,还有更加合适的人不是吗? 这既是对揽镜观千年传承的负责,也是他对卢微白的认同。 是的,认同。 如果是四十年前年幼的伊逑方,估计很难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情况吧。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四十年的时间里,他从过去的贵公子,变成现在的废人,而当初穷酸的卢微白,却已经成为一个无论是修为还是行事风格都可靠的存在了。 说真的,伊逑方在卢微白的这个院子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很惊讶的。 当时他混沌的意识只是觉得,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一觉了,带着久违的满足感,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一个有些陌生的男人,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巾。 看来他因为伤口有些发烧。 他当时看着这个男人,想了好半天,都没能想起来对方到底是谁,只是依稀觉得,眉眼有些熟悉。 直到对方开口:“师兄,要吃点东西吗?” 他终于因为这声平静至极的师兄,缓慢地明白过来,这个陌生的男人是谁:“……卢微白?” 当时的伊逑方简直不敢相信,多年没见,当年总是被自己欺负,总是被自己看不起的,小乞丐一样的家伙,居然,居然会变得这么器宇轩昂。 卢微白只是点点头,然后又问:“喝粥可以吗?” 伊逑方只好愣愣地点头:“好。” 直到被卢微白喂着喝完了大半碗粥,伊逑方才勉强恢复了思考能力——所以,当时救自己回来的,是卢微白? 那么这里,就是揽镜观上卢微白的院子! 他在最后,回到了揽镜观。 可是为什么? 伊逑方当时就问旁边的卢微白:“你为什么,会救我?” 卢微白的回答很简单:“同门之谊。” 第3章 同门之谊 他的回答那么淡漠,好像事实就像他说的那样,但伊逑方很清楚,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过去那些在揽镜观的日子里,他最看不上眼的,就是这个和自己一同拜入师父门下的穷小子,那时候的卢微白目光短浅,说好听一点的是老实,说实在一点的就是愚蠢,好像只在意吃喝拉撒睡的愚民,又不会阿谀奉承,偏偏还和他在同一个师父手下修习,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简直是浑身上下都招伊逑方的讨厌,没有一点能让伊逑方心软的地方。 所以那些岁月,欺辱卢微白,几乎成了伊逑方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毕竟看见就心烦的家伙,总是忍不住要踹两脚的。 可卢微白把过去那般对他的自己给捡回来了。 同门之谊? 实在没有半分说服力。 若是“师命难违”,他倒也可以试着说服自己那几十年不曾通过音信的师父还记得有他这么一个弟子。 若是“同情罢了”,他或许还可以冷着脸说一句“用不着你假惺惺”然后甩袖而去。 若是“机会难得,嘲讽一下”,他大概还会拼着最后一点脸皮和尊严,在死前都要咬卢微白一口才舒心。 可偏偏是这不知所云的“同门情谊”。 谁会有病到救过去总是欺辱自己的人吗?反正,换伊逑方,伊逑方是不会这么做的。 可卢微白这么做了。 他不仅救了伊逑方,把伊逑方带回了揽镜观,还把伊逑方安置在卢微白自己所属的山峰,每日好吃好喝,好药好物什的供着。 想到这里的伊逑方,又看了一眼周围的一切,嗯,确实是供着。 他之所以向漆翥堂说明卢微白比自己更合适,大概也有一点,感激的意思在其中吧。 但是没有想到,卢微白却摇摇头:“不,我觉得还是师兄更合适。” 漆翥堂无奈地递给伊逑方一个眼神,大概意思好像就是在说——你看,不是我没有考虑过,是他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只好找你来当这个冤大头了。 伊逑方在这个时候,终于有点明白过来,卢微白救自己回来的原因了——因为他不想当掌门,如果自己死了,那么卢微白就不得不当掌门了。 这样好像就说得过去了。 个屁! 他们一个两个怎么搞得揽镜观掌门这样一个头衔好像是一个烫手山芋一样,至于这么夸张吗? 伊逑方也是没有想到,卢微白面对这样的一个条件,居然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如果放在十多年前,漆翥堂将这个机会摆在他伊逑方面前,他说不定就装模作样地接受,心里肯定是满意至极。 可是,眼下,不行:“那没办法了,师父,你只有让小师弟当掌门了,或者,让其他同门代劳吧。” 漆翥堂对他的这些理由似乎也确实有所考量:“嗨,不着急,你以为当揽镜观掌门这件事很着急吗,你说的这些,都不是什么问题,慢慢来就是了。你以为揽镜观在我和你师娘之后是什么地方?不过眼下确实有一件必须要解决的事情。” 漆翥堂拉过伊逑方的一只手,在手腕处摸了摸,眉头稍微皱了皱:“哎,不好弄啊,如果你师娘还在或者你夏师叔他们在宗门还好一些,对修补经脉这方面,他们比我擅长一些,你这种情况我没有办法,只能让微白带着你去月华孤了。” 月华孤?传说中的那座海外仙山? 伊逑方有些不敢相信,离开揽镜观这些年他当然也听到过,当然也想去寻找过,可是他都没有找到,眼下从自己的师父嘴里听到这么一个地方,他当即来了精神:“师父,这个地方真的存在吗?”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这个地方,那么,传说中月华孤周围存在人鱼,也说不定是真的了。 世界上,真的有月华孤这么一个地方吗? 漆翥堂点头:“当然,就在四年前,我才去过,放心,你们这次去,肯定比我容易一些,等你们修补好经脉回来,我们再慢慢谈。” 漆翥堂说着,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药,你现在修为不够,让微白帮着你。” 他一边将瓷瓶递给伊逑方,一边吩咐卢微白:“微白,这药最多也就吃十天,差不多就带他出门吧,早点补好经脉总归是好的。” 卢微白轻微地点点头。 四个人又说了会儿话,但基本都是漆翥堂和琼玉在说,伊逑方偶尔附和两句,卢微白就是在那里坐着听而已,没一会儿,胡云端着药进来了。 琼玉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看着他进来,就摸出来一个小玩意儿:“小云,看,我给你从山下带来的!” 还没放下药丸的胡云眼睛都亮了! 卢微白便默默地从他手里接过药碗,让他和琼玉一起玩儿,自己包了给伊逑方喂药的工作。 一开始,照顾伊逑方这件事,就是卢微白负责的。 不过那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伊逑方不清醒,所以没有要求和拒绝。 在伊逑方昏迷的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一直抱着的,他在迷迷糊糊之间,还以为是自己的母亲,而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 谁知道睁开眼睛看到的卢微白这张脸! 吓得伊逑方直接拒绝了卢微白的靠近,这才有后来让胡云一个小孩儿来看着伊逑方的事。 不过卢微白还是会时不时来亲自查看,伊逑方和他相处了七八天,也有点习惯了,再说他对胡云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眼下也就由着卢微白了。 只是面对卢微白的时候,伊逑方始终没有面对胡云的时候那么自在,平常指使胡云给自己穿衣吃饭那是心安理得,但换成卢微白,伊逑方心里就有些别扭,偏偏在师父面前,又不能说什么。 只好在卢微白手里的勺子递过来的时候,张开了嘴。 才一口,伊逑方就忍不住想要吐出来。 实在太苦了,每一次喝,他觉得这药苦得他几乎反胃。 但是现在就他的情况,可没有矫情发脾气的底气。 漆翥堂和温琼玉陪着胡云到外面玩儿了,估计也快走了。 伊逑方忍着难受,终于还是把药喝完了。 第4章 以为这下卢微白该离开和胡云他们一起去的伊逑方却看见卢微白的手重新递了过来,食指和大拇指一起,夹着一颗圆滚滚的东西。 伊逑方一愣:“……什么东西?” 还要吃药?师父给的药这就要吃?不对,瓷瓶还在他手里没打开。 “糖。” “……”所以伊逑方才觉得卢微白讨厌——又把他当成小孩子? 伊逑方一边在嘴里化着糖,一边看向外面,已经和胡云玩儿在一块的师父和小师弟,漫不经心地开口:“太像了。” 卢微白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淡然地点头,他依旧在研究伊逑方从他手里拿糖的时候塞给他的瓷瓶。 “自从师娘去世,到现在,”伊逑方扒着指头算了算,“居然也也快四十年了。” “三十八年。”温岁雪是在三十八年前去世的。 “小师弟说他入门三年了,他自己来的?” 他这些年过得狼狈至极,如果不是这次运气好被卢微白捎回来,他说不定真就那么死了。 “师父带回来的。”卢微白简短地回答。 伊逑方算是发现了,虽然卢微白平常不会过多地回答自己的问题,但只要不是一些卢微白不想回答的问题,卢微白还是会和自己说的。 但是漆翥堂居然会在三年前带回来这么一个小师弟,这可真是。 伊逑方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想过,找师父或者同门帮忙,但是和他做对的,也是揽镜观出去的,而且一个是温师娘的关门弟子,人间的圣女计平安,一个是揽镜观御兽一道的天才,如今的魔尊莫晓鹤,就算师父身为揽镜观的掌门也不能轻易和他们为敌吧? 更何况,在他们三人之中,其实真正被人唾弃的,是他伊逑方。 但现在,伊逑方算是知道了,这么多年师父没有来找自己,完全是因为前几年师父忙着找人,后三年,忙着看人。 根本就没空管他这个不太听话的倒霉大徒弟。 伊逑方想到这儿,轻轻地笑了一下。 卢微白不知道伊逑方在想什么,他本来应该专心致志研究手里的药,但是在瞥到伊逑方脸上笑意的时候,他那张在伊逑方眼里和木头没有什么区别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个放松的弧度。 刚回头准备问卢微白漆翥堂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找了这么一个人的伊逑方,正好看见卢微白这个不太明显的微笑。 他有些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带着卢微白这个名字的,始终是多年前那个软弱的小孩儿,可是在这里醒来之后,他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个人,和小时候那个小屁孩儿放在一起,觉得他们两个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但是在这一刻,伊逑方忽然觉得,他们两个重合了。 即便,在伊逑方的记忆里,小时候的卢微白好像没有这样在自己面前有过类似的表情。 第4章 月亮有这么好看吗 不。 伊逑方想起来了。 有的。 确实是有的。 那是温岁雪还在,而且和师父关系很不错的一段时间,因为师娘和师父住在一起,所以计平安时常会带着卢微白几个人一起到漆翥堂的院子里来找温岁雪。 而他就住在漆翥堂的院子里。 他们来的时候,就算计平安不是很乐意,但还是会偶尔碰见的,那个时候,伊逑方的家族还算稳定,他贵公子的做派还在,也会时常故意用一些在揽镜观不常见的东西,想要吸引计平安的注意。 可是计平安对那些根本不在意,相比之下,她更愿意跟着莫晓鹤在揽镜观上满山地跟着那些妖兽跑。 那个时候卢微白也跟在她后面。 可大概,那一次,计平安他们跑得太快了,卢微白追不上。 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计平安和莫晓鹤都回来了,才发现卢微白还没有回来。 师父和师娘看起来似乎很担心,但是他们没有动身,只是让他们几个孩子一起去找。 伊逑方本来不是很愿意,但看着师父和师娘,还是去了。 计平安和莫晓鹤不愿意和他一起。 他就一个人在揽镜观的群山之中游荡。 他不知道卢微白会在什么地方。 也不想知道。 他觉得,把这当成夜间散步也没有不好的,反正计平安和莫晓鹤总会找到卢微白的,不是吗? 伊逑方这么想着,就愈发的漫无目的起来。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可是月亮已经出现在东边的天空之中,在漫天晕暖的橘黄微光之中,那大半个月亮,也显得格外的温暖。 像是一个漂亮,却没有温度的灯笼。 伊逑方抬头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好一会儿,等他把视线从月亮上撤下来的时候,却发现,在不远处的一个山头上,有一个背影,似乎也在仰望这一个月亮。 那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是用青石板铺出来的小路,从那些群山之中延伸出来的。 看起来像是这个人从山林里出来之后有一点累了,所以停留在这里休息一下,结果被月色迷惑,不愿意重新迈开脚步。 伊逑方认出了这个背影。 他当时也没有多想,提步上前,落在了这个人身后。 “卢微白。”这个时候,他们都已经快要十六七岁了,关系没有刚入门的时候那么差,伊逑方这个时候也很少无缘无故的欺负他,所以两个人平常照面的话,还是会打招呼,“回去了,” 伊逑方这么说着,就看见原本在看月亮的卢微白转过了脸,橘黄色的天光很柔软地照亮了卢微白那还带着一点稚气的脸上。 伊逑方这才意识到,卢微白和自己已经在揽镜观六七年了,当初的小屁孩儿,和自己一样,长高了很多,头发也长了,穿得也体面了,那张脸,也变得干净,好看了。 微凉的夜风从他们的身边轻轻地经过。 卢微白似乎没有想到,伊逑方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在风吹起他耳边一缕长发的时候,伊逑方看见了,看见卢微白笑起来:“师兄,你来找我?” “废话。”伊逑方没好气地抱着自己的剑,“都晚上了,你还没回去,师父就让我们出来找你,结果你在这里看月亮。” 都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不能让别人担心吗?揽镜观也不是全然就一定安全的。 伊逑方走到他旁边,轻轻地用剑尾戳了他一下:“还愣着干嘛,月亮有这么好看吗?” 在这个时候,伊逑方虽然仍然不喜欢卢微白,可是在他心里,卢微白确实是师弟。 “……嗯。”卢微白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 现在想想,当时的卢微白,还在看月亮吗? 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伊逑方第一次记住卢微白这个师弟的笑。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卢微白还是那个卢微白,并没有多少改变。 漆翥堂就带着琼玉回去了。 胡云手里多了好多小玩意儿,可高兴了。 伊逑方开玩笑地让胡云分一个给他,胡云不是很愿意的样子,但是在卢微白递出一颗糖之后,胡云左挑右选,到底还是递了一个给伊逑方,之后就带着糖飞快地跑了。 伊逑方觉得这小家伙简直和卢微白两模两样的,不免好奇他们怎么就成师徒了:“你怎么收了胡云这么一个孩子?” “有一次我出门……正好遇到他的父母都被杀了,就剩下他。”卢微白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比往常还低落些,但还是轻描淡写,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带回来就是徒弟了。” 伊逑方稍微愣了一下,倒不是惊讶于卢微白的心软——卢微白居然会离开揽镜观? 他以为卢微白这样老实木讷的家伙,会一直在揽镜观上修炼。 不过也是,卢微白如果不会下山,那怎么会正好把自己救回来? 伊逑方拿着小家伙给自己的竹蜻蜓,这还是小家伙有两个,选了比较丑的这个才舍得给出来,他拿着这小东西,悠悠地开口:“时间过得可真快。” 转眼,连当初那么笨的你,都有徒弟了。 卢微白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拿过了一床薄被,给他盖上。 “逑方?”旁边的人叫他。 “嗯?” “你怎么不笑?”叫他的人似乎笑得很高兴,“是他的样子还不够搞怪吗?” 伊逑方顺着这人看的方向看去,看到的就是已经浑身湿透,头上还有身上都是污泥和水草,一副水鬼模样的卢微白。 是只有十来岁的卢微白。 是和他一起刚拜入漆翥堂门下的卢微白。 是和他这个聪明的贵公子相比,哪儿哪儿都差远了的卢微白。 这个时候的卢微白就很木讷,很傻了,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当然,这些人里,也包括了他伊逑方。 他是揽镜观的同龄人之中,最不喜欢卢微白的。 第5章 因为卢微白和他差得实在太多了,简直天上地上,他伊逑方是名门望族出来的贵公子,而他卢微白只是一个农户的儿子,他伊逑方是天赋极佳的修炼人才,而卢微白却是各方面都愚钝,慢别人好几拍的榆木疙瘩。 如果,卢微白没有和他同一个师父,伊逑方或许还不会这么不待见他。 可偏偏,卢微白和他有同一个师父,算是他的师弟。 什么东西?也配和他站在一起?和他一起叫那个人师父?也配,叫自己“师兄”? 所以在这个时候,面对卢微白,伊逑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和嫌弃。 一次又一次地捉弄着才十来岁的卢微白,至于是十一岁还是十二岁,伊逑方可不记得。 这一次也不例外,伊逑方也参与了。 本来这一切都应该是很有趣的。 可是这一次,看着如此狼狈的卢微白,看着在那泥潭之中呆愣愣的卢微白,看着卢微白那双透过水草头发直直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年幼的伊逑方没有深究。 “不,”他只是听见自己开口,听见自己笑,“好笑。” 这样的卢微白,他很满意——就像是,烂泥里的狗。 无法挣脱的,只能凝视着他的,狗。 “……有点发热。” 伊逑方有些迷蒙地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刚把手从自己额头拿开了的卢微白。 “呜,我不知道郭师伯身体这么差,他不是师伯吗,呜呜,我就,就昨天忘记多添点炭火了,师父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呜呜……”旁边胡云抽抽搭搭的声音听得他本来就有些烦躁的脑子更疼了。 想轰人出去。 “不是你的错。” 但是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卢微白却精准无比地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什么,吃起来和糖豆差不多,但和他以往吃过的那些甜得发腻的糖豆都不一样,酸酸甜甜的。 堵住他话头的同时,也让他心里舒坦了不少。 卢微白还在耐心地哄胡云:“人是我带回来的,出了问题也是我的错,你不该把责任都放在你身上。” 他将伊逑方只得了一颗的糖豆,都给了胡云,整整一袋:“别担心,你师伯没事,去你琼玉师叔那儿给我拿点冰灵果来好吗?” “……嗯。”得了糖袋还莫名被夸的胡云这才抹了眼泪,迷糊地往外走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哄孩子。”吃了一颗糖,感觉没有那么虚弱的伊逑方忍着脑子里昏沉的感觉,浅笑着开口。 “本就不怪他。” 是伊逑方的伤口发炎了,按理说,伊逑方被他卢微白带回揽镜观,每天胡云都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卢微白还每天都用灵力帮着伊逑方吸收漆翥堂给的丹药,这样的皮肉伤早该好透了,可距离漆翥堂来,又是五六天,却还是只好了部分,那些伤筋动骨的地方暂且不提,就连大一点的口子,到现在连痂都没结利索。 卢微白再看不见胡云的影子才将目光放在伊逑方身上,上下地看了一遍,才开口:“你,不要趁我不在把伤崩开。” 虽然很令人费解,但即使迟钝如卢微白,也早就确定答案了。 伊逑方听他说出自己独处时的行为,并没有多少被人抓包的不自然,也没有回答卢微白,反而又问了一遍不知道已经问过多少次的问题: “你为什么救我?” 第5章 糖与酒 大概是因为刚才昏沉的梦境让伊逑方再一次想起自己年幼时对卢微白的所作所为,那么清晰,让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自己这样的人,这样的师兄,值得卢微白这么费心费力地照顾。 虽然卢微白是同年入门几人之中,各方面资质都比较差的,天赋比不上莫晓鹤,韧性比不过计平安,聪慧比不过他伊逑方,但却是他们几人之中,最老实的,一步步走下来,到如今,也算撑出一点属于他自己的事业。 相比之下伊逑方就显得很是不够看了,他早年在揽镜观的时候,修行进度是比别人快上许多,但自从他们十七八岁第一次下山历练之后,他想赶上莫晓鹤和计平安就显得有些吃力了,之后又因为他自己的家世,早计、莫二人离开揽镜观,修为就更是停滞,以至于十年后他们三人再汇首之时,他竟是得同别人一起唤他们二人一声“仙君”,更罔论后来他招惹计平安,算计莫晓鹤不成反倒自食恶果的种种? 非要说,他大概就是昔日的幼虎,结果在时间和命运的安排下,长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病猫。 他甚至觉得,卢微白在路边捡回来一只真正的猫,都比把他捡回来要好。 但卢微白的回答一如既往: “同门之谊。” 要不是伊逑方嘴里还有这家伙刚塞给自己的糖,伊逑方真想质问他,说这种话他自己到底信不信? 算了,卢微白怎么说,就让他这么说吧。 毕竟他们之间,似乎又真的只有那点卢微白说的“同门情谊”关系了…… “手。” 思绪飘远的伊逑方听见卢微白似乎这么要求,下意识地就要将手从被子里递出来。 结果刚准备动作的时候,反应过来:“做什么?”凭什么听你的? “上药。” “我自己来……” “我不相信一个把自己伤口反复崩开的人。” “……” 伊逑方到底还是把手递出来了。 如今他的身体亏空得厉害,偏偏修者的根底又没有丢干净,一般的灵药他受不住,只能这样慢慢将养。 不得不说,卢微白算是把他养得比较好的了,虽然没好多少,但到底是近两年,他难得舒坦的一段时间了。 卢微白上药的动作很轻,和他高大的身形和宽大的手掌一点也不符合,伊逑方看着他认真给自己上药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没有了?” 正在认真上药的卢微白似乎被伊逑方的突然开口吓到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伊逑方后,又低头上药。 伊逑方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他刚刚好像从卢微白抬起来的眸子里,看出一点惊惶的味道。 但怎么会呢? “什么?”直到卢微白反问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话了! 他只是有点想要,因为味道还不错。 但也只是想一想而已,他并没有打算就这么说出来的。 他怎么就说出来了,这下,卢微白不就知道自己居然还惦记那颗糖,甚至开口问了吗? 这简直,就像他在问卢微白要更多的糖一样! “没什么,另一只手也要上药?” 卢微白看他难得这么配合的样子,有些迟滞地点头:“嗯。” 等第二只手和手臂上的药上到一半的时候,反复思考,将前前后后自己和伊逑方的所有互动都理了一遍的卢微白这才想明白,伊逑方问的,是自己刚才怕伊逑方发脾气喂的那一颗糖。 卢微白摸出一颗漆翥堂给的丹药来:“你想早点好,就不要做这些。” 伊逑方能下床之后,几乎每天都要到外面看一看,可见,伊逑方,是不会一直待在这里的,卢微白对这件事很清楚。 伊逑方接过药就吃了,经过一个月,他已经可以确定,卢微白这个没脑子的,是真的没有一点要报复自己的心思。 但这就更奇怪了。 “如果你还没走下山就又倒了,我就得又把你带回来,很麻烦,所以不要做这种事了。” 真是难得听卢微白说这么长一个句子,伊逑方觉得有些好笑:“别把你当师父的派头放在我这儿来,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嗯。” “那糖,”蹲了一会儿,卢微白似乎斟酌着开口,“本就是带给胡云的。” 他确实没有了。 “……”觉得丢人,又不得不承认心里确实有点失落的伊逑方:该你闭嘴的时候你话怎么这么多? “放在揽镜观外,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照顾自己?”比伊逑方和卢微白两个人加起来还洪亮的声音远远地从门外传来,还带着数落的味道,“你也是,一天到晚,屁大点事就哭哭哭,还能不能长成一个根正苗红的男子汉了?” 紧接着就是他们还有点熟悉的声音:“师父,我在这儿,你说话能不能文雅些?” 漆翥堂、琼玉,领着哭唧唧的胡云进来了。 “师父……”卢微白欠身打算行礼。 “行了,一天到晚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一点也不如小时候可爱。”漆翥堂在他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免了他的礼,“不听劝,有你哭的时候。” “嗯。”卢微白一副随便怎么说教的姿态。 “琼玉。” “喏。”被叫到的琼玉直接抛给卢微白一个小袋子。 卢微白把小袋子放在伊逑方的额头上,温凉的感觉,身体多余的,让他难受的热,似乎都在一点点地被这个小袋子吸走,从而回归到一个非常舒适的状态。 第6章 “师父,这不是冰灵果吧?”好受许多的伊逑方就算多年没有回到揽镜观,还是能认出冰灵果的。 “这是琼玉用极北之地的冰魄和他自己的磷粉炼成的灵石,外人可没有,看在你难得回来一趟,又是他大师兄的份儿上,才给你这一个,收好吧。” 听着漆翥堂说这话,琼玉的白眼简直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狗屁师父,用自己徒弟炼制的东西和另一个徒弟交换了上好的宝器,现在又把本就钱货两清的东西说成馈赠送给第三个徒弟。 “师伯,胡云以后会更加仔细的,绝对不让师伯再生病了……” “你傻呀,生病是他的事,是你能管得住的吗?你一个小孩子,操心大人做什么。”琼玉点点胡云的小脑袋。 自从家世戮没,伊逑方已然许久没有这样被人围着关心的时候,如今骤然再有,仿佛他又变成了年少时,那个被人捧着的贵公子:“……多谢。” 漆翥堂拍拍他的被子:“逑方,我本来想你养得再好一些才去月华孤,可是现在看来,你的情况比我预计得还要严重,你和微白最好尽快动身。我给你分了一座山呢,等你从月华孤回来,你自己去收拾,闲着没事,就去我那院子走走,我那儿的葡萄快熟了,可不能就琼玉一个人吃。” “什么就我一个人吃?师父,合着你不是人?”再说,还有胡云呢,他没少分给胡云他们。 温琼玉又开始和漆翥堂扯皮了。 “他还没好,不能吃凉的。”卢微白在这个时候也像个老妈子一样。 “有什么不能的,我那葡萄是普通葡萄吗?用镜湖水养的,滋补着呢!” 看着这群人,伊逑方忽然觉得,真好。 真的。 “……好,师父,我知道了。” 既然决定要去月华孤,卢微白就开始做各种准备,当然,最要紧的,还是让伊逑方身上的伤稍微好一点,为此,卢微白一直守着伊逑方,不断地用他自己的灵力给伊逑方温养。 到了半夜,伊逑方感觉确实好多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胡云已经睡了。” 伊逑方想了想,确实有点饿:“行,但不要粥了,喝腻了。” 这段时间在卢微白这儿,不知道喝多少药粥了。 “嗯。”卢微白居然点点头,然后就直接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法宝,法宝打开之后,里面居然放着两个包子,一碗羹汤,几颗晶莹剔透的大葡萄,甚至还有一杯小酒! 伊逑方有一段时间没有喝酒,眼下看到,不免有些意动。 伊逑方喝过很多酒。 也和很多人一起喝过酒。 但是,他从来没有和卢微白一起喝过酒。 不过马上就要去修补经脉了,一起喝一杯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 卢微白给他们俩都倒了酒。 意外的,伊逑方觉得这个酒很好喝。入口绵软,带点香甜,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果汁,被人用心保存了很久的果汁。 但是又带着一点,无法忽略的,酒的味道。 “这酒是哪里来的?”伊逑方问。 他之前喝的好酒不少,但那都是别人认为的好酒,对伊逑方而言,还是这样的酒比较对他的胃口。 “这些年,我用师父给我的葡萄,自己酿的。”卢微白一边喝一边回答。 漆翥堂的院子里,有一墙很茂盛的葡萄。 那是当初漆翥堂为了温岁雪,从别的宗门带回来的,因为温岁雪喜欢吃葡萄。 在温琼玉没有来揽镜观之前,那里的葡萄,几乎没有人主动去吃,漆翥堂就把它们摘下来,分给揽镜观的其他人。 卢微白得到的不少,那时候也没有胡云这个好吃的小徒弟,他就把它们酿成了酒。 “你还会酿酒?”伊逑方有些惊讶。 “没什么不会的,和炼器差不多。” 卢微白是个木灵根,这样的灵根本来应该更加适合修炼医术或者炼丹,但是他选了炼器。 就和他这个人一样,一根筋的古板。 伊逑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多喝,就小口的啜饮着。 如果放在以前,他知道这酒是卢微白自己酿造的,说不定就不会喝了吧。 说不定他会一把打翻卢微白的酒坛子呢。 所以说,世事真是难料。 他伊逑方变了。 漆翥堂变了。 计平安和莫晓鹤也都改变了。 “……卢微白,你为什么不变呢?”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能如当初一般,老实得有些缓慢,木讷得近乎固执呢? “……不。”旁边传来卢微白有些迟滞的回答。 伊逑方一看,发现卢微白这家伙,虽然脸没有红,但是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这家伙——根本就不会喝酒! 那到底为什么还要酿酒? “喂,你……”伊逑方刚想推推他,让他清醒一点,至少不要就这样睡在这里,却不想,卢微白忽然抓住了他伸出去的手。 力道很轻,好像只是想轻轻地握一下,又像是觉得这只手不真实,生怕用力一点,这只手就会消失。 伊逑方也有点愣住了——卢微白这是要借着醉酒,报复自己了? 说起来,卢微白的修为,真的还会醉酒吗?这酒好像也没有这么烈啊。 