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心小狗》 第1章 《甜心小狗》作者:桃花倚水【cp完结】 冷漠刻薄少爷x老实可怜小漂亮 简介: 瞿白是闻家佣人的小孩,从闻赭的跟班、小狗,到闻赭的情人,再到最终变成闻赭的结婚对象,他付出了很多努力,也用了很多年。 本以为一切已经圆满,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又让闻赭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 现在,闻赭要跟他离婚。 — 闻赭 x 瞿白 冷漠刻薄少爷攻 x 老实可怜小漂亮受 萌萌小狗、酸甜、你不向着我向着谁、求求你好吗、不同意的原因是什么、你觉得你可理喻吗 第1章 序章 叮铃—— 手机震动一下,屏幕随即亮起来。 一片昏暗中,瞿白睁开眼睛,闻到冬天特有的干燥、凛冽的气味。 被窝里被体温烘得很暖,他慢吞吞地伸出手,拿过手机,果然是闻赭发来的消息。 聊天框上面的备注是[爱心]老公[爱心] 现在,“老公”发来一条信息:十分钟后到。 瞿白抿了下唇,仿佛被冰到,把手机丢开,又缩进被子。 大概是没收到回复,闻赭有些不耐烦,很快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电话铃声。 瞿白不能再装看不到,坐起来呼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滑开接听键,闻赭的声音比窗外呼啸的寒风还要冰冷:“我以为我们昨天已经确定好时间了。” 尽管这几个月来闻赭的态度是从一而终的冷漠,瞿白还是没能适应,心底某个地方仿佛被狠狠地攥住,流出又苦又酸的水。 他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说话。”闻赭的声音更沉了。 “我知道了,我会快一点。” 啪—— 闻赭干脆利索地挂掉电话,瞿白对着暗下去的屏幕愣了几秒。 心知拖延是没有用的,瞿白只好下床洗漱,临时找的公寓条件一般,水龙头要放一会儿水才能出热水,他没等,直接接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像是细针穿透掌心,瞿白手指轻轻颤抖,他沉默着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皮肤苍白,面颊削瘦,眼尾微微下垂,没有一点神采,更别说还有淡淡的乌青,其实已经不算年轻,尤其和闻赭新聘的海归助理相比。 老房子的供暖也一般,瞿白对着镜子呼出一口气,乳白的薄雾在空中慢慢消散,他从卫生间的小窗探头下去,闻赭已经到了。 瞿白加快速度,收拾完自己,又返回卧室,从枕头下掏出一本鲜红的结婚证。 闻赭没有再打来电话催促,但瞿白知道他生气了,虽然车祸让这人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但并没有让他获得一些美好的品德,即使在最虚弱最无助的时候也依旧刻薄傲慢,坚定地立住了人设。 老房子没有电梯,瞿白绕开楼道堆积的废纸箱,鞋架,慢慢往下走。 楼道口外,街边来来往往的人不断打量着老城区难得一见的豪车,试图通过漆黑的玻璃看清里面的人影。 昨晚下过雪,小区物业形同虚设,没有人打扫路口,瞿白踩过肮脏泥泞的积雪,听着咯吱咯吱的声音走到车旁,拉了下车门,没拉开。 他意识到闻赭气得不轻,讪讪地站着,寒风刀子般割过面颊,过了会儿,小心地敲了下车窗。 雪化的时候更冷,这么一小会儿指节便冻得发红,车窗缓缓降下来,瞿白看到闻赭冷漠的侧脸,跟他道歉。 “对不起。” 闻赭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但是车门开了,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瞿白钻进车厢,鞋底积雪化作泥泞肮脏的雪水,他局促地搓搓手,如果不是闻赭比较急,他今天大概只能跑着去民政局。 “早晨起得有点晚。”安静半响,他率先打破沉默,小心翼翼地关心:“你昨晚睡的怎么样?” 闻赭闭眼假寐,没搭理人。 瞿白看了眼前座的司机,是他不认识的人,感到有点尴尬,自己接话,“应该挺好吧,家里肯定比医院舒服。” “恢复的怎么样,医生说什么时候……” “与你无关。” 关心的话被毫无温度的声音打断,瞿白像是被人猛地掐住脖子,生拉硬晃的把剩下的话都塞回嗓子,过了几秒,他看向窗外,难以克制地红了眼眶。 早高峰正是堵车的时候,就算是豪车也得乖乖地排着队往前挪。 大概是瞿白鼻音过于明显,闻赭睁开眼睛,不耐烦地瞥他一眼。 “别摆出这副样子,现在离婚对你我都好。” 对我好在哪? 瞿白从口袋中掏出手帕纸,却没有去擦眼角那滴泪,他一点点攥紧,过了会儿,受不了似地开口:“你能不能跟我讲话不要那么凶,你有一点过分。” 闻赭冷笑:“你迟到就很有礼貌了。” 瞿白哑然,声音低了一度,“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瞄了眼和闻赭的距离,上车的时候担心他发难,坐在最右边,眼下趁人不注意,一寸寸地往左边靠,暖和过来的手指作小人迈步状,无声无息靠近闻赭。 就在相触的一瞬间,闻赭飞快地撤回手,搭在膝盖上,警告道:“别动手动脚。” 瞿白僵住,不愿意缩回来,固执地说:“牵手的话可能有利于你的记忆恢复。” 闻赭瞭他一眼,不动如山:“谁知道你说的感情是真是假。” “我们都领证了,还能是我逼你的不成。”瞿白声音大了一点,把结婚证拿到他面前。 闻赭从容地推回去,道:“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瞿白闭了闭眼,强忍住颤抖的唇瓣,问:“你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吗?” “是的。”闻赭的回答十分直白,顿了下,像是要彻底粉碎瞿白的幻想,说:“一点也没有。” 前面的路终于通了,司机眼观鼻,鼻观心,聋了一般,只脚下猛踩油门。 瞿白让他踩得心慌,吸了下鼻子,沉默着去看窗外倒退的树影,灰蒙蒙的天飘着盐粒似的雪花,落在枝头,不等风吹便散了。 很快开到民政局,两人从来没接触过这项业务,进了大厅才知道现在离婚也需要排号。 大厅一片嘈杂,结婚登记处寥寥无几,离婚登记处则排起长队,排着排着偶尔还会打出去一对儿,也有不少像他们两人一样的同性夫夫。 “今天没号了?” 瞿白的耳朵竖起来,眨也不眨地盯着工作人员。 “对。”那人比闻赭脾气还坏,拉着个脸道:“最近的排在下个月了,大门在那边。” “你看……这样就没办法了。”瞿白走回闻赭身边,脚掌点地,用余光觑着他,“要不就下个月再说。” 闻赭脸上波澜不惊,沉稳地站着,瞿白心中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 司机停好车,匆匆赶来,闻赭冲他招手,吩咐道:“去找黄牛买个号。” 瞿白愣在了原地。 果然,天底下就没有黄牛不做的业务,不过二十分钟,司机便带着一张小纸条回来,交给闻赭,“我出去等您。” 闻赭点点头,本欲向瞿白展示,却见他呆呆地站着,眼眶周围的红痕还没消下去,衬得那双灵动水润的眼睛也仿佛失去了色彩,变得灰蒙蒙的,他不自觉地蹙了下眉头。 “填一下。” 很快排到两人,窗口的工作人员递过两张离婚申请表,冲着办理台上的指示牌抬抬下巴,“一周的冷静期啊,下周这个时候双方必须再来一次。” 闻赭没什么表情,很快填写完毕,转头看见瞿白只写了表头,敲敲桌子:“别浪费我的时间。” 工作人员闻言,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一方冷漠一方不舍的怨侣他见得多,一对儿都长得这样好倒是少见。 “你一会儿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 那就是迫不及待地想离婚。 瞿白的目光凝在表单的离婚事由上,看见闻赭写的是“感情破裂”,叫这四个字刺得双眼发痛,捏着笔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较劲似地在纸上写,“一方重病,伤到脑子,无法治愈。” 闻赭淡漠地扫来一眼,懒得搭理他这种幼稚的报复行为。 工作人员神色复杂,犹豫两秒,道:“二位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考虑。”瞿白咬着牙说,“你以后想起来也别和我复婚。” 闻赭双腿交叠,从容道:“好的。” 鲜红的章盖在回执单上,瞿白的心像被挖空一块,他鼻头一酸,率先往外走,走出大门却忍不住地往回看。 闻赭一身剪裁考究,质地精良的大衣,面容俊美,神态冷酷,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引得周围人纷纷注目,经过他身边,命令道:“上车。” 瞿白下意识地调转脚步,这么多年他已经被命令习惯,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等想起要分道扬镳,迈巴赫已经驶上了主路。 第2章 闻赭问:“去哪?” 瞿白不语,他眉头蹙得更深:“你闹什么脾气?” “……我没有。”瞿白声音没他大,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因为冷热变化,浓密纤长的睫毛上凝了一滴水珠。 “去我的店里吧。”他说完,才想起来闻赭现在并不知道自己的店在哪里,新换的司机同样没去过。 瞿白在手机上设定好导航,递给司机,“这里。”沉默一瞬,他又开口,这次是冲着闻赭:“离你的公司也很近。” “是……”瞿白的语调很轻,“是你给我开的店。” 闻赭的手机响了两声,他点开查看。 “这只能说明我们之前确实存在情人关系,但是现在……”闻赭很快回复完毕,将手机摁灭,目光转向他,语调放得很慢:“我对你没兴趣,我们最好保持距离。” 瞿白怔怔地看着他,良久,他感觉到冷,将羽绒服的拉链拉起,又把帽子带上,尽可能地将身体遮盖起来。 车停到一家花店门口,闻赭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花店的名字上。 蒲苇。 “下周这个时候希望你能准时。”他说完,见到瞿白下车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 瞿白闷闷道:“……我知道了。” 闻赭仍旧盯着他的背影,尽管穿了很厚的衣服,仍旧可以看出纤薄瘦弱的身形。 “等等。” 他叫住瞿白,递给他一张卡,“密码是六个零,在我想起来之前,会定时往里面打钱。” 瞿白很勉强地牵起一点嘴角,他本来就白,在深色的冬装衬托下更显得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发顶被帽子遮严,只露出几缕凌乱的发丝,下面是漆黑的眼,眼角微微下垂,凝视着人的时总显得无辜可怜。 “不用了吧……”瞿白摆摆手,不想再显露狼狈,学着闻赭的话说:“我们都离婚了,我也不好再花你的钱。” 闻赭闻言,眉头缓缓蹙起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鼻尖冻得发红,嘴唇很薄,唇珠小巧漂亮。 “就像你说的,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 瞿白故作洒脱的脸映入眼底,闻赭的手停在半空,从昏迷中醒来,他失去了绝大部分的记忆,除了一点零碎的父母亲人的记忆,他对蜂拥赶来的朋友、同事,以及眼前这个口口声声所称的爱人没有任何的印象。 过往世界犹如幽深静默的深海,四面是透不出光亮的黑暗,他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精力应对可能存在的恶意和觊觎。 也许是瞿白真的做过他的情人,这些天无论他态度如何冷漠,要求如何无礼,这人都始终一副温驯乖顺的模样,有时话说的难听些,他也只会呆呆地愣上一会儿。 今天是第一次,几乎算的上顶撞了。 不悦的情绪从心底涌现,闻赭掩在袖中的手指摩挲着皮质座椅,视线从他全身上下扫过,发出一声嗤笑。 “你全身上下哪样不是我花的钱,现在装什么骨气?” “不要算了。”他随手将卡扔在车底,冷冷地吩咐司机:“上来开车。” 司机夹在二人中间,单手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一声,不太自在地关上车门,身旁的人如同石化一般站在原地。 闻赭重新阖眼,听见司机开门关门的声音,他按了按太阳穴,车祸后遗症令他几乎无法安眠。 “回公司……” 话没说完,突然,车窗传来咚得一声。 紧接着,车门被猛地拉开,冷风迅速灌进来,在宽敞的车间呼啸着侵夺领地,一条羊毛围巾被扔到车里。 “我不要了,行了吧。” 闻赭倏然睁眼,对上瞿白秾黑含怒的双眼。 他一股脑地脱下羽绒服丢进车里,又扯掉手上的腕表,蹬掉脚下的鹿皮绒靴,甚至连毛衣也胡乱地扯下来,穿着薄薄的衬衫站在路边。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还给你,全都还给你!” 他大声地吼着,像是被猎人逼入绝境穷途末路的小兽,发疯一般扯着身上的衣服,寒风自天际席卷而下,灰沉的天空又开始下雪,飘落的雪花触到脸颊温热的肌肤,混着泪水静静流下。 闻赭瞳孔骤缩,羽绒服里是比想象中还要纤瘦削薄的身体,他跨步迈出,一把抓住瞿白的手腕,眸光黑沉如水,厉声质问:“你发什么疯?” 瞿白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唇瓣冻得发紫,多日来压抑的情绪彻底喷发,一股脑地冲进大脑,吞噬了所有理智和思维。 他想,凭什么。 凭什么给我又收回,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不公平,这不合理,这一点儿也不对。 闻赭攥着他的手腕,感受到迅速降下去的体温,脱下大衣裹在他身上,往车里拽。 “别在街上发疯。” 瞿白却当作听不到,眼睛恨恨地盯着,双手死死地抓着,泪水模糊双眼,嗓音却悲伤可怜。 “闻赭,你怎么能这么可恶……” 像是从口中说出来的,又像是多年漫长无望的时光中,早就在心中徘徊了无数次,除掉自以为是的遮羞布,血淋淋展现在心口,眼前。 “我真的……真的恨你。” 闻赭重新阖眼,听见司机开门关门的声音,他按了按太阳穴,车祸后遗症令他几乎无法安眠。 “回公司……” 话没说完,突然,车窗传来咚得一声。 紧接着,车门被猛地拉开,冷风迅速灌进来,在宽敞的车间呼啸着侵夺领地,一条羊毛围巾被扔到车里。 “我不要了,行了吧。” 闻赭倏然睁眼,对上瞿白秾黑含怒的双眼。 他一股脑地脱下羽绒服丢进车里,又扯掉手上的腕表,蹬掉脚下的鹿皮绒靴,甚至连毛衣也胡乱地扯下来,穿着薄薄的衬衫站在路边。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还给你,全都还给你!” 他大声地吼着,像是被猎人逼入绝境穷途末路的小兽,发疯一般扯着身上的衣服,寒风自天际席卷而下,灰沉的天空又开始下雪,飘落的雪花触到脸颊温热的肌肤,混着泪水静静流下。 闻赭瞳孔骤缩,羽绒服里是比想象中还要纤瘦削薄的身体,他跨步迈出,一把抓住瞿白的手腕,眸光黑沉如水,厉声质问:“你发什么疯?” 瞿白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唇瓣冻得发紫,多日来压抑的情绪彻底喷发,一股脑地冲进大脑,吞噬了所有理智和思维。 他想,凭什么。 凭什么给我又收回,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不公平,这不合理,这一点儿也不对。 闻赭攥着他的手腕,感受到迅速降下去的体温,脱下大衣裹在他身上,往车里拽。 “别在街上发疯。” 瞿白却当作听不到,眼睛恨恨地盯着,双手死死地抓着,泪水模糊双眼,嗓音却悲伤可怜。 “闻赭,你怎么能这么可恶……” 像是从口中说出来的,又像是多年漫长无望的时光中,早就在心中徘徊了无数次,除掉自以为是的遮羞布,血淋淋展现在心口,眼前。 “我真的……真的恨你。” 第2章 春末夏初,阳光温暖和煦,照在庄园大片的铃兰花中。 刚刚吃过午饭,保镖正支着脑袋昏昏欲睡,突然一阵刺耳的鸣笛声响起。 保镖倏然惊醒,揉揉眼睛看清监控画面,心里一颤,连忙按下大门启动键。 纯黑色的雕花金属大门徐徐打开,早等得不耐烦的汽车踩下油门,经过安保室的时候,司机拉下车窗,警告地指了指保镖。 “别再有下次。” 保镖大气都不敢喘,低声下气地道歉,直到车辆驶远,才松一口气。 来换班的人姗姗来迟,庆幸自己躲过一劫,问道:“少爷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听说他那宝贝狗丢了,回来找狗吧。”被骂的保镖抹抹汗,喃喃道:“这年头,有钱人的狗可比人值钱多了。” 通体哑光的慕尚沿着主路行使,司机左打方向盘,绕过庭院正中的鎏金喷泉,缓缓停在别墅主楼前,毕恭毕敬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一双雪白的球鞋从车里迈出,踩在门口的地毯上。 闻赭冷着脸站定,眼前的双开紫铜大门豁然拉开,管家快步迎出,身后跟着闻家高薪聘请的宠物饲养员。 饲养员擦一把头上的冷汗,不安道:“少爷,小花它……” 闻赭抬起手臂,作出一个掌心向外的手势,他的身形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眉目冷俊,身形挺拔,穿行过两侧的保镖,行走间已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气势。 进门前余光一撇,不远处花丛里探出两个脑袋,一个反应迅速,飞快压低,另一个还直挺挺地瞅着,漆黑的眸子就这么对上闻赭的视线。 啪叽—— 他被人拽了下去,大门关闭,闻赭的身影消失在屋里。 半人高的花丛后,厉修禾松手,冲着反应奇慢的少年低吼:“瞿白,你是不是傻。” 第3章 瞿白手里攥着冰淇淋,突然挨骂,有点茫然地抬头。 厉修禾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打在他的胳膊上。 “啪叽——”冰淇淋摔在地上,细白的胳膊上也浮起一层红印。 瞿白吃痛,想要去捡,厉修禾忍无可忍地拽起他,道:“快走。” 两人拖拖拽拽地走到僻静处,瞿白被他甩到墙上,厉修禾厉声质问:“他是不是看见你了。” “好像……好像是吧。” 瞿白不明白好友为什么突然发怒,下意识地捻搓着衣角,感到紧张。 厉修禾冷笑一声,“那没办法了,你只能自己去跟闻赭解释了。” “什么?!”听到独自面对闻赭,瞿白条件反射缩缩脖子,被厉修禾的话吓到,结结巴巴地道:“修禾,什,什么意思,我去解释什么?” 厉修禾比他高一些,垂着眼皮,勉强称得上俊秀的面容流出一丝阴郁,道:“你说呢。” 瞿白面露惶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什,什么?” 厉修禾勾唇一笑,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搭在他肩膀,道:“小白,你把闻赭的狗弄丢了,难道不应该去跟他解释一下吗?” “我弄丢了?”瞿白感到茫然,努力回想,“可是,小花不是被气球爆炸吓跑的吗?” “那气球呢。” 厉修禾语调并不快,但气势凌厉,“你别忘了,气球可是被我们两个一起绑到小花身上的。” 瞿白无措地看着他,唇瓣微张,他只是在厉修禾绑好后摸了摸小花,这样也算一起吗? “瞿白。”厉修禾嗓音冷淡,“我们不是朋友吗,现在你想要逃避责任?”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瞿白不敢吱声,他只有厉修禾一个朋友,犹豫半响,嗫嚅着低下头,道:“没有的。” 厉修禾又拍拍他的肩膀,“我跟闻赭毕竟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看在爸的份上,他肯定不会把我怎么样,可你呢。”他掀起唇瓣,语气中带着嘲意,“你只是个佣人的小孩,你觉得闻赭会轻易放过你吗?” 这句话戳中瞿白的死穴,他心一沉,感觉到恐惧,抬手抓住厉修禾的衣襟,惶然追问:“修禾……我该怎么办,少爷肯定会赶走我和我妈妈的。” 厉修禾把他的手拂开,像是不愿扯上关系,道:“这件事情我们两个都有错,我自然会去找他道歉,现在我们来说你的问题。” “好,好。”瞿白六神无主地站直,浑身都透着焦灼。 “与其等闻赭发现,不如你自己主动去跟他道歉。”厉修禾好像真心为他着想,“记得不要提起我,省的让闻……”厉修禾停顿一下,“我哥”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省的让我哥觉得你推脱责任。” 瞿白眨着眼睫,十分窘然,他很笨,无法说出这件事情的奇怪,不明白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犯下大错,心想,闻赭本来就不喜欢他,这下肯定更讨厌他了。 “……好吧,我听你的。” 他垂下脑袋,十分低落,询问自己的好朋友,“我现在就去,你可以陪我一起吗?”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厉修禾目的达成,嗓音恢复冷漠,“记得我嘱咐你什么?” “不要提起你,不要推脱责任。” 傻子。 厉修禾在心里骂道,面上却不显,揣着针尖大小的良心,施舍般给出一点建议。 “你晚点再去吧,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打死你我可不管。” 听到“打死”,瞿白更害怕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眨着,眼睫像是暴雨中孱弱的蝴蝶,他皮肤生得白,眼眶微微发红,可怜极了。 “我知道了。” 有人从花园里绕过来,瞿白先看见,乖乖叫人:“管家伯伯。” 管家是中意混血,身材高大削瘦,面容深邃,眉眼间总是盈着淡淡的笑意,他对瞿白点头,转过来时笑意淡了一些,冲着身后的方向摊开手臂——那是送客的姿势。 厉修禾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藏在袖中的手攥紧,像是强行压下某种不甘,虽然是闻赭的“弟弟”,却不被允许住在这里,闻赭回来了,他就得赶紧离开。 “再见——” 瞿白弱弱地对着厉修禾的背影挥手,看他头也不回地走掉,不自在地挠挠脸,感觉十分无助。 闻赭回来,就像是在人群中泼了一瓢沸水,能喘气的都动了起来,佣人、保安,园丁……甚至还有管家养的橘猫,全都停下手中的活去寻找不知去向的小狗。 他胆战心惊地往回走,脑海里回想着上午的场景。 厉修禾趁着闻赭不在家上门找他玩,两人在花园里待着,瞿白提出很多个可以两人玩的游戏,都被厉修禾不耐烦地拒绝。 被拒绝多了,瞿白觉得厉修禾好像不是来找他玩的,讪讪地坐到一旁。 这个时候小花突然跑了过来,凑到瞿白身边将嘴筒子搭在他的掌心,哼唧哼唧地讨食。 小花是一只白黄相间的小土松,某个雨夜被闻赭从路边捡回来的,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落魄小可怜变身豪门长公主,身价大逆转,狗生前途亮的睡不着。 只是因为被抛弃过的原因,小花为狗颇胆小谨慎,除了闻赭谁都不太亲近。 面对可遇不可求的亲昵,瞿白喜上眉梢,连忙跑去拿狗狗零食,回来的时候厉修禾不知道在哪掏出来几个气球,将尾端的绳子绑在小花身上,小花明显有些害怕,蜷着尾巴在花园里绕来绕去,想要把气球蹭掉。 瞿白一愣,过去摸摸小花的头,“它好像不喜欢这样。” 厉修禾懒洋洋地站着,不答反问,“你说闻赭喜欢它什么?” 瞿白说:“小花很可爱啊。” “呵。”厉修禾轻蔑地笑一声,手指轻轻动了动。 瞿白扭头打量着厉修禾的脸色,伸向松垮系着的绳子,说:“我解开了啊。” 厉修禾打断:“你去给我倒杯水,回来再解。” “啊……好吧。”瞿白不擅长拒绝,慢吞吞地应着,走两步迈上台阶,还没拉开门,身后就传来砰的一声。 气球炸开了。 小花发出一声短促而又惊恐的尖叫,四处乱撞,慌乱中钻过一片花丛,不见了身影。 “小花!” 瞿白被吓得不轻,零食袋子掉在地上,颤声问:“修禾,怎么回事?” 厉修禾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这气球质量不太好。” “怎么办,小花被吓坏了。” 瞿白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在花园里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小狗的身影。 厉修禾翻了个白眼,靠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没过一会儿,遮挡太阳的云彩飘走,觉得晒得慌,过来扯他的袖子。 “别找了,一会儿就自己跑回来了。” “可是……”瞿白惴惴不安,道:“小花很胆小。” 厉修禾又拽了他两下,见他还是不走,不耐烦地推他一个踉跄,“你有完没完,别再提那只傻狗了。” 瞿白不敢再说话,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回到屋子里,可是一直到中午吃饭,小花都没有回来,负责照顾小花的饲养员告诉了管家,管家让大家去找,没有找到,只好汇报给了闻赭。 现在厉修禾走了,瞿白怀揣着巨大的不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门口遇见林小曼。 “妈。” 林小曼单手端着要送去给闻赭的咖啡,在围裙上擦擦手,腾空骂他,“去哪疯了,今天写作业了吗?” 瞿白啊了一声,心虚地移开目光。 他不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微张唇瓣,黑葡萄似的眸子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再明媚漂亮的脸蛋作出这副神态也显得蠢笨,林小曼就讨厌他这样,在他嘴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不长记性,闭上嘴。” 瞿白感觉到痛,觉得今天挨了好多打,真是糟糕的一天。 林小曼却顾不得他那些细碎的小情绪,将他往卧室里推,说:“少爷回来了,你少到他眼前晃,惹他不高兴开除我,咱娘俩就喝西北风去吧。”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格外敏感,瞿白听见这话,甚至觉得林小曼知道了什么,有点紧张地咽了咽,抓住她的衣角。 “妈,如果我犯了错误想要道歉,但是不敢当面说怎么办?” “你又把我的擦脸油打碎了!”林小曼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瞿白害怕地捂了下耳朵,“没有的……要是比这个还严重怎么办?” 林小曼几乎冷酷地看着他,“打碎两瓶?” 瞿白缩缩脖子,不敢再说,这约莫是打碎十瓶的错误。 林小曼领口挂着的对讲机传来谈话声,她深吸一口气,从忙碌的工作中掏出一点比厉修禾的良心还小的耐心。 “之前康医生怎么教你的,有不想说的可以写下来。” “……对呀。”瞿白的眼睛渐渐焕发光彩,右手握拳,垂在左手掌心。 第4章 他可以写一封道歉信,悄悄塞给闻赭,这样就不用当面认错了。 第3章 道歉信写的很艰难,瞿白磨蹭到深夜,才找到机会塞进闻赭房间。 心神俱疲地回屋睡觉,他却噩梦连连,一会儿梦到小花惨叫着浑身流血,一会儿又梦见自己身上也绑满气球,而闻赭拿着一根针,冷酷地朝他走来……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了整整一晚,天刚蒙蒙亮,他就一骨碌掉下床,彻底清醒了。 “唔……”瞿白揉揉乱糟糟的头发,没精神地出门洗漱,在洗漱间碰见林小曼,叫他去花园帮忙浇水。 “你也不小了,有点眼力见儿,多帮忙干点活。” 瞿白一边擦脸一边应声,放下毛巾,余光瞥着林小曼已经走远,偷偷摸摸地挤了两泵她的擦脸油,煞有其事地抹在脸上。 闻家的花园大而繁盛,有专业园艺师团队打理,瞿白有事没事就跑来看,时间一长便跟水珠似的悄无声息融入众人,组长裴叔经常叫他来帮忙打下手。 到工具间换上雨鞋,挑一个长嘴喷壶,瞿白兴致勃勃地来到绣球花丛旁,抬头一看,正对着闻赭房间。 他往后撤一步,水壶洒两滴水在鞋面上,头顶的落地窗帘忽然匀速拉开,大片阳光争先恐后地钻了进去,给墙壁笼上一层淡金色的滤镜。 瞿白心头一跳,立刻挪着碎步移开,心虚地躲到窗户看不见的位置。 房间正中央的大床上,等光照落在脸上,闻赭才不疾不徐地掀开眼皮,随手扔开遥控器。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径直起身,颀长的身影穿过房间,经过门口,注意到地上有一个粉色信封。 没等捡起来,刺鼻的玫瑰香精味便扑面而来,他顿时皱紧眉头,经过垃圾箱顺手丢进去。 洗漱完毕,闻赭换身衣服,气压很低地去健身室。 今日运动量远超平时,一直到肌肉酸痛,心中烦躁稍散,他才大汗淋漓地出来,返回浴室冲澡。 手机上传来管家的消息,已经联系了专业寻狗队,需要有小花气味的物品。 闻赭三两下吹干头发,走到隔壁房间,从墙面的洞洞板上取下一个项圈,勾在手里转了两圈,下楼的时候远远看见一道身影跑来跑去,比小狗还欢腾。 走到一楼拐角,他默数三秒,身影匆匆跑过,柔软的发丝飘起落下。 闻赭抬手薅住帽子,人影被拽的噎了一下,茫然抬头,“啊……少爷。” 第一个字带着讶然,剩下两个字就剩气短了,像蚊子哼哼,透着股莫名的心虚。 瞿白站定,紧张地同手同脚,不确定闻赭看没看自己的信,为了醒目,他还挑了粉红色的信封。 他觑着闻赭脸色,这人惯常面无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刚想旁侧敲击,卫衣帽子便兜头罩上,闻赭扯着帽绳拽紧,打了个活结。 “唔唔。” 上半张脸都被盖住,瞿白软弱地挣扎两下,约等于无,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面前晃了晃。 一股莫名熟悉的味道钻进鼻子,像是被阳光晒过的大米味道,眼前看不到,耳朵更加灵敏,闻赭的声音近得仿佛贴着耳朵。 “记住这味道,去找回来。” 瞿白停止呜呜,感觉到闻赭松手,扒拉掉帽子,一头柔软的发丝已经炸开,带着噼里啪啦的静电贴在脸颊上。 他胡乱把头发向后捋,露出细白脸庞和红润唇瓣,乌黑的眸子转向闻赭手里的东西——那是闻小花的项圈。 他脸颊微窘,感受到一丝丝冒犯,他又不是小狗。 闻赭逗弄似的在他脸颊上轻拍两下,转身离开。 瞿白摸他拍过的地方,心中纳罕,这么平和?闻赭肯定没看见他的信! 这可怎么办? 写道歉信尚且七拐八拐,瞿白是绝对没有勇气当着闻赭的面承认错误的,只好目送他拎着项圈离开,在心底祈求小花快点出现。 这件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搞得他很不好受,兀自对墙抑郁,林小曼经过,给他屁股一巴掌,骂道:“又偷懒,快点吃完饭写作业。” 瞿白躲了两下,飞快地跑走了。 事与愿违,经过一整天寻找,寻狗队里的金毛和拉布拉多在闻家累得瘫倒,还是没有找到小花。 临睡觉前,瞿白软磨硬泡半天,给林小曼烦得够呛,嚷道:“老黏糊你妈干什么。” “想要手机……”瞿白声音委屈,他没有自己的手机,只能用林小曼的,林小曼翻了个白眼,递给他,瞿白赶紧登录自己的微信联系厉修禾。 白小白:修禾,怎么办,小花还是没有回来。 便宜兄弟在天堂:? 便宜兄弟在天堂:你没去跟闻赭解释? 便宜兄弟在天堂:[发怒][发怒][发怒] 白小白:我不敢说,但是我写了信给他 白小白:少爷可能没有看到[大哭] 便宜兄弟在天堂:…… 便宜兄弟在天堂:那就去说啊,你想害死我吗! 这句话是厉修禾发来的语音,瞿白被他的语气吓到,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 半响,大概是看他没有回复,厉修禾又发来一句。 便宜兄弟在天堂:不是冲你,谁知道那死狗胆子那么小。 厉修禾在那边烦躁地踹了一脚椅子,他本来就是临时起意想要吓唬吓唬那条臭狗,闻赭不允许他跟母亲踏足闻宅,却在家里养着佣人的小孩和上不得台面的土狗,这无疑是对他和母亲的羞辱。 但尽管心中记恨,厉修禾却并不想承担惹怒闻赭的后果。 便宜兄弟在天堂:……总之你快去找他说吧,实在不敢你就再写封信。 手机停在聊天页面,瞿白微微蜷下手指,微黄的灯光映出他有些低落的脸颊,许久才慢吞吞地回复。 白小白:好的。 瞿白退出微信,将手机还给林小曼,回到自己房间抓耳挠腮地想着解释。 讲述事情经过的话很难避开厉修禾,瞿白只好把“我和修禾”换成“我”,全程以第一人称完成了这场鸡飞狗跳的巨大错误。 有了昨天的铺垫,瞿白今天写得非常顺畅,歪七扭八的字也好看许多,勉强算得上清秀,令人能一眼辨明重点。 写完之后,瞿白拉开书桌,挑挑拣拣,选了一张浅蓝色的花纹纸,叠成信封,郑重其事地将道歉信放了进去。 四下安静,瞿白扒着窗户看看夜色,翻涌的云遮住月亮,瓷白地砖变得暗淡,隐约可以听到不远处喷泉哗哗的流动声。 他从主楼侧门进入,拾级而上,来到闻赭房间门口,低头瞧着门下透出的细微光亮。 瞿白深吸一口气,蹲下,将信封塞进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孩子回家,闻赭消气。 默念两遍,他睁开眼,看见自己的蓝色信封规规矩矩地躺在地上。 嗯——? 瞿白满脸疑惑,半跪在地上,又伸手将信封往里推。 怎么推不动? “刷——”闻赭一把拉开门,目视前方,走出一步,拖鞋踩到某种柔软的物体。 “啊呀——”瞿白失去重心往前扑倒,摔在地上,又被闻赭踩到手,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呜……少爷。” 闻赭:“……” 闻赭穿着外出的衣服,漆黑的裤管裹着修长的腿,居高临下地看他:“我当是谁。” 这简直人赃并获,瞿白捧着自己的手,顾不得痛,紧张地头发都炸开,下意识地想将信封藏到自己的背后。 “你在做什么?” “我我我我我……”瞿白紧张的结巴。 闻赭懒得跟他费劲,小花一整天都没找到,他心情很差,没有逗弄的心思,绕过他就走,走出两步,注意到他拼命往后藏的手,又反悔。 “藏什么,不是要塞给我?” “……现在,现在不塞了行不行。” 闻赭:“……不行。” 闻赭好奇心近乎没有,莫名其妙的信就算展开放到眼前也会忽视,他盯着瞿白在昏暗中拼命闪动的眼睫,心中升起一点警惕。 但凡小花低眉搭眼,必然作过妖。 他钳住瞿白的手腕背到身后,单手将人压在墙上,轻而易举地抽过信封。 淡蓝色的花纹纸,还有点香气。 情书? 闻赭蹙眉,又看看不敢挣扎不敢动的瞿白,感到一丝意外。 喜欢男的,暗恋? 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信纸,心道,这傻小孩识字吗,还写情书。 没有任何顾及瞿白脸面的意思,闻赭翻开,字迹意外的娟秀,直到他的目光凝在纸上——压了一整天的火腾地冒了起来。 “你干的?” 闻赭厉声质问,把人拨正,浓黑的眸中溢满怒火。 “啪——”信纸连带信封迎面摔来,瞿白面上一痛,害怕得要背过气去,恐惧的泪珠顺着眼眶滚滚而下,呜咽着:“对,对不起。” 第5章 “道歉有用吗?” “呜呜……” 瞿白不知道除了道歉还能说什么,脖颈上传来不轻的力道,闻赭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拇指抵着他的喉结,厉声道:“昨天发生的事现在才说,你故意的?” 呼吸受到限制,瞿白眼前阵阵发黑,“对不起,少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敢说……” 闻赭深吸一口气,怒火几乎压制不住,手下用力,拽着瞿白往楼下走,掌心里瘦弱的脖颈仿佛一掐就断。 他一路打开走廊的灯,瞿白跟不上,小腿磕在台阶上也不敢叫疼。 闻赭推开大门,带着水汽的夜风扑面而来,他扯着瞿白到花园里,铃兰花垂着玉白的脑袋,轻轻颤抖。 “砰——”闻赭松开手,瞿白却没站稳,从台阶上摔下去,扑倒在地,手臂蹭着粗粝的石砖,立刻留下一道短粗的血印。 刺痛传来,瞿白发着抖抬头,闻赭钳住他的下巴,神情厌恶:“以为你就是个傻子,没想到心思这么坏。” 他冷冰冰地垂眼,盯着那张缀满泪水,可怜恐惧的脸,此刻只觉可恨,简直想给他一脚。 “现在去给我找,找不到就别进屋。”停顿一下,闻赭补充上威胁,“你最好祈祷它没事。” 四周静悄悄,唯有一楼管家居住的房间悄然亮起了灯,但无人出来。 “对不起。”瞿白用手臂捂着眼睛,哭着道歉,“我会去找的。” 闻赭盯着那流血的细白手臂,半响,收回目光,冷漠宣判。 “等找到狗,你就跟你妈一起滚蛋。” 瞿白一瞬间瞳孔骤缩,仿佛被最可怖的噩梦击中,脸上写满慌张恐惧,他浑身颤抖,却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辩解,甚至想不出什么样的理由才能继续留在这里,只抓住闻赭的裤脚,含泪道:“我知道错了,如果要赶走,就赶走我一个好了。” 林小曼为了他吃了太多的苦,好不容易有了稳定的生活,他不想再拖累她。 闻赭:“……” “我现在就去找小花好吗,如果找回来,就把我一个人赶走吧,不要赶走我妈妈。” 他并非大声嚎哭,只是安静地,不断地掉着眼泪,说话时难以忍住哽咽,面容苍白,支棱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 闻赭后撤一步,瞿白的手砸落到地。 这仿佛是无声的拒绝,瞿白心底涌现浓浓的绝望,脑袋传来锥刺般的疼痛,下意识想要咬自己的手,没等咬到,手腕被人抓住。 闻赭皱眉,“什么毛病。” 他话音落下,山间突然起了夜风,穿过庄园群树又变得缓慢,铃兰花在枝叶中簌簌抖动,落下小片洁白的花瓣。 有一片吹到瞿白脸上,薄薄的花瓣顷刻间被泪水浸湿,在昏暗霭霭的夜色中如同鲛人眼尾滚落的珍珠。 闻赭的目光凝在上面,半响,移开目光,他深吸一口气,稍微冷静下来,压着火敲瞿白的脑袋,道:“闭嘴,别哭了。” 瞿白沉浸在悲伤中,根本没有听见。 闻赭松开他的手腕,卡住脸抬高,“我说,收声。” 俊脸直逼眼前,瞿白的啜泣卡在嗓子里,霎时连喘息也不敢。 闻赭等他不在抽噎,想了想,问:“气球哪里来的?”说完紧盯着瞿白的脸,见他目光只是呆怔,没有躲避,心底闪过几分清明。 “说啊。”闻赭晃晃他的脸,瞿白脸颊浸满了泪水,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水光。 想要闻赭不要怪罪,也不敢再撒谎,瞿白就着这样别扭的姿势,看闻赭的眼睛,小声地回他,“我不知道呀。” 闻赭沉默一瞬,又问:“气球怎么破的?” 这个厉修禾说过,瞿白也写在了道歉信里,但是估计闻赭没看到。 瞿白说:“气球质量不好,突然就炸开了。” 怎么会那么巧突然炸开,闻赭想起昨天上午管家发来消息,告诉他厉文伯回来拿东西,临走的时候借口有事,将厉修禾放在这里。 他面色沉了下去,比之前更甚。 瞿白感知到闻赭情绪变化,心中越发绝望,恨不得找个地方一头撞死,他收回双腿,半跪在地上,害怕地低下头,刚低到一半,闻赭便伸手点在他脑袋上,往后一推,让他后仰着摔倒。 “你不知道谁在养着你吗?”闻赭站起来,拉开距离,声音冷漠:“维护厉修禾对你有什么好处?” 瞿白僵在原地。 静等几秒,没有听到解释,闻赭心里划过一丝厌烦,懒得再搭理他,没有回房间,直接去了地库,没过多久,跑车的轰鸣声就在山路上响起,惊飞林间群鸟。 瞿白保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很久,揉揉酸涩肿痛的眼睛,心里闷闷地难受。 落地窗前的壁灯突然亮起来,柔和地照着堂前,管家披着薄毯从屋里出来,先温柔地笑了笑。 于是瞿白的泪水流的更凶,踉跄着站起来,小声叫人:“伯伯。” 管家冲他招手,等他过来揽住肩膀,问:“惹少爷不高兴了?” 瞿白很小声:“嗯……我犯错误了。” 管家有点无奈,躲着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事情经过,拍拍他的后背,道:“听伯伯一句劝,别跟那厉小少爷玩了。” 他避开瞿白手臂上的擦伤,牵着他往屋子里走,想要找药箱,身后久久没传来回答,以为那是拒绝,叹一口气。 突然,瞿白出声:“我知道的……” 漆黑的夜里,浮尘在银辉下飘荡,宛如丝带一般穿过门廊,掠过他红肿的,无措的双眼。 瞿白只是感觉到茫然:“我知道的,可是我也没有别的朋友了。” 第4章 盘山公路的尽头冲出一辆布加迪,轰鸣声如雷鸣般从远及近,漆黑的车身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带着飞扬的尘土在山脚下停住。 “说好五分钟就到,我在这等了快半个小时。” 路边站着的高挑少年安然地呼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道:“怎么的,您老是推着出来的。” 闻赭从驾驶座下来,冲着没关的车门抬抬下巴,“你开。” 裴越阳笑眯眯地上车,说:“心情还不好呢,明天我就把我们酒店的员工全叫来,整座山都给你翻个遍,不信找不着我大闺女。” 闻赭:“……” 布加迪驶出山道,没入城市庞大的车流,经过市中心区域外的一栋银色大楼,闻赭望着楼身上的字,脸色稍沉,说:“厉修禾干的。” “哈,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裴越阳看着后视镜超车,车身擦着旁边的越野驶过,惊出隔壁司机一身冷汗,“怎么说,今晚收拾他?” 闻赭对他扬了扬手机,页面停留在某个聊天记录,道:“刚问的厉文伯助理,晚上八点的飞机飞澳大利亚。” “惹完就跑,真是属苍蝇的。” 闻赭懒得再去想厉文伯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手机一关扔到口袋,“攒着一起算。”说完瞥眼屏幕上的时间,道:“快点开,姜凡卿催了。” “好了,这两天不要碰水,天热了,小心感染。”管家松开瞿白的手,依次将器具放回药箱,最后摸摸他的头,叮嘱道:“时候不早了,早点睡。” 瞿白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血珠都被擦掉,碘伏把皮肤晕染成黄色,在细瘦的手臂上异常显眼,他说:“少爷不允许我回去。” 管家意有所指:“少爷今晚不在家。” 瞿白摇摇头,不敢再违背闻赭一点。 他天生一双圆溜溜的狗狗眼,瞳孔明亮漂亮,笑得时候卧蚕很明显,此时垂头丧气地耷拉下眼角,粉润的唇瓣微微嘟着,又显得稚气可怜。 管家瞧着就心疼,无奈地揉揉他的脑袋:“那你在院子里找找算了,别到外面去,知道吗?” 瞿白头埋在膝盖,闷声应下。 管家年迈,折腾这一会儿已经过了睡觉时间,瞿白催着他去睡,自己悄声走回房间拿了手电筒,临出门前想了想,又把水壶挎在身上。 外面更安静了,偶尔有安保人员巡视,手电筒的光线在空中打出一条直线,小飞虫嗡嗡地飞来飞去。 瞿白挠了下耳朵,回到花园,仔细回想着昨天上午小花逃走的方向,找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现——没发现才是正常的,整栋别墅今天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寻狗队的小狗们也没什么作用,小花的味道到处都是。 有点绝望,瞿白一屁股坐在草坪上,胳膊丝丝拉拉地疼,他索性一轱辘躺下。 闻氏庄园占据整座山头,依山傍水,藏风聚气,风水是上上佳,穹顶宛若深蓝的宝石,点缀着细碎的星子,夜风吹来植物的淡香,蚂蚱跳过草尖,蚂蚁翻过卵石,人类休憩后其他生物总是格外活泼。 当然蚊子也是。 瞿白被咬了一脚腕的蚊子包,怏怏地坐起来,蓬松的头发被夜露打湿,别提多狼狈。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出门看看。 第6章 因为别墅前一任主人原因,庄园里少有监控,只在四面布置,闻赭派人查了一天,没有发现小花跑出去的身影,但花园的围墙与铁艺大门之间的缝隙属于监控盲区,也许小花受惊之后,从那里钻出去了。 打定主意,瞿白独自一个人走到别墅外,值班的安保人员视线扫过他,什么也没说。 别墅在半山腰,从这里眺望,可以看见远处城市灯火如长河一般淌过夜幕,脚下是树林丛丛,黑影幽深。 瞿白瞧着眼前黑黢黢的林子,心底一颤,白天也没有这么吓人呀。 山间风大,不知道吹动哪处枝丫,啪地打在盘山公路的指示牌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被吓一哆嗦,可怜巴巴地抓着衣角,半响,狠心跨进林子,最起码要让闻赭看到自己的态度,如果找都不找的话,那他未来的人生前途,真是比这景象还要昏暗了。 脚下说是山坡,其实地势相当平缓,毕竟有钱人只是喜欢安静,并不希望住在峭壁上,四周一片漆黑,瞿白心跳得非常快,呼喊着:“小花儿……小花儿……” 尾调颤抖又虚弱,不远处夜行动物抖抖身体准备活动,听见这叫魂儿似的声音,又把头缩回去了。 余音飘出很远,瞿白喊两声便驻足倾听,本意打算围着庄园走半圈,不知过了多久,走的脚底生疼,膝盖打弯,竟不知不觉走到山坡背面。 这边地形更加陡峭,土壤流失,山体岩石裸露在外,没有光照简直寸步难行。 瞿白停住脚步,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抬起手电筒四下照照,光线直射入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咕咕。 突然,不知什么鸟类的叫声响起,仿佛黑暗中某种呓语,带着萧索的寒意和夜风,瞿白浑身僵硬,恐惧在一瞬间到达了峰顶,转身想要回去。 手电筒的光线晃来晃去,不远处别墅到了凌晨两点,除了必要的夜灯全部熄灭,偌大的建筑隐入黑暗,变成模糊的一团。 瞿白忍不住小跑起来,却越急越出错,脚下踩的软底运动鞋忽然清晰地感受到某块突出的岩石,他瞬间失去平衡,只来得及在空中虚虚一抓便摔倒在地,轱辘轱辘地往坡下滚去。 瞿白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只抱住脑袋,慌乱中甩开手电筒,啪一声脆响,唯一的光亮也消失了。 所幸坡面不长,瞿白滚了几圈便停下,身上摔得不轻,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躺了好一会儿,才扶着石头慢慢站起来。 后腰不知道在哪磕了一下,疼的瞿白冷汗直冒,他活动下手脚,倒是还能行动,无声的黑暗蔓延开来,他微微发抖,红肿的眼眶被泪水浸湿,忍不住啜泣两声。 许久,身体适应了疼痛,瞿白慢吞吞地迈开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可是太黑了,很快又踉跄一下,没有办法,他只好返回去找遗失的手电筒。 摸索半天只摸到满手的土,瞿白顾不得挨骂,在裤上蹭干净,他盯着黝黑的地面, 面露怔忡。 夜风送来呜咽呜咽的声音,他心脏悬高,精神绷得死紧,后悔没有听管家的话,也忧心闻赭会更加生气,默默垂泪一会儿,腰没那么痛了,倒是风越来越大,呜咽声里带着细细的颤抖。 长风吹走浓云,露出月亮,银白的光穿过树林,像是银霜洒在地上。 等等,颤抖? 瞿白浑身一震,瞪大双眼,目光落在身前被光照不透的地方——那是一道狭窄的岩石缝隙。 顾不得害怕,瞿白抓紧膝行两步,往下面一看。 “小花!” 缝隙下面,一团黑影激动地汪了一声。 一瞬间所有的恐惧和疼痛都不翼而飞,瞿白激动地大叫一声,手臂碰到什么,他拿过来,是手电筒,迫不及待地按亮,真的是小花。 只是小花狼狈极了,浑身被夜露打湿,毛发揪在一起,身上还缠着气球碎片,有气无力地晃着尾巴,它汪声十分沙哑,大概是掉下去很长时间,也呼唤了很长时间。 “小花你等等,我就来救你!” 瞿白激动地说道,环顾四周,缝隙倒是不深,大概两米,最宽的地方勉强能容纳一个人。 一条腿伸下去,瞿白却又犹豫了,虽然他笨一些,但是对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晰,这个高度,他下去就上不来了。 瞿白缩回腿,又拿手电筒照照小花,因为疲累饥饿,它看起来十分虚弱。 “小花,你等我!”他当机立断,将手电筒拧到最亮,人跑远了声音还落在后面,“我马上带人回来救你!” 夜间的值班保镖正靠在椅子上假寐,玻璃窗上却突然映出一个人影,咚咚地敲着窗户,唇瓣掀动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保镖使了个心眼,保持着闭眼的姿势,微微掀开一点眼皮,看清来人,迅速放下来,不是少爷,也不是什么其他惹不起的公子哥,是个不熟悉的女佣带来的拖油瓶。 他正泛着困劲,懒得搭理这无关紧要的人,安然装着一副熟睡模样。 瞿白敲了一会儿窗户,见保镖不醒,只好调转脚步,扫脸从小门进入,沿着庭院前人工修建的林荫大道往别墅主楼走,边走边思考是叫林小曼起来,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 喷泉四周的灯光也熄灭,只剩水声淙淙,水池里映着月亮,在波纹中闪动着细碎银光。 身后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紧接着,车灯倏地亮起,身前喷泉和草坪一览无余。 瞿白被吓一跳,回头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依稀可见主路尽头一辆黑色的跑车如野马般奔腾而来,那架势,竟是要直接撞上他。 瞳孔猛然缩紧,瞿白大叫一声,眼睛一闭,用力往旁边扑过去,水中月光碎成点点光斑,扑通一声,他掉进半米多深的水池里。 “刷——”跑车在离他有一段距离时紧急右拐,刹车声刺破黑夜,吓得树中蝉鸣戛然而止,一个漂亮的甩尾,布加迪绕过喷泉驶向车库。 后座上,闻赭被作用力推着,差点撞上姜凡卿,忍不住踹一脚驾驶座,骂道:“抽什么疯。” 裴越阳还沉浸在一路飙上山路的刺激,忍不住哈一声,道:“嘻嘻,吓唬一下他,大半夜不睡觉乱逛什么。” 闻赭抬头扫一眼后视镜,见人摔进水池,知道那水很浅,便没再理会。 同样在后座的姜凡卿磕到脑袋,也想给裴越阳一脚,“你知不知道浅水也能淹死人。” 裴越阳弯着一双桃花眼,“那水连他腰都没不过去。” 电子大门检测到车牌,自动升起,偌大车库中,灯光从近到远依次亮起,裴越阳随便找了个位置停下,车钥匙转了转,扔给闻赭,说:“我俩在这睡一宿,明天帮你一起找闺女。” 闻赭冷嗤:“谁是你闺女。” 裴越阳揽上姜凡卿肩膀,嬉皮笑脸地道:“干闺女,好了吧,不跟你抢。” 三人走出车库,却突然被哗啦啦的水声吸引目光,闻赭反应最快,暗骂一声,迈开长腿跑过去。 裴越阳还在原地打量,盯着那不断起伏的身影,纳闷道:“他这是——在里面嬉上水了?” 姜凡卿忍无可忍,终于踹出那一脚,“都说了浅水也能淹死人。” 第5章 瞿白不会游泳,慌张中呛了好几口水,渐渐感觉到窒息,脚下无论怎么使力也站不稳,他能感觉到水很浅,但就是呼吸不到空气,脑袋在水面起起伏伏。 恐惧攫住心神,瞿白大脑一片空白,难道就这样死掉了吗? 哗地一声,有人迈进水池,紧接着,后颈上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道,将他拽了起来。 “呼哧——呼哧——”新鲜空气迅速涌进收缩的肺部,瞿白剧烈地咳嗽,终于能出声:“救,救命。” 来人将他拽出喷泉,瞿白的脚踩到坚硬的地面,体力殆尽几乎没办法站直,一条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按着他往下压,让他身体前倾。 鼻腔中的水开始往外涌,出于求生本能,他死死地抓着那人的手臂,耳边里堵着水,说话声模糊难辨,很久才听清。 闻赭说:“把水咳出来。” 连续咳出几口水,呛窒感渐渐褪去,鼻腔酸得痛苦至极,瞿白满脸泪水,难受地想要蜷起身体。 “别乱动。” 闻赭手按在他的胸膛上,感受到呼吸渐渐平稳,撩开他湿透的鬓发,冰凉泛白的面容上也有了淡淡血色。 “少,咳,咳,少爷。” 闻赭松开蹙起的眉头,轻拍他的后背,“哪里还难受?” 裴越阳心虚地站在旁边,“小朋友水性蛮差……” 闻赭骂他:“滚。” 裴越阳挠挠头,心虚地蹲下,凑近瞿白,“对不起啊。” 瞿白没怎么见过他,心里害怕,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把脑袋往后缩。 “一边儿去。”闻赭把人捞起来,肩膀撞开裴越阳,半搂半抱地将人带进屋里,不想惊动管家,直接坐电梯上了自己楼层。 第7章 智能灯自动打开,他把瞿白放到沙发上,扯了下被他抓在掌心的衣角,没扯动。 裴越阳和姜凡卿跟在后面,闻赭张嘴就使唤人,他先看姜凡卿:“拿毛巾,”又白了一眼裴越阳,道:“倒点水来。” 两人都走了,闻赭低头,手臂被瞿白抱得死紧,指节用力到发白,“能说话吗?” 瞿白点点头,他还在抖,湿透的衣服卷上去,露出半截纤细的腰肢,后腰上的乌青如同宣纸上滴落的墨汁。 闻赭对上他的眼睛,看他要哭不哭地,以为要说害怕,要埋怨委屈,开口第一句,却是:“……少爷,我找到小花了。” 闻赭微怔,忙问:“在哪里?” “掉到,掉到外面石缝下了。” 瞿白喘息着,慢慢松开手,试探着要下地,“我不够高,没办法救它,回来找人帮忙的。” 闻赭果断道:“带我去。” 他抬腿便往外走,走出两步,生生停下脚步。 瞿白努力站直,半袖和长裤紧紧地贴在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水浸湿,更显得苍白如纸,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还在不停地颤抖。 姜凡卿拿回毛巾,打了个哈欠,“拿着。” 瞿白扭头看闻赭的脸,看他面无表情,不敢接,干巴巴道:“不用了,我回去再擦。” 他说话的声音还有点哑,带着点哭腔,又竭力忍住,补充道:“谢,谢谢你。” 姜凡卿挑起一边眉毛,看向闻赭的目光充满无声的谴责。 闻赭:“……” 闻赭仍旧面无表情,只是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浴巾盖到瞿白脑袋上。 “去冲个澡,把头发吹干。” 瞿白啊了一声,扯下浴巾,有点呆地看着闻赭。 闻赭板起脸:“快点。” 瞿白立刻小跑向电梯,跑两步发现一米都没迈出去,扭头看见闻赭拽着他的衣服。 闻赭松开手,冲着自己的浴室抬抬下巴,“去那儿洗。” “啊,这,这不太合适……”瞿白感到一点窘迫。 闻赭比他高很多,抱胸投来目光,“嗯?” “……我这就去。”瞿白小跑进浴室,闻赭的浴室比他房间还要大,通铺鱼肚白大理石,顶上水晶吊灯光彩炫目,他惊叹着地摸了摸双人大浴缸,将脱下的湿衣服扔在地上,围着浴巾走到淋浴下方摆弄开关,却不出水。 身后的门突然打开,瞿白顿时僵住,死死地抓着浴巾边,不敢动。 “穿这件衣服。”闻赭将干燥衣服放在置物台上,走近拨弄两下,水流顿时倾斜而下,热水迸溅到瞿白的腿上,带来温暖的触感。 瞿白小声道谢,闻赭没有理他,反而擒住他的手腕。 手臂上的擦伤被水浸湿,伤口边缘的皮肤发皱,看着竟然有些可怖。 “没,没事的。” 闻赭问:“你是结巴?” 瞿白:“不,不是。” 他面露窘然,声音更小了:“平常,平常没有这样。” 闻赭拿着防水绷带,一圈一圈地给他缠上,两人离得很近,瞿白能感受一道呼吸喷洒在发顶,浴室的香氛混杂着铃兰的味道涌进鼻子。 他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小花怎么样?” “很可怜,我们要快一点过去。” 他说完,发现闻赭瞥来一眼,顿时想起小花可怜的原因,心脏一下子高高提起。 所幸闻赭并未发难,只警告他快一点便出去了。 瞿白火速冲完,吹过头发去拿衣服,衣服是闻赭的,比他的大很多,穿上松松垮垮的,显得他特别像一根瘦弱的豆芽菜。 他有点羡慕地卷起裤脚,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变得高大强壮。 出门的时候先探出头,闻赭也换了衣服,冷漠地坐在沙发上,剩下裴越阳和姜凡卿,一个抬头一个望地。 “少爷。” 瞿白轻声喊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走。” 闻赭和裴越阳一起站起来,姜凡卿困得睁不开眼,闻赭叫他先去睡。 三人出了庭院,刚才还睡得跟昏迷似得安保立刻清醒过来,离着十米远就打开了大门,闻赭走过去敲敲窗户,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你被开除了。” 瞿白尾巴似地跟在后面,听得胆战心惊,觉得这句话明天就要落到林小曼头上,简直可怕得要死。 裴越阳揽着闻赭的肩膀,感受到身后如影随形的目光,回头瞧一眼,悄声问:“你还养着这小傻子呢?” 闻赭淡淡道:“嗯。” 裴越阳问:“傻到什么程度,这看着不挺正常的吗?” 闻赭说:“傻到跟厉修禾做朋友。” “那是够傻的。”裴越阳啧啧两声,又扭头看。 这个小拖油瓶跟着他妈妈,在闻家不仅有自己的房间,吃住还都是免费,别人尚需要劳动换取,只有他一个人是真的吃闻赭的,用闻赭的,就这样还要跟厉修禾一起玩,确实傻的可以。 瞿白察觉到戏谑的目光,不敢往前看,低着头跟住闻赭脚步。 裴越阳觉出几分意思来,摸着下巴笑了,问闻赭:“他怎么胆子那么小,你是不是偷摸欺负他了。” 闻赭冷摸瞥他:“我又不是你。” “什么意思,难道我就会欺负小朋友吗?” “不然他是怎么差点淹死的?” “哈哈——”裴越阳尴尬笑笑,见瞿白已经完全躲到闻赭身侧了,忍不住道:“其实蛮可爱的,你不想养了可以给我。” “那行。”闻赭突然道,他看也不看地往旁边一拽,仿佛早就知道瞿白在这里,把他往身前一推。 “送你了。” 瞿白顿时僵在原地,面容惨白,不敢置信地回头:“什么?” 闻赭不让他往身后躲,道:“明天你就跟着他走,他家离厉家近,你可以天天找厉修禾玩。” 瞿白大脑一片空白,也不走了,站在原地发愣。 闻赭睨着他,嘴角压平,“怎么了,不是你自己说的,找回小花,你就一个人走吗?” “……”瞿白唇瓣微张,双眸闪动,下意识地答道:“……是,是这样的。” 