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石不生苔》 第1章 《滚石不生苔》作者:三条蹦【cp完结】 简介: 纯情穷小子(19)x禁欲上位者(30) 2001年,佟石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认出曾替他解围的林安生。 林安生从容稳重、温善随和,三番四次对他出手相助。 佟石不由自主的信任他、亲近他。 他们形影不离、并肩同行,共枕夜谈。 直到某个清晨,佟石睁开眼睛,看着熟睡在身边又出现在旖旎梦里的人,才惊觉对林安生感情似乎并不单单只是敬重。 违背世俗的情感带来了无措和慌乱,好在林安生给了他最坚定的回抱。 只是佟石不知道,自林安生在飞机上重遇他的那刻起,往后所有的巧合都是对方刻意为之。 2001年9月11日,回国的他在电视转播里目睹世贸大厦双子塔坍塌。 也是那天,林安生带着对佟石还没来得及诉说的无尽爱意,从他的世界消失。 纽约再次相见,‘开餐馆’的林安生坐在闽商聚会首位,被人殷勤地称呼林副会长。 本该在大学享受留学生活的佟石却身着侍者服穿梭在饭店前堂。 四目相对,佟石还没来得及为重逢感到惊喜,就见林安生眼神冷漠跟身边人道:“他?不过是个不省心的小辈。” 年代文 主攻 双粗箭头身心只有彼此 年下 双向救赎 暧昧拉扯 he 第1章 寄情水和假中介 “寻思什么呢,这钱又不是真给你,等签证办下来再还给姑。”佟秀春推了推佟石的后背,“别迟到了,人等着呢。” 为了今天的会面,她特意在机车商场做了一身藏青色套裙,还穿上穿不惯的高跟鞋。 “石头,快点。” 挤进旋转门,她回头又催促。 将刚从银行换的十万元存单收好,佟石抬头看了眼高入云际的建筑物,跟在佟秀春身后迈进希尔顿大酒店。 这家五星级酒店千禧年刚入驻滨市,开业还不到一年。 富丽堂皇,光可鉴人,就连金色的大理石接缝都彰显着奢华。 不知道是因为一身牛仔裤体恤的穿搭跟这里格格不入还是容貌出挑,前台办理入住的客人和迎宾打量佟石好几眼。 “好多外国人,听说在这里住上一晚要半个月工资。”佟秀春夹紧她的挎包,脚下的高跟鞋‘嘎哒嘎哒’盖过了止于嗓子眼的声音。 佟石一路没左顾右盼,直到进了电梯才透过缓缓合上的门缝看了眼连成一片的水晶灯。 中介给的房间号在27层,佟秀春不停感慨楼层太高了,要是停电咋办。 “石头你看,这里还有游泳池,楼里怎么有游泳池?” 她读着楼层引导牌问佟石。 佟石也是第一次出入酒店,回答不出佟秀春的问题,只盯着用三国语言标注的指示默默看。 电梯停在有游泳池的五楼,姑侄俩一同往后让了让。 新进来的二人里,一人披着浴袍,拖着趿拉板儿,头上的泳帽还没摘。 另一人却一身干净的常服,要不是小臂上搭着半湿的浴巾,根本看不出也刚游完泳。 待他背过身,电梯间里多了淡淡的青皮橘子味。 佟秀春眼皮子跳了跳,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老爷们怎么还喷香水’。 知道盯着人不礼貌,她转头看佟石。 自己侄子下个月就19岁了,一转眼小石头长成大石头,也跟记忆中的佟俊春更像了。 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颏,佟秀春目光带着怀念,“等我们石头以后挣了大钱,也能天天住大酒…妈呀。” 对侄子的期望没说完,余光瞥向他身后的佟秀春突然发出短促的惊叫。 佟石下意识回头。 五星级酒店的观光电梯低层被遮挡,与普通电梯无异,然而升上高层,骤然敞亮的视野中,城市风景突现。 脚下建筑物逐渐缩小远离,惊觉自己踩在半空中,虽然没像佟秀春那般双腿发软蹲到地上,但一阵眩晕袭来,佟石也连退两步。 这一退,不小心撞在了别人身上。 “be careful。” 后背贴前胸,肩膀上多了双撑托的手,佟石耳根蹭着对方脱口而出的英文。 打了个激灵,他站稳身形后连忙先将蹲趴在地上的佟秀春扶起来。 “小姑,没事吧?” “吓死我了,这电梯怎么是玻璃的。”佟秀春闭着眼不敢睁开。 见她说话正常,佟石放下心转身想感谢扶稳自己的人,然而对方已经走出电梯。 “i……”佟石舌头有些打卷。 另一个穿浴袍的回过头。 不是老外。 不用为“be careful”后面是该接“i'm sorry”还是“thank you”纠结,佟石松了口气选择用中文道谢。 “刚刚不好意思,谢谢。” 继续上行的电梯里只剩他和佟秀春,还有肩上沾着的青皮橘子味儿。 像是夹杂着清凉海风,出乎意料地缓解了悬空带来的不适… “刚才那依弟在跟你说谢谢。” 站在林安生房门口,黄锦榕的视线仍意犹未尽地飘向走廊另一端。 没理会他嘴里发出的“啧啧”声,林安生开门进屋。 黄锦榕裹着浴袍跟在他身后。 “你个阿骚,游完直接去按摩不行?非得来来回回换衣服。” 靠墙看林安生将身上的杏色衬衫换成另一件杏色衬衫,他忍不住翻白眼,“有区别吗?” 林安生对镜挽袖:“有区别。” 一件是亚麻的,另一件是柞蚕丝的。 黄锦榕分辨不出区别在哪,又去回味电梯里看到的人。 “也不知现在的孩子天天都吃些什么,发育这么好,腿都快长过我的腰了。” 林安生瞥了他一眼纠正:“已经超过了。” 损友互相拌嘴,下楼时碰巧又乘坐之前那台电梯。 这次里面没有别人。 黄锦榕搓了搓下巴:“说起来,那个依弟和另一个女人该不会是……” “姑侄。”林安生打断他不靠谱的揣测。 黄锦榕扭头:“你怎么知道?” 林安生的视线将窗外美景揽尽。 “他叫她小姑。” 黄锦榕笑得戏谑:“还以为你头也不回是不在意,结果偷听人讲话。” 林安生不置可否,不光听见他喊对方小姑,也听到了他的名字。 石头… 林安生摩挲着掌心。 撞过来的身子和托住的肩膀确实跟石头一样。 又硬又硌。 办理签证的中介机构在2703,接待佟石和佟秀春的助理姓王。 他们被引到套房的沙发上,恐高的佟秀春仍旧心有余悸,直到喝光了王助理倒的茶水,才长吁一口气。 佟石把自己手里的茶也递给佟秀春。 佟秀春又是一饮而尽,“魂儿都吓飞了。” 站在一旁的王助理又给纸杯续满,“稍等一会儿,孙老师还有别的客户。” “没事没事,让老师先忙。” 约定好的时间却在接待别人,缓过劲儿的佟秀春一点也没抱怨反而带着讨好。 佟石跟着望向坐在实木会客桌后面的人。 被称作孙老师的男人年纪看起来和他班主任差不多,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用英文和坐在他对面的人一问一答。 “得跟老师说英文?”佟秀春问王助理时还在打量孙老师。 “不是,那客户后天要去领事馆面试,提前找孙老师练练胆。”王助理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佟秀春了然,贴着佟石耳朵小声嘀咕,“孙老师认识领事馆的人,知道面试考什么。” 可能是他们交头接耳的动作有点多,坐在桌子后面的孙明涛视线扫了过来,高考完没多久的佟石下意识挺直腰背。 来找孙明涛‘提前练练’的客人是父女俩,女儿跟孙明涛对话完,父亲点头哈腰站起来:“孙老师,后天我闺女就拜托您了。” 孙明涛跟他握手,“应该的。” 他们屁股刚离开座,佟秀春就推着佟石上前。 “孙老师,我们是…” 孙明涛抬手打断:“不好意思,您先稍等。小王,记一下我后天的行程,陪客户去盛京市领事馆面试。” “好的,孙老师。”王助理掏出记事本快速记录。 父亲又一次跟孙明涛道谢,女儿则走到姑侄身边。 “嗨,你也是要去美国留学的吗?” 佟石两秒之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自己。 “我还没决定。” 女孩抬手撩了一下刘海,笑容灿烂:“美国多好呀,要是有缘我们还能成校友。” “我想去美国首都华盛顿,你呢?” 这次佟石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女孩依旧追着他问长问短,一旁的佟秀春倒是想跟其他出国的人打探消息,只是看女孩挤眉弄眼的做派,说不上来地有些膈应。 第2章 等父女俩走了,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那闺女也是去留学?” 王助理连忙点头:“对,和佟同学差不多年纪,要是一起去美国留学还能做个伴。” 明明是在回答佟秀春的问题,她却面冲佟石。 “小姑娘不光长得好看,还是滨海8中的呢。” 佟石没反应,佟秀春却撇了撇嘴:“瞧着可不像18,19的学生。” 邻里同事家这年龄段的小闺女儿没一个这样黏黏糊糊捏着嗓子说话的。 “…”王助理脸上闪过一抹心虚,下意识看向孙明涛。 “小王,再去倒点水。”孙明涛咳嗽一声把佟秀春的注意力引过去,“这位家长久等了,你们是母子?” 没再多疑,佟秀春连忙拽着佟石的胳膊肘坐到孙明涛对面。 “我俩是姑侄,我是他小姑。” 孙明涛上下打量佟石,“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佟秀春抢答:“他叫佟石,人冬‘佟’,石头的‘石’,下个月就19了。” 孙明涛“啧”了一声,“你让孩子自己说,去领事馆面试的时候你还能跟着进…咦?” 他的话说一半有点卡壳,视线在姑侄两人脸上来回挪,“你是他姑?那孩子父母呢?办理签证得提供直系亲属的资料。” 这两个问题佟石从小到大被问过无数次,答案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可每次嘴边都像挂着一块铁。 佟秀春也是,她又去抓佟石胳膊,也不知是想给他安慰还是支撑自己,“我是佟石亲姑,他父母不在了,我来也一样。我这侄子话少,有些内向。不像我,我一紧张就话多,老师您别见怪。” 孙明涛追问:“‘不在了’是指?” 佟秀春咽了咽口水,只好把话说全:“我哥嫂去世了。” 孙明涛闻言瞪向王助理。 王助理手中的两个一次性纸杯没敢放在桌子上,“孙老师,我不知道他是…” 慌张仅一瞬,她的话戛然而止。 看出他们表情的不自然,佟秀春坐直身子:“咋了,是有什么问题吗?之前电话里说的那些材料我们都带齐了,户口本、身份证、房产证也有。他父母留给他的一套,我家的一套…对了,还有十万元的银行存单。” 眼看佟秀春像是慌了神,进屋这么久没怎么说话的佟石主动开口:“小姑,没事儿。不行就算了。” “难办,但也不一定不行。”孙明涛:“材料先给我看看。” 无父无母的人向来不是他们这群人的目标,王助理面露犹豫:“老师…” 孙明涛敲了敲桌面,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给客人的水呢。” 有一瞬间,佟石似乎听到身边的王助理叹了口气。 桌子上多了两杯冰红茶,孙明涛的手也一直伸着,犹豫两秒佟石还是将材料递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前期受是攻的引导者(心身all) 后期攻成为受的盲杖。 因时代背景的分离重逢期会有误会,有不同程度的虐身虐心,不适合极端控控。 结局he。 爱似流水不腐,滚石不生苔。 新文《钟意他》cp2120775 表面:愚蠢恶毒炮灰攻x狗仗人势小人受 实际:重生复仇黑化攻x皮一下很开心受 礼貌求收藏m(._.)m 第2章 软肋和跳楼机 2703室里,空调‘嗡嗡’运转,间夹着孙明涛翻看材料发出的声音。 “这些加一起差不多是三十万,资金证明这方面没问题…”他将两本艳红的房产证和十万元存单推回给佟石,“你们不在一个户口本,需要补一份能证明你二人是姑侄关系的公证书。” 在孙明涛开口前,房间里其余三人都静默着。 听完他的话,佟秀春抢先问:“是不是补好就可以申请留学签证了?” 孙明涛点头:“缺少的材料让小王带你们补。” 佟秀春连忙道谢。 王助理笑容温和:“姐,这都是我该做的。” 跟着孙明涛当了这么久的助理,她的心态早就在放下水杯时摆‘正’。 “孙老师,那这留学费用真的只要五万块吗?”佟秀春高兴完又有些不确信。 五万块对她这种工薪家庭来说,哪怕和她男人不吃不喝,两口子也要攒三年。 可用‘只’字,是因为五万块就能办理出国留学而且还是去美国实在是太便宜了。 佟石也对这个数字产生怀疑,所以那张被推回来的十万元存单被他紧紧压在手下。 孙明涛明知故问:“是小吴没说明白吗,我还忘记问你俩怎么认识的。” “小吴是我男人哥们儿。”佟秀春说得有些心虚。 小吴其实是她男人工友的邻居家亲戚。 关系隔得太远怕人情不够让孙明涛给办理,对方特意告诫要说得熟络点。 孙明涛拿出纸和笔。 “五万是你委托我们帮忙操办出国留学一系列相关所需要的手续费,包括去领事馆提交资料、面试指导、旅行社报名、联系美国当地学校申请学费分期或减免等等…”他停顿了一下,“当然,你要是觉得自己也能办理这些,可以不用通过我,毕竟五万不便宜。” 佟秀春赶忙摆手:“嗐,我们小老百姓哪会张罗这些,再说五万一点都不贵。” 一直静静听着的佟石也知道五万的确不贵,来之前他特意去其他旅行社打听过… “孙老师,您能详细说一说关于学费减免这方面吗,别人家没有这项业务。” 不再只由佟秀春跟对方打交道,佟石开始一点点问出心中的顾虑。 孙明涛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20多岁的刘雨玲扮学生是有点成熟,可她容貌靓丽身材姣好,甚至还会英文,是他们团队里顶尖的托儿。 然而这个叫佟石的,丝毫没有青春期男孩在见到主动又漂亮女孩时该有的头脑发热,鬼迷心窍。 从进屋起眼睛没往刘雨玲脸上瞅过,或者可以说从进屋起他就一直在审视自己。 想到刚才一页一页翻看过的材料,孙明涛又拿出一张纸。 “去美国留学正常学费一年大概是这个数。” 干净的白纸上多了一行『15万~20万』 “但我们能帮你申请到第一年学费的部分减免。” 笔尖停顿,孙明涛问:“你学习成绩怎么样?” 佟石如实回答:“还行,英语不太好。” 佟秀春可不喜欢佟石谦虚,“他这次高考568分呢。” 孙明涛讶然:“这成绩能上一本了吧。” 佟秀春拍着佟石肩膀,“那可不,重点大学都能上。” 孙明涛点头:“美国那边学校减免学费的名额是有限的,即使有关系也会择优选择像你侄子这样成绩优秀的学生。之后还有各种奖学金可以申请,也可以利用空闲时间打打零工…” 纸上的数字被减来减去最后接近一个非常小的数值。 一通话说下来,从不怀疑自己侄子能力的佟秀春只记住了学费能全额减免,甚至还能挣钱当生活费。 佟石却依旧指向那张画得如同演算纸上最一开始的『15万~20万』。 “孙老师,那申请减免学费是怎么申请的?” 孙明涛的手指也点在纸上,只不过是点那几乎归零的数值。 “我们的中介费比其他家贵就是因为能做到这点,这是商业机密。” 佟石嘴抿了起来。 饼画得再好在他看来都没用,最重要的环节对方完全不提。 孙明涛看出佟石还在怀疑,补了一句,“而且…” 那张纸上又多出数字。 “除了中介费的5万,还有1.5万~3万的跟团费。” “算上其他乱七八糟…对了,还有你们姑侄关系的公证费…” 笔尖停留在‘73420’上。 孙明涛点了点:“去美国不是一笔小开销,哪怕我们能帮你省去一大半最低也要这个数。” 他的视线落在佟石面前放着的户口本上又快速抽离。 “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还有顾虑,你们就回去再考虑考虑,小王…” 这声‘小王’让佟秀春以为孙明涛是想撵人,急得她连忙掏包:“不用考虑不用考虑,我定金都带来了。” 佟石侧头按她的手,“小姑…” “你这孩子。”佟秀春掐了佟石胳膊里肉一把。 佟石疼得吸了口气。 “别急别急,你俩先慢慢商量,我是刚想起来点事儿没交代。”孙明涛又喊了一声小王。 “下午1点准时提醒我给潘先生打电话,医院已经联系好了,随时能带她母亲去美国看病。” 王助理立马掏本记录。 佟秀春咦道:“孙老师,您这边还能帮人安排看病?” 孙明涛耸肩:“送子女去留学、给自己找工作、带父母去看病,我们中介做的就是帮客户打通关系。” 顾不得胳膊被掐的那块肉还在丝丝作痛,佟石追问:“去美国看病麻烦吗?” 第3章 孙明涛勾了勾嘴角:“当然了,普通人哪怕有钱也很难去美国看病,不过如果你在那边留学工作,你的家属去看病就方便很多了。” 佟石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两本房产证,半晌抬头:“孙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资金证明可不可以只留复印件给你们。” 孙明涛忽地“哈哈”笑了起来。 坐在豪华套房里,佟石被这声笑激得耳根子发烫。 他不知道对面的人为什么要笑。 决定出国留学,他和小姑两家人一起凑了八万块钱。 除了这些,中介说还需要三十万的资金证明。 父母离世时给他留了一套房子,加上小姑父单位分的住宅房一共可以抵二十万,剩下十万元存单是小姑跟小姑父的亲戚东拼西凑借的… 或许住在一天几百元五星级酒店里的人不会在意,但这些钱对佟石来说是佟秀春替他欠的人情债。 孙明涛一直不肯说是怎么学费减免,他怕猫腻出在这十万元上。 虽然不清楚来时明明已经商量好了为何佟石又问东问西,但见孙明涛笑话自己侄子,佟秀春被激地把钱一股脑拍在桌子上。 “不就是…” 佟石瞬间冷静下来,再次拦住冲动的佟秀春。 “小姑,先等等,孙老师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孙明涛这次没再喊“小王”,而是自己起身拿了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中介的合同,你先看一下。资金证明到时候会送去银行监管,监管期间,我碰不到你也碰不到。” 刘雨玲没有用,孙明涛的激将也没用,感觉没戏的王助理早就已经冒汗了,此时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孙明涛节奏走。 “佟同学你放心,只要你旅游完跟团回来不黑在那边,钱和房产证会原封不动还给你们。” 佟秀春声音还有些冲:“啥叫黑在那边?” 孙明涛叹了口气:“不瞒您说,您侄子怕我们是骗子,其实我们中介更怕客户是骗子。” 佟秀春更听不懂了,就连低头看合同的佟石也抬眸。 王助理跟着叹气:“有些客户到了美国刚下飞机就跑得无影无踪,就为了留在那边打工挣钱,这种就叫‘黑户’。” “这样的客户一旦被发现会立刻遭到遣返,领事馆也会留下他的案底,这辈子都别想再出国了。” “帮他办理签证的孙老师信誉也会受到影响。” 看他们诚恳不是嘲笑,佟秀春态度好了不少:“我们石头肯定不会干这样的事儿。” 孙明涛点头:“当然了,毕竟是小吴介绍来的,只不过有个第三方监管对咱们都算是个保障。” 听到存单和房产证会送去银行监管,又将合同仔细读了两遍的佟石彻底放下戒备心。 “我在哪签字。” 王助理立马凑上前,指着合同的一角:“这里。” 孙明涛起身送客时对佟秀春夸了一句,“你这侄子心稳承得住事儿,将来肯定能有出息。” 他这句话说得真情实意。 要不是刚刚在父母双亡的佟石户口本上看到他还有个70多岁的奶奶,决定临时换饵,今天这鱼儿还真不一定能咬钩。 侄子被夸,佟秀春眉开眼笑,一点不像几乎把所有家底全都掏出来的人。 五星级酒店的走廊跟大堂不同,铺着厚重的地毯,高跟鞋刚踩上去声音就被吸走。 “这楼建得也太高了,我不行了。”犯晕的佟秀春闭着眼藏在佟石身后。 跟着他们一起进电梯,谈成一单生意的王助理欣赏着窗外的风景:“这才哪跟哪,美国的世贸大厦才高呢,400多米。咱们跟团游的项目里就有参观世贸大厦,还会去好莱坞的环球影城,那里有跳楼机…佟同学恐高吗?” 佟石也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些恐高,不去看脚下,他直视着几乎能和太阳平行的窗外。 世贸大厦、好莱坞、洛杉矶… 一直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一些,垂下视线,佟石看向慢慢靠近的地面。 “我不恐高。” 【作者有话说】 礼貌求收藏m(._.)m 第3章 “不得已”和“我选择” 直到傍晚,佟石和佟秀春才在王助理的陪同下跑完所有需要的材料。 看小姑娘忙前忙后,佟秀春本想请她吃顿便饭,然而被推辞拒绝。 “也就一周左右,签证下来我再联系你们。”王助理站在2路公交车站冲车上的佟石和佟秀春摆了摆手。 佟秀春也跟对方挥手道别,直到车开远才回头对佟石道:“累了我一身汗,一会儿去菜市场买个西瓜。” 李香兰今年72,年轻时在水产品加工厂做虾酱能连班不合眼,结果人一老病就找了上来。 几年前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前段时间又检查出尿糖高。 所以佟石拎着西瓜进门,还没等李香兰开口,他先说了一句:“这个没你的份。” 佟秀春脱掉穿了一天的高跟鞋直接上了床:“小石头,不用切,咱俩一人一半,用勺舀着吃。妈,这天热死个人了,你怎么又不开风扇。” 李香兰点着佟秀春脑门骂了句:“什么活都不干没个姑姑样。” 将电风扇点开,把电视遥控器塞她手里,李香兰才跟在佟石身后进了厨房。 “你回屋歇着吧,我切完西瓜再端饭。”佟石边洗菜板子边撵人。 “歇啥歇,我都歇了一天了。”李香兰掀开锅盖,一股又香又闷的气息扑满逼仄的厨房。 “饭菜早就热好了,就等你娘俩回来。” 黑色的大铁锅里炖着土豆茄子,蒸架上摆了一盘黄花鱼,一碟馒头。 饭菜一锅出,连着西瓜一起被端上桌。 不等李香兰问,佟秀春已经把今天发生的事儿讲给她听。 佟石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嗓子,之后对鱼产生抗拒,只闷头吃土豆茄子。 “石头可谨慎了,合同看了好几遍,把人老师问得一愣一愣。” “我说人家在那么大的五星级酒店办公,哪能骗咱这点钱。” 佟石筷子一顿不赞同:“不是一点钱,而且…还是谨慎些好。” 佟秀春冲李香兰眨了眨眼,“你这孙子跟个小老头一样,人家都说他沉稳老气…” 李香兰全程含笑听他俩说话,偶尔给佟石夹一两块没刺的鱼肉。 第二天还要上早班,蹭完饭的佟秀春换了双板鞋背上包急匆匆走了。 佟石洗漱收拾完也回了自己的小屋。 李香兰掀帘进来时,他正坐在桌前看《灌篮高手》。 这漫画最近很流行,直到高考完佟石才从学校对面的书店里租了一套。 “眼睛是不是不舒服,咋还红了。” 李香兰坐到床边,挂心地问。 佟石脸皮发烫,合上手中漫画把三井寿那句令人感动的『教练,我想打篮球』压在胳膊下。 “奶,你怎么还没睡。” 李香兰将手中的红布包当着佟石面打开。 “这五千块钱,你拿着去旅游。” 李香兰一个月退休钱726,其中5块还是今年刚涨的。 五千块不知道攒了多久。 佟石把钱推回去:“我用不上。” 李香兰:“穷家富路,出去一趟哪能一分钱不揣。” 佟石又推回去:“之前你和小姑借我的还剩好几千呢。” 他父母留下的那点钱这几年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这次去美国,李香兰几乎把老本掏了个空。 李香兰用蒲扇去点佟石脑门,“借借借,一天到晚就知道跟我说借。” “奶奶这点钱不给你花给谁花。” 佟石:“留着自己花,你不是一直想镶大金牙吗,这些钱能镶好几颗。” 李香兰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怎…怎么还哭了。”佟石手忙脚乱去找纸。 李香兰拉住他:“奶奶知道其实你不想去美国。” 佟石表情僵了僵。 “你从小就想念海事大学。要不是为了奶奶这一身病,你哪能去那大老远的地方。” 佟石解释:“我分数不够上海事。” 李香兰还在抹眼泪:“你小姑走前跟我说你本不想签合同,一听以后能带我去美国治病才签…” “你爸妈留给你的那些钱,要不是给我做手术……” 好不容易劝走了陷入回忆内疚自责的李香兰,佟石却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前段时间他刚参加完高考,看报纸研究怎么填写志愿时佟秀春敲开家里的门。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对方让他去美国留学的天方夜谭。 英语是他的弱项,而且去美国留学也不是他这种家庭能供得起的。 佟秀春说托了关系,费用低到让人觉得是天上掉陷阱。 所以之后无论对方怎么劝说,他都不同意。 直到接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班主任打来的,海事大学今年理科录取分数线可能要超过去年的540分。 第4章 568分或许能被录取,可万一录取分数线飙升…… 身边没有能商讨的人,他犹豫不决。 恰巧佟秀春带他去听什么留学招生洽谈会。 看着宣传片里那些学生用自己短板的英文沟通交流,他想到班主任在电话里最后的那句『要是你英语多考20分就好了』 …… 佟石翻了个身,书桌上是他和李香兰的合照。 美国那边有一种治疗冠心病的技术,不用搭桥…… 佟石班主任得知佟石要去美国这个消息直接杀上了门,语气里全是不解和责怪。 “就算你去不了海事,也可以上其他一本,你这成绩就连去北上浙都行,为什么不填写志愿!” 李香兰局促地坐在佟石身边,把装着油桃的盘子往高国祥面前推,“是我和孩子他姑想让他去国外读书。” 佟石摇头:“不是,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糊涂!”高国祥拍着桌子。 带班这两年,佟石家里什么情况他一清二楚。 没有人不喜欢刻苦努力的学生,更何况他的家庭背景又特殊。 “我想出国深造,回来也好找工作,老师您喝水。”佟石双手递过茶杯。 训了半天,高国祥确实渴了,“哼”了一声接过杯子。 佟石松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身边局促的李香兰。 高国祥喝完茶又继续训人,“出国留学哪是咱们这样普通人能去的。光学费一年就得十几万吧,你怎么就…” 佟石解释:“不到8万,我这次高考成绩还行,中介说能帮我申请减免第一年的学费,而且他们招生简章里写的优秀学生有额外的奖学金。我还能半工半读,生活费也不用愁。” 高国祥依旧眉头紧皱,接过佟石递来的宣传册仔仔细细看。 宣传册上的学校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这所学校国际留学生占比多,而且公立学校学费相对其他院校要低不少。 虽然手中厚厚的资料写得挺美好,可高国祥心中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担忧。 “钱交了?那中介机构靠谱吗?” 佟石点头将杯子里的茶水续满,“靠谱,是我小姑朋友介绍的,他们公司写字间在希尔顿大酒店,我们签了正规合同。” “我的旅行签证已经下来了,下个星期飞,会在东京停留,然后第一站去纽约…” 高国祥看着佟石。 刚带他时,个子还没自己高,如今和他对视都得抬头。 但哪怕个再高、再装成熟、装大人,也是个没社会经验的孩子。 全怪自己疏忽没能留意到佟石的心理状况。 如果多抽出一点时间好好帮他分析分析填写志愿的事儿,或许他也不会这么冲动。 没有打断佟石带着一丝雀跃的侃侃而谈,高国祥一边慢慢喝着茶一边仔细听。 “你这三脚猫的英语还想给人当家教,这里写的要求托福成绩要达到90分以上,你高考英语才考了几个分,要不是英语背分,你海事大…”重复的话连带着叹气被高国祥憋回肚子里。 佟石也跟着一滞,随即笑了笑:“老师你别担心,我报了个补习班,多刷刷题一定能过。” 高国祥:“别跟我嬉皮笑脸,这段时间有空就去我家,让你师母抓抓你的口语和听力。” 高国祥媳妇儿是另一所高中的英语教师,佟石经常被他带回家开小灶。 “这里有五百块钱。” 临走时,高国祥拿出一个红包,佟石变得局促:“我不要…” 高国祥瞪眼:“给你你就拿着,去了美国好好读书,出人头地。我也能跟其他人吹牛,带出个去国外留学的学生。” “还有,不许告诉你师母,这钱是你老师我的小金库。” 李香兰抹着眼泪:“高老师,我们石头遇上您这样的班主任是他命好。” 高国祥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七岁就没了父母的孩子命能好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说】 三井寿:出场费结一下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评论m(._.)m 第4章 花季和雨季 “大石头!放我好几次鸽子,结果自己偷偷摸摸跑来租书店,是不是在这儿租刘备呢。” 刚租来的书被人一把抢了过去,佟石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脸上的坏笑变成嫌弃。 “这啥玩意儿。” 佟石夺过书:“雅思英语参考资料。” 听到‘英语’两个字韩鹏就觉得晦气,吱哇大叫。 “你小子怎么回事儿,去你家找你几次都不在。现在又捧着个英语书,你志愿填哪了?海事?” 韩鹏的问题跟机关枪一样“叭叭叭”吵得佟石头疼。 “我要去美国。” 韩鹏挠了挠耳朵:“啥玩意儿,你要去美国?” 佟石:“嗯,你小声一点。” 还没放暑假,又是中午,校门口的租书店附近有不少学生。 韩鹏嗓门大,已经有人往他们这边看过来。 韩鹏一把搂住佟石的脖子,“你赶紧说,你去美国干什么?” 佟石:“还能干什么,上大学,读书。” 韩鹏:“……” 好兄弟的家庭条件甚至比自己家还差一些。 他本想笑,可佟石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 “你怎么去啊,去哪弄钱?” 佟石:“我姑父朋友认识中介机构,办理不用太多钱,之后可以半工半读。” 韩鹏不比佟石心思重,更不像高国祥那样的成年人考虑得多,仅仅是吃惊之后就兴奋激动起来。 “那你不是有机会看到科比。” 佟石嘴角也微微弯起:“嗯,我打算去洛杉矶读书。我看了宣传册,学校社团活动还有参观球员训练场,你在干什…” 佟石话说一半往后退了几步,一脸嫌弃看着在大街上脱掉上衣的韩鹏。 韩鹏将脱下来的8号篮球背心往佟石手中塞,“好兄弟,好哥们,石头爹,帮我找科比签个名。” 佟石:“……” 将汗涔涔的背心扔回韩鹏怀里,他大步流星越过对方时说了句:“白痴。” 没看完的《灌篮高手》刚刚被他还给书店,安西教练为什么阻止流川枫去美国佟石想等自己托福考试过了再看。 胡乱套上背心,韩鹏又追上佟石,“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要去美国留学我同桌怎么办?” 佟石被问得莫名其妙:“许文婷怎么了?” “是不是哥们儿,你跟我装傻。”韩鹏语气酸溜溜,“你小子别说不知道她对你有意思。” 佟石皱眉:“你胡说什么。” 韩鹏踹了地上的石子一脚,“你俩前段时间经常传纸条。” 心中有事儿,佟石没有留意到韩鹏耷拉着的嘴角,“她是问我你想去哪个城市报考哪所学校。” 韩鹏一愣:“啥?” 佟石又重复:“许文婷问我你报考哪个学校。” 韩鹏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佟石皱眉:“我让她自己去问你了啊,她没问吗?” 韩鹏张了张嘴:“我真服了你这块石头,你差点误了我啊!!” 说完又确认一遍:“你真不喜欢我同桌?” 佟石被问烦了,一言不发绕过他。 韩鹏笑嘻嘻扣住佟石的肩:“这可是你说的。” 好友挨骂都能兴高采烈,佟石厌弃中带着疑惑。 然而没等他问,韩鹏又神神秘秘贴着佟石耳朵,“我知道,你是不是和隔壁班花看对眼了?” 佟石:“…谁?” 韩鹏“啧”了一声:“你这就假了,你俩周六上提升班不坐在一起吗?” 佟石:“你是说孙雅慧?” 韩鹏挤眉弄眼:“她不是经常来咱班找你吗?” 佟石解释:“她来问我数学题。” 韩鹏被好友这副不开窍的模样气笑了:“你俩又不同班,她要不是喜欢你会从走廊另一面跑来问你题?你是不是脑子秀逗了。” “……”佟石觉得韩鹏才脑子秀逗了,却莫名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懒得继续掰扯,他支吾了句:“我还要回去背题,你要没事儿赶紧滚蛋。” 韩鹏再次拽住佟石胳膊,“等等等等,找你当然是有事儿。别忘了15号咱们一起去山海广场。” 佟石站停:“山海广场?去山海广场干什么?” “我就知道你忘了。”韩鹏“嗷”地叫出声:“干什么?干什么!申奥!不是说好一起去看申奥转播吗!” 佟石瞳孔猛地一缩,这段时间忙着准备签证的材料,他早就忘记还有这件大事。 15号一大清早,佟石就出了门。 在院里跟人打叶子牌的李香兰冲他喊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明天早点回来。” 佟石摆了摆手:“知道了。” 莫斯科和国内有时差,申奥转播完没有运行的公交车,班委说到时候去网吧通宵打红警或者去新开的钱柜ktv唱歌。 第5章 高考之后这还是佟石第一次参与集体活动,在图书馆看了几小时书,他跟找来的韩鹏汇合坐车去了山海广场。 作为滨市最大的广场,下个月这里要举办国际啤酒节,再加上申奥这件举国瞩目的大事,广场上搭建了许多露天啤酒棚。 天色刚变得昏暗,棚里已经坐满了人。 高中毕业聚会跟办成人礼没什么不同,以往没能想到或者藏在心里的情愫也在跨过高考这道坎后倾泻不少。 韩鹏大大咧咧搬过塑料椅子抢坐到许文婷身边。 碎花裙被夹在两张椅子缝里,他又小心翼翼把裙摆抽出来,“你裙子上是啥花儿啊,怎么这么好看。” 许文婷掐了一下韩鹏的腿,侧头跟好友说话时,耳朵上带着红晕。 走在后面的佟石看了眼落座之后往自己这边望的孙雅慧,微微顿了顿,他拉开韩鹏另一侧的椅子。 韩鹏脸上的傻笑被好哥们儿气了回去,一边伸手去拦一边挤眉小声示意,“你坐我旁边干什么,没看见孙雅慧给你留位儿了吗。” “你脑袋被椅子夹出错觉了。”佟石拍开他的手。 这次申奥转播非常隆重,立在场中央的屏幕跟电影院里的一样大。 转播画面里,天安门广场前也聚集了不少围观群众。 画里画外,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出来的那一刻。 广场靠着海边,吹来的夜风凉爽。 往日只喝汽水饮料的准大学生们终于能品尝一下长大的滋味,一个个都吵着要喝啤酒。 跟脸一样大的扎啤杯起步价15元一杯。 佟石瞥了眼菜单,在韩鹏询问要不要时摇了摇头,“我喝橙汁。” 许文婷却说想尝尝啤酒,韩鹏“啧”了一声也给她点了橙汁。 许文婷气得去捶韩鹏肩膀,韩鹏呲着大白牙:“哎哟呦疼疼疼,石头你作个证,我胳膊被打坏了,以后不能自理某人得负责啊。” “……” 坐在他们身边的佟石突然有种小时候跟着母亲去别人家看新郎新娘子的感觉。 只不过那时他是被新郎新娘子抱在怀里用糖逗弄。 胳膊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佟石往边上挪了挪。 在广场上的露天大排档吃东西特别有氛围,美中不足就是卫生间离得太远。 一男生方便完回来叮嘱其他女生,“你们去卫生间的时候‘吱’一声,那边有几个喝多了的。” 许文婷的朋友拉着许文婷起身,韩鹏放下手中的花生壳,“我陪你俩去。”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韩鹏嘴里也骂骂咧咧,“一群混混。” 佟石挪开椅子给他让地方,“怎么了?” 韩鹏刚想说话,扎着马尾的影子落在他们中间,佟石抬起头。 从桌子另一边绕过来的孙雅慧正在看他。 小腿肚子被踢了一脚,在韩鹏大声咳嗽中,佟石站起身。 “你要去卫生间?” 孙雅慧点头,“嗯,她们都去完了。” 她指着的地方,几个女生正交头接耳笑嘻嘻。 这次换成脚背被踩,佟石挠了挠额角:“走吧,我陪你去。” 公用卫生间离露天大棚有一段距离,走出去很远,还能听到广场上的喧哗。 佟石和孙雅慧并排,中间像是隔了一个人。 孙雅慧:“你要去美国留学?” 她走得慢,佟石只能跟着放缓脚步,“嗯,你怎么知道?” 孙雅慧:“韩鹏说的。” 佟石扯了扯嘴角,韩鹏大嘴巴,告诉他跟告诉所有人没区别。 孙雅慧:“什么时候去?” 佟石:“签证还没下来,快的话也要9月。” 孙雅慧:“哦。” 一时之间俩人没了话。 又走了几步,孙雅慧才再次开口:“我被海事大学录取了。” 她的成绩能考上海事,佟石一点都不吃惊,“这么快?” 孙雅慧:“嗯,轮机工程的通知书下得早。” 佟石一愣:“你报的轮机工程?” 孙雅慧微微转头,“怎么,只准你们男生报考轮机工程?” 佟石抿嘴:“我没这么说。” 他俩上提升班时是同桌,孙雅慧多拼命他很清楚。 轮机工程比他想报考的航运专业录取分数线要高不少。 自己虽然没有去成海事,但朋友去了他一样高兴。 “佟石…”孙雅慧停下本就拖拉的脚步。 佟石也侧过头。 不知道是不是受韩鹏的胡说八道影响,刚刚在桌上跟她不经意对视时有些不自在。 此时此刻也是。 孙雅慧迎上他的视线,“我记得你说过海事虽然不如北上浙的大学,但专业性强,要是以后不上船留在陆地,说不定有机会去海事局科研院。” “嗯。”佟石点了点头。 他们就停在公用卫生间不远,周围并没韩鹏说的什么小混混,只有个外国人坐在长椅上叽里咕噜讲电话。 远离闹哄哄的大排档,连路灯都昏暗了很多。 佟石看不太清孙雅慧的脸却能听清她的声音。 “佟石,我以为你也会报考海事。”孙雅慧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 佟石:“我的成绩不太理想。” 孙雅慧:“可你分数不是够了吗。” “是啊…”佟石露出个苦笑。 海事分数线下来,他的成绩超出了十几分。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毕竟钱已经交了。 高国祥也特意打来电话让他别胡思乱想,既然选择去美国就去闯出一番事业。 孙雅慧仰头看着眼前沉默寡言的男生,总觉得现在不问以后可能没机会再问了。 “佟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也考上海事,我们会不会共同努力共同进步?” 女孩子终究矜持一些,佟石却听懂了。 他斟酌地将回答组织好,“我们报考的转业不同,以后就业方向也不同。我可能会跟着船到处走,但你更适合留在陆地。” 路灯闪烁了一下,佟石看到自己话音落下时,孙雅慧脸上闪过的失望。 今晚过后,不知道还会不会见面,佟石提前送出祝贺:“孙雅慧,祝你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谢谢…”孙雅慧先是扯出个笑,紧接着又不死心地追问:“是因为你要去美国留学吗?” 这问题比刚才的更难懂,佟石垂眸:“跟我去美国没关系。” 孙雅慧:“那为什…” 她的话停了下来。 答案显而易见。 一时间俩人陷入沉默,半晌,佟石先开口:“你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直到对方进了卫生间,佟石才深吸一口气。 凉爽的海风阵阵,吹干手臂上浮起的薄汗。 他又扯了扯嘴角,也许是被韩鹏那小子带偏想多了,人小姑娘根本没那个意思。 ——夜色很美… ——我很想你… 坐在长椅上的人还在讲电话,佟石分心挑拣着自己能听懂的英文。 ——我迫不及待想跟你拥抱… 外国人表达爱的方式热烈得多,他下意识看过去。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那人忽地抬起头。 ——我也爱你,linda。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追文评论m(_ _)m 第5章 针对和解围 只是为了找机会单独跟佟石说话,孙雅慧洗了个脸就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他们回到露天大棚时,众人正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看俩人神情都有些不自在,韩鹏刚想吹口哨,就被佟石瞪了回去。 然而韩鹏接到信号封嘴,有人没放过他,坐在圆桌对面的刘浩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勺把转到佟石这边。 “来来来,佟石,该你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佟石:“?” 没等他说不玩,对方又自顾自问,“你和孙雅慧干吗去了?” 这问题一出,不少男生都开始起哄,刚坐下的孙雅慧脸都红了。 只是这种窘迫的红一点都不好看。 佟石从她脸上移开视线,长臂一伸将指着他的勺子反扣在桌上,“我去做护博使者了。” 韩鹏抠了抠耳朵眼,“护啥?” 佟石:“孙雅慧被海事的轮机工程录取了,说不定将来会成为我们学校第一个女博士。” “博士??”韩鹏猛地一拍桌子,“我去,牛啊。来来来,未来的女博士,咱们必须得走一个。” 看他拉着许文婷站起来,其他人都跟着起身。 孙雅慧的脸依旧很红,眼眶甚至比脸还红,但这种红好看了许多。 她也伸直胳膊举起杯子,却怎么也碰不到对面人的橙汁。 这一轮碰杯下去,桌上的扎啤饮料几乎见了底,五香花生和毛豆也只剩一堆壳。 服务生来来回回好几次问要不要加点东西。 申奥结果要等到10点才能出来,脸皮薄的已经拿起菜单。 第6章 “要不再来几盘花生毛豆吧。” “吃啥毛豆花生啊,来100个小串,一人再来一扎啤酒,让佟石请客。” 周围似安静一瞬,正弯着嘴角听韩鹏跟许文婷赖赖唧唧的佟石抬眼看去。 刘浩成夸张地冲他嚷嚷,“你都要去美国留学了,不得请客啊。” 去美国留学佟石只告诉了韩鹏,但告诉他那个大喇叭跟告诉所有人没区别。 “去美国留学,回来就是海归了。海龟,海里的乌龟。海龟,请客。” 没听出刘浩成阴阳怪气的几个人跟着乱叫起哄。 “海归,请客。” “佟石,请客。” 感受到了敌意,佟石没说话,默默看着刘浩成。 刘浩成怪笑:“怎么?有钱去美国,没钱请客?” 韩鹏没忍住,一个花生壳扔到刘浩成身上,“你瞎哔哔什么呢。” 刘浩成反扔过来个毛豆皮,“有钱去美国留学却没钱请客,怕不是没考上一本搁这儿跟大家伙吹牛。” 韩鹏梗着脖子:“你放什么屁呢,石头差一点就考上600分。别说一本,重点都能去。而且他亲戚认识中介,不光去留学,石头还能去看科比打篮球给我弄签名。咋滴,你又嫉妒了。” 刘浩成站起身:“你说谁嫉妒?” 挣开佟石的牵制,韩鹏也站起身:“说你。” 眼看俩人剑拔弩张指着对方,其他人才反应过来气氛不对,孙雅慧和几个女生都再喊别吵了,许文婷拉着韩鹏的胳膊。 韩鹏用另一只手指着刘浩成,“要不是嫉妒石头,你小子怎么总针对他。” 刘浩成脸红脖子粗:“我就是看不惯又穷又能装的人,大老爷们这么抠门也不嫌丢脸。” 这话扔下来,桌上大多数人的视线都落在佟石身上。 只是他被站起来的韩鹏挡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见佟石没反应,刘浩成的鄙夷更深:“一人一杯扎啤,我请客。” 韩鹏太阳穴都要气炸了,“谁要你请客,我来请…石头你别拦我。” 摁着韩鹏肩膀,佟石把人固定在椅子上。 15元一杯的扎啤,十几个人。 200多是他和李香兰一个月的伙食费,更何况自己身上还背着债。 不去理会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佟石眼皮没抬,“不用请我。” 刘浩成下巴扬了起来:“别替我省,这点小钱我还不在乎。” “随便点,点贵的也行。” 菜单从桌子另一边推扔到佟石面前,带翻了他的杯子。 杯底残留的饮料洒出,桌上落了几滴橙色的痕迹。 佟石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 韩鹏踹开椅子再次站起身:“草,给你脸了,是不是想干架。” “新鲜扎啤,痛快畅饮!” “碰杯可以,别碰洒咯!” 服务生捧着十几杯扎啤和饮料,如同杂耍一样的上餐方式总能引起食客的掌声。 可这次他却停在剑拔弩张的桌边。 有学生提醒:“是不是上错了,我们还没点。” “没错。”服务员一边利索分酒一边冲身后努嘴,“那桌老板请客。” 像是一窝出生没多久的猫崽,这群准大学生齐刷刷转头,除了面前被重新放了一杯橙汁的佟石。 感受到瞩目,另一桌其中戴眼镜的斯文男人侧头不知小声说了句什么,坐在他身边的人摇了摇头。 眼镜男只好自己举杯,“我朋友说很荣幸能请未来的大学生们喝杯酒。” 同一个露天啤酒大棚里每桌有每桌的热闹。 刘浩成跟韩鹏因佟石产生的争吵其他桌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 被人看了笑话,学生们都挺不好意思。 然而周围人的调侃带着善意。 “全都考上大学了?” “可真了不得哎…” “别看现在脸红脖子粗地闹别扭,学生时代交的朋友才是最铁的…” “现在不流行请客,流行aa制咯。我们厂子那些老外多有钱,结果一分一毛一根雪糕都跟你算得明明白白…” “让我瞅瞅哪个是未来女博士,我家闺女要是也这么出息我就烧高香了…” “来来来,祖国的栋梁,咱一起喝一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又一次被点燃。 不亚于屏幕里的热闹在啤酒大棚里游荡,韩鹏更是拿起酒杯跟着几名男生去敬请客的人。 佟石虽然没去,可也回过头。 被韩鹏敬酒的人正微微侧头颔首,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见容貌。 然而佟石还是一眼认出是之前在长椅上打电话的人。 当时偷听被抓包,他下意识背过身,没看清脸,却记得对方穿着的衣服。 毕竟光膀子都嫌热的夏天里,紫红色衬衫配黑马甲、长裤加皮鞋的装扮实在惹眼。 “请客的老板长得好像外国人。”性格外向的韩鹏敬完一圈酒带回消息。 佟石闻言再次回头去看,“什么叫好像外国人,不是外国人吗?” 没了遮挡,这次他终于看清坐在自己身后的那人容貌。 像是外国人,却又不像。 暖色的灯光下,海蓝色的眼睛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佟石耳边响起韩鹏的嘀咕,“应该是混血吧,反正能听懂中文。” 能听懂中文… 佟石微微一愣。 “估计是看不惯刘浩成那小子找事儿…” 韩鹏还在猜测对方请客的动机,佟石已经在想自己和孙雅慧的谈话是不是被听到了。 桌上独一份的橙汁似乎并不是服务员无意分配的。 佟石想去说声谢谢,然而屁股没离凳,已经有人先一步走到对方身边与其交谈。 海蓝色的眼睛移开视线前,佟石只来得及摇摇举杯。 之前桌上的不愉快因大人们的介入和调侃化为无形,更是随着十点的到来烟消云散。 空气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当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先生展开信封,微笑着用平稳的语调宣出“beijing”时,所有人全都站起身。 热泪盈眶的韩鹏从椅子上跳到佟石背上,体恤被他脱掉举在头顶挥舞,“是北京,北京。” 难得没把人甩下来,佟石反手托住喊得撕心裂肺的韩鹏,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时间。 2008年… “你俩别跟着我了。” 随着人流从山海广场挤出来,佟石站在街边排队等拼面包车。 韩鹏劝了一路,“说好一起去唱歌,你怎么又改主意了。” 佟石:“昨晚没睡好,想回去补觉。” 韩鹏不信:“是不是因为刘浩成那狗东西。” 佟石摇了摇头。 他本就不喜欢凑热闹,至于刘浩成的针对… 他不在意。 韩鹏还想再劝,许文婷出声打断。 “佟石,你和孙雅慧到底怎么回事儿。” 韩鹏也顾不得骂刘浩成,像学舌的鹦鹉跟着问:“对对,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佟石眼神躲闪,“什么怎么回事儿。” 许文婷:“你别装傻,什么‘护博使者’骗骗别人得了,还能骗我们。” 韩鹏:“就是就是,骗骗别人得了,还能骗我们。” 佟石:“……” 许文婷:“你俩没好??” 佟石:“没有,我和她都以学业为重。” 韩鹏:“学习也不耽误啊,就算你去美国,你俩也可以聊qq。” 佟石:“我没qq。” 忘了好兄弟是老古董,韩鹏没辙:“写信总行吧。” 许文婷补充,“还可以发email。” 听得出来他们是想撮合自己和孙雅慧,佟石又强调一遍,“孙雅慧没说过喜欢我,是你们想多了。” 韩鹏‘啧’了一声:“你是不是爷们了,你还等人小姑娘先跟你表白?你就不能主动点??” 许文婷拽了拽韩鹏的胳膊,“佟石,你该不会…不喜欢孙雅慧吧?” 韩鹏:“怎么可能。” 孙雅慧不光长得好成绩也好,刘浩成那小子针对佟石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暗恋孙雅慧。 看着对面并肩挨在一起的二人,佟石犹豫着反问:“什么叫喜欢?” 韩鹏和许文婷同时愣住。 见佟石表情认真不似开玩笑,自己都没捅破窗户纸的他们决定先帮对方开窍。 韩鹏眼神飘忽:“就是你总想用手扒愣她头发。” 许文婷也目光闪烁:“看到他心跳得很厉害。” “跟她说话发现自己嘴笨。” “觉得他傻,忍不住想笑。” “好奇她身上怎么那么香。” “在日记本里写他的糗事。” “做梦总梦见她,早上…”韩鹏的话戛然而止,心虚地看了眼许文婷。 一直沉思的佟石:“没有。” 许文婷没听出韩鹏为什么心虚,问佟石,“什么‘没有’?” 第7章 不想再跟问来问去问不停的俩人掰扯,佟石撵人:“你们回去吧。” 话还没说完就被推出排队等拼车的队伍,韩鹏“哎哎”抗议:“你等等…” 佟石:“不等,改日再聊,这么晚了,你别带着她单独行动。” 韩鹏大喊冤枉,“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再醉也不能干出那种事儿啊。” 佟石皱眉:“干出哪种事儿?听说这边有飙车党,你俩别到处乱逛早点去找班委他们。” 韩鹏:“……” 许文婷脸都红了,用力掐了韩鹏胳膊一下。 韩鹏抽气:“我冤…” 他的喊叫被远处传来的巨大引擎声盖住,路边所有人都看向车声驶来的方向。 五六辆摩托车,还有台改装过的桑塔纳2000。 这些车一起等在路口,冲另一辆刚停下等红灯的黑色轿车叫嚣起哄。 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道谁发出赞叹,“嚯,是大奔。” 进口轿车实属罕见,有人拿出相机拍照。 夜色中,奔驰的车窗紧闭,密不透风。 骑摩托车的年轻人一边把引擎轰得震天响,一边挥舞手臂不知道嚷什么。 奔驰驾驶室的车窗这才摇了下来。 “是请咱们喝酒的老板们。”韩鹏喊了一嗓子。 佟石抬眼看去,后排车窗也缓缓降下,半张脸从暗处隐现。 “开宝马坐奔驰,我什么时候也能坐上进口车…” 在身后人的羡慕讨论声中,佟石又一次和林安生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2001年摩托罗拉v998竟然卖5000多…(并且不能拍照。) 第6章 名叫《蓝色玻璃》的酒吧 后排降下一半的车窗被林安生摇回去,开车的段洋笑眯眯冲飙车党们做手势拒绝。 对方叫嚣着真没劲,趁变灯之际,改装过的摩托车和桑塔纳竞相疾驰而去。 奔驰随后慢慢起步,坐在副驾的黄锦榕拍了拍段洋的肩膀,“阿洋蛮沉得住气。” 段洋扯出个公式化的微笑,“将您和林先生安全送回酒店是我的职责。” 黄锦榕被他的一本正经逗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阿洋知道滨市的海和清市的海有什么区别?” 清市段洋没去过,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呣知什乇辰候会变面。”黄锦榕回头看向林安生,意有所指。 段洋不是闽地人听不懂这些老板讲闽地话,更别说福市十邑各有各小片。 透过后视镜,他跟着看了眼被黄锦榕调侃的林安生。 刚刚一脸温和让自己跟飙车党沟通的人此时正手肘杵窗打电话。 语调平稳到一点听不出是在报警。 “白色桑塔纳,车牌号滨a64873,摩托车没有牌照,终点是在中心广场……” 等林安生挂了电话,黄锦榕才“啧啧”两声,“听到没,他刚刚让你套那些人终点在哪,其实是为了报警。” 段洋不敢跟着非议,奉承道:“林先生很正义。” “举手之劳。”林安生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只是掠过的风景里,早已不见那鹤立鸡群的身影。 “阿骚今晡野古怪~”黄锦榕:“无缘无故请学生囝喝酒,自己却不出面。” 替林安生招呼学生们的段洋也十分好奇,开车的同时竖着耳朵偷听。 被好友调侃,林安生并没生气,反而意味深长问黄锦榕,“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请他…们?” 黄锦榕反问:“我该知道吗?” 林安生笑了笑,电梯里被撞到的是自己,黄锦榕不记得也正常。 “刚刚不小心听了个墙角…” 想到虫鸣蛾舞中,那二人含蓄朦胧的对话,林安生脸上的神情变得意味不明。 黄锦榕追问:“这跟你请客有什么关系?” 林安生耸肩:“没什么关系。” 只不过是见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被起哄针对,没忍住出手再次撑扶了一把那挺直的脊背。 从副驾探过来的脑袋没转回去,黄锦榕戏谑地打量林安生。 林安生扬了扬眉:“怎么?” 黄锦榕收回视线:“阿洋,可不可以先送我们去中山路。” 车里这二位是自家老总千叮万嘱要好好陪同招待的,段洋不敢说‘不’。 转向一打,他并道往中山路方向开。 林安生问去哪。 黄锦榕笑得神秘:“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滨市最近几年发展飞速。 看得出这座北方城市正在用力尝试跟国际接轨。 一些新兴酒吧开在或繁华或隐匿的街上。 那些晦涩又难懂的招牌,终是将人分了等级,加上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普通百姓不止望而却步就连抬眼打量都不好意思。 盯着不显眼的荧蓝色招牌,林安生若有所思。 站在他身后的段洋表情却格外丰富多彩。 黄锦榕搭着他的肩,“阿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段洋尴尬地笑了笑:“知道。” 附近的酒吧他陪客户、陪朋友来过多次,唯独这间避而远之。 黄锦榕:“那阿洋要不要陪我们进去?” 段洋迈不动脚。 林安生已经先一步推开了『蓝色玻璃』的门。 第二道门前的接待在看到穿着衬衫短裤的黄锦榕时微微皱眉。 黄锦榕抬手笑:“刚看完申奥晚会,没来得及换衣服~” “下次来要穿正装哦。”接待表示理解,提醒完才帮他们推开里门。 虽是午夜,酒吧依旧三三两两坐着不少人。 硬着头皮进来的段洋不动声色环顾四周。 跟他想象中的不同,也跟流传大街小巷的谣言不同。 没有奇装异服,也没有不男不女、妖魔鬼怪。 除了顾客都是男人,『蓝色玻璃』和其他酒吧没什么区别。 甚至更为低调,连舞池都没有。 昏暗到看不清脸的灯光下,有人在低声交谈,也有人在静静听歌。 驻唱也是个男人,声音低沉,『再见二丁目』被他唱得不光悲伤还很苍凉。 黄锦榕招来侍应生点酒。 林安生靠着卡座,目光虚晃晃地落在台上自弹自唱的人身上。 这次来中国,他们这些海外闽商是想借助滨市举办的两大国际性质的商贸活动抢占北方市场。 一个多月下来,黄锦榕已经爱上这座城市,到处购置房产。 他问林安生觉得滨市怎么样。 想到电梯里的人,林安生说了句“人杰地灵。”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华人大多个子不高。 像‘石头’这样身姿英挺,哪怕只是简简单单浅蓝色牛仔裤和白色t恤,都叫人眼前一亮记忆深刻。 所以今晚再次遇见,林安生只一眼就从那桌学生中认出对方。 也察觉原来并不是所有滨市人都那样出挑… 可能是林安生放空思绪时表情太过专注,台上的驻唱被盯得几次卡壳。 不光弹错弦,结尾的『我也可以畅游异国再找寄托』唱成了第一段里的『我也可以畅游异国放心吃喝』。 “怎么样,难得自在,要不要找个人试试。” 面前多了一杯干红,被打断思绪的林安生侧头看说话的黄锦榕。 从他祖父辈起两家就是世交,他们更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察觉到自己的不正常,林安生第一个告知的人就是黄锦榕。 他还记得那天黄锦榕先是一脸惊恐紧接着大骂“你发癫掉了”。 结果断联后的一个星期,黄锦榕又更加惊恐地抱着脑袋找来,“anson,我好像被你传染掉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莫逆之交戏剧性地同得‘癫病’,好消息是不用在传宗接代上担心对方成为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坏消息则是遭到的待遇不同。 黄锦榕上面四个姐姐都已成家立业,黄家人对这个小儿子视如珍宝、事事依从,百般纵容。 而林安生用了同一个以‘事业为重’的借口,可只有两个妹妹的他大学还没毕业就被催婚。 本就没打算隐瞒,林安生直接跟家里人公开性取向。 结果当天下午,联姻对象被安排上门。 也是同一天,林安生当着所有人面掷筊杯立誓不到而立之年不动姻缘念。 一平一反,圣杯。 跟着远渡重洋供奉在林家神堂的神明面容肃穆庄严。 突然请人喝酒的林安生太反常,黄锦榕只猜他是被那群荷尔蒙旺盛的青春学生囝引得铁树要开花,孔雀想开屏。 林安生过几天就要回纽约了,黄锦榕打算在好友离开‘浪漫之都’前给他安排一场美妙的邂逅。 “anson,机不可失…” 黄锦榕的目光绕着场上物色一圈,独自喝酒听歌的人也有,打量他们这一桌的也有。 林安生垂眸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不了。” 第8章 黄锦榕:“又不是让你破誓,先交朋友咯…” 挡着半边脸怕被熟人撞见也怕遇见熟人,段洋没有参与讨论内心却如惊涛骇浪。 以为玩世不恭狐狸眼的黄锦榕是‘玻璃’,可听着怎么却像一本正经,连领口都要扣得严严实实的林安生才是。 段洋小心翼翼看了眼总被黄锦榕调侃“阿骚”的林安生。 忽然好奇他身上那件紫红色的衬衫到底是不是为了庆祝申奥才穿… “请问,要点歌吗?” 林安生也就移开视线一会儿,台上的驻唱已经站在他们卡座前。 三人停下交谈同时抬头,驻唱看着林安生。 之前只觉被台下这双眼眸深情凝视,近了才发现对方的瞳孔竟然还是蓝色的。 “请…请问,要点歌吗,唱完最后一首我就下班了。”驻唱重复的话里多加了一句。 林安生撑着额角,脑海里闪过路灯下少男少女同样含蓄朦胧的对话。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东方特有的魅力。 “……”黄锦榕的目光在对视的二人脸上扫了个来回,眼珠子一转替林安生接下驻唱的暗示,“那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喝…” “sorry,我不喜欢听歌。”林安生放下手中的酒杯。 回绝得明显,黄锦榕话卡了回去,驻唱也愣住。 依旧只敢用余光看人的段洋尴尬轻咳:“来一首《同桌的你》吧…” 直到吉他声再次响起,黄锦榕才贴着段洋窃窃私语,“有些人坏得很,到处放电却不负责。还是阿洋好,知道给人台阶下。” 听出好友是在拿自己做筏子,视线扫过黄锦榕和被他半环住的段洋,林安生识趣地往卡座另一侧靠了靠。 “等回到美国想再见到滨市的‘美景’可就难掉了。” 同样看出林安生是真不打算来一段露水情缘,黄锦榕不再劝说专心逗弄起身边的人。 林安生重新端起酒杯。 想到之前两次‘偷听’时频繁出现的“去美国留学。” 他摇了摇头,笑着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美国游前一晚,佟石又失眠了。 除了期待兴奋,更多的是对李香兰一个人的不放心。 蹑手蹑脚起身,他借着月色走到大屋。 高三学业忙的这一年,他和李香兰实际相处的时间其实很少。 但每当深夜十点放学回来,早就睡下的李香兰都会重新爬起询问他这一天过得怎么样。 清晨四点半闹钟响起时,李香兰也已经做好了早饭等在桌边。 佟石脱下鞋,慢慢躺到熟悉的床上。 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睡这屋,李香兰睡隔壁。 后来,他不敢一个人睡,抱着枕头跑去跟李香兰挤。 直到上小学二年级觉得长大该独立了,却依旧不敢踏足这充满回忆的房间,李香兰把她的屋让给了自己。 她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想出人头地、想挣钱,让她以后能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 “石头?” 床上多了一个人,觉浅的李香兰从梦里惊醒。 “奶奶。”佟石讷讷叫了一声。 “咋了,出啥事儿了。”李香兰爬起来想去开灯。 佟石拦住她:“没事儿,就是天太热睡不着。” 李香兰松了口气从枕头边摸出蒲扇,“睡吧,明早还得赶飞机。” 蒲扇摇出的袭袭凉风中,佟石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再见二丁目》值得细品 感谢收藏评论的小可爱们m(._.)m 第7章 薄荷膏和茶叶蛋 滨市没有直达美国的航班,飞机会在东京中转,清晨五点多就得集合。 不光李香兰和佟秀春,佟石的表妹赵濛和姑父赵先方也早早等在机场。 旅行团的二十多人过安检前各自跟送行的家人告别。 只是为期十一天的游玩,没人依依不舍,几乎都是笑语欢送。 除了佟石。 他拧着眉头叮嘱李香兰,“天热就开风扇,别省电。” “别一渴就吃冰棍,绿豆汤别放太多冰糖…” “哥,我都会背了。”赵濛已经围着机场跑完一圈,见佟石还在唠叨,小丫头跳起来想去捂他的嘴,“哎呀,你就放心吧,这几天我会帮你看住姥姥的。” 佟石揉了揉她的脑袋,“交给你了。” 赵濛开学上初中,正是人来疯的年纪。 她冲佟石敬了个少先队员礼,又笑嘻嘻示意:“哥,别忘了答应给我买的芭比娃娃。” 佟石:“嗯,给你买一套。” 佟秀春嗔怪道:“你别惯她。” 赵先方将手里的袋子递了出去,“这相机给你,好好玩,多拍点照片。” 一台照相机少说也要一千多,佟石摆手拒绝,“导游会帮我们拍照。” 赵先方:“拿着吧,去年厂子忘年会上抽到的奖品,我也用不上。” 这话听着太假了,佟石又说了一句不要。 佟秀春夺过袋子往他怀里塞,“让你拿你就拿着,跟你姑父客气什么。” 佟石还想再说,领队已经举着小旗让大家集合。 李香兰全程没怎么说话,直到佟石进了安检,才挥手:“石头,开开心心地玩。” 佟石回过头也冲她高高挥起手。 滨市飞东京两个半小时,旅行团的游客们并没被集中安排在一起,佟石比较幸运分到了靠窗的座位。 停在27排,他顺手帮前面的外国人将皮箱举到行李架上。 动作有些大,胳膊肘击到了身后的人。 “对不起。”佟石连忙回过头。 “……” 捂住鼻梁,林安生倒吸一口凉气。 看人疼得眉头紧皱闭着眼,佟石追问:“你没事吧?” 没等林安生回话,挤在后面的人出声催促。 揉了揉鼻子,林安生示意:“无妨,先坐。” 察觉自己挡了过路,佟石只得先去找座位。 然而前面的老外已经坐在靠窗的27a。 “怎么了?” 见他反复核对飞机票,林安生出声询问。 “没事。”佟石犹豫两秒,坐到27b。身后人也落座在身旁,他找机会扭过头:“不好意思,刚刚撞…” 话没说完,视线先一步撞到对方眼睛上。 “…到…你,你是…” 佟石怔住,他认得这双眼睛。 是前两天在山海广场上见过的人。 之前听学生们几次提起美国留学,林安生也在举杯时想过或许将来会有大洋彼岸再见‘石头’一面的缘分。 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 临时改签的航班,刚过安检就看到排队站在登机口的人。 一路随行,不光又被对方撞到,连座位都因别人的占据阴差阳错紧挨在一起。 有那么几秒,林安生甚至产生眼前的年轻人是黄锦榕、又或者是谁故意安排到自己身边的错觉。 先是扫了眼被佟石帮忙却堂而皇之占位窗边的外国佬,随即视线回到佟石脸上。 眼波微动,林安生:“我们之前见过?” 佟石猛地点头:“在山海广场,您请我们喝了酒。” 说完又补充:“申奥那天。” 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却在意料之中,林安生“哦”了一声。 对方默认,佟石一时之间又不知该说什么。 见人还在揉鼻梁,他跟着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刚刚没注意撞了您。” 想到电梯里只有自己记得的初次见面,林安生淡然一笑:“无妨,小事。” 目光交汇,二人同时静默下来。 佟石尴尬地点了个头,改去看过道中间跟着广播演示如何使用救生设备的空乘。 林安生也移开视线调整起坐不惯的经济舱座位。 第一次乘坐飞机,起飞带来的失重加上隐隐约约的难闻气味让感到不适的佟石紧闭双眼。 “屏息用力吞咽。” 轰隆隆响的引擎声中,有人贴着他耳边说了一句。 紧紧抓握扶手的手背也被轻拍,佟石连忙听话照做。 耳朵瞬间通了,之前的嗡鸣消失,手背上的触感也消失,只剩一股蒲扇香萦绕在鼻间。 他睁眼侧头。 林安生:“晕机了?” “有点。”佟石屏息说完微不可察地嗅了嗅。 不是错觉,确实在转向这边时闻到了蒲扇香。 干燥安神。 多多少少盖住了怪异的气味,他下意识往说话人身旁靠了靠。 察觉出佟石表情里的不自然,林安生越过他看了眼靠窗的人,随即了然。 “这个,抹在人中。”林安生从随身包里掏出一管香膏递了过去。 横在面前的东西像固体胶水,带着薄荷味。 见人不接,林安生说了句:“两个半小时,你打算一直闻老美的体味儿?” 佟石:“……” 第9章 坏话说得直白又突然,他甚至不好意思回头看那外国人是否听到了。 不想一路屏息忍受,佟石伸手接过。 清凉的膏体涂在人中,整个空气都新鲜了不少,活过来的他再次道谢。 还回去的香膏被林安生立在小桌板上,佟石视线也跟着香膏划过他手腕。 皮质表带和衬衫袖口严谨贴合,正式中带着些随性。 明明穿着长袖整个人看起来却十分干爽。 透过鼻息间的薄荷味儿,佟石又闻到那股蒲扇香,随着林安生的动作时隐时现。 二个半小时的中转行程说短不短,涂了薄荷香膏加上适应了飞机颠簸,佟石有些闲不住地将赵先方送的袋子打开。 银色小巧的机身摆在面前,他瞪大眼睛发出一声感叹。 “咳咳…” 没留意身边人的轻咳声,佟石小心翼翼将相机拿起来。 不用装胶卷,只要插上sd卡就可以用,赵先方送的是时下最流行的数码相机。 脸上的喜爱消散,佟石嘴抿了起来。 无论是出钱出力操办出国留学还是这价值不菲的礼物,佟秀春一家这些年对他一直不求回报的付出是因为骨血亲情,也是内疚补偿。 佟石忽地想起七岁时,他推开痛哭的佟秀春大喊着“都怪你。” 舷窗的遮光板虽然没有降下,可因为角度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终于坐上飞机,却不是跟承诺会带自己去北京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仪式的爸爸妈妈。 就连天上的云都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薄荷味儿辣眼,佟石将装相机的袋子套在头上。 还没等他吸鼻,搭在扶手上的胳膊又被人拍了拍。 佟石连忙摘下袋子。 林安生:“飞机空气不流通,你这样容易缺氧。” 佟石脸红了,尴尬地解释:“想睡一会儿,太亮了,晃眼。” 林安生盯着他看了几秒,抬手跟空乘示意。 弯腰和林安生耳语完离开再次回来,空乘手里多了两副眼罩。 林安生转递:“用这个。” 佟石想说不用可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林安生没再说话,戴上另一副眼罩。 低头看了许久,佟石没有把手中的眼罩外包装撕开,而是装进相机的袋子里,紧接着又拿出相机说明书细细研究。 乘务员推着餐车出现在过道时,他犹豫着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身边的人,“您好…” 并没睡着的林安生摘下眼罩,海蓝色的瞳孔因光线暗明交错骤然变得幽深。 佟石一时语塞。 “怎么了?”林安生疑惑询问。 佟石收回视线抬了抬下巴示意,“送餐车来了。” 眼罩收不收费他不知道,但旅行团发放的册子里有写,飞机上的餐食包含在机票内。 不吃浪费。 空乘声音温柔,询问飞机餐选中式还是日式。 林安生选了日式,佟石也跟着说日式。 然而当他打开餐盒就有些后悔。 主食是一小坨褐色的面,上面除了点缀着海苔丝还有一块梅子。 他盯着这古怪的搭配看了半晌,才将黏在盒盖上的袋子撕开。 比酱油颜色淡很多的液体拌进了面里,吃起来依旧寡淡。 佟石皱眉将这份说不出来反正不好吃的面吃光。 跟主食对比,配餐看着‘精致’很多。 一小份沙拉,吃出土豆和鱼肉的味道。 一块羊羹,齁甜的点心是李香兰最爱,吃完就连橙汁都被它衬得发苦。 水果除了滨市特产樱桃还有一小盒绿色哈密瓜肉。 不脆但甜。 一顿飞机餐吃下来,肚子没饱,嘴里全是倒牙的甜腻。 身边人似乎也对这餐不满意,除了那份面,其他东西都原封不动。 想到对方之前几次帮助,佟石犹豫着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枚茶叶蛋。 茶叶蛋是李香兰昨晚煮的,放在冰箱一宿,早就腌入味儿。 “您好,这是我奶奶做的,您要是喜…” 他的话没说完,林安生已经伸手:“谢谢。” 佟石脸上露出笑:“我给您剥吧。” 茶叶蛋汲着茶汁,他怕沾到对方干净的袖口上。 被佟石的动作和笑晃了神,林安生一愣,说了声好。 “咔啦咔啦…” 细小的剥蛋壳声清晰传入耳朵,林安生侧头审视着佟石。 看得出是大骨架的北方人,不光个子高挑,手也长。 握捏着茶叶蛋的指节微微弯曲,仔细剥掉碎裂的蛋壳。 轻柔得不像这种手型该有的力道。 剥好的茶叶蛋隔着袋子被重新递过来。 林安生也收回视线。 “好吃。” 他真心实意夸赞了一句。 果不其然,笑容再次浮现在佟石脸上。 林安生喝了口白水,压下想一同跟着弯起的嘴角。 飞机会在成田机场停留三小时。 滑行时,佟石将袋子中的东西重新翻找了一遍依旧没有存储卡。 没有卡,相机就无法正常使用。他答应过赵濛和李香兰要多拍一些照片,所以哪怕不喜欢麻烦别人,还是在下飞机时跟空乘寻求帮助。 “座位和地上都没有,是一张相机的存储卡,我想可能是跟餐盒一起扔掉了。” 空乘十分好说话,带团的领队也帮忙找。 然而回收的垃圾里并没发现。 跟人道了谢,佟石只能接受现实。 “没关系,哥会多帮你拍几张照片。” 领队贴心安慰。 直到他们跟其他导游、游客汇合,靠着桥廊的林安生才收回视线举起一直震动不停的手机。 “已经到成田了,不需要升舱。” 他拖着随身行李缓缓往休息厅走,“不为什么,偶尔看看其他风景也挺好。” “黄榕,段洋在你身边吗?” 接电话的换了人,林安生揉着触痛的鼻梁,隐去所有细节只突出‘被同一人撞到好多次。’ 他中文说得流利,可对谚语典故不熟,想定义这种巧合只能询问别人。 听完叙述,电话另一头的人想了半天才支吾了一句:“有缘千里来相会、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林…妹妹?”林安生精准捕捉到比周遭高出一个头的佟石。 没忍住,他笑出声。 ——喂?什么有缘,什么妹妹,anson你遇见谁了? ——你爷爷又来电话了? ——你可别乱搞掉了。 ——喂,anson? “没有乱来”林安生收了笑:“只是想交个朋友。” 毕竟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很无聊。 说完他挂掉了黄锦榕的大呼小叫,拖着行李箱走向旅行团。 没有停在听领队讲话的佟石身边而是越过他驻足在之前占座的外国佬面前。 “能把捡到的存储卡还给我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 文中涉及到的外语已手动翻译成中文,请放心食用。 林叔叔:天上掉下块大石头。 小石头:(屏息) 之前第一章 小修,加了林叔叔提前出场。如果没看过的可以清一下缓存。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的小可爱们m(._.)m 第8章 存储卡和后颈骨 还不会走路,林安生就被祖父林金发抱在膝盖上学习怎么跟外国佬打交道。 从对方明明可以轻松抬起行李箱却想劳烦女空乘就能看出那骨子里对亚裔的二两傲慢和轻视。 果然在自己询问完,外国佬摊手耸肩装傻:“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站着的林安生居高临下俯视着:“帮你抬行李那个男孩子的存储卡。” 下飞机时佟石找不到存储卡的懊恼自责,他都看在眼里。 同样也看到了外国佬跨坐不动的腿和起身前假装提鞋弯身的动作。 见对方装傻的表情里还带着戏谑,林安生抬起胳膊看了眼手表,“你在这里候机也是飞往纽约吧。” “从现在开始三个小时我会一直盯着你,登机后会由机组人员搜你的身。” “你没有这个权利。”外国佬想站起来,却被向前一步的林安生逼退坐回座位上。 林安生:“你可以试试,如果从你身上找到卡,纽约警方将在机场接你落地。” 外国佬轻视一笑:“我们美国的警察不会听信你们华人的话。” 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林安生笑得比外国佬更轻蔑:“相信我,我跟长官们打交道的次数绝对比你多。” 名片是第五区社区警务警司今年春节来参加闽商同乡会时亲手递给林安生的。 不是卡夹里头衔最大的,也足够镇住面前人。 盯着名片,外国佬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变脸改称林安生“我的朋友”。 见多了偷掠抢砸,这种顺手牵羊不值得继续追究,林安生选择‘相信’对方的辩解甚至和颜悦色问,“需要升舱吗,我的朋友。” 第10章 从外国佬那里拿回‘误捡’的存储卡,林安生捏着它思索几秒。 没有直接去找佟石而是转身进了一家卖电子产品的商店。 等待中转的三小时漫长,领队和导游建议大家逛逛机场的免税店。 人群散开带走热闹,佟石婉拒他人的相邀独自留在休息椅上。 想着要好好享受这次旅行,可还是因丢卡影响了心情。 “你好。” 比声音先到的是停在面前的西裤,合体修身。 佟石抬头看过去,林安生冲他摊开手掌,“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佟石视线下移,干燥的掌心里躺着一张黑色存储卡。 “对,这是我丢的。”他激动地站起身。 林安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我的包里了,抱歉。” 佟石脸上只有感激,“不不,是我自己不小心,太谢谢您了。” 林安生眼神挪到旁边的空位:“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佟石连忙侧身。 他们坐下时,林安生把存储卡递了过去。 佟石也摊开手掌。 当存储卡正面朝上落进他的掌心,佟石脸上的笑容凝固。 “这…不是我的卡。” 相机自带的那张卡只有32mb,而手中这张却写着128mb。 “不是吗?你再好好看看。” 耳边的询问像是疑惑也像是蛊惑,佟石抬头很肯定道:“不是我的。” 林安生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佟石的脸上。 无论是刚刚笑容洋溢,还是此刻紧抿双唇,他嘴角两边都会浮起一道浅痕。 林安生:“无所谓,拿着吧。” 几百块一张的存储卡可不是无所谓,佟石有些尴尬不自在,甚至因对方过度的给予产生一丝警惕。 这些不算细微的表情变化同样被林安生捕捉。 他又将存储卡拿起来:“这是我的卡。” 佟石脸上的表情多了个“我就知道”。 林安生:“早上临时改签,走得匆忙相机落在朋友家,包里只有一张卡。” “卡送给你。” 没等佟石开口,林安生再次把卡放回他手中,“不是白送,其实是想借你的相机帮我也拍几张风景照。” 对方明确说出目的,佟石的不自在和警惕才散去,思索后道:“我可以借您相机,您借我卡,等拍完照我把卡还给您,您把相片传到我邮箱,这样可以吗?” “当然~”故意给错卡的林安生先伸出手:“合作愉快。” 佟石脸上重新浮出笑:“您好,我叫佟石。” 同样的干燥温热紧贴对方,二人都垂眸看了眼相握的双手。 林安生拇指微微收紧压了压佟石虎口:“你好,我叫林安生。” 佟石从手上可以忽略不计的痛觉上收回视线。 对方无论穿着打扮还是谈吐举止都显得成熟又稳重。 而且山海广场初遇和此时此刻掌心紧贴,林安生出手相助过许多次。 想了想,他喊了个礼貌又不见外地称呼:“林叔叔。” 林安生:“……” 除了黄锦榕,身边同龄人几乎都生了孩子,他确实已经是当叔叔的年纪。 看着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佟石,僵在林安生眼尾的笑意深了深。 一个有相机丢了内存卡,一个有卡‘忘了’带相机。 同命相怜的俩人一拍即合互帮互助。 佟石走到落地窗前,选好了想要拍照的地点。 慢他几步的林安生看了眼窗外跟着站停:“这里?” “嗯,麻烦您。”佟石点头,身后是停机坪,他想拍一张和飞机的合照。 林安生单手举起相机,另一只手伸出两指晃了晃。 佟石见状忙架起胳膊比了个‘耶’。 背着光,拍出来的相片脸部轮廓不是很清晰,可佟石看着出现在数码显示屏上的自己依旧感到新奇和喜欢。 林安生却不太满意:“跟我来。” 成田机场t1屋顶有个露天观景台,可以近距离观看飞机起落。 风景和隔着玻璃完全不同,甚至比坐在飞机上更震撼。 佟石一瞬不瞬望向从面前升空天际的巨型铁翼。 他的父亲佟俊春1986年离开渔轮厂将分配名额让给了18岁的佟秀春,自己下海经商承包了一块海参养殖场。 佟石有记忆起,他们家里就用进口电视机、电风扇,去托儿所时也是坐在母亲的自行车座后。 后来父母不在了,海参养殖池塘卖了,家里的那台电风扇虽然吹了十几年依旧风力强劲,电视机却因按钮失灵被李香兰锁进木头箱子里。 又一架飞机起飞,带着震耳欲聋的引擎声。 佟石迎风张开双臂,就像小时候被佟俊春架在脖子上那样。 林安生从数码屏上移开视线看向仰着头的佟石,在飞机飞过他头顶时,食指轻点,摁下快门。 7月的东京可以说得上一句酷暑,露天观景台没有遮阳的地方,等他们轮流拍完照返回候机厅,佟石白净的脸已经晒得通红,急需洗掉带进洗手间的热意。 t恤袖子被他挽在肩头,胳膊上也留了一道红痕。 林安生侧目,视线沿着佟石的小臂爬上他白了一个度的肩峰,之后停在他低头掬水时从t恤领口露出的后颈骨上… 洗了一把脸,佟石睁眼正好和镜子里林安生的视线对上。 一节一节擦干手指上的水,林安生随手将方帕递了过去,“头发和脖颈沾湿了。” 带有马车刺绣的棉麻布料看起来非常柔软,隐约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是之前闻过的蒲扇香。 佟石没有用手帕的习惯,可还是接过擦了擦脸。 沾湿的手帕他本想洗干净,身边伸出一只手把它拿了过去,“给我吧。” 见手帕被林安生叠好直接揣回兜里,佟石不知怎么莫名有些耳热。 林安生似是没察觉,抬手看了眼手表,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接下来还想去哪?” 佟石想去商店看看。 “买护肤品?”听了他的话,林安生挑了挑眉。 “女性用的。”佟石点头,之前听领队和其他人聊天,说进口的护肤品好用,他想给佟秀春买一套。 本打算跟在那些逛商店的阿姨后面学着买,又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出行前王助理特意打来电话说他的团费比其他跟团的便宜,提醒千万别说漏嘴影响到孙老师。 所以佟石每次集合行动都故意跟别人保持一定距离。 如果是电子产品甚至香水,倒是能给参谋一二,可女性用的护肤品是林安生的知识盲区… 他看向佟石。 刚毕业,正是青春活力的年纪。 山海广场路灯下或许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后续。 林安生眼睛微眯:“送朋友?” 佟石:“送家里的长辈。” 林安生点头,拿出电话打给他的妹妹林安娜。 佟石站在一旁,默默听林安生用流利的英文跟人沟通。 这段时间备战托福,题刷了不少,师母和补习班的老师都说他笔试没问题,但口语和听力还是不行。 林安生的发音听起来比磁带里的还标准。 虽然没问,可看瞳孔的颜色也能猜出他是混血儿。 佟石心思一转,起了念头。 听自己询问女性护肤品,林安娜的问题比答案多。 有用的只说了一句分什么“油皮干皮。” 林安生依旧听不懂。 挂了电话,他示意:“走吧,直接去柜台。” 机场免税店的导购基本都能双语交流,不会当地语言,也可以用英文简单沟通。 导购问,林安生帮佟石翻译。 说的却是日语。 哪怕听不懂,佟石也能从导购那夸张的神态和表情上看出林安生的发音同样标准。 “你长辈的年龄?” 所以当他回答林安生的问题时,眼睛里染着对语言天赋者的敬佩和崇拜。 “我姑姑今年33岁。” “……”29岁的林安生用力咳了一声。 难怪自己被叫叔叔… 【作者有话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诚实但没钱的小石头不小心丢了他的内存卡,没卡就不能拍出好看的照片,于是他坐在椅子前难过。 这时,河神(划掉)林叔叔出现,递上一张金闪闪的卡,“这是你丢的卡吗?” 小石头老实摇头:“不是。” 林叔叔又递上一张银闪闪的卡,“这是你丢的卡吗?” 小石头还是摇头:“不是,我的是张铁卡…” 林叔叔第三次递过去的正是小石头的64mb铁卡。 小石头开心地笑起来,作为回报他给林叔叔拍了许许多多好看的照片… ——《伊索寓言》之三条蹦哄小可爱版 感谢收藏评论的小可爱们m(._.)m 第9章 海和黑曜石 在报佟秀春年龄时,佟石说了她的实岁,听林安生询问自己,他虚岁还往上加了一点。 第11章 “我20了。” 他也想问林安生的年纪,然而话题被重新带回到该给佟秀春选什么样的护肤品。 导购推荐牌子价值不菲,预感买回去会被佟秀春掐胳膊骂,佟石依旧没犹豫地付了钱。 除了送佟秀春的,还给赵濛买了一支自动铅笔,想给赵先方买一瓶酒,被林安生拦了下来。 “带着酒水过安检不方便,等你回程的时候再买。” 回程就没有翻译了,佟石心虚地挠了挠鼻子。 本以为三个小时会干枯漫长,可跟在林安生身后,拍拍风景逛逛商店不知不觉就到了快登机的时间。 领队挥舞着小旗子示意大家集合,不知道会不会再坐到一排,佟石提前将内存卡还给林安生又在他的电话簿上留下了自己的邮件地址。 等从领队手里取回新的登机牌,看到上面的座位号,他眉峰舒展。 又是27a。 佟石翘首环顾了一圈,刚刚还站在不远处的人没了身影。 东京飞美国段的飞机比之前搭乘的机型要大,不光由原来的一排六座变成一排十座,座位也宽敞很多。 佟石坐在两边空空的27b,直到飞机上快坐满了乘客,林安生的身影才缓缓从前舱走来。 深灰色的长袖衬衫变成同色系的v领体恤,西裤也换成宽松舒适的运动裤。 佟石在跟他视线撞上时,下意识抬起手示意。 淡淡的蒲扇香再一次比人先坐到自己身边,佟石点头跟林安生打招呼,“林叔叔。” 看了眼空着的27a,林安生皱眉。 过于纯善容易被欺凌,老好人的性格日后到了美国留学难免会吃亏。 林安生质问:“为什么不坐窗边,你不是27a吗?” “我……”佟石目光微闪,没坐27a并不是想把靠窗位置让给那个外国人。 放在托福口语册上的手握拳,他岔开话题将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林叔叔,这个送给你,谢谢之前帮我翻译。” 视线从佟石因拘谨变红的耳朵上移开,林安生接过手机链。 红色的绳,蓝色的机器猫,还有个会在来电时闪烁七彩光亮的灯球。 林安生:“……” 佟石买手机链他也在场,以为是要送朋友,结果是送自己。 摩托罗拉挂上了机器猫,林安生食指点了点蓝胖子圆圆的脑袋,对着这怪异的组合夸了一句,“很好看。” 之前和他们同排的外国人没有出现,因涉及到升舱,空姐过来核对信息时见佟石坐错位置,礼貌提醒。 佟石只好坐回27a。 和林安生中间隔了个座位,怕影响到其他人,他没好意思开口跟对方提出请求。 夏季昼长,16点太阳未落,依旧悬于视野上,佟石透过舷窗望向云层。 白的云,蓝的天,纯净清澈。 “落日时更美,所以哪怕知道长途飞行坐在靠过道舒适度更高,有些人依旧会为了风景选择窗边。” 流利地英语从身后传来,佟石猛地回过头。 林安生正侧着身子,视线越过他看向窗外。 没等佟石说话,那双比天还要蓝的眼睛点了下他膝盖上的《托福口语听力冲刺100题》主动问,“在练习英文?” 佟石赶忙点头:“对,我月底要考试。” 说完他顿了顿,“林叔叔,刚才您说的,我…没太听懂,您能重复一遍吗?” 林安生微微一笑:“当然。” 飞机上升到平稳层,林安生松开安全带顺其自然挪到中间的位置跟佟石贴耳交流。 佟石听力不好加之舱内些许嘈杂,林安生语速稍微快一点,他就会蹙眉直勾勾盯着对方的嘴。 每到这时,林安生都会耐心重复一遍。 佟石耳朵上的红晕一直没有消散,一开始是林安生说,他理解意思。 后来是他开口… “…朋友们喜欢称呼我石头,我来自中国滨市,她是一座非常美丽的海滨城市,特别是六月……” “我对洛杉矶其实并不了解,我的偶像是洛杉矶湖人队的科比布莱恩特……” …… …… 磕磕绊绊的自我介绍经过林安生一个词一个词的纠正逐渐流利自然。 “只要不紧张,其实你的发音很标准。” 认真又乖巧的人在自己面前一点点褪去羞涩变得自信,难以言喻的感觉让林安生没忍住抬手揉了揉佟石的后脑勺夸赞,“进步神速。” “……”佟石的神情瞬间僵住。 从小就主意正,李香兰和佟秀春不光不把他当孩子,甚至还当成半个主心骨。 也许是被一字一词地教‘说话’,佟石忽地觉得在林安生面前自己像是退化成咿呀学语的孩童。 所以当掌心被放了一块奖励的糖果时,他挺开心地说了句:“谢谢。” 糖纸上的女孩儿叫小梅,站在梅树下不知道在等什么人。 佟石吃了酸酸甜甜的梅子糖,把像画一样的糖纸夹在了习题册里。 正如林安生所说,透过舷窗看落日余晖称得上绝美,佟石举着相机一连拍了好几张。 杵着太阳穴看了半天,林安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帮你拍一张。” 云海似燃烧,林安生将镀上一层金边的人留进相机里。 之前那顿飞机餐佟石后悔选了日式,所以晚餐毫不犹豫要了西餐。 林安生也要了份西餐,顺便还点了杯红酒。 飞机上提供酒让佟石感到稀奇,林安生看出他的跃跃欲试,笑着提醒:“法律规定,未满21岁不能喝酒。” 佟石眨了眨眼:“……?” “没有骗你,美国的法律…”想到申奥那天学生们的狂欢,林安生:“跟中国满18岁就可以喝酒不同。” 提到酒,佟石也想到了山海广场对方曾帮自己解围。 不堪连续被撞见两次,难免会对林安生产生一种复杂的心理,既有羞赧窘迫也有奇特的坦然,加上这一路相处,佟石忍不住探听林安生的个人信息,“林叔叔是在美国居住吗?” 林安生点头:“我的祖父是清市人,年轻时和家里人远渡重洋,如今定居在美国。” 佟石视线等在林安生的眼睛上。 林安生:“我的祖母是苏格兰裔。” 说完他扯了扯嘴角。 1956年林金发跪在神堂九掷圣杯叫嚣非linda不娶,到了自己这里就成“忘本、不孝”。 明明那个年代汉人娶洋人和如今的男人爱男人都是让祖宗丢脸的事儿。 想到林金发打来的夺命连环call,林安生头疼地捏了捏眉尾。 “像海…” 动作一顿,林安生抬眸,佟石一瞬不瞬看着他的眼睛,“林叔叔,你的眼睛像大海。” 但不是滨市的海。 滨市的海会跟着风变化成黄蓝、绿蓝,墨蓝,都不似眼前这般清浅。 林安生忽地有些感谢迫使自己改签的林金发了。 “你的眼睛也非常漂亮,如同午夜依旧璀璨夺目的黑曜石。” 被直白夸‘非常漂亮’,佟石却顾不得问“像…”后面那句接的名词是什么。 林安生说英文时声音烫耳。 他转头想喝水掩饰脸上的热意,结果一伸手却不慎将小桌板上的橙汁碰翻。 怕弄脏座位和地面,佟石动作比脑子快地伸长腿去挡。 一整杯橙汁正正好好不偏不倚全兜在了他的裤子上。 佟石:“……” 100%纯橙汁黏腻,手纸根本擦不干净。 林安生:“包里有换洗的裤子吗?” 佟石摇头,第一次坐飞机没经验,换洗的衣裤都放在托运箱子里。 林安生起身从自己的随身行李里拿出收纳袋,“里面有我还没穿的裤子,我们身形差不多,你应该能穿。” 佟石:“不用麻烦,一会儿就干了。” 林安生:“飞机还有七八个小时才能降落,你这样很……” 佟石跟着低头看了眼,正中间那一摊晕染的痕迹确实…难看不雅。 隔着裤子,甚至能察觉到里面的短裤也湿了。 总是在对方面前出糗,佟石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接过林安生手中袋子挡在腿前去了卫生间。 【作者有话说】 林金发(fā),爷爷不是染黄毛是马内多多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的小可爱们。 第10章 十美刀和备用机 林安生经常长途旅行,不仅在登机前就换上舒适宽松的服饰,随身行李里也常备衣物。 佟石打开收纳袋,除了轻薄的衣裤,隔层里还卷放着干净的背心和三角短裤。 橙汁撒的不是地方,他盯着收纳袋,没招地叹了口气。 等佟石从卫生间出来,小桌板已经整理干净,坐回27c的林安生正在跟空乘小声交谈。 余光瞥见回来的人,林安生瞳孔微缩。 电梯里初见就为对方高挑的身材侧目,只长个头不长肉的年纪,明明看起来跟自己身形差不多,可自己穿着合体的裤子在他腿上却露出一截脚踝。 第12章 休闲宽松的卡其裤被年轻人穿出工装裤的既视感。 不光换了裤子,还洗了脸,半干的头发抓到脑后。 林安生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 和离开的空乘错身而过,佟石钻进27a,“林叔叔,谢谢。裤子等我取完托运行李就还您。” 林安生“嗯”了声。 佟石挠了挠鼻间:“那个,除了外裤,我还借了您的一条…三角短裤。”说完他快速拿出钱包,“三角短裤的钱我现在给你。” 外裤可以还,贴身穿着的三角短裤实在不好意思再还回去。 林安生嘴角跟佟石的表情一样僵硬,“什…么?” 不等回答,他已经打开还回来的收纳袋。 除了没了外裤,三角短裤也少了一条。 之前用腿接橙汁,佟石解释里全是尴尬,“我的短裤也湿透了,上面都是橙汁。” 湿到没法再穿,不只黏腻,还会沾脏外裤,可又不能不穿… 见林安生不说话,佟石也知道自己僭越了。 抽出一张五元美金,硬着头皮道歉:“不好意思,没先征求您的同意,就当我买下来的吧。” 身上的三角短裤裤腰包着边印着英文,看着就比自己在早市买的十元三条要贵不少。 加上一路来对方几次相助,想了想佟石又抽出一张。 旅行前,他从人民银行兑换了三百美金,刚刚给佟秀春一家买礼物用去一些。 这杯橙汁真是他喝过最贵的东西了。 依旧沉默的林安生并没有去接递过来的十美刀。 换掉存储卡是蓄意为之。 ‘林妹妹’不可能总从天上掉下来,而且纵然缘分让人觉得新奇有趣,但他更喜欢引导掌控与其他人的关系。 林安生视线再一次落在那双撑着的长腿上。 收纳袋里的裤子都过过水,却也分新分旧。 刚才翻看,佟石挑了条旧的。 林安生倒宁愿他拿新的,起码这样不会在得知自己穿过的贴身短裤又贴着他物时产生焦燥。 见人迟迟不接,佟石再次把前递过去,“林叔叔,收下吧。” 林安生扯了扯脖颈上不存在的衣领,改变了‘先留个联系方式其他之后再说’的想法。 “你们旅行团落地纽约后会逗留几天?” 对方接下钱,佟石松了口气,将旅行团分发的手册拿给林安生看。 为期十一天的环绕旅行除去往返飞行,会有九天在美国本土。 纽约是第一站也是最后一站。 林安生一目十行看完了横跨东西海岸的行程。 “这是我的备用手机。” 跟手册一起放在27a小桌板上的也是台摩托罗拉998。 短短大半天的相处,他已经摸透佟石的性子,不等拒绝继续道:“不是送你,是用来联络,下飞机后我有急事要处理,需先走一步。” “之后,我们再约个地方见面。” “当然,要是你觉得麻烦,也可以不用为了一条裤子这么折腾。” 佟石赶忙说:“不麻烦。” 身上的裤子不便宜,必须得还,晚一些正好能先洗干净。 “那我等你联系。”他将手机收进包里。 夜间航班的好处就是方便入睡,用餐结束后没多久,主舱顶灯关闭,只留下阅读灯。 林安生中途离开去了卫生间,回来时佟石见他只换了上衣,想到备用外裤此时此刻正穿在自己身上,莫名有种手指发麻的羞窘。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口语速成》手册胡乱翻了起来。 周围变暗,寂静的空间能够放大其他五感,林安生身上的气息又变了。 幽微难辨的香味,带着水汽,让浮躁的心绪变得沉静。 句子进脑,佟石翻看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你不睡一会儿?”林安生戴上眼罩前轻声询问。 可能再过不久就要踏上陌生国度,看了半个小时的书,佟石也困但是睡不着。 林安生:“我建议你睡一会儿,这样下飞机正好可以直接倒时差。” 这一天下来,佟石对林安生的话十分信服,合起书闭上眼。 换乘的飞机座位相对宽敞,可他身长脚长又靠窗,两条腿怎么伸都伸不明白,怕影响到前后排的旅客,只能将腿o在座位下。 旅行团落地纽约会先回酒店,之后是去华尔街看什么铜牛、赵濛那小丫头不知道能不能看管住嘴馋的李香兰… “佟石,睡了吗?” 迷迷糊糊间,佟石听到林安生的声音。 舱顶的阅读灯也灭了,他眯着眼去找对方的影子。 “头靠过来睡。”那团黑影拍了拍腿。 声音轻得让佟石瞪大眼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只是当阅读灯重新按亮,林安生的手依旧放在膝盖上,“正好中间没人,你可以靠躺一会儿。” 说完他扭头示意佟石看四周。 借着指示灯的光,佟石看到没坐满的位置上有旅客蜷躺着,有的老外甚至问空乘要了枕头。 林安生:“要飞7、8个小时,靠一会儿舒服点。” 佟石坐过几次火车,飞机的座位虽不宽敞却也比硬座强多了。 “我不用,林叔叔躺一会吧,你下飞机不是还有要事处理吗?” 他将腿摆正,学着林安生的动作拍了拍。 林安生没坐过经济舱,纵然靠过道能伸着一条腿,忍了几个小时也万般不舒服。 只是骨子里再怎么利己主义者,他也不可能因为坐着不舒服就去枕别人的腿。 但摆出一副‘敬老爱幼’神情的佟石看起来是绝对不会先躺。 不再谦让,林安生起身示意佟石跟自己换位置。 二人中间依旧空着,林安生调整姿势侧枕到佟石腿上。 刚一接触,他就察觉对方放松肌肉想让自己躺得更舒适。 然而再放松,也能感受到大腿坚实韧性的承托力。 还有一丝微妙的弹性和柔软。 持续散发着的热源透过裤子缓缓传来,贴在太阳穴上。 带着它跳动。 但节奏又跟碰蹭后脑的呼吸一样。 平稳缓慢… 本已闭目的林安生睁开眼睛,此时回头或许会对上那不谙世事的视线。 刚得知‘癫病’,他也曾跟损友黄锦榕就这个话题严肃讨论过。 黄锦榕好奇怎么确诊的,林安生说始于第八大道绅士俱乐部里的一场show。 面对体态丰盈的兔女郎热舞波澜不惊,视线却落在她们身后的男性舞者身上。 阴影中、舞动的身躯充满力量。 之后他特意去了一趟拉斯维加斯,在那里体验了一把在纽约禁止的lap dance。 性感的舞娘坐到膝上依旧没让他动容。 他对女人起不了兴趣。 几乎将脑袋包裹的体温仍源源不断冲刷刺激着神经。 没有回头,林安生重新把眼罩拉下。 直到他呼吸变得平稳,坐在27c的佟石才小心翼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向后靠了靠。 过道确实比靠窗好,起码腿能伸直。 盯着腿上的后脑勺,临闭眼前,佟石忽地觉得不梳背头时,林安生其实看着挺年轻。 飞机偶有颠簸,还有坐累了的旅客来回走动。 佟石感觉没怎么睡就被林安生拍醒,这次不等催促,睡眼蒙眬的他老老实实换回座位蜷缩枕在对方腿上。 深呼吸打了个哈欠,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林叔叔,你身上怎么总这么好闻。” 从小到大周围人没有喷香水的,就连佟秀春也是。 记忆中的香味大多来自母亲擦的友谊牌雪花膏,他那时候总喜欢窝在她颈间闻嗅。 额头上落下一只手,轻轻抚动鬓角,佟石往后蹭了蹭把那干燥的掌心当成遮光眼罩。 林安生回没回答,秒睡的他不知道,等再次睁眼,广播正在提示飞机即将降落。 林安生的手仍盖在他脸上,佟石回过头,先是看到对方的下颚线,又对上海蓝色的眼睛。 林安生:“你醒了?” 佟石:“……” 几乎是弹坐起来,他下意识握拳锤了锤林安生的腿。 “我…睡得太沉了,是不是把你压麻了。” 林安生盯着他脸上压出来的红印,“先系好安全带,飞机马上要降落了。” 不光他提醒,空乘也穿梭在舱内逐一喊醒旅客。 佟石看了眼表,枕着林安生睡得这一觉比他高三冲刺那段时间睡得都长。 纽约时间10点21分,飞机降落肯尼迪机场。 佟石随着旅行团其他人鱼贯而出。 出舱门前,他回头看了眼坐在27c打电话的人,对方正好也看过来。 林安生另一只手指了指耳边的手机,蓝色机器猫跟着晃动。 林安生的备用手机揣在林安生的裤子里,林安生的裤子却穿在自己身上,脖子上挂着的数码相机里放着林安生的存储卡。 第13章 佟石拇指贴耳,小指抵唇。 我等你联系。 旅行团成员集合跟着挥旗的领队一起等托运行李时,佟石再次翘首。 只看到拖着随身行李离开的林安生背影。 为期十一天的行程除了领队和国内导游,旅行社还安排了个当地人在机场举着牌子迎接。 司机兼地陪的小伙名叫杰克,jackie chan的杰克。 茶色卷发,微胖,身上喷着浓烈香水,穿着印有成龙头像的体恤衫。 中文只会说“你好、谢谢、再见。”但人热情,叽里咕噜和领队聊着天。 “咱们先去酒店办理入住,之后杰克会带大家去参观纽约著名景点华尔街…” 佟石站在最后一排跟着上了大巴车。 与此同时,国际站出站口另一边一辆福特远征停到林安生面前。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追文的小可爱们。m(._.)m 第11章 铜牛和双子 福特车窗摇下,linda摘掉墨镜伸出胳膊,“sorry,ansy,我迟到了。” 林安生微笑着弯腰跟自己的祖母行了个贴面礼。 “linda,我很想你。” “你今天也非常漂亮。” 起身时他看了眼后排,林金发并不在。 “发哥呢。” 林金发被称‘发哥’比风靡整个亚裔圈的港星还要早几十年,只是到了当爷爷的年纪却依旧厚脸皮不改。 linda:“发哥去了街里。” 耸了耸肩,林安生将行李塞进后座,坐上副驾。 “我还以为下了飞机会被他的手杖迎接。” 明明恨不得一天三十个越洋长途,就为了把自己喊回眼皮子底下。 linda也知道祖孙之间有矛盾,替自己爱侣解释,“发哥催你回来不全是怕你坑骗神明,红龙是有点小麻烦。” 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林安生蹙眉:“什么麻烦?” linda嚷了一句:“还不是因为那群美国佬。” 