可是卢微白什么都没有做,在伊逑方胡思乱想的时候,卢微白的手,已经轻轻地将伊逑方的手压在了桌子上,然后收了回去,似乎他做出这样的动作,只是不想伊逑方完成原本的动作而已。 卢微白放下酒杯,伊逑方看着他起身离开,听见他低低地说: “很晚了,师兄早点休息吧。” 伊逑方觉得自己大概也是有点醉了。 不然,他为什么会觉得,此时此刻的卢微白,会有点悲伤。 又有点温柔呢? 第6章 出海 “可以坐在这儿吃吗?” 给伊逑方撑着伞的卢微白问路边支着小棚的糕点铺子老板。 “自然是可以的,二位,那儿有小桌凳,要茶水吗?” “来壶开的白水就可以。”卢微白说着,收了伞,坐在已经先一步坐下的伊逑方对面。 伊逑方如今改换了面貌,又改换了姓名,身边又跟着一个一身短打,活像他这个少爷随身小厮的卢微白,离开揽镜观这半个月,倒也当真无人认出他来,一路相安无事。 加上他如今身体如风中柳絮,实在有些破碎不堪,旁人见这么好看的公子面色苍白,一脸病容,心疼尚且来不及,又哪里舍得追究他偶尔的脾气呢? 如今已是仲秋,他们离开揽镜观的时候,还是残夏,揽镜观石阶旁的些许树木还未来得及染色,如今到了这南海边缘,竟是比离开揽镜观前,还多几分暑气。 伊逑方倒难得不觉厌烦。 伊逑方坐下后没有说话,卢微白也没有开口,同他一起坐在这小桌凳上,看这一场小雨。 这是一个很小的乡镇,整个乡镇,只有这么一条大道,大道两侧,零星散落着些卖各式小东西的商户,虽然这不是伊逑方见过最冷清的,但也实在算不上热闹。 路上的行人若是有伞,便同刚才的他们二人一致,在雨中信步而走,若是没有伞,便将手中的包裹夹在腋下,护起来,低下头,匆匆在雨中向前跑去。 和伊逑方相处这些时日,卢微白难得见伊逑方心情这般好的时候,白水上来时便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将杯子涮洗干净后,放了一点随身携带的香草,给伊逑方倒了一杯,递在他手里,给他暖手。 伊逑方这些时日被卢微白照顾习惯了,也就顺手接过来。 说实话,他已经懒得深思卢微白对自己这般态度的原因——反正多半是师父的嘱托,以及卢微白本身爱多管闲事吧。 “二位点的紫芋团子和凉糕。” 紫芋团子是卢微白点给伊逑方的,凉糕是卢微白点给自己的。 出门前,伊逑方几乎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卢微白负担的,不过那时候伊逑方对自己到底花费了多少没有明确的概念,直到这次出来寻找海外仙山,他师父跟大出血似的,塞给了他许多东西,可那些东西相比之下,还不如卢微白平日里随手给自己用的可心,伊逑方这个年少时在贵族里长大的公子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花了卢微白很多钱。 可卢微白哪来的这么多钱? 这次出门,师父只单独给了他伊逑方盘缠,卢微白没有,当时伊逑方还暗自窃喜,是师父对自己的偏心,后来这一路走来,几乎没有自己花钱的地方,都是卢微白在付钱的时候,伊逑方才反应过来——他师父这是在可怜他。 外出多年没有混出个名堂来就算了,还身无分文,要是哪天惹得卢微白不快,被卢微白丢下,他岂不是寸步难行? 思及此,伊逑方忽然就觉得自己眼前比凉糕贵了许多的紫芋团子没有那么吸引他了。 第7章 “我们换一换,”伊逑方将自己还没动的紫芋团子推给卢微白,伸手就要拿卢微白已然吃了两口的凉糕,“我吃你这个。” “不,”谁知卢微白竟把勺子一横,轻轻地挡住了,“你现在的身体不宜吃这些,若是不喜欢,重新点一份便可。” 伊逑方难得想对卢微白好一点,结果还被对方不知好歹的拒绝,脸上已经有点挂不住了:“这南海附近这么闷热,我就想吃凉的,不行?” 再闷热和他伊逑方有什么关系?他身体亏空得在揽镜观终日裹着狐裘还难以保暖,需要在三伏天的夜里燃着炭火,眼下手里捧着那杯开的白水,也不见放手,岂会嫌热? “知道了,”卢微白看了看伊逑方一副“我就要”的表情,很快就无奈地妥协,“我与你吃的一样便是。” 伊逑方听着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卢微白在承认错误的感觉——是他不该在伊逑方面前吃凉糕,勾起伊逑方对凉糕的欲望。 “你先坐着,我去重买。”卢微白起身就要端走凉糕和紫芋团子。 “回来,”伊逑方被他的态度弄得不上不下,想发脾气,但卢微白又百般迁就,再发脾气,倒显得他无理取闹,“算了,我将就吃就是了。” “嗯。” 但卢微白还是没有继续吃凉糕,而是让摊贩给自己换了一份和伊逑方一样的紫芋团子。 虽然店家上得很快,但等端到卢微白面前的时候,伊逑方自己的那份,已经吃了快一半——经过这些年的摸爬打滚,伊逑方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世面没见过,没想到,这个小摊贩的紫芋团子,居然意外地合他胃口。 伊逑方久违地生出一点满足的喟叹来。 卢微白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忽然开口:“你似乎心情不错,你很期待去月华孤。” “当然,去月华孤不是为了修补我的经脉吗,到时候我的修为恢复了,就可以成为揽镜观掌门了。”伊逑方理所当然。 伊逑方心里,其实对成为揽镜观掌门没有什么执念,甚至对修补自己的经脉也没有多少期待,但他确实很期待去月华孤。 他们二人再没有谈论这个话题,只是在吃完后,重新走入雨幕,继续前进。 “二位要出海?” “嗯。”让伊逑方在客栈等着的卢微白与人交涉,“听说月华孤只有在雨天行着木舟才能到。” “原来你们也是要去那月华孤的,那你们来的可不凑巧,虽然传说确有这月华孤,但却只有朔日的夜雨中行舟,才可得见,如今才刚过朔日不到十天,二位只怕还要等上些时日。” “原是如此。”师父和林东道他们去到这月华孤,都是偶然自行得见,因而也并未听说如此详细的规则,如此看来,倒是他们准备得不充分了。 “那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在这儿干等着?”听卢微白说完的伊逑方躺在床上,一边玩儿自己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你要是无聊,我们也可以到周围走走。”卢微白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递给伊逑方一把梳子。 “……你都买了什么?”伊逑方看一眼桌子上的大包小包,“这么多。” “都是我们在这段时日会用到的。” 哦? 伊逑方看了看浑身简朴,甚至已经辟谷的卢微白,再看看满身华丽,一日三餐,甚至要吃四五六餐的自己,然后就收回视线,没再看了。 这个镇子真的很小,卢微白给找的已经是这个镇子最大的客栈,这还是这两年月华孤名气大了之后,专门修的,一共四座小楼,每座层数不一,他们住的就是离小镇街道最近的一座,倒不是卢微白不想图清静,是伊逑方喜欢,进来就直接走上来了,卢微白倒是没有意见,住在了伊逑方选的房间旁边。 白天伊逑方会自己看书,看话本,作画,练字,从窗户看着外面来往的人们,卢微白就只需要操心他的吃用,还不算费心。 晚上就全然是另一种情况了。 自从卢微白发现伊逑方会自己将伤口崩开之后,卢微白就坚持晚上一定要看着伊逑方睡着。 伊逑方发脾气也没有用。 而且说到底伊逑方现在也没有什么发脾气的底气,也就随便卢微白了。 虽然这南海的夜比揽镜观温暖些,伊逑方的身子到底禁不住,客栈在这个时节供应的炭火,伊逑方闻着不舒服,守着他的卢微白就无声无息用他自己的修为催动法宝,温暖整个房间。 只是这样伊逑方晚上总忍不住睡得迟些,卢微白伺候他的时间也就长了些——吃干果,卢微白一颗一颗剥好放进盘子里;吃水果,卢微白精挑细选,仔细搭配,不给伊逑方贪嘴的机会,也不至于让伊逑方尝不到鲜。 虽然睡着了,但是伊逑方还是隐约知道,即便自己睡着了,卢微白也没有离开。 因为总是有人不厌其烦地给他盖被子,在他觉得凉之前。 总是有人在他于噩梦之中苦苦挣扎,无力跌倒的时候,握着他的手,或者,抱着他。 在这种时候,伊逑方会下意识地自己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自己蜷缩成一个还没孵化的虫茧,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安全感。 因此,伊逑方从睡梦之中清醒之后,总是忍不住想——这大概就是卢微白报复自己的方式,想像个老妈子一样烦死自己! 终于等到了初一,这天也在下雨。 伊逑方不喜欢下雨:“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喜欢下雨。” 他觉得自己身上的骨头都开始泛疼了。 卢微白没有雇人,而是买了一条小船,是那种有着篷顶的船,在这条船里,伊逑方不会被雨淋湿。 卢微白在船上一左一右放了法宝,不用划桨,船就会自己在雨幕之中划向海洋的中心。 卢微白给伊逑方一张毛毯:“这边的风和水交汇得太频繁了。” 所以才会有早上还是晴天,下午就是雨的情况。 伊逑方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场雨。 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他已经看了许多次这样的雨。 他真的不喜欢下雨,下雨总是伴随着很多不好的记忆。 第7章 雨和夜 伊逑方记得,有一次,师父和师娘带着他们几个孩子一起出门参加一个门派举行的门派大比,说是大比,其实也就是几个门派凑在一起,然后让新一代的弟子们互相切磋而已。 当时,他也去了。 那个时候,伊逑方已经能逐渐察觉到,自己对计平安的过分在意,他总是希望计平安能过多地在意自己,希望计平安能像和别人说话时一样,活泼而又温柔地和自己说话。 可是没有。 但是在那个下雨的客栈,在师父师娘面前,计平安不会特别明显。 当时年少的伊逑方甚至隐约期待过,在客栈的时候,能和计平安的关系缓和一些。 可,还是没有。 在那天晚上,原本应该是师父师娘一间房,计平安单独一间房,他们四个男孩子两间房。 但是因为计平安不愿意,师娘就将计平安带在身边。 师父也就需要在他和卢微白之间,选一个一起休息。 他以为师父会选自己,当然应该选自己,毕竟自己聪明,天赋好,悟性高,还是他的大弟子,没理由不选他。 可是师父选了卢微白。 伊逑方在那个时候,逐渐意识到,或许有的时候,会哭的孩子才会有糖吃。 他从来不会示弱,不会像莫晓鹤那样跟着计平安一起上蹿下跳违反门规,不会像卢微白那样默默地跟在别人后面一副可怜样子。 他从来都是要骄傲的,他从来都应该骄傲的。 在引气入体迟迟没有成功的时候,是他自己每天晚上独自在灵气充裕的冷泉里浸泡;在练剑却总是无法领悟剑意又因为反复练剑而将双手摸出水泡的时候,是他独自忍着疼痛上药的。 没有人知道这些瞬间。 但是他以为,至少师父知道。 至少计平安理解。 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不是那样的。 那天晚上的雨一直下,一直下。 在寂静无声的夜晚,滴滴答答。 他独自待在房间里。 觉得很冷。 雨夜的寒意透过敞开的窗户不断地涌进来,落在他脱掉鞋袜的脚背上,落在他没有任何遮挡,只有一些剑茧的手上,落在他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雨滴和浓浓黑夜的脸上。 雨夜似乎要将他整个隔绝起来。 要将他困在这里。 只有他。 只有,冷。 他正这么想着,一双大手握住他的脚,打破了他的回忆。 是卢微白。 卢微白一边握住他的脚,一边皱眉:“早上不是让你穿袜子?” 伊逑方本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好好的,被他这么一打断,又因为刚才的回忆,没什么好气,就着被卢微白抓在手里的脚,踹了一下之后收回来:“不喜欢。” 第8章 伊逑方以前虽然娇生惯养,但是贵族之间的规矩也很多,在各种奇奇怪怪的条条框框里,伊逑方最不喜欢的就是穿戴,从衣服到鞋袜,如果没有人管着他,他就喜欢怎么舒服怎么来,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在脚上穿着东西,后来落魄了,脚上也时常没有东西可以穿,反倒习惯了。 谁知道被卢微白带回来之后,这老妈子每天都念念叨叨的,自己才没穿不到一刻钟,就又唠叨上了。 卢微白看着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骤然间,他警惕起来。 伊逑方如今的修为约等于没有,所以察觉不到什么,但还是能根据卢微白的反应看出来,这是有情况。 “怎么了?” “前面有什么东西,”卢微白还是取出多余的袜子,快速地丢给伊逑方,“穿上,别受凉,我去船头守着。” 伊逑方这才发现,在他走神的时候,周围已经满是水汽和低垂的云,已经看不到他们出发的岸。 他们像是一只小虫,不知不觉地就被一个偌大的罩子,给笼罩其中。 能看见的,只是偶尔经过他们小船的礁石,它们现在都不是很高。 如果不是有卢微白的法宝,这样的小船,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水面之下的暗礁而倾覆在这海水之中。 但这也说明这里离岸边还不是很远。 伊逑方看了看崭新的袜子,还是拿过来,慢悠悠地穿上了。 刚穿完一只,还没穿第二只,就见卢微白召出一柄长弓,没有箭矢,但是在卢微白拉弓的时候,由灵力形成的箭矢出现在他纤长有力的手中,流散的灵力勉强将卢微白在暗沉天色之中的脸照亮。 显得格外流畅。 伊逑方只看了一眼,继续穿自己的袜子——切,修为高了不起吗?在他面前这么帅做什么? 刚穿好,就听长箭破空而出。 伊逑方抬头看,目光跟着这只泛着青色光芒的箭在水汽和云雾之中笔直前行,短暂地将沿途的情形照亮。 伊逑方这才发现,在前面,是一串他们这样的小船。 “趴下!” 卢微白转身,不管伊逑方是否想要反抗,一手按住伊逑方的肩膀让他躲开了一些的同时,一手抓住了那支从后方射回来的箭! 正是卢微白亲手射出去的那支。 伊逑方侧头,如果不是卢微白的这一推,这支箭,就要射进伊逑方的心脏了。 非常精准。 卢微白将手中的箭化去,袖子盖住了因为握箭而有些擦伤的手,回头问:“怎么样?” 伊逑方翻个白眼:“不怎么样,放手。” 他还不至于因为这么一点小意外就吓得脸色苍白。 卢微白收手,似乎从他的眼中看出了对自己的责备:“虽然确实是我的箭,但它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受我的控制了,它在我的感知里短暂地消失了一瞬间,然后才重新出现。” 而正是在消失的一瞬间,这支箭瞄准了伊逑方。 “这是阵法?”伊逑方感知不到,但是能依稀猜出来。 “嗯。”他们刚离开海岸没多久,因为当地人经常在附近出海捕鱼,所以他们以为靠近岸边的地方是相对安全的,因此放松了警惕,但是原来,在他们走入雨幕之中,却没有犹豫地继续前行的时候,阵法就跟上了他们。 这个阵法很大,而且好像是活的,在他们进入这个海边小镇的时候,就被阵法覆盖进去,只是他们没有察觉,还以为要到月华孤附近才会触发,没有想到他们在到达这个小镇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身在其中。 这个阵法对普通人没有什么用,也不会伤害普通人,但是对修者,尤其是对想要前往月华孤的修者,却格外敏感。 “你能知道这大概是什么阵法吗?”伊逑方当初跟着漆翥堂修习的更多是剑道有关的内容,对阵法什么的不是很了解,尤其是在卢微白在这方面展现出一定的天赋之后,伊逑方更是没有碰过了。 卢微白点头:“迷魂阵的一种,只是这个太大,而且……” 他说着,先是给伊逑方套了一个有力的防御法宝,才掏出他自己的佩剑:“这里有东西。” 漆翥堂是剑修,而且是一个很强的剑修,他的徒弟们自然也都是剑修,不同的是,伊逑方以前得了真传,而卢微白则更多走上了炼器之路。 不过,就现在的卢微白而言,用剑的本事,也并不比当初的伊逑方差多少。 他刚拿出剑,在他们船的右侧,就忽然翻出一道巨大的水墙——突然掀起了一个巨大的海浪,那海浪高高卷起,顷刻拍下,似乎要在眨眼之间将这条小船裹挟其中! 伊逑方赶紧抓住船上可以抓住的木板。 卢微白则是横剑在前,磅礴的剑气将这个小船保护起来,扑面而来的水墙在遇到剑气之后骤然分散,在卢微白所在的小船面前,开出一朵巨大而绚烂的水花,转瞬即逝之后,重新回到海水之中。 在水墙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时候,在水墙之后,出现的,是一条尾巴,一条漆黑的,巨大的尾巴。 看清这一幕的伊逑方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人鱼……” 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月华孤。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鱼。 这真是,太好了。 他在看到人鱼的这一瞬间,震惊的同时,手里也多出了一柄小刀。 他以前以为世界上没有人鱼,没有月华孤。 但是在师父告诉他有并且让卢微白带着他来的时候,他就准备了这样一把短刀——他需要一份人鱼肉。 他正准备出手,那巨大的鱼尾仿佛是察觉到伊逑方的不怀好意一般,劈头盖脸地向着小船打了下来。 卢微白急忙切换手中剑的方向,隔着剑气形成的屏障,挡住了鱼尾,挡在了伊逑方面前。 在这样巨大的鱼尾和水墙面前,卢微白就像是一只小小的蚂蚁。 好像随时都会在它们面前消失不见。 可即便如此,卢微白还是将伊逑方完全地挡在了身后。 而卢微白对待人鱼,是挡住,不是攻击。 磅礴的剑意不断流转,却没有伤害到人鱼的一丝一毫。 伊逑方明白,卢微白并不想伤害这些生物。 他不知道卢微白这种烂好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把他这么一个落魄师兄带回来不说,连攻击自己的敌人也不愿意轻易下手反击。 反正,他伊逑方不是这样的人。 第8章 半成品 卢微白正感觉鱼尾的压迫似乎有所减轻的时候,他的眼旁忽然银光一闪,一柄短刀飞了出来,刀柄上牵引着一根蛛丝般的线。 那柄短刀飞快地在鱼尾上打了一个来回,剜下一块小孩子巴掌大小的肉之后就连刀带肉被带了回来。 卢微白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鱼尾上的压力陡增! 似乎是人鱼因为疼痛而暴怒,要将这两个对它而言不过蚂蚁大小一样的东西给拍死在这暗礁遍布的海水之中! 卢微白虽然能打得过对方,但是出门前漆翥堂再三叮嘱,不要起冲突,他自己也没有和对方缠斗的想法,正想该怎么解决眼下的情形时,在他们的正前方,又是一道巨大的水墙翻起。 卢微白心里一紧,手下的剑下意识就要加力,却听船舱中的伊逑方忽然低呼一声。 “呃!” 卢微白猛地回头,看见的就是一个巨大的水球在透过他给伊逑方的防御法宝之后,将伊逑方连同法宝,整个都给包了进去。 那里面全是海水,伊逑方身上那些还没有好透的伤口被海水一泡就疼得厉害。 卢微白想也没想,当即放弃和眼前的鱼尾抗衡,回身就想先把伊逑方抢回来,但是第二条鱼尾已经瞄准了这个空隙,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背后。 但即便如此,卢微白还是咬牙上前,自己冲进水球之后,一把将伊逑方护在怀里。 耳边在汹涌的浪声之后,便是哗哗的水声。 伊逑方最后看见的,就是卢微白和他自己在水中飘荡的头发,分不清谁是谁的。 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伊逑方的脚。 早知道就不该听卢微白的话把袜子穿上,现在全湿了…… 这是伊逑方恢复意识之后的第一个念头。 接着就是喉咙里的不适感,让他立刻翻身开始呕吐,但其实除了一些海水和一点沙子之外,也没有什么。 他吐完好受些,才发现自己在沙滩上。 “本来他们都要放你们进来了,谁让你用刀划了他们一块肉。” 旁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伊逑方一看,对方看起来是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个子小小的,头上有着两个包包头,一身红色的裙子,脸蛋明明是可爱的小圆脸,但是偏偏她的表情冷如冰块。 伊逑方警惕起来:“你是什么人?” 对方回答:“月华孤现在的主人,嗯,你可以叫我小蛛。” 第9章 伊逑方才不管她叫什么:“你是月华孤的主人?” 就这么一个小孩子? 但小蛛点点头:“对,月华孤是我在这个世界暂时落脚的地方,我知道你们来的目的,修补你的经脉是吧?可以,你运气不错,这对现在的我而言只是一件小事。” 伊逑方听对方知道自己的来意并且说可以帮忙,心里稍微放松了些,但还是没有立刻答应:“……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卢微白那个蠢东西,怎么一睁眼就不见了? 不是最后抱着他了吗?怎么半路就没了? “哦,你说跟你一起的那小哥啊,我把他丢给我儿子了,现在估计还在和我儿子聊天呢。” 伊逑方:……卢微白你个蠢东西,就这么容易被人家拐走了? 但其实,卢微白此时,虽然清醒了,却没有办法动弹。 因为他被点了周身要穴,就算要强行冲开也确实还需要一段时间,而在对面,是一个和伊逑方差不多高,但是看起来和琼玉差不多大,十八九岁的男孩儿,他正一边啃着一个果子,一边含含糊糊地和卢微白聊天。 “不是,这位兄弟,我就不明白了,你师兄一点也不好,你老跟着他做什么,我觉得你师父让你当掌门才是对的。” 卢微白已经开始适应对方对自己和伊逑方的情况有所了解的事实,但是他根本就没打算搭理,只是闭嘴冲穴道。 那少年好像也不在意卢微白会不会回答,只是自己继续说下去了:“我说真的,你要是真这么喜欢你师兄,你当了掌门之后把他养在宗门里不就好了,迟早有一天他是你的,但是你让他当了掌门,你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卢微白听到他说到这儿,冲击穴道的注意力顿时暂停,他的表情非常短暂地空白一瞬之后,危险地看着少年。 少年赶紧推开了些,以表自己的无害:“不是,我就是给你出个主意,没别的意思。” 谁知道卢微白盯了半天,才说一句:“我不会那么做的。” 倒是没有否认少年别的说辞。 少年长叹一声,似乎真的不理解卢微白的想法:“哎呀,别费劲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我妈去看你师兄了,你就在这儿先把你自己的问题解决一下吧,自己都差点成一个肉饼了,还逞强呢。” 卢微白的情况确实不算很好。 但是他关心则乱,被那大人鱼尾巴抽了一下不说,之后为了保护伊逑方更是自己承受了大部分的伤害,确实差点成肉饼了。 卢微白看着少年:“月华孤虽然确实会帮助别人,但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我师兄那里,你们要些什么?” “怎么?你想替他支付啊。”少年手里的果子被他啃得差不多了,他随手丢在了角落的一个小桶里,然后拍拍手道,“不行的,这样的代价,只有他自己能给,如果你非要支付代价,我们最后也只能帮你做一件事而已。” “……你的意思,修补我的经脉,要我给你我的眼泪?”伊逑方简直难以置信。 小蛛再一次点头:“嗯,准确地说,是要一滴,真正的眼泪。” “这还不简单吗?”伊逑方笑,“等我使劲掐一下我自己,不就有了?你们要的代价也太容易了。” “不,”小蛛却摇摇头,“我要的,是包含时间的眼泪。 是带着悔恨和幸福的眼泪,是本来该留在过去,消失在未来,但是却出现在当下的眼泪,是真正可以被收集,比人鱼的眼泪还要珍贵的眼泪。” 包含时间的眼泪? “这个代价只有你能承担,也必须由你承担,我会给你十天时间,这十天之内如果你给不了,我也会替你修补经脉,但是你迟早会支付这样的代价的。” 这么听起来,好像给不给都是他赚?这当然没有什么不答应的理由。 “好,我同意了。” 明明是他要找人帮着他修补经脉,但是现在听起来,好像是别人求着他一样。 就好像,他不是那个被人人喊打的伊逑方,而是回到了更早之前,那个被人捧在手掌心的伊逑方。 “每个人的代价,都不一样?”卢微白有点意外。 少年点头:“是啊,虽说,我和我妈,主要收集的是和时间或者空间有关的东西,但是放到不同的人身上,承载这些东西的载体就不一样,眼泪是比较常见的,但如果是你的,你能给的,只有两样东西,比起你师兄来说,你要匮乏很多。” 毕竟伊逑方虽然不爱哭,但只要满足条件,他的眼泪不受次数限制,可是如果是卢微白,他给出的东西,都是一次性的。 少年说着,向卢微白伸出手指:“一,是你自己炼制的法宝,歌者苦。” 卢微白的表情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有些许的愣怔,似乎,是有些意外。 他虽然勉强知道少年对自己或者揽镜观有一定的了解,但是没有想到,少年会提到这个东西。 “……可是,它还只是一个半成品。” 歌者苦。 这是卢微白炼制的众多法宝之中的一个。 其实和其他法宝,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 但如果硬要说的话,那么这个法宝对卢微白而言,与其他法宝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这是他炼制的众多法宝之中,唯一一个和伊逑方有着密切联系,却不能送给伊逑方,甚至不能让伊逑方知道的法宝。 也是唯一一个,他炼制了很多年,直到现在,都还是半成品的法宝。 “它的完成与否,不是我们评价的标准,不如你先拿出来给我看看。”少年满脸期待地看着卢微白。 卢微白愣了一下:“……我动不了。” “没关系,”少年打个响指,然后就有一个圆形的,像是罗盘一样的东西出现在他的手里,只是这个东西还没有他巴掌大,两层并在一起,“只要你心里不抗拒,我就可以拿到。” 少年端详着手中的东西,即便没有打开,也对这样的东西啧啧称奇:“这精美的树形花纹,这完美融合的风灵力,这嵌进去的工艺,兄弟你真是一个出色的炼器大师!我是真没想到,在这个世界,还能有人能将梦境锻造成法宝,虽然只是一个半成品,但是也很厉害了!只是可惜,这个法宝目前只有你的梦,而你的这些梦,有些太苦了,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所以你到现在都没有使用过吧?” “你……嗯。”卢微白点点头。 他虽然因为某些原因锻造了这个法宝,但是一直没有将它完成,也没有使用。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就算锻造成功了,卢微白也不想使用它。 第9章 泪与海 歌者苦。 是卢微白穷尽十多年的心血,炼制的法宝。 会锻造这个法宝,是因为卢微白的一次突破。 那个时候,伊逑方已经离开揽镜观有些年,卢微白也没有过多地去关注他。 直到这一天,他马上就要跨入化神的境界。 作为一个专门炼器的修者,能跨入化神这个境界,是很不容易的,尤其是,卢微白还这么年轻。 就连漆翥堂和揽镜观上的其余长老,都对他即将迈入化神而感到非常骄傲。 但卢微白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自己是按部就班,正好走到了这一步而已。 如果真的迈入化神境界,那么也没有值得高兴的,如果没有成功迈入化神境界,那么也没有值得颓丧的。 只是,寿命会变得更加漫长而已。 想到这里,卢微白其实有点迷茫。 虽然修者基本都是为了超然物外,长生不老,可是,前有温岁雪坦然赴死,后有漆翥堂多年孤身,卢微白开始思考,难道漫长寂寥的长生,真的是对每一个修者而言,都正确的道路吗? 化神,化神,这是修者一个重要的分水岭,从这个境界开始,他们就会真正地和曾经身为凡人的自己有着明显的区别,他们会变得更加强大,同时,如果没有什么执念,他们就会变得更加淡漠。 执念。 他卢微白有这样的东西吗?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抛弃了,然后就偶然地进入了揽镜观,此后一直修炼,他似乎,没有特别执着的东西。 或许在小的时候,还对自己的父母,对那些抛弃自己的人有着怨恨,想要报复,但是那样的心情,在随着计平安他们一起下山历练,见识到人世众多疾苦之后,也就放下了。 那么,变得更加强大?获得永生,或者飞升成仙? 可是这些即便没有,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修炼路漫漫,如果没有一个目标,如果没有一个执念,那么,他该怎么坚持呢? 可是修炼的路上又要讲究超脱,讲究淡然,若是执念过重,又只会久久成痴,成魔,反而成为修炼到莫大障碍。 卢微白修炼许多年,他见过别人因为执念成魔,也见过别人因为失去执念而从此陨落。 第10章 那么执念,对修者,对一个人来说,到底应该是什么? 他又有,还是没有呢? 离化神只有一步之遥。 可是卢微白犹豫着。 迟疑着。 迷茫着。 他在这个看不见的界限之前,开始翻阅自己这平淡而近乎无光的一生。 卢微白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一生,很无趣,带着一点他后知后觉的苦涩。 既然如此,那么当初为什么还要坚持下来? 是什么,让他一直走到了今天? 并且愿意,并且想要,继续走下去? 走下去会是什么? 是漫长的孤独。 是更加的苦涩。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眼下放弃。 在这一瞬间,在卢微白的脑海里,那些平淡无波的记忆之中,有一些,变得格外鲜明。 卢微白将它们一一看清,发现,它们大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特征。 里面,都有一张带着傲气的脸。 这张脸很清晰,似乎脸上眉毛之间的距离,眼珠的一点轻微转动,每一次唇齿的张合,卢微白都记忆犹新。 可是,这张脸好像又是那么的模糊,模糊到卢微白好像从来没有将对方的每一次笑容看清楚,模糊到卢微白根本就没有记住对方连续的表情。 模糊到,在卢微白的记忆终点,只有一个背影。 只有因为灿烂阳光而铭记的侧脸。 卢微白在这一次,没有达到化神。 因为他自己中断了。 中断之后,卢微白立刻离开了揽镜观。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可是他就是觉得,应该立刻去找那个人,去见那个人。 卢微白,在和那个人分开十多年之后,终于在这一瞬间,清楚地意识到,原来多年前的一个停眸,就是他执念的开始。 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 只是他从来,没有去认识,去接受。 卢微白不愿意。 不愿意孤独地永生,不愿意,强大而无意。 可是,卢微白看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依旧看着另外一个人。 卢微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卢微白停下了脚步。 