他没料到闻赭突然发作,恐惧不比摔在喷泉里少,慢慢地将目光移开,眼中泪光翻涌,哽咽道:“我,我知道了。” 闻赭逼近一步:“没有随便扔你,够可以吧。” 瞿白几乎忍不住哭腔,仓皇地转过脑袋,“可以的。”这句话说完,眼泪几乎是瞬间沿着眼眶掉了下来,他胸口起伏,鼻子翕动,简直要嚎啕大哭。 裴越阳吓一跳,对闻赭道:“我有那么吓人吗?”转头看这人一脸冷酷,心说你还不欺负人,裴家离厉家可远着呢。 他凑过去,借着月光看瞿白的脸,“真哭了?” 瞿白不敢吱声,怕一出声就控制不住。 裴越阳摸摸下巴,缺德地笑了,“小孩,哥哥会对你好的,闻赭不给的我都给,跟着这个渣男有什么好?” 闻赭见他站在原地不走,冷道:“快走。” 瞿白还是不动,安静地流着眼泪。 闻赭零帧起手,道:“三……二……” 他这句话刚落,瞿白就竭力控制住了啜泣,抽抽搭搭地道:“往左边一点。” 树林里人多就不显得恐怖,很快就到了小花掉下去的地方,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它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叫起来。 闻赭匆匆过去,凑近一看,回头吩咐裴越阳:“打手电。”说完便利索地跳下去。 手电光照亮狭窄的石头缝隙,裴越阳问:“用我下去不?” “不用。” 这条缝也就两米深,闻赭蹲下抱起小花,捏捏四肢,只有一只前爪颤颤地提着,应该是扭到了。 小狗的抗摔打能力本来就很强,这个高度以小花的体型也不至于摔出内伤。 闻赭先把小花往上递,裴越阳把手电塞给瞿白,蹲下接过,亲亲密密地搂着小花。 “闺女啊,我的闺女啊,干爹来晚了。” 闻赭脚踩着侧壁突出的一点,一个借力攀了上来,瞿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闻赭拍拍身上的土,注意到,问:“怎么了,你还想击掌?” 瞿白讪讪地收回手臂。 往回走得时候闻赭步伐快了很多,裴越阳在一旁大呼小叫,跟送病床到手术室一样,烦得闻赭狠狠瞪他。 他俩身高腿长,一步顶瞿白两步,很快就把他甩在后面,瞿白一开始还小跑着跟着,眼看他们俩的身影消失在葱郁的夜色当中,只好慢慢地停了下来。 第6章 甫一进门,闻赭便把宠物医师,饲养员全折腾起来,轮番检查小花,确认无甚大碍,又亲自给窝在他怀里不动弹的小狗洗了热水澡。 别墅里灯火通明,完事时天边已经蒙蒙亮了,闻赭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小花的毛,小花呼噜打的震天。 第8章 “一点姑娘样都没有。”裴越阳想揪它尾巴,被闻赭一巴掌扇在手上。 “操,打这么响你不怕吵醒它。”裴越阳撑着不睡觉,半死不活地瘫着。 闻赭倒是精神,不见疲态,想起什么,问:“瞿白呢?” 裴越阳道:“谁,那小孩?睡觉去了吧。” 他打了个哈欠,终于坚持不住,站起来搓搓脸,“懒得动了,咱俩挤挤,”他一边走一边脱衣服,走到床边,被子下鼓起一团,撩开看见睡得昏迷一般的姜凡卿。 “怪不得我总感觉房间里有第三个人的喘气声。”裴越阳躺上去,安祥地闭上眼睛,不动了。 闻赭放下小狗,准备去洗漱,想了想,还是拿过一旁的ipad打开监控回放,他俩回来很久,庭院中才走来一个慢吞吞的身影。 闻赭扫了眼左上角的时间,心想,够磨蹭的。 确认人已经回来,他抬手关闭,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又盯着监控画面看了几秒。 瞿白穿着过于宽松的衣裤,像个支楞的晾衣杆子,没头苍蝇似地瞎转两圈,最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似乎是想等一会儿,没两分钟就抱着膝盖睡着了。 闻赭拉了下进度条,大概一个小时后,他被疼痛惊醒,揉了揉坐麻的腿,茫然地看了看,见还是没有人出来理会他,只好一瘸一拐地向副楼走去。 闻赭没再犹豫,关闭了画面。 早晨七八点钟,床上传来此起彼伏地喊叫。 “我靠,别踩。” “别往我脸上放。” “屁股挪开。” 闻小花一改半死不拉活的状态,兴致勃勃地跳上了床,踩过闻赭,又闻闻姜凡卿,人来疯似的在床上打转,一屁股坐在裴越阳脸上。 “老天啊,不是洗过澡了吗。”裴越阳捂着鼻子站起来,和只穿着内裤的姜凡卿灰溜溜地跑到浴室洗漱。 闻赭捂着脑袋直起身,跟小花的父女之情断的非常快,指指它,再指指门口,冷漠道:“出去。” 小花嬉皮笑脸地看着他,粉色的鼻头像个草莓果冻,咧开嘴笑了。 闻赭:“……” 闻赭面色不善地下床。 裴越阳和姜凡卿洗漱完毕,问他:“我俩下午去骑马,你一起?” 闻赭说:“不去,补觉。” 三人分道扬镳,闻赭拎着小花出门,饲养员一早等在走廊,解释道:“它今天不肯跟我出去。” 闻赭垂头,对上小花湿漉漉的小狗眼,冷漠逐渐溶解,眼神流出一点柔和,接过项圈,道:“我去遛吧。” 遛完狗回来,闻赭一觉睡到中午,被饿醒的感觉不好受,他神情微冷,一脸阴郁,起身洗漱下楼,楼下却有些不同寻常。 “小李,你还没回来吗,尽量快一些。” 很少听见管家这样急切的声音,闻赭脚步一转,走过去。 管家又重复两遍快一些才挂断电话,见到他一怔,道:“少爷,您醒了。” “午餐已经备好,您过去用餐吧。” 闻赭却没动,问他:“怎么了。” 管家忧愁地叹口气,“瞿白那小孩发烧了,温度降不下去。” “发烧?” “是呀,我一早晨没看见人,到卧室一看,霍,滚烫!” 管家忧心忡忡:“小曼她们几个去了老宅帮忙,打电话也不接,我就给喂了个退烧药,谁知到现在越烧越厉害。” 管家刚才的电话是打给司机的,闻赭两个司机,一个送裴越阳和姜凡卿去郊区马场还没回来,一个去拿闻老夫人给闻赭的东西,也没回来。 “这可怎么办,不行只能我开车了。”管家年事已高,很多年没开车上路,担心本来没什么大事,坐上他的车又要出大事。 “我去吧。”闻赭突然开口,淡淡道:“带他出来。” 管家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忙道:“行,行,我这就去抱他出来。” 闻赭乘电梯到地下车库,他跟裴越阳几人早就会开车,一到十八岁便考了驾照,踩下油门,跑车轰鸣着冲上地面,他拨了个号码,等讲完电话,管家正好扶着个瘦条条的身影出来。 瞿白穿着睡衣,肤色在阳光下白得发光,一头乌黑茂密的发丝睡得乱糟糟的,只眼睛又红又肿,微微阖着眼皮,已经烧得不清醒了。 管家抱着他上了后座,摆出一个尽量舒坦的姿势,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妈妈,头疼,好疼啊……”瞿白烧得昏昏沉沉,捂着脑袋,使劲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 管家心疼得要命,一只手轻拍后背,对闻赭解释:“小曼说,小白小时候其实挺聪明的,但他那个爹不是东西,夫妻吵架,小曼回了几天娘家,嘿,他爹喝多了拿小孩撒气,说要给小曼个教训,把孩子从二楼那么高的地方给推下去了。” 管家将瞿白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捋到耳后,说:“脑袋着地,摔的颅脑出血,前些年小曼领着到处看医生,又治疗又做康复的,现在恢复的差不多,可不能再出事了。” 闻赭的眉头蹙起来,脚下猛踩油门,轰地一声,管家的尾调还在原地,跑车已经消失在了庄园里。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闻赭停在医院门口,早就收到通知的医护人员已经就位,立刻将瞿白抬上担架推了进去。 管家颤颤地下了车,双眼发直,感觉魂儿还在后面飘,幽幽地抓住闻赭的衣袖,道:“少爷啊,一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 闻赭勾着车钥匙,道:“回去开慢点。” 医院是闻氏旗下的私立医院,不需要二人为挂号缴费奔波,大厅没有公立医院的嘈杂,来往的医护人员说话都柔声细语,生怕惊扰到患者。 闻赭走出大厅,青柠消毒水的味道涌进鼻子,他忽然停住脚步,盯着眼前雪白长廊,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管家安顿好瞿白,道:“少爷,您先回吧,我跟您告个假,今天在医院守着他点。” 闻赭面无表情,没说话,也没走。 - 瞿白从高热中惊醒,一睁眼看到白茫茫的天花板,往左转头,看见淡蓝色的壁纸和窗外苍翠的青柏,往右转头…… “哈喽啊,又见面啦。” 裴越阳桃花眼映着笑意,撑着脸看他:“你感觉怎么样?” 瞿白:……??!! 瞿白一脸惊恐,闻赭这就把他送走了,他两眼一翻就要晕倒,颤抖地道:“不太好。” “别乱动,一会儿血回流了。”裴越阳按住他的手腕。 瞿白这才感受到手背上冰凉的触感,眨了下眼睛,看见床头的输液杆,心里松了口气,他虚弱地抬起一点头:“谢谢你,我怎么在医院?” “你生病了呗,小可怜儿。” 生病住院对瞿白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他抿了下干涩的唇瓣,想喝水,又不好意思麻烦别人,问道:“你知道我妈妈去哪里了吗?” 裴越阳想起刚才瞿白昏迷的时候一直扯着闻赭袖子叫妈妈,眼珠一转,道:“你妈去问医生你怎样了……” 身后传来开门声,裴越阳道:“你妈回来了。” “妈妈……” 闻赭长腿顶开门,左手上拿着一兜药,右手端着一杯热水。 瞿白:“……” 裴越阳挑眉:“孩儿他妈,孩子找你呢。” 闻赭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没让瞿白听见,他走过来坐进床边沙发,把药一粒粒地从铝箔纸中拿出来,道:“先喝水。” 瞿白受宠若惊地捧过水杯,温度正好,他小口抿着,看着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他旁边,很不自在地垂眼。 闻赭突然开口:“管家去餐厅打饭,你吃完饭吃药。”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妈电话打不通。” “哦,哦,这样。”瞿白偷偷看他一眼,闻赭的语气意外的正常,没有包含嘲讽、冷漠、怒火、不耐,讽刺等种种情绪,十分罕见。 闻赭抬头看了眼裴越阳。 “咳。”裴越阳收到眼神,咳了一声,但瞿白仍旧歪着头,小媳妇儿似地盯着闻赭瞧。 “咳咳。” 瞿白还没转头。 “咳咳咳咳咳咳!” 他咳的声太大,差点破音,被闻赭一个眼刀刺到脸上。 瞿白被吓一跳,终于回头,犹豫着关心:“你怎么了?” “我很好。”裴越阳咽了口唾沫,坐直身体,正色道:“对不起啊弟弟,昨晚害你摔池子里,让你生病发烧。” “啊——?” 瞿白没想到他是专门来道歉的,目光呆呆地看着人,不知道怎么回应,又下意识地转向闻赭。 “说有关系。” 高烧的大脑反应很慢,瞿白慢吞吞地跟着学:“……有关系。” 裴越阳立刻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装模作样地抹抹不存在的眼泪,瞿白反应过来,忙道:“少爷,其实没有关系的。” “那就好。”裴越阳的正经只维持了一句话的时间,亲热地抓住瞿白的手:“你可别这样叫我,我不是闻赭那种俗人,我叫裴越阳,你叫我越阳哥就行。” 第9章 瞿白又把目光转向闻赭。 “诶诶诶,你怎么老看他?”裴越阳把瞿白的脸扳回来,对准自己,大方道:“哥哥给你道歉,说吧,高达,游戏机,球鞋,外设……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瞿白被他挤着脸颊,含糊道:“没关系的,不用买,谢谢。” “那怎么行,不买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样啊。”瞿白被他板着脸,眼珠转转,余光瞥着闻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裴越阳懂了,对闻赭道:“你有点眼色吗,看不出来我们小白要跟我说悄悄话。” 天呢。 瞿白惊呆了,竟然有人敢这么跟闻赭说话,他看裴越阳的眼神里立刻带上许些钦佩,更不可思议的是,闻赭竟然真的站起身,走到外面。 “说吧。”裴越阳松开手,拿出手机准备记录,“都想要也可以。” 瞿白手指不自然地勾着床单,脸蛋爬上些许赧然,道:“我确实……有一个小忙想请你帮我。” “好说好说。” “那个……”瞿白面露期待,放轻语调,小心翼翼道:“你能再把我送回给少爷吗?” 第7章 裴越阳一开始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对上瞿白期待的目光,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某人似乎确实把他“送”给了自己,一下忍不住笑。 他哎呦一声,心说,这有点太可爱了吧。 裴越阳支着下巴,大尾巴狼似的:“怎么了,不想跟着我。” 瞿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对陌生的人和陌生的地方有着天然的恐惧,独自一个人到裴越阳家去,这简直太可怕了。 “我……” “啧啧……”裴越阳见他踟蹰,叹道:“没想到,在人缘方面我还能输给闻赭。” 瞿白觉得自己给人添了很大的麻烦,“不好意思,请你把我送给他吧,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裴越阳故作深沉,道:“既然你开口了,那我考虑一下。” 他很好奇:“你这么听话,是怎么惹着他的。”说完自己先笑了,“好吧,我知道,人只要喘气就能惹到他。” 瞿白扒着他的手臂:“越阳哥,求你了,好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漆黑漂亮的眼睛里盛满祈求,感觉下一秒就要像小狗一样伸出爪子拜一拜。 裴越阳可没闻赭那么小心眼,只花了零点一秒的时间就答应下来,然后语重心长地跟他说:“可是我把你送给他,他不要怎么办?” 瞿白呆滞在原地。 “坚强,不要哭!” 裴越阳挥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前后晃了晃,意味深长道:“哥哥跟你说啊,什么时候你俩独处,你就在他面前连说三遍讨厌厉修禾,说完他就会哭着喊着求你留下了。” 哭着喊着,这么神奇? 瞿白被惊到,但还是犹豫,“我这样说修禾,会不会不好?” 裴越阳啧一声,真看出这人不聪明来了,点点他的额头:“你老巴结他那姓厉的干什么,不知道闻赭最讨厌他了吗?” “什么?”瞿白傻傻抬头,道:“修禾跟我说他俩毕竟是兄弟。” “卧槽,这么能装。”裴越阳感叹,“这话可千万别让闻赭听见,不然恶心的他三天吃不下饭。” 他看向瞿白的目光充满怜悯,劝道:“你就记住,闻赭讨厌厉修禾,你想讨他欢心,就离厉修禾远点。” 门口响起敲门声,管家打饭回来,打开餐板,一一摆好。 瞿白还是难受,他没完全退烧,脑袋依旧隐隐作痛,但不忘道谢:“谢谢伯伯。” “大夫说你还得住两天,你妈妈忙了一天,我刚打通电话,正往这儿赶。” 瞿白忙道:“伯伯,你能告诉她不用过来了吗,我自己可以的,妈妈忙了一天肯定很累。” “她哪放心啊,怎么也得来看看,没事,你妈妈上个月没放假,这次一起放了吧。” 管家说完,眼神冲着门口斜了斜,棕色门板挡住身体,只能看见一双交叠的长腿。 他压低声音,说悄悄话似的:“今天是少爷开车送你来的,也一直在这里陪你,一会儿记得跟他道谢。” 瞿白一愣,夹着菜的手停在半空:“这样啊……我知道了。” 饭后不久,林小曼姗姗来迟,眼中有泪花,摸摸瞿白的额头,却没多说什么。 瞿白觉得歉疚,他身体不好,容易生病,脑子也不聪明,总是惹事,给林小曼带来了很多的麻烦。 林小曼移开目光,用手抹了下眼泪,道:“我去看看医生怎么说。” 管家知道她第一次来,“我领你过去。” 病房重归安静,窗外青柏的枝叶敲击着玻璃,发出“咚咚”的声音,瞿白伸长脖子看会客室,想看闻赭在干什么,实在看不到,撩开被子准备下床。 “去哪儿?” 闻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语气冷淡:“躺回去。” 瞿白伸下去的脚又收回来,被子盖到胸前,乖乖躺好。 “少爷,谢谢你今天送我过来。” 他嗓音黏糊糊的,带着一点低哑,纤细的手指抓着被角,肤色几乎要和雪白的被褥融为一体,手腕的血管像是青色的藤蔓一般缠绕交织。 闻赭随便应一声,掌心握着车钥匙,抛到空中,“走了。” “诶?!”瞿白忙抓住他的衣角,唤道:“等一下。” 闻赭顿住,手腕一转稳稳接住钥匙,挑眉看他。 瞿白支吾着缩回手,欲言又止:“少爷……” 他唤了人一声,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扣扣床单,又挠挠脸,眼神飘忽着看向四周。 静默片刻,闻赭突然弯腰凑近,毫不客气地卡着他的下巴,把脸板正:“你跟裴越阳要了什么?” 瞿白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关注这个,但是闻赭主动提起,正方便他开口:“少爷,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抬头,眸子里闪烁着紧张和担忧,好像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要是有人把我送给你,你会要吗?” 闻赭:“……” 闻赭立刻明白他跟裴越阳要了什么,慢慢地松开手指,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沉默的几秒在瞿白的脑海中被慢慢拉长,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被搞得非常紧张,在心底疯狂呐喊。 要吧,要吧!!! 脑海里电光火石间,想起那句能让闻赭哭着喊着的话,心一横,暗道:对不起了,修禾! “讨厌……讨厌……” 闻赭耳朵一动,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压低眉毛,目光如刀:“讨厌谁?” 瞿白的下巴被他捏的泛红,声音越说越小,但还是说出来了。 “讨厌厉修禾……” 话音落下,闻赭的眉毛舒展开,定定地瞧他一眼,竟然勾起唇角,轻轻一笑。 他本身长相冷漠英俊,眉眼疏朗,鼻骨高挺,糅杂着少年到青年过度的模糊气息,此刻笑起来,微弯的眼角柔和了惯常的压迫感,倒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只那笑意一晃而过,稍纵即逝。 闻赭抱胸,懒懒地掀起眼皮,“可是你没有什么用,我要来干什么?” 瞿白没想到他这样问,像是没写作业被老师当场抓包,紧张地吞吞吐吐,“那个……我不是一直都很没用吗,怎么之前要呢?” 闻赭:“……” 闻赭感到无语:“你对自己的认知到挺清晰。” 言罢,他没什么耐心地看看手表,告诉他:“说不出用处就不要。” 瞿白立刻思考,想了想,说:“我以后都对小花好。” “不行。” “我以后一定听话。” “不行。” 瞿白唇瓣微张,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筹码,蹙起秀气的眉头,绞尽脑汁地想,“我以后……以后……” 半响,他灵机一动,忽然想到,“少爷,我以后不上学了,我就在家跟我妈妈一起伺候你好不好?” 闻赭:“……” 闻赭冷漠瞥他:“你想的到是美。” 瞿白不喜欢上学,闻赭是知道的。 一年前瞿白刚来闻家的时候,正中考完,按理说九月份应该去上高中了,但是闻赭无论什么时候回家都能看见他在花园里捣鼓花花草草,要不然就是装模作样地打扫屋子,弄得一团乱后被林小曼骂。 他难得生出点疑惑,问管家瞿白天天不上学在家乱逛什么,管家长吁一声,连连说自己只知道一点情况。 原来瞿白跟林小曼刚进城不久,母子俩人生地不熟,瞿白成绩一般,林小曼文化水平也不是很高,觉得他上高中没什么用,不如学一门手艺,就送到技校去了。 但技校里鱼龙混杂,又是寄宿制,坏学生专挑软性子欺负,瞿白在那待了两个星期,不仅天天挨揍,还被人抢走饭卡,饿得喝生水,最后肠胃出毛病,林小曼接出来看病才知道,技校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第10章 管家叹口气,说现在也不知道去哪合适,一边说着,一边把早就收在柜子里的成绩单拿出来。 闻赭:“……” 闻赭沉默一瞬,接过来。 管家从二十岁就在闻家工作,照顾闻老爷子一辈子,后来闻欣虹生了孩子,但忙于工作很少回家,便到这里来照顾闻赭,平常为人冷淡,寡言少语。 他随手翻了下瞿白的成绩,并没有想象中的差劲,高中努力一下还是可以考上大学的,于是点头,不介意看在管家的面子上帮这个忙,道:“可以,我让人去办。” 没几天,在家休养生息的瞿白就收到噩耗,他又要去上学了。 他在技校上出心里阴影,说什么也不去。 他不想做什么事情,不会像其他小孩一样哭闹打滚,只是安静地掉眼泪,用沉默抗拒。 林小曼没办法,又不想失去这么好的机会,心一狠直接给送去了,虽然最后还是好好地上下去了,但对学校的抗拒却一直留在心底。 瞿白感到一丝失望,但很快振作,他是真没法了,可怜巴巴地道:“少爷,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对小花好,也对你好,我愿意做你的跟班,每天都在身边伺候你。” 他忍不住靠近闻赭,顾不得害怕,也忘记了昨晚的滔天怒火。 瞿白小心地扒着他的手臂:“我真很想留在家里,求你了,收下吧,好吗?” 这次闻赭没有再质疑他的价值,而是依旧冷着脸,仿佛瞿白的撒娇祈求讨好都抛给了瞎子,反问:“对我好?什么都可以做?” 瞿白忙要点头,突然想起什么,犹豫道:“要是违反校规校级……” 哪怕瞿白不和他一个年级都知道此人乃逃课惯犯,而且学校喜欢他的女孩子很多,万一谈了恋爱要他帮忙盯梢,甚至也许还会打架…… 瞿白忧心忡忡地想,毕竟他是学校纪律的忠实践行者。 “不愿意?”闻赭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刚刚还说要你去做什么都可以。” 他说完,似乎有些无奈,很坏地曲解瞿白:“原来你刚才在撒谎,那没有办法了……” “没有的!”瞿白忙反驳,“没有说谎。” “那就好。”闻赭垂下眼,“我数三声,你来选吧?” “三、二……” 又是数数,瞿白对数字额外焦虑些,原本还在纠结平静生活与他的原则底线到底哪个更重要,眼下不得不立刻作出决定。 “一。” “我愿意。” 两人同时出声,在一个平静安宁的黄昏敲定了瞿白的最终归宿。 瞿白在心里想,好吧,尽管过去几年在闻家的生活中,主人家,也就是闻赭很少给人好脸,朋友也没有交到很多,也还是要去学校学习,但这确实是他有记忆以来,拥有的最为平静舒适的时光。 因此,为了尽可能的减少生活改变,维持原状而牺牲一些必要的原则和底线,想必也是可以获得原谅的。 第8章 瞿白住了两天院,期间又做了许多检查,就连之前撞到的腰部也去拍了片子。 幸运的是,医生告诉林小曼,尽管脑损伤是不可逆的,但大脑自愈能力也非常强,更何况瞿白还相当年轻,只要坚持吃药和复建,即使没办法变得像受伤前一样聪明伶俐,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也是没有问题的。 历经多年漫长无望的治疗生涯,普普通通四个字就已经是林小曼全部的奢望了。 病房里百无聊赖,瞿白看看花,看看草,终于捱到出院,先一步站在路边招出租车。 林小曼在出院单上签字,耽搁几分钟,出来时趁车没到,赶紧打掉他的手,训斥道:“还打出租,知道你住院几天花多少钱吗?” 瞿白的手慢慢地放下来,原本兴奋愉快的目光也变得怯懦犹豫,“对不起……那,那我们还是做地铁吧。” 林小曼看了又觉得心疼,暗骂自己嘴快,把手里的单子给他看:“唬你呢,少爷跟我说,是他吓到你才害你发烧,这些天的费用全都记在他账下了。” 林小曼知道这样不合适,瞿白身体不好,本身就容易生病,但这家昂贵的私立医院宛若钞票焚烧炉,她这些年赚的钱,除了给瞿白看病,还要还当初做手术欠下的钱,别说一时半刻,就是一年半载也很难一气拿出来。 人穷只能志短,她暗暗决定以后多做事,或者去和管家商量少要工资。 “……好的。” 瞿白抿了下唇,情绪也没有恢复,只默默地接过林小曼身上的包裹,减轻她的负担。 坐地铁只能到山脚下,两个人步行上山,走过正门,还要穿过林荫大道和草坪才能到屋子里。 “滴滴——” 拐角处忽然出现一辆高尔夫球车,管家带着顶棒球帽,摁摁喇叭,很有气势地道:“从监控看到你们了,上车吧。” 没等林小曼推辞,瞿白就欢呼一声跑上了车。 “真是麻烦您了。”林小曼不太好意思,悄悄打了下瞿白。 “没事。”管家笑盈盈的,一边倒车一边说:“正好去给少爷送了东西,顺路带你们回去。” 夏初的山风夹着浓郁的草木清香,和煦温暖地吹过面颊,满山的花瓣飞卷过眼前,落在车顶,路面。 小车拐过两个弯,瞿白眯着眼睛,远远地看见山坡上的闻赭和小花。 闻赭懒洋洋地站着,阳光在侧脸打出淡金斜影,一只手拂去飘落在发间的花瓣,随手丢出飞盘,小花撒开爪欢腾着跑去追。 明知道闻赭看不见这里,瞿白还是躲避似的移开目光。 收拾完衣物,林小曼去做事,交代瞿白:“不管怎么说,闻家都帮了我们许多,你心里要记着。” “嗯嗯。” 她走出房门,想起什么,又退回来半步,叮嘱道:“这次生病没有参加期末考试,你的试卷作业我都给你拿回来了,暑假必须好好学习,听到了吗?” 瞿白扭头,果然看见床边的书包,还有书桌上一摞小山似的作业,他瞬间垮下了脸,回答的不情不愿:“知道了。” “对了,先把药吃了。”林小曼从包里掏出药片,盯着他放进嘴里,递给他一大杯水,“多喝水对身体好,这一杯都喝了。” 瞿白喝得有点撑,等林小曼出门,去客厅端了托盘和茶杯,往闻赭那里去。 闻赭已经坐到花园凉亭下,他穿着修身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系,露出一小片白皙肌肤。 他支着下巴,撩起眼皮打量瞿白:“好了?” 瞿白被他看的不大自在,慢吞吞地点头,说:“好了。” “少爷,给你喝水。”他说着把托盘往前送。 闻赭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不以为意冲着圆木小桌抬抬下巴,“放那儿吧。” 他说完,把手中飞盘扔到瞿白脚下,瞿白捡起,不明所以地走到他身边。 闻赭瞥他,说:“怎么,你也想玩?” 瞿白一下子红了脸,看见小花飞速地向他奔来,一头撞在他的小腿上,拼命地摇尾巴。 “原来是让我扔呀……哈哈。” 瞿白感到一点尴尬,蹲下来摸摸小花的脑袋。 小花是一只十分聪明的狗,大抵是明白是瞿白发现的自己,又是瞿白喊来的救援,一改之前谨慎小心的态度,亲昵地蹭上他的脸颊。 “哈哈,别舔我……”瞿白嘴上说着不要,手却一直在抚摸小花的后背。 “来吧。”他往前走两步,高高地扔起飞盘,因为扔得太远,小花没有接到。 瞿白第一次没有经验,又多试了几回才和小花打好配合,小花乖的不得了,失败很多次也没有丝毫不悦,咧着嘴一次次把飞盘叼回来。 他心中感叹,真是一只好狗,完全没有沾惹它爹地一点坏脾气,想到它爹地,瞿白犹犹豫豫地往后瞥,发现人已经起身离开。 小花叼着飞盘跑回来,显然也看到闻赭的背影,呜呜两声。 “我们跟上他?”瞿白问它。 小花放下飞盘,跳到瞿白怀里,一人一狗追上闻赭的步伐。 听见身后的动静,闻赭没有回头,一路穿行过繁盛漂亮的花园。 花园是闻欣虹还在世的时候亲自打理的,除了她最喜欢的铃兰,还有大片的玫瑰、绣球、山茶和玉兰等,与她性格相反,这位强势凌厉的闻氏总裁倒十分喜爱这些脆弱漂亮的花卉。 绣球花丛边还有一个小型欧式喷泉,阳光好的时候,可以看见水汽如幻彩般漂浮,在空中折射出彩虹。 瞿白抱着小花一路小跑,指着角落一处被鹅卵石围起的空地,那里只翻修了土壤,什么也没种。 “管家伯伯说那里给我了,让我想种什么都可以,你觉得什么好?”他压低声音,悄悄地对小花说。 小花感受到耳边温热的气息,觉得痒,在他胸口使劲蹭了蹭。 第11章 “它倒是喜欢你。” 闻赭突然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瞿白觉得自己变敏锐了,以为闻赭吃醋了,张嘴要解释,又听见他说:“智商相近,所以互相吸引?” “……”瞿白懊恼地闭上嘴巴。 又走两步,闻赭突然问道:“你不怕我了?” 瞿白叫他问得一愣,说:“可是我答应要伺候你了,少爷。”他有点紧张地捏捏小花的耳朵,说:“我不会骗你的。” 闻赭比他高一些,正好停在一株罗汉松的树荫下,斑驳的树影洒在俊美的脸庞上,瞿白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半响,才听见他好像哼一声,道:“算你识相。” 瞿白跟着闻赭一路走进主楼的书房,他从没进过这里,进来才发现不只是书房,更像一个小型图书馆。 这里面是复式结构,挑高有八米,三面环绕巨大的通顶书架,一面是落地窗,东西两侧是方便取书的步道和楼梯,中间一张六人坐的实木长桌,后面还有沙发、软椅和会议桌。 “哇塞。”瞿白双眼放光。 小花不知道看到什么,从瞿白怀里跳下去跑走。 闻赭落座,看一眼斜前方的石英钟,指了指桌面一摞书:“上面有编码,把书都放回去。” “好嘞。”瞿白新鲜极了,从他生病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图书馆,休闲时间不是用来补课,就是去医院做康复治疗。 他沿着楼梯上步道,一路欣赏完,正想问闻赭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就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大门打开,瞿白看见有过一面之缘的姜凡卿,身后还跟着两个年龄相近的男生。 瞿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连脚步也变得静悄悄,闷声从楼上下来,挑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 四个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跟闻赭打过招呼便围着桌子坐下,安静的房间立刻热闹起来。 姜凡卿先看到的瞿白,他没说话,盯着闻赭看。 闻赭冲瞿白招招手,其他两人也注意到,对视一眼,带眼镜的男生先开口:“我们组新人?” “不是。” 瞿白站在闻赭身旁,迫切地希望他让自己离开,但事与愿违,闻赭只是让他去后面沙发坐着。 沙发前的茶几上也摆着一摞书,瞿白鸵鸟似地躲在书堆后,他不习惯跟陌生人相处,紧张地出了点汗。 前面四个人开始讨论,分析,瞿白只能听懂一点,大概是个什么创新商业大赛,他们是一个项目小组,听起来就很高级的样子。 见没人注意自己,瞿白渐渐放松,把茶几的书摆正,听了半天听得有点犯困,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长桌斜对面有一块纯黑的大理石岩板,闻赭的目光偶尔扫过去,看见瞿白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拨弄桌上的书,一会儿又困得脑袋一点点的。 “阿赭,你觉得呢?”眼睛男生问他,闻赭收回目光,打开电脑,道:“走神了,再说一遍。” 讨论到一半,中间休息,闻赭敲下几个字,目光再次扫向大理石岩板,发现瞿白清醒了,但是表情有点奇怪。 瞿白憋屈地坐在沙发上,之前喝的一大杯水化作尿意来势汹汹,他不安地小幅度扭动身体,夹着腿摩挲,膝盖内侧蹭得发红,简直如坐针毡。 去卫生间的路要绕过长桌,他不敢出声打断众人,憋得眼眶湿润,溢出一点生理性泪水。 然而更崩溃的是,眼看着讨论到尾声,闻赭却突然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道:“我很快写完,你们等等再走。” 瞿白:“……” 再憋下去要尿裤子了,瞿白不敢想有多丢脸,眼神频繁地看向闻赭,祈求对视,但闻赭仿佛完全沉浸在电脑屏幕中,脑袋板板正正,一点也不偏。 终于,瞿白无法忍受小腹的胀痛,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高高摞起的书。 一旁三人没有任务,正聊着闲话,听见旁边一阵叮呤咣啷,偏头去看。 瞿白眼睁睁地看着书堆倒下,又见三人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面上浮现一丝惊恐,刚提起的声调就这么慢慢降了下去。 “……我想去厕所。” “说什么?”眼镜男偏过耳朵,没有听清。 “我……我……” 瞿白的勇气消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到无地自容。 闻赭突然开口,道:“去。” 他仍盯着屏幕,又打完一行字,才不紧不慢地转头,终于肯和瞿白对视:“几个字那么费劲。” 第9章 房子大就是这点不好,上个厕所都要跑很远。 瞿白解决完个人问题,顺便回趟房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手做点作业。 他随便揣了一张卷子,一溜儿小跑回去,经过客厅又端上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近书房,大门正好打开,姜凡卿三人鱼贯而出。 瞿白脚步一顿,自觉贴边儿站着,低头看着三双鞋在眼前走过,蚊子哼哼似的:“……再见。” 眼镜男走在最后,看着瞿白笑了下,问姜凡卿:“闻赭的弟弟?” 姜凡卿把手里几张纸卷成卷儿,道:“不是。” 他们这些同学,能入闻赭眼的没有一个蠢的,眼镜男识趣地不再追问,顺手在瞿白端着的盘子里叉走一块橙子,道:“谢谢啦。” 瞿白脸颊一红,没等人下楼便跑进书房,四下环顾一圈,看见闻赭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长腿随意搭着脚凳,电脑搁在腿上,正凝神敲打着什么。 “少爷。”瞿白凑过去,把水果端到他的面前。 闻赭眼睛盯着屏幕,腾出一只手,瞿白捏着竹签,低头叉一块芒果,往他嘴边送。 “啪嗒——”芒果戳到闻赭脸上,又顺势掉到电脑上。 闻赭:“……” 闻赭的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感受到侧脸传来冰凉甜腻的触感,面露嫌弃:“笨手笨脚的。” “……对不起。”瞿白不好意思地去抽湿巾:“我看你在忙……” 他先去擦闻赭的脸,洗过的手还带着一丝凉意,指节曲起,隔着柔软湿润的面料碰到闻赭的面颊,将芒果渍擦掉,突然,瞿白注意到他侧颈有一个红点。 “这是蹭的什么……”他抬手去摸。 “别碰我。”闻赭突然反应很大,抓住瞿白的手腕向旁边甩开。 下意识的动作没有收住力气,瞿白连带着身体也往旁边偏倒,手腕猛地磕在茶几上,一盘水果噼里啪啦地撒在地上。 “嘶——”瞿白疼得倒抽一口气,一下坐也不敢坐了,连忙站起来,惊恐地看着被弄脏的地毯,结结巴巴地道:“对,对不起。” 顾不得看闻赭的脸色,他蹲下来捡那些切好的芒果,金柑,还有滚的到处都是的红提,抓着往盘子里放,弄了一手粘稠的汁液。 “……行了。”闻赭抬手摸了下颈侧,拎着电脑坐到干净的地方,道:“别弄了,去洗手。” 瞿白身体僵住,缓缓地抬起脑袋,茶几上的餐盘已经凌乱不堪,汁水把驼绒地毯的毛毛粘得打绺,洇湿一片。 简直一地狼藉,他抿了下唇瓣,垂头丧气地去洗手,回来时,那些价格昂贵的水果连带着被弄脏的地毯都已经被撤走,估计是不会再要了。 瞿白无措地捻搓下手指,心想,我怎么这么没用。 “杵那么远干什么?”闻赭面无表情地敲下最后一个键,将电脑放到一旁,抬眼看他,“过来。” 瞿白一步步挪过去,闻赭盯着他走近,看他口袋边露出的一角白纸:“里面装着什么?” “卷子。”瞿白从口袋中把折叠的卷子拿出来,很丧地说:“我刚才想在旁边写会儿作业。” “嗯。” 闻赭沉默几秒,突然开口:“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下次注意。” “哦……我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闻赭忽然起身。 瞿白吓得一抖,紧闭双眼,举起手挡在脸上。 闻赭抓住他的手腕,无语道:“没人要打你。”他拽着瞿白的袖口将他拉坐到身旁,低头看那一小片泛红的肌肤。 “撞疼了?” 瞿白想往回缩,抽了两下没抽动,不太敢叫冤,道:“不疼。” 闻赭的手比他大上一圈,卡着他的掌心,食指轻轻地在红痕上点了点,没破皮也没肿,他想起什么似的,道:“你倒是娇气,甩你两次,每次都受伤。” “还有哪次?”瞿白茫然地看他。 “……”闻赭放下他的手,从茶几下的药箱中翻出一瓶喷雾。 “那天晚上。”他盯着喷剂背面的说明,在心里算保质期。 “哦……” 闻赭又抓起他的手腕,对准磕红的地方按下,淡淡草药味弥漫开来,瞿白感觉到凉,忍不住用手蹭了蹭。 “别动。”闻赭说,“都不是故意的。” 半响,瞿白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眼睛亮了亮,目光瞄到闻赭脸上,瞅两眼,又移开,道:“可能是你太用力了。” 第12章 闻赭撩起眼皮。 瞿白结巴一下,道:“不是,是,是我太弱了。” 身后突然传来抓挠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书房大门被小狗的嘴筒子顶开,小花溜溜达达地挤进来,欢快地奔向二人。 瞿白想到一个问题,趁机问:“为什么要给它起名叫小花呀?” 闻赭捏着小花的嘴筒子,左右晃了晃,漫不经心地答:“在花丛里捡到的。”小花冲他喷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暖烘烘的身体煨着人。 如果在草丛里捡到,岂不是就叫小草啦? “草……草。”脑海里想着,瞿白忍不住念叨出声,闻赭不悦地投来一眼,“你骂谁呢?” “哈哈。”瞿白弯起眼睛,感到好笑,刚刚的沮丧一扫而飞,往闻赭那边坐一点,架势摆足了恭顺讨好:“我妈妈说贱名好养活,小花肯定会活很久的。” 闻赭伸出一根手指抵着瞿白的脑袋,不让他靠太近,心里啧一声,这小孩真是一点记性也没有。 “你的名字也是这样起的?” “不是随便取的。”瞿白的眼睛亮晶晶的,弯起好看的弧度,“我妈妈说是纯净,光明的意思。” 一口一个妈,说了半天也没提亲爹,闻赭想起管家在车上说过的话,随口问:“怎么不跟你妈姓?” 瞿白又凑近一点,温热的吐息经过两人之间的小花,喷在闻赭的下巴上。 小花立刻不愿意了,站起来甩脑袋,耳朵抽在瞿白脸上,惹得他边躲边笑。 闻赭将小花的脑袋摁下去,瞿白就又凑过来,眸光闪动,说秘密似的,道:“我之前姓别的,后来我妈妈说给我改掉。” “她说我姥爷也不是个好东西,不姓林,让我跟姥姥姓瞿。” 凑近看,瞿白皮肤几乎看不到瑕疵,细腻如温润玉器,垂眼的时候,纤长的睫毛盖住眼睑,眼皮极薄,依稀可见蓝色的血管。 “嗯……”闻赭的目光错开他,落在不远处,有点心不在焉:“那你之前叫什么?” “肖白。” 闻赭:“……”真成狗的名字了。 闻赭无语,拍怕他的脸颊,使唤道:“小白,去给我倒杯水。” 瞿白咂咂嘴,有点害羞,“怎么突然叫小名呢。” 他还没动,大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你们在干什么!” 木质大门被用力摔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厉修禾快步冲了进来,不知道在门口听了多久,嘴上说着“你们”,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瞿白,一脸匪夷。 “修禾!”瞿白惊喜地叫道,从沙发上站起来,刚要开口,就察觉到骤然升起的冷气,他瞅着闻赭一下子阴沉下来的面容,利索地闭紧嘴巴。 门后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语调带着责备:“修禾,不要大喊大叫。” 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厉文伯一席笔挺西装,慢慢走进,身后跟着面容冷淡的管家。 他已经不再年轻,但岁月厚待,没有显出半分中年人的颓靡,面容轮廓深邃,黑眸幽静凝深,就连眼角浅浅的细纹都给他加分。 他安抚似拍拍厉修禾的肩膀,末了,才转头微微一笑,唤道:“阿赭。” 闻赭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有半句废话:“出去。” 厉文伯表情不变,只是染上一些无奈,好像面对不讲理的小孩,道:“阿赭,修禾做错事,我带他来给你道歉。” 闻赭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冷冷地道:“用不着,滚。” “你怎么跟爸爸说话呢!”厉修禾先沉不住气,恶狠狠地看过来。 闻赭冷笑一声:“你不是跑得挺快吗,怎么敢回来?” “……我有什么不敢。”厉修禾气短了一瞬,想起车上厉文伯说过的话,又硬气道:“你难道还想要当着爸爸的面打我。” 厉文伯适时地出声打断,慢慢开口:“修禾,别和你哥哥犟嘴,道歉。” 这话双双掀起一片恶寒。 闻赭不理:“管家,送客。” 厉文伯突然上前,怀过厉修禾肩膀,温和地耳语两句,这一幕遥遥地穿过空中,如同针刺般落在闻赭眼底。 “乖,快认错,本来就是你不对。” “……”厉修禾不甘地咬着唇,半响才吭出两声:“我错了,对不起。” 沉默几秒,闻赭突然嗤笑一声。 “你知道错了,不应该给我道歉。”他闪身,露出身后的小花和瞿白,抬手拍拍狗头,“给我的狗道歉。” “你别太过分!”厉修禾的脸色霎时难堪至极,怨毒地盯着闻赭,恶意几乎喷射出来。 闻赭声音冷厉:“怎么了,不愿意?” “让我跟一条土狗道歉,你想得……” 厉修禾的话被厉文伯打断,在看不见的地方,他攥住儿子的手腕,铁钳一样握紧。 感觉到痛楚,厉修禾不敢再说,冷汗顺着额间流下,在僵持中,他的目光突然偏转,落在躲在一旁的瞿白身上。 没用的东西。 厉修禾死死盯着瞿白和他怀里的小花,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来,“我不……” 闻赭抱着手肘,将怒火压下,突然感觉到身后被人碰了碰,他想起那声充满惊喜的“修禾”,火又腾地冒起来。 给这厮求饶? 真是记吃不记打,这么喜欢这人,等等就打包赶走了事,闻赭挥开瞿白的手臂。 门口的厉文伯漫不经心地加大手劲,眼睛却看着闻赭,“修禾,既然阿赭说了,就跟小狗道歉吧。” 厉文伯本身生的高大挺拔,多年来又勤于锻炼,尚且是少年的厉修禾哪里受得了这种力气,他嘴唇发白,把屈辱和痛苦一股脑地算在闻赭身上。 “小狗,对不起。” 身后的瞿白又轻轻地拽了拽闻赭衣角。 闻赭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回头,“你敢给他求情试试……” 瞿白怀抱小花,痛得什么也听不到,指指身下,泪眼汪汪:“少爷,你踩我的脚了。” 第10章 闻赭:“……” 闻赭移开了踩着瞿白的脚。 瞿白收回腿,低头看看,米白色的鞋面上留下一点尘土,他蹲下擦干净。 闻赭道:“给你拿新的。” “真的吗?”瞿白不好意思的扯扯衣角,抿着唇笑了一下。 厉修禾的道歉被忽视,本就不悦的心情更添阴霾,身后的力度减轻,厉文伯面色不变,低头道:“去车上等我,我和你哥哥聊几句。” 厉修禾年级比瞿白还小一岁,正是猫嫌狗憎的时候,记吃不记打,憋着一口气,喊道:“他才不是我哥哥。” 他撞开门跑出去,厉文伯一副慈父模样,推了下眼镜,冲着闻赭歉意地笑笑:“阿赭,别跟他一般见识。” 闻赭:“……” 闻赭脸上没什么表情,瞥一眼瞿白,道:“去给我倒杯水。” 明明桌上有水,瞿白识趣一回,没说出来,轻手轻脚地出门,擦着厉文伯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你就是小白吧,总是听修禾提起你?” 厉修禾竟然会提起他,瞿白感到吃惊,犹疑道:“是我……先生。” 厉文伯弯弯嘴角,刚要说话,闻赭便斥道:“快去。” 瞿白顿时浑身一激灵,不敢再吱声,小跑出房间,管家跟在他身后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膀,道:“去玩吧,不用真去送水。” “……好吧。”瞿白应下,老老实实地打算回去写作业,刚走下楼梯,余光便瞥到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他避闪不及,被那东西砸到脑袋。 “哎呦。” 苹果滚落到地上,摔的碎裂开,汁水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一道痕迹。 瞿白一瞬间疼得有点恍惚,瘪着嘴去看,厉修禾满身怨怒地站在厅前。 “瞿白,你给我过来。” 瞿白站着没动,维持捂着脑袋的姿势,道:“你干嘛砸我?” 厉修禾被他这样质问,眼中怒火更甚:“你怎么跟我说话呢,瞿白,你还好意思问我。” 瞿白委屈地咬着唇瓣,慢吞吞地往他那边走。 “你是不是出卖我?” “我没有。” 厉修禾胸口起伏,一巴掌拍下他的手,“那你刚才跟闻赭干什么呢?” 瞿白满脸不解,“我跟少爷说话呀。”他心中难得升起一点不高兴,“少爷说他不喜欢你,你骗我去跟他道歉,也没有去。” “呵。”厉修禾冷笑一声,“我没说你不也把我供出去了,装什么。” “我真的没有哇。”瞿白在医院说了厉修禾的坏话,多少有点心虚,道:“我不知道谁把你说出去的。” 那副眼神躲闪的模样落在厉修禾眼里就是承认,他气得攥紧拳头,“卖了我去舔闻赭,你真是够贱的,怎么,给我当狗不够还要去给他当狗。” 第13章 “你说……什么?”瞿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狗,我们不是朋友吗?” “去你的朋友,要不是为了膈应闻赭,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这个傻子!” 浑浊的怒意侵袭大脑,厉修禾有一瞬间失去理智,选择动手,一把扯过瞿白的领口,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刚才两人在沙发上紧紧贴着的一幕。 “你是不是已经爬了他的床……女表子!” “咣——”厉修禾手下使力,将瞿白重重往墙边甩,他本来就清瘦,又没有防备,扑棱着撞上墙,当即眼前一黑。 脑袋和肩膀传来尖锐的刺痛,瞿白红了眼眶,勉强撑着墙不让自己滑倒,“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说话这么难听?” “什么意思?”厉修禾冷笑一声,道:“怎么了,现在傻到人话都听不懂了。” 他语气充满嘲讽,半蹲下来卡住瞿白的下巴,缓缓放轻语调:“你是被闻赭干傻了……” 突然,他话音戛然而止,瞿白蓦地仰头,狠狠地撞在他的脑门上。 “你胡说八道!” 瞿白眼角挂着泪珠,眼尾被怒火烧得薄红,“厉修禾,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你,你简直……” 一到关键时刻,瞿白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吵也吵不明白,索性闭上嘴巴,沉着脸一头撞在厉修禾的胸口。 “唔……”厉修禾猝不及防被他顶了个趔趄,没注意牙齿咬破舌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嘶——行啊你,不愧是抱上大腿了,都敢还手了,以为这样我就不敢收拾你吗!” “你来呀。”瞿白板着脸,气势汹汹地站着:“是你讲话太难听了……我,我也不怕你。”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还是迟疑一下,打量打量厉修禾的身材,再比对比对自己,暗暗咬牙。 “哼。”厉修禾冷笑一声,向他走去,“给我道歉。” “我不要。”瞿白歪着身体躲避厉修禾的手,却被他一把扯住头发,他回身,张嘴咬在手臂上。 厉修禾扯他头发的手使劲,他就牙上使劲,两人就这样混乱地扭打在一起,瞿白从没跟人打过架,一点招式也没有,但用足了力气,厉修禾竟一时制不住他,不知道谁先摔倒,互相扯着一起滚到地上。 “瞿白,你背叛我,你不要脸。” “我没有,你闭嘴,闭嘴。” 瞿白挥着胳膊,慌乱中似乎扇在厉修禾脸上,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让两人同时愣住。 “你……” 就在这时,瞿白视线一动,突然瞥见楼梯上一双熟悉的拖鞋,他顺着米白的裤管往上看,猛地怔住——是闻赭。 闻赭面无表情抱着手肘,倚着墙不知看了多久。 “少……少爷。” “少爷你妈。” 厉修禾被他一巴掌扇出狠意,松开手四下望着,瞧见茶几上的烟灰缸,三两步过去,拿起来便要往瞿白脑袋上砸。 瞿白目光还在闻赭身上,听见动静回头,想躲却已经来不及,瞳孔骤然紧缩。 “啪——” 空中浮尘被惊散,窗外枝叶微微一抖,倏然被风吹动,鞭子似地抽在窗户上,听见动静的佣人们这才匆匆赶来,看清眼下场景,纷纷惊呼出声。 厉修禾的手臂在半空中被人稳稳截住,抓着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箍着他,令他一寸也不能动。 闻赭连头发丝都没乱一分,目光扫过地上衣服凌乱,表情狰狞的两人,手上不疾不徐地加重力道。 手臂的骨头几乎要被捏碎,厉修禾光是忍受痛苦就分去了全部心神,抓着烟灰缸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见瞿白还坐在地上发愣,闻赭斥道:“躲开。” 瞿白恍然回神,手臂撑着往旁边一扑。 坚硬的烟灰缸摔在地上,并未摔碎,瞿白后知后觉地盯着它滚远,难以想象被这个东西砸到脑袋上的后果。 “松……松开。”厉修禾气若游丝。 闻赭睨一眼厉修禾,面容冷漠,半空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他的胸口。 厉修禾顿时飞了出去,轰地撞倒博古架,连惨叫都没来发出,脑袋一歪便晕了过去。 瞿白目瞪口呆地坐在地上,看着闻赭的腿放下,以为下一个要踹的是自己,啊一声捂住脸。 闻赭:“……” 闻赭伸手,后面立刻有人递来湿巾,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示意叫保镖进来。 “把他抬厉文伯车上去,他碰过的东西全部扔掉。” “是。” 几个身形健壮的保镖抬着失去意识的厉修禾走出去,躲在门厅后的两个女佣匆匆上前收拾残局。 瞿白放下手,目光移上去,像被人掐住嗓子,呆呆地盯着闻赭。 尽管已经夏初,但是他怕冷,依旧穿着宽松的长袖卫衣,领口被厉修禾扯松,露出的皮肤有几道鲜红的抓痕。 “看什么,”闻赭移开目光,踢踢他的腿,嫌弃道:“……脏死了。” 说完,像是不知如何下手,挑半天抓住瞿白的后衣领,往电梯走。 小花刚才躲在不远处,见厉修禾走了才黏黏糊糊地凑近,贴着人腿走路。 地板光亮照人,瞿白微弱地挣扎两下,挣不开,被十分顺滑地拖了一路,小花见他突然变得很矮,兴奋地摇摇尾巴。 管家从拐角出来,看见两人姿势,感到意外,笑呵呵地道:“擦上地板了,小白。” 瞿白满脸赧然,趁闻赭按电梯赶紧站起来。 “少爷。”等他站定,紧绷的精神缓缓松懈,剧烈跳动的心脏也恢复平静,人生第一次打架的兴奋消失殆尽,只剩忐忑。 瞿白决定先道歉:“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在家里打架。” 瞿白掰着手数自己的错误:“不应该弄乱家里的东西。” “还有……” “还有什么?” 电梯门打开,闻赭没再扯他,独自坐进沙发,小花也想上去,被闻赭警告地指了指:“你刚在地上打滚,很脏。” 瞿白挠挠脸,有一种闻赭在教训自己的错觉。 他觑着人脸色跪坐到地毯上,低眉顺眼地给闻赭捶腿,道:“少爷,谢谢你救了我,你辛苦了。” “你没有别的要说?”闻赭往旁边晃了一下,躲开他的手。 “什么?”瞿白啊一声,愣愣地盯着闻赭,愁眉道:“我要说什么……” “……”闻赭一手支着脸,垂下眼皮,淡淡道:“为什么打架,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瞿白不知道刚刚闻赭听见多少,尽管他脑袋不聪明,无法理解厉修禾说的爬床和干他更深层的意思,但能感受到那几句话里满溢的恶意,总之不是爬楼梯的“爬”,也不是“干架”的干。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重复,也不想让闻赭知道,控告道:“他骂我,讲话很难听,还打我。” 本来只是想解释理由,尾音落下,汹涌的委屈却漫了上来,瞿白眼眶泛红,满脸伤心:“他说跟我玩是为了膈应你……他从来没把我当朋友。” 瞿白慢了八百个拍子,终于想明白:“我根本没有伤害小花,是他糊弄我,让我给他顶罪。” 这么长时间原来都是他一腔情愿,瞿白嘴巴一瘪,终于忍不住要哭,闻赭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嘴边。 “不许哭,出声就揍你。” 鼻腔一酸,瞿白强忍着把哭声咽回去,还是忍不住泪眼汪汪地盯着闻赭瞧,发泄似地扯扯他的裤脚。 一旁端坐的小花察觉到他的眼泪,呜咽两声,凑上来轻轻舔他的脸。 “呜哇……小花。” 闻赭摸摸狗头,目光移回来,道:“以后还跟他玩吗?” 瞿白抱着小花的脖子,在软和和的毛上蹭掉眼泪,摇了摇头。 闻赭交叠双腿,感到熨帖:“知道以后该找谁吗?” 瞿白吸了下鼻子,郑重点了点头。 闻赭唇角勾起,抽出一张湿巾,刚要递出去,就见瞿白扳过小花的狗头,神情严肃。 “小花,谢谢你刚才给我擦眼泪,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以后都找你玩!” “啪——”闻赭把湿巾摔到瞿白脸上。 第11章 瞿白跟厉修禾打架的事情很快被林小曼知道了,她吓得脚底一软差点晕过去,去报信的女佣赶紧扶住她,安慰道:“不打紧,都没受伤,两人就是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拍拍林小曼的肩膀,心有余悸道:“就是咱少爷也在呢,可能生气了,给那厉家小少爷踹晕过去了。” “什么?!” 林小曼顾不得头晕,担心瞿白也挨收拾,急急忙忙地过来找人,一上楼便看见儿子丧眉搭眼地站在闻赭房间门口,旁边还跟着小花,显然一块被轰出来了。 “小白!” 林小曼很少跑这么快,上下一通摸,发现确实除了衣领被扯松外没受什么伤,才一巴掌拍在他腿上,说话的声音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真是能耐了,现在都学会打架了。” 第14章 她不好让儿子在外面没脸,准备回去再教训,“跟我走。” 瞿白却不肯动,挣开她的手,道:“不行妈妈,少爷让我在这里罚站。” “罚站?”林小曼震惊,又重复一遍,“让你罚站?” “对呀。”瞿白不满她喊那么大声,这层除了早晚佣人打扫,其他时候没有人来,他要脸要面的,不愿被人知道:“妈妈,你小声一点。” “哦哦。”林小曼面上仍带着迟疑,但也配合地压低声音:“少爷打你了吗,就叫你罚站?” “没有打。”瞿白看了他妈一眼,给自己辩解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架的。” “……”林小曼无语,道:“打架还能不是故意的?” 瞿白听见她这样说,不太高兴,“妈妈,厉修禾说我坏话,说的很坏,特别不好听。” 他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低落:“反正我以后都不跟他玩了,他下次来你别把我的冰淇淋分给他了。” “……行。”林小曼到底心疼儿子,摸摸瞿白的头发,最后确定一遍:“少爷没说其他的吗?” “没有说。”他说完便轻轻地搡林小曼,“妈妈,你快走,我一会儿还要去遛小花呢。” 小花应和着哼哼两声。 林小曼仍旧不放心,从前她不让瞿白靠近闻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担心工作不保,最主要还是怕自己家这傻儿子被欺负。 在职校里被抢钱,被打被骂,她尚可以到校长室一顿撒泼打闹,要回学费,逼着那几个小兔崽子道歉,可要是得罪了这样有钱有势的少爷,他娘俩真是什么办法都没有。 可另一方面,随着在闻家的时间越来越长,林小曼对闻赭也有一点了解。 这位金尊玉贵的少爷不知怎的和家里关系不太好,这个“家里”主要指的就是亲爹,他母亲早逝,据说从很小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山间风大,一到冬天那声如鬼哭狼嚎,长夜漫漫,他也不怕。 闻赭话很少,除了管家基本不跟其他佣人搭话,也不像一些难伺候的雇主,对佣人们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保持家里干净。 而且尽管他常年拉着一张“你也配跟我讲话”的冷脸,但意外地好说话,林小曼从没见他跟佣人大声讲话过,闻赭个高腿长,走路又快,在房间里穿过,跟个魂儿似地飘过去,有时等人出门了,才反应过来他刚刚从身后经过,这主人当得相当没有存在感。 雇主的心思难猜,但儿子脸上什么事也藏不住,林小曼瞅着他一点诉苦的意思也没有,满脸“别让人知道我在罚站”的着急,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林小曼没上过几天学,从小爹妈奉行的就是那种“老师打人我递棍子,老师越打我越叫好”的教育理念,她也被影响,自觉老板约莫等于老师,偶尔罚一下似乎也没什么——总比罚钱好。 她看看自家儿子,又看看儿子旁边的狗,只好最后追问一句:“站多长时间?” “五分钟。”瞿白不太高兴地蹭蹭鼻子,就五分钟还被亲妈撞见。 林小曼:“……” 林小曼重复那句来来回回交代的话:“你有点眼力见,别惹少爷不高兴,知道吗?” 瞿白瘪着嘴巴:“知道了,知道了。” “……有人欺负你也跟妈妈说。” 往日没有后半句,瞿白闻言一愣,问:“那你要去帮我欺负回来吗?” 林小曼怜悯地摸摸他的头:“哪能啊,妈妈只能去帮你求饶。” 瞿白:“……” 瞿白忍不住怀疑,自己胆子这么小完全是随了亲妈。 中午吃过饭,瞿白想要抱着自己的新朋友睡觉,奈何新朋友不给面子,不擦脚就上床,乱踩一通后跑走了。 瞿白追了两步,在门口止步,心道算了,他比小花大上许多,不跟小孩计较。 