林安生:“……” 要不是那火红的头发和浅蓝眼珠时刻提醒自己,他都差点要忘记linda也是她口中的“美国佬”。 只是此时不是调侃的时候,林安生询问正事:“收购出了问题?” 最近几年,红龙商贸旗下的餐饮、超市扩张太快太广,短途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运输需求。林金发想要成立一家自己的州际运输公司。 然而红龙的货物运输长久以来一直都是和墨西哥裔的卡车司机兄弟会合作。 盘根错节的势力和族裔纷争,林金发的野心实施起来并不轻松。 光搞定那些自认被‘背叛’的墨西哥佬就浪费了林金发和林安生好几个月。 之后进度又卡在烦琐复杂的手续上。 从落地扎根美国,餐饮超市才是红龙商贸主营,与之配套的上下游产业都是为了辅佐主营扩张。 他们不仅缺少熟悉运输管理交换系统的人才,也需要打通各级关系。 林安生曾跟林金发讨论过,以红龙目前的情况,与其从头开始,不如直接收购一个手续齐全老牌的公司。 他去中国前,收购计划明明已经进行到尾声,就差林金发签合同。 linda敲了一下方向盘:“那群不讲信用的狗屎。 看她的态度也知道出了岔子,林安生:“linda,不回家了,直接送我去街里。” 早年在长岛购置了房产,但林安生还是习惯跟着林金发住在日落公园西南侧的本森赫斯特,那里离第八大道开车只要十几分钟。 linda方向盘一转,福特车掉头右拐,驶向佟石第一站要去的华尔街。 而从酒店出来的旅行团大巴车也正堵在去往华尔街方向的路上。 团里安排入住的酒店在新州,豪华四星级,价格却比曼哈顿周围要便宜很多。 跟佟石分到同一房间的是个十来岁男孩儿,一进屋就跳到床上,蹦跶几下刚要说话又被他的父母喊走去吃午餐。 酒店有自助餐,跟旅行团合作,每人只要三刀。 “哥哥,你不去吗?”出门前,他邀请佟石。 佟石摇头,早饭在飞机上吃了一点,此时还不饿,等男孩儿走了,他换下林安生的裤子。 走廊有洗衣机,不光能洗衣服还能烘干。 研究完英文说明,佟石投了币。 只是还没等裤子洗好,领队就来敲门示意集合。 酒店离他们要去的华尔街路程半小时,前提是不塞车。 下午行程满满当当,需要尽快出发。 裤子拜托酒店服务生帮忙收捡,全程跟对方用英文沟通的佟石有些惊喜自己的进步。 刚上大巴车,同屋的男孩儿就冲他招手,“哥哥,这里!” ‘室友’名叫李思达,开学上初一,暑假和父母一起出来旅行。 旅行社安排的房间都是双人间,他自称‘爷们儿’不想跟父母一起挤。 “哥哥,你是一个人吗?” 李思达跟赵濛相同的年纪,话也一样多。 “哥哥你好厉害,都能一个人旅行了。我还以为那个好看的叔叔跟你是一起的呢。” 李思达口中‘好看的叔叔’指的是林安生,佟石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眼。 从机场分开到现在,它都没有响过。 “哇哦,摩托罗拉998哎,我一直想让我妈给我买一台。” 李思达自来熟,见佟石盯着手机,也跟着探头看。 佟石并不清楚为什么摩托罗拉998会让对方发出赞叹,在他看来它和佟秀春的小灵通没什么区别。 “不是我的,是之前那叔叔的。” 佟石打开翻盖,俩人脑袋凑在一起看屏幕上的英文显示。 李思达读有外教的枫叶学校,学前班起就学习英文,水平跟佟石差不多。 “你是在等那个叔叔给你打电话?” 佟石点头。 李思达:“你可以先打给他呀。” 林安生说等他联系,佟石怕打扰到对方。 “哥哥,你和那个叔叔是怎么认识的,他为什么要送你手机?” 这么贵的手机送给同乘飞机的陌生人,李思达歪着脑袋也想有个这样的叔叔。 佟石:“不是送,是……” “各位游客,现在请看你的右手边,我们即将看到美国标志性建筑物,自由女神像…” 佟石的话被领队打断,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车窗外。 隔着灰色的海,那座象征着自由的雕像静静伫立在岛上。 “由于时间问题,今天我们不能上岛参观,大家可以隔着海欣赏拍拍照。” 绕是无法近距离观赏,车上的人已经兴奋异常。 李思达鼻子压在车窗玻璃上,嘴里喊着“the statue of liberty” 佟石也拿出相机按动快门。 因为堵车,半小时的路程,开了一个多钟头。 龟速行驶的车让急性子的人开始抱怨。不过当杰克把车停到华尔街附近,抱怨声又变成叹为观止。 滨市少有的摩天大楼在这儿连成片,街道却又狭窄拥挤,给人一种震撼的压迫感。 李思达跑去找他的父母,佟石排在旅行团队伍后面等待摸铜牛。 杰克戴着麦克风叽里咕噜从铜牛的创作者、建造过程开始介绍,一直说到铜牛的象征意义和摸哪个部位能带来什么好运。 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听不懂的英文,再等待领队翻译一遍。 这样的旅行团这条街上不止一队,周围闹哄哄,中文、英文、日文,各国语言汇聚成人潮推搡着佟石挪动脚步往前走。 越过其他人头顶,他看到有正装革履的美国人从流动餐车上买了披萨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跑回高耸的建筑物里。 时间在他们周围仿佛急促运转,佟石觉得自己呼吸都跟着加快了不少。 等轮到他时,只机械又用力地在被摸秃噜皮的牛角上搓了一把。 突破障碍、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触摸牛蛋蛋,财源滚滚。”杰克帮佟石拍完照,提醒示意。 牛蛋蛋跟牛角、牛鼻子一样,被摸得锃亮。 佟石尴尬自己竟然能完全听懂这句英文。 没好意思去摸,他象征性地拍了拍铜牛大腿。 倒是李思达蹲在牛屁股下面,把牛蛋蛋当成了帽子。 佟石想都没想给笑出大板牙的李思达拍了张照片。 等所有人都通过铜牛许下愿望,杰克和领队又挥舞着小旗催促大家跟上去参观下一个景点。 行程安排得密集,多少有些走马观花。 但对初次踏上异国的游客来说,这样粗略游玩体验感反而更强。 佟石将纽交所、联邦大厅,华尔街路牌通通定格进相机。 从华尔街铜牛到他们今天最后参景点世贸大厦,全程不过1.2公里。 一行人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站停脚步,佟石仰头看着王助理曾说过的纽约第一高楼。 第14章 400多米,一眼望不到顶端,这样高的建筑物竟然有两栋。 “一会儿先去地下购物中心逛逛,等到黄昏再登塔欣赏曼哈顿美景。” “地下购物中心有各式各样的快餐店,晚饭大家就在那儿解决。” 领队在前面安排,一路牵着佟石手的李思达抬头指着其中一栋高楼,“那上面不是也有餐厅吗,我爸爸说要带我去那里吃。” 声音不算小,众人都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 领队也回头仰脖啧啧道:“世界之窗,想去那里吃饭光有钱可不行,还得托关系。” 等所有人都进了大厦,佟石才从那看不到内貌的云端处收回视线。 坐在北塔107层世界之窗西餐厅里,林安生轻酌了一口白兰地,听对面的墨西哥裔和爱尔兰裔掰扯。 【作者有话说】 2016年,李思达和赵濛婚礼上,闪过一张由娘家哥哥提供的照片。 第12章 世界之窗和地下街 身着棕灰色西装的林金发坐在林安生身旁,看起来比他还要一丝不苟。 纵使二人瞳孔颜色迥异,单从下颚也能一眼瞧出他们是血脉相连的祖孙。 只是林金发阴沉着的脸不像林安生那样和颜悦色,双手交叠杵在手杖上,他的声音因常年吸烟染着干哑,“已经商谈好将州际运输公司卖给红龙,现在说什么别人也想收购…”林金发冷哼一声,先是扫了眼何塞又看向他身边中年男人,“安东尼你的算盘珠子打得别这么响。” 何塞这老墨是横插一脚真想收购还是做套抬价吃回扣他清楚得很。 被林金发冷言冷语的安东尼听不懂什么叫‘算盘珠子打得响’。 挺着能将面前高脚杯包进去的大腹,安东尼笑道:“就像之前咱们电话里聊的,明年州际运输资质要收口,想要合规合法更难。墨西哥兄弟也想拓展业务,开出的价格比你们红龙多出三成。” 林金发阴沉着脸,一个只有资质没有了营生的运输公司,之前给出的金额已经是赏脸了。 别说三成,二成他都不会出,最多也就加一成… “那我们再低三成。”放下杯子,林安生打断他们的交谈。 林金发没有侧头,只用余光扫了眼自己的孙子。 然而安东尼就没那么淡定,双手抬起吃惊叫道:“什么,你在开什么玩笑?” 世界之窗西餐厅虽不像旅行团领队说得那般托关系才能进,但也有着方方面面需要遵守的规矩。 坐在这里谈生意的人不少,剑拔弩张的不多。 服务生过来提醒,却不是冲刚才叫嚷的爱尔兰裔安东尼。 像美国这样的移民大熔炉,一块石头掉下来,能砸到十种族裔。 白人的地位总是高于其他血统,即便坐在世界之窗这个特权阶层的客厅,受到歧视的也只能是黄皮肤,黑皮肤的人。 跟林金发一样,林安生早就练就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何塞却不同,抬手将经理喊来,逼着服务生道歉。 红龙在世贸大厦地下的购物广场也有几家连锁快餐店,服务生记不住长得都差不多的黄种人,经理却认识林金发。 本想敷衍的态度转变,亲自将林金发的酒满上。 等这场闹剧结束,林安生才继续说道:“就是你听到的,之前的收购价格作废,重新谈判我们只能给出低三成的价格。” “我猜安东尼你不会同意。” 安东尼:“当然不会同意,lin,你的玩笑很无聊。” “这次我回中国,认识了许多运输管理方面的人才。” “经过我们公司的会计和法务部门重新核算,引进这些人才,成立自己的运输团队比从你们手中收购要便宜四成。” “所以,我不是开玩笑,只能说很可惜,我们没有缘分。”林安生再次举杯,“祝你和何塞合作愉快。” “等等…”安东尼表情僵住,自己的州际运输公司经营不善,已经到了无法交付政府各项税务的地步。 过户给红龙,他不光能还清所有银行债务还会剩下一笔可观的数字。 然而何塞找来,说背叛他们卡车兄弟会的这些中国佬有钱,这个‘数字’可以再多一些。 安东尼的州运公司和卡车兄弟会曾经也算竞争对手,但在利益面前竞争对手也能成为合作伙伴。 这句话对林安生也同样有效,更何况跟何塞即将成为对手前,他们已经是合作过多年伙伴。 林安生瞥了眼何塞。 四目相对,何塞开口了。 “安东尼…” 光被叫了名字,安东尼就暗叫糟糕。 何塞只是在配合演戏,并不会真购买自己的货运公司。 他尴尬地笑道:“lin,其实我更喜欢跟你们讲信誉的中国人合作。” 林安生也笑着伸出三根手指:“我很荣幸,可红龙出的价格只能比之前低三成。” 安东尼额头上的汗流了下来。 林安生回中国前,林金发和安东尼只差在合同上签字,这次见面林安生让对方带合同来。 安东尼以为从红龙手里多挣一点是板上钉钉,结果最终价格比之前还低两成。 直到签完字握手,他才敢逞口舌嘀咕了一句:“狡猾的中国人。” 等双方分开,全程将谈话权交给林安生的林金发沉声问:“怎么回事?” 林安生皱眉擦着安东尼留在手上的汗,“来之前我跟何塞通过话。” 林金发哼了一声:“这件事就是这老墨在搞鬼。” 何塞那帮卡车兄弟会的人一直都不想红龙拥有自己的运输公司。 “然后呢,你是怎么说服何塞倒戈的。” 安东尼看不出何塞早就跟他不是一个阵营,但林金发在林安生竖起三根手指时瞧出端倪。 林安生:“谈下来的两成都给何塞,运输公司和卡车兄弟会也会继续合作,协作共赢。” 孙子刚回来就将事情解决,林金发满意的胡子都要翘起来,然而他却用手杖点了点地。 “给得太多了,一成就够。” 林安生摇头:“安东尼说得没错,运输资质的门槛越来越高,这次挤不进去之后只会越来越难,两成不多。” 林金发:“你说的引进人才是怎么回事…” 祖孙二人一边交谈一边走出电梯,出了北塔的门,何塞等在门外。 “发哥,anson。” 林安生冲他点了点头,“发哥,我和何塞还有事要谈,你先跟linda回去吧。” 林金发冷冷地看了眼何塞,弯腰进了停在他们面前的福特车。 车里linda刚在购物中心做完头发,盘了一上午的头重新变回大波浪。 见后视镜里的林金发沉着脸,她笑着问:“ansy不是已经解决那美国佬了吗,你还在担心什么?” 林金发:“你说我在担心什么!” 自从这不省心的孙子跟中邪一样说什么…呸呸呸…他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誓言不可欺,之前几年还好说,眼看林安生就要三十岁了。 出现在他身边的所有男人,林金发都觉得碍眼。 linda:“放心啦,ansy不会看上那个老墨。他像我,眼光高,喜欢英俊帅气的。” 被妻子调侃,林金发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 想到那个虽是墨西哥裔却偏亚裔长相的何塞,林金发心中越发觉得他的临阵倒戈是有所企图。 “linda,掉头回去。” 然而linda理都没理他,一脚油门将车开上曼哈顿大桥。 何塞视线一直跟着离开的福特车,半晌才回头问林安生,“发哥在生我气?” 林安生也看出林金发在生气,甚至生气原因也略猜到一二。 林金发恨不得把自己拴他腰带上看管着,再给身边的亚裔男人都撒上驱虫药。 何塞算是躺枪了。 见林安生不回答,何塞摊了摊手:“anson,你该不会也在生气吧,可你们中国明明有句俗语‘人人为自己,魔鬼抓后者’。” 林安生笑了笑。 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对何塞,他谈不上生气可也不喜欢这种像郊狼一样的诡诈之徒。 “希望日后的合作不要再出变故,红龙不需要两面三刀的朋友。” 林安生话里带着警告,何塞“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当然了。走吧,好久不见,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对了,你让我留下是有什么事想谈?” 林安生看了眼时间:“已经谈完了,我还约了人。” 没理会何塞在身后叫喊,他转身进了南塔。 不找个借口,怎么从林金发眼皮子底下溜走呢。 跟滨市如同迷宫复杂的胜利地下广场不同,世贸大厦地下更像是为了疏导人流的通勤街。 只是游客比上班的工人还多。 地下街两边商铺卖着的大多是一些只会出现在滨市百货商场里的高端商品。 第15章 价格却便宜几成。 不说那些沉迷购买皮包、皮带、夹克衫的阿姨叔叔们,佟石都没忍住诱惑给自己买了双打折之后11.98美金的耐克运动鞋。 路过其他商铺时,他还看到跟林安生收纳袋里同款的三角短裤。 扫了眼价格,佟石:“……” 一直以为自己给够了,结果算下来十美金只能买一条腿。 那条换下来的三角短裤还留在酒店,佟石忍俊不禁。 出国一趟,自己屁股也算长了见识了。 到了吃饭时间,有的团员还没逛够,领队安排导游带着这些人继续购物,他和杰克领着其余人去美食街。 前段时间滨市开了家卖披萨薯条的必胜客,韩鹏说去吃一顿得百八十。 然而在这儿,一份披萨薯条可乐只要3.99美金。 反而印有龙头的中餐馆,橱窗上贴的菜单价格要贵很多。 出国旅游,图个新鲜。 旅行团的人几乎都点了披萨三件套。 佟石跟李思达一起坐在户外的餐桌上,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哥哥,你说那么贵的炒饭真有人吃吗?” 光一份不加蛋的就要2.5美金,他们差点以为是看错了小数点。 李思达的问题刚问完,就有人走进中餐馆。 有人推门而入,也有拎着满满一袋子盒饭着急送餐的送餐员夺门而出。 “这些中餐馆生意好着呢,很多外国人喜欢。”坐在另一边的领队正往嘴里塞三明治,像是在认证他的话,杰克用中文喊了一句:“我爱陈屁鸡。” 领队翻译:“他说他喜欢吃陈皮鸡。” 杰克会说的中文又多了一句,佟石有些好奇中餐里的‘陈皮鸡’是什么。 等吃饭、逛街的两方人汇合一同坐上去往107层的电梯时,李思达的愿望已经从‘长大想开个全是漫画书的报亭’变成‘长大想来美国卖炒饭’。 大家都在笑孩子的天真,只有佟石在认真思考。 孙明涛曾说留学能半工半读挣学费和生活费。 他炒饭做得不错,包饺子也很拿手,或许到时候可以先去餐馆打零工… 观景台在南塔107层,比佟石去的希尔顿高出近乎三倍,不过好在电梯是封闭轿厢,看不见外面,不会让人恐惧。 不算中间换乘,从地面到400米高空只用了一分钟多钟。 佟石跟在队伍后面登上观景台时,夕阳还没沉入新泽西的天际线。 就是在这熔金般的柔色里,他一眼看到了静静站在不远的人。 视线穿过兴奋的人群、掠过披着薄纱似的朦胧空气。 佟石与林安生遥遥相望。 【作者有话说】 佟石的记账本 化妆品:79.9 自动铅笔:1.5 三角短裤:10 洗衣费:1 运动鞋:11.98 第一天晚餐:3.99 余191.63 m(._.)m感谢收藏追文评论打赏的你们 第13章 理想型和梦想家 “林叔叔,你怎么在这儿。”佟石长腿一迈穿过人群快速走到林安生身旁。 一路上都在等对方电话,没想到会直接见到人。 他询问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激动,随即又想起那条落在酒店的裤子。 “你怎么不提前联系我,你的裤子我送去洗了。” 不光激动,语气还夹杂一丝因熟络带来的随意。 这份随意让林安生也弯起嘴角。 冲自己跑过来的人逆着光,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落日在他脸上身上打下余晖,整个人红扑扑的,连白色t恤都染着橙红。 周围一切像是在飞速后退,如同纪录片里被调快时间的云。 世界静谧,唯有目光灼灼的人,和他黑曜石般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林安生想起跪完神堂的那个夜晚,linda曾跟他促膝长谈过。 喜欢男人在她看来也是不正确的,一想到两个男人月兑光抱在一起, 她就直呼我的老天爷。 但那又如何,“fu*k that,just be yourself,my sweetie。” 跟无条件支持自己的祖母拥抱完,依旧选择遵守誓言的林安生感叹对方的前卫。 毕竟连他都没想过两个男人月兑光衣服抱在一起会是什么样。 之后他们又交谈了很多,‘前卫’的linda十分好奇林安生择偶标准。 林安生有自己的审美,只是在那天,他没有回答这个没必要回答的问题。 视线从佟石嘴边的两道笑痕挪到藏双的眼皮上,他想去揉一下那镀了层金的纯黑头发,然而抬起的手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正巧在附近办事,裤子不急。怎么样,落地之后习惯吗?” 细说起来,林安生比高国祥高,但没他壮,可搭在自己肩头上的手同样沉稳可靠,佟石想倾诉的就多了些。 “纽约比滨市闷热。” 不像滨市,这里偶尔吹来的风都是温的,汗毛孔跟堵住一样。 除了这要命的一点,其他倒还挺适应。 “林叔叔,那场雨你赶上了吗?” 他们从机场出来刚上大巴车就下起雨,雨大得跟布帘一样,还有让整车人都发出惊叹的闪电和雷鸣。 好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他们到达酒店前就停了下来。 只是雷雨过后,空气更黏腻闷湿,像李香兰在厨房里同时掀开三个蒸屉。 林安生其实不太听得懂‘赶上了吗’是什么意思,见佟石面露关心,揣测地回道:“下雨时,我已经坐上车了。这样的雷阵雨这个季节在纽约很常见。” 佟石“哦”了一声。 他和林安生在交谈,另一边的领队已经注意到了,特意走过来询问。 得知是飞机上认识的,也认出跟佟石坐在同一排座位的林安生。 领队没再多说却也提醒兼警告了一句,“小佟,别到处乱跑,注意集合时间。” 佟石理解地点头,等对方离开,才小声跟林安生解释:“我们领队是怕有人跑了黑在这边。” 这种话领队不会直说,但之前孙明涛和王助理有提过。 他也一路观察,每次分组行动,领队导游都会一人带一队。 ‘黑’这个词对林安生来说太熟悉了,毕竟用这种方式留在美国的人不少。 闽地甚至流传着一句调侃“不看签证官看妈祖。” 这场重逢,佟石倍感惊喜,像是异国遇故知,明明二人才分离几个小时。 跟在林安生身边,他们穿梭在360°观景台上,世贸大厦整个107层由直达天花板的玻璃幕墙环绕,靠窗稍微近一点就像踩在云端。 佟石坐飞机时好了的恐高症似乎又犯了。 挤在他和林安生腿间的李思达也是,害怕、却探出半个脑袋想往下看。 裤子被紧紧抓着,佟石没办法后退只能伸手护着李思达。 看着一大一小用后仰方式站立,林安生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消,“这幕墙使用了防弹玻璃,非常结实。” “实在怕的话不要看脚下,直视远处。” “那边是哈德逊河和自由女神像。” 佟石视线顺着林安生下巴挪眼看过去, 之前从桥上看过的自由女神像又以另一种形式立在远处。 她面前,来往的渡轮在淬金的河面上拖出长长的尾迹。 林安生先往观景望远镜里投了25美分硬币将小的引走,随即又投了一枚,勾手召唤大的,“佟石,过来看。” 在李思达兴奋惊呼“自由女神像帽子里有人”的声音中,佟石走向林安生所在的另一个观景望远镜旁,微微弯腰将眼睛对在外目镜上。 正如李思达所喊,自由女神像的皇冠里、火炬上站着观景的人。 佟石突然想到了那首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同样的,他在看别人,林安生也在看他。 linda那个问题其实并不难回答。 先顺眼,后顺心。 林安生:“给家里人去电话了吗?” 佟石从望远镜上收回视线,“还没有。” 落地之后本想买一张ic电话卡,但价格都要大几美金。 酒店里似乎也可以打国际长途,只是还没来得及问就跟团出来了。 林安生:“我的手机呢?” 佟石连忙将那部摩托罗拉拿了出来。 林安生没接:“备用机有通话包,可以免费拨打长途,座机号码前加国际区号0086和滨市的区号…” 步骤很详细,佟石在他说的时候手指不自觉按动数字键。 北京时间早上7点多,李香兰早就已经起床。 越洋长途即使免费,佟石也没多聊,简单报了平安让李香兰转告给佟秀春就挂了电话。 “林叔叔,谢谢你。” 依旧没有接递回来的手机,林安生说得自然,“下次见面再给我。” 裤子没还给对方,之后还要联系,佟石想也没想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16章 林安生微微一笑:“还恐高吗?” 只顾着看景和报平安,忘记身处云端,摇头的佟石觉得自己已经克服恐高了。 林安生:“那走吧,上去看看。” 腿上拖着又黏上来的李思达,佟石跟在林安生身后。 107层之上,还有一处露天观景台。 由半人高的墙体和上竖下菱的栏杆围挡搭建,栏杆只有二指粗。 约417米高的空中,持续不断的风,强劲有力。 李思达牙齿打颤:“佟…佟石哥,我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这里景色多…多美。”将吓得吱哇乱叫的李思达挡在身后,‘已经克服恐高’的佟石咬紧腮帮迎风站在世贸顶层的露天平台上。 听佟石用没什么信服力的话语安慰人,林安生脸上的笑意不敢太明显,沉了沉声,抬手指向天边。 “天黑了。” 最后一抹残阳随着林安生的话音落下,整个天际还没陷入黑暗又被璀璨灯光点燃。 帝国大厦与时代广场一个自上而下,流淌着如脊髓般的银光。一个由车流汇聚成红色血管,正向四面八方辐射延伸。 眼前的景象让佟石怔愣好久,紧接着,他也像林安生那般抬起手,隔空抓握。 一瞬间,佟石觉得自己仿佛触碰到了纽约的脊柱和心脏。 “佟石…” 猎风凛冽,佟石侧过头,对上林安生在夜色中依旧明亮的眼睛。 欣赏着他脸上还没散去的渴望,林安生:“欢迎来到『梦想家的竞技场』,美国纽约。” 坐上大巴车回到酒店,佟石跟李思达轮流进房间自带的浴室里洗掉身上的汗。 旅行团安排的双人间不仅有浴室还有空调,总算给就连在夜晚都感到闷热的他们带来凉爽。 李思达躺在床上玩game boy,床头响起一声蜂鸣时,佟石刚把服务生送回的裤子叠好装进袋子里。 “佟石哥哥,你的手机响了。” 李思达从游戏中分出几分好奇,“是不是林叔叔。” 佟石连忙打开折叠屏,屏幕上显示一个信封。 ——sweet dreams。 佟石弯起嘴角。 ——you too! 【作者有话说】 李思达父母:大学生(伪)就是心眼好。 林叔叔:嗯。 第14章无言梦和千灯明 关灯上床前,佟石将厚重的窗帘掀开一条缝隙。 十几层的酒店外依旧是星火璀璨的夜晚。 只是这一觉他没像短信里写得那样‘做个好梦’。 站在世贸大厦观景台上,佟石垂着脑袋被高国祥批评为什么不报考海事。 “我分数不够。”他低声解释。 高国祥拍打讲台,“我对你太失望了。” 佟石:“老师你别生气,我后悔了。” 他不想去洛杉矶了,他想留在纽约这个竞技场。 可高国祥不理他而是扭头去跟刘浩成说话。 “你听话,你才是我的好学生。” 刘浩成一边得意地笑一边冲佟石大喊:“海龟,海龟,海龟。” 那杯被菜单碰倒的橙汁不光洒在桌子上,也滴在卡其色裤子上。 梦里的佟石不再压抑情绪,举起了拳头。 然而胳膊还没挥出去,就被人抓住,佟石侧过头。 是林安生。 替他解围的林安生。 “林叔叔…”佟石抿了抿嘴:“我弄脏了你的裤子,还穿了你的三角短裤。” “林叔叔,我不是海龟。” 林安生:“嗯,你不是,你是小石头。” 佟石纠正:“大石头。” 林安生:“那么大石头,你还恐高吗?” 佟石摇头:“不恐高。” 林安生指着云端,“走,我们上去。” 跟林安生一起站到双子塔顶层的围栏上,佟石低下头,“怎么没有灯了?” 刚刚还灯火通明,此时除了林安生的眼睛,周围一片漆黑。 “佟石…”林安生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佟石向他靠近:“林叔叔,风太大,我听不见。” 然而林安生却笑着松开他的手,展臂后仰,蓝色眼睛如同流星一般划过夜空,紧接着又坠入黑暗。 “!”佟石没来得及喊,下一秒他双脚用力一蹬从酒店的床上醒来。 “……” 盯着天花板半晌,佟石才从这光怪陆离的梦里缓出来。 摸黑看了眼时间,他起身将隔壁床上睡熟的李思达叫醒。 旅行团下一站目的地是华盛顿,为了不耽误行程,清晨5点就得下楼集合。 大巴车从新泽西沿i-95公路南下,沿途多是电影里出现的成片农田和林地。 偶尔有红顶谷仓一闪而过。 车里除了领队和杰克精神十足,其他人都哈欠连天。 李思达更是靠着车窗睡得天昏地暗。 高三一年每天起早贪黑,佟石倒是不困,先是抓拍了几张朝阳下的麦田,随即又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数码相机。 相机里,除了风景和自己,还有林安生。 昨晚分别时,林安生说等旅行团回到纽约再见面,存储卡到时候再还他。 跟裤子手机一起。 佟石盯着他和林安生唯一那张合照。 李思达拍照技术不怎么样,把他们的脸拍得比身后帝国大厦还模糊。 佟石想到早上那个不太好的梦。 父母离世后,他也总做这样的梦。 有时候是母亲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笑着冲自己挥手,有时是血沿着他们睁着的眼睛嘀嗒嘀嗒往自己脸上淌。 梦不同,可每次都听不见他们想说什么。 林安生在梦里说了什么他也没听见。 抿紧嘴,佟石拿出手机给对方发去一条短信。 ——how are you 手机没有中文输入法,用汉语拼音又很怪异,佟石发完这句问候觉得自己语义表达可能有错误。 好在这没头没脑却又普通的问候消息很快被回复。 佟石松了口气。 看了眼时间还不到6点,回消息的人起得真早。 从酒店到华盛顿要4个多小时,中途大巴车停在费城短暂休息。 “时间有限,就不多做停靠了,给大家三十分钟,上个厕所、拍拍照,买点东西。” 领队先一步下车,其他人陆续跟上。 佟石没跟李思达一起,而是闭眼补觉。 等他睡醒,杰克已经把大巴车开进了华盛顿。 跟金融中心纽约不同,作为美国首都,华盛顿更显得庄重严肃,没有那些直达云端的建筑物,视野开阔。 一路参观下来,领队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不要大声喧哗’。 晚上回到酒店,在李思达‘太无聊了’的叫喊声中,佟石接到林安生的电话。 “去了独立宫和富兰克林墓,还参观了林肯纪念堂和华盛顿纪念碑…” 跟李思达说得一样,不像旅游像是学校组织来‘接受教育’。 听他汇报完行程,电话另一边的林安生笑出声。 “华盛顿毕竟是政治权力中心。” “佟石,我在你们酒店大堂。” 佟石愣住。 清晨4点50,林安生已经在对着镜子系袖扣。 8点是华尔街人对外自称的上班时间。 但早上6点,被资本主义压迫的打工族挤满科特兰街站。 餐饮超市行业更早。 林安生经常会随机抽选一家红龙的店铺,一边看报一边悠哉地欣赏步履匆匆的行人。 黄锦榕曾说他恶趣味。 林安生说这叫‘考察民情’,比起‘民以食为天’,他更奉行‘食以民为天’。 只是佟石的短信比送到他手中的《华尔街日报》早了几分钟。 普普通通一条问候让林安生挑起右边的眉毛。 无论是正常招呼『good morning』还是中式英语『how are you』。 以佟石的性子,应该不会主动用自己手机发来付费短信。 所以在林金发接到伙计线报摸到这家餐厅时,林安生已经订好飞去华盛顿的飞机。 出差理由很正当,华盛顿是州际运输公司第一个枢纽站。 而且再怎么假公济私,林安生也先将公事处理完才进行私事。 只不过错过了一起瞻仰林肯纪念堂。 “刚刚跟你们领队打好招呼,我们可以有两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靠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林安生视线虚晃晃地看着电梯。 “如果不想睡,我带你去逛逛。” 直到这时,佟石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听错。 从床上跳起,他大步走向门边。 李思达:“佟石哥,你去哪?” “出去散步。”说完佟石又走回床尾,从行李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 换掉身上的衣服,他低头问已经贴在自己腿边的李思达。 “你去吗?” 第17章 李思达头点得比小鸡吃米都快,“去。” 所以当林安生看见电梯里出来的佟石,先是因他一身黑衣短裤的装扮心头一动,紧接着,额角在看到他身边的李思达时抽了抽。 “林叔叔,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佟石刚一走到林安生面前就问出在电梯里才反应过来的疑惑。 纽约和华盛顿,离得又不近。 林安生:“之前在飞机上你给我看过旅行团的行程表,正好出差顺路来看看。” 紧接着他又抛回个问题,“这孩子怎么跟着来了。” 佟石:“他待在酒店太无聊了,也想一起出去。” “他的爸爸妈妈呢?”林安生抬手摸了摸李思达的头。 李思达胸前挂着佟石的数码相机,“我爸爸妈妈在过二人世界。” “林叔叔,你和佟石哥哥去哪散步,我给你们拍照。” 之前给领队了一张名片用来将佟石‘担保’出来,对于多出的这个,林安生还是稳妥地再次征询了领队和他父母的意见。 作为政治中心,华盛顿犯罪率不高,然而再怎么低也没法跟国内比。 只是李思达父母不光不在意儿子晚上跑出去玩,还从门里递出五十美刀,让他找机会请叔叔哥哥喝饮料。 夜游华盛顿成了三人行。 一路上几乎都是李思达问、林安生随意回答,比他们慢半个身子的佟石默默听。 偶尔在林安生回头时,他会迎上对方的目光,浅浅露出个笑。 华盛顿比纽约还要高2~3°,佟石很好奇着装正式的林安生是怎么做到不热的。 “林叔叔,你为什么不出汗?” 他的问题被李思达问出口。 林安生:“我从小生活在纽约,已经适应了这边的气候。” 李思达:“可那些老外为什么爱出汗,杰克衣服胸口上总是湿漉漉的。” 他说的佟石也看到了,还看到杰克时不时拿着止汗露在身上涂抹。 林安生:“白种人汗腺比黄种人要活跃。” 李思达:“汗线是什么?” 林安生:“用来分泌汗液的。” 李思达:“怪不得他们身上臭臭的。” 林安生:“这是血统基因带来的,我们不能歧视。” 李思达连忙点头。 林安生:“但有些人确实臭。” 一直听两人对话的佟石脸上笑意僵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林安生语气中带着针对和嫌弃了。 像是察觉到他脚步的停顿,走在前面的人回过头,“怎么了?” “没事。”佟石目光微闪,连忙跟上。 看出那抹不自然,猜出缘由的林安生笑了笑没多解释。 李思达倒是没察觉,像猴子一样挂在他胳膊上,问他擦的什么香水。 佟石也挺好奇。 跟昨晚闻过的烟草香料味儿又不同,夜风将前面人身上的香气吹来,佟石胸腔起伏深吸一口。 这股青皮橘子水似乎很熟悉,仿佛在哪闻过… “我们到了。” 只是还没等他想起来,林安生站停脚步。 “佟石,看那边。” 从酒店出来,步行半个小时穿过罗斯福桥。 佟石看到了林安生想带他观赏的夜景。 一路的蛙鸣和李思达的叽叽喳喳被音乐声取代。 乔治敦滨水区,数千盏水灯与明月相辉,一同摇曳在水面上,蜿蜒成一条流动的光之海。 “每年夏季,美国各州市都会举办千灯明。” “明月夜,燃水灯,祈福、许愿。” “烛火会熄灭,但顺流而去的是永不沉没的祈愿。” “佟石,你有什么愿望吗?” 【作者有话说】 千灯明取材水灯节 感谢收藏评论投喂打赏的小可爱们。m(._.)m 第15章 许仙和诸葛亮 水灯次第浮起,层层叠叠跟着水流铺向远方。 本已经被美得说不出话,可听林安生问,佟石先是扭头与其对视,之后又垂眸看向脚下。 有人新投入了祈愿,羊皮纸制作的灯壁上写了一长串英文。 想让李香兰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想佟秀春家庭和睦,美满幸福。 想学有所成,荣归故里。 想出人头地。 想父母。 想得太多,多到能将整片海铺满。 佟石摇头:“我没什么愿望。” 一直看着他的林安生微微蹙眉。 “我有,我有,我想以后来美国卖炒饭!” “我还想去看周董的演唱会。” 李思达举起的手挡住林安生窥探的视线,没再深究他指了指岸边的摊位。 “走吧,我们去那边买。” 佟石没有愿望,可也跟着买了一盏。 再过两天是中元节,今年没办法上山祭拜。 就当给父母送灯。 只是不知道大洋彼岸的灯能不能供奉到父母面前。 想到万一他们真能收到,佟俊春肯定会到处显摆‘这是我大儿子从美国给我邮来的’,手拿马克笔的佟石认真专注起来。 将写好字的灯放入水中,他中指微抬轻推。 橘色的光缓缓荡开。 站在蹲着的人身后,林安生拧眉看着那盏汇入灯流的水灯。 灯壁上除了端端正正两个人名,中间还画了一块石头。 佟俊春。 石柔。 竖着是两个人,横着融成一个。 林安生瞬间就猜出佟石名字的来由。 可随之想到竖写姓名的场合,他心中一紧。 来时没能找机会试探出早上那条短信,或许答案并不是什么含蓄朦胧的『想见你』。 视线从飘远的水灯移到正中间有一个漩的后脑勺,没有开口询问,林安生单单将手搭在佟石肩上。 透过衬衫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意,像安抚的轻拍,也像有力的抓握。 先是一僵,佟石用力眨了眨眼,再睁开依旧盯着远方的灯流。 直到从千百中分辨不出自己的那盏,他才站起身。 双腿蹲得发麻,微微有些踉跄。 “be careful。” 肩膀上的手变成撑扶,撞进林安生怀里的佟石猛地回过头。 仰视变成平视,他愣愣地问出口,“林叔叔,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不是山海广场,在那之前…” 林安生没有回答。 询问自己的人眼眶泛着红,可仔细看去那抹红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到就像只是被河面上的烛火在眼周轻轻染了一下。 见林安生没说话,怕他是不记得,佟石提醒:“是滨市酒店的电梯,希尔顿…” 带着青皮橘子味儿的『be careful』化成了一条字母线,将密闭电梯里和乔治敦滨水串联起来。 林安生:“我是住过滨市的希尔顿。” “那就是了!我们在电梯里见过,我当时不小心撞到了你。”佟石亮着眼睛认人:“太巧了,林叔叔。” 茫茫人海竟然能偶遇三次。 没想到佟石竟然记得那次初遇甚至还认出自己,林安生跟着弯起嘴角:“确实,太巧了。” 昨晚他从林金发书房里翻出一本佛偈当睡前读物。 『万物因缘和合而生』。 多生累世结下了业力牵引,‘因’是初见时产生的惊艳,‘缘’是接二连三的偶遇。 催化和合,生出执念和欲望。 欲望是对‘未得到’的强烈占有欲,也是恐惧失去‘以拥有’。 但愿望不同,对美好状态的向往希求不会因无法实现产生痛苦。 可佟石却说自己没愿望,林安生嘴角的笑意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 一连放完三盏灯的李思达左看看右看看静立对视的二人。 “你们在说什么灯谜,什么太巧了。” “你俩发什么呆,林叔叔,佟石哥?” “……” 胳膊被拽了一下,佟石回过神看向天空。 豆大的雨点滴到他脸上。 来美国的第二天,下了第二场雨。 好在当地人早就习惯这种突变的天气,岸边一下子冒出许多卖伞的。 三人离开前,佟石又看了眼远处。 那成片的灯流只剩星星点点。 回程路上,换成同撑一把伞的佟石和李思达走在前。 佟石将他和林安生是怎么认识的说给李思达听。 李思达“哇塞”着叫道:“佟石哥,你和林叔叔也太有缘了。” “像千里姻缘一线牵的许仙和白娘子。” “你这什么比喻。”佟石被逗乐,下意识回头看向林安生。 跟来时不同,林安生衬衫袖子挽起,淋湿的西服外套搭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撑着黑色的雨伞。 可能是看自己回头,伞面被他轻轻抬起,露出整张脸。 隔雨相望,佟石也想到了只要电视台一转播,李香兰必定雷打不动守着看的《新白娘子传奇》里许仙借伞那一幕。 第18章 十年修得共船渡… 天边闪过一道雷,‘轰隆’一声震的佟石心脏剧烈跳动。 怕林安生也听到李思达乱比喻,他扭头纠正。 “瞎说…” 然而李思达自己先察觉出不对,“错了错了,你和林叔叔都是男的,你俩是三顾茅庐的刘备和诸葛亮,那我就是常山赵子龙。” 佟石:“……” 直到进了酒店,因为‘赵子龙’,他都没跟林安生单独说上话。 即将进电梯前,佟石停下脚步:“李思达,你先上去睡觉,我和林叔叔还有事要谈。” 李思达双手抱拳:“遵命主公,孔明叔叔,子龙先行一步。” 林安生:“……” 电梯门关上,佟石和林安生面面相觑,随即一起笑出声。 笑完,林安生指了指大堂另一边,:“那里有休息区,我们去坐坐?” 佟石点头。 说是有话想跟林安生说,可落座之后又不知道说什么。 想问他听没听见李思达的胡说八道,但莫名不好意思问出口。 好在林安生先引起话题,“你好像很喜欢李思达。” 俩人像亲兄弟一样。 佟石:“嗯,他跟我妹同岁,看着就亲切。” 林安生想到那支自动铅笔,“亲妹妹?” 佟石:“不是亲妹妹,是我姑姑的孩子。” 林安生伸出两根手指:“我有两个妹妹。” 大的林安娜已经结婚,小的林安妮比李思达还小。 只是他没说三人都姓林,母亲却是不同人。 同样,佟石也没说他对李思达的喜爱不光是把他当弟弟,也是在看到他们一家三口时像是看到以前的自己。 随之产生了无比向往的羡慕。 俩人随意聊着,聊美国多变的天气、聊滨市凉爽的海风,但闭口不谈那盏写有名字的水灯和之前几次偶遇。 大堂休息区22点清场,佟石环顾四周,只剩他和林安生。 握了握扶手,他只好跟林安生道别,“那我…就先上去了,林叔叔,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林安生先站起身,“我今晚也入住这里,走吧,一起。” “你也住这里?”佟石脸上的神情立马亮了起来。 林安生眼底尽是柔意,“嗯。” 二人并肩走向电梯,像黄锦榕逗段洋‘滨市和清市的海有什么不同’,林安生也问了佟石这个问题。 佟石:“滨市的海又硬又厚。” 林安生:“又硬又厚?” 佟石:“嗯,劈头盖脸的浪打在身上很疼。” “林叔叔,你们清市的海是不是那种‘浪花一朵朵’。” 林安生听懂了他的比喻,“其实清市的海比滨市更‘硬’更‘厚’,以后如果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他的话音刚落,电梯就停在佟石所住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佟石只好再次跟林安生道了晚安。 门里门外的人与初见那次互换。 走廊上,黑色连帽衬衫裹着的身影透出一股让人挪不开视线的韧劲,林安生唤出口:“佟石…” 佟石连忙朝着电梯方向上前一步:“怎么了,林叔叔。” 林安生搭在外套下的拇指摩挲着虎口。 他信『因缘法』。 更信神明。 圣杯落地的声音压制住了心底的悸动,邀请对方去自己那里坐坐的话咽回去,林安生:“早点休息,晚安。” 佟石:“…哦,你也是。” 走廊里的人一动不动,林安生似乎又看到了之前岸边上随水而逝的难过。 抬手挡住即将关上的电梯门,林安生:“佟石,明天我正好有空,你想多一个向导吗?” 回到房间,李思达已经睡了,佟石钻进浴室又冲了个澡。 站在淋浴器下,搓洗头发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哼歌。 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棉… 华盛顿第二天的行程是先参观白宫,之后是国家历史自然博物馆。 清晨,旅行团的人集合到大堂发现领队身边多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李·灯泡·助攻·思达 第16章 乖囝和老师 “这位是anson,从小在美国长大,是个万事通。”领队介绍的语气带着六分敬重、三分激动还有九十一分的飘飘然。 昨晚他和杰森正在房间里玩扑克,身边这位找来想带个团员出去。 他刚要说不行,一张名片递到手里。 ——红龙商事 林安生 林安生这三个字领队不认识,但红龙,只要在纽约吃过中餐的无人不知。 更何况纽约当地的闽商商会会长就是红龙的创始人。 就连杰克也从床上翻下来,握着林安生的手拼命摇晃“我爱蛋炒饭。” 姓林,又是红龙的人,比把护照押在这儿都好用。 天上掉馅饼都掉不下这种人脉,他当即送上人情。 想着之后该怎么抓住机遇顺杆往上爬,结果今早林安生又来了。 “anson今天会同咱们一起行动。”领队脸上笑出褶子。 李思达已经高兴地扑了过去,直呼孔明叔叔。 佟石没动,但与其对视的林安生看到了他嘴边的两道浅痕。 之前几次都是跟李思达坐在一起,佟石还在想待会儿上车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和林安生有事谈。 结果上了大巴车,李思达已经抢先坐到林安生身边。 “主公,这里!” “……” 看着指着前排空位冲自己示意赶紧过去的人,佟石决定不再帮他闯关掌上游戏了。 大巴出行路上往往都是几小时,特别是遇到堵车。 平时坐在车上,佟石会背几个单词打发时间。 只是今天身后传来的交谈声总让他分心。 “孔明叔叔,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能跟我们一起旅游,你不用上班吗?” 李思达戏瘾没过,林安生还是诸葛孔明。 昨天隔着雨的那个关于‘白娘子许仙’还是‘刘备诸葛亮’的讨论,林安生也听见了,所以也愿意配合,“我家里是开中餐馆的。” 李思达一副不相信的模样:“真的假的!” 佟石回过头,坐在后排的人今天没有穿西装。杏色衬衫外,肩膀上系着一件跟他瞳孔颜色相近的浅蓝毛衣。 看着怎么也不像开餐馆的。 瞧出佟石的怀疑,林安生笑着问,“怎么,不像?” 佟石实话实说:“不像。” 韩鹏家里是开拉面店的,韩鹏爸爸两条胳膊比韩鹏小腿都粗,他妈妈套袖上也总是沾着酱骨头的油渍。 林安生不一样,穿衣打扮干净时髦,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探身回头的人在细细端详自己,林安生微微向后靠仰任其打量,“那我像什么?” 佟石觉得林安生也不像那天在华尔街遇见的上班族,身上没有行色匆匆的慌张劲儿。 “像老师。”他隔着座位目光灼灼,“林叔叔,你是不是大学里的老师?” 成熟稳重、博学多识。 高国祥那样的高中老师都快被学生们气出三高了,不会这般气定神闲。 所以是大学里的老师。 佟石期待林安生给这个猜测一个答案。 盯着自己的眼睛亮晶晶,林安生挠了挠额角:“…我不是老师。” 没猜对多少让佟石感到失望,即使他也知道就算林安生真是老师,也不会去洛杉矶任教。 紧接着想到今天行程结束,明早旅行团将搭乘飞机去往下一站旧金山,而林安生会返回纽约。 没再听后排讨论蛋炒饭为什么卖得那么贵,佟石又低头看起单词册。 与在纽约的粗略游览不同,领队和导游说今天会带大家深度参观各个景区,并且门票费用全部由旅行社承担。 他们在前面刻意煽惑,走在佟石身边的林安生贴耳揭穿:“其实华盛顿的景点大多免费对外开放。” 领队挥舞着旗子:“这是个民主的国家,这里作为权力核心,却向公众开放与透明…” 林安生:“表演出来的民主,透明只停留在浏览路线上…” 领队:“今天我们能够参观这里就是对民主的一种见证。” 林安生:“想法很符合参观完大秀场被演技震惊,只不过人民的房子和百老汇的区别是不用付门票和小费…” 他和佟石落在人群后,比肩而立,声音不大,吵闹的环境里也只有身边人能听清他的腹诽。 短短一个钟头,佟石已经从惊讶到习惯林安生的拆台。 见识到沉稳的人也有毒舌的一面,他用力板着脸才没笑出声。 “佟石。”林安生拍了拍佟石的肩再次轻声反驳了前面领队的话语。 “并不是‘连这里的风都是自由的’,只有当你的翅膀足够坚硬才感受不到逆风的阻力。” 耳畔似有钟鸣,佟石侧头看向身边人。 第19章 不是单纯的讥讽,林安生的神情从容沉稳,掠过前排人的目光里带着看透规则后毫不费力的掌控感。 这一路走来,正是因为他的话,才没像其他游客那样在听到领队夸夸其谈时产生对‘自由’的向往,佟石下意识问道:“林叔叔,你的翅膀够坚硬了吗?” 在林金发羽翼庇护下成长,林安生从不敢说自己翅膀够硬,哪怕早已经可以替对方扛起整个红龙商事。 他也侧头看佟石,“我只会嫌越过的山巅不够高、不够陡。” 『只有当你的翅膀足够坚硬才感受不到逆风的阻力』 『我只会嫌越过的山巅不够高、不够陡』 将这两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好多遍,佟石忽地想起在那个梦里,站在世贸大厦观景台上的林安生曾伸手将自己拉拽到他身边。 从白宫到国家历史自然博物馆步行大概半个小时,领队和导游举着旗子走在最前面。 周围顺行的还有其他旅行团的人。 这次李思达没有再捣乱而是跟在他父母身边,佟石和林安生依旧走在最后。 “你有什么想问的?” 看出佟石的欲言又止,林安生主动询问。 佟石挠了挠鼻梁:“林叔叔,你是…不喜欢美国人吗?” 跟林安生交谈多了,越发想知道他话里那丝敌意是为了什么。 林安生:“那倒没有。” 佟石“哦”里带着听出被敷衍后的自觉。 林安生随意地笑了笑:“我朋友问我那天为什么要请你们喝酒。” 话题突然引到山海广场,佟石先是一顿随即又跟上林安生的脚步。 “为什么?”他也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林叔叔,你当时其实是在替我解围,是吗?” 林安生没反驳,“我家里是做中餐生意的,上学时有一个白人胖子经常起哄带头说我臭。” 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围在走廊叫骂‘发臭的怪胎’这件事黄锦榕不知道,所以林安生也没告诉他自己到底为什么替佟石解围。 佟石连忙追问:“之后呢?” 林安生:“当然是打了一架,然后被退学,换了一所学校。” “山海那天是个值得在很多年以后回忆的日子,我不想你错过和遗憾。” 他抬手揉了揉佟石后脑勺,“不过你比我想得要沉得住气。” 佟石垂下视线,其实那天如果没有林安生送来的一桌酒,他也不会跟刘浩成动手,而是选择提前离开。 佟石:“我小时候打同学被叫过家长。” “我奶奶没有读过书,连名字都是我教她写的。” “她觉得自己没有文化,所以特别害怕去学校。我也不想再看她为了我搓手哈腰跟人道歉……” 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惹过事。 佟石也不知道为什么解释,可能是怕林安生以为自己胆小懦弱,不够血性。 但韩鹏性子比自己还冲动,如果当时自己动手,他肯定也会帮忙,桌上也有刘浩成的朋友,好好的一场聚会演变成殴斗。 就像林安生说的,错过了申奥结果,他们会遗憾。 林安生:“你的同学说你什么了?” 佟石抿着嘴:“海龟,海里的乌龟。” 林安生心中一软,“我是问你小时候动手打的那个同学说你什么了。” 佟石:“他…” 小孩子会怎么骂人,无非是骂人父母,骂人没有父母。 见人不说话,林安生没再追问,放在佟石后脑勺的手向下顺了顺他的头发。 “乖囝。” 发音不像英文也不是普通话,语调柔绵好听,佟石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却感受到了安抚。 他展颜一笑:“我都忘了,小学时候的事儿。” 林安生的手没收回,视线也落在佟石脖颈上。 机场卫生间那次,低头洗脸的人不经意向他露出后颈骨,彼时未曾伸手去碰触那一节凸起,此刻他却掌心向下,指腹带动虎口收紧捏揉。 坚硬包裹下的脆弱,迷人却又危险。 像是开关被碰触,不光佟石打了个激灵,林安生心底带着痒意的柔软也迅速蔓延。 他收回发麻的手掌背在身后,“国会图书馆是世界最大的图书馆,走吧,一起进去看看。” “大家排好队,台阶之上就是国家历史自然博物馆。” 林安生的话跟前面领队的撞到了一起,佟石从慌乱中转头看去。 眼前的历史博物馆不知怎么被林安生说成了国会图书馆。 而且说话的人似乎没有察觉,已经快步上了台阶。 搓了搓发烫的后颈,佟石抬脚跟上。 第17章 海洋之心和跋杯 “佟石哥,你看,大象。” “佟石哥,你看,恐龙化石。” “佟石哥,你看,林叔叔说这个是泰坦尼克号里‘海洋之心’的原型。” “佟石哥,你还热吗,耳朵怎么这么红。” 进了博物馆,李思达又黏了上来,想听林安生讲解这些藏品。 林安生只在读书时跟学校参观过这里,没有杰克和领队专业,单纯照着展示牌上的英文翻译。 但李思达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佟石全程走马观花,直到看到‘海洋之心’。 高一暑假,韩鹏过生日时租了一部录像带,神神秘秘说是好东西。 那是佟石第一次看美国电影。 电影里的男主角也叫杰克,跟他们的导游同名。 杰克喜欢上一个有夫之妇,最后又和她阴阳相隔。 一开始还在大叫“租到删减版没意思”的韩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佟石也没好到哪去。 他不明白杰克和罗丝怎么一起坐个船就爱得死去活来,但不耽误他被‘you jump,i jump’感动。 佟石回头看向林安生。 展馆光线昏暗,浅色的瞳孔此时跟眼前的‘海洋之心’一样泛着幽光。 “希望蓝钻。”林安生也在凝视展架里的钻石,“也叫厄运之石,这颗钻石历届持有者都遭遇了不幸。” “美丽迷人的事物往往伴随着危险…”他视线落在佟石脸上,突然顿住,紧接着又改口,“当然这些也可能是添油加醋的演绎渲染。” 没发表言论,佟石心中却觉得‘美丽的事物往往伴随着危险’是真的。 如林安生所说,华盛顿大多数景点免费对外,旅行团这一天行程不是游览这个展览馆就是参观那个纪念厅。 只是佟石和林安生再没像之前那样交谈。 数码相机被林安生要了去,更多的时候他都是默默替佟石拍照。 大巴车返回酒店,佟石和取完行李下楼的林安生在大堂道别。 “裤子我回纽约再给你,”他攥着手中的相机给这个行为做出合理的解释,“我还想借用你的存储卡,到时候一起还可以吗?” 林安生点头:“先拿去用。” 佟石抿了抿嘴:“我们明天一早会坐飞机去旧金山,林叔叔,你去过旧金山吗?” 林安生:“去过,那里和滨市很像,我想你会觉得很有趣。” 佟石“哦”了一声:“林叔叔,你是今晚的飞机?” 林安生:“嗯,待会儿直接去机场。” 话题聊到这儿了,也没什么继续能问的,佟石:“那我们纽约见。” 林安生:“旅途愉快。” 佟石进了电梯,这次没等电梯门关上,林安生已经转身离开。 上行的电梯里只剩下佟石一人,他低头盯着数码相机里的自己。 房间里,李思达也没在。 佟石进了卫生间,洗完澡出来,人依旧没回来。 给他留了灯,佟石躺到床上酝酿睡意。 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做什么事都独自一人,李香兰不爱出门,佟秀春有自己的家庭。 韩鹏是好友、许文婷是同学。 林安生… 房门打开,有人蹑手蹑脚进来。 “佟石哥,你睡了吗?” 佟石闭着眼没回应。 直到隔壁又响起游戏机的音乐声,他才翻了个身。 林安生是旅途中结识的人。 就像李思达一家、领队,杰克一样,是短暂出现在他生命中的过客… 出门随手叫了辆出租车,林安生直奔罗德纳机场。 车窗外,时不时闪过的纪念碑如航标般被灯光托举,孤直地刺破了华盛顿的夜色。 半阖着眼,林安生一手杵着额角,翻盖手机在他另一只手里开了合,合了又开。 ‘咔哒咔哒’的声音在车内格外清晰。 对佟石的感情,来得急骤且疯狂滋长,远比他预想中的要迅猛。 而这种‘快’让人无法冷静,失去判断力。 从旅行团入住的酒店到林金发的住处,用时不到三个钟头。 往日三个钟头足够林安生处理解决许多事情,可直到他推开林金发书房的门,后颈骨的触感还停留在掌心。 第20章 房间里,林金发和linda正在跳华尔兹。 第二圆舞曲节奏欢快,不适合腿脚不好的林金发。 但却是性子跳脱的linda最爱。 看着她在林金发举起的胳膊下转圈,林安生嘴角也浮起笑意。 一曲终结,linda给林金发行了个扯裙礼,林金发托起她的手掌亲吻。 林安生脸上的笑多了几分被肉麻到的嫌弃。 林金发撇向倚门站着的人,“羡慕吗,羡慕你也赶紧娶个老婆给你焐被窝。” 像是没听见这句冷嘲热讽,林安生走过去将桌边的手杖递给他。 linda:“你们两个,有话好好谈。” 林金发“哼”了一声,接过手杖杵着走到书桌后。 “说吧,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林安生:“不是找你,我来找linda。” linda:“找我?” “嗯。”林安生伸手邀请:“能跟你喝一杯吗?” linda挽上他的胳膊:“当然,去我房间,冰啤酒怎么样。” 二人交谈着离开,关门前,linda给吹胡子瞪眼的林金发一个飞吻。 林安生很羡慕七、八十岁的人还能这么恩爱。 虽然恩爱,但linda并不是每晚都跟林金发同床共枕,更多时,她会睡在自己房间。 这也是小时候的林安生不理解的地方,linda跟他说这叫保持新鲜感。 林安生父亲母亲在他刚出生就离异各自组建家庭,他从小被林金发和linda抱回身边培养。 linda对于他而言,是祖母是‘母亲’也是朋友。 “ansy,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所以当她询问时,林安生只是垂眸组织了语言就缓缓开口:“我前段时间遇到了一个人。” 三次偶遇,三天相处,有些失控的情感。 祖孙俩盘腿坐在床上,林安生手中的啤酒已经喝掉大半,linda的却一滴未碰。 从惊讶中回过神,她求证道:“你是说,你昨天特意飞去华盛顿见他,还为了他留宿酒店。” 林安生耳根发烫:“是谈事情顺路去看他,同一间酒店不同房间。” linda:“你为了他忍受了十几个小时经济舱。” 林安生:“临时决定回来,没有买到商务舱。” linda:“你故意用存储卡哄骗到他的联系方式。” 林安生:“他的那张卡存储量太小…” linda:“他一定很可爱。” 一连反驳三次的林安生这次勾起嘴角:“他的眼睛如同黑曜石般夺目,笑容腼腆,像刚烤好的石子蛋糕,他的脊背跟发哥养的竹子一样笔直。” “身上有种让人觉得干净纯粹的气息,不是香水,我是说…” 林安生忽地停下话语,抬眼去看linda。 灯光下,含笑的linda目光温柔慈祥:“ansy,不用怀疑,你坠入爱河了。” 林安生沉默一瞬,摇头:“他跟我不一样,他不是gay。” “他不是gay,不代表他不会爱上你。”linda用手中的酒杯碰了碰林安生的,“亲爱的,你只是你。” 林安生“他把我当成可以信赖的长辈。” linda:“发哥比我大8岁。” 林安生笑了笑,佟石今年20岁,九岁之差确实不算什么,但…… 盯着杯中即将沉底的柠檬片,林安生再次陷入沉默。 像是看出他的顾忌,linda声音温柔:“ansy,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能决定你的人生,包括你的祖父。” 林安生离开时,linda跟到门口:“说真的,亲爱的,我非常喜欢你提起他时的表情,和发哥年轻那会儿简直一模一样。” “如果可以,我想请…额,小石头明天来家里做客。” 林安生失笑:“linda,你这进展也太快了。” linda:“嘿,学学你的祖父,他在认识我的第二天就上门提亲。” 踏上楼梯的林安生站停指了指太阳穴:“是的,然后他差点被曾祖父用猎木仓轰碎脑袋。” 回到房间没有休息,林安生沐浴净身后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又去了神堂。 神堂供奉着跟林家人一起远渡重洋的神明。 linda说的对,除了自己没人能决定自己的人生。 那么佟石的人生呢… 点燃香火拜了三拜,他将筊杯拢于手中举至眉心,问出心中所念后松开。 红色筊杯先后落地。 两正,笑杯。 林安生重新拾起筊杯,阖目再次掷出。 两正,笑杯。 神明依旧一笑不语。 “……”林安生怔愣。 片刻之后,清脆的声音第三次响彻神堂。 往常五点多准时睁眼,只是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直到房门被敲响,佟石才翻身下床。 “李思达,佟石,这都几点了,马上就要出发了,你俩还在睡!”李思达妈妈挤进房间,“李思达,你昨晚是不是又缠着佟石让他帮你玩游戏了,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的游戏机没收了!” 洗漱完的佟石一边将杂物放进随身背包,一边替李思达解释:“没有,是我睡得太沉了。” 他和李思达昨晚一个上床早,一个玩游戏,行李散落在房间还没收拾。 “你先吃饭。”李思达妈妈把早餐多拿的鸡蛋和面包塞到佟石手中,“我来收拾。” 李思达还坐在床上揉眼睛:“妈,我的鸡蛋呢。” 李思达妈妈:“我看你长得像鸡蛋,赶紧滚去刷牙洗脸。” 直到他们三人手忙脚乱整理完上了去机场的大巴车,佟石才看到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 消息是林安生半夜发来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追文评论的小可爱们m(._.)m 第18章 不开心和不理智 佟石读了两遍,看懂了可又觉得或许没翻译对。 等在最后下车,他询问领队。 “哦,anson的意思是虽然很想和咱们一起旅行,但他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忙,等咱们回到纽约会在机场见面。”领队提起林安生时的口吻比佟石还熟络,“还真别说,他这样的人一点架子都没有,待人客气,处事妥帖,跟咱们哪像萍水相逢……” 佟石接回手机,半夜发来的这条短信除了被领队用‘咱们’替换了‘你’,其他内容跟他理解得一样。 林安生会在机场和他见最后一面。 手指按动按键打出一段话,又删删减减,直到飞机舱门关闭,空乘提示有手机的乘客关机,他才将消息回复过去。 ——我们机场见。 按照林安生教的方法用力吞咽缓解了飞机起飞带来的不适,佟石透过舷窗看向逐渐远离的华盛顿。 早上在酒店收拾物品时,李思达的妈妈要了家里电话号码,说知道一种可以控制血糖的药,等回去后拿给李香兰试试。 李思达也说到时候会来家里玩。 虽是旅途中偶然结识的人,可即使旅途结束,似乎也不代表会彼此遗忘于人海。 飞机飞行五个多钟头,刚一出机场,佟石就明白林安生为什么说旧金山和滨市有些像了。 跟闷热的纽约华盛顿不同,迎面吹来的凉风带着海的气息。 坡道也多,比滨市的坡度更大,杰克驾驶从机场附近租来的大巴车上坡下坡晃的人直犯恶心,等到了渔人码头,李思达整个人都蔫巴了。 “渔人码头跟咱滨市的虎滩渔港很像。”导游举着旗子:“在这里,大家可以体验一下当地特色美食酸面包和奶油蚬子汤。” 码头上人潮涌动,气氛和之前在华盛顿的拘谨截然不同,领队大声纠正导游带着滨市口音的讲解,“什么蚬子汤,那叫蛤蜊汤。” 众人都跟着哈哈笑起来。 佟石落在队伍后面几米,也许是小时候经常去海边港口,他对这里提不起玩赏的兴趣。 只在喝到甜咸浓稠的奶油蛤蜊汤时挑了挑眉毛。 金门大桥离渔人码头不远,但旧金山雾大,前一秒他们还在39号码头晒太阳,下一秒金门大桥上已经薄雾弥漫。 缆索被雾气掩盖,只剩赭红色的桥身。 风不光吹动海浪,还带着雾气翻涌,空气中的凉意仿佛让人一脚踏入深秋。 即便来之前领队提醒多带件衣服,可众人还是抱着胳膊打哆嗦,杰克直呼运气不好:“这鬼天气,今天看不见落日和灰鲸了。” 大家都在惋惜,佟石却举起相机对准远处如同海市蜃楼一样的金门大桥。 神秘又庞然,隐匿的巨物让他忍不住想要窥探。 预计在这里玩上一两个小时,结果因为起雾和骤降的气温,旅行团的人提前返回。 然而当急着想坐上车暖一暖的他们走到停车点时,前面的杰克突然大吼一声:“我的老天爷。” “出什么事了。”李思达想跑过去却被眼尖的佟石一把拦住,“你别乱动,先跟阿姨待在这儿。” 说完他将人推给李思达的父母,跟在杰克和领队后面跑上车。 第21章 在机场附近租的大巴车门和主驾驶位上的玻璃被砸得粉碎,车内一片狼藉,显然是遭遇了洗劫。 佟石跳下车绕着停车点看了一圈,空地上停着的车中只有他们这辆遭到抢砸。 “我的游戏机!” 偷盗者早就跑的无影无踪,见没有危险,其他成员纷纷挤上大巴车清点自己丢失的东西。 李思达的game boy和他妈妈的名牌包一起被偷走,就连在渔人码头买的纪念品和不喜欢的酸面包也未能幸免。 好在从机场出来,旅行团先去酒店放了行李,护照证件也都在领队随身携带的包里。 即便如此,丢失的物品价值也不是小数。 领队打电话报警,杰克依旧在咆哮,“法克这群狗屎。” 旧金山的警察出警很快,绕着车简单拍了几张照片又递了一张单子让领队将丢失的物品写出来。 众人都围了过去,争先诉说自己的损失。 佟石没有上前,他的双肩包也被拿走了。里面没有贵重物品,但… 有林安生的裤子。 没有什么采集指纹,探查脚印,跟杰克交谈的警察只是掐腰站着,腰间明晃晃的枪让其他人不敢非议。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六起了,之前几起的失物还没找回来。” “有消息会联系你们。”他们离开前又摇下车窗,“欢迎来到加利福尼亚。” 按照行程安排,旅行团明晚就要飞拉斯维加斯。 看警察的态度,在这之前丢失的这些东西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李思达哀嚎一声:“我的游戏机,我好不容易才通关。” 佟石也眉头紧锁,林安生的裤子之前都是放在行李箱,只是昨晚回到酒店他把它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早上太匆忙又顺手装进背包。 “这也不是旅行社的责任,我们只能尽力帮你们跟旧金山警方对接沟通。” 警察拍拍屁股走人,领队又一次被围了起来。 “怎么不是你们旅行社的责任,东西在你们租的车上丢的,我那块迪通拿四千多美金。” “我的路易威登行李袋…” “我刚刚在码头买的珍珠项链…” 额头上的汗流了下来,领队已经感受不到旧金山夏天的寒冷了,“别急,大家别急,有买旅行意外险的回国之后保险公司会赔偿大家损失。” “能赔多少?” “没买保险的怎么办?” 佟石也没额外购买意外险,即使买了也无法用价钱去衡量林安生的裤子。 他拿出在飞机上关机之后就没再碰过的手机。 拇指长按开机键,屏幕亮了没几秒,“嗡嗡”两声振动后多了两条短信。 最新一条是林安生让开机后给他去个电话。 第一条是询问是否平安到达旧金山,并叮嘱了几句要注意的事情。 ——旧金山早晚气温低,注意保暖防风。 ——雾大坡多,系好安全带。 ——最近那边偷盗严重,贵重物品随身拿好,不要留在车上。 佟石默默看完,拨通了短信号码。 几乎同一时间,对面就接了电话。 “喂,佟石。” 林安生的声音透过电波,依旧沉稳。 佟石抿了抿嘴:“林叔叔,我刚开机。” 要是早点开机看到这条短信,提醒领队一句,或许这些东西就不会丢。 “对不起,林叔叔,我把你的裤子弄丢了。” 电话另一头的人安静听他说完,开口问:“你们现在在哪?” 佟石环顾一圈:“在金门大桥附近,这里有个停车场。” “佟石,把手机给你们的领队。” 佟石愣了两秒才走到领队身边,抬臂越过把他包围的人将手机递了过去。 “?”一头汗的方辉变成一头雾水。 佟石:“林叔叔找你。” ‘林’字刚一入耳,方辉就仿佛听见了转机,“你好,anson,我们这儿遇到了点困难。” 耳机线上的麦克风绕贴在嘴边,林安生看了眼后视镜,在进入唐人街前急打方向盘向东驶上曼哈顿大桥。 “佟石已经把事情说给我听了,我有个朋友住在旧金山,可以送你们去酒店。” “那多麻烦,杰克正在联系租车公司换车。”方辉客气一句。 林安生:“不要再租车,容易被盯上。” 方辉眼珠子一瞪,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租车和砸抢是一伙的?” 林安生没回答,“具体见面再谈,停车场的地址告诉我…” 交谈间,福特车已经开上皇后区高速公路,离一开始的目的地越行越远。 从方辉那要到详细地址,挂了电话,他趁等灯之际拨通另一个号码。 “黄榕,找你三阿姊帮个忙。” 国内时间凌晨5点多,被越洋长途吵醒的黄锦榕语气里带着抱怨,“你知不知道这边现在几点,你怎么不自己打给她。” 林安生:“很急,我朋友跟的旅行团财物被盗,再晚只怕东西都销赃干净了。” 关系多一层,事办得慢一拍。 黄锦榕打着哈欠:“又是砸车的?” 林安生:“嗯,麻烦三阿姊找人将他们送回酒店,要是可以,丢了的东西最好也帮找回来。” 送人回酒店不算帮忙,把失物找回来这就不是小事了,黄锦榕:“你朋友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林安生:“嗯。” 别人丢了什么他不在意,但佟石语气里带着懊恼自责。 黄锦榕:“丢了什么?” 抬手压了压嘴角,林安生:“我的裤子。” 黄锦榕:“……” 黄锦榕:“裤…你发癫掉了??” 495州际公路牌从车前闪过提醒距离肯尼迪机场还有19公里,林安生也觉得在这个时候还会笑出来的自己发癫掉了。 三次笑杯是林家神明给出的信号,温和却坚决。 佟石跟他不同、时机未到,反思,等待… 无论哪一种答案,都不应在此时此刻开上这条路。 可那句‘林叔叔,我不该把你的裤子随身带在背包里。’让他心脏紧缩。 【作者有话说】 小石头:林叔叔,我随身带着你的裤子。 林叔叔:………()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的小可爱们m(._.)m 第19章选择和相见 叮嘱完黄锦榕,林安生刚挂掉他的八卦,又有新的电话打了进来。 “ansy,你还有多久,就快挂饼了。” 林安生:“linda,我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帮我跟阿志说声抱歉。” 今天红龙一家餐饮店员工的女儿做四月,林金发喜欢小孩子,也想给比阿志还大七岁的林安生上眼药,非要拉着他一起给妹囝挂饼。 一听是去机场,linda声音偷偷摸摸了许多,“你要去找小石头?” 林安生:“是的。” 三次笑杯,不一定是『不可行』也可能是『不必问』。 将手机还给佟石,方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佟石微微皱眉:“林叔叔说什么了?” 方辉:“anson今晚会搭乘飞机过来。” 佟石一惊:“他要来?” “对,听意思是见面谈。”方辉的声音在旅行团众人重新围上来时放大了一些,“anson的朋友会来接咱们去酒店,说不定有办法把被盗的财物找回来。” 佟石没像其他人那样追问,转身走到一旁再次给林安生打去电话。 占线的语音提示直到两三次后才变成拨通的“嘟嘟”声,电话刚一被接听,他就急迫询问:“林叔叔,你要来旧金山?” 林安生:“嗯,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去处理。” 纽约到旧金山坐飞机要五、六个小时,佟石想问餐馆生意怎么会跑这么远处理事情,也想问为什么这么巧在自己刚打完电话诉说遭遇之后,但话到嘴边变成答案,“林叔叔,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林安生回答得干净利落:“没有。佟石,我们旧金山见。” 尽管纠结他来的原因,佟石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弯了起来:“我等你。” 黄锦英的车子刚开进金门大桥附近的停车场,透过前挡风玻璃窗她一眼注意到了鹤立鸡群的年轻人。 细弟让帮的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当她多问了两句,他就支支吾吾。 黄家姊弟四人,大阿姊家的孩子都找女朋友了,细弟黄锦榕的那句“事业为重,先立业再成家”却嚷嚷了好几年。 这番说辞能瞒过旁人,但瞒不过黄锦英。 毕竟她曾在贝克海滩撞见黄锦榕和金发碧眼男人热吻,是家里唯一知道他喜欢男人的人。 但到底是黄家最宠的,黄锦英一边劝黄锦榕改邪归正一边帮他隐瞒,简直操碎了心。 只是几年过去了,没等来黄锦榕收心,反而他身边的男人越换越年轻… 黄锦英不动声色打量走上车的佟石。 第22章 个子高,背挺得笔直,单眼皮,薄嘴唇,面容白净,全然不像黄锦榕钟情的皮肤晒成小麦色、龇着白牙笑起来阳光灿烂的老美。 这个冲自己点头问好的人跟金门大桥上的雾一样,看着好看却不好亲近。 她审视佟石,佟石上车时也盯着黄锦英看了几眼。 他没想到林安生说的朋友会是个漂亮女人。 没像往常那样跟李思达坐到后排,他挑了靠前的位置坐下。 就算佟石不坐前面,方辉也会把人喊来,毕竟这层层叠套来的人情源于他 “免贵姓方,是渤海旅行社的。”方辉递出自己的名片,黄锦英接过看了眼顺手放进扶手箱,“我姓黄,叫我英姐就行。” 介绍完她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你们是怎么认识我家阿荣的。” 方辉和佟石都愣了愣。 佟石想说“阿荣是谁?” 方辉眼珠子一转先开口把没听过的‘阿荣’拉进自己的关系网,“哦,我们都是anson的朋友。” 听他提起林安生,黄锦英更郁闷了。 知道自己细弟喜欢男人时,她就对林安生感到担心,生怕跟黄锦榕从小玩到大的他被拐偏了。 果然在这之后还是听到流言蜚语——他们这辈人中最杰出的那个林家anson不结婚生子是因为他是个不喜欢女人的‘变态佬’。 好在基于林金发的威严和林安生的优秀,这些流言蜚语只藏在桌下。 不仅没人敢当着面调侃质问,甚至还有人有意无意往林安生身边送男助手男跟班。 白皮肤、黄皮肤,甚至黑皮肤的… 然而林安生这几年洁身自好,谣言不攻自破,是真正的‘事业为重,单身主义’。 反观她家细弟,各种出入声色场所,也没人发现他其实才是那个‘变态佬’。 黄锦英简直不知该哭还是笑。 对被误会这么多年的林安生她一直心怀愧疚,所以这次听他又被拖出来替黄锦榕挡枪,黄锦英越发气自己那个‘变态佬’细弟。 看出她脸色不好,方辉想套近乎的心思也压了下来。 佟石本就话少,只在看向窗外时,目光偶尔偏移扫过黄锦英。 一身牛仔套装,短发齐肩,耳朵上挂着圆环耳饰,蛤蟆镜架在头顶,整个人干练又洋气。 在领队提到他们认识林安生时,表情都比之前温和许多。 佟石移开视线。 林安生和佟秀春看着年纪差不多,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成家立业,甚至有个像赵濛、李思达这样大的孩子。 第二天的行程要游玩『中国城』,旅行团入住的地方距离唐人街不远。 直到将人送到酒店,一同下车的黄锦英才对方辉道:“东西我已经安排人去找了,有消息会联系你。” 方辉连忙道谢。 黄锦英:“我就住在中国城,要是有事就去那里的『粤商会馆』找我。” 对旧金山方辉不如对纽约熟悉,可也知道旧金山唐人街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多是粤地人。 方辉眼珠子又一次瞪亮,喊“英姐”的语气更是热情到只剩‘姐’。 佟石全程没怎么跟黄锦英说过话,此时看她要离开,才说了声“英姐,谢谢您来帮忙。” 黄锦英站停又仰头细细打量,“依弟长得真俊俏,多大了。” 佟石:“二十岁。” “……”黄锦英在心里把黄锦榕骂个半死。 因为这场变故,旅行团众人早早各自回了房间。 李思达母亲受到惊吓,身为男子汉的李思达跑去陪她。 独自一人待在屋里的佟石拿出单词册。 之前电话里林安生说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算算时间晚上10点多应该就能到酒店。 时不时看眼手机,直到凌晨12点依旧没有消息,佟石合上书,给林安生打去电话。 清脆的女音提示对方关机,他只好留了一条短信。 临时改道,到了肯尼迪机场才发现飞旧金山的航班最近只有19点,林安生下飞机时已经凌晨1点多。 开机收到两条消息,一条是佟石问平安到达了吗,另一条是黄锦英说会来接他。 林安生刚要逐条回复,等在接机口的黄锦英已经抬手召唤:“anson。” 林安生抬脚走过去,“英姐,好久不见。” 风尘仆仆赶来的林安生让黄锦英欲言又止。 送完旅行团她第一时间给对方打去电话想问清情况,结果得知他已经在赶往旧金山的路上。 替自己细弟做到这份上,黄锦英突生隐忧。 林安生和黄锦榕从小玩到大,林安生性子沉稳内敛,替黄锦榕收拾过不少烂摊子。 黄锦榕玩了这么多年,林安生单身这么多年。 她从不怀疑对方的品位,但万一瞎眼… 黄锦英试探着问道:“anson,难为你这么晚还要为了我家那个不省心的细弟亲自跑一趟。” 之前电话里就听出黄锦英误以为旅行团里有黄锦榕看中的人,林安生没替损友解释而是顺着她的话刻意引导:“不难为,阿荣回国离得远,正好我也想来找你和姐夫谈场生意。” 林安生这么说,黄锦英越发觉得他对自己细弟不是一般关照,想到那些流言蜚语万一是真的,细弟能跟林安生也不失… 她连忙敲了敲因半夜不清醒产生胡思乱想的脑袋赶紧转移话题,“什么生意?” 林安生:“运输生意。” 从安东尼手中收购的州际运输公司中还包含由美国联邦汽车运输安全管理局颁发的『客运运营权限』。 只是安东尼因经营不善支付不起客运经纪权限保证基金和维持最低500万美元的责任保险,这项客运运营权限已被fmcsa暂停。 “不光有货运,我还想重新展开客运业务,英姐,你们要不要跟红龙合作。” 黄锦英言辞推诿:“忙不过来,哪有那么多精力。” “我们这些做衣食住行行业的对经济周期最为敏感,科技股的泡沫已经破裂了。”林安生将夹克衫的拉链拉高,“纽约华尔街、旧金山湾区硅谷,英姐,这场寒意广兴和锦华也感受到了吧?” 不等黄锦英回答,他又说道:“我和黄榕这次回国,很是震惊。国内经济发展迅猛,去年解决关税问题,今年年底加入wto基本是板上钉钉。” “赴美勘察、游玩的国内旅行团只会越来越多,自家生意与其让给别人,不如自己招待。” 黄锦英没吭声。 林安生说的这些也是她和她夫家最近商讨的问题。 甚至早在一年前,他们就开始在旧金山当地做起运输生意。 没有资质,做得不那么‘正规’’。 可这个世界又不是非白即黑,谁会在意。 反观跟林安生合作,不提挣多挣少,旧金山挤进『红龙』一只脚,她家公肯定不会同意。 看出她心中所想,林安生道:“英姐,挣钱简单,挣干干净净的钱,难。” “大家何不一起挣点安心钱。” “更何况我和黄榕是至交好友,他帮过我不少,我也希望他以后的路平平安安。” 侧头看了眼主动提起黄锦榕的林安生,黄锦英犹豫散去,“去我那里,我家公快起床了,咱们一起吃个早茶。” 听出她的松口,林安生微不可察地弯起嘴角,给林金发发了一条“搞定”的短信,他往副驾靠了靠。 “先送我去酒店吧,昨晚就没休息好,我需要养好精神再跟华爷和你家公谈。” 房门被叩响的前几秒,佟石刚从枕边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 凌晨1点50,林安生依旧没回短信。 寂静中,那两声“咚咚”轻得像是在门上挠了挠,却被精准捕捉,想都没想他跑下床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林安生。 咖啡色的夹克衫外戴着一条黑色围巾,旧金山的鬼天气给了他明目张胆在夏天穿冬装的理由,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佟石,抱歉这么晚来打扰,酒店没有空房了,能让我进去休息几小时吗?” 【作者有话说】 黄锦榕: 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追文的小可爱们m(._.)m 第20章 同床和同梦 汉德利联合广场酒店377间房间没有能落脚的地方,这句用来敲开门的理由要是传到黄锦榕耳朵里,估计能被他嘲笑一辈子。 但门口的人信以为真,侧身让林安生进屋。 站在原地没动,林安生借着走廊的灯光,看开门的佟石。 宽松的背心只遮住一半肩头,剩下那半温润混合着锋利,是介于少年青年之间独有的钝感。 廊灯打出的光落在颈侧,连带着照出锁骨的轮廓,刻意又朦胧。 屋里没有开灯,光亮被他隔开,身后是荧荧的昏暗。 想伸手将人拽到身边,让他跟自己一样曝光在 廊灯下,做不出这种举动的林安生后悔不该冲动上门。 第23章 见人迟迟不进来,佟石转身去开灯。 鞋尖依旧停在门口,林安生的视线却下意识跟随过去。 白色背心下摆遮住了裤腰,黄蓝相间的运动短裤刚及膝盖,裸露的小腿肌肉线条干净。 紧绷的硬感在走动时滚过一点青涩的弧度。 灯“啪”地被点亮,屋内的人指着看不见的地方。 “进来吧,林叔叔,这酒店的床很大。” 林安生迟滞几秒,抬脚走进房间。 旅行团安排的双人房除了桌椅沙发,还有两张queen size的床。 一张上面散放着衣物背包,另一张太空被被掀在床尾。 目光从还有余温的床上挪开环顾一圈,林安生没看到总跟在佟石后面的小尾巴。 “李思达呢?” 佟石:“阿姨吓坏了,李思达去陪她了,今晚不回来睡。” 一个人的团费少说两、三万,除了佟石,能拿出这么多钱来旅游的非富即贵,谁也没见过下午那种场面。 不光李思达母亲,旅行团好几人都被一地狼藉的碎玻璃和轮胎附近的排泄痕迹吓到了。 虽然李思达不回来睡,但床上放着东西,佟石又重复道:“林叔叔,你今晚在我床上休息吧,能睡两个人。” 旅行团给安排的酒店几乎都是四星级。 房间宽敞,说是双人间,睡四人也没问题,甚至每张床上还放着两个枕头。 整理好床单,佟石抬头去看没回答的林安生。 旧金山的夜晚更冷,像是有备而来,脱掉皮夹克的他里面还穿了一件高领毛衣。 黑色没有让人显得很瘦,反而抬手间衬出他的宽肩和脊背。毛衣遮住了后颈,只能从发尾衔接处看到一抹白净。 佟石移开视线,在另一个枕头上胡乱拍了拍,“你睡这个吧,我没用过。” “不用,我去沙发休息。” 将外套挂好,没回身也没在原地停留,林安生径直走向窗边的沙发。 落座时,他像是对佟石又像对自己解释了一句,“走得匆忙,没带换洗衣物,我不习惯穿外衣上床。” 林安生喜欢干净佟石早在坐飞机上就深有体会,可离早上集合还有4,5个小时,沙发只有一米来长,根本没办法休息好。 “我这儿有衣服。” 他快步走到墙角,从行李里翻出跟身上差不多的背心和短裤。 想了想,又将背心换成t恤衫。 “林叔叔你要是不介意穿这套,我已经洗过了。” 叠好的衣服被双手递到眼前,递衣服的人眼睛清澈纯粹,林安生抬头凝视着对方。 车子拐上曼哈顿大桥直奔肯尼迪机场就已经做出选择。 甚至早在被他藏起那张内存卡时。 犹豫不决不是他的性子。 从还没坐热的沙发上站起身,林安生顺势往前逼近一步,“谢谢,那我先去洗个澡。” 离得太近,衣服不像是被对方接住反倒像是被推在自己胸前,佟石一时之间有些错愕。 然而下一秒,衣服又出现在林安生手中。 “你先睡吧。”说完,贴着的人已经错身进了浴室。 直到身后传来细细水声,佟石空着的手才在裤腰上搓了搓。 等林安生从浴室出来,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氤氲的微光中,佟石注意到对方连发梢都打理得干爽蓬松不见一丝湿气。 之前借用林安生裤子时他就有种羞窘,此时见林安生穿着自己衣服,羞窘中带着慌乱。 攥着单词本,佟石连忙往一边靠了靠。 林安生垂下视线,一声不吭走了过去。 静音床垫舒适,只在人躺下时略微凹陷又回弹贴合。 佟石也放下书,关了灯:“晚安。” 林安生:“晚安。” 四周陷入黑暗也陷入寂静。 queen size的床上枕头有两个,被只有一床。 屋里开着恒温空调,起到‘习惯’作用的被子盖在他们身上。 轻薄的太空被下,藏着一道看不见的线,俩人隔线平躺。 佟石闭着眼,屏息去听身边人的呼吸。 “睡不着?” 呼吸没听见,先听见林安生询问的声音,他立马泄出攒着的气,侧过身子看向模糊的人影,“林叔叔,你也睡不着?” 林安生:“飞机上小憩了一会,喝了咖啡。” “你呢,为什么睡不着?” 佟石:“我在想今天的事儿。” 林安生:“今天吓到了吗?” 佟石摇头,想到黑暗中看不见,又强调:“没吓到,就是弄丢你的裤子有点烦。” 林安生很想问“为什么要把那条裤子随身携带。” 忍了忍,换成一句:“没事,我朋友会给找回来。” 脑海闪过那个漂亮干练的人,佟石连忙问:“是英姐吗?” 林安生:“是,她和她先生家在这边人脉比较广。” 佟石微微抬头:“英姐的先生?” 林安生笑了笑:“嗯,他们两家还是闽地黄,粤地黄联姻。” 佟石不太懂‘闽地黄粤地黄’有趣在哪,却听到英姐已经结婚了,“哦,我还以为…” 声音戛然而止,平躺的林安生也侧过身子:“以为什么?” 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脸,佟石不好意思谈论这种隐私,“没…没什么。林叔叔,我觉得旧金山和滨市不像,滨市没砸车抢东西的人。” 话题转移过于突兀,林安生沉默一瞬,才道:“这点确实不像,旧金山的治安很差。” 金门大桥附近时常发生砸抢事件,被砸的车辆大多是旅行大巴或者外地车牌的私家车。 佟石:“偷东西的是什么人呢,领队说可能跟租车的是一伙的。” 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不想现在讲给佟石听,林安生:“是不是一伙有待核实,但流动性强的游客确实是那群人的目标。” 怕吓到人,他又安抚,“景区附近都是些小打小闹,只敢砸抢没人的汽车。” 不像其他街区,帮派火拚、杀烧抢夺、遍地流浪汉瘾君子,对亚裔的种族歧视… 光鲜只停在表面。 林安生:“别担心,只要贵重物随身携带就没事。” 佟石却对这句安抚产生担忧,“旧金山这么乱,林叔叔你为什么要来这儿做生意?” 林安生揉了揉太阳穴:“想发展不能停在原地。” 黄锦英十年前嫁到旧金山,黄家的装潢生意也逐步扩张到加州。 反观『红龙』,因和粤地黄家一样主营餐饮商超,碍于连着闽地黄家这个裙带姻亲,只能远远窥觑。 钱不会嫌多,林金发一直想做州际运输,林安生的野心比他还大,直接提出用‘客运’为切口,撬开旧金山的门。 昨天放鸽子跑到机场,结果又被林金发追上时,他就用了这个理由。 林金发一开始认为不可行,不光因为面子,更是因为加州水太深。 特别是旧金山,黄姓两家联手也没敢明目张胆抢占运输市场,至今只游走在灰色地带。 “发哥,富贵险中求。” 听到林安生低喃一句,佟石眉心拧紧。 他在国内也看到过类似的新闻,前几天还有一家华人餐馆被敲诈放火上了滨市晚报国际版。 以前觉得很遥远的事情此时却像是发生在眼前。 特别是想到林安生也是做餐馆生意的,还曾受过歧视… 佟石:“林叔叔,其实我…觉得外贸生意挺有前景的。” 家里几辈人都是从事渔轮船舶相关的工作,小时候他念的是渔轮厂的育红班,长大想报考海事大学也是因为对港口运输感兴趣。 与其在混乱的地方跟朋友合伙开饭店,不如考虑外贸生意。 东海岸的纽约港虽然不如西海岸的洛杉矶港方便但… 不知道是不是显得纸上谈兵,佟石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林安生说话。 高中刚毕业的人在生意人面前班门弄斧,他讪讪地挠了挠鼻梁,“我随口说的,你别…” 温湿的气息打在肌肤,佟石听见了林安生呼吸声。 舒缓而轻浅。 他下意识藏起像是被羽毛灼过的尾指,将手缩回被里。 眼睛早已经适应了黑暗,可还是看不清对面人的脸。 静默片刻,佟石又缓缓将手伸出,食指横停在林安生鼻间。 睡着了… 这次没将手收回,任它垂落在两枕之间,等脉搏融入林安生平稳的呼吸,佟石也慢慢阖上眼。 【作者有话说】 不管了,先睡再爱 感谢收藏评论追文的小可爱。 第21章 也没错和自尊心 醒来先是看了眼时间,5点38分。 佟石放下手表顺手拿起贴在它旁边的一张便笺纸。 ——有事出门,7点回来、anson 揉眼睛的动作一顿,佟石猛地回头,床另一边空空如也,就连枕头都没有躺过的痕迹。 第24章 要不是这张便笺纸和整齐叠放在沙发上的t恤短裤,他还以为又做了一个关于林安生的梦。 昨晚林安生来时就已经凌晨2点多,便签上写的7点回来。 “也没睡多久…”佟石起身去了卫生间。 酒店包自助早餐,李思达回来喊他一起去吃饭。 “林叔叔昨晚来了?佟石哥你怎么不叫我!”李思达围着房间转了一圈:“他在哪睡的?” 佟石:“跟我睡的。” 睡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可说出来不知怎么就有些别扭,“你赶紧收拾收拾你的床吧,这么乱,阿姨看到又要说你了。” 李思达破罐子破摔往床上一躺,“哼,说就说,反正我的游戏机都丢了,才不怕她。” 这份胆子没挺过两秒,在敲门声响起时化为乌有,李思达一个翻身赶紧收拾起衣服。 佟石被逗乐,转身去开门。 来人不是李思达妈妈,而是林安生。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带了点。” 佟石还没说话,李思达从他身后跳出来,“林叔叔!” 林安生抬手揉了揉李思达的脑袋,“正好,你们车上的东西已经找回来一部分,都在领队那里,去看一看有没有你丢的。” 李思达顿时欢呼跑去隔壁找他妈妈。 这次没等相邀,林安生自己走进房间,佟石顺手关上门跟在他身后。 “林叔叔,英姐把东西找回来了?” 林安生:“嗯,可惜那块劳力士迪通拿已经被脱手流入黑市,其他大多都拿回来了,包括一个咬了一口的面包。” 能找回这么多东西已经很厉害了,佟石感慨一句又追问:“那我的…你的裤子呢?” 林安生将手中的纸袋往前递了递,“在这里。” 除了纸袋,还有装满早饭的方便袋。 “海蛎饼、杂烩汤、光饼夹、虾饺、菠萝油、豉汁凤爪…” “有我们闽地特色,也有粤地的,一样给你带了一份。” 将吃的摆满桌子,林安生扭头去看还在弯腰叠裤子的人。 白床单上卡其色的裤子被仔仔细细叠成方块,认真专注的模样像是在雕刻工艺品。 不过是一条裤子… 林安生弯起嘴角:“佟石,先过来吃东西。” 佟石脸上也带着失而复得的笑意:“来了。” 讲究人习惯食不言寝不语,但林安生没这种讲究,佟石也没有。 高三每天早上吃饭是他和李香兰为数不多能聊天的时间。 只不过那时候是他听李香兰问,如今变成他问林安生。 “林叔叔,这海蛎饼是你们那里的特色吗?” “嗯。”跷腿靠坐在沙发上,林安生一边回答佟石的问题一边看他吃东西。 佟石:“我们滨市也有海蛎子,我们会用来做蛎羹汤或者裹面炸蘸着椒盐吃。” 林安生:“有机会尝尝。” 佟石:“这个番薯丸…是肉馅的?” 林安生:“吃不习惯?” 佟石:“以前没吃过,挺好吃,林叔叔,你不再吃点吗?” 林安生:“我已经跟朋友一起吃过了。” 佟石:“林叔叔,你起来得太早了。” 比自己都早。 林安生:“习惯了。” 早上生物钟让他4点30睁眼,房间拉着厚重的窗帘,借着手机微弱的荧光他凝视佟石。 黄锦榕在诊断出‘癫病’后,直接撒丫去追求他的大学同学。 之后偷偷摸摸谈了一场唯美的校园恋爱。 违背人伦的爱情注定不能长久,直到分手,他们才给彼此了一个‘goodbye kiss’。 林安生懒得听黄锦榕讲他的爱情史,然而碍于那句‘我是被你传染掉的’,被迫知道了男人和男人确定关系后的恋爱步骤。 热吻、抚摸、上床… 与这世上的多数情侣,并无不同。 趴睡在身边的人,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紧闭的左眼和抿着的嘴角。 距离近到可以看清睫羽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静谧安宁,让人忍不住想跟着阖眼多睡一会儿。 他们之间没有过沉醉的拥吻、极致的爱抚,更没有毫无保留地深入交流却同床而眠。 似乎哪个环节错了。 但又没错。 即便没有那些,林安生依旧会因交缠贴合的呼吸,涌出从没体验过的愉悦。 “那你今天就要和朋友谈生意吗?” 视线从收拾整洁的床上挪开又看向问话的佟石,林安生:“不急,今天我陪你逛逛。” 早上跟黄家人一起吃的这顿茶足够让他探出风向。 除了黄锦英的家公没松口,其他人对他的提议抱有不同程度的兴趣。 特别是黄父,他和林金发本就是至交好友,说服起来并不困难。 拉两个黄家一起试水这件事不是一两天就能敲定,太过激进容易起到反效果。 所以理所当然地林安生给自己安排了缓冲的时间。 “旧金山虽然有它的混乱,但也有值得观光欣赏的地方。特别是唐人街,一个活的历史博物馆,非常有仪式感,中式传统文化或许比你在国内看到的都多。” 本对这里产生不好印象的佟石又被带起兴趣。 收拾好桌子,他套上一件长袖卫衣。 照镜子时,正好对上身后林安生的视线。 下意识地,佟石抬手将头发往脑后抓了抓。 被偷走的东西失而复得,集合在大巴车前所有人都对林安生表示谢意。 称兄道弟的,敬烟的,林安生一边客套一边婉拒。 “客气了,都是华人,互帮互助应该的。” “谢谢,我不抽烟。” 方辉走上前将林安生从人堆里引出来往车上送,“anson今天会跟咱们一起逛『中国城』,大家先上车,上车唠,别耽误了行程。” 唐人街距离酒店不远,但找林安生搭话的人不断,坐在车上佟石没怎么和他交谈,只默默听他熟练又从容地应对其他人。 “偷抢的大多是一些街头混混和流浪汉,如果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或许能等到警方把他们抓到。” “我们首要目的是找回东西,避免耽误行程。” “只是没帮上刘老板的忙,我很抱歉。” 跟林安生交换名片之后,丢劳力士的老板一脸笑意,全然不见冲方辉说话时的咄咄逼人。 “林老弟你这就见外了,一块手表而已,再说我有保险,损失不了多少。” “倒是劳烦你大老远从纽约跑来,等有机会去滨市,我们这些人一定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你。” 林安生:“我之前在滨市待过一段时间,非常喜欢滨市的风土人情,还结识了特别优秀的…小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佟石肩膀上拍了拍。 除了李思达一家三口,佟石跟其他游客很少交谈,也并不熟络。 但当到了唐人街,他刚下车,就有几人热情地靠近,并自报家门。 从听到林安生的那句“优秀的小辈”,佟石就有些懵。 此时被套近乎,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其实这几天行程下来,他并非察觉不到自己那格格不入的边缘感。 即使同团,也有一道无形的壁垒将他和其他人隔开。 “先要他们的联系方式。” 林安生的低语声在耳边响起,“再把你的给他们。” 佟石静默一瞬,垂眸照做。 等其他人被『天下为公』的牌匾吸引纷纷跑去合照,周围只剩他们两个时,林安生才道:“通讯录里的这些联系方式,不在于你用不用得上,而在让你需要的时候,有的选择。” 说完他又念出刚刚听到的号码。 “这是你在国内的手机号?” 猝不及防被问住,突生的虚荣没来得及藏好,佟石脸皮发烫:“是我姑父的,我家里只有座机没有手机。” 佟秀春也没有,小灵通跟座机都是8位数。 只有赵先方的手机号跟那些人一样,是11位。 看着瞬间泛红的耳廓,林安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心头浮起笑意。 他再次拍了拍佟石肩膀,“做得很好,你的姑父就是你能用的第一个选择。” 赞赏毫不吝啬,警示也是。 手指挪向仿佛能滴血的耳垂,林安生拇指,食指不重不轻地捻掐了一下。 “佟石,记住此刻你心里所有的感受,它会推着你不断向前。” 【作者有话说】 林叔叔课堂开课啦。 第22节 《如何将自尊心引导成积极向上的动力》 第23章景泰蓝和辈分 清楚认知那些把手机号码念给自己听的人是看在林安生的面子上才说出“有事给我打电话。” 同样,佟石也知道他留的联系方式他们只会在找林安生时拨打。 ‘优秀的小辈’连手机都没有让并肩站在林安生身旁的他脸皮发紧。 第25章 随之脱口而出了赵先方的手机号。 这份没来得及掩盖的虚荣被迫袒露给林安生,没想到会被他夸赞,甚至眼底都是欣赏。 一瞬间,耳垂传来的刺痛化成战栗,密密麻麻钻进身体将心底的窘迫和从没被人察觉出的野心紧紧缠在一起。 “林叔叔,我…” “林叔叔,佟石哥,你们快点跟上。” “我…”佟石的话被拼命挥手的李思达打断, 再开口有些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耳朵上的血色却依旧顺着脖颈蔓延。 以为他还在尴尬,林安生轻咳一声:“我同你一般年纪还跟别人说美国总统会来我家餐馆吃饭。” 佟石:“?” 林安生笑了笑:“有抱负有欲望从不是坏事。走吧,带你看看旧金山的『中国城』。” 佟石怔愣片刻快步跟上。 不是逢年过节,『中国城』里也挂着一串串的大红灯笼。 朱红色的立柱、褐红色的招牌,门上贴着的红底金色福字… 除了放眼望去的红,还有或摆饰或商品的瓷器。 大小不一,各式各样。 街边餐馆、商铺的招牌大多中英双语,来往的亚裔面孔说的也是中文。 如果不是季节不对和偶有擦肩而过的外国人,佟石以为是在国内赶年集。 “这里更适合观赏拍照,工艺品和古董就……”林安生又一次拆台,“就留给那些热爱中国文化的洋人吧。” 他这样提醒,佟石还是买了条景泰蓝的手串。 靛蓝底子上蜿蜒着金色缠枝花纹,看着就觉得很像林安生。 林安生讶然:“送我?” 佟石点头:“谢谢你。” 林安生:“谢我什么?” 谢从纽约跑来、谢帮找到失物,还有刚刚的激励和警示。 佟石揉了揉已经不烫的耳朵,“谢你今早请我吃饭。” 十八颗珠子串成的手串细看做工不算精良, 佛头下,坠着一枚金灿灿的背云,一面刻着『平安』,另一面是『多福』。 款式跟其他玉石、木串比略显艳丽浮夸。 林安生却直接将它套在腕处,“谢谢,我非常喜欢。” 喜欢之情做不了假,之后的路上,他时不时抬起胳膊欣赏一眼。 以至于街对面观察他们许久的黄锦英误会频繁看‘表’的林安生是嫌陪游这种事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当认出他并肩同行的人是旅行团里那个男孩子,黄锦英神色一僵。 今早跟黄锦榕通电话,他明里暗里询问旅行团中有没有长相出众,看得顺眼的。 仿佛是把人送到自己面前先让自己过目一般… 察觉到被人盯着,林安生也瞧见了不远处的黄家人。 拍了拍佟石,他示意对方同自己过去。 跟黄锦英一起的,还有她的父亲黄喜华和夫家侄子。 林安生这些年洁身自好,在黄喜华眼里,谣言早就不攻自破,甚至忘记他曾有过那么一段花边新闻。 对站在林安生身边的男孩儿,他并没多想。 黄喜华:“安囝现在不喜欢陪我这个老头了,饭没吃好话说一半就离开,原来是在跟小朋友玩耍。” 林安生笑着应答:“小朋友第一次来美国,我带他逛逛,佟石,叫‘华爷’。” 对方两鬓斑白看起来跟李香兰岁数差不多,误会林安生意思的佟石微微躬身:“华爷爷好。” 黄喜华“哈哈”大笑,林安生也被这声乖巧的称呼逗乐。 他们聊得自然,黄锦英却是心头紧绷,生怕这几人问答间不小心把‘黄锦榕’带出来。 好在之后也没人提起这三个字,注意力全都放在走过来的舞狮队上。 不光他们,路上的游客也纷纷驻足,围拢上前。 舞狮队伍停在黄喜华面前,随着锣鼓节奏,狮子上下腾跃、作揖。 佟石举着相机也在拍照,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舞狮,过于专注要不是林安生提醒,都没注意到黄喜华将一封红包递到他面前。 赶在佟石拒绝前,林安生先开口:“拿着,长辈给的不能推辞。” 佟石只好双手接过又说了句:“谢谢华爷爷。” 这期间黄锦英并没跟林安生交谈,直到他们告辞,才意有所指地说了句:“麻烦你了,anson。” 目送他离开,她的视线不经意落在他腕间。 黄锦英神情一僵,林安生戴着的并不是手表而是一条和他风格截然不同的手串。 去往双子峰的路上,佟石将红包递给林安生。 林安生没接:“这种利是封商铺做活动时经常会发给周围的街坊游客,图个吉利没有多少钱,打开看看。” 佟石将红包拆开,里面是两张印有林肯肖像的五美金。 林安生:“沾沾喜气,拿去买糖吃。” 听出林安生在逗自己,佟石没笑反而欲言又止地问:“刚才跟英姐在一起的男孩儿…” 林安生:“他是英姐的侄子。” 佟石:“他叫你anson。” 明明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年纪却直呼林安生的名字。 林安生没有领悟他纠结的地方,“我的英文名字叫anson。” 佟石直接问出那个早该问出的问题:“林叔叔,你今年多大了。” 30岁的生日在10月,林安生:“我29岁。” 佟石:“……” 震惊的表情过于明显,林安生干咳一声:“不像吗,可能我面容显老吧。” 佟石:“不…不是,像,您不老。” 林安生:“……” 这声‘您’把俩人叫得都静默下来。 也许是混血的关系,林安生五官比普通人立体深邃。 特别是眼睛。 可让佟石觉得他年长的原因并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举止做派。 只是没想到对方才29岁。 之前听到‘优秀的小辈’时,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优秀’上,此刻才察觉和林安生之间的年龄差距其实并没差到一个辈分。 旅行团大巴车沿着盘山道上行,暮雾爬得比车还快。 一开始只是像轻纱般在窗外掠过,等车子到了山顶观景台才发现整座山都隐匿在茫茫雾气中。 下车前,方辉提醒众人穿好外套,有过前车之鉴,所有人都把贵重物携带在身上。 山顶的风比山下大,见过妖风的滨市人也裹紧外套。 原本可以360度无死角观赏旧金山夜景,然而放眼望去,不说旧金山城区,就连远处的海湾都被厚雾吞没。 “雾太大了。”举着旗子的导游不知道该怎么讲解。 