在离那个人不过最后一点距离的时候,在那个人只要转身,说不定就会看到他的时候。 卢微白停住了。 于是,从这一天,卢微白开始锻造歌者苦。 一经多年,至今未成。 “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和我妈虽然算是月华孤真正的主人,但是我们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们偶尔回来这个世界,只是想收集一些关于时间和空间的碎片,就像你的歌者苦,这样的东西其实很难收集,因为这之中,必须要有时间,或者空间留下的法则。”少年还在把玩着这个半成品。 时间的,法则? “……我们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也能触摸,或者突破时间的法则吗?”卢微白这么问。 少年一听,先是稍微一愣,然后微微一笑:“当然是可以的,但是需要很多代价,就像你,你忽略了你的痛苦很多年,然后主动接受它,接受它之后,又独自忍受它,这些就是代价,但你也很清楚不是吗,即便如此,在你这里,它也只是半成品。” 如果要真正地触摸,甚至真正的掌握,真正地运用,那大概,是神也难以承受的吧? 少年打了一个响指,那个法宝从他手中消失,回到了卢微白的空间。 紧接着,卢微白觉得自己身上的穴道也都解开了。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建议你,不要触摸得好,行了,暂时给你治疗了一下,他们也在来的路上,我们走吧。” 卢微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认真地冲少年行了一个礼:“多谢。” “小事。” 卢微白能感知到伊逑方的气息。 伊逑方正跟在小蛛后面。 他这才发现,这里虽然是一座岛,但却是一座在海洋之下的岛,这座岛是完全浸泡在水里的,只是在这里,他们这样的人也能像是在陆地上自由地呼吸,而且这里和陆地上的差别其实也不是很大,还是有很多红花绿树,还是有普通的建筑,甚至连沙滩都和海面之上的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在这里,还有和周围的海水相区别开来的水。 在这里,好像海水就是空气,海平面就是天空。 在这里,一切都变得格外安静。 阳光透过重重的海水抵达这里的时候,就变得格外,格外轻柔,没有一点灼热,像是真正会流淌的月光。 伊逑方看着这一切,忽然间,他明白了,为什么月华孤叫做月华孤。 这里像是一个根本就不该存在的,美好得宛如梦境一般的地方。 在这里,会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孤独。 无边无际的,铺天盖地的,却温柔将你整个包裹起来的,孤独。 就像这不计其数的海水。 原来,这个世界有这么多的眼泪可以被聚集。 “师兄!” 伊逑方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见卢微白正在大步向着自己而来,几乎是跑着来的。 这个老妈子,又来了。 伊逑方无奈地站定脚步,等他过来。 “你……”卢微白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仔细地将伊逑方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什么不对之后,就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对旁边的小蛛道,“多谢前辈照拂。” “没什么,我和你们师娘有点交情,照顾你们一下没什么。” 长辈们当初在这里发生了些什么,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卢微白和伊逑方不知道。 或许只有长辈们自己,才刻骨铭心地记忆着吧。 “不过,”小蛛收回放空的目光,对他们道,“你们伤害了人鱼,这件事不能轻易地算了,你们得亲自去给人鱼采摘治疗的草药作为赔礼。” 卢微白在没有见到伊逑方之前,其实最担心地就是这件事。 当时他抱住了伊逑方,但是浪太大了,负责守护的人鱼又陷入了暴怒状态,他被打了一下也有些扛不住,要是换成伊逑方,后果他简直不敢想,所以他当时紧紧地抱着伊逑方。 可是伊逑方还是不见了。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 他清醒之后,总是很担心,他会不会受伤了,会不会被海水呛到没有到安全的地方……会不会,被那些人鱼抓走。 但是在看到伊逑方之后,这些原本盘踞在他内心的不安就全都沉寂下来。 他对小蛛的要求没有任何意见:“听凭前辈吩咐。” 卢微白想,自己去那个地方取回来就是了。 但小蛛却看穿他的想法,轻轻摇头:“你替他去找不行,就算不让他一个人去,也必须让他一起去。放心,那个地方不危险,就是有点远,你们今天休息一下,明天再去吧。” 小蛛说着,给他们指了两个房间。 伊逑方自己倒是没什么意见,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能道歉的话,他也不介意亲自去一趟。 伊逑方自己选了其中一个房间走进去,他身上的衣服半干不湿的,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换掉。 卢微白默默地跟在他后边。 伊逑方也不管他,任凭他跟着自己进了房间。 第10章 噩梦中 卢微白果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妈子。 伊逑方看着这家伙,就像是在揽镜观一样,给他加热了水,给他准备了衣服,甚至给他准备了吃的。 伊逑方忽然惊觉,好像他已经开始习惯了卢微白这样的行为。 这可真是太可怕了。 伊逑方心里烦躁地直接泡进了热水,不想看他。 但是卢微白居然还贴心地给他加了一个屏风。 伊逑方看一眼这个屏风,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但他还是用惯常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你不生气?” 屏风外面没有立刻回答,好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说实话。 但是过了一会儿,卢微白的声音还是带来了诚实的回答:“嗯,生气。” 可是语气实在过分平静,根本就听不出生气,倒像是说“嗯,好,都听你的”。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告诉师父?”语气里,语气里带着嘲讽和挑刺的味道。 伊逑方听着卢微白的话就觉得有些气闷,只是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一声很细微的叹息:“……我不会。” “卢微白,别的事情你做不好,连生气也不会吗?” 在伊逑方的印象里,卢微白好像总是这样,这样默默地忍受,让人一看就……就……憋屈。 对了,憋屈。 明明卢微白不是一个招人喜欢的家伙,但是不管是谁看到卢微白的这个样子,都会不由自主地替他憋屈。 好像原本应该由卢微白发泄的愤懑都转移到了别人身上,让别人克制不住内心的烦闷! 第11章 卢微白好像从来不会对谁生气,他就像是一个要死不活的……等一下。 伊逑方忽然想起来,有的。 在他的印象里,是有过的。 那是有点久远的事情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来着,是他们拜入门下第几年?第一年?还是第二年的时候? 反正是该拜入师父门下没多久,当时的伊逑方,还没有被师父教训,还是那个趾高气昂的小公子,当时会用些手段欺负自己一直不喜欢的卢微白。 这家伙从小就跟一个受气包似的,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反抗,甚至不会哭闹着去师父那里告状,最多,也就是默默地,在那里看着。 甚至,很少哭。 这对伊逑方和那些同一起欺负卢微白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最好的出气筒和捉弄对象,他们时不时就会欺负卢微白。 大家好像都将这件事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习惯。 可是那一次,卢微白反抗了。 其余的几个人都跑开了,只有伊逑方和卢微白扭打在一起。 可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哪里能打得过从小就习惯干农活现在还发狠的穷小子? 这个时候,他们才刚修炼,连修炼的门都还没有摸清楚呢。 伊逑方很快落了下风,被卢微白压在了地上。 伊逑方当时简直要气炸了。 被一个傻小子给按在地上,他怎么能不气? 他脸色涨红,但是咬紧牙关,绝不求饶,坚持不懈地和卢微白扭打。 最终,还是被那几个孩子叫过来的师父把他们两个分开的。 结果一看,虽然卢微白压住了伊逑方,但是并没有直接动手打伊逑方,反倒是卢微白,胳膊和脸都被伊逑方抓花了。 那之后卢微白修养了一段时间,就没有继续和他一起住在师父的院子里,而是被送到了师娘原本的院子,和林师叔他们一起。 伊逑方现在仔细想想,那天,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决定要欺负卢微白的? 反正,多半是看卢微白不顺眼吧…… “咯啦啦”的轻响,屏风被人推开了,原本被屏风遮挡住的卢微白,出现在伊逑方面前。 “……怎么,你……”伊逑方挑衅的话还没有说完, 卢微白就伸出手,抬起了伊逑方的脸。 伊逑方愣住了。 他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一丝不挂的在水里。 和卢微白这家伙生气,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因为他根本就打不过现在的卢微白。 卢微白只要稍微用点力,就可以轻松拧断他的脖子! 不行,他好不容易才拿到人鱼肉,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然而卢微白只是伸手,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上,轻轻地抹了抹。 卢微白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伊逑方才觉出一点疼痛——原来是在海水里,不知道被什么擦伤了,可能是一些小鱼,也可能是那艘破碎的小船。 伊逑方自己看不见,也没有特别在意。 但是卢微白却是一直在意着。 卢微白的手,很大,比伊逑方的,至少要大一圈,捏住伊逑方下巴的时候,伊逑方能很清楚地感觉到。 卢微白的手指在他的脖子上带着药膏轻轻地涂抹滑动,带着一点凉意。 清晰非常。 让伊逑方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师兄,你不用这样逞强。” 卢微白的声音,比他涂抹药膏的手指,还要轻。 细微的吐息,似有似无地掠过伊逑方被迫仰起的脖子上。 伊逑方终于想起来——是的。 也是这样,当时他之所以欺负卢微白。 卢微白也是这样,叫他“师兄”。 “师兄,师父说,不用太着急……” 伊逑方一把拍开卢微白的手:“行了,你还涂多久?出去!” 卢微白垂眸看他一眼,将药膏放在旁边,顺从地起身离开,还重新拉上了屏风。 “师兄,我生气,因为你完全不顾你自己的安危。你想要人鱼肉,你和我说,我替你取就是了……”屏风外的声音又响起来,可是说到这里的时候,又停下了,“你休息吧。” 伊逑方没有回话。 洗完澡的伊逑方躺在床上,盯着那份人鱼肉,怎么也想不明白,卢微白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卢微白很奇怪。 伊逑方很确定。 可是伊逑方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时云悠悠兮,无人堪握; ……时风萧萧兮,终不可见; ……时雨淅淅兮,寂静不语……” 歌声? 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凄苦。 伊逑方不自觉地,开始跟着歌声走。 一片黑暗之中,出现了模糊的影子,和光。 他看见一个穿着华美的女人。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孩子,一边轻轻地摇晃着手中的孩子,似乎是要哄他入睡,一边静静地看着一个方向。 雨滴沥沥。 歌声从雨声的那边传来。 伊逑方看了女人一眼,却看不太清,于是他继续往前,似乎那歌声对他有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一定要弄个明白。 他走进雨中。 雨,在什么时候,都是带着寒意的吗? 这样寒意的雨,落在他身上。 雨不是很大,像是牛毛一样的细雨,在划破空气之后,带着一点点力量,落在他的身上,只让伊逑方在接触到的短暂的一瞬间,有非常细微的感觉,转瞬即逝。 可是这样的雨太多了,太多了…… 歌声还在继续。 似乎正在飘远。 前面忽然变得温暖起来。 原本已经开始放慢速度的伊逑方,又因为这样的暖意,而加快了脚步。 歌声是从那里飘来的。 伊逑方看见前面出现了光。 红色的,耀眼的光。 那是和月光截然不同的光。 可也是和太阳截然不同的光。 那是,火光。 越是靠近,越是炙热。 越是巨大。 歌声渐渐远去,可是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清晰的哀嚎和呻吟…… “……逑方,快走!” “哥哥,你怎么总是这样,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知道吗?” “噗嗤!” 伊逑方听到了…… “师兄。” 他猛然惊醒,却发现天还没有亮,但是周围尽是温润的灵力光芒,床头出现的,是卢微白那张不讨人喜欢的脸。 伊逑方猛地喘息了几次,才逐渐平复下来。 “喝点水。”卢微白递给他一杯水。 是温热的。 伊逑方逐渐安定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自从离开揽镜观,我不每晚都守着师兄吗?” 确实。 伊逑方缓了缓,刚才的梦境,太真实,太烦乱了。 以至于他到现在都还沉浸其中,梦中的最后一幕…… “师兄,伤口崩开了。”卢微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是在这个时候,居然意外地显得,格外让人安心。 伊逑方这才看见,自己肩膀上的一道伤果然又崩开了 这是伊逑方比较重的一道伤,在逃跑的路上被砍的,当时再多一点,这条胳膊可能就被生生地砍断了,后来虽然被卢微白仔细地治疗过,但是还没有好全,被海水泡发了之后本来就有些恶化,现在又崩开了。 “我给师兄重新上药。” 伊逑方随便点了个头表示同意。 卢微白换得很快,也很轻,但是他还是问苍白着脸色的伊逑方:“很疼?” 很疼。 但是在伊逑方意识到之前,他完全没有在意。 现在意识到了,他反而有点喜欢这样的疼痛,这样会让他清醒一点,觉得自己离那个噩梦远一些。 “没事……”伊逑方刚张嘴,就觉得因为喝了水而有些湿润的嘴里,多了什么。 冰冰凉凉的,还有点甜。 这是,淬灵果? 淬灵果是给修者用的补品,越是修为高的人,效果越好。 像伊逑方这样几乎没有修为的人,吃这种东西,简直就和山猪吃细糠一个道理——浪费。 这淬灵果在这个揽镜观都不多见,当初漆翥堂身为掌门,也只是得到十来颗,虽然每一颗都只有拇指大小,但是在修者里,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卢微白肯定也没有多少。 结果这家伙就这么给他吃了? “好了,师兄,继续睡吧。” 伊逑方狐疑地看着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是他还是三下五除二穿好上衣,抱着枕头躺下了。 难怪过去这段日子他睡得还算安稳,今天晚上却发了梦。 伊逑方重新闭上眼睛,卢微白真是一个老妈子。 第12章 伊逑方重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发梦。 睡着的伊逑方不知道的是,卢微白将那个圆盘,取了出来。 歌者苦。 这个法宝,虽然还没有完成,但是可以使用。 比如,吞掉某些梦。 或者,保存某些梦。 第11章 你喜欢我 天亮之后,他们在那少年的指引下,坐着一条很大很大的鱼,离开这海底的月华孤,回到海面之上,按照指引,前往一座海洋深处的岛屿,去找草药。 大鱼带着他们在海上游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隐约能看到一个环形岛屿的时候,远远地停下。 这里的视野很好,风平浪静。 天空和海面,似乎以那个岛屿为中线,合为一体。 卢微白先一步下来,稳稳地踩在了水面上。 从这里开始,就是这座岛屿的领域,他们只能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大鱼会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 卢微白本来要扶伊逑方,但是伊逑方自己跳下来了,卢微白也不介意,只是在前面走着。 伊逑方默默地在后面跟着。 平静如镜的水面之上,他们缓缓靠近那个岛屿。 近一点之后,就会发现,原来这个岛屿上,只有一棵巨大的树,它的枝叶非常的繁茂,几乎覆盖了整个小岛,那些枝叶,甚至垂到了海水中,海水之上形成的倒影让这个小岛看起来像是一个绿色的线团。 伊逑方看卢微白经过海面之后缓缓散开的涟漪,停住了脚步。 “卢微白。” 他看见卢微白在听到他的呼唤后,停下来,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抬眼看向他,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们是树叶。 是倒影。 在这茫茫海面,除了风云,只剩他们彼此。 “你喜欢我?” 答案是那样的显而易见。 伊逑方问的这样直接。 “嗯。” 如他最开始的设想一般,一模一样的答案。 “为什么?”可是伊逑方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他不信,“你没有理由,也不应该,而且我……” 他自以为很平静,或许还带着一些嘲讽,可是卢微白总是这样平静,总是使得他漏洞百出。 他太讨厌这种感觉了。 “因为你。” 我爱你。 因为你是我如今,唯一希望一直好下去的人。 正如我第一次见到你。 你从来都是好的。 你该从来都是好的。 我希望你,从来好好的。 可是卢微白总能这么轻易地,将这种感觉无限放大。 “你……” 这一瞬间闪过伊逑方心头的感觉,都有什么呢,太复杂了,他不想知道,他只想将它们统统转化成愤怒,“你怎么能对我抱有这样……这样的的想法,不对,不是真的,你是在报复我……” 他快步上前,似乎想要同卢微白争论。 卢微白却从容地伸出手,轻轻地将主动走向他的伊逑方拥在怀里,让自己宽大的衣袖,将伊逑方包裹。 伊逑方再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属于卢微白的气息——温暖,轻柔。 很安心的感觉。 比在冬日难得的暖阳,还要舒适太多太多, 在被海水吞没的时候。 在揽镜观不良于行的时候。 可是这是第一次,伊逑方觉得有所不同。 伊逑方听见卢微白的声音轻轻地震颤着自己的心跳: “你在问我的时候,就已经信了。” 骤然被卢微白温暖气息全面包裹的伊逑方,愣愣地听着卢微白说。 “我喜欢你,因为你。” 但大概就是太舒适,让已经阔别舒适太久,在这一瞬间,伊逑方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卢微白抱着伊逑方的手,似乎短暂地用力了些,但很快,又松懈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不用怀疑,我喜……” “啪!” 还在卢微白怀里的伊逑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给了卢微白这响亮的一巴掌。 伊逑方颤抖着手,赤红着眼,却还是努力在脸上挂着凶狠的表情: “不许说!” 被打了的卢微白,低头看一眼伊逑方的样子。 “嗯。” 他依旧如此平静。 他放开伊逑方,转身,继续走在伊逑方身前,为他在这茫茫海面,用灵力铺展安稳的每一步: “继续走吧。” 第12章 眼下这个世界的你 “哎,妈,你说这两是不是吵架了?”少年生怕那边的伊逑方听不见似的,大着嗓门问正在研磨药材的小蛛。 伊逑方轻飘飘地看一眼少年和小蛛,觉得他们两个才是真的奇葩——看起来明明像是兄妹,非要说成是母子。 小蛛倒是很平淡:“人家吵不吵架,和你有什么关系?” 少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妈,你不能这么说啊,就说卢兄弟,他是一个炼器的,你作为一个炼器师,难道对他不会有额外的关注吗?” 小蛛摇摇头,将手里的东西停下来,认真地对自己人高马大的儿子说:“不会,我遇到的炼器师多了去了,要是每一个都额外关注,我关注得过来?光是关注好你一个,就够得我受了。” “妈,那你总得操心我以后的对象吧,你说卢兄弟怎么样?” 不知不觉竖起耳朵的伊逑方听了这话委实有些惊讶并且觉得少年脸皮厚——不是,你们才认识几天,有五天吗?卢微白那个蠢东西,到底哪里好了,你这么快就看上了他?而且你们不是其他世界的人吗?难道卢微白还能跟着你一起走? 小蛛这才疑惑地看了一眼少年:“你认真的?” “哎呀,妈,你看卢兄弟,修为不错,我们帮他一把,就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别的世界,为人又善良老实,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还能给你打下手不是吗?”少年说的煞有介事,好像卢微白就是他命定的另一半。 小蛛看着自己儿子浮夸的表情,笑了:“行啊,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他要是愿意我没意见。” 你们俩怎么都这么随意@!伊逑方简直不明白。 小蛛又捣鼓了一会儿,然后对伊逑方招招手:“那边的,我又忘记了,叫什么方的,过来一下。” 什么方的圆的?他叫伊逑方,他的名字有这么难记吗? 伊逑方忍不住想递一个白眼给小蛛,但是想到对方的名字也只有一个字,她记不住自己三个字的名字好像也怪情有可原的,又是要给自己修补经脉的人,到底认命地站起来:“做什么?” 小蛛将做好的药物都放在了一个陶罐里,然后递给伊逑方:“你弄伤了人鱼,当然得你去道歉,去给人家上药,走吧,我带你去。” 这对伊逑方其实是有点陌生的体验。 他小时候,是贵族的孩子,即便欺负了人家,也不需要道歉,反倒是对方会给他道歉,然后他去修行的时候,他为了在师父面前做出一个好孩子的形象,除了卢微白,他基本都不会欺负别人,而卢微白又在后来和他彻底不在一处了,离开揽镜观之后,他又过了一段欺负了别人别人给他道歉的日子之后,就逐渐变成了不敢随意地欺负别人,到要是欺负、伤害了别人就必须快点跑的地步,最后,到了只能被别人欺负、伤害的日子…… 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为自己对别人造成的伤害,认认真真地道过歉,更没有这样带着伤药上门的经历。 该怎么说? 伊逑方又想起自己昨天突然给卢微白的那一下。 他抱着陶罐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昨天打了卢微白的这只右手。 昨天晚上,他总是时不时地就要想起,心里总是有点不踏实,每每闭上眼睛将要入睡时,想起那一幕,就会重新清醒。 他昨天几乎一夜没睡。 卢微白昨天也没有来守着他。 小蛛带着他,在美轮美奂,宛如梦境的水底岛屿上缓慢地行走着。 伊逑方的每一次细微呼吸,都会让周围的水流产生轻微的改变,温和的水流将他轻柔地包裹其中,像是有一只非常非常柔嫩的手,极其轻柔地安抚着他,让他的内心不自觉地归于平静,让他觉得安心,温暖。 伊逑方忽然觉得,这就像是昨天卢微白给他的那个拥抱。 都是这么地轻柔,近乎小心翼翼。 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静静地看着海底,看着海底之中各种各样的鱼悠闲地轻缓地游动,看着海底中的树叶和水草缓慢地伸展枝叶,一切都是这么地轻缓。 这么的美丽。 伊逑方欣赏的同时,产生了一点悔意。 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没有早点看到这样的景色,后悔自己没有时常这样平静地站立,平静地注视。 后悔自己给了他那么一下。 第13章 即便他不愿意,他的脑子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卢微白会喜欢自己? 他对卢微白,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一点也不好。 以前在揽镜观的时候,他总是欺负卢微白。 现在回到了揽镜观,他也没有如何亲近卢微白,甚至没有给过几个好脸色。 卢微白是脑子有毛病才会喜欢他吗? 而且,卢微白不是知道吗,正如大部分人都知道的那样,他伊逑方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和卢微白不一样,那个人叫计平安。 伊逑方喜欢计平安到什么程度呢? 是在揽镜观时即使有更优秀的师姐妹也依旧只愿意跟着计平安; 是别人都讨好伊逑方不敢得罪伊逑方的时候,伊逑方只千方百计地想要获得计平安的关注; 是计平安想要下山时,他也想要下山; 是他即便下山后面对无数如云美女,在无数个独自入梦的夜里,想要梦见计平安; 是他即便知道计平安喜欢莫晓鹤,愿意跟着莫晓鹤走遍千山万水,也绝对不愿意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就那样识趣地放弃! 他喜欢计平安,而且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那种喜欢。 他为了得到计平安,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想尽千方百计杀掉莫晓鹤。 那是他最疯狂,最魔怔。 却也最痛快的一段时间。 可是,现在想来,那段时间里,他难道就高兴吗? 不。 在一片海水中,看着周围一切的伊逑方想起过去的那些瞬间,疯狂的,执着的,愤怒的,却没有真正轻松快乐的。 那么他为什么一定要追着计平安呢? 这么长时间过去,这么多事情发生,他对计平安,依旧是喜欢吗? 是什么样的喜欢?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吧? 伊逑方想起计平安和莫晓鹤在一起时温柔浅笑、活泼灵动的样子,想起计平安面对自己时怒目而视,恨不得装看不见的样子。 想到莫晓鹤为了计平安不在乎身历险境的坚毅,想到莫晓鹤为了计平安追着他不放的狠毒。 伊逑方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的喜欢让人觉得疲惫。 是的,疲惫。 他原本以为,那样的喜欢会一直伴随他,要么直到他彻底得到计平安,要么直到他不甘心地死去。 可是命运阴差阳错,让他回到了揽镜观。 师父只是随意地过问了两句计平安和莫晓鹤的境况,就没有过多追问,因为他都知道,他没有责备伊逑方,因为他都理解,他只是依旧将伊逑方看做自己的徒弟,好像伊逑方这一次回来并不是因为落魄得奄奄一息,而是出门历练很久回到门派而已,他甚至要将掌门之位交给他。 伊逑方想到这儿,心头微酸,他何德何能? 卢微白如此。 师父如此。 可他伊逑方,已经为了一个计平安,彻底燃烧了自己。 伊逑方,已经是一根燃烧过的蜡烛,只剩下干涸的烛泪,再也不想燃烧了。 “怎么了?”小蛛停下来等他。 伊逑方回神,跟上她,随口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些鱼,好奇怪。” “是吗?或许在它们眼里,我们才是最奇怪的。” “前辈,您说这里只是你们在这个世界临时落脚的地方,你们还去过别的世界?和这个世界差别很大吗,那些世界,也有人类吗?” 如果卢微白真的跟着他们离开这个世界,他会适应吗? 小蛛用一种简单讲故事的语气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说:“除开这个世界,当然还有很多世界,有些世界很相似,甚至有相似的人,就像你,在这个世界,有一个你,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你,一样的名字,一样的长相,但是会经历截然不同的人生,所以或许也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人,有些世界有很多人,有些世界只有很少的人,可能根本没有你能理解的人,世界是多样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有一个,是不变的。” “什么?”伊逑方顺口问。 小蛛回头看他一眼:“眼下这个世界的你。” 伊逑方微微一愣,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眼下这个世界的自己? 这句话好像不断在他的识海深处轻轻地扣响,宛如那渺渺的大道之音,虽然低微,却让人隐约摸到一点无法言说的玄妙。 “就算再像,你终究只是你,他终究只是他。” 他看见了你。 所以承认。 伊逑方明白小蛛的意思了。 随即他笑了笑:“……我还以为您会说时间和空间,毕竟您要收集包含着时间的眼泪不是吗?” “确实,我要收集它们,我收集它们,就是为了改变时间和空间,所以它们是可以改变的,但是对于眼下的存在,就算是我,也不能改变。” 小蛛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你师妹计平安,和你师弟卢微白,你更喜欢谁?” 伊逑方没有想到她居然会问这样直接的问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本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还是自嘲一下之后,说:“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当然是计平安。” 即便他因为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可是想起她,他还是只能用“喜欢”来联系她的名字,她的存在,她的微笑。 “你喜欢她什么,她对你并不好不是吗,无论是你们小时候,还是你们长大之后,她对你,从来都是区别对待的不是吗?” 第13章 苦苦的 伊逑方愣住了。 是了。 计平安对他也不好。 以前刚到宗门的时候,计平安就因为他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少爷,从一开始就对伊逑方没有什么好脸色,甚至对卢微白的态度都比对自己好许多,后来他开始在意计平安,开始围着计平安转之后,计平安更加讨厌他了,取而代之的是冷若寒霜的脸,而非礼貌性的微笑,和夹枪带棒的语言。 计平安对他的讨厌,从来明目张胆,不假辞色。 “你从来没有得到过她给你的温暖,她给你的,只有冰冷,可是为什么,你还觉得你喜欢她呢?” 小蛛的话,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师父曾经教他修炼时,不可更改的法诀,让他无法反驳。 是啊,这么多年,他到底为什么喜欢计平安。 计平安对他从来不好。 计平安长得也不好,他见过很多比计平安更加好看的人。 计平安脾气也算不上特别好,甚至比不上卢微白。 他到底为什么喜欢计平安,是喜欢计平安对莫晓鹤时柔情的表情,还是喜欢计平安负疚弱小时眼中流淌出的温柔,或者更早之前,喜欢计平安还是少女时的灵动。 记忆在伊逑方的脑海自动翻阅着,最终定格在一个画面,那是被其余人围绕着的计平安。 师父,师娘,同门的众多弟子们,他们都围在计平安身边,和计平安一起笑着。 伊逑方终于清晰地想起来。 就是在那个时候,这个名叫计平安的女孩儿,真正清晰地出现在他的印象之中。 可是,如今看来,那根本不是喜欢。 “……哈……” 伊逑方忽然觉得好累。 眼眶中满是酸涩。 多么可笑啊。 过去了这么多年。 努力了这么多年。 一腔孤勇了这么多年。 他,居然现在才发现,错了。 错了,都错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根本就不是喜欢。 他不喜欢计平安。 从一开始,就不是喜欢。 他羡慕计平安。 嫉妒计平安。 从始至终。 可是年幼的他不愿意承认,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也拥有了计平安,那么就拥有了计平安周围的一切。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计平安,而是计平安拥有的温暖。 可是计平安对他从来小气。 可是他自己从来偏执。 他从来,只是羡慕着。 等他隐约有些明白的时候,那已经变成了习惯,变成了执念。 可当伊逑方回到揽镜观之后,即便没有计平安,那些原本的存在,师父,卢微白,都在那里,他们依旧接受他。 即便没有计平安,他伊逑方依旧是他们承认的伊逑方。 巨大的人鱼出现在伊逑方和小蛛面前。 人鱼的恢复能力很快,这么大一个口子,放在人类身上,说不定到现在还在流血,可是在人鱼身上,已经开始结疤了。 没有伊逑方想象得被海水泡得发白之后的恐怖感。 在海底,人鱼大致有两种,一种是和人类差不多体型大小,被小蛛和少年称为美人鱼的种类,他们大都长相格外美丽,光是看着就知道是海神的宠儿,而另一种,其实和美人鱼长得很像,但是体型要巨大许多倍,也没有普通美人鱼那么鲜亮多彩的鳞片颜色,他们大都只是青灰色的,他们平常主要负责的,就是月华孤的守护。 第14章 但是他们也会感觉到疼,也能听懂语言,感受到情绪。 所以看着伊逑方跟着小蛛,怀里还抱着药罐的时候,他们虽然还记得伊逑方就是出手伤害他们的人,但是并没有对伊逑方发动攻击,只是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小蛛在旁边等他。 伊逑方抱着罐子,艰涩地开口:“……对不起……是我不好……” 短短的一句话,原来没有伊逑方想象得那么难以出口,这反而让他有点意外,因为他原本打算简单地说一个不太诚恳的“抱歉”就了结此事,但是话到嘴边,他说的却是完整的对不起,在这瞬间,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现着什么,就像是在环视山野的时候,你忽然看见一点白光,那应该是一只蝴蝶,但是你的目光还在广袤的山野流转,所以在你将目光回转定格之前,你无法确定。 伊逑方不愿意放过这只蝴蝶,他追随着这熟悉的感觉,仔细地回想着。 “……让你受了委屈。” 他曾经道过歉。 对谁? 记忆稍微往前推,他看清了那个自己道歉之前,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一个男孩儿。 一个木讷老实、脸上带着因意外而空白表情的男孩儿,那双从未在自己面前如此明亮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伊逑方心神一颤,他想起来了——是卢微白。 是年幼的卢微白。 那天,师父不小心,吃多了莫晓鹤带来的淬灵果,这种果实本来是给修炼的人补充灵力的,但是一次不能吃太多,不然就会对修者形成类似于醉酒的效果,然而那天师父一口气大概吃了十几颗,那个时候伊逑方他们虽然还算是孩子,但是也能隐约看出来,师父和师娘的关系,好像有些不太稳定,师父为此很是郁结。 本来师父一个人吃了淬灵果没什么。 吃了十几颗淬灵果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没什么。 但是师父醉了之后,不仅拉着师娘不放,还忽然拉着他伊逑方和卢微白,这就很有什么了。 当时伊逑方真的是吓了一跳,他几乎以为师父是对自己极度不满要斥责自己,要教训自己,可师父居然是让自己为欺负卢微白道歉,向卢微白道歉。 在师父说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和卢微白都愣住了。 原来师父从来都知道。 师父虽然偶尔也会管一管,但是从来没有直接这样要求伊逑方,也没有这样坚定地维护卢微白。 在那个时候,伊逑方其实并不是不愿意道歉,他只是,不太会。 他只看过别人是如何道歉的。 可是他还是说出来了。 现在想想,正是因为这一次道歉,他和卢微白之间的关系稍微改变了一些,才会有后面他愿意去找卢微白,和卢微白一起看了一次月亮。 当然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师父的压迫,可是现在仔细想一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在一众道歉的话之中,选择“是师兄不好,让你受委屈了”这句话呢? 为什么不是含糊的抱歉?不是简单明了的对不起呢? 伊逑方想起了当时的心情,想起了当时的自己,因为他知道——做错的不是卢微白,是他。 确实是他不好。 伊逑方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这只手,似乎还残留着昨天的感觉,残留着昨天,打卢微白脸时的感觉。 即便是现在想起,也觉得心头一空。 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伊逑方在心里又将这句话念了一遍。 人鱼接受了他的道歉,看着他态度还算诚恳,旁边还有小蛛帮忙的份儿上,勉为其难地降低了高度,让伊逑方给她上药。 伊逑方认真地给她涂药,虽然体型有点大,但是并不可怖,相反,她大而圆的眼睛里,反而显出一种天真的可爱来,她冲着伊逑方咕嘟了两句,伊逑方知道她是在和自己说话,可是伊逑方除了能看到上升了两个泡泡外,什么也没听懂。 “她说你为什么需要她的肉。”好在小蛛能听懂,在旁边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很贴心地为他解释了一下。 伊逑方垂下头,他想要人鱼肉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他想给一个女孩儿, 那是伊逑方站在计平安和莫晓鹤对面之后,遇到的一个女孩儿,她的父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亲戚,某一次伊逑方被仇家追得只能躲在一间茅草屋的时候,伊逑方遇到了她。 伊逑方当时以为那个房子一定没有人住了,但是没有想到,还有人将那个四处漏风,一下雨就到处都是水的破烂房子当成家。 那是个小姑娘。 伊逑方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又瘦又小,独自一个人害怕地躲在角落里悄悄地露出一个头看着他。 那个时候伊逑方虽然已经开始落魄,但是还没有到流浪狗的地步,所以在遇到这个小姑娘的时候,相比之下,小姑娘比他还要落魄。 伊逑方当时没有想要搭理这个小姑娘,他只是想要静静地躺在那里,靠着当时身上的一点修为慢慢恢复。 小姑娘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本来应该是和刚进入揽镜观的计平安差不多大的孩子,但估计计平安从来没有那么狼狈过,即便遇到困难,即便经受挫折,计平安在伊逑方的印象里,始终是坚韧的,她身上的衣服从来都是彩色的,她的头发从来都是飘逸的,她的脸蛋,从来都是红润有弹性的。 可是这个小女孩儿不一样,她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皱巴巴的,根本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到处都是粗糙的缝补痕迹,她的头发像是稻草一样,生拉硬拽一般长在了她的头上,头发遮蔽了她的小半张脸,可即便如此,也不能遮挡那张灰暗和瘦削的脸,还有那双干裂的嘴唇。 伊逑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但是以往他见到这样的人,要么是匆匆而过,要么是直接绕开,反正,伊逑方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这样的人。 那个时候,伊逑方就觉得这小姑娘不像计平安,反倒,很像那个刚到揽镜观的卢微白。 这个孩子一开始很害怕他,但是发现他很虚弱之后,她明显放松了些,她没有趁机摸走他身上的钱财,也没有向别人说起他的存在,她像是忽然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宠物一样,远远地,静静地观察他,伊逑方不喜欢她那样的眼神,便时常假装自己睡着了。 直到有一次,他还在假寐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嘴唇正在被水滋润。 下雨了,少女捧了一捧干净的雨水,凑到了他的嘴唇上。 那双不知道被雨水洗过多少遍的手,极其认真地捧着一点水。 那缓慢的老实,认真到近乎木讷。 真是像极了。 后来,伊逑方伤好一点离开了这个小房子,但是第二天,伊逑方就回去了,他将那个少女提了回来,认她做自己的义妹,给她吃穿,让她干干净净地在宅子里生活。 可是她好像并不开心。 伊逑方很忙,没有时间陪她,也不想花时间陪她,他觉得自己能让她吃饱穿暖,不遭受风吹雨打,就算对她很仁义了。 她只能远远地,静静地看着伊逑方。 偶尔,偶尔鼓起勇气,凑到他面前,小声地喊一声“哥哥”,然后被他匆忙的脚步掠过,或者被他疲惫的摆手打断。 他从来没有想到,要真正地对她好。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仔细思考,真正地对她好应该怎么做。 直到伊逑方彻底惹怒莫晓鹤,被莫晓鹤的人追着到他们生活的小院子,眼看就要受到致命伤的时候,她冲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她流着血,却还是冲着他笑,像是花了很大力气,像是在痛苦之中终于找到了一点快乐。 她微笑着叫他:“……哥哥。” 他是修者,她是凡人。 她几乎死了。 如果不是他用自己最后的所有修为保存了她的尸体,用最后的法宝,吊着她最后一口气,她可能真的就彻底死了。 他将她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想着或许有一天,会有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能让她重新睁开眼睛。 可是这个机会直到他被莫晓鹤几乎赶尽杀绝都没有出现。 “……我听说,人鱼肉能肉白骨,活死人,活白骨,我想用人鱼肉救一个人。” 小蛛似乎有些意外,但是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你,救人?难道不是想送给计平安,让她容颜永驻,好让她高兴吗?” 伊逑方微微一愣:“……在你这么说之前,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可是不知道你想法的人,只知道一部分原因的人,很容易这么想吧。”小蛛说得很平静。 比如,你的师弟,卢微白。 伊逑方听着她的话,忽然明白了,当时,卢微白看到他取了人鱼肉之后,回头看着他的那一瞬间,那个表情真正的含义。 是痛惜。 第15章 是不理解。 还有,一点无力。 卢微白说如果他想要,会帮他取。 卢微白从来不问,他为什么要,因为卢微白知道。 知道在伊逑方这里,大半的事情,都和计平安有关。 可即便如此,卢微白还是喜欢他。 即便如此,卢微白还是会在意他受的伤…… 旁边的人鱼,又吐了两个泡泡,但这一次,她的眼中不再是单纯地好奇,而是带着一点疑惑和悲伤。 “……她说,你闻起来有点苦苦的。” 第14章 一颗甜枣 眼泪,悬浮在海水之中。 “……你的代价,我收到了。” 伊逑方和小蛛和人鱼告别之后,向着他们暂住的小屋返回。 “……前辈,你也有自己喜欢的人吗?” “当然。”小蛛收到了伊逑方支付的代价,回去就可以准备给这家伙修补经脉了,等修补好,这两个人应该也就要从这里离开了,所以小蛛也不介意和他们多聊两句,“我收集这些东西,就是为了她。” 伊逑方点点头:“……我想,卢微白……我师弟,他有更好的选择……” 小蛛听到这里,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点惊讶,好像在说原来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你师弟,这么看起来,你好像也没有特别讨厌他。” 伊逑方笑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小时候我确实很不喜欢卢微白,可是现在我长大了,我也经历了一些事情,我能分得清楚好歹。我知道他对我好,也知道他喜欢我,可是这不是我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好的理由,你说他怎么这么傻,怎么就偏偏喜欢了我这么一个人呢?” 喜欢现在这样的我,有什么值得的? 他的修为基本上没有了,不知道还要花上多少时间才能恢复到离开揽镜观时的水平。 他原本显赫的家世也完全没有了,现在他的身上除了漆翥堂给的一点盘缠,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他甚至还有很多仇家,如果卢微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肯定会被牵连。 喜欢现在的他,到底有什么值得的呢? “……可是,他喜欢的不是别人,就是你,不是吗?”小蛛看着他,“这不是你决定的事情,是他决定的事情,这件事他坚持了很多年,就算是你也没有办法改变,你知不知道,你拒不拒绝,都不能改变这样的事实,或许你觉得现在的你不够好,可是这依旧没有改变他对你的喜欢,那么这就说明,他觉得你很好,好到可以忽略你所有的不好,这不是,很好很好的一件事吗?” 伊逑方听得眼神都有些空洞起来。 是啊。 卢微白都知道。 卢微白从小就知道,他伊逑方身上那些不好的地方,可是卢微白依旧喜欢他,因为这样的喜欢,所以即便伊逑方有很多的不好,卢微白还是喜欢他。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要去和他道歉。”伊逑方说着,重新迈开步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远远地,就看见那个身影在水底的沙滩上,被海水轻柔的微光笼罩着。 那个人的视线,远远地落在伊逑方身上。 好像已经很多年,好像还会坚持很多年。 卢微白,你为什么不变? 伊逑方又想起自己问过的这个问题。 现在,他好像隐约知道答案了。 “……师兄,怎么了,这样着急?”卢微白似乎已经忘记了昨天的事情,再一次面对伊逑方的时候,又恢复了那么一副老妈子的样子。 伊逑方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脸上昨天被自己打过的地方,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开口:“……师弟,对不起,是师兄不好。” 这下,换卢微白愣住了。 但是在他终于反应过来伊逑方说了什么的时候,他的脸上绽出一个很傻,很傻的微笑来,好像不敢相信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好事情一般:“……师兄,你刚才说什么?” 这是伊逑方第一次在卢微白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笑。 像是一只忽然被主人温柔抚摸脑袋的大狗。 卢微白从小就是一个慢性子的人,在他的脸上,很少有明显的情绪外露,以前伊逑方那么欺负他多次,他也没有什么生气或者愤怒的表情,像是一个感觉迟钝的木偶,只有很少很少的时候,才会表现出伤心,或者一点点喜悦。 回到揽镜观之后,和卢微白相处这么多天,卢微白顶多也就是轻轻地笑一下,更多的,还是轻轻地皱着眉头。 这是在伊逑方的记忆里,卢微白在他面前第一次这样笑得很明显的样子。 原来卢微白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原来卢微白这样笑起来的时候,原本那张没有什么特色的脸,会变得这样灵动。 让伊逑方觉得自己的心随着这个笑容,猛然有点奇怪。 他没有回答卢微白的问题,只是重新迈开步子,快速地往前走:“总之,就是这样!” 后面的小蛛跟上来:“……你们两个。好了,代价我已经收到了,准备开始修补经脉了。” 小蛛开始给伊逑方修补经脉了。 少年和卢微白在旁边等着。 少年很是惊奇:“不是,兄弟,原来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是天生面瘫!” 少年看着卢微白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忍不住感叹。 “……咳。”卢微白勉强收敛了一下自己不受控制的表情,“抱歉,让你见笑了。” “哎,这有什么。”少年摆摆手,“不过说真的,你也太好被哄了,你师兄只是给你道歉,又不是说喜欢你,说到底,还是因为你挨打了才会有这么一句道歉,等修补好了经脉,你打算怎么办?” 少年说的话虽然有点不好听,但也确实是事实,伊逑方只是为自己打了卢微白那一下道歉,但是并没有说接受卢微白的表白。 而且等伊逑方的经脉修补好了,伊逑方就能重新修炼,到时候,伊逑方会成为揽镜观的掌门,伊逑方会有更多的选择。 而卢微白自己也很清楚,伊逑方从小就不喜欢自己。 “没关系,”但是正如伊逑方说的那样,卢微白是有点蠢的,,“就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不用伊逑方一定要接受自己。 只是自己默默地保留这份喜欢就可以了,和往常并没有不同,唯一的不同,无非就是以前的伊逑方不知道,而现在的伊逑方知道了而已。 少年看着在阵法中间,被自己的母亲仔细修补那些经脉的伊逑方,悄悄对卢微白说:“其实兄弟,说实话,我觉得你比你师兄要讨人喜欢多了,虽然你脸上总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你总是对每个人都释放善意,人鱼是一种很敏感的生物,来到这里的人之中,你是他们最喜欢的一个,就连我都没有这么受欢迎,我说,你放弃喜欢你师兄吧,天涯何处无鲜花,何必单恋一根草啊?实在不行,你看我怎么样?” 伊逑方的眼皮轻轻一跳——这家伙又在和卢微白胡说八道什么? 小蛛轻轻地在他的肩膀上一敲:“专心。” 少年的语气很诚恳,似乎是真的为卢微白感到不值。 卢微白不动,脸上的笑意又重新冒了出来,但是和刚才傻乎乎的笑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的笑,带着一点危险的意思:“你们一个弄哭我师兄,一个就想来弄哭我?” 少年把本来要放在卢微白肩膀上的手又讪讪地收回来:“嗨,你这话说的,我妈那就是,无心之过……” 当时伊逑方哭了之后,本来是只有伊逑方和小蛛知道的,但是,奈何那条人鱼知道啊,人鱼之间是没有小秘密的,偏偏人鱼又很喜欢卢微白,所以没多久,卢微白就知道了,当时少年就在旁边,觉得整个海水的温度都至少下降了一度。 简直有够夸张的。 少年道:“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喜欢你师兄什么?” 少年实在想不明白卢微白这种近乎莫名其妙、还有一点自虐性质的感情。 他觉得伊逑方对卢微白那么差,卢微白就不应该喜欢他,站在少年的角度,说伊逑方是一棵草都是因为看在卢微白的面子上。 卢微白面对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恍惚,好像在他的脑海里,自动跟着这个问题想起了过去的一些片段。 正如少年所说,伊逑方对卢微白并不好。 他们是同一天拜入揽镜观的,他不知道别人是为什么拜入揽镜观,但是卢微白,是为了自己。 那个时候卢微白才十岁多一点,但是村子里很穷,父母也很穷,卢微白还有一个大哥,还有一个妹妹。 那年年岁不好,村里说要向山神献祭,以祈求山神保佑收成,于是难以养活这么多孩子的父母,就将卢微白交给了村里人 大儿子要留着给他们养老,至于女儿,已经早早地送到了别人家里做了童养媳。 第16章 卢微白本来就是一个孩子,那个时候他很害怕,可是他知道,害怕没有任何意义。 最终,他被村里的人绑好,丢到了山里。 他从山上一路往下滚,不知道是他运气好,还是村里的人觉得他必死无疑所以绳子根本就没有怎么绑结实,半路上,松开一点的绳子被一块石头勾住,而卢微白也就这样活了下来。 可是活下来又怎么样呢? 他是被村里人推出来的祭品,他不能现在回到村里,不然只会让自己的父母难堪。 而且村里的人也不会就这样接受他。 可是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年幼的卢微白独自在山里游荡,因为是一片比较贫瘠的地方,所以这一片连凶狠一点的野兽都不怎么能遇上,卢微白不知不觉地翻过了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 饿了就吃一点树皮草根。 渴了就喝一点溪水什么的。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到了什么地方。 也不记得过去了多久。 只是在他再一次遇到人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一条大路边缘,他饿得有些发晕,有人把他抱起来,给他喝了水,吃了粥。 卢微白这才认出这是一队人马。 这是一个少女的车队,里面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在她的旁边,有着另外一个少女,那副冷漠的样子,看起来是小姐的小保镖。 有钱的小姐问了卢微白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看到卢微白落魄的样子,听了卢微白的遭遇之后,少女就建议他去修炼。 “我们也是要去修炼的,等修炼有成,就会变得很厉害!你想有什么就有什么!” 修炼? 这个词对当时的卢微白来说,是非常陌生的。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人生就是想尽千方百计吃饱饭,睡好觉,没有什么修炼。 可是少女告诉他,修炼有很多好处,可以吃饱饭,可以穿暖和,可以得到很多东西。 她问卢微白最想得到什么。 她说她想成为一个大能,能够拯救很多人的那种。 卢微白在那个时候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问,该去什么地方才能修炼,于是两位少女就你一句我一句地给他推荐了很多地方,但很多地方,都是要看天赋和资历的,只有一个地方,它对卢微白这样的人来说,或许还有一点可能的机会,揽镜观。 -------------------- 一颗甜枣 给各位读者的,嘻嘻 第15章 一见钟情 于是卢微白和两位少女告别到了揽镜观,准备参加揽镜观那一次的收徒大会。 他在揽镜观的山下等着,在那里,他看到了很多想要尝试的人,可是他们大部分,都在爬那揽镜观四千多阶的台阶的时候,就坚持不下去了,后来卢微白才知道,那个台阶平常和普通的台阶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在收徒大会的时候,就会变得每一步都暗藏玄机。 卢微白当时也在爬这些台阶,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了同样在爬台阶的伊逑方。 和卢微白很不一样,卢微白身上只有一身破败的衣服,个子也不高。、 可是伊逑方,他是一个实打实的贵公子,他当时穿的衣服很漂亮,和很得体,卢微白甚至觉得伊逑方身上的衣服在发光,实际上,也确实在发光。 那是伊逑方最好的一套衣服,是因为要来求仙问道,所以特别裁剪的,上面都是用特殊的丝线绣出来的暗纹,会随着光影的变化而显现或者隐没,看起来就像是发光一样,在爬到一半的时候,就连卢微白都有点坚持不下去了,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不觉得饥饿,不觉得寒冷,甚至没有多么疲惫,他只是不明白。 求仙问道之后,他要做什么呢?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坚持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他只是觉得很难过,他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但是又从来都只有一个人,坚持下去,无非就是,回到那样的状态而已。 世界很大,他很渺小。 人很多,可是他只有一个人。 坚持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 未来确实可能存在温暖和饱腹,可是未来也存在更多的寒冷和饥饿不是吗? 卢微白从来知道的,未来是未知,而未知的可能,并不一定,全都是好的。 他回头看着他后面的阶梯,他已经爬到了很高的地方。 在阶梯之外,是连绵的群山。 是一碧如洗的天空。 那是他曾经生活的世界,随着他一步步往上攀爬,正在离他远去。 那个世界对原本的他而言是那样的广阔,可是现在,他站在很高的地方,觉得世界都小了很多。 还要往前吗,往前是未知,往前或许就要和曾经的世界分离。 那么,放弃吗? 从这里放弃,从这里下去,就这样结束一切。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为什么不这么做,他又将视线放在了前面的阶梯上。 那个穿着很华丽的男孩儿,看起来比他稍微大一点的男孩儿,还在往上走。 他不像卢微白这么气定神闲,还有心情停下来看看周围的风景,他的腿明显有点颤抖,气息明显有些粗重了,他明显已经很累了。 卢微白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这么累,也不明白对方明明已经这么累,却还是没有回头,甚至依旧在目视前方,抬头挺胸,装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起初,卢微白和他是有一段很远的距离的,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放弃,随着台阶的不断延伸,他和这个男孩子之间的距离缩减了。 越来越近,不过百十阶的距离而已,只要卢微白想,就可以轻松地超过他。 卢微白也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看着这个明明很疲惫却还是坚持目视前方的背影,那一点点胜负欲在卢微白的心里彻底湮灭,澎湃起来的,是好奇。 他想知道。 想知道前面这个男孩儿能坚持到什么程度,为什么要坚持。 于是他慢悠悠地走在男孩儿后面。 男孩儿迈出一步,他跟着迈出一步,他们就这样,保持着一个相对的距离,缓慢地前进着。 在经过一半的阶梯之后没多久,卢微白明显觉得前面男孩儿的速度又慢了一些。 他一开始以为他只是累了。 可是后来,等卢微白经过男孩儿走过的那些地方时,卢微白才明白,原来越是往上,要跨过阶梯,就越是艰难,一开始,只是阶梯本身或者阶梯之间产生了变化,并不明显,后来,阶梯上面会出现一些东西,或许是一点小石子,或许是一个小动物,再后来,阶梯上面,会对应一个幻影,上面会有一些题目,当然,不是什么诗词歌赋,不然卢微白这样根本就没有读过什么书,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孩子怎么能通过,那是一个小人,会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比如,你觉得天是什么? 地是什么? 人是什么? 你只有回答了,才能通过。 一开始,卢微白回答得很随意。 可是后来,卢微白再面对这些问题时,就忍不住思考,有一个问题很直接:“你为什么想要修炼?” 卢微白想说,他不想忍受寒冷,不想忍受饥饿。 可是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懵懂的卢微白,懵懂地说:“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弃,我想知道,前面那个人,为什么坚持。” 于是,他通过了那个问题,和那个男孩儿,最终一起站在了最后一阶台阶之后的平地上。 他明明已经很累了,汗水流下,他身上的衣服颜色都明显地变深了,鬓边本来整齐的头发,也有一两缕跑了出来。 可是他依旧站着,好像这是什么不能丢弃的骄傲。 卢微白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在男孩儿注意不到的地方,依旧思考着。 金灿灿的落日余晖铺在这个平台上,将通过的五个人都照亮,将本来在云雾之中的山顶,照得宛如仙境。 