结果他没想到小孩转头就将他抛弃,瞿白午觉睡醒,顶着被压出印子的红脸找了半天没看见狗影,一问才知道闻赭带着小花出去旅游了。 “……走这么急吗,去哪里了呀?” “早就定下来,应该是出国玩去了吧。”管家带着贴合的白手套,慢条斯理地修理康伯新送来的铃兰,瓷白的花瓶映着青绿的叶子,簇着或雪白或乳白的花苞,煞是好看。 瞿白慢慢地哦一声,原地站一会儿,不知为何心头涌起一丝失落。 因为大脑受伤,他对十一二岁前的事情没什么印象,不记得自己儿时是否有过玩伴,只知道现在是没有的。 这些年他一直跟着林小曼辗转在各个城市,在每处都待不久,没什么机会交朋友,也没人愿意和一个不太正常的人玩,瞿白其实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了……但当初,是厉修禾先来找他的。 瞿白隐约记得刚认识厉修禾的时候他不是这个样子,虽然说话不中听,但到底也没动过手,偶尔也会从家里给他带一些零食,还会把新买的游戏机分享给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瞿白对他的期待就夹杂上恐惧,与他相处的时候也总是绷紧神经。 “唉——”他忧愁地叹一口气,想起偷摸看过青春疼痛文学,他长到十六岁,没有经历刻骨铭心的青春期早恋,先一步体会到人心易变,现在又变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瞿白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决定还是去学习,只有学到脑子的知识是永远不会抛弃他的。 他坐到桌前,心不在焉地翻开试卷,余光却瞥见桌角的日历,闻赭归期不定,管家伯伯只说是月底,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贴纸,撕下一朵郁金香粘在最后的小格子上。 一进入七月,天气陡然热起来,就连山上也逃不过太阳疯一样的暴晒,路边的树叶热得卷边,仿佛艰难吐着舌头的小狗。 唯有别墅里清凉舒爽,始终保持着二十六度的恒温,但瞿白体虚,两份冰淇淋就将他放倒,一觉醒来便觉头重脚轻,林小曼闯进他的房间把人摁在床上一顿塞药。 “咳……妈妈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要咳,随便进我的房间。” “嗯嗯。”林小曼嘴上敷衍,又递给他两片药,“都吃了。” 瞿白话没说完水杯就递到眼前,只好囫囵咽下,突然被外面响起的汽车引擎声吸引了注意。 “外面怎么了?” “怎么了你都不许出去。” 瞿白恼怒地喝了一口水。 林小曼严苛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瞿白小心思不少,曾经发生过偷偷把药丸藏在手里躲避吃苦药的事,需要她全程监督。 确定都吃完,她掏出温度计,借着窗外的光线看刻度,低烧,怪不得说话有点哑。 “你下午要是还烧的话我们就去医院。” 这句话轻而易举地浇灭了瞿白心中的小火苗,全变成了对医院的抗拒,他刚开口了个不字,林小曼的眼刀就扫了过来,他顿时止住话音,心情很差地将被子盖过头顶。 “好好休息吧,今天别用功了。” 听见这话,瞿白有点心虚,他其实已经好几天没学习了,厉修禾好歹还跟他做了一年朋友,而丰富的知识仅用了三天就将他彻底抛弃。 卧室门阖上的声音响起,瞿白想偷偷起来去外面看看,但到底还是有些难受,眼睛一闭就囫囵睡着,昏昏沉沉地好像又做了梦,梦里有个粉色的果冻飘在嘴边,他张着嘴巴去咬,一靠近果冻却又飘走,想吃却吃不到,急得脖子都快晃冒烟了,倏地睁开眼睛。 小花俊俏的狗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汪?”小花窝在瞿白身边,歪着脑袋看人,见他终于睁开眼睛,欢欢喜喜地摇起尾巴,将长长的嘴筒子塞进他的脖子,哼哼唧唧地腻歪。 瞿白瞬间忘了之前的事,一把抱住小花,惊喜道:“小花!” 一人一狗感人相拥,瞿白感动之余抽空低头,果然不能指望小狗自己会擦脚,但是考虑到它竟然主动来找他,内心十分感动,不愿再计较这些小事伤了好朋友的心。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很想你。” 闻赭带着小花一走就是一个多月,瞿白除了初一十五陪管家伯伯出门去超市采购,其他时间一直窝在家里,林小曼天天忙着工作,有点空闲时间还要去跟其他女佣聊聊八卦诉诉苦,根本没时间搭理他。 他无聊到只能自己跟自己玩,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再这样下去语言功能都要退化了。 “你悄悄地去把少爷叫来跟我说句话好吗?” 瞿白抱着小花的狗头,贴着它的耳朵装模作样地嘱咐,小花听不懂,一个劲地在他身上蹭。 “……我也想你。”他幸福地捋着狗毛,卧室的门突然被人叩了叩,随即一道冷淡的声音跃入耳中。 “出来。” 门口,闻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已经换上了家居服,胸口有几滴突兀的水渍,他叩门的手垂下,腕骨的手表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一点,表盘折射出细碎明亮的微光。 第15章 太久没听见他的声音,瞿白有一瞬间的恍惚,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穿鞋往外走。 “……没叫你。” 闻赭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小花,小花知道要被抓去洗澡,故意装听不见,一人一狗正僵持,瞿白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它抱了起来。 小狗不懂人类的险恶,只以为瞿白像平常那样和自己亲密,嗓子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一错眼,整个被递到闻赭眼前,顿时如遭雷击。 可怜小狗意识到已经无力回天,徒劳地蹬蹬腿,躺在瞿白臂弯不动了。 闻赭却没接,仍懒懒地倚着门,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瞿白脸上,倏尔垂下眼睛,不知道在跟谁说。 “真乖。” 第12章 瞿白怔住,不大自在地抬高小花,黄白相间的毛发遮住微红的面颊。 小花正处于长身体的时候,出去这一个月吃得油光水滑,他举得双手发酸,又不敢看闻赭的眼睛,搞得小土松像辛巴一样,在空中一头雾水。 “抓到外面去。” 小花一凑过鼻子,闻赭便后退一步,略有些嫌弃地让开一步,有人代劳,他更不愿意碰这小脏狗了,扫一眼瞿白的床,道:“把你的床单换掉。” “哦……我知道了。”瞿白缩回发麻的胳膊,把小花抱稳。 前庭中央那座让瞿白心有余悸的大喷泉旁边立起一个小型泳池,里面的灌满了清水,温度维持的正好。 “小许哥。”瞿白看见泳池边的人影,快跑两步。 许绵展颜一笑,“小白,别让它再跑了。” 他挽着袖子测试水温,身边有一辆小型推车,里面放满了闻小花的洗澡用品,比瞿白的三合一还全活。 瞿白抱着抱着感觉有点湿,一低头发现小花的爪子上沾着一点泥,顿时痛苦地反应过来:“小花,你是不是把泥蹭到我床上了?” 小花心虚地移开目光。 许绵敲敲它的脑袋,道:“小坏蛋,快进去。” 扑通一声,小花溅起半米高的水,隔着粼粼的水光,许绵注意到瞿白脸色不好,以为他在生气,抬手在他鼻子上勾了一下。 “别生气……叫少爷给你换新的。”许绵已经习惯了,闻赭在这方面大方的不可思议,他靠着被小花弄脏的衣服已经获得许多赔偿。 瞿白这才想起闻赭,扭头一看,早没人影了,头顶太阳几乎要将地面射穿,他不死心地眯起眼睛看落地窗,闻赭也没在里面,大概上楼了。 他用手给自己扇风,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发烧烧的,眼睛有点晕,扶着泳池边晃悠一下才站稳,不忘从口袋中掏出湿巾,伸长胳膊给许绵擦去额头的汗水。 小花一进了水池就特别老实,乖乖地一动不动,任许绵带着手套上搓下搓,泡沫慢慢丰富变多,完全掩住小花身形,淡淡的香波味道在鼻间弥漫开来。 凑得近了,许绵才注意到瞿白不寻常的脸色,正了神色:“小白,你生病了?” 瞿白摇头,不愿意被人知道:“我没事,小许哥,怎么一回来就给小花洗澡,会不会吓到它?” 许绵动作顿一下,咦道:“回来好几天了呀,少爷看它适应的差不多了,才叫我来洗澡的。” “什么?”瞿白停止叠湿巾的动作,呆呆地看着许绵。 “是呀。”许绵没在意,冲着他笑笑:“小花回来打疫苗,前两天有点不舒服,就没让下楼。” “你不知道也正常,伊万叔说少爷这几天都凌晨才回来,不知道去哪里玩了。” 管家的俄语名字就是伊万,瞿白忽然想起来,负责餐点的高姨得了流感,林小曼担心他被传染,这些天都是给他拨了菜带到房间来吃的,也不许他随便出门。 原来闻赭早就回来了,瞿白在明晃晃的四十度天气下宛若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心脏哇凉哇凉的,他终于意识到,不仅他单方面认下的好朋友闻小花没把他当回事,他在医院作出的允诺,闻赭也不在意。 闻赭的回来和离开,都跟他没有关系。 瞿白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许绵只得自己腾出手擦汗,盯着他阴云密布的背影,不解地挠挠脸,说错话了? 吃过午饭,林小曼在岛台整理碗筷,负责餐点的方姨突然过来戳戳她,冲着门口抬起下巴。林小曼疑惑抬头,看见瞿白正贴着墙边往外溜。 她手一松,瓷碗落下,伴随一声怒喝:“瞿白,你给我站住。” 方姨早有准备,顺势接住瓷碗,看热闹似的,道:“我来吧我来吧,你去忙你的。” “方姨啊!”瞿白惊慌地叫一声,想跑,被林小曼三两步过来薅住卫衣帽子。 餐桌边还有吃饭慢的佣人三三两两地坐着,本来在说闲话,见状纷纷笑起来。 瞿白觉得有点丢脸,不情不愿地被拉着走,走了没两步,身后众人忽然噤声,他好奇地回头,看见闻赭从前厅前路过。 他单手插兜,步子迈得很快,听见这样大的动静,也是只虚虚地投来一眼,目光蜻蜓点水般落到瞿白身上,又很快收回。 “……”瞿白停止挣扎,唇瓣微张,呆呆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 林小曼从柜子中找出体温枪,扭头塞到他的手里,看他一副傻乎乎的模样,气得曲起手指,敲在他的额头上:“想什么呢,把嘴闭上。” 瞿白心底十分的不舒服,总是含着笑意的嘴角耷拉下来,板着一张俏脸站着,滴一声,林小曼凑近看小屏幕上显示的体温。 “你这温度……” 瞿白不知道这不舒服到底是因为什么,总之从上午就开始了,他心底硬是涌起一股恼怒,很少见地耍起脾气来,没听人说完话便梗着脖子道:“……我就不去医院。” “去什么去。”林小曼白了他一眼,眼不见心不烦:“你不烧了,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小客厅里最凉快,瞿白带上口罩,多此一举地围上薄毯,准备挑一部电影。 小客厅在副楼的一楼,据说这栋庄园是当年闻老先生送给闻欣虹的新婚礼物,按照四世同堂的规格建造,这栋贴近主楼的副楼原本应该属于闻赭,可惜世事无常,闻欣虹早逝,闻赭成为庄园里唯一的主人,距离他的四世同堂大概还有六七十年的时光,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便直接当作佣人们居住生活的地方。 平常大家都在忙,不忙也在刷手机,这架去年就从主楼客厅淘汰的电视只有瞿白偶尔光顾,他刚坐下,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呵斥。 “你在干什么!” 瞿白回头,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叼着烟头,神情不悦地跨步过来。 要问瞿白在这里最害怕谁,莫过于这位管家的副手,周博。 不同于管家是从老宅跟来,这位副管家是闻欣虹结婚后才聘请的,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即使他办事不牢靠,还总是在屋子里抽烟,闻赭也一直没有把他开除。 周博身材矮小,但脑袋奇大,跟俄罗斯籍的管家站在一起,活像个乒乓球拍子,他眼睛大得有些突兀,瞪大的时候十分骇人,脸上皱纹很深,透着一股苦相。 瞿白立刻紧张地站起来:“周伯……” 周博最烦有人这样叫他,活像是直呼姓名,怒道:“谁让你在这看电视的。” 他气冲冲地走过来,一把夺走瞿白手中的遥控器,“赶紧走,脸皮真是厚,白吃白住就算了,还想要在这玩儿。” 周博是这里唯一一个反对瞿白跟着林小曼一起留下的人,三番五次当着众人的面提出把他赶走,只不过没人理会。 瞿白已经听了很多次这样的话,讪讪地摸摸鼻子,“我不看了……我回房间吧。” 周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头也不回道:“有时间就去厨房帮忙,真是又懒又馋,果然穷地方来的,一点教养也没有。” “……”瞿白再迟钝也感受到了难堪,蹭蹭衣角,低声道:“我知道了。” 周博说得难听,但确实没有说错,瞿白强忍着低落走到厨房,方姨正在切水果,瞧见他泛红的眼眶,诶呦一下,误会道:“小宝,挨你妈骂了?” “没有的。” 方姨连带着几个岁数大的女佣平常就爱逗他,忽然道:“张嘴。” 瞿白下意识地张嘴,一块冰凉的水蜜桃抵住舌尖,他下意识地咬下,清甜的汁水在口腔内爆开,带着淡淡的花香。 “这是给少爷的,偷偷给你吃一个。”方姨动作不停,麻利地将水果摆盘:“生病就得去医院,不能耍脾气不去知道吗?” 瞿白咽下桃子,听话地道一声好,耳畔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垂下,遮住眼睫,显得无辜可怜。方姨瞥见他乖乖点头,立刻心软得不行,用平常夸赞小花的语气叹道:“哎呦,真乖啊我们小宝。” 短短几分钟瞿白就获得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对待,那点难堪很快消失在方姨的不断投喂与夸赞下,他心情重新好起来,指指岛台上的茶杯:“方姨,这是给少爷的吗,我帮你端上去吧。” 第16章 “呀,今天胆子变大了。”方姨擦干净手,笑眯眯地道:“行,那你去吧,送到二楼中间那个房间。” 瞿白端起托盘,有点心虚,他还是有一点点私心,想去看看闻赭在干什么,装模作样地走到房间门口,抬手敲敲门,又借着门侧的金属亮面照照自己的脸,正经地咳一声。 一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可以趁机问一问闻赭到底要不要他做跟班,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瞿白一边思考,一边习惯性低头,忽然一愣,托盘中摆着一杯咖啡四杯茶水……他感到疑惑,少爷自己喝的了那么多吗? 瞿白:……!!!! 他倏然睁大双眼,意识到不好的时候已经晚了,门里传来全然陌生的声音:“进来。” 第13章 还有其他人!瞿白顿时有点腿软,手没端稳,咖啡洒了几滴在托盘上,他后悔万分地推开门,一步三回头地绕过起居室走到客厅,屋内场景映入眼中。 这里被改造成了娱乐室,唱歌、桌游、赛车等各种设施应有尽有,灯光是接近日光的暖黄色,四周摆放着充作点缀的绿植,墙壁上一整面都是摆在玻璃柜中的高达,手办和机器模型,房间靠左边的位置摆着一张自动麻将桌,四个人围坐在桌边,旁边的下沉式沙发中还有几人或站或坐,拿着游戏手柄激烈地摆动。 “我说,姜凡卿,你跟那姓闻的演我呢,来之前怎么说的?”裴越阳额角冒着青筋,一把揽过身边的人,手臂勒紧:“说好帮我赢他那辆新车呢?” 姜凡卿身体歪着,慢悠悠地啊一声,“什么车?” 闻赭轻呵,裴越阳立刻调转矛头,气势汹汹道:“你呵什么,夺走我心头好的感觉让你很爽吧,是不是嫉妒我英俊潇洒比你受欢迎,嗯?说话。” 闻赭没搭理他,掀起眼皮道:“输了就给钱。” 裴越阳先推过几个筹码,然后恶狠狠地解下腕表扔在桌上,闻赭这混账,心眼比针尖还小,就因为前些天他在视频聊天时不小心说了句小花越长越像个猴,这厮就让保镖把他派去拍卖会的助理锁进酒店房间,等结束才把人放出来。 “继续继续,下把我胡了,连车带表都给我。” 闻赭忽然抬眼,扫了眼房间中央安静地站成一根柱子的人,淡淡道:“端过来。” 他一出声,众人的目光才转向瞿白,裴越阳头也没回地嚷嚷道:“方姨啊,快拿过来让我泼他俩一人一身。” 瞿白像只呆毛小鹌鹑,战战兢兢地靠近,没听见回声,裴越阳转头,目光一定,立刻扬起大尾巴狼似的笑容。 “是你啊,小白弟弟。” “是,是我呀。”瞿白紧张地吞咽口水,意识到这些陌生人的目光全部落在自己身上,求助似地看向闻赭,恨不得躲到他身后去。 闻赭却并不理会,不认识似的看都没看他一眼,掷出骰子,唤姜凡卿:“你的。” 眼看着咖啡要洒出来,沙发边有个长发少年突然接过来,嗓音冷淡:“给我吧。” 瞿白道:“好……的。” 他松一口气,只想赶紧走,转身却磕在裴越阳胸前,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身后,一把搭在他的肩膀上,亲亲热热道:“还记得我吗,小白宝宝?” “越阳哥,我,我记得你。” “哎,对了么。”他满意地拍拍瞿白的肩膀,“别走嘛,一起玩呀。” 姜凡卿掷过骰子,转头严肃地盯着托盘里的茶,忽然道:“我的果汁呢,我不喝茶水。” “……我去拿。”瞿白不想玩,只想逃走,裴越阳啧一声,“姜凡卿,你哪那么多事。” 他扭头朝沙发上看一眼,立刻有人放下手柄站起来,“我下去拿吧,凡卿哥想喝什么?” “麻将会不会玩?”裴越阳突然凑近瞿白,“来打一把。” 瞿白完全傻眼,哪怕闻赭不理他也频频投去目光,却始终没有收到回应,他忽然一愣,难道又惹他生气了? “别看那个没心肝的。”裴越阳强行板过他的脸,直视自己:“看我。” 瞿白不会撒谎,顶着裴洛阳期待的目光,迟疑道:“我不怎么会呀,越阳哥。” “会一点也是会,来吧。”裴越阳揽着他往桌边走,桌上除了姜凡卿闻赭外,还有一个寸头男生,他松开手里的筹码,笑道:“不是吧,越阳,这谁啊?” “楼下曼姨的儿子,之前跟阿赭一起回家的不就是他。”沙发边有人接话,旁若无人地讨论着瞿白的来历,意义不明地笑骂道:“戴研,还不快给人腾地方。” 名叫戴研的寸头男生明显不想下去,他今天推了个很重要的考试来的,还没跟这三人搭上几句话,不甘心道:“喂,你到底会不会?” 瞿白僵硬地仿佛一根木头,他已经被裴越阳推到桌前,手指下意识地抓住桌角,慢慢抓紧。 戴研不耐烦道:“说话呀。” 坐在对面的闻赭忽然起身,从手边金属烟盒掏出一支烟咬在嘴里,冷淡一瞥:“我下去。” 戴研立刻怔住,沙发边的人也停止动作,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说话。 裴越阳浑然不觉,领着瞿白绕半圈坐下,拍拍他的手:“正好,赢了算我的,输了算你少爷的。” 闻言,瞿白更不敢动了,一边扭过身子看闻赭,一边支支吾吾地道:“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这好极了。”裴越阳冲已经走到露天阳台的闻赭喊一声:“没意见吧,有也驳回。” “驳回没用。”徐徐的烟雾升起,模糊了闻赭的侧颜,他鼻骨高挺,投下的日光阴影几乎遮住半张脸,烟蒂在指尖燃烧,却没有吸,他啪嗒一声合上打火机。 “赢了算他的。” 裴越阳心中一喜,忍不住咧起嘴角,“这可是你说的。” 麻将桌前,戴研慢慢地坐回椅子上,他坐在瞿白正对面,目光严苛地从他身上扫过,很快镇定下来,闻赭大概不愿跟这种人同桌,他也不相信瞿白能赢。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四人桌前自动码出一整列麻将,与瞿白同桌的三个人早就长到一米八,腿长臂长,只有瞿白瘦瘦小小,仿佛发育不良的小苗。 那三人动作快极了,裴越阳十分积极地帮助他拿牌,瞿白认真地分成几小堆,还没看明白,出牌的顺序就轮到自己,他犹豫着不知出哪个。 戴研不耐烦地敲两下桌子,催促:“能不能快点。” 瞿白不敢看他,低着头道:“不好意思。”只好随便扔出一个。 裴越阳头都没抬,道:“着急你就下去。” 戴研道:“不是,越阳,他明显不怎么会呀。” 说话间已经打过两圈,瞿白趁着别人出牌的间隙,终于把自己的牌码明白,第三次去拿牌,手臂停在半空,略有迟疑。 姜凡卿适时地指出:“这里拿。” “谢谢……”瞿白伸长胳膊,皮肤在暗红的衬布下白得发光,他抓的不稳,露出半张牌面,裴越阳正好看见,眼睛一亮。 瞿白把牌放下,忽然不动了。 “怎么了?”裴越阳着急碰他那张牌,恨不得替他打出去。 瞿白抬头看他一眼,黑眸藏在碎发中,小心翼翼地道:“……我好像胡了。” “什么!” 裴越阳愣住,然后霍然起身,半边身体都压在桌子上,凑到瞿白身边,分成几堆的麻将一目了然,最后放进去的那张刚好补上一个对子。 “这就自摸了!”戴研也不敢置信,探头过来看,眼角抽动,“假的吧。” 姜凡卿弯腰扫一眼,又坐直:“真的。” 裴越阳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傻在了原地,仿佛被雷劈一般。 四下目光全望过来,瞿白紧张地心里发颤,捏着桌角不知作何反应,戴研瞥一眼他的样子,嗤道:“真是好运气啊。” 打麻将三缺一,裴越阳喊了他们几个作陪,本来就是捧着少爷们开心的,戴研压根不打算赢,全神贯注送了两把,输出去不少钱,没想到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明知道裴越阳除了筹码还压了别的,仍不知廉耻地赢下。 瞿白的精神本就绷成一根细线,听见这明晃晃的嘲讽,不管不顾地站起来,“我先……先走了。” 只是还没转身,铃兰香气混着烟草味道就先闯入鼻间,后颈上传来带着凉意的触感,伴随着不轻不重的力道,重新将他压在座位上。 闻赭自始至终都没有吸那只烟,他摁灭在桌角的烟灰缸,一只手摁在瞿白的后颈,不让他动。 裴越阳从打击中回神,已经错过逃跑的最佳时机,虚弱地笑笑:“朋友们,我二舅妈家的表姐突然生了,我得赶回去接生,先走了……” 他还会接生?!瞿白有一点震惊:“啊……好的,越阳哥,你路上慢一点。” 旁边姜凡卿早有准备,伸出长腿将他绊倒,不客气道:“怀的又不是你的,你想耍赖。” 第17章 裴越阳从地上爬起来,怒道:“不是说好今天咱俩一伙!!” 他怒气冲冲地回来,瞿白茫然抬头,眼底映入裴越阳愤愤的神情,心里忽然一抖,他是不是不该说自己胡了。 闻赭拉开桌下的小柜,拿出车钥匙和腕表,裴越阳回到座位,从嗓子眼里溢出一声冷哼,他从口袋里摸了个空,刚要转头,旁边适时递来一只包。 长发男生从里面拿出一个纯黑的首饰盒,裴越阳三两下扯掉包装,是一条镶着粉钻的女士项链,不知原本要送给哪位佳人。 “小白,拿去送女朋友。” 裴越阳把首饰盒放在瞿白面前,手欠地摸摸他的脸蛋:“幸亏是给你的,只要不给姓闻的,就是扔了我也乐意。” “啊……不用给我的。”瞿白意识到裴越阳并没有生他气,暗自松一口气,不太好意思地道:“我也没有……啊,那个什么,还是还给你吧,越阳哥。” 裴越阳见他一副正经又害羞的样子,立刻忘掉讨厌的兄弟,支着下巴逗他:“女朋友,怎么还不好意思说呢,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的。” 瞿白还想说什么,闻赭忽然俯身拿起项链。 “别想霸占啊,这是给我们瞿白宝宝的。”裴越阳警告道。 “真的……真的不用了。”瞿白面容泛红,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将腕表和钥匙都推远一些,一直压在脖颈后的力度突然消失。 闻赭站在他的身后,金色的链条在指间缠绕,他找到卡扣,慢条斯理地将项链戴在瞿白的脖颈,整颗粉钻自然垂下,贴在锁骨下方,在四面光照下显出流光一般的火彩。 沙发边的人仍在打游戏,姜凡卿低头啜饮,裴越阳哼笑一声,戴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瞬间,瞿白什么也听不到,他倏然抬头,撞进闻赭漆黑冷淡的双眸中。 瞿白张张嘴,要说出口的话止在唇边,半响,才回神似地听到裴越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不错,小宝,你戴着也很合适。” 闻赭仿佛终于想起瞿白不是什么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的陌生小孩,手掌落在他的肩头,示意他起来。 他坐进转椅,看瞿白捏着衣角,惴惴不安地挨着他站直,艳彩粉钻贴着白瓷般的肌肤,画龙点睛般坠在锁骨下,摆脱了家居服的土气,让他整个人都明艳起来。 闻赭把玩着玉骰,收回视线,慢慢道一句:“是不错。” 第14章 瞿白终于获得了闻赭的准许,可以离开,刚走两步就被裴越阳拽到身边。 裴越阳严肃道:“小白,你是一个运气很好的小孩。” 瞿白懵懵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露出一个微笑。 “真乖啊我们小宝。”裴越阳熟得仿佛瞿白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弟弟,拍拍身边的升降凳:“坐呀坐呀。” “你运气这么好,一定是我的福星,坐我身边让我沾沾运气嘛?” 瞿白不擅长拒绝,犹豫一下,见闻赭没有反对,只好坐下来:“好的,越阳哥。” 裴越阳满意地掷出骰子,也不知到底是他时来运转,还是瞿白真的运气不错,接下来他连胡三把,顿时整个人神清气爽,腿也不疼了,腰也不弯了,趾高气扬地捋一把头发。 “小闻啊,做人不要太高调,知道吗。” 小闻冲他翻了个白眼,不悦的目光延伸到瞿白那里,瞿白浑然不知,低着头假装不经意地研究脖颈间的项链,不知道是不是不适应,看样子很想摘下来。 他右手边是戴研,摸后颈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桌上的筹码,戴研立刻不悦地移到另一边,在看不见的地方踹了脚他的凳子。 凳子上带着万向轮,瞿白往后滑了一点,自己蹬回来,讪讪地离远一些,但说到底他跟裴越阳也并不十分熟悉,只好夹在中间一动不敢动。 中场休息,姜凡卿和戴研去了卫生间,裴越阳走到露天阳台接电话,一时走了三个人,桌上只余闻赭。 瞿白终于得到机会舒展僵硬的身体,犹豫几秒,他十分隐秘地,静悄悄地蹬着地面,慢慢地滑到裴越阳的椅子后面……没人注意,就连闻赭也在看手机,他呼出一口气,脚下用力,成功换到闻赭和裴越阳之间,小声唤他。 “少爷,我想在这里可以吗?” 闻赭从手机中抬头,并不关心:“随你。” 瞿白感受到熟悉的冷嘲和漠然,心中松一口气,又往他那边贴了贴,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下拥有了一点安慰,鼓起勇气抓住闻赭衣角。 他其实更想问闻赭他们什么时候走。 “呦,怎么跑那边去了。”裴越阳接电话回来,不甚在意:“再打两圈不玩了,饿了。” 瞿白心中一喜,还没喜完,裴越阳就忽然邪恶地笑一下,对闻赭道:“早知道我们小白宝宝这么旺,当初我就收下不还你了。” 闻赭没说什么,瞿白先满脸惊恐,抓着闻赭的衣角的手使劲拽了拽,扯得他领口都往右歪,生怕他同意。 他鼓足勇气,抢先一步,结结巴巴地道:“不好吧,越阳哥。”然后拼命展露自己的缺点:“我只是偶尔才幸运一次的。” “哈哈哈。”裴越阳笑意更深,摸着下巴:“怎么什么好宝贝都能被闻赭捡到。” “我比较笨,不是很好的。” 裴越阳是真的蛮喜欢他的,从口袋摸出刚从阳台顺来的水果糖,“好啦,不吓唬你了,不带你走。” 瞿白收下糖果,松开手里的衣角,注意到已经被他抓皱,他小心瞥一眼衣服的主人,掩耳盗铃地捋了两下。 等剩下两人回来,他们一边开始新的一轮,一边商量去哪里吃饭,瞿白换了位置,轻松不少,他现在可以看到两个人的牌面,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有没有帮裴越阳赢,但他心底毫无疑问还是偏向闻赭的。 眼看闻赭要打出裴越阳需要的牌,瞿白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闻赭换了一张。 裴越阳察觉一点端倪:“咦,小白,可不要叛变啊。”瞿白支吾着不再看牌,转而专心吃糖。 他没有带饰品的习惯,脖颈间的钻石沉甸甸地坠着,有点不舒服,他抬手去摸,手肘抬起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不好,但已经晚了——瞿白碰倒了闻赭最边上的三张牌。 在坐三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露出这么一点已经暴露底牌,这把闻赭不出意外地输了。 瞿白心里一紧,赶在他横眼过来之前道歉:“都怪我呀,少爷,对不起。” 裴越阳被他逗笑:“小白,你甭搭理他,他欺负你呢。” 瞿白两手撑在双腿间的凳子上,习惯性往前探,听见这话露出几分茫然:“没有呀,少爷没有欺负我。” 他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侧过头瞧着闻赭,看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对裴越阳解释:“少爷都不理我呢。” 瞿白的声调不高,声音也小,只是尾调拖得很长,黏黏糊糊的,他平常也是这样讲话,可落在不熟悉的人耳中,便带上了别的意味,好像小情人暗含嗔怨的撒娇,于是气氛瞬间古怪起来。 不知谁给游戏按下的暂停键,场面一时安静,也没有人动,瞿白坐直身体,慢慢地察觉到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错话了? 他心跳加快,满心茫然中几乎生出一丝恐惧,从前就是这样,无论在学校,在聚餐或者其他别的什么地方,总是在他偶尔说出一句话后,周围人就会停下,露出或讥讽或怜悯的目光。 瞿白逃避似地遮住目光,躲在桌下的手却不敢再去抓闻赭的衣角,只是徒劳地掐着掌心,感受到掌心里溢出黏腻潮湿的冷汗。 “我……” “快点。” 闻赭忽然出声,指尖敲敲桌面,厚重的丝绒桌布吸去声音,声调几不可闻:“凡卿,到你了。” 姜凡卿手肘撑着桌子,左右看看:“这把你俩还赌什么?” 闻赭目视前方,没有什么表情,另一只手却掩在桌下,如同狩猎的野兽,看也不看便精准地扣住瞿白的手腕,强迫他松开手。 掌心被指甲扣出深红的掐痕,瞿白仿佛才感觉到痛,不自在地垂下手臂。 闻赭道:“谁赢了我把闻家庄园送给他。” “我去,好一个败家子。”裴越阳喝一声:“小闻,你这么自信不会已经胡了吧?” 姜凡卿打开手机录音:“裴越阳,你说你也压上裴家老宅。” 裴越阳问他:“我看起来像傻/逼吗?” 他摩挲着下巴,桃花眼倏然一弯:“这样吧,本人唯一拥有能跟闻家庄园相媲美的就是本人香吻一枚。” 忽略纷纷响起的嘘声,他有点兴奋地噘起嘴唇:“谁要,谁要?” 姜凡卿避瘟神一样避开他,周围人哈哈大笑,不远处的游戏机又开始爆发出激烈的声效,一声大过一声的音浪涌进耳朵,那些复杂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收走,瞿白绷紧的神经放松一些,但低落的心情仍旧没有恢复。 第18章 他开始后悔,觉得今天不应该来找闻赭,他想回去。 哗啦一声。闻赭推倒手边一列麻将,拿下最后一局。 裴越阳夸张地叹口气,遗憾道:“可惜了。” 姜凡卿:“不好意思,没有人觉得可惜。” 裴越阳才不理他,忽然往右一歪身体,伸长胳膊搭在瞿白身上:“小白啊,虽然你没有参与,但是哥哥的香吻可以免费给你,你要不要?” “啊?”瞿白吃惊地捂住嘴巴,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结巴道:“那,那那还是不了吧,越阳哥。” “哎呦哈哈——”裴越阳腾出手勾下他的鼻子,“怎么这么可爱呀,小白宝宝,我决定收养你了,我养你小,你养我老,爹地会对你好的,怎么样?” 这人思维过于跳跃,身份变换的始料不及,瞿白不敢轻易开口,支吾着被他揉脸。 沙发边的男生们已经关掉游戏站了起来,听见他贫气的话,不知谁笑道:“行不行啊裴哥,那你岂不是要娶他妈当媳妇儿了。” “有点惨了吧哈哈哈。” 这话钻进耳朵,瞿白猛地怔住,一股极度不舒服的感觉从心底涌起,他几乎脱口而出:“你们不要这样说。” 这太不舒服了,他搞不懂这是为什么,这些人并没有侮辱林小曼……甚至某种程度上说的是真话,但就是让他非常非常的难受。 他像是在梦中倏然惊醒,从这貌似欢快的气氛中抽身出去,环视那一双双陌生的眼睛,只感觉心头阵阵发冷,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他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这些人,他不应该跟他们混在一起。 调笑的两个人满不在乎,笑道:“怎么了,我们说的有问题?” 瞿白蹭地一下站起来,话语先大脑一步说出:“有问题,你们不要说我妈妈!” 两人轻轻笑了声,没再反驳,眼睛里的轻视却不加掩饰地泄露出来,瞿白浑身发抖,他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第一次知道原来有的人不说难听的话也能让人难受。 “诶诶诶,说什么呢。”裴越阳重新搭上瞿白的肩膀,嘴角还挂着笑,神色却少见地冷了下来:“我们曼姨怎么了,只要她同意,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入赘。” 两人神色一变,对视一眼,尴尬地笑笑:“开个玩笑,你叫什么来着,小白弟弟,不好意思啊,别介意。” “对对,我们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身后有人给他俩打哈哈:“正好,中午你们俩请客吧,给人家赔罪。” 他们的道歉并没有让瞿白更好受,他攥紧拳头,能感觉到自己泪腺在往上分泌泪水,如果这个时候哭出来……那真的是太丢人了。 他吸一口气,稳住声音:“我不去。” 脑袋上突然扣来一个墨镜,瞿白下意识闭眼,再睁眼面前就仿佛叠上层质感极好的滤镜,上半张脸都隐在墨镜下。 他睫毛微颤,立刻放任眼眶变红。 身后闻赭收回手,他没说话,只掀起眼皮瞭了裴越阳一眼。 裴越阳心领神会,笑嘻嘻地招呼着一屋子的人:“走了走了,下去开车。” 众人鱼贯而出,房间内恢复安静,闻赭转过身来,看见滴滴泪珠从墨镜下流出,沿着脸颊上纤细的泪痕滚落。 小水珠比不上钻石,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闻赭虽然并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流泪,但哭得这样安静无声,也不是不可以忍受。 瞿白吸吸鼻子,说不清心里团积的情绪是愤怒还是伤心,他像被狠狠伤害的小兽,毫无办法地看着暴露在空中的狰狞伤口,然后就像被闻赭忽视时对林小曼发脾气一样,他也把这委屈归罪到今天的行为上来。 他就不应该上来。 他慢吞吞地挪过去,贴着闻赭的手臂,抽噎道:“我以后再也不要来找你了。” 第15章 两个人距离太近,闻赭能透过茶黑色的镜片看见他的眼睛,哀哀地盯着自己,眼角丧气地垂着,长睫眨动一下便滚落一滴泪珠,好像闻赭是这个世界上最坏最无情的人,害得他这样伤心。 瞿白怏怏地道:“我想回去找我妈妈。” 闻赭说:“没人拦着你。” 瞿白把墨镜摘下来,生怕他看不见似地将红肿的眼睛贴近,脸颊也被裴越阳揉得泛红,快要跟脖子上的粉钻一个颜色。 他嘴上说着要走也不动地方,额头擦过闻赭的肩膀,不知道嘟囔句什么,又狠狠吸一下鼻子。 闻赭微微蹙眉,抽了一张湿巾,嫌弃道:“擦一下。” 湿巾近在眼前,瞿白下意识地凑上去,借着他的手来回蹭弄,柔软的纸巾蹭过脸颊,搞得长睫凌乱,唇瓣樱红,发丝也垂下几缕搭在额头。 闻赭没有收回手,只略略垂下眼皮,虽然瞿白心智未知,行为举止也非常幼稚,但年龄实打实长过十六,个子也不算太矮,身边年岁相仿的男生,任谁摆出这副哭哭啼啼的小家子气做派,也不是很上得了台面。 ——但瞿白生得实在漂亮,也幸亏他这样漂亮,闻赭才忍耐着没有把他丢出去。 “我还是要等等再走。”瞿白走上前,扭着身子掏两下,裴越阳刚刚手欠地把手表和车钥匙塞进他的卫衣帽子,那两样东西都不轻,坠得他很难受:“这个还给你。” 闻赭道:“你赢了就是你的。” 瞿白并不理解这两样东西的价值,随意地搁在旁边,他又去抽了张纸,上上下下把脸擦干净,从湿巾中抬起头来,一想起这件事情就委屈得不行:“我还想问……你到底为什么不理我呀,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如果是以前的话,瞿白肯定会很谨慎地不再重复这句让他尴尬的话,奈何心底实在是委屈,很想扯着态度忽冷忽热的闻赭叫他给自己一个说法,无论是什么都可以。 闻赭的嗓音一如即往的冷淡:“理你做什么?” 瞿白的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那天在医院我们不是说好了,少爷,我要跟着你伺候你的。” 闻赭道:“谁跟你说好,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跟着我了?” 瞿白完全呆住了,以他的记性,能记着这件事发生在哪天就不错了,他皱起眉头,顿时也顾不得什么说法,绞尽脑汁地开始回想那天的对白。 闻赭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借着餐边柜的反光扫一眼身后人,心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上来这半天除了稀里糊涂赢走我一辆车,站在对家身边当幸运星,又哭又闹地叫人擦眼泪,还干什么了? 杵在那儿半天连口水都不知道倒。 他语气微嘲:“你很麻烦,离我远点。” 话音落下,屋内陡然陷入了安静,瞿白维持着一个姿势站在原地。 半响,窗外枝芽轻轻晃动,山间起了风,吹散不断蒸腾的热气,露天阳台的盆栽中挂着纯金风铃,在风中晃起金箔飘带,轻灵的声音飘进耳朵,闻赭摩挲下杯口,不动声色地拧起眉。 瞿白一直没说话,闻赭将杯子放在水流下冲洗干净,薄唇轻启,刚要开口,身后瞿白眼睛忽然一亮。 “啊呀,我想起来了。”他握拳锤在掌心,恍然大悟:“少爷,你那天说的确实是只叫我帮你做事,没同意我跟着你,是我误会了。” 闻赭:“……” 闻赭曾经感到过奇怪,瞿白这种既不调皮捣蛋,又体弱多病,身世可怜到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家长怜爱的小孩儿,为什么还会被林小曼教训,林小曼教育孩子是不是有些过于苛责了。 现在明白了……他捏捏眉心,觉得血压有点高,为了能及时获得清净,抄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夹克外套,甩下一句:“走了。” 瞿白连忙追过去:“少爷,等一下。” 等闻赭真的停下来,他又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原来不是闻赭不理人,是他自己自作多情,明白过来后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低落,他没话找话,指指桌上的腕表和车钥匙:“少爷,这个你先帮我收着好吗?” 闻赭却一点余地不留:“你不是再也不来找我,还把东西放在我这里干什么?” 瞿白一愣:“……你可以来找我呀。” 闻赭冷冰冰道:“我不找。” 瞿白呆呆地看着他,慢吞吞地反应过来:“那我们岂不是没有办法见面了?” 闻赭没理他,抬脚便走,瞿白一路心事重重地跟在后面,两人停在电梯前,他比闻赭站得靠前,扭过头问:“少爷,你想找我做事的时候也不来找我吗?” 没眼力见的连电梯都不知道按,闻赭抬手,道:“不。” 这个回答对瞿白来说充满了危机感,他不是很喜欢,显得他好像一点用处也没有,他跟着闻赭跨进电梯,电梯行进没有任何声音,转眼就到达地下车库,不远处那些少爷公子们正围在一起欣赏闻赭的跑车。 嘈杂声响引起瞿白注意,他立刻顿住脚步,不愿再过去,面颊染上愁容:“少爷,那我们要怎么联系呢?” 第19章 闻赭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往后转半圈,面朝电梯,轻推一下。 “你自己想办法。” - 闻赭走过去的时候只剩迈巴赫在原地,保镖为闻赭拉开车门,宽敞豪华的车厢中,裴越阳闲闲地支着下巴,航空椅转过半圈,道:“把他们几个打发走了。” 闻赭没说什么,拧起的眉却倏然松开,他不喜欢没有分寸感的人,那两个人开的玩笑在他看来十分的没有教养,更别提还搞得瞿白一直在哭,本来他就够麻烦了,要是再生病怎么办,岂不是还要再赖他一笔医药费。 裴越阳探过头,贱兮兮道:“把人哄好了?” 闻赭懒得理他,低头整理被瞿白抓皱的衣角,衬衫的面料十分金贵,被带着冷汗的手死死一攥,褶皱如同刻痕一般留在上面,他见无法消除,索性放下不管。 “哎呦,少爷怎么都不理我呢?”裴越阳学着瞿白的腔调,嬉皮笑脸地凑近,“小闻啊,什么时候和我们小白关系这么好了?” 闻赭道:“不好。” “哎呦,这还不好。”裴越阳用手肘捅捅姜凡卿,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讨伐闻赭:“看我们小白那黏糊劲儿,你亲闺女有这么黏人吗?” 姜凡卿头也不抬:“没有,我今天一下午都没看见小花。” 闻赭交叠双腿,压下踹他俩一人一脚的冲动,道:“小花不在家。” “小花小白,名字都这么配,年轻轻轻你就凑上好字了。”裴越阳简直贱得没边,满嘴跑火车:“回头送你一对百年好合。” 这都什么玩意儿,闻赭冷眼扫过去:“不是你说的要收养他。” 裴越阳咧着嘴:“我哪能跟你抢。” 闻赭:“我不养笨蛋。” 裴越阳早就料到他会拒绝,一拍大腿:“那好,从今以后我就是小白的爸粉,你可不要欺负他,我会给他做主的。”他这样说着,捅捅姜凡卿,“你当他的哥粉。” 姜凡卿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游戏画面,头都不抬:“别占我便宜。” “好好好,我一个人稀罕。”他掏出手机,“阿赭,把小白的微信推给我。” 闻赭看向窗外,刺目的阳光被车窗完全隔绝在外,山间层层翠绿如波浪般涌上,他道:“没有。” “没有还是不想给?” 闻赭说:“真没有。”有也不给。 裴越阳半信半疑地放下手机,打量他一会儿,面上难得浮现一丝正经:“你到底是真的想带他玩,还是随便逗逗?” “随便逗逗。” “随便逗逗还这么大方,上千万的车说给就给,还带上我一条项链……还是给我二舅妈拍的呢。” 姜凡卿:“你真有二舅妈?” 闻赭:“心疼我给你要回来。” 裴越阳摆摆手,“别寒碜我,这点钱也值当的,回头我给他拍条男款,送女式项链算什么样子?” 闻赭不置可否,裴越阳盯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唔……倒是难得见你跟人亲近,说起来,之前他们说看见你带人回玉棠华庭,带的也是他吧。” “嗯。” 经他一提,闻赭倒是想起这件事来,他随便应一声,却没多作解释,那天带瞿白去其实是个意外,没想到被住一栋楼的同学看到,误以为他交了女朋友,在学校里传了好一段时间的谣言。 这场意外发生在几个月前,鹊庐市下了场罕见的特大暴雨,为了安全,公共交通全部停运,不少路段积水颇深,交警顶着大雨安置路障,禁止汽车出行,这样恶劣的天气,学校当然也早早放学。 但闻家远在城东,瞿白既没办法乘车,也不可能步行回家。 林小曼在家干着急,实在没办法便去求了管家,请管家来联系他,求他放学的时候把瞿白一起捎回来。 雨势太大,潮湿的腥气四处散开,给闻赭心间添上无数阴霾,他不打算回闻宅,准备到学校附近的公寓过夜。 学校不分年级一窝蜂的全放了,乌泱泱的楼道充斥着发酵的汗臭和几天没洗的头油味,地上也满是泥泞,闻赭不想跟这些人挤,嘱咐司机在门口盯着,直到人走得差不多,才不急不缓地出门,结果还是没见到瞿白人影。 他只好掉头回去,远远地看见教学楼门口的小白灯下,一个人影孤零零地站着,狂风吹过门檐,落下满树海棠花瓣,簌簌落到他脚边——他连把伞都没有。 暴雨敲击在伞面,闻赭站在这一方天地下,听不见咫尺外的声音,他单手撑伞,三步并作两步,瞿白察觉人影,一抬眼,受惊的兔子似的要跑,被他一把薅住后衣领。 “回来。”闻赭的耐心非常的有限,不耐烦地将人扯到伞下,一路回了玉棠华庭。 瞿白双手抓着书包带,踉踉跄跄地跟着,也许说了什么,闻赭没有听清,当然也不会问。 公寓是复式平层,从客厅的落地窗向外眺望,整座城市都被困在巨大的雨幕中,暴雨如天河倾倒,狂风卷席着乌云发出声嘶力竭的嘶吼,屋中却安静极了,一点声音也听不到,闻赭洗过澡出来,发现瞿白还在玄关坐着。 他走过去,在走廊射灯柔和浅淡的光下,看见他苍白的面庞和隐隐泛红的眼眶。 闻赭:“……” 他心中升起一丝无语,这点无语甚至冲淡了暴雨带来的烦躁,这小孩难不成还以为自己是被抓来的吗。 闻赭只好把与管家的聊天记录给他看,管家发来四十多秒的语音,夹着林小曼充满感激的道谢。 闻赭示意他回话,这个笨蛋真是针尖大的眼力见都没有,就这么让他举着手机,将潮湿的面庞贴近,按下语音键,慢吞吞地说着什么不用担心之类的话。 废话讲完,闻赭收起手机,看见他搓搓手臂,发出如释重负的一声叹息,然后小心翼翼地抬头,结结巴巴地道谢:“少爷,谢,谢谢你收留我。” 紧接着,他可能松懈太过,失去警惕(闻赭怀疑根本没有),以至于没止住话音,连带着把心里话也念出来了。 “我还以为是把我抓过来打我呢。” 第16章 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下过一阵小雨,急腾腾地来,又随着云急腾腾地飘走,晚风夹着清甜的香气,吹起斜斜伸出的枝芽,烟绯云霞一般的蓝花楹簌簌落下,堆积在路两旁。闻赭从车上下来,随意披一件卡其色外套,蓝紫花瓣落在发顶,保镖要来为他打伞,他挥手拒绝。 快到凌晨,庄园前院只留几盏廊灯,他没惊动任何人,踩过潮湿的砖石,绕到侧门,进门前轻轻磕了下鞋底的花瓣。行至房间门口,他停下,看见虚掩的门缝中夹着一张浅黄色的纸条。 闻赭:“……” 闻赭推开门,纸条悠悠落在掌心,上面是不久前见过的熟悉的字迹,最前面瞿白拜年似地说了两句漂亮话,中间有几处涂改,然后告诉闻赭,他想出办法了,请闻赭去找他一下,末尾画了一副抱拳的图案,旁边是与图案气质完全不符的一句话:求求你了,来吧,少爷。 短短几行字扫一眼便能看完,他走到沙发边,手一松,将纸条投进垃圾箱,但是纸张和信封不一样,轻飘飘地没有重力,飘着飘着就偏离方向落到地毯上。闻赭换掉衣服去洗澡,踩着水汽出来,换上柔软舒适的家居服,走回床边,又看见那张纸条。 哪来的这么多颜色的纸?闻赭捡起来,转身下楼。 他很少到侧楼来,这里一二楼都是佣人们居住的地方,分给佣人们时也没有刻意敲掉已经完成的豪奢装修,四下望去倒也不比主楼差多少。 因为家里佣人多,管家就将一部分房间改成套房,关系好的可以住在一起,林小曼和几个女佣便合住在最大的一间,瞿白则拥有走廊角落里最小的一间卧室。 象征性地敲两下门,没人回应,闻赭拧开把手,门缝透出一丝温暖的光线,他刚要进去,却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从床上隆起的被窝里传来,伴随着没有规律的起伏摆动,偶尔漏出一声吭吭唧唧的哼哧声。 房间里意料之外的干净,进门左手边就是床,床边摆着一张樱桃木桌,对面是储物柜和衣柜,还有一个堆着两件外衣的懒人沙发,洗得白净的袜子搭在椅背上,空中弥漫着洗衣粉的香味。 床侧与书桌的窗户相连,做成一整扇拐角窗,床头刻意撤掉床头柜,与带着软包的飘窗齐平,空间扩大不少,书桌旁还立着一架暗绿色的落地灯,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 声音还在继续,闻赭微微眯起眼睛,罕见地犹豫两秒,越听越奇怪,他拧着眉,不会吧。 他走过去,慢慢地掀开瞿白的被子。 “啊咯吱咯吱——啊咯吱咯吱——哇啊啊??!!” 被窝中,瞿白一身格子睡衣,弓着腰,蜷着背,察觉到亮光,整个人无比惊恐地回过头来,嘴唇鼻梁外加头发上,全是白黄相间的狗毛。 “啊呀!” 第20章 看清来人,瞿白吓得又叫了两声,他身子一歪,露出身下新鲜出炉干净蓬松的黄白面包闻小花。 “汪——?”小花钻出来,刷刷地抖毛。 瞿白往床脚躲了躲,心虚得不行,半夜三更诱骗小狗,还偷偷吸狗被主人发现,他伸出一只手往上扯扯被子,讷讷叫人:“少爷,你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闻见一丝很淡的花香,拿不准似地吸吸鼻子,与此同时,玩美了的小花也凑上前,翕动起粉色鼻头,嗅闻主人的味道。 闻赭捏捏眉心,冲小花道:“谁让你上床的?” 小花哪听得懂这个,它见到闻赭就开心,哼哼唧唧撒起娇来,一个劲地将脑袋往人身上拱。 闻赭养狗,大部分时间雷声小,雨点也小,教训小狗全靠眼神威慑,小花给面子就听两句,不给面子就爱谁谁,幸亏它作为一只中华田园犬,本身就性格温和懂礼貌,没有因为身价飙升就养出大小姐脾气。 “汪!” 闻赭掐住它的嘴筒子,不让他在深夜扰民,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道:“不听话。” 瞿白又被忽视了,他挠挠耳朵,等很久,才找到说话的机会:“是我……把它叫过来的。”他不确定闻赭会不会生气,拐着弯给自己辩解:“就是过来玩一下,没有很久。” 闻赭单手托着狗,垂下眼皮看他,少年皮肤凝白,蓬松柔软的黑发中露出玉瓷一般的耳朵,还没从被抓现行的惊恐中缓过来,泛着薄薄的绯色。 闻赭忽然抬手捏了捏小花的耳朵。 瞿白被他盯着,有些赧然地避开,注意到自己衣衫略有不整,不好意思地蹭蹭鼻尖。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闻赭开门见山,听到这话,瞿白在被子里团成一团,只露出脸,贝齿咬住唇瓣,肉眼可见地看出一点紧张。 “啊,办法呀。” 闻赭从口袋中拿出那张淡黄色的纸,摩挲两下,发现质感不对,翻过来一看才发现是贴纸,他借着光撕下来,手指在瞿白的额头一触即收。 瞿白脑门上顶着滑稽的贴纸,藏在被窝中的手指攥紧,比被发现偷偷吸人家的狗还要紧张。 “少爷,我觉得……”瞿白声音越来越低,忽然想起林小曼嫌过他这个毛病,说他这样很小家子气,很不好看,只好放大声音再说一遍:“少爷,我们,那个,可以通过微信联系,请,呃,请给我你的微信号。” 他话说完,顿时屏住呼吸,喉咙不自觉地吞咽口水,目光游移着落到小花身上,又强迫自己直视眼前的人。 如果加上微信,他们就不用谁找谁了,简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解决办法,瞿白这样想,其实还是偷偷摸摸地藏了一些自己的私心,他是真的很想要闻赭的联系方式。 “好,好吗?” 时间安静几秒,瞿白倏然想起自己还有半句没说,连忙补充,又怕被拒绝会尴尬,自己给自己找补:“不给也没关系,哈哈。”那么,他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秒针又悄悄转动几下,闻赭忽然放下小花,伸手探向他的脑袋,瞿白下意识一闭眼,再睁开,看见闻赭手里捻着一根有些弯曲的狗毛。 垃圾桶没在床边,瞿白松开被抓皱的被子,凑过去,捧起手示意闻赭把狗毛放进他的手里。 闻赭的手指修长好看,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在距离他掌心一寸时,微不可查地动两下,狗毛落下,他终于开口,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到瞿白脸上:“然后呢?” 什么然后?瞿白有点懵,不明白他的意思,闻赭的声音有些哑,他怀疑自己漏听了字,挺着胸膛偏过头,耳朵随着他的动作离闻赭更近,几乎要落到他的手边。 闻赭才不会重复,瞿白不见人说话,只好硬着头皮答:“然后,呃,然后我就会给你发消息。”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没用的废话了,瞿白想钻回被窝狠狠揉揉脑袋,他到底在说什么。 闻赭没有骂他蠢,反而顺着他问:“发什么?” 瞿白僵住,有些难堪地垂下眼皮,他知道自己很笨,有许许多多在别人看来非常愚蠢的问题,他也知道大部分人对他都很不耐烦,没有人会一直搭理他,就连林小曼偶尔也会欠缺一些耐心。 可是……可是他真的太孤独了,哪怕闻赭这样冷漠,也总是喜怒不定,他也不希望两人回到曾经陌生的状态。 “就是一些没有意思的话吧……你不理我也可以,把我设置成免打扰也可以。” 这样又很可怜,瞿白自己说着,竟然有一点委屈起来,小花嫌地板凉,又上了床,他掩耳盗铃地把掌心的狗毛放在人家身上。 他盯着小花,眼中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一些羡慕,它被闻赭捡到的时候,知道自己在那一刻就获得了一辈子也享不尽的宠爱与幸福吗?他摸着小花柔软垂顺的毛,难以自持地道:“我也会很听话……我也会乖的,不会随便打扰你……好吗?” 浮尘在光中飘散而过,四周一切都安静下来,在这样寂静的夜晚,沉默如水般流淌,静得仿佛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瞿白忍不住屏息,闻赭却忽然抬手,摸向他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耳朵,耳垂上的薄红只留下一层浅粉,如同上好的白窑细腻柔滑,他虚虚拢过,拇指摁在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瞿白,我有件事情跟你说。” 瞿白让他捏得浑身一抖,头顶像蒸汽火车一样喷出无形的蒸汽,不自在地想要躲开,腰肢扭到一半,耳朵上的力度也适时浅了些,可犹豫一瞬,他又扭回来,乖顺地把脑袋往人手里送。 “什,什么事?” “我不缺跟班,也不需要跟班。” 闻赭捏着他的耳垂,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床边,落地灯的光线穿过他的身体,在墙壁上映出纯黑的剪影,微弱的蓝花楹的气味涌进鼻腔,将瞿白脑海中的浆糊搅得更乱更拥堵。 “那我……” 闻赭没等他再想出什么离谱的,打断道:“我只需要小狗。” 他说完,刻意压低嗓音,好似一位耐心十足的猎人,有条不紊地布置着自己的陷阱:“……就像小花那样。” 小花那样吗?不会挨打,也不会挨骂,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闻赭的照顾,管教和爱。 瞿白的心被高高吊起,完全不能思考,一句话在他脑海中扬起轩然大波,翻涌的情绪灼烧着心脏,急需一个突破口释放,他有点着急,怕闻赭不肯等他答复便要离去,匆匆抬手抓住他垂落的衣角。 “少爷,我……” 闻赭任他抓着,要到这个距离,才能看清他眼睑处有一颗小痣,隐在睫毛垂下的阴影中,好像凝在眼眶中的泪。 他跟小花是一样的,一样的脆弱,一样的可怜,完全离不开照顾他们的人类,也同样的,只需要给予一些简单的食物和水,就能得到仿佛永远也消耗不尽的,纯粹的爱与忠诚。 如果瞿白想要留在他的身边,就必须像小花一样,完完全全的属于他。 闻赭突然后退一步,瞿白的手从衣角滑落,他面露怔忡,探出身体还想去够,闻赭却不让他碰,偏身躲开,他抱胸站着,只肯高高在上地垂下眼睫,模样傲慢又冷酷,仿佛并不在意瞿白最后的决定。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道:“你想要留在我的身边,就要做我的小狗。” “这样的话……”他停顿一下,看瞿白因为紧张而屏住呼吸,脸颊如同晚霞绯云:“我才会继续理你。” 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瞿白呼吸一窒,他几乎没有犹豫,猛地起身跪在床边,讲话时像是要捧出自己的真心,迫不及待地给出承诺。 “我,我愿意的,少爷,我愿意做你的小狗。” 他要从床上掉下来,闻赭款步上前,一只手抵着他的肩膀,取下他额间纸条,纸条的第一句写。 少爷,我是瞿白,谢谢你今天帮助我,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想要和你保持联系。 闻赭的拇指盖住“瞿白”两字,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瞿白,这可是你说的,” 瞿白被他的亲近冲昏头脑,甚至有点受宠若惊,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坚定地,头也不回地扎进闻赭的陷阱,跟着道:“对,对,是我说的。” “我要做你的小狗。” 第17章 但是小狗需要做什么呢?瞿白不是很懂,闻赭也没有教他的意思。第二天一早,他软磨硬泡地从林小曼那要来手机,又从一抽屉的彩色信纸里抽出一张天蓝色的,准备认真学习一下。 写作业的时候萎靡不振,一到这时候又全心投入了,瞿白兴致勃勃地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如何做一只小狗?结果浏览大半天,只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回答。 唯一封面对上的“教你如何做一只小狗”视频,点进去还是幼儿园老师倾情传授小狗的十二种折法,瞿白只好皱着眉头翻回去看那些看不懂的话。 什么艾斯艾姆,安全词,叉p,还有一些缩写,中文混着英文,分开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就变得那么莫名其妙。 第21章 难道他又变笨了吗? 瞿白忧心忡忡地退出网页,在搜索框内输入,土松的智商相当于人类的几岁?还好还好,有小花垫底,他还不算最笨的。 左右找不到答案,瞿白就像考试遇到不会的题一样,放弃得非常迅速,转头就跟着老师学起小狗的折法。 他叠了一只天蓝色的小狗摆在桌角,准备去吃早饭,在归还手机钱,瞿白突然萌生一股莫名的情绪,他不想被林小曼看到自己的搜索内容,这种情绪来得很突然,林小曼一直把他当小孩,他也没什么隐私的概念,有什么事从来不会瞒着她。 