或许是之前失而复得的喜悦还在,众人倒没觉得白来一趟。 各自找角度对着白雾亮起闪光灯,假装自己身处云端。 林安生也在给佟石拍照,只是留在数码屏里的面容并没表现出多开心。 哪怕之后雾短暂散去,整个旧金山城如同碎金散落在眼前,他依旧眉头微蹙。 前一晚是找借口同住,这次没等林安生去前台开房,下车时李思达先把他拉住。 “林叔叔,你上我们房间,咱们三个抽老鳖。” 林安生:“抽老别?” 李思达纠正:“老鳖,王八,哎呀,就是抽扑克牌,你没玩过吗?” 林安生摇头。 李思达:“可好玩了,你今晚跟我和佟石哥一起睡吧。” 林安生抬眼去看佟石,佟石连忙道:“我去跟领队借扑克。” 看他跑去找方辉,林安生笑着拍了拍李思达肩,“想要新出的game boy advance吗?” 等佟石回来,电梯前只剩林安生。 “李思达呢?” 林安生:“他有事去找他妈妈,说让我们先回房。” 佟石没多想,按了电梯。 本以为李思达很快就会回来,结果干等半天也不见踪影。 林安生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我先去洗个澡。” 见他拿着自己那套衣服进了卫生间,佟石不知怎么就打消了去找李思达的念头。 等林安生从浴室出来,佟石跟他站了个面对面。 林安生:“还没回来?” 佟石:“可能又被他爸爸妈妈教育了。” 林安生:“那你还要玩扑克牌吗?” 佟石摇头:“都这么晚了,早点休息吧,我也去洗个澡。” 刚用过的浴室里即使点着排风机,氤氲水汽也在开门时迎面扑来,鼻息间萦绕着全是洗发精的气味。 温热潮湿混合着玫瑰花香,呛得人鼻子痒痒。 佟石调低水温,往手心里挤了一泵洗发精涂在头发上。 愈发浓郁的花香顺着水流流淌,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如海飞丝。” 将沾着的香味清洗干净,佟石才拿起毛巾擦拭头发。 碰触到耳朵时,他动作顿住。 凝视镜中的自己半晌,隔着柔软的毛巾,佟石用力捏了一下发红的耳垂。 第26章 等他从浴室出来,林安生靠躺在昨晚的位置上,手中拿着《实用口语100句》。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借着床头灯的光和佟石四目相对。 “今晚我们也一起睡吧。” 【作者有话说】 收到gba的李思达:林叔叔,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叔叔。 漂亮国总统去中餐馆吃饭不稀奇,除了好吃,也是为了拉选票…(所以林叔叔一点都没装) 下章入v,感谢收藏阅读评论打赏的小可爱们 第24章18岁和29岁 李思达没在,床倒是收拾过。 “说不定他今晚还回来。”林安生将记满笔记的书放到床头柜上,“借你的床再休息一晚。” 佟石掀开自己那边被角:“李思达睡觉不老实。”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床小了点,躺下时碰到了林安生的肩。 隔着他的衬衫,有点烫人。 林安生也用了酒店的洗发精,残留在他身上的玫瑰花味不仅不刺鼻,反而柔和得让枕头和太空被都松软了许多。 佟石微微往边上靠了靠,肩膀上的热源消失,枕头也不软了。 他又往中间挪了挪。 等他反复调整终于找好姿势躺好,两边灯才一同熄灭。 没寂静两秒,问题也一同脱口。 “你今天似乎不太开心。” “你接下来会在旧金山待一段时间吗?” 黑暗中,因佟石几次碰触捻珠静心的林安生猛地睁开眼睛。 从唐人街出来,身边人的低落不用透过数码屏也能感受到。 每次询问‘怎么了’都被推说‘没什么’,此刻,他似乎从对方的问题里窥探到了答案。 林安生试探着回答:“明天我跟你们一起走。”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佟石坐直身子:“你也要去拉斯维加斯?” 床头灯被重新点开,屋内骤然一亮,下意识眯起眼睛之前,林安生没有错过佟石脸上的期待。 他也靠坐起身:“嗯,不光明天,接下来我会陪你同行,直到返回纽约。” 笑容随之洋溢在对方脸上,林安生心头颤动。 之前无论是神情凝重还是展露笑意,佟石都只轻抿嘴角。 灿烂肆意是他少有的表情,只是这份灿烂很快收敛,变成一句局促:“这样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林金发兄弟姐妹五人,林安生之所以能越过众人成为下一任『红龙』接班人并不单纯因为他从小被林金发和linda抱养在身边。 林金发曾说过,他最会‘看’人。 无论是心思藏得深、算盘打得精,还是自己都不愿承认心底欲望的,他都能探知七八。 身边人的情绪波动也同样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林安生将攥在手心里的景泰蓝手串重新戴到腕上,拇指捻转了一下佛头。 “算是给自己放个假,我也想好好放松几天。” 床头灯再次熄灭,俩人交谈却没结束。 摸着黑,佟石问题比上课时问得都多,林安生也不动声色地渗透着。 “你喜欢看nba吗,我家里有一张科比等身海报,可惜8月没有比赛。” “我不太看nba,我比较喜欢橄榄球赛,我觉得你也会喜欢美式激情。” “中介说,好莱坞影城有跳楼机,你坐过吗?” “环球影城我去过,只是没坐过跳楼机,很期待能跟你一同体验。” 佟石对接下来跟林安生同行的旅程充满期待,不光以后要留学的洛杉矶,就连赌城拉斯维加斯都感到好奇。 “拉斯维加斯真的遍地赌场吗,我和我朋友很喜欢看《赌神》,高进太帅了。” “21点我知道,梭哈具体是怎么玩的,最大就是同花顺吗?” 黑暗中,嘴角弯着的弧度散去,林安生睁开眼睛:“拉斯维加斯遍地赌场,但不满21岁的人不能进入。而且赌这种东西,任何时候都不要碰。” 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佟石跃跃欲试的兴奋劲瞬间褪去,局促地“哦”了一声。 林安生:“我见过太多带着各种目的走进赌场的人,他们大多没有好的结局。” 其中就有他的父亲。 佟石坐起身:“我不去,更不会赌。” 察觉出自己破坏了夜谈的气氛,林安生伸手将佟石拉躺,“乖囝。” 他放缓语气:“其实拉斯维加斯除了赌场,秀场也很出名。魔术、太阳马戏团‘o’秀还有…” 林安生突然想到自己看过的那场秀。 ‘癫病’是在那天确诊。 他侧过头:“你想去看秀吗?” 躺倒的那一刻,佟石就有些恍惚。 他们枕头贴在一起,林安生温热的呼吸洒在脸庞,让他忍不住想要挠一挠脸颊。 洗掉的玫瑰花香又一次充斥鼻间,却跟浴室里闻到的不同。 幽深、绵长… 想问‘乖囝’是什么意思,要看什么秀。 恍恍惚惚,他却听见自己喉间只溢出一声模糊的“嗯”。 前脚搭上离开旧金山的飞机,众人还在感慨终于不用挨冻了。 结果刚降落到拉斯维加斯,他们就被热浪打得浑身疼。 “我喘不过气了。” 李思达扯着衣领伸长舌头,佟石鼻间也浮起一层薄汗,他扭头去看林安生。 早上出酒店时,前台交给了林安生一个从纽约邮寄过来的行李箱。 此时他换上一件细条纹的开领长袖衬衫。 跟往常扣子系到脖颈不同,敞开的领子隐约能看到锁骨,但下半身依旧穿着长裤。 早在飞机上就脱掉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短袖t恤的佟石一连问了他几次“你不热吗?” 透过茶色镜片,林安生默默欣赏身边人。 纯白的衣服,深蓝色的短裤。 干净清澈,像是把滨市的海风也带到了这个沙漠之地。 林安生将另一副太阳镜递过去,“先戴着。” 太阳光晃眼,这次佟石没拒绝,反手给林安生一顶白色棒球帽。 “谢谢。”林安生将帽子戴到头顶。 落地拉斯维加斯,佟石才直观感受到什么叫作赌城,就连旅行团安排入住的酒店一楼大堂里都有赌场。 “看到了吗,没满21的不能从这条线跨过。”方辉指着警示牌。 团里年轻的除了佟石只有李思达,他们是方辉重点提醒对象。 “拉斯维加斯这里规矩多,你俩一个18,一个11,尤其要注意,别到处乱跑。” 正在和佟石贴耳交谈的林安生笑容凝固,先是扭头看方辉又回头看佟石。 “18??” 佟石神情一僵,支吾一句:“嗯。” 林安生:“你不是20岁吗?” 佟石赶紧解释:“我虚岁快20了。” 林安生再次确认,“你到底满18了没?” 佟石:“我都快19了。” 林安生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后怕之余多少松了口气。 只是9岁年龄差变成11岁…… 见林安生沉默不语,佟石挠着鼻梁:“而且我同学都说我长得着急,说28岁也有人信。” 林安生思索一番才反应过来“长得着急”是什么意思,想到昨天他们也讨论过关于年龄的话题,食指拇指捏向佟石脸颊,气笑一句:“才18,装什么大人。” 团里多了一个人,房间却是之前预订好的。 18岁多少打乱了林安生的节奏,这次没再跟佟石和李思达挤,他直接去前台办理了入住。 佟石抿了抿嘴,犹豫着还是没把‘你今晚也来和我们一起睡’的话说出口。 拉斯维加斯游玩有不少自费项目,方辉和导游分开,一人带一队伍。 林安生把佟石单独要了去,方辉只是犹豫一秒就明知故犯了个不符合规定的举动。 接过佟石的护照,林安生扫了眼上面的信息,看到他出生年月时微微抬眉。 没想到会跟林安生单独行动,佟石出酒店前回头看了眼李思达。 他拽着他妈妈手不知道说什么,望向自己的目光带着艳羡。 “怎么了,想带李思…” “不想。” 林安生的问题没问完,佟石抢先回答:“万一给他弄丢了不好交代。” 林安生也点头:“带你去的地方确实不适合小孩子。” 佟石:“?” 昨晚就听他提起秀场,他以为他们会去看什么马戏表演。 可林安生却带他去了另一处酒店。 “这里前年刚开业,仿照意大利的威尼斯水城建造。” 佟石抬头看向酒店天顶。 “这是…” 明明是在室内,却能看到蓝天白云。 “这是人造天空。”林安生也驻足观赏。 佟石赞叹:“跟真的一样。” 他收回视线:“你去过意大利吗?” “没有。”林安生侧头,语气柔和:“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玩。” 第27章 佟石:“好。” 威尼斯人酒店更像是个度假村。 他们沿着仿石板路并肩漫步,意式拱门建筑、喷泉、小桥。 每一处,都会请附近游客帮忙拍照留念。 “好像还能乘船。”佟石站在小桥上,看头戴草帽的船夫撑船缓缓划过河面。 林安生:“要坐一次吗?” 佟石本不想坐,可船夫突然吟唱起听不懂歌词的民谣。 林安生垂目聆听:“意大利语,是一首诗。” “愿那天、那月、那年被祝福, 我初次看见她美丽容颜的那一刻。” 歌声跟着船一起远离,佟石目光追随又收回。 “我去买票。” 【作者有话说】 m(._.)m感谢收藏追文打赏的小可爱们。 下章,林叔叔带小石头看秀…() 结尾诗出自 彼特拉克《歌集》 第25章 初现端倪和绅士俱乐部 小时候佟石的愿望就是能坐上大船出海,他跟佟俊春去渔轮厂玩时也曾坐过停靠在港口的船。 小到木制渔船、大到舰艇。 面前的贡多拉更像是古诗词里的舟。 一叶孤舟,随波逐流。 佟石垂眸看站在船里冲自己举起手的人,林安生微微仰头,目光温柔。 “be careful。” 将手放进他干燥的掌心,佟石借力跳下台阶,贡多拉左右摇晃,他被林安生牢牢撑扶。 这是第几次了,佟石在心底回忆。 直到他坐下都没数清。 划船的船夫说的是意大利味儿的英语,得知他们是中国人,又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句:“你好,我爱你。” 贡多拉顺河轻轻摇晃,佟石和林安生面对面坐着,周围是其他船夫遥相辉映的歌唱。 佟石:“你去过西湖吗?” 林安生:“杭市的西湖?” 佟石:“嗯。” 刚才在桥上听船夫唱歌,他就想到了西湖。 林安生:“听说过,但没去过。” “我也没有,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佟石:“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玩吧。” 天顶上的柔光洒落在他脸上,近乎半透的耳朵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同行这段时间,林安生从佟石身上感受到了割裂。 有钱来美国留学、旅游,可显露出来的家境却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拮据。 贡多拉游河一人10美金,包船40。 刚刚,他站在不远处,看佟石驻足盯着用英文写着票价的告示牌,片刻后递出四张10美金。 一瞬间,林安生想到linda说她爱上林金发的契机是他攒下卖了两百多个面包的钱买了一条仿钻石项链向她示爱。 哪怕之后林金发送给她价值几百万个面包的祖母绿,她的遗嘱中还是写明去世时要戴那条仿钻石项链。 林安生曾笑过linda,一条假的项链就把她骗到手。 linda说,你现在还不懂,但到了那天你就会懂。 此时此刻,威尼斯人度假村里,天空是假的,人工湖是假的,贡多拉的船夫也是由工作人员假扮的。 可坐在对面的人包船的举动是真的。 自己对他动心也是真的,想得到他的心更是真的。 景泰蓝手串贴着的脉搏在跳动,差11岁而已,林安生微微颔首:“一定。” 但18岁和20岁多少还是有些差距,取消之前定的那家,他重新找了个家庭性质的秀场。 预订场次时,林安生视线沿着佟石衣服审视到裤子。 挂了电话,他杵着下巴问:“有长裤吗?” 长裤佟石只带了条牛仔裤和运动裤,林安生看了眼表:“还有时间,我们先去买条裤子。” 佟石:“?” 见他面露疑惑,林安生解释:“一般像秀场、剧院、高档餐厅,甚至正规赌场这样的社交场所,通常对着装有要求,太过随意会被拒之门外。” 之前在滨市,『蓝色玻璃』的迎宾也差点把穿短裤的黄锦榕撵出去。 以为看秀就跟看电影看表演一样,佟石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规矩。 来美国前兑换的三百美金没剩多少,他想留着给赵先方买瓶酒,还有给李香兰买点营养品。 “我…” 如果换成以前,遇到负担不起的邀约,他会直截了当跟对方说一句‘我就不去了’,只是这次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安生停在一家男装店门口:“为了陪我看秀特意让你买条裤子我会感到抱歉,所以裤子我来买。” 佟石回绝得很快:“不用。” 林安生指了指手腕上的手串:“如果是我想要深交的人送我礼物,我不会拒绝,只会回赠。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叫礼…礼尚…。” 佟石猜测:“礼尚往来?” 林安生:“是的。佟石,我在跟你礼尚往来。” 知道对方已经猜出自己是囊中羞涩,佟石眉心却因这句话舒展开。 “谢谢,我们礼尚往来。” 第一眼看到佟石,林安生就是被他的身形吸引。 无论牛仔裤还是卡其裤,他都能穿出利落挺拔的线条,行走间透着清爽的少年气。 此刻他身穿正装气质依旧。 即便不是定制,黑色西裤在他身上也分外合适,熨帖的裤线将他腿型衬托得近乎完美。 白色体恤换成了白色衬衫,少年气里多了几分沉稳。 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面容间已然渗出些成熟男人的棱角。 胳膊随意搭在沙发上,双腿交叠靠坐的林安生看向佟石的视线里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这份欣赏也被偷偷听他跟销售说话的佟石看到。 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一直发烫的耳朵。 虽然接受林安生‘礼尚往来’这个说法,可刚刚进了服装店接过对方挑选的裤子时,他还是翻看了一下标签。 然而上面没有价格,只写着外国人的名字和国籍。 一连换了四五条,林安生才替没觉得这些裤子有什么区别的佟石做出决定。 “衬衫就要这件,裤子要fresco面料的那条,裤腰需要缩调一下。” 佟石视线落在林安生递出的金色卡片上。 不是名片,像是一张储蓄卡,弯腰站在他身侧的销售员接过那张卡离开,再回来时手上擎着的托盘里只放了个厚重的黑色信封。 直到半个小时后佟石穿着改好的裤子走出商店,也没听他们谈论这套衣服的价格。 林安生没问,销售人员不提。 坐在去往秀场的出租车上的佟石却没忍住开口:“裤子和衣服多少钱?” 林安生从袋子里取出信封递给他。 信封用银色火漆封口,里面叠着几张厚实的信纸。 抬头写着anson lin,除了林安生名字是手写,其余是印刷体的介绍。 佟石一目三行看下去全是没用的屁话,将信纸叠好,拿出收据单。 当数字印入眼底,他瞳孔一震,嘴抿得更紧:“太贵了,我不能要…” 哪怕300美金全部用来买裤子都不够。 胸口发堵,他惊醒自己其实没有能力跟林安生‘礼尚往来’。 林安生手轻轻搭在佟石膝盖上:“我13岁起就在餐馆打零工,十几年的积累,才让我衣食无忧。” “等你像我这个年纪,就不会觉得这条裤子贵了。” “所以不用急着回这份礼物。” 声音温柔笃定,佟石侧过头,车窗外霓虹灯流转,斑驳光影掠过林安生的眉眼。 他总是这样。 像是把自己当成小辈一样照顾,却又用平等的姿态跟自己交流。 仿佛早就知晓自己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信任。 “不会等到你的年纪。” 攥着手中的信封佟石不光听到自己承诺,还透过那双蓝色瞳孔看见了自己掩饰不住的欲望。 紧接着,欲望被林安生眼底迸发出的光彩掩盖。 “好,我很期待。” 出租车上的司机非常健谈,说拉斯维加斯是‘罪恶天堂’。 这里到处是诱惑,赤衤果衤果放大人类内心的欲望。 佟石觉得很对。 明明曾给自己定下出人头地的期限是2008年,结果在拉斯维加斯,他贪婪地想将这个期限提前再提前。 夜色下霓虹灯闪烁,整个费里蒙特街像是由无数个玻璃碎片组成,令人目眩。 滨市也有热闹的街头,可即使是节假日的山海广场也不及这里梦幻奢靡。 所有感官在下车时放大,袭击毛孔的热浪里充斥着各种香气。 成片的巨型广告牌和灯牌上粉色羽毛红色花瓣与性感舞者层层叠叠轮番出现。 那些舞者穿着的衣服跟藏在学校附近租书店暗格里的漫画封面上的角色一样少。 佟石驻足环顾一圈,耳朵发烫,“这里…我…” 林安生看出他的局促,语气轻松得像是邀请他看一场电影,“放心,我们去的只是比较普通的秀场。” 第28章 说完又像是自言自语。 “也许你会喜欢,但…谁知道呢。” 林安生找的秀场说普通其实也不普通,所以才没开在拉斯维加斯大道,而是藏在费里蒙特一处不太招摇的拐角。 从售票口取出提前预订的门票,他将自己的id卡和佟石的护照一起交给接待。 接待先是核对证件,又从头到脚将二人审视一遍才做出邀请的手势。 进了门里,就有穿着红色马甲的侍者引导他们入场。 林安生订的位置是前排双人圆桌,落座时四周已经坐了不少人。 佟石不动声色环顾一圈。 三三两两,甚至还有年长的观众,只是像他和林安生这样的男性少之又少,并且大多坐在角落。 整个秀场安静平和,像在等待一场普通的表演。 想到刚才街头那些浮夸又露骨的广告牌,佟石多少松了口气。 侍者来送香槟时,林安生给佟石点了杯ginger beer。 “无酒精,但口感偏辛辣。你不是一直想尝尝酒吗?这个比较适合做代替品。” 佟石想说18岁生日时,佟秀春和赵先方曾带他喝过酒,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安生先是往香槟里放了块方糖,之后举起酒杯,佟石见状也跟着举杯。 姜黄色的ginger beer和金色香槟因碰撞摇晃,炸出更多的气泡。 他浅浅抿了一口,没有啤酒苦,却比啤酒辣但也比啤酒甜,一进喉咙就察觉出其实就是碳酸饮料。 看他皱眉咧嘴,林安生笑了笑,只是这笑意并未达眼底。 当头顶灯光调暗,舞台灯光亮起,他靠着软椅,没有看舞台上涌出来的舞者,而是隐在阴影中留意身边人的面部表情。 佟石倒是全神贯注望向舞台。 音乐声从银幕后传来,那些穿着亮丽衣服的男舞者随着鼓点节奏在台上起跳旋转,拉着吊在半空中的绳子翻腾忽上忽下。 确实只是‘普通’节目。 一曲结束,舞者退场。 又一曲开始。 新上来的男舞者穿着皮鞋、西裤,像那天在华尔街看到的上班族。 他拎着皮包,皮鞋‘哒哒哒’跟着曲子节奏点地。 之后将皮包扔到一边,边唱边跳。 觉得有点无聊的佟石低头喝了口汽水,等他目光重新落到舞台时,舞者衣领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 领舞的双手正沿着自己颈间向下游走,带动所有人的视线去追寻。 他舒展、抬胯、俯身,再跳起。 周围似乎安静一瞬,紧接着是倒吸一口的赞叹。 跟刚才表演没太大区别,可佟石却从这些赞叹和调笑中察觉出不对劲。 又有几名舞者站到领舞身后,整齐划一地跳起相同动作。 舞姿强劲充满力量。 场上场下气氛都热烈起来,身后人随着他们的动作节奏鼓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冷气像是被人调高了温度。 空气变得燥热,香水、酒精,果香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浓郁,身后的叫喊声也不再克制。 这个气氛让佟石感到不适,离舞台太近,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甚至能看见那些舞者隐藏在衬衫下的汗液顺着胸膛滴落在地。 他蹙眉抿嘴,借喝汽水将尴尬的表情掩盖掉时不经意地看了眼身边。 林安生靠着软椅,手搭在交叠的腿上跟着节拍点动手指,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直到这一曲终了,才举杯看过来。 “很精彩,力量和美感共存,你觉得怎么样?” 佟石依旧抿着嘴,跟林安生碰杯,用苦辣的姜汁汽水润了润喉,“还行吧,就觉得他们挺自信的。” 一直在展示身体,有些像李香兰喜欢看的健美先生表演。 林安生:“是的,这家秀场比较保守,舞者很懂掌握分寸。吸引观众的是他们身上的自信而不是身体本身。” 想到那游走乱动的手和涂得油亮的皮肤,佟石没觉得怎么保守。 音乐声再次响起,林安生扭头看向台上,当看到表演者穿着时,他轻笑了一声:“呵。” 佟石下意识跟着看过去。 重新上台的表演者换上了牛仔裤,皮靴,头上还戴着宽沿的牛仔帽,跟他看过的西部牛仔电影里的装扮很像。 只不过上衣依旧敞怀,随着他们狂野奔放的甩绳动作,肌肉隐隐约约暴露在灯光下。 当音乐最后一个音符终止,舞者把牛仔帽齐齐扔下舞台。 周围的尖叫声更夸张了。 一顶帽子不偏不倚冲佟石林安生这桌飞来,被林安生接住,帽檐向上放到桌子上。 一个小时的演出,佟石数了数,这些人光衣服就换了六七套。 整场表演结束,舞者纷纷跑下舞台。 台上响起轻快的爵士乐,观众席的气氛比之前热烈。 舞者们散在台下,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对于长得差不多身材也差不多的外国人,佟石其实不是很会分辨,但一眼认出停在他和林安生面前的是之前台上领舞。 他胸膛起伏,身上还带着舞后的喘息,“先生们。” 舞者先是看了眼林安生,又看向佟石,在看清他面容时,目光变得热烈,“来自东方的客人,你非常非常英俊。” 听懂这句英文的佟石:“……”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他的胳膊,浓郁的香水混合扑鼻而来,见对方甚至想拉自己的手,佟石屏息向后躲闪。 “抱歉。”林安生伸手拦在舞者面前,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警告“他是我的…搭档。” “搭档?”这份直白让舞者微微一怔,随即面露笑容向后退半步,“抱歉。” 林安生将美金放进牛仔帽里,“演出很精彩。” “谢谢您,先生。”看清金额的一刻,舞者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将帽子直接戴在头上,再次朝二人躬身行礼,紧接着凑到林安生耳边给出收到小费的回馈。 “您搭档的眼睛非常美丽。” 林安生笑了笑:“我知道,他是世间最美的黑曜石。” 这个比喻让舞者惊叹:“您一定非常爱他。” 他们的声音被音乐掩盖,坐在桌子另一边的佟石只能从林安生微微弯起的嘴角判断出他心情很好。 那领舞脖子汗涔涔的,油亮的皮肤在灯光下反着光,佟石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同行以来,他知道林安生爱干净,每天都换好几套衣服,也探知出林安生骨子里其实并不喜欢对他有过偏见的外国人。 周围女性顾客那么多,这舞者却守着他们这桌聊得没完没了。 而林安生也没他以为的那样心生不耐。 视线又一次扫过舞者敞开的衣领再收回,佟石将杯里剩下的姜汁汽水饮尽。 从秀场出来,已是深夜,街头依旧灯火璀璨。 直到坐上门口等候的出租车,佟石都没开口说话。 林安生看了他一眼,随口道:“刚才散场后的那一段叫 tip time,那顶帽子是给表演者的信号。” “如果你想打赏,只要把帽檐朝上,他们看到就会过来跟你互动。” 以往林安生也时常会跟他说一些美国的风土人情,教一些人生哲理,每次佟石都会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 只是这次他不想了解。 敷衍的态度明显,林安生嘴角笑意散去:“不感兴趣?” 佟石:“嗯。” 林安生:“抱歉,没能给你一个美好的夜晚。” 从第二支舞曲开始,他就看出佟石跟自己的不同。 既没有对那些舞者的欣赏,也没有抵触厌恶,置身秀场,却游离在外。 像坐在一台播放节目的电视前,其他观众都是节目的一体。 这声抱歉让烦闷的佟石回过神,连忙解释:“节目挺有意思的,是我不喜欢看这种表演。” 林安生眼波微动:“这种是哪种?” 佟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高一那年,他们上过一堂青春生理课。 当时老师在前面讲什么他没听清,只记得男生的起哄怪叫和女生的面红耳赤。 还有一次下课上厕所,几个男生站在小便池比谁那块大,谁尿得远。 韩鹏兴冲冲拉着他去加入,让他踹了一脚。 刚才那舞者一身热气跟林安生交谈,佟石不知怎么脑海中就闪过这两个与之八竿子打不着的旧事。 见他抿着嘴不说话,林安生追问:“你是想看女舞者?” 佟石耳朵瞬间涨红:“没有。” 怕林安生不信,他补了一句:“我不喜欢看,我不看。” 学校附近租书店暗格里的《城市猎人》《孔雀王》都被他同学翻毛边了,他却连看一眼封皮都不好意思。 四目相望,佟石脸上都是谈论这种事情的尴尬,差点诊断失误的林安生眼底却重新染上笑意。 不是和自己不同,是自己来得早,他18岁未过,还没开窍。 第29章 开着冷气的出租车里,空气因他们胶着的视线变得灼热。 林安生眼底的笑意让佟石脸皮越发发烫,他率先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耳边响起林安生的低语。 “今晚的月色真美。” 林安生开好的房间在顶楼,电梯停在佟石入住那层,他喊住走出电梯的人。 “佟石。” 佟石回过头。 这次林安生说出了之前在华盛顿没说出的话,“要来我房间吗?” 佟石神情微怔。 林安生:“这个时间李思达已经睡了,别把他吵醒。” 他的手拦着电梯门,佟石静默两秒抬脚退回电梯,“嗯。” 电梯继续上行,数字不断变换,佟石盯着金属门面映出的身影。 衬衫西裤,跟林安生并肩而立的像是另一个人,连面容都有些陌生。 恍惚间,仿佛窥见了几年后的自己。 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一番,佟石抬手把系整齐的衣领扣解开了两颗。 林安生在衣食住行上从不亏待自己,更何况这次出行的目的并不单纯。 旅行团安排的是家普通五星级酒店,没有天空别墅也没凯撒宫殿,只有普通的豪华套房。 佟石一进房间,视线就被一整面落地玻璃墙吸引。 透过玻璃,不光能看到拉斯维加斯大道的夜景还能俯瞰酒店的赌场和露天泳池。 站在窗边欣赏景色时,他余光瞥见贴窗放着的白色大圆缸。 一开始没明白那是什么,直到看到缸沿上整齐叠放的浴巾和连着的水龙头。 “这是浴缸?”他难以置信地问:“浴缸为什么会放在窗边?” “为了方便一边泡澡一边欣赏拉斯维加斯的夜景。”确认了酒店送来的香槟是自己要的那款,林安生从冰桶里取出杯子,往递给佟石的杯里放了一片柠檬,语气带着几分意义不明的笑意:“要不要试试看?”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的小可爱们。 林叔叔:he is my partner。(提前盖章) 佟石听到的:他是我的伙伴 舞者听到的:他是我的伴侣 第26章 旖旎梦和成长痛 佟石一开始以为林安生是问“要不要试试香槟酒”,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在说洗澡。 他想都没想就摇头:“不了。” 即便身处高层对面没人,也无法在这种无遮无掩的地方脱光衣服。 “尝尝,你这杯无酒精。”林安生将酒杯递给佟石,又转身走向一旁。 linda说的‘浪漫之夜三件套’,美酒、音乐和共舞。 共舞短期实现不了,眼下他们至少能体验前两样。 将唱针放在黑胶唱片沟槽上,留声机响起沙沙的旋律。 游荡在房间里的歌是《moon river》,学校中午的广播室,这首和《yesterday once more》是常客。 佟石视线跟着林安生离开又跟着他回到窗边。 窗外不光是‘罪恶天堂’的欲望之夜,还有浴缸的反光。 林安生也在看玻璃上映着的乳瓷,“之前在滨市,看到许多‘大众浴池’,还以为你会喜欢泡澡。” 佟石洗澡习惯速战速决,去大众浴池也只跟人抢喷头。 听林安生一直提,他先是回头看了眼浴缸,视线又落在林安生系紧的领口上,语气带着一丝不自然:“你…是想泡澡吗,我…我帮你搓背?” 林安生:“……” 他对俗语典故不熟,却在生意场上听林金发提过‘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此刻对上佟石的眼睛,他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今晚…就不了,我喝了酒。”林安生再次将酒杯续满。 酒能壮胆也会误事。 自控力这种东西,他一向自诩过得去。 只是之前没遇到过这块‘小石头’。 又作不得数。 不知道是自己喝的香槟其实含酒精,还是临睡前林安生靠窗而立说出的那句“在拉斯维加斯,梦都是在醒时做的。” 佟石这一晚梦得绮丽迷离。 他拿着高脚杯站在纽约双子塔的观景台上,身边的林安生却坐在威尼斯人的贡多拉里。 林安生穿着牛仔服,手里拿着酒杯:“你会跳舞吗?” 佟石一边往林安生帽子里放美金,一边老实回答:“我不会。” “你不会跳舞,我不要你的礼尚往来。” 数不尽的钱被林安生撒进河里,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佟石抿着嘴:“都湿了,我只有这些钱。” 下一秒他被林安生拽躺进浴缸里,“你不会跳舞为什么要把扣子解开。” 佟石低下头,自己身上的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敞开了两颗扣子。 汗水正顺着胸膛淌向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泡在浴缸里的钱被林安生抓起,塞进他的领口。 佟石慌乱地从衣服里握住林安生不安分的手,“我不要钱。” “你不是说要给我搓背吗?”水蓝色的瞳孔比拉斯维加斯的夜晚还让人沉沦,林安生缓缓解开牛仔服的扣子。 “……” 佟石猛地移开视线又慢慢看回去。 下一秒,眼前突然变得雾蒙蒙,冰冷的浴缸里滚动出烫人的水花。 也不知道是水热,还是紧贴过来的身体热。 “佟石,tip time。” 浑身一激,佟石从黏腻中睁开眼睛。 林安生房间是一张king size的双人床,昨晚入寝时,他们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可此刻,他下巴垫在林安生肩上,林安生的温热气息喷洒在额头。 带着熟透的果香,像昨晚那杯入口醇绵的香槟。 轻薄的被子下,他们的腿似乎也碰触在一起,热意隔着裤子源源不断传来,将自己激醒的那团湿腻更加明显。 “……”佟石意识逐渐清明又陷入更深的茫然。 没等他彻底清醒,近在咫尺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连忙闭上眼。 其余感官放大,佟石‘看’到林安生醒了,‘看’到他呼吸先是急促又放缓,‘看’到他默默盯着自己,‘看’到自己的眉眼被他用食指轻轻描绘,之后指腹停在嘴唇上碾压摩挲。 这一幕幕诡异地让佟石觉得其实自己还在梦中。 心脏剧烈跳动,他猛地睁开眼睛,然而做出这些事的人并没躺在枕边。 快要走出卧室的林安生听到动静回过头:“醒了?” 盯着他看的佟石懵懵地模样。 林安生莞尔:“收拾收拾,一起下去吃早饭。” 佟石依旧没有反应。 想到刚刚触碰到的睡颜,林安生心底发软:“或者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时间还早。” “我…”佟石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哑,他轻咳一声:“嗯,我再睡会儿。” 等林安生进了卫生间,他迅速掀开被子检查床单。 昨晚临时决定睡在这里,身上穿着的是林安生的睡衣。 隔着三角短裤,藏蓝色睡裤看不出异样,佟石多少松了口气。 在床头便签条上留了一句“我肚子疼,一会儿餐厅集合”,他慌慌张张跑回楼下自己的房间。 李思达也刚睁眼,坐在床上一边揉眼睛一边问:“佟石哥你被狗撵了?” “你昨晚睡哪了?” “你抱着衣服干什么?” 没理会李思达的三连问,佟石钻进卫生间。 他初二才变声,比韩鹏晚一年。 那段时间上学路上,那小子总是神神秘秘地问他起床有没有不对劲。 佟石问什么不对劲,他又支支吾吾。 直到有天早上,佟石从黏腻中惊醒才知道韩鹏说得不对劲是什么。 “我爸说这事儿正常,爷们儿都会这样。”看出他的不自在,笑得贱兮兮的韩鹏一副过来人模样。 佟俊春早就不在了,没人跟他说这些,好长一段时间佟石才自己消化了这种‘正常’。 他理解不到那些父母恩爱的同学为什么会早恋。 所以喜欢是什么,没有耳濡目染的他不明白。 只是即便不懂却也知道在这种梦里梦到林安生是不‘正常’的。 将三角短裤搓洗干净,佟石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慌张、茫然,像个幼稚鬼… 昨天那个短暂成熟过的他好像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 去洛杉矶是中午的飞机,在餐厅和林安生一起吃了饭,佟石没有跟他去逛音乐喷泉而是借口回了房间。 林安生来敲门时,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门。 “看你刚刚没怎么吃东西,肚子还不舒服吗?我这里有药。”站在门口的林安生手里拿着牛皮纸袋。 佟石:“我…” 知道林安生才29岁,他就没再叫过对方“叔叔”,此时额头上探体温的手背却让他嗓子发紧。 “林叔叔…” 这声“林叔叔”也让林安生恍然从旧金山起他已经好久没听到这三个字了。 第30章 只是顾不得细想,他的眉心就因佟石脸上的无措和害怕蹙起,“出什么事了?” 佟石低声道:“我做了个梦。” 林安生这才轻轻松了口气,看他因为一个梦紧张成这样,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什么梦?” 佟石张了张嘴:“…忘了。” 旖旎却邪恶的梦,他永远也不会告诉别人的梦。 以为只是心虚带来了罪恶感,结果直到上飞机,佟石还是萎靡不振,坐在他身边的林安生向空乘要来体温计。 37c7,低烧。 林安生将温水和药递过去,“怎么会着凉。” 昨天他们一直在一起,想到去佟石房间去找他时,他头上的水珠还没干,“早上洗冷水澡了?” 佟石:“嗯,不用吃药。” “再热也不能洗冷水澡。”林安生不赞同:“这两天行程排得紧,明天还要去好莱坞影城,别耽误。” 佟石只好将药吃下。 拉斯维加斯飞洛杉矶时间短,吃了药他闭上眼没多久就被林安生叫醒。 直到进了酒店,头还是昏昏沉沉,佟石跟方辉请了假。 林安生陪在他身边宽慰,“不看也不可惜,好莱坞星光大道不如滨海广场的百年脚印,参观比弗利山庄其实就是去有钱人家门口拍两张照。” 佟石想笑却只是扯了扯嘴角。 见人没精神,林安生抬手贴上他发烫的脸颊,“走吧,去我房间休息。” 然而这次佟石没有跟林安生一起,而是摁亮自己那层按钮。 “不了。” 不光回绝,还带着阻止。 “林叔叔,你跟他们去玩吧。” 林安生踏出的脚僵在原地。 电梯门开了又合,佟石余光看过去,林安生独自站在电梯里,神情晦暗不明。 不知道是洛杉矶天气比拉斯维加斯凉快还是发烧带来的体寒,佟石缩在被子里依旧冷得发抖。 他记不清自己上次这样冷是在什么时候,好像是佟俊春和石柔离开的那夜,被他们护在出租车后座中间。 鹅毛大雪和不断涌出的血将石柔新给他买的棉衣棉裤打湿又冰冻,他哭着喊“爸爸妈妈醒醒。” “佟石,醒醒…” 蒙着头的被子被人掀开,阳光眩目,佟石抬手遮挡,指缝中林安生的身影朦胧。 “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 佟石再次闭上眼:“不用,我睡一觉就好了。” 房间里除了林安生还有别人,他们在用英文沟通,佟石觉得自己并没病得很严重,还能听清他们在说‘靠乃万万’。 “你别管我了,我哪也不去。” 他将被子重新拉回头顶,冲林安生发脾气。 房间安静一瞬,紧接着是关门声。 被子下,佟石嘴抿在一起。 很久没这样任性了,最后一次还是父母离世那天冲佟秀春。 但林安生不是自己的亲叔叔,不会容忍自己的坏脾气。 “好,哪也不去。” “乖,把药吃了。” 寂静中,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佟石睁开眼。 只因出现在那个梦里就被自己迁怒的人并没离开…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的小可爱们m(._.)m 第27章 草莓农场和吊桥效应 26 他将被子扯下。 林安生逆光而立:“抱歉,刚刚敲门你没应,我有些担心所以找前台开的门。” 佟石张了张嘴:“你为什么没走?” 林安生坐到床边:“我为什么要走。” 佟石想说,自己冲他发了脾气,然而林安生没给他机会,连哄带威胁:“听话,先把药吃了,你已经烧到38c7,如果两小时后还不退烧,我就叫救护车送你去医院。” 佟石:“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你走吧。” 林安生依旧捧着药:“我去哪?” 佟石:“去玩,跟他们一起。” 不光李思达,旅行团里的人都喜欢林安生。 他懂得多,彬彬有礼,没有架子… 林安生直视着佟石的眼睛,“我一开始就说过,跟团只是为了陪你。” 耳朵嗡嗡作响,佟石怔住。 林安生又重复:“听话,先把药吃了。” 佟石胳膊肘撑着床,坐起身,就着林安生的手将药片咽下。 “乖囝。” 林安生沾着闽地腔的普通话尾音上扬时带点鼻音,温和中夹杂强势。 但他每次说这句方言,就只有柔情。 佟石模仿:“‘guai giang’是什么意思。” 林安生:“夸你是乖孩子。” 佟石:“……” 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儿,可不是小孩儿的自己刚冲林安生撒完脾气,他尴尬地重新躺回床上。 林安生撕开一枚退烧贴,“再睡一会儿。” 戴着景泰蓝手串的手腕掠过鼻尖,留下一股木炭味儿,脑门上一凉,佟石忽地就不冷了。 “你真的13岁开始就在餐馆打工?” 这问题来得突兀,林安生微微一愣:“确切地说是还没到13岁,那时候每天放学会去家里的餐馆帮忙。” 佟石:“12岁…” 想到林安生小时候被同学嘲笑臭,佟石皱眉:“为什么要让那么小的你工作,那么小很辛苦吧。” 大概是从没被比自己小的人这样说,有些懵的林安生问得直白:“你是在心疼我?” 佟石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赶紧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你才12岁。” 12岁开始‘打工’,其实是跟林金发学习如何协调统筹各家商铺,可对上佟石不自在的视线,林安生垂下眼眸。 “我父母在我刚出生没多久就各自组建新的家庭,我从小跟我的祖父祖母生活在一起。” “祖父年轻时受过伤,行动不太方便,祖母是苏格兰裔,因为是中餐馆,言语不通她帮不上忙。” “但其实还好,联邦法律有规定,我那时只是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他说得轻松,可佟石脑海中浮现出还没灶台高的小孩子在端盘子洗碗。 放在被子里的手探出,他学着林安生安慰自己那样拍了拍他的手背。 “乖囝…” 林安生瞳孔一缩,猛地反手将佟石的手掌扣进自己手心。 之前电梯里那句“不了”曾让他警醒是不是昨天太过冒进使佟石产生了抵触心理。 明知道这时应该保持一些距离,却又不忍见因生病变得脆弱的人独自撑着。 然而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睛里没有厌恶只有依恋。 “你…” 只是没等他继续问明白,床上的人挣开了钳制,面色也沾染着抵触。 手中一空,林安生眼底恢复清明,“养好精神,明天我要给你个惊喜。” 将手重新藏回被里,佟石跟着转移话题:“什么惊喜?” 林安生:“秘密。” 佟石:“……” 林安生:“但如果你还继续发烧,这份惊喜可能会泡汤。” 佟石不太想睡,怕再次陷入那种梦里,更怕被林安生看出来自己的不自然。 可药物影响,他的眼皮开始变沉,闭眼临睡前,他不忘撵人,“你也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就可以。” 林安生抬手揉平他蹙着的眉心,“别想那么多,睡吧。” 到底是年纪轻、底子好,佟石一觉醒来体温降到37c4,这次没做梦,人也精神不少。 疯玩回来的李思达给他带了叫taco的墨西哥美食,是里面夹着牛肉碎和蔬菜丁的玉米饼,酸酸辣辣,配上林安生买的热腾腾白粥,意外好吃。 等他吃完,林安生才站起身:“好好休息。” 佟石见状反应过来他要走。 脑海里又闪过今早的梦,挽留的话没说出口 ,跟着起身将人送到门口。 倒是卫生间里上大号的李思达听到动静,提起裤子就跑出来:“林叔叔你今晚在我们屋睡吧,咱们一起玩抽老鳖。” 林安生回绝:“不了。” 踏出房间时,他又回头冲佟石露出笑:“我很期待明天我能给你带来惊喜。” 不知道是不是理解有误,躺回床上的佟石觉得这句英文的表达方式不太对。 好奇到底会是什么惊喜,这一晚他卷着被翻来覆去,跟李思达带回来的taco一样。 即便没有林安生藏藏掖掖的‘惊喜’,洛杉矶对佟石来说也是整个行程中最期待的。 这里不光将是他以后留学打拼的城市,还有王助理说的跳楼机。 从第一次在希尔顿酒店的电梯里察觉自己恐高到站在世贸双子塔上只敢平视远处,佟石一直想彻底克服这个心理障碍。 然而当他拿着游客指南跟着人群挤进环球影城时,根本没看到王助理说的跳楼机。 林安生也核对了一眼指示牌:“大概是她记错了。” 第31章 佟石面露遗憾。 盯着他的林安生微微挑眉,抬起胳膊看了眼时间,才点了点游客指南上的侏罗纪园区:“这里有恐龙,我带你去看恐龙吧。” “……”佟石是真觉得林安生把自己当小孩哄了。 他不是李思达,对恐龙这种早就灭绝的生物其实并不感兴趣,更何况又不是真恐龙。 但也不想扫兴,跟在林安生身边往人群涌去的方向走去。 等他漂流船上下来,没有排两个小时队的后悔,眼睛里全是兴奋。 “…你听到那些迅猛龙咀嚼声了吗,我都怀疑它们是真在吃东西。” “…那只霸王龙做得跟真的一样,它张嘴咬下来,坐我前面的那个小朋友吓哭了。” “…船晃得我以为要散架。” 佟石睫毛和头发上还沾着激流勇进喷溅的水珠,稚气微褪尽的眉眼上都是笑,林安生也跟着弯起嘴角,“擦擦。” 佟石低头接过林安生递给他的手帕,一下子就想到了机场自己用完被林安生直接收起的那枚。 “…不用,今天天挺热的。” 脸皮发烫,他将手帕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刚才还笑意盈盈的人突然又变得拘谨,林安生 神情未变:“时间不早了,我們走吧。” 驾轻就熟将佟石的护照从方辉手中要走又给他请了一天的假。 林安生把人带出好莱坞环球影城。 刚玩一会儿就走,佟石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上了出租车。 看他时不时回头,坐在他身边的林安生:“没玩够?” 佟石:“…玩够了。” 游乐场比他想象中的有意思,但他更好奇林安生要带自己去哪。 林安生:“我带你去的地方是草莓农场。” 佟石:“?” 诺氏草莓农场离环球影城30多公里,好在一路没有堵车。 本以为林安生要带自己来摘草莓,结果到了才发现这里也是个游乐场,佟石盯着前面直冲云霄的跳楼机呆愣在原地。 林安生也跟着仰头:“75米高,是洛杉矶最高的跳楼机,要试试吗?” 半空中的人发出刺耳的尖叫,佟石想都没想回答:“要。” 这声“要”带着因期待和紧张产生的微颤,这份微颤又随着他坐进座舱而逐渐扩散到手心。 当安全压杆放下,座舱缓缓沿轨道上升时,佟石用力吞咽想让耳水平衡。 “害怕吗?”林安生的声音似近似遥远。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衣服裤子。 佟石想说话,却发现声音需要喊才能发出来。 “不怕。” “怕…” 他又改口。 就是因为怕才想坐,才想克服。 离地越来越远,空气像是也跟着变稀薄,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脚下悬空,人和物几乎看不见,却可以平视太阳。 “怕就喊吧。” 身边的林安生在说话,佟石侧头,他跟太阳一样散发出温暖的光。 心中莫名安定,可紧接着又被另一种心悸取代。 咔… 座舱升到顶点发出巨大的停顿声。 像是某种提示,佟石知道自己马上就要从75米的高空中下坠了。 “…我怕。”借着风声,心脏剧烈跳动的他对着林安生袒露一点点。 “我怕。” 我怕那个梦。 “别怕,我会陪在你身边。” 抓着压杆的手被林安生用力握住。 或许是想克服梦境带来的恐惧,又或者是他也说不清的什么。 佟石没有犹豫,回握过去。 下一秒,他和林安生一同坠落。 【作者有话说】 旅行结束分开到重逢俩人之间会有点点小虐… 所以没忍住把这段对他们来说是离别前最值得被时光打磨的回忆写得长一点细一点。 (俩人就靠这点余甜支撑续命了 ??^??砸吧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的小可爱们m(._.)m 第28章 藏好它和我喜欢 风刺得眼皮发疼,佟石却睁着眼。 跳楼机坠落让他本能地想去抓住什么,十指交握,林安生的手在他掌心中变形,等同的痛感随之传来。 林安生也在回捏他,只是他的回捏时重时缓,带着清晰可辨的节奏。 痛中夹杂着隐秘的快澸 佟石觉得右手在跟其他人一样放声尖叫。 他用力咬紧牙关。 座舱也跟着节奏骤然下坠又猛地上升,胸腔像是被抽空再重新灌满。 仿佛跨过了一个世纪,直到再次感受到重力,世界才慢慢放缓。 心跳声依旧猛烈清晰,不光有自己的还有林安生的。 双脚着地,佟石偏过头又一次对上林安生的视线,他有些不确定这双眼睛是从何时开始注视自己的,或许从坠落起就没离开过。 “我也是第一次坐这个,挺刺激。” 林安生嗓音带着让风扫过的干哑,佟石“嗯”了一声。 林安生:“我们走吧。” 佟石:“好。” 从座舱下来,跟排队等待的人擦肩,佟石听到调侃。 “朋友,别紧张,你已经活着下来了。” 顺着他们的挤眉弄眼,他也看到和林安生紧扣的十指。 佟石:“……” 气压杆抬起时,他们明明已经松开彼此? 佟石尴尬地再次松手,林安生自然地抬起那只胳膊看了眼时间,“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这一趟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再次坐上出租车,尽管心中烦闷,他还是主动跟林安生道谢。 “谢谢你的‘惊喜’。” 林安生扬眉:“惊喜?你以为这个就是我送给你的惊喜?” 佟石一愣:“不是吗?” 林安生笑:“当然不是,看你很想坐跳楼机,正好我知道这里有就带你来了。” 好莱坞环球影城到诺氏草莓农场,四十多分钟的路程,大费周章只是因为看出自己想坐跳楼机。 佟石心慌意乱:“为什么?” 林安生:“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佟石想继续问,林安生的手机响了。 找理由跑来加州,林金发还是察觉到了,linda打来告密电话。 “发哥跟黄老头聊完天脸色就难看。” “他问你国内来旅游的朋友是谁。” “我跟他说小石头是阿荣的朋友,但看起来他更担心了。” “他要飞去找你,被我拦了下来。” “亲爱的,你回来可能要跪神堂了” “我知道了,linda,我明天下午的飞机,我们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林安生揉了揉额角,一侧头发现佟石正蹙眉盯着自己。 林安生:“抱歉,你刚刚想问什么?” 佟石抿了抿嘴:“纽约那边有事?” 林安生:“没事,就是有人闹别扭。” 儿子养歪,全部心血都放在孙子身上,自己无法传宗接代的‘癫病’对林金发来说是个老大不小的打击。 没遇到佟石之前,林安生曾想过了三十岁再掷一次筊杯继续‘拖’字诀,可此刻他决定回纽约后跟林金发好好谈谈。 不过眼下最为重要的还是那个惊喜,再次拿出手机,林安生给好友发去确认短信。 搭在膝盖上的手一直攥着,佟石在看窗外的风景,脑海却不受控制地去想刚刚那通电话。 linda… 他记起那天在山海广场,林安生也念过这个名字。 直白又宠溺。 因为分心,下车时佟石并没留意周围的人群,直到冲着一个方向汇聚的人越来越多。 “这里是…”佟石环顾四周,看见有人穿着熟悉的篮球背心。 心中有了某种猜测,他问走在身旁的林安生,“前面是体育馆?” 林安生:“嗯,虽然联赛结束,但正好今晚有场慈善赛。你喜欢的球星大概率也会出现,…稍等,约瑟夫,这里。” 林安生抬手冲远处示意,佟石跟着望过去,一名棕发白人朝这边走来。 林安生笑着跟他握手又接过对方递来的门票。 “anson,你来得太突然,我只搞到两张,很可惜不能跟你一起看比赛。”约瑟夫的表情夸张。 林安生却一点不觉得可惜,“非常感谢,等你来纽约,我会好好招待。” 他们又交谈几句,林安生带着佟石离开,直到进了体育馆落座,佟石才开口:“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外国人。” 想到佟石马上要来美国这个“大染缸”读书,怕他被自己先入为主的观念误导,林安生认真道:“每个族裔有好人也有坏人,歧视你的人,和向你伸出援手的,说不定是同一种肤色。” “同样,今天跟你称兄道弟的自己人,可能下一秒就会在你背后捅刀。” “所以不用过多在意别人的‘好’,也不必耿耿于怀他们的‘坏’,凭直觉慢慢结交。” 第32章 他伸手:“在美国,心是用来‘看’人的,一定要藏好它,保护好它。” 佟石低下头,林安生的食指正戳在他胸口上。 轻轻地没用力,可被他指着的心脏又紧又疼。 “linda是谁?” 佟石听到没藏好的心突然开口说话。 林安生一愣,“我的祖母。” 耳朵开始发烫,佟石挠了挠鼻尖:“你祖母的名字真好听,我奶奶叫李香兰,咳咳…也很好听。” 没等林安生做出回应,他扭头望向场内,“我好像看见‘眼镜侠’了。” 林安生迟迟才从佟石脸上移开视线,“‘眼镜侠’是哪个?” 这场慈善赛,佟石喜欢的“黑曼巴”没来,但也足够令人激动。 特别是开场的球星签名环节,他只是推脱几句就在林安生的鼓动下跑到场内。 等他拿着签名球衣回来时,脸上终于不是那种不符合他年纪的沉闷,而是洋溢着灿烂笑容。 林安生目光灼灼:“喜欢这份惊喜吗?” 场上因球星炫技灌篮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佟石回答时凑到林安生耳边。 “喜欢,我很喜欢。” 林安生眼底笑意加深:“喜欢就好。” 慈善赛跟常规赛不同,更多的是表演和互动。 林安生托朋友搞到的票在前排,不光视野好,佟石还幸运地接到了一个联赛时用过的篮球。 “韩鹏肯定高兴。” 他迫切地想将这一切分享、倾诉给最好的朋友。 包括手中的篮球还有身边的人。 中场休息时,歌星们上场献唱,灯光扫过观众席,大屏幕的画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佟石对篮球赛的了解大多来自国内杂志,很少有机会看转播,并不知道保留项目‘kiss cam’。 林安生没看过篮球赛,对此更是不了解。 但从镜头捕捉到一对男女、场上观众起哄,到画面中的两人相拥亲吻,他大致明白了这一环节的含义。 心中只是一念,下一秒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林安生:“……” 还没从围观男男女女当众接吻带来的尴尬中回过神,佟石也看到了大屏幕上的人。 咖啡色毛衣随意搭在肩上,没有抹发蜡,整个人显得温顺随和。 大屏幕上不光有林安生,还有他自己,但他只在画面一角。 中间最醒目的,是林安生和站在他另一侧的外国女性。 反应过来镜头对准他们的意图,佟石讷讷道:“不对,弄错了…” 然而周场内起哄的声音太吵,他的低喃根本传不出去。 佟石下意识伸手扯住林安生的衣摆,想把他拽出镜头。 只是他的小动作没有另一位的明显,站在女人后排的男人跳起挥舞胳膊,夸张地高吼:“她是我的女朋友。” 因为乌龙,这个宣示主权让场上的欢呼声先是一顿紧接着更为猛烈。 佟石愣愣看着近在咫尺、吻得不可开交的两人。 目光虚晃晃落在林安生脸上,他的五官模糊到清晰。 如果正中央的是自己… 如果林安生是… 不知道是不是这想法太荒诞,对着那俩人鼓掌的林安生突然转过头。 没来得及从他嘴上收回视线的佟石觉得自己仿佛又一次坐在跳楼机上。 四目相对,林安生倾身凑了过来。 场内的欢呼佟石已经听不见,耳边只有嗡鸣声,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他觉得吞咽有些困难。 那对儿情侣还黏在一起拥吻。 林安生越来越近,佟石想后退可浑身僵硬只有眼皮能动。 后肩一沉,他被人揽住。 “生日快乐。” 佟石睁开眼睛,浅浅的拥抱已经结束,林安生目光灼灼,“不小心看到你护照上的信息,在你回国之前赶上你19岁的生日,我很幸运。” “生日快乐,小石头。” 每年生日,李香兰都会给他煮一碗窝了荷包蛋的长寿面。 佟秀春下班后会拎来水果蛋糕,赵濛会捂着他的眼睛让他吹蜡烛。 他一直都在被家人关心,却总觉得自己笑得很假很难,也很久没感受过惊喜。 此刻也是,本以为会默默度过的生日被林安生精心安排,明明应该开心,可佟石却笑不出来。 他想借克服恐高迎来自己的19岁,然而却有另一种恐惧在心里滋长蔓延,密密麻麻。 伸手将退回原位的林安生重新抱住,佟石闭上眼:“我喜欢,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要分开了。 ps:那个跳楼机不吓人,一切情绪渲染都是为了剧情需要。()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的小可爱们 第29章鳄鱼和石头侠 回到纽约的当天,林安生就在机场跟他分开,等佟石到了酒店,已经有人等在那里。 “林阿哥让我来的,这些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来人跟佟石的年纪差不多,闽地口音很重。在经历对方一顿打量和一问三不知后,佟石只好拿着袋子先回房间。 李思达很好奇,围过来看。 “这个是给你的。”佟石拿出贴有李思达姓名的盒子。 “game boy advance!”李思达兴奋地大叫,“林叔叔果然没骗我,他真送我了。” 蹲在地上的佟石抬起头:“什么骗你?” 李思达一边拆包装一边随口道:“说好一起抽老鳖,林叔叔说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得跟你单独聊,所以送我一个game boy advance。” 佟石消化半天,不确定地问:“你的意思是,你那晚没回来是林叔叔让你去你爸妈房间?” 李思达:“对呀,要不然我这么大的人干嘛跟他俩睡,我去…还有这么多卡带。” 佟石脑子嗡嗡作响,那晚他和林安生等了李思达很久。 久到林安生等不及先去洗澡,然后带着酒店的玫瑰洗发精味儿躺在自己床上… 他想起高一时,坐在前排的男生自鸣得意逢人便说班里学习委员暗恋他,最后谣言传到学习委员耳朵里,把她气哭了。 老师介入,那男生梗着脖子问学习委员,“你不暗恋我为什么每次收作业都多等我五分钟。” 韩鹏哈哈大笑,说这是人生三大错觉之首‘她喜欢我’。 所以,佟石在短暂心乱之后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可林安生托人交给他的袋子里,除了送李思达的游戏机,还有一瓶人头马、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化妆品、迪士尼公主玩具和血糖仪… 旅途中他无意间透露的一点家庭情况都被林安生记住,这些礼物,精心挑选、面面俱到。 佟石盯着手中的耐克篮球鞋,之前在世贸大厦地下街,他看到过这双鞋。 air jordan 16 今年最新款式,要三位数美金。 从它的价格推断,其它东西也不便宜。 佟石抿起嘴将它们收回袋子里,去找手机。 只是他拨过去的电话好久才被接听。 “篮球鞋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等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我会再去一趟滨市,到时候还得劳烦你和你的家人招待我。” “那些是提前送给他们的见面礼。” 知道自己会拒绝,林安生的理由很充分,佟石却从他的话里听出深意。 “明早你是不来机场了吗?” 电话另一边的人沉默,佟石又道:“可你的手机还在我这里、还有裤子,存储卡。” 球场的短暂拥抱后,他没再跟林安生继续说什么,似乎只要说了,就会有什么东西真的出现在面前。 4岁那年佟石发现他的小床下有条鳄鱼。 瞪着冒光的眼睛张着血盆大口,每次上床下床他都闭着眼。 终于在连续尿了三天床,他半夜不敢去厕所的理由才被石柔知道。 她没有笑话他,而是跟佟俊春一起将床搬开,佟石才相信床下并没有鳄鱼,只有两个他很喜欢却不知何时弄丢了的蓝色玻璃球。 直面恐惧是父母手把手教他的,7岁之后,所有恐惧也都是他自己去克服。 佟石看向行李箱里的两条裤子。 一条是林安生借给他的,另一条是林安生送给他的。 是鳄鱼还是蓝色玻璃球,在听完李思达的话后,佟石决定去面对,“我还没好好跟你道别,你能来机场送我吗?” “好,明早我会去送你。” 头顶,尽管林金发的脸色阴沉难看,林安生依旧给出承诺。 挂了电话,他重新端跪在神堂的拜垫上。 “这就是你说的重要事情要谈?”林金发撑在手杖上的手背青筋凸起。 林安生:“是重要事情。” 如果不是林金发带有威胁的夺命连环call,他在出球场的那刻就会追问佟石的那个回抱,也讲明白自己送出惊喜的理由。 这份坦然使林金发更为恼火。 第33章 “送球鞋、见家人…”他重复着林安生刚才的话,眼底的狠绝让他年轻了三十岁。 “滨市…林安生,你还想干什么,或者我该问你,在滨市的那段时间你都干了什么。” 很久没被这样直呼大名,林金发的愤怒远超预期,看他的眼神,林安生知道如果不将人劝通,除非佟石永远不来美国,否则就算是在洛杉矶,也会受到牵连甚至威胁。 林安生蹙眉:“发哥,你误会了,但我确实想认真跟你谈谈。” 林金发:“你不用跟我说,你跟林家祖宗说,跟林家神明说。” 林安生又将视线望向神龛,神明正垂眸看着他。 “我喜…” “住嘴。”林金发用来撑着身体的手杖挥起,击中林安生肩头。 金属杖尖戳在肩胛骨上带来的疼痛让林安生闭了嘴。 林金发气得脸皮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安生:“我知道。” 林金发:“那你还知不知道十年前你在这起过誓。” 林安生沉默。 他当然知道,去旧金山前一夜他也来过。 三次笑杯,林家神明笑而不语。 于是他选择坦然面对内心。 林金发的手按在后腰,沉声道:“如果不是神明同意你‘不动姻缘念’,我会放任你这十年不娶妻生子吗?” 因为早年受伤,他子嗣不丰,儿子虽然不争气,但也好歹给他留了个样样优秀的孙子。 只是没想过他引以为豪的孙子竟然喜欢男人。 林安生开口:“即便当时神明没同意,即便这十年你不放任,我也不会娶妻生子。” “发哥,我的人生从来都是我自己做主。” 林金发的手杖又一次举起:“你…” “亲爱的,在美国体罚孩子是会蹲监狱的。” 神堂外,linda的声音传进来,林安生不用回头也知道她正趴着门缝往里看。 “亲爱的,我做了你喜欢吃的红酒酿梨。” 手杖停在空中又放回地上,林金发起身:“继续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出来。” “让他跪着也是在体罚。” “哼,慈母多败儿。” “你是想说慈奶多败孙吗。” 林金发跟着linda离开,林安生依旧跪着。 直到入夜,linda才独自回来,“ansy,你还在里面吗?” 施展苦肉计的林安生:“嗯。” linda:“发哥去商会了。” “……”林安生站起身出了神堂。 门外linda不赞同道:“你不该这样直白,你可以先瞒着他。” 林安生指了指身后,“如果我想瞒,十年前就不会坦白自己的取向。”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反应。” “他太执着了。” 林金发兄弟姐妹皆子嗣丰饶,而他只有一个养歪的独苗。 每每家族聚会,林金发总在其他人的阴阳怪气中自觉矮人一头。 对子嗣血脉的执着,林安生虽能理解,但不认同。 linda:“你不是好奇为什么我不进神堂吗?” 林金发和linda再恩爱也不让身为女人的她进神堂,这种封建糟粕曾让林安生嗤之以鼻。 只是他没料到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linda:“年轻时,发哥带我进来过。” “那时他跟你一样,不屑于这些‘规矩’,后来…”linda撩开她的头发。 “发哥的腰和我这里就是在那天受的伤,刚才他打你那一下不是因为生你气,而是怕你乱说话,祖宗和神明怪罪。” 林安生:“……” 林金发和linda伤在几十年前,那个时期的美国鱼龙混杂,特别是对外裔来说,想要站住脚不光得跟当地人争也要跟自己人斗。 林安生从小听林金发讲林家发家史,会自动带入上海滩的主题曲。 林安生:“是巧合,就算你不进神堂,你们那天也会遇袭。” linda抗议:“当然不是巧合,如果那天林家神明没有爱上我做的美味苹果派,保佑了我们,我和发哥没准已经去见上帝了。” linda手指拂过额角,她的大波浪能完美盖住那道疤痕,可她却总喜欢盘头将它露出,那是她陪林金发同生共死过的证明。 她信上帝,但那晚之后更信林家的神明。 林安生被她逗乐。 linda:“只是发哥从那之后就不再让我进神堂了。” “他这么生气也是见你为小石头破誓。” “刚才回屋,他吃了两粒甘油硝酸。” “亲爱的,其实你应该等过了三十岁再跟他开诚布公。” 听出linda话里对她老公的偏袒,林安生好笑道:“如果我没记错,前几天,你还催促我把人领回来。” linda一愣,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哦,ansy,你必须原谅我。我已经70多岁了,医生总说我得提防阿尔茨海默。” “我知道你很喜欢小石头,但…” “你的三十岁生日就在下个月,不如过完生日再邀请小石头来做客。” linda的阵前倒戈让林安生很无奈,他回过头看向木门紧闭的地方。 像是听到筊杯落地的声音。 “linda,我该提醒你,我的生日是下下个月。” 第二天要返航,没有行程安排,旅行团众人三三俩俩聚在楼下大堂,拍照留念的拍照,逛纪念品店的逛纪念品店。 佟石也被李思达拽出房间,拿着相机帮他们一家三口合影。 酒店外有一条长长的廊桥,装饰着一闪一闪的小灯泡。 外面下起雷阵雨,李思达父亲背着李思达往能避雨的廊桥跑。 电闪雷鸣的,李思达大叫着:“i am superman。佟石哥你来追我啊。” 走在后面的佟石含笑看着,笑容里带着怅然和羡慕。 正开怀大笑的李思达突然冲一个方向挥舞双手。 佟石下意识扭头。 林安生不知道何时也站在廊桥另一边,手中的雨伞还没收。 就隔着雨默默看过来。 然后他收了伞,漆黑的雨伞被他抖掉水珠倚在柱旁,他穿过廊桥,走到佟石身边。 紧接着背对着蹲到佟石面前。 佟石微怔。 “上来,石头侠,我们去追superman.” 【作者有话说】 失策了,下章才分开。 第30章 患得患失和短暂拥有 佟石反应过来林安生是想背自己,面红耳赤道:“我又不是小孩儿。” 林安生放在身后的手做了个虚托的动作:“上来吧,能背得动。” 李思达挂在他爸爸背上,父子俩正往这边跑。 见到林安生内心涌出的喜悦因他的动作消散,佟石感到莫名烦躁,情绪比纽约的天气变得都快。 “我不是小孩儿。” 他又重复一遍,伸手想将蹲着的人拉起,可在触碰到林安生的臂膀时看到他微垂的后颈。 林安生虽是闽地人,但有linda的苏格兰血统参与,身形很是高挑,加之良好的作息习惯让他保持着匀称的体态。 想拉他起身的手就这样鬼使神差地顺着那修长的脖颈环了上去。 高二开始抽条,只长个子,佟石不胖也不壮,但到底已经成年,又是北方人骨架,他比李思达不知要重多少。 后背一沉,林安生起身时踉跄两步才站稳。 双脚离地,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佟石正要下来,李思达的爸爸已经跑了回来。 李思达兴奋地大叫:“林叔叔,佟石哥,我们来比赛。” 大概李思达性子是随他爸爸,李父还真应和一声跟林安生站了个并排,“来来来,预备!” 李思达:“冲啊!” 佟石:“等…” 李父:“跑!” 他们父子如同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林安生:“抓牢。” 佟石下意识紧张起来,环在林安生脖颈上的胳膊收紧,犹豫着要不要喊“加油。” 然而林安生并没有跑,只是背着他慢慢向廊桥另一头走去。 “抱歉,我要失约了,明天没办法去机场送你。” 佟石心底刚燃起的小小火苗一下子就被熄灭,天际划过一道闪电,伴着雷声,他沉闷闷地说了句:“好,你有事就忙。” 林安生又重复了一遍:“我很抱歉。” 当着林金发面答应去机场送佟石,除了坦然不惧,也有不顾一切的冲动。 但显然这个冲动应该晚两个月,linda站队林金发,话里的含义却也让他看透确信了一件事。 他的祖父祖母深爱着他,林金发的反对更多是出自对自己的关心和爱。 权衡利弊,他妥协一步。 “没事儿,工作要紧。”佟石说完再次想从林安生背上下来。 林安生察觉到他的挣扎又把人往身上颠了颠,“当心。” “佟石,路还没有走完。” 晚两个月,发哥没了心结,他们以后的路会更好走一些。 第34章 不是真的在比赛,更何况李思达父子都快跑到终点了。可再次听到那句“be careful”,想到之后也许要很久才能见面,佟石放任自己任性一会儿但又强调:“我真不是小孩儿。” 林安生笑:“我从没把你当小孩子。” 林安生的突然出现扰乱了节奏,打算在机场问出的话在脑子里变成蝌蚪文,佟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也不想把你当叔叔。” 林安生脚步停了下来,微微侧头,佟石下巴正垫在他肩上。 离得太近,他们的呼吸轻轻碰触着彼此。 廊下的小灯泡还会变色,由黄变白再变粉。 佟石的脸也是粉的,他想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林安生的双眼上挪开,可就跟卷入了离岸流一样,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从那清澈见底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羞窘。 “赢了,爸我们赢了!” 廊桥尽头,李思达在欢呼。 消失的声音全都重新灌入耳朵,佟石望向廊桥另一头。 刚才笑得比李思达还夸张的李爸此时正疑惑地打量他和林安生。 神情带着后知后觉的恍然。 一直站在廊下看他们嬉闹的李母也快步走到李父身边,一边训斥他们吵闹,一边将人往酒店里撵。 “佟石,你也回来,明天一早的飞机。”她喊人的语气更是不自然,这份不自然中还有对林安生不加掩饰的审视与不满。 林安生松开了手,佟石从他后背滑落。 林安生递给他一个卡封,“这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有事给我发邮件。” “回去吧,在滨市等我,一路平安。” 李父李母的态度让佟石察觉自己正在做一件在他们眼中是错误的事,可还是没忍住问林安生,“你的东西在我房间,你要上来拿吗?” 林安生眼波微动。 李母又高声催促。 林安生:“不了,先放在你那里。” 想说的话还没说,佟石站着不动。 “佟石哥。” 被李母指派来叫人的李思达扯着佟石衣角,“林叔叔,佟石哥你俩聊完了吗,我妈说该回去了。” 林安生冲不远处对他虎视眈眈的李母报以微笑。 “他们一家人对你不错,回去吧。” 佟石抿了抿嘴:“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马上下来。” 电梯里,李母小心翼翼、意有所指地点评,美国社会风气还是太乱了,思想还是开放,好的坏的,什么人都有。 李父尴尬地把眼镜摘下擦了又擦,他们家住在中山路,他是生意人,听说过『玻璃』酒吧,也或多或少知道有些有钱人的特殊癖好。 他一方面觉得是自己爱人想多了,可刚才在廊下,那个anson lin对佟石的态度怎么看怎么古怪。 回想这一路,他的殷勤似乎也不太寻常。 夫妻对视一眼,生怕这个没出社会的孩子被成年人哄骗了。 “就是就是,这社会坏人太多了…” 耳朵在发烫,佟石每一句都在听,掰开听,合起来听。 他听出他们在担心自己,也在含沙射影让他警惕林安生。 佟石很想问李母“思想不健康”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觉得林安生思想不健康,她是看出来什么了吗? 那为什么不说自己不健康,是因为林安生流露出得比自己还要明显吗? 一言不发跟着出了电梯,李父李母一个拍他肩膀,一个让他早点睡觉。 佟石点头答应。 回到房间,他从相机中取出存储卡,连着摩托罗拉手机一起放进林安生送的那一包礼物中。 伸手去拿那条卡其色的裤子时,他犹豫一秒又把它放回行李箱。 “我去送东西,你先休息。” “你妈妈要是过来,你…你就说我在洗澡。” 李思达做了“yes sir”的手势,“佟石哥。”他小声叫住佟石。 “我觉得林叔叔不是坏人。” 他爸他妈在电梯里絮絮叨叨的话他听不懂,但… “他肯定是真心对你好。” 佟石愣了愣:“嗯,我知道。” 李思达:“他对我也好,我太喜欢这个了gba…” 佟石回到廊桥,林安生正站在廊桥里望天。 这场雷阵雨已经停歇,没有雷声雨声,四周变得寂静。 佟石走到他身旁将东西递过去:“这些先还给你,等你来滨市,再说。” 礼物原封不动还了回来,林安生接过说:“好。” 佟石解释:“空手来就行。” 林安生:“我会去的,说不定能赶上你下次签证面试。” 他抬起胳膊看了下表:“很晚…” 佟石:“刚才李思达妈妈说我“这种思想是不健康的”。” 林安生一怔,瞬间明白了佟石话里的意思。 李母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佟石想,如果林安生听不懂,他就让鳄鱼永远待在床下。 廊下闪烁的小灯泡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昏暗中沉默的林安生让人看不出表情。 佟石又产生了自己是犯了『人生三大错觉』的想法。 林安生对李思达也很好,也许真的只是把自己当优秀的小辈。 他有些难过,也对这样患得患失的自己感到陌生。 “林叔叔…” 就在他决定用床单重新盖住床底,他被林安生拥抱住。 跟在篮球馆的那个拥抱不一样,落在他耳边的不是气息,而是温热的触感。 触感很轻,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抱歉,是我不健康。” 林安生的话代替唇重新吻了他的耳朵。 佟石眨了眨眼,回抱住林安生。 床下果然是蓝色玻璃球。 落地滨市,佟石刚一出国际口就看到了佟秀春和赵濛。 佟秀春拿着大蛋糕,赵濛挥舞着手中的鲜花。 “哥,哥,生日快乐!” 母女俩过于夸张和隆重,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在佟石身后出来的李思达一家三口也忍不住打量。 被这阵仗搞得不好意思,佟石还是笑着给两家人介绍。 机场人来人往,他们并没做过多交流,分离前,李母留了句“我到时候给你家打电话。” 上了出租车,佟秀春才好奇地询问侄子这段时间的趣闻。 抱着蛋糕坐在姑姑和妹妹中间,佟石挑挑拣拣说了几句。 听到李思达妈妈要拿给李香兰一种很好用的降糖药时,佟秀春说:“石头,你这次出门遇贵人。” 佟石盯着怀里蛋糕上的粉色花朵,脸上浮现了个浅浅的笑意。 “嗯,还结识了一个很好的人。” “等他过段时间来滨市,我想邀请他来家里做客。” 姑侄三人直接回了李香兰的住处,赶上赵先方出差去上海,这几天佟秀春和赵濛也就没回自己家。 佟石把带回来的礼物一一分给家人,果不其然听到了佟秀春的嗔怪。 “这一套化妆品得多少钱,你姑我这张脸哪用得着这个。” 她打开包装盒把精致的瓶子拿出来闻了闻,没扭开瓶盖都能闻到香味儿。 赵濛兴奋地把芭比娃娃放在李香兰床上,迫不及待给她们起名字。 佟石将给李香兰买的保健品递给她,“等我回来教你怎么吃。” 佟秀春闻言,不再摆弄佟石买给赵先方的红酒,好奇问道:“你要出门?” 佟石“嗯”了一声:“我给韩鹏也带了东西,我去送给他。” “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先睡一觉吧。”李香兰拿着扇子,一会儿给赵濛扇两下,一会儿又给佟石扇。 佟石:“我在飞机上睡过了。” 佟秀春:“让他去吧,去了一趟美国,跟同学显摆显摆,晚上早点回来吃饭。” 佟石并不是要去跟韩鹏显摆,将装在袋子里的两条裤子藏回自己屋,他拿上那个篮球出了门。 韩鹏家的拉面馆开在很普通的一条街上,旁边挨着一家网吧,生意也算不错。 佟石一路走来,越过『韩老汤拉面』,进了它隔壁的网吧。 【作者有话说】 之后开始会有点点虐了。 真的很感谢陪伴,希望能跟你们走得更远。 第31章时差久和思念甜 高考结束这段时间,韩鹏一直在自家拉面店里帮忙。 在他第三次将用来做凉拌土豆丝的土豆削成三根食指宽,韩母对着他后脑勺敲了一筷子。 “哪儿凉快待哪去。” 韩鹏:“妈,你就让我帮点忙吧,等我去外地念大学,就没人帮你和老爹了。” 韩母翻了个白眼,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打包送走,“去去去,不给我添乱我就烧高香了。” 韩鹏还想继续自我感动,却眼尖地看到一道身影从他家店门口经过。 他扔下削皮刀三步并两步地追了出去。 门外跟他好兄弟背影有九分像的人钻进旁边网吧。 第35章 “我看错了?”韩鹏“咦”了一声。 佟石那家伙怎么会上网吧。 佟石确实是第一次在网吧上网,这里跟学校的机房差别挺大。 他准备的鞋套没能用上。 “石头真是你小子。”返回拉面店的韩鹏还是没忍住跑来一探究竟,结果一眼就看到蹙眉盯着电脑屏幕的人。 他快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佟石肩头,“你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的?” 佟石头没抬:“刚刚,你来得正好,msn怎么注册?” 韩鹏:“?” 林安生给的卡封里除了邮箱还有一个msn号。 佟石连qq都没有,不知道msn是什么。 韩鹏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啥,他把网吧老板叫了来。 网吧老板比他们见多识广,一边帮着下载安装,一边讲解,这是国外的聊天工具,不好用,没人用,所以机器里没有这个软件,而且占空间,晚上清机时得删掉。 屏幕上的进度条提示要27分钟才能下载完,韩鹏:“这也太麻烦了,以后你用一次还得重新下一次,上一个小时的网,半个小时用来安装软件。” 他拉了个凳子坐到佟石身边,“而且这玩意儿,得对方在线才能发消息。你为啥不用qq,qq还能留言。” “等等,你下这个是要跟人聊天?” “谁啊,你在哪认识的?美国?不会是个洋妞吧?” 韩鹏跟查户口一样嘴叭叭不停,佟石也研究完msn怎么用。 他给林安生发出好友邀请,他们之间有着十几个小时时差,纽约此时应该是凌晨4点。心想他应该不会在线,佟石正在邮件里写下自己已经平安到了滨市,挂在屏幕上的msn突然亮了。 林安生一直在等他,佟石嘴角弯起。 韩鹏比佟石还激动,凑近屏幕看是何方神圣让自己兄弟笑得一脸灿烂。 然而聊天框里,你来我往的都是英文。 韩鹏:“i…am…s…safe” 韩鹏:“………” 他不读了,翻译英文不如去翻译佟石脸上的表情。 等佟石跟林安生约定完每周上网互通消息的时间关了电脑,一回头就对上韩鹏贱兮兮的目光。 韩鹏眯着眼:“你小子有问题。” 佟石起身去缴费,网吧老板拿出小本算时间。网费一个小时,2块5。 国际长途一分钟3元。 佟石好像有点明白林安生为什么没有留给自己他的电话号码了。 韩鹏追着佟石出了网吧,还没来得及继续问,手里被塞了一个篮球。 “哪有心情去打球,跟你聊天的到底…”韩鹏注意力被球身上的马克笔迹吸引,虽然跟鬼画符一样看不懂,但能看懂上面的『nba』logo。 “这…这该不会…该不会是个签名球吧?”韩鹏对着夕阳去辨认签名是印上去的还是手写的。 佟石:“嗯,还是联赛用过的球。” 韩鹏咽了咽口水:“我去,我去,我去…” 他一连‘我去’了七八遍,才恋恋不舍把球还给佟石。 佟石:“这是送给你的。” 韩鹏高二下学期考了个国家二级运动员,高考又加了二十分考上了省会的二本。 他是佟石最‘二’的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 韩鹏懵了:“送我???真的假的。” 佟石:“不要还我。” “谁说不要。”韩鹏呲着牙把球藏身后,又开始他的查户口。 “赶快说说,你这次去美国都干啥了,刚刚跟你聊天的是谁?” 佟石分享欲不强,和朋友在一起永远充当听众。 他曾想将林安生的事情说给韩鹏听,可经历了分别那一晚,他又不想说了。 “就是跟团,挨个城市景点参观。” 韩鹏:“直接说跟你聊msn的是谁?” 佟石:“哪个?” 韩鹏:“你别跟我装傻,那个叫anson lin的。” “哦,他是旅途中认识的一个…”佟石不自觉地揉了揉耳朵:“…一个叔叔。” 韩鹏:“男的?” 佟石一副看白痴的模样:“叔叔还能是女的?” “男的你笑得一脸灿烂干什么。”韩鹏还以为兄弟有桃花,一听对方是男的,顿时没了兴趣,将全部心思都放在篮球上。 然而佟石却又起了说点什么的念头。 “这个篮球就是在洛杉矶他带我去看慈善赛时拿到的。” 韩鹏:“慈善赛?湖人队的慈善赛?科比上场了吗?” 佟石:“……” 佟石:“没有。” 韩鹏:“太可惜了。” 又走了几步,佟石:“慈善赛的门票是他托洛杉矶的朋友买的,我那天生日,他说送我惊喜。他住在纽约,这次特意跟团…跟我去的洛杉矶。” 韩鹏:“我都忘跟你说生日快乐了,纽约好玩还是洛杉矶好玩,你看到自由女神像了吗?” 佟石不再提了,蹙眉撵人:“行了,你别跟着我了。” 韩鹏又贱兮兮一笑,“谁跟着你了,我是去47。” 47中跟他们高中隔了一条街,暑假操场对外开放,不少无校可归的都跑去那里打球。 “刘浩成那货肯定在,你也一起来吧。”韩鹏转动手里的篮球,“让他开开眼,见识一下nba专用球。” 佟石没有跟韩鹏一起去,出国前他就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和林安生同行这段时间更是记住他那句『只有翅膀够硬才感受不到逆风的阻力』。 一想到林安生,他就总想揉耳朵。 在廊桥下,林安生亲了他的耳垂,他好像也回亲了林安生的脸。 可他们的吻都太轻了,记忆还因当晚的梦变得混乱模糊。 只是林安生颈间剧烈跳动的脉搏和灌入鼻腔的木炭香又在提醒佟石廊下的一切不是错觉。 佟石没把刘浩成当回事儿,刘浩成那边却被韩鹏刺激的扎了心。 特别是佟石在回来的第五天,收到林安生从纽约寄来的包裹。 跟团的这段时间所有照片都被林安生洗出、分类,贴了满满三个相册。 除了相册,包裹里还有那双他还给林安生的篮球鞋。 装着他和林安生合照的相册被佟石单独藏了起来,跑来家里玩的韩鹏只看到剩下照片和篮球鞋。 他看到了,班里其他人就跟着‘看到了’。 班级的qq聊天室里,刘浩成对佟石的冷嘲热讽酸不可闻,韩鹏跟他说话也夹枪带棒,两人最后都被房主禁了言。 佟石没有qq不知道这些,他开始备战8月底的雅思考试。 只不过泡在图书馆前,他会先去韩老汤拉面店隔壁的网吧。 算是沾了韩鹏的光,网吧老板给隔壁家小孩的同学在上午9点预留了一个固定机位。 不用重新装软件,他和林安生有整整一个小时的聊天时间。 林安生的头像也会在晚上9点准时亮起,12个小时的时差,他会先说他今天做了什么再询问佟石明天会做什么。 佟石的邮箱里还会同步多一封邮件。 有时是林安生给他整理的英文资料,有时是林安生拍的照片。 尽管在msn里,他们都没提那晚的事,但每一封邮件的最后一句,都是林安生写下的“我非常想念你。” 所以在出发去省会参加考试的路上,也想念林安生的佟石让同行去大学报到的韩鹏帮他也拍张照片。 韩鹏眯着眼,越发觉得兄弟古怪。 天天扎网吧,莫名其妙地笑和时不时地叹息,就跟过去的自己一样。 “没拍好,我把你眼睛拍小了。”韩鹏对着屏幕摇头。 佟石:“再重新拍一张。” 韩鹏又拍了一张,“嘶,也不好,这张你闭眼了。” 佟石揉了揉眼睛,“这样呢。” 韩鹏又“咔咔”两下,“太帅了,这张把你拍得太帅了,她肯定喜欢。” 佟石接过看了眼,确实拍得挺好。 韩鹏确信自己兄弟有‘情况儿’了。 “好啊,我就知道你小子有问题。这种事都瞒着我,我还是不是你好兄弟了,赶紧说她是谁,你俩在哪认识的。” 佟石反应过来自己被韩鹏下套了,知道这次不会轻易糊弄过去,他挠了挠鼻尖:“在飞机上认识的。” 韩鹏:“滨市人?” 佟石:“闽地人,是混血,在美国生活。” 韩鹏激动地搓手:“混血儿?长啥样,有照片吗。” 佟石脸上的笑容一僵,摇头:“没有。” 韩鹏一百个不信他的话,但比起对方的长相他更好奇什么样的人能把自己不开窍的好兄弟拿下。 佟石:“他温柔和蔼、思想成熟、见多识广、会好多国语言……” 韩鹏本来在笑,可越听越不对劲:“等等…你先等等,她多大啊?” 佟石:“30岁。” 韩鹏差点跳起来:“多大???” 佟石:“你小点声。” 韩鹏:“这也太老了。” 第36章 他表哥最近交往了一个大四岁的女友,他舅妈不同意,母子俩闹别扭,表哥离家出走。韩鹏妈妈当和事佬去劝,转头警告韩鹏以后不能找那么大的。 差四岁都会被反对,这差十一岁。 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好兄弟为什么不喜欢学校里的同学,韩鹏:“你是不是有恋母情结啊。” 佟石:“……”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 第32章 别离苦(1) 韩鹏嘴没把门,话音落了他就后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戳了佟石隐痛的伤疤。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俩年龄差得也太多了。” 佟石倒是不甚在意韩鹏的话,年龄并不是他和林安生之间的问题,性别才是。 毕竟从刚才起他就下意识向好友隐瞒了林安生也是男的这件事。 回国之后,他也去图书馆和网上搜索过相关的科普。 除了找到几条跟精神病院挂钩的讯息就是同城几家酒吧的广告。 酒吧那种地方他不会去,更不觉得自己是精神病。 佟石也没敢问林安生,怕问多了,会让林安生像他一样迷茫。 看出佟石情绪不对,韩鹏好奇:“你很喜欢她?” 佟石问了以前问过的问题。 “什么是喜欢?” 这次不等韩鹏解惑,他自言自语道:“他说话像是有魔力,哪怕只是在跟我讨论天气,我也听得津津有味,这算喜欢吗?” 韩鹏:“算…算吧,我也觉得许文婷声音特好听。” 佟石:“我会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看到他出现,我就很高兴,这算喜欢吗?” 韩鹏:“当然算,我也这样。” 佟石:“躺在他身边,我会觉得不再孤单,这算喜欢吗。” 韩鹏:“算,我也…” 他刚想说“我也这样”,眼珠子就瞪大。 “等等等等,你,你说什么。”韩鹏抠了抠耳朵,“什么她身边?躺她身边?你俩,你俩,睡了???” 察觉出话里的漏洞,佟石模棱两可道:“是旅行团安排的房间,一个房间好几张床。” 韩鹏拍着胸口:“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俩…咳咳了。” “……”佟石反应过来韩鹏的‘睡’和自己说得不是一个意思,脸皮发烫,“瞎说什么呢。” 韩鹏看出他的心虚,又露出那副欠揍的表情:“你和她进展到什么环节了,牵没牵手?” 佟石缄口不言,脑海里却是他和林安生在跳楼机上的十指紧扣。 盯着他的韩鹏‘啧啧’一声:“抱了?” 佟石:“嗯。” 现在想想,篮球馆的拥抱和廊桥下的其实没什么区别,早在那时林安生的举动应该就不单单只是庆生。 韩鹏:“我去…你俩进展也太快了,该不会。” 他手背放在嘴边用力“波”了一声。 佟石挠了挠耳朵:“我…亲了他的脸。” 韩鹏:“……” 山海广场那天,他跟许文婷也互通心意了。 但过了这么久,俩人也就只是牵牵手压马路,被好友后来居上,他有些酸溜溜:“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佟石也没想到自己会是这种人,放在膝盖上的手摸了摸裤子。 下午出门时,他鬼使神差地穿上了林安生在飞机上借给他的卡其裤。 认识林安生之前,佟石从没觉得自己幸运。 认识林安生之后,他发现原来自己也会被幸运女神眷顾。 他想这次‘林安生’也会给他带来好运。 许文婷同样考上了省会的学校,因为师范新生报到早,她前几天就先到了省会,这次特意在客车站接的韩鹏和佟石。 三人一起在她学校附近的餐馆吃了饭。 讨论的话题必然围绕着佟石的‘恋情’。 对于他喜欢一个比他大十多岁的人,许文婷也不太看好。 “她现在三十岁,你喜欢她的成熟,等她四十岁了,你还会喜欢她吗?她五十呢?” 佟石抿了抿嘴,空话他不会说,但他忍不住去想象五十岁的林安生是比现在更温文儒雅还是更直白锋利。 四十岁的自己应该有所成就,那时再跟林安生并肩站在一起,一定不再像现在这样显得底气不足。 因为佟石要去外省参加考试,未来两天都不能上网聊天,坐在林金发的办公室里,林安生思绪未免有些飘忽。 “你要闲得没事干,就出去转转散散心。”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林金发看不惯林安生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林安生:“不了,我一会儿约了人吃饭。” 林金发顿时警觉:“约了什么人” 林安生叹了口气:“我待在你身边,你看着烦,我单独行动,你又不放心。你这么喜怒无常,linda知道吗?” 林金发:“我这样还不是因为你…” 林安生耸了耸肩。 林金发也闭口不提了。 那晚他半夜醒来,发现林安生依旧跪在神堂,第二天也没去机场送人。 之后这段日子,他安分守己待在自己身边,跟别人通电话都是谈论正事。 林金发欣慰的同时又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像爱妻说的那样过度掌控孙子的人生。 林安生:“约的地产经纪,谈谈57街区的那块地,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去。” 林金发装作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奈,“你是想把那片商铺买下来?” 林安生点头:“嗯,买了一劳永逸。” 林金发蹙眉:“那街上的意大利佬很难搞。” 林安生:“就是因为难搞才要买下来,稍等…” 掌上电脑发出提示音,他低头看了眼弹出来的邮件提醒。 邮件是佟石发送的,说他刚到省会等待明天的考试,不能上msn,所以发封邮件报平安。 跟着邮件来的,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佟石坐在大巴车上,遥遥望着窗外。 ——想和你一起看沿途风景。 林安生目光微动,将相片下载储存,回了一封。 ——我也是。 ——我向你保证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发完邮件,他面色如常地看向林金发。 “刚刚说到哪了…” 雅思成绩出来,佟石去了希尔顿酒店补材料。 孙老师不在,王助理也跟着一起去美国出差,写字间里是个生面孔的年轻女人,看着像是刚毕业,说话磕磕巴巴,人很热情,但一问三不知。 她机械地重复着孙老师交代的话,佟石各方面的条件在这一批报名的人中是佼佼者,不用等到明年秋季开学,12月他就能踏上留学之路。 佟石也想早点去美国。 林安生说他明年业务拓展,会去加州待一段时间,到时也会去洛杉矶。 佟石没有问他手头上那件麻烦事解决了没有, 即便林安生没办法在下个月来滨市,但如果签证顺利,再过三个月他就能和林安生在美国相聚。 对于佟石顶着酷暑天天跑图书馆的行为,李香兰很是心疼。 “不都考过了吗,怎么还这么忙叨。” 佟石:“学无止境。” 不知道美国大学里的图书馆有没有中文书,趁着还在国内,他想多学点专业知识。 进了九月,学校开学,街上的行人都少了很多。 韩鹏去省会了,佟石去网吧前时常会在他家面馆停留。 “不用你帮忙,你忙你的去。”韩母依旧是这套说辞。 “大鹏那个兔崽子,开学到现在就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石头,等你去美国可别跟他学,有事没事多跟你奶联系。” 韩鹏爸爸从后厨探头:“一会儿过来吃碗面。” 见没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佟石摆手:“我待会儿还要去图书馆。” 他说完直接进了隔壁,驾轻就熟打开了07号机。 挂上msn,林安生没在线上。 佟石又点开邮箱。 前几天开始,林安生发来的邮件开头就多了一句『我的心,我的小石头』 尽管知道‘我的心’在英文中可以用在很多场景,但佟石还是忍不住耳热。 斟酌了许久,他发给林安生的邮件里也写了个开头。 『我亲爱的林叔叔』 不想把林安生当叔叔,却又喜欢叫他林叔叔,这种矛盾佟石其实不太懂。 不知道是不是林安生这两天太忙了,一直到他下机,都没上线。 佟石注册了一个qq号,打算让林安生也下载一个,这样他们可以给对方留言。 去结账时,吧台前围了不少人,老板看到佟石没去接他的钱而是大声问。 “你是不是要去美国留学?” 佟石在心里骂了韩鹏一句大喇叭,没等他回答就听老板又说。 “那边爆炸了。” 佟石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第37章 “什么?” 老板指着其他人围着的电脑,“有两架飞机把美国炸了。” 佟石从人群中看屏幕,上面正在重播早间新闻。 画面里飞机撞击大楼和楼体坍塌轮番播放,远近镜头切换,虽然听不见,可也能看出围观人群的惊恐。 “这是哪儿。”佟石的声音发颤。 “纽约的世贸中心啊,那个倒了的,就是世贸双子塔。” 佟石当然知道这是双子塔,他不仅见过还登塔参观过,在那里林安生向他伸出手,他们并肩触碰过纽约的心脏。 佟石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又坐回刚下的机器前。 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网上流传着各种消息。 图文并茂。 美国当地时间9月11日上午8点多,纽约世贸大厦和华盛顿五角大楼先后遭遇袭击。 因飞机撞击导致建筑物坍塌,死亡人数持续上升无法预测。 桌面上十几个网页开着,电子邮箱里,佟石发过去的邮件显示未读,林安生msn依旧是离线状态。 控制鼠标的手在发抖,佟石点开林安生最后发来的邮件。 聊天时没直白表露的情感会在邮件里倾诉。 有想念有承诺,林安生提到他的祖父,说他最近心情很好。 林安生说十月底会来滨市,已经订了机票。 林安生说从现在开始每分每秒都在期待。 随邮件一起的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安生靠在布鲁克林大桥边,微笑着看过来。 他的瞳孔不知是被夕阳衬托还是因为曝光,蓝中带着红光。 他的身后,完好的世贸双子塔占据了相片一角。 照片拍摄日期是9月10日。 【作者有话说】 小小地开虐了。 离别线会挺长,是小石头成长阶段,也是林叔叔自我修复阶段。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陪伴的小可爱们。 第33章 别离苦(2) “my heart、my little rocky…呕,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看这些。”黄锦榕站在林安生身后,假装呕吐。 林安生没理会他的调侃,淡定地继续给佟石写邮件。 等他合上掌上电脑,黄锦榕还没放过他,“我们才几周没见,你连‘my heart’都有了。” “阿骚果然是阿骚。表面正人君子,心里又黄又浪。” 林安生瞥了他一眼:“看得出你怨气很重。” “当然重。”黄锦榕腿搭在茶几上,“我嫉妒你都快嫉妒得疯掉了。我和阿洋还一点进展没有,你已经有了‘little rocky’。” “我还被叫回来挨训,‘你看看林家的anson再看看你’。”他学着黄父的语气指着自己的鼻子。 跟黄家的合作在林安生和林金发一起去了一趟旧金山后终于敲定。 由红龙商事牵头,广兴行与锦华建筑入伙,三方共同运营运输公司。 黄锦榕:“我们家是给人搞装修的,现在被你拉去开大车,你小子真是害人不浅。” 林安生:“锦华只负责出钱,沾了两头姻亲又不用操心,还是你们最占便宜。” 这话说得也没错,红龙大可以越过锦华直接跟广兴合作,肯带他们,完全是看在情分上。 黄锦榕哼哼两声:“算你仗义。” 林安生:“所以你不回旧金山而是跑来纽约就是为了挤兑我这个仗义的朋友?” 黄锦榕:“当然不是,我是来看人。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让你铁树开花,把持不住。” 只可惜他到了纽约,‘little rocky’已经回了滨市。 “看吧。”林安生将邮寄给佟石同款相册递过去。 黄锦榕一页页翻看:“俊!这身条,这眉眼…嘶,怎么有点眼熟。” 他贴近相册,瞪大眼睛,“我是不是在哪见过这依弟。” 林安生:“滨市山海广场,申奥。” 只说了地点时间,黄锦榕脑海里就已经对上号。 “是那些学生囝?” “好你个阿骚,装模作样不在意,背地里已经联系上。” “你是怎么把他泡到手的。” 林安生:“要我跟你讲,那天不是我们和他第一次见面呢。” 黄锦榕讶然:“我们?这里还有我的事儿?” 林安生将段洋总结的‘有缘千里来相会,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说了一遍。 希尔顿的电梯、并排挨在一起的座位,黄锦榕半天没回过神:“你确定‘little rocky’不是什么人故意安排到你身边的?” 林安生:“当然。” 黄锦榕:“这也太巧了,怪不得你会为了他破誓。” 闽地人信神明已经到了三岁小朋友想吃块糖都要掷筊杯问问可不可以的地步,‘不动姻缘念’是林安生的护身符也是他的枷锁。 “我真的很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黄锦榕点了点照片里笑容青涩的佟石。 林安生:“其实我和他并没有捅破那层关系。” 本想等三十而立再跟佟石说清楚,但那声‘林叔叔’让他心生悸动,给出回应。 只是他还欠佟石一句告白。 黄锦荣翻了个白眼:“这还叫没捅破,‘my little anson’,你那点小聪明也就能瞒瞒你家发哥,当心神明怪罪。” 所以当林安生抬头看向空中突然出现的飞机时,黄锦榕那句无心之言一语成谶。 8点46分对曼哈顿人来说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来来往往的地下街里,林安生坐在咖啡店前拿着地图研究从滨市到杭市开车自驾的可行性。 他已经买了10月底飞往滨市的机票,想带佟石去他提过杭市旅行。 地动引发骚乱时,林安生蹙眉抬头。 隔壁快餐厅的阿志和其他伙计也站在外面看热闹。 “好像是北塔那边发生交通事故了。” “车祸?” “我听他们叽里咕噜说什么撞击。” 都是群半吊子英文,林安生起身越过众人,“我上去看看。” 红龙在商业街地下一层,看热闹的人挤满电梯,林安生只好走楼梯。 一出南塔,他就看到了北塔上方的火光和滚滚浓烟夹杂着不断掉落的墙体。 “见鬼,发生什么事了。”林安生抓住身边的一名外国人。 “飞机!!” 林安生也看到了飞机,问题是为什么飞机会撞进北塔。 远处,十几辆消防车疾驰而来,周围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没等林安生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上空又传来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一架飞机在林安生头顶极速掠过,直奔南塔而去。 紧接着一头扎进南塔大楼。 几乎是同一时间,林安生拔腿跑进南塔。 踩着震动的地面,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他身后,还有其他人跟他一样跑进地下街疏散人群。 红龙门口,阿志他们还站在那里。 “anson,上面出什么事了。” 