其他三个人,或坐或躺,没有站着的,就连他卢微白,都是坐着的。 他也累了,就算他觉得那些阶梯和普通的阶梯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对一个孩子来说,走这么远的路,还是会累的。 只有他,只有那个穿着华丽的男孩儿,他笔直地站着,太阳最后的光辉,将他满是汗水的脸照得格外漂亮。 那一瞬间,卢微白几乎想要走到那个男孩儿面前,真的很想问他:“你为什么不放弃,你回去,依旧能享受温暖,享受食物,不是吗,你为什么要坚持?” 然后,他仔细地看着男孩儿。 可是卢微白失去了这样的勇气,或者说,卢微白从来没有这样的勇气。 他只是看着他。 只是跟着他。 在那一瞬间,卢微白清晰地明白,他,是因为他的坚持,所以抵达了这里。 第17章 如果换一个人,他还会到这里吗? 或许会吧。 但肯定没有那一瞬间那么漂亮。 卢微白这么想。 那之后,他们一起通过了八卦阵,成为了师父漆翥堂的徒弟。 其实,在知道自己和他是同一个师父,是最亲近的师兄弟的时候,他心里是高兴的。 当然高兴了,伊逑方一看就知道很多东西,他说不定会给自己讲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可是伊逑方不喜欢他。 年幼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伊逑方不喜欢自己。 伊逑方最开始捉弄他,欺负他的时候,他只是不明白,只是不知所措,他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自己不够好。 可是后来,计平安告诉他,伊逑方不喜欢他,只是因为他太软弱,只是因为他和伊逑方一起分享了师父的关注。 只是因为,卢微白和伊逑方不一样,他是一个穷酸的孩子。 这些,从本质上来说,都不是卢微白自己的错。 伊逑方只是不喜欢他。 只是不喜欢他这个师弟。 除了软弱,其余的,是他难以改变的。 于是,在又一次伊逑方欺负他的时候,他反抗了,他将伊逑方压住,想要报复他。 可是看着伊逑方那张坚决不服的脸,卢微白又想起了,那漫长台阶上的他。 于是好不容易产生的一点想要报复的心,也在极短的时间里,宣告破灭, 他没有反抗,大概是这一次受的伤有点多,让师父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孩子之间的玩闹,只好将他和伊逑方分开。 卢微白没有反对,他除了觉得师父可能也有点不喜欢自己之外,更多的,是妥协,对伊逑方不喜欢自己这件事,而自己无力改变这件事而妥协。 他去了师娘那里,被林师叔他们带着,除了极个别时候,他和伊逑方一起的时间几乎没有,就连见面,都少了许多。 在那一段时间,他不再去想这件事,也很少主动关注这个人,林师叔他们教给了他很多东西,他每天都很忙。 他以为,这样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就这样沉寂了,永远不会再浮现。 直到,很多年以后,师父告诉他,伊逑方因为计平安和莫晓鹤,过得很不好,修为也大幅跌落,所以他要把原本应该教给伊逑方的掌门之位,交给他。 他应该欢欣鼓舞地接受。 应该直接忘记伊逑方那个人。 可是卢微白很不争气地发现,他很不争气地,只在意师父的前半句话,伊逑方过得很不好。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放弃,为什么不放弃对计平安的执着,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逞强? 他在将要跨越化神境界的时候,也在思考,在追究。 或许所有人都不明白,可是卢微白却比任何人都明白。 因为那就是伊逑方。 那就是他认识的伊逑方,在所有人都没有看到的地方。 伊逑方始终是那个伊逑方。 而他,也始终是那个跟在伊逑方后面的卢微白。 回到现在,卢微白看着在阵法之中,正在修补的伊逑方,脸上重新恢复了温柔浅淡的笑: “有些人,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心动。 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第16章 不是她 经脉修补好了,伊逑方和卢微白告别小蛛和少年之后,踏上了返途。 “虽然经脉修补好了,但是之前的修为确实一点也没有留下,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而且。”在离开之前,小蛛看着自己旁边的三个大男孩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但是还是尽量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想到,你的体质这么特殊,虽然经脉修补好了,但是你的体质,如果要稳定修炼的话,可能要找人帮帮你。” 小蛛说的体质问题,伊逑方自己是知道的,但是卢微白并不清楚。 伊逑方自身,是冰灵根,一般来说,冰灵根都是非常适合修炼的,但前提是,如果他不是炉鼎体质。 很遗憾,伊逑方就是这么一个炉鼎体质。 当初家族将伊逑方送到揽镜观修炼,归根到底,也不是想要伊逑方成为呼风唤雨的大能光耀门楣,只是有高人指点说他要是不去修炼可能性命难保,而一众门派之中,只有揽镜观在这方面算是正人君子。 因此伊逑方才带着这个秘密上了揽镜观。 当然,当时伊逑方拜入漆翥堂座下之后没多久,温岁雪就看出来,他和漆翥堂商量了一下,将卢微白带走免得伊逑方总是欺负卢微白的同时,也是为了让漆翥堂能够更加方便调整伊逑方的体质,本来经过漆翥堂多年的调整看,伊逑方的体质随着修为的上升也有了一定的改善。 于是漆翥堂和温岁雪想了不少办法,将伊逑方的体质问题给压制了下去。 但是随着温岁雪的死亡,伊逑方离开揽镜观的种种经历,伊逑方修为尽失的同时,关于体质的压制也都失去了效力,当然,也正是因为种种原因,伊逑方到现在,除开漆翥堂之外,还没有谁知道这个秘密。 但是这样的体质在小蛛面前就很明显了。 修补经脉的同时,他的体质问题也就重新冒了出来。 “没有办法重新压制吗?”伊逑方问。 小蛛摇头:“本来是有的,但是你的经脉才修补好,如果现在压制的话,你的经脉承受不住,而且,可能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损害。” 连她都没有办法避免的伤害,那确实很严重了。 伊逑方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那算了,你说的找人帮我是指?” “你是冰灵根,修为又很低,我的建议是……找一个和你修为一样低的水灵根或者冰灵根修士双修,但是这样对你来说并不划算。最好的办法,还是找一个金丹期或者元婴期的金灵根,化神期的木灵根……” “……好了,别说了。”伊逑方和卢微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少年就已经羞红了脸,打断了小蛛:“不是,妈,你当着我的面说什么呢,我还是一个孩子呢!这种话你不要这么轻易地就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啊,你难道不应该悄悄地,私下和人家说吗?” 小蛛一脸的不理解:“?他们一起来的,我是医生,不这么说该怎么说,该说的就要说啊。” 伊逑方的脸皮也不是那么厚,本来就够丢脸了,现在觉得更丢脸了,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于是对他们鞠躬道别:“好的,我记住了,这一次真是麻烦二位了,我们日后再登门道谢,就此别过。” 少年赶紧和他们挥手:“再见,有空再来啊。” 伊逑方转身离去,心想,就是有空也绝对不会轻易再来了。 离开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要顺利很多,毕竟离开的时候那些人鱼对卢微白的态度都很友好,亲自将他们送到了安全的海域。 伊逑方看着卢微白被一群漂亮可爱的人鱼围绕着,心里简直想不明白,卢微白这张木头一样的脸,到底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等卢微白和人鱼们一一告别,伊逑方已经等得懒得站着,直接在旁边坐了下来。 “师兄,回揽镜观吗?”自从上一次之后,卢微白就和伊逑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但并不是刻意地疏远,他还是会跟在伊逑方后面,还是会恭恭敬敬地叫伊逑方师兄。 伊逑方看着他掏出飞行法宝:“暂时不,我得先去一个地方。” “好。” 卢微白虽然没有问伊逑方是要去什么地方,去做什么,但是他知道,伊逑方带着人鱼肉,肯定是很着急的。 果然,伊逑方脸上似乎带着一点焦急和期待。 飞行法宝的全速前进是很快的,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可是伊逑方好像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卢微白也不在意,他只是将速度提升到最快。 但是在这之前,他给伊逑方罩上了一层防护。 这能让伊逑方在急速前行中不会感到难受。 没有半天,伊逑方就让卢微白停下来。 他带着卢微白,到了一个山林之中,然后走入了一个隐藏起来的洞穴,那个洞穴的位置很隐蔽,很幽深,越是往里走,就越是寒冷。 卢微白没有想到,伊逑方还准备了这样一个地方。 是了,伊逑方是冰灵根,虽然不是极品冰灵根,但也是非常好的冰灵根,要想制造一个冰冷的洞穴,当然是没有什么难度的。 但是为什么要制造这样一个地方? 这里面太冷了。 就算伊逑方是冰灵根,经脉都已经得到了修补,但是他现在根本就没有什么修为,可能扛不住。 卢微白跟在后面,为伊逑方隔绝了这些寒冷。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尽头。 出现在伊逑方和卢微白面前的,是一个小水塘,水非常平静,没有一点波纹,而在水中,是一片冰,从水面看下去,能看到,冰的中间,是中空的,而里面,有一个人影。 第18章 卢微白没有想到,伊逑方在这里放了一个人。 但是他很快明白过来,伊逑方的人鱼肉,就是要用在这个人身上的。 而不是计平安身上。 他心里泛起一丝不太合时宜的喜悦,但还是问伊逑方:“我帮你浮起来?” 伊逑方点头。 他当初放下去的时候,修为还算够看,所以能轻易地制造这样一个地方并且放下去,当时的他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找到人鱼肉的时候,没有力量亲自托起来。 卢微白将水下的冰浮起来,才发现,里面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儿。 她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卢微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儿。 她看起来还很小。 卢微白知道伊逑方过去有很多家人,但是卢微白一直以为,伊逑方的那些家人都死了。 “这是你的妹妹?” 卢微白本来想问这是不是伊逑方的女儿,但是想到伊逑方追求计平安多年无果,应该是没有什么女儿的。 伊逑方点点头,将女孩儿从冰棺里抱出来:“我认养的妹妹。” 他将人鱼肉小心地取出来,然后放进少女被撬开的嘴里。 人鱼肉是很神奇的东西,入口即化。 少女的身体会自动将其吸收。 在少女服下人鱼肉之后,很快,就能看见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泛出一点红润。 卢微白不再犹豫,当即抹去满洞穴的冰霜,纯粹的木灵根的灵力,让原本寸草不生的洞穴之中,陆续长出了一点苔藓。 少女的睫毛在温度回升之后,轻轻地颤动,然后睁开了眼睛,她的身体被冷冻了太久,还有些僵硬,不能骤然回到格外温暖的环境,只能慢慢适应。 少女睁开眼睛,一开始似乎有些看不清楚,但是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看清了抱着她的伊逑方,她露出一个笑,她的记忆,始终停留在,她为伊逑方挡了一下之后:“哥哥,你没事吗?” 她虚弱地问。 伊逑方点点头:“嗯,我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少女说着,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伊逑方温柔地哄着她:“睡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 这是卢微白在飞行法宝上第三次看着抱着少女的伊逑方了。 伊逑方终于忍不住了:“你要说什么?” “师兄准备把她带回揽镜观?” “怎么,不行?”伊逑方可不觉得卢微白会阻止自己的决定。 果然,卢微白摇摇头:“不是不行,只是师兄带回去之后,要怎么安排?将她收做弟子吗?” 可是伊逑方目前自己的修为都得从头开始。 如果推给师父,师父已经说过了,温琼玉就是他的关门弟子,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一定不会再收下这个小姑娘了。 伊逑方似乎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只是揽镜观是目前他唯一能回去的地方,所以卢微白也只能带着少女回到那里。 但伊逑方却并没有过多思考,他看着卢微白,然后开口:“你不是收胡云了吗,让她跟着胡云做个伴儿吧。” 他当然也可以直接将小姑娘收做自己的徒弟,漆翥堂不是说了吗,在揽镜观上给他留了山头,这就是说他不仅可以在揽镜观上常住,也有了收徒的资格,虽然不知道小姑娘的天赋如何,但是他硬要收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伊逑方没有这么做,而是将小姑娘交给卢微白,说白了,就是变相地表示自己信任卢微白。 不知道卢微白是怎么想的,他听了伊逑方的话之后,只是点点头:“好,那在师兄恢复之前,就让她在我那儿吧,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之前别人叫她二丫,不记得有什么名字,我就给她重新取了一个,和我姓,叫伊凤蝶。” 第17章 共同的小师妹 伊凤蝶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旁边围着三个脑袋。 一个好像正在看书,不认识。 一个已经睡着了,嘴角上还挂着晶莹的口水,也不认识。 一个是还没完全睡着,但是已经在不断点头的脑袋。 伊凤蝶仔细地看了看,惊喜地发现,这个脑袋她认识! 哥哥! 她刚准备开口,那个看书的脑袋似乎已经发现她醒了,便放下书,伸出手在她的额头上摸了摸:“嗯,体温差不多正常了。” 旁边的伊逑方一下就醒了:“醒了?正常了?” 他眼中的睡意一下子就褪去了,看着伊凤蝶问旁边的人。 那个已经完全睡着的小脑袋哼唧一声,没醒。 那个看书的人将那个小脑袋的男孩儿抱起来:“嗯,你们聊,我送胡云去睡觉。” 胡云本来看终于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出现在这里,高兴得一定要等着伊凤蝶醒了和她打招呼,结果等到大半夜伊凤蝶都没有醒,实在撑不住睡了过去,谁承想他睡过去没有多久,伊凤蝶就醒了。 醒过来的伊凤蝶被伊逑方抱在怀里,说实话,她有点受宠若惊,实在是之前伊逑方从来没有和她这么亲近过,她有点不知所措。 “哥哥?”就连这个称呼,其实她都没有怎么在伊逑方面前叫过。 “醒了就好,饿不饿?”伊逑方稍微松开她,问。 伊凤蝶这才缓慢地想起自己是为什么昏迷这么久,对了,她帮伊逑方挡了一下,她当时其实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很危险,她不想伊逑方就这么死了,所以扑了上去,但是她也没有想到,那么疼,疼得她都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结果她现在不仅没有死,居然还不觉得疼了。 她一边吃伊逑方给她端过来的东西,一边好奇地看着伊逑方。 伊逑方没有怎么和她相处过,但是和胡云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也算知道怎么和孩子打交道了:“这里是我的宗门,也算是我的家,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宗门,你的家了。你的小命差点就没了,哥哥我很厉害,所以以后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了,知道吗?” 伊凤蝶其实不是很懂,她没有读过书,遇到伊逑方之前根本就没有人愿意搭理她,所以她的理解速度总是要慢上一些。 那个看书的脑袋又回来了:“刚醒最好不要吃太多,休息一下慢慢来。” 看书的脑袋说着,递过来一个有些奇怪,但是格外漂亮的果子。 伊逑方看到这个果子的时候似乎有点惊讶,弄得伊凤蝶有点不敢接。 伊逑方就伸出手,接过来:“这是哥哥的……师弟,你以后就叫他,卢哥哥。” 但是卢微白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表示对伊凤蝶的友好和包容。 伊凤蝶这才接过伊逑方手里的果子:“……谢谢卢哥哥。” 然后伊凤蝶才知道,在她受伤之后,睡了很久,哥哥是好不容易才把她救醒的,而卢哥哥也帮了忙。 卢哥哥和哥哥一样,都是好人。 伊凤蝶就这样开始了在揽镜观的生活。 除开卢微白卢哥哥之外,她第一个在这里认识的人就是胡云。 胡云看起来比她大一点,就事事都让着她,照顾她,分享给她一些好玩儿小玩意和一些好吃的,还带着她在周围玩儿。 然后伊凤蝶认识的就是温琼玉和漆翥堂。 温琼玉是专门来找胡云玩儿,顺便看看她的:“哟,这就是卢师兄和伊师兄带回来的小姑娘,别说,还真有点像,师父,我看着孩子挺乖巧的,要不您把后门开开,收小姑娘做关门弟子,当我的师妹,这样小姑娘就可以叫我师兄了。” 漆翥堂似乎是不太愿意但是又没有办法的样子:“我看你就是不乐意当最小的,想要一个师妹是吧,我话先说在前头,就算她真成了你师妹,伊逑方也不会让你偷他的小白菜的。” 稀里糊涂的,伊凤蝶就成了漆翥堂的关门弟子。 这下,胡云称呼伊凤蝶的时候,就不能再喊凤蝶妹妹,只能喊小师叔了,为着这件事,胡云低落了整整两天。 不过两天之后,他就又和小师叔玩得很高兴了。 伊逑方说这样一来她就多了两个哥哥,他是大哥,卢微白是二哥,温琼玉是三哥,她就是四妹。 漆翥堂,不,现在该叫师父了,听了这话一直在笑,说他们三个做哥哥的估计凑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师妹值钱。 伊凤蝶第一次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愿意陪着她。 伊逑方说,以后揽镜观就是她的宗门,也是她的家。 她很喜欢这个地方。 时间过得飞快。 自从伊凤蝶拜漆翥堂为师之后,伊逑方就搬离了卢微白的院子,到了漆翥堂给他准备的院子里。 这个院子所在的山头很不错,灵气很充裕,很适合伊逑方这样的人从头开始修炼。 也很适合伊逑方带孩子,伊凤蝶是个小姑娘,宗门里没有比伊逑方更适合带着她的人了。 第19章 伊逑方搬离卢微白的院子一方面是不方便,确实不方便,住在那里每天看着卢微白就觉得有些别扭;另一方面,还是伊逑方受不了了——他想不明白,他就不在揽镜观二三十年的光景,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内,卢微白就变得这么受欢迎了。 几乎每天,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找卢微白,他们有的是其余门派的师兄师姐,来找卢微白帮忙,有的是同门的师弟师妹,来单纯地给卢微白送东西,那架势,好像卢微白就是这个世界最珍惜的修者,现在不多看两眼就看不到了似的。 伊逑方看着就觉得烦不胜烦,于是干脆带着伊凤蝶搬走了。 一开始伊凤蝶还有点失落,毕竟搬走了她就不能随时和胡云一起玩儿了,但是后来卢微白让胡云给她带了一只可以载人飞行的纸鹤,只要一点点灵力,就可以使用,在这个时候,跟着漆翥堂修炼的伊凤蝶已经有了一点进步,能够掌握一点灵力了,这只纸鹤很适合伊凤蝶。 这天,伊逑方正在和伊凤蝶讨论这两天的学习进度,伊凤蝶忽然很失落地说,这两天胡云忙得都没有空陪她玩儿了。 伊凤蝶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即便胡云每天一个一口小师叔的叫着,但是他们说到底,也算是同龄人,因此平常也玩儿得很好,像这样胡云没有和伊凤蝶玩在一块儿的情况实在不多。 伊逑方很随意地问:“他一个小孩子,能忙些什么?” 再说了,他这个病号都搬出来了,卢微白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虐待孩子的人,胡云怎么会这么忙? “胡云说,他师父要出门,每次出门都要准备很多东西,他做徒弟的,当然要帮忙了。”伊凤蝶回答,“如果哥哥也要出远门,那我也会帮哥哥准备的!” 伊逑方觉得这小姑娘真是可爱,但是心里也很疑惑,卢微白要出远门? 不过和他关系也不是很大,他也没太在意。 结果第二天,他还是在送伊凤蝶去漆翥堂那里的时候,没有忍住,问了一句:“卢微白那个傻子出门了?” 平常伊逑方不常送伊凤蝶,因为都有温琼玉来接,或者有胡云跟着他一起,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了,有了伊凤蝶之后,胡云也跟着来漆翥堂面前跟着学了。 伊逑方想了一晚上也想不明白,卢微白做什么需要离开揽镜观,之前陪着他伊逑方去月华孤算是正经事,但是平常都不会离开揽镜观,都是别人上门找他,居然出门了? 还在批阅各种文卷的漆翥堂头也没抬,自从温岁雪去世之后,偌大一个揽镜观的大小事务就都是他一个人在负责,当初收伊逑方和卢微白当徒弟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这两个家伙能替自己分担一部分,结果事实是伊逑方这家伙下山之后二三十年没有回来,一回来就满身伤地掏空他的老本,而卢微白那个家伙又实在使唤不动,好不容易又收了一个温琼玉吧,结果这小子别说帮忙了,每天不给他添堵就谢天谢地了,因此漆翥堂也是很忙的,本来还可以稍微忙里偷闲,但是又收了伊凤蝶这个小家伙,漆翥堂这段时间也难得地忙成了陀螺。 因此对于伊逑方的问题,他想也没想:“是啊,回去了。” 回去? 这个词可真是有意思。 “这里就是揽镜观,他还有什么地方要回去?”伊逑方冷笑,不要告诉他卢微白那个木头在外面已经成家立业了。 而且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卢微白不是孤儿吗? “回他们的村子里。”漆翥堂快速地处理完手中的文卷,大概是不想继续被打扰,就专心对伊逑方简短地解释,“你不知道?也是,你下山得早。微白那个村子有很传统的祭祀仪式,当年微白就是因为村民的祭祀被送到了山里,微白的前些年……跨越境界的时候差了一点,有一部份原因是父母恩没有断干净,所以这些年,他都得回去,直到断了父母恩为止。可惜微白的性子实在有些软弱,本来早就该完成的事情,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完成。” 漆翥堂说着,似乎也有些无奈。 断父母恩。 只是修者基本都要经历的一步,一般来说,修者们在决定踏上修炼这条道路的时候,就会断掉和父母之间的尘缘,伊逑方就是这样,在他被送往揽镜观的时候,父母就告诉他只要他活着就可以,王府里的事情不需要他操心,王府愿意给他一些东西,那是王府的事,他愿意在多年以后放弃修炼回到他们那里,那是他的事情,其实并不是因为所谓的世俗观念而必须履行的,而如果他的父母是寿终正寝,伊逑方估计也会一直在大道上走下去,甚至不会去参加他们的葬礼。 如果有一些修者在入门之前没有断父母恩,那么在之后,有了一定的进步之后,也会去断父母恩,比如踏入金丹期的时候,他们就会以各种方式,断了父母和自己的恩情。 卢微白应该早就金丹了,可是居然到现在还没有断父母恩? 他和卢微白虽然外形上看起来还是二十岁的少年,可是当年来揽镜观,大家就都十来岁了,在揽镜观学艺差不多二十年,下山的时候都有三十岁了,后来他在凡间待了差不多三十年,算起来,他们也已经五六十岁了,卢微白的父母,至少也得快八十岁了,居然还活着? 而且,漆翥堂的语气听起来,这父母恩,断得很推拉? 如果卢微白的父母曾经对卢微白好也就算了。 伊逑方本来还想再问两句,漆翥堂已经在脸上露出了笑意:“哟,你们俩兄弟,小时候天天打架,现在关系变好了你还知道关心人家了?” 伊逑方被他说得面色一沉:“……我就是随口一问,他去哪儿关我什么事?” 第18章 不愿快步 卢微白离开自己的住处之后,其实没有立刻离开揽镜观。 他站在揽镜观的山脚,独自站了很久。 下山前,漆翥堂来找过他,告诉他,修炼之人迟早要断了父母恩,而且像他这样,早就应该断了,不用感到愧疚。 可是他还是没有办法这么轻易地就做到。 师父曾经说要将揽镜观交给他,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就这样听从师父的安排,可是一想到是自己这样的人接过揽镜观,他就害怕。 就像此刻。 他其实不愿意离开揽镜观。 也不愿意回到那个将他带来这个世界的地方。 可是那里也是他的家,是他的根。 这个小乡村,相比他十多岁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有了很大的改变,它变得很热闹,很繁华,街上到处都是小商贩,即便已经入夜,玩耍的孩子们还在街道上快乐的来回奔跑。 他们其实都不认识卢微白,但是卢微白却认识他们。 这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 卢微白在街上缓慢地走着,看着他们小摊上的物件,听着他们的吆喝和欢笑,觉得自己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应该立刻从这里离开,直接前往他的目的地,这样,他就不会被这些明亮欢快的存在刺痛。 可越是刺痛,他反而越是舍不得这样离开,就像是,在那个人面前。 卢微白每一次面对伊逑方,尤其是如今的伊逑方,都觉得自己应该离他远一些,可一方面又舍不得。 卢微白一方面控制不住地想要看着他,想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想要让他也只看着自己,可是一方面,又觉得刺痛,想要离开他,想要永远,远离这样漫长的刺痛。 因此他很清楚,伊逑方不会属于他。 就像这些明亮的小灯,就像这些人们脸上的欢笑。 可是卢微白还是没有办法加快自己的脚步,他还是没有办法,让自己低着头走路。 在前面,出现了一个站着的影子。 那个人似乎和他一样,也和周围的一切人和物,都格格不入。 那个人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还是没有办法遮掩他浑身的气质,他像是一个矜贵的少爷,正在不耐烦地等待自己不懂事的小厮将他想要的东西捧到他面前。 卢微白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人和伊逑方有点像。 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小地方,也有这样的人。 卢微白刚准备收回视线,却发现,那个人,似乎已经透过面具,看到了他。 在他们两个人视线对上的这一瞬间,卢微白简直不敢相信。 他认出来了——这个人不是像伊逑方,他就是伊逑方。 伊逑方显然也认出了他,于是他抬起手,在人群中,冲着他勾了勾手指。 卢微白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周围的明亮依旧。 欢笑依旧。 可是现在,它们不再刺痛卢微白。 因为它们在那个人出现的瞬间,都不再对卢微白具有吸引力。 卢微白走到伊逑方面前,一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倒是伊逑方指着旁边一个铺子说:“饿死了,我要吃这个。” 第20章 伊逑方指着的是一个卖馄饨的小铺子。 在这样的夜晚,光是闻起来就很香。 他说的是这样直截了当,好像他在这里出现,就是为了等着和卢微白一起吃这个小铺子里的馄饨,好像这样的事,他们一起做过很多次,很多年。 理所当然地让卢微白忽然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也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灯火,也有一点可以欢声笑语的契机。 伊逑方出门着急,身上没带钱。在揽镜观里本就没有用钱的机会,何况他这个大少爷早已落魄多年。。 一路到了这个地方,等着卢微白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没钱。 伊逑方一整个白天本来是想修炼的,却怎么也不能静下心来,没一会儿就翻翻以前的卷宗,上面写着他们这些弟子的一些家底,但是上面不够详细,于是又回来修炼,但是没一会儿,又觉得胡云那小子应该闲着没事,又去晃荡一圈,花了两颗伊凤蝶给他的糖,从小家伙的嘴里知道了卢微白每年都去的小镇。 然后又回来修炼。 结果一天快过去了,已经是黄昏时分。 平常的修炼时间已经完全结束了。 想了想,伊逑方最终下定决心——他倒要看看卢微白这个家伙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要拖这么久! 又是丢给温琼玉一个消息让他帮忙照看一下伊凤蝶,就戴上一个面具下山了。 伊逑方的仇人不少,他现在的修为还不如伊凤蝶那个小姑娘,出门在外,总是要多一些遮掩的。 伊逑方还以为卢微白早就到这里了,结果到了这儿才发现没有感受到卢微白的气息,卢微白居然比他还要慢一些,于是他也就在这个地方等着卢微白了。 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么体面地站在人群之中了。 自从他落魄以来,多得是他不敢在街上堂皇而过的时候,而且也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穿得这样体面了,现在想想,这些都是因为卢微白将自己带回了揽镜观。 如果没有卢微白,伊逑方都不敢相信,自己还有这么从容地在人群之中等待的一天。 他看着来来去去的人们,看着他们三两成群,看着他们或笑或抱怨,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这大概就是作为人类的喜悦吧。 