也许这件事除外,瞿白犹豫两秒,还是选择删掉搜索记录和浏览记录。 早餐是可颂三明治,里面夹着煎得恰到好处的火腿和太阳蛋,还有淋着酸奶的松饼以及绿油油鲜嫩嫩的蔬菜沙拉。 空气中漂浮着面点香甜的气息,佣人们一波波吃过早餐后离开,管家巡视一圈回来,只剩瞿白还在那慢悠悠地往外扒拉抹成酱的牛油果。 “哎呦,小白啊。”管家心里犯愁,男孩子家墨迹成这样,以后可怎么找对象啊。 瞿白跟管家问好,林小曼跟在后面回来拿东西,眼不见心不烦地无视他。 瞿白摆弄着叉子,又艰难地咽下一口,抬头道:“妈妈,我想吃大饼卷鸡蛋。”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哼,闻赭比他晚半个小时到餐厅,已经用餐完毕,习惯饭后走楼梯,一阵风似地从走廊刮过,头也不偏地离开。 等他人影消失,林小曼才忍着怒火补上那句骂:“你想吃巴……” 她倏地愣住,只见磨蹭了一早晨的瞿白三两下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以从来没见过的麻利速度洗好摆好餐盘,只来得及说一句:“妈妈我走了。”便蹬蹬两下沿着闻赭上楼的方向追去。 “……掌吗?”徒留林小曼在原地纳闷。 “少爷——”瞿白气喘吁吁地赶上闻赭,偷偷地戳了戳他的后背,他发现,只要不随便碰到闻赭的腰部以上就不会引起他的不满。 “我有东西给你看。” 闻赭没说话,拉开卧室门后在他肩上轻推一下,道:“进去。” 瞿白乐呵呵地进去,等房门一关就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发箍——一个棕色的毛绒绒的小狗发箍。 “你看!”他一边套在头上,一边把头低下,凑到他面前,“怎么样?” 小狗发箍是他清早起床在柜子中翻到的,闻家有专门存放零散物品的房间,里面简直就像是杂货店,什么都有,闻赭小时候做手工的工具,小孩玩的滑板,掉了一扇门的遥控汽车和闻赭短暂喜欢过的盲盒人偶等等。 这些都是闻赭不要的,但大多数又很新,没有扔的必要,管家便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房间里,告诉瞿白有想要的和他说一声就可以拿走,小狗发箍和那些色彩缤纷的信纸和贴纸就是在里面找到的。 瞿白好像献宝一样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闻赭看到那发箍的第一眼就先扭身给门上了锁。 离开安静旖旎的夜晚,有的话就很难再说出口,闻赭冷静地道:“你在干什么?” “装小狗呀。”这不明显吗,瞿白转过身,背对着他,脑袋扭过来:“我还准备了尾巴……” “等等,别给我看……” 闻赭说话从没这么急过,但还是晚了,瞿白双手抓着腰侧的衣服向上撩起,露出腰间雪白的肌肤,裤腰那里垂下一条和卫衣颜色相同的系带,不长,把衣服放下正好能盖住。 他晃晃身体,道:“看,我的尾巴。” 闻赭:“……”幸亏把门锁紧,这个时候要是有人进来,一定让他名声扫地。 “咚咚——”优雅的敲门声响起,管家的声音永远不疾不徐:“少爷,林先生临时有事,问您能否下午再来。” 想也没想,闻赭忽然迈一步上前,捂着瞿白的嘴将他压在墙上,他的手掌轻而易举地遮住他下半张脸,压着柔软微湿的唇瓣,只留下一双略显惊恐的眼睛。 瞿白眼睛的形状生得很妙,瞳仁黑而明亮,即使有时没有焦点,也不会显得痴傻,反而显出与他本人十分不符的灵动,不知情的人只看眼睛肯定会被迷惑。 闻赭压着他,手下使力,低声道:“不许出声音。” 瞿白顶着小狗发箍,好像真的是一只刚刚化成人形的小狗妖怪,不能说话,便茫然乖巧地点点头。 得到允诺,闻赭也没有收手,提高声音回复管家,道:“可以。” 管家:“好的,我去回复他……对了,小白跟您在一起吗?” 闻赭低头,目光落在瞿白眼睫,沉默几秒,道:“不在。” 管家应一声,转身离开,声音也随着渐行渐远:“奇怪……刚才还看见跑上来呢。” 瞿白瞪大双眼,更加茫然,但很快就没心思去想,闻赭捂着他的口鼻,让他呼吸有一些困难,渐渐感受到不适,窒息感从大脑向身体蔓延,他待着没动,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轻轻地在闻赭的手背上刮了一下。 闻赭眸光暗下来,慢了几秒,松开手。 “呼哧——呼哧——”瞿白抓紧时间呼吸,弯腰撑在膝盖上,等喘匀了气,不解地问:“少爷,你干嘛说我不在呀?” 闻赭绕过他走到浴室洗手,感应器自动出水,他摁下两泵洗手液,瞿白习惯他不理人,没得到回答便学着他的样子,在另一边洗漱台也按下洗手液洗手。 水声倏然停止,闻赭:“把你头上的东西摘掉。” “啊……为什么呀?” 闻赭冷笑一声,“你想带这个很久了吧?” 瞿白赫然低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闻赭深吸一口气,道:“你不需要这样。” “什么?”瞿白抬头,很有服务意识和诚信意识地道:“这样不好吧,我答应过你的。” 闻赭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他:“那以后你也趴在地上走路吧。” 瞿白一惊,道:“这样,这样有点不太雅观呀……” 闻赭心道,是有点吗?你还知道什么叫不雅观。 他挑剔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瞿白,他还穿着昨天的卫衣和长裤,细白脖颈上还带着闪闪发光的粉钻。 注意到他的视线,瞿白低头,才想起来:“对了,少爷,这个还给你吧。”他把项链转了半圈,将卡扣挪到眼前,解下项链放在掌心。 “喏,少爷,给你。” 幸好,比袋子套脑袋上就只会呜咽的小花还是聪明点。 闻赭挥挥手,拒绝了他的归还,抬腿走出浴室,临出门前,他忽然回头,瞿白撒不住车,哎呦一声撞在他后背。 闻赭冷道:“把你屁股上的绳子塞回帽子里去。” 瞿白摸摸鼻子,尴尬道:“我围在腰上,没有围在屁股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书房,瞿白再次见到如此宏大的家庭图书室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他穿过沙发,忽然注意到桌角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沓卷子。 有点眼熟,难道闻赭的作业跟他一样……嘶,瞿白忽然想起,这是他上次落下的,丢了这么多天,他竟然都不知道。 闻赭一眼就看穿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心平气和地递给他一支笔:“去写。” 暑假眼看过半,也是时候写写作业了,瞿白没有异议地接过,等闻赭坐下,扶着桌角转转眼珠,挑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个位置既方便说话,又可以偷懒。 瞿白很隆重地把卷子码整齐,拔剑一般打开笔帽,他要开始进步了,翻开第一套,啧,是数学,他最不擅长的科目,挪到后面。再翻开第二套,英语?英语也很麻烦,还得做听力,后面去吧。第三套,语文,哎呀,不想写大作文…… 闻赭很重地把笔放在桌子上,瞿白吓一跳,不好意思地抿抿唇,讨好地冲人笑笑:“我这就写呢。” 第四套是理科综合,也没别的科目了,瞿白已然失去斗志,勉勉强强地写起来。 尽管启动非常之慢,开始写之后也认真下来,安静地完成一道道题目,不会地跳过……就是跳过的有点多。 约莫一个小时过去,管家敲门进来,端着咖啡和切好的水果:“少爷……咦小白,什么时候上来的?” 瞿白没撒过谎,有点紧张,索性管家只是随口一问,将托盘放下,咖啡醇苦的香味弥漫开来,闻赭抿一口,他这半天一下头也没有抬过,任瞿白在那边发出什么动静也不理会,全神贯注地仿佛清心寡欲的僧人入定。 闻赭放下咖啡杯,虚点一下头,道:“不错。” 管家满意地微笑一下,识趣没有再出声打扰,面朝闻赭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瞿白伸了个懒腰,目光不自觉地移到旁边人身上,闻赭穿着质地柔软的半袖和长裤,仪态端正,五官俊美出挑,沉静地坐在桌前,比这奢华富丽的书房更像昂贵精美的奢侈品,他忽然想起前段时间见到的厉文伯,父子俩相像的地方很少,想来闻赭应该更像妈妈。 第22章 那么,在没有父母管教的这些年里,他也是这样一个人不用催促,不用监督地全心全意地完成自己的事吗?瞿白手肘撑在桌子上,看得有些走神。 怪不得班中女生总是讨论闻赭,夸奖他无死角的优秀,长得又帅又有钱,知道瞿白和他认识,还托他送情书。 瞿白一个软软弱弱的小怂包蛋,不敢拒绝她们,更不敢交给闻赭,自以为聪明地想了个办法,请管家伯伯帮忙转交,好像这样就不用解释家里是怎么凭空出现学校女同学的情书的。 想到这,他忍不住凑过去,挪一个位置离闻赭近一些。 闻赭以为他想吃水果,头也不抬地用笔推推盘子,道:“别烦我。” “我就说一句话。”瞿白竖起一根手指。 闻赭手中的笔顿住,懒懒地掀起眼皮,瞿白神神秘秘地凑近,白皙的面庞在他面前放大。 “少爷,你不知道吧,其实你之前在家里收到的情书都是我给你的。” 第18章 闻赭懒洋洋的架势倏然收住,微眯起眼盯着他。 当事人浑然不知,仍旧挂着副“没想到吧”的神情,连头发丝都染上精神奕奕的光彩。闻赭长到十八岁,收到过很多封情书,跟裴越阳随时随地都能收到告白和暗示不同,向闻赭表白的女生大都是托人转交,他最初时看过几封,大都写得诗意内敛,从来没有人像瞿白一样跑到他眼前来,大喇喇地说出。 闻赭顿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情绪,忍不住蹙眉:“你不知道害臊吗?” “害臊?”瞿白为了尽可能的离闻赭近一些,翘起半边的椅子腿将上半身都探过去,他以为闻赭在说他的作业:“不害臊啊,我妈妈说我把会写的写掉就好,不用太聪明。” 那也有点笨的太过了吧。 闻赭用笔在他脑袋上一敲,“跟你说过离我远点吧,再凑这么近就揍你。” 瞿白一呆,想要缩回身体,但大脑正忙着处理闻赭说的话,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朝闻赭扑了过去。 “咣当——”梨花木椅整个翻到在地,发出不小的声响,瞿白都没来得及叫出声,就一头跌进闻赭展开的臂膀中。 连带着一起掉落的笔轱辘轱辘地滚了很远,惊起的浮尘骤然散开,又漂浮着聚拢,瞿白缓缓睁开双眼,后知后觉地,迟了八百个拍子地叫一声。 “哎呦。” 闻赭:“你怎么不等吃完午饭再叫。”他毫不留情地抽回手,瞿白失去支撑,啪地又摔在地上,这下哎呦的很及时, 有佣人听见动静,在门口敲门:“少爷,发生什么了?” 闻赭道:“没事,不用进来。” 等外面人走远,瞿白赶紧爬起来,拍拍不存在的土,终于知道害臊了,从眼眶红到脖子跟,垂着眼不敢抬头,抓紧把摔到的椅子扶起来,余光瞥见上面有个小坑,掩饰似地拂了拂。 他这下不敢再闹腾了,乖乖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下定决定老实坐着,结果翻了半天也没找到笔。 刚才还在呢呀。瞿白心里犯愁,每次写作业总是会遇到很多想不到的艰难险阻,他只好再次蹲在地上找,终于看见,就在闻赭脚边。 瞿白够不到,但不敢再麻烦他家少爷,于是慢吞吞地弯下腰,爬进去捡,书房的地板没有像走廊和大厅一样通铺造价高昂的瓷砖,而是选择几何拼铺红梨木,木头的纹理细腻,触感温润,他手掌撑着地板,小心翼翼地绕过闻赭,伸长胳膊去捡,就在即将拿到的时候,忽然,一只拖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踩上他的手。 瞿白:“?” 瞿白发出困惑的咦声,他一动,拖鞋的力度便随着加重,这下不得不去打断闻赭,他从桌下探出头,道:“少爷,你踩到我的手了。” 闻赭从手臂和桌子的间隙看下去,淡淡地道:“哦,我以为是地毯。” 他这样说,可等瞿白缩回头,那只拖鞋还是不见起来。 瞿白有些郁闷,只好用空闲的手握着他的脚腕搬走,顺利解救出自己的手,他从桌下爬出来,头发蹭得乱糟糟的,手背沾上一些灰。 “去洗手。” 瞿白看向他,闻赭的目光始终盯着屏幕,好像对此事完全不知情,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一般。 “……就是故意的吧。”这话只敢在心里絮叨,可不能说给闻赭听,他刚还给人家的椅子碰坏一点,只好乖乖地去洗手间洗手。 图书室有配套的卫生间,但瞿白看也不看地就跑上楼梯,穿过步道直达三楼,再从三楼乘电梯到一楼,去佣人们专用的卫生间洗手。 “啦啦啦……”他嘴里哼着歌,昨天到今天,有种从地狱到天堂的幸福感,虽然这幸福感有一些小瑕疵。 磨磨蹭蹭地洗完手,瞿白还想多放风一会儿,特意从侧楼绕路出去,途径花园,管家伯伯分给他的那边小空地光秃秃孤零零地坐着,旁边就是大簇大簇的粉紫色系的绣球花,墙边还爬满了蔷薇,石板路通往更深处,远处花廊仿佛梦境一般的华丽绚烂。 短暂地享受一会儿,瞿白回过神来,磨蹭得有点过了,得赶紧回去,他迈着轻快的步伐,绕过几棵罗汉松,突然听见墙角阴影处传来一阵声响。 “方姐,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真的受不了了,这是在要我的命啊。” “呸,这帮作孽的东西,小曼,你不能倒,你要想想小白,为了他你也得撑下去。” 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是瞿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在夜晚的病房,在手术室的门口,在职校的校长办公室中……每次听到都会让他心中狠狠揪起,是林小曼的声音。 瞿白的笑容僵在脸上,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匆匆过去,问道:“妈妈,你怎么了?” 楼体阴影下,林小曼和方姨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顿时止住话音,齐齐望过来,方姨反应更快,先迈出一步,半挡住林小曼,容她在后面擦干眼泪。 “小白啊,不是在跟少爷一起写作业吗,怎么下来了?” 瞿白不语,急急地绕过她,去拽林小曼的袖口:“妈妈,你到底怎么了?” 尽管擦过,林小曼的眼眶还是隐隐有些泛红,她压着嗓子:“妈妈没事,就是跟别人拌了两句嘴。” “谁呀,妈妈,有人欺负你吗,是谁呀?” 方姨挤出一点笑:“跟你方姨我呗,小白,方姨给你们娘俩道歉,方姨知道错了昂,小曼,别往心里去。”她这么说着,偷偷对林小曼使了个眼色。 林小曼感激地看她一眼,恢复状态,立马接话道:“我也有错,方姐,行了,咱俩这话说开了就过去了,以后谁都不再犯了。” 瞿白面上滑过一丝茫然,但更多的是不安 ,高大的墙壁阴影也照在他的脸上,给面庞覆上一层阴翳,挡去了外面的春色,只剩难掩的彷徨。 “妈妈,你跟方姨……”他到底也说不出什么不对,只好道:“妈,你有事情不要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小孩子家家的别瞎寻思,别外面乱晃了,回去学你的习去,难得少爷肯带着你……” 她最后那句话说的声音小了些,似是也不怎么相信,忡忡道:“注意言行,别惹人不高兴。” “……好吧。” 瞿白只好往回走,没留神从大门进去,正好撞见出来巡视的周博,周博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斜了他一眼,骂道:“吃白饭的小崽子,成日好吃懒做。” 瞿白偏过头,他心情有些低落,尽量不往心里去,绕过他就走。 周博在后面嚷:“见到我连话都不知道说……” 他话没说完,方姨跟在后面进来,大嗓门紧跟而上:“哎呦喂,我当是谁谱儿摆这么大呢,老周啊,说话这么用力,别闪着你那老腰啊……” 瞿白有些浑浑噩噩,一直回到座位坐下,耳边才渐渐恢复声响,墙角巨大的古董落地钟无声行进,空气中漂浮着古籍特有的油墨味道,闻赭端坐一旁,偶尔传来两声极轻的鼠标点击声。 他好像对瞿白这场漫长的磨蹭没有任何意见,头也不抬地处理着作业。 瞿白发了会儿呆,转过头,目光落在闻赭的身上,他头发黑得浓郁,没有像裴越阳那样染成洋气的栗色,也因此显得更加沉稳,心无旁骛地坐在那里,好像不会因为任何事动摇。 瞿白的唇瓣动了动,忽然在心底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起昨晚的事,在这一刻福至心灵。 也许,在弄懂成为闻赭的小狗需要做什么之前,他先一步明白了成为闻赭的小狗可以做什么。 他搁下笔,慢吞吞地走过去,然后缓缓地蹲在闻赭的椅子边,他还有些顾虑,不敢靠闻赭太近,只虚虚地挨着,嗓音低哑中带着一点可怜,整个人仿佛被人薅秃的可怜的小草,没什么底气地道:“少爷,你能摸一下我的头吗?” 他话音一顿,补充道:“就像摸小花那样。”说完闭上眼。 第23章 头顶的敲击声仍然没有停止,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第七秒的时候,那些细碎的声音戛然而止,安静的第八秒被拉得十分漫长,紧接着是衣服布料的摩擦声,在第九秒的时候,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发顶,不轻不重地抚了抚。 闻赭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给予任何关心,只是很冷淡地摸着他的脑袋,语调也是惯常的淡漠:“麻烦精。” 瞿白忽然感觉心脏往下一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蔓延开来,他像是被捡回家的小流浪狗,终于洗干净得到主人的允许,慢慢地将脑袋贴上闻赭大腿一侧。 闻赭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停止,依旧安静地抚着他,柔软微卷的发丝从指缝中穿过,发质很好,留长发大概也会很好看。 他的手顺着发丝,落在瞿白的耳朵上,瞿白埋着头,很自觉地偏过一点,将耳朵往他手里送了送,闻赭捏他的耳垂,用得力气重一点,他就会抵着他的腿更用力地靠一下,倒真像只小狗。 “张嘴。” 闻赭用牙签插了块凤梨,喂到瞿白嘴边,他张口吃掉,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满齿清香。 就着这个姿势,瞿白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蓄水的湖泊,安静地盯着闻赭。 他忽然道:“少爷,我知道当小狗要做什么了。” 话音刚落,闻赭忽然抬手,虚虚掩住他下半张脸,“……别乱说话。”他不想被人当成变态。 “哦……我知道了。”瞿白也有点不好意思,摸摸鼻尖,转而神情又变得郑重,讲话像是在发誓。 “少爷,我一定会对你好的,特别特别好。” 第19章 午餐过后,闻赭只在沙发上短暂地休息一会儿便继续学习,瞿白见状,也不好意思跑回去睡觉,蔫头耷脑地跟在他身后再次来到书房。 小花吃饱喝足,跟着两个人一起上来。 它当然不是来学习的,叼着一个蓝黄相间的球希望有人陪它玩耍,瞿白自告奋勇:“我来吧我来吧。” 闻赭坐进椅子,懒懒地睨他一眼:“你俩一起出去。” 瞿白顿在原地,慢慢枯萎,虽然闻赭从没明说要他在这里陪着,但瞿白很有自知之明,他今天刚跟闻赭索取了情绪价值,必须要付出同等的陪伴! 很遗憾地把球放下,瞿白蹲下搂着小花的脖子,“对不起了,小花,你只能自己玩了。” 一人一狗仿佛被地主压迫的难兄难弟,恋恋不舍地分开,瞿白坐到椅子上,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撑着下巴睡着了。 闻赭早就料到,从嗓子里溢出句冷哼,没有叫醒他。 落地窗外的阳光随着时间偏移,打在通顶的书柜上,仿佛一道老旧电影里的旧日剪影,不动声色地循环交错。 瞿白再次醒来是被压麻的胳膊痛醒,他流了一点点口水,欲盖弥彰地擦掉,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呆呆愣愣地抬起头。 长桌边却不止闻赭一个人,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坐在一旁,他面庞干净,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在这样炎热的天气也穿着干脆利落的衬衫西裤,听见动静,与闻赭一起抬头看他。 “呀,睡醒了,那我的声音可以再放大一点了。” 林楚青笑眯眯地弯起眼睛,他手里拿着一只钢笔,嘴上说着话却丝毫不影响手里的动作,利落地写下一串公式。 “擦擦口水。”闻赭头也不抬地丢过来一包纸巾。 瞿白呆滞地坐直身体,大脑无法思考,整张脸一下子红成了猴屁股,那肉眼变红的速度让林楚青都看愣了。 “对……对不起。”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林楚青又微笑一下,收回思绪,继续给闻赭讲题。 瞿白起码持续放空了十分钟才恢复行动和思考能力,接下来一整个下午都跟有人拿鞭子在身后盯着,坐得端正笔直,满脸严肃,一下也没偷过懒。 短暂的休息时,闻赭的目光从他发顶扫过,哼一声,这点胆子。 林楚青走后,闻赭将他带来的资料整理好,一旁的瞿白仿佛被人抽了筋,七拐八歪地靠在椅子上,下午睡歪的头发还没正过来,跟主人一样稀里糊涂地立着。 他见闻赭终于不学习了,巴巴地凑过来,“少爷,你再摸摸我的脑袋吧。” “不摸。” “唔……”瞿白眼珠转两下,又不长记性地将椅子翘起一边,黏糊糊地给出筹码:“少爷,作为报答,你可以摸我的耳朵。” 闻赭站起身,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耳垂,手下用力,瞿白立刻嘶嘶出声,连忙讨饶:“好吧少爷,你可以随便摸我的耳朵,随便摸!” 闻赭松开手,看着那一小片皮肤变红变粉,他冲着门口抬抬下巴:“赶紧滚。” 瞿白控制着椅子安全落回地面,一愣:“少爷,你不下去吃饭吗?” 吃饭还要一起下去,闻赭微微蹙眉,怎么这么粘人? “吃你的去。” “好吧。”瞿白收拾好东西,也没带着走,就这么搁在书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闻赭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半响,忽然握拳抵在唇边,不太自然地咳一声,手机屏幕亮起,管家的信息随之出现在屏幕上。 “在第六个柜子的最中间的那层收纳筐中。” 闻赭款步出门,这个时间外面依旧很亮,带着灰调的天空中依稀可见浅淡的月影,他不动声色地按下电梯,一路无声无息地到达杂物室。 杂物室原本是两个房间,敲掉了中间的墙壁变成一个,四面是通顶橱柜,中间还着几张拼凑在一起的桌子。 闻赭没来过几次,盯着这满满一屋杂物拧起眉毛,怎么有这么多东西? 他走进去,顺着管家的信息找到那个收纳筐,从里面取出一沓厚厚的信纸,既然瞿白说都是他给的,那么,也不是不可以看一下他到底都写了什么东西。 他放下手机,抽出其中一封…… “咣当——” 垃圾桶受到大力攻击,狠狠晃了两圈,哆嗦着停在原地,闻赭一脸不悦地站在旁边,他抱着手肘,阴沉地盯着那一箱表白信,瞿白这死小孩儿,非得找茬揍他一顿。 “阿嚏——” 瞿白盘着腿坐在小客厅中,忽然打了个短促的喷嚏,他不解地揉揉鼻子,心想,谁在骂他?总不能是周管家吧,据说他下午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摔一跤,闪到了腰,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想来最近一段时间是没空骂他了。 “小白,你还吃吗?”林小曼从厨房探头,打断他的思绪。 “吃的吃的。” 瞿白端着自己的盘子过去拿,晚上用餐高峰,他这种小孩儿自然不能上桌。 他的晚餐是管家伯伯亲手烤的披萨,大家都吃不惯,只有瞿白一个人买账,磨磨蹭蹭地自己吃完一半。 “别贪嘴,要不然晚上又该难受了。” 客厅只开了几盏射灯,林小曼站在厨房与客厅光线交界的地方,不知是不是错觉,瞿白觉得她今天格外温柔。 他接过披萨,其实已经吃饱了,但他想多吃一点,也许这样会长得更快一些。 “差多不就行了啊,一会儿把你自己的碗刷掉。” 闻家的工作还算轻松,晚上很早就可以休息,林小曼摘下围裙,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回来。 “小白,你晚上不要乱跑,就待在卧室,妈妈有点事跟你说。” 瞿白微微一愣:“什么呀,妈妈,你现在说可以吗?” 林小曼本身就不是慢性子的人,经过一天的思考,已经做好决定,既然早晚告诉他,不如现在就说。 “也行,你过来。”林小曼跟他一起走到沙发坐下,双手搭在膝头,话语在舌尖转一转:“小白,是这样的,前两天你小姨给我打电话,说你姥姥生病了,需要住院做手术,妈妈得回去照看一段时间。” “什么,生什么病了,严重吗?”瞿白顿时将心高高提起。 “没事,就是个微创手术,不严重,你姥姥体格好,没什么问题。” “这样啊。”瞿白的心又缓缓落回去,松一口气:“那就好,妈妈,正好我还在放假,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要回去多久呢?” 他要去跟闻赭请假,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告诉他精确的回来时间,希望闻赭可以承诺等他回来时不会再冷落他。 “快说啊妈妈,我得去跟少爷说呢。”瞿白难得拥有一个离开回来都要特意说明的人,巴不得现在就去,但林小曼却微微一滞,面色露出迟疑…… 瞿白心中忽然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 林小曼的目光有些复杂地从他身上掠过,眼睛里划过一丝不舍,但却没有任何的犹豫,她拍拍瞿白的手,说:“我跟伊万先生已经商量好,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留在这儿,小白,我不打算带你回去。” “啪嗒——” 第24章 瞿白的握着盘子的手倏然松开,披萨滚落到地上,香甜的芝士黏在地上,最终变成一团不大不小的污渍。 - 闻赭坐在书房,面前是一个没拆包装的电话手表,原本是买给小花的,它时不时地就搞丢一个,所以多准备了一些。 除了电话手表,还有一把收藏用的古董戒尺,这个是准备等瞿白来了就先抽他三下的。 如果今天不来,明天就抽十下。 闻赭靠在沙发软椅中,双腿交叠,手里拿着戒尺,一下一下地拍在掌心,落地钟的摆锤一刻不停地晃动,时间在它晃动的幅度中飞快流逝,就是一粒粒米的吃也该吃完了,没有手机真是个麻烦。 闻赭起身下楼,在心底把今天的三下改成五下,结果刚走到侧厅,便听到一阵刺耳的吵闹声。 走廊里,最大的套房开着门,露出大片暖黄色的光,管家站在门口,他不方便进到女士房间,只能扶着门框一句句地劝。 “小曼呀,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呀。” “是呀,小白,快认个错算了。” “你妈妈累一天了,不要跟她犟嘴。” 其他房间有几个也从门里出来,探着头苦口婆心地劝,不知谁先发现闻赭,身形一顿,结结巴巴道:“少爷,您怎么来了?” 围观的人好似被猛地掐住嗓子,一个接一个噤声,纷纷站回到自己房间门口。 “把门关上。” 闻赭的声音不大,却穿透整片走廊,那几扇卧室门唯恐慢一步,匆匆阖上,砰砰几声上锁声后,就连最吵闹的那间也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走过去,给屋子里的人留一些体面。 管家有些意外,最先反应过来,忙冲着屋里招手:“小白,快出来,少爷找你呢。” 半响,屋里传出一声怎么也止不住哭腔的声音,竟然是拒绝:“我……我,我不走,我就待在这儿。” 林小曼的声音夹着掩饰不住的怒火,甚至有一丝崩溃:“你敢!” 她的决定不出意外地遭到瞿白的强烈反对,她先是耐心地劝,苦口婆心地劝,威逼利诱地劝,从客厅劝到卧室,瞿白像是封闭五感的木头人,无论说什么,都是一个字:不。 她耐心告罄,忍无可忍地抄起鸡毛掸子,平常瞿白最怕这个:“你再不听话我就揍你。” 早该服软的瞿白却一愣,紧接着冲上来大吼:“你打我吧,把我打死,把我打死带回去。” 一个“打死”,林小曼颤抖着攥紧手中细棍,她快要忌讳死这个词了。 就因为这个,她当年赌气回娘家,那个畜生发消息威胁,称再不回来就把儿子打死,她抱着天真的幻想觉得虎毒不食子,晚归一步,最终害得她的孩子变成重症监护室里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木偶。 那样孱弱瘦小的身体插满了各式管子,每时每刻都在饱受病痛折磨,罪魁祸首却始终逍遥法外。 恨到心在滴血,也只能深深咽下。 “呜……我哪都不去,我就要跟着你呜呜……” “瞿白,你非得气死我才行是吧。” 再吵下去没完没了,方姨给另外一个人使了颜色,两个人连拖带拽地把瞿白拥了出去,瞿白想要反抗,力气却比不过常年做体力活的妇女,没等怎么挣扎就被推出来,大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闭。 方姨隔着门道:“小白,我们几个要睡觉了昂,可不许再敲门了。” 瞿白不管不顾地往门口一坐,“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瞿白!” 屋里林小曼还要再冲出来,被两人拉住。 她站在房间的中央,久久没有挪动,表情完全僵在脸上,怒气一点点碎裂成齑粉,变成某种压抑着的,连绵不绝的痛苦和深重的悲伤。 第20章 “小白啊,咱听话,先回房间好不好?”管家弯着腰,想要去拉一下瞿白,被他很快地躲开。 瞿白牢牢地扒着门框,死命地摇头,对所有上前的人充满了警惕和恐惧,一副与全世界为敌的样子,生怕有人强行将他拉开,给林小曼偷偷溜走的机会。 身后卧室门关闭,也挡住了光线,走廊暗下来,瞿白哽咽着将脑袋抵在门上,自他从病床上恢复意识起,这么多年来就没跟林小曼分开过一天,就连当初在技校上学的时候,林小曼也会在每天晚上休工之后,跋山涉水地穿越整座城市,到学校栅栏外看他。 因为有林小曼在,闻家才从陌生变为熟悉,瞿白无法接受跟她分开那么远,一天也不行。 “她要把我丢下……” 眼看瞿白这个时候听不进去任何劝告,愁得管家眉纹深深地拧在一起,他缓缓起身,按亮廊灯,对着闻赭苦笑:“这孩子有点应激了。” 闻赭的面容隐在阴影处,看不清神情,他比瞿白也只大两岁而已,但在他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少年人的影子,只是往那儿一站,便无声地透出冰冷而强势的压迫感。 瞿白与门后的林小曼完全陷入僵持,谁都不肯退让,闻赭忽然向前迈出一步,从阴影处走到光下,顶灯倾泄而下,勾勒出他优越完美的骨相。 他缓步走到瞿白身边,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抚,近乎冷漠地曲起手指,轻扣三下房门,声音在走廊回荡。 “曼姨,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闻家。” “什么……”瞿白从墙边抬头,愣愣地盯着身前的人影,他像是才注意到闻赭的到来,又因为这句话看见微渺的希望,整个人好似突然拧上发条的机器人,猛地从地上窜起,毫不犹豫地抓住这棵救命稻草。 “对,对,少爷,你叫我妈妈不要走……” 另外一边,林小曼靠着房门,她能听到门外的声音,面上的犹豫一闪而过,这份工作带来的不只是收益,还有稳定优越的住处和瞿白的学校,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 她默默地点一下头,意识到闻赭看不见,只好哑着嗓子道:“我知道了,少爷。” 听到林小曼的承诺,瞿白仿佛绝处逢生,脸上破涕为笑,满怀感谢地抬头,浓黑的眸子望向闻赭——却倏然对上他冷漠疏离的眼睛。 这一眼如同当头一棒,让奔走的理智倏然收归回笼,他的笑容一点点地僵在脸上,不自在地四下望望,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来不及道歉,下一秒,闻赭一把攥住他,铁钳一样卡住手腕,连拉带扯地踹开瞿白的房间,将他丢了进去。 卧室门在眼前砰地关闭,走廊瞬间陷入安静,徒留一脸震惊的管家站在外面,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样快。 屋里,瞿白被闻赭甩到床上,这次没磕着,但是碰到了被林小曼拿鸡毛掸子抽过的地方,他疼地嘶一声,本能地害怕挨揍,挣扎着想要起身。 闻赭解开腕表扔在桌上,一路碰倒水杯纸笔,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瞿白手肘撑在床上,目光怔怔地环视房间,捡东西、逃跑、道歉还是回去继续蹲守……他一瞬间竟不知道先做哪件事,闻赭以为他还要闹,抵着他的锁骨往下一压,冷冷地道一句:“你没完了是吧。” “我……” 道歉的话到了嘴边,瞿白又想起林小曼执拗的决定,焦虑和恐惧仍旧钝刀子一般折磨着他的心神,他觉得自己委屈地快要死掉,再得不到安慰,他就要变成泡沫从世界上消失。 他为自己辩解:“我没有闹,我就是要跟她一起走。” “走?” 瞿白刚刚挣扎时衣服窜上去一截,露出腰间被鸡毛掸子抽出来的红痕,在白得晃眼的皮肤上异常明显,闻赭拽着上衣往下一拉盖住,隔着薄薄的布料按上去,指尖用力。 “啊——”这下比挨抽的时候还疼,瞿白哆嗦一下,也不敢躲,巴巴地掉两颗眼泪。 闻赭松手,瞿白真是麻烦又没有眼力见,不停地哭闹扰人就算了,还无视他的存在,别人给台阶都不下。 “走哪去,我允许你走了吗?” “没有……”瞿白顿一下,忽然抱住闻赭按着他的一整条手臂:“对,少爷,你就要这样,你不允许,就谁都不可以走。” 他死死地抱着:“少爷,我妈妈听你的话,你让他带上我,要不就不让她走。” 真是脾气撒给倔驴,弹琴弹给傻子,闻赭没一点好脸色,拂开他,“起开。” 瞿白跟没听见似的,贴着他的胳膊可怜地扬起头:“少爷,我跟我妈妈,你会站在我这边吧。” 闻赭发出一声冷笑:“不会。” “不要。”瞿白叫一声,有些着急,不管不顾地贴紧他,央求道:“我才是你的小狗,你是我的主人,你怎么能不听我的呢。” 小狗是这么用的吗,闻赭被他缠得有点烦,道:“安静点。” 瞿白光听到一个“静”字,紧绷的神经到达极限,大声嚷道:“我很冷静!!!” 他松开闻赭,往后靠一步,焦躁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徒劳地挥动起爪牙:“你要是不帮我的话,我就,我就……” 第25章 威胁? 闻赭蹙起眉毛,神情忽然冷了下来,他沉沉地盯着瞿白,面上划过一丝嘲讽,嘴上说着好听的漂亮话,说很多很多次的对你好,现在却又因为一点地方没有顺着他就随意给出威胁,真是廉价的好。 “你就什么?” 伤害他?打他?不管是什么,闻赭都不在乎,他有些轻蔑地看着张牙舞爪的瞿白,他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好,他现在在这里,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我,我……” 瞿白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四下环视一圈,确定水果刀不在房间,摆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你不帮我,我就把自己的耳朵割掉。” 他不敢威胁太过,瘪瘪嘴:“你呃……你以后可能就摸不到了。” 闻赭:“……” 安静了约莫数十秒,闻赭忽然冷笑一声,“没关系,割下来也能摸。”他抽手去拿桌子上的剪刀。 “我亲自给你割。” 瞿白倏然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柄剪刀,连滚带爬地跑向床角,“不不不……不用了。” 闻赭脱掉拖鞋,跪在床上,慢条斯理地俯身攥住他的小腿,一把将他拖到身下,用膝盖压住胸口,剪刀渐渐逼向一侧…… 锋利的尖口不疾不徐地逼近,瞿白都要看成对眼,他吓得脸都白了,眼见逃脱无望,便死死地闭上眼睛,将脑袋往被子里一扎,一副听天由命的鸵鸟模样。 预想中的刺痛却没有到来,冰凉锐利的金属刀片紧紧地贴着耳朵,上上下下地拨弄,连带着他的心也一上一下。 “呜呜。”他埋在被子里哼哼两声。 半响,闻赭松开对他的压制,刨开被子露出半张侧脸,用剪刀拍拍:“能安静了吗?” 瞿白的眼皮黏在一起,不敢睁开,闭着眼飞快地点了点头。 “起来。” 瞿白维持着窝囊的姿势,眼睛先睁开一条缝,紧张地四下看看,闻赭已经坐到床边,剪刀也不见了,他悄悄舒了口气,慢慢爬起来。 今天晚上过得真的是好痛苦,让他身心俱疲,他灰溜溜地整理起凌乱的衣服,趁机偷偷看一眼闻赭。 闻赭不说话也不理人,他抿抿唇,挨挨蹭蹭地挪过去,先道歉:“对不起,少爷,我知道错了……呀!” 原来剪刀还在他的掌心!瞿白一怂,顿时止住话音,紧张兮兮地盯着那柄漆黑的剪刀随着闻赭的动作在他指间一开一合,像极了可怕的斩耳台。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抵着闻赭的手腕将剪刀推远一些,闻赭斜眼瞥他:“错哪了?” 瞿白蔫蔫地垂着头,道:“我不应该威胁你,不应该吵你,不应该在外面耍脾气。” “啪——”闻赭将剪刀放在桌子上,冷笑一声:“你还知道啊。” 凶器已经拿远,瞿白放下一些警惕,小幅度蹭过去,贴着闻赭的手臂,“我跟你道歉,少爷,你把我妈妈关在家里好不好,别让她走。” 闻赭:“我是皇帝吗?” 差很多吗? 瞿白愁得都老了三岁,咬着自己的指尖,理智告诉他不应该这样,可是情感上只要一想到林小曼会离开,他就恐惧地说不出话来。 但他无论怎样闹,林小曼就是不愿意让他跟着回去,明明从来都是走到哪就把他带到哪。 “她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瞿白抵着闻赭的手臂,很难过地蹭蹭:“少爷,我该怎么办,没有她我会死掉的。” 闻赭坐得笔直,淡淡道:“没有人会因为失去妈妈死掉。” 瞿白仍不肯抬头,抱得紧一些:“我就会的,我就是那个会死掉的人,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她,没有她,我……” 忽然,他最后一个字的声调戛然而止,整个人不知为何安静下来。 闻赭没等到下文,不耐烦地拧眉,又想起哪出了。 真该把戒尺带下来,他低头去看,却忽然一滞,只见瞿白满脸血色一寸寸消失,面颊顿时苍白如纸。 难道他还有心脏问题,闻赭反应迅速,抬手按向他的胸口。 瞿白却蓦地抓住他的手腕,完全不像生病的样子,但紧接着连嘴唇也颤抖起来,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哆嗦着道:“对,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难过和恐慌,好像犯下什么弥天大错,泪水随着话音一滴滴落下,很重地砸在闻赭的手腕上。 “……”闻赭有些迟疑地看着那些迅速聚集的小水洼,蹙起的眉缓缓松开。 他差点忘了,他就是没有妈妈的人。 第21章 闻赭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以他跟闻欣虹的性格,即便闻欣虹没有去世,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比现在清明祭祖一年见两面强到哪去。 他亲缘浅,和亲爹亲妈都没那个缘分。 也不知道瞿白哪里来的这么多充沛的情感和流不完的泪水。 闻赭不得已往后偏了下肩膀,瞿白几乎整个人都要偎进他的怀里,他还要抓着闻赭的袖子,语无伦次道:“我不,故意的,不是,我……” 闻赭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道:“别哭了。” 瞿白仍在抽噎,鼻尖红彤彤的,眼皮也有些肿,呜咽着凑近一些,用下巴轻轻蹭他的肩膀:“对不起,少爷,你说的对,没有人是离开谁活不下去的。” 又不是说一句顶一句的时候了。 “你妈要去哪?”闻赭被瞿白闹了一晚上,还不知道到底为什么,瞥见他满脸泪痕,顺手递一张卫生纸,警告他不要蹭到自己身上。 瞿白有些心虚地接过,其实已经蹭上了。 他擦干净脸,小声说自己的姥姥生病,但林小曼说他不久要开学,又说回去没地方住,总之有一百个理由不带他,还用鸡毛掸子抽他,抽得他很痛很痛。 说着还要把上衣和裤腿撩起来,硬凑到闻赭面前给他看那一条条鲜红的印记,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 他一边小声地告状,一边还记得刚才犯下的错误,为了不让闻赭再想起伤心事,他连妈妈都不叫了,“小曼”“小曼”地喊着,仿佛林小曼在短短几分钟内就由妈妈变成了同事。 闻赭想,他真是没有一下打是白挨的。 那些红痕在细白的肌肤上十分惹眼,小腿最多,大腿其次,腰上最少,闻赭曲起两根手指,轻轻贴了贴他的小腿,有点发烫,但没有破皮,并不需要上药。 瞿白等他摸完,嘟囔着放下裤腿:“哎,我跟她说不了几句话就要挨揍。” 这怪得着人家吗,闻赭冷酷地想,楼上还有五个手板等着他呢。 事情原委已经清楚,他到底不方便参与人家母子俩的事,起身准备离开,瞿白突然在后面唤他一声,踩着拖鞋跟上来,面上有些赧然:“少爷,那个……我还有一件事情。” 怎么这么麻烦? “说。” 瞿白不大自在地挠挠脸:“你可以像抱小花那样抱一下我吗?” 他低头盯着脚面,留给闻赭一个发旋,羞涩地捻搓下衣角,体谅道:“我比小花沉很多,不用抱起来……普通的抱就可以。” 闻赭:“……”是不是还要夸他一句贴心。 不知不觉,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庭院里灯光葳蕤,透过转角窗户斜斜地打进来,盛夏茂盛的枝叶占据半扇玻璃,成了点睛之笔,给整座房间都添上一层清透的滤镜。 卷着花香的夜风从纱窗中进来,吹起收拢在一旁的纯白纱帘,瞿白顾不得去关窗,隐隐期待地看着闻赭,已经按讷不住展开手臂。 闻赭双手抱胸,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他一会儿,冷不丁质问:“你今天晚上表现这么差还想要抱?” “诶——?”瞿白维持着雏鹰展翅的动作,呆滞在原地。 闻赭抬手,点在他肩头,将他推远一些:“你怎么好意思的?” “诶诶——??” 闻赭转身:“你想得美。” 瞿白:…… 没等瞿白再说什么,闻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他维持着呆滞的神情,半响才懊恼地跺了跺脚,心想,下次一定要抱到。 - 第二天清晨,鸟雀扑扇着翅膀飞上枝头,清脆的鸣叫声穿过半开的窗户,伴随着花香丝缕般涌进室内,闻赭在床上睁开眼睛。 他洗漱完,换过衣服去吃早餐,刚拉开房门,便倏然停住脚步。 门外,瞿白毫无征兆地出现,不知来了多长时间,幽魂似地飘着,眼底青黑,眼皮微肿,看见他出来,幽幽道一句:“少爷,你醒了。” 这是又犯的哪门子病。 闻赭抬手卡住他的下巴,左右晃晃:“梦游呢。” “咩有唔唔。” 闻赭松开他,抬腿往电梯处走,瞿白迈着碎步跟在后面:“少爷,我有事情跟你说。” 他哪来那么多事要说? “我以后能不能进去等你哇,我在外面站着,他们老是看我。”瞿白道:“他们看的我很不好意思。” 第26章 瞿白的自尊心总是出现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闻赭不领情:“不行。” “啊,这样啊,小花也不行吗?” 闻赭嗯一声,他确实告诉过闻小花不要进房间,奈何人家不听,于是瞿白也懂了,拖着长音哦一声,摸摸鼻子:“好吧。” 闻赭:“……找我干什么?” 他刚一问出,就见瞿白表情有些扭捏,不好意思地用脚尖敲敲地板:“少爷,昨天的事你还生气吗?” 这话笃定得闻赭都有些自我怀疑,他昨天生气了? 见闻赭不说话,瞿白急急忙忙地道:“少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你不要不理我。” 闻赭架子摆得十足,轻描淡写一声嗯。 瞿白觉得他有些冷漠,不太放心地贴着他走:“不要生气嘛,我昨天实在太过分了,我以后肯定会改正……” 闻赭把这絮絮叨叨的道歉当背景音,比清早的鸟鸣还吵人,他扯一把不看路的瞿白,懒懒地掀起眼皮,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博古架,心想,如果瞿白一直道歉到那里,他就把那翻倍成十下的板子取消。 瞿白丝毫不知自己面临严峻的考验,观察着闻赭的神情:“我确实表现的很差劲,你不抱我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我打算……诶,伯伯,我找你一早晨了呢。” 离博古架还有最后一步,瞿白眼尖地看见管家的身影从侧厅闪过,连忙调转脚步追过去。 “伯伯,等等我,我有事情跟你说……少爷我先走啦。” “……”闻赭扶着博古架,深深吸一口气,这二十下手板无论如何瞿白也跑不掉了。 拐角处的客厅里,管家站在沙发边,掏出雪白的手帕擦拭汗水,抬头看见瞿白,顿时哎呦一声。 他弯着眼睛,叹道:“小白啊,你可让伯伯好找,这一早晨给我累的。” 瞿白一大早就起来去给昨天被他吵到这个姨那个姐道歉,绕了一圈却没找到管家,没想到管家也一直在找他,都怪闻家这样大。 他走过去,心中有些惴惴,很担心因为昨晚的坏表现而被人讨厌,问得小心翼翼:“伯伯,你找我干什么呀?” 管家摸摸他的头,“你妈昨天打的你疼不疼?”他抬起手,给他看手中的药,“哪里不舒服,伯伯给你擦?” 瞿白顿时怔住,心间仿佛被流水熨帖地抚过,感动得眼眶泛红:“呜……伯伯,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哎呦,瞧我们这小可怜儿,伯伯心疼你呢。” 两人执手相看,俨然一副亲爷孙儿的热乎劲儿,他们在这边亲亲热热地谈话叙情,另外一边,闻赭独自一人坐在餐厅,懒懒地看着绿植上被中央空调吹得左右摇摆的金丝带,周遭一片空旷冷清。 平常管家会站在一旁为他布菜,现在却空空如也,等了一会儿,依旧没人来搭理他。 闻赭:“……” 闻赭手肘撑着餐桌,低头捏捏眉心,门口缓步走进一个人影,却是林小曼。 林小曼早晨起来又因为去留问题跟儿子吵一架,气得她心火旺盛,但有一点很奇怪,瞿白这头小犟驴昨天还一副要闹得人尽皆知大家都来评理的模样,今天就安安静静跟做贼似的。 吵到一半,她插空道:“说话就说话,别在嗓子眼里含着行不行?” 瞿白也中场休息,听她这样说,不满地道:“妈妈,你很不懂事,少爷看到我跟你,说不定会想起闻夫人,我不想让少爷伤心难过,咱俩小点声吧。” 他指责的腔调是林小曼教训他时惯用的,被他学到,又在这时候用上,说得林小曼好像是个多么不成熟,不冷静的人。 林小曼两眼冒火星,让他气得血压都高了,恨道:“您老人家也抽空心疼心疼你妈吧,我快让你气死了。” 瞿白瘪瘪嘴:“这是两码事。” …… 收回思绪,林小曼无声地将早餐一一摆放在桌前。 闻赭有专门的营养师团队依据他的身体各项指标为他准备一日三餐,不需要其他人费心。 菜系不分天南海北,西式中式交替,确保营养的同时色香味俱全。 今日早餐的重点便是一份广式海鲜粥,色泽金黄,米粒稠滑,瑶柱丝如碎金般点缀在粥面。 粥底选用老母鸡、金华火腿和猪龙骨慢炖吊汤,其他干料,海鲜更是提前两天便开始准备,厨师从昨晚熬煮到清晨,此刻从保温盏中取出,醇厚底香瞬间弥漫开来。 林小曼暗自咂舌,再回神,隔着氤氲的热汽,一眼撞进闻赭冷淡平静的眸子。 “呃……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林小曼几乎没跟闻赭打过交道,被他这样盯着,心底升起一股难言的惧意,忍不住后退半步。 闻赭端正而坐,倏然收回目光,下一秒,却毫无征兆地问道:“曼姨,瞿白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啊,他?”林小曼有些猝不及防,迟疑道:“他呃,他胆子很小,又被吓到过,这些年没离开过我身边,可能是不习惯吧。” 这母子俩说话的方式都有一点像,闻赭舀起一颗虾仁,却没有送进嘴里,淡淡嗯一声。 林小曼双手并在身前,有些犹豫,闻赭过于成熟稳重,总让她有种面对同龄人的错觉。 “少爷,我的假……” 闻赭又将汤匙放下,虾仁没入粥中,只隐隐露出半截虾尾,“你跟瞿白商量好,让管家安排吧。” 林小曼几乎是刚走,她的儿子就从门厅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四下望望,确定只有闻赭一个人,将手一背,溜溜达达地过来了。 第22章 “少爷。” 瞿白乐呵呵地跑过来,带起一阵细碎的风,伴随着极淡的药香钻进鼻腔。 “少爷,今天我替伯伯来伺候你。” 瞿白兴奋的一点也不像是来伺候人的,倒是像吃席的,左右看看,拿起布菜的筷子,凑得很近,闻赭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他刻意压着嗓子,学管家说话:“咳,您吃什么,我给您夹。” 闻赭:“……” 他最近频繁被瞿白搞得无语,搁下筷子,有点食不下咽。 瞿白凑得近了,闻到海鲜粥的香气,他忙碌一早,还没有来得及吃饭,被这粥香一个跟头,下意识地舔舔嘴唇。 “少爷,你快说呀。” 闻赭就这样盯着他将唇瓣舔得水润殷红,忽然道:“想吃吗?”说完用汤匙舀起一勺。 “啊?”瞿白脸颊慢慢染上绯色,有些赧然:“这是你的勺子呀,少爷,你要喂我吗,这不好吧?” 他嘴上说着不好,人倒是越凑越近,勺子也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低,脑袋几乎盖住整个瓷盏。 “啪嗒——”勺子忽然跌进粥碗,溅起几滴汤汁,有瞿白挡着,那汤汁尽数落到他的脸上。 闻赭使完坏,慢条斯理地坐直,拿起温手巾,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指,“不好意思,手滑。” 他说完,瞿白却没有反应,仍保持着伏低身子的姿势一动不动,留一个饱满的后脑勺对着他。 生气了? 闻赭将手巾重新折叠,敲敲桌角:“回头。” 瞿白一手撑着桌子,缓缓转过脑袋,咂摸下嘴,露出一点意犹未尽,道:“少爷,好香啊。” 闻赭:“……” 闻赭抓着他的衣领将人扯近,那股药味更浓了,夹杂着甜腻腻的沐浴露的香气,他用手巾将他脸上的粥擦掉,瞿白不知道在想什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忽然伸出手,很慢地凑近。 “少爷,你这里也有一点。” 瞿白笨得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耍了,小心地将闻赭下巴上的那一点汤汁刮下,举着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舔掉。 就在他下定决心张嘴的时候,闻赭握着他的手腕,一把将指尖擦净。 “洗脸去。” “哦,好吧。”瞿白悻悻地放下手,出去绕了一大圈走到洗漱间,其实闻家有给佣人们配平衡车,但林小曼不会骑,瞿白又不干活,便没有分到。 他洗完脸哼着歌往回溜达,敷衍工作敷衍的很有一套,半路正好遇见许绵遛小花回来。 许绵把绳解开,小花黏糊糊地挨过来,一人一狗缠缠绵绵地磨蹭回去,闻赭已经用完早餐,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小花看见主人,立刻头也不回地奔向闻赭,爪子踩过瞿白的脚,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梅花印,瞿白慢一步,也想跟过去,余光瞥见有人在收拾餐桌,脚步一顿,还是选择过去帮忙。 “张姨,我来帮你。” 闻赭还在旁边,张姨不太敢大声讲话,压低声音:“不用啦小白,你快去吃早饭,小心他们不给你剩。” 瞿白这个时候又麻利起来,撸起袖子将碗筷放进餐车,道:“没事,张姨,咱俩一起过去。” 等走出餐厅,张姨的声音立刻提高一个度,“小白呀,你现在不怕少爷了,胆子变大了呢。” 终于有人发现这件事了,瞿白忍不住有一点嘚瑟,反正闻赭也听不见:“没有啦,少爷想跟我玩。” 第27章 他摸摸鼻子,掩住底气不足,又凑到张姨身边,说话带着气音:“少爷现在嗯……有点离不开我呢。” 张姨咯咯一笑,逗他:“是呢,我们小白真招人稀罕,看来以后张姨要多巴结你啦。” “什么嘛。”瞿白哎呦一声,不好意思地跑走。 餐厅已经人走茶凉,瞿白环视一圈,过去打开保温箱,他的饭盒果然在里面,只有林小曼才会怕他吃不到,提前给他准备。 瞿白有些感动,心想,他不怪林小曼昨晚打他了。 只是这笔账还没在心里消完,他打开饭盒的盖子,一眼就看见里面只装了一半的炒米饭,另外半边空得相当刻意。 显然是既怕儿子吃不上饭,让他吃饱心里又难受。 瞿白顿时拉下脸,感动烟消云散,恨恨道:“真记仇啊。” 饭吃到一半,管家忽然出现在门口,左右看看,见没有人才迈步进来,他看见瞿白吃饭就愁:“以后早晨可不能吃米饭了,得让你一粒粒吃到中午去。” 瞿白嘿嘿两声,注意到他手里的粥盏:“伯伯,这是……?” 管家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小声:“给少爷熬的粥,突然说不喝了,叫我拿去分分。” 瞿白拿着勺子的手一顿,眼睛慢慢亮起来,又不敢大声,翁声问:“还有我的?” 管家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将那白瓷小碗摆好,香气顿时溢满房间:“就算只有一份,伯伯也得给你留着。” 眼看两人又要执手诉情,林小曼从门口走进,握拳咳一声。 她故意不理瞿白,叫道:“伊先生。” 管家的笑意微僵,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小曼啊,叫我伊万就行。” 一万?林小曼想不通怎么有人用麻将当名字,倒是好记:“一万先生。” 管家应一声,起身跟她到外面说话,临走前颇有些无奈地摸了摸瞿白的脑袋。 瞿白一直低着头,他也不理林小曼,只是用力地拿筷子尖戳着米粒,他知道林小曼是要叫管家出去说请假的事,那种难以掩盖的焦虑和恐惧再次毫无征兆地在心间升起。 举着筷子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某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林小曼也是这样独自一个人拎着包裹走出家门。 她的眼眶很红,半边脸肿起,临走前蹲在地上摸他的脑袋,说过两天就会回来,要他在家听爷爷奶奶的话。 他没有哭闹,也没有追上去不放,只是怔怔地看着,在心里想,如果这样就能让妈妈开心,那么他愿意留在这里,愿意忍受这两天漫长的孤独和煎熬的分离。 只希望她能开心。 - “叩叩叩” 书房中,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林楚青下意识地停顿,黑笔在白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墨点,闻赭却头都没抬,道:“继续。” 他只好继续讲课。 安静几秒,门外再次响起很有规律的三下敲门声,礼貌而克制。 闻赭偏头朝那雕花木门看一眼,原本以为瞿白忙着跟林小曼抗争,没想到还有时间来找他。 他只盯了两秒便收回目光,支着长腿,没有动,他听课时不喜被人打扰,连小花都很少放进来,过一会儿没人给瞿白开门,估计他就走了。 果然,外面很快安静下来,再也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一上午课程结束,林楚青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充电,等待之余整理教案,闻赭给他预付下个月的课时费。 叮铃一声,手机提示音播报了一个比预想中要高很多的数字。 林楚青疑惑:“少爷?” 闻赭将手机放进口袋,道:“以后留一点时间给他讲课。” 林楚青短暂地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他”是谁,顿时颇感意外,教师不是他的主业,他在闻氏拥有实职,闻赭从十四岁开始接触公司事务,最初也是跟着他学习。 相识多年,他与闻赭说过的闲话屈指可数,除了几位发小,他几乎没见过闻赭身边出现什么同龄人。 这位家世煊赫的少年极度自律,刻苦,也极度冷漠,孤僻。 拿钱办事,林楚青当然没有意见,痛快地应承下来,应完才想到:“那位……” 闻赭:“瞿白。” 林楚青:“好的,瞿白的基础怎么样,我回去准备准备。” 闻赭:“不清楚。” 闻赭觉得他没必要,以林楚青十三岁上大学的智商,教授高中知识比解十以内加减法也难不到哪去。 当然,也说不好,毕竟林楚青念高中的时候瞿白还没出生呢,忘掉一些也是情有可原。 闻赭:“我叫人把他平时模考成绩调给你。” 林楚青点点头,手机电量已经足够使用,他起身告辞,走到书房门口,刚一推开,便感受到一股明显的阻力。 “……哎呦。” 门外,一个身影不知在地上蹲了多久,敞开的门角正好磕到他的手指,幸好力度不大,他捂着手慢吞吞地站起来,被开门的人吓到,呆呆地盯着。 林楚青摸着下巴,仔细地打量自己这位新鲜出炉的学生,末了微笑一下:“你好瞿白,手指有事吗?” 瞿白的声音细若蚊呐:“你好……没有的。” 胆子这样小,怎么跟闻赭相处? 林楚青低下头仔细看看,被夹到的皮肤有些泛红,顿感歉意:“对不起呀,我没想到外面有人。” 瞿白声音更小了些:“真的没事,是我挡在门口。” 倒是很懂礼貌很听话。 瞿白怀揣着对老师的天然的敬意,侧身让出路来:“……您慢走。” 林楚青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叫我楚青老师就可以。” 瞿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交”出去了,乖乖地道:“好的,楚老师。” 林楚青:“……” 林楚青:“我姓林,林楚青。” 