林安生没空解释:“跑,快,让所有人都出来。” 他脸上的神情太可怖,有人去喊后厨里的人,也有人在疏散食客,阿志想拿收银箱,被林安生一把拽住。 “别管了,跑。” 往日沉着冷静的人此时能说的也就只有这几个字。 阿志跑了两步又回头:“anson你去哪?” 林安生咬紧后槽牙。 linda和发哥也在地下街。 每周二是林金发理发的日子,linda会跟他一起去地下二层的海福发型屋。 她总抱怨自己脸上的汗毛多得像个毛桃子。 阿芝嬸很会修脸。 而福生叔还是学徒时就给林金发理发。 这一理就是四十多年。 林安生从安全通道逆行跑下二楼,阿志跟在他身后,推开层层往外奔涌的人,他们很快就找到了linda。 福生叔正护着她和阿芝嬸往外走。 林安生悬着的心松了一半,紧接着又揪起。 “发哥呢?” linda还算冷静:“他说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跟林安生一样,南塔被撞击时,敏锐感知到异常的林金发外出查看。 “可我们沿途没看到他。”阿志在林安生身后急冲冲地喊。 linda脸色瞬间变得惨白,“ansy。” 林安生抱住她亲吻她的额头安抚:“别担心,我一定会找到他。” “阿志,你送他们三个上去。” 阿志想说“我陪你找发哥”,林安生又吼了一句。 “走!” 周围越来越混乱,推搡间,有人摔倒发出惨叫。 阿志没再多言,背起linda就往外跑,福生叔拉着阿芝嬸在他身旁给他开道。 林安生没有跟着走安全通道而是跑向电梯间。 林金发腿脚不便,很少走楼梯。 然而林安生到了电梯口也没有林金发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撞击导致故障,电梯灯已经灭了,他敲打着电梯门在心里祈求千万不要困在电梯里。 第38章 “发哥,你在里面吗?” “发哥!” “我在…” 听到微弱的回应,林安生咒骂一句,正要去掰严丝合缝的金属门,林金发的声音又从另一处传来。 “我在这里。” 林安生动作一顿,随即绕到另一侧。 林金发躺在一辆流动餐饮车后面。 “我被人撞倒,所以先找个地方躲着。” 从身后跑过的人将他撞倒,没了手杖站不起来,紧接着又被惊恐的人踩踏,林金发只能狼狈地爬到这辆墨西哥餐车后。 他话里是对自己老迈的深深无力。 林安生不敢看林金发头上的血,将他架在背后。 “没事,我带你出去。” 林金发‘咳咳’两声:“外面怎么了。” 林安生:“不知道,先出去再说。” 林金发:“是不是着火了。” 林安生:“你鼻子倒是灵敏。” 不是林金发鼻子灵敏,他也闻到了烟味。 刚刚那架飞机撞击的位置靠近南塔上层,火势这么快蔓延,应该是飞机泄漏出来的燃油导致。 这一猜想让林安生加快脚步。 趴在林安生后背,林金发感知到了他的紧张,“linda呢?” 林安生:“阿志带她先出去了。” 林金发:“好,告诉她,我爱她。” 已经跑上一楼的林安生有些慌乱又连忙笑道:“都这个岁数还要跟我显摆。” 小时候他总喜欢缠着linda,林金发就对他说“她是我的妻子。” 林金发:“你知道我的意思,你放我下来吧。” 林安生嘴紧紧抿起,步伐越来越快速度却越来越慢。 不光身边有抢路的人,脚下还有因混乱造成的狼藉。 跨过倒在地上的宣传牌,他将脱力的林金发牢牢困在身后,“你别乱动,也别睡觉。” 晕沉沉的林金发被他叫醒,“外面到底怎么了。” 林安生:“我想应该是恐怖袭击。” 两架飞机先后撞击北塔南塔,没有别的可能。 林金发沉默片刻又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买了机票。” 林安生心中一阵钝痛,他想到了佟石。 林金发:“放我下来,背着我你走不快。” 林安生这次点头:“好,我该把你交给linda了。” “发哥,我们已经出来了。” 林金发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站在门口的消防员正在接应疏散人群。 顺利逃离南塔,林安生又多跑了十几米才放缓脚步环顾四周,“阿志把linda带哪去了。” 越过林安生肩头,林金发一眼就看到站在街对面的linda。 “她们在那里,ansy,你的祖母真美。” 林安生也看到了linda。 带着劫后逢生的释然,他邀请道:“发哥,下个月你们和我一起去滨…” 林安生的声音被吞没,庞大的气流将他们扑倒,尘烟弥漫挡住了周围一切。 摔在地上的林安生只觉右眼传来钻心剧痛。 隔着血帘,他回身扑向林金发,张开双臂,像被他护住大半生那样把他护在身下。 失去意识前,林安生听到了linda撕心裂肺的哭喊,还听到廊桥下佟石那句带着不安与羞涩的“林叔叔”。 紧接着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的小可爱们。 最近在修文,更新有些慢。很抱歉 m(._.)m 第34章别离苦(3) 盯着这张照片,佟石嗓子像是跟世贸大厦一样烧着了,他手指快速敲击键盘,又给林安生发了一封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叔叔,你在吗? 连同之前那封,直到他下机,都停在未读状态。 人一上了岁数,听力下降,家里电视机的音量被李香兰调到最大。没进屋,站在走廊,佟石就听到新闻播报声。 李香兰贴在电视机前,举着蒲扇发愣,看佟石开门回来,忙挥扇招呼,“石头,快快,美国出事儿了。” 佟石跟着重新看了一遍转播。 电视机比网吧里的显示屏要小,画质压缩,屏幕中,因大火受困,不断有人跳窗逃生。 跟坐在有安全防护的跳楼机不同,这些人就像折了翅膀的鸟,直直投向地面又被烈风吹走。 从300多米高空跳下没有生还可能,耳边像是响过绝望的尖叫声,佟石胃里一阵翻腾。 孙子站在身边,美国的灾祸不再是远在天边的新闻而是后怕,李香兰双手合十不停念叨:“感谢老天爷,感谢菩萨,阿弥陀佛。” “石头啊,是你爸妈在天之灵保佑你平安回来了。” 她食指在嘴唇上抿了一下,把墙上的挂历回翻了一页。 “大俊儿,柔儿,你俩说,咱石头是不是福大命大。我记得上个月也就这两天,他兴高采烈往家打电话说‘奶!我到纽约啦’。哎,好像就是什么什么贸易大厦,石头,你是不是也上过这…” 李香兰跟儿子儿媳念叨,刚刚还在看转播的佟石已经快步走到电话旁。 参观世贸大厦那天,林安生让他用那台备用机给家里报过平安。 家里的座机带来电显示,他不断上翻搜找记录。 然而座机只能储存十条来电,那条国际长途早就被顶没。 “我出去一趟。”佟石从抽屉里拿出身份证和户口本再次跑出家门。 邮政银行离家有两条街,过了中午,排队的人不多,轮到佟石,他把户口本递进窗口,“你好,麻烦帮我查一下来电记录。” 工作人员:“缴费单呢。” 佟石:“我是机主本人,身份证在这儿。” 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光有身份证不行,没缴费单查不了。” 佟石深吸一口气,起身就走, “我现在回去拿。” 工作人员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要近三个月内的。” 9月中旬,滨市气温已经相当凉爽,可来来回回都是用跑,佟石的鬓角微微冒了汗。 李香兰躺在床上正在补觉,被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就看孙子又一溜烟跑出家门。 “石头,出啥事了。” 佟石顾不上回答。 林安生行事向来稳妥,不会平白无故不上线,更何况发生这么大的事,他知道自己会担心,肯定会报声平安。 除非… 佟石不敢往下想。 一路跑回邮政银行,他将所有东西重新递进窗口,“麻…麻烦,查一下这两个月的通话记录。” “先顺口气儿,咋跑这么急。”这次工作人员拿到了缴费单又核对好户口本上的身份信息终于给调出那通不到一分钟的长途记录。 等不及回家,佟石在街边的电话亭拨打了林安生的备用手机。 第一次没加区号,第二次按错了号码,直到第三次才成功拨通。 然而即使加了国际区号即使拨对了号码,依然无人接听。 “我忘记买火勺,我现在去买。”看见站在走廊的李香兰,返回家的佟石想起自己还没去菜市场。 “别折腾了,你姑一会儿换班过来,我做了干饭。”李香兰拦住魂不守舍的人,“石头,刚才有人往家打电话找你。” 双腿像是重新有了活力,佟石几步窜进家门:“谁?” 李香兰:“你那个同学,大鹏。” 佟石脸上的喜色褪去,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李香兰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美国那边是不是要打仗了。” 佟石:“不会打仗。” 李香兰叹了口气:“我看新闻里说死了老多人,活活烧死的,被压死的,好几万呢,哎,太可怜了。” 她犹豫着还是说出了提心吊胆一天的话。 “石头,要不咱别去美国了。” 不想让佟石去美国的还有佟秀春。 流水线上跟工友讨论一天,下了班她就着急忙慌跑来家。 “那两万就当是出去长见识了,剩下三万等姑跟你去一趟孙老师那儿,能要回来多少是多少。” 交给中介的除了用来旅游的两万多,还有三万块定金。 佟秀春说得毫不在意,可这一下午嘴角已经燎了三个火泡。 这些钱是两家人省吃俭用几年攒下的积蓄,但她宁愿打水漂,也不想佟石冒险去那种地方。 他是哥哥嫂嫂唯一的骨血,挣大钱也好、出人头地也好,都没好好活着重要。 “你看没看电视上说,死的还有在那边工作的中国人,石头咱不去美国了。你姑父的领导认识人,让他托托关系把你弄去滨海8中,旁听借读一年,咱们明年重新参加一次高考,别说海事,东财也能上。” 佟石揉了揉太阳穴:“小姑,我头有点疼,回屋躺一会儿。” 李香兰抢在还想继续说的佟秀春前面道:“去吧,去睡会儿,做好饭奶喊你。” 回了屋,佟石合衣倒在床上。西向的屋子下午阳光足,他抬起胳膊挡着眼,脑海里全是在纽约那晚做的梦。 第39章 梦里,站在世贸大厦观景台上的林安生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紧接着后仰跌入黑暗。 记忆模糊,佟石有些记不清自己当时是伸手抓住了他还是跟着跳下去。 也记不清林安生当时说了什么 越回忆梦越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有人从着火的大楼上跳落。 夕阳的余晖穿透手背,他起身从床底的箱子里拿出眼罩。 眼罩是林安生在飞机上帮他问空乘要的。 说是一次性,质量却很好,摸着凉凉滑滑,佟石拿回来就跟林安生送给他的其它东西放在一起。 戴上眼罩,世界终于陷入黑暗,可屋外佟秀春和李香兰交谈声并没有背着他。 俩人商量着如果去8中借读,就让佟石住佟秀春家,这样不用来回折腾,早上能多睡会儿。 李香兰说她退休小账上还有几千块,加上办理去美国剩下的那点尾款,凑一凑应该够借读的费用。 佟秀春说哪能用你那点老本,她和赵先方想办法。 佟石默默听着,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赵先方下班赶来,李香兰敲门喊他吃饭才起身出了房间。 坐在饭桌上,佟秀春又把她观点阐述一遍,赵先方放下筷子问佟石,“你是怎么想的?” 佟石面前,李香兰剥的蝼蛄虾肉已经攒了大半碗,可他一口也吃不下。 “我要去美国。” 佟秀春刚想说“不行”,赵先方:“你让孩子把话说完。” 佟石:“我是去洛杉矶,远离纽约和华盛顿,那里很安全。” 佟秀春:“谁知道下一架飞机会不会炸洛杉矶。” 新闻里,已经将这起事件定性成恐怖袭击,流言传得什么都有,说坏人准备了100多架飞机要把整个美国炸了。 佟石:“不会的。” 赵先方:“我也觉得不会,纽约是金融中心,华盛顿是首都,那些恐怖分子行动是有目的性,而且经过这件事,美国肯定会严控防护。” 听到这句,佟石想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蹙了蹙。 佟秀春还是不同意:“那也不能冒这个险,凡事都有个万一。” 佟石:“有没有危险,我也已经决定去美国了。” 佟秀春:“你是不是担心钱的问题,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老赵,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赵先方点头:“嗯,石头,不用在意钱的事,但我赞成你的观点。” 佟秀春:“你闭嘴吧。” 李香兰同样不想让佟石去美国,可还是对着佟秀春后背拍了一巴掌:“多大人了,有话能不能好好说。” 佟秀春:“说什么说,大的嫌弃我头发长见识短,小的翅膀硬了不听话。” 因为赵先方没站在自己这边,她饭也不吃了撂下筷子气冲冲走人。 李香兰一脸为难劝慰赵先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这脾气,被我惯坏了。” 赵先方笑了笑没说话。 李香兰不放心,让佟石去把佟秀春喊回来。 佟石也怕夫妻二人为了自己吵架,起身就要去追佟秀春。 赵先方将人拦住:“濛濛还在她奶奶家,我俩就直接回去了。” “石头,你小姑也是太担心你,别在意她的话,无论你想走哪条路,我们都支持你。” 佟秀春和赵先方对他而言,早已超出了普通姑侄的关系,佟石:“姑父…” 听出他的欲言又止,赵先方穿鞋的动作一顿:“出什么事儿了吗?” 佟石:“我…” 想到他们刚刚差点为自己吵起来,他咽下了因联系不上林安生产生的无助,“没事,谢谢你们。” 楼下,佟秀春一见到赵先方就开始数落,“你是不是不舍得那点钱?” 不等赵先方回答她又追问:“你是不是忘了我哥嫂是怎么走的了?” 【作者有话说】 m(._.)m 甲流半个月断断续续,肺都快咳炸了,加上修文,最近更新不稳定很抱歉。 这周开始恢复正常频率,每周6k~1.5w字。(屁屁糊多上榜才能有曝光度,所以需要随榜单字数任务更新字数。)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等待的小可爱们。 (真的大家一定要小心甲流啊!!感觉之前阳了都没这么难受。) 第35章 别离苦(4) 听妻子老生常谈,赵先方沉默着。 佟石7岁那年,怀孕8个月的佟秀春上班时在楼梯上摔了一跤见了红,肚子提前发动 。 赵先方跑船出差没在滨市,厂公办只能联系佟俊春。 那天下着大雪,佟俊春和石柔带着佟石在赶去铁路医院的路上发生车祸,佟石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 佟秀春抹了一把眼泪,“是咱俩欠石头的,我一想到他也去过那么危险的地方,我,我就…” “我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非要把他送出国。” 前院坐着几个吃完晚饭出来唠嗑的闲人,有好事的已经冲他们这边挤眉弄眼。 “大春儿,俩口子在吵啥呢。” 赵先方叹了口气搂住佟秀春的肩膀往外走,“石头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如果不想去,你再怎么逼他,他也不会去。同样,他想去你拦是拦不住的。” “特别是这次从美国回来,他整个人都成熟了不少,你不也说石头越来越像大舅哥吗。” “秀春,我和你毕竟不是他的亲爸亲妈,不能总左右他的人生。” “再说了,你怎么总觉得去美国就有危险,又不是送他去打仗…” 看夫妻二人携手越走越远,站在阳台的李香兰总算松了口气,转身回屋对佟石絮叨。 “你小姑这脾气也就你姑父能受得了。” 以前不觉得,可自从知道了什么是喜欢,佟石对佟秀春和赵先方的相守相伴也产生了羡慕。 然而一想到断联的林安生,他嘴角的弧度又散得干干净净。 李香兰看着脸色不好的人,担忧地问:“石头,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晚饭也没吃两口,奶给你下碗面条?” “不用,我已经吃饱了。”佟石收拾了桌子,走到电话机旁。 放电话的五斗橱是佟俊春、石柔结婚时找木匠打的,透明桌垫下并排夹放着三张黑白照片。 有佟石爷爷还在世时跟李香兰一手一个抱着小佟俊春、佟秀春的,也有佟俊春和石柔的婚纱照,剩下那张是佟石过‘百岁’时一家三口的合照。 除了这三张,还有几张彩色照,但上面的人只剩佟石和李香兰。 从美国回来,桌垫下又多了个林安生。 照片是千灯明那晚李思达帮忙拍的,佟石在低头放水灯,林安生在垂眸看他。 璀璨灯火中,那眼神带着连绵无尽的柔情。 这张照片原本放在被他藏起来的相册里,每每翻看,佟石都能感受到身后像是有双眼睛正在脉脉望着他,他享受这种感觉,所以就把它取出来放在能随时看到的桌垫下。 也就是那天,佟石发现他和林安生的每张合照背面都写着字。 『万千星火不及你眼眸一分』 ——2001年8月、与佟石摄于华盛顿。 『命运会把我们带到同一片岸边』 ——2001年8月、与佟石摄于拉斯维加斯。 『迷雾遮住了我的心,唯你可辨』 ——2001年8月、与佟石摄于旧金山。 ……… ……… 林安生的连笔字写得非常漂亮,佟石在每一句话的下方将这些英文翻译成中文。 从提笔到落笔,一笔一划描绘出回应。 中英两种语言,诉说着相同的情意。 佟秀春用电话时也好奇过桌垫下照片里的人是谁,佟石带着期待与心虚交织的诡异心理,忐忑却认真道:“他叫林安生,是我在美国认识的人。他…对我很照顾,过段时间会来中国。” 佟秀春并没有多问,只是说一定要请他来家里吃饭。 佟石当时有些庆幸又有点失望。 “你去哪了,为什么没上线,我姑姑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饭。” 备用机不接电话也算正常,佟石将手中的听筒放下,隔着透明桌垫,食指轻轻点了点林安生的眼睛。 然而到了第三天,那个号码从无人接听变成关机。 佟石去网吧的时间也从每天一小时变成三小时、四小时,一次变成两次,三次。 只是无论点开邮箱多少次,发给林安生的邮件上都显示着未读。 他去旅行社找方辉,方辉带团去了日本。 佟石又去见李思达父母,得知他是想找林安生,夫妻俩欲言又止,但还是想办法帮他联系,只是跟团里其他与林安生互递名片的人一样,所有人都联系不上大洋彼岸的人。 林安生从佟石能够接触的世界上消失了。 这段时间,拥有了人生第一部小灵通的韩鹏每天都会打来电话,安慰的话从“没那么巧,你别瞎想。”变成“石头,你也别太难过了。” 第40章 “我没难过,他又不会有事。”佟石挂了电话,等韩鹏再打来,他就让李香兰说自己不在。 床底的箱子每晚都被他拿到床上,里面不光放着眼罩和相册,还有林安生送给他的其他东西。 量身修剪的西裤、借他穿的卡其裤,甚至那条三角短裤也被他收进袋子放在箱子最底层。 佟石有些后悔因为自尊心没有要林安生给的那台备用手机。 如果有手机,在分别这段时间就能听到他的声音;有手机,就能联系到他。 又或者如果虚荣一些,不用林安生因体谅自己负担不起太多的国际长途费一直用邮件联系,早点去买一部小灵通,他们就不会断联。 黑暗中,佟石对着天花板伸出手,指尖碰不到棚顶,更别说去抓住金钱和命运。 依旧一大早出门去了韩老汤旁边的网吧,这次他在网上将所有关于纽约世贸大厦被袭时的录像全都找了出来。 一帧一帧去看,像是在找什么又怕看到什么。 那些影像里,先是飞机撞击爆炸、紧接着燃油倾泻大火燃烧,最后楼体倒塌,失踪死亡的人数以千计,但好在官方给出的数据从6000多降到2700多。 佟石通过邮箱将这个消息发送给了林安生,留下一句“我等你回复。” 07号机器里的msn是网吧老板特意帮他安装的,连跟林安生的聊天内容都保存着。 视频看累了,佟石就一条一条翻看这些记录。 ——去超市和餐馆打工确实是留学生首选,但生活费或许我这边可以先赞助一部分,这样你就可以把时间与精力用在去图书馆和体验课外活动上。 ——勤工俭学我当然赞成,只是有更好的资源为何不利用呢? ——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 ——也请你体谅我想为你做些什么的心情,洛杉矶有我认识开餐馆的朋友,我会介绍你去他那里打工,不要再拒绝我,好吗? ——虽然我也很想尝尝你的手艺,但前台工作比后厨更适合你,这样能锻炼你的口语和听力。 ………… ………… ——真的吗,你想修读航运物流相关的课程? ——我不得不说真是太巧了,因为我最近也在研究州际运输。 ——是的,等中国加入wto,中美之间往来会更加密切,贸易需求会成几何倍增长。 ——佟石,我们所见略同。 …… …… 文字化成平和沉稳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游荡,佟石捂住僵硬的脸用力搓了搓,等双眼不再酸涩,才重新看向屏幕。 ——小石头,我期待着同你见面,也期待着能陪你一同成长。 ——对了,我认识一个在滨市海贝克贸易公司工作的人,如果你有物流供应系统相关方面的问题,我可以安排他跟你约见一面。 “………”佟石拖动鼠标的手一顿,猛地起身走到吧台,抓起放在那里的黄页快速翻动。 滨市海贝克贸易公司登记的地址在港湾广场,是个临街的三层楼。 当时怕麻烦林安生,佟石并没有让对方引荐那个朋友。所以当他急匆匆找上门,面对接待小姐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要找的人。 “他是林安生先生的朋友,在你们公司工作。” “林安生先生是闽地人,在美国开餐馆。” “开餐馆?”接待一头雾水,路过的文秘提了一嘴,“会不会是段洋,他之前不是一直陪那个做建材的黄老板吗?” 接待:“那这也太不巧了,段洋今天请假没在公司。” 佟石抿了抿嘴:“那我明天再来。” 这段时间他没空理发,头发零零碎碎在额前,有些像最近那部热门韩剧里读高中的男主角。 下了电车一路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因激动产生的薄红和未散的喘息,抿嘴时露出的失落让人心中一软。 接待和文秘异口同声抬手拦住他:“弟弟别走别走,我(让她)给你打个电话问问。” 请假的段洋仅用了十几分钟就赶到公司。 段洋:“你是林先生的朋友?” 佟石:“您能联系到林安生先生吗?” 刚一碰面两人就迫不及待询问彼此。 段洋摇头,佟石的心沉了下来。 “走吧,我们找个地方聊。”段洋目光在佟石脸上停留片刻,示意他跟自己来。 这几年滨市大力实行招商引资,港湾广场这一带几乎都是做进出口生意的。 外国人多,外国餐厅也多。 门脸都是那种普通百姓不会驻足的装潢。 坐在几乎没几个人的咖啡厅里,段洋开门见山道:“虽然我联系不上林先生,但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他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林叔叔的纸短情长(土味情话) 第36章 别离苦(5) 看出找来的人一脸焦急,段洋直奔主题。 这么多天,佟石一直处在一个失真的世界,直到听到这句,才终于觉得重新回到现实,只是这种感觉并没有让他心情变得多好。 “还活着是什么意思,林安生出事了吗?” 段洋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再抬头时脸上带着安抚的笑:“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是他家人出了点事。” 佟石:“家里的什么人?” 段洋:“他的祖父。” 不是林安生出事,佟石庆幸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替林安生难过。 林安生曾说过,他的父母在他年幼时各自组建家庭,他是由祖父祖母带大的,林安生的祖父对于林安生来说应该就像李香兰对于自己。 也难怪这段时间他没空上网。 佟石整理好了情绪才继续问:“请问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段洋:“那场灾难后,我联系了林先生的朋友。” “从他口中得知了关于林先生的消息。” 佟石直起身子:“能给我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段洋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抱歉,他人在国外。而且,他只是我公司的客户,我…不是很方便。” 佟石没有强求,再次感谢段洋。 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他们在店门口分开。 段洋又喊住佟石,“我能问一句,你和林先生是什么关系吗?” 佟石:“我们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和林安生的关系。 韩鹏跟许文婷交往了,见人就说“她是我对象”。 可自己和林安生还没对彼此说过喜欢。 佟石:“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段洋向前一步:“那你知道林先生他…他喜欢男人吗?” 佟石一怔,随即想到了一个之前从没探究过的问题。 林安生是天生喜欢男人吗。 佟石:“我…知道。” 段洋:“男人怎么能喜欢男人。” 佟石反问:“为什么不能。” “因为…”段洋在组织语言。 佟石却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他打断道:“今天谢谢您,如果有林安生的消息,麻烦您再联系我。” 从港湾广场回家要换乘两趟车,佟石坐上202路有轨电车。 一路,他都在想段洋的话。 原来林安生一直都喜欢男人。 那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是旧金山同床的那晚,还是他追来华盛顿的那天。 是他们并肩站在世贸大厦观景台上俯视曼哈顿,还是在成田中转时,他问能不能坐在自己身边。 佟石想到山海广场那次他的出手相助和希尔顿电梯里的‘be careful’。 “林叔叔,我是不是又犯了人生三大错觉。” 等和林安生见面了,一定要问个清楚。 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竟然有心情纠结这种事,佟石忽地笑了出来。 202路有轨电车行驶过程中,缆绳和铁轨接触发出“铛铛”的声音。 像之前在旧金山搭乘的铛铛车,就连面对面的木制车座也一样。 那天,林安生坐在他对面,拿着相机给他拍照。 拍完之后他们伸臂交接相机,佟石也给林安生拍了一张。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两张照片被林安生分别夹在相册的a、b页。 相册合上时,坐在几乎相同背景中的他们会贴到一起。 不是高峰期,车上没什么乘客,佟石盯着空无一人的对坐,一直撑着的脊背微微松了下来。 ——铛铛,铛铛 他抬手捂住眼。 ——铛铛,铛铛 太好了。 ——铛铛,铛铛 林安生还活着。 直到佟石消失在街头拐角,段洋才转身重新进入咖啡厅,没坐回之前的座位而是走到靠窗的角落。 “辛苦你了,阿洋。”黄锦榕靠在软椅上,冲他露出个虚晃晃的笑。 段洋坐到他对面,“黄先生,您客气了。” 要是以往,黄锦榕肯定会戏谑他两句,可这次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第41章 段洋被这目光看得既尴尬又烦躁。 黄锦榕:“阿洋,我刚刚已经让人买好了晚上的机票,短时间不会来滨市了。” 段洋神情一僵:“你昨天才回来,这么快就回去?” 黄锦榕“嗯”了声,“这次来,除了想见你,也是想替anson找到佟石,都见到了我也就回去了。” 认识这么久,没见过黄锦榕这么脆弱过。 忽略心底因‘想见你’涌出的异样,段洋问:“你走了,和我们公司的合作怎么办?” 黄锦榕自嘲地笑了笑:“放心,我留了人在这边,不会影响合作。” 段洋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跟您公司的人对接。” 黄锦榕点了点头,就要起身。 段洋:“等等…” 听到他喊自己,黄锦榕又重新坐下。 “还有什么事吗?” 段洋张了张嘴:“一会儿,我送你去机场吧。” 黄锦榕:“好,谢谢你,阿洋。” 二人又静默下来,黄锦榕又问了一遍:“还有其他事吗?” 段洋:“为什么你不自己跟佟石说林先生的事。” 接到公司同事打来的电话,他跟黄锦榕正待在一起,听到‘佟石’两个字,黄锦榕立马带着他赶来,但却在公司楼下停住,之后安排了这场单方面的见面。 黄锦榕眼睛细长,老一辈人说这叫狐狸眼,轻佻不正经。 就这么双看人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时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阿洋,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疯疯癫癫嘴不牢靠,我怕跟依弟对视就会忍不住告诉他anson出事了。” 段洋想到昨晚,黄锦榕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 尽管知道对方事发时人在旧金山,但依旧因断联担心几日的他顿时松了口气。 只是下一秒,黄锦榕死死将他抱住。段洋下意识想推开,可感受到脖颈处的冰凉,一时没忍住回抱了对方。 没等他询问“出什么事儿了”,就听到黄锦榕闷声道:“阿洋,anson的眼睛没掉了。” 段洋知道黄锦榕口头禅是“xx掉了”,可还是没反应过来,问了一句“眼睛掉…掉哪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止不住地啜泣。 黄锦榕是从汽车广播里听到世贸大厦遭遇了恐怖袭击。 自从他的三阿姊黄锦英嫁到旧金山,黄家生意也多往加州转移。 只剩二阿姊黄锦芳一家还留在纽约,得知世贸大厦被袭击,他第一时间给黄锦芳打去电话。 黄家的建筑装潢总店在曼哈顿下城,距离世贸大厦不远。所幸灾难发生后,他们撤离得及时,没有被随后倒塌的楼体波及。 黄锦榕谢天谢地谢妈祖,又赶紧联系林安生,打过去的电话迟迟没人接听,他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没等安排人去找,就收到消息。 林家人出事了。 黄锦榕马不停蹄赶往机场,然而航空管制,飞往纽约的航班全部停飞。 无奈之下,他只能驱车上路,带着三人日夜轮换,四十多小时跑完四千多公里。 等他赶到纽约,林安生和林金发已经被送进圣文森特医院。 林金发摔伤前额,伤势并不重,但因他年事已高,命虽保住了,却陷入持续性昏迷状态。 林安生为了护住林金发遭到撞击,几场手术下来,生命体征平稳,可右眼被碎石戳中,视力没能保住。 手术之后他短暂醒过来一次,问林金发、问linda。 黄锦榕和他的妹妹林安娜守在他床边,忍着悲痛骗说“发哥没事,linda正在照顾他。” 林安生轻轻喘出一口气,又念了一句:“黄榕…” 黄锦榕连忙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anson。” 林安生:“拜托…小石头…” 话没说完,他再度陷入昏迷,但黄锦榕已经明白了好友的意思。 可林安生的通讯设备在事故中丢失,他没办法联系到佟石。 索性从华盛顿坐飞机中转了两天到了滨市。 以为会经过一番波折才能找到人,没想到对方先找上门。 提前等在咖啡厅里,黄锦榕一眼认出在林安生醒来后不先问自己伤势而急于挂念的人。 和相片里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婴儿肥不同,跟着段洋走进来的佟石脸部明显瘦了许多。 下颚线绷起,眉峰紧蹙,嘴也抿成一条薄线。 听到他不停追问林安生的消息。 黄锦榕不忍再看,灌进喉咙的美式都没能冲淡掉嘴里的苦涩。 他和林安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他叫林安生‘阿骚’,林安生爱洁、爱净、爱香,爱美。 他比谁都了解林安生,同样也知道这时的林安生会怎么做。 “阿洋,之后还需要麻烦你帮忙瞒着那依弟。” 段洋:“瞒多久?” 黄锦榕侧头望着窗外,两个外国人正从窗前路过,其中一人也有着一双蓝色眼眸。 “我不知道,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或许瞒着瞒着他就不在意了,慢慢就把anson忘了。” 段洋想到了之前分开时,佟石那句倔强的“为什么不可以。” 不置可否:“会吗?” 黄锦榕从窗边收回视线,看他,“什么会吗?” 段洋:“我知道了,我会帮林先生继续瞒着他。” 【作者有话说】 原本设定里是写发哥离开了,但又不忍心。 少了这个因素,林叔叔和小石头的重逢线会有一丢丢改变。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的小可爱们。 第37章玻璃(1) 得知林安生没事,佟石回到家就倒头大睡。 他从下午一直睡到半夜,醒了之后喝了点水,又继续一觉到第二天中午。 李香兰来来回回喊了他好几遍,他才起床吃饭。 “今天还要出门吗?” 这段时间,李香兰已经习惯孙子天天不着家。 佟石喝了一口稀饭点头:“嗯,我再去趟中介那儿。” 除了林安生,孙明涛最近也处于半失联状态。 打给孙明涛的电话没人接,酒店的办公室里,王助理也不在,只剩那个年轻女助手。 她说孙明涛去外地了、出国了,出差呢,每次都有不同理由不同借口。 早在那天跟来家里吃饭的赵先方交谈,佟石就觉得签证会有变故。 所以在他再次去了希尔顿却连307房门都敲不开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去大堂询问时,佟石遇到同样来找孙明涛的人。 对方是两口子,跟佟石比,夫妻二人明显慌乱许多。 “他住在你们酒店,现在人没了,不找你们找谁。”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胡搅蛮缠,前台接待脸色难看,也没解释直接抬手示意保安。 之前在孙明涛那里,佟石见过这对夫妻几次,担心他们被驱赶惹官司,连忙将人先劝出酒店。 “俺两口子全部积蓄都搭进去了。” 和佟石的留学签证不同,他们办理的是出国劳务。 孙明涛说在美国的有钱华人会雇用修整院子、处理杂事的管家和照看孩子的保姆。 两个人加一起交了十万多中介费。 妻子六神无主地问丈夫:“咱能不能是被骗了。” 她丈夫一言不发,闷头抽烟,她又问佟石,“孩儿,你说,孙老师他是不是骗子?” 夫妻俩是滨市下级市人,口音有点重,佟石也要反应几秒才能听懂。 在跟他们互通信息前,他以为孙明涛只是因为『911』局势紧张没能力按合同说的帮他们办理签证所以才不敢见人。 可听了夫妻二人的话,佟石却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毕竟他想象不出在美国的有钱人会聘用不会英文,就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帮佣。 压下心中的不安,佟石问道:“孙老师给你们留的联系方式是多少。” 妻子拿出小灵通,佟石对了号码,跟自己通讯本里记录的一样。 “阿姨,电话借我用一下。” 编辑了一条半真半假的短信,在征求完夫妻二人意见之后,他发给了孙明涛。 不知道孙明涛什么时候能看到,看到了又会不会回复,压下全部家当的他们等在五星级酒店外,注视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进进出出。 佟石话少,却也扛不住两口子三句不离不停追问,只能安慰道:“放心吧,我们和他签了合同,要真是骗子可以去法院告他。” 但他没说合同里写着一条“非不可抗因素不退还中介费。” 一直等到傍晚,孙明涛都没有回消息,佟石回家时,是佟秀春给他开的门。 上次她撂筷子走人,之后打来电话对佟石说不再反对他去美国。 但今天不知怎么又旧事重提,只不过语气却是带着小心翼翼。 第42章 “后院的李飞从日本回来了,在保税区找了个工作,一个月开工资1500。” “我算了一下,去日本留学差不多要七万多。” “上次那十万押金,濛濛她大姑说有需要就再跟她借。” “石头,你要是想出国,咱去日本吧,离家也近。” 佟石:“小姑,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佟秀春支支吾吾:“我能听说什么…” 从厨房出来的李香兰也问:“神神叨叨的,到底咋了。” 佟秀春灌了口凉水:“孙老师好像跑了。” “跑了?”李香兰手里拿着的面盆差点扣地上,“你咋知道的。” 佟秀春:“老赵工友说的。” 除了佟石,还有别人通过小吴跟孙明涛牵上线。 也都联系不上他,就连小吴都不接电话。 佟秀春嘴角的泡没消,后腰又生了火疖子。 人就是这样奇怪,前几天要死要活不想佟石去美国,今天一听中介跑路了,反而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佟石:“小姑,你别上火,还不一定是跑路,就算跑了,那些钱我也会挣回来的。” 赵先方说这事儿时,特意叮嘱过“先别告诉石头”。 听了佟石的话,佟秀春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大人又让孩子安慰了。 佟秀春:“说啥胡话,谁上火钱的事儿了,去不了美国,咱还能去日本。” 佟石:“不去日本,我要去美国。” 佟秀春:“咋去啊。” 佟石顿了顿:“我还没想好。” 跟那夫妻俩一样,他也几乎掏光了家里所有积蓄,他的‘要去美国’如同天方夜谭。 重新办理去美国少说要二、三十万,佟秀春在心里盘算着钱,“濛濛她大姑那还有十万,我再跟别人借点。” 李香兰提议:“要不把这套房子卖了…” 佟石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行。” 佟秀春却说:“我看行,等石头出国了,你正好搬我那儿,跟濛濛睡一屋。” 佟石:“……” 自己这套房子虽然是佟俊春留下来的,但也是李香兰住了十几年的家,更别说之前问赵先方亲戚借的钱还没还上。 “房子不能卖,你也别再跟姑父亲戚借钱。”佟石:“如果这次真去不了美国,我就复读一年,考上大学之后再想办法。” 看着佟石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佟秀春眼眶含泪。 她想到了早逝的哥嫂,如果佟俊春和石柔还活着,早有条件、有能力把侄子送出国。 紧接着又想到了自己上当被孙明涛骗光的钱。 “石头,你说咱娘俩命怎么这么苦。” 佟石:“小姑…” “没个姑姑样。”李香兰抢在佟石前面推了佟秀春一把。 “去洗手,吃饭!面都坨了,什么事儿都赶不上吃饭重要。” 站在五斗橱旁边的佟秀春擦干眼泪刚要去洗手,家里的座机响了。她随手一接,“找佟石?你是…” 佟石猛地蹿过去:“给我听,喂?” 还没听到声音,来电显示就提醒他对方不是林安生。 电话是‘失踪’的孙明涛打来的。 “我刚从美国回来,一下飞机就收到你的消息,怕你真把我当骗子报警抓起来所以赶紧打个电话。” 他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佟石有一瞬地尴尬。 “不是跑路。”孙明涛解释着:“我最近太忙了,而且美国那边也不方便接国内电话。” 佟石连忙询问:“孙老师,美国现在怎么样?” 孙明涛:“非常乱,整个纽约都戒严了。” “送去的签证全被领事馆打了回来。” 佟石心一沉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的签证也会有影响吗?” 孙明涛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般推搪,认真分析着:“洛杉矶不是事发中心,但也受到影响。” “本来是这个月底把你的材料提交到领事馆,现在只能推迟到领事馆恢复签证申请。” “你们这批人运气真是不好,竟然还能摊上『911』。” 说到这儿,孙明涛话锋一转:“虽说你和我们中介签了合同,但合同里也有免责条款。” “如果办不下来,即便你起诉我也没用。” 这点佟石也知道,像是『911』这种世界级别的恐怖袭击属于不可抗力因素。 孙明涛:“我只能说我既然收了中介费就会尽全力去帮你做这件事。” “这两天抽空来一趟我的写字间,我给你份资料拿回家好好背。” “如果今年被拒了,咱们明年再申请一次。” 孙明涛没有一口咬定能办,佟石对他的怀疑彻底消散,二人约好见面时间才挂了电话。 自己还有希望去美国。 林安生也还活着。 手指蹭了蹭桌垫下那双蓝色的眼睛,佟石回过头冲站在他身边一直跟着听电话的佟秀春笑道,“小姑,我的命好像也没那么苦。” 佟石又回到了家、网吧,图书馆三点一线的生活。 只是这次他不再整日坐在电脑面前,而是固定他们以前聊天的那一个小时上机。 如果等不来林安生,他发完邮件会准时下机。 这期间他也时不时给段洋打去电话,然而并没从他口中获得什么有用的消息。 十一国庆放假,韩鹏从省会回来,把许文婷送回家,去面馆膈应完了他的父母就立即跑来关心一直不接他电话的佟石。 佟石没在家,李香兰拦住想去图书馆找他的韩鹏。 “石头这个点快回来了,你进屋等会儿。” 她跟拽着救命稻草一样拉着韩鹏不放。 “天天一大清早就出门,半夜我起来上厕所他屋里还点着灯。” “都说美国那边是傻瓜教学,我怎么看他比高考还累。” “石头这孩子有事都不跟我和他姑说,全都藏在心里,大鹏,你好好劝劝他。” “他就你这么一个好朋友。” 韩鹏多少能猜出好朋友是怎么回事,连哄带瞒地安慰起李香兰。 他嘴皮子甜,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晚上留家里吃个饭,我去烧条刀鱼,你进屋坐会儿。” 佟俊春这房子是渔轮厂早年分配的。 一层六户,他家当时四口人,分了间两室的。 除了两间屋子,只有个三平的门厅能站人。 吃饭和招待客人的地儿跟李香兰大屋混成一间。 韩鹏以前经常来玩,直接就钻进了佟石的房间。 他巡视一圈,想找两本漫画书看。 结果佟石书桌上除了英语书就是一些他同样看不懂的什么港口贸易。 韩鹏视线又挪向贴了科比照片的床头,眼尖地瞅见枕边放着的相册。 封面跟佟石之前拿给他的那本差不多,没多想,他随意翻看起来。 照片都是在美国拍的,看到那不复存在的世贸双子塔,还唏嘘地“啧啧”叹气。 佟石这次美国旅游去了不少地方,华盛顿、旧金山、拉斯维加斯,还有好莱坞。 很是羡慕的韩鹏翻看得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又从第一页开始看。 相册每页都夹着两张照片,除了佟石,还有另一个男人。 有他和佟石的合照,也有他和佟石的单人照。 韩鹏觉得有些怪异,又说不上哪里怪。 就像这本相册不是佟石的而是这个男人和佟石的。 他目光再次停在让他觉得不得劲儿的那页。 a、b页四张照片都是在篮球馆拍的,第一张照片里佟石笑得很开心。 最后一张,佟石通红的脸上嘴角只有一个淡淡的弧度。 他和那男人并肩而立,虽然俩人都背着手。可他们离得太近,肩膀一前一后碰触交叠。 就像…就像… 韩鹏想到了自己爸妈屋里挂着的那张被放大的结婚证明照。 “你什么时候回滨市的。” 韩鹏猛地抬头,不知何时起站在门口的佟石正蹙眉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的小可爱们m(._.)m 第38章玻璃(2) 韩鹏下意识站起身,“今天回来的,一回来就来找你,你那个姐姐联系上了吗?” 佟石看了眼被他扔到床上的相册,“鱼做好了,先出来吃饭,一会儿说。” 饭桌上,韩鹏给佟石和李香兰讲他在大学的生活,讲省会和滨市的区别,讲他爸妈想再开一家拉面馆。 他们没提『911』也没提刚才房间里的事。 直到吃完饭,俩人帮李香兰收拾完桌子重新一前一后回到佟石的小屋,韩鹏才开口问:“你快说,那个姐姐有消息了吗。” 佟石:“有消息了,他没事。” 韩鹏重重松了口气往床上一摊:“你一直不接电话,我和许文婷担心死了,还以为她…” 后背磕到硬邦邦的东西,他抓起来看了眼,是之前那本被他撇掉的相册。 第43章 想起那些古怪的照片,韩鹏刚要问,关好屋门的佟石轻声说。 “他不是姐姐。” 韩鹏闻言做了个鬼脸:“你该不会没礼貌地叫她阿姨吧???” 佟石:“……” 佟石:“没有。” 韩鹏:“我就说你没这么笨,女人很在意年龄的。” 想到林安生也在意过年龄,佟石挠了挠鼻梁:“我叫他叔叔。” 韩鹏接下来的话卡在嗓子里,又跟着口水一起呛咳。 “叔…咳,什,什么?” 佟石走到床边拿起相册递给韩鹏,“我跟你说的那人就是他。” 韩鹏听不懂:“哪个人?” 佟石:“我喜欢的人。” 韩鹏还是听不懂,整本相册他翻了两遍,里面根本没有女人。 佟石看出他的茫然,指着相片里的林安生。 “他叫林安生。” “然后呢?跟你喜欢的人有什么关系,等等…”还在领悟的韩鹏表情一下变得难看。 “你别跟我说你喜欢的人跟这个林安生是两口子。” 佟石:“?” 韩鹏:“这些照片是不是她给你俩拍的,我就说你俩怎么都一脸春心荡漾看镜头。” 佟石:“……” 佟石笑了出来。 从『911』事发到现在,这还是他第一次笑出声。 韩鹏又急又气:“你笑什么,石头,你可不能干出破坏别人家庭的事儿啊。” 佟石故意板脸质问:“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 尽管已经替好友找了一百个借口,甚至把他们想成了《泰坦尼克号》里的苦命鸳鸯杰克和露丝。 可韩鹏还是带着一丝理智。 “就算他是坏人,对她不好,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你也不能…” 佟石不逗韩鹏了,打断道:“他不是坏人。没有什么姐姐,我喜欢的人就是林安生。” 韩鹏:“啊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在对上佟石认真的表情后停了下来。 “你在耍我玩吧?” 佟石重复:“没有,我喜欢的人就是林安生。” 韩鹏:“……” 他一把抢过相册,几乎是眼睛贴着相片去看站在佟石身边的人。 平板的身子,英俊的长相,不是女人、不是人妖,看着也不像变性人。 “他是男人。”韩鹏在质疑也是在肯定。 佟石:“嗯。” 韩鹏懵了,瞪着眼半天不吭声。 佟石也没再说别的,假意坐在桌前整理起书本,好给韩鹏消化的时间。 然而他却一言不发起身出了屋。 佟石动作停下来。 从图书馆回来听李香兰说韩鹏在自己屋,他就知道林安生这事儿瞒不住。 以为韩鹏会大骂自己一顿,或者大大咧咧接受,结果却是连话都不想跟自己说就走了… 佟石翻开一本书,抿嘴看了起来。 关了的房门再次打开,佟石刚回过头,面前怼了一瓶凯龙啤酒。 瓶子上凝了一层寒气,一看就是从冷柜里刚拿出来的。 韩鹏去而复返:“你家楼下买啤酒怎么还要押金。” 下牙当起子,他“bo”的一声撬开瓶盖,“喝点。” 没学韩鹏用牙,佟石接过另一瓶对着桌角轻轻一磕。 两个酒瓶对着碰了碰,佟石喝了一口,韩鹏灌了半瓶。 这还是成年以来,他俩第一次凑一起喝酒。 冰凉的啤酒入肚,想说的话才不干巴,韩鹏:“不是,我怎么就没明白呢,你说的喜欢林安生是我喜欢许文婷的那种喜欢?” 佟石:“嗯,是你喜欢许文婷的那种喜欢。” 韩鹏:“你喜欢男人?” 佟石纠正:“我不喜欢男人,我喜欢林安生。” “有区别吗,他就是男人啊。”韩鹏小心翼翼地问:“石头,你真是玻璃?” 佟石知道‘玻璃’是形容男同性恋的,可懒得去跟韩鹏掰扯其中的不同,喝了口酒当默认。 尽管‘玻璃’时常被挂在嘴边用来调侃别人,但其实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遥远。 韩鹏:“可你这样不行啊,要是被刘浩成他们知道了,会笑话你是个变态。” 佟石:“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说到这儿他微微梗起脖子,“你会觉得我是变态吗。” 当听到佟石说自己喜欢男人,韩鹏内心产生过这一念头。 可从小玩到大的情意终究大过生理抵触,他也梗着脖子:“你瞧不起谁呢,我们是异姓兄弟,别说你喜欢男…” 韩鹏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隔壁屋李香兰正在看焦点访谈,声音透过墙穿进来。 他压低音量:“别说你喜欢男人,就算你喜欢‘苏妲己’‘聂小倩’我都举双手双脚支持。” 嘴上说支持,心里还是愤愤地嘀咕了林安生好几句‘老狐狸精’。 好友没跟自己绝交,佟石心情好了许多。 别人他可以不在意,但和韩鹏的友谊他很珍惜。 表完义气,韩鹏问题也多了,“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玻璃’的?” 佟石:“认识他之后。” 韩鹏:“那你奶和你姑知道吗?” 和许文婷在一起这事儿,他已经告诉了他爸妈,韩爸韩妈不光不反对还让他带许文婷来家里面馆吃个饭。 韩妈高兴地说现在就开始给他攒老婆本。佟石没有父母,但他那个老母鸡护崽一样的姑姑也难对付。 跟喜欢男人比,大11岁的忘年恋都显得正常了。 韩鹏觉得自己兄弟以后的路肯定会困难重重。 佟石摇头:“她们不知道。” 韩鹏赶紧说:“千万别说,她们接受不了二十一世纪的新思想。” 佟石低头看照片:“他原计划10月要来滨市,我本想先让他们见一面…” 说到这里他沉默下来。 二十多天过去了,林安生依旧没跟自己联系。 他总觉得段洋有事瞒着自己。 韩鹏看出他的低落,宽慰道:“嗐,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佟石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胡思乱想,转移话题:“你一点都不记得他了?” 韩鹏:“啊?” 佟石笑了笑:“我们在山海广场见过的,他请咱们喝过酒。” 韩鹏一脸震惊去翻相册,“他…他该不会是那几个老板吧?” 佟石:“嗯,是他。他家也是开餐馆的,在纽约开中餐馆。” 他将那十一天挑挑拣拣说给韩鹏听。 韩鹏全程张大嘴巴。 从‘表面接受实则内心抵触’到喜欢上佟石口中的林安生,也就不到半个小时。 别说佟石,要是有人在他过生日时带他去看科比,他也会喜欢上对方。 但韩鹏还是说出一种可能:“我觉得这种喜欢其实就是孺慕、敬爱,就像我喜欢咱班老高一样,你没喜欢过人容易搞混。” 佟石摇头:“你会去亲老高吗?” 韩鹏:“怎么不会,咱班高二运动会得全校第一名那次,我不也亲了老高脑门一口吗。” 佟石:“……” 佟石:“你会…” 韩鹏盯着佟石突然变红的耳朵,“会什么,你话怎么说一半?” 佟石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撵人:“你该回家了。” 韩鹏直觉有古怪,赖在屋里不走,“你不说清楚今晚我就留你这儿了。” 说完他从床脚又变出一瓶凯龙,递过去想让佟石酒后吐真言,“再来一瓶。” 佟石:“………” 韩鹏:“快说啊。” 借着微微酒意,佟石:“我做梦梦见过他。” 韩鹏:“我也梦到过老高。” 佟石轻咳一声:“是早上的那种梦。” 瞪着的眼珠子差点掉地上,韩鹏“嗷”了一声:“你做春…” 佟石踹了他一脚。 ‘石头’开窍,韩鹏激动中又带着一丝猎奇心理,“什么样的梦,你俩干什么了?” 佟石:“记不清了。” 韩鹏赶紧把酒瓶子怼到佟石嘴边,“喝,你给这瓶喝光就记得清了。” 佟石:“……” 逢年过节陪赵先方佟秀春喝酒也就是一瓶的量。 凯龙劲儿大,两瓶喝完佟石眼角已经熏上绯色,声音柔情又羞窘。 “真记不清了,他贴上来想抱住我,我一下子就…就醒了。” “是‘醒了’还是嗯嗯了…哈哈哈哈。”韩鹏笑得贱兮兮。 “……”佟石后悔把自己的事分享不靠谱的人听了。 “笑够了吗,笑够你可以回家了。” 韩鹏不笑了,表情也突然变得严肃,“石头。” 佟石蹙眉,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花样。 韩鹏“咕咚咕咚”将酒全喝光才神神秘秘道:“我看那个了。” 佟石:“哪个?” 韩鹏:“三及片儿,香港的。” 佟石:“……” 韩鹏:“我们寝室有个小开,他笔记本电脑里存了好几部。” 第44章 上了大学一个月,韩鹏学到的知识比他前19年加一起都多。 刚刚听佟石提起做舂梦,他才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 “石头,男人女人天生不一样,你要是和林叔叔在一起,你俩以后就不能mak love了。” 佟石跟着被他撵走的韩鹏一起去小卖铺还了空啤酒瓶。 看着对方走远,等晚风吹散了身上的酒意,才转身上楼。 李香兰已经睡了,他冲了个澡回了自己屋。 林安生的备用机依旧打不通,虽然很晚了,可佟石还是没忍住给段洋去了个电话。 段洋刚下班吃完晚饭,看到来电显示先是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才按了接听。 “林先生家人还在住院。” “…没有,没有事情瞒着你。” “别多想,我想他应该是事情太多才没时间联系你。” “好的,如果有新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挂了电话,段洋紧接着拨通一个号码。 北京时间21点30,纽约时间9点30。 黄锦榕坐在林安生的病房里,他留了人在滨市,公事会有人跟段洋对接。 能让对方打来越洋长途的原因只有一个。 “我出去接个电话。” “在这儿说吧。” 病床上,靠躺着的林安生侧头看向房门口。 黄锦榕回过头,对上他包得严严实实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的小可爱们m(._.)m 高国祥: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39章 磨难(1) “是段洋吗?” 被林安生猜出来电的是谁,黄锦榕索性坐回床边,“是他。” 林安生:“开免提。” 犹豫一瞬,黄锦榕照做按了免提。 “喂,阿洋,什么事?” 在段洋说话前,他快速补了一句,“anson在我身边。”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停顿几秒才传出, “那批功能建材已经到港,海关国庆节放假,要等到下周才能清关……” 黄锦榕偷偷打量着被纱布包裹了眼睛的林安生。 只是光靠下半张脸无法辨别出他的神情。 外放的手机里,昨晚秘书已经汇报过的公事又听了一遍,黄锦榕装模作样:“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没其他事我先挂了。” “等等…” 赶在他挂断前,段洋还是选择说出来电的真实目的。 “林先生,佟石他很挂念您。” 林安生嘴唇动了动。 叹了口气,黄锦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要说话的意思,这才挂了电话。 病房安静下来,黄锦榕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拿了个苹果开始削皮。 果皮怎么也连不成线,他放下水果刀试探着问静靠在床上的人。 “anson,你要不要跟他联系?” 没有回答,林安生抬手按在右眼眶上,即使隔着纱布也能清楚感知到那里的凹陷。 他的动作并不轻柔,黄锦榕紧张地直起身子:“别碰,你的眼睛不能再感染积液了。” “你忘了医生说过,炎症彻底消下去才能安装义眼台。” “anson,请你再忍忍,安了义眼台就好了。” “就好了?”林安生轻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让黄锦榕如临大敌:“anson!” 林安生放下胳膊,“我没事,linda今天怎么样?” 林安生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黄锦榕连忙换上轻松语气:“安娜说linda精神状态非常好,今早甚至想穿比基尼去冲浪。” “但对于你和发哥不能陪她度假这件事还是感到生气,祝你们在旧金山的这段时间天天下大雾。” 林安生嘴角弯起:“告诉安娜替发哥看好她的祖母,千万别让她被金发碧眼帅哥抢走。” 黄锦榕“哈哈”大笑,只是这短促的强颜欢笑很快消散。 『9·11』当天,linda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她有条不紊地应对医生、让阿志通知林安娜和黄锦芳、等她们二人到了,又叮嘱不要将林安生受伤的事泄露给其他人。 之后几天也都表现得正常。 黄锦榕回中国前,她还特意拜托他一定要替林安生找到佟石。 林安生右眼受伤,经过几次治疗无法恢复功能。如果继续保留眼球,诱发交感性眼炎的几率会大幅增加,有可能会影响左眼视力。 即使已经做好了林安生右眼失明的心理准备,可当医生建议摘除眼球时,所有人还是无法接受、难以抉择。 linda站了出来,冷静地签字同意了手术。 然而当林安生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她却悲泣一声晕了过去。 醒来后只记得林金发和林安生去了旧金山跟广兴行谈生意。 一开始众人以为她是受了刺激导致的短暂记忆混乱,但家庭医生说前段时间linda已经有过几次健忘症状。 刺激诱发病情,她被确诊了阿兹海默症。 没什么能瞒住清醒后的林安生,在他再三逼问下,黄锦榕和林安娜才将林金发、linda的事全盘托出。 林安生听后沉默片刻就做出安排。 记忆错乱的linda被送去波士顿,每天醒来都以为爱人在旧金山谈生意没办法陪她度假,全然不知陷入昏迷的林金发正跟她待在同一家医疗康复中心。 也不知道对她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黄锦榕提议林安生也去波士顿休养一段时间。 林安生拒绝。 他没空休息,甚至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 『9.11』那天,在他们被送上救护车没多久,世贸大厦南、北塔先后坍塌。 当时没来得及撤离逃跑的人葬身在废墟下。 尘土将大半个曼哈顿掩埋,下城封锁,电力水力瘫痪,整个街区弥漫着吹不散的灰烬粉尘。 红龙一部分产业集中在这片区域,餐饮超市、百货服装,珠宝箱包,所有店铺被迫关闭。 不光红龙,下城其他华人商户生活和工作也受到影响。 和平年代终其一生都不会经历的恐怖袭击被他们遇上,一时间,对外裔的排查几乎苛刻。 唐人街被封锁,外出的人回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尽管黄锦榕的父亲黄喜华事发后立马赶来替好友林金发坐镇,但锦华建筑早在十几年前重心就偏移到加州,这边只留有黄锦芳一家。 短暂维稳可以,可那些人最信服的还是‘发哥’。 这么多年,林金发担任闽商商会会长,不光是闽商各商行的领军人,也是与政要官员打交道的中枢人物。 他出事,许多人失去了主心骨,整个商会人心惶惶。 虽然linda提前隐瞒林安生受伤的消息,可林金发阿兄一家还是有所察觉。 趁林安生不能露面,林安生的堂伯堂叔借着‘稳住局面’的由头不加掩饰地想将『红龙』主权揽在手中,不光对黄喜华多加阻挠还对‘抛下烂摊子’的林安生大肆评判。 “你堂阿伯、阿叔这个时候搞夺权真是脑子坏掉了。”黄锦榕知道林安生在操心什么,手里的苹果懒得削皮,他恶狠狠咬了一口。 林安生:“让他们夺吧。” 比起内忧,外患才是目前重要的事。 “黄榕,帮我联系何塞,我要跟他见一面。” 黄锦榕:“好。” 林安生:“前段时间我在57街区买下…” “咚咚…” 病房门被敲响打断了林安生的话,黄锦榕回头说了声:“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林金发的秘书林德顺,也是林安生的表阿叔。 他跟黄锦榕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病床上的人,脸上同样是不加掩盖的心痛。 心中难过,林德顺却神色如常地跟林安生汇报情况。 “目前重新营业的只有几家超市和餐馆,几位老板都说,营业额只有以前的十分之一。” 林安生:“其他商铺呢。” “依旧勒令停业,解除紧急状态时间未定,anson,林德福在接济这些商户。” 黄锦榕翻了个白眼:“笼络人心呢。” 林安生不在意:“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确实替商户们解了燃眉之急。” “阿叔,我让你联系丹尼尔,联系上了吗?” 林德顺张了张嘴:“丹尼尔死了。” 丹尼尔是负责第五街区的警长,跟林安生关系比较熟络,两人经常在一起下国际象棋。 这几天,林安生已经得知太多人的伤亡,熟悉的、相识的,有过一面之缘的。 可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有一瞬的茫然。 看林安生沉默,黄锦榕接过话题:“他牺牲了?” 林德顺拧着眉头:“不是,他前天死在家里,是咳血引发窒息。” “他的妻子告诉我,丹尼尔『9.11』参加救援回来,就一直说自己呼吸困难。” “前天半夜突然咳血,救护车赶去人已经不行了。” 第45章 说到这里,林德顺咳了咳:“我这几天在下城也闻到很浓烈的塑气味,嗓子里跟吞了刀片一样。” 黄锦榕吓了一跳:“该不会是飞机里还有毒气弹吧。” 这猜测多少有些夸张,林安生却神情凝重:“让下城所有商铺暂停营业,运河街上的也停业。” “大家这段时间尽量都待在家里别乱跑。” “所有商铺都停业?”林德顺愣了愣,委婉道:“anson,这样做商户们会不会有意见?” 林安生:“会,但没关系,不是还有德福阿伯接济吗。” 黄锦榕不明白:“啊?为什么卖人情给他?” 林安生强调:“跟商户们说,‘红龙’会帮他们停过难关。” 林德顺领悟过来:“好,我知道了。” 林安生微微转头,对着之前黄锦榕出声的方向,“黄榕…” 黄锦榕直起身子:“我在这儿。” 林安生:“以我的名义去参加丹尼尔的葬礼。” 黄锦榕:“好。” 林安生:“还有一件事,我在57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黄锦榕察觉出异样,询问道:“怎么了?眼睛疼?” 林安生:“……” 右眼球明明已经摘除,可依旧会感到它在灼痛。 看他攥拳说不出话,黄锦榕连忙按铃喊来医生。 “他需要休息,我告诉过你们。”匆匆赶来的医生很不客气地将黄锦榕和林德顺撵走。给林安生检查完上了止痛泵,也关门离开。 四周变得寂静,林安生从枕头下面摸出相册。 手指沿着相片边缘慢慢摸索,他凭记忆去摸佟石的脸。 林金发受伤、linda患病、红龙内忧外患,自己永远失去右眼,左眼视力在未来或许也会受到影响… 黄锦榕从滨市带回的消息夹杂在这些变故中。 “anson,我见到了他。” “他很担心你。” “anson?” “anson,你…” “anson,你别这样,时间会治愈一切。” “我的天,不不不不,医生,快来帮忙!” 林安生想问黄锦榕为什么要骗佟石,可在对方惊惧的嘶吼声中,他说出口的却是:“谢谢你替我做出这个决定。” 手中的相册一页一页‘看’完,桌上的闹钟正好整点报时。 是北京时间23点,林安生将相册重新放回枕下。 “晚安,小石头。” 10月17日,佟石接到来自省会的电话,通知他次日上午9点到盛京领事馆面试。 【作者有话说】 小石头和林叔叔会各自遭遇一些磨难,经过历练逐渐成长。 所以没那么快重逢m(._.)m 这篇文一路写下来,数据不是很好,一度有些怀疑自己(( °?????????°???????? )) 但不想砍纲草草完结,想头铁继续写下去。 我很爱他们。 也爱收藏评论打赏订阅一路陪伴的你们。 谢谢 ps:我们老年组的『发da』cp也不会be的! 第40章磨难(2) 佟秀春在班上收到消息,连忙请了假。 半路联系赵先方,把放了学的赵濛送到李香兰那儿,俩人当天晚上就陪着佟石一起坐火车去了省会。 他们在领事馆附近找了家旅店,怕影响佟石面试时的状态,特意开了两个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跟等在领事馆门口的孙明涛碰头。 孙明涛上下打量佟石,目光中带着实打实地赞赏。 “不错,收拾得干净利索,挺精神。” 他旁边的王助理也在夸:“这套衣服一看就不便宜,佟同学穿成这样,说你是领事馆的办公人员都有人信。” 佟石嘴角微微翘起。 早上出旅馆前,他特意换上看秀那天林安生送的西裤和衬衫,又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毛衫。 刘海也用佟秀春的摩丝后梳固定,露出额头。 照镜子时,佟石有一瞬恍惚。 镜中的他身上一点学生样都没有,昏暗的房间里,仿佛是那个不像开餐馆像知识分子的林安生在跟他对视。 佟秀春之前对孙明涛产生过误解,嘴没把门说了他很多坏话,此时迎合的语气里带着讨好和心虚。 “是啊,我这侄子去了美国一趟回来整个人都洋气了。” “这都得谢谢孙老师您帮着忙前忙后。” 她挤到孙明涛和王助理面前,从腰上的挎包里掏出个信封,遮遮掩掩往孙明涛手里塞。 “一会儿就麻烦您了。” 孙明涛推搪:“别别别,咱不用来这套,都是分内事儿。” “佟姐,你看看你,这是干啥…”王助理也上前拦。 佟秀春:“拿着拿着,一直想请你俩吃顿饭。” 三个人推拉几下,信封不知怎么就进了王助理的包。 昨晚佟秀春和赵先方商量给孙明涛包红包这事儿,佟石反对过。 他和孙明涛签了合同,付了中介费,对方有义务帮他办理一切相关手续。 佟秀春用了一句“这叫人情世故,你小孩子懂什么”把他的话怼了回去。 此时看她送了钱还一脸高兴,佟石也只能在心里将恩情多记了一笔。 除了他和之前在希尔顿遇见的那对夫妻,还有三人是通过孙明涛递交的赴美签证申请,他们被安排在同一天进行面试。 这不是佟石第一次来领事馆,和上次不同,保安站在门口挨个核对名单册上的身份证信息,只有参加面试的才能进入。 孙明涛带着他们去排队,王助理陪家属们等在外面。 赵先方和佟秀春趁着还没轮到佟石过安检,叮嘱他放平心态。 佟秀春比送佟石去参加高考那天还要紧张,喊出的话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出的破音。 “石头,千万别有压力啊。” “不行也没事。” 佟石点点头,跟在孙明涛身后进了领事馆。 馆内气氛同样凝重,大半个月的积压,来办理签证的人多,安保的人也多,办公的人脸上不见笑意。 佟石拿到的号码是他们这组的五号。 前面三个面试的都被秒拒,孙明涛挨个安慰:“赶上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明年咱再申请一次,这次不行,下次说不定就过了。” 来之前大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听了孙明涛的话,对这个结果也只能无能为力地接受。 “杨丽在吗?” 轮到两口子中的妻子,孙明涛上前跟出来喊号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她不会英语,麻烦给安排个翻译老师。” 工作人员点头,领着杨丽进去了,不到五分钟杨丽自己出来了。 她的丈夫杨建军赶忙迎上前,“咋样。” 杨丽脸色煞白摇了摇头。 杨建军:“都问啥了?” 杨丽又慌又懵:“我还没听清怎么一回事儿就让我走了。孙老师,孙老师,你快帮我…” “佟石,佟石在吗?” 听到喊自己名字,站在一旁的佟石走到工作人员面前。 “我是佟石。” “用翻译吗?”工作人员接过他的护照和身份证核对。 见孙明涛被杨丽拉着顾不上自己,佟石摇头:“不用。” “行,进来吧。” 负责给他们这组面试的面试官是位中年白人,棕发碧眼,嘴角两道深深的皱纹。 看起来面前严肃。 佟石刚一坐下,他就开始提问。 “你是做什么的?” 佟石:“我是一名学生。” 面试官:“你这次赴美的目的是什么?” 佟石:“去见朋友。” 面试官:“你要在美国待多久?” 佟石:“三个月。” 面试官的问题都是孙明涛‘压’过的,答案也是他让背的。 佟石这次赴美,需要先去见和孙明涛合作的招生中介,由对方带着他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填写报到手续。 按照规定,入学后的三个月到六个月之间还需回来一次。 孙明涛担心申请六个月太长会被拒,特意让他说三个月,并提醒强调,回答面试官问题要言简意赅,千万不能画蛇添足,免得多说多错。 但这不是考试,答案正确不代表能通过。 面试官:“你去美国的钱是谁给你的?” 佟石:“我父母留下的。” 面试官:“你的父母去世了?” 对方显然已经对他家庭背景做了了解,佟石点头:“是的。” 话音落下,他看到面试官眉头蹙起。 佟石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握拳。不等思考,下一个问题接踵而来。 “你怎么能确保你还会回到中国?” 佟石瞬间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蹙眉。 “因为我的家在这里,我的祖母在这里,我的父母离世后是她把我养大,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 第46章 这番说辞并没产生多大作用,面试官眼皮没抬,问了走流程的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你去了美国,会一直待在洛杉矶吗?” 孙明涛这题给的答案是“是的。” 然而佟石抓摸着裤子,犹豫一瞬:“我不知道。” 面试官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视线从手上的资料挪开,看向佟石。 “为什么?” 佟石:“我…想去见一个人。” 面试官:“谁?” 佟石直视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 “是对我很重要的人,他在曼哈顿工作,『9.11』之后他就跟我失联了。” “如果可以,我想去一趟纽约。” 面试官:“你能为你这番话做出证明吗?” 佟石一愣:“什么证明?” 面试官耸了耸肩:“照片、信件?任何能说服我相信你的证明。” 佟石有林安生的照片,可他刚刚的回答并不是为了打感情牌。 “我没有带照片或者信件,我和他都是通过邮件往来。” 面试官将桌上的电脑反转,“我需要看一下你的邮件。当然,如果你觉得涉及你的隐私,可以拒绝。” “不过我要提醒你,我们今天的对话全程由记录官记录在案,会作为你今后审核签证的参考。” 佟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坐在角落的人,对方正好也在看他。 和面试官一样,他的目光里也带着某种‘心知肚明’。 这份怀疑让佟石感到被冒犯,他不卑不亢地在电脑上登录了自己的邮箱。 十二小时的时差,林安生最后发给他的邮件定格在北京时间9月11日。 而发件箱里,鼠标拖动,一眼望不到底的邮件全都显示未读。 面试官沉默片刻,轻声询问,“我是否可以查看它们?” 佟石平静道:“可以。” 为了提高英语能力,佟石之前跟林安生互通的邮件大多用的英文。 可人在紧张焦急时,第一选择还是使用自己的母语。 面试官一共点开了『9.11』之后发出的三封邮件。 他只会一点中文,却能看懂佟石写的是什么。 用词简单,没有复杂的长句,写的是担心和思念。 退出邮箱,将浏览器上的登录信息抹去,面试官神情严肃, “佟先生,你是否参与过极端宗教,暴力组织。” 这是一道孙明涛没有猜过的问题,佟石如实回答:“没有。” 面试官:“恭喜你,你的面试审核已通过。” 佟石愣住:“我…通过了?” 面试官:“是的,我们会留下你的护照用于办理签证,你可以选择之后是自己来取还是邮寄。” “如果需要邮寄,请到记录官那里填写地址。” 佟石胸膛起伏,喉咙发涩:“那我…可以去纽约吗?” 坐在他对面的面试官声音终于有了温度,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当然,希望你们能够重逢。” “愿世界和平。” 佟石:“谢谢,愿世界和平。” 填完资料交了钱,从领事馆出来,佟石一眼看到了等在外面的佟秀春和赵先方。 盛京的深秋有些冷,他们就站在风中翘首望过来。 “出啥事儿了,其他人早就出来了,你咋这么慢。”佟秀春连忙迎上前。 佟石:“填写地址耽误了点时间。” 佟秀春:“什么地址?” 赵先方反应过来:“你面试过了?” 佟石展颜:“嗯,姑父,我通过了。” 前面出来的都被拒了,听侄子说他通过了,佟秀春有些不可置信,“通过了?签证下来了?” “没这么快,不过护照已经被要走了,大概需要等一个星期。”佟石:“小姑,我可以去美国留学了。” 佟秀春张了张嘴,捂着脸转到一边。 佟石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安慰道:“小姑,你看我是不是很幸运。” 一方面为佟石即将到遥远的异国他乡而忐忑不安,一方面又对侄子能通过面试感到自豪骄傲,内心喜忧参半的佟秀春快速抹了抹眼角,露出笑:“是,我们石头马上就要出息了。” 一旁的王助理笑呵呵道:“你这么久才出来,我就猜你能过。” 其他几人也围过来羡慕地看着佟石一家。 “这孩子命也太好了。” “是啊,全拒了,就他一个过了。” “是不是还得会英文,咱不会说就不给过。” 佟石:“杨叔应该也过了,我看到他刚刚在交钱。” 杨丽脸上的羡慕瞬间变成惊喜,“俺对象过了?” 不知道是不是面试官心情好了,排在佟石后面的杨建军也通过了面试。 看到跟着孙明涛一起出来,一句英语不会说的杨建军,其他人的羡慕不再单纯,反而夹杂了些酸意。 都在嘀咕为什么不是自己排在后面,就连杨丽言语中也带着对孙明涛把他们夫妻号码分开的不满。 佟石并不在意这些人态度的变化,只是从孙明涛冲他露出的笑容里,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适。 【作者有话说】 感谢鼓励我的小天使们,这个世界果然不能没有女孩子。(*?????) 第41章 磨难(3) 国庆之后,佟石有一段时间没和段洋联系。 回到滨市的当天下午,他赶在下班前去了海贝克。 走得匆忙身上的衣服没换,前台接待见到他立马眼睛一亮,“是你呀,你这一身我差点没认出来。你等一下啊,我帮你叫他。” 说完她拿起内机,“段洋,楼下有人找,是上次那个‘大个大条’。” 佟石:“……” 段洋经常外出跑业务,在公司里的时间不固定,好在这几天忙着给黄锦榕的货物清关,一直待在办公室。 那天被佟石猜出自己有所隐瞒,他就预感对方会找来。 可看到站在前台略显成熟的身影,段洋还是有一瞬的愣神。 佟石迎过去:“您下班了吗?” 段洋推了推眼镜:“抱歉,我手头上的工作还没处理完。” 势必要在今天把事情当面问清楚,佟石装作没听出对方的搪塞。 “那我去上次那家咖啡厅等您,多晚都等。” “等等…” 见逃不过,段洋拦住他,“还是来我办公室吧。” 佟石:“打扰您了。” 之前邮件里林安生提过段洋是从事进出口贸易相关工作的,有机会引荐他们碰一面。 本是自己感兴趣的专业,可此时翻看着会客茶几上的《海港一号》月刊,佟石却心不在焉。 段洋敲着键盘,透过镜片时不时瞥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人。 初见林安生,他站在黄锦榕身边,因为混血的长相,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从没想过那样优秀的人会是男同性恋,也没想过自己会掺和进他和佟石之间成了个‘传话筒’。 段洋起身倒了两杯水坐到佟石对面,“抱歉,久等了。” 佟石:“是我打扰了,您能告诉我林安生究竟出什么事了吗?” 他问得直白可段洋回答得依旧含糊。 “林先生家人病了。” 生病不是这一个多月失联的理由,佟石:“我想要他的联系方式。” 段洋:“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佟石抿了抿嘴,“林安生还活着吗?” 段洋拿杯的手一抖,连忙道:“他当然活着。” 绷着的神经松懈,佟石又有些迷茫:“那为什么他不看邮件,不回我的消息?” 在电话里段洋还能瞒得没太大压力,可对上佟石的眼睛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这个沉默让佟石感到不妙,“他出事了是吗?” 段洋:“没有。” 回答太干硬,他顿了顿,“事情是这样的,林先生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他很忙,没空上网…” 看佟石脸上的表情因这句话流露出的并非责怪而是庆幸,段洋忽然很同情这个年纪远没有他表现得那么成熟的人,心底也生出了与黄锦榕相同的想法。 但时间不一定会冲淡一切,当断不断却必受其乱。 “佟石,林先生其实一直都知道你在找他,是他不想跟你联系…你明白吗?” 佟石不明白,沉默着等他说完。 段洋硬着头皮:“佟石,成年人的字典里,有时候不说就是答案。” 自从上次被林安生听出是段洋来电,黄锦榕一直在想看不见的他是怎么猜到的。 后来才察觉问题出在给段洋设置的铃声上。 将特别铃声换掉以为万无一失,结果从那天起,段洋没再联系过自己。 之前三四天汇报一次,然而大半个月过去了,关于佟石的消息一个也没有。 站在病房外,黄锦榕没忍住给段洋去了电话。 国内23点,夜猫子应该没睡,可一连拨了三遍才拨通。 第47章 黄锦榕回头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小声道:“阿洋,佟石最近有联系你吗?” 段洋回答的声音很生硬:“没有。” 黄锦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感叹一句:“这么快就放下了……” 电话另一头突然传出一声急促的喘息:“我不明白。” 黄锦榕一愣:“什么?” “既然想让佟石忘了林先生,为什么还要在意他是否有打过电话。” “你是想听我告诉你他一直在挂念林先生,还是想让我说他已经很久没问林先生的事情了?” “‘放下’不是你希望的吗?你为什么要叹气?” “我们这么做真是在为佟石、为林先生好吗?” 黄锦榕被这一连串夹枪带棒问得脸皮发烫,“我……” 另一头没了动静,就在他以为是段洋已经挂断了,声音再次传来。 “佟石通过了留学面试,下个月会去美国洛杉矶入学。” “他问我要林先生的联系方式和地址,我又一次说谎骗了他。” 黄锦榕张了张嘴:“阿洋,抱歉…” “黄总,佟石之后不会再联系我,我这边也不会再有他的消息。” 电话变成忙音,黄锦榕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了林安生病房。 早上刚做完义眼台植入手术,林安生全麻还未苏醒。 林安娜在波士顿照顾发哥和linda、林安妮太小、林德福一家继续作妖… 闽地人向来看重家族,以抱团互相扶持闻名。 可这一回,送林安生进手术室的却只有他和林德顺。 从滨市回来那天,黄锦榕就跟林安生讲了自己做出让段洋隐瞒佟石的决定。 当时林安生一言不发,任由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慢慢将眼上的纱布浸湿。 “发哥、linda…黄榕,是神明在惩罚我破誓吗?” 黄锦榕吓了一跳:“胡…胡说什么…” 相识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看林安生落泪。 不等组织好语言安慰,涌出的泪水突然变了色,在林安生右脸上拖出一条血红痕迹。 那一幕,比他看过的任何一部恐怖电影都要骇人。 他连忙喊来医生,可原本计划的义眼台植入手术,却因感染和积液不得不推迟到一个月后的今天。 好在有惊无险,手术很成功。 “这款义眼片颜色和你原来的瞳色几乎一模一样。”黄锦榕翻看着手中的义眼片虹膜参考图册,“哇哦,还能定制其他颜色,这个金色也不错、黑色说不定更适合你…” “我猜等你醒来,会每种都要一个,毕竟你这个阿骚,一天能换好几套衣服。” 故作轻松的语气变成叹息,“但医生说,只有术后恢复得好义眼台没有排斥或感染,才可以佩戴义眼片。” “anson,你不能再受刺激。” 从兜里掏出一副已经有些褪色的筊杯,心中念妈祖,黄锦榕掷杯。 筊杯落地声音清脆。 “你看,一切都会好的。很快你就能跟普通人一样了。” “别怪我,anson。” 病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逐渐清醒的林安生呓语:“黄榕,手术成功了吗?” 黄锦榕凑过去握住老友的手,“手术很成功,还没来得及跟你说,生日快乐,anson。” 从省会回来的第七个工作日,佟石收到了护照和签证。 让他感到惊喜的是,面试官给了六个月的审批。 因为航空管控,飞往美国的航班大范围减少,11月滨市飞洛杉矶的机票比之前贵了一倍。 孙明涛建议等到年底再出发,但佟石不想多拖一个月。 他决定先坐火车去首都再从首都出发乘飞机去洛杉矶。 飞洛杉矶机票是方辉帮忙订的,给了个旅行团内部折扣价。 杨建军着急挣钱,又觉得俩人同行多少是个伴儿,也跟着佟石订了同一天。 机票订完,进度赶了起来。 跟上次去旅游没拿什么行李不同,佟秀春给佟石买了两个大皮箱。 她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李香兰这儿,母女俩为了带什么东西去美国最实用吵了好几次。 佟石也不再去网吧、去图书馆,时间都留着陪家人。 他把李香兰冬天用来腌酸菜的大缸刷了,家里的煤气罐也换了新的。 还去电子城买了台vcd,又在楼下的音像店给李香兰办了个年卡。 他教李香兰怎么投碟、换碟,教她怎么按开始、暂停。 佟石做这些时,李香兰每每就站在他身边。 她早年丧夫、中年丧子,被大伯哥儿指着脊梁骨骂丧门星,被邻居街坊闲言碎语说克夫克子。 那段时间她浑浑噩噩不敢出门,要不是佟石爬进她被窝,一声声叫着“奶奶”让她对这个世上留有牵挂,可能早就一头撞墙随儿子儿媳去了。 “这个键是后退,你要是想重新看就按…” 教了一半回头,看李香兰在身后默默掉眼泪,佟石心中不舍。 “我放假就回来看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身体。” 李香兰点头:“好,奶奶会照顾好自己,等着你有出息,等着给你带孩子。” 飞洛杉矶的机票定在11月14日,13号晚上去火车站送人的依旧是佟秀春一家三口和李香兰。 这次赵濛没有跑跑跳跳,抱着佟石不撒手。 佟石趁赵先方去打电话的时候小声叮嘱佟秀春。 “小姑,别总跟姑父吵架,我欠他们一家的太多了。” 这几天佟秀春下了班就往家里跑,说是帮着准备行李,可佟石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然而几次问起都被打岔过去。 佟秀春:“说什么胡话,咱不欠他老赵家的。” 佟石还想说,佟秀春打断:“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别操心。” “到了那边一定先办电话卡,给家里报个平安。” “别总惦记打工挣钱,钱不够了跟家里说。” 佟石:“好。” 他又看了眼李香兰,“奶奶,那我走了。” 李香兰嘴唇嗫嚅:“走吧,好好读书,别挂念奶。” 佟石拖着行李进了站口,身后传来赵濛的哭喊。 他回过头看了眼,佟秀春搀扶着李香兰冲他挥手。 佟石也冲她们挥了挥手。 滨市到首都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夜行班次佟石上车就睡觉,倒也没觉得硬座难熬。 下了火车直奔机场,值机时记得林安生说过的话,他特意选了个两条腿可以伸直的过道位置。 饶是这样,当飞机落地洛杉矶机场,连轴三十几个小时,佟石感觉屁股上的神经快要坏死了。 上次跟团全程有导游引领,入境官只简单核对护照信息数了数人头。 这次走个人通道等待入境的队伍明显严格很多。 轮到佟石时,入境官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才放人。 然而另一边的杨建军不知道说了什么直接被带进小房间。 佟石见状想跟过去,却被入境官挥手示意赶紧离开。 出发之前,孙明涛说安排的人会在机场接应他们。 佟石急忙取了行李过了安检。 等在接机口举有他和杨建军姓名牌子的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宽厚朴实。 “我姓陈,你叫我老陈就行。你是佟石吧,护照给我看下。还有一个人呢,那个杨建军呢,六个月…” 老陈似乎很急,接过护照翻看时嘴也没闲着,他盯着内页上的签发眉头蹙起“啧,怎么给你批了六个月?” 签证刚下来,佟石给孙明涛打去电话,当时他的语气也是这样。 顾不得多想,佟石:“杨叔被入境官带走了。” “带走了?谁,杨建军?”老陈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踮脚往他身后张望。 在不见来人后,他拖着佟石的一个行李箱向外走,“跟我走。” 佟石一愣连忙追上:“等等,杨叔还没出来。” 啐了一口,老陈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这个倒霉蛋儿,他出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评论。 m(._.)m 第42章 两头吃 他拖着行李步履生快,佟石半追半拦:“什么叫出不来?” 陈国普没答,只开口催促,“走快点,出去再说。” 一路走到停车场,他才停下,“杨建军乱说什么了,怎么还能被带进小黑屋?” 排队时被入境官员分开,佟石也不清楚杨建军说了什么。 陈国普没多纠结,直接把行李抬进后备箱,“走,上车。” 佟石眉头拧紧。 临上火车时,佟秀春和赵先方拜托杨建军照顾自己。 杨建军老婆也扯着自己胳膊说:“你叔不会英语,到了那边,你多帮衬几句。” 都是背井离乡,他不能在这儿连缘由都不问清楚就把人撇下。 “我们不是跟你们签了合同吗,你是负责接送我们的,现在少一个人怎么走?” 第48章 陈国普拍了拍后车盖,“怎么走,开车走,那伙计弄不好已经坐上返程飞机了。” 佟石:“他持有领事馆批准的签证为什么会遣返?” 陈国普:“被抓进小黑屋还能是进去吃西餐。” 佟石:“杨叔不会英语,他不会乱说,是不是有误会。” 陈国普:“有误会也是他命不好,我只是负责把你俩接送到地方,不负责去捞人,再说这也不是想捞就捞的。” 两千美金只接到一个人,他一肚子火。 相由心生,刚才还一脸淳朴此时脸上只剩不快。 看清他的神情,佟石心下一沉。 眼前这人是真打算把杨建军扔了。 “上车,别在这儿瞎晃悠,万一被盯上,说不定连你一起给遣返喽。”陈国普半是恐吓地催促。 佟石脸色难看,“那我自己去,你…” 他顿了顿“陈叔,麻烦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 见人要把行李从后备厢里拎下来,陈国普语气放缓,“讲义气可不是用在这时候。” “这么跟你说吧,你现在去找,真没准儿一起被扣下。” “那些老美不是看你签证正不正规,是看你顺不顺眼。” “现在是特殊时期,大街上都有抓人的,难得办下来的签证,你也想被遣返?” 佟石拎皮箱的手劲泄了,“我…” 陈国普再次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走吧。” 佟石回头望向出站口。 飞机上,杨建军分给他一个国光苹果,他随口说了句李香兰喜欢吃这种酸甜的,杨建军立马说让杨丽摘一箱送给李香兰。 他问多少钱,杨建军憨厚一笑,“都是自个儿家种的,啥钱不钱的,让婶儿饱管了吃。” 口音虽重,却是家乡话。 佟石:“陈叔,我就去看看,万一能出来呢。” 毕竟给了孙明涛两千美金,陈国普也不想就这样打水漂,环顾了一圈,他看了眼时间。 “进去太显眼,上车等。” “再等一小时,要是还不出来,就是他没挣钱的运。” 车里,陈国普一连抽了三根烟,半密闭的车厢充斥着刺鼻的烟味儿。 一直盯着航站楼的佟石咳嗽了两声。 好在没让他忍太久,拖着行李箱的杨建军出现在出口。 几乎是跳下车,佟石挥手冲左顾右盼一脸焦急的人示意,“杨叔。这里!” 在看到佟石的瞬间,杨建军快步跑了过来。 “石头,我真怕你们走了。” 佟石刚想说话,陈国普笑呵呵迎了过去:“没接到你哪能走,咱这儿可是‘一个都不能少’。” 他学着魏敏芝的口音说了句电影台词。 杨建军也看过这电影,跟着笑。 陈国普:“护照给我,我对下名。” 杨建军把手里的护照递了过去。 “对咯,终于齐人了。”陈国普翻了翻,顺手将护照揣进腰包。 佟石见状,下意识去摸口袋。 随即想起自己的护照之前也被陈国普要走。 “陈叔,我的护照是不是在你那?” 陈国普:“在我这儿呢。” 差点以为护照丢了的佟石松了口气,刚想伸手要,陈国普却钻进驾驶位:“走吧,还得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地儿,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视线从陈国普腰包上收回,佟石眉心微蹙跟着上了车。 陈国普开的是一辆丰田凯美瑞,后备箱只能塞下两个行李,杨建军坐副驾,佟石跟剩下的行李坐后排。 “那美国人叽里咕噜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我就跟他‘矮冬农’‘矮冬农’。” “然后那哥们冲我笑了笑,就让我走了。” 听杨建军讲进小黑屋的经历,陈国普啧啧称奇。 “老哥,你这简直是奇迹,你们东北是不是都有仙儿保佑,我就没听过进小黑屋还能顺利放出来的。” “你这还一句英文不会说,哎,真神了。” 杨建军“哈哈”笑。 听着前排两人称兄道弟地交谈,佟石却没有笑意,“陈叔,你是要把我和杨叔送去同一个地方吗?” 陈国普“嗯”了一声。 佟石追问:“要先在那儿落脚等人来接吗?” 虽然都是在洛杉矶,加州大学在北面,杨建军要去的富人区在哪儿他不知道,但窗外时不时掠过的指路标志在告诉他,这辆车正往南开。 “嗯,到地儿再说,这点儿国内是不是都半夜了。” 前排的陈国普回得含含糊糊,紧接着又开始跟杨建军聊他开的车。 “我这辆丰田两万来美金。” 杨建军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十七万,也不便宜呢。” 陈国普:“老哥你是不知道这车在国内卖多少钱吧,少说四十几个。” 杨建军只认识桑塔纳和捷达,一听这辆车要四十多万,摸了摸内把手,咂巴嘴道:“这老贵呢。” “一点都不贵。”陈国普瞥了他一眼,“你在这儿干个一两年,也能买得起。” 杨建军张了张嘴,“真的假的。” “这还能假。”陈国普又透过后视镜看佟石,“小佟喜欢什么车?” 脑海里闪过山海广场跟林安生那隔着车窗的对视,佟石下意识回道:“奔驰。” 陈国普:“嚯,奔驰可是豪车。” “那你得努力了,没个三两年开不上。” 杨建军抓住了重点:“干三两年就能买得起奔驰?” 陈国普笑:“那可不,美国遍地是黄金,只要你能吃苦,别说豪车,别墅也能买得起。” “说到底,来这儿读书也好,给有钱人当佣人也好,不都是为了挣钱嘛。” “小佟,你说是不是。” 后视镜中,俩人目光相碰,佟石盯着陈国普,没回答。 从机场见面起,陈国普给他的感觉就很不对劲。 除了犹豫都不犹豫就想扔下杨建军直接走人,言语中还露出对入境官的在意。 甚至车子开上公路,遇见反向行驶的警车时,那肉眼可见的紧张无一不透露着古怪。 可能是看他迟迟没说话,陈国普先开口,“这孩子困得眼睛都迷瞪了。是不是时差没倒过来,困就睡,别硬撑着。” 杨建军也扭头看佟石,“睡一会儿吧,他在飞机上就没睡。” 可都是中国人,佟石又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陈叔…” 他想直接问清楚为什么跟合同里写的不一样,不是直接送自己去寄宿的地方。 然而开口之前,视线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了远处耸立的过山车和跳楼机。 佟石愣住。 那是林安生在他生日那天,带他去过的诺氏草莓农场。 “那是好莱坞影城吧,我上次旅游来过这儿。”回过头的杨建军也看到了那些游乐设施。 陈国普:“不是,好莱坞影城不在这个方向,哎,小佟,你刚才想说什么?” 佟石扯了扯嘴角:“还有多久能到?” 陈国普:“怎么还得一个小时。” “有点困了,我睡会儿。”佟石将头靠在行李上。 前排,陈国普继续给杨建军灌输在美国挣钱多么多么容易。 车子离市中心越来越远,佟石眯着眼全无睡意。 林安生不光带他坐过跳楼机,还对他警示过,“在美国,‘心’要藏好。” 他和杨建军的护照还在陈国普那里… 中途在加油站里加了一次油,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子才停到一栋建筑物前。 “到了,这里就是咱住的大别墅。” “小董,下来接人。” 陈国普没下车,按了声喇叭,摇开车窗喊了一嗓子。 “来了!”二楼窗户上闪过一个人影,紧接着一阵“咚咚咚”脚步后,房门被推开。 “陈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陈国普:“别提了,人差点扣了一个,你带他俩先上去,我去停车。” 行李箱被小董三两下搬下车,‘睡醒的’佟石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被‘拐卖’的准男大。(不是…) 第43章拿捏 小董看着年龄比佟石大不了多少,皮肤黝黑黝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 “上来吧,等你们好久了。” 他伸手想拎佟石的行李箱,佟石拦住说:“我自己来。” 小董又去帮杨建军:“叔,我帮你拿。” 四个皮箱、俩拖箱、俩背包,三个人费劲巴拉走了两趟才都搬上二楼。 搬行李的动静有点大,一楼房间里有人咆哮了一句英文。 杨建军听不懂,但佟石却听出是骂人的脏话。 小董:“别管他,那是二房东,这个老家伙总找事儿。” 说完,他故意跺了跺脚用中文回骂了一句,楼下没了动静 。 杨建军听懂了,有些尴尬。刚想说点什么,看到佟石冲他微微摇头又把话憋了回去。 第49章 小董像是没察觉到他们的无声交流,打开其中一间房门冲杨建军道,“叔,你住这屋吧,陈哥也住这屋。” 佟石站在门口隔着杨建军和小董往屋里瞅了一眼。 房间有些乱,并排摆着三张上下铺。 有一张上下都睡着人。 小董放低音量:“他俩在补觉,空床都能睡,你自己挑张。” 杨建军这时多少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儿。 “老弟,俺俩要在这儿住几天啊?” 小董露出个调皮的笑:“这你别问我,等陈哥回来你问他吧。” “里面还有个房间,你…”他上下打量佟石,”你住里间吧,咱俩当舍友。” 跟刚才的房间比,里面这间小一些,只有两张床,同样是上下铺。 “要是有值钱的东西自己锁好,不过咱二楼的人手脚都干净。” 小董:“行李放杂物间就行。” 佟石站着没动,杨建军也没进他屋。 “你们仨儿挤在走廊干什么。” 楼梯口,停完车的陈国普晃着钥匙上来,探头见大屋里有人睡觉,他抬脚进了小屋,“进屋说。” 这栋所谓的别墅,楼下是二房东居住,楼上三间屋,两间住人,一间放杂物。 吃饭都在各自屋里解决,卫生间在走廊尽头,二楼所有人共用。 陈国普介绍的时候,佟石和杨建军一言不发,等他说完,杨建军才问。 “陈兄弟,不是说到了就有人来接吗,还要在这儿住多久?” 陈国普:“我这不是去机场把你们接回来了吗。” 杨建军:“不是说你,是说接我去上工的人啥时候来。” 陈国普:“我就是去接你俩来上工的。” “俺俩来这儿上工?”杨建军摆了摆手:“肯定是搞错了,我是去给人当管家,石头是去上学。” 陈国普没说话,视线在杨建军和佟石脸上来回扫过:“你去雇主家当管家,你去上学,你有工作签证吗,你有留学签证吗。” 杨建军有些懵:“有啊。” 陈国普纠正:“你俩那叫访友签。” 杨建军又说:“对啊,访问的朋友会带俺俩去换手续。” 陈国普不说话,只叹气,一旁的小董也摇头叹了口气。 杨建军被他俩弄得越发没底,忙去拽佟石,“石头,你来说。” 这一路下来,佟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陈叔,没人会来接我们是吗?我们被孙老师骗了是吗?” 陈国普:“什么骗不骗,我可不知道。” “哥,你就别逗他俩了。”小董站起身给佟石和杨建军一人倒了杯百事可乐。 “来来来,先喝口饮料。” 别说这时候没心情喝,就算有也不敢喝,佟石将杯子放回桌子上。 可乐滋滋冒着泡,小董,“什么孙老师,那就是个孙子。” 陈国普:“哎,怎么骂人呢。” “骂他都是轻的。”小董:“姓孙的王八蛋就是一伙骗子。” 嘴上逞能完这句,他看了眼陈国普,没再继续说下去。 “骗子?”杨建军已经彻底傻了,忙从包里把跟孙明涛签的合同拿了出来。 “咋能是骗子,俺俩签合同了。”他将合同递给陈国普。 陈国普没接,掏出烟反递给杨建军一根又帮他点燃,“老哥你别激动,慢慢说。” 抽烟能解愁,杨建军一肚子问题想问,可他本身嘴笨,只能苦大仇深地先把话化成云雾吐出来。 小董又没忍住,抢话道:“哪有留学、工作,这合同就是蒙人的。那孙子给你俩办的一开始就是几千块就能搞定的临时签证。” 佟石嘴抿了起来。 签合同那天,他仔仔细细看了很多遍。 当时也质疑过为什么孙明涛收取的费用比其他中介便宜,被一句‘商业机密’把话堵住。 以为问题会出在那十万押金上,结果顺利又完美的美国旅行结束后,钱一分没少退了回来。 他掉以轻心,后来心思又都放在『9.11』失联的林安生身上,那句“到了美国会有人带你去办理入学手续”即便让他直觉有些不对劲却也没深究。 坐在床上的小董骂完孙明涛话锋又一转,“要不是陈哥,你俩落地之后人生地不熟,说不定直接被移民局抓了。” 陈国普:“唉,得跟你们解释一句,我和孙明涛不是一伙的。我是这边缺人手,他介绍人来我这儿工作,我按人头给他介绍费,一个人三千美金。” 从他和小董一唱一和的说辞中,佟石得知孙明涛是个两头吃的黑中介。 在国内他赚取一笔高额的中介费,再在这边收陈国普一笔人头费。 佟石和杨建军就这样被‘卖’了。 陈国普:“没个几十万人民币,哪那么容易就去给有钱人当管家和留学。” “他就抓住你们图便宜的心理,骗了不少人。” “光介绍到我这儿的就有过七八个…” 杨建军一直低着头,听到这儿他看向小董,“你是不是也是被孙明涛骗来的?你咋不报警。” 这问题多少带了点埋怨,仿佛如果早有人报警把孙明涛一伙人抓进去,他就不用受骗。 小董还没说话,陈国普先道:“怎么报警?孙明涛按合同写的给你弄美国来了,至于是不是给你安排了一个当管家的活,警察能知道?” “再说你去哪报警?在这儿报警不等着被遣返回去?钱不要了?” “你俩来一趟,也没少花吧。” 提交签证前,佟石就把尾款给了孙明涛。 算上旅游花销,办理来美国留学总共花了八万多。 