伊逑方看着周围的一切,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的同时,也在想,卢微白是怎么看待这一切的,这个蠢家伙像是一块木头一样,好像和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有些格格不入啊。 这个时候,伊逑方闻到了一点香味。 顺着香味看过去,他看到了一个馄饨小摊子。 放在伊逑方年少的时候,他对这些东西是不屑一顾的,但是落魄之后,有时候能不能吃饱都是一个问题,伊逑方的少爷脾气也就改了不少,虽然被卢微白养了一段时间,又变得有些挑剔起来,不过他现在对这些东西倒是还算喜欢。 等卢微白来了,和他一起吃一点吧。 于是他看到卢微白之后,理所当然地招呼对方。 却看卢微白在听完他的话,原本有些呆滞和迟疑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像是一个刚挨完骂的小孩子忽然得到了奖赏。 原本带着一点浅灰的眼睛都有了神采,里面有着集市上的一点灯火,也有着伊逑方的影子。 这样的笑容,给伊逑方一种揽镜观那经年不变的镜湖忽然泛起涟漪一般的感觉。 伊逑方看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自己先一步在卖馄饨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了。 这家伙,以前也没有这么爱笑啊? 卢微白跟着坐在他对面。 老板很快上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自从月华孤回到揽镜观,已经过去一段时间,秋天已经完全过去,马上就是雨雪霏霏的冬天了。 伊逑方站在人群里等了一会儿卢微白,早就觉出了一点冷,在这种情况下,吃一碗这样能一路暖到胃里的馄饨,再好也没有了。 他又想起之前和卢微白在海边的时候,自己几乎每天都要吃一碗,因为那里的馄饨会在里面加一些晒干的小鱼小虾。 这里虽然没有小鱼小虾了,但有新鲜的菜叶子,看着也很可口。 “师兄怎么来了?”卢微白问。 伊逑方夹着馄饨:“还能怎么,师父让我来看着你呗。” 伊逑方如今跟伊凤蝶两个孩子待的时间久了,也不像刚被卢微白带回来时那样低沉了,倒有了两分活人气,反正比卢微白这个家伙要好不止一星半点,对这样的伊逑方而言,说一两个小谎,简直信手拈来。 卢微白听完,只是轻轻一笑,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在伊逑方对面跟着吃起来。 这不是卢微白第一次回到这个小镇了,他每年都来也不见漆翥堂派人来看着他,今年倒是想起来了。 真是一个好师父。 吃完馄饨,卢微白照旧负责付钱,伊逑方瞧着对面还有卖果子的,就在卢微白付钱的时候,直接走过去选了起来,卢微白于是拿着还没合上的钱袋走了过来。 伊逑方自己拿着一个果子,丢给卢微白一个果子,这才心满意足地漫步在街头。 “我说你不是比我先出发这么久,怎么现在才到,你是在和乌龟比谁更慢?”伊逑方嗤笑一声。 “没有,我不知道师兄在这里等着我,所以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卢微白没有吃果子,只是擦干净后,拿在手里。 耽搁了? 路上还能因为什么事情耽搁? “你接下来去哪儿?”伊逑方手里的果子转眼就快吃了一半了,“我累了。” “嗯,去我本家。”于是领路的就变成了卢微白。 卢微白在没有遇到伊逑方的时候,就走得挺慢的。 在遇到伊逑方之后,不管是吃馄饨,还是带路,都很慢。 他想慢一点。 再慢一点。 第19章 父母恩 “听师父说,你每年都来,为什么?”伊逑方似乎只是随口问问。 但卢微白知道,伊逑方为了这个问题都跑到自己面前了,说明伊逑方确实很在意了:“没什么,就是来报父母的生养之恩。” “哼。”这一次,伊逑方的嗤笑刻薄而尖锐。 好像是在嘲笑卢微白的愚孝。 又好像是嘲笑卢微白那养到一半就放弃现在却让卢微白报恩的父母。 伊逑方将吃完的果核随手丢开,正准备擦手,旁边卢微白就递来第二个果子。 伊逑方一共就拿了两个。 这意思很明显了。 可卢微白把另一个也递给了他。 伊逑方看着卢微白递过来的手,从他手里拿过这个擦干净的果子。 看着卢微白那张平静的脸上理所当然的表情,然后直接将手里的果子塞进了卢微白的嘴里! “给你就是你的,信不信下次你求着我给我都不给你!”伊逑方说完,恶狠狠地甩手走了。 卢微白猝不及防,赶紧咬住了果子才没有掉下来。 看着伊逑方的背影,有些呆愣的想——还有下次? 卢微白本家在小镇末尾的一个山脚下,从外面看,还算气派,六进的大院子,门口亮着灯,好像有人在等。 还没到门口,就显然有人认出来,然后从门里走出来一对中年夫妻。 他们看起来全然没有伊逑方想的那样七八十岁,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 卢微白在旁边说:“这是我的大哥和大嫂。” 伊逑方恍然。 原来卢微白这小子还有大哥? “你们有几个兄弟姐妹?” “三个,大哥,我,还有小妹,小妹在我之前,就送人当童养媳了。” 这么说起来,卢微白的父母,就留了他大哥一个孩子? 女儿送人当童养媳。 二儿子送出去当祭品? “微白回来,累不累,我们准备的饭菜,爹娘都等着呢。”卢微白的大哥热情地迎上来。 “这位是?”他大嫂显然没有想到卢微白居然还会带一个外人来,有些惊讶和无措。 “我师兄,麻烦嫂嫂给他安排一个僻静的屋子,到时候结束了和我一起回去。”卢微白淡淡地说。 “哦,这样,好,我这就去安排。” 伊逑方笑着问:“哦,还准备了饭菜?” 卢微白没有阻止他,哪怕他们刚才才一起吃了馄饨和果子。 大哥很是热情:“自然自然,道长这边请。” 看起来倒是比对卢微白这个亲弟弟还要热情上心一些。 按理说,卢微白的大哥,如今也应该六七十了,可是看起来,还是如壮年男子一般年轻。 伊逑方打量了对方一遍,跟着他走,果然没一会儿就看到一个院子,今天天气不错,饭菜都摆在院子里,菜已经上齐了,等着的人不少,粗略一看居然有五十多个! 伊逑方有些复杂地看了卢微白一眼——这家伙还真是一个香饽饽?回家吃个饭都有这么多人陪着等? 第21章 卢微白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轻声在他耳边解释:“不都是为了我,也是本家聚餐的一种,那边坐吧。” 卢微白说着就带着伊逑方往一个地方走,那是一张还没有坐满的桌子,桌子旁边已经坐了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起来这就是卢微白的父母了,他们虽然看起来已经很老了,但是并没有什么病态,眼中依旧带着一种神采奕奕的光芒。 “阿白回来了,来,这边坐。”其中的老妇招呼卢微白。 卢微白便带着伊逑方坐了过去。 卢微白的大哥和大嫂也坐在这里。 却没有看到卢微白说的那个小妹,不过看其他人都已经准备动筷,伊逑方也就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席间卢微白的父母拉着卢微白拉拉家常,脸上洋溢着情真意切的笑意,好像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争气的儿子,也是发自内心地想对这个儿子好,卢微白的大哥也不住给卢微白介绍什么菜好吃,旁边的那些客人也不时有上来和卢微白搭话,问问卢微白近况的。 看起来一片宾主尽欢。 伊逑方和卢微白已经在外面吃过了,眼下就算都是他阔别了许久的山珍海味,伊逑方也没有什么胃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嘴里始终嚼着一块肉,这样就能显得他很忙,不用和别人搭话。 他静静地在旁边看着卢微白风轻云淡地应付这些人愚蠢至极的问话,然后看着卢微白不动声色地偶尔给他夹菜。 就好像卢微白一点也不介意。 而且,希望伊逑方也不要介意似的。 “你要在这个破地方待多久?”吃完饭之后,伊逑方问忙着检查屋里是不是缺少东西的卢微白。 “嗯,一般是七天。”卢微白默默地将原本的香炉给换成了伊逑方平常喜欢的那种。 “这么长?”伊逑方没有想到居然要待这么久,他可没有和伊凤蝶说自己要出来这么长时间,到时候回去了小姑娘还不得哭唧唧的? “师兄不用待这么久,我明天给你一个飞行法宝,你先回去吧。易容吗?” 最近因为伊逑方在揽镜观足不出户,所以伊逑方曾经的那些仇家都安分了一些,没有来找麻烦,但要是伊逑方在外面独自晃荡的次数多了,或者时间久一点,那些人说不定就会立马追来了。 伊逑方自己也知道。 他的仇家确实不少。 一部分,是因为他的家族,他当初下山,就是因为家族内发生了变故,他不得不回去解决。 伊逑方忽然想到,或许这就是他跟着卢微白来的原因。 “行了,七天就七天,易容什么的,等要走的时候再说吧,去去去,我要休息了。”伊逑方不耐烦地赶卢微白。 卢微白没有再和他争论,只是点头:“好。” 伊逑方是一个国家某个王爷的儿子。 伊逑方的父亲,老王爷风流成性,虽然有着三妻四妾,但是宅院之中的关系一直挺好的,他一共有七个老婆,每个老婆都有孩子,基本都只有一个,只有四姨娘,因为是双胞胎,所以有两个。 伊逑方是老王爷的正妻,也就是王妃生下的儿子,算是正儿八经的世子,从小就受到了宠爱,又因姨娘们的宠爱和谦让,越发得无法无天,但是这样的日子,在老王爷经过一个修者知道他的体质之后,结束了。 老王爷和王妃爱子如命,即使舍不得,也只能将伊逑方送上揽镜观。 相比让他成为下一个王爷,他们更希望他长命百岁。 “逑方,以后你一个人,要多照顾自己。”王妃在他走之前,轻轻地摸着他的头。 “哎呀,我们的儿子天赋异禀,以后是要做仙人的,你这般舍不得可如何使好?”老王爷安慰着王妃,但是在面对伊逑方的时候,也是有些担忧,“儿子啊,修炼的路很漫长,我们不在你身边了,你也不要太伤心难过,去认识一些新的朋友,不要让自己一个人,知道了吗?” 原来,当时父母还说过这样的话。 可惜伊逑方没有做到。 他确实认识了新的朋友,可是很多时候,也还是一个人。 他本来也以为自己会在揽镜观上待一辈子,直到修炼有成,可是没有想到,在他二十九岁这年,他收到了继承王位的长兄的来信。 “逑方,多年不见,世事沧桑。按照父亲的意思,本不应该将你牵连进来,但如今狡兔死,走狗烹,王府上下遭人陷害,父亲已经病重,若是方便,望速归。” 望速归。 这三个字狠狠地印在伊逑方的脑海之中。 在揽镜台上的漫长修炼。 在计平安周围的兜兜转转,他都没有想到这样的三个字会有一天,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当它们出现的时候,自己心中是这样的澄澈。 原来他也放不下。 放不下他的来时路,放不下父母恩。 修炼对他来说没有这三个字重要。 计平安对他来说,也没有这三个字紧急。 王府的情况比他预计得还要糟糕。 父亲已经被逼得自刎谢罪,但即便如此,对方还是不愿意放过她们。 伊逑方是修者又怎么样? 敌人的后面,也有修者,而且不止一个,而且绝对不比伊逑方这个才修炼了二十年不到的小毛孩子弱。 伊逑方带着兄弟姐妹,和他们周旋,苦苦支撑,这一撑,就是七八年的光景,周围的兄弟姐妹们,有死去的,有和他反目成仇的,可是伊逑方一直坚持着。 一直坚持着…… 可是最终,只有他了,曾经偌大的王府,只剩下他。 长泪低落在无边的夜色中。 那个时候,伊逑方也想,要是……要是有人在他身边,哪怕不是计平安,他或许…… “师兄?” 伊逑方睁开眼睛,发现卢微白坐在自己的旁边。 他有点不太清醒。 原来,是梦。 他又做梦了。 他明明,有一段时间,没有做这样的梦了。 梦里的那一切,都还没远去,在这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苦苦支撑的那段时间。 “……卢微白?”他有些不太确定地抬起手,想要看看这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卢微白接住他的手,点点头:“嗯,师兄,是我。” 心中的纷繁思绪蹁跹而去,伊逑方逐渐清醒。 他想起来了,不是卢微白突然出现在这里,而是因为他跟着卢微白。 他的头有些疼,勉强坐起来,才发现,天光已经大亮。 他有点意外。 “师兄,该洗漱用早饭了。”卢微白已经替他准备好了洗漱用品。 伊逑方在洗漱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在梦中的眼泪,还留在他现实的脸上。 第20章 烂泥和狗 卢微白白天好像没有事情做,这个院子里也没有什么人,便在询问伊逑方的意见之后,改换了伊逑方的容貌,带着伊逑方出去游玩儿。 伊逑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想去哪里,他都跟在旁边,偶尔给伊逑方一点建议。 伊逑方买了不少东西,大部分都是给伊凤蝶带的,也多亏这样,他和卢微白之间的对话也多了不少。 “你说这个她会喜欢吗?” “嗯,会的。” “小姑娘的衣服也该买新的了,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货色,顺便给胡云那小子也买点。” 可怜伊逑方曾经一个一掷千金,穿衣服只穿绫罗绸缎的贵公子,如今落魄得只能用着卢微白的钱给小妹妹挑衣服。 “这件?颜色比较合适吗?”卢微白倒也配合,认真地陪着伊逑方挑选,花纹,颜色,款式,卢微白虽然不太懂,但还是尽量想象穿在小姑娘身上之后的样子。 “二位眼光不错,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一套了,看着料子,多顺溜啊,好多小姑娘都喜欢,可惜买不起呢。” “多少钱?” 店家比了一个数。 伊逑方咬牙:“这么贵?你当我没有眼睛?这布料值这么多钱吗?” 他现在落魄了,但眼光可不差,这料子是不赖,可是哪里要这么多,就算是卢微白的钱,也不能当这个冤大头! 卢微白看着他和老板反复争论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地笑了。 两人一直在外面游玩,午饭都没有回去吃,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去。 大哥和大嫂依旧在门口等着他们。 “今天晚上也要一起吃饭?”伊逑方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明白过来。 卢微白微微点头:“嗯,今天是另一批客人。” 伊逑方翻了个白眼,跟着去了,还是昨天那个院子,还是那张桌子,但是周围的人却都换了。 伊逑方自落魄之后,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样场面,当然,也落魄之前也不怎么喜欢。 尤其是这种虚伪得让人忍不住想吐的场面。 第22章 他看着那些人对着卢微白的笑,就觉得恶心。 终于吃完饭,卢微白照旧送伊逑方回来休息,伊逑方买了很多东西,有些东西放在卢微白这里,卢微白帮着他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 子夜时分,静静躺在床上的伊逑方,睁开了眼睛。 他看一眼旁边袅袅的香炉之中飘出的烟雾,皱了一下眉,但是没有多管,静静地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推门。 在将这个宅邸都大致观察一圈之后,他又回到了这里,重新躺下。 第二天,卢微白还没进门,就看到已经洗漱完的伊逑方站在门口,似乎正在等他。 卢微白愣了一下:“……师兄今天醒得真早。” “嗯。”伊逑方点点头,“你不是说你还有一个妹妹吗,这两天都没有看到她?” “……她……”卢微白原本还算放松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 “走,我们今天就去这里看看。”伊逑方直接决定了。 卢微白没有拒绝。 他带着伊逑方上了街,买了冥纸,和一些少女喜欢的衣裙。 伊逑方也没说什么,在旁边默默地跟着。 卢微白带着他出了小镇,到了一片荒山。 真的是荒山,山上到处都是石块,很多杂草长在石块里,在这种地方,甚至没有人愿意来耕种。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梧桐树。 梧桐树宽大的叶子,形成一片绿荫。 在绿荫之中,树根旁边,有一个小土堆。 “就是这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卢微白点头,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在土堆前,然后一样接着一样地点燃了。 火光在烈日下燃烧起来,将那些东西舔舐干净。 “你不恨吗?”沉默许久之后,伊逑方问。 卢微白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摇头。 “呵,”伊逑方轻笑一声,“也是,你这样的人,怎么会那么做呢。” 父母恩,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这样难以断绝的。 他伊逑方尚且割舍不下,经年不忘。 更何况,是卢微白这样一个容易被满足的小木头呢?他虽然长大了,可是心底里,依旧是那个被丢弃的孩子不是吗? 这一天,他们很早就回去了。 晚上一起吃饭,果然又是一批新的客人。 伊逑方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吃,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卢微白旁边喝酒。 一杯,接一杯。 等卢微白送他回去的时候,他似乎已经睡着了,是卢微白抱着他回去的。 卢微白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似乎要将伊逑方的脸看穿,久久不愿离去。 他想要摸摸他,想要亲亲他,可是最后,都放弃了。 他起身,离开。 平静地,走入那浓浓的夜色之中。 而伊逑方,却再一次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清明,没有一丝醉意。 他稳稳地站起来,端起桌上早就冷却的茶水,没有喝,只是倒进了卢微白放置的香炉里。 水落在火星上,让它熄灭。 “哼,给你机会也不中用。”伊逑方重新放下水杯,“就这种东西在我面前还能用两次?” 他推开门,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直到他们返回的路上,院子里都还算热闹。 可是现在,这个院子很安静。 寂静如死。 在院子的最深处,是本家的偌大祠堂。 只是这个祠堂和别的祠堂不太一样,这里没有放置什么牌位,只是在最上首的位置,放着一个巨大的莲座,上面的每一片花瓣,都微微地朝向下方。 而在莲座面前,是刚才那些还在院子里一起吃饭的人。 男女老少,都在这里。 当然,这也包括了卢微白的父母大哥大嫂,他们在最前面。 他们都跪着,很是虔诚。 他们分作两批,一左一右,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道路,整个院子的房屋,都没有亮灯,除了这里。 只有这里,明亮着,光芒争先恐后地挤出门,像是一张迫不及待张开的口,等待食物自己走进来了。 他来了。 它的食物,已经换上一身素白衣衫的卢微白,正缓步而来。 走进这挤出来的光芒之中,跨过门槛,越过这些渴望的人,走向那个莲座。 那些渴望的目光跟随他。 贪婪如有实质,黏腻地攀附着。 卢微白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左手边的父母,他们也跪着,眼中带着渴望。 卢微白看着他们,想起白天和伊逑方一起去的荒山,想起那梧桐树下的土堆,他闭了闭眼,上了莲座。 所有人,在他坐下之后,举起双手,向着他捧起来。 他们都在呼唤: “请仙体赐我长生灵血。” 男女老少,跪着,捧起手,渴望着。 目光都落在卢微白这儿。 或许是这样的事情重复得太多了,卢微白在一片渴求中抬头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得,不真切,就好像他现在所处的周围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在很久很久之前,梦到的一个剪影。 这一瞬间,他忽然很想丢下这里的一切,不顾周围其他所有人的目光,走出这一道门,让无边的阳光和清风重新包裹自己,带着自己去到那棵梧桐树,躺进那个土堆。 但是他没有。 他重新低下头。 因为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而且,外面是漫漫长夜,没有阳光清风。 他是被困在沼泽的人,即使满身污泥,即使难以喘息,可这一切就是他的真实,他只有在这里,才能活下去。 他垂头,松手。 那些人跪拜着。 低语着。 一切都是这么地,让他疲惫。 他的父母站起来,手中一人拿着一把小刀,一边念念有词,一边走向了莲座。 这样的事情,在昨天,在前天,都是这样的。 他们会割开卢微白的手腕。 修者带着灵力的血会缓缓滴落,落在最近的花瓣之中,当第一层花瓣都有一线血红之后,流向第二层,第三层,然后花瓣被人一层层取下,分发。 这么些年,每一次,都是这样的。 卢微白已经习惯了。 “卢微白,过来。” 在这之中,他听见了这个平稳的声音。 他红着眼抬头。 看见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伊逑方,正站在所有人身后,目光冰冷地盯着除开他卢微白之外的一切。 他靠在门边,脸上挂着从容骄傲的笑,那只向他伸出的手,耐心而坚定等待着。 “卢微白,过来。” 他再一次重复,带着耐心,和不容置疑。 卢微白再不管周围的一切,离开莲座,向他而去。 可是膜拜他的人,低语的人,却骚动起来,有人出声叫他,有人带着鄙夷的声音指责他,有人用各种冰冷的目光看着他。 他都不在意。 多么恶臭。 他只想逃离。 他一步步地走出这缠缚他的渴望,向着他,向着伊逑方走去。 他没有说话,伊逑方却笑了。 “怎么,接连两个晚上给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放血终于累了?”伊逑方将他拉过来,伸出另一只手,挑着他的下巴。 他顺从地,轻轻地将自己的下巴垫在伊逑方温凉的手掌上,睫羽微动,那在昏暗的烛火下,也分外清晰的泪,竟意外地让他这张原本分外寻常的脸,多了几分让伊逑方说不清道不明的,美感。 伊逑方活了这么些岁月,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过往的大部分岁月,他都跟中邪似的,只关注计平安一个,对其他人,不过是单纯的美丑评判罢了。 卢微白自然也在这其他人之中。 可在这瞬间,卢微白这张向来只有一副缓慢的老实的脸上,染上一点悲伤,如此顺从地带着两行泪痕的脸像只犬一样垫在他掌心之上的这瞬间,伊逑方心里,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白。 他向来是个精明的人,只要清醒着,除非刻意忽略,不然他的脑海总是在算计,算多算少,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可是在这瞬间,什么也没有。 真是非常久违的陌生。 但紧接着,伊逑方就明白了——他产生了一种满足。 伊逑方拉起卢微白,按着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呵,真像是一条被抛弃的狗,怎么办呢,他们不知道珍惜你,你只能跟着我走了。走吗?” 卢微白在他脖颈处轻轻点头。 伊逑方觉得这一瞬间,自己的心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看见了吗?”他愉悦地笑着,依旧一手按着卢微白的脑袋,一手环着卢微白的背,像是一只狮子,在捍卫自己的猎物,他看向其他对卢微白虎视眈眈的人,如此高兴,眼中闪烁着兴奋而骄傲的光,“他是我的狗。” 第23章 是属于他这摊烂泥的狗。 他卢微白断不掉的父母恩,他伊逑方来帮他断! 从此以后,卢微白再也不会被你们抛弃,因为,他已经属于我。 “卢微白。” 卢微白抬眼看他。 泪痕未干。 “没出息。”伊逑方腾出手来,一手擦去他脸上的眼泪,一手启动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法宝,在擦完眼泪之后,勾起他的脸,“走了。” 他的脸贴近卢微白的额头,轻启的唇在卢微白看不见的地方,似有似无地拂过卢微白散落的长发。 “嗯。” 卢微白半跪在他脚边,闭上眼。 他是烂泥。 而卢微白,是自愿烂在烂泥的狗。 第21章 关于爱 很快,他们就重新回到了揽镜观。 因为是卢微白准备的法宝,所以传送的最终地点,是卢微白的卧室。 卢微白依旧抱着伊逑方。 伊逑方也没有放开他。 他任由卢微白这只伤心,可怜,又脏兮兮的狗挂在他身上。 “……所以说,你就该听师父的,早点斩断父母恩,不过现在也行,你这样的大孝子,简直能成为全天下孝子的楷模。”伊逑方说着,撩起两缕卢微白的头发。 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卢微白的头发很偏亮。 也挺舒服的。 比最好的绸缎还要让人觉得舒适。 啊,是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触碰过卢微白的头发。 原来他是第一次,和卢微白有这么亲昵的互动? 看着卢微白全然没有半点反抗的样子,伊逑方简直觉得心情好极了。 “哭吧,这一次哭够了,下一次就不能为这些东西哭了。”伊逑方轻声低语。 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卢微白的手抓着他的衣角:“……嗯。我以后不为他们哭了。” 伊逑方今天晚上很兴奋,可是他终究还是没有抗住睡意。他的修为没有多少长进,虽然灭了卢微白的香,但还是吸入了一点,要不然他早就睡过去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反正,在睡过去之前,他记得,自己是一直抱着卢微白。 谁知道,他一觉醒来,怀里空空如也,别说卢微白了,连床被子都没有。 “呵。” 他气笑了。 他倒要看看卢微白能回避到几时。 这一回避,就是月余。 伊逑方真想冲到卢微白的山头,将他揪出来。 “逑方,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漆翥堂敲敲他们二人之间的桌面,将伊逑方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嗯,我都听到了。”实际上,伊逑方除了一开始漆翥堂关于他现在修为长进缓慢的分析之外,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隐约听见什么丹阳长老,金灵根。 “是吗,那你的意见如何?”漆翥堂又问他。 伊逑方不耐烦了:“你是我师父,你看着安排吧。说起来,卢微白最近又在干什么?” 漆翥堂也是无语了:“……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你现在这点修为,欺负人家可真是够呛。” 伊逑方真是没有想到自己的亲亲好师父心里居然就是这么想自己的,他咬着后槽牙回头:“师父,人是会长大的,我现在对卢微白已经很包容了。” 你就不能念着我一点好吗? 漆翥堂似乎思考了一下:“也是,时间过得真快,你和微白都长这么大了……”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脸上原本轻快无奈的表情,逐渐变得深沉。 伊逑方知道,漆翥堂这是又想起了那个人。 他也收敛了脸上玩笑的神色,趁着这个时候,认真地问:“师父,你老实告诉我,温琼玉,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说,我不应该这样直接叫温琼玉的名字,我应该,叫他师娘?” 漆翥堂笑了,笑得很无奈,很温柔:“虽然我有想过你们可能都猜到了,但是你们说出来的时候,我果然还是会觉得,有些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温琼玉和他。”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吗?”温琼玉,难道不就是温岁雪吗? “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漆翥堂苦笑,“他们是那么地像,相似的灵魂,相似的性格,甚至连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的样子,都是那么地像,他去世之后,我以为我活成他的样子就好了,他就在这里,只要我活着,他就一直在这里。” 漆翥堂拍拍自己的心口。 “可是原来不是这样的,没有他的日子,时间是那样的漫长,漫长到我独自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于是我还是想,想把他找回来。” 漆翥堂看着伊逑方:“在你离开揽镜观的这段时间,微白知道你过得很辛苦的时候,他应该也有想过去看看你吧,可是他要替我在这里顶着,他自己还有一堆事情,我明明知道他很累,我明明知道希望渺茫,可是我还是想,只要我尽快找到他就好了。我去了很多地方,世界诞生之地扶桑海,世界遗弃之地汤谷……都没有他的影子,最终,我去到了月华孤。” 那个时候的漆翥堂真的觉得,如果这一次失败,他或许就该彻底放弃了。 “可以。”但是,没有想到,月华孤的主人小蛛在听完他的恳求之后,居然点了点头。 漆翥堂怎么能不惊讶,怎么能不惊喜,怎么能,不怀疑? “真的吗?” “真的,他虽然被镜湖选中了,但是那并不是所有世界的他,只是另一个世界的他,在这个世界,他还没有被寻找出来,漆翥堂,温岁雪曾经留了东西在我这里,正如你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你。”小蛛这么说着。 温岁雪从来没有说过,他舍不得漆翥堂。 他和漆翥堂分别的时候,是那样的决绝。 可是原来,温岁雪也舍不得他。 “极北雪山。” 漫无边际的白。 风雪不断地遮蔽着视线,像是一重重的布,永远在更迭。 漆翥堂已经记不起,这是他在这里徘徊的第几天,但是他很清楚,哪怕是他,如果再这样继续徘徊下去,可能也坚持不了多久。 如果理智一点,他应该暂时从这里离开,然后等下一次,再来寻找。 可是漆翥堂还是不愿意就这样放弃 他从这座雪山,来到那座雪山,又从那一座雪山,缓慢地徘徊到另一座雪山……在一无所获之后,又一路沿途返回,回到了这座雪山。 风雪大盛。 在这茫茫的风雪之中,他像是一个被模糊的剪影,随时都会被这风雪同化,连身上与风雪截然不同的黑红,都要被这风雪点点遮没,在下一瞬消失。 在这样的风雪之中,漆翥堂发现了同样将要被这风雪撕裂的生灵。 