瞿白一下子红了脸,讪讪道:“林,林老师。” 一直到林楚青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瞿白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一早猜到应该是这个人跟闻赭在里面,但猝不及防地撞上,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他收回目光,四下望望,看见闻赭坐在沙发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少爷。” 他现在不用人许可,自己就做主贴着闻赭坐下,肩膀挨着肩膀,揉揉因为久蹲而发麻的腿,把手指举到闻赭面前:“少爷,你看我的手指,我被门夹到了,好痛哦。” 闻赭的目光凝在那小片红痕上,中间有一点已经开始泛紫,沉默几秒,他忽然抬手,在那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谁叫你不走。” 揉这一下比刚才磕到的时候还要痛。 瞿白发出一声气音,眼角耷拉着,为自己解释:“我是蹲在门边,不小心才把手放过去的。” “你一直在外面?” “对呀。”瞿白又往他这边靠了靠,挨得不能再紧,他像是寒冷酷雪中瑟缩躲避的小动物,努力靠近唯一的热源。 闻赭侧头看他,以为他要指责,要埋怨为什么不给他开门,等了一会儿,却听他道:“少爷,你好辛苦,每天都要学习这么久,你累不累呢?” 他好像真的对这个问题很疑惑,眨动着长而卷翘的睫毛:“如果你累的话,我可以帮你捏捏肩膀。” 安静又持续了很久,久到瞿白开始疑惑。 可能因为闻赭不爱说话,即使他突然开始沉默,瞿白发现自己也不会变得焦虑和害怕,他想到这里,觉得跟闻赭在一起实在很放松,莫名地笑了一下,“少爷,你说话呀。” 闻赭松开他的手,手掌沿着他的膝盖滑落到小腿上,轻而易举地扣住,来回捏两下,很慢地回答:“不用,也不累。” 第23章 今天是阴天,到正午的时候天空仍是灰蒙蒙的,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闻赭从二楼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自步道边的围栏向下望,瞿白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地发呆。 他没有之前那样拘束,而是模仿着闻赭平常的样子,抱着手肘,伸长腿,大喇喇地坐着,只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 这学人精。 落地钟在十二点整时发出古朴悠远的钟声,巨大的落地窗外飞过群燕,如同在灰色宣纸落下的一道墨痕,枝头惊颤,很快又恢复平静。 闻赭从书中抽出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作书签的白纸,团成纸团,在半空中划过一条抛物线,正中瞿白的脑袋。 “吃饭去。” “我不饿……少爷。”瞿白揉揉脑袋,把纸团捡起来,展开看看,确定里面什么也没写才丢进垃圾桶。 午饭时间已经过半,瞿白仍赖在这里不走,一副下定决心要对林小曼避而不见的模样。 闻赭顺着楼梯下来,听见他的脚步声,瞿白抬头,巴巴地问:“少爷,我下午的时候也可以在这里待着吗,我不会出声音打扰你的。” 第28章 “随你。” 闻赭走到沙发边,从茶几下的抽屉中取出一个盒子,瞿白一看到他就仿佛失去了独立坐着的能力,歪歪扭扭地靠过来,闻赭偏身一躲,他靠了个空,倒在沙发上,偏长的碎发遮住脸颊,从头发的间隙中偷偷地打量闻赭。 “少爷,我再长两岁也能变得像你一样高吗?” 闻赭:“不吃饭长不高。” 话落,他抓着瞿白的领口往上提了提,将他按在沙发靠背和扶手的夹角处,拨开头发:“手伸出来。” 瞿白乖乖地抬起手腕,袖口顺势滑落到小臂中间,他手背的皮肤极薄,青蓝的血管微微鼓起,脆弱得好似薄瓷一般。 闻赭取出电话手表,搭上他的手腕:“自己扣。” 瞿白原本还有些茫然,渐渐地反应过来,双眼一下子亮起,猛地坐直身体,结巴道:“少爷,这是,这是……” 闻赭松开他,退后半步坐下,手臂伸展着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端过茶几上氤氲着热汽的咖啡,慢悠悠地抿一口。 “这是给我的?”瞿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眼底的郁闷一扫而空,刚才还很痛很不舒服的手指好似瞬间恢复灵巧,表带绕在指间反复看,难掩兴奋:“少爷,这是我的礼物吗……你怎么知道我快要过生日了?” “咳。”闻赭被咖啡呛了一下,不太自然地将杯子放下。 瞿白没注意到,忙着感叹:“好漂亮哇,会不会很贵,真的是给我的吗,看着有一些眼熟呢?” 食指感受到背面不同寻常的凹痕,瞿白翻过来,兴奋的语调变缓:“这还刻着……一个‘花’字?” 瞿白又愣住,长长地咦了一声,转过身疑惑地看着闻赭:“这是品牌的标记吗?” 那叫logo 闻赭捏捏眉心,对于他来说,随手给块手表跟递一张纸差不多,没想到被瞿白拔到这个高度,顿时有些骑虎难下。 瞿白维持扭头的动作,渐渐意识到什么,结巴道:“不,不是给我的礼物呀。” 闻赭沉默,安静片刻,瞿白忽然大叫一声:“呀——” 他的脸迅速变红,尴尬地头发丝都立起来,想用两只手捂脸,拿着手表又不方便,捂完脸再去捧手表,恨不得再生出一只手来替他举着。 一个人怎么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闻赭忍不住蹙眉,捉住他的手腕,道:“我拿错了。” 他抽回手表放进盒子:“这个是小花的,你的在楼上。” 瞿白的脸红起来容易消下去难,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拖鞋,整个人都窝进沙发,不好意思地挡住脸。 他捂了一会儿,维持着捂脸的动作,慢吞吞地凑近闻赭,将半边身体挤到他背后和沙发靠背之间,使劲儿拱了拱。 “你别看我。”他臊得不行,等了一会儿,见闻赭真的不理会他,又有点难受,窸窸窣窣地坐起来,想将下巴靠到他的肩膀。 下巴刚刚碰到衣服,面前突然一黑,闻赭抬手精准地卡住他的脸:“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靠我那么近。” “唔?”瞿白有一点点不情愿,挣脱开来:“那这样我就没办法跟你讲悄悄话了。” 闻赭忍不住道:“房间就我们两人说什么悄悄话。” “也是哦。”瞿白反应过来,只好自己撑着下巴,但还是不想离闻赭太远,他有点不好意思,带着扭捏问道:“少爷,你怎么突然送我礼物呢?” 闻赭:“……不是生日礼物。” 瞿白挠挠脸,小心地问:“那这是?” 闻赭对上他满含期待紧张的眼睛,沉默几秒,道:“普通礼物。” “嘻嘻。”瞿白顿时放心,只要是送给他的他就开心,也不害臊了,眨巴着眼睛,黏黏糊糊地道谢:“谢谢少爷,少爷,你真好,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闻赭懒得理他,拿过手机,吩咐人抓紧去刻一个新的,他端起香气浓郁的咖啡,重新啜饮一口。 “……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主人。” “咳,咳咳。” 这次呛得厉害些,闻赭及时放下杯子,才没有更狼狈,他避开瞿白递过来的纸,面色不虞:“瞎叫什么。” “啊?”瞿白挠挠嘴角,有些忐忑:“可是我是你的小狗,你就是……” 闻赭抬手捂住他下半张脸,忍无可忍:“住嘴。”他沉沉盯着瞿白,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沙发,半响才收回目光:“这种话别随便乱说。” “好吧。”瞿白听话的应下,又抽一张纸,“少爷,我给你擦擦。” “不用。”闻赭自己接过来,不远处手机突然响起两声消息提示音,他看向书桌,没等吩咐,瞿白就跳下沙发,积极表现:“少爷,我给你拿。” 他踩着拖鞋飞快地跑去跑回,鬓角发丝轻轻颤动:“给你。” 可算是有了一点眼力见,闻赭接过,按亮屏幕,他们几个人的群里正不断地弹着消息。 裴越阳:姓闻的,装看不见我消息是吧。 裴越阳:@闻赭@闻赭@闻赭 裴越阳:快点把我们小白宝宝的微信推给我。 裴越阳:当个事儿办。 闻赭低头看消息,瞿白又挤到他背后,坐没坐相地用肩膀抵着他,合着刚才的话一句都白说。 闻赭动动手指,回复:没有。 裴越阳:? 裴越阳:你天天跟他住在一起你没有? 闻赭:房子大,见不到。 裴越阳:那您老人家动动尊臀下去给我要一个。 不知道是不是瞿白故意,闻赭快要让他拱到地上,回身攥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角落一怼,单手打字:下次给你。 他搁下手机,从茶几下抽出那把素面戒尺,凌空中划过一道破风声,啪地抽在沙发背上。 “刚才怎么说的?” 瞿白立刻顿住,僵硬又吃惊地盯着那把戒尺,语无伦次:“这这这里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好白不吃眼前亏,他充满忌惮地收回视线,扭着身子往旁边躲:“我刚才忘记了,但是现在想起来了,我会离你远一点的。” 他上衣蹭上去一半,露出半截细瘦的腰,但是挣扎半天一厘米都没挪出去,闻赭拿着戒尺,贴上那小片肌肤,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一点也不听话。” 第24章 这样可怕的威胁非常有效果,接下来一下午瞿白都规规矩矩的,没再不知分寸地靠近,但隔着一个座位他也不肯安分,早晨吃的那点东西很快消化完毕,肚子响起此起彼伏的咕噜声。 闻赭被他吵到,抬头看他。 瞿白故作镇定的写着作业,眼睛斜也不斜一下。 闻赭:“……” 闻赭:“去吃东西。” 瞿白装模作样地将头发撩到耳后:“我不是特别饿的,少爷。” 闻赭伸手将戒尺拿过来。 瞿白立刻放下笔,跳下椅子就向门边跑:“我很快回来。” 下午大家都在工作,一路都没碰见人,瞿白回卧室拿了包饼干,走到书房门口才想起来,从门缝中探头:“少爷,我能在书房吃东西吗,不能的话我就在门口吃。”说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闻赭:“进来。” 瞿白抱着饼干绕了一大圈,坐到离闻赭最近的地毯上,仰起头:“少爷,我愿意跟你一起分享。” 闻赭一只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盯着屏幕:“你别愿意。” 好吧,瞿白被拒绝,抽一张纸垫在下面,防止掉下碎渣,饼干是管家给的,入口丝滑,奶香浓郁,他咬一口,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 耳边清净不少,闻赭晃动鼠标,关闭网页,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斜前方的大理石岩板,瞿白很秀气地吃着东西,大概是被教过,不会一边吃一边讲话,只发出非常轻微的咀嚼声。 窗外日光偏移,落在他的发顶,将那毛茸茸的发丝染成浅金色,微微凌乱地贴着脸颊。 闻赭收回视线,过了一会儿,那咀嚼声消失,旁边人却仍在地毯上坐着,聚精会神地盯着什么,闻赭再次停下手中的动作,偏头去看。 瞿白竟然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圆形的小镜子,背面图案是土到他姥姥都嫌弃的向日葵女孩,正在那儿对着光仔细地照着。 闻赭忍不住问:“你干什么呢?” 突然出声,瞿白被他吓一跳,有些赧然道:“我在照镜子呀,少爷。” 闻赭很嫌弃地扫一眼,抱着电脑换到沙发上坐着,背对瞿白,眼不见心不烦。 奈何瞿白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根本不觉得人家在躲他,挨挨蹭蹭地挪过去,眼神微妙地看一眼桌子上的戒尺,在相隔一拳的距离贴着闻赭坐下。 他握着镜子左右看看,忽然不太自在地蹭一下鼻子,然后用手肘碰碰闻赭:“少爷,少爷。” 简直聒噪,闻赭非常后悔同意他待在这儿,端起茶杯,想了想,又放下。 “说。” 第29章 瞿白下半身维持着一拳的距离,上半身努力探过去,含羞带怯地垂着眼睛:“少爷,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闻赭:“……?” 他实在语出惊人,闻赭无语至极,手指顿在键盘的问号键上,在屏幕上打出一溜的“?”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瞿白挠挠脸:“我妈妈不让我吃零食,她说吃多了脸上会长青春痘,会变胖变丑。”他扬着下巴,因为昨晚的哭泣,眼皮还有肿:“我刚刚没有忍住吃了饼干,不会长痘痘吧?” 没等人回话,他就开始犯愁:“他们都说我很笨,白长一张好看的脸,如果再变丑的话,就会更不招人喜欢。” 他说完,很丧气地唉一声:“不想变丑。” 还知道臭美。闻赭将腿上的电脑摆正,一个个地删掉问号键,随意道:“他们骗你的。” “什么?”瞿白震惊:“我其实不好看吗?” 闻赭:“……” 瞿白有些紧张地咬了咬指甲,在他心中,闻赭是非常高级的人,比年长更多的许绵哥还要高级,他一直暗暗期待他长大以后也会变成这样。 虽然管家方姨他们总是夸他好看,但毕竟年龄很大,闻赭这样说,也许他根本不符合年轻人的审美,他越想越焦虑,嘴里忍不住加重力气。 闻赭忽然攥住他的手腕,食指在他手背上重重弹了一下。 “哎呦。” 瞿白手背的肌肤极薄,筋骨分明,这一下弹到骨头,他痛极了,捧着手眼泪都要掉下来。 闻赭一点也不心软,声音很冷:“再让我看见你咬手指试试。” 瞿白吸吸鼻子,才看见指缝已经被咬得泛出血色,顿时觉得整个手都痛,他委屈得要命,也顾不得身后还有戒尺虎视眈眈,脑袋往闻赭身上一歪,抵着他的肩膀。 “你跟我说就好了嘛,干嘛打我,打得我手好痛……”他越说越伤心,滚下几滴泪珠,使劲蹭在闻赭衣服上,泪水浸透薄软的布料,溢出很浅的铃兰花香,他用鼻尖蹭蹭,小声埋怨:“你还说我不好看。” 他这样闹个不停,闻赭再没办法处理工作,只好停止回复邮件,将电脑搁在一旁。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就是说了。” “我没说。” “那就是好看了?”瞿白偎着他,雾蒙蒙地眨着眼睛,一副闻赭说不好看他的心脏就会完全碎掉的模样。 “比你的丑镜子好看。” 闻赭握着他的手腕凑近,弹那一下痛过就没事了,但指缝处变得有些严重,指甲和皮肤撕裂一点,隐隐冒出血珠。 这不是第一次,瞿白在紧张和焦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疼痛来缓解紧绷的情绪。 “……什么丑镜子嘛。” 瞿白一只手被他抓着,另一只手拿起镜子,他反复看看,说:“这个还是我在你的杂物室找到的呢。” 闻赭不可能有这种东西,这种丑东西落在他手里,就是扔,都得抡圆了胳膊扔,大概是某个辞职的女佣落下,被管家捡到收了起来。 镜子看上去很旧,大概有些年份,杂物室那么大,也不知道瞿白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 闻赭从茶几下取出药箱,掰开一根一次性碘伏棉签,简单擦拭。 瞿白感受到指尖发凉,他放下镜子,盯着为他擦药的闻赭,半响,小声嘟囔道:“我就是很好看嘛……也许只是没有你好看。” 太过漂亮的人其实对旁人的美丑没有什么感念,算上记忆不算清晰的童年时代,瞿白也只觉得闻赭一个人好看过。 既不轻佻,也不隆重,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如同最精妙的匠人勾勒出的色彩浓郁的画作。 闻赭被他烦得不行,很重地嗯了一声。 七拐八绕地得到认可,瞿白的眼中又渐渐焕发出神采,他低头瞅瞅被碘伏染黄的指尖,超不经意道:“我就知道,之前修禾生气时都只说我脸蛋发达,头脑简……单。” 嘶—— 瞿白意识到什么,倒抽一口凉气,僵硬地转过脑袋,但是已经晚了,闻赭沉下脸,双手抱胸,冷冷发问。 “你跟他还有联系?” 第25章 “啊,什么联系。” 瞿白大脑急速转动,开始回想到底有没有联系过厉修禾,他被堵在沙发角落,手臂横在胸前,徒劳地抵着闻赭。 “少爷,我……” 闻赭冷着脸,摊开手:“把你的手机给我。” “啊。”瞿白迷茫地眨下眼睛:“我没有手机啊,少爷。” 现在还有人没有手机?闻赭蹙起眉毛:“你们之前怎么联系?” “用我妈妈的手机。”瞿白把头压低,埋在膝盖上,很完蛋地想起,上次跟厉修禾打架之后,他确实还给他发了条信息。 闻赭走到桌前,将那把戒尺拿了过来,瞿白看到它就犯憷,又想咬指甲,没等感受到疼痛,先闻到碘伏的苦味。 他只好放下。 闻赭余光瞥见,动作微顿,将戒尺搁在斜后方的茶几上,退后半步,坐到他对面。 瞿白平常就在气势上矮了闻赭八百截,何况不占理,他忐忑地缩缩脖子,非常谨慎道:“少爷,我跟你说,说完之后你能不能不要生气,也不要打我?” 闻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瞿白抱了个抱枕在身前,小心地竖起一根手指,觑着他:“最重要的是……不要不理我。” 屋内有些热,闻赭单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淡淡发问:“那我能干什么?” 瞿白一根手指变成两根:“可以骂一句……两句也可以。” 闻赭勾着领口扯了扯:“这么大方?” 不像是在夸奖,瞿白讪讪地缩回手,来回揪着衣角:“就是,就是没有联系什么嘛。”他一狠心,踩着拖鞋走到闻赭这边,坐下来,试探地伸出手,晃晃他的膝盖。 “我之前跟修禾……” 闻赭倏地把腿收回去。 瞿白的手落空,怂兮兮地缩回来,给前朋友加上姓:“跟厉修禾约好开学前去逛商场的,我只是告诉他不去了。” 出行的原因其实是瞿白喜欢的漫画家要来办签售会,厉修禾答应带他去并承诺送给他一整套精装版漫画作为生日礼物,瞿白期待了很久。 尽管后来两人大打出手,默认绝交,他也很认真地给厉修禾发消息,有始有终地取消了这次出行。发过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心里会很难受,但意外的没什么感觉。 “我说完他也没有回复,然后就什么联系也没有了。” 闻赭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半响,忽然攥着他的小腿,慢慢地将人扯近。 “你很遗憾?” 瞿白被扯得完全躺在沙发上,上衣蹭上去一半,他将抱枕举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摇摇头:“没有哇,我不遗憾的。” 闻赭垂下眼皮,看见他眼中的茫然,看上去甚至比小花那只颇有心眼子的小狗还呆,料他也不会撒什么谎,刚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保镖的敲门声:“少爷,手表取来了。” “我的手表!”瞿白一愣,心思立刻飞到门外,完全忘掉自己的处境,挣扎着要坐起来,被闻赭非常轻松地压了回去。 闻赭:“放门口。” 他压着瞿白的手微微用力,眼神晦暗不明,警告道:“瞿白,别忘了你的身份,我不允许……把头扭回来!” 瞿白的脖子伸得不能再长,犹犹豫豫地扭回来,闻赭的话从左耳朵进去,丝滑飘过,又从右耳朵出来。 他没耐心,抱着闻赭的胳膊晃晃,讨好道:“少爷,让我去拿嘛。” 闻赭:“……” 闻赭松开他,捏捏眉心:“去。” 瞿白小声欢呼,拖鞋没穿好就跑了出去,风风火火地将手表取回来,摆在茶几上,他搓搓手,期待地问:“我可以拆开吗?” 多此一问。 闻赭懒懒收回视线:“拆。” 得到允许,瞿白立刻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款和上午那块除了外包装很像,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做工上就要精致很多,功能也更丰富,表带上很隐蔽地刻着“瞿白”两字,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手表,怎么看怎么好看。 瞿白无声赞叹,在他背后,闻赭打开手机,在某个程序上操作一下,屏幕瞬间变黑,白色的经纬线在虚拟空间中纵横交错,一个绿色光标隐隐浮现,显示目标距离您2m。 距离您1m 距离您0.5m “这是什么呀?”伴随着淡淡沐浴液的香气,瞿白凑过来,头发飘到闻赭手上,很快又不感兴趣地离开,举着手腕展示:“少爷,我戴上了。” “我看的见。” 闻赭按灭屏幕,也不掩饰:“手表有定位。” “哦哦。”瞿白完全不关心,好像被暴露的根本不是自己的隐私,他晃晃手腕,看着表盘折射出微光,新鲜地恨不能出去跑两圈。 第30章 身后的闻赭被他彻彻底底地忽视了够,忽然一抬腿,拖鞋勾住他的裤脚,一把将人拉到身边,瞿白失去平衡,猝不及防地跪坐在地毯上,有些茫然地抬头。 他对上闻赭的眼睛,也不恼,莫名就笑起来。 “少爷,你真好,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瞿白黏黏糊糊地挨着闻赭,漂亮话不要钱的说:“少爷,我要永远对你好。” 闻赭支着下巴,不甚在意地交叠起双腿,用一点点廉价而又乏味的东西就能轻而易举地换到他的信任和亲近,真像只没头脑的小狗。 他用鞋尖碰碰瞿白肩膀:“这不算什么。” 上千万的跑车钥匙还在瞿白手里,闻赭估计他就以为是给他个钥匙玩,根本不知道连带着车也送给他了。 “这个很好啊。”瞿白乐呵呵地摸着表盘。 闻赭:“……” 安静几秒,闻赭忽然弯腰,他一下凑得这样近,瞿白微愣,下意识地后仰。 “瞿白。”闻赭压迫感十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戒尺,贴着瞿白的肩膀,漆黑的木身仿佛能吸去光泽,篆刻的经文在时间的沉淀下褪色变暗。 “小狗不听话可以,但是不能对别人摇尾巴,知道吗?” 感受到肩膀的力度,瞿白呆呆地道:“我没有尾巴……” 闻赭握着戒尺,很轻地抽了他一下。 “唔,不是,我知道了。”瞿白反应过来,他撑着沙发边缘挤上去,等坐稳后仰头看着闻赭:“我知道了,少爷,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闻赭微微眯眼,并不信任,按照他对瞿白了解,接下来他就会说出一些与自己本意完全相反并非常无厘头的理解。 “我只对你好。” 竟然没有? 瞿白突然开始掰手指:“除了我妈妈,管家伯伯,方姨,许绵哥……” 闻赭就这样坐着,听他念了三分钟的人名,他阖了阖眼,特别想把瞿白毒哑,他要是个小哑巴,肯定比现在招人稀罕。 “除了他们,全世界我对你最好,少爷。” 闻赭十分的不需要,他指了指门口,道:“离我远点。” 怎么突然变脸,瞿白不明所以,但不愿意走,缠着闻赭的手臂,就记着“小狗可以不听话”了。 “不要嘛,不走。”他讲话声音变小:“少爷,除了妈妈和伯伯,这些人里我也对你最好,不会叫人欺负你。” 这话简直是可笑,闻赭瞥他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 “而且——”瞿白突然想起件事,立刻坐直身体,很大声很清晰地说:“少爷,我跟你不一样的,你跟任何人吵架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绝对不会不管的。” 他想了下,补充道:“就算你跟我妈妈吵架,我也站在你这边。” 闻赭都懒得拆穿他:“……限制人身自由违法。” “……”瞿白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变瘪,人也从沙发上缓缓滑落下去,他跪在地毯上,脑袋抵着沙发的边缘。 得到礼物的欢喜渐渐消散,他嗓音很哑:“少爷,我已经想明白了。” 林小曼决定的事从来就没更改过,无论是当年义无反顾的离婚,带他远走高飞,还是现在独身返回故乡,将他留在雇主家里。 瞿白慢慢叹一口气,如同作出改变命运方向的重大决定:“她要走就走吧,我不闹了。” …… 下午时间倏忽而逝,很快到了晚餐时间,两人结束学习,一前一后地走出书房。 电梯前,瞿白照旧没眼色地站着,两个女佣从身旁经过,引起他的注意,她们的手腕上都带着一块黑色的电话手表。 瞿白:“!!!” 他低头看看,确保自己的还在手上,一脸震惊地扯扯闻赭的衣角,小声问:“少爷,少爷,怎么每个人都有手表?” 闻赭抬手按下行键,不紧不慢道:“年中福利。” 瞿白瞅瞅他们,又瞅瞅自己,嘟囔道:“还是白色好看。” 厢门打开,闻赭跨步进去,四面壁灯应声亮起,他瞥一眼瞿白,状似不经意道:“你生日在哪天?” 小花的生日是闻赭捡到它的那天,在十月份,估计比瞿白晚一些,闻赭为它精挑细选了一份大礼——豪华至尊绝育套餐,瞿白的话,他现在才说,没时间再去挑选。 瞿白听到生日就露出笑意,仰头看他,掷地有声:“12月24号!” 他掰掰手指,算一下月份,十分高兴道:“还有四个月就到了呢。” 第26章 晚饭时林小曼不在,瞿白心不在焉地吃完饭,到卧室也没找到人。 他拨弄着自己的新手表,慢吞吞地往主楼走,一边走一边凑到收音孔那里:“少爷,你听的到吗?” “我是瞿白,收到请回答。” 顿了几秒钟,他松开按键,迎面撞在来人结实的胸膛上。 “哎呦。” 瞿白捂着鼻子,被撞的趔趄两下,自己站稳,心道,谁这么坏,撞到人都不知道扶一下,他抬眼看向罪魁祸首,一眼看见闻赭颈间的红痣。 闻赭换了一件浅米色的亚麻衬衫,同款材质的咖色长裤,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腰带处斜斜地垂下一条镶嵌着香槟色碎钻的裤链,他没带腕表,骨节分明的手翻过手机,按下播放键。 瞿白夹杂着鼻音的声音在走廊响起,经过电子处理后变得黏糊又柔软。 “少爷,你听的到吗?” “我是瞿白,收到请回答。” 声音消散,闻赭掀起眼皮撩了他一眼,没出声,拇指按下语音,慢条斯理地开口。 “收到。” 然后松手,瞿白的手表紧跟着响起提示音,连带着手腕也感受到那轻微的震动。 他神情有些呆,等闻赭从他身旁经过,才慢半拍地回神,紧紧地跟上去。 “少爷,你怎么把项链挂在身上?” 土得不想跟他说话。 瞿白已经习惯得不到回答,闻赭腿太长,他跟得有些匆忙,发出求助:“少爷,我找不到我妈妈了。” 属小蝌蚪的吗?闻赭乘电梯下来时还见到林小曼和方姨从会客厅经过,正往餐厅方向去。 他走到玄关换鞋:“去餐厅找。” “哦……”瞿白其实只是随口问问,林小曼的行李还在房间,没有悄悄地走——她不会瞒着瞿白悄悄走掉的。 他站在闻赭旁边,目光有些移不开,闻赭的头发也打理过,露出饱满额头和冷峻眉眼,衣领最上面的扣子没有系,露出胸前小片肌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以前很少见面,瞿白从没见闻赭打扮成这样,显得有一些…… 轻佻。 脑子里倏然冒出这个词,他有些意外,心虚地晃晃脑袋,犹豫着问:“少爷,你去哪里呀?” 仿佛是为了应承那个词,闻赭当真有些随意地抬起他的下巴,漫不经心道:“想跟着我?” “没,没有哇。”瞿白脸颊变得有点红,他站得离闻赭很近,没有闻到熟悉的铃兰香,换成了木质调的香水味道。 他讪讪道:“我就在家等你。” 闻赭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道:“去把沙发上的外套拿给我。” 瞿白乖乖应下,小跑过去拿,回来时递给闻赭,他却没有接,淡淡地垂着眼。 被他这样盯着,瞿白有些不太自在地偏开视线,慢吞吞地绕到背后,踮起脚尖展开外套,闻赭终于动了,顺着他的力度穿好。 “少爷,再见……” 闻赭两三步走下楼梯,瞿白站在门口,虚虚地冲他招手,引擎的轰鸣声响起,跑车很快消失在门口。 瞿白回到餐厅,果然找到林小曼。 林小曼像是刚刚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方姨在旁边招呼:“小白,吃饭了吗?” “吃过了,方姨。”他走过去坐在林小曼旁边,扭扭捏捏地问:“妈妈,你还不理我呀?” “……我哪不理你。”林小曼又拿起筷子,和方姨对视一眼。 瞿白注意到,有些不爽,她们俩怎么那么有默契,总是背着他交流什么呢? 他搬着椅子,强行坐到两人之间,表情很严肃:“你们是不是在背后讲我坏话?” “胡说八道什么。”林小曼给自己倒了杯水。 “哪能呀,小宝,姨疼你还来不及呢。”方姨摸摸瞿白的头,试探着问:“小白啊,你刚在门口跟少爷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呀。”瞿白撑着下巴,不经意地将手表露出来,还要抖抖手腕,恨不得给新礼物四面打光。 “呦,你这个瞅着比我们的好呢。”方姨立刻注意到:“管家说不要手表的可以换2000奖金,你妈妈没换,还寻思给你留着呢。” 林小曼问:“这是少爷给你的?” “当然啦。”瞿白把刻着他名字的表带露出来,“看,‘瞿白’。” 第31章 两个人的注意力却没在上面,林小曼犹豫道:“小白,刚才在门口,是少爷叫你帮他穿衣服的吗?” “啊?”瞿白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有些不明所以,“没有吧,少爷没说,妈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小曼和方姨的态度有些奇怪,这种感觉让瞿白很不舒服,好像他又做出什么不合常理的行为,他蹙起秀气的眉毛,站起来,微小地怒了一下:“我不跟你们讲话了。” 他起身就走,走到门口,竟然没有一个人挽留。 瞿白有些尴尬,这时候退回去显得很没面子,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卧室。 之前的叠的小狗还在桌面摆着,瞿白蹲下在自己的藏宝柜中翻找一阵,找到一张浅黄色的纸,他照着教程又叠了一只小狗,两只并排在桌上摆着。 “小花和小白,嘻嘻。” 他又开心起来,兀自欣赏一会儿,拍下来给闻赭发过去:“少爷,这是我叠的,我们俩。” 闻赭大概还在车上,回复得还算及时,但很敷衍。 闻赭:1 有回复就行,瞿白很少跟人这样聊天,嘴角噙着笑意,又发了个视频过去。 “我觉得很像,也很可爱。” 这次回复的时间久了些,闻赭似乎起了一点兴趣,问他:谁是蓝的? 瞿白:当然是我。 这次时间更久了,大概隔了有半个小时,闻赭的回复才姗姗来迟,瞿白正躲在床上偷看漫画,听见提示音,一骨碌掀开被子爬起来,按亮屏幕。 闻赭:为什么是黄色? 咦——?瞿白有点疑惑,没想到闻赭也有不聪明的时候,他摁下语音键,很快回复。 瞿白:当然是因为小花是浅黄色小狗啦。 没想到,这句话发出去,那边彻底没了回音,瞿白强忍着安静了一会儿,按讷不住,还是想问闻赭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他就发现,闻赭把他拉黑了。 瞿白震惊:“诶——?!!” 第27章 瞿白第一次被人拉黑,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固执地又发了几条消息,通通发送失败。 可恶!这个功能真是对人太不友好了。 “小白。” 门外突然响起林小曼的声音,瞿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手表和漫画一起藏进枕头下面,刚塞进去就反应过来,手表似乎没有必要,正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林小曼已经开门进来了。 “鬼鬼祟祟干什么呢?”林小曼环视一圈,精准地落在隆起的枕头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拆穿他。 “我没干什么呀……”瞿白心虚地垂下眼睛,林小曼看着他,良久,微微叹一口气。 她走到床边蹲下,熟门熟路地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一摞本子下取出一个小碎花的钱包。 瞿白探出头,看清她拿出来的东西,顿时大惊失色:“妈妈,你怎么知道我的钱藏在这里?” 林小曼瞥他一眼:“我天天给你收拾屋子,我能不知道?” 她却并没有没收,相反,从口袋中抽出一叠钱和一张银行卡一起放了进去,瘪瘪的钱包瞬间鼓了起来。 “银行卡里有钱,你要收好。” 林小曼原本定了晚上的红眼航班,但想到回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恰巧瞿白也不再需要手表,便去找管家换成奖金,抽出一部分当路费,把离开的时间定在明天中午。 “剩下的你拿着,我不在的时候……”说到“不在”,林小曼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哽了一下,任她再坚强,离别之际,压抑的不舍也囫囵将人吞没,如果不是没有办法,她也不愿意离开相依为命的儿子。 瞿白跪坐在床上,听见她的哽咽,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很小声地问:“妈妈,我一定听你的话,就带着我一起,行吗?” 林小曼偏过头,生硬地将泪水憋回去,于是那泪水就化成腐蚀的硫酸,一寸寸地灼烧过心脏,她深吸一口气,将钱包塞回到抽屉里。 “不行。” 瞿白没有再闹,很哀伤地眨着眼睛,抓着她的衣角追问:“妈妈,你不会抛下我吧?” 林小曼借着整理东西的姿势拭去眼泪,努力恢复平静,故作轻松:“说的什么话,要没你,你妈还活个什么劲儿,你是你妈的命根子你不知道。” 瞿白松开手,抱住膝盖,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一点安慰,他就是知道心里才难受。 闻家在山腰,山路上没有任何公共交通,刚到闻家时,瞿白每天要先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下山,到山脚下再乘坐半个小时的地铁才能到学校。 路上耗费时间太长,瞿白的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林小曼再三思索,给他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代步,上学的时间是缩短了很多,但安全又成了问题,春夏秋三季还好,天气亮得早,路上也没有别的车。 可一到冬天,山间寒风肆虐,路灯寥寥,放眼一片漆黑,路边围栏低矮稀少,不少地方咫尺外就是万丈悬崖。 这种时候,林小曼就不让瞿白自己走,她要骑电动车把他送下去,再自己回来,晚上放学也要去接。 瞿白不解,问她:“可是妈妈,这样还是很危险啊,你骑得还没我好。” 彼时正值清晨,林小曼站在山边风口,寒风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刮走,她一边往脖子上围围巾,一边白了他一眼。 “你知道什么,咱娘俩坐一辆车,真要摔下去谁也逃不了,走也一起走,到哪你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安心。” 她走过来,给瞿白掖好领口:“你要是自己没声没息地摔下去,我上哪找你去?到头来还得自己跳一回,到了阴曹地府你找不着我……” 顿了一下,她隔着手套摸摸瞿白的脑袋,说:“你得多害怕。” 林小曼从不忌讳说生死,瞿白被她说得难受,追问:“可是你自己回来也很危险。” 林小曼的温情仅持续了一分钟,嫌他磨蹭,让他赶紧上车:“我早把你托给你方姨了,你好好长大,用不着结婚生子我都能安心……快点的吧,大清早这么墨迹。” 瞿白觉得很难过,但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将脸紧紧地贴上她瘦削的后背,冰粒打在脸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勉强算得上平静的童年生活在一声巨响后戛然而止。 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两个月,他曾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他是一株枯黄干瘪,马上就要死掉的小草,病歪歪地倒在花盆中。 他能听懂人类的谈话,许多人要将他放弃,要将花盆都扔掉,他被吓坏,没日没夜地哭,可没有人听见,他们就在他身边,商量着要将他敲碎根茎,扯断叶片,扔进火里,埋进泥里,只有林小曼一个人,坚持给他浇水,施肥,整日整日的不离开,不让任何人靠近,孤独又悲伤地坐在花盆边,一遍又一遍抚摸他瘦小,虚弱的枝干。 于是小草瞿白不再害怕,他又获得力量,抖掉枯黄的叶片,非常非常努力的生长,抽出嫩枝,长出新芽,最终睁开眼睛,恢复意识,变回了人类瞿白。 “……妈妈,我每天都要给你打电话,你每天都要接。” “行。” “半个月之内你一定要回来,一定一定要回来。” 林小曼站起来,最后看一眼儿子:“我答应你,一定一定尽快赶回来。” 她不敢回头,走出去缓缓关闭卧室门,咔哒一声,门锁扣上的声音掩住一丝哽咽,方姨有些担忧站在一旁,见她出来,走上前来挽着她穿过走廊。 墙面隔音极好,不怕被人听见,林小曼再难忍住,嗓音带着哭腔:“他说还要听话,方姐,你说,我把孩子逼成这样,他还能再怎样听话。” 方姨半拥住林小曼,红着眼眶轻拍她的后背,听她絮絮叨叨地讲之前的苦楚。 刚到鹊庐市时,他们生活得很困难,瞿白离不开她,她学历又低, 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做保姆,做佣人,可没有哪户人家能接受请的佣人还要带个这么大的拖油瓶。 唯一勉强留下两人的是位小有名气的画家,但也只能在别墅的后院开出一个小房间供两人居住,林小曼在房间简单地拉一道长帘,她睡地铺,瞿白睡床,算作两人暂时的容身之地。 画家一家七口人,除了公婆,丈夫,大儿子之外,还有一对刚上小学的双胞胎女儿,委婉告知不方便瞿白到屋里去,同为母亲,林小曼理解她的谨慎,不用多说,瞿白就很自觉地只从后门进出,其他所有时间都待在房间里。 房间逼仄狭窄,又没有窗户,空气不流通,尘螨横生,瞿白总是生病,还要装着不让林小曼看出来,这么难的环境,他没抱怨过一句,也没耍过一次脾气。 后来还是那位女画家看不下去,叫来林小曼:“听说闻家正在招住家佣人,我先生认识那位副管家,我推荐你过去吧。” 闻家哪里是林小曼能随便听说的,见她满脸茫然无措,女画家叹一口气,不知道在怜悯谁,解释道:“他们家没有什么人了,一定有地方给你和小白住。” 第32章 林小曼和瞿白就这样被推荐过去,直到后来某次周博喝醉了酒,林小曼才知道,当时那位女画家不仅走关系联系了周博,还偷偷地叫人给他送了礼。 离开别墅区的那天,瞿白才第一次迈进房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有些局促地站在客厅。 漂亮乖巧的孩子总是令人生出更多好感,女画家叫儿子抱下来很多崭新的玩具和衣服,告诉瞿白都可以给他,问他还想要什么? 瞿白怯生生地拒绝,但经不住推扯,还是收下。 她的儿子也在学画,身形高挑,身上带着很淡的颜料味道,斯斯文文道:“弟弟,你还想要什么,可以到我的房间去选。” 他比瞿白大好几岁,瞿白与他搭过几句话,有些害羞,被问得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后院窗前,一树开得热烈的山茶。 他刚变过声,嗓音是少年特有的青涩绵软,赧然问道:“哥哥,我在远处看过很多次,那树花开得真漂亮,我可以带一朵走吗?” 他话音落下,周围却忽然陷入沉默,久到瞿白渐渐生出焦虑,恐惧,林小曼才偏头,轻轻地掩掉眼角的泪水。 瞿白不知道,这一树浓艳如火的山茶其实是用素缎和欧根纱制作的假花,远看难以辨别真假,但只要一凑近便能认出是假的。 他每天上学放学都在后门的路上走,离那些花只有几米远,无数次驻足观赏,无数次想要靠近,却听话的一次都没有走上前过。 一次都没有。 “他还要再怎么听话呢,他都这样乖了,都怪我,我没照顾好他……” “我还是老是叫他干活,方姐,我给他做了坏的榜样,让他学着我伺候人,我心里真难受……”林小曼想起黄昏时在玄关看见的一幕,她和天下众多普通又平凡的母亲一样,即希望孩子勤快懂事,又不愿意他出门伏低做小。 卧室门开,走廊亮起柔和的光,又很快闭合,伴随着咔哒一声,那些细碎的话音也倏然消失,沉默的夜色潮水般涌上来,银辉下的浮尘被惊起,飘浮到走廊尽头,落在无数颗闪着火彩的碎钻上。 忽然,起居厅的壁灯亮起,一位女佣惊呼出声:“谁在那儿……少,少爷,您怎么在这?” 博古架旁,闻赭的身影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仍穿着外出时的衣服,夹克外套搭在手肘,露出没什么表情的侧颜。 女佣慌乱地捂住嘴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里是闻赭的家,她有些恐惧地低下头:“对不起,少爷,我……” “走错了。” 闻赭打断她,旋身往主楼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28章 第二天清早,闻赭起得比往日早一些,用餐后照旧走楼梯,刚拐进侧楼,就见餐厅门廊前探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一见到他眼睛就变得亮亮的。 “少爷!”瞿白一只手揣着几颗蓝莓,问他:“你猜我在干什么?” 闻赭:“站着。” 好没意思的回答,但瞿白很包容,公布答案:“我在等你。” 昨天瞿白胡乱说的话被张姨广而告之,今天一早起来好几个人问他,少爷怎么离不开他,瞿白感觉被嘲笑,决心小小的虚荣一把,特地麻利吃完饭,等在闻赭必经的走廊。 “少爷,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上去。” 瞿白想要展示他跟闻赭的亲密,暗自祈祷这人不要不给面子,将最后一颗蓝莓塞进嘴巴,跑去厨房洗手 方姨正在整理餐具,低头看见他的球鞋,嘱咐道:“鞋带开了,跑慢点。” “马上就换掉啦。” 他间歇性犯懒,也怕闻赭不耐烦,弯一下腰的功夫都没有,拖着鞋带往门口走,很快吃到苦头,经过餐桌时坐在最外面的人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起身。 瞿白往右边躲去,原本可以顺利躲过,不料一脚踩到松散的鞋带,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磕在餐边柜上。 那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肩膀,好险没把碗筷摔到地上,心有余悸道:“吓我一跳,小白,什么时候到我后面来的,有没有磕到?” “没,没有。”瞿白站直身体,感受到很多视线,觉得有些丢脸,讷讷道:“谢谢叔。” “没事,慢点走,这阵人正多呢。”他说完便离开,瞿白抬眼看向门口,闻赭还站在原地,身形笔直,神情冷淡,竟然真的肯等他。 他走过去,不太好意思地拽拽闻赭的袖口:“少爷,我们走吧。” 闻赭没出声,居高临下地瞧他两眼,抬头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视一圈,从他出现在这里,餐厅就仿佛进入到默片电影,众人情不自禁地止住声音,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在宽敞的空间中回荡。 忽然,他伸手搭在瞿白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瞿白:“诶,少爷?” 闻赭没有理他,而是慢条斯理地蹲下,就在门庭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将瞿白解开的鞋带缓缓系好。 鞋面突然收紧,瞿白的目光随着闻赭的动作向下看去,落在他浓密的发顶,他呆呆地盯着,被定住一般失去所有反应能力。 闻赭很快系好,无视四周惊诧的目光,起身轻斥一句:“毛手毛脚的。” “毛手毛……脚。”瞿白像只学舌的鹦鹉,闻赭懒得看他犯傻,一把搭过肩膀,领着人离开。 两人一下子靠得很近,瞿白鼻尖翕动,又嗅到那股熟悉而又清淡的铃兰花香,脸颊倏然染上绯色,身体也僵硬起来,变得同手同脚。 经过侧门,闻赭很利索地把人松开,刚才的体贴仿佛镜花水月,神情也恢复冷淡,冲着鞋柜抬抬下巴,命令道:“换鞋去。” 瞿白像是只能听命行事的木头人偶,僵硬地走过去坐下,找出自己的拖鞋,却没立刻换。 他左右看看闻赭给他系的鞋带,新鲜得不行,没想起什么漂亮话,只好硬夸:“少爷,你真厉害,系的结都不开。” 闻赭站得离他几米远,一抬手,门口的保镖心领神会,小跑着取回一块热毛巾。 他接过,不紧不慢地擦着手,心道:能不紧吗,系的死结。 鞋子太紧,瞿白在换鞋凳上转过身去,背对闻赭,龇牙咧嘴地生拽下来。 他换上拖鞋,同手同脚好了,只是脸蛋依旧红红的,很不好意思地抓着闻赭的袖口,抬眼时睫毛轻颤:“少爷,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他接受到一个人的好,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应:“我该怎么报答你呢,少爷,我一会儿帮你脱鞋吧?” 闻赭立刻退后一步,用行动拒绝,瞧他永远没有眼力见地杵着,忍不住抬腿轻轻踢他一下,踹在屁股上。 “用不着,去按电梯。” “好吧。” 瞿白遗憾地按下电梯,跟随闻赭上楼,在书房昏昏欲睡地上了一节早自习,之所以是早自习,是因为林楚青一来闻赭就把他轰出去了,他被关在门外,不甘心地敲两下门,没人理,只好灰溜溜地下楼。 林小曼的行李就摆在玄关,瞿白一看到就难受,在客厅里无头苍蝇似地左右打转,撞见晨练结束的小花和许绵。 “小花,快过来。” 小花迈着小碎步过来,将长长的嘴筒子塞进他的手里,张开嘴轻咬两下。 瞿白在它脑袋上亲一口,小狗真是有种魔力,叫人见了就觉得心情好,他摸着小花油光水滑的后背,脑袋贴着脑袋:“小花,你怎么什么烦恼也没有,叫少爷送你去考警犬编制吧。” “哪有这么温和的警犬。”许绵跟在小花身后,将它擦脚后留下的水痕一一擦净,他陪瞿白坐在地毯上,小花本来在瞿白左边,这下又非要坐到两人之间。 许绵:“这周末我们小花还要去露营呢。” “什么,露营?”瞿白很惊喜地问道。 “对,会有很多小狗一起来,小花的好朋友也在。”许绵看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也想去?我去问问少爷,到时候带你一起。” “那太好了。”瞿白忍不住揽住小花的脖子,他走到哪靠到哪,连小狗也放过,“哥,我到时候就跟着你,也跟着少爷……” “可以呀,不过少爷……”许绵的话还没说完,管家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小许,小白,我做了茉莉柠檬茶,你们要来尝一下吗?” 两人对话被打断,瞿白趴到沙发背上,非常捧场:“要的要的,伯伯,我这就来。” 许绵跟他一起站起来,想说闻赭一般不去这种活动,不过这对瞿白来说应该无所谓,便没再特地重复。 厨房里,老中小三个人姿势相同,各捧着一杯柠檬茶,木饰面的岛台上摆了一只编织篮,里面盛着色彩鲜明的黄柠檬和香水柠檬,旁边的小编织筐里则摆满了蓝莓和树莓,都是瞿白早晨起来去花园里摘的。 庄园的花园经闻欣虹一手打造,加之顶级的园林艺术团队协助,一群人反复整理修改数年,才有了现在的规模,但可惜的是,直到她去世,仍有一百多平的空地没有作出规划。 第33章 闻赭对这些兴致缺缺,空地又在不起眼的地方,管家便交代康伯可以随便发挥,康伯大手一挥,断断续续地种了柠檬、刺梨、醋栗、蓝莓等几十种蔬果,还留了几平米给瞿白。 瞿白拿一颗蓝莓掷到空中,小花精准接到。 “好棒。” 管家啜饮一口,道:“小许,一会儿没什么事你送小曼到机场去吧,开我的皮卡。” 许绵正好到市中心买东西,道:“没问题。”他又问瞿白:“要跟我一起去逛逛吗?” 瞿白听到机场顿时有些萎靡,好像被突然拉回到残忍的现实里,吸吸鼻子,不想被人笑话,故作坚强地答应:“好的,小许哥。” 许绵瞥到他迅速绷起来的嘴角,弯起眼睛,在他鼻子上勾了一下,轻声安慰:“我妹妹十四五岁的时候,要是妈妈晚上不在家,也会躲起来哭鼻子。” “不妨碍现在上大学后一周都不给家里打电话……小白,慢慢就会好的,都有这个过程。” 瞿白鼻尖也泛红,很可怜地抬起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小许哥。” 饶是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瞿白和林小曼在机场分别的时候还是没有控制住眼泪,他从不会嚎啕大哭,只沉默着,任由泪水滚滚而下,砸起细小的尘埃。 “小白。”林小曼抚过他的脸庞,她没什么可交代的,瞿白一直非常的听话:“在家在学校都要照顾好自己,妈妈一定尽早回来。” 广播中传来催促声,林小曼万般不舍地松开手,许绵搀住瞿白,看林小曼走出很远还回头看,忍不住想,这母子俩的感情真是太好了。 回程的路上瞿白一直在哭,许绵给他擦眼泪用完了一整包纸巾,好不容易止住,两人开车到商场取闻赭给小花定的项圈和护肘衣。 拿完东西,许绵带瞿白下楼,拼命回忆了下是怎么哄青春期小妹的,领着他到玩偶店:“小白,你运气不是一直很好,抽一个盲盒吧。” “来,随便挑一个。”没容瞿白婉拒,许绵就先一步付了款。 “……谢谢你,小许哥。”瞿白眨着红肿的双眼,提起一点兴趣,仔细地看了一下展示盒中的玩偶,鼻尖几乎贴上去:“我最喜欢这个有小狐狸的,只要不抽到那个黑色就行。” 许绵扫一眼,了然道:“那个是隐藏款,很难抽,放心吧。” 撕开包装的时,瞿白短暂地从悲伤情绪中抽身,感受到一丝紧张,全神贯注地盯着包装,伴随着纸盒的撕裂声—— “隐藏款?!”旁边站了对衣冠楚楚的情侣,女生手里拿着一款同系列的盲盒,惊叫出声:“我差一点就选了这个。” 瞿白呆呆地盯着手中黑乎乎的玩偶,瞬间被悲伤吞没:“呜……” 许绵赶紧揽住他,将玩偶塞回盒子:“我们换一个,换一个,再看看还有喜欢的吗?” 他领着瞿白往深处走了走,正挑着,那对情侣中的男生忽然走过来:“嘿,兄弟,我女朋友想要你弟弟开的隐藏,能卖给我吗?” 遇见生人,瞿白迅速地往许绵身后躲了躲。 男生却误会他是不想给,非但没有就此打住,反而逼近一步,按亮手机,道:“可以随便开价。” 许绵没说话,这人话虽说得没毛病,但眼神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傲慢,他挡住这肆意打量的目光,低声问瞿白:“你想给他吗?” 瞿白幅度很小地点点头,许绵摸摸他的脑袋,转身道:“三万。” 男生:“……” 男生皮笑肉不笑道:“兄弟,有点夸张了吧。” 许绵冷笑一声,道:“没钱摆什么阔。” 那男生不以为然,扭头看一眼身后的女朋友,语气轻佻:“这个可以给你三万,但……她不值这个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够你买十个了。” 这男生只是看着年级小,但身材高大,趁两人不注意挪到路中,堵住唯一出路,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不会轻易罢休的样子。 许绵心中对他的鄙视又加了一层,他知道瞿白胆小,不愿跟这种人过多纠缠,背过身去,道:“小白,收款码给他。” 瞿白垂下眼睫,小声道:“扫你吧,小许哥,我的手表可能不行。” 许绵帮他看了一下,确实收不了:“我回去转给你。” 收了款,那男生接过玩偶,脸上挂起虚伪的笑,搂着女朋友离开,许绵想提醒女生都没找到机会,瞿白也没了兴致,两人并肩往外走。 越往外走人越多,大厅里更是堵得水泄不通,许绵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七夕,怪不得到处都是气球和鲜花,他俩一个光棍,一个小孩,在人群中简直格格不入。 “我们先出去吧。” “好。”瞿白的回答淹没在头顶的一声巨响中,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群中便传出阵阵欢呼声,一窝蜂地向大厅中央涌去。 奔涌的人群瞬间将两人冲散,瞿白踉踉跄跄地随着人流向前,抬眼看见满天的粉色气球和彩色碎片。 玻璃穹顶闪闪发光,大屏中的3d丘比特振翅欲飞,整个商场淹没在沸腾的人声中。 瞿白在这巨大嘈杂中生出慌张,恐惧,大声地喊了两声许绵,声音却连周围一米都传不出去,他被挤得胸闷气短,几次差点摔倒。 好不容易挣扎着站稳,他当机立断,不再找人,沿着人群间隙向外挤。 幸亏他身形瘦小,七拐八绕地顺利离开人群,只是入目一片陌生,回身望去,四面灯影绰绰、满目琳琅,人群熙攘,唯独不见许绵。 - 庄园里,闻赭坐在开放式阳台中,修长的手指中夹着一只薄荷细烟,猩红光点明明灭灭。 他没有烟瘾,只偶尔困倦时才会抽一支提神,楼下草坪仿佛被曝晒过的柔软地毯,小花四脚朝天地躺着晒太阳,露出圆滚滚的肚皮,热得哈哈吐气也不往阴凉地走。 一片安宁祥和中,身旁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闻赭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中,俯身拿过手机,瞿白惊恐的声音在耳边乍响。 “少爷,救救我,我迷路了,也找不到小许哥。” 闻赭的接听仿佛给了他一丝安慰,在满心慌乱中理出一条思路:“少爷,你有没有小许哥的电话,我想找他。” 他很着急,因为手表也只剩最后一点电量。 闻赭道:“没有。”说完从沙发中起身,踱步到室内。 瞿白怔住,唯一想到的办法就这样破灭,一时间,巨大的恐慌攫住心神,他从没来过这里,也不记得闻家在哪条街哪条路,身上更是分文没有。 他太过恐惧,甚至开始想,如果无法回到闻家,那林小曼回来找不到他要怎么办? 想到这里,瞿白难以忍不住泪水,他找到一个角落蹲下,不远处就是喜气洋洋的人群和各色华丽的门店,压抑的啜泣和小声的恳求淹没在汹涌的人潮中,只有闻赭能听见。 “少爷,你来接我好吗?” “好。” “求求你,来接我吧,我想回去,我再也不想出来了。” 瞿白攥着手表,眼睁睁地看着手表的电量越来越低,低声重复:“求你了……” 隔着手表,闻赭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有些失真,耐着性子重复。 “瞿白,我说好。” 这次瞿白听见了,他手心攥得通红,还没体会到劫后余生的喜悦,身前忽然投下一道黑影。 他欣喜抬头:“小许哥……” 话音戛然而止,瞿白猝不及防地撞进厉修禾的眼睛。 许久未见,他又高了一些,身后跟着三四个年龄相仿的男生,听见声响不约而同地看过来,神情带着些许微妙。 厉修禾打量着他,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倏然,手腕传来非常轻微的震动,瞿白低头,手表最后一点电量耗空,伴随着图标一闪,彻底关机了。 ◇ 第29章 玻璃穹顶上拉起的长丝带倏然断开,无数彩带夹着花瓣瀑布般滑下,鼓风机随即启动,霎时整座大厅花瓣环绕,宛若仙境。 许绵前后左右都被情侣夹击,耳朵被音响震得发麻,眼睛被光污染刺痛,僵持许久才从人群中挤出来,刚要松下一口气,手在身后拉了个空,心又紧紧地提起来——瞿白不见了。 他一阵晕眩,下意识地按亮手机,打开通讯录才想起没有瞿白的电话号码,顿时焦灼无比。 他入职闻家时瞿白已经住下,很容易就能看出和正常小孩有点不一样,林小曼宁愿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撕开展示给别人看,也不愿意瞿白被人误会是傻孩子。 她讲过,她那个畜生前夫爱喝酒,经常往家里领狐朋狗友,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喝多了就耍酒疯,瞿白小时候被吓到过很多次,生病后那些情绪被放大,直到现在都很害怕生人和巨大的声音,这死商场全齐了。 许绵心中涌起无限的懊悔和自责,都怪他,已经看见这么多人还要往这边走,他没照顾好瞿白,要怎么跟林小曼交代。 第34章 手机突然响起,许绵勉强稳住心神,竟然是闻赭,接听后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语气严厉。 “位置发给你,立刻去找。” 他顾不得问闻赭是怎么知道的,迈开步子就跑向定位的地址,避开人群一路狂奔,看光标来回移动,心想这小孩怎么跑这么远,不过还算聪明,知道往门口走。 可等到了定位地址,周围人三两成群,唯独不见瞿白,许绵匪夷地盯着屏幕,手表关机后不能联网,定位没那么精准,无法显示具体楼层,难不成他上楼了? 许绵正要去二楼看看,余光一瞥,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是刚才玩偶店的女生,她一个人站在门口,似乎在等车。 一咬牙,许绵三两步跑过去,打过招呼,试探着问:“你男朋友呢?” 女生对他观感很好,也不隐瞒:“我们刚从店里出来就分开了,说是朋友捞了条很大的鱼,要去聚餐……” “真是的,总是这样鸽我。”她嘟囔一句,显然有些不满。 那正好,许绵没多想,将那男生在玩偶店说过的话快速重复一遍,女生顿时僵在原地,面上浮现一丝难堪,甚至没有多犹豫就信了。 “x的,我xx的就知道他是装的,这个贱人。” 许绵没时间跟她一起骂,转身要走,那女生突然叫住他。 “那个帅哥……”女生好似忽然反应过来:“你刚才说是我叫郭群去买的?” 许绵一愣:“对啊。” 女生也愣住了:“我从来没有说过,三百块钱我还掏不起吗……是郭群主动提的。” - “呦,又见面了。” 不久前见过的人从厉修禾身后探出头,呵呵笑一声:“就是他刚才讹了我三千块。” 瞿白维持着僵硬的表情,往身后靠了靠,脑袋很快贴住墙面。 “我没有讹你,是你自己说的。” 郭群的嘴角咧的更大,“对,对,我自己说的。”他凑近一点,道:“我自己想给你三千块,你哥哥呢?” 他语气说不出的奇怪,瞿白感觉到不舒服,鼓起勇气道:“我不知道,我,我先走了。” 厉修禾面上生出不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让你走了吗?” 随着话音落下,身后几个人围成半圈,彻底挡住瞿白出路。 “楼上天台影院正装修呢,那儿没人,修禾……”郭群走过来搭住厉修禾的肩膀,言语中带着暗示:“你不是找他有事,去那儿说吧。” 瞿白就这样被推搡着乘上电梯,商场人多,电梯里也不止他们几个,他被挤到最边上,厉修禾站在他身前,他拽拽他的衣袖,非常小声地说:“修禾,我想回去,让我回去吧。” 借着电梯四壁光亮的照影,厉修禾瞥见他发白的面色,也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跟谁来的?” 瞿白:“许绵哥。” 厉修禾:“我有几句话跟你说,说完就让你走。” 瞿白的脸皱成一团苦瓜,使劲地拽他一下:“我不想听,我现在就想走……” “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郭群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十分突兀,他倚着电梯门,似笑非笑道:“修禾,你不是说很讨厌他吗?” 他话音落下,瞿白的身体瞬间僵住,仿佛才想起一个多月前的不欢而散,手指也滑落下来,他没理会别人,只哀求地盯着厉修禾,厉修禾却偏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窒息般的沉默弥漫开来,电梯中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他们几个。 叮咚——电梯门开。 不知道谁在背后推了瞿白一下,他踉跄一步,手表摔了出去,在地上滑动很远。 瞿白想去捡,一只手却抢先一步将它捡起来,郭群漫不经心地扫两眼。 “呦,看他打扮,我以为带的假货,没想到是真的。” “他能买得起真的?” 另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开口,郭群将手表扔给他:“不信自己看。” “还真是诶。”黄毛扑哧笑了声:“不会是偷的吧。” 瞿白:“不是的……还给我。” 瞿白再迟钝也感受到这些人明晃晃的恶意,他咬着牙去够,黄毛眉毛一挑,又丢给另外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 寸头男吹了声口哨,隔空扔给最外圈的人,那人是所有人里面最黑的,冲着瞿白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想要吗,过来拿。” 瞿白头也不抬地追过去,手指刚碰到表带,下一秒,黑皮肤又将它丢了出去,原本是想丢给厉修禾,但见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便临时变了个方向,将手表扔回到郭群手里。 几个人就这样来回丢抛,中间有人没接住,手表掉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他们却没有捡,干脆直接用脚踢来踢去,瞿白被耍得头晕目眩,狼狈地跪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手表上多出许多划痕。 最后不知道被谁踢歪,手表打着转飞到厉修禾脚下。 瞿白的额发被汗水浸湿,睫毛上也凝着一滴,刚才还要哭不哭的,现在愣是一滴眼泪也不肯掉,他红着眼眶,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厉修禾,发出无声恳求:“还给我。” 厉修禾却只是双手插兜,沉默地站着。 黄毛发出一声怪叫:“嘿,该我了,修禾,踢给我。” 见他不动,郭群忽然走过去,一手揽住厉修禾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低语:“修禾,别忘了之前是谁帮你打架,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才是一伙的。” 他意味不明地扫一眼地上的瞿白,道:“你说你不喜欢这个人,我们二话不说就来帮你……别这么扫兴。” 瞿白从地上爬起来,终于摸到自己的手表,郭群却一脚踩住另一边的表带。 “你走开。” 瞿白生怕将手表拽坏,像只愤怒的小兽,使劲地搡他的腿。 “嘁。”郭群嗤笑一声,抬腿将他踹开,一脚踢在手表上。 手表在低空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地后也没停下,打着圈从围栏下面的空隙冲了出去。 瞿白瞳孔剧缩,猛地向前扑过去。 “瞿白!” 厉修禾脸上终于出现一点别的表情,他用力甩开郭群的胳膊,大步流星地跟上去,赶在他扑到围栏之前抓住他,怒道:“你不要命了。” “会砸到人的!!” 瞿白心急地向下望去,栏杆外是商场的广场大厅,手表宛若小型炮弹,落地的瞬间摔得稀烂,碎片横飞,但所幸这段时间人群都聚集在有气球和鲜花的a出口,没有人在附近。 见无人受伤,瞿白才松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悲伤和难过,他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厉修禾抓着他的肩膀,看他失魂落魄,狼狈不堪,胸口还有一个黑乎乎的鞋印,他深吸一口气,将人半挡在身后,抬眼看向郭群,:“我没说要打他吧?” 郭群无奈地耸耸肩,黄毛在一边笑:“这就叫‘打’了,修禾,上次我们怎么帮你打那个欺负你的人,你忘了吗?” 厉修禾面色一沉,将瞿白往电梯处推:“我没话跟你说了,你走吧。” 瞿白笨归笨,但从来不会犯傻,宁愿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也不会在实力差距如此悬殊的情况下硬要人道歉。 他攥紧拳头,只是刚转身,黑皮肤和寸头就一左一右地站在了电梯两侧。 身后正在装修的影院传来钻头嗡嗡的声音,门口拉下长长的挡板,无人注意这一片隐在楼体阴影下昏暗的角落。 郭群完全无视厉修禾,不疾不徐地走过来,侧过头,在瞿白身旁嗅嗅。 “这细皮嫩肉的,可经不住打呀。”他眯起眼睛,慢慢道:“别害怕,弟弟,你太小了……你想回家也可以,把今天跟你一起的男的叫来,你就可以走了。” 厉修禾在他说出口的那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勃然大怒,呵斥道:“郭群!” 瞿白没出声,垂着眼睫不说话,以他的经验来讲,霸凌的人得不到他们想要的反应,觉得无聊了就会放弃。 “不愿意?” 郭群眸光渐渐阴沉,对厉修禾的警告置若罔闻,抬手一巴掌扇在瞿白的脸上,紧接着扯住他的领口往栏杆处走,刚走一步,厉修禾的手就从旁边伸过来,卡住他的小臂。 厉修禾恶狠狠盯着他:“我说了,让他走。” “如果我说不呢。” 两人陷入无声的对峙,黄毛和寸头吹了声口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蹲在一旁。 哗啦—— 一阵风刮过,吹倒不远处的塑料广告牌,泡沫广告牌轰然倒地,激起半人高的尘埃,在它身后是一家已经倒闭的咖啡厅,数张露天餐桌零散地摆放在空地上。 半响,郭群的手缓缓松动,先退下阵来,他盯着厉修禾挡在瞿白面前的手臂,良久,竟嗤嗤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他饶有兴致地道:“修禾,你怎么这么装啊,不是你把他带上来的?” 第35章 黄毛站在一边,也笑了:“是呀,怎么现在搞得我们是恶人一样?” “我……”厉修禾一滞,他有些僵硬地去看瞿白,瞿白依旧垂着眼睛,发丝遮住半边通红的脸,被打也没有吭一声,仿佛已经彻底放弃求救,沉默地抵抗着毫无缘由的恶意。 他忍不住伸手去撩他的发丝,想要看一眼伤口,指尖刚碰到耳朵,瞿白便猛然一抖,纵使装得再坚强,下意识的反应也无法掩饰心中的恐惧和害怕。 厉修禾顿时怔在原地,日光灼灼,俯冲至隔壁高楼,又在玻璃上反射,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伸出的手彻底僵在半空。 ◇ 第30章 嗡嗡的电钻声再次响起,针扎一样刺进耳朵,仿佛也在嘲笑他的虚伪,厉修禾心中某个地方倏然崩塌,郭群说得没错,他们坏得明明白白,从不掩饰,只有他,明明心底阴暗,满腹嫉恨,却从不敢承认。 郭群意料之中地勾起嘴角,不疾不徐道:“修禾呀,我们知道你年龄小,狠不下心,但是对这种人,你不欺负他们,他们就会欺负到你头上,你还没吃到教训吗?” 无人看见的地方,厉修禾藏在袖口中的手死死攥紧。 他跟郭群熟识是在几个月前,熟识的理由也很简单,他的班级里有个裴家的旁系少爷,年龄和他相仿,总是对他冷嘲热讽,他气不过,趁着午休没人注意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本来计划万无一失,没想到正好被对面楼里一个正在拍宣传片素材的同学录了下来,这个同学很快就找到厉修禾,张嘴就是一大笔封口费。 厉文伯对他管教极严,厉修禾不敢想被他知道会受到怎样严酷的责罚,更别说传出去一定会彻底得罪裴家。 他只好拿钱消灾,但这窟窿却越滚越大,勒索犯贪得无厌,尝到甜头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口,勒索的金额也越来越大,饶是厉修禾也吃不消。 遭到拒绝的勒索犯气急败坏,临走时撂下狠话要告发他,不料一转身便撞上正巧听见全程的郭群。 虽然家世相当,同在一个圈子,但郭群已经高三,厉修禾跟他只是点头之交,模糊地听见郭群问他要帮忙吗? 又被其他人发现,厉修禾简直快要烦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同意,没想到下一秒,郭群便一巴掌将人扇到地上,一行人一拥而上,拳脚相加,很快将那人打了个半死,脱落的牙齿甚至打着旋飞到他脚下。 厉修禾完全呆住了,等尘土渐息,地上的人完全昏死过去,他们扔下半死不活的勒索犯,走过来用沾血的手拍他的肩膀,说觉得他很有意思,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其实那时,他心里还是害怕居多,并不想跟这几个人有过多牵扯的,但他们毕竟解决了他的心头大患,并在校方追责时全担了下来,虽然最后的惩罚仅仅是停课一段时间。 那位勒索犯养好伤后回到学校,别说再来要挟,甚至看见他都不敢抬眼。 没有什么意外,慢慢的,厉修禾就跟他们走到了一起,也同样的,他对瞿白越来越不耐烦。 “不然这样吧。”郭群伸手搭过来,他额角滑落几滴汗,俯过身耳语几句,然后笑道:“怎么样?” 厉修禾面无表情:“不怎么样?” “哈哈哈,修禾,你果然很有意思。” 郭群松开他,一把扯起瞿白:“你想回家吗?” 瞿白被他拽着领口,不得不踮起脚,他发丝被汗水浸湿,双眸也暗淡消沉,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郭群拍拍他被扇红的脸,断眉扬起,道:“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留下,厉修禾走;要么厉修禾留下,你走。” 他说完便松手,瞿白踉跄着站稳,忍不住退后几步。 “别以为我们不敢动手。”郭群言语轻慢:“我们有他的把柄。” 什么? 这两个字在心中激起千层涟漪,厉修禾警铃大作,郭群刚才只说要假装打他,看瞿白会不会自顾自逃跑——这是他在学校霸凌别人时惯常的手段,不仅喜欢在身体上折磨别人,更爱欣赏那些人逃跑时的丑恶嘴脸和被抛弃者的崩溃绝望。 “那段视频……你不是说删掉了吗?”厉修禾忍不住插嘴。 郭群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并不理会,只踢踢瞿白,不留余地道:“选呀。” 瞿白终于有了动作,他很缓慢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抿紧唇瓣。 这种反应是郭群最不喜欢的,像个干巴巴的死人,一点意思也没有,他抬脚就要踹,被厉修禾一肘顶开。 “郭群,你给我说清楚。” 郭群耐心告罄,扯开厉修禾,“删掉怎样,没删掉又怎样?” 他抓着瞿白肩膀处的衣服,将人拎起来:“快点,信不信我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他手劲极大,抓得瞿白骨头都痛,他难受地蹙起眉毛,唇瓣嗫嚅两下,对上郭群的眼睛。 声音太小,郭群没听清:“你说什么?” 瞿白痛得尾音都在颤抖,睫毛在空中扑扇,缓缓道:“……让他走吧。” “什么?”郭群脸上的笑容僵住,手一松,他摔在地上。 瞿白蹭了一裤子的灰,蜷缩起腿,像是要给自己一点安慰:“让他走吧……会有人来接我的。” 他又转身看向厉修禾,因为完全失望,也不期待什么,只道:“如果你看见少爷,就叫他到这里来找我。” “……”厉修禾没顾上答应,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铁锤重重敲下,只觉头晕目眩,他也跟着郭群一起问:“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说? 明明都看见他跟郭群耳语,知道可能是在耍他,为什么还会这样说? 厉修禾发怔地垂下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瞿白,瞿白却误会他是拒绝,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又将头低下,摆出防御的姿势,等待可能到来的毒打。 “啐——” 郭群回过神来,骂了句脏话,将腕表摘下扔到一旁:“真晦气。” 他掰掰手指骨节,道:“你想挨打,那就受着吧。” 说完便抬起拳头朝瞿白挥去,厉修禾猝然回神,忙伸手挡住,坚硬的拳头撞在手臂上,发出骇人闷响。 “嘶……你他妈疯了?!”这一拳简直是要奔着把人打死去的,厉修禾痛得咬牙,一把将瞿白捞起来,抓紧时间道:“他们不敢打我,我拦住人,你赶紧走。” “厉修禾,你真是给脸不要脸……不敢打你?”郭群眼神阴鸷,已经不复之前的从容,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待见你吗?” 他笑得有些狰狞,却还是想要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脸上神情割裂,轻飘飘地发问:“你家里有人给你作主吗?” “我们就算打了你又怎么样,你爸难不成会为了你得罪我们几家?” 这句话仿佛烧红的烙铁压在厉修禾的心口,就连刚才挨得那一下也没有现在痛,他死死地攥紧手指,扣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厉文伯不会管他,同样都是儿子,他跟闻赭云泥之别。 他唯一的用处,就是留着“厉”这个姓,以及跟着厉文伯时不时地到闻家去演演父子情深。 而这几个人,即使犯了天大的错误也有家人奔走善后,惩罚轻飘飘地落下来,比树叶还轻。 厉修禾瞪大眼睛,不肯承认:“那你就试试。” 天台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郭群冷冷地盯着人,率先一拳挥过来,厉修禾避闪不及,被砸到眼眶,右眼瞬间一片模糊。 “草。”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动手,厉修禾心底涌起一片寒意,当下也举起拳头回击,却不料刚挥到一半,身后就猛地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道。 黄毛不知什么时候绕到身后,一脚踹在他的后背。 他们四个打架经验丰富,默契也足,厉修禾向前扑过去,郭群顺势抓住他的手臂,狠狠一膝顶在他的腹部。 胃部瞬间传来剧烈的疼痛,厉修禾眼前一黑,摔倒在地,喉咙中溢出痛苦的呻吟,模糊中感觉头发被人抓住,郭群的脸凑近,他听不清说了什么,很快又是一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这次打的是鼻子,鼻腔中的毛细血管在重击下破裂,涌出一股股的鲜血,糊满他下半张脸。 “咳,咳。” 他想把背拱起来,动作间牵扯到腹部,痛得几乎要失去意识,耳畔隐隐听到一阵无比熟悉的的声音,徒劳地呼唤着:“别打了,别打了……” 郭群还要再动手,黄毛拉住他,道:“差不多得了,我可不想让我妈摁着上他家道歉去。” 黑皮肤慢悠悠走过来,抬起厉修禾的脸看了两眼,道:“啧,打这么狠。” 他撕两团纸给人堵住鼻血,厉修禾艰难地翻过身,跪趴在地上,一把将黑皮肤的手打开。 “滚开。” 黑皮肤退后半步,不甚在意地笑笑。 等他们几个都退开,瞿白终于有机会上前,他以为厉修禾脸上的血是吐出来的,吓得面色苍白,垂在身旁的手指不住颤抖。 第36章 “你们俩倒在这兄弟情深上了?”郭群擦掉骨节上的血,招呼其他人围上来,“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今天跟你一起的男的叫来。” 瞿白咬着牙,使劲摇了摇头。 “行,既然你想挨揍,那我成全你。” 郭群给黄毛和寸头使了个颜色,寸头先走近,伸手去抓瞿白的头发:“这不是挺害怕的吗,怎么,还指望有人来救你?” 他突然发作,抬手扇过去,巴掌带着凌厉的风,就在即将落下时,趴在地上的厉修禾突然起身,他腹部痛得难以站直,就着弓背的姿势一头撞在寸头的胸口,将他顶飞出去。 然后回头,目光死死盯着瞿白:“你刚说谁要来接你?” 他刚才只顾着在意瞿白的选择,后半句话没仔细听。 瞿白搀住他,看着满脸满脖子的血,以为他要不行了,心中再多的失望埋怨都化为临别的悲伤,眼眶开始泛红。 “少爷来接我……呜你别死……” 厉修禾惊道:“闻赭??!!” 听见这个名字,围在不远处的郭群跟黄毛忽然顿住,对视一眼,看清彼此眼中的忌惮,黑皮肤小跑两步,将飞出去摔了个狗吃屎的寸头扶回来。 厉修禾神情复杂,不敢置信,但暂时顾不上,他再晚说一会儿瞿白就要问他遗愿了,他道:“……你别咒我,我流的是鼻血。” 瞿白的悲伤戛然而止:“啊,鼻血?” 他感到尴尬,下意识地想挠挠脸,一松手,本来就站不稳的厉修禾立刻啪叽一声脸朝下摔到地上。 噗呲——鼻血又小喷泉似地冒了出来。 “……”厉修禾撑着胳膊自己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呼了一把脸,连土带血,看起来更吓人了。 郭群拦住气急败坏的寸头,眯起眼睛,试探着问:“修禾,他跟闻赭是什么关系?” 一只手从他背后伸了出来。 “你想知道?” 低沉的男声夹着冷意从耳畔飘过,下一秒,肩膀传来剧烈的疼痛,闻赭一身黑衣,自身后款步而出,语调极淡。 “可以来问我。” ◇ 第31章 四周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旁边嘈杂的施工声也凑巧地停了片刻,电梯运行的声音在此时变得特别明显,厢门很快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更多的保镖。 许绵夹杂在中间,艰难地从这些肌肉虬结的壮汉中挤出来,目光环视一圈,落在瞿白身上。 “小白!”他瞳孔微缩,立刻冲过去将瞿白揽住,紧张地上下摸摸:“有没有受伤?” 瞿白还在怔怔地盯着闻赭,从这个方向只能看见他的侧影,右手看似随意地搭着郭群的肩膀,手背绷起青筋,隐隐听到骨头咔咔作响。 他的表情仍旧是惯常的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甫一出现时,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瞿白,仿佛并不十分在意。 但只是那一眼,瞿白绷紧的神经就一点点松懈下来,恐惧和委屈同时涌来,要拼尽全力才能忍住不流出泪水。 “我没事……小许哥。”瞿白下意识地低下头,发丝垂下挡住脸颊。 许绵微怔,不管不顾地板起他的下巴,看清的瞬间倒抽一口冷气,气得手指都在哆嗦。 瞿白的脸颊已经明显肿起,皮肤泛红发烫,左脸的颧骨处还有指甲划破的伤痕。 “真的没事。”瞿白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只是一笑就扯得脸颊生痛,只好摆出一副成熟稳重模样,踮起脚尖拍拍许绵的肩膀,“小许哥,不好意思,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许绵心里更觉得愧疚,但仍保持着理智,攥紧瞿白的手腕,低声道:“走,我先带你下去。” 刚迈出两步,他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厉修禾血刺呼啦地倒在地上,闭着眼睛喘粗气,看样子十分不好受。 虽然知道闻赭并不喜欢他,但总在家里见到这人跟瞿白一起玩,许绵便想把他也带下去,谁知刚迈开步子,一个保镖便伸出胳膊挡在他身前。 许绵:“……”也不知道这些保镖到底是怎么在闻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精准地领悟出他的意思来的。 两人只下了一层楼,随便找了处僻静地方,许绵在自动贩售机里买了两瓶冰水,轻轻贴在瞿白脸上:“先将就一下,等少爷下来我们就去医院。” “嗯……”瞿白骤然脱离那样可怕的环境,还有些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道:“不用去医院的,小许哥,我不是很疼,等回家就好了。” 许绵心里不是滋味,林小曼刚走他就让人家的宝贝儿子又担惊受怕又挨打受伤,真是没脸见人。 “小许哥。”瞿白坐在长凳上,揪着手指,心事重重道:“他们不会打少爷吧。” 世界上也就瞿白会这样想了,许绵拍拍他,先不说谁有那个胆子,就闻赭带的那些人均体重直逼二百斤的肌肉壮男,上电梯都得分两拨,不把那几个小混混打死就是好的。 “那么多保镖呢,不会的。” 过了一会儿,许绵见他松懈一些,小心翼翼地问:“小白……他们为什么要堵你呢?” 瞿白也很茫然,他道:“哥,那个叫郭群的人一直让我叫你来,可是咱们两个都不认识他呀。” 许绵微微一愣,半响,摸了摸瞿白的头发:“下次再有这种事,一定要顺着他们,喊我来就喊我来,知道吗?” “可是……” “小白,这种时候千万不要逞能。” 许绵本来只是怀疑,但瞿白一说他便确定。 他在闻家跟那些保镖司机闲聊的时候听过,有的富家少爷们喜欢追求刺激,看上心仪的“猎物”后会先寻个由头给人转一笔符合市场价格的钱,然后再实施强奸或者猥亵,届时哪怕受害者报警,也很容易被那些家族的大律师团打成“你情我愿”或者是“钱色交易”。 怪不得他第一眼见到郭群就很不舒服,回想起那黏腻恶心的目光,许绵胃里一阵翻涌。 他有些后怕,如果他跟闻赭没有来,恐怕他们今天也不会就这样放过瞿白,想想他会经历什么,许绵背后惊出一身的冷汗。 “小许哥,那个人到底什么意思呢?”瞿白仰起头看他,他并非一窍不通,郭群那流里流气的态度莫名让他想起上次跟厉修禾吵架,从他嘴里脱口而出的那些奇怪又难听的话。 “这个……”许绵毕竟比瞿白大了快十岁,这种话实在不好说出口,他牙疼似地嘶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少爷可能知道呢,要不你去问问他?” - 楼上,商场旁边的商务大厦在天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只有最靠近边缘的地方常年暴露在日光下,晒得地面起翘斑驳,桌椅也开裂变色。 保镖擦干净一张废旧餐桌,接过闻赭脱下的风衣,为他拉开椅子。 闻赭的风衣下是一身柔软舒适的深色衣裤,看着竟然像家居服,他不急不徐地坐下,交叠起双腿。 在他的对面,五个人排排而站,就连狼狈跪趴在地上的厉修禾也被保镖拖来丢在一旁。 几个人直挺挺地晾在阳光下,不一会儿汗水便浸透衣衫,旁边大厦的玻璃幕墙还在一刻不停地散发着光污染,更是照得人双目刺痛,头重脚轻。 与他们的狼狈相反,闻赭闲适地坐在阴影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纤薄的手机,慵懒的姿态仿佛只是坐在酒店中品味下午茶。 还是郭群先受不了,开口道:“闻哥——” 闻赭淡淡地抬手,掌心向外,这是一个制止的姿势,郭群只好把嘴闭上。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保镖小跑过来,将一块手帕放在一尘不染的桌上。 他将手帕掀开,露出包裹在里面的金属碎片,依稀可以辨出电话手表的框架和表带,镜面碎得非常彻底,保镖找到的也只是一小部分。 郭群的目光从那些可怜的残骸上扫过,有些心虚地后退半步,没注意踩到黄毛的鞋子,他扭头看向身边几个朋友,都是一副紧张但还算镇定的模样,心中又放松下来。 厉修禾说过,那人只是闻家佣人的孩子,在主人眼里能有多重要?只要装模作样地道上几句歉,给足面子,想必闻赭也不会为此大动干戈……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让他记住,以后也好交际。 打定主意,郭群咽了咽唾沫,再次开口,一副情真意切地模样:“闻哥,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要捉弄他的,我们愿意道歉……” 咚、咚、咚。 规律的闷响打断郭群的道歉,闻赭拿着手机一角,慢条斯理地敲在桌子上,一声一声,钝刀子一般反复磨着几人的神经,只有唯一挨了毒打的厉修禾一直处于要昏不昏的状态,兀自蜷缩着忍痛,没空搭理别人。 郭群的眼皮跳了跳,心中渐渐涌起不安。 “郭、群。” 敲击声戛然而止,闻赭忽然掀起眼皮,念出郭群的名字,下一秒,便毫无征兆地道:“我在欧泊岛上见过你。” 第37章 郭群瞬间瞳孔骤缩,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欧泊岛是一座距离鹊庐市几十海里的火山岛,四周海域蔚蓝通透,每有阳光直射,便能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夺目光芒,如同一整块火彩灵动的欧泊,岛屿也因此得名。 它不仅是世界闻名的旅游胜地,更凭着规模庞大的港口和独特的地理位置在国际航道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当然,这些都跟郭家没有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郭家开设的几家地下赌场,也在欧泊岛。 炎炎烈日下,郭群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四肢冰凉,冷汗沿着额角频频流下,他没有天真到以为闻赭是在跟他闲聊,为了避嫌,他仅有几次前往欧泊岛,无一例外是跟着父兄去处理赌场的事务,当然也没有跟闻赭打过照面。 这句话中的威胁简直不言而喻,没想到闻赭能为一个小贱人做到这种地步,郭群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眼中闪过不甘和愤怒,又强行压下。 比赌场暴露更棘手更难对付的是闻赭,闻家富可敌国,有钱有权了不知多少辈,就算他们几个人家里联合起来,也无法撼动分毫。 这个时候逞能显然没有任何意义,郭群一咬牙,当机立断跪了下来,旁边三人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齐刷刷跪成一排。 郭群膝行两步,再一开口,脸上的悔意显然真实多了:“闻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是厉修禾,是他要我们找事……” 黄毛三人平时也以郭群为首,见状,纷纷跟着指责起来。 “对对,就是他,我们都是听了他的话才来的,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不是故意的呀,闻哥,我们根本就没有动手,都是厉修禾打的。” 厉修禾本就又晒又痛,听见这一顿毫不留情的胡乱推卸,心彻底凉了下来,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冷冷笑一声。 “是吗?”闻赭轻飘飘问道。 郭群见状一喜,以为会被轻拿轻放,强行挤出两滴眼泪,道:“闻哥,我们真不知道他是你的人……” “错了。” 闻赭却忽然出声,手中动作应声而止,立着的手机倏然摔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音,惊得人心中一骇。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几人,缓缓开口:“我不是为他来的。” “什……么?”郭群愣住,不是为了他,那是为了什么…… 闻赭掀起眼皮,极轻地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愚蠢,他放下交叠的双腿,手肘支在桌上,碎裂的表盘正好冲着他,依稀可见刻得板板正正的瞿白两字。 他轻阖一眼,又睁开,手指点在桌上,嗓音透出森寒的凉意:“这是我的东西,是谁——把它扔下去的?”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郭群顿时浑身一软,下意识地躲开视线,旁边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犹豫片刻,一起指向郭群。 “草。”郭群暗骂一声,索性承认:“我赔,闻哥,我赔十个,不,一百个……” 闻赭还没开口,厉修禾缓过点精神头来,找到报复机会,嘲讽道:“你要跟他比谁的钱多,他缺你那点啊?” 郭群的脸色霎时难看无比,狠狠地攥紧拳头。 “我确实不缺。”闻赭不紧不慢道:“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它扔下去,溅起的碎片划伤了我的脸。” “划伤?” 郭群不敢置信地抬头,怎么会那么巧,而且……他死死地盯着闻赭的脸,常年养尊处优的皮肤精致完美,哪有半点伤痕! 闻赭任他打量,给了保镖一记眼神,忽然伸出手从手帕中捻出一块玻璃片,然后,像是要贴心地为他展示每一步动作,缓缓抬到左脸颧骨处,一点一点地从那里划下。 锋利的碎片瞬间割破皮肤,血丝从伤口蜿蜒流下。 郭群僵住,死死地瞪着那道细长的伤口,浓艳的血色映在他的视网膜中,倏然炸开。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不再有任何犹豫,起身直冲向电梯口,只是这次守在门边的再也不是他的人。 身后的保镖迅速将人按倒,一只脚死死地踩住脖颈不让他喊叫出声,另一只手接过同伴递来的刀,快准狠地从他脸上划过。 噗呲——大片的鲜血涌了出来。 ◇ 第32章 剧烈的痛楚在脸上轰然炸开,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痛苦,郭群的惨叫声被死死地扼制在胸腔中,如同濒死的鱼挣扎起来,又一个保镖上前将他牢牢摁住,他很快便将力气用尽,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闻赭冷漠地盯着,郭群几个人跟他不在同一个学校,但恶名远扬,糟蹋过好几个男生女生,全被家里压下去了。 不过片刻,保镖将昏过去的郭群拖到一旁,立刻有人上前为他简单消毒和止血,保证不会因为感染和失血而丧命。 剩下三人恐惧地蜷缩成一团,看着闻赭的视线犹如见到恶鬼,闻赭毫不在意地将衣袖卷到小臂,接过保镖递来的刀。 “手放在桌上。” 他的话犹如沸水落进油锅,几人瞬间喊叫起来:“不,不要啊……我们知道错了。” “不关我们的事啊,跟我们没有关系……” “我们什么都没干……” 他们面色惨白,浑身颤抖,谁都不愿意上前,藏在身后的双手曾经给许多人带去痛苦,轮到自己时,却疼惜地恨不得牢牢罩起。 眼见闻赭不为所动,不知是病急乱投医,还是想要祸水东引,黄毛竟然膝行两步,慌乱地恳求起厉修禾来。 “修禾,求求你,救救我们,我们一直拿你当朋友的。” “对不起,修禾,我不想被砍手,帮我们求求情吧。” “你的视频,我证明,真的全删掉了,一点也没留。” “对,对,修禾,我们帮你打过架呀,修禾,你让他放过我们吧……” 他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似多么委屈痛苦,受到了多么大的迫害,曾经享受的求饶场景的主角变成自己,心中倒没升起多少悔意,只留下满腹的愤懑和埋怨。 “哈——?”厉修禾掀起眼皮,觉得莫名其妙,没准下一个被砍的就是他,跟他求什么饶。 他嫌弃道:“你们有病吗?” 黄毛目眦欲裂,哪还听得进去,崩溃道:“求你了呀,修禾,刚才要打你也是郭群的主意,你去找他,去找他呀。” 寸头:“再说了,如果……如果不是你,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黑皮肤:“就是,是你要来的,怪你……都怪你……是你害得我们!!” 他们的声音有些沙哑,隐隐透出些凄厉,面目也狰狞扭曲,厉修禾愣愣地盯着,竟生出些害怕。 闻赭懒得再磨蹭,完全无视这场激烈的狗咬狗,直接道:“按过来。” 三个字仿佛索命的钟声,巨大心理压迫下,黄毛猝不及防地抓住厉修禾,与黑皮肤一左一右地将他拖到桌子边,把他的手压在闻赭面前。 “砍他的,把他的手砍掉。” “都怪他,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这样!” 他们像是疯了一般,怒火和怨气在这一刻找到发泄口,冲着几秒钟前还口口声声叫着朋友的人倾泄而去。 厉修禾死死地瞪着眼睛,扶着桌角的手用力地绷起青筋,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闻赭,他没有任何的表情,连嘲讽都没有,只有夹杂在冷漠中的一点不耐。 霎时,他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想到瞿白。 在那场大吵之前,他在闻家故意扎破气球,吓跑小花,又叫瞿白去给他顶罪,那个时候,难道瞿白不害怕吗? 瞿白母亲的工作,瞿白的衣食住行哪样不需要仰仗闻家,难道他就不怕得罪闻赭吗? 明明他自己只要躲在厉文伯身后,闻赭就不能把他怎么样,他还是不想惹麻烦,就这么随意地选择了陷害瞿白。 难道这就是他的报应? 厉修禾直挺挺地看着那锋利的刀尖,经年的嫉妒和自卑早就深深地融进骨血中,他什么都比不过闻赭,只剩一点不肯在他面前求饶的自尊。 “……滚开。” 厉修禾突然发力,一左一右地将黄毛和黑皮肤搡开,猛地将手拍在桌子上,强撑着与闻赭对视:“闻赭,有能耐你就把我砍死。” 面对他气势汹汹的架势,闻赭甚至没有多分出一点眼神,手握着刀柄,缓慢地沿着桌沿刮一遍刀身,又反过来刮一遍。 优雅从容的动作伴随着自始至终的漠视带给人极大的压迫感,但厉修禾已经失去反悔的机会,身后的保镖上前将他牢牢按住。 闻赭握紧刀柄,在另外三人期待的目光中举至半空,闪着寒光的刀尖直直地对准厉修禾的手背,竟是要将他的手直接钉穿在桌子上。 真到了这一刻,匆忙聚起的勇气又如潮水一般退去,厉修禾绷紧的手臂难以克制地发起抖来,双腿无法使力,全靠保镖按住才没有跌倒。 刷——一阵风声刮过,他死死地闭上眼睛,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睁开眼,看见许绵死死地抱住闻赭的胳膊。 第38章 “我靠,你疯了!” 从来都遵纪守法连红灯都没闯过的许绵简直惊呆了,更惊讶的是,他连身体都压上了但仍然难以阻止闻赭刺下去的动作,眼看着刀尖越来越近,许绵不敢置信地冲着保镖大喊:“你们就任由他胡来?!!” 保镖维持着冷酷的表情,其中一个抬起胳膊,许绵以为他要来帮忙,正心中一喜,就见那保镖从裤兜里掏出一副墨镜,翘着小指施施然戴上。 许绵:…… 闻赭这小屁孩从来都不尊老就算了,这群保镖也是混账,刚刚他们在楼下会和,许绵要第一波上电梯,竟然没一个人让他,还把他推出去了。 他现在认出来了,推他的人就是这个戴墨镜的王八蛋。 许绵没有办法,只好大喊:“小白——” 这句话仿佛触到什么开关,闻赭倏然掀起眼皮,他握着刀的手极稳,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不动声色地瞥一眼保镖。 保镖收到信号,悄无声息地松开手,只是厉修禾太过恐惧,已经完全瘫软在桌边。 留在楼梯间的瞿白听见呼唤,立刻攥紧拳头冲了出来,被明晃晃的日光刺到眼睛,眯着眼环视一圈,倏然,目光定定地落在刀尖上。 他都没有看清是谁在拿刀,猛地冲过去,一把将无法动弹的厉修禾推开。 嗡—— 伴随铿然一声,弹簧刀深深地刺进桌面,因为力气太大,在闻赭松手后仍旧来回颤动着发出嗡鸣。 “我天……”一旁的许绵哆嗦一下,看得双眼发愣,很快反应过来,刷地将人松开,退后一大步。 闻赭毫不在意地坐回椅子,接过保镖递来的湿巾,低头细致地擦起手来。 天边太阳渐渐西斜,暮色也渐浓,楼体的阴影随着角度变化而变小,瞿白的位置没被遮挡,瞳孔在日光下变成浅咖色,发尾也缀上淡金色的光。 他眨眨眼睛,这才看清要动手的是闻赭,顿时怔在原地。 少爷在干什么? 瞿白有些讷讷,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是先环顾四周看看刚才发生了什么,还是走过去看看被他大力推倒的厉修禾?但最要紧的是不是应该先去跟闻赭说话,确保他没有因为自己捣乱而生气。 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他一下子变得非常茫然——于是便干脆什么也没干,就这么呆呆地站住了。 天边有风吹来,扬起他额角的碎发,露出一双柔润潋滟的秋瞳,暖黄色的阳光好像融化的橘子糖水,融融地覆着半边脸,勾出细腻流畅的剪影。 “转身。” 闻赭突然开口,听到命令的瞿白瞬间找到主心骨,原地转了半圈。 “闭眼。” 瞿白又很迅速地将眼睛闭上,失去视觉,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耳畔清晰地听到隔壁轰隆隆的装修声,楼下广场隐约的嘈杂声,风衣配件扫过金属座椅敲出清脆声响……以及在身后响起的脚步。 熟悉的铃兰花香涌来,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薄荷味道萦绕在鼻间,瞿白的睫毛抖动两下,感觉到后颈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拍了拍。 下一秒,手掌落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闻赭抓着瞿白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之前,他面朝黄毛几人的方向,没有起伏地吩咐:“处理好。” 保镖应下,电梯门缓慢合拢。 许绵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目送那小阎王离开,心中终于松一口气,反复默念几遍。 哈里路亚,阿弥陀佛。 终于有机会四下看看,第一眼先看见郭群躺在不远处,死活不知,许绵没什么同情心地收回目光,又看看剩下三个人挤在桌子边大气都不敢出,惊恐地仿佛被拐来的人质,又摇了摇头,还是没产生什么怜悯之情。 最后是地上活人微死的厉修禾,看起来最惨,满身满脸的血——身上的血是被瞿白推倒时在地上蹭的。 许绵捏捏眉心,上次小花不见,闻赭扣了他一整年的奖金,后来知道是厉修禾干的,又把钱补了回来,虽然没有损失什么,但心里很难对伤害小花的人产生什么好感。 犹豫再三,许绵还是伸出手将他拖了起来,勉强算是关爱下未成年吧。 这次没人拦他,大概是闻赭走的时候没往这边看,许绵又想起那个缺德的保镖来,站在原地耐心地等那人看过来,伸出手指了指。 “我记住你了。” 随着电梯运行的声音消失,天台上又恢复了平静,黄毛躲在桌子下,心中一喜,挣开黑皮肤抓他的手,踉跄着站起来,果然已见不到闻赭的身影。 他脸上绽开一点笑意,只嘴角还未咧开,便忽然愣住。 站位随意的保镖们瞥见人影,一个个地转过身来,默契对视一眼,向着这里走了过来。 ◇ 第33章 商场的七夕节活动取得了圆满的成功。 明晃晃的大厅里到处都是彩色碎片和香水花瓣,爱心布景随处可见,青年男女脸上洋溢着轻松愉悦的笑意,音乐明快,灯光舒适,实在很适合放松。 叮——一楼电梯灯亮起,门开,两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走出来,路边情侣匆忙避让,伴随一阵惊呼,女生失手将怀中的玫瑰花散落在地。 一只雪白修长的手帮他们捡起,顺着纤瘦的手臂向上看,一位带着口罩的少年有些赧然地将花朵递过来。 他眼皮有些红肿,像是不久前才哭过,女生接过,又从花束中抽出一枝:“谢谢你帮我捡花。” “啊,不用客气。” 没等少年推拒,女生便将花朵塞进他的手里,新鲜玫瑰的气味伴随着植物清香一起涌来,修剪干净的枝干上还带着剔透的水珠。 花瓣饱满圆润,簇拥在一起好似一个粉白的小包子,瞿白认识这种玫瑰,它有着同外表一样甜美的名字——可爱瓷。 目送情侣走远,瞿白像捧着什么稀罕物,快步走回到僻静处。 闻赭从电梯出来就在讲电话,声音很低,说的话也很少。 瞿白盯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用袖子把玫瑰枝干上的水珠擦拭干净,倒拿着,悄悄地塞进闻赭的风衣口袋。 口袋深度正合适,可爱瓷既掉不下来,也不会蹭到衣服布料,从侧面看,仿佛是从闻赭身上生长出来一般。 他偷笑一声,刚想跑走,闻赭便头也不回地扣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掌要比瞿白大很多,留出许多余地,虚虚地攥着,没有合拢。 电话那边的讲话声仍没有停止,闻赭漫不经心地听着,分心看向那只没被抓住的手,在他腕骨上点了点。 瞿白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蹭蹭鼻尖,乖乖地将另一只手也送进他的掌心,钳制他的“手铐”缓缓合拢,彻底扣紧。 许绵从自动贩售机回来,看见两人挨在一起,想起一件一直被他忽略的事情。 这两个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很快,闻赭挂断电话,把口袋里的可爱瓷抽出来,低头扫了两眼,并没有还给瞿白,道:“走了。”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厉修禾捂着饱经风霜的鼻子,踉跄着从休息椅旁站起来,坚持不懈道:“瞿白,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许绵原本站在他身边,听见他还要过去招惹,立刻往旁边迈一大步,若无其事地打量起墙壁上的布景,仿佛并不是他把人带下来的。 瞿白只好抬头去看闻赭,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今天已经麻烦了闻赭许多,还在天台上捣乱,很怕惹人不高兴。 但没想到闻赭今天意外地好说话,很快松开手,同意他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拐角卫生间,快到晚饭时间,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厉修禾落在后面,随手拖过一块“修理中”警示牌。 他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盯着瞿白,一时竟有些踟蹰,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是说他今天只是想来问,给他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出去玩了,什么叫不要漫画了? 最重要的是,什么叫以后交了新的朋友,不要再随便发脾气。 他还没跟这人计较上一次打架的事,瞿白凭什么单方面跟他绝交,他以为他是谁啊? 还是想要解释? 解释上次说的话不是故意,是郭群他们总在他耳边念叨这些,他跟着他们学坏了。 解释他一直把瞿白当最好的朋友,是他不好,他性格恶劣,总是生气和不耐烦,希望瞿白不要跟他计较。 解释就算那天没有闻赭拦住他,他也不会真的用烟灰缸砸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幽谷百合的香氛混着柠檬消毒水的味道涌进鼻腔,很奇怪的味道,瞿白打了个喷嚏,猝不及防地听见厉修禾说话。 “你要跟我绝交?” 瞿白没想到他说得这样直接,有些不自在,又有点不明白现在的状况,明明是厉修禾先说难听的话,先拿苹果砸他,还无视他的恐惧和哀求,和别人一起欺负他。 第39章 可是一被质问,他还是生出一点愧疚:“抱歉,修禾,我没办法再跟你一起玩了……” 憋在口罩中的声音很闷,瞿白干脆取下来,两人一个眼眶青紫,满脸是血,一个右脸肿胀,眼皮泛红,面对面站着,说不出的凄风苦雨。 厉修禾表情不变,暗地却咬紧牙:“因为闻赭?” “什么?”瞿白有些茫然地看向他:“跟少爷有什么关系?” 怎么可能跟闻赭没有关系。 厉修禾一直不愿意承认,他之前总在瞿白面前说闻赭的坏话,说他多么无理,多么残忍,其实是不希望瞿白看出来,闻赭很讨厌他。 毕竟没有人会在厉修禾和闻赭之间选择前者,瞿白也不会例外。 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是在闻家,当时厉文伯正在庄园里举办一场宴会,邀请了许多政商名流。 那时闻赭尚未成年,从法律上讲厉文伯仍然是他的监护人和遗产管理人——尽管这庞大的遗产中,闻欣虹半个子儿都没留给他。 相较于穿梭宾客间游刃有余,谈笑自若的亲爹,厉修禾的处境就相当尴尬,当年闻欣虹去世没多久,媒体就爆出厉文伯出轨地产大亨独女,私生子与亲子仅差三岁的丑闻,一时闹得沸沸扬扬。 闻老先生要为爱女讨公道,把厉文伯和厉修禾带到公海,厉文伯却丝毫不惧,气定神闲地拿出一份录音文件,证明闻欣虹对此早就知情,她当年选择结婚只是看中了厉文伯的基因,对他本人并无感情,很早就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家。 而两人之所以瞒得这样死,完全是为了给小闻赭一个健全的家庭环境,他讲到动情处声泪俱下,说闻赭已经失去妈妈,不能再没有父亲。 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的心理健康需要呵护。 闻老先生到底心疼外孙,没把两人沉海,全须全尾地送了回去。 厉文伯回去后没多久,便和厉修禾的母亲蒋兰兰再次结婚。 他倒是春风得意抱得美人归,但对蒋父来说无异晴天霹雳,女儿未婚先孕就算了,还上赶着给人当了那么多年的备胎,最后更是不顾劝阻嫁给这一看就不怀好意的中山狼,叫这两人生生磋磨地未老先衰,没过几年便一命呼呜。 失去父亲庇佑,蒋兰兰除了吃喝玩乐一窍不通,厉文伯抓住机会迅速上位,很快将蒋家产业收入囊中,一时风头无量。 但即使这样,闻家也是他拍马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赴宴的宾客们多半是为了闻家而来,他们就算看不上厉文伯,也想抓住这个机会讨好一下未来的闻氏继承人。 与之相对的,厉修禾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闻赭讨厌他,宾客们不将他当回事,小孩儿们更是见人下菜碟。 宴会中途,他被人从背后推进泳池,挣扎很久才爬上来,而捉弄他的人早就跑走,有位新来的女佣递给他一条浴巾,后来才知道那就是瞿白的妈妈,但很快林小曼也被同伴拉走。 厉修禾草率地擦了擦,强忍泪水要求司机立刻送他回去,但厉文伯不发话,司机也装聋作哑。 他那时才十四岁,心中凄苦愁怨无处诉说,最难捱的时候,瞿白出现了,递给他一杯热水,邀请他到房间去换干燥的衣服,不知道怎么想的又给落水狗似的他拿了冰淇淋吃。 那天晚上,他陪着瞿白在侧楼的客厅里看了一整晚的古代爱情权谋连续剧——中间配角去世的时候瞿白还难受得哭了。 于是厉修禾有些嫌弃地告诉他:“别哭,她是假死。” “真的吗?”瞿白一愣,“弟弟,你不是说没有看过吗?” 厉修禾掩饰地咳了一声,道:“我就比你小几个月,你叫我名字就行……嗯,我偶尔看一看。” 不管怎么说,这个佣人家的小孩虽然土气笨拙,家世也很差劲,成为他的朋友很不够资格,但也给了他难得安静与清闲的时光。 也是唯一一个会在他不甘不愿来到闻家时,躲在一旁冲他挥手,等人走掉会开心地跑过来讲:“修禾,你说你要来,我从早晨就在等你。” 厉修禾短暂地拥有了一段正常的友谊,不会受到鄙夷的目光,不用害怕被捉弄,可以悠闲地坐在一起打游戏和看漫画,也得到了许多他从没有拥有过的认可和偏袒。 然后他很快厌烦,不再珍惜。 “……跟少爷没有关系呀。”瞿白忘记被打肿的脸,抬手蹭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他看着厉修禾,过去许多天的场景在脑海中轮番转换,慢慢道:“其实跟上次吵架的事情也没有关系。” 瞿白说:“我没办法再跟你做朋友,修禾,这段时间你总是让我很紧张,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会生气,你……太爱生气了。” 他也有些难过:“之前一想到你来,我就开心,后来就变得很焦虑,你总是突然大声跟我讲话,还会发脾气,我很笨……我不知道哪里惹到你,但明明你以前也没有这样。” “我不想让自己这样紧张和焦虑,我很不舒服。”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其实你上上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了,但是你叫我不要烦你,我就给你写了信,但你没看。” 厉修禾走后,他帮林小曼打扫客厅时才发现自己的信被随意地搁在茶几上,上面垫着餐盘,油污浸没过信封,而信封没有打开。 这次厉修禾沉默的时间比之前还要久,半响,才艰难地张开嘴,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先走?” 瞿白抿紧嘴巴,躲避开他的视线,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答案有一些伤人。 闻赭已经答应要来接他,但如果留下厉修禾的话,很可能没有人会来找他。 滴答——滴答—— 不知道哪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声一声扰乱心弦,天边已近黄昏,晚霞酡红,如同缓慢飘荡的烟绯色浓雾,穿过卫生间狭窄的窗户,人影被拉得又瘦又长,化作黑色的线条将地板切割成不同的形状。 又有人声响起,嘟囔着为什么这个时候修理。 瞿白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不太好意思一直占着卫生间,他又看一眼厉修禾,最后道:“修禾,你看起来伤得很严重,还是快去医院吧。” “……好。” 厉修禾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仿佛两人之间并没有说什么分别和绝交,他转过身,动作僵硬地有些蹒跚。 瞿白下意识地想要搀扶,余光忽然瞥见一点黑色的衣角,他一愣,沿着衣摆向上,看见闻赭无声地站在门边,修长的手指勾着水灵灵的可爱瓷,粉白花瓣与质感极好的黑色风衣形成鲜明的对比。 厉修禾木着一张脸,什么也没看见似地擦着闻赭的肩膀走过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瞿白又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呆滞表情,唇瓣微张,眼神愣愣地盯着人。 顿了几秒,闻赭冲他勾勾手指。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闻赭用玫瑰贴着他没有受伤的脸,轻轻扫了扫,问:“你是哑巴?” “唔……少爷,我不是哇。” 瞿白掀起眼皮,玫瑰清香扑鼻,想起这人之前还问他是不是结巴,明知故问嘛。 他刚想开口,旁边却倏地晃过一道黑影,带起一阵不小的风。 厉修禾旋风一样冲回来,没撞开挡路的闻赭,自己倒崴了个趔趄,忍住痛哼,抬起头看向瞿白。 “小白。”他气喘吁吁的,从来没这么正经过:“我忘记跟你道歉了。” 他说:“对不起。” ◇ 第34章 回程的路上,车内十分安静。 窗外的梧桐树不断向后退去,风中摆动的叶片被晚霞染成浅橙色,蜜似地流下来,映入瞿白的眼底。 半响,他睫毛轻轻颤动,自以为小幅度地偏过身体,不经意向右瞥一眼——这已经是他上车之后不知道第多少次偷看了。 闻赭之前举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这会儿又放下,半阖起眼,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箱上,那朵可爱瓷仍没有物归原主,躺在他膝间,团簇着的粉白花瓣圆润漂亮。 “小白,来,换一个。” 许绵从副驾驶转过身,将手中的冰饮递过来,“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瞿白摇摇头,“没有啦,许绵哥,我一点事也没有。” “那就好,我回去再给你找冰袋。” 正值晚高峰,高架上堵车堵得厉害,瞿白从窗外收回视线,挪动着屁股往右边靠了靠,状似随意地将手臂与闻赭搭在一处。 闻赭占了一多半的地方,他只能紧紧地贴在最边上,装模作样地搭了一会儿,实在是不舒服,刚要松动松动手腕,忽然,手指不知碰到什么,伴随指示灯无声亮起,前座与后座之间的挡板竟缓慢降下。 瞿白:!!! 瞿白顿时愣住,呆呆地看着挡板一点点将司机和许绵的身影完全遮挡,以为自己又闯了祸,看看扶手箱上的屏幕,又看看挡板,茫然无措地转过头。 第40章 “少爷……” 他这副呆样实在是有点好笑,也显得那通红肿胀的脸没有那么刺眼,闻赭终于肯施舍一点眼神过来,又按下一个键,挡板变暗,彻底隔绝前后视线。 “不用管。” 瞿白松一口气,意识到这是他没见过的高级装置,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又等了一会儿,前面似乎没有人对落下挡板有异议,他很刻意地压低声音,用气声问:“少爷,我跟你讲话会被人听到吗?” 有不认识的司机大哥在场,他很不好意思开口。 闻赭支着下巴,目光掠向窗外,留给他一张没有表情的侧脸,道:“不会。” 瞿白十分信任闻赭,放下心来,轻咳两声恢复正常音量,又鬼鬼祟祟地偷看起来。 他觉得闻赭似乎有一点不高兴,可能是因为他的事耽误一下午很烦躁,也可能是还在生气他的捣乱行为,总之,他得做点什么。 他收起腿跪坐在座椅上,把右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撑着扶手箱探过身体,侧过头用耳朵对着闻赭。 闻赭岿然不动。 瞿白在心底咦一声,不摸吗? 他不死心地又凑过去,离得更近一些,闻赭还是不动,连眼神也没给一个,依旧懒洋洋地盯着窗外。 连耳朵都不摸了?! 瞿白一呆,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也许闻赭不是有一点不高兴,而是非常不高兴。 这可怎么办?他思索地太过投入,没注意到闻赭无声瞥他一眼,搁在扶手箱的手悄无声息地在屏幕上了点了一下。 忽然,挡板下的指示灯再次亮起,吸引了瞿白的注意,他眨着眼睛看过去,没等反应过来,挡板便跟刚才一样突然地升了上去。 前座的视野骤然亮堂起来,瞿白维持着跪坐在座位上的姿势,先在后视镜中看见司机的眼睛,又低下来撞上许绵的视线,顿时石化在原地。 许绵弯起眼睛笑笑,只当是他坐车不老实,指指他手中的冰饮,道:“小白,趁着凉多敷一下脸,不然明天肿得更难受……” “好……” 瞿白弱弱地应道,窘迫到失去思考能力……闻赭伸过手,再次在屏幕上轻点两下,挡板又匀速降下,等完全遮住驾驶座,他僵硬地扭过脖颈,即使是他这样不聪明的笨蛋,也明白过来是闻赭在使坏。 “少爷……”他的脸刷一下红得彻底,瘪着嘴,老实中透出一点委屈:“你咋这样呢。” 闻赭看着他,手指规律地敲着扶手,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看过监控回放后便萦绕在心头的阴霾散去一些,仿佛穿透厚厚的云雾照进一小缕光线,温和地抚平那些阴郁与戾气,他轻阖双眼,复又睁开,把瞿白被欺负戏耍的画面逐出脑海,拿开膝上的玫瑰,道:“过来。” 瞿白从座椅边缘滑下去,挨挨蹭蹭地挪到他身边,沙发椅没办法坐下两人,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蹲下。 闻赭俯身,手指碰到他耳后,瞿白忽然想起什么,往身侧躲了一下。 “少爷,不要摘我的口罩吧……”他有些丧气蹭蹭鼻尖,什么时候都不想承认自己很丑,于是换了个词,指指自己的脸:“我现在不太好看呢。” 手肘不小心碰掉扶手箱上的手机,沉闷的落地声响起,一瞬间盖住了闻赭的回答,瞿白抬头时只看到他唇瓣动了动。 “少爷,你说什么?” 闻赭淡淡地看他一眼,道:“不行。” 好吧,瞿白只好不再反抗,任由闻赭把口罩摘下,等到脸蛋完整露出,他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一点,将没有受伤的右脸凑近。 闻赭直接板着他的下巴扭回来,另一只手捞过冰水贴上去。 “嘶……”太凉了,而且贴得很紧,瞿白抽抽气,有点不太舒服,闻赭以为他要挣扎,将腿合拢一些,膝盖卡住他的肩膀,道:“老实点。” 话音落下,还是将冰水拿远一点,等瞿白缓一缓再继续。 窗外视野渐渐变低,经历艰难的挪动,车子终于驶下高架,汇入奔流不息的车道,司机踩下油门,加速向城外驶去,车中稳得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晃动。 瞿白就这样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可能是刚才的尴尬还没完全消退,他感觉自己的脸还是有点红,心也跳得很快。 