杨建军花得更多,杨丽签证没过,十几万都摊在他身上。 “退一万步讲…” 弹掉烟灰,陈国普拿烟的手点了点对面坐着的俩人,“当管家也好,上学也好,目的不都为了挣钱吗。” “你俩在我这儿也能挣钱。” “勤劳点,肯吃苦,一个月挣一、两千不成问题。” “我说的一、两千可是美金。” 怕他们不信,陈国普拍了拍小董肩膀。 “小董来了一年,已经挣钱给家里买了房。” 小董笑呵呵纠正:“买了两套。” 杨建军直起身子:“真的假的,一年买了两套房子?” 小董:“当然是真的,骗你干什么。” 杨建军眼珠子动了动,没说话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 陈国普:“我也知道,被骗这事儿摊在谁身上都不好受。你俩要是不想在我这儿干也行,等明天我再把你们送去机场。我给孙明涛那六千多美金就当白瞎了。” “那…那哪行。”杨建军下意识摆手:“哪能让你白花钱,你说这事儿整的…” 他讷讷道:“而且就算回去,我那钱也要不回来了吧。” “是啊?”陈国普又给他点了根烟,“老哥,要我说,你就在我这儿干吧。虽然苦点累点,但一两年就能把被骗的钱挣回来。” “再干个一两年,还能买房买车。” 杨建军:“唉…” 这声叹气是无路可退也是认命,陈国普又去看一直没说话的佟石。 “小佟你怎么想的,回去还是留我这儿。” 跟杨建军不一样,他来美国不单是为了挣钱。 而且哪怕是短期签证,六个月的时间也足够让他找到林安生。 然而当他开口想说麻烦陈国普送他去机场时,坐在陈国普斜后方的小董突然一脸严肃用力冲他眨了一下眼。 电光石火间,佟石又想到了被陈国普要走的护照。 “陈叔,我和杨叔的签证能在你这儿工作吗?” 陈国普笑了笑:“不用担心这个,咱这儿一片儿没人查。” “去哪都是车接车送,安全得很。” 佟石扫了眼陈国普肚子,之前挂在那里的腰包没了。 “可要是签证过期怎么办,那不是属于非法滞留吗。我护照呢,我看一眼上面怎么写的…” “不急,你俩刚来,先适应适应。等稳定一段时间再带你俩去把签证换了。” 陈国普脸上依旧是替人着想的淳朴,也依旧不提归还护照。 佟石沉默几秒,“嗯”了一声。 见差不多把俩人安抚妥当了,陈国普抬手看了眼时间,又添了一把火。 “下飞机这么久得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省得家人不放心。” “走廊有座机,二房东安的,得插卡用。”他从兜里掏出电话卡,“以后想打电话就找我拿卡。” 杨建军没多想,接过电话卡就去给杨丽打电话。 佟石却愣了愣。 无论那句‘车接车送’,还是被扣下的护照,都让他以为陈国普不会轻易让他们‘联系’外人。 陈国普:“小佟,你不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佟石站起身:“那我也去打个电话。” 第50章 走廊上,杨建军已经跟杨丽联系上。国内凌晨三点多,怕影响初三的孩子睡眠,没讲两句就挂了。 跟佟石想得一样,他并没提被骗的事儿。 电话筒传到佟石手中,余光里,陈国普和小董还在房间没出来,他快速拨打了林安生的那个备用号码。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感谢小可爱们的陪伴,2026大家诸事顺遂。 杨建军,陈国普 好几次打字手快打成了杨国福… 第44章错过 红龙大酒楼的二楼包房内,茶水已经添了两轮。 林德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站在窗边的黄锦榕。 “都这个时候了,我想anson今天也不会出席了吧。” 黄锦榕没回头,依旧俯视窗外。 整条街虽已清理干净,但因交通管制,过往车辆得有通行证,居民进出需要id卡,大部分商铺停业,往日繁华的勿街此时跟鬼埠一样。 街头缓缓拐进一辆黑色加长林肯,掠过几乎无人无车的道路,黄锦榕勾了勾嘴角,拉上窗帘坐回桌边。 没了外界光源,包厢内只剩水晶灯打出来的光,明暗交错,跟众人脸上的神情一般。 黄喜华跟林金发是莫逆之交,黄锦榕虽然比林安生小一岁,可按辈分却是跟林德福同辈。 这次聚会没用服务生招待,起身给黄锦榕茶杯斟水的,年纪看上去比他还大一旬。 黄锦榕喝了茶道了声谢,林德福才开口。 “既然 anson 今天依旧无法出席商会的例会,那这次会议就由我来主持。” “这次例会,还是就近期下城封锁…” 林德福声音停住,侧头聆听。 红龙大酒楼因林安生的安排对外停业,今晚到场的几家闽商代表此时已经围坐在桌前。 往日喧闹的酒楼如今寂静,显得楼梯间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皮鞋落地,节奏不疾不徐。房门被推开,林安生站在那里。 “抱歉,我来迟了。” “anson。” “anson回来了。” “安囝。” 几个跟他相交甚好的商户站起身,黄锦榕更是迎上去,“anson,你迟到了。” 林安生:“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包括林德福在内,所有人都在打量林安生。 『9.11』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大众面前。 整个人瘦了不少,也显得凌厉了很多。 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副金丝框眼镜,西装革履,像华尔街的精英。 林德福:“anson,什么时候回来的?” 隔着镜片,林安生跟林德福对视,“有一段时间了。” 虽然之前linda对外宣称林安生人在国外,可林德福却听说他受伤严重一直在医院住院。 想从林安生脸上辨别出点什么,跟在后面进来的黄喜华挡开他的视线。 “你们伯侄俩就别叙旧了,谈正经事要紧。安囝,去坐。”黄喜华指着正对门的空位。 往日,那是林金发的位置,也是闽商商会会长的主位。 林安生笑了笑:“发哥还没准我接他班,我可不想挨他的手杖打。” 他的笑意没达眼底,随手拉开身前的椅子坐下,黄锦榕换坐到他右手边,黄喜华也笑呵呵坐到林安生另一侧。 黄家父子的行为明显是在给林安生撑场子,坐在主位左侧的林德福脸色难看。 伯侄之间的暗涌,混迹商场多年的老油条们哪能看不出来。 要是以往,他们可能还有闲情看看热闹。可自『9.11』以来,每家每户都受到不少打击。 此时只想着怎么复兴生意。 林安生也知道这点,主动问林德福。 “福阿伯,对我让商户们停业的决定,您有意见吗?” 林德福缓声道:“不是我有意见,是所有人都有意见。” “anson,这两个多月不开店,损失有多惨重,你心里也该有数。” 包间里坐着的,几乎都是经营大型超市、饭店的老板,单是租金一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那些粤商、台商,还有外裔商户,因为封锁的事正跟市长办公室来回扯皮。可我们却反其道而行,不仅主动闭店,连并不在封锁范围内的商铺也一并停了业…” “anson,说真的,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 在座的有不少人跟着附和,特别是商店没开在封锁区却被牵连的那几个。 林安生等他们全说完,才让黄锦榕帮着把他带来的资料发下去。 “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跟政府那些人‘扯皮’。” “只不过不是市长办公室,而是美环署。” “你们手里的第一张纸是他们在9月15日出示的官方声明,以世贸大厦为中心半径2公里,涵盖曼哈顿下城的空气水源检测结果未超过危险值。” 有人反应过来,“咱们有了这个数据,就可以跟警察署那些人提出解除封锁吗?” 林安生:“恰恰相反,第二张是上个月他们的报告,空气中的污染物并未达到对公众健康构成‘重大’危害值。” “第三张是今天出具的,污染物值远超正常标准。” 三份报告从‘无’到‘有’、到严重,黄锦榕骂了一句“这群混蛋。” 包间里,除了翻阅纸张的动作,还多了几声咳嗽。 林德福将资料放回桌子上,“anson,你直说吧,你拿来这些东西是想说什么?” 不光林德福,其他人都一脸茫然地看着林安生。 “曼哈顿污染严重,影响身体健康”林安生:“我建议撤离下城。”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林德福的笑声。 “anson,你这不是胡闹吗。” 有人跟着笑。 林安生神情严肃:“德顺阿叔三天前因吸入性肺损伤住院,这一消息不知道大家是否得知。” “像他这样因呼吸器官受损的人不在少数,甚至伤亡的也有。这些数据目前没被公开,但我认为下城区短时间内不适合开店生活。” 有人重新翻看起文件,面容也变凝重。 林德福依旧摇头:“anson,你脚下踩着的可是发哥一拳一肉打拼下来的江山。” “结果因为几份报告就让我们离开扎根的地方。人人都说你的魄力像发哥,可你这畏首畏尾的性子…唉。” 他的话没说完,嘲讽之意明显。 “是啊,anson,撤离这么大的事儿,可不像关几天店那么简单。” “你要让我们搬走,我们去哪。” “这么做跟要我们半条命有什么区别。” 吵嚷的都是反对的,林安生身旁的黄锦榕冷笑,“没钱不会要你半条命,继续在这里生活才会要你命。” “anson这几天为了这件事跑了多少个地方,在你们眼里反而成笑话了。” “只想钱不惜命,妈祖也会摇头说保不了你。” 众人脸色难看,可碍于在场的黄喜华,没跟这个黄家二世祖一般见识, 林安生:“我知道‘撤离’这个决定大家一时半刻难以接受。” “所以我准备了两个方案。” “不想离开的,有了手头这几份报告,市长办公室的那些人很快就会主动联系我们。为了维稳,他们会求着我们恢复营业。” “红龙会帮你们跟他们‘扯皮’,申请歇业期间的补助赔偿金和开业之后的低额贷款等。” 林德福:“什么!” “补偿款?” “这是什么意思?” 林安生没有回答,继续他的节奏,“同意离开的,红龙也有几个方向让大家选。” “前段时间,我在十五街区购置了一些店铺,一年内会给大家免租。” “还有,跟广兴行和锦华建筑的州际运输线目前也缺人手,需要大量的人力。” “无论怎么选,红龙都会陪同大家一起度过这场难关。” “我简单说完了,有问题的可以提问了。” 林安生的这番话相当于已经帮所有人铺好了路,桌上的气氛立马变了。 就连坐在林德福身边的人都开始抢着问起关于政府补助金的事。 桌上的茶水添了一波又一波,黄锦榕时不时瞥一眼林安生。 淡茶色镜片下,他神情自若地跟人交谈。 义眼台适配性良好,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异样。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他右眼“眼球”目前还无法正常转动,每次挪开视线都是用头带动。 更别说没有任何视力。 黄锦榕不动声色将地林安生右手边的茶杯往中间推了推。 聚会一直进行到傍晚,选择留下还是撤出,都不是能轻易做出的决定。 林安生给了他们一周时间考虑,他站起离开时,圆桌围坐的人都跟着起身相送。 “福阿伯,这两个月多亏了你扛下红龙帮商户们挺过难关。” 第51章 “我替发哥谢谢你。” 林安生冲后半场几乎没说话的林德福颔首。 林德福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终究不及的叹气。 黄喜华留下同众人吃饭,黄锦榕陪林安生离开。 加长林肯里,他小心翼翼打量望着窗外的林安生,“怎么样,眼睛有没有不舒服。” 林安生:“还好。” 除了世界像是被生生削去了一块,缺少一只眼睛带来的影响,远不及下城商铺遭受重创所造成的连锁后果严重。 红龙的根在这里,撤离下城,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断臂自保。 除了今天这些商户,红龙的员工更是成百上千。 他想如果换成林金发,应该也会做出同一个决定。 毕竟经历过生死,没有什么事比活着更重要。 更何况现在离开不代表以后不回来。 “黄榕…” 跟商户们同完气,有了短暂休息时间的林安生从车窗收回视线,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人。 “佟石这两天有消息吗?” 黄锦榕挠了挠额角:“没有,依弟最近都没有联系阿洋。” 想了想他又补充,“可能人去了洛杉矶忙于学业没空联系,你也知道大学生活丰富多彩的。” 林安生沉默片刻,按了车里的对讲,“阿洪,改道去电器行。” 黄锦榕怔住:“累了一天了,你不回去休息,要去电器行?” 林安生:“嗯。” 他的那台手机丢失,一直没补办电话卡,电脑也是,他需要重新购买一个屏幕大一些的。 黄锦榕也猜出他要做什么,“anson,医生说过短期之内你都不能使用电子产品,免得用眼过度”。 林安生:“我知道。” 黄锦榕皱眉:“你知道还…” 隔着镜片,林安生抬手盖在右眼上。 “黄榕,我突然很想他。” 黄锦榕剩下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关机的提示音不出所料响起,佟石闭眼、睁开,挂断电话,紧接着又快速拨通了佟秀春的小灵通。 佟秀春接听得也快,语气急切,“石头,怎么样?到洛杉矶了吗,见到来接你的人了吗,怎么这么久才来电话。” “我和你奶都担心死了,喂?石头,能听见吗?” 佟石深吸一口气:“能听见,小姑,我…我挺好的,见到来接我的人了,我刚到住处。” “好好好,那就好,听你顺利到美国了,我这心就放下来了。” “你等会儿,你奶奶要跟你说话。” 电话另一头,不光有李香兰的声音,赵濛也在说着什么。 佟石抿起嘴:“嗯,过几天我就去学校报道。”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们…你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一回头,陈国普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佟石将手中的电话卡还回去,“谢谢陈叔。” 陈国普:“唉,儿走千里母担忧啊,一看你就是懂事儿的孩子,知道不让家人担心。” 佟石明白过来对方为何放任自己和杨建军给家里打电话了。 陈国普:“行了,进屋收拾收拾,一会儿好吃饭了。” 他们在走廊讲话时,隔壁睡觉的人也醒了,看到佟石和杨建军,并不算很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叫‘大个儿’的和陈国普下楼做晚饭,另一个‘黑子’钻进厕所洗澡。 杨建军回他屋收拾东西,小董把佟石拉进房间关了门。 “你就睡我上铺吧。” “你给那孙子多少钱办过来的?” “你之前是想上哪所大学?” 佟石反问:“你也是留学签?” 小董:“是啊,我高考考了300多,上不了大学。家里人东拼西凑给我弄来,结果那孙子…” 他爆了一句粗口。 “这狗*日的,打一枪换一炮,在我老家骗了不少人又跑别的地方,你是哪里人?” 佟石没回答他的问题,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转过来时脸上堆出一抹茫然:“你刚刚为什么冲我眨眼?” 【作者有话说】 『9.11』之后,美国再无消防员。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 小石头还得成长一段时间。m(_ _)m 第45章困局 小董眼神飘忽,打了个“哈哈”,“那孙子骗的都是些像咱们这样家里没钱的。” “出国一趟把我老爹老娘我老爷我老奶的棺材本都掏空了。” “刚刚我真没说谎,在陈哥这儿干了一年多,已经给家里买了两套房。” “既来之则安之,你就别想着走了。” 佟石没说话,小董越过他又看了眼门外。 “对了,我叫董玉龙。你呢,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看得出对方是不想再提起刚才那个‘警示’,佟石只好装作若无其事。 “我叫佟石,今年20。” 董玉龙呲牙,“那你比我小,我22,以后你就叫我龙哥吧。” 可能终于来了个比自己年纪小的,董玉龙摆出一副我罩着你的模样。 佟石的上铺之前不知道睡了谁,床单看着又旧又黄。董玉龙要帮他收拾,佟石没用,换上自己带来的新床单和被褥。 他高中不是住宿学校,韩鹏说他们大学的寝室住了8个人,天南地北每天都有说不完的闲嗑。 看着眼前的上下铺,佟石突然想,如果没有被骗,是真的来大学报道,此刻他是不是也会跟‘室友’谈天说地。 晚饭是陈国普和‘大个儿’一起做的,糖醋排骨、黄豆猪脚、红烧狮子头、回锅肉,还有一大碗鸡汤,几乎道道都是荤菜。 楼下客厅不属于公共区间,他们端着饭菜上了二楼。 六人围坐在大屋里,桌子是折叠的,凳子是塑料的。 杨建军和佟石家庭条件一般,平时虽不缺肉,可也要逢年过节才能见到满桌子油水。 杨建军敞开怀吃,佟石只夹了一块排骨。 陈国普开了一瓶威士忌,给杨建军倒了些。 这酒杨建军没喝过,尝了一口皱眉说一股子煤炭味儿。 陈国普又要给佟石倒,佟石记得林安生说过的话,摇头说自己不会喝酒。 ‘黑子’起哄:“哪有爷们不会喝酒的,这酒劲儿不大,来点。” 佟石:“我酒精过敏,一喝浑身长疹子。” 陈国普闻言没再劝,“小董,给他倒点可乐。” 等所有人面前的杯子都装满了,陈国普举杯:“欢迎咱团队的新成员,老杨和小佟。” 桌上的人喝了酒,话多了起来,互相聊着自己家乡是哪儿。 六个人中,除了佟石和杨建军来自东北,其他都是北方人。 都会说普通话,口味也差不多。 陈国普将鸡汤里的鸡腿撕下递给杨建军和佟石,“你俩会做饭不,咱们这儿轮流做饭,伙食费一个月一百,基本上是一天两顿,顿顿有鱼有肉,不会做饭的一个月一百二,多出二十给大家买点酒。” 杨建军碗中的鸡腿还没吃,呛了一口:“一个月一百?人…人民币吗?” 这问题多少有些闹笑话了,桌上其他四人都笑了,陈国普笑完道:“在美国,挣美金花美金,没人用人民币。” 杨建军也知道,但一百美金的伙食费,吃啥山珍海味也没滋味了。 佟石:“可以自己做自己吃的吗?” 陈国普:“你自己做,他也自己做,就一个厨房,什么不用干天天等着排队做饭了。” “而且二房东也不会让你们这么乱用嘎斯。” 杨建军:“可一百也太贵了。” 他在家出门上工,一正天伙食费才五块,这还是多了算。 叫‘大个儿’的嗦了口猪脚,“一百不多,我在国内一个月挣七百,伙食费还要一百多呢,这儿可是顿顿吃肉。” 杨建军:“你那是人民币,这一百美金赶上八百多,别说吃肉,整头猪都能吃。” 大个儿:“谁跟你换成人民币,你挣美金花美金,扯个屁人民币。” 杨建军梗着脖子:“不是你先说在国内挣七百,你在国内还能挣七百美金。” 大个儿把筷子一拍:“我说的是在美国,你是听不懂话咋滴。” 眼看俩人要吵起来,佟石连忙拉住杨建军。 董玉龙和‘黑子’也打圆场:“陈哥,要不伙食费,住宿费这些等他俩挣了钱再交吧。刚来手里都没钱,别不过美金和人民币这劲儿。” 陈国普:“行!这都不是事儿,咱都是背井离乡的,在美国就跟一家人一样,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来,吃菜吃菜,一会儿带你俩去超市备点日用品。” 不再提钱,他们聊起『9.11』。 因为这次恐怖袭击,美国严控入境,许多人的签证都被拒了,佟石和杨建军能签过属实是命好。 第52章 佟石全程默默吃着面前的米饭,听到‘命好’两个字,愣了一瞬,嘴角浮起个淡淡的苦笑。 吃完晚饭,陈国普要带佟石和杨建军去超市,董玉龙跟着上了车。 陈国普瞥了他一眼,“你一天天到处瞎串,不早点睡觉。” 董玉龙笑呵呵道:“这不来新人了吗,我给他们讲讲美国的事儿,晚睡早睡不差这儿一会儿。” “小佟,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哥。” 董玉龙很热情,过于自来熟,佟石说了声“谢谢”,不动声色地挪开被他搭着的肩膀。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超市。陈国普带他们去的,是一家华人经营的店,酱油米面、日用百货应有尽有。 佟石来美国前,两个行李箱已经装满了尽可能带的一切,就连枕头都带了。 此时看着动辄比国内贵上四五倍的东西,他目光没多做停留,只拿了两个用来洗漱的脸盆。 董玉龙靠在结账的地方和收钱的女孩儿聊得眉开眼笑。 佟石把盆递过去,女孩儿说了一句他听不太懂的方言。 董玉龙跟着说了两句,只是发音不太标准,“嘿呀嘿呀,他系刚来滴,也是个靓仔。就系跟偶比还差一丢丢啦。” “靓女配靓仔,阿芬配阿龙。” 女孩儿嗔了他一眼,“黐线咩啊。” 佟石听到主动询问,“你好,请问你是闽地人吗?” 女孩儿:“唔係呀。” 董玉龙:“咋了,她是粤地台市人。” “没什么。”佟石付了盆钱没再说话。 被物价吓到了,跟陈国普一起进去逛了一圈的杨建军连盆都没买,空着手回来。 回程路上,董玉龙给他们讲:“你们在美国花钱不能总换算成人民币,那样看啥都贵,一美金就当一块钱人民币花。” 这次杨建军不再跟他犟,顺着话题问这边的开销。 中途陈国普在一饭店门前停下,蹲坐在路边的人拍了拍裤子钻上车。 他看到坐在后排的佟石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个微笑。 上车的叫王峰跃,同样也是北方人。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疲惫,眼底黑青,看向佟石的目光中带着同情。 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没再说话,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了,车子开回住处,又第一个下了车。 等佟石和董玉龙上了二楼,王峰跃已经在屋里打起呼噜。 董玉龙小声道:“咱屋就住咱仨人。你也早点睡,明天一大早就得出工。”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栽进床。 二楼卫生间上厕所和淋浴的地方中间隔着半面墙和一道玻璃门。 董玉龙说这叫‘干湿分离’,上大小号的和洗澡的互不影响。 饶是这样,佟石也排了二十多分钟。 等他洗漱完出来,走廊灯都关了。坔栍 借着月光,佟石停在座机旁,没有电话卡没法使用。 他又看向陈国普的房间。 门没关,屋内漆黑一片。 落地没倒好时差加上这一天的种种经历,佟石躺在床上一直到下铺两个人窸窸窣窣起身还没睡着。 “醒醒,小佟,该去工作了。”床头探出董玉龙的脑袋,佟石眯着眼看了看手表。 洛杉矶时间,凌晨2点30分。 隔壁屋的人陆续出来,睡了不到5个小时,所有人都哈欠连天。 这次出门的人多,陈国普换了一辆福特10座的面包车。 车上,董玉龙给佟石和杨建军讲他们平时上工都是干什么。 “码头的活一个星期三次,大多时候都是按柜付费,也有按钟的。” “卸完货,跟着车去饭店、超市,杂货铺那种地方打打零工,一整天下来怎么也有几十。” 坐在中间排的杨建军回头:“几十美金?” 董玉龙:“当然是美金。” 他又重复,“在美国挣美金花美金。” 杨建军看向佟石,“要是一天真能挣上几十美金……” 佟石没接话,却也明白他的意思。 董玉龙笑嘻嘻道:“叔,你就等着数钱吧。” 陈国普租住的‘别墅’远离市中心,周围人烟稀少。 凌晨时分,漆黑的路上更显空旷。 远处和逆向偶尔亮起车灯,很快又消失不见。 窗外时不时闪过一团团黑影,不知道是房屋还是荒地。 福特车有些年数,失了密封性,冷风从窗缝丝丝灌进来。 佟石太阳穴贴着车窗,靠这股凉意缓解头疼带来的不适。 陈国普带他们去的地方严格来说并不算是码头。 车子停在港口1公里外的联排货仓旁,他打开车门前扫了眼佟石和杨建军,“一会儿别说话,跟着我。” 不用他警告,佟石也不打算说话,他将夹克衫拉链拉到顶盖住下颚,跟在董玉龙身后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 第46章活头 洛杉矶的凌晨三点半有些冷,远处的码头点着能将黑夜照亮的射灯。 船舶汽笛低沉的呜鸣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油腥与海腥味。 没人说话,佟石太阳穴却被吵得嗡嗡作响。 陈国普带着他们穿过集装箱堆,走向空地处几个身穿作业服的人。 其中一人抬头跟他打了声招呼,说着佟石听不懂的方言。 陈国普从对方手中接过夹板看了眼,指了指:“大个儿、黑子,你俩去15号。” “小董,你跟老杨去21号。” “大王,你今天照顾照顾小佟,你俩去27号柜。”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下,其他人都动了起来。 王峰跃冲佟石示意,“跟我来。” 佟石沉默跟上,走出很远才回头看了眼,陈国普跟那些人笑呵呵地不知聊着什么。 “活简单,就是把27号柜里的货搬到车上。” “一共就十几个托盘,你跟着我做就行。” 王峰跃说得言简意赅,佟石小时候也在远洋厂的码头看过工人卸货,对装卸工这个职业并不陌生。 只是从幽暗的灯光和压低的声音猜出,他们此时并不属于正规作业。 27号集装箱里放了十几个托盘,每个托盘上叠罗的货物足有两米高。 二十多公斤的箱子对成年男性来说不算重。 但二百几十个这样的箱子,搬运起来不是个轻松的活。 没有叉车,佟石和王峰跃只能一个搬一个扛,合作轮流将箱子从货柜里挪到十几米开外的货车上。 高中时期的体育课总被其他老师占用,整个三年,佟石做过最多的运动就是跳课间操和晨跑。 虽然身高体长有优势,但跟做惯体力活的王峰跃比体能还是差了一截。 卸完六个托盘,佟石抬起胳膊是拉扯肌肉带来的撕裂疼,放下胳膊是后背的钝疼。 外套被他脱掉放到一旁,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 经验丰富的王峰跃小声教他怎么使巧劲才省力不伤腰。 这片货仓大大小小放了几十个集装箱。 每个集装箱前都有两三人在忙碌。 没人喧哗,甚至连交流得都很少,四周都是在货柜跳上跳下发出的“哐当哐当”声和喊口号声。 凌晨五点,太阳已经出来了,佟石额角的汗映着晨光。 卷起的袖子露出白净的肩头,与胳膊之间有道这一个夏天晒出的分界线。 王峰跃递箱子时看到他手臂上磕出的淤青,有些不忍地说了句,“你去休息一会儿,剩下的我来吧。” 佟石翻上集装箱,屏着一口气,“最后一个托盘。” 刚才陈国普来了一趟,让他们在5点30分之前把柜卸完。 他才从他和王峰跃交谈中得知小柜和大柜的搬柜费不同,为了照顾自己,王峰跃这两小时已经比别人少挣了,他不想再多搭一份人情。 等他们卸完货拿着司机给的单子回到车上,佟石连拧瓶盖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国普递给他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佟石没说谢,仰脖一口气将整瓶水喝光。 余光中,陈国普又冲他伸出手,佟石低头。 是三张印有林肯头像的五美金。 陈国普欣赏着佟石脸上的呆愣,“是不是没想到两个小时就能挣十五。” 他笑呵呵地把钱塞进佟石手中,“这点钱不算什么,美国遍地是黄金,跟着我好好干,想挣更多都不是问题。” “休息会儿,等人齐了咱们再去下一个地方。” 陈国普下了车。 看佟石低着头不说话,知道他是办留学签过来的王峰跃想说点什么,但也就叹了口气,随后体贴地跟着下了车。 车里陷入寂静,车外陈国普和王峰跃抽烟的气味儿顺着窗缝飘进来。 佟石挪了个位置看向另一侧。 天亮之后,远处的海际线隐约浮现出轮廓。 第53章 从小跟着佟俊春去过很多港口,他也曾许愿过长大了要开大船出海当船长。 洛杉矶的海港直通太平洋,跟滨市一样。 这里的一切让他感到陌生,却又有些熟悉,只‘洛杉矶’三个字就充斥着和林安生的那些回忆。 如果没有发生『911』,他们现在已经联系上。 即便很丢人,他也会在电话里对林安生说一句。 “林叔叔,我被骗了。” 孙明涛是骗子,骗光了他和佟秀春两家的积蓄。 陈国普也不是好人,扣了他的护照。 人生地不熟,担心被遣返,在想好退路前,他不能跟对方撕破脸。 就连对他表露善意的董玉龙、王峰跃,他都不敢相信。 在美国,佟石唯一相信的只有林安生,可段洋说林安生早就知道他在找他,却不见他。 ——这是利是封,图个吉利。 ——沾沾喜气,拿去买糖。 手中攥着的林肯肖像变得模糊,佟石将夹克衫盖在脸上,重重靠在椅背上。 等车门重新拉开,其余人陆续上车,他的面色已经恢复正常。 杨建军干过力工,董玉龙也有经验。 他们跟大个儿、黑子一样,都是卸大柜。 小柜一人十五美金,大柜一人二十五。 从陈国普那里领了钱,杨建军数了好几遍。 陈国普把对佟石的话对着杨建军重复了一遍。 杨建军笑出褶子的脸上没有了昨天的忧愁,甚至连跟大个儿的关系都好了不少。 陈国普又将不知道从哪买来的包子分给众人,肉馅的包子拳头大,佟石咬了一口就被油腥味顶着。 看他把包子又装回袋子,董玉龙笑:“累脱力了吧,我第一天上码头搬柜也这样,直接给我干吐了。” “我一边吐一边吃,吃完接着吐。” 前排的黑子骂了一句,“你可别提那恶心人的事儿了。我当时都他么跟着想吐了。” 其他人都在笑,佟石却笑不出,他怕一张嘴真的吐出来。 陈国普半是玩笑半是警告:“想吐拿塑料袋接着,可别吐我车上,洗一次车不少钱。” 看佟石脸色煞白,王峰跃塞给他一瓶晕车膏,“一会儿还得上工,吃不动馅吃点皮。” 佟石道了声谢,剜了点墨绿色膏体擦在太阳穴上。 薄荷味醒神,跟之前在飞机上林安生给他的有些像。 一天要干好几个工,陈国普赶在七点前将车开到地方。 路上,他已经分好了活,看佟石精神不好,陈国普安排董玉龙带他去超市整理货。 王峰跃被分去餐馆后厨,下车前不放心地提醒佟石,“你悠着点干。” 董玉龙:“有我在呢,还能让他累着。” 雇临时工的超市店主是名韩裔人。 语言不通,基本是靠比划,但董玉龙显然对这种沟通方式轻车熟路。 跟韩裔老板‘交流’完,他示意佟石一起进了超市的库房。 理货的活比卸集装箱要轻松不少,董玉龙照顾佟石,不用他抬胳膊,只负责摆面前的货柜。 韩裔老板开完仓库门就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跟之前没人说话的港口不同,从进来起,董玉龙嘴就没停过。 “你看,这四角都有监控,只要别偷懒,随便聊。” 不用闻包子和香烟焦油的混合味儿,佟石精神好了许多。 他还顾空无一人的仓库有些好奇,“这家店为什么一个自己的员工都没有。” “贵呗,还要给政府交税,不如雇咱们这样的临时工。” “按钟付费,两三天请一次人,老板省钱,咱们挣钱,你好我好大家好。” “我听说港口里面那些正规卸柜的,一个小时就能挣五六十美金。” “外面干完一个小柜才给二十五。” 佟石一愣:“二十五美金?不是十五吗?” 董玉龙道:“你以为陈哥是干啥的。” 佟石还真不知道陈国普是干什么的。 看着像跟孙明涛是一伙儿的,可又不像,但绝对不是好人。 董玉龙:“他是‘活头’,给咱们分活,从中抽成。” “越多人给他干,他挣得越多。” 这句话变相解释了陈国普从孙明涛手里‘买人’的原因。 听明白‘活头’的意思,佟石:“如果把他给孙明涛的钱还上,可以走吗?” 董玉龙回头看了眼紧闭的仓库门,轻咳了一声:“嗐,走啥呀。其实陈哥抽得不多,其他活头抽得那叫一个狠,‘大个儿’之前跟的,只分他十美金,给那些越南佬和老墨分的就更少了,才这个数。” 董玉龙伸出五根手指。 佟石不在意给多给少,问道:“‘大个儿’是怎么离开别的‘活头’的?” 董玉龙:“他跟咱不一样,他是自己黑来的,没人管的了。” 尽管周围没别人,董玉龙还是借着理方便面的空档凑到佟石耳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劝你还是别想走了。” “之前有个被骗过来的,家庭条件挺好不差钱。闹着要回去,陈哥去送…” 董玉龙停住又闭了口。 佟石赶紧道:“龙哥,我嘴严不会乱说的。” 董玉龙把一缸泡菜搬到墙角,等回来的时候沉声道:“那小子跟我是老乡,他当时给我留了电话,后来有一次我打过去。” “他家人说他失踪了。” 佟石:“失踪了?” 董玉龙:“嗯,来了美国就再没给家里去过电话,更别说回去了。” “我问过陈哥一回,他…他说那哥们儿可能是在机场被移民局抓走坐大牢了,但我觉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库房里开着冷气,他突然打了个寒战,“在这一年陆陆续续有不少来了就想走的,陈哥也不留,也没要‘人头费’直接就把人送走了。” 佟石握拳,“这些人都…失联了吗?” 董玉龙露出个苦笑:“我不知道,可几千美金的‘人头费’,真能说不要就不要吗?” 佟石沉默。 两个人无言继续干活,隔了一会儿,董玉龙叹息一声:“就算真能回国了又能干什么呢。” “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自己被骗了,可摸着钱了,也就不管那些了。” “我不知道你家里什么条件,我老爹老妈、二叔、三叔跟我老爷老奶一起挤在我老爷分配的房子里,我邮寄回国的这些钱,给我二叔买了一套房子,又给我三叔买了一套。” 说到这儿,董玉龙又换回以前大咧咧的语气,“棒子老板送了两瓶苹果醋,挺好喝的,你尝尝。” 玻璃瓶装的苹果醋又酸又滑,佟石仰头灌了一口,淌进嗓子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超市库房理货的活不多,干了两个小时,陈国普又把他俩接送去服装厂打包。 一上午忙完,佟石兜里已经塞了四十美金。 回程的车上,王峰跃和大个儿不在。 黑子和董玉龙上车就睡,杨建军换坐到佟石身边,用手跟他比划了个“五十五”。 看出他的激动,佟石跟着笑了笑。 等回到住处,他洗了个澡直接爬上床。 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佟石看了眼时间,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7点。 翻身下床时,他尝试着抬了抬胳膊,整个肩膀又酸又胀。 “醒了?” 听到动静,董玉龙站在走廊喊了一声,“快来吃饭,晚上还有活。” 佟石起来得晚,折叠小桌上放着的菜已经吃了一半。 今天这顿不知道是谁负责做饭,但跟昨晚差不多,同样都是几道重盐重油的荤菜。 干了一上午体力活又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佟石有些饥肠辘辘,可看着泛油腥的菜没一点胃口。 从饭锅里盛了一碗米饭,他坐在桌旁挑了几块红烧肉里的土豆拌着饭吃了。 吃饭的工夫,王峰跃和黑子也让陈国普接回来了。 他们俩干全天,坐在饭桌上只顾着埋头吃饭。 半盆酱骨头没几分钟就被啃了个精光,王峰跃盛第二碗饭时才到处空闲问佟石。 “你咋不吃肉。” 佟石:“吃不动。” 看他拿筷子的手都在抖,王峰跃:“我小柜上有止疼药,一会儿你吃两片,要不明早爬不起来。” 佟石顿了顿,“谢谢王哥。” 从小到大,他也就在高烧的时候才会吃一片扑热息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两粒止疼药吃下没多久,肩膀的酸胀就缓解不少,连带着太阳穴也不疼了。 董玉龙又给他后肩左右各贴了两张膏药。 “啧啧,你这肩膀跟让人打了一样。” “我就羡慕你这样干晒不黑的,不像我,捂都捂不回来。” “干体力活就是这样,适应了就知道怎么用巧劲儿了。” 第54章 “完事没,该出发挣钱去了。”陈国普探头催促时上下打量了佟石一眼,“换件正式点的衣服。” 洗完澡的王峰跃穿了件黑色长袖衬衫,董玉龙脱掉身上的老头衫,换上立领短袖花衬衫。 佟石以前的衣服大多是套头衫和卫衣,从美国回滨市,他才置办了几件白色衬衫。 所有人都收拾完陆陆续续下了楼。 楼下,佟石第一次碰见他们的二房东。 一个灰白色卷发贴头皮的黑人老头。 他骂骂咧咧了一句:“一群下水道的老鼠。” 大个儿:“你个老鸡叭登,又跟你爹说什么鸟语呢。” 其他人包括杨建军都在笑,佟石却微微皱眉。 这一天下来,他能看出所有人在外面都刻意保持低调,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陈国普察觉出他的顾虑,有些得意地解释:“这老黑没经过房东同意就把房子租给咱们属于违法,他也就敢动动嘴皮子不敢举报。 “而且要是没有咱们,谁帮他承担房租。” 佟石:“没人来查吗?” 陈国普:“谁查?这荒郊野岭的,再说像咱这样的人多的是,查得过来吗。” “都是吃力没油水的活,只要别在外面惹事,没警察会显得上门查。” 佟石回头看了眼被甩远的住处,说是别墅其实更像是国内的二阶楼,没有院子,门前能停三辆车。 这样的‘别墅’时不时从车窗前闪过一栋。 跟凌晨开往码头不同,这次沿途车辆和行人逐渐多了,甚至还看到灯火通明的高楼建筑。 “一会儿到了地方,你俩领完筹码进去转一个小时。” “想玩就玩两把,不想玩到时间了就把筹码换了出来。” 佟石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陈国普说的筹码是什么,直到车子停进一条街的后巷。 还没下车,只透过车窗,他就感到了那种熟悉又张扬的氛围。 后巷另一头,奢靡喧嚣堪比拉斯维加斯。 【作者有话说】 m(._.)m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 第47章‘高进’ 和林安生看秀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佟石有一瞬的恍惚。 “小佟,这是你的。” 陈国普将筹码分给众人,轮到佟石时看他在发愣催促道,“拿好了,丢了今晚就白干了。” 佟石盯着陈国普手中紫白相间的圆片没接,“里面是赌场?” “对,去吧。”陈国普边说边拉开后门。 这地方他们似乎常来,大个儿率先钻进门,其他人鱼贯而入,就连杨建军都跟着进去。 佟石站在原地没动,陈国普蹙眉:“怎么了?” 佟石还记得林安生说过的话,“我没满21岁,赌场不是不让进吗?” 陈国普像是在看笑话一样上下打量佟石,“你的签证还不能打工呢,你今天不也干了好几个小时活。” 佟石:“那不一样。” 陈国普的笑意有点冷:“都是挣钱,怎么不一样?” 不等佟石说话,他又道:“这活别人想接都接不来。” “再说,带你是让你进去充人数、充场面,又不是逼你玩,怎么搞得一脸贞烈。” 佟石依旧拧着眉:“我干不来这个。” 逆着远处的灯红酒绿,陈国普脸上的笑消失,神色变得晦暗不明,“行,你要是干不来,我可以送你走。” ‘走’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佟石心头一震。 他见过陈国普这种眼神,之前杨建军在机场被扣,他眼底就闪过失了耐心的阴狠。 后巷除了他们,不远处乱纸箱堆里还躺着流浪汉,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干什么。 陈国普个子不高,身形偏瘦。佟石觉得如果这时候跟他起冲突,受伤的未必会是自己。 可… “石头,怎么不进来,还不舒服呢?” 已经进门的董玉龙退了出来,挤在佟石和陈国普中间,“陈哥,下次带新人去港口干活可别买包子了。” 这话题来得突然,陈国普一愣:“怎么了?” 董玉龙笑:“这家伙下午吐了好几次,你看他这脸色难看的。” 说完他扯着佟石胳膊往后门里带,“坚持一会儿,等回去再吃片药就好了。” 佟石想挣脱,董玉龙没撒手,“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挣钱回去给你爸妈买房。” “陈哥,你说我说得对不?” 以为阴沉不语的佟石是水土不服,陈国普态度已经好了一些,“不光得能吃苦,事儿也得少。” 董玉龙:“哈哈哈,哥你这是在夸我吧。” 笑声夸张,佟石从他脸上辨别出了怵意。 陈国普拍了拍佟石肩,“小佟,刚来都不适应,跟你龙哥学学。” 没再拒绝董玉龙的好意,佟石冲陈国普道:“知道了,那我先进去了。” 陈国普又换成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好好干。” 佟石沉默着穿过寂静的走廊。 直到推开厚重的门,吵闹声灌入耳朵,走在他身边的董玉龙才带着埋怨的语气道:“早知道你小子这么冲动,我之前就不跟你说那么多了。” 自己确实冲动了,佟石没反驳:“刚刚谢谢你。” 董玉龙也没再继续为难佟石,“嗐”了一声,“谢啥,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过你俩刚才说什么了,你怎么把他气成那样。” 看佟石跟陈国普剑拔弩张的,董玉龙差点以为他俩要打起来。 佟石没提林安生的事,只说自己不想进赌场。 “你不进来不相当于他白‘养’你了,少让他挣份钱,能给你好脸色吗。” 董玉龙示意佟石看赌场里穿着统一马甲服饰的人,“陈哥跟这里的人都认识,你可千万别想着再闹事儿。” 清醒认知到从踏进来的那一瞬,自己已经从和林安生一起构建的梦里走进现实,佟石低笑:“不会了。” 董玉龙:“那就行,这活特轻松,跟偷懒没什么区别…” 拉斯维加斯的酒店大多自带赌场。佟石虽没进去过,但站在林安生的房间向下俯视,也能窥见七八。 这里与拉斯维加斯并不相同,没有通高的天井,也谈不上富丽堂皇。赌桌挤得很近,桌与桌之间距离很小,灯光昏暗。 空气中混杂着香烟味儿和香水也掩盖不住的体味儿。 没了作秀,反而更像赌场。 “就是最近经济不景气,赌场老板雇人来撑撑场面,显得有点人气儿。” 佟石不置可否,如果真是完全正规合法,他们就不会从后门进来。 董玉龙:“要玩两把吗?” 佟石摇头。 董玉龙:“我也不爱玩,那咱俩一起随便转转,两个小时钱到手。” 说是转转,还真是瞎转,董玉龙一会儿站在桌前看别人打牌,一会儿又跑去看别人玩老虎机。 没人逼迫他们下赌桌,也没人怂恿他们去玩,佟石却能感受到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在这里玩儿的人除了当地的土著,也有来旅游的,亚裔面孔不在少数。 发牌的在说英文,玩牌的说什么语言都有。 王峰跃站在一牌桌后面,像是在专注研究玩家怎么玩牌,佟石却看到他闭着眼点了好几次头。 一局推牌结束,王峰跃打着哈欠挪了个地方。 佟石和董玉龙也换了一桌继续围观。 “你说这‘21点’和‘梭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咱们那边的‘红5’和‘争上游’” 他们两个就像某个旅行团里来游玩的游客,对这里的一切感到好奇。 “你看那边…”董玉龙示意佟石往放着游戏机的墙角看。 跟国内‘欢乐天地’游戏厅可以换玩具娃娃的兑换票不同,这里的推币机里吐出来的都是硬币。 佟石注意到大个儿坐在机器前,手边放着塑料盒,正专注盯着机器。 “他有瘾,每次来就坐那儿不动。” “不过他也厉害,走的时候都能多换十几美金。” 董玉龙话音刚落,大个儿面前的机器‘哗哗啦啦’发出巨响。 这声响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佟石看到杨建军和黑子围了过去。 “我艹,这小子不会是清台了吧,走,去看看。”董玉龙眼睛瞪圆,也拉着佟石上前。 大个儿推爆了机器,爆出四百多枚筹币,十个塑料盒也装不满。 他身边另一台机器前的老外夸张惊呼,“怎么可能。” 一枚筹币能换两美金。 董玉龙啧啧不停,满眼羡慕:“顶咱干大半个月了。” “在这里玩,输了自己担,赢了钱要被陈哥抽成。 “这小子手气真好,我第一次来没忍住玩了一局老虎机,把本金输了个精光。” “不行,我得让他今晚请客。” 董玉龙也挤了进去。 围着大个儿的人都很兴奋,游离人群外的佟石显得格格不入。 第55章 以前和韩鹏租录像带看《赌神》,电影里高进赌桌翻盘、逆袭干掉反派,也曾让他热血上头。 当真正站在这里,才发现屏幕里演绎的,从来都只是主角的传奇。 可现实的此时此刻,赌桌前的每一个人都想做‘高进’,有‘高进’一局赢满筹码,也有‘高进’输光咆哮退场。 这些情绪佟石无法共情,更刻意克制不去代入。 即使没有林安生的警告,他也不想把自己的命运压在勾人上瘾的赌桌上。 两个小时时间一到,佟石将筹码换成美金,跟着其他人从前门离开。 陈国普的车子停在街边拐角,门外是洛杉矶的夜晚。 夜风虚浮,吹散赌场里的狂热,却又没能把人完全吹醒。 来时偷偷摸摸,走时带着幻想的人倒显得自欺般从容。 除了大个儿和黑子,其他人都只是兑换了一开始陈国普分给他们的二十美金。 黑子赢了十几,大个儿更多,推币机给他额外带来了八百多美金的收入。 陈国普虽然没进场内,却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你这不得请大家喝点。” 大个儿也大方,“必须得请,白的洋的还是啤的,随便点。” 陈国普又在前排说美国遍地是黄金,绝对能挣大钱。 其他人跟着他最少也有几个月,这车轱辘话摆明了是说给佟石和杨建军听。 一天下来挣的钱快赶上在国内一个月挣得,本就是来这边打工,‘管他黑猫白猫抓着耗子就是好猫’。更何况住别墅车接车送还顿顿吃肉,杨建军满面红光神情激动地连忙表态,“陈兄弟,我啥累活苦活都能干,以后我就跟你混了,你多带带我。” 陈国普:“这还用说,都是自己人。小佟怎么又不说话,又晕车了?” 脚被坐在身边的董玉龙踢了一下,佟石赶在他解围前开口,“没晕车,我太紧张了。” 陈国普:“紧张什么?” 佟石:“从来没挣过这么多钱,手上都是汗。”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像是真在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没有汗,但虎口上已经形了一层薄茧。 也不知道是谁在笑,也可能都笑了,董玉龙把话题引了过去,“我第一天挣钱何止是手心冒汗,我躲在被窝里数钱,数了一整晚。” 大个儿‘呛’了一句,“看你那出息,这点钱数一整晚。” 董玉龙也不生气,嬉皮笑脸道:“哥你岁数大,不懂。那可是我挣得第一桶金,我同学还在大学背书学习,我已经一天能挣几百块了。 “你说是不是,佟石。” 佟石一愣,突然就笑了。 “是啊…” 这还是其他人第一次看佟石笑出声,黑子跟着乐,“看给这孩子激动成啥样了。” 车里的气氛愉悦又融洽,沿途遇到一家24小时开放的华人超市,大个儿要兑现承诺请大伙喝酒,陈国普停了车。 佟石也跟着下车,超市没有卖止疼药,但是有卖自制药酒。 董玉龙说粤地的药酒特神奇,值得一试。 可能是挣了钱,就连杨建军都进超市逛了一圈,买了几包花生瓜子说是和佟石一起请大家吃。 等车子开回住处,下车时佟石把自己那份钱补给杨建军。 杨建军说什么也不接,“有叔在,哪还用让你拿钱。” 说完,他不经意地拉着佟石落下别人半步。 “石头,叔知道你心里不得劲,安心在这儿待几年吧,把钱挣到手再说。” 佟石怔愣片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标题是背着音响出场的男人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m(._.)m 第48章哄睡 电话响起时,李香兰正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自言自语。 家里座机有来电显示,看到一连串的国外号码,她已经开始想念孙子,“石头。” “您好。” 说话人声音陌生,李香兰把话筒拿远看了一眼又贴在耳边。 “喂,你找谁?” “我找佟石。” 李香兰:“石头出国留学了。” 电话另一头的人对这消息并不吃惊,“请问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李香兰只知道孙子在洛杉矶上大学,其他什么也不清楚。 “你哪位,找石头有什么事儿?” “我姓林,是他在纽约的朋友。一直联系不上他,想问问他学校或者住处的电话。” 李香兰:“石头那边电话是共用的,打不回去。” “……” “那他最近还好吗?” 李香兰:“可好了,上学寄宿的地方是个大别墅,伙食好,跟他住一个屋的人对他也好。” “老师教得好,同学也好,打工挣到钱了,还给他小姑汇了八百多美金。” 唯一不好就是不能常联系,佟石出国这一个多月,往家里也就打过三四个电话,每次没说几句就挂了。 李香兰文化水平不高,大字不识几个,连国内有多少个省都不知道。 但通过电视新闻也记住纽约是美国这次出事的地方。 她碎碎念念提起孙子近况顺便还关心地问了一句,“你说你是纽约的,哎呀,纽约出这么大事儿,你和你家里人身体都挺好?” 房间里,林安生本因联系不上佟石感到焦躁,听到李香兰略带口音的叙述和问候,眉心舒展,“谢谢您,我很好。” “如果佟石再往家里打电话,麻烦您告诉他,林安生在找他。” 道了声“您也保重身体”,他挂了电话。 坐在林安生对面的黄锦榕微微支起身子,明知故问,“怎么样,要到他的联系方式了?” 林安生摇头。 黄锦榕蹭了蹭鼻子,“也不一定是生气,可能就是在大学里乐不思蜀,没空上网。” 林安生:“也许吧。” 见他态度冷淡,黄锦榕自知理亏但不后悔,尤其是察觉到林安生又想打开电脑。 “anson,医生说了你不能总盯着电子产品。” 林安生停了动作,“黄榕,为什么我以前没有发现你是这种啰嗦的性格?” 黄锦榕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让人不省心掉了,这段时间我真是又当阿爹又当阿妈。” “哦,原来你喜欢给人当长辈。”林安生:“那我知道段洋为什么一直回避你的示爱、不接你的电话了。” 黄锦榕:“……” 换作以前,他肯定会跟损友斗嘴几句,可这次只是“哼”了一声起身走人,“我懒得理你。” 走到门口,他还是不放心地回头叮嘱:“anson,早点休息,别熬夜。” 房门合上,林安生嘴角的笑意也随之淡去。 黄锦榕的小心翼翼和藏不住的同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已经沦为需要被人照顾的人。 在房间里空坐了一会儿,林安生打开电脑,按顺序点开一封佟石之前发过来的邮件。 曾一度犹豫该不该跟佟石联系的他,在那天看到邮箱里几十封未读邮件后将所有迟疑抛到脑后。 神明惩罚也好,世界只剩一半也好,都抵不过对佟石汹涌而出的思念。 林安生迫不及待想听见对方的声音。 段洋那里没有佟石最新的联系方式,重新补办的备用机号码等了几天也没人打来电话。 甚至就连逐封回复过去的邮件也一直处于未读状态。 就像当初佟石发给他的那些一样。 如果是以前,林安生早就飞去洛杉矶,当面告诉佟石自己有多想他。 可医生告诫过,眼压波动会对义眼台造成影响,短时间内他都无法乘坐飞机。 闽商集会结束后,黄喜华回了旧金山。 林安生虽稳住局面却也不能扔下众人一连离开好几天。 黄锦榕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长时间的车程会影响他的健康。 终于在同样品尝到‘断联’的滋味儿后,林安生还是决定冒昧一次,给佟石家人去了电话,可惜依旧没能获得他的联系方式。 林安生拿起钢笔,将屏幕上点开的邮件内容抄写在本上。 这些邮件他看过无数遍,已经可以背诵。 可还是一字一句核对得仔细认真。 抄完一封林安生关了电脑点开walkman对着本将内容读下来。 录完按了循环播放键,林安生闭上眼。 关了灯的房间里,他自己的声音一遍遍念着佟石的思念。 ——那天在廊桥下,我见到了人生中最美的月亮。 ——认识你之后,我开始变得幸运。 ——我把幸运还给你,你能重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吗? ……… ……… 佟石买的粤地药酒第一次用就被王峰跃倒了大半瓶。 没有力工经验,他搬卸行李时只会用后颈带着胳膊硬撑,一晚上睡下来,脖子落枕,头抬不起来。 第56章 董玉龙托着他的脑袋,王峰跃摁着他的胳膊,两人合力,才把他颈肩处绞在一起的筋一点点搓开。 剩下的半瓶,搁在小柜上,等他逐渐适应了工作强度,再没怎么动过。 陈国普给他们安排的工作有着一定的规律。 港口的活一周三次,卸完货会去附近的超市服装建材商店搬货理货,晚上去赌场充人数。 剩下几天就是餐馆后厨帮工的活,不用凌晨爬起但要工作一整天。 一个月下来,佟石挣了1300多美金,扣除交给陈国普的伙食费住宿费杂七杂八,还剩900。 他留下100美金,其余的全都汇给了佟秀春。 洗完澡晾衣服前,佟石先去大屋问陈国普借了电话卡。 大屋的dvd机正放着《大宅门》,董玉龙窜到这屋看得津津有味。 陈国普把电话卡扔过去,“早点休息,明早还得去港口。” 拨通佟秀春小灵通前,佟石先整理好了情绪。 佟秀春声音听着反而没什么精神,“石头,刚到家呢?” “到了有一会儿了,正准备睡觉。”佟石:“你和姑父怎么样了。” 佟石故意挑在佟秀春流水线休线时间打电话,但佟秀春没回这个问题。 “我和你奶奶都挺好的,你就放心吧,好好在那边读书。” 另一头收进其他人说话声,佟秀春嗓门大了一些。 “对,是石头来电话,嗯,在美国上大学呢。” “什么出息,不气我就不错了,这孩子怎么说都不听,又要往家里汇钱…” 佟石默默地听佟秀春跟她工友说完话,才沉声重复,“小姑,你和姑父怎么样了。” “我这儿信号不好,你等会儿,我出去说。” 佟秀春应该是快步走到了没人的地方,佟石听到她重重喘息一声。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 “他要真不在意濛濛,铁了心为了那个狐狸精跟我离婚,那就离。” “石头,不许你再给他打电话,咱老佟家不用求他。” 听到佟秀春吸鼻子声,佟石不知道怎么劝:“小姑…” “行了,不说这个了。石头,你好好读书什么都别想,家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佟石:“小姑,我下午给你汇了300美金。” “300?” 电话另一头,佟秀春把李香兰叮嘱的事儿忘了,声音急迫地问,“怎么又往家里汇钱,不是刚汇了800吗,这才几天,你在哪弄这么多钱。” “石头,你没干什么危险的事儿吧。” 佟石:“没有,我之前不是告诉你我找了个给人当家教的工作吗,那阿姨又给我介绍了两个学生,教他们中文,一小时能挣好几十。” “好,好,我侄子真出息。”佟秀春眼眶泛红。 姑侄又聊了两句李香兰的身体,佟石还了电话卡去晒衣服。 ‘别墅’二楼的阳台挺大,王峰跃在阳台另一角抽烟。 听到动静,他掏出一根烟冲佟石示意。 佟石走了过去。 王峰跃递来的红双喜是他妹从国内邮寄给他的。 佟石不抽烟,但也接过夹在手指中间。 佟石最近有些拼,王峰跃看在眼里:“家里是出啥事儿了?” 佟石舌根泛苦:“没什么事儿。” 就是赵先方和佟秀春两口子在闹离婚。 来美国的一周后,他第二次给佟秀春打电话,是赵濛抢接的。 她哭着说,哥,爸爸不要我和妈妈了。 佟石一下子就懵了。 小灵通又被佟秀春抢了过去,一开始她不说。 在佟石逼问下,佟秀春说了一句。 赵先方在外面有女人。 佟石破口而出,不可能。 佟秀春哭了。 那女人不是滨市的,赵先方远洋厂每个月都要去江浙一带跑船。 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的,已经好了好几年了。 佟秀春心大一直没察觉,直到佟石出国前几天才从赵先方的举止言谈中看出异样。 那段时间两口子吵了好几次架。 佟秀春放狠话如果不跟那女的断干净就离婚,赵先方仅沉默片刻就说了一句,那就离婚吧,濛濛跟我。 佟秀春气势一下子泄了,歇斯底里威胁如果跟她离婚,她就去赵先方厂子闹,去赵先方父母那里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外面包二奶。 赵先方没再说离也没说不离,但也不跟那女的断。 因为这事儿,佟秀春才搬去了李香兰那儿,借口说是替佟石准备行李。 电话里,她哽咽着,“石头,你一定要争气,好好读书。咱老佟家不能被他老赵家欺负了。” 虽然佟秀春没说,但佟石知道,赵先方和佟秀春为了他多多少少吵过几次架,更别提几乎掏空了家底供他来美国。 他当即又给赵先方去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赵先方只说了三句话。 “这是大人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读书别管这些。” “你小姑总说是我们连累你没了父母,可这些年我也偿还了。” “石头,无论以后我跟你小姑能不能继续过下去,我都希望你还能把我当姑父。” 佟石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打消了想跟赵先方诉说孙明涛其实是个骗子的念头。 之后他将挣的钱都汇给了佟秀春,让她还给赵先方的亲戚。 “要是家里急用钱就吱声,多得没有,万八千的还是能救救急。” 抽完烟王峰跃回屋前拍了拍一直没说话的佟石。 佟石道了声谢。 阳台只剩下他一个人。 在风中自燃的烟燃得比较慢,记忆里佟俊春从没在他面前抽过烟,但每年上坟,佟秀春和赵先方都会在碑前点一根。 心思微动,佟石将夹在手间的烟嘴对向半空。 烟头上的火星忽地一亮,瞬间燃掉一半。 佟石一愣,望向漆黑的夜空。 没有高楼建筑和灯火,天上的星星比国内要亮上许多。 “爸,你也抽烟?” 没人回答。 从小就喜欢模仿佟俊春,佟石立马将烟放在嘴边吸了一口。 热气带着焦苦呛得他一连咳嗽好几声。 “我学不来这个。” 佟石又把烟嘴重新对向半空。 “爸,我也没你厉害。” 直到整根香烟燃灭,他才将烟蒂摁进已经塞满了的烟灰缸里。 回屋前,佟石又重新洗脸刷牙。 刚刚只吸了一口,那苦涩感就挥之不去。 住在这里的人都吸烟,有的多有的少,跟他们待在一起时间长了,连带着他身上也沾着烟味儿。 佟石将被子蒙在头上,鼻间充斥着青皮橘子和海风的气息。 前段时间,在他们经常去的华人超市结账时,佟石在阿芬身上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儿味儿。 阿芬说她喷的是阿玛尼寄情水。 看佟石似乎对这个感兴趣,阿芬又说,她当时本想买女士香水结果买成男士的,好在闻着还行。 佟石下意识问:“那你能把这瓶卖给我吗?” 于是他花了五十美金,在董玉龙的不解和警惕中从阿芬手里把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寄情水买了下来。 这瓶香水佟石只喷在枕头和枕边叠放整齐的卡其裤上。 密不透风的被窝里,回忆将他包裹。像电梯的轿厢也像拉斯维加斯的那个夜晚。 将闹钟调到凌晨两点,佟石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分离期间,小两口各自有各自的哄睡方式。 感谢打赏评论追文的小可爱们。 第49章 转机(1) “墨迹什么呢,还不快点搬。” 佟石没看催促的大个儿,抬了抬下巴示意,“陈哥好像还在和那些人吵架。” 大个儿跟着望向集装箱场边。 陈国普正和两伙剑拔弩张的人站在一起。 “什么眼神,老陈明摆着是在那看热闹。” 佟石:“动静这么大,会不会引起骚乱?” 大个儿递给佟石一箱货,“要是真把巡察队的引来,跑就完了。这么多人,抓不过来。” “再说你腿长跑得快,抓也是抓那些短腿的老墨。” 佟石跟着笑了两声,又瞥了眼人群聚集的地方。 今早出活时,场地上突然多了一支新车队。 车牌生、车身新,印着醒目的『hgj』它们来势汹汹明显是想跟之前的车队抢活。 新车队的领队不知跟负责分活的说了什么,佟石几个就被陈国普指派给他们。 给谁卸都是卸,卸工们并不在意,佟石却一直留意陈国普那边。 骚乱已经结束,看着是打不起来了,车队的司机和跟车的各自回到车上。 佟石听到他们这车的两人交谈着爬上驾驶室,年轻的那个没一会儿又跳下车,不知从哪捣鼓出一个推车。 第57章 “依哥,这个借你们用,省力。” 佟石刚把箱子搬上车厢,闻言一愣:“你是闽地人?” 来美国之前,他在新华书店买了一本闽地口语书。 别说闽东闽南方言不同,光福市十邑就有不同小片,拗口的注解看不明白。 那本书买来到现在,佟石也就学会了区分粤地话和闽地话。 面前的男孩儿口音里带着地瓜腔,跟林安生有些像,又有些不同。 “咦,我讲的普通话喔,你怎么听出我是闽地的。” 佟石:“我有个朋友也是闽地的,他叫林安生你听过吗?” 男孩儿摇头:“闽地好几个城市喔,他是哪里的?” 佟石:“祖籍清市的。” “我是乐市的,我们都是福市人喔。对了,我叫黄杰。” 佟石有些失望,却也知道在洛杉矶遇到认识林安生的人几率有多渺茫。 王杰17岁,年龄小,闲不住。 不光借给佟石推车,还跟着跑到集装箱这边帮着一起卸货。 可能是佟石之前说的那句认识闽地人套了近乎,王杰一直围着他“喔喔”个不停。 上一秒,佟石刚得知他来美国还不到一个月,下一秒就听王杰“嘿嘿”一笑,“而且我是‘妈祖’签的喔。” 佟石:“……” 在这里干活的人都闭口不谈自己身份,像王杰这样没心机的实属少见。 “别闲聊,快点搬。”站在集装箱里往下卸货的大个儿出声打断他们的交谈。 佟石抬头,迎上对方带着警告的视线。 以为连累佟石挨批评,王杰吐了吐舌头。没敢再聊,跑回货车上。 ? “臭南蛮子。”大个儿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有了手推车的助力,卸柜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不到5点,集装箱里就只剩一个托盘。 送货的都是争分夺秒,早点卸完,货车能早走,大个儿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累了吧,歇口气儿。” 佟石看出他是故意想卡时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只装作没察觉,“我还不累,剩下的我来。” 大个儿“啧”了一声,刚要说话,王杰又跑了过来。 “你们歇一会儿喔,喝点水。” 他递给佟石和大个儿一人一瓶健力宝。 佟石接了说了声“谢”,大个儿也接了,眼珠子却是一转。 “帮老板搬完再休息。” 他站在半米高的集装箱里,状似要将最后一个托盘往边上推。 这种卸货方式显然是不靠谱的,摞在最顶端的箱子摇摇晃晃。 正在喝水的佟石余光中瞥到,来不及提醒背对着集装箱的王杰,扔掉手中的铁罐抬臂挡了过去。 他们这批卸的是调味料和罐头,都是沉货。 箱子不大,被砸一下虽不至于受伤严重,但也能疼一阵儿。 更何况王杰个头小,砸到后脑勺估计也能砸出个脑震荡。 佟石胳膊长,高处跌落的箱子被挡了一下才压到脸上。 一股热流顶在鼻梁骨,佟石一低头,鼻血落在地上。 卸货受伤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儿。 几乎每天都有人被货砸到,否则大个儿也不能大胆使坏。 他探头看了眼,只说了一句,“你小心点。” 佟石抹掉鼻间的血,直视着对方,“不应该是你小心点吗。” 王杰没看出他们的暗涌,只当成意外,“你脸上好多血喔,快点止血,我车上有纸。” 佟石依旧看着大个儿,“我去擦擦,剩下的你卸吧。” 大个儿哼了一声,“去吧,让你偷会懒。” 年长的司机听王杰说了这事儿,拿了瓶矿泉水让佟石先把脸洗了。 王杰语气里全是过意不去,“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脑袋就开瓢了。” 鼻子里的血已经止住,颧骨却青了一块,佟石笑了笑:“举手之劳的事儿,再说是我工友不小心。” 他回头看了眼还在集装箱上卸货的大个儿,声音放轻。 “对了,有件事儿能请你们帮个忙吗?” 王杰立马道:“你是我救命恩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杰不谙世事,他的同伴却上下打量佟石一眼,“你先说什么事?” 佟石:“我有个朋友叫林安生,是你们闽地人,他住在纽约。你们人脉广,能帮我打听打听他的消息吗?” 去下一工作点的路上,其他人看到佟石脸上的伤纷纷询问,大个儿当笑话一样把这件事儿说给车上的人听。 佟石早就看出他对王杰那些闽地人的不喜,这种不喜还带着恶意的嫉妒。 陈国普也看出来了,警告道:“以后别给我惹这种事,那个车队的人来头不小。” 大个儿“嗤”了一声,“都是黑过来的,能有什么来头。” 陈国普:“这群南蛮子抱团,阴着呢。你要今天真把人砸了,他们问我要人,我可保不住你。” 大个儿不甚在意,“这不是有人用脸把人救了吗。” 陈国普闻言看向佟石,“你脸上的伤有没有事?” 佟石从耳朵里摘掉耳机,董玉龙:“陈哥问你伤要不要紧。” 佟石:“没事儿,小磕小碰。” 陈国普本想再说两句,见佟石又把耳机重新戴上,一副不打算继续搭话的模样,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董玉龙有些不赞同地冲佟石眨了眨眼 佟石知道他是不想自己得罪陈国普, 可佟石更不想戴着面具去讨好陈国普,而且他早已经摸清对方的底线。 果然,陈国普并没多说什么,跟车里其他人聊了起来。 佟石头靠着车窗,阖上眼。 跟着陈国普的这些人,除了他,只有董玉龙上过高中。 董玉龙高考英语20几分,连托福都没参加就被骗了过来,可以说是三个单词以上就白瞎的水平。 其他人更是只会“hello、yes 、no。” 自从佟石发现陈国普总试探他能不能听懂英文,便开始一问三不知。 陈国普对他们的管控有着一套标准。 只要听话不惹事、能给他挣钱,他便允许他们给家里打电话,也会定期带人去超市,甚至给他们租碟片消磨时间。 但唯独不让他们私下了解华人圈的社会动向。 语言不通,出行车接车送,几乎是信息闭塞状态。 之前佟石从阿芬店里买了个随身听,陈国普一开始还笑呵呵说他那里有流行歌曲的磁带。 可一听这台随身听还有收音机功能,立马变了嘴脸。 那台随身听被陈国普要走,换给他了一个不带收音机功能的。 能留在陈国普这里的都是听话的,佟石没有提出意见, 饶是这样,大个儿还是被陈国普安排到佟石那屋,分活的时候也总把他和佟石分到一起。 前段时间陈国普又去机场接新人,佟石那天在餐馆干全天,回来时听董玉龙说只留了一个,另一个不想留在这儿,被陈国普送回‘机场’了。 送走的那个也是滨市人。 【作者有话说】 爬起来再纠错别字…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 第50章 转机(2) 那几天,佟石时常会想,如果自己将孙明涛是个骗子这件事告诉赵先方,或许就不会再有人被骗来。 也会猜测那些被陈国普送走的是不是转手卖掉了、又卖去哪里了,活着还是死了… 看出他在钻牛角尖,站在阳台抽烟的王峰跃弹掉烟灰,“你要是跟家人捅破这件事,别说他们会牵肠挂肚担惊受怕,下一个被送走的保不准就是你。” “石头,人各有命。” 自知无法改变,晚上照例去“充人头”,佟石平静地从陈国普那里领了筹码。 进赌场,他目光绕了一圈,便直奔角落的老虎机。 陈国普刻意隔绝了他们探听外界消息的机会,可赌场这种地方,偏偏最不缺消息。 赌桌上玩牌的人在吹牌、算牌,算人心,不怎么闲聊。 但缩在角落里玩老虎机、推币机的,输赢全看运气,天南地北,什么都聊。 周围能消遣的地方不多,时常有跑船的船员和港口的工人在这条街上进进出出。 他们没什么穿着上的讲究,一身工装,带着一股散不掉的机油味,有的甚至直接背心套夹克,玩尽兴时,会把夹克脱掉,露出健硕的身子。 亚裔面孔在这个赌场不算少,但像佟石这样身形高挑的没几个,有船员对他眼熟,看他总来围观,指了指身边的机器,“嘿,男孩儿,试试?” 佟石环顾一圈,穿马甲的人没注意这边,才拒绝,“我运气不好。” “我也一样。”那船员耸了耸肩,继续玩自己的。 佟石离得不近不远,正好是能听到这几人交谈的距离。 第58章 他们聊酒、聊烟、聊女人,也聊男人。 好几次佟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代词。 在这些荤俗的话题中偶尔也会夹杂着有用的信息。 “垃圾也抢着要,不明白那些中国人为什么喜欢废金属。这都是这个月第几趟柜了。” “我也不明白,她说她爱我,却跟别的男人跳舞。” “是你给的美金不够。” “她不爱美金,只爱我的胸毛。” “中国男人的胸毛比你多,所以她跟中国男人跳舞。” “不!中国男人才没有胸毛。” 说话的船员突然回头看向佟石,“嘿,你是中国人吗?你有胸毛吗?” 佟石:“……” 对方没控制声音,余光中看场的人正往这边走,佟石摆手,“对不起,我听不懂。” 船员不明白总看他们玩老虎机的亚裔为什么时而能听懂他们说话时而又听不懂,刚想继续问,佟石已经快步离开。 早些年他在大窑港见过美国的货船。 船上卸下来的,有些正是船员口中说的‘破铜烂铁’。 那时他还小,只听大人们随意提过两嘴,那些是废钢,是好东西。 当年只是过耳的信息,如今忽然回忆起,佟石心里一下子对未来有了某种方向。 心念一通,压在胸口的郁结都松了一些。 然而一转头,他看见杨建军正坐在牌桌前。 佟石快步走了过去,杨建军在跟人玩21点。 看他面前的筹码应该是赢了一些。 “叔。”他拍了拍杨建军的肩,可能是过于专注,杨建军并没听见。 佟石还想继续说,王峰跃把他挤出人堆。 “人各有命。”他示意佟石看那些时不时扫视他们的赌场员工。 佟石嘴抿了起来。 来美国才一个多月,老实巴交的杨建军染上了赌瘾。 不知是被赌场的氛围感染,还是看见大个儿总能轻而易举地赢钱。 有一天,杨建军也坐在了推币机前。 同是滨市人,一起通过面试、一起被骗,又一起窜好‘口供’隐瞒家里自己被骗的事,佟石和杨建军一直互相照顾。 佟石劝他别碰赌,杨建军说自己就是随便玩玩,佟石说了林安生说过的话。 大个儿笑话了几句,他说这东西只要推得好,稳赚不赔。 果然临走时,杨建军也赢了十几块。 大个儿和陈国普都说他运气好。 从那之后,杨建军每次来都会玩几把,一开始是推币机,后来上了能赢钱赢更多的牌桌。 佟石每次劝,杨建军都说是随便玩玩。 说多了,杨建军可能也觉得烦了,跟佟石的关系不像从前,反而出入都喜欢跟着大个儿、黑子。 他们也鼓动佟石试试。 佟石始终记得林安生说的,只要沾了赌,没人会有好下场。 他不知道杨建军的好运会持续多久,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在陈国普这里耗下去。 可惜再次见到王杰,依旧没有林安生的消息。 “我已经让车队其他人帮忙问了,这趟车我会去旧金山,到时候再帮你问问商会里的人。” 佟石回头看了眼,大个儿只顾着研究王杰送的山竹和红毛丹是怎么个吃法,没留意这边。 “你要去旧金山?” 王杰点头,“我们总公司就在旧金山,我从洛杉矶上岸,去那边换身份。” 佟石一愣:“你这样的…也能换身份?” 王杰有些得意,“那当然了,我们老板很厉害的喔,在旧金山黑白通吃。” 佟石灵光微动,“你们老板叫什么?” 王杰:“黄耀铭。” 佟石低喃了一声,“王…” 王杰:“他虽是粤地人,却是我们闽地的女婿喔,说不定就有办法找到你那个姓林的朋友呢。” 佟石连忙强调:“他叫林安生,安全的‘安’,生命的‘生’,英文名字‘anson’。” 有了王杰这条线,佟石隐约看到了一点希望。 只是还没等到对方从旧金山回来,董玉龙出事了。 陈国普要把董玉龙送走。 晚饭是佟石和黑子做的。 依旧一桌子荤菜,董玉龙嘴里的肉顾不得嚼直接咽进嗓子。 “让我去?” 陈国普:“嗯,是旧金山唐人街上的中餐馆。活不累,给固定工资,一个月2500美金,包吃包住,还给换工作签证。” 黑子一听连忙给陈国普倒了一杯酒,“哥,这活儿就要一个人吗?” 陈国普:“天上掉下来的好差事,能要几个人。” 黑子:“那你也太偏心眼了,每次有好事儿都紧着小董。” 陈国普笑呵呵道:“小董跟我最久,不偏心他偏心谁。” 董玉龙的表情却有些僵硬,“陈哥,我不想去。” 陈国普还是笑呵呵的:“你护照我都给人传真过去了,对面已经给你办了工作签证,后天就来接你。” “到了那边好好干,多挣点钱,有钱了什么样的媳妇儿找不着。” 除了佟石和王峰跃,饭桌上其他人都你一言我一语羡慕着董玉龙,特别是新来的老宋。 就像一个多月前的杨建军一样,结结巴巴表忠心。 佟石放下筷子,哪怕是自己做的菜,也让他胃口全无。 晚上去晾衣服,又看到王峰跃在阳台抽烟,也又从他手中接过一根。 直到胸腔起伏吐出最后一口烟雾,佟石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干什么。 王峰跃:“小董他,唉。” 佟石:“人各有命吗。” 王峰跃苦笑,“我妹肾不好,大夫说,换肾手术要二十多万。” “我只要能挣钱,管他跟谁干、在哪干,干什么…”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佟石却能听懂。 杨建军染上赌瘾。 董玉龙被送走。 自己学会抽烟。 来这里才不到两个月。 他把烟蒂捻灭。 “王哥,人各有命。” 回到房间,下铺的董玉龙蒙着头不知道是不是睡了。 另一张床上,睡上铺的大个儿正在看露骨杂志。 跟在佟石身后进来的王峰跃听到他弄出的动静,不满地敲了敲床管子。 “大半夜的,你能不能避讳点。” 大个儿毫不在意,甚至故意喘起粗气,“又不是太监,还不能弄两下了。” 说完他哆嗦着长吁了一口,“看画还是不过瘾,等让老陈弄点三及片看看。” “那老小子,也不带咱们去红灯区,又不是花不起钱,这一天天憋得。 ” “哎,大王,要不咱俩再互相弄弄,你别说,手劲儿不一样,这玩意儿感觉还真不一样。” 王峰跃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大个儿“哈哈”笑,听动静像是从商铺翻身下地。 佟石爬床的动作一顿,没回头,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又将被子蒙在头上。 早上,大个儿说他昨晚吃油腻了又吐又泻出不了活,陈国普难得将佟石和董玉龙分到一起。 他俩坐在自助餐馆后巷,腿前摆放着一筐筐碗碟,洗完的被人端走又送来一筐新的。 董玉龙盯着泥泞不堪的地面全无干活的心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宿没睡,整个人看着憔悴许多,就像跟大个儿一样食物中毒似的,脸色煞白。 “石头,我都跟他一年多了,他怎么突然就要把我送走。” 佟石抬起胳膊蹭掉喷溅在脸上的水,一针见血道:“只要你继续跟阿芬姐见面,他送你走是迟早的事儿。” 董玉龙回了神,“你是说他送我走是因为我和阿芬的关系?” 佟石:“嗯。” 董玉龙喜欢阿芬,佟石是买香水时看出来的。 那天董玉龙冷眼冷脸,他解释自己并不是对阿芬有意思而是喜欢的人经常喷这个味儿的香水。 误会说清楚,隐去林安生的性别,两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偶尔还在临睡前交谈过感情上的茫然。 阿芬个子不高,身材苗条。董玉龙是标准的北方长相,浓眉大眼,虽然没有佟石高,一米七八的个子站在阿芬身边,衬着对方小鸟依人。 襄王有情神女也有意,俩人一起时时常眉目传情。 爱情藏不住。 佟石都看出董玉龙喜欢阿芬,陈国普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用话点了董玉龙几次,“粤地人抱团,粤地女只嫁粤地男的。而且人家是开超市的,你兜里才几个子儿,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董玉龙当时被挤兑得脸红脖子粗,脱口而出“阿芬说要跟她爸妈提我俩的事儿,等她到了年龄,我俩就结婚。” 佟石想阻止没来得及,眼看着陈国普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阿芬虽是粤地人,但父母早年入了美国籍,如果俩人真能走到一起,董玉龙很可能拿到美国绿卡。 第59章 这种事是陈国普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但新来的被送走有的是理由,可董玉龙这样的‘老人’无缘无故消失,怕其他人起疑,于是就有了饭桌上的那个‘好差事’。 佟石的分析让董玉龙哭笑不得,“怕我跟阿芬在一起后不给他干活就要把我送走,可我就算跟阿芬在一起,也没打算不跟他干啊。” 这说法佟石都不信更何况陈国普。 佟石想了想:“也不光是因为阿芬姐。你是跟他最久的,在你之前来的那些人哪去了,不都被送走了吗?” 董玉龙想到以前同屋住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佟石:“如果你今后真打算跟阿芬姐结婚,还是诚实点把实情跟她说了吧。” 因为难以启齿,阿芬一直不知道董玉龙的身份,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打工仔。 董玉龙叹了口气,“来不及了。” 陈国普说过两天就有人来接他,在这之前,和阿芬肯定没见面的机会。 “说不定真是个好工作呢,中餐馆挺好的。”他强颜欢笑,“毕竟我跟他那么长时间,再差也就是换个更苦更累的地方。” “要是你见到阿芬,让她别等我…”他顿了顿改口,“还是让她等我两年吧,我攒点钱再回来。” 佟石笑了笑:“你自己跟阿芬姐说啊。” 董玉龙沮丧:“老陈不会让我跟她见…” 佟石打断道:“我替你去。” 在董玉龙的错愣中,佟石目光平静又坚定,“我是说旧金山,我替你去。”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前两章人名上的bug 黄杰:我叫黄杰 石头:记住了,王杰。 闽地话的黄王不分orz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 石头开始滚动起来了 第51章转机(3) 要不是手上沾着水,董玉龙真想抠抠耳朵眼,“我听错了?” 佟石:“你没听错,我替你去旧金山。” 董玉龙嚷得嗓子破了音,“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嘴上说不会差到哪去,可他俩都心知肚明,陈国普送走的人绝对不会比现在过得好。 佟石:“我没开玩笑。” 这个决定是他昨晚思索了一夜做出的。 董玉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俩人关系是挺好,但也没好到能替对方冒险的地步。 佟石:“我在旧金山唐人街有认识的人,我去那边说不定有机会碰见他们。” 洛杉矶离纽约太远了,旧金山虽然也远,黄锦英却在那里。 陈国普的话不知真假,但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想试试。 董玉龙憋红了脸“可是”了半天,佟石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我来这里的第一天,要不是你冒着危险提醒,说不定我已经被送走了。” 董玉龙“嗐”了一声。 佟石:“就当是我还你人情,而且这样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想办法跟阿芬姐联系上,早点为自己打算吧。” 董玉龙没说话,闷头洗了几个盘子,才把手中的抹布往盆里一扔,“你确定和美国人结婚就能有永久绿卡?” 佟石点头,“我听到的消息是移民局那边对美国人配偶的审查最松,哪怕你的签证过期了,也可以重新获得身份。” 董玉龙知道佟石有个在纽约的对象,以为是从她那儿打听到的,心中难免燃起从前没敢想的奢望。 “石头,我会记得你的恩情,从今天起咱俩就是异姓兄弟。” 没再纠结,他冲佟石伸出手,“好兄弟,有今生没来世。” 佟石嘁了一声,“你《水浒传》看多了。” 嘴上嫌弃,但还是跟他握掌。 两个人的手上沾满了混合着洗洁精的油渍。 董玉龙:“我们一定会混出名堂,飞黄腾达。” 佟石:“嗯,一定会。” 有了换人的念头,可具体实施还是个问题。 董玉龙又开始叹气,“他铁了心就是想把我送走,肯定不会同意你替我。” 佟石在做出决定前心中已经有了方案,“你知道在美国没满21岁是不能进赌场吗?” 董玉龙想了想:“是有这么一回儿事,但这里没人管。” 佟石:“没人管是因为没人闹。” 无论是为了挣钱还是惧于陈国普的淫威,大家都选择默默隐忍下来。 “这次不一样,我要替你去必须得让他觉得我比你更棘手,更需要快点送走。” “明晚赌场我闹一闹。” 董玉龙反对:“不行,这太危险了。” 佟石:“不涉险怎么走。” 董玉龙张了张嘴。 佟石表面人畜无害的,但其实对谁都戒备,从不谈论自己的事儿。 他也是最近才从杨建军口中得知,佟石无父无母。 明明忍了这么久,却为了自己得罪陈国普。 董玉龙不知道能说什么,只一个劲强调,“石头,我一定会记得你的恩情。” 决定去旧金山,佟石不光是为了自己和董玉龙。 当杨建军再次坐上赌桌,他一把将人扯了起来,对着他耳朵吼了一句。 “杨叔,别再赌了。” 杨建军手里还攥着牌,被拽得一个趔趄。脑子发懵,恼意上涌推了一把佟石,“你干什么!” 佟石:“叔,想想杨彤,你想她下篇作文里写‘我的爸爸是个赌鬼’吗?” 对上佟石恳求的目光,杨建军觉得像是被人扇了一嘴巴子。 杨彤是他的女儿,期中考试语文作文得了个满分,班会上被老师安排站在讲台朗读。 “我的爸爸为了养家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嘴上说不累,但我从他疲倦的声音里听出了他的辛苦。 我要回报他对我的养育之恩,不辜负他的辛劳,好好读书成为有用的人。” 杨建军在饭桌上把这篇作文读给其他人听时,激动地喝了两杯酒。 “我就随…”他想说自己只是随便玩玩,结果下一秒,看场的围了过来。 他们闹出的动静有点大,但说的是中文,在场的大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佟石就被三个看场的连拖带拽,带离了大厅。 顾不得多想,杨建军和王峰跃下意识追了过去。 站在不远的董玉龙一脸焦急也想上前,却被佟石瞪了一眼。 厚重的门刚一关上,就有人在他侧腹重重捣了一拳。 动手的块头大,拳头也大。 佟石闷哼一声。 看场的大多都是非裔,但管事儿的却是个亚裔。 人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走到佟石身边,拍了拍他的脸颊,“喺呢个场搞事,你搵紧trouble啫。” 他说话粤语夹着英文,听着像是港地人。 佟石又被看场的捣了一拳,杨建军声音颤抖一个劲鞠躬,“老板,老板求求你,别打了。” 王峰跃也上手去拦,“误会,老板。都是误会,我们认识,没闹事。” “杨叔,你去找陈哥。”佟石呛咳着想支开杨建军。 杨建军愣了两秒扭头就往外跑,然而陈国普已经收到董玉龙的‘告状’,匆匆赶了过来。 管事儿的不光知道这帮人都认识,也知道都是陈国普带来的。 其他人都被撵回大厅,走廊只剩陈国普和佟石。 陈国普肩膀被压着,低头哈腰跟对方道歉。 佟石一边揉肚子,一边听他们用流利的粤英混语交谈。 陈国普斜眼瞥佟石,“还不快点给陈老板道歉。” 管事儿的也姓陈,陈国普粤地话标准却称自己是北方人。 佟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故意梗着脖子道:“我今年20岁,你们赌场让我进来是犯加州立法的。” 陈国普脸色一沉,他身边的陈香江打量起佟石。 “老陈,这种扎手的你也留身边?” 陈国普赔着笑,语气冰冷,“这两天就送走。” 陈香江却把手搭在佟石肩上,用眼度量着他的身形。 “北方人?粤语会吗?” 不清楚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佟石只觉得被他搭着的肩膀像是被毛毛虫蜇了一样。 “不会。” 陈香江追问:“是大学生?” 佟石:“没考上大学。” 陈香江:“那会英文吗?” 佟石:“不会说。” 陈香江笑:“什么都不会,只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有什么用。” 佟石嘴抿了起来。 陈香江目光微动:“想不想跟着我?” 他这话一出,佟石和陈国普都愣了。 陈香江视线在佟石眉眼间仔细端详,“我另一个场子的富婆富商出手阔绰,哄好他们一晚上能挣几百美金。” “你要不要跟在我身边。” 佟石想都没想就拒绝,“不想。” 陈香江的手依旧搭在佟石肩头,之前来巡场,他就注意到了眼前的年轻人。 第60章 一开始以为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后来才发现是陈国普带来的人。 外形条件优秀足够惹眼,刚动了把人要来的念头,就从监控里看到他在闹事。 不光长得好,还是个骨头硬的。 骨头硬也有骨头硬妙处,哪怕是个草包,陈香江冲陈国普扬了扬下巴,“呢个?仔我要。” 陈国普震惊一瞬,随即点头应下。 比陈国普更震惊的是佟石,他一晚上反复权衡做出的决定和不光帮董玉龙,还能最后拉一把杨建军的计划就这样被别人一句轻飘飘的话碾得粉碎。 他僵在原地,侧腰处不间断的钝痛,逼着他从混乱中一点点清醒。 阴暗的走廊里,陈国普已经在问陈香江,要不要今晚就把人带走。 陈香江的手机响了,低头看了一眼,语气随意:“我还有事,你先把人带回去,收拾好东西,下次来场子再带过来。” 他接起电话转身走了,陈国普又站了一会儿,才冲一言不发的佟石哼了一声:“走吧,跟我回车上。” 其他人还在赌场,车里只有他们两个,陈国普说话阴阳怪气。 “你小子真出息,这才多久就被陈老板看上了。” “以后再见面,我是不是得叫你声‘佟哥’。” 车子熄火没开灯,只借了街上霓虹映进来的光,佟石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声音低得听不出情绪:“陈老板很厉害?” 陈国普冷笑:“你说呢,陈香江管好几个场子,黄的、白的、赌的,样样俱全,光从他那儿抢活的就有一大票子人。” 佟石:“你们都姓陈,是亲戚?” “我哪有那么大的福气。”陈国普嗤了一声。 当年拜山头的时候,他不过是仗着同姓,多少蹭了点关系罢了。 陈国普讥讽地补了一句,“还是你小子有福,小白脸,就是吃香。陪富婆一晚上能顶我们辛苦一个月。” 身后没了动静,陈国普下意识回头看去,正撞上佟石的视线。 “我不会让你好过。” 陈国普嘴角的讥笑僵住,“你说什么?” 佟石依旧不带情绪地重复:“如果我跟了他,我不会让你好过。” 他嘴角慢慢浮起一道弧度,跟陈国普刚刚消失的一模一样,“我还担心你是他亲戚呢,结果就是个…‘马仔’。” 陈国普:“你他…” 佟石:“你又要骂我。” 陈国普:“……” 佟石:“我这人记仇,等我在陈老板身边站稳了,会把他分给你的活全都抢过来,让你在洛杉矶混不下去。” 陈国普嗤笑:“就凭你,光靠一张脸?” 佟石耸了耸肩:“go ahead。try。” 陈国普一愣,随即眼神阴狠,“你一直在跟我藏心眼。” 佟石:“孙明涛没跟你说我来这边之前通过托福考试了吗?” “我会的可不止这些。” “……”陈国普暗暗骂了句。 要不是因为『911』签证审核变严,能办过来的人少,他也不会要这种不好掌控的学生。 在赌场里闹事向来没好下场,可佟石却只象征性挨了两下就被饶过了。 陈香江对他的喜爱,陈国普看在眼里。 在美国混迹这么多年,经验告诉他,最忌的就是轻视别人。 毛头小子的一句不会让自己好过,没什么震慑力,却像一根刺在他心头搅动。 特别是接二连三被佟石摆了几道,陈国普已经有了解决掉这个隐患的打算。 看出他眼底的波动,佟石又说话了,“害怕就别把我送给他。” 陈国普立马反应过来,“你是不想跟着他。” 佟石直言不讳:“我当然不想,所以为了你我都好,别把我送他那里。” “你小子,说了这么多…”陈国普气笑了,可看佟石那副鱼死网破的神情他又笑不出来。 “他已经看上你了,我有办法不送吗?” 佟石点头:“有,你不是说给董玉龙找了个旧金山的活吗,换我去旧金山。” “你可以跟陈老板说我去超市的时候趁机跑了,他最多也就怪你两句。” “我到了别的城市,你也不用再担心我打击报复你。” 陈国没说话,盯着佟石。 佟石也一言不发跟他对视。 陈国普却转回头将车窗摇了条缝,开始悠悠抽起烟。 “……”佟石强忍着才没进一步说出威胁的话。 窗外,杨建军几个从赌场出来,正快步往车这边来。 就在车门将要打开之际,主驾的人做出了选择。 佟石听到陈国普拉长着音,“你小子,行~” 一直攥紧的拳头松了,他重重靠到椅背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 m(._.)m 滚动吧,小石头 第52章转机(4) “什么‘行’,你俩在唠啥呢。”大个儿第一个钻进车里,听到了陈国普的那句“行。” 陈国普:“我说后排那个,真行啊,给我惹这么大的麻烦。” 大个儿幸灾乐祸地冲佟石笑,跟着进来的杨建军和王峰跃也一脸担忧看着佟石。 “陈兄弟,石头他不是故意的,你别怪他。” 陈国普:“我要是怪他也不能把他保出来,年轻人以后可别这么冲动了。” 走廊里的对话其他人没听见,杨建军松了口气,可看向佟石的目光里依旧全是愧疚。 董玉龙和佟石无言地对视一眼,佟石微微点了点头。 “还得是陈哥。”董玉龙探了半个身子去驾驶位,奉承着,“唉,哪怕一个月挣2500也比不上跟着你。” 陈国普呵呵笑了两声,“有一没二,在我手底下老实儿点,大家都有钱挣。要是再惹祸,起了歪心思,让人扔进海里喂鲨鱼,我可救不了。” 被那几个非裔打了两拳,佟石侧腰青了一大片,杨建军替他搓药酒时一脸不忍,“叔以后不再赌了,从明天开始你监督叔。” 佟石:“我不监督你,你要是再赌我就告诉杨彤。” 杨建军拍腿,“肯定不赌。” 另一旁的大个儿嗤了一声,“管天管地,管人拉屎放屁。” 因他在,佟石和董玉龙没有交谈,只时不时交换个眼神。 等杨建军帮着涂完药回了大屋,佟石跟过去问陈国普借了电话卡。 陈国普随口问了问,“你腰上的伤怎么样。” 佟石:“没什么大碍。” 陈国普点点头,意有所指,“今晚好好休息” 佟石打电话给佟秀春,告诉她自己有些时间不能跟家里联系。 “美国这边过圣诞节,放假好几天,我和同学打算明天去旧金山旅游。” “钱够,不用担心,你照顾好自己和奶奶。” 怕明天离开没办法道别,跟佟秀春通完话,佟石又去了阳台。 王峰跃不睡觉的时候基本上都待在这儿,不是看天就是抽烟。 “王哥,我有几件衣服,咱俩身材差不多,留着给你干活穿。” 他这话一出口,王峰跃脸色立马变了,递出去的烟停在俩人中间。 “你要走?” 佟石轻轻“嗯”了一声,这次他没再接王峰跃的烟,反倒劝了一句:“你也少抽点烟,一天一包,肺都黑了。” 王峰跃:“戒不掉。” 他妹妹每个月寄来的这两条烟,是他唯一舍得花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像他们这样背井离乡孤独寂寞的人,活法相同,却各有各的麻痹方式。 “你要去哪?是今天的事儿得罪了…”王峰跃往屋里指了指。 佟石:“去旧金山。” 王峰跃一愣:“替小董?” 佟石:“嗯。” 赌场的种种串联起来,王峰跃:“你这又何必呢。” 佟石笑,“可能是我命不好吧,就总喜欢自己选自己想走的路。” “也不知道这次选对还是选错了。” 王峰跃又点了根烟,木已成舟只能宽慰,“万事有因果,你帮了这么多人,这些都会福报回你身上。” 佟石:“但愿吧。” 他俩又聊了一会儿各自以后的打算,佟石其实有别的事想问,他想问问王峰跃和大个儿是怎么回事儿,可话到嘴边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早上陈国普送其他人去上工,见佟石没出来,有人问了句。 董玉龙强扯出一副笑脸,“他惹了祸,那两拳下了死手,估计得养一天。” 探头看屋里蒙头躺着的人,杨建军更愧疚了,“石头,叔晚上回来给你?大虾。” 等人都走了,佟石难得在床上懒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拾自己的行李。 来时他带了两个大皮箱,这次走打算轻装上阵。 陈国普不知道会把他送去哪,对接的是什么人他也不清楚。 行李多不方便。 除了身上穿的他只带了两套衣物。 第61章 多余的都留给了王峰跃和董玉龙,皮箱子也塞到董玉龙床下。 脸盆和洗干净的床单被罩放到杨建军床上。 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佟石背着行李包下了楼。 楼下二房东正在厨房做饭。 听到脚步声嘟囔了一句,但见是佟石,脸色好了些。 佟石走了过去。 他之前帮二房东修过水龙头,对方对他的态度比对别人稍微要好一点,有一次还偷偷在他做饭时塞给他两个西红柿。 来这里的一个多月,几乎顿顿吃肉。佟石一开始以为是陈国普大方,后来才知道这边的肉最便宜,蔬菜和水果反而贵得多。 “我要走了。”佟石把热水袋递给二房东,“这是用来装热水的,你腿疼时可以用它缓解。” “虽然是旧的,但圣诞节快乐。” 二房东接过热水袋看了眼就把它扔到一边,“你会说英文?” 佟石:“是的。” 二房东:“你要去哪里?” 佟石:“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旧金山吧。” 二房东眼睛有些玻璃体混浊,像是隔了一层雾,佟石没忍住多说了两句。 二房东听完,指了指楼梯上面:“你不应该这样做,他们都不是好人。” 佟石:“我们只是身不由己,再见。” 说完他转身往大门口走。 “等等。”二房东喊住他。 佟石回过头,对方已经拐着进了屋,等他出来,手里拿了个东西。 “会用吗?” 佟石:“……” 这已经不是会不会用的问题。 二房东给佟石演示了如何使用。 这东西应该不便宜,佟石摆了摆手:“我不能要,你自己留着防身吧。” 二房东粗声粗气把它塞进佟石手里,“我有一屋子。” 佟石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二房东将佟石给的热水袋抱在怀里,“他们不是好人,你是。” “孩子,祝你好运。圣诞节快乐。” 佟石来洛杉矶那天,陈国普开着凯美瑞去机场接的他。 这次离开,依旧是那台二手凯美瑞。 佟石坐在副驾,有些好奇,“考驾照难吗?” 陈国普斜了他一眼,“就你还想考驾照?” 佟石:“想。” 自从昨晚摊了牌,俩人之间的谈话不再藏着掖着。 陈国普:“你没有身份学不了。” 佟石:“那你把我的护照还给我。” 陈国普:“想得太美了,护照当然是给来接你的人。” 佟石眉心微蹙,却没再追要。 车子沿着101公路开了两个多小时,停在了加油站前。 陈国普让佟石留在车上,一个人下了车朝路边停靠的货车走去。 货车驾驶室里跳下个外裔男人。 隔着窗户,佟石眼尖地看到陈国普从腰包里掏出了护照本。 外裔男人拿着护照看了两眼,递给陈国普了两卷美金。 陈国普数钱的动作让佟石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们交接完一同往这边看过来,陈国普招手,佟石下了车。 “他会带你上路。”陈国普露出一个不怀好意地笑,“一路顺风。” 佟石:“我值两万美金?” 见佟石看到了对方给自己钱,陈国普也不瞒,拍了拍腰包道:“值,你年轻力壮身体好,怎么不值。” 佟石笑了笑:“那挺好的,也算回报这段时间被你照顾的恩情了。” “陈哥,你做的青椒炒肉是我在这边吃过最好吃的一道菜。” 这次换陈国普蹙眉,“这个时候你说这些做什么?” 佟石:“没什么,谢谢你放我走。” 他被外裔男人推搡着上了货车后厢,陈国普还站在原地。 佟石冲陈国普挥手告别,“陈哥,我是去旧金山吗?” 跟他对视的陈国普没说话,嘴唇嗫嚅。 厢门关上,佟石脸上挤出的笑容褪去得干干净净。 不是去旧金山。 陈国普把他卖了,却不是卖到旧金山。 佟石深吸一口气。 自己好像又选错了。 关了门的后厢黑不见手,应该是用木板重新在内壁贴了一层。 厢里放着乱七八糟的货物,一股子霉味和腐臭。 佟石摸索了一圈,靠着车壁坐了下来。 他半抱着行李包,将头枕在上面。 陈国普把他卖了两万美金,打多少年工才能挣出这两万美金。 光靠劳动力值这个数吗,佟石自嘲地笑了笑。 看不见手表,仅凭感觉判断车子开了好几个小时才停下。 佟石站起身敲了敲连接驾驶室的内壁,“有人吗,我要上厕所。” 他一连敲了几分钟,后厢门才打开。 太阳正好落山,余晖直射进来,佟石眯着眼睛,抬臂挡了挡。 “快点去。”外裔男人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热狗,粗声催促。 货车停在路边,四周空旷,没有任何标志物,公路笔直延伸,像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荒地,风一吹,几团风滚草贴着地面滚过。 佟石环顾了一圈,“这是哪儿?” 外裔男人念了个他从没听过的地名。 从佟石下车到回到车旁,公路上始终没有车辆经过。 外裔男人将手中的包装纸团成团扔远,又催他上车。 佟石站在原地没动,“你要把我送去哪?” 外裔男人:“你不需要知道这个。” 佟石:“我需要,我要去旧金山。” 外裔男人笑得时候,露出的牙有些黄,“这和旧金山可是反方向。” 佟石抿起嘴。 日头落得快,天色昏暗。 下次停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人接应,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护照还给我,我要去旧金山。” 外裔男人骂了一句,抬手推了一把佟石。 佟石几乎是凭本能侧身,肩膀还是被撞得一歪。 早在他开口要护照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躲开的瞬间顺势挥臂轮了过去。 来美国这一个多月,日夜干活,身体结实了不少。 跟对方扭打在一起,倒也没单方面吃亏。 外裔男人抱着佟石将他往车上撞,佟石后背重重撞到货车厢发出巨大声响。 他反手抱住外裔男人全是毛的脑袋,抬膝顶过去,膝盖狠狠击中了对方腹部。 “护照还给我。” 刚吃的热狗全吐了出来,外裔男人跪倒在地上,面前一摊秽物,他抬头看向佟石的目光淬着凶狠。 “fu*k you。” 他站起身就往驾驶跑。 电光石火间,佟石警觉地跟着冲了过去,在对方即将打开车门的刹那,一把将他压撞到门上。 二房东送的东西之前被他揣进夹克衫内袋,此时正硌在两人中间。 佟石胸膛剧烈起伏,越过外籍男人看了眼驾驶室,凌乱的仪表盘上果然放着一把同样的东西。 依旧用左肩掣顶着对方,他右手掏进内兜。 冰冷的东西磕在脸颊上,外裔男余光中已然带着惊惧。 “你!” “你怎么有…” 佟石将手里的东西用力往前顶了顶,“护照还给我。” 外裔男手举在头顶,“你的护照在车里。” 佟石心脏依旧剧烈跳动,死里逃生产生的肾上腺素让他耳朵嗡鸣听不见对方说什么,只一个劲重复。 “我的护照在哪?” “车里,扶手箱。”外裔男人太阳穴被顶着,怕走火,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点,你小心点。” 直到将对方推进后厢,佟石才感觉自己心和双脚一同落回原处。 锁门前,他晃动手里的东西,冲外裔男人喊了句,“这个是陈送我防身用的,蠢货,你被我们耍了。” 【作者有话说】 二房东:biubiubiu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 第53章转机(5) 从驾驶室的扶手箱里翻出自己的护照,佟石将它揣进内兜。