那是一个独自颓然坐在风雪之中的影子,很瘦削,一时之间,竟然辨认不出,到底是男是女。 他的黑发似乎比他整个人还要长,被这风雪无情地拉扯着。 但影子似乎对这一切都没有过多的感觉,他只是呆呆地,抬头,顺着被风雪卷向天空的长发,凝视着天空。 他的周围,已经有了厚厚的积雪。 如果不是漆翥堂探查之后确定影子还有生机,他或许都要怀疑凝视着天空的影子,是不是已经在这风雪之中,回归死亡。 “在看什么?” 漆翥堂在离影子大概还有五步的安全距离处停下来,在这风雪之中,用灵力裹挟着自己的声音,问。 在这个距离,漆翥堂终于能确定,这是一个少年。 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 少年似乎这才从无边无际的风雪和呼啸声中回过神来,将视线从深深吸引他的天空,缓缓移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漆翥堂。 对他而言,在见到漆翥堂之前,时间,对他而言,似乎没有什么概念,每一分每一秒,都只是毫无意义地流逝,甚至连存在本身,都变得没有确切的概念,没有明显的必要。 从他拥有意识以来,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让他那么的倦怠,似乎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没有过多存在的意义。 他记得的东西太多了。 他遗忘的东西,也太多了。 他是那样崭新的生命。 他是这样疲惫地等待着消亡。 再过一会儿,他的发,他的羽翼,连同他本身,都会被这风雪同化,成为这极北之地的片片飞雪。 然后,又一次迎来他心之所向,梦寐以求的消亡。 可是漆翥堂来了。 他就在他身后。 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如此近。 那么远。 “……雪。” 回首的他在风雪中轻声回答,他的声音是那样的细微,在这风雪之中,如同蚊呐。 风雪模糊了他的声音。 同风雪纠缠在一起的发遮蔽了他的面容。 风雪,将他与他隔开在这五步之中。 第24章 可是漆翥堂还是听见了,可是漆翥堂还是看见了。 漆翥堂迈步,向着他走去:“你叫什么名字?” “琼玉……”他说,“温……琼玉……” 听到这个名字的漆翥堂,在距他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下了。 碎玉琼花…… 温岁雪,原来,你真的舍不得我…… “走吧。”漆翥堂重新迈开步子,将他从雪地之中扶起,在他身上堆积的积雪,都在漆翥堂手掌有力的牵引下,离他而去,“我带你回去。” 温琼玉听见漆翥堂这么说了。 “嗯。” 漆翥堂听见温琼玉这么答应了。 风雪仍在肆虐。 但他已经停止徘徊。 时间与存在,于温琼玉而言,有了必要。 漆翥堂坐在满是书香气的大殿里,他的背后,是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书架。 以前,温岁雪还在的时候,是漆翥堂给他收拾。 后来,温琼玉回来了,变成了他给漆翥堂收拾。 “是的,他们很像,他甚至有着一部分温岁雪的记忆,可是逑方,知道吗,温岁雪就是温岁雪,而温琼玉,就是温琼玉,他们都是我内心的空虚,都是我的爱,可是我始终不能因为我的自私,就将他们变成同一个人,我爱温岁雪,因为温岁雪是温岁雪,我爱温琼玉,因为温琼玉是温琼玉。” 漆翥堂难得说得这样认真。 而伊逑方,也第一次,真正听到漆翥堂说出关于爱的理解。 伊逑方听着这样的话,很想说,师父,你这是自欺欺人,如果温琼玉没有和温岁雪相似的地方,那么你还会带他回来,还会爱上他吗,归根到底,你爱的,不还是曾经的那个温岁雪吗? 可是看着这样的漆翥堂,想到那样的温琼玉,伊逑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他其实有些羡慕。 温琼玉对漆翥堂来说,是一部分的温岁雪,是一部分的曾经的漆翥堂,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就如他对温岁雪而言一样。 他们互相映托着彼此,互相理解,等待,守护,包容。 如果这样都不是爱,那么什么才是爱。 伊逑方想,或许他应该羡慕漆翥堂。 羡慕漆翥堂还能找到这份爱。 还能有勇气面对这份爱。 羡慕漆翥堂,能拥有这份爱。 那么,他伊逑方呢? 那么,卢微白呢? 卢微白对自己的喜欢,对自己的爱,也像漆翥堂的爱一样吗? 第22章 这些家伙都疯了吗 伊逑方决定去亲自问问卢微白了。 他做出这个决定很不容易,毕竟他在有了自己的山头之后,很少主动去卢微白的山头,如果有什么事,卢微白会让胡云跑腿,如果胡云跑腿解决不了,卢微白就会亲自来,但是这样的机会也不多,因为本来,他们俩直接需要直接交流的事情,也不多。 伊逑方忙着修炼,重新捡起修为,闲暇的时候还要照顾伊凤蝶。 而卢微白,这家伙是一个痴迷于炼制法宝的器修啊。 因此,伊逑方觉得卢微白大概率还在那个炼制法宝的房间。 觉得自己应该直接找卢微白问个清楚,但是他没有想到,卢微白居然又不在自己的山上。 “你师父呢?”怎么又出去了? 伊逑方很是不理解地问负责看家的小豆丁胡云。 胡云回答得很爽快:“师父说有人请他吃饭,他去赴宴了,今天晚上才会回来。” “行。”伊逑方没有想到原来卢微白真的会出门,“我回去了,你小子不用和他说我来过了。” 伊逑方说这话其实是想让小胡云和卢微白说他来找他,这样卢微白或许会来找自己,就算不来找自己,那么明天应该也不会再出去了。 但是走到半路,伊逑方又觉得,就胡云这小家伙的实在心眼,可能真的不会和卢微白说自己来过。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回去让胡云直接和卢微白说,但是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动。 他想等卢微白来找自己。 但是没有! 整整一个晚上过去,就连一只鸟都没有落在伊逑方的院子里,更别说什么卢微白了! 第二天一早,伊逑方气得刚送走伊凤蝶,就来找卢微白,他倒要看看这个家伙昨天晚上睡得到底是多香! “师父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请人家帮忙,要还人家人情。” 伊逑方气笑了:“呵呵。你师父最近,挺忙啊?” 胡云理所当然地反问:“是啊,我师父一直都很忙啊?” 之前没有师伯的时候也是这么每天跑啊? 后来领了一个师伯回来,师父虽然没有每天跑,但也隔三差五地跑啊。 但是在伊逑方看来,这就是卢微白在躲着自己。 于是伊逑方这一次没有犹豫了,他直接对胡云说:“和你师父说,我有事找他,让他明天在这里等我。” 胡云被他难得严肃的样子震慑到了,微微点头:“哦,哦,好……” 伊逑方这才火气未消地回去继续修炼了。 又到了第二天,伊逑方收拾妥当,决定要给卢微白一个下马威,却在坐下之后,疑惑了。 卢微白确实坐在他对面,而且看起来很平静。 这家伙怎么一点也不慌?难道真的不是故意在躲着自己? “你这两天都在忙些什么?”伊逑方先发制人。 “炼制法宝,顺便。”不知道为什么,卢微白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伊逑方一眼,但是和以前的目光显然是不一样的,只是这个时候的伊逑方没有想明白,到底是什么,“找合适的人来帮忙。” 帮忙?伊逑方对这个没有什么兴趣。 伊逑方想了很多。 他不是那种会拖拖拉拉的人:“我现在,不喜欢计平安了。” 对伊逑方而言,说出这句话,很不容易。 计平安是他第一个在意的女孩儿,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花费了大量时间和心思想要得到的女孩儿。 他曾一度以为,自己对计平安这样的感情就是喜欢,就是所谓的爱。 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在面对计平安和莫晓鹤的质问时,也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现在想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计平安和莫晓鹤,会对他这样的说法感到不悦了。 卢微白似乎没有想到,伊逑方接连找了自己三天,要说的居然是这么一件事。 他有些呆愣:“是吗,那,恭喜师兄?” 卢微白其实不知道说这样的话合不合适,在伊逑方说这件事之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另一件事,因此没有一点准备。 伊逑方看着他的表情,心中不满——这表情,怎么不对? 卢微白好像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卢微白不是说喜欢自己吗? 现在自己说不喜欢计平安了,卢微白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他现在,这是什么表情? 卢微白,难道不喜欢自己了? 伊逑方的骄傲让他不愿意相信,但是在过去的种种事实面前,他又觉得这样似乎才是合理的。 他忽然觉得继续说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没什么了。”他想回去了。 “师兄。”卢微白却在背后叫住他。 卢微白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看着伊逑方这样的背影,总觉得自己不说点什么,好像就是不行,可是他又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只能问:“那,师兄,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除了执着了许多年的计平安,还有其他人吗? 伊逑方想了想,笑说:“你说呢。” 这是伊逑方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他在卢微白面前,实在说不出“有”这样的话来。 这是伊逑方的让步,也是伊逑方在全力摒弃骄傲之后,给卢微白和他的一个机会。 可是卢微白没有立刻说出伊逑方想要听到的话,他只是说:“好,我知道了,师兄慢走。” 伊凤蝶看着没精打采的自家哥哥,更加愁苦了。 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哥哥总是这样失魂落魄的。 是因为修为迟迟没有长进,所以难过吗? 伊凤蝶走到伊逑方面前,安慰他:“哥哥,你别难过,我陪着你!” 伊逑方看着小姑娘,抱住她:“嗯,我有小蝶陪着我,我就很高兴了。” 卢微白那木头! 伊逑方没有想到,第二天一早,胡云就来请他。 “师父说,有事请师伯去一趟,师伯要是不忙的话,就和我一起回去吧?” 难道卢微白昨天是觉得太仓忙,没有准备好,所以今天准备好了才邀请自己。 伊逑方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些:“咳,行吧,等我换件衣服就来。” 伊逑方找了找,发现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居然还是回到揽镜观之后,卢微白给他准备的。 第25章 他跟着胡云,一路到了卢微白的客厅。 但是里面没有卢微白,只有两个陌生的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伊逑方也是没有想到,卢微白胆子这么大。 是,他是一年没有和卢微白吵架,也一年没有和卢微白有过什么过节了。 是,他是辛辛苦苦修炼了一年还没到筑基,甚至比不上刚入门的小蝶,但他知道那是因为小蝶吃了人鱼肉之后天赋得到了开发! 是,他是有点着急自己的修为一直卡在这里,不能早点恢复,免得让师父他老人家丢脸。 但是伊逑方觉得这些都不是能让卢微白给自己塞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根本原因。 他们三个人坐在这里,只有伊逑方独自生气,另外两个人似乎还挺高兴的。 男人是一个乐修,还是当初追求过师父的丹阳长老的徒弟,是上好的金灵根:“伊师兄是吧,事情我都听说了,我师父知道这件事之后也很乐意,说虽然她和你师父没有缘分,但是我们可以有这个缘分,双修是吧,我完全可以。” 另一个女人是一个剑修,她是上好的水灵根,虽然要比男人稍微羞涩一些,但也点头道:“嗯,卢师兄拜托我的时候都和我说了,你放心,我绝对是自愿的,虽然我从来没有双修过,但如果是伊师兄你这样的,我,我也没问题的。” 伊逑方气得额头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是他有问题还是他对面的人有问题,还是说是除开他之外的所有人都有问题,为什么这些人能将双修这么重要的事情说得像是买白菜一样简单?! 这样看来我在外面打拼二三十年一直坚守的贞操算什么?算我古板吗?伊逑方简直觉得这些人都疯了! 但是他脸上依旧维持着笑意:“我很好奇,卢微白到底是怎么说服你们的?” 实际上,他要是不稍微克制一点,他自己的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卢微白这家伙,本事可真是出乎他意料的大啊,嗯? 水灵根说话了:“……其实,其实一开始,我喜欢的是卢师兄,可是卢师兄说他有喜欢的人,然后我就放弃了,但是卢师兄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一直想着要报答他,可是一直没有机会,所以我知道卢师兄在花重金找水灵根和他师兄双修的时候,我就来了……” 伊逑方真服了——姑娘,你要是知道你的卢师兄喜欢的是我,你估计就不愿意来了。 他又看着金灵根,金灵根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样子说:“我也是,当然,我的喜欢和这位师妹可能不太一样,但我确实很喜欢卢师弟,他为人慷慨,又有天赋,最开始我师父就是想撮合我和他,虽然卢师弟也和我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但是我完全不介意,我最喜欢长情的人了,只是可惜,他太长情了,我只能看着。所以后来我师父和我说你需要找人和你双修的时候,我就来了,我想着,不能做他道侣,做他师兄的道侣也不错,这样不就都是一个宗门的了吗?所以伊师兄,你选谁呀?” 伊逑方真是要被气笑了。 这一个二个的都病得不轻。 虽然他一直知道修者可能没有几个脑子正常的,但是没有想到他们能疯得这么一致! 伊逑方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然后站起来,对他们两个说:“呵,抱歉两位,我有急事找卢微白和我师父商量一下,我看你们俩挺合适的,不如你们俩发展一下试试呢?” 伊逑方说完,就快步离开了,金灵根都没来得及抓住他的一片衣角。 一回头,就看见水灵根也在看着伊逑方的背影。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但好在金灵根真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他伸出手:“那,来都来了,要不咱两也认识一下?” 再怎么说,大家都喜欢过同一个人,也应该多少有点共同话题吧? 水灵根害羞地和他握握手:“……好,好呀……” 第23章 春 伊逑方一脚踹开了漆翥堂办公的大殿殿门,当然,这里本来也就没有门,这门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拆了,到现在还没有修呢。 漆翥堂被他吓一跳,缩在椅子里:“哎哟,吓我一跳!逑方?你怎么来了,你现在不是应该……” “闭嘴,”伊逑方压着火气,“你要是不想我现在欺师灭祖就闭嘴。那个,那个脑子有包的金灵根,你找来的?” 漆翥堂一脸骄傲:“哎呀,这事啊,是啊,你师父厉害吧,看人家一表人才,修为还不低,他师父也很满意,怎么样,你师父的眼光不错吧?” 伊逑方在这一刻,欺师灭祖的心真的很强,真的,强的前所未有! 但是他克制住了,要是漆翥堂没了,伊凤蝶也就没有师父了,到时候小姑娘哭起来他可受不住,只好咬牙道:“是啊,眼光不错,让我忍不住想把你的眼珠子收藏起来,我的事情我自己看着办,那个金灵根怎么来的,给我怎么打发回去。” 漆翥堂似乎有点为难;‘哎,不是,上次和你说这件事的时候,你不是这个态度啊?’ 伊逑方瞪大了眼睛:“你和我说过,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 漆翥堂一副这孩子年轻轻轻就记性不好的表情:“就是你问我琼玉的事情那次啊,你不是说都可以吗?” 伊逑方这才想起来,他当时因为想卢微白的事情走神了,确实隐约听到漆翥堂在和他说什么关于丹阳长老的金灵根的事情,原来那个时候漆翥堂就是在说找个人和他双修! 伊逑方真是有口难辩,只能咬牙耍赖:“我当时走神了,总之这个给我送回去,还有以后都不要给我找了。” 漆翥堂语重心长地说:“这不行啊,逑方,我虽然已经决定要把揽镜观交到你手里,但是你的修为也确实是一个问题,至少你得能自保,现在我和微白还能保护你,可是等以后我和琼玉去云游四方了,你和微白怎么办?你的修为得恢复到一定水平,我才能放心啊。” 伊逑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修为确实很弱,但是他本人没还没有这么着急呢!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接过揽镜观的掌门之位了?”伊逑方简直觉得漆翥堂这个师父老得快要疯掉了,“你不觉得这样的决定对整个揽镜观来说,都不太负责吗?” 漆翥堂完全没有这样的自觉:“没有啊,我当掌门的时候兢兢业业,哪里不负责了,至于你当掌门的时候,你不负责关我什么事?” 伊逑方居然觉得他的歪理还挺有道理:“听我的,你还是把这个掌门之位给卢微白吧,他现在修为肯定不低。” 而且一直都是一个老实又负责的人,还很宽宏大度,做事情又认真,反正,就是怎么看都比伊逑方药合适吧? 漆翥堂一脸我也想但是我不能的表情:“要是微白愿意,我早就把这个位置丢给他了,问题就是,他不愿意啊。如果你实在不想当,你就自己和他说。等你说动他了,再来和我说也不迟嘛。” 不说还好,一说伊逑方的火气又上来了:“你知不知,除了你,卢微白那个家伙居然也敢给我找……找……” 饶是伊逑方,也觉得有点说不下去了。 “哼,我这就去找他。” 卢微白把自己的院子让出来,给他和那金灵根和水灵根见面,那么卢微白肯定没有在那个山头,也没有在伊逑方的山头,伊逑方本来到这儿,是想看看卢微白这家伙有没有和漆翥堂同流合污,结果居然没在,那么卢微白现在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在一个白墙青瓦的院子面前,伊逑方停了下来。 这是当初他们的师娘,也就是温岁雪居住的地方。 小的时候,他总是欺负卢微白,卢微白反抗一次之后就基本不反抗了,师父和师娘没有办法,只好把他们两个分开,他伊逑方跟着漆翥堂,而卢微白,就跟着师娘。 那个时候,卢微白就住在这里。 如今温岁雪去世了,林东道和夏雨情两位师叔又去云游四方了,这个院子就空了下来。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其他人是不会轻易到这个地方来的,就连漆翥堂也不会。 但是有一个人,一定是例外。 那就是卢微白。 温岁雪对卢微白很好,伊逑方甚至都觉得,或许在卢微白心里,温岁雪才是他心里那个亦师亦父的存在,可能,还承担了一部分母亲的角色。 伊逑方以前也来过一两次,虽然很长时间没有来了。 里面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破败,这里还和他记忆之中的一样,看起来,即便温岁雪不在了,林师叔他们还是在尽量保持这里的完好,林师叔他们出门之后,卢微白也会花费心思保存这里的干净整洁。 温岁雪喜欢下雨。 喜欢池塘。 喜欢荷花。 这里到处都是温岁雪喜欢的东西。 大到池塘,小到屋檐之下的一个小铜铃。 伊逑方看着每一个细节,忽然很羡慕温岁雪。 第26章 温岁雪周围的人,似乎都喜欢温岁雪,不管是什么样的喜欢。 温岁雪的一生没有遗憾,他守护了他的两个徒弟,坦坦荡荡地和漆翥堂爱了一场,然后又毫无畏惧地迎接死亡。 不管是他生前,还是他死后,温岁雪这个人,只要被人想起,就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伊逑方终于看见了卢微白。 他就站在那里。 那是一棵玉兰树。 不知道是温岁雪从什么地方找来的,种在这里,洁白的花瓣,正在伸展。 温岁雪的汕头,春天来的总是要早一些。 卢微白好像正在看着这盛开的玉兰花而走神。 伊逑方这才发现,原来自他们从月华孤回来之后,已经完整地度过了一个秋天,又一个冬天,现在,春天的脚步已经在逐渐逼近。 而卢微白,就在此刻,站在这个他意识到的春天里。 卢微白似乎也发现了自己身后有人靠近,他轻轻地侧脸。 恍惚间,伊逑方似乎又看见了,在卢微白主家时,卢微白带着眼泪回头的那一瞬间。 嗒。 心跳好像慢了一拍。 洁白的玉兰花下,卢微白漆黑的长发缓缓移动,每一根,在伊逑方的眼中,都是这么的清晰。 “师兄?” 卢微白似乎没有想到,在此时此刻此地,伊逑方会出现。 伊逑方迈步过去,扬起他那久违的,带着恶劣意味的笑,好像他不曾在人间艰苦二十余年,好像他不曾狼狈如软,似乎一切都在他离开揽镜观前,他骄傲依旧,卢微白老实依旧,没有外面的虎视眈眈,也没有那些遮遮掩掩,伊逑方伸手抓住卢微白的一缕头发。 “怎么,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按照你的安排,和那个金灵根或者水灵根双修?” 卢微白垂下眼睛:“师兄是不喜欢?那我会重新给师兄找的……” “还要找吗?”伊逑方依旧笑着,但是笑容里,已经掺杂了蛊惑和不易察觉的生气,“你倒是记得清楚,当时小蛛怎么说的,金灵根,水灵根,还有什么来着?” 伊逑方说着,贴近了卢微白,他歪头,似乎一定要看看卢微白垂下的眼睛里隐藏的东西。 卢微白想要推开他,可是又不敢:“……还有木灵根……” 卢微白似乎明白了什么:“我下次,会……” “要什么下次?”伊逑方可真是受不了了,他伸手,强迫卢微白抬起头,强迫卢微白和自己平等地对视,“你不就是现成的木灵根吗?” “师兄,我……” 卢微白的嘴还想说什么。 可是伊逑方可愿意再继续听卢微白的这张嘴说出什么不讨人喜欢的话了。 玉兰花静静地开放。 这个院子里没有风声。 是谁的心跳在鼓动? 是谁的心里正在萌芽。 就在伊逑方想要就此更进一步的时候,卢微白像是忽然清醒过来,推开了他。 卢微白掩着嘴,眼中满是惶恐和,不安。 “……难道,连你也不愿意?”伊逑方故意放轻了语气,带上了一点哀伤。 很简单的勾引,很随意的示弱。 可是伊逑方相信,这对卢微白而言,绝对够用了。 卢微白果然如他所愿,在轻微地颤抖和犹豫之后,重新伸手圈住他。 拥抱他, 低下头,吻他。 卢微白的吻很生疏,小心翼翼,像只笨拙的猫,又像害怕至极的狗,颤抖着,收敛着,可是这样的吻,让人印象深刻,头皮发麻。 让伊逑方,全身都在幻想。 灵力开始流动。 伊逑方的体质开始被唤醒。 很漫长。 可是伊逑方一点也不觉得腻烦。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别人如此执着于这样的事情。 原来真的会上瘾。 可是卢微白放开了他——卢微白只是单纯地将灵力渡给了他。 “……今天,就到这里吧。”在伊逑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卢微白走了,“早点休息。” 伊逑方看着他的消失的背影,愣在原地。 哈? 第24章 独占 伊逑方决定至少五天不见卢微白。 简直气得人想要跳脚! 可是到了第二天,伊凤蝶刚出门,伊逑方刚准备修炼,胡云就又领着一个人来了。 这次是个男人,木灵根,长得不错。 对方显然很清楚来这儿是做什么,一开始就很热情。 “伊师兄是吗?你好,初次见面,你别我想象得还要合适。” 伊逑方简直大开眼界——他都想不出来,卢微白的脑袋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也想不出来,卢微白这么一个老实的人,是怎么做到一次不成功,还敢坚持第二次的?而且是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就又找了这么一个人,送到他面前来? “哈哈,是吗?”伊逑方笑笑,然后招招手,将从漆翥堂那里顺来的符咒贴了一张在木灵根的脑袋上,“可是怎么办,你比我想的还要不合适。” 他直接将人送到了揽镜观至少三千里远的的地方! 他行事一向是这么轻狂的,不然也不至于在外面招惹许多仇家。 他随手抓了一把糖给目瞪口呆的胡云:“你在这儿等小蝶,等她回来就说我明天早上才回来,你在这儿陪着她。” 卢微白可真是好样儿的。 送来的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好——干净,修为高,甚至富有正直。 伊逑方知道,这些人愿意来,愿意来和他这个只有一丁点修为的人双修,完全是看在卢微白的面子上。 因为他们觉得卢微白很好。 他们或许都钦慕着卢微白。 似乎除了他伊逑方,在所有人眼里,揽镜观卢微白,都是极好的。 好什么? 伊逑方在心里嗤笑——卢微白是他的狗,是被他这滩烂泥死死黏住的狗! 他绝不允许卢微白再有做出这种事的机会! 他一脚踹开了卢微白的门。 在接连踹了卢微白的客厅门、卧室门以及书房门之后,终于在炼器室的石门废墟后面看到了这个罪魁祸首。 卢微白手里还拿着炼器的材料,看起来一副还挺平静。 “师兄?” “你这张嘴是摆设?不会说话,”伊逑方没有废话,直接压着卢微白的脑袋贴近自己,“既然这样,就做点别的。” 他以为卢微白会像上次一样,拒绝,放弃。 但卢微白,却非常顺从地开始了, 隔着衣料属于卢微白掌心的形状和温度,被解开布料后暴露在空气中短暂的羞耻和很快被温热口腔包挂的极致快感…… 天色由明,渐渐转暗。 “你到底为什么一直回避?”伊逑方一边玩儿卢微白的头发,一边问。 自从他发现卢微白的头发很漂亮之后,他就越来越喜欢了。 “是因为我上次打你,你害怕了?”其实伊逑方自己心里隐约是有猜测的。 他说得,是在海面上,他发现卢微白喜欢他吗,但是他却给了卢微白一巴掌的事情。 卢微白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我以为,师兄还是很讨厌我。” 伊逑方心里有些难受,他知道自己的那一下会对卢微白造成影响,但是没有想到,会持续这么久:“是我不好,师兄错了,我,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的伊逑方还没有想明白,他对计平安只是执着,并不是喜欢。 他不知道,卢微白在承认喜欢他的那一瞬间,他除了觉得卢微白疯了之外,并没有因为卢微白是男人,并没有卢微白喜欢自己这么多年而感到恶心是因为什么。 卢微白却摇摇头,又轻轻地在他嘴角边亲了一下:“没关系,我现在都明白了。” “那说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嗯。” -------------------- 原本这一章是至少三千字的,相信各位看到只有一千多的时候,就都明白原因了 咱们绿色出行 第25章 现在的你,很招人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俩最近腻腻歪歪的?”吃着漆翥堂院子里葡萄的温琼玉问旁边的漆翥堂。 他这两天不在揽镜观,下山走了一趟,因此错过了卢微白和伊逑方还不那么明目张胆腻歪的一段时间。 埋头苦干的漆翥堂从一堆书卷里抬起头来,觉得自己的眼前一片发花,好一会儿,才顺着温琼玉的视线看到了正带着伊凤蝶和胡云练习御剑飞行的伊逑方和卢微白。 “哦,你说他们俩啊,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打是亲骂是爱,小时候他们俩打了那么多次,长大后伊逑方又骂了不少,这,现在这样不是理所当然吗?”漆翥堂也有点尴尬。 他虽然希望自己的两个徒弟关系能好一点,但是也没有想到他们能好得睡一张床啊。 第27章 两个山头来回跑,不累吗? 温琼玉挑挑眉毛:“哦,看来师父你还挺想尝试一下?” 漆翥堂连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你别瞎说啊。” 温琼玉放下吃到一半的葡萄,面色严肃:“说起来,我很好奇。” “啊?”好奇什么啊? “他们两个躺一块儿的时候,到底谁在上面。”温琼玉说得很认真,似乎真的很好奇。 漆翥堂手里的笔差点就掉在地上了:“……不是,人家两个人的事情,你这么好奇做什么?不学好。” 他将笔放在笔架上,反正有这家伙在旁边,他也不能认真地处理公务:“不过,我觉得,应该是逑方吧,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肯定不愿意是下面的那个,微白又对他百依百顺,肯定愿意。” 温琼玉虽然觉得漆翥堂说得很有道理,可还是摇摇头:“嗯,我觉得不对,二师兄虽然对大师兄百依百顺,但是大师兄一看就是懒得干力气活儿,只想享受的那个,所以我觉得,大师兄是躺着的那个。” “人家还有两个小孩儿在呢,你们俩个,光天化日之下,讨论这种问题,不怕带坏小孩子吗?”旁边正在喝茶的林东道,脸上是一副你们俩简直枉为长辈的表情。 旁边的夏贤鸿正在给他剥葡萄皮。 温琼玉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曾经的两位魔尊,论带坏小孩子,还能有谁比得过你们吗?而且这么远,他们修为这么一点,听不见。” 是,小孩子是听不见。 可是我们能听见。本来正在扶伊凤蝶踩上剑,结果听到这边的讨论差点没有扶稳的伊逑方在心里想。 自从和卢微白双那什么之后,他的修为提升得很快好吗?! 倒是旁边的卢微白,好像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 “说起来,揽镜观外面到底怎么样?”漆翥堂也累了,这一个二个的,回来也不知道给自己分担一点工作,就在旁边吃着葡萄看着他干活。 哎,真是养个徒弟不如狗。 一个二个的,有了道侣就忘了师父或者师爹。 “嗯,就我和师兄的来看,其实还好。”夏贤鸿如是说,他和林东道在接到消息之后就回来了,不过光是漆翥堂找他们,就花了大半年,毕竟他们和漆翥堂的关系,其实也没有那么好。 “你们俩没有参考价值,琼玉,你说。”听两个曾经的魔头说有什么用? “嗯,就像两位师叔说的那样,”温琼玉摊开手,“揽镜观周围其实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毕竟谁没事来招惹揽镜观啊,就是计平安和莫晓鹤那儿,我去不了,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态度。”