汽车后排宽敞的不像话,明明他蹲坐的位置距离座椅还有一段距离,仍感觉到闻赭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用不着再偷看,光明正大地盯着闻赭瞧,从他浓黑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忽然,瞿白怔住,目光落在他眼角下——那里竟然有一道细长的伤口。 “少爷,你受伤了!”瞿白惊道,顿时紧张地直起身体,凑过去用手指在他脸侧小心地碰了碰:“这里有那么长一道伤口。” 他不说闻赭都快忘了,伤口流出的血已经被擦拭干净,伤口又细又浅,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闻赭不懂这种他再晚点发现就长好了的伤口是如何称得上“受伤”的,握着冰水在他脸上缓慢滚动,敷衍地嗯一声。 “少爷,你怎么会受伤呢?” 瞿白依依不饶,双手撑着闻赭的膝盖,更仔细地去看那道伤口:“我上午的时候还没看到。” 他想到什么,攥紧拳头:“是不是那个叫郭群的人打的你?” 闻赭懒得解释,道:“差不多吧。” 可能是心理作用,瞿白的脸看上去比之前要好一些,估计之后也不会肿得太厉害,闻赭放下水,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从哪来回哪去。 瞿白又磨磨蹭蹭地坐回自己的位置,还是不肯放弃,“少爷,我一会儿没见到你,你就受伤了。” 他很想要挨着闻赭,奈何两人中间的扶手箱实在是碍事,只好坐正身体,有些懊恼道:“我就说!我不应该下去,我应该留在上面保护你。” 这话简直是不自量力,瞿白说出口时什么也没想,说完才有些讪讪地反应过来,他那么瘦弱,既不强壮,也不会打架,别说保护闻赭,不给他拖后腿都很难。 心头难免浮起一丝沮丧。 “下次吧。” “……嗯?”瞿白微愣,这在他意料之外,没想到闻赭并没有对他的话表示轻视,怔怔地抬头。 闻赭降下一点窗户让风吹进来,撑着车门重新支起下巴,目光又落向远处,汽车已经穿过城区驶上山路,路上车辆越来越少,车窗外是大片沐浴在晚霞与落日中的山林。 偶有倦鸟归巢,在黛蓝与浓橙色交织的天空中划过一道悠远的弧线。 “下次。” 余晖将闻赭的半边脸染红,他拿起可爱瓷,食指抚过质感如同绸缎一般的花瓣,声音在风中变得飘忽,却很清晰:“你这么勇敢,下次你保护我。” 瞿白先是一怔,很快便感到一股难言的欢喜跃上心头,仿佛呲溜升起一束烟花,在胸腔无声盛放,他忍不住弯起眼睛,扯得脸颊很痛也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他感受到被认可,被给予了一些很重要的职责。 “对,对,是这样的。”他脑袋有点晕,没受伤的半边脸也出现羞赧的红晕,又不好意思笑出声,只好把口罩重新戴上,来来回回地看向闻赭,恨不得和他挤到一起坐。 但这样显然不够稳重,瞿白自认自己的年龄已经不支持他做出这样幼稚的行为,只好按捺住悸动,颇有些郁闷地看一眼扶手箱,好碍事呀! 他想,等下次管家伯伯再进行一季度一次《关于面向全体庄园员工公开征求庄园建设意见》时,他作为林小曼代言人就要踊跃发言,希望家里减少此类车型的使用,以便之后有机会跟闻赭一起出行时能紧紧地挨着他坐。 车窗外,山风裹着树脂木香送来阵阵凉意,吹散车内的皮革味道,不远处,别墅的深咖色屋檐与瓦白墙壁在林中若隐若现。 很快到家,汽车穿过大门与林荫道,绕过中央喷泉稳稳停在门口,司机利索地下车为闻赭开门。 管家不疾不徐地从屋里走出,面容含笑:“少爷,您回来了。” 忽然,许绵在旁边大叫一声:“哎呀。” 闻赭扶着车门的手一松,手机落到地上,他俯身捡起来,又忽然,身后的瞿白也跟着大叫一声。 这两人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呢。 闻赭不悦地蹙起眉毛,斥道:“瞎叫什么?” 他话音刚落,就见许绵和瞿白凑到一起,面面相觑,不敢抬头,一副心虚至极的模样。 “我们把伯伯的车落在商场了!” ◇ 第35章 午后,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地板上,光影边缘被窗框切出笔直的线条,红梨木的纹理闪着油润细腻的光泽。 书房的布置很有讲究,从中轴线附近向外望去,花园盛景一览无余,但无论一年中太阳位置如何变化,都不会直射到书桌与满墙书籍。 闻赭半边身体沐浴着阳光,款步走下楼梯。 瞿白窝在书房的唯一一张单人沙发中与林小曼打视频电话,泪眼婆娑……不,这两天好一些,基本不怎么掉眼泪了。 第41章 不过也许是林小曼的转变,在一天至少五次的高频率拨打中,她的态度已经从与瞿白面对面伤感、难过、哭泣变成了…… “瞿白,你再没事麻烦我,你看我回去抽不抽你的。” 不耐烦的女声从屏幕里响起,瞿白连忙捂住声孔,偷偷瞥一眼闻赭,见他没有注意这里,才摸摸索索地从沙发上下来,跑到角落。 他讪讪道:“妈妈,少爷还在我旁边,你给我点面子。” 对面的林小曼无语望天,长叹两声,这小屁孩怎么能这么黏人。 她道:“你又借了少爷的……那叫什么,艾什么?” 瞿白知道她一个英文字母都不认识,在聊天框输入并发送:“艾派德。” “哦哦。”林小曼应道,镜头晃了晃,露出身后的病床,简易的铁制床头柜上摆着苹果和老式热水壶,下面堆放着格纹塑料包和几个军绿色马扎。 “姥姥感觉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瞿爱仙中气十足的声音便从那头传来:“宝宝,姥姥好着呢,还是我们小白知道疼人,你现在就跟在姥姥身边一样。” 病房并非单人间,隐隐传来其他病人的笑声,瞿白脸颊泛红,今天打电话的次数是有点多。 “行了妈,你别拿他打趣了。”林小曼把镜头摆正,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大力开门声。 从瞿白的视角,只能看见屏幕一角,他的小姨林小梅面容严肃,急匆匆地进来:“姐……又来了。” 啪嗒。 林小梅的声音刚响起,林小曼就把电话挂掉了。 瞿白一愣,呆呆地看着恢复到聊天框页面的屏幕,还想再拨,对面适时地发来几秒语音。 “小白,你小表舅来看你姥姥了,晚点再给我打……记得把艾派德还给少爷。” 不知道为什么,瞿白心底蓦地空了一块,他隐约感觉到有一点不太舒服,很想不管不顾地拨回去,犹豫几秒,还是选择放弃,不甘不愿地等待下一次拨打。 最后巡视一下微信,没有新的消息,林小曼和闻赭的聊天框乖乖躺在最上面,他盯了一会儿,趿着拖鞋回到书桌前,将ipad还给闻赭。 闻赭掀起眼皮瞭他一眼,不明白都这个频率了,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的借借还还。 “少爷,你说我妈妈还有几天才能回来?”瞿白又在他身边蹲下,手臂交叠搭着桌边,仰着脑袋看他。 他被打的那半边脸已经完全恢复,翻转镜像都看不出有什么区别,落地窗外的天气太好,光线也透亮,依稀可以看见他皮肤上细小柔软的绒毛。 闻赭捏捏眉心,他前两天被瞿白闹得实在是心烦,告诉他年中福利新增一条,庄园员工及其员工家属可以免费到闻氏医院做手术……希望瞿白能就此安静一些,还他耳根清净。 但显然此项福利的设立原因太过明显,林小曼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选择再欠一份人情,可能是担心欠闻赭太多,这样滚雪球下去,总有一天得把儿子卖掉才能还上。 好在瞿白从昨天开始已经适应一些,不再频繁地凑到他身边来掉眼泪,闻赭的安宁隐隐有了回归的迹象。 他敷衍道:“过几天。” 瞿白忧郁地叹一口气,将这件事暂时搁置,他趴在桌边盯着闻赭写字,握笔的手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明明常年养尊处优,但掌心和指间还是有一点薄茧。 安静不过几秒,他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也很重要的事:“对了,少爷,快让我看看你的脸。” 瞿白从桌边站起来,等待闻赭许可,闻赭没说话,只微微偏过一点头,露出那道受伤当晚便愈合的伤口。 伤口表面已经结痂,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就像用炭笔画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瞿白认真地盯着,还是觉得很刺眼。 他先是伸出食指,犹豫几秒,又换成小指,小心地凑过去,非常谨慎触碰着伤口,检查它的恢复情况。 他这样谨小慎微,并非是闻赭的皮肤太过脆弱,而是他这人虽然已经非常完美,各方面也无可挑剔,但是某些时候,瞿白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是有那么一点点坏的。 就像现在,这人分明就是仗着自己忧心他的伤情,提出相当苛刻的条件,告诉他想要摸的话只允许触碰伤口表面,不允许碰到其他地方,不然就用戒尺打他的手。 虽然很不讲理,但瞿白还是答应,每天两次例行检查,因为很小心,至今没被闻赭抓到纰漏。 他很得意,细致地检查一番,满意宣布:“少爷,你的伤口已经完全康复了。” 闻赭不置可否,伸出一只手抵着他的脑门推远,道:“写你的作业去。” 又被嫌弃,瞿白只好结束休息时间,回到座位,他最近时间很紧张,不仅开学在即,暑假作业亟待解决,每天还要腾出宝贵的两个小时听林楚青讲课,实在是很忙碌。 想到这,他又生出一些不满,他给林小曼打电话也是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的,还被嫌弃,很不可理喻。 下午时间转瞬即逝,黄昏时,闻赭的手机开始滴滴作响,微信消息一条一条地发来,瞿白手肘支着桌子,警惕地动了动耳朵。 他看到闻赭放下笔,手在后颈处摁了摁,然后放松地靠进椅背,桌下的长腿自然伸直,几乎要伸到瞿白这里。 瞿白低头瞅一眼,轻轻地踢踢他的后脚跟,没被理会,凭借多日相处,他猜测是裴越阳在叫闻赭出去玩。 昨天不是刚出去了吗。 瞿白想着,等反应过来,已经拿着卷子坐到闻赭旁边。 “少爷。”他莫名地有点紧张,“我这道题不会做,你能教我吗?” 闻赭投来一眼,“嗯”了一声,飞快地回过信息,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挪动着座椅靠近一些,开始给他讲题。 这道题对于瞿白来说确实很难,属于他在考试中见到就会稳稳放弃,绝不做无谓挣扎的类型,闻赭讲完第一遍,他没有听懂。 于是闻赭又讲了一遍。 瞿白用笔抵着下巴,一知半解地盯着草稿纸上的公式,犹豫一会儿:“少爷,如果我说我还是没懂的话,你别生气好吗?” 他维持着抬头的姿势,蒙蒙地眨着眼睛,暖白灯光下的皮肤纤薄而凝白,像从银粉里取出的珍珠。 怪不得这么爱臭美。 闻赭指间的笔转一圈,他旁听过林楚青给瞿白讲课,对他的基础有一点了解。 听不懂完全在意料之中,他端起茶杯抿一口,道:“你……” “我太笨了。” 瞿白忽然开口,紧张地盯着闻赭,这是他在过去几年里悟到的避免挨骂的小窍门——每次惹恼林小曼,只要赶在她批评前承认错误,就有很大概率被轻拿轻放。 他真心道:“少爷,都怪我,是我太不聪明了。” 闻赭:“……” 闻赭感到无语,用笔在他脸颊肉最多的地方戳戳,不客气道:“再说就更笨了。” 他收回手,留下一个淡淡的红印,接上没说完的话:“去把茶几上的书拿来。” 没想到闻赭耐心这样好,瞿白心中一喜,屁颠颠地跑过去将书拿来,闻赭放缓语速,开始讲第三遍,并给他补充了一些题目涉及的基础知识,等他听懂,又扩展了几种其他常见的类型。 地上的光影渐渐偏移,直至消失,天色暗下来,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别墅外墙的壁灯亮起,距离落地窗最近的蝴蝶花毛茛也在夜灯下变得更加浓郁。 杯中茶水喝净,闻赭握着空杯,指尖在把手处摩挲一下,看瞿白傻呵呵的笑。 “少爷,你好聪明,你真厉害……” 闻赭“呵”一声,正欲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进来。” 保镖拿着一沓纸走进:“少爷,您要的东西已经整理好了。” 闻赭示意他拿过来,保镖放下,正准备离开,突然注意到空了的杯子,立刻双手端起,走到一旁倒满,然后好像捧着什么稀释珍宝,恭敬地端了回来。 “少爷,温水。” 闻赭:“放旁边。” 保镖在桌面飞快扫一眼,将茶杯放在伸手便能够到的地方,又将四周用过的草稿纸叠好,搁置的笔放回笔筒,最后满意地打量一圈,无声无息地离开。 瞿白目光跟着人从左移动到右,直到他出去,才转回头,一副迷惑的神情。 “少爷,他最后看我一眼是什么意思?”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白显摆自己有眼力见儿。 闻赭抬起一只手,瞿白已经熟悉他的动作,立刻凑过来,侧过脸颊将耳朵贴上他的掌心,给人揉捏。 “没事,在这儿签字。”闻赭拽着他的耳朵,往自己的方向轻轻扯了扯,将他整个人拉过来,在保镖送来的纸堆里挑出几张,指了指某片空白。 “哦哦。” 瞿白低头,在那里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第42章 他签完才想起问:“这是什么?” 闻赭抬手,盖住表头,道:“卖身契。” “啊。”瞿白一惊:“我的吗?” 他搓搓手,垂下眼皮,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透出莫名其妙的赧然:“少爷,我签了卖身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闻赭赶紧把手抬起来,露出“赠与协议”几个字,嫌弃道:“少看没用的电视剧。” “好吧。”瞿白微微失望,仔细看协议中的字:“少爷,是你要送我东西吗?” “送我什么呢……”瞿白低头从密密麻麻的半张纸中扫见几个“车”字,想起闻赭给的那个车钥匙。 不是新的东西,他顿时失去兴趣,把协议原样放好,推给闻赭:“少爷,给你。” “没想到一个钥匙也需要签协议。”瞿白在心里对那把黑漆漆的钥匙肃然起敬,感叹道:“少爷,你放心,我会帮你保管好的,如果你的丢了,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忽然顿了几秒,面上神情明明暗暗,半响,惊疑道:“诶,我把钥匙放哪了来着?” 闻赭:…… 人太笨,闻赭实在不想理会,简单整理下桌面,揪起瞿白出门。 两人穿过走廊,感应灯随之亮起,瞿白终于学会按电梯,闻赭却要上行,他疑惑道:“少爷,你不去一楼吃饭吗?” 闻赭又变得话少,道:“不。” 瞿白微微一愣,仰起头,在暮夏清爽微凉的傍晚中,很缓慢地意识到,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这并不影响闻赭的出行,他还是要出门,并且在他睡觉之后,很晚的凌晨才会回来。 他站定脚步,只好道:“好吧。” ◇ 第36章 雨。 瓢泼而下的雨,连绵不绝地在黑夜中蔓延。 冰冷彻骨的寒意贴着皮肤,穿透进骨缝之中,又从胸腔涌出,化作粘稠乌深的血。 裸露在外的四肢不知何时变成某种不透明的胶体,在暴雨中被浇透、融化,死死地与沥青黏在一起,似乎要将人彻底吞噬。 浑浊的雨声一下下劈在耳膜上,眼皮沉重而乏力,剧痛从头顶向下蔓延。忽然,眉心传来一下极轻的触碰,指腹散发出微弱的热源,一瞬间将浑噩飘散的意识拉回。 雨声倏然停止,很快,无边无际地黑暗从视线尽头翻涌而来,再次将人吞没。 床上,闻赭无声睁开眼睛。 窗帘的遮光效果极好,卧室中一片昏暗,中控系统根据睡眠监测手环自动调节着房间内的温度与湿度,但仍无法阻挡着潮湿冷瑟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闻赭操控着遥控器拉开一点窗帘,看见玻璃上滑下淅淅淋淋的水痕。 果然下雨了。 他心头一片烦躁,起身下床,忽然一顿,脚下突兀地踩到某种柔软而温热的长条形物体。 又突然,另一种触感完全不同的毛绒绒棍状物体飞快地扫过他的小腿。 尽管房间里视野很差,但地毯上黑漆漆的两团不用看清也能猜到是什么。 闻赭旋身按亮一盏夜灯,暖黄的光芒驱散昏暗,瞿白蜷在地毯上,枕着卫衣帽子,怀里拥着小花,被踩到小腿也没有任何反应,睡得十分安详。 小花比他敏锐一些,感受到光线,懒洋洋地睁开眼睛,但也只肯舒服地伸一下懒腰,翻着肚皮又往人怀里拱了拱,纡尊降贵地用尾巴跟闻赭打着招呼。 闻赭:“……” 闻赭抱着手肘,目光很冷,不想去深思为什么明明禁止过这两位进入房间,此刻还是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 他起身去洗漱,顺手将空调温度调高。 洗漱间的顶灯亮起,光色偏白,照得镜子中的人面色阴沉,闻赭捏捏眉心,不知是因为昨晚喝了酒,还是噩梦不断,太阳穴连带着附近扯得半边头皮都隐隐作痛。 洗漱完毕,他换过衣服走回床边,没有刻意压着声音,但地上两团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先踢踢人的小腿,道:“起来。”又踢踢狗的屁股:“你也起。” “嗯……?” 瞿白迷茫地掀起一点眼皮,身下的定制地毯厚实而柔软,他一点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把头往帽子里埋得更深,喃喃道:“再睡会儿……” 话都没说完,脑袋一歪,又睡着了。 闻小花维持着侧躺的姿势,黑溜溜的小眼睛露出一半的眼白,很睥睨地看着闻赭,这下连尾巴都不动了。 无声静默片刻,闻赭捏捏眉心,啪地关掉夜灯,抬步走向门口,在门口处停留几秒,又退回来,坐在床边将瞿白捞起。 少年的身量纤薄瘦削,睡梦中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只是卫衣的料子一般,摘帽子的时候发丝与布料摩擦,生出噼里啪啦的静电。 又被抱又被电的,瞿白也只是更茫然地睁一下眼睛,一挨到床面,就像搁浅的鱼回到海里,安然地游入梦乡。 再看看四脚朝天的那个,瞿白一离开,它倒是一轱辘起来了,合着之前纯装睡。 小花原地绕两圈,不断地看向床,见闻赭不动,伸爪挠一下他的裤腿,闻赭冷着脸,道:“你不可以上床。” 小花哼哼两声,用力抬起身子,两只爪子都搭在他的膝盖上,哼得声音更大了。 闻赭:“……” 对峙几秒,他妥协着将小花抱上床。 瞿白睡觉时自动贴着床边,身体蜷起,在被子下鼓出一团,很不起眼,小花在闻赭身边蹭了蹭,跑到床中央,找了一块舒服的地方把自己团起来,先吧唧吧唧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动了。 闻赭移开目光,眼不见心不烦地走了。 瞿白一直睡到十点多钟才醒,他一到阴雨天就睡得格外好。 陌生而华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他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没等想明白,旁边便伸来一条粉嫩嫩湿漉漉的舌头,刷刷地在他脸上舔两下。 “哎呀,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呀?” 瞿白还没醒彻底,就翻过身不管不顾地捧起小花的脸:“是你呀是你呀,小花,你就是最可爱的小……狗?” 屋里太暗,他眯着眼睛环视一圈,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了。 “天呢!咱俩怎么到床上来了?” 瞿白惊恐撩开被子,幸好没穿着拖鞋爬上来。 “少爷呢?”他环视一圈,没见到人,充满疑惑地开始回忆睡着前的经历。 今早,他照旧六点钟准时睁开眼睛,洗漱,偷抹林小曼的擦脸油,然后穿上雨鞋去花园帮忙排水,摘番茄和柠檬,回到餐厅吃早餐,然后再次洗漱,上楼等待闻赭起床。 管家伯伯查了记录,说闻赭凌晨三点多才回来,他以为闻赭会睡到中午,不想一直在门口等,和小花一起偷偷潜入房间,确认闻赭在睡觉,然后坐在地毯上思考等他醒来如何解释。 “我没想进来的,是小花想进来,一直要我开门,我告诉它不行,但它不愿意,我怕它吵醒你才跟进来的。” 绝口不提他在楼下求了十分钟,女明星闻小花才肯从窝里迈出腿。 然后呢? 然后等了一会儿,他发现闻赭似乎在做噩梦,便凑近看了看,他在梦里也蹙着眉毛,额角有几滴冷汗,睡得并不安稳。 瞿白忍不住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噩梦过去,很快,闻赭恢复了平静。 他用手肘支着床边,看了几分钟,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腿边一暖,小花蹭着他躺下来,一个两个都在睡,瞿白定力一般,很快决定:“我就眯一下。” 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难道睡着后习惯性地爬上床了吗?闻赭竟然没叫醒他。 瞿白欲盖弥彰地把床单捋平,被子也铺好,强行抱住不愿意走的小花,一人一狗悄悄溜下楼。 管家正在客厅中修剪花枝,远远看见他,招呼道:“小白,我做了番茄柠檬水,要尝一下吗?” “好呀。”瞿白发丝一翘一翘的,快步走来,完全没注意到沙发里许绵欲言又止的神情。 “伯伯,我申请加半勺蜂蜜。” “好。”管家搁下剪刀,打开蜂蜜罐子,大手一挥,放进半茶匙的量,“怎么样?” “可以的。”瞿白取过,一点没犹豫便仰头喝一大口,许绵摸着小花,看得眼睛都痛了,艰难道:“小白,你不觉得味道奇怪吗?” 瞿白:“不奇怪呀,味道好极了!” 许绵:“?” “许绵哥,你也尝一尝?” 瞿白是不会骗人的,许绵有些迟疑,道:“要不,我喝一点也可以。” 管家满意地点点头,“刚才劝你喝,你还不要,保管你尝一口就爱上。” 许绵接过一次性纸杯,看着杯口泛红的汁水,西红柿的籽和柠檬果肉在水中上下起伏。 “怎么还有绿色的东西?” 管家:“哦,为了丰富颜色,我还切了一点青瓜。” 第43章 许绵咽咽唾沫,又偏头看看喝得开心的瞿白,架不住好奇,狠心放在嘴边抿一口,奇怪的味道瞬间在味蕾炸开,酸爽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 他哆嗦着放下杯子,神情十分痛苦,抚着胸口:“我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这个口感很像是在柠檬水里挤了番茄酱,许绵深呼吸,还是希望下次和番茄见面是在火锅底料里。 管家立刻吹胡子瞪眼地把他赶到一旁,转头又和颜悦色:“来,小白,我们俩个多喝一些,还是你懂伯伯的巧思。” 他劝着劝着,忽然一顿,拉远一点距离,打量道:“小白,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要不要量一下?” 瞿白有些惊喜:“真的吗?” 他利索地站直,管家拿过一旁的卷尺,示意许绵过去测量。 柔软的卷尺一抖,长长地垂下来,瞿白期待又紧张地看着管家:“伯伯,我变高了吗?” 管家坐在沙发上,一手支着下巴,盯着尺子上的数字,陷入沉思:“嗯——” “174cm了。”许绵歪头看一眼,道:“不错,小白,你已经超过全国男性平均身高了。” “什么?”瞿白感受到绝望:“我这半年只长了一厘米??!!” 管家打了一下嘴快的许绵,安慰道:“你还会继续长的。” 瞿白感到痛苦,他马上就要17岁了,现在还这样矮——林小曼都有175cm。 “我不会连我妈妈都超不过去吧。” 管家努力地想了想:“不会的,呃……哦对,少爷半年也只长了一厘米的。” 他不说还好,说完瞿白更痛苦了,闻赭从186长到187,他们两个有可比性吗? 眼见安慰不好,管家只好机智地选择一些外物协助,从柜子里翻出一盒青少年钙片,说:“少爷以前就是吃这个才长这么高。” “真的吗?”瞿白有了希望,如获至宝地接过,忽然想起下楼的目的,问道:“伯伯,楚青老师来了吗?” “来了。”管家有点愁,算算时间,闻赭昨晚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我叫他们熬了些参汤,你一会儿也跟着少爷喝一些。” “嗯嗯。” 这人怎么总是熬夜。 反正现在肯定不让他进屋,恢复心情的瞿白干脆没去讨嫌,拿了梳子给小花梳毛,又跟着许绵一起去遛它。 庭院里细雨初歇,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涌入鼻腔,风一吹过,枝梢上飘落被雨打湿的花瓣,轻飘飘落在脖颈间,激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小许哥,你前几天去干什么啦,一直没见你?”瞿白把后颈的花瓣取下,呼一口气吹向草坪,两人上次独处还是送林小曼。 那天深夜,焦虑难眠的许绵敲响他的房门,两人抱着抱枕在床上讨论了一个小时,闻赭会不会因为许绵拦着不让打人而不爽,继而把他开除。 最后得出的结论,这个事情,还得闻赭做主。 不问还好,一问许绵便叹气,愁道:“我跟少爷请了几天假,回学校答辩了。” “答辩,你还没毕业吗?”这是瞿白从未涉及过的领域,感觉很新奇:“我妈妈说你是特别好的大学毕业的,还是研究生呢。” 许绵低头,看见瞿白艳羡的目光,心头久违地酸涩一下,还是如实交代:“其实我延毕了,研究生……没什么好的,一样找不到好工作。” 他有点头疼:“这次答辩也不一定能过。” 瞿白长长地“哦”了一声,安慰道:“你现在的工作就很好呀,小许哥,福利很多……”他神神秘秘地凑近:“据说工资也很高呢。” 自从到了闻家,林小曼都舍得买新衣服了,可见待遇确实是不错的。 “毕业的事情你也放心。”他又压低声音:“我前两天求各路神仙保佑开学不要考试,少爷还跟我说佛祖不渡本科以下,叫我一个高中生不要有侥幸心理……许绵哥,你这么厉害,老天保佑你,一定会通过的。” 许绵微微一怔,片刻,有些恍然。 他过去二十来年其实一直很倒霉,高考失利,被调剂到不喜欢的专业,硬着头皮学了四年,半推半就地保研到同专业,在学校里被该死的老登pua,被架子十足又一点官没有的学长压迫,实习时还遇到只会甩锅的缺德带教。 最后终于受不了,撂挑子不干,兜兜转转来到闻家。 他为此受到许多嘲笑和不解,同学觉得他在蹉跎时光,父母更是勒令他考不上公务员就不准回家——虽然他并不打算听从,但多多少少地被这些话影响,总觉的自己是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 但瞿白这样一说,他忽然反应过来,如果有人问他,不考虑一切现实因素,最想做的工作是什么,那么一定是现在这样。 更别提闻赭还给了他高昂的薪水。 许绵有片刻的感动,决定下次小花再把他的裤子弄脏,自个搓搓得了,不去讹闻赭了。 他转向瞿白,摸摸他的头,真心实意道:“借你吉言,小白。” 两人围着庄园绕了半圈,小花谱儿还挺大,在草地上嗅闻半天,才找到地方解决生理问题,反正回去还得擦洗,许绵索性解开链子,由着它自由自在地跑。 他给瞿白讲了一些大学里的趣事,忽然想起,问道:“小白,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瞿白被问得微微一愣,有点迷茫地转回视线:“我好像没有呢。” 回到主楼时,正碰见林楚青疾步走出,手臂下夹着公文包,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瞿白瞥到,心中暗喜,装模作样地打招呼:“林老师好。” 林楚青的眼镜闪过白光,倏然停下脚步,道:“小白,公司有点事,我着急走,今天不能给你讲课了。” 瞿白唇瓣微张,露出一个不太标准的失望神情:“这样啊,林老师,太可惜了。” 林楚青忍不住笑一下,冷不丁地从包里拿出一沓卷子:“正愁上哪找你去呢,把卷子写完,明天我检查,一道题不许少,不会的问闻赭。” 咔嚓—— 瞿白从原地裂开,凄苦地站了一会儿,苦哈哈地抱着卷子上楼。 书房里,闻赭盯着屏幕,对他的到来一点反应也没有,应该是还沉浸在知识中。 瞿白不欲打扰,但今早莫名其妙地跑到人家床上睡觉,他还有点心虚,无声无息地溜过去,坐了稍远一点的位置。 他尽量放轻声音,写了几道题后发现闻赭根本不搭理他,便放心地倒腾起自己的作业,将暑假作业分门别类地摆好,没完成的单独放一起,意外发现剩得竟然不是很多。 他感到开心,效率也提升了许多,以至于写到一半,被闻赭丢来的纸球砸到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唔,少爷。”瞿白低头去捡那团纸,打开一看,只是闻赭用过的草稿纸,什么内容也没写。 “少爷,怎么啦?” 瞿白虽然比之前认真许多,但一点也经受不住诱惑,有人找他就立刻分神,自然又丝滑地放下笔。 闻赭中场休息,懒洋洋地支着下巴:“过来。” 他嗓音很平静,但瞿白还是升起一点没什么用的警惕,慢吞吞地挪到离闻赭最近的椅子,果不其然,等他一靠近,闻赭的目光便倏然凌厉起来,开口就是质问:“今天早晨干什么了?” 他发作的毫无预兆,瞿白顿时呆住,大脑一片空白:“我……小花……” “是不是说过不让你进房间?” 瞿白眼角耷拉下来,垂下头,乖乖认错:“对不起,少爷。” 闻赭慢悠悠地从笔筒中取出一把文具尺,在瞿白渐渐紧张起来的目光中轻飘飘晃过:“手伸出来。” 瞿白立刻支支吾吾地将手藏到桌下,企图挣扎一下:“少爷,没有说过进去要打手的。” 闻赭:“现在说也不晚。” 瞿白飞快地眨着眼睛,终于想起背了一早晨的借口,道:“是小花!我没想进去的,是小花想进去……呃它一直要我开门,我怕它吵醒你才跟进去的。” “这样啊。” 闻赭的尾调拖得很长,好整以暇地将袖口折起,道:“那就只好打小花了。” 瞿白:“……!” “等等,少爷,要不,要不还是打我吧。” 瞿白瘪瘪嘴,根本没意识到这人是在捉弄他,把左手摊到闻赭面前:“你打小花,小花肯定会记仇的。” 其实也不是记仇,小花是一只胆子很小的狗,之前有人不小心踩到它的尾巴,它到现在一看见那人还会呜咽着躲起来。 “打我吧。”瞿白猛吸一口气,很讲义气地道:“少爷,我不会记仇的。” 他话一出口,闻赭忽然顿了一瞬,眼中促狭淡去,有些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你不会记仇?” 瞿白不敢看挨打过程,闭着眼睛点点头。 转瞬,闻赭眸色暗下来,伸出长腿勾着他的椅子,连人带椅子拉近,抬手搭在他的后颈上。 第44章 “打你,你不记仇?” 温热的指腹搭上后颈,拇指落在咽喉处,正好抵着喉结,闻赭不轻不重地摩挲,语调放缓:“欺负你也不记仇?” 没有被打手,瞿白试探地睁开一点眼睛,犹豫几秒,也点了点头。 “我做什么,你都不记仇?” 那这样可能还是不行的,瞿白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唇瓣掀动,刚冒出一个音节,喉结处的拇指却忽然用力,将未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瞿白掀起眼皮看他,闻赭没有什么表情,只沉沉地盯着,一副不答应就不会松手的模样。 他只好哑着嗓音道:“好吧,我不记仇的,少爷。” 闻赭又按了一下,力度不算轻:“把话说完整。” 瞿白感受到疼痛,觉得闻赭不只有那么一点点坏,还有那么一点点不讲理。 他并着腿坐好,决定给予做了噩梦并且学习很辛苦的闻赭一些包容,顺着他的意道:“少爷,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记你的仇的。” 半响,闻赭满意地发出一声气音,松开了卡住他脖颈的手,下一秒,文具尺落在瞿白摊开的掌心,只发出很轻的响声。 “下次别躺在地毯上,脏死了。” 还有下次? 瞿白只感觉尺子贴了一下,连最轻微的刺痛也没感受到,待了一会儿,慢慢地反应过来,这人分明是休息时间无聊,拿他寻开心哩。 他撇撇嘴,也不恼,眯着眼睛看他在键盘上打字,忽然问:“少爷,你今天不高兴吗?” 闻赭回答地直接:“没有。” 出于某种奇怪的直觉,瞿白觉得他在说谎,想起早晨的情形,道:“少爷,你不能总是熬夜,要注意休息。” “嗯。” 一看就没有听进去,瞿白知道他主意很正,基本不会听别人的劝,只好放弃。 他在旁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盯着闻赭的侧脸,这人一旦开始学习就基本不会分心,之前瞿白很担心他会瞧不起自己,觉得他只想休息,很没有用。 他从来不自我烦恼,索性直接问,问出口时闻赭还在忙碌,回答得很不耐烦:“放假想玩很正常……放的时间再长点,裴越阳估计怎么写字都忘了。” 想到这里,瞿白又觉得闻赭那一点点的不讲理也没有了,就像他不会介意闻赭在烦躁或者疲劳时,拿他寻一寻开心,闻赭也无声无息地给予了他一些理解和包容。 晚些时候,瞿白完成了林楚青布置的作业,闻赭将他不会的题目一一解答,独自整理时,他忽然想到许绵的问题,心中忽然有了一点主意,故作不经意地道:“少爷,我觉得康伯很喜欢我。” 闻赭不知道他怎么跳跃到这的,敷衍地嗯一声。 见他不上道,瞿白又问:“少爷,你说我在家伺候你是不是也挺好的?” 闻赭轻呵一声,心中嘲讽,你伺候谁了,今天早晨戳了你多少遍,你醒了吗? “你说……”瞿白见他不反驳,咽了咽唾沫,鼓起勇气:“如果我以后跟着康伯工作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跟着康伯工作,就是在闻家上班,瞿白想,他喜欢侍弄花草,也喜欢待在这里,没有比这更好的工作了。 安静几秒,察觉出他的言外之意,闻赭开口:“你知道康伯是哪所学校毕业的吗?” 瞿白惴惴道:“哪所呀?” “康奈尔大学的景观建筑专业。” 瞿白不说话了,安静几秒,他在闻赭眼皮子低下慢慢地伸出手,去拿他放在一旁的ipad 熟门熟路地解锁,在引擎里搜索,他双眼渐渐发直,看得越来越绝望,没想到天天穿着老头衫和人字拖的康伯学历这么高。 他不死心,又问:“少爷,那你知道小刘哥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吗?” 小刘哥平时看着最吊儿郎当,也常常被康伯批评,也许是他可以够到的水平。 闻赭手中动作一顿,他哪知道,思索一阵,说了一所国内知名高校。 “什么?!!”这所学校的冲击比康奈尔大学来得还要迅猛,瞿白彻底萎了,蔫蔫地放下ipad,双目无神:“我可能找不到工作了……没有工作,我难道以后去当乞丐吗?” “你认真学习就不会。” 闻赭的眼睛被屏幕映亮,漫不经心道:“也许到时康伯选人的门槛就降低了。” 好吧,看来以后要更努力一些,瞿白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想了想,突然开口:“少爷,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去当乞丐了,你路过看到我,会可怜我,给我钱吗?” “会。” 闻赭处理完最后一点报告,从清晨起便恶劣的心情不知何时变得轻松起来,忽然想起什么,拿起笔筒倒了倒,里面掉出一张叠成心型的纸币。 这是前两年圣诞节时,管家给家里员工们举办抽奖活动准备的奖品,他在庭院里挑了棵小型罗汉松,装饰成圣诞树,佣人们可以去挑选礼盒,抽到心形纸币的人可以获得免费旅行一次,不限时间,不限地点。 那一天一直到黄昏之前,家里气氛都很不错,但晚饭时厉文伯突然带了厉修禾和蒋兰兰上门,又搞得闻赭心情很差。 最后是方姨抽到了奖品,她把这颗代表幸运的纸币送给了闻赭。 “啊……”瞿白低头,捧着这颗心,有些赧然:“少爷,你把你的心给我了……” 闻赭搭在键盘上的手倏然顿住,下一秒,起身将纸币拿回来,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新的,拍在他胸口。 “买个好点的碗。” ◇ 第37章 紧赶慢赶,瞿白终于在八月底前将暑假作业全部写完,林楚青也因为项目收尾而没有时间再到闻家讲课。 他获得了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但闻赭却仿佛完全没受影响,仍按部就班的学习睡觉,瞿白觉得他就像游戏里的npc,每天在固定的地方刷新,有时候连台词都是一样的。 “你想种玫瑰?” 瞿白思考了很多天,终于决定好在花园中属于他的那小片地方里种植什么。 “对。” 康伯穿着朴素的polo衫,一早便在花园忙碌,额角满是细密的汗水,瞿白从口袋中掏出湿巾,很讲究地双手递过去:“伯伯,给你。” 自从知道了康伯的学历,瞿白便对他肃然起敬,言语举止间也恭敬殷勤了许多,同时受到特别对待的还有小刘哥,不过很快闻赭就承认那天随口说的q大是骗他的,小刘哥的学历其实并没有那样好。 但瞿白也不好再忽然冷淡,只好继续帮人倒水,拿工具,本就紧张的清晨变得更加忙碌,去等闻赭时偶尔也会迟到。 瞿白怀疑他对此有些不悦,但询问时这人又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可能只是起床气吧。 “行,想要哪个品种,伯伯今天就去给你买花苗。” 瞿白做了很多功课,选择了最适合新手的一种:“平阴玫瑰。” “那个简单。”康伯爽快应下来,提醒他:“种下之后可不能撒手不管了哦,不然下次就不让你弄了。” “肯定不会的!”瞿白拍拍胸脯,声音清脆:“伯伯,你放心。” 康伯倚着花园的栅栏,看他一早晨都是这副藏不住笑的模样,问道:“怎么今天这么高兴,有什么喜事?” 终于等到人问,瞿白忍不住翘起嘴角,道:“等一会儿少爷要带我,小花还有小许哥一起出门。” 上次的狗狗聚会因为许绵请假而没有去成,幸好今天还有。 他低头看看新手表——这块手表前天刚送来,不仅在表带上刻了瞿白的名字,据说还加强了防摔和续航功能。 算算时间闻赭应该已经起床,瞿白跟康伯告别:“伯伯,我先走啦。” 他一路溜达到闻赭的房间门口,只犹豫几秒,便果断地开门进去。 “少爷,你醒了吗,我进来喽?” 床上是空的,洗漱间传来哗哗的水声,瞿白从起居室探出头,又喊了一声,不知道闻赭是没听见还是不乐意搭理他。 他无事做,目光落在房间中央两米宽的大床上,缓步走过去,将床上凌乱的被子拉过来铺平,床单也整理好,又环视一圈,把随意丢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 只是没有找到脏衣篮,瞿白不好乱跑乱翻,只好就这样抱着。 “咔——” 闻赭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第一眼便看见瞿白抱着满怀的衣服,微微有些茫然地站在房间中央。 “不当花匠,要转行做家政?” 他只穿了一条睡裤,旁若无人地穿过房间,水珠沿着脖颈滑落到胸口,又没入地毯,劲瘦有力的背肌一缕一缕地覆在骨骼上,走到茶几旁,端起一杯冰水仰头喝尽。 “没有呀。”瞿白声音细如蚊呐,不敢抬眼,但还是下意识地跟在他后面,小声解释:“少爷,我不知道要把衣服放到哪里去。” 闻赭把挂在脖颈处的毛巾抽下来,随便叠一下,盖在瞿白的脑袋上,冲着浴室抬抬下巴:“那边。” 第45章 “哦……”瞿白原地转了个圈,腾不出手取毛巾,只好一路小心翼翼地顶着走进浴室。 潮湿的水汽未散,黏糊糊地覆上毛孔,他把衣服放进脏衣篮,刚刚在楼下打理好的头发果然被毛巾弄乱,只好跑到镜子前重新整理。 再出去的时候闻赭已经换好衣服,瞿白又开始兴奋,乐呵呵地走过去:“少爷,你快去吃饭吧,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闻赭一顿,问他:“出发?” 瞿白仰着头,头顶的发丝不翘了,软塌塌地压在额角,更显得人水灵灵的俊俏:“对呀,你不记得啦,我昨天还提醒你的,我们今天要带小花出去玩。” 闻赭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瞿白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小许哥要看着小花,少爷,我跟着你,你可不要把我落下。” 他已经走出两步,闻赭伸长手臂,一捞便将人捞了回来,慢慢地道:“你要跟着我?” 瞿白毫无防备:“对呀对呀。” “你确定?” 瞿白很严肃:“当然,你走到哪里我都要跟着的。” 半小时后,闻赭坐在书房中,落地窗外是蔚蓝浩渺的天色,几朵云悠闲地飘着,在草坪上投下一片阴影。 黑色的金属钢笔在指间转了转,他懒懒地掀起眼皮,第一次见到瞿白板着脸的样子。 他被要求坐在这里,预习教材摊在桌上,很不满很幽怨地支着下巴,瓷白的耳垂因为不忿而染上淡淡的绯色。 闻赭不为所动,一张俊脸显得异常冷酷:“看你的书。” 瞿白皱成苦瓜,很想摔打两下,到底是不敢,窝囊且用力地拔下笔盖,感觉心脏一片片地碎掉……还不如跟康伯去买花苗呢。 察觉到他的走神,闻赭抬头:“干什么呢?” 瞿白看看他,故意道:“我没有睡好,我想睡觉呢。” 闻赭放下笔,敞开手臂,面无表情:“到我怀里睡。” 他双臂修长,背挺得笔直,一身质料绸滑的黑衣,俨然一朵美丽的霸王食人花。 “……”瞿白一个激灵坐直,咽了咽唾沫,很识相地道:“少爷,我忽然不困了,现在很精神。” 闻赭又不理他了。 瞿白的手表滴一声,许绵发来消息,问他还去不去? 他偏过头:“少爷,你真的不想去吗?” “不去。” 闻赭头也不抬,仿佛能猜到他的神情,道:“谁说跟着我的?” 瞿白瘪瘪嘴,声音很小:“我说的呀。” 他有点丧气地耷拉下眉毛,回复过许绵,哀哀地叹一口气,也不想学习,低头在空白页面上画简笔画,刚画完两朵玫瑰,便被闻赭抛来的纸球砸中肩膀。 “没写字,过来。” 瞿白停下去拆纸条的手,一把椅子一把椅子地挪过去,途中注意到闻赭的衣服,心想,怪不得他今天早晨仍旧换了常穿的家居服。 他挨着人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捣鼓着闻赭的袖口,不让他写字。 闻赭把他的手弹开,道:“去给我拿手机。” 手机搁在书架旁充电,瞿白过去取来,闻赭忽然问他:“你真想去?” 瞿白分不出来这是陷阱还是什么,摩挲下桌面,尽量说得高情商一些:“嗯……昨天是很想的,今天,今天看情况吧。” 闻赭勾了下嘴角,垂下眼,按亮屏幕。 如果他允许小花不擦脚就上床的话,那么也许同样可以对某个大清早就帮他收拾房间的小家政宽容一些——比如原谅他不知情的出尔反尔。 “我叫司机送你去。” 他打开聊天列表,忽略置顶的“zzz鹊鹿奶粉批发大团,惊爆价!!”99+的消息,往下滑动,正找着人,忽然,瞿白的手伸过来,很突然地盖在屏幕上。 那手比他的正好小一圈,骨节处透出薄淡的血色,手背的皮肤也薄,青筋微微鼓起,和名字一样,很白。 瞿白抿着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像颗蔫吧的小白菜,慢吞吞地说:“少爷,我想跟你一起去……” 他拨弄开闻赭的手,擅自滑动一下,页面回到主屏幕。 “你要是不去的话,我也不想自己一个人……我还是待在家里陪你吧。” 闻赭不知道他对“一个人”的定义是什么,但正常情况下,许绵和小花都在,应该不算是没人陪。 地板上倏然晃过一道黑影,是窗外群燕掠过,今天的天气其实非常适合出门,因为前几天的雨,整个鹊庐市都褪去了潮湿闷热的气息,秋意无声无息地在城市中蔓延。 闻赭掀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盯着瞿白,好像不太相信他是真心的,怀疑他在耍一些名为以退为进的心眼,但显然瞿白没有这样机灵,就坐在他身旁,恹恹地拿过资料,勉强算是认真地看了下去。 闻赭:“……” 他想起去年刚捡到小花不久,把它送到许绵所在的宠物医院做检查,小花一直很乖,打针也不闹,这让闻赭很费解,因为它在家里经常一刻不停地叫。 许绵很有经验,问小狗是不是在没人的时候才会叫。 闻赭想了想,确实如此。 “那就对了,你家狗太小了,有分离焦虑,你不在,它很害怕,这需要训练,嗯……不过你要是上学没时间的话,可以给他买个毛绒玩具勉强过渡一下。” 后面的话被自动忽略,闻赭一直揣着它直到能完全接受分离为止。 照顾小狗确实是一件很不省心的事,廉价的零食玩具有时也不是很管用,仍然需要一些非常浪费时间的陪伴。 闻赭站起身,把瞿白拎起来,道:“去换衣服,我送你去。” “什么……”瞿白没有反应过来,等闻赭走出去好几米,才恍然顿悟,拔腿追过去,很敏感地捕捉到重点:“少爷,那你会不会在那儿待着呢?” “待着吧,待着吧。”没等他回话,瞿白就露出期待的目光,祈求道:“求你啦,好不好?” 闻赭随手拿起沙发上的棒球帽,扣在他的头上。 “嗯。” ◇ 第38章 闻赭倚在车门前,看着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瞿白从里面跳出来,棒球帽随着动作晃得歪了歪,他斜跨着一个浅蓝色水杯,拎着满满当当的零食。 闻赭随手挑了把车钥匙,瞿白在后面喊:“等一下,少爷。” 他跑过来,眸子转了转,问:“能不能让我来选开哪辆?” 闻赭后退半步,让他站到前面。 “嗯……”瞿白观察了几辆车的后窗,指了指一辆白色的:“这个吧。”他怀着暗戳戳的兴奋上车,高兴不过几秒,就发现闻赭坐到了司机位置。 “……”瞿白从前座的缝隙探过头去,巴巴地道:“少爷,今天你开车呀。” 闻赭:“你开也行。” 瞿白一滞,默默地缩了回去。 狗狗聚会的地方在一家会员制的私人俱乐部,依山而建,有大片青绿齐整的草坪,靠近山的地方还修建了一座人工湖泊,几艘漂亮的小船晃晃荡荡地停在岸边。 草地的正对面是俱乐部的主体建筑,整个二楼都是原木风装修,木头的香气伴随着咖啡与甜点的味道盈盈回绕在屋中。 闻赭倚栏而坐,漫不经心地向外看去。 草坪上的人很少,最左边是两三个衣装简便,但妆容精致的女生,她们正围着一只小狗亲昵地拍照,偶尔传出清脆愉悦的笑声,小狗欢快地摇着尾巴,不断地在女生腿间穿梭,俨然一副人宠怡然的和谐画面——如果这只狗不是小花就好了。 中间的位置,瞿白正在给一只黑白花边牧扔飞盘,边牧的主人席地而躺,俱乐部开门不到两个小时,他就累得快要咽气了。 不过瞿白扔飞盘的技术一直很菜,三番五次不是扔得太远,就是太歪。 最后一次歪得几乎有些不可理喻,小黑白花原本蓄势待发,黑溜溜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飞盘,脱手那刻扭身便往后跑,跑了没两步,看清飞盘的方向又紧急刹车,扭过狗头直勾勾地盯着瞿白。 闻赭第一次在狗脸上看见无语。 小边牧年龄不大,脾气不小,对峙几秒,闷头朝瞿白撞来,像只大鹅一样撵得瞿白到处跑。 最右边的草地有些坡度,一只金毛和一只哈士奇正欢快地从顶处往下狂奔,身后许绵紧紧地攥着两只狗的牵引绳,一路哀嚎着被拖行下来。 闻赭迎着暮夏的风,优雅地啜饮一口咖啡,久违地感受到自然的宁静与平和——也许今天会过得不错。 只是安静没几分钟,楼下就传来蹬蹬的脚步声,很快,瞿白从楼梯处探头出来,四下一晃锁定他的位置,慌慌张张地奔来。 “少爷,救命——” 瞿白很可怜地躲到他身后,小黑白花也跟着跳上来,哼哼着靠近。 它脸上的无语已经变成了兴奋,毛绒绒的耳朵轻轻颤抖,显然从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中获得了新的乐趣。 第46章 闻赭盯了几秒,告诉瞿白:“你别跑,他就不追了。” “真的吗?” 瞿白扒着他的肩膀小心探头,“不会咬我吧?” 小边牧叫了一声。 瞿白又有些心动,慢慢地蹲下来,试探地伸手,边牧走过来,用脑袋在他掌心蹭一下。 “真的不生气了。”瞿白摸着它的脑袋,心有余悸道:“少爷,还是小花好,这只小狗的脾气……呃,可能比小花差那么一点点。” 话音刚落,边牧一扭身,尾巴当当正正地抽在他的脸上。 瞿白:“……” “回,回来……”沧桑的叫喊声从楼梯处传来,边牧主人姗姗来迟,面如土色。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他说着要去给边牧系牵引绳,小狗理都不理他,反将身一扭,从他胯下跑掉。 青年看来已经习惯了,麻木地注视着它离开的方向,僵硬片刻,挤出一个微笑,对瞿白说:“还挺有活力的,对吧?” 瞿白替他感到些许心酸。 等人走后,他回过身来,闻赭身下的座椅不大不小,两个人刚好坐下,但他偏自己一个人占着中间。 瞿白挨挨他,黏黏糊糊道:“你往那边靠靠嘛。” 闻赭勾着他的水壶带,把人扯到身前,声音很轻:“小狗应该坐在哪里?” “……”瞿白没想到他在外面还会这样说,顿时呆住,半响才支支吾吾地把自己的水杯带扯回来,满脸赧然:“你今天怎么这样……” 他扯扯闻赭肩膀处的衣服,小声道:“我回家也说。” 那还是算了,闻赭往旁边挪一下,留出靠窗的位置,道:“我收回。” 瞿白挨着他坐下,闻赭将手机递给他:“吃什么自己点。” 屏幕已经打开到菜单页面,菜品的图案精致漂亮,只是没有价格,瞿白从头滑到尾,点了一份树莓慕斯和牛油果酸奶。 “我们给小许哥点吗?” 闻赭:“ 不管他。”许绵没那么客气,出来玩会自动触发“账单记闻赭身上”功能。 慕斯很快上来,瞿白挖了一勺,浓郁的奶香伴随着树莓的酸甜在嘴里化开,他咽下,问闻赭:“少爷,你不吃吗?” “不。”闻赭低头把咖啡饮尽,目光无声地落在瞿白身上,少年垂着长睫,安静又认真地吃着甜点,他身后的窗景天蓝而山翠,绿草油油,木窗如同一副巨大的画框,他正正端坐其中。 吃到一半,瞿白有点扭捏,偷偷地看了闻赭好几眼,慢吞吞道:“少爷,一会儿我陪你去划船吧?” 闻赭:…… 闻赭:“不必麻烦,我自己可以。” 这人! 瞿白忍不住戳戳他的手臂,念叨:“我陪你去,我陪你去……” 闻赭被他烦到,转过身,板着他的脑袋挪向一边:“看你表现。” “那怎么样算表现好呢?”瞿白有些迫切地追问。 闻赭随口应了两句,准备待会儿就说表现差才可以去,表现好的奖励是立马回家。 瞿白不懂人心险恶,眯着眼睛笑起来,将闻赭提的要求全部答应。 俱乐部的一楼是宽敞明亮的宠物泳池,小花很喜欢玩水,但非常讨厌同游的几只男狗,动不动就呲牙、低吠,吓得别狗都不敢凑近它。 唯一一只愿意和她做朋友的是只奶油色的小体可卡布,虽然不知道它一只小型犬是怎么混进来中大型犬聚会的,它的主人也不在附近,不过工作人员跟它很熟。 “小花,你要做一只友善的狗。”瞿白蹲在泳池边安抚它:“但那条黑白花你适当地凶一下吧。” 许绵:“还有那两条烂狗,我说那男的怎么那么积极让我牵着它俩玩。” 许绵拧一把上衣,他在水里劝架劝得浑身湿透,低下来摸摸小花的头:“今天大型犬比较多,小花又比较敏感,可能感受到威胁,它们小土狗都挺聪明的,会保护族群里弱小成员。” 瞿白:“所以它才跟那只可卡布玩。” “对。” 瞿白忍不住叹道:“我们小花真是好狗啊。” 很快到了中午,瞿白和许绵洗过澡,衣服也清洗烘干,带着同样焕然一新小花跟闻赭上楼吃饭。 上行途中,不知是不是瞿白的错觉,他感觉俱乐部里的人变多了,并且有些奇怪,不远处的停车场原本只有寥寥几辆,此刻竟然已经停满一半。 吃过午饭,途径回廊转弯处,一个女生忽然拐过来,猝不及防地撞在闻赭身上,杯中的果汁洒了几滴落在他胸前衣襟处。 女生脸颊微微泛红,一头海藻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漂亮的杏仁眼中满是慌张:“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件衣服我赔您吧。”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手机,旁边晃过一道风,再抬头,闻赭已经迈过她向前走去。 “不用。” 女生微微一愣,又鼓足勇气追上来:“那个,我还是把钱转给您吧,毕竟衣服也不便宜。” “不必。” 女生接连被拒绝,面色更加窘迫,声音柔软地近乎有些失真:“真是抱歉,都怪我笨手笨脚,不如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再买件新的给您。” 这次闻赭没有再多说,走进电梯后直接按下了关门键。 回到二楼咖啡厅,他上午坐过的位置已经有了人,闻赭换到角落,瞿白去找服务员要了一些湿巾,回来帮他擦胸口处的果汁。 “别擦了。”闻赭攥着他的手腕,微微蹙眉:“衣服不要了。” “别呀,洗干净还能要的。” 这件衣服设计时就没有考虑过清洗问题,闻赭叫来工作人员,叫他们去拿备用衣物。 瞿白只好道:“那好吧,但是你不要扔,洗干净可以给我穿的。” 闻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一会儿去给小花买衣服。” 小花还穿衣服呢?瞿白把湿巾收好,点点头:“嗯嗯。” 闻赭沉默一瞬间,道:“你的破衣服总是电我。” “是么?”瞿白愣了一下,“我妈妈说是纯棉的呀。” 他不太好意思地蹭蹭鼻子:“可能我们两个都被骗了,少爷,我以后少穿,不让它电你。” 真是笨啊。 闻赭欲开口,余光中忽然走来两个男生, 其中一个抱着一只马尔济斯,隐隐有些眼熟。 “嘿,闻哥,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抱着马尔济斯的人率先打招呼。 闻赭淡淡地撩起眼皮,另一个人立刻跟上解释:“闻哥,我们同校,之前在越阳哥的party上见过一面。” 有人找闻赭说话,瞿白不好一直坐在这里听,只好从旁边溜下去找许绵。 草坪上的狗狗也比上午多了一些,瞿白去拿了一包肉干,小狗们顿时乌央乌央地涌来,围着他团团转。 原本应该是很开心的,但瞿白总是控制不住往上瞟的眼睛,从他这里能看见闻赭的位置,那两个男生来了不久,又走过来一个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很快闻赭便站起身,四个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瞿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小狗们把他手中的肉干抢完,才终于想起这些人有什么奇怪。 上午和小花拍照的几个女生虽然画着精致的妆容,但穿的都是方便活动的长裤与平底鞋,而后来跟闻赭说话的女生则一身吊带短裙,男生的手上、脖颈上也都戴着复杂的,会勾缠住小狗毛发的饰品。 他们一点也不像是陪着狗狗出游的人。 阳光忽然变得有些刺目,瞿白站在草坪上,面露茫然,闻赭要跟他们走么,或者是跟他们去玩? 那什么时候一起去划船呢? ◇ 第39章 手中只剩塑料袋,围在身旁的小狗们有些不乐意,不知道谁咬着瞿白的裤脚,一下子就把他拽倒。 瞿白跌坐在柔软的草地上,挫得手腕有些痛,把他拽倒的小狗又歉疚地伸过嘴筒子在他身上顶来顶去。 “小白——” 许绵从不远处过来,一嗓子喊出去,全场最少有两只白色毛发的小狗抬起了头。 许绵掩饰性地咳一声:“这些小狗没轻没重的,摔疼了吗?” 瞿白摇摇头,小花凑到他身边闻了闻,不知道嗅到什么信号,立刻开始呲牙,瞿白连忙抱住它的脖子:“好小花,不要闹。” 身边小狗渐渐散去,他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 “很多没报名的人也来了。”许绵伸出一只手挡在眉间,四处张望一番,道:“都挺面生的。” 瞿白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丧气,抿抿唇,道:“小许哥,我想去一下卫生间。” “去吧,先进大厅,然后穿过那边那个花篮往那边拐。” 瞿白就这样出发,本来可以不迷路,但听信了许绵的话,很快迷失方向,走廊上的指示牌又非常抽象,他只好求助工作人员带一段路。 卫生间在休息厅的尽头,左右两边一边一个,中间是一排镜子,厅中央摆着一排背靠背的软皮沙发座椅,壁龛中的香薰无声无息地释放着清甜温和的淡香。 第47章 瞿白拐进去,有两三个女生坐在镜前补妆,还有一个男生坐在沙发里,听见动静,齐刷刷地回头看他一眼,又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 “你们谁要到闻赭联系方式了,我出五万买。” “五万?你打发要饭的呢,好不容易这个地方不用别人引荐,交点会费就能进来……谁缺你这点钱。” “你出五十万也没用,我都撞到他身上去了,还不是没搭理我。” 瞿白原本不欲偷听别人讲话,可还是忍不住在听见“闻赭”两字时停住脚步。 他扭过头,发现这几张面孔并不陌生,其中一个竟然是刚才弄脏闻赭衣服的女生,她一改之前恬静温柔的模样,拔高声调,烦躁地将粉饼拍在桌上。 沙发上的男生哼笑着:“行了,姐姐们,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你们到是真下的去手。” “人家什么世面没见过,你们这种手段哪里够格。” 女生冷哼一声:“不然呢,像学校里那些十六七的小姑娘一样给他递情书吗?” 另外一个翻了个白眼,道:“你好到哪去,以为牵条狗来就能搭上话?刚才谁说的,觉得家犬和您家小狗有缘,我差点笑出声来,说话就说话,非要屎盆子镶金边。” “想不到,这年头还有捧狗的臭脚的。” 三对一,男生落了下风,彼此都很看不上眼,互呛了几句,瞿白在一旁听得很不舒服,这些人把闻赭当什么? 他隐隐有一点明白闻赭为什么不愿意来了。 要去卫生间必须经过他们,瞿白板着脸,刻意放慢脚步,心想,这些人来搭讪的时候他一直站在闻赭身边,肯定认识他……如果他们来要闻赭的联系方式的话,他一定不会说的。 “诶,那边那个。” 撞人的女生从镜子里扫见他,头也不抬:“去给我倒杯水,你们这什么服务态度,看不见我杯子空了?” 瞿白猝不及防地站住,有些不确定地问:“我吗?” 女生很不耐烦:“这儿还有别人?” 瞿白慢慢生出一些被轻视的愤怒,羞恼地反驳:“我不是工作人员。” “不是就不是呗。”女生狐疑地打量着他,目光忽然定在他的脸上:“诶,你……你是不是那个……” 认出他来了?瞿白微微抿起唇,知道他是闻赭身边的人就好,不过,就算跟他道歉他也不会交出联系方式的。 女生转过头,对着同伴道:“他是不是盛星娱乐那个男团里的老幺,长得有点像呢?” 同伴还没说话,另一边的男生先开口,像是终于找到机会呛一句:“你真是老了老了眼睛也不中用了,明星能穿成他那样,浑身上下有二百块没,一股穷酸气。” 女生听了也不急,慢悠悠笑一声:“老?怎么,你是活不到二十了吗,小弟弟?” 她在“小”上加重了音调,男生显然被刺激到,碍于身份又不能破口大骂,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忽然转过头,朝瞿白撒气:“看什么看,赶紧滚。” 瞿白鼓起勇气:“这里是公众区域,你不能叫我滚……你太没有礼貌了。” 男生冷笑着冲他扬了扬拳头:“谁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小心我叫工作人员把你赶出去。” 