紧接着又把车钥匙拔下来用力扔进远处的灌木丛。 之后他沿着公路小跑着前行。 外裔男说前面和旧金山是相反的方向,可佟石不敢回头,他怕对方脱困之后会原路返回。 毕竟他值两万美金。 佟石脚步没停,垂眸看着一直在抖的右手。 他脱离陈国普了。 他的护照还有四个月才到期。 他为什么要去旧金山,他可以直接去纽约。 这个念头让佟石放缓了脚步,下一秒又猛地迎着风提速跑起来。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两个肺开始发紧,呼吸跟冷空气一起堵在喉咙里,让他感到缺氧。 这期间有私家车经过,佟石没有去拦也没有停留。 第62章 直到前方立着的黑影越来越近,近到能被身后驶过的车灯晃出上面标识。佟石才缓缓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喘气。 客车站牌,他终于看到了站牌。 站牌歪立在路边,印着模糊不清的线路表。 没写具体发车时间,只有地标指引。 上面的箭头分向两侧。 一个拐去来时的方向。 san francisco。 另一个指向前方。 salt lake city。 盐湖城。 佟石知道单词的意思,却不知道那是哪。 站在站牌下的他眉心舒展。 这次不用做出选择,哪个方向的车先来,他先上哪辆。 毕竟他的护照没过期。 一直等到午夜十一点,对面路上才驶来一辆客运车。 远光灯扫过站牌,车身减速,发出一声沉闷的刹响。 佟石捞起地上的背包跑了过去。 车门折叠着打开,不同于深夜里的寒冷,带着柴油味的热气一下子涌出来。 司机是个中年白人,没下车,只斜着身子打量他脸上的伤口。 佟石有些紧张,好在对方没有多问。 “你要去哪?” 佟石:“旧金山。” 司机:“八十美金,是可以躺着的床。” 佟石:“普通座位呢?” 司机:“五十五美金。” 佟石从内兜里掏出一摞美金,都是小面额的。 五块,十块,他数出五十五递给司机。 司机又数了一遍,从白板上撕了一张纸。 “拿好,上来吧。” 佟石:“………” 没人问他要证件,也没人核对他的身份,他就握着这张写了‘s.f’的纸上了车。 车里灯光昏暗。 前面是几排普通座椅,双人的,没人坐着的座位露出看不出颜色的椅背。 佟石停在过道,往客车后半截看了眼。 所谓的床是两排上下铺,又窄又矮。 躺在上面的人像是被夹在两张床板中间,半个身子还悬在外面。 车子颠簸了一下,佟石连忙抱着他的行李包找了个空位坐好。 这种长途客车上什么人都有,密闭的车厢里气味不太好闻。 佟石把半张脸埋进包里,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 两三个小时不间断地赶路奔跑,客车却只用了三十多分钟就把他送回逃脱点。 那辆货车依旧停在原处。 借着一闪而过的前灯,他看见驾驶室的车门敞开,车玻璃碎了一地,车周一片狼藉。 唯独后厢门仍旧紧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佟石仿佛听到有人在呼救。 他弯起嘴角,彻底松了口气。 收回视线,佟石将头抵在包上闭上眼。 可能是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也可能是灌了几个小时的冷风。 睡梦中,之前受过伤的地方突然一起抽痛,骨头缝里丝丝往外冒着凉气。 佟石从浅眠中惊醒,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脑袋发烫,他整个人歪倒在座位上。 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坐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问:“你还好吗?” 佟石想应一声,牙齿却不受控制地打颤,喉咙里只挤出一丝气音。 身边没了动静。 下一秒,一只手伸向他的行李包。 佟石强撑着掀开眼皮,对上对方视线。 是个黑人,头发卷贴在头皮上。 跟二房东一样。 行窃被撞破,那人不仅没有躲避,动作反而加快了几分。 捂着包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行李包被对方拽走。 佟石拼尽全力伸出胳膊抓住了包的肩带,指节因为用力泛起铁青色的白。 那人见他还能反抗,只好重新坐下,直接当着佟石面把背包拉链拉开翻了起来。 佟石咬牙吼了一句,“有小偷,车上有小偷。” 夜深人静,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所有人事不关己,就连司机都淡定地继续开着车。 离开住处时,佟石只装了点吃的和随身衣物。 除此之外,包里还有一本相册和两条单独包好的裤子。 见没有值钱的东西,那人把衣物一股脑塞进自己脚边的袋子里,又翻开相册,搜摸里面是否夹着美金。 照片被他抽出随意扔到地上。 “还给我。”攒起一点力气的佟石猛地伸手,将相册夺了回来。 那人也没管,直接把视线移向佟石的夹克,伸手探进他的内兜。 当碰到兜里的东西时,他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掏出看了眼。 再迎上佟石视线时,眼底闪过畏惧,可看到已经烧红的脸,畏惧褪去变成惊喜。 “停车。” 收获到意外之财,他起身快步走向前排。 “回来。” 佟石喊出的声音被开门声盖住,晕过去之前只看到对方匆匆下车的背影。 “他已经死了。” “把他也扔下车。” “你不能这样做,他还活着。” “他在抽搐,他有传染病。” “让他下车。” “外面下雨,在这里扔下他,他会死的。” “他死在车上更麻烦。” “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 耳边有人在交谈,有人将他从座位上拽起。 佟石浑浑噩噩睁开眼,眼前围着的人脸重叠旋转,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却能听到车窗外暴雨击打窗户的声音夹杂着这些人的冷漠。 佟石伸手死死抓着座椅,口中一会儿说英语一会儿又切成中文,从抗议变成请求。 “我不下车,我付了车费,我要去旧金山。” “我没有传染病。” “别赶我下车,求求你们。” “我只是发烧,我包里有药。” “我的包呢…” 他垂着头寻找,之前还在座位上的包不见了,连带着那本被抽出照片的相册。 “我的相册呢?” “你的东西在那儿。” 有人指了指窗外。 在佟石醒来前,他的包已经被怕惹麻烦的司机扔下车。 佟石抓着座椅的手劲一下子松了,其他人趁机将他拉拽起来。 “下车,别死在我车上。” 没再反抗,佟石任由他们把他拖向车门。 “等等。”年长的女乘客从地上捡起什么追过来一把塞进他的手里,带着一丝为力改变的愧疚。 “孩子,我很抱歉。” 佟石低下头,是之前散落的照片。 跟站在观景台上的林安生四目相对,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佟石脚步虚浮踉跄着被推下车,还没站稳,身后的客运车就迅速驶离,连带着把光亮也带走。 雨大的在黑夜里都打出白色雾气。 他在地上摸到了自己的行李包,好在背包表面是防雨绸面料,里面的相册没沾到水。 黑人偷走了二房东给的东西,但没动护照。 顾不得整理,佟石将散落的照片一股脑塞进内兜,又把相册也裹进夹克衫。 背包被顶在头顶,他强撑着沿着公路往前走了两步。 眼前阵阵发黑,腿一软,他又栽坐在路边。 有货车从身侧疾驰而过,轮胎卷起的雨水猛地泼来砸在身上。 浑身湿透,佟石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在原地,双臂紧紧裹在胸前。 命运为什么总是喜欢跟他开玩笑。 以为要有一个妹妹或者弟弟的那天,父母离开人世。 有了甘愿违背世俗也要去喜欢的人,却又失去他的消息。 明明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佟石眼皮越来越沉… ——嘎 突然传来的巨大急刹刺得人耳膜疼也将佟石惊醒。 他抬起头,隔着密密的雨帘,那辆货车停在不远。 车身侧面,‘hgj’在车灯映照下格外醒目。 有人推开车门跳下来,用手遮着头顶的雨朝这边快步跑来。 隔着雨幕佟石跟他对上视线,那人脚步猛地一顿,随即扭头冲货车喊了一嗓子,声音又惊又喜。 “小老板,真是他!是佟石!” 货车上又跳下来一个人。 第一个下车的已经跑到佟石身边,撩开衣服替他挡雨。 “依哥!” 佟石认出了这张欣喜的脸。 “王杰…” 黄杰对着远处比划了一下,“妈祖保佑。” 他和另一人一左一右合力把佟石拉了起来。 黄杰语气里带着后怕,“还好我下来看一眼喔,不然又错过了。” “依哥,你怎么坐在这儿?” 架着的人没回话,黄杰侧头。 佟石低垂着脑袋,已经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短期内不会虐小石头身体了…(m(._.)m) 第63章 死手快写,快点写啊… 第54章决定(1) 黄杰带着好消息去了码头,结果却没看见佟石。 “依哥,佟石今天怎么没来?” 他凑到大个儿身边,左右张望。 早些年吃过闽地人的亏,大个儿对他不喜,可看着递过来的火龙果,还是透露了一句。 “那小子在赌场惹了麻烦,被人揍了。” “什么?”黄杰跟他同车的司机对视一眼,语气急迫,“受伤严重吗?” 大个儿狐疑地看着他们,“你这么关心他干什么?” 黄杰想说话,同车另一人先开口,“他救了我朋友,关心是应该的。” 大个儿“切”了一声。 看出他的敌意,黄杰也不打算多说,本想等见到佟石时再把消息告诉他。 一直偷听他们说话的董玉龙摸了过去。 “你们是送货去旧金山吗?” 黄杰点头,董玉龙贴在他耳边,“佟石也去旧金山了。” 黄杰瞪大眼睛:“什…” 董玉龙“嘘”了声,“别人不知道这件事,我听佟石提过你…” 借着搬货的遮挡,他将佟石要去旧金山的事说了。 “我们活头说会有人送他去旧金山唐人街的中华料理店。” 黄杰闻言面露欣喜,“唐人街可是我们老板的地盘…” 他也凑近董玉龙耳边,“而且我们老板正在找他。” 董玉龙震惊中带着惊喜,“真的?” 黄杰猛点头。 之前去旧金山办身份,顺便四处帮佟石打听了他朋友的事儿。 借着关系,他攀上了老板的侄子。 老板侄子一听找的是“纽约的林安生”直接带他进了老板办公室。 黄杰还是第一次见他们闽地的女婿黄耀明。 敬畏地将佟石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滨市来的,叫佟石,想找林安生。 给的有用信息太少,黄耀明直接让侄子黄昱跟黄杰走一趟洛杉矶。 虽然不知道老板为什么这么在意佟石,但能帮上他的‘救命恩人’黄杰就很开心。 只是当听到佟石被送去旧金山打工时,黄昱神情凝重。 黄杰刚来,不懂这里的弯弯绕绕,黄昱却立刻给自己的伯父打去电话。 之后,他们车队几辆车分别沿着i5公路和101公路一路寻找。 “还好发现得及时,真是妈祖保佑。” 躺在病床上,刚清醒的佟石手上吊着吊针,静静地听黄杰讲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在赌场被看场的打了两拳,之后又跟那个外裔男人扭斗,他的脾迟发性损伤,内出血引起高烧。 要不是被黄杰找到,可能天亮时路边就多了一具尸体。 虽然找到的及时,送进手术室也及时,佟石的命和脾保住了,却需要卧床静养两个月。 “谢谢你。” 保脾手术过程中插着管,佟石喉咙破了说话沙哑,“你知道我的东西在哪呢吗?” 黄杰:“你是说那个包和相册?” 佟石:“嗯。” 黄杰:“都在呢,帮你收起来了。你晕了之后还抱着紧紧的,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衣服脱下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喔。” 佟石又道了一声“谢”。 黄杰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佟石,“谢什么喔,我还没问你,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认识我的老板。” “早些说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你知道吗,还好你逃出来喔,要是没逃,被送进矿山就是干到快死了再趁你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把你的心肝脾肺肾、眼睛鼻子耳朵嘴摘下卖去黑市……” 黄杰从黄昱口中得知的这些吓得他做了两晚上噩梦,所以讲给佟石听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学着黄昱那种阴恻恻的语调。 佟石:“……” 搭在被上的手微微握拳,直到这一刻才实质性地感受到了陈国普的恶毒。 怪不得能把他卖上两万美金。 后怕之余佟石又庆幸自己和董玉龙逃过了一劫。 “可我不认识你的老板王耀明。” 佟石也好奇对方为什么要找自己救自己。 黄杰一愣,“是黄耀明喔,草头‘黄’喔,不是三横‘王’。” 佟石:“……” 黄杰:“……” 黄杰:“你该不会以为我叫王杰吧。” 佟石咳了一声,震得刀口处有些疼,“我也不认识叫黄耀明的。” 不管‘黄耀明’还是‘王耀明’他都没听过。 黄杰也摸不清是什么情况了,“这么奇怪的吗?” 佟石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那个黄耀明认识林安生。 而且雨夜将自己扶起的另一个人也有一些眼熟。 “他是我老板的侄子,小老板,叫黄…” 病房门被敲响。 黄杰扭头看过去。 黄锦英和黄昱走了进来。 “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黄锦英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英姐…”佟石一眼就认出了黄锦英,他想要起身,却被黄杰拦住。 “小心你的脾,千万不能乱动喔。” 黄锦英也让佟石别乱动,她走到病床边,黄杰立马起身给自己的偶像兼老板让座。 黄锦英看了他一眼,黄杰露出讨好地笑,“英老板好,我叫黄杰,也是潭头村的。” 黄锦英客套地冲他笑了笑。 黄杰激动得又要说话,黄昱看不下去,把人拉出病房。 房间只剩下佟石,黄锦英才开口询问。 “你为什么会在洛杉矶,怎么沦落到在那边打黑工?” “你是怎么过来的美国,又跟团?跑了?” 麻醉刚过不久,身体还很困倦,这么多问题回答起来有些慢,佟石:“我能先问问林安生的情况吗?” 进病房前,黄锦英已经从黄耀明那里看到了那些让她一言难尽的照片,此刻依旧不死心地问:“你想问的是anson的消息?” 佟石轻轻点头,“『911』之后我们就失联了,他还好吗?” 黄锦英:“anson他挺好的,你找他什么事?” 佟石愣了愣,“我找他,我找他…” 他顿住咳了两声。 黄锦英连忙道:“你刚做完手术,还是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说完,她按铃叫来了看护,叮嘱完对方起身快步离开病房。 房间外,黄杰和黄昱站在走廊里没离开。 黄锦英:“他需要静养,你们别进去打扰。” 黄杰抬手保证:“放心吧英老板,我只陪他聊天,绝不打扰他休息。” 他身边的黄昱踩了他一脚。 黄杰:“小老板,你干嘛踩我。” 黄昱:“……” 这个同乡小辈实在是笨,要是以往黄锦英会提点几句,可此时她心事重重顾不得。 林安生和林金发出事,她也赶去了纽约。 好在最后两个人命是保住了。 那段时间,她阿弟黄锦榕魂不守舍,去了一趟滨市回来后就一直守在林安生身边,直到现在依旧对他寸步不离。 黄锦英猜测他们两个应该是患难见真情,终于互通了心意。 结果这个叫佟石的男孩儿不知从哪蹦了出来。 “我们再重新顺一遍这段时间的事。几个月前你跟我说,阿弟喜欢的人是‘他’。” “是。” “前不久你说阿弟最后还是选择了anson,去滨市那次是跟‘他’提分手。” “…是。” “你说‘他’找林安生是想跟他抢阿弟…” “……” “那你现在在说说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 房间里,黄耀明和黄锦英面对面坐在办公桌前。 桌子上摆放着一本相册和一些照片。 照片大多是佟石和林安生的合照,也有单人的。 但一张黄锦榕的都没有。 黄耀明:“‘他’是这个男孩吧。” 黄锦英捂着头,“我不知道,是,我是说是他,但…” 女强人总在感情问题上吃瘪,黄耀明想笑,却又不敢,只能故作正经地点了点照片上佟石的脸。 “我想‘他’跟anson才是一对伴侣。” “……”黄锦英脸色阴沉又难看。 黄耀明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妻弟喜欢男人这件事,他很早就从妻子口中得知,甚至比她更快地接受。 同妻子想得一样,如果改变不了妻弟的取向,那同样有过传言的林安生绝对是最好的伴侣选择。 即便林家遭难,林安生瞎了一只眼睛,他也是林家的anson。 如果他真能跟妻弟在一起,他们三家的关系将无坚不摧。 然而,他们接受了。半路却杀出来个佟石,不仅不是妻弟的人还想跟妻弟抢人。 黄耀明:“阿英,你打算怎么办?” 黄锦英:“我说了,我不知道。” 第64章 黄耀明也欣赏完她的羞恼,怕她真郁气伤身,直截了当提出方案,“第一种,把那孩子扔了,从哪捡来的扔哪去,或者直接彻底让他消失。” 黄锦英沉默。 黄耀明:“第二种、将这件事告诉阿弟,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 黄锦英立马否决:“他能想出什么办法?他要是有办法,这些年还用我一直帮他擦屁屁吗。” 黄耀明憋笑轻咳一声:“第三、给那孩子想要的,身份、金钱,无论什么,只要他不再联系anson。” 想到推人进手术室时,陷入昏迷的佟石无意识的那句‘林叔叔’。 黄锦英觉得这个『第三种』不比『第二种』简单。 见黄耀明已经停下话头开始喝茶,黄锦英:“只有这三种方案?” 黄耀明抿了一口茶,“三种还不够吗,我以为只要第一种就够了。” “多一劳永逸。” 黄锦英:“……” 她的视线又一次落在那本相册和那些照片上。 从佟石怀里把它们拿出来费了大家不少力气。 黄锦英:“还是先第三种吧。” 然而第二天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跟卧床不起的人开口,佟石先一步恳请道:“英姐,我在你这里的事可以帮我瞒着林安生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 修改了上一章的一点点剧情,把跟黄杰一起找人的阿叔换成小老板。(可以不用回头再看一遍) 白天还得再更一章,死手得快写。 如果有虫,会回头捉m(_ _)m 第55章决定(2) “瞒着anson?”黄锦英不明白面前的年轻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吗?” 佟石:“嗯,之前是担心他的安危,现在知道他挺好的就不用联系了。” “如果他问我…”他顿住,又笑了笑:“他应该也不会问。” 黄锦英抱臂仔细端详佟石。 青紫的脸颊盖住了患得患失的神情。 不是在赌气,像是认真做出了决定。 虽然不知道他和林安生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但既然对方主动提出,也自然乐得轻松。 “好,那这段时间你就待在我这里专心养病。” “要是有什么需要,不用客气直接提。” 佟石:“是有一件事,如果可以想请你帮个忙。” 黄锦英:“什么事。” 佟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角,“我在去往旧金山的客车上被人偷了东西,能不能帮我找到?” 他话说完,想起那个午夜匆匆赶来旧金山的林安生,不由有些恍惚。 黄锦英笑:“不是什么大事情,你丢了什么。” 佟石:“两条裤子。” 黄锦英:“……” 将车牌号和那黑人相貌告诉完黄锦英,黄杰正好来送饭。 佟石卧床休养期间需要人照顾,黄杰主动请缨。 因他本职工作是跟车远途,特意提出这段时间可以算他旷工。 黄锦英早已经给佟石安排好了护工,可看这个圆眼睛的同乡小辈对他满脸关怀的模样,她心念忽地一动。 佟石腹部插着引流管,不能下地,只能倚躺着喝点流食。 黄杰给他带的白糜,一点调味料都没有放。 怕北方人喝不惯,还强调生病期间只能吃清淡的。 佟石对吃得不挑,更何况也没什么胃口。 “你还说不认识我们老板,英老板加薪让我照顾你。” 黄锦英离开,黄杰才敢跟佟石聊天。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喔。” 佟石:“她是我朋友的朋友。” 黄杰:“你是说林安生?你们联系上了吗?” 佟石:“没有。” 黄杰好奇,“英老板也联系不上?” 佟石放下喝了一半的粥。 林安生不是不知道他在找,只是不回他的消息。 他一直记得在那间能看到海景的办公室里,段洋语气中的委婉同情和话音落下时,自己那无处躲藏的难堪羞窘。 可冷静之后,他又忍不住想万一段洋说的不是真的呢。 万一林安生是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呢… 他前一刻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林安生,问清楚是不是真如段洋所说,成年人的断联本身就是回绝。 下一秒又对自己替林安生想好的借口和猜测感到恐惧心慌。 两种面对都不是他想要的。 无数个午夜他辗转难眠,对这两种‘可能’的下意识选择曾折磨着他,而这份折磨也是他撑过这段日子的动力。 直到见到了黄锦英,从她口中得到了林安生没事的消息。 心底梦魇那一部分散去,他欣喜地松了口气。 可随之强压许久的另一种情绪失控喷涌倾泻,怎么也止不住。 佟石盯着从被子里探到床下的引流管,轻声道,“联系上或者联系不上没有什么区别。” 黄锦英跟黄耀明提起佟石的恳请,黄耀明帮她分析完也顺势说了调查到的佟石这段时间的经历。 即使猜到了一些,可听他被骗被卖黄锦英还是有些唏嘘。 黄耀明:“码头那些人说他跟着的活头是个‘贴皮鬼’,人在他手上最长待不过两年,不听话的会直接转手卖掉,听话的就‘养’一段时间。” “这孩子能从他手里跑出来也算幸运,对了,这件事你要不要告诉阿弟。” 黄锦英:“告诉…” 她低头看了眼震动的手机,“阿弟来电…” 黄耀明冲她抬了抬眉,“讲咩嚟咩。” 黄锦英接了电话,是黄锦榕对林安生的抱怨。 “是我做错了吗?我当时断了他们的联系不也是为了他好,他嘴上说谢谢我,其实一直在怪我。” “现在人不见了,他把我恨死掉了…” 声音没外放,但黄锦榕的爆鸣让黄耀明也听到了聊天内容。 “讲咩嚟咩?”他无声地重复。 黄锦英眼波微动,询问跟炸锅一样的阿弟。 “谁不见了?” “谁!anson在滨市的‘little rocky’ 他的‘sweet heart’!” 黄耀明耸肩:“讲咩嚟咩。” 黄锦英:“他不见跟你有关?” “算…是吧,不是!我怎么知道他没去学校报到。” “这家伙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去学校。” 电话里,黄锦榕继续大吐苦水,黄锦英听了半天忍不住黑着脸道:“既然anson这样对你,你回来吧。” “他已经安了义眼,也不影响生活,你留在那边做什么。” 刚才还暴跳如雷的声音一下子熄了。 “那不行,这边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意大利佬在找事,商会全靠anson撑着,我要是再离开,他就孤军作战了。” “而且阿姐,你知不知道他都不听医嘱的,每天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九个人用,另一只眼睛我看他也不想要了。” “你们要是在街上撞掉他,肯定认不出,他现在瘦得像骷髅人…” 电话里的担忧讲个不停。 黄锦英和黄耀明对视一眼。 黄锦榕用情太深,佟石在这里的消息得连他一起瞒着。 林安生似乎也用情太深,把佟石留在这里的决定应当从长计议。 黄锦榕跟自己阿姐吐完苦水,挂了电话匆匆上楼。 蹑手蹑脚推开门贴着墙边钻进房间。 这副做贼的模样反而引人注意。 林安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才继续同林德顺商讨。 “那些商铺的产权已经转到红龙名下,过户文书和完税凭证一应俱全,所有手续是我和卖方在律师见证下签署办理的。” “商铺现在是红龙的,让他们搬,他们就得搬。” 他语气平直,像是在做陈述。 林德顺却没那么淡定:“可那些意大利佬仗着人多,口口声声说租约还没到期,把贴好的封条都撕了,照样开门做生意。” “而且在我来之前,我们的一家店铺被砸了。” 林安生蹙眉,“人有没有事。” 林德顺:“没事,先搬去的人也不是吃咸饭的。” “但是anson,这件事不解决始终是个隐患。” 林安生拧眉闭目。 族裔盘踞的街区向来不是谁有理谁说了算,这个道理他也明白。 买下这些商铺时本是打算把产权握在手里,就算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慢慢跟那些意大利佬耗也能把他们耗完。 可『9.11』打乱了他的计划,原本不急的事,变成了必须尽快落地的据点。 林安生睁开眼:“跟市长办公室的人敲定个见面约谈的时间。” “吃着我们税金不干事的日子今后也就只能在梦里了。” 林德顺怔愣片刻,连忙说:“好。” 他是林金发的秘书也是林金发的外甥,幼年时便见识过阿舅是怎么在血雨腥风中立足的。 第65章 此时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林安生跟年轻时的林金发一模一样。 黄锦榕生得晚,有记忆起,发哥只是个开餐馆的老阿爷。 但不妨碍他也对性情大变的林安生心生怵意。 “黄榕,英阿姐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把林德顺派走了,林安生又询问站在角落的人。 黄锦榕还在愣神,“什么消息?” 林安生敲了敲桌面:“州际运输。” 黄锦榕:“哦…哦。” 刚才打电话本是为了问阿姐公事,结果全程只顾着抱怨。 他干笑一声,“挺顺利的,现在已经从外围摸到港口内,很快就能走正规流程运输了。” “还有最近上岸了好多同乡,人手方面不用担心。” 林安生点点头,“辛苦了。” 黄锦榕:“……” 不知道是不是安装义眼的关系,林安生看过来的眼神格外冰冷。 黄锦榕自知理亏,心虚地凑过去。 “学校那边有佟石的消息了吗?” ‘佟石’两个字落在房间,林安生神情立马变了。 “不是未报到,佟石他…他根本没注册。” 【作者有话说】 小石头换地图升级 之后会黄黄佟黄黄,怕捋不清手拉个人物图 黄锦英(黄锦榕三姐) 黄耀明(黄锦榕三姐夫) 黄昱(黄耀明侄子) 黄杰(同乡笨蛋)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 m(._.)m 第56章决定(3) 之前打给佟石家人的电话石沉大海,线上依旧得不到回复。 林安生按捺不住,委托洛杉矶的朋友调查佟石的动向,想知道他到底是来了美国乐不思蜀还是因为自己的失联心生怨气。 然而朋友调查后传来消息,最近两个月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国际学生办没有中国留学生报到。 林安生和黄锦榕是一起听得这个消息。对视时,一个无措茫然,另一个暗叫糟糕。 “anson,你先别急,或许他只是签证下来了,人还在国内。” 林安生的电话没挂断,黄锦榕这边已经拨通了段洋的手机。 “你确定佟石来美国了?” “啊?登机前一天跟你联系过?” 黄锦榕抬头看了眼,正对上林安生的怒意。 佟石来美国了,告诉了段洋航班号。 这个没传递出的消息是想托段洋转达给谁不难猜出。 林安生把对自己的悔恨全都变成迁怒撒在黄锦榕身上,黄锦榕自知理亏只敢冲自己阿姐抱怨。 林安生让朋友继续查,第二个消息很快传来,佟石不是没报道,是根本没注册。 黄锦榕反应过来林安生话里的歧义,脸色也跟着变了。 但还是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没注册?怎么可能没在学校注册,他不是留学过来的吗?” “有没有可能是你记错他学校的名字,其实是南加州大学。” 林安生靠处理工作勉强冷静,此刻又开始心烦意乱,没空理黄锦榕也无法回答。 算了下时差,他直接给佟石国内家里打去电话。 晚上九点,第二天上早班、上学的佟秀春和赵濛已经睡了。 李香兰睡得更早。 刺耳的电话铃声将睡在一张床上的娘仨儿吵醒。 李香兰这两天不知怎么一直心慌意乱。 她之前做过搭桥手术,白天佟秀春怕是心脏出问题特意请假带她去中心医院做了检查。 身体没事儿,医生说天冷温差大要注意保暖。 没检查出毛病,可心里那忐忑不安依旧悬而不散。 这通电话响起,李香兰睁开眼的瞬间脱口而出,“石头,我的石头出事了。” “谁有病啊,这大半夜…”佟秀春的抱怨说了一半,听到这句先是一愣紧接着扑到座机前。 看到来电显示的国外号码,她眼前已经阵阵发黑。 “喂,喂,谁,你找谁?” 林安生尽量放平语气,“你好,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想找一下佟石。” 屋里的白炽灯被点亮,穿着秋衣秋裤的赵濛贴墙站着,手按在开关上像是被吓到了,李香兰捂着胸口想要下地。 佟秀春松了口气,回头安抚,“妈,没事儿,不是石头,是找石头的。” “濛濛你赶紧睡觉。” 她带着埋怨的口气冲着听筒,“石头去美国了,你找他是有什么急事儿吗,非要这么晚打来电话。” 林安生一滞:“实在抱歉,是这样的,之前佟石托我帮他找一份兼职,正好我朋友的公司在招助理。工作轻松,时间灵活,薪水高,很适合他,可我联系不上他,所以想问问他最近什么情况。” 这番胡扯让黄锦榕伸出大拇指,可对上他的眼神,又讪讪收回。 佟秀春一听是要给佟石介绍工作,也顾不得怪责这通让她们心惊肉跳的电话,甚至语气都热情几分。 “石头放假了,美国那边不是过圣诞节吗,他去旅游了。” 回答得太顺太自然,不像提前准备的借口。 林安生眉头拧紧拿起桌子上的电话簿一边翻找一边继续询问,“那他有没有说要去哪旅游,什么时候会回学校?” 佟秀春:“没具体说,只说要多玩几天。那地方就挂我嘴边…赵濛,你哥去哪旅游来着。” 赵濛已经躺回被窝,又露出个脑袋喊,“旧金山,我哥说他要去旧金山篮深。” 听到喊声的林安生动作一顿,“旧金山?” 佟秀春:“对,旧金山。” 林安生:“好,我知道了。如果佟石跟家里联系了,麻烦转达,林安生在找他。” 挂了电话,林安生拨打了从电话簿上找到的号码。 “方导,我是林安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方辉哪能忘了林安生,不说那张红龙名片,就之前佟石隔三岔五的电话他也忘不掉。 林安生:“他…也跟你打听我的消息了?” 方辉:“可不到处打听吗,那孩子把团里的人都问了一遍。哎,我也在挂心你的安危,anson,你挺好的吗?” 林安生压下嗓子里的苦意,“方导,有件事想跟你了解下情况。” “佟石跟我提过,他当时跟团是中介帮忙报的名。” “你跟那家中介熟悉吗?” 林安生跟方辉谈了快半个小时。 这期间黄锦榕只能从他的表情上判断事情很严重。 果然,挂了电话,林安生双手撑着额头一言不发。 黄锦榕张了张嘴,“anson…” “黄榕。”林安生放下胳膊,“替我去一趟滨市吧。” 黄锦榕蹙眉:“我这个时候怎么能离开,纽约这边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处…” 林安生:“黄榕,我怀疑帮佟石办理留学的掮客是诈佬。” 黄锦榕差点从椅子上跳起,“什么!” 见林安生面无血色,他瞬间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诈佬,怎么会是诈佬,anson,你确定?” 林安生:“看情形八九不离十,所以我才需要你帮我去一趟滨市。” “你记得我们当时住的酒店吗?” 黄榕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希尔顿,怎么了?” 林安生脸上忽地浮起不合时宜的笑,“我和佟石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希尔顿。” “?”黄锦榕有些懵,印象中他们第一次见佟石是在山海广场。 只是此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林安生的话还在继续,“他跟我提过,给他办理签证的掮客当时就住在希尔顿,你帮我找到这些人。” “anson,佟石该不会…”黄锦榕太熟悉黑掮客和诈佬了。 有的只骗钱,有的不光骗钱还骗命。 他不敢说出心中的猜测。 之前的笑意已经变成去不掉的纹路僵硬地刻在了林安生嘴角,“不会的,他能给家里打电话,应该没有被完全限制人身自由,我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可能是洛杉矶,也可能是旧金山。” “佟石他不会有事的。” “……”黄锦榕站起身:“我今天就出发。” 出门前,他回过头,“anson,我很抱歉。” 林安生摇头,如果不是自己默许,黄锦榕也不会做出掐断他和佟石之间联系的决定。 这一切,终究还是自己的错。 “黄榕,我现在只能靠你了。” “这次,任何关于他的消息都不要瞒着我。” 黄锦榕匆匆赶去机场,林安生留在办公室。 他靠在椅子上,抬手捂住左眼,世界立马陷入黑暗。 紧接着,他松手拨出第三个电话。 “黄生,能否帮我个忙?” 林安生这通电话本想打给黄锦英,可思索之后直接越过她找了黄耀明。 毕竟这次丢的不是裤子,是人。 第66章 如果佟石丢在纽约,他有的是办法把人找出来。 可旧金山,也只能靠粤地黄。 “我有一个朋友,大概是落入诈佬手里。” “11月14日他在洛杉矶下机,最后一次跟家里联系是12月25日,说要去旧金山旅游。” 林安生说到这里,喉咙发紧。 佟石不上线、不回邮件,不是乐不思蜀,不是心生怨气。 而是出事了。 将近一个半月,人丢了一个半月,他才发觉。 “一会儿我把他的身份信息传真给你,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找找。” 怕对方不当事情办,林安生又补了一句。 “黄生,这个人对我非常非常重要。你那边走的所有关系,动用的一切手段,全记我身上。”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果然电话另一头的人静默许久才开口。 “anson,唔讲得这么生分。” “连着阿英,你同我也算姻亲,你的事即我的事,不能算帮忙。” “anson,我们三家运输线的一些分工还未完全理顺,看红龙最近麻烦多,我们广兴行也就担了这些风险,等过段时间大家坐低再重新算一算,点分更好做。” “你来这里不方便,到时候我和阿英过去看你。” 这份体贴让林安生笑了笑,只不过笑意没达眼底。 “好,只要人找到,怎么算我都可以。” “黄生,拜托你了。” 将从方辉那里要到的佟石护照复印件传真给了黄耀明,林安生又从sd卡里当了几张照片发过去。 等所有事情交代处理完,他起身套上外套。 想起之前黄锦榕骂的那句‘阿骚变成骷髅鬼’。 他又脱掉铁灰色的大衣换上了一件深棕色的。 粗花呢的面料厚重坚挺,压在肩上,把消瘦的人撑出了冷硬的气势。 裹好围巾,戴上眼镜,林安生对着镜子整装好自己,才下楼。 俯身上了停在楼下一排车中打头的那辆,他对坐在驾驶位的何塞说了声抱歉。 “久等了,走吧。” 何塞透过后视镜看了林安生一眼,发动汽车。 “出发,陪你会会那群意大利佬。” 佟石直到第三天才见到黄杰口中的老板,黄锦英的先生,黄耀明。 彼时,他已经能下地,正在病房里慢慢踱步。 看黄杰毕恭毕敬跟黄耀明打招呼,他也冲对方颔首。 “黄先生,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黄耀明坐到黄杰给他拉开的椅子上,语气亲切,“你是阿英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将手中的袋子递过去,“你的东西。” 袋子里不只有相册,还有那几件衣服。 托黄锦英帮忙,佟石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可丢失的东西原封不动出现在面前,他除了欣喜,更讶于黄锦英和黄耀明的手腕能力。 他又想到了在赌场见到的那个陈香江。 这些人都掌握着他无法触及的权力。 黄耀明没有打断佟石垂眸沉思,而是朝黄杰微抬下巴。 黄杰立马冲黄耀明咧嘴夸赞,“老板,您真厉害。” 黄耀明:“……” 不知道在哪找来的这个看不懂眼色的人,他直白道:“我和佟石有事谈,你先出去。” 散落的照片已经放回相册里,佟石以为黄耀明支开黄杰是想问自己和林安生是什么关系,然而对方只是又扔过来一样东西。 佟石接过,是自己的护照。 黄耀明:“后生仔,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佟石:“打算?” 黄耀明:“你的签证没剩几个月到期,身体养好后是想回国还是想留下来。” 佟石没有犹豫:“我想留下来。” 黄耀明:“以你目前的身份转成留学签是不可能的。” 佟石抿嘴,他也知道不可能,他的大学生涯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黄耀明等到了佟石脸上的失望,才开口:“但我可以帮你换个合法正规的签证。” 佟石一怔,“帮我换签证?” 黄耀明:“前提是,留在我手底下工作。” 【作者有话说】 生意人利字在先。 林叔叔信奉,人没事就好,被算计的会找回来。 石头的白手起家之路开始。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m(._.)m 第57章 决定(4) 港地口音和粤地口音同宗同源,有着外地人难以分辨的相像之处。 佟石不由想起陈香江也曾邀过自己去给他当“手下”。 即便黄耀明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可腹部未散的隐隐作痛,让他本能地生出一丝警惕。 “黄老板,您说的去您手底下,是指做什么工作?” 黄耀明道:“餐饮娱乐、建材装潢、租房中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近还跟朋友合作搞物流运输和旅游客运。” “人手紧,看你想做哪一块,有什么能耐。” 听起来都是正经生意,佟石松了口气,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物流运输是阿杰他们车队跑的那条线吗?” 黄耀明:“阿杰?” 佟石:“刚出去的黄杰,我是在洛杉矶码头卸货时认识他的。” 黄耀明点了点头,“像阿杰那样的车队不止一支。线路也多,近的跑洛杉矶港、奥克兰港,远的还会跨州,把货送进内陆仓。” 听他这么说,佟石想好了自己今后要做什么,“黄老板,我想加入你们的车队。” 黄耀明转玩着手上的戒指,没说话。 刚捡了人,林安生的电话就找来。 真是讲咩嚟咩。 纽约到旧金山横跨东西海岸,他和林安生之间其实并不算太相熟。 见没见过几次,印象大多来自岳丈一家人训斥妻弟时被当作对照反复提起。 因岳丈一家在中间牵线,广兴行与红龙才有了这次的合作。 也是通过这次合作,黄耀明才察觉到林安生善于蛊惑人心,且野心不小。 表面上运输公司是广兴行掌舵负责对外运作,可实际决策权却始终握在隐居幕后的红龙手中。 而且他隐约察觉林安生图谋的远不止成立一家运输公司这么简单。 他跟黄锦英提过得防着点林安生,黄锦英说了她的直觉。 不仅不用防,甚至以后说不定是一家人。 只不过如今看来,这个直觉根本不准。 从林安生焦急的语气里能听出对佟石的在意程度远超于他们夫妻的预判。 人在自己这里这件事瞒是瞒不了太久,甚至还可能会因为没有第一时间通知而是选择‘私藏’被林安生迁怒。 与其吃力不讨好,不如在这之前把能兑换的筹码先兑换到手。 而且,赌一个不靠谱的阿弟会俘获林安生的心,不如把人情卖给佟石赌他的知恩必报。 黄耀明:“想跟车队…你有驾照吗?” 佟石摇头。 黄耀明没有架子,讲得细心:“那就得从‘跟车’做起,得学会看单子,还得知道怎么对货。” “运输线上的工作又累又辛苦,港口装卸都是半夜凌晨,洛杉矶还算近,远程一跑是几天。” “跟车的薪水没有司机高,吃得苦一样,这工作只有刚来美国的人才肯干。” 他像是认真思索了一番,“你的身体呢,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这种累活不适合你。” “阿英的建材城缺个对账的,只需要会按计算器,工作轻松,薪水高。” “广兴行也有酒楼,你形象好当个接待,要是英文口语流利,一年晋升成前堂经理不成问题。” 黄耀明的着想让佟石感动,可佟石还是认准他自己的方向:“黄老板,我不怕辛苦,挣多挣少没关系,我只想跟车。” 黄耀明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这么想跟车。” 佟石没有绕弯子:“我之前想报考的就是物流运输专业,跟车能最快接触到港口和货运这方面。” “黄老板,我不怕吃苦,希望您能雇用我。” 黄耀明交叉着手,沉吟了片刻:“不急着现在做决定,想做什么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总之在我手底下,机会很多。” 他起身离开时重新要走佟石的护照,“换签手续我找人先办,你等通知到时候去面试。” 佟石只是犹豫一瞬,就将护照递了过去。 下午,黄耀明的侄子黄昱来病房给他送了一本习题册。 “我叔父说你想考驾照。”他指了指册子,“这是笔试会考的内容。” “加州普通驾照不难考,先把笔试过了,我再带你上路开几圈,基本能办下来。” “货车证等跟车熟悉一段时间后再慢慢升上去。” 一旁的黄杰十分开心,“我也在考驾照喔,我们可以一起学。” 佟石先是跟黄昱说了声谢谢,之后盯着他看了两眼。 第67章 黄昱也在打量他。 佟石:“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黄昱跟黄耀明有三分像,说话眯眯眼睛皮笑肉不笑的。 “见过一次,在唐人街,你当时和anson一起。” 佟石想起来了,对面站着的是那个看起来年龄比自己小却直呼林安生‘anson’的。 也是那一天,他心底隐约地滋生出不想把林安生当长辈的念头。 “他最近好吗?” 佟石又多问了一句。 “挺好的。”黄昱顿了顿,虽不清楚林安生究竟受了什么伤,只知道家里对此讳莫如深,叮嘱过不要外传。 “anson是真的厉害,”黄昱语气里带着敬佩,“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还能将商会那边的局面稳住…” 黄喜华回到旧金山跟黄家人谈起林安生又欣慰又羡慕。 佟石坐在床上,默默听黄昱讲这段时间发生在林安生身上的事。 祖父受伤昏迷、祖母生病,家里的长辈趁机想争夺权利。 林安生是怎样从对方手里四两拨千斤地把权力抢回来,又是怎样让对方彻底信服。 那些迟迟未被回应的消息因为这些事又被佟石找到借口和理由,他一面心疼林安生承担得太多,一面又为被忽略的自己生出不能细想的难过。 “……纽约经济不进则退,对anson家的生意打击很大。” 黄昱说的那些商业经,黄杰其实没太听明白,只是下意识地点头附和:“是的是的喔。我们这一批人哪怕给的钱再多也不想去纽约,外头都在传,那边现在有毒气弹。” 佟石顾不得想其他,皱眉问:“他没打算先离开纽约,换个地方发展吗?” 黄昱年龄跟佟石相仿,长得显小,说起话却老气横秋,“‘红龙’摊子太大了,牵一发动全身,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他煞有介事地叹气,“别说换个城市,就连换条街都不那么轻而易举。” 佟石刚要说话,黄杰“啊”了一声。 “红龙?” “你们说的是‘红龙’?该不会是我们闽地的‘红龙’吧?” 佟石看向大惊小怪的黄杰,黄杰一双圆眼瞪得像牛,“你之前说的林安生,该不会是那个双木林的‘林’吧。” 除了双木‘林’佟石想不出还有哪个林。 黄杰已经激动地在病房转圈,“‘红龙’林家人,你不早点告诉我你找的是‘红龙’林家人。” “红龙怎么了?”佟石想到自己去找方辉和旅行团其他人时,他们也提起这两个字,只是当时注意力都放在失踪的林安生身上,无暇顾及‘红龙’代表着什么。 黄杰看出他的茫然,用力拍了拍手,“‘红龙’可是比黄老板一家更厉害的闽地商家。” 黄昱:“……” “如果我们福市人想去纽约做生意都要先去认‘红龙’的门面。” 佟石:“认门面?” 黄杰:“就是你们说的拜山头。” 佟石抿嘴。 黄昱走后,留下陪护的黄杰像说评书一样绘声绘色将‘红龙’讲给他听。 语调抑扬顿挫,却不像是夸张。 “『戏说红龙发哥娶洋姐儿』,在我们那边很有名的,唱戏的都编成段子唱过。” “我小时候,等等,昱老板说的住院生病不会是他俩吧。” 黄杰坐不住,跑去打探消息。 留下佟石一个人待在病房。 黄锦英、黄耀明的手腕是他亲眼见过的。 旅行团丢失的那车东西,连警察都一时查不出下落,他们却只用了一晚就找了回来。 可在黄杰口中,红龙比他们还厉害。 一直以来,佟石以为林安生家里只是开餐馆的,从没想过是跟黄家人一样,涉足产业众多。 这么多的重担压在身上,应该很辛苦吧… 难怪十三、四岁就要出来工作。 心事重重,佟石掀开被子,刚起身,病房门被护士拉开。 她拦住想要下床的人。 “ 躺回去,我要换药。” 旧纱布被不那么温柔地揭下,腹侧牵着的引流管随之晃动。 拉拽感让佟石下意识绷紧腹部。 保脾手术开过的刀口不大,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愈合长齐。 看他蹙眉,护士询问:“你还好吗?” 佟石:“我还好。” 护士又低头看引流袋里的颜色和刻度,在夹板上记录完,重新换上新纱布。 “好好休息。” 佟石:“我多久能恢复正常,我是说能够正常工作。” 护士耸耸肩,“可能三个月,也可能半年…” 她回头看了眼房门,压低声音道,“如果你是想跟你的老板申请工伤补偿,我认为,你可以在这里住上一年。” 黄杰溜回房间,跟离开的‘好心’护士打了个照面。 “依哥,我真羡慕你英语这么好,她叽里咕噜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佟石却有别的事关心,“你问清了吗,林安生的祖父祖母是你说的‘发哥洋姐儿’吗?” 这个问题其实他心中已经有数。 林安生是混血,他说过他的祖母是外裔。 黄杰眼眶泛红,“是他们,发哥到现在还没醒,洋姐儿精神好像也出了点问题。” 说完他面朝北拜了拜。 “妈祖保佑,保发哥洋姐儿平平安安。” “早知道,我就不从洛杉矶上岸,我应该直接去纽约,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帮忙,怎么帮忙。” 佟石盯着悬在半空,等着护士来换的输液袋。 “又能帮上什么忙…”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 谢谢追文和陪伴 m(._.)m 第58章我很想你 57 黄杰以为佟石是在问自己,掰着指头想了一晚上,临睡前才悻悻地叹气,“要是我像英老板阿弟或者小黄老板那样什么都会就好了喔。” “不过依哥,你和林老板是好朋友,哪怕不会开车,帮不上什么忙,去了也不愁没工作。” 没有回应,以为佟石睡了,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嘀咕了一句,“明早要做的检查是什么。” 漆黑的病房里,只有他一人的呼吸声。 从告诉佟秀春自己去旧金山旅游已经过去好几天。 怕她担心,等说话声音听着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佟石跟黄昱借了个手机。 正好赶上元旦,佟秀春放假在家。 拨过去的电话,佟秀春没讲两句就被李香兰要了去。 “你奶奶这几天大惊小怪,非说你不好,吓得我都跟着提心吊胆,你好好跟她说说。” “石头,你挺好的吗?” 佟石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带着笑腔,“奶奶我挺好的,我刚回学校。” “你又胡思乱想了。” 李香兰在那边终于放下心,抹了抹眼睛,“前些天我总梦见你爸妈,也不说话,就坐在你床头边哭,我就怕是你出事儿。” 佟秀春的声音隔着老远传来,“行了行了,你别瞎心思了,石头这不是没事儿吗。我明早上山给我哥我嫂送纸顺便念叨念叨,问问他俩咋回事儿,馋什么吃的了,不让你睡好觉。” 李香兰骂了她一句,这几天压在心头的不安却散得干干净净,“石头,今天元旦,你有没有饺子吃。” 佟石用力眨了眨眼,又笑着说,“我刚回宿舍呢,一会儿去超市买肉,晚上包白菜饺子。” 他和李香兰说了几句,才让她把电话交给佟秀春。 “小姑,有件事儿…” “这段时间,我可能没办法往家里汇钱了。” 以前听陈国普提过,在美国看病很贵。 他又是动手术又是住院,这期间的费用不知道有多少。 之前挣的钱几乎都汇回国,养病期间没有工作,住院的一切花销也得慢慢还给黄锦英。 听了侄子的话,佟秀春先是一愣,回头看了眼正在收拾桌子的李香兰。 “妈,你去厨房看看水开没开。” 把人支开,她才小声问。 “石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佟石早就想好了借口,“没有,开学之后比较忙,我得专心学习。” 佟秀春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你就该好好读书,家里不用你挣钱,姑给你汇点过去吧。” 佟石:“我这里还有,够用。” 他又挂心地问了问和赵先方怎么样了,佟秀春不想提,说饺子下锅要吃饭了。 临挂电话前,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你有个朋友往家里打了好几次电话找你。” 佟石眉心一跳,没问出口,佟秀春已经念出对方的名字。 “他说他叫林安生,石头,等你有空给人回个电话,找你找得怪急的。” 通话结束了,佟石手机还放在耳边。 第68章 直到黄昱进来,手机依旧放在耳边。 “阿昱,anson知道我在你们这里吗?” 这种涉及男男关系的事,黄耀明和黄锦英瞒着黄昱。 他对这些不知情,佟石又说:“我想见见阿英姐。” 黄锦英匆匆来到医院,再见面对佟石的态度明显变了。 佟石看出她的不自在,顾不得多想,问了同样的问题。 黄锦英:“你让我先瞒着,我没跟他提。” 佟石:“英姐,麻烦你继续瞒着吧。” 林安生是黄锦英的朋友,这个要求提出来佟石也知道有些为难人。 果然黄锦英又问了一次。 “为什么要瞒着anson,他也在找你。” 不知道黄锦英是不是清楚林安生喜欢男人,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因为那些照片起疑过自己和林安生的关系。 怕影响不好,佟石这次换了个很随意的理由:“也没什么,听阿昱说anson最近很忙。他人好、对朋友仗义,我怕他再分出精力挂心这些小事…” 和佟石谈完离开病房,黄锦英跟黄耀明汇合,一坐上车就联系了林安生。 林安生委托他们找人,黄锦英也觉得藏不住。 之前不甘心地给黄锦榕打去电话,这一打才得知黄锦榕两天前就去了滨市,而且也是为了帮林安生找人。 黄锦英恨其不争,更心疼傻乎乎的阿弟,终于捅破了她压在心底的猜测。 “你能不能清醒点,你为anson做这么多,他也没把你放在心上,心里只惦记着那个佟石。” “世上好男人又不是只有他,黄家怎么就出你这么一个痴情种。” 电话另一边的黄锦榕愣了起码三分钟,才反应过来黄锦英的意思,又气又笑,“阿姐你说什么,我和anson…你以为我喜欢他??” 黄锦英:“你不喜欢他,为他做这么多事?” 黄锦榕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男人和男人之间也会有纯洁过命的友谊。 “……总之,我对anson不来电。” 紧接着越想越觉得荒唐,他气不过:“阿姐,你脑子真是秀逗掉了,居然会觉得我喜欢他。” ‘直觉’接连错了两次,黄锦英有种再也不想管黄锦榕的气急败坏感。 没了这方面的顾虑,再见佟石,反而冷静分析起利弊。 林安生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时,心脏仿佛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这么快就传来的消息,他怕不是好消息。 “anson,人找到了。” “……”林安生问不出口,等着黄耀明的第二句。 “安心,人没事。” 绷紧的后脑靠回椅背,林安生真情实意:“黄生,大恩不言谢。” “他人现在在哪,我想跟他通话。” 黄耀明:“佟石让阿英瞒着你他在我这里的消息。” 林安生没料到,微微一愣,“瞒着我?” “是这样的,anson。人虽然没事,但受了点伤,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怀里抱着一本和你合照的相册…” “我猜他不让我们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视线落在桌面摊开的同款相册上,林安生猛地站起身,“什么伤,严重吗?” “严重,也不严重。人挺过来了,就是求别跟你说这件事。阿英心软,没办法拒绝,只是这种事不能真瞒着你,只能骗他你还不知情。” “anson,这段时间那孩子吃了不少苦头,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具体晚上见面谈吧,我和阿英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撑着桌沿的胳膊微微颤抖,林安生强装镇定:“好,我等你们。” 他推掉其他工作等在红龙大酒楼会客室里。 为了商户的利益向市长办公室的人施压,酒楼选择继续停业。 街头却比半个月前热闹了一些,行人虽依旧匆匆,已有开始进出其他商铺的。 甚至连照进街里的阳光都明亮了许多。 林安生伸手挡在左眼又挪开,不知是不是飘来了云,他看到的世界随着动作暗了一个度。 林安生用力扯过窗帘,将窗户拉上。 旧金山到纽约半天时间,他以为会在晚上才能有佟石具体的消息。 可桌子上突然翁鸣震动一声,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铃声响了起来。 备用机在那次事故中丢失,连带着佟石送的手机链也埋在废墟中。 林安生补办了号码,却错过了无数通担心他的电话。 之后这个随身携带从不关机的手机再没响起过。 愣神之后,他回身快速按了接听键,不等说话,电话另一头传来朝思暮想的声音。 “林叔叔,是我,佟石。” “我刚回学校,听姑姑说你找我。” “元旦快乐,你最近好吗?” 眼球摘除,泪腺还在。 义眼台磨合期,林安生患上干眼症,眼眶时而干涩酸胀,时而迎风流泪。 出门戴的眼镜不光防窥探也防风、防阳光。 二楼房间拉着窗帘,密不透风。 他没有抬手,任由两行温热滑进衣领。 沾湿的羊毛衫失了原本的柔软,刺感沿着肌肤一路爬到胸口。 “佟石,你现在…在哪儿?” 病房里,听到林安生声音的佟石缓了好一会儿才朗声道,“我刚回学校。” 他冲等在病房的黄杰点头示意。 黄杰立马配合地弄出声响,“嘿,佟石,我要去图书馆学习,你去吗。” 佟石:“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再去。” 黄杰冲他伸出大拇指,指尖朝内夸了夸自己,然后退出病房,还体贴地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佟石依旧学着董玉龙那种开朗的语调, “林叔叔,我听说了你家里的事,你最近还好吗?” 电话另一头没了动静,佟石以为是信号不好,他刚想起身。 下一秒,林安生的声音又传来,震得他心脏剧烈跳动。 “我很好,只是很想你。” 2001年9月11日到今天一共多少天,佟石每晚都会在心里加上一笔。 113天的等待终于等来了林安生。 残存一丝的信任立马反扑,将因断联产生的失望和难过逼退得干干净净。 佟石看着摊开在被上的相册。 “林叔叔…林安生,我也很想你。” “联系不上你,我一直…一直都在担心你。” “我很抱歉,让你担心这么久,以后不会再跟你断联。” “佟石,我想见你,只是手头上的事情让我没办法离开,你要不要来纽约找我?” “我现在给你订机票,今天…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林安生的话越说越急,佟石捂住因激动牵扯到的侧腹,打断的声音变了调,“我…我现在去不了,我快开学了。” 像是随身听被按了暂停键,也像自习课上有人发现了站在后门的高国祥。 电波连着的两个空间突然一起变得寂静。 佟石抿了抿嘴,“等我下次放假,我再去找你,行吗。” “好…” 【作者有话说】 坏消息,还没见面 好消息,联系上了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 第59章 为爱托底 这通电话讲了很久,他们讲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讲。 林安生有秘密,那些秘密黄昱跟黄杰都跟佟石提过,可在林安生口中。 生意只是‘出了点小问题’,祖父祖母只是‘身体不好’在疗养。 佟石想听他倾诉,却又问不出。 他们更多的时候,是唤一声对方的名字,然后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 直到黄杰将门推开一条缝,做出手势提醒,佟石才堆出一个林安生看不见的笑。 “我要去吃饭了。” 林安生喊住佟石,“这是你的手机号吗?” 佟石:“是我同学的,我还没有手机。” 林安生:“要是方便,去办理一个手机号,我要随时随地能联系到你。” “好。”佟石算着自己还有多少钱。 林安生又说,“有合约机,一个月只要交点话费,会免费送你一台手机。” 佟石怔了怔,“好。” 林安生:“佟石,我不会再关机,我等你联系。” 通话刚挂断,黄杰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换药的护士,还有像监督一样的黄昱。 黄杰对黄昱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毕恭毕敬,变成毕恭毕敬加一点掩盖不住的嫌弃。 “小老板,你都没工作的吗?怎么天天来医院。” 新年虽比不上春节,却也是家族聚会庆祝的重要节日。 黄耀明和黄锦英在这个时候扔下两家人去了纽约见林安生,离开前特意叮嘱‘看好’佟石。黄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深知孰重孰轻。 “新年我也要放假的,正好和新朋友一起吃个饭。” 等护士离开,他将保温食盒递给黄杰。 第69章 黄杰因‘新朋友’三个字激动异常,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到桌上时,嘴里已经自动开始报菜名 “清蒸鱼,年年有余。” “生啫菜心,和气生财。” “菜干汤、腊肠饭,芝麻糊…” “热汤热饭,日子甜。” “依哥,快来吃饭。” 佟石坐到桌旁。 食盒里装了不少菜,都有寓意。 不光救了他的性命,还像亲朋一样陪他在身旁一起过节。 他对黄杰、对黄家人的恩情,除了“谢谢”难以言喻。 黄昱从保温杯里倒了点热茶递给佟石。 “菊花枸杞,以茶代酒。” 黄杰先举起杯子,“2002年,我要挣大钱,飞黄腾达当‘杰哥’。” 他问黄昱有什么心愿。 黄昱:“诸事顺利。” 黄杰咂嘴:“你可真精滑。” 佟石一直举着杯子,他很少许愿,想了很久才说道。 “希望我心念的人平安、健康。” 黄杰:“没了?” 佟石:“没了。” 其它的他得靠自己。 “阿昱,我想尽快工作。” 他急需钱,也不想闲着。 黄昱:“你现在没法跟车。” 别说跟车,就连普通的体力活都做不了。 佟石:“那有没有什么是我现在能做的。” “什么工作都行,我有英文基础。” 黄昱还在思索什么适合佟石。 嘴里叼着菜心的黄杰已经想好了,“你可以做手工活,我同村来的那些依姐给手机壳子贴水钻石、串手机挂绳,一天也能挣二十几刀。” “正好我也闲着,咱俩可以一起。” 一天二十美金比不上之前半天挣得多,但这个时候没别的收入,容不得挑工作。 佟石忙问:“你能帮我接到这种活吗?” 黄杰:“你等等,我问问依姐们是在哪找的手工活。” 黄昱:“……” 看着其他俩人已经闷头研究起如何接活,他把泼冷水的话憋回肚子里。 往年新年,商会都会举办庆会,可今年因会长林金发身体抱恙。 一切从简。 清晨由林安生领头,商户们一起拜了关帝和武财神。 黄锦英夫妻到了红龙大酒楼,看着冷清的门厅不免唏嘘。 尤其是黄锦英,她小时候也在这条街上生活过。 那时的新年,总是在厚厚的烟花爆竹纸屑里穿梭嬉闹中度过。 『911』之后,她见过眼睛包着纱布躺在病床上的林安生,此时看他神态自若坐在那里,一瞬间以为受伤只是假象。 “英阿姐,黄生。”林安生起身主动迎了过去。 离得近了,仔细打量,黄锦英才在那失焦的右眼上看出端倪。 “anson,你的眼睛。” 她声音哽咽。 林安生安抚,“英阿姐,没事的。” 这种直面痛处的事,只能关系亲密的人做。 所以黄耀明只是扫了林安生一眼就体贴地移开视线。 林安生迫不及待想知道发生在佟石身上的事。 黄耀明也直奔主题。 先放在桌子上的东西让林安生身心同震,“这…是什么?” “从车扒那里找到的,他说这个当时揣在佟石怀里。” 林安生只是食指在端口转了一圈就知道是真货。 “佟石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黄耀明几乎把这段时间发生在佟石身上的事情摸了个大概。 “他被‘贴皮鬼’卖给了野矿的人,这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逃跑的时候从对方手里抢来的。” “我们搜找他的路上,看到一辆扔在国道上的货车,当时没在意,再回去车已经没了。” 将那东西放进抽屉里,林安生:“他到底受了什么伤。” 黄耀明递过去的第二样东西是佟石的急救记录。 他讲了雨夜发现被扔下车的人。 “迟发性脾损伤,脾差点没保住。” 林安生盯着这份记录着死里逃生的记录看了许久。 这期间黄耀明和黄锦英都没作声。 林安生又缓了半天才开口问:“是那个‘贴皮鬼’还是野矿的人。” 黄耀明摇头,“佟石之前被拉去赌场当托码仔跟人起过冲突,当时就受了伤。” “你也知道,那些看场的都是专业的,专挑脏器打。” 在黄锦英心里,林安生是个性子沉稳、处变不惊的人。 所以当看到他脸上几近狰狞的怒意时,她急促地唤了一声,“anson。” 林安生闭上眼。 他的父亲林德康染上赌瘾,被人做局差点连累红龙。 当时他还小,只记得林德康胆被打得破裂,最后没保住,切掉了整个胆囊。 因为林金发的‘见死不救’,林德康跟林金发断绝父子关系。 这次林金发和linda出事,林德康也是连通电话都没打来。 林安生痛恨滥赌成性的父亲,也对赌场那种地方厌恶至极。 托码仔。 佟石竟被拉去当托码仔。 他揉了揉眉心,“将这段时间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具体讲给我听吧。” 关于佟石的消息黄耀明是从港口和一个跟佟石住在一起的人那里得知的。 近乎一个半月的经历浓缩成了几十分钟的叙述。 黄耀明讲完,林安生拿起那份记录,“黄生,这个时间…” 急救时间是12月26日凌晨,在他打给黄耀明电话之前。 黄耀明早就想好了借口,“咱们车队里有个你们闽地的后生仔,码头装货时欠了佟石人情。” “听说佟石被卖去旧金山,不放心四处寻找。” “当时正好阿昱跟他一起,认出了人。” “这事太巧,我和阿英也是搞清楚了才敢跟你讲。” 林安生笑了笑:“确实太巧。” 黄耀明说的话,他不信。 黄耀明要什么,他清楚。 他放下手中的急救报告,俯身提起桌上的茶壶,“黄生,佟石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你和英阿姐的恩情,我永远都会记得。” 对佟石的在意,他从一开始就没瞒着。 热茶沿杯斟了七分满,林安生将茶杯逐一递过去。 即便早就知道林安生喜欢男人,却也没想过他会直白说出要跟佟石‘共度余生’这种话。 黄耀明和黄锦英震惊的同时又产生一种‘还好当时没选第一种方案’的庆幸心理。 黄耀明接过茶杯:“客…客气了。” 林安生,“我说过,只要人救到了,我怎么都可以。” “我个人私事先放放,我们休息一会儿,谈谈公事。” “关于你我三家的运输公司,广兴行和锦华有什么想法。” 他的主动让黄耀明一时语塞。 林安生仅等了个放下茶壶的时间,“要不,我先说说红龙的主张?” 黄耀明抿茶,意有所指“你坐主位,当然由你先说。” 林安生开门见山:“红龙不再拿固定比例,前期利润全部让出,先给广兴行和锦华走账。” 黄耀明一口茶卡在嗓子眼,呛咳了一声。 黄锦英也失声,“anson,你…” 虽然没有阿弟说得那么夸张,但即便林安生穿着厚重的衣服,依旧能从凹陷的脸颊看出消瘦。 他本就有四分之一的外裔血统,五官轮廓比常人深邃,如今瘦下来,那份深邃突兀的让人心生不忍。 所以坐下之后,黄锦英才没怎么说话。 今天来这一趟,是为自家和夫家争取利益,反过来说,也是在借着人情,算计红龙 她想着,等进入正题之后再从中调节,红龙多少让出点利润,他们夫妻俩不白走一趟,也让看着长大的林安生不太吃亏。 只是没想到林安生上来就说利润全部让出。 “anson,你…” 黄耀明抬手,“阿英,你让anson把话说完。” 林安生:“这样广兴行也不用怕担着风险不挣钱。” “等线路跑顺,账期稳定,我们再坐下来重新谈。” 黄耀明茶喝完了,先前噎得那下也捋顺了。 他放下杯子,笑呵呵开口,“anson,你知道的,我很少有佩服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安生眼睛上,右眼明明是个假物,却依旧透露着算计。 “这么说来,账面的控制权还是握在你们红龙手中,而风险兜底的还是我们广兴行。” 林安生不置可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紧接着他问黄锦英,“锦华怎么看?” 黄锦英:“锦华…” 锦华从一开始被拉进来,是搭桥也是人情,无论风险还是投入,都无法与另外两家相比,所谓出资,不过是锦上添花。 全部利润,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听黄耀明的话,钱不重要,反而别有所图。 第70章 手心手背有区别,红龙是锦华至交,广兴行和锦华近乎一体。 黄锦英还在斟酌,黄耀明先一步开口。 “广兴行和锦华都没意见。” 林安生微微挑眉。 黄耀明:“anson,虽然你不会误会,我还是要解释一句。” “我们三家是一条船上的,佟石从不是我们用来要挟你的筹码。” 林安生再次倾身倒茶,“当然了,我对你和英阿姐只有感恩。” 黄耀明:“前期利润我们两家可以只拿70%。” 林安生摇头,送出去的回礼是全部还是70%没区别。 “anson…” 这次换黄耀明给林安生斟了杯茶,“其实我来纽约,是另有它想。” 林安生和黄锦英一起看向他。 黄耀明言语中带着一丝热切,“我想跟anson你进一步合作。” 因为手续正规合法,费用低价,他们的车队已经从几个港口外围摸进港口内。 只用了两个多月,就陆续有当地商户私下打听合作的可能。 地盘是死的,车队却是活的。 运输线像条泥鳅,在加州的缝隙里钻行。 来纽约之前,黄耀明收到消息。 这样的“泥鳅”林安生手里不止一条。 他与墨西哥卡车兄弟会的人也私交甚好,那些人游走在纽约和内华达之间。 纽约到内华达,内华达到加州。 一旦连通、运转起来,钻缝的就不再是泥鳅,而是龙。 林安生的野心是想让红龙盘踞整个东西海岸。 黄耀明表态:“anson,路这么长这么远,难免会有坑,红龙怕脏,广兴行不怕。” 香片入口不苦不涩,喝了黄耀明递来的茶,林安生沉思片刻,“可以,我信黄生的能力。” 黄耀明伸手将锦华也带上,“希望今后我们三家共赢。” 林安生笑了笑,也伸出手。 黄锦英眼尖地注意到,林安生手腕上是一条磕坏几只珠子的景泰蓝手串。 圆珠残缺,穿珠的弹力绳露在外面。 交握的手没松开,林安生:“我有几件事要跟黄生交代。” “佟石在你那里工作,受了伤,工伤补偿应该给到位。” 黄耀明一愣,笑道:“确实应该的。除了补偿,休养期间的营养费、误工费一分不会少。” 他顿了顿:“说到这个,那孩子想加进车队,想跟着车队摸清运输线。” “也是巧,他跟你有着同样的宏图大志。” 林安生忽地笑了。 这还是黄耀明夫妻进屋以来,他第一次发自肺腑地笑。 “好,那就让他放手去做他想做的事,我来给他兜底。” 心底越柔软,笑意越深,他的声音越发冷硬:“那个‘贴皮鬼’、从‘贴皮鬼’手里买走佟石的人,还有那个让19岁孩子当托码仔的赌场…” 指节用力,唇角压紧,硬生生在他嘴边绷出几道细纹,“都要麻烦黄生了。” 去碰洛杉矶的势力,黄耀明犹豫一瞬。 林安生是提醒也是诱惑:“黄生,别忘了我们的合作。而且,洛杉矶和长滩是两个大港,旧金山还是有些小,广兴行也该多往外走走了。” 黄耀明眼底迸出异彩,另一只手三指隔空虚虚捏了捏。 “确实。” 分别时,林安生走到黄锦英身旁, “英阿姐,佟石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想到那些蹩脚的隐瞒,他微微莞尔,“依着他,别让他知道我知情。” 黄锦英上前一步抱住林安生,拍了拍他的背。 “anson,我把你当阿弟。今后,我也会把他当成阿弟。” 佟石和黄杰面对面坐着,脚边堆着两包手机壳。 桌子上是分装好的五颜六色水钻石。 “不行,我又贴歪了,这只豹子怎么这么难贴。”黄杰气得想哭。 佟石抿紧嘴没说话,他怕一说话手抖前功尽弃。 黄杰只知道贴好一个手机壳能挣两美金,但他不知道贴坏一个要赔五美金。 这一上午,两个人一共贴了七个,黄杰自己贴坏四个,佟石虽然没贴坏,但速度太慢。 他们一分没挣,倒搭十四刀。 黄杰愤恨地扭头看向坐在病房另一边的人。 “小老板,你要是再笑就出去吧。” “你不是老板吗,为什么这么清闲。” 黄昱收了笑,拖过椅子也坐到桌边。 “我也想挣点手工钱。” 有了他的加入,等到下午,总算把赔掉的十四刀贴了回来。 见佟石还要熬夜贴,黄昱不赞同地阻止:“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养伤,不急着挣钱。” 佟石:“我急。” 听他是想挣钱还给黄锦英医药费,黄昱:“倒是有个活你可以做。来车队做调度,负责接听电话,把司机取货、交货的时间记下来,再录进电脑里。” “一个月薪水1200。” 黄杰瞪大眼睛,“这可是个好工作。” 佟石也觉得这是个好工作。 只是这种好工作照道理轮不到他。 黄昱:“这个你不用担心,等叔父回来,我跟他说一声。” 黄耀明回来,不光首肯了侄子的安排,还给佟石带来一张支票。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 m(._.)m 出发前,黄耀明:走,去谈判。 一见面,黄耀明:脏活累活我全干。 第60章同心结 佟石不明白递给他的支票是什么意思。 黄耀明:“这是给你工伤补偿款。” 佟石更听不懂,“什么工伤?” 别说赔偿这种事少有发生,就算有也不是黄耀明操持,可因为林安生的交代,他也耐着性子像一位纯善的老板对佟石露出笑容,“你在我手底下工作,受了伤。公司应当赔偿你医疗费、误工费。” 佟石:“可我还没入职。” 黄耀明晃动手指:“你是11月27日在我这里任职。” “过两天去换身份,不要说错了。” 佟石明白了黄耀明的意思,却依旧不清楚跟手上的巨额支票有什么关系。 “我还有事”黄耀明抬腕看时间,跟黄昱交代几句,匆匆离开。 大老板走了,才敢探头过去的黄杰数清支票上的数字顿时大呼小叫,“52377,这是刀吗,这是美刀吧?” 黄昱:“是美刀。” 佟石办理留学签证来美国,除去跟团机票,交给孙明涛的差不多也是五万多,只是一个是美金,一个是人民币。 这笔不清不楚的钱对他来说简直是巨款。 心中涌出疑虑,他看向黄昱,“anson…知道我在你们这里吗?” 黄昱回看佟石的目光带着茫然,“你不是让阿婶瞒着他吗?” “阿婶答应过你,就不会言而无信。” 佟石从他脸上看不出作伪,又低头盯着手中的支票。 反倒是黄昱趁机追问过去。 “你为什么想瞒着anson,你和他不是朋友吗?” “你们…是什么关系?” 关于林安生的流言蜚语,黄昱多少有所耳闻。 林安生在家族联姻时,跟林家神明立誓,‘不到三十不动姻缘念。’ 从那之后一直单身。 传闻…他喜欢男人。 即便黄喜华怒斥这是谣言,但黄家小辈聚在一起时,总会偷偷谈论。 佟石:“我和他是朋友。” 他转移话题,将支票递给黄昱,“这张支票帮我还给黄老板吧。” 还在换算5万刀是多少人民币的黄杰扯着佟石胳膊使劲眨眼咳嗽,“你是想说谢谢黄老板吧。” 黄昱没接,对眉头拧紧的佟石半真半假说了一通,“广兴行的员工都有保险,这笔钱公司报账可以抵政府税收。但必须进到你的账户才有效。” “放心,赔给你的没有我们省下的多。” 黄杰在一旁也说,“我们闽地人虽然好,但也没有好到无缘无故送别人钱喔。他们粤地人更精明了,黄老板再是富公,自己没有好处怎么会给你这么一大笔钱。” 黄昱:“……” 他轻咳一声,“总之是件双赢的事,你不是也急需用钱吗?” “收下吧。” “等你的身份换下来,你可以去银行开户。” “有了银行账户,就能办理手机。” 林安生提过学生能免费申请合约机。 佟石不是学生,身上剩的那点美金就连一部普通的手机都买不了。 手指微微攥紧,他收下了这张让他直觉不太对劲的支票。 变更身份通知下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佟石出院,黄昱直接带他去了移民局。 面试审核官没有刁难,只是核对了面容信息就给他了批准函。 黄杰:“我们黄老板厉害吧,我听别人说一般审核都要几个月呢。” 第71章 即使情绪很少外泄,看着手中能证明身份合法的批准函,佟石脸上还是露出笑意。 有了合法身份,可以活得光明正大。 黄昱开车,佟石和黄杰坐在后排,他们先去银行开户,又去通信商那里办理了合约机。 他买了台只要59美金的合约机。 虽然不是林安生的那款,但也是摩托罗拉。 黄杰比佟石还激动,拿着手里的新手机看来看去,“依哥,这个真送给我?” 他之前的手机是同乡用了几年淘汰下来的,他也挺喜欢,但谁都喜欢新的。 救命的恩情不是一部手机能偿还的,佟石也是真把黄杰当成好朋友。 黄杰贴手机壳不太行,但编挂绳有点手艺,他说是小时候帮家里编渔网编出的经验。 有了新手机,他给自己编了个十字架的挂绳。 这样的挂绳他一连编了三条,送给今后的同屋舍友佟石和黄昱。 佟石出院后,黄耀明给他安排进运输公司的员工宿舍。 宿舍不在市中心,在101公路附近、靠近仓库区的几栋四层公寓楼。 赭红和米白混砖的墙体有些褪色,阳台的栏杆上卷着脱落的铁皮。 公寓楼外观看着老旧,里面却布局得干净整洁。 两室一厅,客厅朝南,采光好,白天不用开灯。两个房间一北一东,适合直接闷头睡觉。 一个房间能住两个人。地方不算大,但冰箱、电视机、洗衣机一应俱全。 还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楼下是一整片停车场。 印着“hgj”的货车来来去去,清晨和午夜,总能听见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中回荡。 宿舍包住不包吃,但公寓楼旁边就有华人超市和华人餐馆,粮油蔬菜肉类日用品什么都有。 跑完车回来的司机,在楼下买菜或者吃饭,回屋洗澡睡觉。 如果不是远处公路上立着的广告牌,和国内的职工楼也没什么区别。 佟石很喜欢这里,即便空气中多数闻起来都是大货车的尾气味儿。 只是不知道黄昱这个小老板为什么不住别墅反而跟他们挤宿舍。 黄杰也搞不懂,但不妨碍他抱大腿。 尤其当进进出出的其他司机低眉顺眼同黄昱打招呼,他总会挺起腰杆跟在黄昱屁股后面。 佟石从陈国普那里离开时把东西都留给了其他人,除了买手机还置办了一些生活用品。 支票上的钱他‘借了’377的零头,剩下的52000存了定期存单。 无论是不是共赢,他都不打算动用这笔钱。 第一个月开薪水的时候,他将377也还了回去。 不得不说,黄昱安排的工作非常适合这个时候的佟石。 调度办公室在另一栋公寓楼的一楼。 离得近,出宿舍走两步就到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负责接电话、做表、录电脑,记录每辆货车的发车点、到货点和时间。 车队货车走州际,凌晨,深夜、早上都有电话。 ? 旧金山雾大,路况复杂,线路各不相同,站点也不一样,司机到岗时间、卸货窗口时常临时调整。 电话一响,就得根据情况立刻做出安排。 一开始佟石只是照着调度表和电话逐条处理。 几天后他脑海里慢慢织出了一张加州的运输网。 黄耀明和黄锦英都来看过他,见他应对得心应手,神情间也不免多了几分意外与赞许。 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黄昱提前打过招呼,主管便给佟石安排了早上五点到十点的工作时间。 工作量不大,下班后他就回宿舍学习。 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佟石对外语和方言有些执着,正好宿舍里一个是闽地人,一个是粤地人。 黄昱和黄杰成了他现成的老师。 黄杰跑车,回宿舍的时间不固定,时常早进晚出。 怕影响佟石休息,黄昱让黄杰跟自己一个房间。 佟石那屋空出一张床,但迟迟没住人。 基本每天晚上,他都会关上房门跟林安生通电话。 因为这个时间点林安生正好忙完工作,加上他的合约机套餐在晚上接打电话不用花钱。 他们时常一聊就聊上几个小时。 “我收到了你邮寄过来的包裹,谢谢你的礼物。” 林安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佟石察觉不出的疲惫,“挂绳和手机壳很好看,我很喜欢。” 佟石挠了挠额角,“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挂绳是我编的,手机壳上的那只豹子是我贴的。” 之前林安生提起自己送给他的手机挂绳不小心遗失,佟石就在黄杰跑车的时候托他从洛杉矶邮寄包裹。 他买了个手机壳,其他东西不会贴,只按以前做手工活那样贴了只豹子。 加上黄杰的一对一指导,编出来的挂绳有模有样。 “你…贴的?” 林安生把耳边的手机拿到眼前。 银色的豹子与他对视,水蓝色的眼睛让它失去了原本的威慑力,多了一些柔软。 他又看挂在手机上的挂绳,是个小小的蓝灰色同心结。 结打得不算精巧,却将蓝色灰色两根线牢牢连在一起。 “佟石,你…” 手机重新放到耳边,林安生急迫的声音在看到包裹上贴着的面单时停住。 寄件人写的佟石名字,却是从洛杉矶邮寄来的。 为了让自己相信他在学校,佟石想尽了办法圆谎。 林安生垂下眼眸:“如果你放假那几天没别的计划,来纽约吧。” 前些日子去拆线,医生说他年纪轻,身体恢复得比预想得快。 佟石算了算,两三个月应该休养得差不多… “好,等我放假就去找你。” 有了黄昱事先给的资料,佟石驾照笔试一次就过了。 拿到许可证后,黄昱便带他上路练车。 黄昱与佟石年纪相仿,却已有几年车龄,带他这样的新手并不费力。 黄杰没满18,练车时长有要求,所以佟石驾照下来得比他还早。 有了驾照,按照佟石进度表上写的,下一步就是跟车跑线。 庆祝自己拿到驾照,也是北方的农历小年,他做了一桌子菜请黄昱和黄杰。 南方人吃不惯北方的重盐重油,好在之前在陈国普那里吃肉吃伤了,佟石做的都是比较清淡的菜。 听他月底要辞掉调度工作跟车队跑线,黄昱和黄杰都劝他再想想。 黄杰:“坐办公室多好啊,比跑线轻松,等你升成主管,一个月能挣两千呢。” 佟石早就决定好自己未来想走的方向,就是对给他安排工作的黄昱感到过意不去。 黄昱之前从黄耀明那里得到指示,无论佟石想做什么,都依着他来。 不光如此,他还让他跟佟石搞好关系。 “你想跑哪条线。” 西海岸线的几大港口在佟石脑海里浮现, 洛杉矶港是南加州海岸线上最繁忙的航运枢纽。 也是美国最大的港口。 佟石说:“我想跟洛杉矶港。” 黄昱点头:“好,我也跟这条线。” 专心吃饭的黄杰咽掉嘴里的地三鲜兴奋道:“太好了,我们今后跑一条线,就跟三剑客一样喔。” 他举起杯子刚要说一句振士的话,又想起什么。 “对了依哥,我忘记跟你说,那个买卖你的‘贴皮鬼’好像…” 黄杰的手卡在脖子上,歪头冲佟石耷拉出长长的舌头。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 m(._.)m 第61章除夕夜 陈国普在想,自己到底是从哪一个环节开始错的。 是那场袭击之后,能来美国的外裔人太少,他勉强收下那个想来留学的高中生;还是在对方梗着脖子、不肯进赌场时,他没有第一时间把人送走。 是坐在车里那晚被佟石三番两次诓住,没有把他送给陈香江; 还是在货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听见那句“我吃过最好吃的就是你做的辣椒炒肉”,心生犹豫,没能回答他的那声“我是去旧金山吗”。 陈香江没得到人,没什么好脸色,但也没为了一个仅见过几面的人过于迁怒自己。 只是挨了两嘴巴,陈国普松了口气,转头联系国内的孙明涛,打算再买两个人过来。 佟石送走了,那个同粤地女纠缠不清的董玉龙也不能再留。 大个儿和黑子这种浑人倒好摆弄,王峰跃有个生病的妹妹,苦活累活都肯干,原本想多留一阵子,可他同佟石走得太近…… 作为‘活头’,陈国普不贪心,手里的人不多,常买常换。 在他眼里,这些人跟厨房里的电饭锅没什么区别。 用差不多了,就转手一卖。 但是有区别,谁家的电饭锅能卖两万美金。 第72章 然而没等来孙明涛的好消息,陈香江又把他叫了去。 赌场出事了。 有托码仔哄人下赌。 这本是赌场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但那人输光钱后情绪失控在赌场大吵大闹,看场的把人打了一顿直接从后门丢了出去。 结果被打的不是普通赌客,而是旧金山一区级华裔民选官的儿子。高中休学跟同学到洛杉矶旅行,不知怎么就被拉进赌场。 议员的儿子,高中生,没满21岁,无论哪点都没办法让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加州博彩委员会介入,不等陈香江找关系,直接带着州里的文件上门,赌场被贴了封条。 陈国普听得一头汗,不明白陈香江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 托码仔也分大小王,有的托码仔受过专门训练,会亲自下场鼓动旁人下注,从中抽成。而他手底下的这几个囊货,只负责暖场、充人头。 惹祸的不是自己的人,偏偏却把他叫了来。落日余晖从彩色玻璃透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陈香江阴沉的脸上。汗水顺着鬓角滑下,陈国普却不敢抬手去擦。 “从你那里跑的那个人,跑去哪了?” 陈香江话题突转,陈国普心里猛地一沉,不知道这时候对方为什么会提起佟石。 “我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早就追了。那小子不光跑了,还顺手偷了我东西。”他咬牙切齿完又小心翼翼问:“陈老板,你问他是?” 陈香江食指杵着太阳穴,“先当我多心。” 旧金山一区民选官员的儿子,偏偏跑到他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赌场里,结果还出了事。 这样的巧合,他要是信了,才真是当人冇脑。 只是陈香江不清楚到底是谁想搞他。 直到委员会的人意有所指的那句“没满二十一岁的孩子也敢『用』。”让他一下子想到了之前在走廊里那个说自己不到二十岁的托码仔。 陈国普好不容易才没笑出来,嘴上仍陪着谨慎:“陈老板,他要真有那种能耐,哪会被人卖到美国来当托码仔。” 陈香江挥手撵人,陈国普哈腰转身要走,身后又响起一声冷笑。 “让这种人跑走,老陈,你是阴沟里翻船。” 回别墅的这一路,陈国普都在想陈香江的话,一想到他把佟石那毛头小子当盘菜,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无父无母被骗来美国的人,怎么可能认识旧金山的… 他关车门的动作顿住,不光是想到佟石要去的地方就是旧金山,也是因为下颚上被人顶了个硬家伙。 “你!你这个肮脏的诈骗犯。” 咆哮声陈国普耳熟,他边求饶边侧过头。 果然是野矿的人。 陈国普不明白跟他时常有交易的人为什么要顶着自己,他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什么叫骗了他,什么叫把钱还回来,什么叫佟石跑了。 佟石跑了? 陈国普解释,余光中看见站在二楼阳台的王峰跃和大个儿,一楼扒窗观望的二房东。 陈国普求救,他看到王峰跃拦住了想要下楼帮忙的大个儿,二房东拉上了窗帘。 从别墅里传出“碰”的一声响,把陈国普的“这是误会,你先冷静。”盖住。 陈国普和野矿的人同时顿住,紧接着同样的声音响在陈国普耳边。 “你们还想先动手。” 陈国普想说没有‘你们’。 可他下颚被打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倒在地上。 有什么东西从嘴里鼻腔里不断涌出,陈国普睁着眼睛想,他这么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到底是哪个环节错了。 这戏剧的一幕黄杰不知道,因为在港口看不到以前跟佟石一起卸货的那几个人,他就到处打听了一下。 这才知道,“活头”陈国普好像遭了抢劫被人打死了。 佟石放下筷子。 他一直盼着有朝一日陈国普、孙明涛那样的人会进监狱。 听到他被打死,一时觉得老天有眼善恶终有报。又不可避免地生出一条人命竟然说没就没的怅然感。 “阿杰,麻烦你帮我打听打听我的那些朋友的消息。” 除了那部插卡才能用的电话,他们这些人都没有能够跟外界联系的通讯设备。 佟石甚至连二房东家的电话号码都不清楚。 陈国普这次出事,不知道没有身份的杨建军、董玉龙、王峰跃会如何。 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跟他们见面。 小年一过就是春节了。 在旧金山的华裔对年节十分看重,尤其联姻的黄家是闽粤两系商贾。 黄昱早早回去准备年节,佟石和黄杰本是跟运输车队的司机们一起过年。 整栋公寓不光被这些人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通,空气中也弥漫着盖住柴油味儿的卤肉腊肉香和年糕香。 黄杰兴冲冲地说,除夕晚上还有闽地粤地的特色节目表演。 佟石挺期待的,然而除夕一清早,黄锦英就来接人。 佟石:“接我去过年?” 黄锦英点头:“跟我走吧,阿明也在等你。” 这种邀约佟石不能推辞,忙回屋换衣服。 见围着他转的黄杰,黄锦英想起当初把这个小同乡安排到佟石身边的目的,差点被自己总是乱点鸳鸯谱的举动气笑。 已经捋清佟石、林安生还有黄锦榕的关系,加上分别时林安生的叮嘱,黄锦英又不想佟石和别的男孩子走太近。 所以对上黄杰带着热切的目光,只递过去了一个利是封打发人。 “明年好好干。” 倒是开车的黄昱探头冲没看懂眼色,依旧一脸兴奋以为自己也能跟着去唐人街过年的黄杰招手示意。 “阿杰一起来吧。” “英老板和阿石依哥有事情谈喔,那我坐前面。”黄杰终于察言观色一回,体贴地跳上副驾,“我还没坐过吉普车。” “……”黄锦英也做不出把人撵下去的举动。 车开了,侧头跟佟石交谈。 先问了问他的身体近况,又顺带问起他在国内的经历。 得知佟石自小无父无母,跟祖母一起生活,而这次来美国,几乎被人骗光家里所有的积蓄。 黄锦英心中感慨,这孩子倒是福祸相依的命格。 那个赌场被黄耀明搞手段查封,就算之后解封也损失不小。 至于野矿的人,顺着那辆车估计很快也能找到。 可买下佟石的“贴皮鬼”,还没来得及找人处理,就在街头被人做了。 不知是抢劫,还是黑吃黑,总之倒省了他们的事。 只是这些自然没必要让佟石知道。 交谈间,黄锦英发现佟石根本不认识‘黄锦榕’。 这才反应过来上次替他找失物,或许是黄锦榕帮林安生一起算计自己的。 想到阿弟,黄锦英就头疼。 也不知是在和谁赌气,黄锦榕今年要留在滨市不回来过春节,气得黄喜华又拿他和林安生作比较。 三家以后会绑得更紧,黄锦英对佟石真情实意道:“我把你当阿弟,有什么需求尽管说尽管提。” 佟石第一次见到黄锦英,就为她干练的气质侧目过。 之前听黄昱说,黄锦英和黄耀明都不打算要小孩子。 她前卫的想法跟她耳朵上的耳环同样让佟石感到新奇。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即便黄锦英跟佟秀春差不多的年纪,却没显得跟他差出辈分。 “谢谢英姐。” 倒是前排一直偷听他们讲话的黄杰突然开口。 “小老板是英老板的侄子,石依哥叫英老板‘英姐’,我叫石依哥‘依哥’,那小老板是不是比我还小一辈。” 这本是个逗乐的玩笑,没想到黄昱真叫了声“杰阿叔。” 黄杰脸一下子涨红,半天没说话,只把黄锦英给他的利是封塞给了黄昱。 佟石和黄锦英都笑了,佟石笑着笑着想到了林安生。 他的亲人没在身边,不知道这个年节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冷冷清清。 与元旦不同。 2002年的春节,林安生联同多位华裔商会会长,举行了一场格外隆重的年节庆祝。 这是『9.11』事件之后纽约迎来的第一个春节。 所以庆祝也具有了象征意义,不仅是华人的传统文化,还带着恢复秩序、安定人心的意味。 这次庆祝甚至比往年更为热闹,从农历腊月二十八起,街巷就陆续亮起红灯笼。 舞龙舞狮的小规模演出和巡游也开始展开。 不少酒楼通宵设宴,前来参与的不只是本地商户和华人社团,也有熟识的外裔商人到场。 街上闽地话,粤地话互相恭喜,这中间还夹杂着其他方言和外裔话 红龙大酒楼过年期间也短暂恢复营业,年夜席提前数日就被订满。 作为闽商商会会长,林金发格外看重人情与排场。 第73章 所以林安生也像他那样,请乡亲、宴同业、敬社团,红包与香火并行。 除夕当天,他领着闽地商户们一同祭拜天地与本堂神明,随后便站在红龙大酒楼门口迎客。 他穿着一身黑色唐装,立领盘扣,祥云暗纹在红灯笼的光里若隐若现。 林德福和林德顺一左一右立在林安生身侧。 有舞狮队和锣鼓队讨彩,他们就递出红包。 『9.11』的影响还在,担心引发恐慌,市长办公室明令禁止私自燃放爆竹。 只是年节当前,这几天巡查的也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酒楼门口,一串挂鞭炸响。 社区事务联络官下意识用手挡了挡耳朵。 随即又转回来,同林安生握手,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用蹩脚的中文喊着:“林副会长,恭贺新禧。” 林安生也递给他一封红包,“谢谢恭贺新禧。” 林德顺知道林安生的眼睛不好,怕时而撩起的硝烟熏着他,等政要接待得差不多,上前一步,“anson,去歇歇吧,12点你还要上‘交年香’。” 林安生抬起眼镜按了按眼角,想说自己没事,放在口袋里的备用机贴着大腿振动起来。 备用机只用来跟佟石联系,他嘴角不自觉弯起,“福阿伯,顺阿叔,麻烦你们多辛苦。” 林德福也冲他点点头,“去吧。” 林安生回身上了酒楼里的二楼办公室。 窗外锣鼓和爆竹声跟电话里传出的没什么不同。 “在哪里呢,你那边听着很热闹。” 躲在街角,佟石捂着被鞭炮震得生疼的耳朵,“我在唐人街…洛杉矶的唐人街。 【作者有话说】 二房东:鬼知道,我当时其实是想吓跑坏人的…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 m(._.)m 第62章岁岁安康,生生无忧 车子停到唐人街,佟石才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不该来,毕竟林安生跟这些人都很熟悉。 不过好在除了黄耀明黄锦英,黄家其他人并不认识他。 就连有过一面之缘的黄喜华也不记得那个之前站在林安生身边的男孩子。 佟石跟黄昱黄杰还有一群年轻人从黄喜华和黄昱爷爷手中接过利是封。 他长相出众,俊朗英挺,黄喜华和黄昱爷爷黄世昌不由多看两眼,互相问了一句,“这高个子是你那边的小辈?” 有了两个舍友的辅导,佟石已经能简单听懂闽地话、粤地话。 讨巧地说了句,“瓦系虎清郎。” “华爷、昌爷,身体康健。” 黄喜华还真以为佟石是他们福市人,又递过来一个利是封。 利是封里都是五元、十元的零钱。 但架不住给得多,除了黄耀明夫妻俩,还有黄家其他长辈听完吉祥话也挨个派送。 黄杰领完一圈,捧着怀里的红包眉开眼笑,“要是天天过年就好了。” 黄昱:“明早还有一波,你和佟石领完再回去。” 长辈们站在街上迎客,黄家小辈聚到堂厅里喝茶玩牌谈天。 几张八仙桌并成两排,陆陆续续围坐过来的人里一层外一层。 佟石他们坐在角落吃着麻枣和金桔听那些人寒暄。 “你们有谁看见榕阿叔了吗,往年都是他给的利是封最大。” “新年就没见到他,怎么年节也不回来过?” “说起这个我有小半年没看到榕阿叔了。” “他好像是留在纽约跟anson一起…嘻嘻。” “哎哟,你笑什么嘛。” “你别装,明明你也看出来他们…”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就是anson呀,他和榕阿叔是……” “怎么可能!” “就是说呀,就算anson真喜欢…也不会看上榕阿叔这个花花公子。” “我怎么听说是anson受了…” “再乱讲小心华爷罚你们跪祠堂。” “阿昱不要气,不讲,不讲。” 佟石跟突然大声打断别人谈话的黄昱对视。 黄昱脸上是‘知道一切又装作不知道’结果瞒不住的不自然。 佟石表情也很僵硬,可更多的是对这几句话的在意。 虽然这些人说得含含糊糊,但只言片语中林安生喜欢男人竟然不是什么秘密。 而且… “你…别听他们乱讲。”黄昱干咳一声,侧身凑过来。 佟石:“阿榕是英姐的那个弟弟?” 黄昱庆幸自己打断得及时,佟石并没听到林安生受伤这句。 “嗯,榕阿叔他没在纽约,去了滨市。” 佟石想起来车上黄锦英好像提过这件事。 没等他再问,黄昱主动解释,“你别误会,榕阿叔和anson是好朋友,不是他们说的那种…那种关系。” 佟石:“……” 黄昱:“……”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他们心照不宣,但都没有说破,到时黄杰听了个半懂,好奇地问,“什么关系。他们说的anson是依哥你那朋友?” 佟石耳根发烫,不去看黄昱隐忍的表情,故作淡然地嗯了声,“是我的…朋友。” 厅堂围坐的虽是十几、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但大部分已经开始接触家里的生意。 闲聊没几句就谈起美国最近的经济,金融不景气,连带着餐馆、超市都不好做,就连打电话叫外卖的比往年少了些。 谁家姨婆的干洗店快要倒闭。又说起谁家表叔关了水果店,改做手机生意,反而小赚了一笔。 倒是黄家的建材生意一直稳稳当当,最近两年湾区新楼少,修修补补的活却多,小工程一个接一个,忙都忙不过来。 几批建材板件刚从国内清关,还没出港口就被人订空。 话题说到港口,有人斜着眼瞥了坐在角落跟黄杰佟石小声交谈的黄昱,语气里带着点掩不住的酸味儿。 “还是阿昱走运…”他一口粤地方言,“跟了明阿叔、英阿婶,又有华爷这个富公撑着,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黄昱被点名,微微一愣,隔着其他人冲主桌的人笑了笑,“大哥讲笑,是阿叔阿婶不嫌我笨。” 黄昱大哥没因他的谦虚停下,依旧意味深长地环顾众人,“我们两家人里这么多小辈,只让你一个摸碰运输线,怎么会是嫌你笨。” 之前三人在宿舍里聊起各自出身,黄昱说过因为黄耀明和黄锦英不想生孩子,所以黄耀明的兄长就把自己儿子送去让他们夫妻带在身边培养。 大儿子是长子,刚出生的小儿子又正是最讨人疼的时候,所以送去的就是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黄昱。 黄昱的兄弟姐妹小时跟他不亲,大了见黄耀明因‘双黄联姻’隐约有了广兴行下任接班人的趋势,对他又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大家族里难免有这种勾心斗角,黄昱大哥突然冲黄昱发难,粤黄其他小辈不敢接话,闽黄的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虽不想被当枪使却也不满自家竟没一个挤进这生意里,索性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姿态。 “昱小老板以后当然会前途似锦。”一直低头吃着蜜橘的黄杰忽然喊了一句。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他往佟石身后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喊得铿锵有力。 “昱小老板天天同我们这些司机一起跑大车、搬重货、不是睡路上就是挤宿舍,跟那些只在家里等人铺路,吃梅捻酸的公子哥不一样。” 对于黄昱身边的佟石和黄杰,广兴行的人见他俩陪着黄锦英来,都以为是锦华的小辈。 之前言语交谈中带着客气,还有几个年轻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身姿挺拔的佟石身上,暗暗打量。 此时听到‘司机’二字,才知道不过是运输公司里的员工。 其他人都有种对小小员工为什么能参与家族聚会的探究,可黄昱大哥看黄杰的目光中却带着被顶撞后的记恨。 黄昱神情微变,桌下的腿轻轻抵了抵佟石的膝盖。 佟石捂着肚子朝黄杰方向“嘶”了一声。 虽然气急,但黄杰依旧记得自己兼职的护工工作,听到动静连忙去扶佟石,“依哥你不舒服?” 佟石:“嗯,我得去调整一下腹带。” 黄杰连忙跟着起身,“我陪你去。” 他本想拉着黄昱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黄昱笑眯眯道,“你们先去吧。” 