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温琼玉也该叫计平安和莫晓鹤师姐师兄,但是他们一个成了魔头,一个成了魔头的妻子,算是自己和揽镜观断绝了关系,不好再这么叫了。 “我说,就这么点事,值得把我们俩也叫回来吗?”林东道本来还在和自己师弟一起逍遥快活呢。 “当然有必要。”漆翥堂看已经带着孩子们走远的伊逑方和卢微白,接着说,“逑方这辈子过得其实悲苦,他除了小时候短暂几年金枝玉叶的生活,后来都是求而不得的苦日子,好不容易他现在安定下来,我这个做师父的,总要想办法护着他。” 林东道的脸色稍微端正了些:“这么说起来,不会是你看到什么了吧?” 漆翥堂的师父,揽镜观的上一任掌门,可是会占卜的。 漆翥堂却神秘地一笑:“我能看到什么?” 不过因果而已。 可是看到了,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能改变,不是吗? 就像你明明知道,那件事很危险,可是你还是做了。 就像你明明知道那个人可能会死,可是你还是要想办法去阻止,最终,却还是只能看着那个人的生命转瞬即逝。 “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做一点准备而已。” 如果不是这一场噩梦,就连伊逑方自己都会觉得,这样平静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在昨天下午,他还和卢微白说,等哪天有空,他就在自己的院子也种下一颗葡萄,这样不管是伊凤蝶还是胡云,都可以在这里摘来吃。 卢微白只是点点头。 但是伊逑方知道,他一定会放在心上。 这样的日子很好。 伊逑方很喜欢,好像每一天,都是阳光灿烂的,每一片他和卢微白一起留心过的叶子,都烨烨生辉。 噩梦始终如期而至。 在梦境里,伊逑方看到他和卢微白,看到伊凤蝶和胡云。 伊凤蝶和胡云邀请他们,卢微白守护在他身边,可是卢微白忽然被一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剑打中,就这样打中了大脑了,红白的液体生生地在伊逑方的面前炸开,落在铺着整齐地砖的地面上,让人难以直视。 可是卢微白没有就此倒下,他顶着那柄剑,来到伊逑方面前,轻轻地抚摸着伊逑方的脸,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没事的,师兄,没事的……” 伊逑方面对这样的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他甚至相信了卢微白的话,为卢微白的存活而庆幸,他抱着卢微白,想要让卢微白和他一起离开这里。 他们走下台阶。 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台阶 可是,却很熟悉的台阶。 可是,他迈开之后,卢微白刚迈开步子的一瞬间。 卢微白倒下了。 卢微白的鼻子在流血。 伊逑方很快将他扶起来,可是卢微白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伊逑方,难道,你觉得你这样的人,也配拥有幸福吗?” 恶毒的语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进他的耳朵里。 “伊逑方,你这样的人,凭什么拥有这样的爱?” 恶毒的咒骂,刺痛着伊逑方的耳朵。 伊逑方猛然从梦中惊醒。 发现他依旧在自己的房间里,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一点不太明晰的月华,透过窗户,从外面洒落进来,在地上,铺展出一个影子。 伊逑方猛然抬头,就看见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伊逑方认识这个人,这是他某个仇家。 没有想到,他居然能找到揽镜观。 那个人开口: “伊逑方,原来你才是你最害怕的东西,”那人笑着,呵呵地低笑着,“你以为,你躲在揽镜观就可以万事大吉了?确实,揽镜观不是我能轻易招惹的,可是伊逑方,你欠我们的,终归是要还的,下月初二,揽镜观向东七百里,刺槐岭,你必须来,不然我们就像刚才的梦里那样,杀死那个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人,让你亲眼看着他的死亡。” 这个人说完,就如鬼魅一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伊逑方过了好久,才勉强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伊逑方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像是在做梦。 温琼玉和漆翥堂总是时不时地就拌两句无伤大雅的嘴,往往都是以漆翥堂的落败告终。 林东道和夏贤鸿回到了师娘的院子,平常没事就做一些好吃的,勾得胡云和伊凤蝶两个小家伙总是忍不住往那边跑,半天也不知道回来。 而卢微白,他总是在他的旁边。 陪他一起修炼。 陪他一起看阳光灿烂,雨落大地。 陪他一起在深夜入睡,在清晨醒来。 伊逑方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好得好像不像真是存在的。 如果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 他伸手,摘下一片落在卢微白头上的落叶,那是某种树在生发新叶的时候,脱落的萼片,半透明的,很漂亮,很柔软,让人几乎不舍得用力破坏它。 卢微白大概是觉得他的目光太直接,太缱绻,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怎么了,师兄?” 他没有回答,手里轻轻地捏着这片叶子,凑近卢微白的唇边,好一会儿,才说: “觉得现在的你,很招人。” 第26章 清算 初二。 到了。 伊逑方在子夜过后,就在给伊凤蝶盖好又一次被踢开的被子之后,带上漆翥堂重新给他配的剑,离开了揽镜观。 他是一步步走下来的。 他这才想起,那个梦里的阶梯,为什么这样熟悉。 那是揽镜观的阶梯。 当初入揽镜观之时,他就是从这里,一步步爬上来的。 他当时还小,娇生惯养的,哪里爬过这样长的阶梯,更何况,这还是不一般的阶梯 他一步步地往上爬。 阶梯下面就是群山,每一步都让他胆战心惊。 其实好多次,好多次,他都想要放弃了。 放弃继续往上,回头继续做他的贵公子,就算体质特殊他也认了。 可是在他第一次回头的时候,他看到他后面,有一个男孩儿,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脏兮兮的男孩儿。 男孩儿的视线放在远方,和自己的疲惫狼狈截然不同,那个男孩儿气定神闲。 第28章 男孩儿在台阶上,没有恐惧,没有兴奋,有的只是一片茫然。 而在男孩儿之后,就是群山,就是天高地远。 那是伊逑方第一次以那样的视角看一个人。 好像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当时的伊逑方是怎么想的? 哦。 他想,他绝对不能输给这个家伙。 只要对方不放弃,他就绝不回头。 于是伊逑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 但是每过一段时间,他都会悄悄地确认,自己身后,是否还有这个男孩儿。 但是不管他什么时候确认,不管他确认几次,男孩儿始终都在。 所以,伊逑方也始终前进着。 直到他们最后都走完了台阶。 在最后的平台上,被风吹干脸上的汗水时,他强撑着站立,目光之中看见了那个男孩儿也在看自己。 后来,他知道,那个男孩儿,是卢微白,是他唯一的师弟。 而如今,他要独自从这台阶上下去,离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伊逑方到了刺槐岭。 这里果然已经到了很多人,十个,二十个……伊逑方觉得,可能得有五十个。 他的仇人们,基本都在这里了。 其中的那个,走了出来。 是莫晓鹤。 伊逑方笑笑:“我就知道,你没有这么轻易放过我,但是因为师父在那里,因为那里是揽镜观,所以你只好把我抓出来。” 莫晓鹤没有否认,确实是他派人,潜入伊逑方的梦境,让伊逑方不得不出来。 其实莫晓鹤不一定真的能杀掉卢微白,因为他们到底也是同门,而且卢微白很强,这些伊逑方都明白,也很清楚。 可是伊逑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卢微白,只有伊凤蝶和这几个人,只有揽镜观。 这是他最后拥有的,他赌不起。 莫晓鹤没有废话:“伊逑方,如果你能活过今天,不管生死,不管是我还是在场的其他人,和你之间的旧债,一笔勾销。” 伊逑方剑尖一抖:“……好啊。” “哎。”一声轻微的叹息。 莫晓鹤身边的一个人骤然紧绷:“谁?” 穿着一身漆黑的夏贤鸿抱着穿着一身红的林东道出现在众人面前:“既然你们都有这么多人,那多我们几个帮手,也没关系吧?” 伊逑方微微睁大了眼睛:“林师叔?”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等等,他们在这儿,那么…… 伊逑方回头,果然看见熟悉的人。 卢微白,他始终在他身后。 一如既往的气定神闲。 却又绝不远离。 而在卢微白的旁边,还有不太情愿的漆翥堂,和看热闹的温琼玉。 “哎,你们打啊,我不参与的,我只是来看热闹。”温琼玉说,“毕竟我的身份有点不太合适。” 漆翥堂也道:“我负责证明刚才的话,今天过后,一笔勾销,谁也不能反悔。” 卢微白摊开手,一个圆盘状的法宝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上,在还没有完全明亮的天光之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走到伊逑方面前,浅笑: “师兄啊,我们一起。” 伊逑方真想骂这些人一句,说管你们什么事,你们上赶着,来找麻烦。 但是看着卢微白,看着他们几个。 伊逑方又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心中酸胀而温暖。 “真是一条傻狗。” 莫晓鹤倒也没有纠结,直接以一敌二,挡下了林东道和夏贤鸿,这两个都是曾经的魔头,由他这个当今的魔头来对付最合适不过。 其他人都对伊逑方恨得牙痒痒,不然,也不会一直惦记到现在。 揽镜观的掌门漆翥堂倒也明白几分事理,伊逑方在揽镜观外面这些年,着实得罪了不少人,做错了不少事,他漆翥堂就算再想护短,也不能阻止别人不顾一切地要伊逑方血债血偿。 所以他不能出手。 但是卢微白不一样。 卢微白现在是伊逑方的道侣,他们是一体的。 天光大亮。 烈日当空。 日薄西山。 夜色沉沉。 如果没有卢微白,伊逑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几遍了。 但是他坚持着。 直到现在。 没有几个人了。 伊逑方和卢微白都没有下杀手。 他们有的被打晕,有的因重伤倒地,有的在明白自己打不过卢微白且被其放过两三次后逃走。 还有的,是自己耗费过度死亡的。 剩下的人,都是等待了一段时间,但是实力非常不错,同时,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伊逑方的人。 卢微白用了很多法宝。 它们一个个地破碎,成为没有作用的碎片。 最后,只剩下了卢微白手里的圆盘。 这个圆盘卢微白始终拿在手里,除了用来防御和短暂地影响别人的神志之外,好像并没有别的作用,但是卢微白始终拿着它。 而现在,在这些人决定合力一击打向伊逑方的时候,卢微白将这个圆盘拿下来,塞进伊逑方的怀里之后,挡在了伊逑方的面前。 圆盘形成了一个非常强硬的结界。 外面的人打不破,而里面的人,在这一刻,也打不开。 “……不……” 在这瞬间,看着刀光剑影逼近卢微白的这一瞬间,伊逑方好像又看见了梦境里的那一幕。 他很害怕。 怕得几乎要闭上眼睛。 可是他不能。 没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什么办法,让卢微白活下去吗? 而就在这里,他面前,卢微白为他准备的最强结界——这个圆盘,却嗡鸣一声,那很是悦耳的声音落进伊逑方的耳中,带着无限的悲苦。 时间好像静止,而在伊逑方面前,他看见了过去,过去的卢微白,过去的他,过去的父母们,过去的百姓们。 “……时云悠悠兮,无人堪握; ……时风萧萧兮,终不可见; ……时雨淅淅兮,寂静不语……” 歌声。 凄苦而哀婉,伊逑方曾经听过的歌声。 圆盘旋转着。 伊逑方伸出手,将它握在了手里。 时间在他的面前变得无限慢。 他能清楚地看见每一个人的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卢微白身边,站在他的身侧,在卢微白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之后,他走向了那几个人。 这几个本来打算将他一击毙命的人。 透过圆盘,他看见了他们的过去。 歌声中,也是这样的凄苦。 伊逑方闭了闭眼,不去看他们那恨之入骨的表情。 他转动手腕,挥剑而去——剑光落下,时间恢复。 那几个人茫然地站在原地,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们看着皱眉的卢微白,看着平静的伊逑方。 “走吧,在这里就这么死了,实在对不起来这人世走一趟。” 伊逑方借着这个奇怪的圆盘,驱散他们的悲苦。 承载其中悲苦的记忆,都被锁进圆盘中。 天光,再一次破晓。 林东道和夏贤鸿收手,二对一,也只是和莫晓鹤打了一个平手。 当然他们双方都没有受伤,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莫晓鹤看一眼那几个茫然的人,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着天边鱼肚白。 -------------------- 伊逑方确实做了一些坏事,人家报仇很合理 这就像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总要做错事 第27章 刀刀刀 在剧烈的疼痛之中,伊逑方有一瞬间的恍惚——发生了什么? 他的视线还很清晰,耳朵也很清明。 他甚至看到了卢微白的微笑,听到了卢微白的呼唤:“师兄……” 可是很快,他就看到,卢微白的脸上原本的喜悦,变成了空白,然后,巨大的恐惧,将所有的空白填满。 发生了什么? 卢微白冲上来。 那双眼睛,似乎是不想相信,似乎是不想承认。 伊逑方这才看向自己。 啊。 他的肚子上,是一个黑漆漆的洞。 在这一瞬间,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内脏,没有金丹,什么都没有,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鲜血,还没有破体而出。 他漏掉了一个,那个进入他梦境里的人。 那个人,没有受到圆盘的影响。 迷茫和恐惧开始,占据了伊逑方的思维。 他,要死了。 是的,要死了。 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死去。 他要去到卢微白的身边。 看。 卢微白这傻狗,在向自己跑来。 自己应该去迎接他,去拥抱他。 第29章 他明明说过,要和卢微白一起。 他明明说过,会在卢微白身边。 他明明,要和卢微白一起。 他,明明不想被卢微白丢下,也不想,丢下卢微白啊。 动起来。 快动起来。 迈动双腿,去拥抱卢微白。 他终于迈开了双腿,一步。 可是就是在这一瞬间,那些鲜血,终于喷涌而出。 他几乎就要倒下。 可是他没有。 卢微白离他已经很近了。 鲜血滴答,他不在意。 他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 他要过去。 拥抱他。 第二步。 “师兄……” 是卢微白的声音。 第三步…… “扑腾!” 第三步没有成功。 他没有力气了,双腿已经无法再支撑,因为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支配他的双腿。 他只能在地上,看着卢微白的靠近。 眼前,是落叶,是杂草,还有,越来越近的卢微白。 可恶。 可恶,时间为什么,这么慢,这么慢啊…… 他终于落入了卢微白的怀抱。 太好了,他还能感受到卢微白的温暖。 他还能感受到,卢微白抱着自己时,珍而重之的力道,彷佛他对卢微白而言,就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珍宝。 真好。 “你,又什么都不说……”他其实知道的,他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卢微白,卢微白一直在找他,一直在默默地守护他,明明卢微白自己也很累,他真的不敢想,在那些岁月里,卢微白一个人,看着他,该是多么的孤独,该是多么地疼啊…… 即使他们后来一起回到揽镜观。 即使后来,他们亲密无间。 卢微白还是这样,默默地守护着他。 但卢微白却始终坚持着,甚至还能对他露出那样的笑。 痴迷的。 包容的。 欣慰的。 如冬日暖阳一般温暖的。 如春天细雨一般微凉却撩人的。 卢微白总是对他笑,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开心,那么满足,那么幸福。 可是,现在,他就在卢微白怀里,卢微白却哭得这样伤心。 “傻……我到底有什么好的……” 让你这么心甘情愿? 让你这样撕心裂肺。 可恶。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浪费那么多时间在那个计平安身上?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回头看看始终在我后面的你呢? 为什么,我小的时候,没有对你好一点呢? 卢微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喜欢我,为什么要这么,伤心呢? 为什么,卢微白,我没有多爱你片刻。 生命,随着血液,一起流出伊逑方的身体,伊逑方清晰地感觉到了,每一瞬间,他的生命,都在流逝。 可是他是这么的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不甘心就这样留下卢微白。 他很后悔。 很后悔。 他拼尽所有的力气,撑着,抬头,最后一次,主动给了卢微白一个吻。 短暂,而又漫长,炙热,却又冰冷,本该因为他的死亡而结束,却有因为卢微白的不愿放手,而无人知晓的吻。 一如当初,卢微白将他抱回去那一次。 “……傻狗,别哭……”。 这是卢微白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伊逑方空荡的肚子上的是这样的鲜红。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一个小意外。 直到他看到上鲜红的血从伊逑方原本漆黑的空洞之中喷涌而出,像是一滴被剑一分为二的水滴,那么清晰,那么短暂。 他的脑袋空白一瞬之后 他惊慌地丢掉手里的一切东西,挥开周围所有人,扑上来。 他看到伊逑方晃晃悠悠,迈开步子,似乎想要朝他走来。 看到伊逑方,也在看着他。 看到伊逑方微微张开的手。 看到伊逑方倒下。 彷佛整个世界,都在那瞬间,变得昏暗。 怎么办? 该怎么办? 为什么他要这么清楚,这么清楚地知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清楚地知道,他救不了伊逑方了,这一次,真的来不及了…… 快一点, 为什么,他不能再快一点? 他把伊逑方抱起来,从遮蔽了伊逑方面庞的落叶之中,从那些沾染了伊逑方鲜血的杂草之中,将伊逑方抱了起来,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 伊逑方还是温热的。 伊逑方的身体还是柔软的。 伊逑方的呼吸,还在继续挣扎着。 伊逑方还没有死。 还没有! 可是,好多血。 似乎要染红一切。 这是伊逑方的血,是伊逑方的生命,它们正在流逝,卢微白无法阻止。 没有人能阻止。 卢微白知道得很清楚。 为什么,为什么他知道的这么清楚? 为什么,他要这么清楚地知道这样的痛苦。 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到师兄身边。 为什么,他没有保护好师兄。 为什么,他要这么清楚自己摘过去的犹豫和如今的后悔。 他好后悔。 他好害怕。 他好不容易被伊逑方抓住了,可是伊逑方却要死了。 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早一点让伊逑方抓住自己。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成为伊逑方的? “你……又什么都不说……”伊逑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细弱,似乎仍然带着他熟悉的笑意。 他想要说。 想让伊逑方听到他的声音。 可是他做不到。 喉咙里像是被人用力地拉扯着,千钧般重。 他做不到,也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在离他而去,脑中没有一句合适的话。 他说不出来。 他想说,师兄,别怕,我会救你。 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来不及了。 他应该说,师兄,不要,不要丢下我。 可是他知道伊逑方也没有办法。 说什么? 他说不出来。 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紧紧地抱着伊逑方。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傻……我到底有什么好的……” 伊逑方说完这句话,仰头,吻了他。 原来,嘴唇是最先冷掉的地方。 好冷,像是一块冰。 伊逑方这一次的吻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和他痴缠。 他不愿意,不愿意就这样忍受这样的寒冷。 是什么这样苦涩。 是什么这样冰冷。 师兄,不要,不要放开…… 可是伊逑方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抱着伊逑方,感受着属于伊逑方的温度,一点点地流逝。 他很用力,紧紧地抱着,企图留住属于伊逑方最后的一点温度。 可是,他是这么的清楚,清楚地知道,伊逑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是夜。 “微白,把他放进去吧。”漆翥堂对他这么说。 他们为伊逑方准备了一副冰棺。 他知道,这是为了伊逑方好,这样可以让伊逑方的身体最大程度地保存,让伊逑方即使在地下,也只是像睡着了一般体面。 他知道自己应该听师父,将伊逑方放进去。 他也尝试这样做了。 可是,在碰到冰棺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要抱紧他,忍不住想要呼唤他。 卢微白不愿意放开:“不,不,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他还是温热的……里面那么冷……” 冰棺里面那么冷,他躺在里面,会不高兴的。 他还是温热的,冰棺这么冷,躺在里面,他会冷的。 “他还是温热的……” 林东道终于看不下去了:“值得吗,他根本就没有那么爱你,不过是在因为你对他好,所以依附你,他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爱过你。” 不止是林东道,可能所有和伊逑方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人,都会这么认为吧。 “不,他爱我,”卢微白的眼泪不断,“我知道,我很清楚。 他在不爱我的时候,不会想抓住我,可是当他想抓住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爱我。 我分明知道…… 从来不是我爱他…… 是因为他…… 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 你们只知道我爱他。 你们不知道。 从来不是我爱他,是因为他,才爱。 没有他,就没有这份爱,就没有完整的我。 从来不是我爱他,是因为他,才有爱,这样的情绪。 第30章 是因为他。 只有他。 卢微白知道得这样清楚,所以才会这样地疼: “……他死了,从此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无人如他这般爱我。” -------------------- 最后一点刀子,下一章复活之后的大结局 第28章 岁月悠悠-完结 卢微白最终带着伊逑方的尸体,去了月华孤。 月照孤山霜漫天。 闻泪此间人不还。 卢微白跪在月华孤的入口前。 一个时辰。 半天。 一天。 宛如雕塑。 最终,少女带着少年出现在他的面前。 “起死回生不是那么容易的。”少女说。 卢微白回答:“我知道。” “你确定什么代价都可以承受?”小蛛又问。 卢微白点头。 “好,你的半颗金丹,你的歌者苦,这是用来修复他的身体的,要招回他的魂魄,还需要最重要的东西。” 卢微白的双眼终于恢复了神采:“……是什么?” “你对他的爱,全部。”少女说。 卢微白愣住了。 少年在旁边解释:“生命是很可贵的,按照一般的原则来说,一个生命逝去,才意味着另外一个生命的取代,他已经死了 ,你要救他回来,就要失去等同的存在,才不会影响下一个生命的取代,这就是生命的规则,所以生命是可贵的,因为每个生命,都只有一次。” 你靠他的爱活着。 如果你要他回来,你就要失去对他的爱。 即便如此,你还愿意吗? 卢微白笑了: “我愿意。” 伊逑方觉得自己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依旧在揽镜观自己的房间里。 好像闭上眼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不太美好的梦。 他坐起来,检查自己的身体,没有疼痛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黑洞,他完好无损。 他疑惑地走出房门,看见伊凤蝶和温琼玉守在客厅里。 伊凤蝶好像已经睡着了。 “醒了。” 温琼玉看他一眼,似乎是在特意等他。 伊逑方环视了一下,疑惑地问:“卢微白呢?” 总不能,连卢微白都是做梦吧? “哈,”温琼玉轻笑一声,“不问你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倒是知道先问你的道侣,我守在这里,就是告诉你这件事,卢微白不在这里,大概,以后也不会来这里了。” “……什么意思?” 伊逑方远远地看着,在镜湖那棵树下的卢微白。 这是揽镜观的核心。 揽镜观,为镜湖而存,依镜湖而在。 镜湖上那棵晶莹剔透的树,是镜湖生命的体现,是窥见前世今生的钥匙。 是无花,无叶,无果。 温琼玉告诉伊逑方,为了复活他,卢微白忘记了对他的爱。 可是这对卢微白而言,太重要了,以至于,卢微白带他回来之后,就陷入了一种近乎失魂落魄的混沌。 漆翥堂怕他就这样成为道心破灭,堕落成比魔修更可怕的存在,于是让卢微白去了镜湖。 可是镜湖的食粮是感情,是因果。 卢微白忘了对伊逑方的爱。 没有了感情。 也就断了因果。 就连镜湖都没有办法。 镜湖平静无波。 像是一面出现在天地之间,没有丝毫感情的镜子。 即便伊逑方就这样站在卢微白面前。 卢微白也不会生出一点波动,他不会像以前那样,眼中装着伊逑方,不会像以前那样,想要靠近伊逑方,不会像以前那样,温柔地抱着伊逑方,轻吻伊逑方。 他陷入自己的迷茫之中。 沉迷于丢失一切的空洞之中。 他甚至,不太认识伊逑方。 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伊逑方踩上镜湖的水面。 一步就是一幕过去。 他伊逑方的。 他伊逑方和他卢微白的。 卢微白看见水面的变化,跟着看见了伊逑方。 伊逑方看着他,向他伸出手: “不要担心,我会和你一起找。” 你忘记了。 可是我还记得。 我不会放弃你。 所以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重新开始。 五十年后。 卢微白拿着一个包裹,走进掌门殿。 “什么东西?”正在按压额头的伊逑方笑着问他。 “师父和师娘寄过来的特产,说是给我们和林师叔他们。” 前不久,漆翥堂终于将掌门之位交给伊逑方,如今可以迫不及待地带着温琼玉四处游玩了。 伊逑方和卢微白花了很多时间,卢微白实在想不起来过去和伊逑方的一切,但是伊逑方每次看着他的眼神,就让他拒绝不了伊逑方的靠近和依偎。 所以伊逑方通过这个机会,用漫长的时间,让卢微白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也让卢微白逐渐重新爱上了他。 “他们倒是记得。”伊逑方笑着从卢微白手里接过,打开了。 是传说中的连理枝。 给他们的。 还有给林东道和夏贤鸿的。 想必,他们自己肯定已经有了。 伊逑方拿起其中一份,自己握住一端,将另一端凑到卢微白面前。 “看来是贺礼,喜欢吗?” “嗯。” 岁月悠悠。 你我共生。 ———————— 完结作话 这篇文,是《主角只想摆烂》和《和师叔形婚后》的衍生文,有种自己给自己写同人文的感觉 过去两年,我一直想把他们两的故事写出来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伊逑方带着卢微白断父母恩的那个画面 那个画面自成形开始,一直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我想,我是很羡慕卢微白的 他能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 这是非常幸运的 同时,我想我也很羡慕伊逑方 他能被卢微白全心全意地爱着,并且在卢微白忘记之后,也能有勇气去继续爱卢微白 这都是非常幸运的 这篇文到这里,就结束了,非常感谢各位的阅读 非常感谢各位,和我一起见证了他们的存在 卢微白,伊逑方,从此以后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希望你们也是 能爱人 能被爱 能更加幸福 -------------------- 再见,卢微白和伊逑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