黄杰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才跟上佟石。 刚出堂厅,身后有人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别再争这个,再说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红龙才是运输公司大股东。” 佟石猛地回过头。 “这群粤地人太坏了,欺负小老板…哎哟。” 走在后面的黄杰只顾着愤愤不平,一头撞到他身上。 堂厅的门自动关上,佟石站在原地。 “依哥,怎么了?”黄杰不揉鼻子了,跟着回头看堂厅,“要回去吗?” 第74章 佟石收回视线,“走吧。” 去卫生间的路上,黄杰碎碎念念,“这些粤地的,明明都是一家人,亲手足怎么也要争个长短。” 佟石心事重重,可看他还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随口说了句,“正常。” 跟哪个地方没关系。 他父亲去世后,他爷爷的兄弟也登门想来抢祖孙俩的房子。 小小的一套房子都能让人惦记,更何况广兴行家大业大。 刚才黄昱大哥的夹枪带棒他也听出来了,佟石觉得选择默默隐忍的黄昱肯定有他的想法。 换作自己,在权力真正到手前,也会低调行事。 但黄杰还小,沉不住气。 跟那些人逞口舌之快反而会让人更注意黄昱。 佟石在卫生间重新调整了腹带。 伤口表面愈合差不多,只是工作或者外出的时候还是需要防护住。 等他整理完,不喜欢听勾心斗角的黄杰提议去街上看热闹。 佟石又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厅,才同黄杰走上街头。 唐人街灯火通明,人潮汹涌,比他之前跟林安生来时还要热闹。 这是佟石第一次过这种带着南方传统气息的新年,对闽地风俗格外好奇。 黄杰担心别人碰撞他,一直半护在他身前。 可街上人实在太多了,一支舞龙队从他们身旁穿过,龙身翻腾,做了个“翻龙出海”。 佟石驻足,一转头,黄杰没了踪影。 不想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伤口出问题,他只能退到街角,在原地等人。 旧金山的夜晚几乎不见雾气,也可能是雾被鞭炮的烟火吞没了。 本想等过了十二点再给林安生发拜年短信。 可站在他们一同走过的街头,佟石还是拿出手机给他打了电话。 “我在唐人街,洛杉矶的唐人街。” “和同学走散了,在这里等他。” “洛杉矶唐人街和…”佟石顿住,洛杉矶的唐人街他没去过,但应该都大同小异,“旧金山的挺像的。” 不知道是因为编慌还是天冷,他耳根发烫。 好在林安生那边同样很吵,没多纠结这句话。 佟石想问在堂厅听到关于林安生的那两件事,可却因为谎言无法问出口。 “林叔叔,你…是一个人过节吗?” 林安生说他妹妹一家在陪他的祖父祖母,他身边有几个叔伯一起守岁。 佟石听出林安生声音中带着不能陪在祖父祖母身边的遗憾难过和一丝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寂寞。 他靠在柱下,远远望向街头灯火最亮处。 黄家人长辈们还在跟人应酬寒暄。 黄耀明和黄锦英夫妻两个贴站在一起。 “纽约这几天也很热闹,大家都想借着春节除去晦气。” “佟石,我想…” 又有一支锣鼓队经过,林安生的话被盖住。 佟石堵着另一边的耳朵,“你刚刚说什么?” 直到那队伍走远,电话另一头声音才重新响起。 “…没什么,一会儿我要去上香,可能等不到12点,提前跟你说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佟石也喊了一声,“林安生,祝你岁岁安康,生生无忧。” 站在二楼窗边,林安生脸上的慌乱只褪去一半。 鞭炮声自窗外传来,明灭的火光里,起雾的玻璃上映出强撑着的身影。 他的手正紧紧捂着左眼。 【作者有话说】 看评论有小可爱在问关于文案最后一句了… 离见面就还有一个小小的刀(大概)。 m(._.)m 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打赏投喂。 第63章退和进(1) 年味儿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到了月底,佟石正式加入车队。 那天在堂厅隐约听了一嘴,之后他趁黄杰出车不在,拦住黄昱长谈了一番。 黄昱:“所以,你和anson真的是…情侣?” 还不知道算不算情侣,但佟石先“嗯”了一声,“广兴行的运输公司红龙也有份?” 黄昱也自知瞒不下去,避重就轻道,“运输公司确切来说不是独属广兴行,而是三家联合。红龙、广兴行,锦华,hgj。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多。”佟石追问:“那他会不会知道我在这里工作。” “不会,anson很忙,不怎么管这边的事。”黄昱心虚地再次转移话题,“你们既然是情侣,为什么要瞒着他你在这里?” 有来有回的问答卡住,见佟石不说话,他试探着猜测,“你是怕他知道你受伤,担心你的身体?” 佟石盯着茶几上的手机,手机上挂着一条同心结,和寄去纽约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 “之前有一次我生病,他很体贴地照顾我。” “那天的我不像我。” “像个渴望被注意,还会闹脾气的孩子…” “……”黄昱想插嘴说“对林安生来讲,以你的年龄确实不能算同辈的人”。 可他又不想打断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佟石:“我沉迷又享受他的陪伴。” 除了不想在林安生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还要反过来照顾自己,“我更怕再变成那样,又变得不像我了。” 把虚弱当成理由,求安慰而过度依赖。 摊着的手掌缓缓握拳又松开,佟石:“所以,阿昱麻烦你们再帮我瞒一段时间吧。” 坐在他对面听他说完,黄昱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我好像明白了。” 佟石:“明白什么?” 明白林安生为什么也在瞒着佟石他受伤的事。 黄昱耸肩,“明白温柔乡,英雄冢。” 佟石笑:“你武侠片看多了。” 黄昱双手环在后脑靠在沙发上,“但如果换作我受伤,我会立刻去找我喜欢的人,跟他说我很痛很难过。” “我会24小时挂在他身上,赖在他身边跟他撒娇。” 佟石盯着黄昱,微微歪了歪头,“你喜欢的人应该没有你有能力、有钱吧?” 黄昱脸上的轻松感一僵。 佟石露出个‘果然’的神情,“所以你才会这样无所顾虑,如果你们身份地位颠倒呢?” 黄昱想了想,捂住额头,“…跟你一样。” 两个人一起笑出来。 佟石笑完,再次展开手掌又用力握拳。 他不是想做英雄,只是想长成能跟林安生并肩而立的人。 就如同黄耀明、黄锦英之前一直反对时说的话术,跟车确实辛苦。 特别是对佟石来说,不能久坐的他每隔两三小时就得下车活动。 而上下车又怕抻着腹部,每次都必须小心翼翼。 好在开车的是黄昱,不光一路稳妥,还会掐点停靠让佟石休息。 佟石从小到大朋友不多,没想到来了美国会一下子交到黄昱、黄杰这样过命交情的。 不止他俩,还有董玉龙和王峰跃。 跟车队回洛杉矶,佟石凭记忆找到了以前的住处。 他敲开‘别墅’的门,二房东在看到他时,说了句“上帝保佑,我就知道你会活着。” 陈国普出事那天,怕警察上门,所有人都趁乱跑走。 二房东也不知道董玉龙他们去了哪,佟石一直记得这黑人老头给过的帮助。 他把陈国普欠的房租补上,又上楼看了看短暂住过却一辈子忘不掉的地方。 两个房间已经住了新的租客。 这次不是亚裔面孔,但看着和从前的他们没什么区别… 地广人稀,陈国普开车路线又固定,阿芬姐家的超市也很快让佟石找到。 他刚从车上跳下,超市里就冲出来个人。 “石头!!” 被董玉龙结结实实抱住,佟石眉峰紧了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个多月没见,董玉龙胖了一圈。 可能是吸气声被听到,董玉龙忙松开手,“石头,我太高兴了,忘记你身上有伤。” 好兄弟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是黄杰告诉他的。 如果那晚人没被找到,佟石不是替他去旧金山,而是替他送死。 看了佟石身上留疤的手术刀口,董玉龙哭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陈国普简直是畜牲,我真没想到他能坏到这种地步。” 坐进阿芬家的超市,他们互相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听阿杰说了你的事,我就觉得不能再在他这里待下去。” “本想找机会跑,结果他先出事了。” “那天我在屋里补觉,听到两声响,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幸好王峰跃把我从床上拖起来。” “也不知道陈国普那畜牲把我们的护照藏哪了,还没找到,警车就来了。” “我们几个只能先跑。” “怕人多引起注意,大家都分开了。” “我听了你的话来找阿芬。” 第75章 董玉龙停下来,露出激动兴奋的笑,“我已经提交身份变更了。” “律师说,虽然我护照丢了,但办下绿卡的几率很大!” 佟石闻言视线在董玉龙和一直听他们说话的阿芬脸上转了转。 “你们结婚了?” “还没办酒席,但…”董玉龙侧头向阿芬请示,阿芬不好意思可还是点了点头。 董玉龙又一次热泪盈眶,他手放到阿芬肚子上,神神秘秘轻声说,“石头,我要当爸爸了!” 佟石:“……” 阿芬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原本避胎神要三个月才能对外说的好消息,董玉龙迫不及待说给佟石听。 等孩子出生,董玉龙的新身份几乎就稳了。 “你不是外人,我和阿芬商量好了,孩子生下来认你当干爹。” 佟石看了看阿芬没什么变化的肚子,“怎么这么快,你们不是刚在一起,怎么就…” 这话不好意思细问,他开始掏口袋,第一次做‘长辈’,佟石也有些激动,“我来得匆忙,没带太多钱…” 看他这副样子,董玉龙和阿芬都笑了。 就连黄昱也没憋住。 “又不是以后见不到面,等生了你这个干爹再给孩子包红包。” 把递过来的钱塞回去,董玉龙又讲了讲其他人的事。 佟石被送走,陈国普对外说他是跑了。除了董玉龙和王峰跃,其他人都不知道实情,杨建军担心佟石的安危但更多的是怕作为同乡的他被陈国普迁怒。 没过几天,就又上了赌桌。 “也不知道杨叔之后会怎么样。” “那天乱糟糟的,我看他好像是跟着大个儿走了。” 说到大个儿,董玉龙面色忽然变得古怪,他看了眼阿芬,“媳妇儿,让我跟孩子干爹说两句话?” 以前下工来超市,董玉龙总喜欢和阿芬斗嘴,结果在一起了,只剩腻歪。 阿芬父母是粤地台市人,黄昱祖辈也是粤地四邑的。 他们算是同乡,坐在原地聊起都没去过但都好奇的家乡。 董玉龙领着佟石走到另一处,犹豫半天才支支吾吾问。 “你是不是还想找王峰跃?” 佟石点点头。 杨建军又重新坐上赌桌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伸手拉了一把,却不能总伸手去拉。 至于王峰跃… 佟石一直记得刚来时,王峰跃对他的帮助。 信奉‘人各有命’,却在赌场那次不管不顾冲出来。 他问过黄昱,车队也算缺人手。 如果找到王峰跃,让他来车队,起码能给换个合法身份。 董玉龙同王峰跃认识得更久,感情也好,闻言却微微蹙眉,“他…就…” 佟石:“你有话直说。” “我也担心他,他妹妹还等着他挣钱看病,可…”董玉龙提醒,“你以后要是找到他,就…就防着点。” 不说王峰跃人品有多端正,但手脚起码干净。 佟石不明白:“防着点,什么意思?” 董玉龙又看了眼阿芬,才贴着佟石小声道,“他有点变态。” 佟石瞳孔猛缩,不等猜出董玉龙下一句要说什么。 耳边已经响起让他手掌攥紧的话。 “我有一次撞见他…他把大个儿‘干’了,他俩之前就总…” 看佟石傻站着,董玉龙也不好意思把话说太明白,“算了,你还小不懂这些恶心人的事儿。石头,我知道你心善,拉一把行,可别跟他走太近。” 大货车开离很远,佟石还是能从侧镜中看到董玉龙站在原地不住挥手。 “怎么了?”黄昱看出他的沉闷,好奇道。 佟石:“阿昱,你们为什么会接受anson?” 黄昱不明所以:“接受anson什么?” 佟石:“接受他喜欢男人这件事。” 他的朋友不多,韩鹏算一个,董玉龙也算。 所以直到分开,他也没跟董玉龙说起自己其实也是‘变态’。 还有他的家人。 李香兰、佟秀春… 跟她们通电话,总会被问有没有找对象。 他跟她们提起过许多次林安生,却没能说出他就是自己的对象。 但林安生似乎从没隐瞒过他喜欢男人这件事。 段洋也好,黄家那些小辈也好,不解或调侃,却没人鄙夷厌恶。 黄昱手握着方向盘,头都没转,黑色太阳镜挡住他半张脸,“大概是anson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所以只能我们接受咯。” 佟石一愣,随即想到了林安生之前跟他说过的那句‘只有当你的翅膀足够坚硬才感受不到逆风的阻力’。 心里那点茫然褪去,他重新戴上了墨镜,刺眼的阳光变得柔和。 “对了,有件事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关于anson的…”黄昱提起林安生在神明面前起誓的那个传闻。 “……虽然家里长辈说是谣言不许谈论,但他一直是单身,大家就都猜这件事是真的。” 这个猜测在黄昱第一次见到佟石时,得到了认证。 从副驾位半探身,安全带在肩头迸出直线,佟石追问这个第一次听说的事情,“他当着其他人面说自己喜欢男人?” 黄昱:“传闻是这么说的,anson跪在林家神堂,掷杯立誓‘不到三十不动姻缘念’。” “闽地人很信奉神明,所以我们都觉得他好敢。” “anson今年…” 他停住,像是在回忆林安生的年纪。 佟石:“三十,林安生今年三十岁。” 黄昱意味深长哦了声,“那他可以动姻缘念了。” 话题结束没再继续,可佟石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 和那天在赌场被看场人打来的拳头不同。 这种疼不是钝痛,更像有人隔着衣服牢牢攥住他心脏最柔软的那一块。 用力却又温柔。 让他喘不过气。 佟石一直以为大家知道林安生喜欢男人是因为他曾有过什么感情经历。 没想到却是这个立下的誓言。 他按了按胸口。 那晚在长廊下,林安生回抱他时还没到三十岁。 闽地人看重神明他也知道,黄杰总把‘妈祖’‘吴真人’挂在嘴边。 林安生曾为自己破过誓? 这一念头涌出,墨镜也跟着瞬间失效,随行的阳光让人眩目。 “阿昱,我…我下个月想请一个星期的假。” 黄昱问得直接,“你要去找anson?” 佟石:“嗯。” 他想见林安生,想到不想给他惊喜,而是迫不及待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对方。 “我们学校下个月会放一个星期的假,我去纽约见你。”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让他眉心微蹙。 “…抱歉佟石,我下个月要出差。” 林安生最近很忙。 虽然他们会像之前那样经常通电话,可每次都能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 佟石私下拜托黄昱打听过。 黄昱说好像是红龙扩张的商铺出了问题。 就连黄锦榕都从滨市赶了回来。 佟石只能在心里叹气,“那下次再说,工作要紧,你要注意身体。” “佟石,有件事情。我跟几个朋友一起合开了一家运输公司。” “我记得你之前提过想从事港口贸易相关的工作。在你放假这段期间,我希望你能去一趟旧金山。” “好好看看这个行业是不是合适你,如果合适,今后可以在那里实习。” 这突如其来的正经话题让佟石愣住。 “怎么了,不感兴趣吗?” 佟石:“…有兴趣。” 之后的通话中,林安生又跟他聊了很多。 他们聊中国加入wto,分析下调的关税、谈投资引入、讲进出口爆发,甚至说到以后运输公司不能单纯跑车运货。 找货代、清关报关,沿着整个贸易链往上,做到跟国内连接。 佟石认真又兴奋地听着,时不时说一句自己的想法。 直到挂了电话,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一种怅然若失。 但他很快又干劲儿满满。 终于可以不用绞尽脑汁瞒慌,可以正大光明跟林安生提起货运公司的事情。 只是这一等,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跟着运输队从旧金山到洛杉矶来来回回跑的这段时间,佟石经常会看到那些废弃的工厂。 互联网泡沫破裂后,制造业萎靡,许多生产线迁去了人力更便宜的墨西哥。 留下空荡荡的厂房和半拆的仓库,成堆的粗铜线、报废的冲床、拆下来的电机… 落日中,这些堆积的机械和金属散发着吸引人的锈光。 佟石每每路过,透过车窗远远看着,越看心越痒。 终于有一天,没忍住把车拐进一座废旧的厂房外。 自从‘出师’拿到货车票,他就不再给黄昱当跟车,而是正式成了车队的货车司机。 第76章 也有了自己的跟车。 “佟师傅,怎么了?” 看佟石停车摘下安全带,跟车的林德泰也从副驾跳下车。 【作者有话说】 小修了一下,如果有错别字和小语序可以清缓存再看 影响体验,抱歉抱歉m(._.)m 第64章黄金时代 林德泰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刚上岸就被黄耀明安排给了佟石。 为这事儿,黄杰挺不开心,即便对方也是闽地出身,他还是酸溜溜地跟黄昱抗议为什么不选自己而是派一个没经验的人给佟石当跟车。 可跑了几趟,佟石发现林德泰并不是个没经验的新人。他不光会开车,还能听懂英语,甚至有次遇到扒车的,赶走混混的那两下像是带着点身手。 林德泰支支吾吾说自己年轻时来过美国,因为出了点事又回到国内,这是第二次过来。 每个人都有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过往,佟石没再多问。 “泰叔…”佟石侧头对跟上来的林德泰示意,“我们过去看看。” 厂房里废弃机材和金属胡乱堆着。 佟石在铁门贴着的破产资产处置通知上找到了联系方式。 对方态度不算热情,只让他先等着。 一旁的林德泰听到对话,又见佟石热切地盯着那些废弃机械,立刻明白了,“佟师傅是想收这些废品。” 佟石点头。 之前跟林安生聊关税下调和进出口爆发,他就想过做点什么。 黄杰提议买些运动鞋发回去,说他的那些同乡靠一买一卖一双能挣几十美金。 但佟石很急,不想做零零碎碎的倒买倒卖。 在洛杉矶港里,他接触到了正规的货代公司可以负责出口,正好这些‘破铜烂铁’他也知道国内有人需要。 手掌蹭过传送架上的铜锈,这一环一环如果能扣接上… 处理资产的清算员开着车来了,听到刹车声,佟石和林德泰停下交谈。 这样的废弃厂房最近开始变多,清算员跑惯了这种“烂摊子”,没寒暄一上来就问,“你想购买这些?” 佟石:“对,这些废材一共多少钱。” 清算员翻了翻手中夹着清单的夹板,“四万五美金。” 没等佟石说话,林德泰先跳起来,“四万五,你在开玩笑?都是破烂。” 清算员:“这些机器修修还可以使用。” 林德泰满脸都是‘你别诓我的’精明样,“维修费用都可以买新的了,按废金属价出,一吨三十美金,我们可以帮你免费清干净这里。” “……”佟石想到小时候佟秀春带他去市场买书包,卖一百三的双肩包她跟店家喊三十五。 清算员来之前,自己和林德泰已经说了心中的想法,见他跟对方掰扯,佟石没有插嘴。 金属管件还算好运输,冲床那些动辄几十吨,维修和托运的费用确实足够买新的,要不也不会这么难出手。 东西一日堆在这里,土地就一日没法出售。清算员最急着处理的,恰恰也是这些占地方又不值钱的老旧设备。 林德泰跟他你来我往,最后在佟石的默许下敲定以一吨四十八美金的价格打包买下场地上剩余的废料和设备。 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着铜锈的触感,佟石质疑自己这么冲动就买下这些废金属会不会太鲁莽,可发热沸腾的血液又在告诉他,更多的是兴奋。 “佟师傅,你有钱收购这么多废料吗?我看这里少说也有几百吨。” 林德泰道:“要不这批货干脆让公司出面收?黄老板不是交代过,有事尽管开口。” 佟石摇头,这是他自己要做的生意,风险不能让运输公司来承担。 林德泰还想劝,佟石不容置疑:“我有钱。” 公司包住,分统一制服,在吃的方面他花不了多少钱。 只是这段时间开的工资大部分都邮寄给了佟秀春。 佟石想到了账户上的那五万多块。 启动资金暂时有了,他又给黄昱打去电话,借了吊车和货运车。 黄昱黄杰带人从这处旧厂房里一共装运走了300多吨废金属。 “公司仓库随便存放,但你要怎么出售这些。” 在黄昱眼里这些东西跟破烂没有区别,好奇佟石为什么要花一万多美金买下来,又担心他无从脱手。 先前那股冲动的热劲渐渐褪去,望着堆满两个货仓的废料和设备,佟石也已经冷静下来。 站在仓库前许久,心里反复权衡最终还是给赵先方去了电话。 上个月,佟秀春主动和赵先方领了离婚证。 原因无他,赵先方那个二奶给他生了个孩子。 佟秀春没问是男孩还是女孩,也没再闹再掉眼泪,听到这个消息拿着户口本和结婚证就去了街道。 不知是赵先方自知理亏还是有了新孩子,他没再抢赵濛,连家里那套房子都给了佟秀春。 这通电话还是他们离婚后,佟石第一次跟赵先方联系。 双方静默的时间有些长,赵先方主动问,“石头,我和你姑的事儿你知道了?” 佟石:“我知道了。” 赵先方:“大人之间,三言两…” 佟石打断道,“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赵濛的大姑在船厂物资部工作,而船厂是他想到最可能买下这些废金属和拆机料。 “有三台冲床,还有一些电机轴承,传送架拆下来的链条和齿轮,钢板的边角料和铜线。” “大概300多吨,麻烦帮我问问需不需要。” 赵先方愣了半天,才疑惑不解地问:“石头,你不是去那边上学吗,怎么…” 这次,佟石将来美国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别告诉我姑,她已经够苦的了,我怕她再受刺激。” 跟佟秀春之间的感情被别人取代,可对待佟石,赵先方也曾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过。 听说他差点死在逃跑的路上,赵先方拿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发抖。 “报警,你报警了吗?” 佟石:“没用的,这边的警察连条裤子都找不到。而且我也逃出来了,我现在在救我的那个运输车队工作。” 孙明涛是通过自己工友联系的,轻信他人,差点把佟石害了,内疚涌上心头,赵先方:“石头,姑父对不住你,要不你回来吧。” “你没对不住我,要不是你和我姑,我也来不了美国。” 也不会认识林安生… 佟石视线依旧落在那些废金属上,“我回不去了,我住院花了很多钱,得在这边工作挣钱还给别人。” 赵先方犹豫一瞬,还是问了句,“多少钱,我给凑凑。” 佟石抿了抿嘴,“不用,就是想麻烦你帮我托人问问有没有人要这些废金属。” 赵先方打包票,“你放心,这事儿姑父肯定给你办好。” 挂了电话,佟石盯着手机通讯录上叫不出口的‘姑父’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恨赵先方抛弃妻女,可也忘不掉佟俊春离世后,自己被同学欺负,是他跑去学校替自己出头。 跟旅行团的人互留联系方式那次,佟石报出赵先方的手机号,林安生曾说“这是你能用的第一个人脉”。 如今,这句话成了真。 可能是因为愧疚和担心,赵先方消息回得很快。 船厂能购买这批废金属和拆机料,只是要有各项单证和检验手续。 把需要的东西记下来,佟石又给第二个‘人脉’打去电话。 “段先生,我是佟石。” 段洋已经从黄锦榕那里得知了佟石在美国的经历,他的愧疚不比赵先方的少。 “对不起,当时没把你的消息告诉林先生。” 佟石倒没太在意,主动转移话题,“段先生,我有一批货想运回国内,你有认识的清关公司吗?” 段洋:“你要找清关公司?” 佟石:“嗯。” 段洋:“我刚从海贝克辞职出来,跟…朋友开了一家清关公司。” 以前在海贝克,他本职是负责报关,只是有时候还要替老板接待客户、当司机、当秘书,陪玩陪酒… 他烦了,厌倦了,几个月前把车钥匙扔到老板办公桌上拍拍屁股走人… 佟石闻言一喜,“这么巧,那你们公司能清吗,是废金属。” 他将那批货拍照传真给段洋,段洋看完觉得问题不大。 “报关商检我们公司都可以做。” “你只要找好货代,让他们把东西运回到国内,其他的交给我。” 脑海中响过‘咔哒’一声。 佟石紧紧握拳。 最后一环也扣上了。 以为一切可以顺利进展,但在跟码头里的货代公司询问完,事情又卡住了。 三百多吨的货起码要十几个集装箱。 账户里的五万美金已经全都取出来了,扣去卖货的,剩下的钱却不够支付运费。 第77章 林德泰再次提议或许可以找别人帮忙。 佟石想了想还是拒绝。 已经走到这里,这桩生意他不打算让别人插手。 晚上,黄昱递给佟石一张存单。 “这里的五万算是我借你,到时候加利息还给我。” 黄杰也拿出他攒下来的四千美金,“我不要利息,我要分成!” 佟石没接:“万一有风险…” 万一船出了问题,万一国内清关提货不顺利退运,这些很可能全都赔进去。 黄杰:“不会有问题的,我问了妈祖。” 他将那四千美金再次塞进佟石手中。 “妈祖说,我跟着你混能做杰哥。你不信你自己也要信她。” 佟石:“……” 他也学了一把闽地人的掷筊杯。 筊杯落地,黄杰笑着喊,“圣杯,万事大吉。” 拿着好友各种理由借助的钱。 佟石跟货代签合同,约船、装箱,封柜; 装箱、封柜… 装箱、封柜… 300吨的废材装了十五个集装箱货柜。 以他个人名义走出口单证,从洛杉矶港出发经过了27天的海上航行到了滨市大窑港。 段洋拿到提单,报关、商检、缴税、提货。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段洋不光帮忙清关提货,还帮佟石跟船厂的人对接。 冲床被拆卸,各种金属按材质算价。 所有加一起扣去全部本金包括清关费用和缴纳的税费。 还剩六万多美金。 “钱已经给你汇过去了,船厂那边说这样的废金属拆机料以后有多少他们要多少。” 贴在佟石耳边跟着一起听电话的黄杰跳起来:“赚钱了,赚钱了。” 第一桶金就挣到了一笔他不敢想象的巨款,佟石强自镇定,语气郑重跟段洋道谢,“谢谢段哥。” “我谢谢佟老板才是,给我这么一大单生意。” ‘佟老板’三个字让佟石耳朵发红,他被黄杰黄昱拖出去庆祝。 旧金山的夜晚不再只有汽油和卡车的轰鸣。 晚上回到宿舍,佟石关上房门迫不及待给林安生打去电话。 这笔生意,是背着林安生做的。 虽然他在‘穿针’,可‘引线’的却是林安生。 他记着林安生的点醒,用了林安生的人脉。 这一切才能环环相扣,顺利落定。 【作者有话说】 最近听了一首歌,来自声音碎片的《黄金时代》 发现有几句歌词有些切合林叔叔和小石头。 小石头应该快要去见林叔叔了。(大概) 林叔叔不会完全盲,大家放心m(._.)m 另外,下一本打算写个大白话穿书古耽,挑战放飞一下。 书名叫《钟意他》 上班时:愚蠢恶毒炮灰攻x狗仗人势小人受 下班后:重生归来黑化攻x皮一下很开心受 虽然是沙雕文,但相互救赎。 如果感兴趣,可以点开作者主页加个收藏。 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第65章 谁先开口 “林叔叔,有件事我想同你分享。” 或许是跟着黄昱、黄杰偷偷喝了些不能喝的酒,佟石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陌生。 “我刚做成一笔生意。”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得到林安生温柔的‘恭喜’,他向后仰躺在床上,窗外月色朦胧。 “林叔叔,谢谢你。” “明哥英姐还有段哥,都是你的朋友。要是没有你,我也做不成这单生意。” “他们都说我很幸运…”佟石顿了顿,按了按发痒的胸口。 “遇见你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我…我…” 本想当面说的话在晚云被夜风吹开时借着月光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 在韩鹏和黄昱眼里,他和林安生已经是一对互通心意的情侣。 可佟石始终记得他们都没对彼此说出这句话。 鼓起勇气说出口,之后又随着不断喷涌的情感再次倾泻。 “林安生,我喜欢你。” ……… 佟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揉了揉有些痛的太阳穴,掀开被子刚要起身,一低头看见腿上竟然穿着林安生的裤子。 佟石:“………” 记忆逐渐回溯,他捂住脸半天,才再次给林安生去了电话。 “我…我昨晚好像是喝醉了。” 几杯当冰红茶喝下去的长岛冰茶后劲大到竟然让他醉成那样。 脑海里闪过昨晚种种,佟石期待着试探,“林叔叔,我没乱说什么吧?” “没有…” 没想到对方会顺着回答,佟石脸上的羞窘定格,“没…没有?” “嗯,你只说你做成了一笔生意。” “恭喜你。” 佟石急忙道:“不是这个,我是说在这之后,我们还说了别的…” “没有说别的。佟石,你最近是不是太累没休息好,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拼搏是好事,但也要多注意身体。” “……”佟石揉了揉太阳穴。 他确实很疲惫。 从买下那批拆机料到运回国,这段时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等待清关的那几晚,他总失眠到天亮,白天要靠喝茶挺着。 黄昱和黄杰也是看到这个才在事成之后拖他去庆祝放松。 然后一不小心就喝醉了。 除了那句表白,昨晚他还借着醉意倾诉了平时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思念。 林安生没理由说谎,佟石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喝醉之后做了个梦,梦里,林安生也说了许多。 他低头看穿在身上的裤子… “佟石,这单生意做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安生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旖旎,跟昨晚那个他完全不同。 清了清嗓子,佟石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裤子上收回,“我打算继续做下去。” “昨晚你说这次货物出口的运输成本占了很大比例,有没有想过怎么降低这部分。” 佟石愣了愣:“我昨晚跟你说这些了?我怎么没有印象。” 他只记得他说“你借我的裤子我是故意不还你的。我一想你就穿上它,你的裤子呢,哦,我放在枕头旁边,我现在要穿…” 佟石又一次捂住脸。 “可能是你太累了,说完这句就睡过去了。佟石,你想不想开家货代公司?” 飘走的思绪被正事拖回,佟石:“这个我也跟你说了?” 林安生那边像是笑了一声,“这个倒没有,你也有这个想法?” 佟石:“嗯。” 如果有自己的货代公司,不光运输成本能省下不少,对林安生的运输公司也有利。 “只是我现在的货量撑不起来,而且开公司的手续也很复杂。” 最重要的是资金不够,以他目前的能力,只够先一船一船的小规模倒买倒卖。 “你的这些顾虑都不是问题,只要公司名头打出去,自然会有人找你发货。” “至于手续方面,我有认识的朋友可以帮你打点。” 佟石想了想还是拒绝:“再等等吧,对我来说太快了。” 他才走了一趟货柜,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摸透,他把目标定在明年,明年他要开一间自己的货代公司。 “快?天时地利人和,货源、资源、人脉,这些全都摆在你面前,佟石,我想不出你为什么还要等。” 林安生的语气带着掩盖不住的急躁,甚至失去了以往的沉稳。 佟石愣住,“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他想到一直困扰着林安生、让他们没办法见面的那件事。 这段时间林安生主动打来的电话变少了,加上他也忙着这批拆机料的出口,两人的联系不如从前频繁。 佟石曾试探着问,“是什么事这么棘手,你说给我听,就算我不能分担也可以出出主意。” 可林安生从来都是那句“不用担心,我可以搞定。” “佟石,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我希望你先把公司开起来。三百吨、十几个货柜的量足够撑起一家货运公司,有了自己的公司,你可以跟清算公司的人谈合作…” 林安生没有正面回答,又说起之前的话题。 佟石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之前对林安生说是刚到运输公司实习,担心漏嘴他几乎不谈工作和生意。 可林安生不光知道他是通过清算公司的人买下货物、还知道运输成本,甚至连货物重量和箱规都一清二楚。 “佟老板,我陪你去吧,上次就是我跟那人杀的价。” 听佟石要去清算公司询问承包的事,林德泰主动提出陪他一起。 “我陪佟老板去。”黄杰闻言立马抢到佟石身侧,“我今后可是佟老板的助理。” 林德泰也不跟他争,笑呵呵晃了晃钥匙,“那我就负责给佟老板和黄助理开车。” 第78章 佟石:“……” 自从生意做成,这些人都开始叫他‘佟老板’,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如今也可以做到脸不红心不跳。 承包和单独收购不同,清算公司建议最好是以公司名义签署合同。 佟石又去见了黄昱介绍的华人律师。 刚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林安生的电话再一次打来。 “佟石,之前我们聊的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有间自己的公司,之后无论是谈合作还是跟银行贷款都更方便。” 佟石:“考虑好了,先开公司。只是我今天咨询了律师,我的签证好像需要有合伙人才能展开业务。” 他嘴角浮起期待的笑意,“林叔叔,你要不要成为我的合伙人。” 出乎佟石意料,林安生拒绝了他的邀请。 “你和黄昱年纪相仿,关系交好,可以和他合作。” 佟石怔住:“为什么?” “我常驻纽约,抽不出时间…” 佟石急忙解释:“不用你经营,也不用你投资,事情我都可以做,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成立一家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公司。” 他甚至连名字都想好了。 然而林安生再一次拒绝。 “佟石,我就不参与了。” “……”佟石沉默许久,问出一直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 “你是看不上吗?” 盈利几万美金的生意,在他和黄杰眼里如同天文数字。 可对黄昱来说,只是随手一笔。 那对林安生呢? 在他眼里,这点成绩是不是如同小孩子过家家。 “佟石,你的成长大家有目共睹,这种自我怀疑的话,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了。” 佟石并没从这句话里得到安慰,反而笑了一声。 林安生什么都知道,就连他此刻在想什么都知道。 明明知道却一而再地拒绝。 可能这个笑又让对方察觉出什么,手机里林安生唤着他的名字。 “佟石,黄昱为人处世圆滑老练,手段能力不凡。但他的成长经历让他在两个黄家同处尴尬之地,你们一同打拼创业,年轻时共患难积累的情谊对你往后大有裨益。” 佟石:“……” 林安生解释了为什么要他跟黄昱合伙,可这合情合理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回去的路上,坐在副驾的佟石沉默着。 黄杰挤在他和林德泰中间,跟林德泰聊得不亦乐乎,“我们乐市的海,浪好大喔。我小时候在海边让浪打下去,还好妈祖保佑给我送回来。” 林德泰笑呵呵接话,“福市没有那么大的浪,之前回去祭祖看那海跟玻璃镜一样。” 他们用闽地语沟通,一直望着窗外的佟石忽地灵光乍现,侧过头越过黄杰的脑袋看林德泰。 “泰叔,你之前说自己是福市人,那你认识一个叫林安生的吗?” “他也是福市人,你们都姓林。” 一向开车稳当的人握方向盘的手抖了半抖,说了句“啊?不认识。” 佟石:“那林金发呢?” 林德泰:“没听过。” 黄杰惊诧:“泰叔你没听过发哥?我是你们隔壁的都听过他喔。” 林德泰打着哈哈,“哦,你们是说发哥,我听过,全名一时没反应过来。” 佟石目光微动:“那发哥他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林德泰声音不自觉染上伤感:“还没醒过来,唉…” 佟石没再问,窗外旧金山的雾气却因这句话散去。 林安生知道一切,他一开始怀疑是段洋说的。 可段洋只知道货值箱规,并不清楚那批货是从哪里收来的。 佟石不觉得会是黄昱‘告密’,如果是黄昱,林安生没必要用醉后透露当借口。 上午刚去完清算公司和律师事务所,林安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佟石视线又一次看向出身闽地的林德泰。 他是林安生的人。 毋庸置疑。 会开车、会英文、有身手,懂得多。林安生特意安排了个这样的人到自己身边。 却又隐瞒了这件事。 佟石想起喝醉的那天,林安生说过的话,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裤子。 那晚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泰叔,你知道哪里卖电脑便宜吗?” 林德泰:“你要买电脑?” 佟石“嗯”了声。 黄杰曾问挣钱了打算怎么潇洒。 他没什么需求,此时却想买一台电脑。 当调度时,办公室除了主管那台机器上插着网线,他们用的都是局域网。 上一次上网还是在老韩拉面馆隔壁的网吧。 黄昱跟司机们同吃同住,可多少还是有些特殊待遇。 整栋宿舍楼里,只有他们屋接了网线。 黄昱帮佟石联网时调侃一句,“不愧是要当老板的人,已经开始配置办公用品了。” 佟石没好意思说买电脑是因为私心。 就像他不好意思亲口询问林安生那晚发生的一切到底是喝醉还是在做梦,于是选择隔着厚重的显示屏试探。 然而新买的电脑在他登录邮箱的瞬间宕机。 反复两次之后,黄昱被喊了回来。 “奇怪,电脑没问题,拨号也没掉,会不会是邮箱里东西太多过载了,还是中病毒了…” 什么东西多到能让新电脑过载,佟石盯着终于打开的邮箱。 不是病毒,收件箱里涌出无数封林安生发给他的邮件。 黄昱“啧啧”两声就识趣地离开屋子。 房门反锁,佟石拖动鼠标,随机点开了一封。 ——晚了这么久,我很抱歉。 ——但我又无比庆幸廊桥下的那个夜晚没有说出这句话。 ——它将不再是我们的结局,而是我们的开始。 ——我爱你,佟石。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这种纯情含蓄的表白,修了好多遍。 m(._.)m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催更的小可爱们。 第66章退和进(2) ——没想到石囝这么有魄力,像阿叔,敢压全部身家去拼。 ——就是脸皮不够厚,不好意思麻烦阿英他们。 ——anson,你猜对了。石囝不是怕麻烦阿英,他是想把这条线握在自己手里,这不信任何人的性子倒是像你。 ——只不过他怎么连你都不打算求助。 林安生:“……” 在接到佟石电话之前,他就从林德泰口中得知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以为佟石会来找自己帮忙,结果从始至终硬抗着没跟他开过一次口。 林安生只好直接跟段洋打招呼,如果这批货没能清关成功或者佟石姑父认识的船厂不收,他想办法安排人买下来。 好在佟石准备充分手续齐全,货物顺利出手。 几个月没见,他成长的速度超过了林安生的预期。 电话里,佟石说是依托自己的人脉才做成这单生意,林安生却不这么想。 废金属和拆机料在他眼里是一文不值的破烂,哪怕放在面前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单生意之所以能成是佟石一开始的慧眼识‘金’和孤注一掷的魄力。 知道他今晚和黄家那两个孩子出去庆祝,林安生察觉出佟石话里带着醉意。 没来得及说“你还没到喝酒的年龄”,就听到那句,“我喜欢你。” 林安生猛地睁开眼睛。 “林安生,我喜欢你。” 夜灯让屋内所有物品都染上一层毛茸茸的光圈。 林安生抬起另一只手,近在咫尺,却缠着一团黑影。 手缩回被子,靠在床上的他重新闭上眼,“你喝醉了,早点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喝醉的人从不说自己喝醉,“你别挂,我没醉,我就喝了三杯鸡尾酒。” “三杯?”饶是心情急躁烦闷,林安生还是轻笑了一声,“阿昱净带着你胡闹。去找点温茶喝,明早该头痛了。” “我不喝,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吗?” 三杯鸡尾酒润过的声音变得不爽利,仿佛在耳边吹了口热气。 没等到回答,便带着委屈呢喃,“林叔叔…” 林安生嘴唇微动,寂静中响起一句肯定。 “是,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什么时候,电梯里那次还是飞机上?” 像是熟练掌握了逼他开口的方式,追问的人又在耳边吹了一口热气,“林叔叔?” 借着酒醉表露心声的不再只是佟石,林安生咽下嘴里的苦涩,“第一眼就见色起意。” 他主动提起山海广场的再见和飞机上的三见。 “冥冥中,我想你这块三番四次从天上掉下来的小石头或许将会是我今生唯一挚爱。” “所以我才…” 没说藏起的存储卡,只说了有意为之的一路同行。 第79章 无论是那段时间的相处还是之后的邮件往来,在林安生眼里,佟石性子含蓄内敛。 没想到喝了酒,话多得却让他招架不住。 “…你的裤子呢……我现在就要穿上。” “林叔叔,其实你借我的短裤我也留着,可我不敢穿。” “我怕又做那种梦。” “什么梦?”林安生脱口问出,才后知后觉。 年少时察觉自己的取向,不想跟养育栽培自己的林金发闹僵,于是跪在神堂虔诚起誓。 不单心里没有过人,身体也没和别人放纵过。 但不代表他没有过欲念,不懂如何疏解。 特别是旅行刚结束的那段日子,时常会梦见和佟石同床那几晚。 如果不是之后的意外,他三十岁的那天会和佟石在杭市旅行。 不用考虑美国的年龄法,他要亲自挑选一瓶最适合在夜色中共饮的酒。 他们会站在窗边欣赏月光下的西湖。 酒店不知道有没有留声机,有的话,他想放一首《unchained melody》 佟石不会跳舞,他会。 男步女步,他让佟石选,他来教。 之后,他不会的,他们可以一起探索… 原本将会是人生中最难忘的三十岁生日随着那场变故破灭。 如今就连退而求其次,在本可互诉衷肠的浪漫夜晚询问佟石是什么梦,隔着电话引导他一起…的机会也被剥夺。 林安生再次举起浮肿的手,“佟石…” 电话另一头传来浅浅的呼吸声,说做梦的人陷入睡梦中。 林安生靠在床上静静听了很久才挂掉电话,直到闹钟响起才睁开眼睛。 眼前的黑暗因光照退去,周围不再是成团散开的黑影。 林安生能看清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没有黄锦榕口中的“骷髅鬼” 这段时间他体重涨了许多,可这种增长并非身体变得康健,而是治疗带来的浮肿。 为了保住被右眼影响患上交感性眼炎的左眼,他接受了激素免疫治疗。 治疗副作用让他凹陷的脸颊像被贴上一圈不属于他的软肉。 手脚浮肿,睡衣下,锁骨的轮廓也被磨平。 副作用侵蚀的不只是身体,林安生的时间同样毁得支离破碎。 夜晚,他明明闭着眼睛却总是失眠到天亮。 白天,压不住急躁时会情绪失控。 缺觉导致思维混乱,很多事情他只能交给林德福和林德顺。 这样的治疗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医生说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三年,又或者是长期伴随他的后半生。 林安生盯着镜中自己因失眠而掩盖不掉的黑眼圈。 交感让他的左眼视力下降看东西模糊时不时有黑影。 ——为了保住这样的一只眼睛,付出这么多值得吗。 这个问题最近一直困扰着他。 只是无论选择哪种,他都希望佟石快些成长。 长成就算没有他的陪伴也可以独当一面。 备用机再次响起来,林安生深吸一口气接听了这通佟石酒醒之后不记得昨晚说过什么的电话。 “没有,你什么都没有说。” 有… 佟石看完所有邮件,果然那晚不是他在做梦。 林安生确实有说过爱他,就像这一封封邮件里写得那样。 是比喜欢还要深的爱,是加了期限的今生挚爱。 想到下午因拒绝自己合伙而跟他闹别扭,佟石急忙拨打林安生的手机号,一连几次都没人接听。 他想给林安生发去邮件,可看到邮件内容,他打字的动作停了下来。 黄昱和黄杰本并排靠在床上玩掌上游戏机。 佟石敲门进去的时候,连续三把被ko的黄杰正扑在黄昱身上挠他痒肉。 “阿…”佟石对上黄昱没掩盖好的神情,微微一愣。 黄杰还在兴奋中,听到动静扭过头,气喘吁吁道:“依哥,快来帮我按住他。” 佟石没进屋,站在门口,“阿…昱,我有件事想问你,能出来一下吗。” 黄杰先一步跳下床,“什么事什么事?” 佟石:“…” 黄杰不清楚他和林安生的关系,但他们是舍友,这件事硬瞒瞒不住。 佟石之前不打算主动提也不打算隐瞒,可如今… 他再次跟黄昱对视。 黄昱表情不太自然,微微摇头。 佟石看回黄杰,“今天该我做晚饭了,想问问阿昱豉蒸排骨什么时候放豆豉。” 黄杰点点自己的鼻子,“我会这道菜,换班换班,今晚我来做。” 他把游戏机塞给佟石,“佟老板帮我打两局,ko掉昱小老板。” 黄杰跑去做晚饭,佟石和黄昱面面相觑。 黄昱先放下手中的游戏机,轻咳一声:“电脑还没好?” 佟石没追问对刚才一幕的猜想,赶忙询问心中最重要的事,“『9·11』时林安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是说除了他的祖父祖母还有生意上的事。” 邮件里,林安生不光对他袒露爱意,也写了许多他看不懂的话。 再想到那晚刻意隐瞒的酒后吐真言,以及这几次通话中的回避。 他直觉林安生有事在瞒着自己。 黄昱:“他没…” 佟石打断,“阿昱,我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 “把阿杰也是。”他侧身露出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的黄杰,“我不想你对我有所隐瞒。” 黄昱也知不该再瞒着好友,“anson他受了伤。” 佟石心中一沉。 黄昱:“抱歉,不是故意瞒着你,anson受伤这件事对所有人都保密。” 没空纠结好友的‘背叛’,佟石急切地追问:“什么伤?” 黄昱摇头,“我也不清楚,没有骗你,我是真的不清楚,华爷不说也不让打听。” 见佟石面露慌乱,他宽慰:“你别担心,过去半年多,anson的伤应该已经康复了。阿叔阿婶之前去洛杉矶,还说是跟他谈合作。” 佟石依旧不放心,转身就走:“我去问英阿姐。” 黄昱跟在他身后,带着赔罪,“我陪你去。” 然而没等他们出门,林安生的回电来了。 佟石开门见山问:“你哪里受伤了,严重吗,好没好?” “为什么要瞒着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 晚到的小年快乐。 第67章 情深深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佟石看到黄昱撇了撇嘴角,他瞬间想到自己也对林安生做过同样的隐瞒。 他又问回第一个问题:“你哪受了伤,现在好了吗?” 林安生答了句好了,佟石不太信:“伤在什么地方,真的好了吗?” “嗯,真的好了。那天我也在附近,不小心吸了灰尘,肺有点损伤,不是什么大问题。住了一段时间医院,已经没事了。” 听林安生连说了两遍‘真的好了’,佟石终于松了口气。 没理会黄昱促狭的目光,他一句一顿质问:“那为什么还要瞒着我,是怕我担心吗?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刚刚听别人告诉我你受伤是什么感受?” “抱歉。” 林安生轻轻一声道歉,知晓等到自己的事情穿帮,也会面对这样的逼问,佟石连忙放软语气给对方打样。 “我没生气,就是担心,以后别再瞒我了。” “是我考虑不周,因为这当中涉及太多事情,只告诉了亲近可信的人。” “佟石,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林安生打来电话,黄昱就一直在观察佟石,看他从关心则乱到板着面孔去怪anson隐瞒。 没等感慨这家伙变脸速度之快,浮在佟石嘴角的柔情突然褪去。 紧接着他面无表情把手中的电话递了过来。 黄昱一头雾水,用眼神询问。 佟石抿着嘴:“他找你。” 猜出可能是因为‘告密’这事儿,黄昱心虚地接过电话,“anson,你找我?” “阿昱,你有没有兴趣跟佟石合伙开一家货代公司。” 不是怪罪,黄昱一愣,“我跟佟石合伙开货代公司?” 他疑惑地看向佟石,看到他因自己重复的话瞳孔猛缩。 手中的电话被抢了回去,人也一头扎进屋。 黄昱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忍住往关着的门口靠近一步。 宿舍房门隔音并不好,他听到佟石在质问“为什么”。 黄昱刚想再靠近,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昱小老板,你在偷…” 黄昱回过头捂住黄杰的嘴,“嘘。” 可能是弄出动静,屋里的佟石没再说话。 黄昱没听见想听的,正想离开,黄杰却砰砰砰敲起佟石的房门。 “依哥,快点出来吃饭喔。” 黄昱:“别喊了,他不…” 想说他心情不好不会出来吃晚饭,结果房门拉开,佟石沉着脸走了出来。 第80章 “阿昱,你有兴趣跟我合伙开个货代公司吗?” 黄昱等来了想听的。 黄家小辈多数已经开始做起自己的生意,而他这些年跟在黄耀明、黄锦英身边只积累经验,等时机。 佟石有能力又肯拼,身后还有个林安生。 更重要的是他们年龄相仿,谈得来,认识时间不长但他已经真心把佟石当成好朋友。 上次“入股”,不光想借着机会把自己和佟石绑在一起,也是想帮他一把。 原以为佟石之后会开家贸易公司,没料到竟是货代公司。 心思百转间,黄昱胸中已有了宏愿。 “我当然有兴趣。阿石,谢谢你选择我。” 对他们的合伙这件事黄杰表现得很开心,特意多做了两道菜庆祝。 “佟老板和昱小老板想好公司叫什么名字了吗,我去跟妈祖问问。” 佟石摇头让黄昱起名,黄昱看出他的闷闷不乐,“要不让anson来起?” 佟石扯了扯嘴角。 他想跟林安生开一家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公司,所以一直没接受对方那个跟黄昱合伙的建议。 可林安生却越过他直接向黄昱提出邀请。 “他说他生意繁忙抽不出空。” 黄昱听出林安生是不想参与进来,比起遗憾更多的是诧异。 “你们吵架了?” 佟石摇头,没有吵架的机会。 林安生一直在说服他,有理有据。 而且困扰他的不光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和自己合伙做生意,还有林安生的那句‘只告诉了亲近可信的人’。 那语气就好像,自己不是他亲近可信的人。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黄杰听了个半懂,看佟石纠结困扰疑惑,没忍住问,“有事就要问清楚喔。” “当面锣对面鼓,免得有心结。” 佟石:“可他不让我去找他。” 几次想去纽约见林安生,他都说很忙。 黄杰戏谑:“依哥这么听话,上学时肯定是好学生喔。” “我上学时候不听老师话,经常偷偷逃学去海边抓鱼。” 黄昱打趣:“逃学威龙还骄傲。” 佟石怔怔盯着开始斗嘴的黄杰和黄昱。 察觉到他直勾勾的目光,黄昱讪笑,“你想什么呢。” 佟石眉心舒展:“阿昱,我想要去趟纽约。瞒着anson,偷偷去。” 黄杰说得没错,上学时佟石是好学生,甚至小学初中还多次被评过三好学生。 可偷偷干坏事儿这种行为人向来都是无师自通。 更何况还有黄杰这个‘逃学威龙’指导。 “你要出其不意出现在他面前,给他个惊喜。” “前一分他还以为你在旧金山,下一秒蓦然回首,依哥你在灯火阑珊处。” 黄杰鬼主意多,可说着说着就觉得不对劲儿。 “感觉你不像是去见朋友,像是见对象。” 黄昱:“那怎么才能出其不意。” 黄杰想到前段时间看的电视剧,兴奋地拍了拍巴掌:“学何书桓那样把自己装进大箱子里,再在外面扎上蝴蝶结喔。” 佟石:“……” 黄昱没忍住笑出声,黄杰反应过来连忙道歉,“好奇怪喔,我怎么总搞成依哥要去见对象。” 一开始佟石只是想去纽约和林安生当面说清楚,可被黄杰这么一顿搅和,他也生出给林安生带去惊喜的想法。 只是黄杰的建议不靠谱,他问黄昱。 黄昱认真想:“我倒是有个主意。” 『9·11』之后曼哈顿下城空气污染严重,为了商户们的健康也是给市长办公室的人施压以争取利益最大化,林安生让红龙部分商铺停业并撤离到15街区。 只是15街区长期被意大利佬霸占,搬迁开店的事一再受阻,直到最近才缓和下来。 黄昱从黄喜华那里得知过段时间红龙大酒楼新店会在15街区正式开业,到时候会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庆祝。 黄杰一副‘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的模样看黄昱,“这不就是我刚刚说的礼物嘛!开业庆祝礼物!” 把自己装进箱子在林安生面前跳出来大喊“惊喜”这种事佟石做不出。 但… “阿昱,你能托人安排我进红龙酒楼吗?” 黄昱:“进酒楼?做什么?” 佟石:“侍应生。” 黄昱:“……” 黄锦榕一直留在纽约,让阿婶的弟弟帮个忙安排两个‘同乡’进红龙大酒楼工作对黄昱来说不是难事儿。 特别是开业那天,本就会从其他地方借调人手。 难的是怎么避开林家的林德泰。 佟石挑眉:“你也知道泰叔是anson的人?” 黄昱这才察觉说漏了嘴,干笑一声:“你早知道了?” 佟石:“刚知道。” 黄昱决定与佟石合伙,自然选择了这边阵营,坦白道:“泰叔是anson的堂叔,发哥的侄子。” 黄杰一口凉茶喷了出来。 “泰…泰叔是发哥的侄子?” 黄昱:“嗯,发哥儿子只有一个,但是子侄众多。” 黄杰哀嚎一声:“昱小老板你害我喔!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之前嫉妒过他给依哥当跟车。” 黄杰藏不住事,告诉他相当于告诉佟石,黄昱:“宽心啦,泰叔不会在意你这种小心思。” “发哥的侄子为什么会给依哥当跟车,他还说要给依哥和我当司机。”黄杰跳起来:“我要告诉我外嬷,发哥侄子要给我当司机。” 他跑去给自己外嬷打电话。 饭桌上只剩黄昱和佟石,佟石也同样震惊。 他没想到林德泰跟林安生竟然是亲戚。 黄昱:“泰叔以前是给发哥开车的,他们闽地人团结紧密,身边都是最亲信的人。” “佟石,anson很在意你。” 那句只告诉‘亲近可信的人’带来的阴霾因这件事散去,佟石开始期待他的逃学威龙之旅。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红龙大酒楼是下个月中旬开业,佟石打算趁这个空档再发一次货柜回去。 公司还没成立,他依旧以个人名义来收购运输。 林安生汇来的钱让他还汇过去,打来的电话里,林安生第一次跟他生了火。 “这笔启动资金可以让你先把公司开起来快速锁住货源,你这时候闹什么脾气?” “我没有闹脾气,开公司的事儿我想暂时缓缓。” 注册货代公司手续繁琐,得从纽约回来才能开始进行,而且佟石还想趁着这次去纽约再‘拉拢’一次林安生。 林安生:“佟石,你知不知道做生意最避讳什么?” “最避讳拖拉和犹豫不决。如果这期间有别人从清算公司手中承包这些货怎么办?” 跟林安生的急切相比,佟石权衡过的决定显得像是不在意。 “如果真有人从清算公司手里承包这些货,我就去找别的货源。” 他曾旁敲侧击问过清算公司的人,这种资产处置并不单单只有旧金山有。 清算公司背后有自己的行会,货源遍布各地,除了旧金山,州内其他城市也有不少倒闭的厂房。 出了加州还有其他州,不沿西海岸还有东海岸,无数老工业区里倒下的厂房等着被拆解、清算。 对现在的佟石来说,这是一块他吃不下的大蛋糕。 他不怕别人抢,他只想和林安生一起分享他目前能吃到的那块。 但林安生不这么认为,几次劝说无果,林安生扔下一句冰冷生硬的话。 “佟石,你让我很失望。” 听筒里传来忙音,林安生最后这句话让佟石委屈。 有一瞬间他不想给林安生什么惊喜了,他想直接告诉林安生自己已经买好了机票准备飞去见他。 可没等佟石回拨,林安生的电话再次打来。 “抱歉,我刚刚火气有些重。我…佟石,我不该过多干涉你的选择。” 最近林安生时常会在发完脾气后说“抱歉”两个字。 听多了,佟石不知怎么就莫名感到不安,“我过两天要和黄昱黄杰去西雅图玩,回来之后我们再讨论货代公司的事好吗。” 去西雅图,是他们想好支开林德泰的借口。 三个年轻人出去玩,林德泰总不能跟着一起。 “好,祝你有个愉快的旅行。” 佟石翻开挂在墙上画着红圈的万年历,“林叔叔,我也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_:(′□`」 ∠):_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 第68章 林德泰今年三十八,跟林安生只差八岁,辈分是叔侄,相处像兄弟。 他性子不拘小节,也没把十八九岁的佟石几人当晚辈。 一听他们要去西雅图,立马兴致勃勃地研究路线。 “我们四个人可以轮流开车,边走边玩。” 第81章 佟石不知道林德泰是真想跟着旅行,还是林安生安排的,怕被起疑一时不知该怎么拒绝。 在黄昱的指使下,黄杰硬着头皮去林德泰屋里拦住正在收拾行李的人。 “泰阿叔,你跟我们一起去不方便。” 林德泰:“有什么不方便的?” 黄杰:“我们要去听摇滚演唱会。” 林德泰:“我就喜欢摇滚音乐。” 黄杰:“可没买你的票。” 林德泰不在意:“演唱会我经常去,现场就能收到门票。” 黄杰摆手:“我们还约了网友,说好了的不能多加人。” 林德泰装包的动作停了下来,瞪大眼睛:“网友?什么网友?” 黄杰缓和气氛逗乐一句:“网友就是因特奈特上的朋友,还能是网鱼的网友喔。” 他越编越顺,“昱小老板和佟老板在网上认识了来留学的网友,我们约好一起看演唱会。” 林德泰蹙眉,“男的女的?” 黄杰:“当然是阿姐阿妹咯。” 林德泰:“……” 对于堂侄公开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作为当年的见证人之一,林德泰那时也不过二十八、九岁。 他接受能力比旁人高些,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背祖忘宗的大事。 也时常在车上同linda一唱一和,劝林金发别把孩子逼得太急、还会和linda猜测谈论过anson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9·11』发生时他刚好在国内,回来后直奔波士顿。 在那里看到沉睡的林金发和记忆混乱的linda。 他陪着堂侄女林安娜照顾了阿叔阿婶一段时间又匆匆赶回纽约。 林安生的眼睛少了一只,没办法再开车。 于是他从原本给林金发开车、处理杂事,变成了给林安生开车、处理杂事。 只是没多久,他就被林安生指派给了佟石。 林德泰一开始不想离开状态不好的林安生,可那句“泰阿叔,佟石在我心里很重要,我没别人能拜托,只能麻烦你。”让他不得不来。 相处下来,佟石的成长速度同样让林德泰感到惊喜。 如果日后品行端正内心坚强的人真能一直陪在anson身边,让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的他不必再一个人硬撑着,林德泰想就算是林金发和linda也会欣慰。 心中已经把佟石当成自家人。所以当听到黄杰说他要去见什么网友,林德泰立马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林安生。 “那小子就是故意撇下我,到时候我开车跟在他们后面。” “要是佟石真敢去和什么阿姐阿妹听演唱会,我就把他抓去见你。” 一想到林安生挂念栽培的人两面三刀,林德泰直呼佟石大名。 “不用。” 林德泰以为自己听错了,“anson?” “不用跟着,让他去吧。” 不清楚林安生和佟石之间发生了什么,却能从他沉默之后做出的决定中察觉出他的消沉。林德泰表面答应不会去干预佟石的旅行,并笑呵呵地送走三人,转头黑着脸开车跟上。 太专注琢磨要是佟石真的背叛林安生,该打断他哪条腿,车子都拐进旧金山机场,他才反应过来此行目的地不对。 当远远地看着佟石三人在飞往纽约的柜台前排队领了登机牌,林德泰瞬间明白了佟石想干什么。 之前的火气消散,刚要给林安生打去电话,转念一想又没破坏佟石特意准备的惊喜。 旧金山飞纽约五个多小时,佟石和黄昱一路都在认真制订新计划。 红龙大酒楼新店三天后开业,黄昱托了黄锦榕的关系,把两个‘刚来美国的同乡’安排进去见世面。 原计划是当天让佟石走个过场,在林安生举杯庆祝的时候负责给他倒酒。 谁知黄锦榕说这次开业庆典很重要,临时调去帮忙的人都需要提前熟悉流程。 “演戏演全套,我怕榕阿舅起疑,只能辛苦你和阿杰今晚就过去了。” 第一次坐飞机兴奋过头的黄杰一点也没觉得辛苦,反而把这趟纽约之旅当成一次闯荡。 “我和依哥被人排挤从侍应生一步步做到领班,再做到红龙大酒楼的经理,再开间黄龙…哎哟。” 黄昱弹了他脑门,“你一个去凑热闹的,当演电视剧呢。” 黄杰立马哼起《情难忘》。 佟石之前也在电话里旁敲侧击,打听过酒楼搬迁的事。 能在十五街区顺利开业,意味着红龙正式把爪子伸进了意大利佬的地盘。 这次开业既能扬威利势,又能聚拢人心,林安生对此看得极重。 熟悉流程可以避免‘惊喜’变成捣乱,佟石更不会把多干两天当辛苦。 当车子一开进曼哈顿,坐在车里的人都不自觉安静下来。 像是几个月前的灰尘、烙铁和坍塌的瓦砾隔着车窗一起吸进鼻腔,压得人胸口沉闷。 一路叽叽喳喳的黄杰也紧闭着嘴。 直到车子拐入十五街区,才小声感叹:“我在电视上看到过转播,能活下来的人真幸运。” 黄昱刚下车就被黄锦榕的一通电话叫走,只好将佟石和黄杰交托给负责安排人手的领班。 领班也是福市人,说着福市方言。 黄杰和他沟通交流没问题,佟石闽地话学了这么久,也能听懂对方说什么。 红龙大酒楼的新址原先是一家老牌投行,前两年在并购潮中倒闭撤离,只留下这栋豪奢空楼。 林安生让锦华的人给重新装潢了一番。 整栋楼外观被改头换面,金漆匾额和红色灯笼高高悬挂,大理石柱子的罗马浮雕铲去重新盘上两条精雕细刻的腾龙。 一条昂首向上,口吐祥云,一条俯首沉凝,眼神威严。 门两侧的喷泉造景变成一对青石麒麟,公踩绣球、母护幼麟。 腾龙盘踞,麒麟镇守。 保兴旺,慑四方。 欧式建筑与中式雕饰融合,整座酒楼既气派又富贵。 酒楼里,一楼大厅原先的柜台拆了,换成迎宾的前堂。 地下室的金库直接改成厨房和库房。 “开业那天,你们就负责厨房到二楼宴会厅中间的传菜。” 传菜可碰不见林安生,黄杰连忙质疑:“榕老板不是让我们在宴会厅做侍应吗,为什么是传菜?” “榕老板那么忙,哪顾得细说这些。”领班倒不是有意刁难,他打量佟石和黄杰,“长得挺俊俏,会讲英文吗。” 佟石:“会讲。” 领班:“那你到时候去宴会厅。” 黄杰不会英文,只能传菜,看不了热闹闷闷不乐,“怎么还要说英文,开业那天还有外国人会来吗?” 领班挺直腰背语气充满自豪,“那当然了,而且来的不是一般人。” 红龙开业,除了商户、商会代表,还有市长办公室的人、社区区议员,辖区的警官都会到场捧场,侍应生说一口流利英文是最低的条件。 佟石接受的培训其实不难,熟悉流程,在这些人提出要求时能听懂,能对应,不至于手忙脚乱。 以为林安生会在开业前两天来酒楼,他既期待又小心翼翼,生怕惊喜还没送出去就被撞见。 然而林安生并没有出现,倒是黄昱陪着来走最后流程细节的黄锦榕,在酒楼里前前后后巡视了一圈。 “明天你就跟在我身边。”黄锦榕站在后厨,核对开业宴会要用的海鲜和干货,“到时候我介绍这边运输队的负责人给你认识。” 跟佟石一样,黄昱也怕提前撞见林安生,随意找了个借口推辞:“明天我先帮着看顾厨房库房吧。” 厨房是酒楼的重中之重,黄锦榕点头:“那其他事就等之后再说。” 他转身又往库房走,黄昱跟在一旁。 推开厚重的库房门还没感受到冷气,两人就听见里面传出兴奋的赞叹。 “好正!好漂亮!” 黄昱看过去,黄杰正蹲在水箱旁,眼睛发亮。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冲黄昱招手,“昱小老板!你来了,快来看。好正的红石斑,好大只。” 黄杰面前的水箱中,几条东星斑、红石斑在打着氧气的水里穿梭,闪着寓意红红火火的麟光。 “喊这么大声,还以为你捡到金子了。” 库房是由原先的金库改造的,黄锦榕逗了一句。 黄杰咧嘴:“这就是黄金喔!我们出海要是能捞上来这么几条就发财了。” “你也是乐地人?”听出他口音,黄锦榕先是打量了一眼,随即转头问黄昱,“你说的那个同乡?” 黄昱点头:“阿杰叫人,这是榕老板。” 黄杰立马站起身:“榕老板好,我叫黄杰,也是乐地人。” 黄锦榕:“不是来跑堂吗,怎么待在库房。” 黄杰挠了挠头:“我不会英语,没办法接待外国贵宾。本来要传菜,领班问又会不会偷吃,我回答时犹豫了一下就被安排来库房了。” 第82章 不过这里倒比传菜适合他,捞鱼捞虾他最熟练了。 黄锦榕被黄杰的直白逗乐,拍了拍他肩膀:“在哪里都一样,好好干。” 他随口问了句,“还有一个呢?” 黄昱:“阿冬是侍应生,这会儿应该在楼上。” 佟石与黄锦榕没见过,可黄昱担心黄锦榕或许从林安生听过佟石的名字。 来之前,他已经跟佟石通了气,这一圈巡视下来没见到人,以为他是故意避开,结果话音刚落,库房门又被拉开。 佟石推着几个水箱走进来,一口闽地腔,“杰老板,送货。好正的虾,放哪儿?” 黄昱:“………” 完全没料到佟石会出现在这里,他下意识唤了声,“阿冬!” 水箱摞成排遮挡视线,佟石侧头才看到黄昱。 没见过也能一秒猜出站在他身边盯着自己的是谁。 跑来不及,佟石只能硬着头皮推车走过去。 黄昱迎上前,刻意挡住黄锦榕的视线,牙缝里挤出个笑,“阿冬,你怎么在这儿?” 佟石同样无语,“我去帮忙接货了。” 之前下来找黄杰,听库房主管对着电话咆哮。 冷链车半途出了故障,坏在路上。 波龙、膏蟹这类活货最怕耽搁,佟石担心影响明天的开业,又想到黄昱短信里说黄锦榕今天会来。 便主动提起自己有货车票,可以去中途迎货。 既能借着这个由头出去避一避,又能帮上忙,怎料回来时偏偏和黄锦榕撞了个正着。 光顾着看鱼的黄杰也在暗恼自己竟然忘记提醒黄昱佟石会来送货。 赶紧跟着他一起挡在黄锦榕和佟石中间,你一言我一语。 “阿冬,这是榕老板。” “榕老板,他是阿冬,是福市人。” “阿冬,快叫人。” 佟石清了清嗓子:“榕老板好,瓦唤阿冬,系虎丘朗。(我叫阿冬,是福市人。)” 黄锦榕:“……” 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太明显,黄昱心中暗道一句“完了。” 黄杰还在继续编,“榕老板,阿冬家离乐市很近,我们算是同乡喔。” 黄锦榕歪头,微微一笑,“滨市人什么时候跟乐市人是同乡了。” 佟石:“……” 三条蹦 大家过年好。 新的一年,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第69章 佟石经常听黄昱提起黄锦榕,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跟干练英气的黄锦英长得不太像,脸上透着随性不羁,特别是那双眼睛,像是刚喝完酒,一副醉朦朦的让人过目难忘。 黄锦榕:“我们以前见过,你不记得了?” 佟石:“?” 黄锦榕:“希尔顿酒店电梯里,还有山海广场,我见过你…”他顿了顿:“两次。” 佟石:“……” 希尔顿电梯里,林安生身边跟着什么人他早就忘记了,山海广场隔壁桌坐着的那些,他也只记得林安生。 黄锦榕调侃道:“只顾着看anson,不记得我也正常。” 万星璀璨,眼中却只有一颗的感觉他也懂。 对方直白说出这种话,佟石有一瞬羞窘。 刚才在库房里被黄锦榕认出,他就被单独叫进雅间接受审问。 “你不是在我阿姐那儿吗,怎么跑纽约来当侍应生了。anson知道吗?” 佟石摇头,“他不知道。” 想到最近林安生的神出鬼没和一碰就着的脾气,黄锦榕猜测:“你和他吵架了?” 佟石:“没吵架。” 都到了这一步继续瞒着对方也没必要,他将缘由说给黄锦榕听。 “榕老板能不能先帮我保密。” 猝不及防被对面那羞涩柔情的目光晃了眼,黄锦榕咋舌:“所以你是因为太想念anson,于是让阿昱帮忙偷偷跑来见他,给他个惊喜?” 佟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 “……”黄锦榕在心里撇了撇嘴。 怕这种行为在成年人眼里太幼稚,佟石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之前肺损伤住院,我也有点担心。” 电话里林安生说已经没事了,可佟石总觉得他最近的态度有些古怪。 黄锦榕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咦道:“肺受伤,什么时候?” “『9.11』那次…”佟石声音顿住。 无论是黄锦英、黄昱还是黄家其他小辈,提起黄锦榕和林安生都说他们是朋友是搭档有从小一起长大的过命交情。 黄昱都知道林安生受过伤,黄锦榕不可能不知道,除非… 佟石撑着桌子猛地站起身:“他不是肺受伤?” 为了糊弄家里的长辈和几个姐姐,黄锦榕小时候就常和林安生互相打掩护,随机应变几乎像本能一样刻在骨子里。 看到佟石的反应,他立马察觉出林安生并没有将眼睛的事告诉对方。 “你是说『9·11』那次?”黄锦榕佯装恍然,“过去这么久,anson早就出院了,是他告诉你的?” “唉,当时他在现场,还好人活着。” 佟石仔细分辨黄锦榕脸上的神情,后怕中夹杂着庆幸。 佟石松了口气:“我和anson失联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是刚知道他受伤,还好人没事。” 黄锦榕盯着重新坐下的人。 几个月前他去了滨市,在那里见到把佟石骗到美国的掮客。 没来得及探出对方把人弄哪了,林安生又传来消息,佟石被黄锦英找到了。 凭着一股韧劲自己从贴皮鬼手里跑了出来,又差点死在找林安生的路上。 黄锦榕喊了声“谢天谢地”,不敢想如果他真的出事,自己以后再怎么面对林安生。 他视线不经意扫过佟石腰腹,看样子受的伤好了,所以才敢来送‘惊喜’。 “我有个点子,关于明天你的‘惊喜’……” 佟石听黄锦榕说完,迟疑道:“你不会告诉anson?” 黄锦榕笑:“当然咯,我也想让anson高兴嘛。” 从滨市回来就一直忙着红龙大酒楼装潢改造的事,和林安生见面的几次,黄锦榕发觉他身体虽然养回来没那么瘦了,但精神不佳,总阴着的脸也只有在谈起佟石时才浮起笑意。 黄锦榕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佟石,提起林安生时的那份关心和爱意藏不住。 而林安生也在想他。 当法海哪有架鹊桥有意思。 农历五月初五,驱邪镇灾。 早上5点30分,林安生穿好衣服出了门。 这几天他靠服用安眠药睡整觉,精神看着好了很多。 驾驶座上的林德泰没察觉出异样,笑着跟他道喜。 红龙这次开业对每个林家人来说都是喜事。 林安生回敬:“同喜。” 昨晚,林德泰从旧金山赶了回来,说红龙开业他必须来撑排场。 “反正佟石那小子跑去乐不思蜀了,我留在旧金山也无聊。” 林安生没接这个话题,沉默以对。 看林德泰总在透过后视镜偷偷打量自己,才问了句:“怎么了?” 林德泰:“没事,我听阿顺说,福阿哥又跟你起争执。” 林安生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红龙搬迁一事,林德福本就不赞成。 再加上林安生偏把开业日子定在五月初五“五毒日”,心里自然更不痛快。 “这事儿你也不能全怪他…”林德泰打哈哈,“今天确实有点忌讳。” 而且不光是忌讳,端午这天家家户户都要过节,林德福还担心宾客分身乏术,开业场面撑不住,提议改到初八,讨个“发”的彩头。 可林安生一意孤行,非要定在今天。 林德福自觉被拂了面子,话里话外都是林安生还在记恨他之前想要‘夺权’这件事,说林安生是江山坐稳走狗烹,开始排挤他这个堂伯。 林安生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红龙就是要在今天开市纳吉。” 他抬眼望向车窗外掠过的熟悉街道,咳了一声:“退出不是示弱,而是换个地方立规矩。无论是以前的唐人街,还是今后的十五街。我要所有人都认清红龙想在哪儿开,就在哪儿开,开在哪天,哪天就是吉日。” “避开日子才得来的祝贺,红龙不需要。” 林德泰半天才叹了一句:“anson,你真是…” 林安生从窗外收回视线,“真是什么?” 林德泰:“越来越像年轻时的阿叔了。” 林安生笑了笑,换作以前的性子,他会顺着林德福的意思,把日子改到初八,讨个皆大欢喜。 可现在他只想让红龙尽快立住威、站稳脚。 林安生:“泰阿叔,送完我一会儿你亲自去接福阿伯。就说是我让你替我去的,请他来剪彩。” 林德泰大笑应道:“好好,这点也像阿叔。林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关起门来再怎么斗,出了门,也要一起站在红龙牌匾下。” 第83章 他忽地“嘶”了一声。 林安生听到动静,抬眼问:“怎么了?” 林德泰干笑:“没事儿,没事儿。” 回来到现在还没见到佟石那小子,也不知是藏哪去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相机,自己离开这一趟万一错过热闹那可就亏了。 红龙开业剪彩时间定在11点18分,宾客们会在10点前陆续赶来。 车子停在红龙大酒楼门口时不到7点。 林安生下了车,黄锦榕和林德顺都等在门口。 “阿骚,你今天…” 黄锦榕走下台阶围着林安生转了一圈,冲他伸出拇指。 “好顶好正,十五街上头一个。” 这句好话让林安生眉心微微蹙起,不自然地扯了扯高领衫挡住下颚,又抬手看了眼时间,“准备得怎么样了。” 嘴上问着,人已经踏上台阶。 酒楼开业前的准备工作他全权交给黄锦榕和林德顺负责。 不是多相信他们,而是这两天正好赶上他去医院接受激素免疫治疗。 左眼也出问题这件事,林安生没有告诉任何人。 “万事俱备,接受检查。”黄锦榕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安生跟着他们在酒楼里转了一圈。 灶火已经起了,浓厚的虾油味儿还没踏进厨房就先钻进鼻腔。 库房里的海鲜食材一箱箱码得整齐。 一楼大堂的香案上贡品、金猪一应俱全。 林家供奉的神明被林德顺请来坐镇,神明头上覆着红布,等着吉时揭开。 二楼三楼的侍应生们也已经换好统一服饰,站在各自岗位上。 看得出人都是黄锦榕过目过的,女靓男俊。 整栋酒楼里里外外挑不出毛病,林安生,“黄榕辛苦你了。” 林德顺是自家人,可黄锦榕这两个多月的奔波完全是为了帮自己立住这次开业。 黄锦榕“啧”了一声,“我发现你最近不太对劲,怎么突然跟我客气了?” 他随口一说,林安生却干咳转移话题,“该出去了,醒狮队快来了。” 门外已经聚集不少新旧街坊,远处能听到锣鼓声。 林安生站在门口准备派福,黄锦榕凑到他耳边,“我要去迎我阿爸,利是让我的同乡帮你拿。” “阿冬。” 他冲身后招了招手,一个身穿人偶衣,头戴人偶帽的‘财神娃’快步走到林安生身边。 三条蹦 这章还要小修一下,有标题就是修好了。 捋了下时间线。 突然发现,林叔叔和小石头从分开到重逢,已经10个月了。(流泪) (之前口误算成半年) 动态贴了张请假条,抱歉m(._.)m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支持的小可爱们。 第70章 “阿冬,一会儿你负责帮林老板拿红包。”黄锦榕拍了拍财神娃的肩膀冲林安生的方向努嘴,“先跟林老板自我介绍一下。” “林,林老板,瓦,瓦唤阿冬,系虎丘郎。” 财神娃上下左右晃着脑袋,两只画着美金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一眨一眨。 林安生:“福市人?” 财神娃站着不动,只顾着晃脑袋,黄锦榕笑得前仰后合,“是,依弟容易害羞。” 林安生点点头,“你去接人吧。” 黄锦榕没走,“我先帮你这个东家把花戴上。” 林安生一只眼睛看不见,很多事没办法亲力亲为,黄锦榕从另一个财神娃端着的金边丝绒托盘上取下最大的那枚胸花。 抬手比量刚要戴,转念一想,又递给身边的人。 “阿冬,你来帮林老板戴上。” 他说完就走,留下手中突然被塞了一枚胸花的佟石呆站在原地。 “………” 不知道是不是乐市人都这样跳脱,黄锦榕想出的鬼点子比黄杰还要夸张。 所谓的能让他一直同林安生在一起,就是穿着人偶服,假扮财神娃。 佟石觉得不靠谱,可一大清早还是被黄锦榕和黄杰一左一右塞进人偶里。 好在开业庆典上,财神娃和财神爷这样的人偶并不突兀。 林安生没认出他,也没听出他的声音。 他脑袋裹得严严实实,视野受阻,晃动几次才找准林安生站在哪。 人偶的眼睛是假的,真正能视物的是嘴下面的网孔。 但透过这个网孔,他也只能看到林安生笔挺的西装衣领和收紧的门襟。 “能看见吗,看不见给我。” 林安生的声音传到耳朵里,隔着一层棉絮,远远的、闷闷的,听着失真。 像是万物销迹,世间只剩他和林安生。 “能。”佟石又有些感谢黄锦榕,“我…我来给林老板戴花。” 他手指摸到胸花后面的别针,指腹轻压将针尖推开。 视线遮挡,要靠近才能碰到林安生,佟石向前一步,手掌在他西服口袋处摸索。 林安生:“不是戴胸口,是戴在插花眼上。” 佟石不知道插花眼在哪,继续摸索。 察觉这个财神娃不会戴胸花,林安生蹙眉。 另一旁看不下去的林德顺也道:“给我吧。” 黄锦榕和林德顺谨慎细微的关怀时常会让林安生心底生出控制不住的烦躁。 谁也不想用,他抬手去接,“我可以自己来。” 然而对面的财神娃却握着胸花没松开,“我帮你。” 拉扯间,他们指尖、指背在胸前交叠碰触,四只手乱七八糟一起将胸花别在衣领的插花眼上。 针尖缓缓探入西装面料,当写着『红龙大酒楼 东家』的大红花稳妥戴在林安生身上,佟石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 头套里闷得厉害,他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因为分别这么久终于‘见’到思念的人。 跟隔着电波的交流不同,是活生生的林安生。 那些过往的回忆一下子有了实质。 佟石再次晃动脑袋找角度想去看看许久没见的容颜。 可林安生已经错身站到台阶前。 周围一下子涌出很多人和声音,门前空地瞬间热闹起来。 “东家,开市大吉。” “林老板,生意兴隆。” “anson,恭喜恭喜。” 来祝贺的人和林安生握手寒暄合影,闪光灯亮得此起彼伏。 迎宾在旁边接应将宾客引到另一侧的签到台登记留名,写着祝词的金纸摊在红绒布上。 送上的贺礼由林德顺记录入册,宾客又被引进宴会厅休息。 红龙的商户、其他华裔商会代表,外裔运输车队,一波接着一波。 头套下,佟石听林安生一会儿用闽地话寒暄,一会儿又自然切回英文,偶尔还夹着几句听不懂的外国语言与前来道贺的人谈笑。 他在心里不自觉模仿林安生的从容不迫。 每换一拨祝贺的人,就透过网眼看肩辨数,递给林安生等同的红包。 林安生接过,再派发出去。 中途,黄锦榕接人回来,不光黄喜华到了,还有黄锦英也从旧金山赶来,姐妹三人带着她们一大家。 花篮花圈排了长长一队。 黄喜华握着林安生的手,重重拍他的肩膀,“安囝,否极泰来,红龙百业兴旺。” 一句‘否极泰来’将这几个月的波折动荡接回正轨。 这段时间,黄家人明里暗里一直替他撑场面,林安生记得黄喜华的情分,也透过他的两鬓白发想念林金发。 “华爷,我没给发哥丢人吧。” 看着林安生藏在茶色墨镜下的眼睛,黄喜华红了眼眶,“没有,安囝。发哥、发嫂都会为你感到骄傲。” 黄锦榕见状上前贴耳提醒,“都看着呢。” 黄喜华也不想让别人察觉到林安生眼睛有问题,退到一边。 黄锦榕冲林安生搞怪作揖,“东家,开市大吉。” 黄家其他人也跟林安生道喜讨要红包。 “anson,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林安生换上笑容将红包一一递出去。 “anson,鸿猷大展。” 林安生动作一顿,看向冲自己伸手的人。 “阿昱,你怎么在这里?” 一旁佟石还在为那句‘我没给发哥丢人吧’里透出的脆弱感到心疼。 听到黄昱的名字,连忙摇晃脑袋去找这个没按原计划藏好的人。 黄喜华已经整理好情绪,走了回来,“这么大的事儿,他当然得来。” 黄昱名义上是黄锦英侄子,可养在膝下这么多年,黄喜华早就把他当外孙。 听人去了‘西雅图’度假,他下令无论用什么方法,今天都必须出席红龙大酒楼的开业。 “没什么事情比今天重要。”黄昱一语双关冲摇头晃脑的财神娃眨眼。 黄锦榕也在一旁打掩护,“阿昱今早才来。” 在看到黄昱时,林安生就环顾四周,远近探寻无果,他收回视线,“那佟…” 第84章 林安生顿住。 林德泰传来佟石是去西雅图见网友的消息后,他曾跟佟石互通过短信。 佟石没提,他也没问。 此时此刻,他也不想从别人口中知晓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安生递过去一封红包,“阿昱,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拂。” 这句话谢的是什么,林安生没点明,但黄昱和佟石都听懂了。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这个‘我们’是在说他和林安生,也是另指他人,黄昱接过红包时下意识又看了眼财神娃。 一直跟黄昱对视的林安生眼皮微动,手僵在原处又若无其事地垂下。 黄喜华和黄锦榕留着同林安生一起迎客,黄家其他人进了酒楼。 黄昱路过佟石时,肩膀跟他互相抵了抵。 赶在采青前,林德泰也把林德福带来了。 林德福在登记台前翻看签到单,看到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出现在上面,板着的脸才露出笑。 他戴上胸花靠后一步站到林安生身旁,双手抱拳接受来客的道喜。 林德泰四处转了一圈,没找到佟石,但看见和黄耀明黄锦英在一起的黄昱,凑过去询问。 黄昱:“佟石和黄杰在西雅图。” “都什么时候还要瞒着我。”林德泰指着自己的眼睛:“我目送你们三个上的飞机。” 黄昱:“……” 黄昱:“泰叔,你没把这件事告诉anson吧?” 林德泰举着相机:“我无无趣,等着记录这一刻呢,佟石呢?” 他把黄昱拉到角落说话,黄昱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道,“佟石从一开始就陪在anson身边。” 林德泰:“?” 红龙门口,林安生身边只有几个黄家人和林家人,林德泰转了一圈又一圈,视线才落到林安生斜后的财神娃身上。 “………” 片刻,他拿起相机对准财神娃和侧头从他手中接过红包的林安生。 “俩侬‘财’貌双全。” 10点38分,舞狮采青。 市议员、市长办公室代表、辖区警官也提前到场,轿车警车停在街头。 林安生亲自迎上前,林家和黄家其他人紧随其后。 下台阶时,林安生回头示意拿红包的佟石,“阿…冬,你也过来。” 佟石一愣,连忙跟上。 第一次戴头套不适应,加上周围人多,他走得东摇西晃。 林德泰见状,领着佟石胳膊,找到头套上的通气孔,“石囝,是我,我知道是你,我来给你和anson录像留念。” 佟石:“?” 没等作出反应,林德泰已经喊着“财神到”把他塞到林安生身边。 正式的场面瞬间变得喜庆,有老外还一左一右架着财神娃拍照留念。 不光林德泰在录像,《纽约商报》《侨报》等多家媒体的镜头也对准红毯中心的双方。 有华人记者手持麦克风,站在红毯边做现场报道。 头套挡住视线,佟石看不见林安生与那些人交谈时的神情,只能听见他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 胸口发烫,他向声音的方向又靠近一步。 即便财神娃站在缺失的右边,即便不用侧头,林安生也能感受到一道藏不住的热意。 这份热意让他听不清对面第十五分局警监说了什么。 嘴角挂着的笑容机械生硬,林安生引着要员们一同回到酒楼门前。 左眼的余光中,林德泰又去领那个大头财神娃。 等所有人都在身旁身后站好,林安生才起手作势。 锣鼓响起,门前的一排醒狮随着节奏开始摆首抖鬃,舞狮队长捧着朱砂和毛笔上前。 林安生接过毛笔,又递给为首的市议员一支,示意主宾先点左眼。 轮到他时,他手中的笔悬停在狮子右眼上。 白瞳未染,空落落,像是镜中摘掉义眼台的自己。 已经点完另一只狮子的黄锦榕脸上洋溢着喜庆,侧头冲林安生鼓掌时猛地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上前。 “anson!” 林安生这才落笔在狮眼处轻轻一点。 朱砂漫开,白瞳被晕染成鲜红。 “一点灵光现,红龙百业兴!”林德顺带头高声喝彩。 锣鼓再次炸开,就连戴着头套的佟石都感到耳朵震得生疼。 周围人影攒动,他只能透过狭窄的空隙看见成片晃动的红金色。 似乎有狮子叼下青菜,天空像下了一场细碎的红雨。 主持人宣布开业剪彩。 听到她口播在场人的名头来历,头套下,佟石嘴唇紧紧抿起。 以前黄杰说起‘红龙’就像在说评书,带着几分夸张。 可此刻看着前来祝贺的人潮,佟石才知道‘红龙’在闽地人心里,甚至在整个华埠的分量有多重。 原本的激动喜悦忽然掺进一丝说不清的慌张。 就像高考前几天李香兰过生日,他跟着去饭店,明明举杯同庆,可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惦记那套没做完的习题。 耳边的剪彩欢呼声让佟石第一次产生自己或许不应站在这里看热闹,而是该听林安生的话,留在旧金山尽快把货代公司做起来。 他和林安生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远。 “帮我拿好。” 林安生的声音隔着喧嚣传来,佟石回过神,透过头套缝隙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 是一段红绸球。 三条蹦 感谢鹊桥搭建小队,给黄锦榕、林德泰、黄昱,黄杰(排名不分先后)发小红花。 小剧场 某天,小石头林叔叔坐在沙发上看录像。 画面里,红龙大酒东家身边的财神娃一直在晃脑袋。 林安生:你那时在跳舞? 佟 石:我在找你的脸… 下章大概有点小刀? 第71章 “依哥,给你。” 员工换衣间里,黄杰递来一条毛巾。 刚洗掉汗的佟石接过擦掉头发上的水珠,穿上衣服,对着衣柜柜门贴着的镜子整理衣领。 红龙大酒楼侍应生的制服红白相间,喜庆却不俗气。 他个子高,肩背挺直,把衣料撑得平整服帖,裤线顺着修长的双腿垂落,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还在一旁录像的林德泰举着摄像机啧啧称赞:“生做这款,谁看了不欢喜。” 他将镜头往上推了推对准佟石的脸,“也难怪anson放不下,特意让我跑去旧金山看着你。” “石囝,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镜头贴得太近,近到连佟石微微发颤的睫毛和被调侃出的那点羞窘都一并收了进去。 “我……”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人抢了先。 “我很激动!我拍了好多照片!” 黄杰挤进镜头前,晃动脖子上挂着的胶卷相机,语气中难掩兴奋,“林老板,开业大吉,恭喜发财!” 原本要在库房盯着石斑鱼的他被黄锦榕改了安排,负责给佟石和林安生拍照。这一上午见识到了从没见识过的大场面,整个人激动成大红脸。 等黄杰道完喜,佟石才对着镜头轻声祝贺,“anson,祝你财源广进。” 林德泰笑着接话:“就这,没了?” 佟石:“嗯。” 想说的远不止这些,可他想亲口讲给林安生听。 林德泰瞧出来,故意拖长语调,“行~~吧,悄悄话留着你们两个晚上单独讲。” “依哥,你和林老板晚上要单独讲什么喔。”黄杰龇着牙傻乐,忽然瞥见佟石红得发烫的耳垂,“咦,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很热吗?” 林德泰发出一声爆笑。 黄杰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这几天他跟着佟石和黄昱琢磨怎么给林安生准备惊喜,越琢磨越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尤其是现在,林德泰话里话外的意思也让他听不明白。 佟石装作没听见黄杰的问题,继续整了整衣领,随着动作,他的视线落在那团红绸球上。 先前剪彩时,林安生把剪下的红绸随手塞进他怀里。 绸缎柔软丝滑,冰凉的触感像他们分别那晚擦过脸颊的吻。 佟石又不觉得今天来这里是件错事了。 身后的镜头还没离开,他侧头透过它跟不久后的林安生对视,“我很庆幸能在这里和你一起见证‘红龙’大喜的日子。”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希望下次是你来见证我的成功。” 林德泰:“好!说得好,先并肩立业再谈儿女情长。” “儿女情长,什么儿女情长?”黄杰又开始挠头了。 佟石抬手把柜门一关,“我们也上去吧。” 迎宾剪彩结束后,林安生同众人去了楼上的宴会厅。 他在头套里闷出一身汗,这才先下来换衣服,好在没耽误太长时间,等他们赶到宴会厅,还没到上菜环节。 只是本该在席上致辞的林安生却不见踪影。 第85章 台前灯光下,林德福正拿着话筒,说着贺词和感谢的话。 主桌空着两个座位,不光林安生缺席,黄锦榕也没在。 林德泰环顾一圈:“咦,怎么回事儿,anson哪去了。你们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找找。” 佟石站在原地,正好和翘首张望的黄昱四目相对。 他指了指主桌,无声询问, ——人呢? 黄昱耸肩摇头, ——我也不知道。 进了宴会厅之后,就没看到林安生。 黄昱的小动作引来身边人的注意,佟石和顺着他视线看过来的黄耀明、黄锦英对视。 “……” 来纽约这件事不光瞒着林安生,也瞒着其他人。 所以在看到夫妻二人因自己消失了笑容,本想上前打招呼的佟石只敢远远地点头示意,然后扔下被质问的黄昱溜到宴会厅另一侧。 四周的交谈声渐渐将刚刚那点尴尬淹没,他穿梭在会场中,时不时看向门口,不光林安生没出现,就连去找人的林德泰也没回来。 等林德福和其他几个主家致辞答谢完,林德顺看了看时间跟林德福耳语一句,抬手示意开席。 “anson,你不用去致辞?” 办公室里,黄锦榕也低头看了眼时间,“开席了。” “嗯,”跟黄锦榕的急切不同,林安生语气平静,“交给顺阿叔负责。” 他如今不能喝酒,头一轮寒暄少不了应酬。 就算不是为了把话问清楚,也不打算上台。 空气凝滞了几秒,黄锦榕挠了挠鼻子,“…你别看着我了,要不直接问吧。” 剪彩一结束,他就被林安生叫住,本以为有什么正事,结果进了办公室,对方什么也不说,只这样盯着他。 林安生:“佟石怎么会在这里?” 黄锦榕:“……” “就知道瞒不过你。”他重重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兴奋起来,身子往桌前一倾:“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安生沉默。 是黄昱几次无意识看偏的目光,还是林德泰拍照时刻意把人往自己这边推,又或者是身后紧逼追随的视线和怎么也忽略不掉的存在感… 他抬手取下领口的胸花,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人指腹的余温。 “依弟来了好几天了,要不是被我撞见,现在正冒充侍应生等着给你倒酒呢。” 黄锦榕将怎么遇到佟石和黄昱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了三个小辈一开始准备的计划和自己的绝妙点子。 “……年轻就是有活力,我都被带动兴奋了一整晚。” “像是回到读中学。” 林安生默默听着,直到对方说完,才将一直握着的胸花放进抽屉,“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黄锦榕:“当然是不想破坏掉了他的惊喜。” “上次见佟石还是在咖啡店,我藏在角落看他魂不守舍坐在那不停跟阿洋打听你的消息,整个人都憔悴掉了。” “anson,之前我自作主张差点害他……”黄锦榕顿了顿,“你知道当看到鲜活的人站在我面前,我有多高兴吗。” “尤其是他眼睛里,满满都是快要见到你的期待,我不想再扫兴,想偿还他。” “所以你就又自作主…”林安生声音太轻,黄锦榕一时没听清。 可毕竟是从小一同长大,没从对面人脸上看到欣喜,他察觉出异样,“你怎么不高兴,你不是一直想见他想得都要疯掉吗?” 之前要不是阿姐把人找到,林安生估计早已经想办法跑去旧金山。 林安生:“他知道我眼睛盲了吗?” “他以为你是肺不好,我差点被他套话。”黄锦榕视线落在林安生右眼上,反应过来,“你担心佟石接受不了你的眼睛?” 林安生没回答。 黄锦榕:“……” 过去这么久,他以为林安生早就不在意了。 “它跟正常这只看起来一模一样,没区别啦。” 这句话这大半年,林安生听过无数次,他面无表情,黄锦榕也说得干干巴巴。 张了张嘴,黄锦榕换了个安慰方式,“我同佟石认识时间没你长,我都看得出他不是那种人…”说到这儿他故意笑出来,“依弟也不知道跟谁学的闽地话,昨天谎称自己是福清人,差点把我都骗过去。” “anson,佟石真的很在意你,我都要嫉妒你这个阿骚了。” 想到那句“瓦系虎丘朗”,林安生嘴角不自觉也跟着染上笑意。 只是这笑意又很快散去, “黄榕,其实我的左…” 他的话被敲门声截停。 林德泰进来时手里还举着录像机,“原来你们两个躲在这里,anson,大家都在等你。” 他不知道林安生已经知情,嘴角憋着秘密,“我是在给你…记录,留着以后看。” “这是阿榕,阿英的弟弟。和anson从小一同长大,阿榕,打个招呼。” 漏洞百出的话让黄锦榕哈哈大笑,对着录像机学佟石那样自我介绍,“瓦塞王景榕,东月能。” 林德泰又将相机对着林安生,“anson,你…” 录像是给谁看林安生已经猜到了,他下意识闭眼抬手挡开,动作太明显,黄锦榕和林德泰同时愣住。 “anson?”黄锦榕收了笑。 “我…”林安生站起身,“我要换件衣服,你们先过去吧。” 黄锦榕脸上的疑惑变成了然,调侃一句:“阿骚就是阿骚,见情郎前不忘打扮。” “见情郎。”林德泰反应过来:“anson知道石囝来了?” 黄锦榕:“还不是你演技不行穿帮了,你什么时候知道佟石过来的?” 林德泰把自己捉人结果捉去机场的事情绘声绘色讲一遍,“看石囝小心翼翼制造惊喜,我就没告诉anson。” “石囝,anson已经知道你来了,在这换衣服。” 他又对着林安生的背影从头到脚拍了拍,“你看他好紧张,见议员都没这么紧张。” 黄锦榕也看出林安生整个人都很僵硬,解围道:“不要笑话他,毕竟很久没见了。” “anson,我们先去宴会厅等你。”他和林德泰对着录像机你一言我一语,结伴出了房间。 脚步声远离,一直站着没动的林安生才缓缓脱下外套。 三条蹦 m(._.)m 真的很抱歉。 过年期间被病毒连番击中,先是溶连接着是乙流然后又阳了,眩晕,眼睛剧痒剧痛睁不开,眯着眼看世界,以为是阳了的关系,结果又是花粉症。(花粉症真的太可怕了,24小时不间断地痒痒,真的想把眼珠子挖出来。) ? 浑浑噩噩过完这个年,现在在做抗过敏治疗,吃了两天药终于能睁开眼睛了。 我不是故意不更新的。 看到大家的关心,真的又内疚又感动。 谢谢你们,谢谢… 因为还在治疗,没办法长时间看电子产品,这几天可能2~3天一更,再次抱歉。 ps:我虽然眼睛痒到受不了,但林叔叔没了一只眼睛还能干好多事。(被笔下人物支撑反哺治愈) 第72章 “一会儿就要改口叫他副会长了。” “拖到现在,早就该改了。” “我听说本来是想让anson当会长的,不过被他推辞了。” “肯定要推辞,发哥还在呢。” “我刚刚进来时掷杯问了林家供着的那位,他说发哥会醒。” “我也是圣杯。” “神明保佑。” “其实也没差啦,现在商会里的事都是anson在做决定。” “我记得他刚到而立之年。” “你们发现没有,他……” “真的假的,不要乱讲!” “真的,没看他一直戴着墨镜?” “我听说是为了救发哥,才……” “石囝,你怎么窜来窜去的。” “……” 身后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佟石手里的酒水晃洒在托盘上。 林安生还没到场,充当侍应生的他在会场里来回穿梭,每每听见有人低声议论对方,带着几分隐秘几分好奇心里,他就忍不住凑过去。 只是这些人交头接耳时都压着嗓子,没听清几句,就被刚回到宴会厅的林德泰叫住 林德泰从佟石手中拿过托盘,交给旁边的侍应生,又冲主桌的方向点了点下巴,“anson去送美国佬了,一会儿就来。” 宴会进行过半,市议员那些人就陆续离开。 主桌重新换上茶果,黄喜华正引着几位商会代表围坐过去。 林德泰看出佟石脸上的急切,打趣道,“你这闲不住的样子,是不是着急见他了。” 佟石挠了挠鼻尖,“是有些着急,想快点见到他。” 想快点见到才三十岁就被其他人敬仰的林安生。 林德泰:“……” 没料到含蓄的人突然直白,他哆嗦掉身上的鸡皮疙瘩,“我这单身汉都要被你们肉麻死了。” 第86章 调侃的话音刚落,宴会厅门口忽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anson来了。” 不用林德泰拍肩提醒,佟石也一眼看到出现在门口的人。 上午那套藏青色西装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色长衫,白色衬衫也换成贴颈的黑色高领衫。 少了几分正式,多了些沉静与从容。 林安生一进门便径直朝主桌走去,厅内原本的谈笑声不知不觉收束下来,众人的视线几乎在同一刻追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佟石站得远,只看到主桌那边的人纷纷起身。 “今天不光是红龙开业,也是anson正式担任商会副会长的日子。” “原本是要单独大办的,可发哥没醒,就借着这次开业一并庆贺。” “我之前听他的安排留在旧金山看着你,还以为回不来参加这次双喜临门。” 林德泰谈着林安生,手中的录像机却对着佟石。 镜头里,佟石在看到林安生的那一瞬间眼底骤然亮起的光和压不住扬起的嘴角全都被清清楚楚地收录下来。 林德泰也跟着笑:“石囝,你不是想给他惊喜吗,去吧。” 佟石没动。 可能是近乡情怯。 隔着宾客与灯光,他呆立在原地,怔怔望着许久未见的人。 林德泰见状,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佟石往前踉跄一步,顿了顿,才迈开步伐。 主桌上,商会里的人已经正式改了对林安生的称呼。就连平日里“安囝”长、“安囝”短的黄喜华,也举杯笑称“副会长”。 他就在这一声声恭贺中走了过去。 想出重逢计划的那天,佟石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怎样自然地绕到林安生身侧递上酒杯,怎样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轻轻说一声“林叔叔,恭喜你。” 连被林安生认出的那一刻,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都对着镜子演练过许多次。 甚至就在刚刚,他还绕着主桌转了转找角度,算站在哪个位置能让黄杰和林德泰恰好抓拍到只属于他和林安生的那一瞬惊喜。 可真到了此时,这些反复推敲过的细节与措辞全都成了纸上谈兵。 视线里,万物静止,佟石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到林安生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听不进、想不起任何话语和安排。 黄锦榕说在山海广场他们曾见过,他表示过质疑,如今却信了。 忽明忽暗的灯影流转,围坐的人影模糊成一片,他只看得清主桌上的那个人。 一段时间没见,林安生似乎胖了些,长衫下的肩膀看着比以前宽厚,像是把这几个月的风雨都扛在了身上。 头发往后梳着,露出额头,整个人跟记忆里一样沉稳。 茶色墨镜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在灯光柔和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佟石耳边忽然闪过刚才那没听全的半截议论,原本弯起的嘴角抹平,又重新抿紧。 主桌旁添茶倒酒的侍应生都垂着眉眼, 他本就身形高挑、气质出众,站在那里,难免惹人多看两眼。 黄锦榕早在佟石过来就冲隔了几个座位的林安生使眼色。 然而林安生像是没接收到,只低声跟黄喜华交谈。 反倒是坐在他另一侧的林德福察觉到过于直白的目光,微微蹙眉问过去:“你有什么事?” 他一连问了两遍,佟石依旧有些失神,恍惚见桌上的人都看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失态,退开已经来不及,只得压低声音道:“我给老板们添茶。” 林德福板着脸:“茶在哪。” 佟石低头,本应拿着的茶盘没在手里。 他就这样毛毛躁躁两手空空站在这儿半天。 黄锦榕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旁人虽不明所以,但喜庆的日子里,笑声最易传染,桌上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黄喜华笑了两声,忽然“咦”道:“你,你不是……” 春节那回他没认出佟石,这会儿见人站在林安生面前,记忆反倒被勾了起来。 “你不是之前跟安囝一道去旧金山的那个滨市来的,哎,你不是清市人吗?” 佟石:“瓦…不,我……” 林德福闻言察觉出异样,目光从佟石脸上移开,落到林安生身上:“你认识他?” 两个长辈都蹙眉询问, 一直垂眸的林安生这才抬眼。 四目相对。 佟石胸口一钝。 即便隔着茶色镜片,他也能感受到看向自己的眼神冰冷。 “他?认识。” 林安生语气平淡:“不过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小辈。” 声音听着并不冰冷,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轻笑中带着疏离。 说完这句,他便移开视线,在黄喜华耳边低声说了句。 黄喜华眼睛猛地睁大,神色震惊。 其他人还在打量佟石。 佟石僵在原地,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只有林安生方才那陌生的一瞥。 一直傻乐的黄锦榕收起龇着的牙:“anson,你……哎哟,谁啊……” 耳朵忽然被人用力拧了一下,他顺着力道回头,对上黄锦英的脸。 “……” 黄锦英只来得及瞪他一眼,转头便弯起嘴角朝主桌上的众人笑道:“不好意思,家里小辈闹着要给副会长做个惊喜,让各位见笑了。” 她身后跟来一众黄家晚辈,叽叽喳喳地上前给林安生道喜。 等人群散开,原本僵在那里的佟石也不见了。 他被黄昱黄杰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连拖带推跟在黄锦英身后出了宴会厅。 一直录像的林德泰也追了出来。见他举着录像机还在拍,黄锦英气得抬手指着他训斥时耳环都跟着颤动,“泰阿哥,小辈们不识事,你怎么也不识事。” 刚刚在宴会厅里见到佟石,她心里就觉出不妙。 逼问下才得知侄子和阿弟竟陪着佟石合谋,折腾了一出“千里见情郎”的戏码。 黄昱不知道林安生受伤实情还能说句情有可原,可黄锦榕和林德泰明明清楚内情,却还拎不清地跟着起哄,让她火气直往上窜。 因此她一直留意着主桌,眼见林安生神色有异,急忙上前把魂不守舍的佟石带出来。 林德泰找了个绝佳的角度录像,离主桌不算太近,所以没听清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被黄锦英训斥,他一脸莫名,忍不住反驳:“我怎么不识事了?” 两个人用闽地话争执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如同机关枪。 一直神思游离的佟石被这阵争论拽回现实。 喉结滚动几下,才勉强将堵在胸口的那块硬物咽下去。 “对不起,是我的错,你们别吵了。” “和你没关系,是大人不识事。”黄锦英和林德泰从小一同长大,吵闹惯了没觉得什么,可看他们吵得面红耳赤的佟石却不这么想。 他牵动嘴角,露出苦笑。 怎么会没关系。 无论是黄昱、黄杰,还是黄锦榕、林德泰,所有人都是为了帮他才折腾出这场所谓的‘惊喜’。 偏偏被他刚刚莫名的神游在外搞砸了。 不光搞砸了,林安生似乎也生气了。 他设想过的每一次重逢里,都没有刚才那一眼。 看过来的仿佛不是林安生,而是个陌生人,可那分明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林安生。 这种错位感让他恐慌,甚至生出顺着脊背往下淌的寒意。 三条蹦 感谢评论支持打赏追文。 还有谢谢大家的关心。m(._.)m 大家,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快乐!!! 看文辛苦!追文辛苦了!! 直觉敏锐但没想到会是义眼的小石头:林叔叔为什么这样看我? 第73章 佟石想问林安生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可当着众人面,又没办法直白问出口,只僵硬又无措地站在那里。 好在黄锦英把他带了出来,还主动替他解疑。 “阿石,你和anson的事,我父亲和其他叔伯都不知情,你们两个的关系毕竟不是可以正大光明摆在桌上…” 她顿了顿,瞪了林德泰一眼,“况且今天又是个特殊的日子,人多眼杂,我想anson刚刚不认你也是为了避嫌。” 林德泰闻言立马反驳,“乱讲,anson…” 他想说林安生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怎么看,又怎么会为了避嫌不认佟石。 可对上黄锦英凶狠狠的目光,这句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 直到把佟石安顿进休息室,俩人一前一后走远,他才压低声音质问: “阿英,你刚才乱讲什么?anson怎么会因为这种事不认石囝。” 当年林安生敢当着整个林家和来联姻的人面说自己喜欢男人,就连林金发都不曾怕过,如今又怎么会在意旁人的看法。 黄锦英还在生气,对林德泰没有好脸色,“那你让我跟阿石说什么,说anson是因为眼睛看不见才不认他?” 第87章 林德泰一愣,“更乱讲。” 林安生失明这件事他们一直瞒着不过是因为那阵子内忧外患、局势不稳怕生事端。 “再说他只是一只眼睛看不见,又不是全盲。” 黄锦英也觉得以林安生的脾性应该不至于。 可刚刚席上他对佟石的态度跟上次她来时简直判若两人。 林德泰又挠了挠头:“说起来anson这段时间确实有点怪。” 俩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不对,半晌黄锦英叹了口气:“不管是什么原因,anson自己会解释。总之他们两个的事,我们就不要乱参与了。” 离开的人在猜林安生为什么会是那样态度。 休息室里,黄昱和黄杰也在猜。 与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欲言又止地打量佟石的黄昱不同,围着房间转来转去的黄杰憋了半天没忍住结结巴巴地问道:“依哥,你和林老板是…是契兄弟?” 黄昱一惊:“你…你…” 黄杰露出一副“你们太小看我”的神情。 这一天下来,他终于从其他人的态度中琢磨出佟石和林安生的关系。 “依哥,我的太太太老爷也是跟他的契弟一起生活,他契弟的名字还写进了我们家族谱。” “依哥,你别担心,我肯定会站在你和林老板这边。” 听懂黄杰口中‘契兄弟’是什么意思,佟石想说“谢谢”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他手肘搭在膝上,整个人靠指节抵额角撑着身子一动不动,就连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都没做出反应。 黄杰快步跑去开门。 门一拉开,他先是一怔,随即压不住声音里的紧张和激动,“林老板!” 黄杰回头冲佟石喊:“依哥,林老板来了!” 佟石猛地抬头。 门外,林安生站在走廊的灯下,神色平静得几乎看不出情绪。 “佟石在吗?”他声音温和,“我有事情找他,” 黄杰抢在前面应道:“在的在的!依哥一直在等你。” 这句话引着林安生一起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人。 佟石站起身。 一旁的黄昱走到门边,刚唤出林安生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往身上揽责任,就被黄杰使劲推了一把。 “走了走了,昱小老板,你怎么这么没眼色。” 黄昱被推着一连踉跄好几步,那句“anson,佟石他很…”被黄杰关在门外。 房间里,佟石已经迎到林安生身前。 这还是分别后俩人第一次单独见面,没有隔着头套也没有外人,他们就那样面对面站着。 佟石在看林安生。 林安生也在仔仔细细地看佟石。 可能是还不到二十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和分别那次相比,佟石不光瘦了,也高了些。 记忆里、照片中的面孔还带着少年气,如今下颚线条收紧,颧骨微微凸起,连眉眼都凌厉了许多。 林安生一时有些恍惚,或许是自己只剩一只眼睛看东西对焦困难,才把人看得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蜕变了。 他又自嘲地想,免疫治疗效果显著,剩下这只眼睛的视力恢复挺好,甚至在佟石脸上察觉出怯意。 怯意… 林安生眉心微拧刚要说话,佟石已经抢先开口。 “我刚刚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这段日子,身边人几乎都默认了他和林安生的关系,处处顺着、支持着,甚至还替他们撮合张罗。 佟石便产生了一种和林安生也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的错觉。 可就像黄锦英说的,刚刚那种场合,席上坐着的都是林家长辈和商会代表。 而林安生曾因喜欢男人这件事跪过神堂,立过誓言。 佟石:“对不起,我太鲁莽了。” 听出佟石脸上的怯意不是在怕自己的眼睛而是在怕自己生气,林安生外衣口袋里一直攥拳的手松开。 只是这声‘对不起’不光打断他事先准备好的话,还让他心底生出另一种慌乱。 佟石还在道歉:“你别生气,我只是…” 只是太想念,想到忽略了他们性别相同,想到只把这次当成一场普通恋人的久别重逢。 “佟石。” 林安生抬手,指尖在碰到佟石鬓边前顿了一下,最后只轻轻落在他肩头。 “你没有给我添麻烦,我的取向早就在别人眼前过了明目。” “我也没要将你的事瞒着其他人。” “而且…” 他的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向前一步的佟石用力抱住。 “我也好想你。” 林安生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想避开这个拥抱,可耳旁贴着的温热沉闷呼吸使他动作一滞。 搭在肩上的手迟疑了刹那,终究还是抵不住心底翻涌的牵念,伴随着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抬起又轻轻贴上佟石的后脑。 休息室和雅间一样,在翻修时包了一层厚厚的隔音棉。 房间里没开灯,半透的窗帘滤去了午后刺眼的光,洒落一片柔暗。 四下静得只剩心跳与呼吸。 林安生的掌心温热,力道沉稳地覆在佟石后颈骨上,佟石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越收越牢。 他们紧紧相拥,像是怕一松开,对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一样。 时间仿佛被这片安静无限拉长。 直到心跳声几乎融在一起,交颈的拥抱才慢慢变成额头相抵。 温热而湿润的气息萦绕在鼻间。 忽然意识到彼此靠得太近,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后退半步。 佟石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林安生嘴唇上。 又慌忙移开,却看到林安生半阖着的眼眸也在盯着自己的嘴。 被揉捏过的后颈阵阵发烫,佟石润了润发干的嘴唇,轻轻唤了声。 “林叔叔。” “……” 他听到林安生也唤了他,用的是邮件里的抬头称谓。 那股发烫的热意瞬间顺着后颈一路染红眼尾。 被林安生伸过来的拇指拦住,轻轻摩挲。 佟石:“……” 上次在廊桥下,是林安生先在他耳边落了个吻。 这次他想换成自己主动。 所以没再克制,佟石重新凑了过去。 许是迎着光,林安生逐渐放大的脸被映得有些发黄。 给眼窝投下一片阴影的茶色墨镜不光模糊了他的瞳孔,刚才额头相抵时还剐到自己的鼻梁。 脑海里闪过先前席上那些人的交谈。 佟石突然觉得这副墨镜很碍眼,抬手想把它摘下来。 然而还没等他碰触到镜框,林安生突然向后躲闪。 动作太急,佟石明明站在原地没动,却像是被人推开了一样。 他微闭的眼底浮起一层茫然,怔怔地看着本该吻着的唇一张一合。 “你什么时候回旧金山。” 佟石一时没听清,“什…什么? 刚刚还对视的人正低头看手表,“你什么时候回旧金山?” 他说话的语气近乎平静,“我们之前聊过的,你当务之急是把货代公司开起来,把和那些清算公司的合作谈定。” 润湿的嘴唇又变得干涩,佟石不明白林安生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谈论这些,但还是回了一句。 “已经准备差不多了,过两天回去就把注册和执照的申请递交上去。林叔叔,我…” 他顿了顿再次向前一步,可林安生几乎同时侧身避开,“你来的这几天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我希望你能尽快回去做正经事。” 脸上还没褪去的热意忽地烧到耳根,佟石站在原地,心中一而再鼓起的勇气一下子就竭了。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 贴近时的心跳,还有拥抱时收紧的手臂,都让佟石清清楚楚感受到林安生也是在思念他。 可此刻,对方一次次退开的举动又和宴会厅里一样冷淡。 佟石想起让自己迫不及待赶来的原因。 隔着屏幕,林安生写给他的每一封邮件里的爱意都滚烫得藏不住。 然而电话里,两个人却几乎从头到尾只谈生意。 这种反差让佟石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他忍不住猜测,“你见到我不高兴吗?” 林安生沉默一瞬,“我高兴。” “但我会更高兴你能把公司做起来,做出成绩,而不是……” 他顿了顿:“跑来给我惊喜。” 赵濛濛小学二年级时,逃课自己坐公交车去医院看望刚做完尿结石手术的佟秀春。 当时佟秀春不但没高兴,反而生气说“你不好好待在学校,跑来医院做什么。” 赵濛濛委屈得直哭,吃光了用压岁钱买给佟秀春的桃罐头。 看着低头看时间的林安生,佟石一瞬间就听懂了之前在宴会厅,那句“不省心的小辈”指的是什么。 林安生想念自己,可这份想念终究没有‘红龙’又或者其他事情重要。 第88章 事业、权力、家庭,最后才是爱… 给林安生的‘黄桃罐头’没在身边,他也不是二年级的赵濛濛。 佟石用力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压下憋起的嘴角,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知道了。” 林安生依旧侧着身子,“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一会儿让泰阿叔送你去机场。”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片刻之后佟石应了声“好。” 三条蹦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的小可爱们。 m(._.)m 恍恍惚惚突然想到,小石头才19岁。 这一年经历(被我刀)了好多。 林叔叔也是,三十而立,不破不立。 (。_。)> 因为当时没舍得写走发哥,所以整个剧情线改了好多。 但那个大虐(一对比,现在的只能是小刀)的版本我也很喜欢。有机会也想写出来。 第74章 好吗? 读初中时,语文老师讲《死海不死》,说死海美得极致,却又一片死寂。 课本上黑白插图看不出的美丽、死寂,佟石却在林安生的右眼里看到了。 失去墨镜的遮挡,蓝色的瞳孔仿佛被凝固住,光滑、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那双与旁人不同的眼睛如同风掠过的海面,波光潋滟。 不知道此刻林安生在想什么,左眼眼底似有暗潮涌动。 一寂一活形成了鲜明对比,佟石瞬间明白之前在宴会厅那让他脊背生寒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我现在只有一只眼睛有视力。” 林安生将『9.11』那天的经历说了一遍,包括右眼球摘除换成了义眼。他缓缓道来时语气平稳,甚至没有电视机里采访的记者激动,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的事情。 佟石喉结几番滚动,才勉强压下哽意。 这期间林安生没再说话,只默默等着。 佟石胸口微微起伏,轻声问出了个傻问题,“你能看见我吗?” 林安生目光定格在佟石身上,白衬衫牛仔裤,换了便服的他依稀又有了几分青葱的模样。 “你比上次离别时瘦了,也高了。” “是吗?”佟石扯出个笑,抬手在头上比了比,“估计是刚来那段时间总吃肉,个子就蹿了些。” “但我不喜欢吃这边的肉,放了很多花椒大料去煮,还是有股臭味儿。” “可我有干不完的体力活,不吃没有力气。” “后来为了快点好起来,每天也要吃很多东西。” “好在英阿姐找来照顾我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做出来的菜、煲出来的汤都没有臭肉味。” “我们刚联系上,我就想来找你的。”佟石将衬衫衣摆连着里面的背心一起卷起,“但我这里受伤了。” 抬手间,他肋下的线条骤然收紧,一道肉粉色的疤痕横在皮肤上,突兀又刺眼。 林安生千算万算,没算到佟石在听到自己盲了一只眼睛后会突然做出这个举动。 他想过对方会悲伤,也想过会得到安慰, 甚至是质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从佟石重新出现在门口起,心里瞬间拟好的几套应对全被眼前一幕打乱。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凸起上,保脾手术在佟石身上留下了醒目的疤痕。 佟石:“我一直拖着不来见你,是怕你担心。” 那段时间林安生总问能不能来纽约,他一次次推拒。等他终于想动身时,又换成林安生阻拦。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来找你。” 林安生渐渐明白过来,“你以为我让你回旧金山是在跟你闹脾气?” 他声音放缓,“佟石,我怎么会因为这个生你的气。” 佟石脸上闪过微不可察的失望,又低头又从包里抽出个文件夹,“来纽约之前,我做了份商业计划书。” “你要看一看吗?”他强调道:“泰阿叔订的是晚上的航班,时间充足。” 林安生低头看着递过来的文件,神情一滞,“an tong国际货运代理?” “嗯,an tong。”佟石轻声重复,“希望每一条货柜都能平安通关。” “黄杰帮我问过妈祖了,说这个名字很好。” 林安生声音低沉:“确实很好。” 看到他面露柔情,佟石试探着问:“我想把‘an tong’开在纽约,纽约是第二大港……” “不行。”林安生不假思索地拒绝:“纽约港虽然体量大,但航线、仓储、清关资源早就被几家老牌货代公司和码头瓜分殆尽。” “新公司进去,即使有红龙支持,短期之内也很难和他们抗衡。” “东海岸工会体系复杂,人力成本高,周转效率不如西海岸。” “而且黄家在旧金山飞势力,远不止台面上那点。你跟黄昱合作,很多事情都能借他们的关系摆平。” “佟石,这件事是我深思熟虑过的,你从那里起步更合适。” 佟石没有争辩,点点头:“好,我听你的,我回旧金山。” “我们可以像之前那样每天通电话、发邮件,周末我再来见你。” 佟石:“我前段刚买了台手提电脑,路上我可以做表、做箱单。” “可以趁着这五个多小时学习单证,为考执照做准备。” “我会安排好自己的时间,不会浪费每一分每一秒。” 林安生:“佟石...” 佟石:“你先听我说完。” 急促打断使得喉结痉挛,他呛咳一声。 “我会把‘an tong’做起来,我不用你会爱人。” “无论我的未来是什么可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林安生和黄锦榕刚才争执让他确信了一件事。 “你爱我。” 林安生没有反驳。 佟石呼吸稍缓:“会爱或者不会爱没区别,在前在后也没区别。” “你爱我。” 林安生凝视着佟石的眉眼,全是强装出的镇定。 他又低头看向文件上“an tong”两个字。 那上面蜿蜒着一道肉色疤痕。 右眼失明后,他时常会产生幻视。 有时是一闪而过的光团、人影,有时是左眼看过的世界被大脑慢半拍投射出来。 林安生索性闭上双眼,抬手去碰佟石的身体。 指尖沿着迟来的轮廓,一点一点试探、确认。 佟石还没来得及去想他为什么突然闭眼,下一秒,早已愈合的刀口处骤然一暖。 林安生的指腹轻轻落在那道凸起上。 隔着衣料,依旧能清晰地触到那层微微隆起的增生。 “听英阿姐说你受伤,我就想去见你。” “但那时候义眼台刚植入,我没办法坐飞机。” “而且……” 林安生停住。 “我骗你我在洛杉矶,你不想拆穿我。”佟石接下了这句而且,“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笨很幼稚,跑来美国上当受骗,还谎称说自己在读书。” 贴在肋骨上的指腹慢慢换成掌心,林安生摇头:“怎么会觉得你幼稚。” “我只自责让你遇险。” “谢神明把你找回来。” “我等着你跟我坦白,期盼那天,我已经能适应这只义眼。” “我想着到时会是我飞去旧金山找你,还是让你飞来我这边。” 结果等到的却是春节那天左眼的一团黑影。 掌心贴在胸口,温热一路向上,哽意再次翻涌,佟石低喃:“林叔叔。” 然而林安生却收回了手。 “佟石,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因为眼睛看不见才推开你。” 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佟石抓住林安生的手腕再次将手放回自己胸口。 “我不在乎,你不是还能看见我吗。” 林安生直视着佟石,“那如果是两只眼睛都看不见呢,如果我彻底失明呢。” 佟石一愣:“什…什么意思。” 林安生从没想过第一个知道自己病情的会是佟石。 “医生说我患上交感性眼炎。” “需要长时间甚至永久接受免疫抑制治疗才能保住左眼视力。” “但这类治疗副作用很重,会影响我的情绪和判断力。” “红龙的决策人可以是个视力受限的人,但不能是一个情绪不稳定和失去判断的人。” “所以我打算……”林安生顿住,目光缱绻地从佟石脸上一寸寸看过。 “我已经决定,停止对左眼的治疗。” 他话音落下,愣着的佟石半晌才问,“为了红龙你要放弃你的眼睛,它…有这么重要吗?” 林安生:“当然了。” 佟石嘴唇紧紧抿起。 林安生又笑了笑:“而且我这个人很…用黄榕的话说,很‘阿骚’。” “这段时间接受治疗,体重涨了二十一磅。” “定制西装的速度,快赶不上我变胖的速度。” 第89章 “我保下的视力可不是为了看镜子时叹气的。” 林安生嘴角的弧度来得快散得更快,“佟石,就连我自己都准备了这么长时间才接受会彻底失明这件事。” 他停了停,“我不想让你也被迫一起面对。” 佟石抬眼,语气平稳坚定:“我接受了。” 林安生一怔:“什么?” “我已经接受了你会失明。”佟石将一直抓着的手腕挪到自己后脑。 林安生下意识想抽回。 佟石再次扯过:“你摸摸。” 林安生这才将手指慢慢压上去,指腹传来的触感跟刚才碰触到的那道疤痕几乎相同。 “你头也受伤了?”他神情一凛,另一只手连忙绕到佟石后脑。 “不是这次。”佟石微微低头任由两只手拨开他的头发。 “我是不是没有跟你提过我父母是怎么去世的。” 林安生动作顿住,“没有。” 察觉出佟石回避这个问题,他从没追问过。 佟石:“是车祸,在我7岁那年。” “那天我也在车上,缝了11针,医生说我差点变成傻子。” 后脑勺的手没离开反而收紧,佟石顺势将头靠在林安生肩上,双手再次将他牢牢环抱住。 “和你断联这段时间,我已经做过无数次最坏的心理准备。” “一只眼睛也好,两只眼睛也好。” “你还活着。” “你还活着。” “如果我父母能活着,哪怕失去眼睛,哪怕变成傻子....” “分离跟死亡一样可怕。” “林叔叔,不要离开我。” “好吗?” 勒在腰间的双手骤然收紧。 林安生瞳孔猛地一缩。 右眼原本沉寂的黑暗忽然被点亮。 千盏水灯摇曳,如光之海。 有人影蹲在岸边,虔诚许愿。 林安生闭上双眼。 “好。” 三条蹦 感谢留评追文催更投喂打赏 m(._.)m 第75章 沉溺 依旧是这间休息室,依旧只有他们两个人,依旧是拥抱之后的额头相抵。 只是这次,迟来了一个小时的吻换成林安生先主动。 克制早在听到那声‘好吗’时崩塌。 压在佟石嘴角的拇指几乎是钳制,扣着后颈骨的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禁锢,可落在唇上的触感却出奇地轻柔。 只是这份轻柔并没维持多久。 刺痛骤然袭来,佟石呼吸一滞,学着反吮回去。 换来得是更激烈的啃碾,如同压抑许久的失控。 失控的不止林安生一人。 父母早逝,这些年与李香兰相依度日。纵然有佟秀春和赵先方的照拂,心底的缺口从未被真正填满。 佟石习惯了跌跌撞撞向前走,却也会期盼能有一个人在岔路口牵住他,和他并肩同行。 林安生说自己不会爱人,可那短暂的十一天陪伴,在他心里点亮了无数次引路灯。 突如其来的生日惊喜、只敢独自翻看的相册,邮箱里让人脸红的邮件… 佟石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些‘会爱人’。 甚至此时此刻,被他夺回来又反复被吸走的灵魂,连着林安生的一起,触碰着彼此心脏、也与其交融震颤共鸣互诉爱意。 察觉到佟石在学自己,林安生收了力道,松开扣着的后颈,食指中指轻轻夹捏着佟石发烫的耳廓。 他动作停了,佟石迷茫地睁开眼。 正撞进林安生眼底,左眼温软的视线细细密密缠上来。 “乖囝…” 重新落到嘴角的吻又变得轻柔,将他那声“林叔叔”堵了回去。 细碎的濡湿声响漫延在耳边,舌间偶尔漏出一两声轻啧,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落日斜斜打在墙面上,抵头相贴的人影被无限拉长,随着呼吸的起伏震颤。 林安生鼻翼微动,再次停下。 之前情绪不稳,思绪被扰乱,他并没察觉。 此刻鬓间厮磨,才在佟石身上闻到熟悉的气息。 “acqua di gio?” 这款香水不是林安生最常用的,却因为佟石有着特殊意义。 猝不及防在对方身上闻到这缕清冽的海风和柑橘,林安生心口猛地跳动。 闻嗅的这下过于明显。 佟石本就被灼热的呼吸烫得发紧,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察觉到林安生的气息也乱了,他顿了顿没有躲闪,反而将颈侧的动脉轻轻贴到对方唇边。 “是电梯里你用过的香水吗?” 情动未歇,佟石的低喃带着潮湿的鼻音,“我觉得很像,每次想你的时候就喷一点。” 阿芬姐的那瓶寄情水早就丢在逃跑的路上,他特意去商场买了瓶全新的。 “刚刚你让我回旧金山,我想也许短期内见不到你,一时难过,就多喷了好几下。” 林安生呼吸一滞。 这段时间的治疗使得他的情绪比以往难以自持。 对佟石的爱,也总是让他一次次失去冷静,只是为情失控,与治疗带来的情绪波动截然不同,欢喜远胜,让他几乎沉溺其中。 佟石展露伤疤时掀开的衣摆没有掖回腰带里,顺着绷紧的线条一路向上,没再隔着布料,林安生指腹小心翼翼碰触那道起伏的伤疤。 “还好你没事。” “还好你还活着。” 佟石“嗯”了声,这声“嗯”带着沙哑。 林安生微顿,紧接着指腹沿着肋骨滑落到薄而紧实的肌肉上。 “my little rocky。” 掌心和声音带来的两股电流簌簌窜过全身,佟石惊得脊背绷紧。 他好像做过这场梦。 每次梦都在下一秒醒来。 不敢有样学样,甚至不敢大动,只僵着身子任由林安生的指腹贴着皮肤游走。 “林安生,你到底什么事瞒着我……” 房门被猛地推开。 来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又爆出一句:“谢特!” 林安生在休息室里的失控加上这段时间的反常,让黄锦榕越想越不对。 他匆匆跑去楼下找到林安生的司机兼助理。 这年轻人虽没林德泰圆滑,嘴却比河蚌还紧。 黄锦榕撬了半天也没撬开,却被那一脸天塌了似的神情吓得心里发毛,忙又折返回来。 原以为林安生和佟石会在这里拉拉扯扯僵持一阵,却没想到前一秒刚把人撵走,下一秒林安生就已经对人上下其手。 林安生的手停在佟石肋侧,听到这声惊呼才不动声色地收回。 他望向门口,语气难免有些不自然:“你为什么不敲门?” 黄锦榕同样一脸尴尬:“你还真听进去了,你们该不会真要……” 换作平时,他早就调侃几句,再体贴地替小情侣把门关上。 可眼下却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当着佟石的面,黄锦榕快步走进休息室,急声问道: “anson,你到底怎么了?” 知道不问清楚对方不会善罢甘休,林安生看向正默默整理衣摆的佟石。 “你去找泰阿叔……”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佟石察觉到这一瞬的迟疑,神情微僵,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 他声音低了几分:“我该去机场了。等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再来找你。” 刚平缓的心脏抽痛,林安生忽然想起山海广场那次,面对同学的讥讽和挑衅,佟石也是不动声色地隐忍。 之前的对话让他知晓是什么原因将他塑造成早熟懂事的性格。 林安生抬手替佟石抹掉鬓边随着呼吸起伏的薄汗。 “我是在想…” “是让泰阿叔把航班改成明晚从纽约出发,还是从波士顿出发。” “佟石,我同你一起回旧金山,在这之前,你先陪我去个地方?” 佟石眼睛微瞪:“你跟我回旧金山?” 林安生刚落下的手又忍不住抬起,搂着佟石后颈,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酒楼顺利开业,这几天正好没什么事,我打算给自己放个假。” 佟石刚要说“好”,却迟疑了一下,“你能坐飞机吗?” 林安生点头。 义眼台已经适应,不再被左眼困住,他能做的事情多了很多。 “明晚从波士顿出发去旧金山,让泰阿叔帮我也订一张同航班的机票。” 他看了眼时间,“你先去宴会厅等我,我和黄榕谈点事就过去。” 等佟石离开后,林安生索性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已经等得不耐烦的黄锦榕讲了一遍。 果然,话音刚落,就换来对方一连串的质问。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不是一直好好的吗,左眼怎么会被攻击?” “走,我陪你再去检查一遍,是不是报告有误。” 第90章 林安生挣脱开被拉扯的胳膊,蹙眉道:“你冷静点,这几个月我已经做过无数次检查和治疗。” 黄锦榕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你让我怎么冷静?你要放弃你的眼睛了,你会完全失明。” 黄锦榕的反应和林安生预想的如出一辙。 他心情不错,耐着性子宽慰:“我没打算放弃所有治疗。” “专门做交感性眼炎研究的团队给我制定了新的监测和用药计划。” “副作用大的免疫抑制剂减下来,仅维持控制炎症。” “我也看了些中医针灸、神经调节,还有视神经保护类的疗法…” 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也不知道能拖很久。 “黄榕。”林安生语气平静:“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无论如何都坦然接受。” 黄锦榕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林安生,我真是……” 话说到一半,他又卡住,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骂道: “你是不是疯掉了,为什么要一个人扛这些事的?” “检查、治疗、换方案,几个月了,你一字都不说?” “我黄锦榕在你心里,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林安生撇了他一眼:“你不是二世祖,但你也不是医生。” 黄锦榕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林安生抬手打断。 “黄榕,别跟我吵。” 他声音低了几分:“我现在自控力很差。” 这句话一出,黄锦榕顿时冷静下来。 这段时间林安生脾气反复、情绪善变,全都有了缘由。 他抓了把头发,语气还是有点冲,“谁跟你吵,我都已经被你气死掉了。” 林安生:“这件事你不要多嘴跟别人讲,我不想再去说服其他人。” 更不想重新经历一次安慰和怜悯。 黄锦榕本想反对,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那依弟呢?你有没有告诉他。” 林安生脸上浮起笑意。 他把最坏的结果告诉给了佟石,不想让他因为自己停止脚步。 “可我的小石头…” 林安生抬起两根手指轻轻一绕,像是在空气里比划滚动的轨迹。 “带着我滚掉了这一身的苔藓。” “a rolling stone gathers no moss。” 林安生语气难得轻快,“黄榕,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笑意甚至使得他右眼都像亮了几分。 心中酸苦难忍,却也被感染,黄锦榕扯了扯嘴角,“知道你爱死你的小石头了。” “刚才要不是我进来,谁知道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被隐瞒这么久,黄锦榕还是有些气不过,“原来你这么在意我说你是他长辈。” 林安生没理他的话,抬脚出了休息室。 黄锦榕寸步不离跟着,见不是往宴会厅走,忙追问:“你要去哪?” 林安生:“换衣服。” 黄锦榕:“……” “我真是受够你了。” 佟石没换衣服,但也在员工换衣间里洗了脸。 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抬手捂住右眼。 世界被硬生生割掉一截,连空气都像是被掏空一半。 呼吸困难。 一瞬间,从休息室带出来的那点红晕被左眼从脸颊、耳朵上飞快吸走。 眼睛赤红,佟石垂下头。 撑着台沿的手指越攥越紧,他索性把那只模糊的左眼一并闭上。 三条蹦 好不容易逃过审核了,没被锁章。 也确实没写什么,都是几章汽车尾气。 感谢收藏订阅投喂看(_ _)> 第76章 家宴 “你不是一直想吃鱼,怎么不吃了?” 宾客散去大半,宴会厅里渐渐只剩下红龙自己人。 侍应生重新添菜添酒,晚宴也从应酬变成家宴。 黄昱夹了一大块东星斑的鱼肉放到黄杰面前。 黄杰只吃了一口就开始唉声叹气。 “依哥连饭都不吃就走,是不是和林老板吵架了?” 他说话时贴着黄昱耳边,生怕被桌上其他黄家人听见。 黄昱也好奇佟石和林安生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更让他在意的是刚才黄杰提到的那句“契兄弟”。 “你不觉得你祖祖爷爷把他契弟写到族谱这件事很奇怪吗?” 黄杰一脸理所当然:“有什么奇怪喔,家里穷都是搭伙过日子。” “我阿奶还说,如果以后我娶不到老婆,就结个能照顾我的契弟。” 说到这儿,他又冲黄昱露出讨好的笑,“不过我这段时间已经攒了不少钱,跟着昱小老板和石依哥,以后别说娶老婆,五层楼都能盖得……” 话还没说完,黄杰视线忽然越过黄昱肩头,紧接着猛地站起身,“依哥,你怎么回来了。” 椅子拖地动静不小,桌上几人都跟着抬头。 佟石没理会其他人投来的目光,坐到黄杰身边空着的座位。 “行程变了,我明天再回去。” “太好了!”跟着坐下的黄杰立马眉开眼笑,“我和昱小老板刚才还在聊你。” 黄昱隔着黄杰观察佟石的表情,轻声问:“你们和好了?” “又没吵架。”佟石望向还在唱歌的黄耀明、黄锦英,“他们唱了多久。” 黄昱将信将疑,碍于场合,也顺势转移了话题,“从射雕唱到神雕了…” 黄杰嘴里跟着台上的黄锦英哼“爱是来来回回,情丝一丝又一丝,”,手也没闲着把鱼转到佟石面前。 “依哥,你也尝尝这红石斑。” 滨市三面环海,最不缺鱼。 小时候被鱼刺卡过,佟石对鱼一直不感冒,加上心中有事,也没什么胃口。 见他没动筷,黄杰又劝,“你尝尝,这鱼肉紧实弹牙,很好吃喔。” 珍贵的鱼捕来都是直接卖了换钱,黄杰其实也是第一次吃。 “依哥,机会难得,不要错过。” 架不住劝说,佟石夹了一筷子。 石斑鱼没什么刺,鱼肉鲜甜,和在家里常吃的杂拌鱼不一样。 原本只是随意尝一口,可一天没吃东西,胃口灼烧感让他不自觉多夹了几筷。 回到宴会厅的林安生一眼看见佟石。 他身旁的年轻人笑声不断,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吃鱼。 林安生勾手招来侍应生,低声耳语一句,随后径直走了过去。 “我祖祖爷爷比他契弟大7岁,原本是想有钱了再找老婆,但祖祖爷爷说他只想和契弟过日子,后来从亲戚那里抱养了我祖爷爷。” 宴会厅里闹哄哄,黄杰声音又小,对这事在意的佟石和黄昱听得聚精会神。 直到周围突然安静,佟石才后知后觉抬头。 林安生也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桌上的人都已起身喊人,看着林安生脸上的墨镜,有些晃神的佟石慢了半拍。 林安生嘴角带着笑意:“不是不喜欢吃鱼吗?” 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佟石身上。 佟石像是没察觉,“这鱼没刺,挺好吃的,你忙完了?” 林安生:“嗯,喜欢吃再多吃点。” 佟石:“吃饱了。” 林安生点头:“那跟我来。” 说完冲黄昱示意,“阿昱也来。”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留下被围住的黄杰。 林金发的兄弟姐妹还在世的都已年迈,受不住一整天折腾,早早离场。 家宴里辈分最大的还是林德福。 林安生直接将佟石带到他面前,“这是福阿伯、阿伯姆。我堂伯一家。” 他从黄锦榕手中的托盘里拿起酒杯斟到八分满递给佟石,“佟石,叫人。” 这举动让佟石心头一震,却很快敛住神色,沉声道:“福阿伯、阿伯姆。” 早在林安生领着佟石从宴会厅招摇过市,林德福的脸就沉了下来。 要不是被妻子在桌子下扯住衣角,他早就起身走人。 虽没走,但也没起身,林德福依旧坐在那里,还把眼睛闭上了。 他妻子忙站起来:“安囝,你阿伯岁数大了,这一天喝了不少,脑子都有点糊了。” 她看向佟石,笑得牵强:“这阿囝…长得真靓。” 林德福的反应林安生并没在意,又引着佟石去介绍林德顺。 林德顺倒是拿起酒杯,不动声色打量佟石。 在听到佟石喊他“顺阿伯”时,尴尬地应了声,跟他对饮。 主桌坐着的几乎都是林安生堂叔伯堂姑们,林安生引着佟石一路敬到林德泰面前。 接到佟石改签的电话,林德泰就知道这两人和好了,他不光喝了酒,还笑眯眯递给佟石封红包。 这一手过于张扬,就算没想起那件过往秘辛的人也瞧出端倪。 一时间,桌上众人神色各异。 林德福更是冷哼一声“胡闹。” 从台上下来的黄锦英正好看见这一幕,将替林安生端酒盘的黄锦榕拽到一旁,小声斥责:“刚刚没被骂够?你和anson又在搞什么。” 第91章 黄锦榕拧着眉。 休息室里,林安生说的那些话,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如果真有其他方法能治疗眼睛,又何必要忍受这么久的副作用。 林安生向来善于洞察人心。 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佟石。 那些话究竟是正着说还是反着说,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黄锦榕望着林安生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扯了扯嘴角:“大概是高兴吧。” 黄锦英觉得自己可能唱歌唱多了有些缺氧,“再高兴也不能失了分寸,哪有这样敬酒的,像,像什么样…” 明明是家宴,林安生却换上一身正经的黑色西装。 黄锦榕眼皮跟着跳,“阿姐,anson做事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优秀的anson’都出柜了,等轮到我,就不用担心被骂了。” 黄锦英:“……” 在佟石原定的计划里,这场宴会上,他该站在一旁,替接受敬贺的林安生倒酒。 如今却完全颠倒了过来,林安生陪在他身侧,引着他去敬家里长辈。 这种说不出的滋味,就像手中琥珀色的酒。 入口甜润柔和,可顺着喉咙咽下去时,又带着一点淡淡的酸楚。 “华爷,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对阿石的照顾。” 围着桌子敬过一圈,林安生重新坐回黄喜华身旁。 黄喜华刚吃了两片降压药,看着林安生这一番动作,血压又蹿了上来。 可林德福方才已经甩了脸,他再不高兴也不能当众让林安生难堪。 想到黄锦英、黄锦榕姐弟俩说过的那些话,黄喜华抬手示意侍应生添了张椅子。 “石囝也坐吧,身体好全了吗?” 佟石连忙道:“好全了。” 黄喜华:“现在和阿昱在运输公司工作?” 佟石顿了顿,点头:“对。” 林安生低笑,“这两孩子野心不小,最近已经动了自己创业的念头。” “哦?”黄喜华闻言看向走到他身侧的黄昱。 林安生带着佟石招摇敬酒的行为不光惊住席上众人,黄昱也大为震撼。 听林安生提起自己,心思百转间,他主动对黄喜华道:“我和阿石打算开家货代公司。” 黄喜华:“起步就做这么大?” 林安生接过话题:“阿昱这几年一直跟在你和阿英姐身边,成长得快。黄生敢让他一个人管货运线,眼光自然不会差。” “佟石的脾性和能力我又了解。” “两人想靠自己起家,我一开始也赞同,只是后来想与其看着他们在外面跌跌撞撞,不如我们三家陪跑一段。” “黄生,你认为呢?” 黄耀明抱胸在那听了有一会儿,闻言拍了拍黄昱肩膀:“只陪跑一段?” “阿石之前带着阿昱做的那笔买卖,可是三分利润。” 桌上坐着的林家人各自都有产业,这一两年行情不好,能把生意做到两分利,已算可靠。 一直听他们说话的林德福冷声道:“anson别忘了,红龙只做正当生意,不碰偏门。” “什么偏门。”桌另一边的林德泰赶忙道:“那笔生意我全程跟着跑,石囝做的可是正规出口贸易。” “申报、上税一丝不差,账目也清楚漂亮。” “石囝才十九岁,前途无量。” 宴会厅光线柔和,把人的年纪都晕得模糊,一听佟石才十九,桌上众人齐刷刷看向林安生。 黄喜华掏出手帕捂住嘴一连咳了几声,黄锦榕连忙凑过去给他拍背。 黄喜华回头打了他一巴掌。 黄锦榕一脸无辜:“?” 林安生没理会其他人的目光,声音随意自然:“等货代公司正式运营起来,加上其他业务,整体利润测算……” 他侧头问佟石:“能做到多少?” 到了这时,佟石也听出林安生不光是在把他介绍给长辈,也是借这个机会把“an tong”推给桌上的生意人。 明白林安生激进的原因,那酸楚感再次涌起。 佟石:“可以做到三分五。” 林德福:“哼,大话谁不会讲,你要怎么做到三分五。” 佟石看向一直板着脸的林德福:“这是商业机密。” 林德福:“……” 周围有人轻笑摇头。 林德福再次冷哼,顺便瞪了林安生一眼,“油嘴滑舌的后生仔,也不知道…看上什么。” 桌帘下,一只手搭在膝盖。 佟石在林安生开口前,反手覆上对方手背。 林安生转过来的脸上闪过讶然。 “我在码头卸过货也跟过车,一柜货从约船拼柜出港开始,到转运、报关、仓储、清关,再到落地,每一个环节都在叠加成本。” 佟石迎着那些或质疑或审视,或沉思的目光。 “红龙、锦华、广兴行,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洲际运输线,如果海运这一段的成本我给压到接近忽略不计,那货物的总成本基本就只剩货价、税费和人力。” 佟石看向林安生又看回其他人, “an tong怎么做到三分利不重要,它可以挣三分五,也可以让利出来只挣两分。”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就连林安生都愣住。 片刻,他忽地轻笑:“敢想敢做、重情重义的后生仔,我很难不看上。” 有侍应生端着菜品走到他身边,林安生在佟石桌前点了点。 “家宴就不谈公事了。” “佟石,尝尝这个一鱼三吃。” 开业宴请持续到晚上才结束,红龙酒楼门前,三三两两的人交谈道别却又迟迟不散。 佟石虽站在角落,可还是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 “依哥,昱小老板,刚刚有人向我打听‘an tong’缺不缺人手,还问我要了手机号码。”黄杰压低的声音里掩盖不住兴奋。 黄昱也笑:“之后跟阿杰助理打听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黄杰笑得更开心了,“依哥,等下我们找个地方提前庆祝一下吧?” 佟石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门口送黄喜华上车的林安生身上。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黄喜华的车一驶离,林安生便朝这边看来。 夜色昏暗,又隔着人群。 抢在林安生抬脚前,佟石快步走到他身边。 带起的晚风将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送到林安生鼻间。 看着他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担心,林安生低声道:“今晚去我那里。” 周围似有抽气声,那些迟迟不走的人一下子有了缘由。 佟石顿了顿,“好。” 三条蹦 抱歉m(._.)m 更新太慢带来不好的体验(完结可能比花粉症结束来得快。) 感谢还在追文催更投喂打赏的小可爱们。 第77章 (1) 加长林肯汇入夜色,升起的电动窗帘隔绝了窗外嘈杂。 隔音挡板将驾驶位和后厢分割,也把司机的身影一并隔绝在外。 坐在横座上的佟石挺直着背,指节收紧,嘴角抿成一道直线。 浑身透着僵硬。 他对面的林安生察觉到那份拘谨,好奇地问:“怎么了?” 佟石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我刚刚说了大话。” 方才宴席上的那番阔论,虽是他在心里反复盘算许久的想法,是对未来的规划,可多少也有被林德福几句话激到、一时意气上头的成分。 “公司现在还没注册、筹备也没开始,我就跟他们说要给三家让利,我……” 他话音顿住,耳尖泛起一层难以忽视的热意。 “太嘚瑟了。” 林安生听不懂这句方言,却也能从语气里听出佟石在懊恼什么。 “我倒没觉得你嘚瑟,做生意太谦逊不行。” 他语气正色:“沃尔顿当年去找银行谈贷款,说要把折扣超市开遍全美国时,手里也不过只有几家小门店。” “现在沃尔玛不光开遍50州,还开到了中国,我在滨市时去逛过几次。”… 来美国前,佟石也听说滨市开了间外国的大型超市,没想到林安生会用这个跟自己做比。 “生意场上就是这样。要是连野心都不敢表露,别人怎么敢跟投你的项目。” 林安生从吧台上取下玻璃杯,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不过,你那些话确实有欠缺的地方。” 佟石一怔,“哪里欠缺?” 杯子碰了碰依旧攥着的手背,林安生:“不该说让利。” “你席上喝的是福市人自酿的青红酒,度数不高,但有后劲。” “喝点水能舒服点。” 佟石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迫不及待追问:“为什么不该说让利?” 林安生:“对锦华和广兴行,你想还人情,对红龙…你是念在和我的私情?” 他们目光在车内交汇,佟石没有否认。 林安生嘴角带上笑意,翘起的鞋尖向上,蹭到佟石的腿侧。 第92章 “我提三家协同推进an tong货代公司的筹备工作,从不是让你以利润让步来偿还人情,更不是让你牺牲自己利益去维系你和我的关系。” “你将人情折价,换算成利润让利给合作方,会失去核心盈利逻辑。” “久而久之,你做的便不再是正规生意,而是被人情裹挟、举步维艰的无效努力,最终只会拖垮整个公司。” 佟石:“……” 小腿蹭过来的触感正透过牛仔裤源源不断蔓延,察觉到林安生的举动,他问得磕绊:“可不拿出足够的利润诚意,怎么让人选择刚起步an tong。” 林安生:“当然是看前景和实操,我们之前聊过,关于…” “咳咳,我真要疯掉了。”躺在靠椅上的黄锦榕实在听不下去,摘掉眼罩坐起身,“你们两个怎么一直聊生意。” 谈话被打断,林安生重新坐正,“你‘醒了’。” 席上黄锦榕拉着其他人又喝又唱,借着醉酒抢先扎进林安生车里,一上车就倒头瘫在躺椅上“睡”过去。 林安生当然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想听我们聊什么?” “反正不想听利润和前景。”黄锦榕笑得促狭:“要不聊聊你们两个在休息室里没说完没做完的那些。” 林安生也笑:“休息室里的那些不会在你面前讲。” “还是聊聊你为什么这么八卦吧。” 黄锦榕切了声:“小气,阿石,我跟你讲,我谈恋爱时可是事无巨细都讲给anson听。” 佟石的思绪原本还分割在方才那番生意讨论和小腿的触感上,反应过来他们在聊什么,不免脸热。 黄锦榕和林安生经常互相揭短,谈到私密话题也不避讳,他干脆把目光移向别处,装作没听见。 林安生住的地方在本森赫斯特,从十五街区开回去大约半小时,只是为了送黄锦榕,往相反的方向多行了二十几分钟。 车子停在公寓前,黄锦榕下了车。 见人站着不离开,林安生摇下车窗,“要阿伟送你上去?” 黄锦榕俯身,“你们要不要上我那里坐坐?” 佟石还没开口,林安生已经作势要将车窗摇上去:“送你回来已经耽误我们一个小时。” 胳膊肘拦在窗边,黄锦榕笑得意味深长:“这么着急回去是要干什么?” 他越过林安生冲坐在另一侧的佟石道:“阿石,来我家,我给你讲讲公司刚成立的时候要如何拉拢客户。” 知道黄锦榕是在故意逗自己,佟石还是直起身子,“太晚了,我就不去打扰了。榕阿哥,今天谢谢你。” “下次我来纽约请你吃饭。” 黄锦榕“哈哈”大笑,就连林安生也被佟石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逗得嘴角荡开笑意。 黄锦榕的视线落到林安生脸上,看到那惬意的神情,突然认知到这段时间他的松弛不过是紧绷姿态里扮出来的。 借着夜风,黄锦榕长长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叹出来。 “anson,希望你能拥有一有个美好的夜晚。” 他的正经没维持三分,挑了挑眉,“好了,没了我这个电灯泡,你们可以继续了。” 车子重新启动,后厢只剩两人,林安生再次率先打破静谧,“要继续吗…” 他停顿半瞬,“刚刚没聊完的话题。” 想弄明白如何让利才能分清情谊和生意,可佟石又觉得黄锦榕说的“继续”或许是指休息室里那个没亲完的吻。 不知是侧着坐的座椅让他不太适应还是青红酒的后劲上来了,思绪飘忽静不下心,他索性转移话题:“我是第一次坐这种迎宾车。” 皮质的加长座椅、摆着精致玻璃杯的吧台,还有前排司机与后厢之间的私密隔挡。 处处透着奢华。 有些像金钱柜ktv的包房。 但再私密也是车,就算街上的行人,司机听不到他们交谈,也不能在车里… 佟石喝水想压下散发的思绪。 他脸上的变化瞒不过林安生,林安生珍惜着还能分辨这些情感的机会。 “这辆车是我祖父的。” “一直闲置着,最近大半年为了…谈生意才常用。” “你有没有想过买台什么车?” “等公司成立,总不能再开着大货车出去签合同。” 佟石几乎没有犹豫:“奔驰。” 山海广场那次,他在人群中望向摇下车窗的林安生。 那时他们还不相识,被刘浩成激起的抱负让他在心底起誓以后也要坐上人人羡慕的奔驰。 林安生希望他尽快把公司做起来,他何尝不想迅速成长追上对方。 有了新话题,他们聊汽车舒适度,聊在美国佬面前该如何‘装腔作势’。 到车子停在林安生住处,俩人都没提那个‘继续’。 下车前,林安生接了个电话,是刚分开的黄锦榕打来的。 “认真讲,你知道如何度过美好的夜晚吗?” “需不需要我传授点经验。” “……”林安生本想挂断,却在看见佟石眼尾残存的酒意时停住。 “我在听,说吧。” 林安生住的地方和佟石当初打黑工时待过的那处偏僻住处不同。 都是别墅,可这片的三层红砖楼一栋挨一栋。 没林安生在长岛的宅邸宽敞,但离曼哈顿唐人街近,胜在出行方便。 为了陪林金发和linda,他大多时间都住在这里。 没带佟石四处参观,林安生径直领着人上了三楼。 “这是我的卧室,另外两间是我妹妹们的,她们偶尔会过来。” 随意朝走廊另一侧指了指,他抬手推开面前的房门。 佟石脚步微顿,在门口停了半拍才跟着走了进去。 和想象中的不同,林安生的卧室并不是冷冷清清的装修。 奶油色的墙面配着深棕色的地板,浅棕色的实木大床上铺着厚实的床垫。 灰蓝格床单垂落,将整张床包得只露出床头。 林安生伸手将灯打开,暖黄的灯光落下,房间变得柔和温馨。 “我祖母是苏格兰裔,我们几个房间都是她给布置的。” 佟石的视线从橙色条纹的窗帘上挪开,由衷夸赞:“很像家。” 林安生笑了笑:“linda听见这个夸赞一定会很高兴。” 他摘掉袖扣,语气自然,“你要先洗个澡吗?” 佟石爱干净像石柔,从小养成了晚上洗完澡再睡觉的习惯。 小时候冬天烧水不方便,石柔就把装满自来水的饮料瓶子放在暖气片上,一天下来,水被烫得热乎乎。 小佟石坐在大澡盆里看着新闻联播,他身后,石柔和佟俊春一边细声聊天一边给他洗澡。 后来大了,大澡盆坐不下了,石柔和佟俊春也不在了,他就站在厕所,自己舀水洗。 就连在陈国普那里,回来再晚再累也要去卫生间冲个凉。 本来这是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可不知怎么在回答林安生时,他心跳漏了半拍才说“好”。 就像明明已经接过吻,明明在处对象,可进了房间起他们的交谈就变得不自然。 佟石站在淋浴器下,洗得又快又仔细。 架子上放着的洗护水和之前林安生借给他的那条短裤是同一种牌子。 刚洗掉身上残留的香水味,又换成了另一种香味儿。 等他擦干头发走出卫生间,林安生没在卧室。 佟石的视线落在屋内一整面穿衣镜上。 镜子里的人,肉眼可见地紧张。 等他对着镜子整理好衣服,才发现林安生站在门口默默地望着他。 佟石在看清对方的那刻快步走了过去。 林安生应该也刚洗完澡,穿着一件黑色睡袍,见佟石愣神,他抬手调暗卧室的灯,解释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我睡觉时需要摘掉义眼片。没提前说,吓到你了吗?” 佟石没说话,盯着覆在林安生右眼上的黑色眼罩,两指宽的罩带从额间斜过,消失在头发里。 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在房间彻底变暗之际,佟石猛地抱住转过身的林安生,将头埋在他颈间。 “……” 三条蹦 希望下章能顺顺利利过审核 m(._.)m 感谢追文评论的小可爱们。 谢谢陪伴。 第78章 (2) 佟石自觉性子足够坚强,能扛住事情,可在听到林安生问出那句“吓到你了吗”时,还是没能绷住。 他怕的不是空洞的眼窝,是林安生流露出不想被人看穿的脆弱。 如果下午没有折返回去,或许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会像林安生的眼睛,慢慢陷入浓稠的黑暗。 “我没有选择填写志愿,而是跑来美国读书,结果被骗了。” “自作聪明从陈国普那里脱逃,却差点死在路上。” “每次站在岔路口,我总是会选错。” 第93章 “我想做出一番事业,可我更想陪在你身边。” “林叔叔,这次我该怎么选。” 肩头闷湿的声音断断续续,烫得林安生僵在原地。 将难题丢给爱人是本末倒置,善于解决难题的他被佟石的问题问出了挫败感。 过了好一会儿才掰开扣在腰间的双手。 林安生转过身捧起佟石的脸,轻柔地吻掉上面的湿意。 “不用选。” “你想做出一番事业,我可以陪你一起。” “你想护着我,我就站在你身边,等你来护。” 即使关着灯漆黑一片,即使右眼看不见,凭着对房间的熟悉,林安生也能清晰感知每一处方位。 他牵着佟石缓慢又稳妥地挪到床边。 六月的天,夜里些许燥热。 窗户紧闭,从中央空调口钻出的风拂过肌肤,带来丝丝凉意。 这不是佟石和林安生第一次同床。 却是第一次双手交握躺在床上。 完全睡不着的佟石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适应黑暗之后,隐约能看清吊顶的轮廓。 林安生跟他许诺了。 不是通过邮件,隔着电波,而是在他耳边亲口说会陪在他身边,陪他成长。 他们两个人会这样一直相守相伴。 不知是空调制冷坏了,还是心里发烫。 握着的手心开始冒汗,带着痒意往身体里钻。 佟石下意识想松开挠一挠。 却又没舍得。 以前晚自习放学,学校门口和公交站前偶尔会有手牵着手的。 韩鹏羡慕地直咂吧嘴,又酸了吧唧说着“腻歪死了,有什么好拉的。” 他那时也不理解。 指尖动了动,佟石将林安生的手握得更紧。 “睡不着?” 身旁,林安生问得轻描淡写。 因为刚才的失态,佟石喉咙里咕噜出的“嗯”带着鼻音。 他不自然地挪动了一下。 这一动,换成他的手被林安生紧紧抓住。 嘴角弯起,佟石便没再动了。 可能是醇香甜美的青红酒上劲儿了,天花板都跟着荡漾。 闻着枕边熟悉的气息,他缓缓阖上眼。 下一秒,手背忽地被人剐蹭了一下。 是那种指甲和指腹边缘刮过皮肤产生的柔软和细细刺痛。 佟石猛地侧头。 夜色里,林安生早已转过身来。 他们的距离拉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落在脸侧。 林安生低声问了一句:“要继续吗?” 佟石觉得这次不是再问要不要继续谈论让利和人情。 林安生心中美好的夜晚是微微醉人的酒,柔情的音乐和跟随的舞步。 是唇齿相依、相互碰触,在亲密中彼此慰藉。 黄锦榕传授的‘经验’却是直奔主题。 “这不比一场美式球赛简单,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19岁的后生囝可经不起挑逗,你能用的地方都用掉了,他只是中场休息。” “anson,别忘了补充水分,因为马上还要进行下半场。” 美好的夜晚来得突然又不易,林安生没提前准备音乐,佟石也不像黄锦榕说得那样经不起挑逗。 在回了一声“要”后,就安静下来。 想到休息室里的有样学样,林安生先倾身凑过去。 果然片刻之后,佟石才接管了主动权。 或许是什么拉拢人的手段,陈国普那屋不光会时常备酒,偶尔也会放一些香港艳片。 佟石没去凑过热闹,唯一看过的大尺度电影还是韩鹏租的《泰坦尼克号》。 可有些事是凭借本能。 更何况还有林安生的示范。 细密的触碰落在唇齿之间,温柔又裹挟着强势的力道,割裂感让人身心都浸在极致的愉悦里。 交握的十指碍事,分出一缕心神的林安生想要松开又被抓握住。 “乖囝…” 含糊的呼唤刚出口,就被吮吸吞掉。 他索性引着佟石不敢乱动的手,一同从衣摆探入,覆在肋骨上。 只是这一回,没再触碰那道伤疤,而是沿着薄肌脉络,一寸一寸轻轻摩挲。 佟石突然想到拉斯维加斯林安生领他看秀那天,对那些舞者坦荡地欣赏。 他松开些许距离,“你喜欢?” 问出的声音滚烫,手也被林安生带着游走到侧腹。 “喜欢,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 “干净的、明亮的、迷人的,充满活力…” 动情的赞叹每落下一次,佟石就僵硬三分。 错频的回答让染着温度的变化明显。 他下意识屈腿想掩盖。 林安生有所察觉,另一只手贴到佟石脸侧,又唤了声“乖囝。” 佟石喜欢听林安生带着鼓励和夸赞的语气叫自己。 只是难堪被抚平,躁动却愈演愈烈。 “我…”他原本想去卫生间,林安生先开口,“可以交由我来吗?” 佟石:“……” 将沉默当作默许。 林安生引着依旧交握的手缓缓挪动。 触碰的刹那,佟石脑海里仿佛炸开一道光。 漆黑的卧室里,连林安生的容貌都变得清晰可见。 不再是那些骤然惊醒,没有下文的梦。 是双子塔上冲自己伸手做出的邀请,也是体育馆里克制的拥抱。 飞速闪过的一张张定格里,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如海如星的眼睛。 “林叔叔…” “嗯?” “…嗯。” “……” 两只汗湿的掌心半贴在一起,带着细微的温差。 连着呼吸一同攥住,随着牵引起伏。 佟石笨拙地跟上林安生的引导。 林安生却在他最急切时突然停住。 身体变得陌生,完全失去了掌控权。 脊背猛地前折。 床垫回弹。 绚丽的光亮从脑海里散去,屋内重新落入黑暗。 “我…” 压抑在喉咙间的声音听起来低哑,烧得佟石耳根发疼。 就算对这种事再无知,也知道不应该这么快结束。 他轻咳着想说点什么,结果又感受到了变化。 掌心里重新充盈,佟石:“?” 林安生的赞叹贴耳。 羞窘之下,佟石想先像之前那样有样学样,换作他去慰藉林安生。 这一动才发现依旧交握的指间里,不光汗湿,还多了层黏腻。 他慌乱地坐起找东西擦掉自己的痕迹,却再次被拽住。 “不用擦。” 佟石:“……” 林安生声音里带着餍足,干净的那只手抚平佟石鬓间的汗。 后脑传来微微下压感,这次没有林安生的演示。 佟石无师自通地顺着力道俯身吻在他颈上。 就算吃安眠药也会在4点准时醒来, 可这一回睁开眼,体感让林安生判断出自己睡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侧过头,正对上佟石凝视的目光。 安静而专注,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林安生抬手碰触右眼上的眼罩。 丝绒质地柔软微凉,依旧完好地覆在眼上,没有移位,也没有脱落。 尽管昨晚它被反复亲吻,被愉悦的眼泪打湿。 林安生:“几点了?” 佟石:“六点。” 枕边人应该早就起来了,散发着神清气爽。 林安生盯着他恍惚了几秒,才抬起重新握在一起的手。 指间依旧交握,就仿佛一整夜没松开过。 回忆起昨晚它们都干了什么,佟石不自在地干咳一声。 “我们今天几点出发?去波士顿是谈生意吗?” 林安生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模样,唇角缓缓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不,带你去见我的祖父祖母。” 三条蹦 被审核关了2天,删改好几次,序号都乱了才被放出来。 斯密马赛,尽力了。 _:(′□`」 ∠):_ 感谢大家追文评论收藏 第79章 熏心和契合 linda最近有些苦恼,不光因为她糟糕的发型还为了她正在闹别扭的爱人和孙子。 “希望他们在旧金山时不会吵架。” “你知道的,你的祖父非常顽固。” 林安娜回了个深有感触的表情,“是的,他的古板脾气只有你能受得了。” “linda,你今天这么漂亮,我们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linda照了照镜子,“那我需要先戴上我的帽子。” “等回到纽约,我要找阿福帮我重新理一下这糟糕的发型。” 她们挽手出了房间,穿过花园走到栈道。 海恩疗养中心位于波士顿以南靠海的半山腰。 顺着公路拐进去,两旁是成排的宽叶树和低矮的栅栏。 第94章 这里原本是一处私人度假庄园,90年代初被改成疗养中心。 中心规模不大,却配备着麻省最先进的康复与监护设备,因属于半私密性,仅接收少许需要长期康复或静养的病人。 庄园外的木栈道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海边。 海滩上的喧闹偶尔会被海风吹上半山腰。 整座康复中心不像医院,更像一处度假地。 林安娜在这里工作,从没想过有一天她的祖父祖母会以病人的身份住进来。 “不知道有没有金发帅哥。” “或许应该穿上我的比基尼。” linda扶着她的宽沿帽子,望向那些在海上冲浪的人。 林安娜眼底流露出悲伤的神色,语气听起来却很欢快,“需要我帮你拍照吗,发哥看到照片说不定会扔下生意从旧金山赶来。” linda眨了眨眼:“其实他更喜欢看我穿旗袍。” 她们沿着栈道走向海边,一路都在谈论林金发和林安生。 “不知道ansy能不能说服他。” “我迫不及待想要见见那个小石头。” “我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 “肯定长得很英俊,你知道的,他喜欢人的眼光像我。” “咦,nana,那边那个男孩…”linda停下脚步。 林安娜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知道她在说谁。 “是这里的救生员。” 朝她们挥手的男孩儿跑了过来,林安娜默不作声地和对方对视一眼。 “linda,这是汉森。” 汉森跟linda问好,两人交谈,仿佛初次见面。 等人依依不舍走了,linda重复同样问题,“他是谁?我的意思是这个金发汉森是谁,是你的朋友?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林安娜耐心地回答着这一连串的好奇,“他是去年来到这片海滩的。” linda看起来非常兴奋,“他偷偷打量你很多次,nana,我想或许你该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林安娜:“我还没享受够我的单身生活。” linda:“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已经是这大半年来进行过许多次的对话。 踩着冲上沙滩的浪花,林安娜数不清第几遍将自己和汉森是如何认识的讲给linda听。 linda是最好的聆听者,脸上是温柔又慈爱的笑意。 一阵海风掠过,掀起她宽帽的边缘。 帽子被风吹落到沙滩上,又被下一道浪花卷着往海里带去。 按部就班准备下水的汉森刚要行动,却有人先一步冲进海里,将那顶帽子捞了起来。 林安娜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反而是linda走了过去。 迎着光,她一眼就被面前高个子的年轻人吸引。 黑发黑眼睛,嘴唇抿成一条带有弧度薄线。 含蓄内敛,和生长在美国的亚裔有着明显不同。 说不出的合眼缘。 linda:“谢谢你,你从哪里来。” 将帽子上的水甩干,佟石跟盯着自己看的linda问好时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不用谢,我叫佟石,从中国来。”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linda刚要问,对方身后又走出一个人。 她捂嘴惊呼,“ansy。” 将手帕递给佟石让他擦腿,林安生上前一步跟linda拥抱,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 “linda,我很想你。” linda打量着林安生,迫不及待想从他眉眼中辨认出什么。 然而越看,脑海里反倒像是被一层浓稠的雾气笼住。瞳孔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片刻之后,她脸上又重新换上惊喜:“你怎么来了,发哥呢。” 她越过林安生四下搜寻着林金发的身影。 视线所及之处,并没有林金发的踪迹,反倒再一次与林安生身旁那个年轻男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佟石…”linda瞪大双眼:“我的老天爷,你,你是小石头?” 她转头看向林安生,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anson,你把他带来了?” 见linda自己认出了佟石,林安生弯起嘴角,“是的,他去旧金山了。” “我跟他说你一直想见他。” “他也好奇linda是多么美丽动人。” “所以我们就偷偷跑来给你一个惊喜。” linda闻言抬手抱住佟石。 “亲爱的,我终于见到你了,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佟石顿时浑身僵硬。 林安生曾提过他的祖母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并且非常支持。 然而面对linda热情直白的亲近,他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欢喜自己能被毫无芥蒂地接纳,可心底又涌出对她处境的怜惜与心疼。 从纽约到波士顿的路上,他已经从林安生口中得知了linda和林金发这阵子的近况。 linda患上了认知障碍,记忆停留在了林安生和林金发刚去旧金山的那段时间。 之后的过往尽数缺失,新的记忆也无法在她脑海里留存,只循环近一两天的事。 这半年,林安生每次来看望她,都要编造各种借口。 此刻拥着自己的人身上萦绕着淡淡香气,眼睛的颜色也与林安生如出一辙。 这个怀抱虽不同于李香兰那般安稳,却同样让人感到温暖。 佟石:“anson也经常跟我说起你。” linda:“是吗?他都跟你说我什么了?” 趁着linda的注意力落在佟石身上,林安生压低声音对走到他身边的林安娜道了一句:“辛苦你了。” 林安娜也轻声问:“昨天不是红龙酒楼开业的日子吗?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林安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linda和佟石脸上,“红龙诸事顺利,忍不住想跟发哥汇报这件喜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弛:“也算给自己放个假。” “你是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林安娜无比赞同。 林安生几次过来,情绪与身体都透露着不对劲,无论是突然暴瘦还是莫名浮肿都不是健康状态。 林安娜语气里带上劝说,“anson,说真的。不如趁这个机会同我们一起‘度个假’。” 林安生摇头:“我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今晚的航班飞旧金山。” 知道他琐事繁多,林安娜还是蹙眉反对,“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对你身体没有好处。” “你需要保证足够的睡眠和休养。” 林安娜日复一日照顾linda和林金发,并不比打理红龙轻松,林安生不想妹妹再为自己操心。 可左眼的事情能瞒住其他人,却瞒不住身为专业理疗师的她。 之前几次来,林安娜就有追问过自己是不是在服用激素类药物。 林安娜:“你可以在这里做个全身检查。” 林安生再次拒绝:“不了。” 一直留意这边的佟石突然开口,“anson,an tong的事情可以再往后拖拖吗,我想留下陪linda度个假。” 与linda交谈,他也分心在听林安生和他妹妹对话。 今天早上从温存中醒来,佟石几度凝视林安生那微微凹陷的眼罩。 他接受了爱人会失明,可依旧会为对方可能看不见自己和这个世界感到悲伤。 林安生同他讲过林安娜的事情。 她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麻省医学院物理治疗专业毕业,对家族产业不感兴趣,不想被安排人生,在海恩疗养中心当理疗师。 即便不是专科眼科医生,也远比普通人具备更专业的医学知识。 佟石看向林安娜的目光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真切的希冀。 对于自己哥哥的恋人,林安娜同样心生好感和好奇,一直在等机会跟他详聊。 此时见他谨慎又担忧的眼神在自己和林安生脸上来回转着变换。 她瞬间察觉到林安生的身体可能藏着不小的问题。 “在这住下,anson。拜托,我不想你也出事。” 林安娜恳求的声音微不可察,linda还是从她神态中看出端倪。 “亲爱的,发生了什么事?” 林安生不动声色道:“没什么,他们不想让我回去工作。” linda也笑:“说真的,我也没和小石头聊够,我还想听他多讲讲你们之间的事。” “anson,我知道你急于说服广兴行的人一起做运输生意。” “旧金山有你祖父在谈,你应该放心。” “不如趁他不在这里,跟小石头享受一段轻松美妙的假期。” 听linda提起林金发,林安生视线投向半山腰。 半晌才耸了耸肩。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轮番劝我,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可惜来得匆忙,没有带沙滩裤。” 兄妹两人心照不宣,接下来的事需要单独谈。 林安娜希望佟石能留下陪linda一会儿。 跟爱人家长独处这件事让佟石肉眼可见地紧张。 林安娜安抚:“不用担心,她不会那么快忘记你。” 第95章 林安生也道:“她的思想先进开放,不会为难你。” 结果他们两人刚一离开,linda第一个问题就瞬间让佟石绷紧神经。 “ansy和nana有事情瞒着我。” “小石头,我的身体是不是很糟糕,让我猜猜,我患上癌症了?” 佟石顾不得去看走远的林安生,忙开口反驳:“不是,你的身体没有问题。” 这句话不算撒谎,他笃定地又重复一遍。 “你的身体很健康。” linda眨了眨眼笑道,“我知道我没生病。” “如果我生病,ansy的祖父绝对不会离开我身边。” “抱歉,吓到你了,我看到你很紧张所以开了个玩笑。” “尽管美国佬的幽默并不好笑。” “……”佟石有些明白林安生偶尔嘴毒的一面遗传谁了。 佟石: “我是很紧张。” “看到你,我想到我的祖母。”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才会像你接受我这样接受anson。” linda讶然这个答案,“我记得ansy说你才19岁。” 佟石连忙纠正:“再过2个月就20岁了。” linda语气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我好像明白ansy为什么会爱上你。” “不光是色]欲熏心,也是灵魂契合。” 佟石一时不知专注点是该放在‘色]欲熏心’上还是‘灵魂契合’上。 linda看向佟石的目光带着些许回忆,“ansy的父母从小没在他身边,虽然我和他的祖父很悉心地照顾他、培养他,可他还是跟其他孩子长成不同的性格。” “自我主义,却又喜欢将一切事情揽在身上。”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矛盾。” “小石头,刚刚我从你的担忧中看到了以前的ansy。” “你们如此相像。” 佟石怔住。 linda目光温柔:“不用奇怪,你和ansy是命中注定会走到一起的伴侣。” “就像我和他的祖父一样。” 三条蹦 好奇怪,消息里有好几条评论提醒。 可点进去却没有,不知道是不是被佩吞了。 大剧情基本走完了,接下来就是平平淡淡但很幸福的小生活。 之前提过因为不舍得刀太狠,推翻大纲重写了。 考虑之后把它当成一场梦或者if线发出来。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投喂订阅的小可爱们。 第80章 乘风破浪 linda不止健谈,思想也过于开放。 等林安生和林安娜结伴回来,佟石已经变成大红脸。 林安生好奇:“你们聊了什么?” linda:“这是秘密。” linda不说,佟石更不会说。 林安生没再追问,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袋子里是一套摸起来像是橡胶材质的衣服,佟石不明所以。 林安生:“既然来波士顿度假,怎么能不体验冲浪。” “我让安娜给你找了教练,换上这套湿衣,去玩一会儿。” 一旁的linda以为林安生是不会谈恋爱,带着几分促狭替他开口:“小石头,ansy读书时参加过冲浪社团,他自己就是冲浪能手。” 陪linda散步时,佟石已经注意到海边那些夹着冲浪板迎着浪跑向海里又被浪头推着滑回岸边的人。 滨市也有海,但滨市的海滩大多是碎石,也没有这种新奇的运动。 佟石先是跃跃欲试地看向林安生,可视线触碰的瞬间,他又快速抹平了嘴角的期待。 果然不等林安生开口,林安娜抢先说anson不能下水。 “我的意思是,anson在旧金山感染风寒,不适合剧烈运动。” 对于林安生患上交感性眼炎这件事,她一点也不意外。 以他这段时间高强度的工作状态,身体早已在超负荷运转。 只是没想到林安生会放弃治疗,林安娜和黄锦榕一样不赞同这个决定。 可林安生的固执跟林金发如出一辙。 兄妹俩人争执一番,以林安生突然提出需要找个冲浪教练中断。 “你这个时候还想学冲浪?”林安娜心急过度甚至忘了林安生本身就是冲浪能手。 “海里的细菌会感染到你的义眼。” “你停止治疗,只要一点点病毒就有可能击垮你的免疫系统防线。” “你不能冲浪、不能游泳,不能…” 林安娜不理解,“家族生意真的比你自己的人生更重要?你不想看见世界的美好?” 和林安娜的崩溃不同,早就已自我调节好的林安生显得镇定:“我当然想,所以才要给佟石找个教练。” “趁我还能看见这世界的美好。” 开口阻止的林安娜面色如常,佟石却听出她声音中的囔意。 猜出林安生应该已经将眼睛的事情告诉给了对方。 急于了解情况,也不是真在度假,他提不起玩乐的兴致。 林安生拍了拍他的肩,“去吧,相信我,你也会爱上冲浪的。” 小时候,佟石总听大人们说他还不会走路就已经学会游泳。 太小的记忆没有,只记得夏天时最期盼跟佟俊春一起去海边,下海、扎猛子,在水里比赛玩憋气。 跟大海有关的一切,他都喜欢。 所以当他在冲浪软板上卧撑站起,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望远镜的林安生挥手示意时,年少意气再也藏不住,笑容快意又张扬。 看到他这么快就学会起乘,林安生也露出笑意。 “他很有天赋。”linda冲佟石挥着自己的帽子。 透过望远镜,能看见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佟石的身影,林安生:“linda,你也许想象不出我有多么爱他。” linda:“不用想象,我视力很好,可以看见。” 紧接着她又惊呼,“我还看见他落水了。” 望远镜中,佟石身影消失在浪里,林安生呼吸一滞又镇定道:“不用担心,教练在他附近。” 因挥手重心偏移,佟石失去平衡从冲浪板上跌进冰冷的海里。 咸涩的海水猛地灌入口鼻,没等他挣扎趴回板上,又一道巨浪压来。 翻涌着白沫的海浪推着他前进又在退却时拉扯着想把他卷进海底。 浪头连着浪板一起重重拍在身上,呼吸短暂失序让佟石心中骤然升起悔意。 他后悔没听教练的话留在浅滩,而是选择滑进深海。 须臾之间,混乱的意识里,像是又走过了一遍人生。 登上留美飞机和站在浪板上的光鲜。 下了飞机失去自由和被浪打下的狼狈。 前一秒站在波峰,下一秒跌入海底。 推背感与向下的拉扯感交织在一起,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的身体扭断。 起起伏伏间,他拼尽全身力气抓住再次拍过来的浪板。 猛地翻身牢牢趴在板面上,浑身血液都变得亢奋痛快,佟石任由胸腔里的庆幸和刺激感肆意翻涌。 他抬头望向岸边。 林安生还伫立在那里。 明明离得很远,面容却清晰得像是早就刻在脑海里。 身后的浪再次席卷,带着浪板掠过水面。 他忽然就明白了林安生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让他去学冲浪,为什么笃定他会爱上这项运动。 人生一浪叠一浪,他能做出了选择也能逆转结果。 沉气起乘,佟石借着浪势,再次稳稳站上浪肩。 他举手握拳,大拇指和小拇指翘起。 看到佟石比出“shaka”,林安生重重松了口气。 已经踏进海里的动作顿住,站在原地任由微凉的海水漫过脚踝。 他安静专注地望着浪里那个渐渐自如的身影,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喜爱和自豪。 掌握了节奏,佟石在海里顺着浪肩扭转滑行。 没有重新闯深海,而是选择回到林安生身边。 越靠岸浪越小,水流的推力逐渐减弱。 板速慢下来,他借着最后一段余力滑向浅水滩。当板身破开细沙停下,佟石迅速摘掉脚绳。 “怎么样,有没有……”拿着毛巾迎过去的林安生话没说完,就被跳下冲浪板的人一把抱住。 光是拥抱远不足以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佟石抬手捧住林安生的脸,低头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我爱你。” 浪漫的沙滩上向来不缺坦诚表达情绪的人,有赤着在阳光下舒展身体的,也有旁若无人相拥亲吻的。 佟石的举动并没有惊动旁人,只有linda和林安娜发出轻叹。 他快速松开了林安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了什么,有些慌乱地抬手,将自己蹭到林安生脸上的细沙抹掉。 “我…我的意思是,我爱上你让我学的冲浪。” 不解释还好,解释完反而使得linda忍俊不禁。 僵在原地的林安生没笑,目光灼灼地盯着佟石。 黑与灰色拼接的湿衣紧贴在他肌肤上,将身体勾勒出利落流畅的线条。 舒展的肩背,收紧的腰腹,带着海水与阳光浸出的鲜活和力量感。 第96章 林安生难免想到昨晚,他们呼吸和体温相触的时刻。 佟石被看得耳根发烫,刚才那个冲动的吻是情不自禁,是惊险刺激之后的肾上腺素作祟让他失去克制。 尽管想再来一次,可却不好意思当着其他人面,尤其是linda还在。 佟石目光微动:“我学会冲浪了。” “非常棒。”林安生抬手,温柔地帮他擦干头发。 上岸这一抱,海水也沾湿了林安生的衣衫。 林安娜催促着他们换身干净的衣服,正好linda也到时间休息。 他们一同回到疗养中心,在走廊里分开。 刚一进到房间,佟石迫不及待地问林安生,林安娜有没有给出什么建议。 “这个问题之后再谈论可以吗?”林安生回身将佟石逼退到门边,捧起他的脸,“我想先继续刚刚那个结束太快的吻。” 第81章 心有归处(正文完) 无论是林安生的叙述,还是在黄杰绘声绘色的故事里,林金发都是个手腕强势、处事凌厉的商人。 像电视剧里那种梳着油头、不苟言笑的冷硬角色。 所以当看到躺在病床上、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的老人时,佟石不自觉抿紧了嘴角。 长期处于无反应性意识障碍状态,林金发肌张力下降,基础代谢水平减缓,四肢无力,整个人干瘪枯瘦。 “不过好在身体机能消耗变慢,他的内脏器官没有明显衰老。” “只是看起来比以前瘦了很多。”林安生按摩着林金发的小腿。 “为了防止肌肉萎缩,每天都要做这样的护理。” “我没能陪在他们身边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安娜在照顾。” 佟石:“医生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会醒?” 林安生:“前段时间他可以自主呼吸了。医生说,或许很快就会醒来,或许这是……” 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佟石也沉默下来。 林安生和林金发感情深厚,这一点他早从过往交谈中拼凑出。 林金发既是林安生的祖父,也是教授他一切的老师。 林安生面上虽平静,周身却透出难以掩饰的愧疚与担忧。 佟石在另一侧坐下,学着他的动作,轻轻按摩起林金发的手臂。 林安生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运作的 声音。 他们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陪睡醒的linda吃晚餐。 跟沉睡的林金发不同,linda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从表面来看都非常好。 她兴致勃勃地给佟石讲她和林金发相遇、相爱的故事。 那些被时间打磨过的回忆,在她口中依旧鲜活。 林安生和林安娜从小听到大,偶尔会插嘴替她补充遗漏的片段。 桌上的笑声时不时响起,气氛融洽却又压着一层说不出的沉重。 兄妹俩小心翼翼维持着这份不知何时会被打破的安稳。 只有linda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他很聪明,第一遍就学会了舞步,但是狡猾得很,装成笨蛋,一直踩我的脚。” 她放下叉子问佟石,“你会跳舞吗?” 佟石印象中唯一跳过的舞是在育红班年底文艺演出的那曲《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见他摇头,linda又看向林安生,“我以为你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林安生:“当然。” 他早就想教佟石跳舞,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像是感应到他的想法,linda兴奋提议,“今晚我们一起举办个舞会怎么样?” 林安娜找来一台留声机,闻讯陆陆续续又来了其他病患与理疗师。 活动室里一下子变得热闹。 linda以苏格兰的ceilidh舞做开场。 格纹裙摆扬起,脚步轻盈。 佟石本站在场外随着音乐鼓掌,却被转圈过来的linda拉进舞池中。 他下意识扭头看林安生,林安生背手站在原地。 脸上是抹不平的笑意。 “去吧。” 小时候跳《洋娃娃和小熊跳舞》,佟石就是一边拍手,一边和其他小朋友挽着胳膊,交换着转圈圈。 没想到长大了,跳的舞还是这种。 他站在舞池中,像linda那样拍手,再随着不断交换的队形挽臂旋转。 舞步简单得近乎幼稚,却让所有人都放松下来,畅怀的笑声能传染,佟石也不自觉弯起嘴角。 活动室的音乐忽然变得更加欢快鲜明。 余光中,刚刚还背手站在那里的林安生不知何时怀里多了一架手风琴。 他微微抬着下巴,十指在两侧琴键上灵活跳跃。 一瞬间,佟石的心脏如同手风琴的风箱。 鼓着风、拉开推合。 佟石被人挽着转圈,人影交错,他的视线牢牢锁住林安生。 手风琴的旋律跟着留声机里音乐交织在一起,如同他们望向彼此的目光。 一曲结束,舞环散开,佟石错开其他人几步回到林安生身边。 “你还会拉手风琴?” 林安生摘下背带,“小时候被linda抓去给她和发哥伴曲。” 看佟石眼底迸发出的光彩,林安生眉峰微动。 “你喜欢手风琴?” 佟石也有一架儿童手风琴。 是石柔买给他的生日礼物。 照着附赠的琴谱,母子俩曾断断续续一起合奏出一首《玛丽的小羊羔》。 后来手风琴被李香兰藏进那个大木箱里。 林安生声音放轻,“以后我教你。” 佟石:“好。” 林安生:“那现在我可以请你共舞一曲吗?” 留声机里的音乐已经换成舒缓的舞曲。 场中人两两相对,缓慢旋转。 舞步优雅,也比刚才复杂得多。 佟石挠了挠额角:“这种我不会。” 林安生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出,掌心向上,姿态从容。 “我带着你。” 佟石没再犹豫,搭上林安生手心,又学着刚才看过的其他人那样,环住林安生的背。 林安生一怔。 盯着佟石认真专注的眉眼,片刻之后,将手搭在他肩头。 他们没有渡进场中央,而是站在外侧。 佟石在心里数着节拍,脚步僵硬又慌乱,几次踩绊林安生的鞋尖。 林安生:“不用看脚下,看着我的眼睛。” 佟石抬头。 目光交汇,下一秒,他被爱意卷入海底。 周遭的人影、笑语,都隔绝在意识之外。 只剩下贴近的呼吸,掌心的温度,以及彼此的心跳声。 在林安生的牵引下起步、换重心,带转。 一曲结束又一曲。 佟石已经不再磕绊林安生的脚。 甚至会预判他的走位,同时做出动作。 又一曲结束,他们才在凝视对望中停下。 林安生刚要说话,却突然四下寻找。 周围光线昏暗朦胧,人影攒动交错,有限的视野变得模糊,林安生捂了悟发黑的左眼。 看到他的动作,佟石紧张地问:“你不舒服?” 林安生摇头,语气急切:“linda呢?linda在哪儿?” 佟石先一步替他找到了linda。 她只是静静坐在场外,不知是从何时起。 避开人流,佟石护着林安生,急忙走了过去。 linda神情落寞。 “看到你们跳舞的样子,我突然想念你的祖父。” “可他不接我的电话。” 坐在她身边的林安娜冲林安生眨眼,“发哥应该已经睡了。” 林安生:“嗯,他不习惯旧金山的气温,这段时间都睡得早。” linda眯起眼睛:“ansy,nana,你们是不是忘记旧金山和波士顿的时差。” “我不认为他会在下午5点躺到床上。” 手被人攥得发紧,佟石侧头看跟他十指相扣的林安生。 他脸上堆出一个“被你看穿了”的坏笑,“好吧,我告密,其实发哥是跟华爷喝酒去了。” “他让我瞒着你,但你知道的,我是站在你这边。” linda松了口气,又佯装生气,“我就知道,他没干好事。” 林安娜趁机转移话题:“这是你最喜欢的曲子,你要去跳舞吗?” linda有些迟疑。 林安生揉了揉眼睛松开跟佟石的手,“我可以…”。 一旁的佟石抢先上前。 “linda,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佟石挽着linda融入跳舞的人群中。 察觉出他是在替林安生,林安娜赞叹,“他真不错。” 眼中的黑团已经散去大半,视线重新清明,林安生“嗯”了一声。 林安娜:“刚刚我看到你跳的是女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探究,“你和他,你们在那方面也是?” 林安生:“……” 第97章 昨晚他和佟石并没有进行到最后。 尽管没有“达阵”,可当情到顶峰时,他想的是将对方紧紧包裹、彻底融入进自己的世界。 林安生又“嗯”了声。 林安娜:“……” 因为林安生的取向,她也做过这方面的研究。 “好吧,我希望你能做好保护措施。” “你知道的,肠黏膜比较脆弱,尽量避免直接接触体液,降低感染风险。” 林安生:“……” 等给linda送回房间,林安生又被林安娜单独叫住,佟石等在走廊。 林安生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纸袋。 佟石刚刚就觉察出他眼睛不适,此时见他神情不自然,立刻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林安生下意识把袋子握紧,“没事。” 佟石嘴抿起,“你应该告诉我。” 林安生顿了顿,将袋子递过去,有些尴尬,“安娜说有备无患。” 纸袋里是一管凝胶和画着羽毛的红色盒子。 看盒子大小,大概是眼药水。 凝胶上面也写着润滑剂。 想到林安生植入的义眼台和需要长期佩戴的义眼片,佟石拿起凝胶小心翼翼征求:“你自己弄不方便,回去我帮你涂吧。” 林安生:“……” 走廊里响起一声轻笑。 直到回了房间,佟石才明白林安生笑什么。 红色盒子里装着的不是眼药水。 凝胶也不是用来润滑义眼台和义眼片。 他分不清是明白了这些东西的用途而脸红还是因为没有帮上林安生,反而是林安生帮他而耳热。 像是重新掉进海里,这次林安生没有再站在岸边旁观。 海浪层层叠叠将他困在其中。 佟石逐渐分不清是浪卷着他,还是他迎着浪。 潮水温热绵长,不给他退开的余地。 浪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没有去征服,而是顺着浪势与浪彻底融合。 呼吸失序的瞬间,他紧紧贴着那份支撑。 感受源源不断的震颤。 越是溺在水里,越容易干渴。 床头放着的水杯已经空了。 却谁都不想上岸,短暂歇息等待下一波巨浪来袭。 佟石做了个漫长的噩梦,梦境过于真实,醒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他侧过头,枕边空无一人。 心脏剧烈跳动,逐渐清明的视野中,林安生的手机映入眼帘,上面还挂着他编的那个同心结。 从梦境脱离回现实,佟石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又猛地坐起身。 凌晨4点,眼睛不好的林安生没在房间也没带手机。 佟石找到林安生的时候,他正站在林金发的监护室外,透过观察窗看向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 灯光映得他侧脸发白。 想到刚刚做过的梦,佟石脸色难看,紧张地问:“发哥他怎么了。” 林安生没有回答而是侧头看着佟石,“我刚刚做了个梦。梦很长,长到你和我饱受痛苦。” 佟石胸口一紧。 林安生:“梦里,我掷杯问神明,是否原谅我。” 他冲佟石伸出手,佟石连忙握过去。 林安生又看回监护室,里面的医护人员正鱼贯而出,神色轻松。 “下午来时,我还没跟他正式介绍你。”林安生:“待会儿,你自己跟他说。” 佟石瞪大眼睛。 “圣杯。”林安生露出笑意,“乖囝,我的祖父醒了。” 天光微亮,他们执手而立。 心有归处,身有归处。 三条蹦 感谢陪伴。 不知道是不是水逆,这半年各种不适,更新的断断续续,干着急却没办法顺利码字,有些愧对一直追文的大家。 一本书的完结是我最难过的时候,不光是即将和你们分离。 也代表小石头和林叔叔的故事结束,慢慢的,他们不会再被人记起。(完结死是流传在cp的恐怖传说。) 越到这一刻,我越陷入焦虑,我不想他们被遗忘。 但…好像也无能为力甚至适得其反。 我很少写番外,就是无能为力下的逃避。 之后会写一个番外,还想写一个小石头和林叔叔的if线。 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延长他们的存在。 希望大家到时候还能来看。 ps:真的很不舍陪伴《滚石》这么久的你们,现生愉快! 爱似流水不腐 滚石不生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