瞿白憋着一口气,恨道:“我走正门进来的……我才是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噗呲——”女生捂着嘴笑了起来,从镜中看见男生脸色铁青,火上浇油:“哎呀呀, 某些人不会几十万的会费都出不起吧,真是一点也不穷酸呢。” “谁出不起这点钱了。” 男生面子挂不住,被瞿白歪打正着,俱乐部会员一次可以带两位亲朋,他不想为这八字没一撇的搭讪机会交钱,是和朋友拼团蹭别人的卡进来的。 他瞪着眼睛,盯着镜子中女生们姣好的面容,神色有些扭曲:“呵,神气什么,一群整容脸,谁知道你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女生仍旧不紧不慢地补着妆,也不搭理他,转向同伴,笑眯眯地重复:“哪里来的呀?” 同伴很配合,刚吐出一个音节,又故作浮夸地捂住嘴:“哎呀哎呀,可不能被他知道,不然……不得那样啊。” 她最后半句话没有说全,很嫌弃地“咦”了一声。 “……”男生做好了她们恼羞成怒的准备,却没想到被人轻飘飘地驳了回来,一时间火气上头,黑着脸站起身:“你再说一遍。” “怎么,还想动手?” “你这么想听,就拿手机录下来,回去慢慢播。” “你他妈的,你们几个……” 男生的脏话淹没在一声呵斥中,休息厅门口,一位年轻秀雅的女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三个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走近,神情严肃:“先生,这里不允许大声喧哗。” 男生一肚子话憋在嘴里,惊疑地看着来人,显然是认识,顿了半响,一改蛮横的语气:“周小姐。” 周贝钰冲着他微微点头,眼睛里却无笑意,吩咐道:“小葛,去查一下今天谁是违规进来的,连带着会员本人全部取消资格。” 她声音轻柔,讲话却不留余地。 男生顿时面色变得很差,匆匆打过招呼,赶在被人请走之前迅速离开。 三个女生互相看看,毕竟目的不纯,搭讪失败,也不好继续在这里纠缠,只好也拎包走人。 只剩瞿白一个,他见没有人理会自己,按计划去了卫生间,出来时,那位周小姐还没有离开,正抱着一只小狗,亲昵地跟它说话。 “安吉拉,今天有没有听话……听说你交到了新的好朋狗,玩得开心吗?” 瞿白余光一瞥,忽然顿住,犹豫着上前:“你好,请问这是你家的小狗吗?” “是呀。”周贝钰抬头看他一眼,神色温柔,轻缓地抚摸过安吉拉的后背:“你认识我们?” “好巧!”瞿白感到惊喜,原来她就是可卡布的主人,他开心地道:“我们家小花很喜欢跟它一起玩。” “小花?”周贝钰笑意盈盈地道:“我们安吉拉可不轻易交朋友呢。” “她们今天一整天都黏在一起,关系很要好的。” 周贝钰支着下巴,她一松手,安吉拉便扭过头,顺势舔了舔瞿白的手腕。 “她很喜欢你呀,这样吧,小花主人,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可以约着一起出来玩。” 瞿白连忙摆手:“那个,我不是小花的主人,联系方式的话要问我们家少爷。” “少爷?”周贝钰重复一遍,似乎是觉得有些新奇。 “嗯嗯,你要是方便的话,我带你过去找他吧。” 周贝钰看着他,慢慢道:“好。” 两人一狗穿行过长廊,沿途的工作人员都会跟周贝钰问好,瞿白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家俱乐部就是她家里开的。 “主要也是为了安吉拉嘛,希望它多交点朋友,地方安全,也不用担心有人投毒什么的。” “哦哦。”这有些太超出瞿白的理解范围了,他只能囫囵附和。 拐过弯,瞿白仰头向楼上看,二楼窗户边,闻赭果然已经回来,他心中一喜,不禁加快脚步迈上楼梯,有些兴奋地道:“少爷。” 闻赭去换了一件新的衬衫,旧的随便搁在一旁,听见声音,懒懒地掀起眼皮,瞿白压制住莫名的雀跃,赶紧介绍:“少爷,这位是……” “闻赭,真的是你?” 周贝钰的声音赶在他之前响起,她慢一步从楼梯处上来,弯着一双笑眼:“我说‘小花’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真是太巧了,我们很久没见了吧。” 小花原本围在闻赭脚边,见到好朋狗,立刻迈着碎步奔过来,周贝钰见状,也将安吉拉放下,温柔道:“去玩吧。” 闻赭倚着沙发,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淡淡地应道:“好久不见。” 周贝钰完全不意外他的冷淡,拍拍瞿白的肩膀:“如果是闻赭的话就不用啦,我们是有联系方式的。” “哦……这样啊。”瞿白的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呆呆地看着两人,愣了半响,慢吞吞道:“原来你们认识呀。” “是呢,认识很多年了吧。” 周贝钰越过他,坐到距离闻赭不远不近的位置,将碎发挽到耳后,熟稔地问道:“你自己来的,怎么没叫越阳他们?” 闻赭:“不是。” 周贝钰动作一滞,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复前半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瞿白:“噢——和你们家这位小员工一起,玩得怎么样?他说你们家小花和我们安吉拉关系很好呢。” 闻赭:“是么。” 他十指交叉,随意地叠在身前,道:“隐私性一般。” 周贝钰伸手作投降状:“改,明天就改成跟津铭一样的引荐制。” 意识到这里已经完全不再需要自己,瞿白觉得他应该离开,但不知道为什么双腿很沉,很不想走,闻赭忙着说话,也不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第48章 瞿白低着头绕到不远处坐下。 闻赭换下来的衬衫上就在一旁,他想,反正也是要给他的,不如先把污渍处理干净。 瞿白伸长胳膊捞过衣服,掏出湿巾仔细地去擦那片痕迹,但不知是衣服材质问题,还是别的什么,总觉得污渍变得越来越大。 另一边,周贝钰聊过两句,忽然叹一声:“真是不巧,下个月我就要带着安吉拉去留学,早知道她们会玩得很好,就早点见面了。” 闻赭“嗯”了一声,回答地有些心不在焉,余光里,瞿白安静地将他的衣服摆在膝头,正小心地蹭着什么。 “不过,说起来,要不是你当年休学一年,今年也到了上大学的时候吧,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 “刺啦——” 非常细微的一道声音被周贝钰的说话声盖住,闻赭偏头,看见衣服从中间裂开一点,瞿白的手顿在半空,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颊,仍能看出面容僵硬,趁人不注意,飞快又心虚地瞟来一眼。 这呆头鹅。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周贝钰忽然轻声唤他:“闻赭。” “嗯?”闻赭回神,撩起眼皮看她,他知道周贝钰无缘无故不会过来打招呼,渐渐失去客套的耐心。 她看上去有些踟蹰,但犹豫一下,还是道:“……今天天气不错,安吉拉很喜欢坐船,不如我们俩个带它们一起去湖上转转。” 她邀约的声音不算小,闻赭下意识地扫了瞿白一眼,他听到了,但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并没有什么反应,手指虚虚地从衣服的破洞处抚过,很徒劳地想要将坏掉的地方修复。 “不……” “其实是……”赶在闻赭拒绝前,周贝钰无奈地打断:“其实是我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关于我母亲的遗产。” 闻赭蹙了下眉毛,半响,点了点头。 交谈需要至少私密一点的环境,周贝钰看了一眼瞿白,以为闻赭会叫他离开,但闻赭却什么也没有说,站起来,示意她到露台上去。 太阳渐渐西斜,好在夏日天长,四点钟的天光依旧明媚,微风吹来临湖特有的凉爽,瞿白低着头,终于意识到这件衣服再也没有办法补救,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沮丧。 小花玩累了,卧在一边休息,许绵点了四份甜品和两份饮品,正举着手机拍《二十五岁c9延毕之后不读博不上班给小狗当住家保姆的一日vlog(拒绝被优绩主义绑架特别版)》 大家都很忙碌。 瞿白垂着脑袋,偶尔晃晃膝盖,在心里安慰自己,闻赭今天能陪他出来已经很好了,不去湖上玩也没有关系,毕竟他也是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做的。 比如今天晚上回去之后,他还要给林小曼打中午没有打的电话,把校服翻出来清洗,然后和管家伯伯一起看暑期档的大结局。 ——眼前出现一双熟悉的球鞋。 瞿白慢慢地眨了下眼睛,抬头动作也很慢,闻赭伸手盖在他的眼皮上,他不知道去哪里洗了手,掌心很凉,夹着淡淡的薄荷烟的味道。 “去划船。” 瞿白耳朵轻轻动了动,装作一副刚刚想起来的模样,蹭一下鼻尖:“哦,还有这件事呀,我差点忘记了。” 闻赭挑眉,松开手,周贝钰跟在后面,她显然心情很好,声音也轻快了不少。 “去吧去吧,我叫他们把船备好。”说罢,像是要卖女儿似得抱起安吉拉:“你们要带它去也可以,它很习惯坐船,可以和小花作伴。” 闻赭攥着瞿白的手腕把人拽起来,扭过头,慢慢地道:“不,就我们两个。” ◇ 第40章 在与闻赭共同游湖后的某天晚上,瞿白做了一个梦。 那天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除了他下船的时候差点摔进水里,闻赭很紧很紧地攥住了他的胳膊,第二天起来被攥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些淤青。 但这并不算什么,所以瞿白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梦见鲜花在湖底次第盛开,幽深黑暗的水下变成旖丽的梦中花园,他从木船跌落,悬在水中,娇妍的花瓣自他身旁环绕纠缠,变成一双苍白有力的手,捂住口鼻,攥住胳膊,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拽入湖心深处。 窒息感和下坠感过于强烈,瞿白从梦中惊醒时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恐慌。 但更麻烦的是一些身体上的变化。 瞿白不是第一次经历,但是第一次梦到如此确切的场景,他感到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抬头看了眼书桌上的闹钟,然后跳得更快了——他又又又要迟到了。 开学不过一周,他已经迟到过两次,每次都是因为忘记给电动车充电,以至于不得不奔跑下山。 今天也来不及吃早餐,他慌慌张张地赶到山下,挤上早高峰的地铁,在短暂又漫长的四十分钟里,他倚着栏杆眯了两觉,被晨起买菜的大妈要求让座一次,险些被踩掉鞋两次,最终从中年人的啤酒肚中艰难挤出,得以喘息。 从地铁站上来就是学校的大门,视野非常开阔,从门口能一眼看到广场上锃锃发亮的雄鹿铜像,粗壮繁茂的鹿角昂扬向天,气派奢华的大门上,鹊鹿中学几个字闪着熠熠的金光。 伴随着鸣笛、刹车声与叽叽喳喳的讲话声,学生从四面八方涌入,头顶上的喜鹊振翅掠过,悠闲地落在树梢。 瞿白像一粒芝麻,混入人流很快消失在门口,下一秒,一辆黑色的超跑从道路尽头驶来,不慌不忙地停在门口。 闻赭拎着书包下车,手里拿着一个老式保温水杯。 忘带水杯忘带雨伞,怎么不把自己忘在家里。 一路拎到教室,同桌姜凡卿和前桌裴越阳都在睡觉,闻赭坐下,把那个水杯摆在桌前。 他给瞿白发了条消息,叫他过来取,但一直到中午也没有人回应。 看了眼定位,应该是将手表放到了走廊的柜子中,一直没有拿出来。 不过中午的时候便在食堂见到,闻赭坐在二楼栏杆旁,看见瞿白小跑着从门口进来,拿过餐盘,混在人群里,双目炯炯地盯着某个窗口。 食堂的菜品各方面都很一般,定价这么贵纯靠不要脸,所以每周三一楼的打折菜品对于一些成绩优异但家庭贫困的学生来说非常友好,当然也包括瞿白。 只见厨师按下窗口按钮,伴随着清脆的声响,一锅鲜香浓郁的油焖大虾热腾腾出炉,瞿白的眼睛蓦然一亮,如同一只迅猛的小兽,猛地地冲了上去……然后被两个并行的女生撞到,弹开,踉跄着退后半步。 这一步就失去了先机,等瞿白再奋力挤进去,油焖大虾早就卖完,只剩一只可怜的虾头躺在盘中。 周围人渐渐散去,他一手端着空餐盘,一手拿着饭卡,和虾头面面相觑,顿感悲伤。 裴越阳一手拎着三瓶橙汁,哼着歌往回走,目光扫过闻赭的脸,忽然顿住,半响,“咦”了一声,贱兮兮地凑近:“你笑什么呢?” 闻赭的嘴角上升两个像素点都被他发现,立刻抿平,不冷不热地道:“没有。” 裴越阳不死心地看他刚才看过的方向,环视一圈,精准地发现俊俏得仿佛跟周围人不是一个图层的瞿白,登时大喜:“哎呀,这不是我们小白宝宝嘛。” 他立刻扭身:“我去把他叫上来一起。” 姜凡卿还没过来,闻赭余光再次移向下方,裴越阳好似一只诱拐小白兔的大灰狼,背着手溜达到瞿白附近,装模作样地打量着窗口菜品,然后有预谋地向他移动,故作不小心地撞上,一脸惊喜地打招呼。 食堂过于吵闹,闻赭听不清他们讲话,收回目光。 很快瞿白就被他拐上来,像被歹徒挟持的人质,无助地坐在闻赭对面,很小心地抬头看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夹一粒米送进嘴里。 裴越阳慢一步在他身旁坐下,不知为何表情变得有些不忿,瞪了闻赭一眼,又不解气地夺过他身前的果汁,递给瞿白。 “来,小白,给你喝,我们不理他。” 说罢,还对闻赭翻了个白眼:“有些人啊,天天装得一副正经模样,私下竟然那么虚伪。” 他意指明显,但闻赭懒得搭理他,桌下的腿不声不响地抬起,轻轻踩住瞿白的鞋。 瞿白一抖,不自觉地把头埋得更深。 “说我?” 姜凡卿从裴越阳身后冒出,蹙着眉头:“你发什么瘟?” 裴越阳啧了一声:“说谁谁知道,竟然要求我们小白在学校里不能理你,真是不可理喻。” 闻赭一挑眉毛,心中恍然,怪不得瞿白这些天跟精神分裂似的,在学校看见他就装不认识,也不要求坐他的车,好像两个人完全不了解不熟悉,彼此地域不同语言不通,陌生的就像两个物种。 回到家之后却又第一时间找管家问他回来没有,书包都不放就跑到书房里巴巴地挨着他,说什么很想他,下午的时候心里很难受,平常总是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现在却见不到,很受不了这样…… 第49章 闻赭花了几秒思考,能构成此误会的言论,只有开学前夜,他从老宅回来,瞿白一天没有见到他,在卧室门口就开始喊“少爷,少爷”,闻赭换过衣服出来,顺口提了一句:“在学校别这样叫。” 这个笨蛋。 闻赭脚下加重一点力气,瞿白一顿,弱弱地抬头看他,也不敢躲,眨着眼睛求饶。 闻赭心中冷呵,把腿收回来。 二三四楼都是自助式食堂,瞿白的餐盘里只有一份可怜的小青菜,裴越阳搭着他的肩膀,半强迫地揽着他去逛了一圈,盛得满满当当地回来。 “谢谢你,越阳哥。” 裴越阳投喂得很满意,拿了一双新的筷子,从自己未动的饭菜中夹了两块排骨给他。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闻赭夹一口青菜,越发觉得裴越阳像只啰嗦又神经的老母鸡。 面前忽然伸来一双筷子,夹着一只虾放在空余处,然后又迅速地收回去,闻赭掀起眼皮,瞿白有点紧张:“少……那个呃,同,同学,你怎么没有肉,给你吃。” 同学?闻赭的嘴角刚扬起一个像素点便倏然顿住,搁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盯着瞿白。 “噗嗤——” 裴越阳侧着耳朵听得哈哈大笑,甚至顾不上解释闻赭臭毛病多,从来不吃食堂的荤菜,他斜斜地搭着瞿白的椅背,黑眼珠一转就是一个坏点子。 “小白呀。” 瞿白茫然地投来一眼。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裴越阳冲着姜凡卿抬抬下巴,瞿白先看一眼闻赭,见他没有反应,才犹豫地点点头,小声叫:“凡卿哥。” 姜凡卿“嗯”了一声,犹豫几秒,把桌角的酸奶推过来。 裴越阳憋着笑,“你再叫我。” 瞿白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偏着头,小声道:“越阳哥。” 裴越阳险些憋不住:“那他呢?” 这显然令瞿白感到一丝为难,但裴越阳毕竟是闻赭的朋友,瞿白还是配合,试探着道:“……同学?” “……”闻赭把腿伸长,狠狠地踹了一脚裴越阳。 “哈哈哈哈哈哈——”裴越阳笑得几乎坐不住,连带着桌子都跟着一起震颤,惹得一直很老实吃饭的姜凡卿恶狠狠地站起来,不顾他的叫唤把人拖到另一张桌上。 一顿鸡飞狗跳的午餐吃完,瞿白顶着困意在校园里溜达消食,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打个哈欠,走过一个拐角,余光忽然瞥到熟悉的身影,瞬间醒盹,利索地躲回去。 在心中默数几秒,他又悄悄探出一点头。 闻赭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头顶是茂密繁盛的海棠树,枝叶交错投下疏漏的阴影,他支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桌上的水杯。 水杯有一些旧,看着还很眼熟。 是他的。 瞿白一呆,倚着墙壁上思忖一会儿,不太清楚他和闻赭现在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应不应该过去拿。 没等想明白,熟悉而又冷淡的声音便倏然响起,拐过弯钻入他的耳中。 “出来。” 瞿白微顿,慢吞吞地走出去。 四面安静,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挨挨蹭蹭地挪到闻赭旁边。 “少爷,你把我的水杯带来了。” 闻赭不冷不热地瞥一眼:“你是谁?” 还要装不认识?瞿白微愣,挪远一厘米,很老实地指指水杯:“……我是失主。” 闻赭:“……” 闻赭阖了阖眼,感觉自己的血压高了,道:“很巧,我也丢东西了。” 瞿白立马站起来,道:“你丢了什么,我帮你找?” 闻赭丢的一定是很贵重的东西,瞿白一下子凑得很近,但等了一会儿,闻赭并没有说是什么,他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微微垂着眼皮…… 虽然对闻赭要求他在学校里装不认识这件事表示非常的理解,全然的支持,但还是无法克制在心底生出那么一点点的难过和委屈。 闻赭撑着长凳,身体微微后仰,忽然拽着瞿白的校服领带把人扯近。 “不知道……也许是一只小狗。” 他的手指摩挲着领带的布料,刻意放慢语调:“你见过吗?” 瞿白微怔,片刻,耳朵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挨着他坐下来,很小声地说:“少爷,有别人在的时候我可以不和你讲话,但是我们不要一直装不认识好吗?” 闻赭:“……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装不认识?” “那一天晚上,你说在学校不要像在家里一样。”瞿白怔怔地看着他。 闻赭一顿,忽然意识到他这方面似乎有一些不合时宜的敏感,也许之前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被其他人嫌弃、冷落,命令要在外面装不认识,没准就是那个该死的厉修禾,所以听到那句话才会先入为主,又习以为常的误会。 “我没有名字?”闻赭让他把腿抬起来踩着石凳边缘,掌心很轻易地攥住他的脚腕,用湿巾把鞋面上的鞋印擦掉。 “可是,可是……” 瞿白慢了八百个拍子,终于反应过来,小心觑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让我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同学也可以。” “……”瞿白忽略他的挖苦,半响,看着恢复干净的鞋面,忽然抿着唇笑一下,自顾自道:“好吧,那我就这样叫你。” ◇ 第41章 “闻赭。” 瞿白从右边叫一声,过了几秒,又跑到左边。 “闻赭。” 闻赭把他从马路边拽回来,盯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将肩膀上的书包摘下挂在他脖子上。 “我拿下来前不许说话。” 这句话如同封印,瞿白终于停止喧哗,屏住呼吸,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闻赭拨通裴越阳的电话,今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这学期要修的课程是游泳,他翘课没去,放学铃一响便走出校门,在门口等待的时候,偶遇在路边闲逛不回家的瞿白。 电话刚拨通,那边就传来裴越阳狰狞的求救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咕噜咕噜。 手机很快被姜凡卿抢过去,水声哗哗作响,他杀气腾腾地道:“等我一下,我把他淹死就出去找你。” 闻赭:“……” 电话“啪”的一声挂掉,闻赭转过身,瞿白还在原地cos书包架子,很有自觉地把双手背在身后,黑眸映着天边暮色,一副非常听话省心的模样。 他走过去把书包拿回来,冲着地铁站抬抬下巴,道:“回家去。” 瞿白没跟他挥手,走了两步,又跑回来,换回了熟悉的称谓:“少爷,你是不是还要等一会儿越阳哥他们?” “嗯。” “那我陪你等吧,等他们来了我再走。” 他说着迈出一步,站到闻赭身旁,跟他一起面朝学校大门,一副专心陪伴的模样。 闻赭动作微顿,沉默几秒,忽然拎起瞿白的书包:“跟我走。” “诶,我们不等了吗?” “不等,他俩认识路。” 他步伐很快,瞿白没有书包拖累,勉强可以跟上。 “那我们去哪呢?” 两人停下等绿灯,有电动车擦着马路边驶过,闻赭拽着瞿白的胳膊后退一步,道:“上次绑架你的地方。” 瞿白一愣,很快明白是哪儿,有点害臊,闻赭怎么这样,能不能把他的糗事忘掉。 “那我今天什么时候回家呢?” 闻赭:“今天不回。” “这样啊。”瞿白的声音略微有些迟疑,虽然这处住所离学校很近,但他还是更喜欢闻家庄园,喜欢他熟悉的卧室,不过既然是闻赭要求,他很快答应:“好吧,少爷,那我们明天再回去吧。” 玉棠华庭距离学校只有几百米,中途有一些学校门口常见的店铺,途径一家装修浮夸的冰淇淋店,瞿白忽然顿住脚步,隐晦地拉一拉闻赭的衣角。 “少爷。” 闻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挑眉。 瞿白有点不太好意思:“我想吃那个。”他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压低声音:“但是我不敢进去,少爷,你去给我买一个好不好嘛?” “为什么不敢?” 瞿白很快地往里面瞥了一眼,踮踮脚凑到他耳边:“你看那边。”他小幅度地指了指里面一群打扮得花里胡哨跟两元店似的人,说:“我太土了,怕被他们笑话。” 闻赭拍掉他拿钱包的手:“要哪个?” “就……”瞿白眯着眼睛看制作台上方的菜单,发现有人透过玻璃往外看,连忙偏过头:“呃……藻蓝椰奶的吧。” 闻赭发现,瞿白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口味,总是很乐于去尝试一下新的,没见过的东西。 他买回来,一直走出店里人视线之外,瞿白才放心地打开包装盒,挖的第一勺就送到他嘴边。 “少爷,给你。” 闻赭扫了一眼,偏头躲开,家里那些昂贵的进口冰淇淋他都不吃,更别说外面这些不知道加了多少香精奶精的东西。 第50章 瞿白只好自己吃掉,仔细地品尝一下,夸赞道:“味道很不错呢,感觉比家里的还要好吃一些。” 闻赭:“……”没有口味就算了,连品味也没有。 走进入户大厅,电梯正好下来,里面走出一位约莫三十岁的长发女人,见到二人,微微一愣,很快打起招呼。 “嗨,好久不见。” 闻赭冷淡地点点头,权作回应,瞿白跟在他身后,慢了几拍才对上号,赧然道:“姐姐,谢谢你上次给我们的面条。” 女人微愣,紧接着摆摆手:“嗐,谢什么,你哥哥付了钱的,没有白送哦。” 她赶在电梯门关闭前冲着两人微微一笑,暗含期待:“下次缺什么记得还找我呀。” 甫一踏进玄关,瞿白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少爷,原来面条是你买的呀。” 闻赭淡淡地“嗯”一声。 瞿白:“少爷,你好聪明,我还以为那天要饿一晚上肚子呢。” 闻赭觉得他的赞美送出得太容易,好像闻赭只要会喘气,就能得到他的夸奖。 在每个学期里大部分的中午时间,他都会到玉棠华庭来吃饭、午休,厨师会赶在他放学前将一切都准备好,所以因暴雨而没有回家的那天,两人被困在这里,什么吃的也没有。 厨师过不来,外卖也一样。 冰箱里倒是还有一些食材,可惜拙妇有米也难为,闻赭从小到大别说进厨房,就连路过厨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他在橱柜寻找一番,什么也没有找到,干脆决定不吃,走出厨房,才想起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瞿白被他赶去洗过澡,头发吹得蓬松翘起,出来后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中,一动也不动,似乎就打算在那儿待一宿。 闻赭不抱希望,问:“会做饭吗?” 他忽然出声,瞿白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犹豫几秒,小声道:“会一点点。” 闻赭有些意外,道:“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厨房,闻赭打开冰箱,让到一旁,问:“会做什么?” 瞿白的目光从那些新鲜的蔬菜,生鲜上环视一圈,最后落到角落里的西红柿,以及旁边不知放了多久的半袋面条,微微红着脸承认:“其实……其实我只会煮面条。” 多余问。 闻赭双手抱胸,懒洋洋地命令:“去煮。” 他说完就回屋,也没再管瞿白在外面怎么折腾,等了十几分钟再出去,面条正好出锅。 瞿白为他端出来,面条盛在白瓷碗中,浅红色汤底夹着金黄的鸡蛋,卖相竟然意外的不错。 香味也很浓郁,闻赭那一整天心情都很差,中午吃得也不多,久违地感到饥饿,所以失去了一些稳重和谨慎,以至于咽下一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桌面上只有一个碗。 他抬头,瞿白站在岛台边,身上还围着滑稽的围裙,正紧张地盯着他看。 闻赭:“……你不吃?” 他话一出口,瞿白才仿佛意识到自己也要吃饭,局促地在围裙上擦擦手,道:“我……我以为只让我给你煮。” “……”闻赭搁下筷子,越过他走进厨房,还是晚了一步,煮面的锅都已经洗刷干净,餐台也擦得一尘不染,面条的包装袋躺在垃圾桶中,一根也没有剩下。 闻赭沉默几秒,走回去,瞿白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眨着眼睛,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刚吃一口便忽然起身,犹豫着问:“是……不好吃吗?” 顿了一下,他攥着手道歉:“对不起,我不会做别的……” 闻赭打断他:“好吃。” 他站在餐桌前,身后是厨房里空荡的锅,面前是吃过一口的面,无论哪个都不适合再安排给瞿白。 别说林小曼刚还在微信中恳请过他照顾瞿白,就算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坐在这里,闻赭也不可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劳动成果,让做饭的人饿肚子。 他很少这样疏忽,以至于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尴尬。 但不过片刻,闻赭就想到解决办法,他拿起手机打开业主群,向同栋住户群里发送了一条高价购买面条的消息。 还好,对于他来说,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很快有人送来两大袋面条,出于某种微妙的补偿心理,闻赭还买了一些零食,价格很低,都怪这场雨,不然他什么时候送过这么拿不出手的东西。 瞿白不知实情,以为是邻居好心,很感激地对送来食物的人道谢,又去煮了自己的份,他也感觉到饿,直接把一包都下进锅里,没过一会儿就非常狼狈地端了两大碗出来,讪讪地道:“那个……我煮多了。” 闻赭终于能安心吃饭,瞥他一眼:“你不认识我?” “啊……认识的。” “我不叫‘那个’。” 他们太不熟了,瞿白抿抿唇,小声道:“少爷。” 闻赭没有说话,把买来的零食都推给他,“将就吃吧。” 他坐在离闻赭最远的位置,吃得很秀气,没有发出不雅的声音,但食量很小,艰难吃完一碗,不知道该拿另一份怎么办,犹豫片刻,向闻赭求助:“少爷……” 闻赭早就料到,示意他端过来。 他放下面条却还不走,一只手扶着桌边,闻赭又扫他一眼:“杵着干什么?” 他声音与平常一样,但不知道哪个词触到瞿白,他可能是感到害怕,紧张地退后半步,声音含含糊糊的,说了什么也听不清。 我长得很吓人吗,闻赭心想,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惧怕,尽管很多时候彼此之间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去休息吧。”他尽量放缓语调,指指身后的次卧:“晚上你睡那间卧室,橱柜有新的睡衣和被子,都可以用。” 少说一句都怕他直挺挺地在沙发上干坐一晚上。 闻赭垂下头,正要继续吃,余光里瞿白的手却突然握成拳头,用力攥紧,仿佛积攒足了勇气,也没听到他的话,特别大声地在他耳边喊:“少爷,我说我要给你洗碗。” 闻赭:“……” 他手一抖,鸡蛋又重新掉回碗里,溅出几滴汤汁。 瞿白也被自己的声音惊到,慌张地捂住嘴巴,更显得脸颊小巧,双眸漂亮,从眼眶周围漫出浅淡的粉,惊颤地看着他,僵硬半响,慌里慌张地道歉:“对不起,我太大声了。” 闻赭糟心地挥挥手:“不用,我自己来。” 他把人赶走,折腾一晚上吃了两碗凉面条,幸好味道还算不错,一直到今天也还记得一些。 ◇ 第42章 瞿白换上拖鞋,在客厅巡视一圈,凑过来问:“少爷,我今天晚上还给你煮面条。” 他美滋滋地道:“我妈妈教我的独家秘方,是不是非常好吃?” 闻赭“嗯”一声,道:“你没别的想吃?” 瞿白被他戳中心事,有些羞涩地笑一下:“其实有一点想吃汉堡。” “还有呢?” “要是还能吃一点点炸鸡就好了。” “没了?” 瞿白期待地看着他,笑道:“没啦。” 闻赭越过他:“都不行,晚上吃火锅。” 瞿白一呆,半响才反应过来,微微一恼,追上去用脑袋撞撞他的肩膀:“少爷,你怎么这样?” “你欺负我老实。” 闻赭板着他的肩膀转过去,餐桌上,厨师已经把所有的食材都切好摆盘,各种荤、素菜以及海鲜铺满整张长桌,就连小料也在岛台上摆了长长一列,只等人齐便开火。 “既然你想吃,那给你点吧。”他递过手机。 瞿白探过身,默默地看了一圈,把闻赭的手机藏进自己口袋,装模作样道:“少爷,我不应该吃垃圾食品。” 闻赭轻哼一声,没再理他。 瞿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闻赭没有要回手机的意思,又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到他眼前晃了两下。 这个人太不爱说话,好不容易讲几句话还要拐许多个弯儿,瞿白已经对他有了一点了解,只要不禁止就是默认同意。 看他没有把手机要回去的意思,瞿白放心地走到阳台,手机密码是小花的生日,他熟练地解开,给林小曼拨去电话。 手机被占用,闻赭从包里翻出ipad浏览邮箱中的未读邮件,余光中瞥着瞿白的背影,看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慢慢蹲下,拨弄着阳台的兰花。 也许是在祈求林小曼早日回来。 林小曼的请假时间已经超过了她预估的半个月,前几天又找管家续了一段时间,闻赭找人查了瞿爱仙的就诊记录,确实是一个小手术,并没有其他病症,只不过老人年纪大,恢复得也慢。 幸好瞿白现在不再哭闹,也把大部分的注意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邮件没有什么重要信息,闻赭简单回复完毕,刚要关闭屏幕,阳台忽然发出一阵声响,瞿白闷头从里面冲出来。 结束的这么快? 第51章 没等多想,瞿白便径直向他走来,低着头,很突然地扑到沙发上,扎进他怀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闻赭微顿,卡着他的下巴抬起,看见他隐隐泛红的眼眶。 他的眼睫湿漉漉的,难过地说:“少爷,我跟我妈妈吵架了,她又跟我生气,我以后再也不给她打电话了。” 沉默几秒,闻赭轻声问:“是吗?” 他淡淡地抚了一下瞿白的脑袋:“那就不打。” 没想到他竟然支持,瞿白从他怀里抬头,立马鸣旗收兵,犹豫道:“但是,但是她要是跟我道歉的话……也许我是可以原谅的。” 小没骨气的。 闻赭轻呵一声,连带着胸腔发出震动,瞿白挨他挨得很紧,清淡的铃兰香混合着皂粉的味道在某一刻变得异常的浓郁,几乎完全掩盖了其他味道,他瞬间忘掉那股气恼,意识到此刻行为有些过于亲密,有些慌乱地后退一步。 安静半响,没人开口,门外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 “姜凡卿,你这脾气真应该改改了……小白?” 裴越阳很做作地摆出一脸惊喜,先一步迈进来:“好巧,我们在这里遇见。” 他太热情,瞿白有点招架不住,结巴道:“不是,不是巧合,是少爷叫我来的。” “我当然知道。”裴越阳一屁股坐在他跟闻赭之间,揽住他的肩膀:“你好呆呀,怎么这么可爱?” 他说完,又回头犯贱,搡一下闻赭,说:“你的待客之道呢,能不能去给客人倒杯水。” “你在泳池里没喝够?”他身上一股消毒水味,闻赭不想挨着他,起身走向餐厅,经过姜凡卿时道:“怎么没淹死他?” “下次一定。” 裴越阳毫不在意这两人当面讨论谋杀他的计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当当——猜猜这是什么?” 瞿白已经看到了盒子上的标签,但依旧很给面子地道:“越阳哥,我猜是项链。” “哎——不好意思,疏忽了。”裴越阳把标签扯掉,瞿白敏锐地扫到后面的一串0,瞪大眼睛。 “给,和上次那个是情侣款,怎么样,越阳哥对你好不好?” 瞿白呆呆地盯着盒子里的项链,心里的零一个个蹦跶到个、十、百……十万。 他被价格吓到,咽一口唾沫:“不不不,越阳哥,这太贵重了,我还是不要了。”他慌乱地摆着手:“另外那一条我也还给你吧。” “诶,不贵不贵,都是小钱。” 裴越扣上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道:“这样吧,等下次闻赭生气要揍我的时候,你就把拦住,就当是送我的礼物了。” 瞿白小心地捧着首饰盒,掀起眼皮看他:“越阳哥,少爷可能不会听我的。” 裴越阳勾勾唇角,摸一把他的脑袋,笑而不语。 “人呢,吃饭了?”姜凡卿在餐桌前喊一声。 两人走过去,瞿白趁裴越阳去调小料,紧紧地挨着闻赭坐下,给他看手里的项链,小声道,“少爷,怎么办,这个太贵重了。” “我给你回礼。” “那好吧……但是我还是要报答你的呀,我应该给你什么?” “你少气我。” “什么,我没有气你吧,我很听你的话的。” 瞿白回忆了一下,确认没有不听闻赭话的时候。 “是不是说过不让你随便碰我?”闻赭把调好的料汁放在他面前。 瞿白装他没说过,悄声道:“不要算这个嘛。” 旁边传来脚步声,裴越阳回来,拿着从闻赭酒柜中翻出的红酒,还有冰箱中的果汁。 “未成年不能饮酒哦。” 他挨着姜凡卿坐下,先给姜凡卿倒一杯,又给闻赭倒,最后拿过瞿白的杯子。 “小白,你看到了吗?我每天就是被这两个烂脾气的人欺压,被迫天天伺候他们,我的命真苦。” 隔着锅中蒸腾的热汽,瞿白举起果汁,裴越阳以为他要替自己说话,嘴里刚刚酝酿好感动的话,就听他道:“越阳哥,我替你伺候一个。” 说完就从锅里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闻赭的碗里。 裴越阳:“……” 姜凡卿笑起来,在桌子下面踢了裴越阳一脚:“还不谢谢人家。” 裴越阳瞪他一眼,转头又和颜悦色:“没关系,小白,其实我最想伺候的就是你。” 说完便开始殷勤地给他夹菜,瞿白食量有限,看着渐渐堆成小山的碗,呆了呆,求救似地去拽闻赭的衣角。 闻赭“啪”地打开裴越阳的筷子:“再不老实你就出去吃。” 瞿白原本以为闻赭只是在家里不怎么说话,没想到和朋友聚会时也是最沉默的那个,反倒是看上去很酷的姜凡卿并没有想象中的内敛,频繁地和裴越阳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话。 吃过饭,闻赭叫了人来收拾,然后和裴越阳走到阳台抽烟,瞿白不知道干什么,微微拘谨地坐在沙发中,偶尔偏头看一下游戏声音很激烈的姜凡卿。 落地窗外的阳台中,裴越阳递给闻赭一支烟,按下火机,猩红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又很快消散在夜风中。 他斜斜地倚着栏杆,一副慵懒闲适的模样,安静半响,道:“你这是什么情况?” 闻赭听懂了,但是没有说话。 裴越阳一哂,“那我换个说法,你把我们小白当什么了?” 闻赭有些不悦地看他一眼:“让你的嘴歇会儿。” 裴越阳手肘支着台面,开始哼:“你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 把烟按熄在烟灰缸中,闻赭扭头就走。 “诶诶诶,别走别走,我真闭嘴了。” 闻赭被他拉回来,裴越阳又从烟盒中掏出一支,递给他,闻赭却没有接,抱着手肘,面无表情地站着。 晚风拂起他额角的碎发,落地门后的窗帘挡住客厅里的光,只有浅淡的月光照下来,落在脸上,勾勒出明明暗暗的变化。 “难得看你这么放松。”裴越阳微微叹一口气:“到现在你也不肯说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你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肯跟我俩说,总是一个人憋着。” 裴越阳说这话时,烟蒂已经燃尽,他没有回头,眺望着天边翻滚的浓黑。 很久,才听到闻赭的回答:“回去了。” 真是个犟种啊。 裴越阳翻了个白眼,抒情也没用,哪天非得把他吊起来抽,看他说不说。 “我最后再问一句。” “你哪那么多事?” 他虽然这样说,但还是停下脚步,没有走。 裴越阳回头看他,随口道:“你明年出去上学,带不带我们小白一起啊?” 闻赭已经转过身,笔挺的身影投到地上,仿佛什么也不能动摇,他沉默半响,就在裴越阳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平静而又冷淡地开口。 “不带。” 屋中,姜凡卿又输了一局游戏,眉间升起怒意,正要开始下一局,忽然一顿,目光转向一旁的瞿白。 瞿白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笑了一下。 姜凡卿想到什么,默不作声地往他那边靠近一些。 他手指微顿,退出开始界面,去游戏卡池抽了个十连,伴随着一阵金灿灿的特效,他不敢置信地放大屏幕。 猛然抬头再次看向瞿白。 瞿白保持微笑:? 姜凡卿把手机递给他:“你来试试……可以吗?” 第43章 正好有两个枕头诶 “少爷,给你水。” 瞿白端来一杯温水放在闻赭手边,又去厨房里切了一些芒果、红桃,与洗净的车厘子一同盛放在餐盘中端出来。 “少爷,给你吃。” 他叉了一块,递到闻赭嘴边,闻赭垂下眼睛,目光却没落在芒果上,盯了瞿白两秒,张开嘴吃了进去。 瞿白立刻放下叉子,四处环顾一圈,似乎是寻找自己还能做什么,很快有了目标,再次起身离开。 裴越阳在一旁抱着游戏手柄目睹全程,忿忿地道:“你缺不缺德,就这么使唤我们小白?” 闻赭淡淡地垂眼:“我说话了?” 裴越阳:“不是你强迫的,难不成还是我们小白宝宝自愿的?” 闻赭倚着沙发背,懒洋洋地支起长腿,他对瞿白的小心思一清二楚,道:“他有事求我。” “求你就这样?” 闻赭没立刻回答,等了几秒,瞥见瞿白抱着一张薄毯走来,哼笑一声,漫不经心道:“骗你的,不求也这样。” 裴越阳:“……” “少爷,我给你盖上。” 闻赭眼皮也不抬一下:“我不冷。” “空调温度很低,也许你会着凉。” “不盖,拿走。” 裴越阳在一旁看得牙根痒痒,心说你谱儿怎么那么大呢,恨道:“小白,他不要给我,我要。” “哦……那好吧,越阳哥。”闻赭的腿挡在过道,瞿白迈过去,因为毯子挡住视线,隐约觉得被绊了一下,差点跌倒在沙发上。 第52章 他踉跄一下站稳,走过去帮裴越阳围好,满意地绕了半圈。 身后的闻赭收回腿,不声不响地掀起眼皮。 瞿白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轻柔,后退的时候习惯性地放轻脚步,姿态熟稔,仿佛做过许多遍。 他确实做过许多次,闻家年纪最大的佣人是从小就在闻欣虹身边照顾的汤婆婆,她与管家两个人都爱在客厅里看电视、玩手机,汤婆婆就算了,管家一个洋老头也入乡随俗,明明眼睛都闭上了,喊也喊不醒,偏偏一碰遥控器,就像是按下某个开关一样,迷蒙着睁眼:“没睡着,我还看呢。” 过去很多年的夜晚,如果闻赭进书房前留意到他们在客厅,就会掐着时间出来把人叫醒,或者盖一下薄毯,但自从瞿白来到闻家,这项任务就慢慢变成了他的。 他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围上薄毯后也不会走,静悄悄地在旁边坐一会儿,偶尔两人恰好醒来,就去按亮夜灯,一边悄声说着什么,一边领着人回房间。 这样的情景,闻赭在夜色中见过许多次。 “越阳哥,你也吃,厨房里还有呢,我一会儿再去洗一些。”瞿白回头,非常周到地把闻赭身前的果盘端到他面前。 裴越阳笑得很慈祥,摸一摸瞿白的脑袋,转过身朝闻赭露出挑衅的神情,可没得意两秒,便眼睁睁地看着瞿白走回去,紧紧地挨着闻赭坐下。 他仿佛没看到沙发上大片的空余,偎着闻赭,黏黏糊糊道:“我也暖和,少爷,你挨着我,就不会着凉了。” 裴越阳:“……” 闻赭把口袋里的手机,沙发上的ipad一同递给瞿白,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身,对着呆滞的裴越阳指指果盘中的车厘子,言语轻飘:“你鼻子掉了。” 裴越阳:“…………” “什么鼻子?”瞿白没听懂,但他暂时顾不上,打开屏幕让闻赭给他下载游戏。 两个人凑得很近,几乎头挨着头,瞿白的声音也很小:“要这个……等等,还是这个,我考虑一下。” 闻赭把他指过的全部买了下来。 瞿白第一次跟人讨要东西,还有点难为情,将脸埋在闻赭的肩膀处蹭了两下,凑到他耳旁:“少爷,你真好,对我也特别好。” 闻赭已经习惯他的漂亮话,心中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那股微弱的气流吹过耳畔,还是令人觉得耳根痒痒的。 另外一边,小丑裴越阳再次目睹全程,看着瞿白熟门熟路地摆弄闻赭的手机,目光复杂起来,回头对姜凡卿说:“凡卿,把你的手机给我玩会儿。” 姜凡卿打游戏打得忘乎所以,被他喊一声才回神,根本没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听清他的话,语气严肃道:“杀了我。” “怎么突然这么极端?” “也不给你。” 裴越阳:“……” 姜凡卿瞧见他身上的毯子,眼神变得微微复杂:“你要坐月子?” “……”裴越阳冲着他翻了个惊天大白眼,“快闭嘴吧你。” 很快瞿白就在闻赭的帮助下创建好账号,捧着ipad美滋滋地去找姜凡卿:“凡卿哥,我都弄好了,快带我一起玩吧!” 姜凡卿往旁边靠了靠,两个人凑到一起开始打游戏。 裴越阳从毯子里伸出手,他支着下巴,一双桃花眼生得极好,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对闻赭道:“你怎么不给他买新的,曼姨不让?” 闻赭的电子产品都被瞿白占着,从茶几上随便拿了本书看,道:“差不多吧。” 其实林小曼之前给瞿白买过新的手机,但是买了三天就抓到两次晚上躲在被窝里偷玩,没有悬念地又将手机没收。 而他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情,也是因为那天林小曼气坏了,让瞿白在餐厅门口罚站,闻赭刚从拐弯处出现,他就飞快地躲到墙后,虽然只有一瞬,但闻赭还是看清了他通红的双眼,经过门口时也听到了林小曼气愤的批评。 裴越阳啧了一声,感觉到热,从毯子里出来,看闻赭又垂下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页,忍不住心道:兄弟,你真没觉得有哪儿不对吗? - “晚上你在这里睡。” 闻赭从走廊穿过,身后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瞿白探头看了看他指的房间,很快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主卧,闻赭打开门,瞿白也随之停下,这里的房间远没有闻家的大,他一眼便看到卧室中央的大床,双手合十,高兴道:“太好了,正好有两个枕头,我们一人一个。” 他说完就要往里迈,闻赭横过胳膊挡在门边,瞿白抬头看他一眼,弯下腰准备钻进去,谁知闻赭的胳膊也跟着往下。 他又蹲下来,刚行出一步,闻赭便长腿一伸,彻底堵死他的进路。 眼看混不进去,瞿白只好站起身,巴巴地求他:“我不想自己睡,少爷,我只来过一次,很陌生,我和你一起,好吗?” 闻赭收回手臂,抱胸站着,并不说话。 “求求你了,可以吗?不同意是什么原因呢……” “求什么呢,小白,别求他!” 裴越阳和姜凡卿换过睡衣,从拐角处跟来,只听见最后一句:“闻赭,别欺负我们小白。” 姜凡卿:“对。” 闻赭和裴越阳同时将目光移向他。 姜凡卿:? 瞿白往闻赭身边靠了靠,解释道:“没有的,越阳哥,少爷没有欺负我。” “那你求他做什么?” 眼看要被拒绝,瞿白感到郁闷:“我晚上想和他……” 闻赭从他身后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晚上想和我一起写作业,你俩一起?” 裴越阳立刻后退一步:“还没写完啊……这个活动不是从咱们幼儿园毕业就从集体活动里划掉了吗,还是算了吧。” 闻赭不置可否:“那就……” 姜凡卿:“可以。” 闻赭和裴越阳再次看向姜凡卿。 姜凡卿觉得莫名其妙:“两个神经病,看我干什么?” 闻赭心道,瞿白真应该向他学习一下,说了不合适的话就先骂别人有病。 他懒得再搭理这两人,把瞿白拽进来,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就这一次。” 第44章 你凶谁呢! 一只手搭上淋浴开关,随意按下,头顶的金属暗格花洒打开,水流瞬间倾泄而下,如同置身雨幕。 水温被瞿白调得有些高,升腾的热汽从地面向上蔓延,逐渐覆盖镜面与玻璃隔断。 闻赭顿了几秒才走进水下。 浴室外,瞿白坐在床尾凳上整理写完的作业,他穿着上次穿过的家居服,卷起袖子与裤腿,嘴里轻声哼着跑调的旋律,房间的香薰与闻家常年摆放的是同一个牌子,温和恬淡的味道涌入鼻间,不自觉令人昏昏欲睡。 他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为了不让闻赭找到机会挑刺,很谨慎地等待闻赭出来再决定睡在哪边。 忽然,安静的室内响起持续而轻声的震动,搁在一旁的手表亮起屏幕。 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会给他打电话,一个还在洗澡,瞿白按住不动,与电话那端的人陷入僵持,不肯轻易过去。 很快震动消失,滴滴两声,又弹来两条消息。 他装模作样地把书包拿到一旁,在房间里绕了半圈走到浴室门口,敲敲门。 “少爷,是你给我打电话吗?” 屋里水声戛然而止,过了几秒,闻赭冷冰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再说一遍。” 他讪讪地缩缩脖子,赶紧跑掉。 磨蹭半天,也不知道装不在乎给谁看,瞿白用拳头抵着唇瓣,轻咳一声,很勉强地拿过手表,看一眼消息。 妈妈:宝宝,睡了吗? 妈妈:对不起,妈妈今天不应该冲你发火,原谅妈妈好吗? 小屏幕的光线很暗,瞿白借着头顶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心底某个地方变得又酸又麻,他什么脾气也没有了,想念与委屈溢满心间,他趿着拖鞋走到阳台,给林小曼回拨电话。 提示音只响了两秒就被接起。 林小曼微哑的声音传来:“小白?” “妈妈,你怎么还没有睡觉?” 林小曼顿了一下,嗓音变得柔软:“你晚上没有给我打电话,我哪里睡得着。” 瞿白背对着室内,慢慢地蹲下来,很低地哼了一下:“你不是叫我不要烦你吗?” “对不起,宝宝。”林小曼没有辩解,对他道歉:“妈妈今天很累,心情不好,没有控制住脾气,你可以原谅妈妈吗?” 瞿白听出了她嗓音里的疲惫,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捏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盆栽,很轻易地选择了不再计较那顿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 “可以的,妈妈,我原谅你,也是我不好,总是在你忙的时候打扰你。” 第53章 “嗯。”林小曼忍住泪,等嗓音平复,仿佛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缓声道:“小白,妈妈也想你。” 瞿白吸吸鼻子,用手背擦一下眼泪:“我知道。” “我会尽快回去的,你再等等我,好吗?” “好,我等你。” 瞿白没有再去追问她具体哪一天回来,他在林小曼劳累的声音中意识到,相比自己悠闲舒适的生活,她要比自己累上许多许多,他不想再给她任何的压力。 林小曼又开始关心他的生活,瞿白想要她放心,道:“我很好的,妈妈,有少爷陪着我,我今天还到外面来住了。” “外面?”林小曼却没像瞿白以为的那样轻松,反倒莫名地紧张起来:“你去哪里了,跟谁,除了少爷还有别人吗?” 瞿白:“学校附近的地方,还有少爷的朋友们。” 瞿白回头看了一下,浴室的水声仍在哗哗作响,他压低声音:“妈妈,你应该见过的,是越阳哥和凡卿哥。” 林小曼慢慢地哦了一声,她只记得人脸,但对不上姓名,道:“小白,那你们今天做了什么呀,可以跟我讲一下吗?” “好啊。”瞿白没有感觉出林小曼暗藏的焦虑,兴致勃勃地将晚上的活动复述给她,除去自己沉迷游戏差点写不完作业,苦苦哀求了闻赭了三分钟,他才肯帮忙完成一些。 “你也参与了,还是就是让你……在旁边看着。”林小满一直没怎么见过两人相处,难免有些担忧。 “什么?”瞿白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兴致低了一些,道,:“我当然也参与了的,妈妈,你想说什么呀?” “没什么……”林小曼勉强把心放回胸口,瞿白没听到她呢喃似的话语,以为信号有问题,举起手对着月亮挥两下。 “妈妈,你能听到吗?” “可以。”林小曼的回声终于传来,她应该是离开了屋子,走到更空旷的地方,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小白,你现在跟少爷关系很好吗?” “当然。”瞿白回答得很快。 林小曼变得更难开口:“这样啊……我问你一件事,只是问一问啊。” 瞿白心底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他往后看一眼,卧室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你说吧,妈妈。” “小白,要是你自……我们回老家这边来念书,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 这句话仿佛一击没有预料的重锤,敲得脑海一片空白,瞿白攥着表带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拒绝的话几乎想也不想地就要脱口而出。 不想,不想,他不去,他一点也不想去! “小白,小白?” 林小曼担忧地呼唤传进耳朵,瞿白倏然回神,意识到那些激烈的拒绝他其实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胸腔中苦涩翻涌,眼前开始模糊,霓虹灯晕成点点彩色的光斑。 他想起林小曼的皱纹与白发,想起冬日下山的路上,她始终挡在身前的瘦削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瞿白才艰难地掀开唇瓣:“妈妈,这样你会轻松一点吗?” 林小曼没想到他的回答是这样,顿时一阵后悔,心疼道:“当然不会了,闻家的工作多好,我可舍不得,小白,妈妈没有叫你回来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再说,难得少爷帮你进入这么好的学校,也不需要学费,比老家这边强得多,你现在高二了,来回折腾多影响成绩……” “妈妈。”瞿白低低地唤了她一声,意识到他其实并没有选择。 “我都可以的,你觉得在哪里好,就在哪里吧,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行。” 他话音落下,林小曼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般止住声音,停顿许久,才沙哑着嗓子,非常勉强地道:“嗐,妈妈就是随口一说,姥姥这边有你小姨照看着,我想留下,她俩都不能同意。” “嗯……”瞿白忽然道:“妈妈,你要是没结婚就好了。” “……说什么傻话,不结婚哪里来的你,好了,不说这些了,早点睡吧,你等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就立刻回去。” 林小曼像往常一样嘱咐几句,挂掉电话。 瞿白有些茫然地垂下手臂,他蹲的时间太久,膝盖发麻,撑着墙壁站起来,默默地眺望远处的高楼大厦,繁华璀璨的灯火如星河垂倒,高架桥中的车流交织成长长的灯带,涌向城市的四面八方。 这是在小镇中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风景,浓缩成一点,映入瞿白漆黑的瞳孔。 夜风把潮湿的发丝吹干,他感觉到眼睛干涩,一边揉着一边转身,身体倏然顿住。 阳台与卧室相接处,盆栽中的细羽福禄桐绿意油油,叶片在风中轻轻晃动,在它身旁,闻赭双手抱胸,倚着门框边缘,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少爷……” 闻赭的声调有些冷,仿佛还带着未散的水汽,沉沉地向身侧一瞥:“进来。” 瞿白蹭蹭鼻子,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他整理好心情,不再去想林小曼的话:“少爷,我睡在哪里呀?” “地上。” “啊?”瞿白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慢吞吞道:“好吧,地上也可以的。” “那你睡哪边呢?” 大床两边都有地毯,瞿白想要挨得离闻赭近一些,围着床绕了半圈。 闻赭坐在床尾凳上,有些冷漠地掀起眼皮:“别黏着我。” “什么?”瞿白让他说得有些懵,在旁边坐下,碰碰他撑在椅子上的手:“黏你吗?我没觉得呀。” 闻赭起身,穿过走廊走到衣帽间,瞿白趿着拖鞋跟在身后:“少爷,我的校服明天能干吗?不能干得话我要怎么去学校呢?” “诶,这个加湿器很特别,我觉得比家里的好看。” 接连说了几句话闻赭都没有回应,瞿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并没有多想,他看见闻赭从柜子里取下睡衣和眼罩,突然道:“少爷,我睡相很好的,从来不打呼噜和磨牙,这个你放心。” “你怎么知道?” 闻赭突然发问,瞿白猝不及防得到回应,微微眯起眼睛:“我妈妈说的呀,她说我睡觉可老实了,一晚上不带动的。” 闻赭又向外走。 他从身侧擦肩而过,瞿白微顿,终于察觉到闻赭的情绪可能出了一点问题,似乎是在生气,他感到困惑,难道在他打电话的这段时间里又有人惹到他了吗? 闻赭坐在了大床左侧。 瞿白遗憾地看了看右边空出来的大片地方,抱起枕头,准备挪到另外一边的地毯上去。 “回来,躺下。” 闻赭把廊灯按掉,只开了床头的夜灯,暖黄的光线照在半边脸上,勾出锋利英俊的线条。 “你没有事要跟我说?” 瞿白怕他后悔,匆匆上床占住一半:“有的有的。” 他围过被子,又凑得离闻赭很近,不太好意思地道:“少爷,我跟我妈妈和好了。” 闻赭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眉头蹙起,又飞快地松开,把头转过去,淡淡道:“与我无关。” 他没有像平常在家一样裸着上身,穿着齐整,瞿白嗅到同样的沐浴液香气,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肩膀。 “那我下次不说了,好吗?你不要不高兴。” 瞿白猜测,也许是他总是跟闻赭抱怨,又很快的与林小曼和好,这样反反复复,终于惹得他失去耐心,不想再处理自己的麻烦事。 闻赭却倏然转身,攥住他的手腕,随便一压,瞿白就顺着他的力气倒进被窝,柔软绸顺的发丝铺在雪白的被褥上,茫然地眨一下眼睛。 “闭眼。” 瞿白把眼睛闭上,闻赭松开他的手腕,倚着床头,拿过ipad看一份资料,页码停在第二页,半天也没有向上翻动,床头柜上的手机不断发出提示音,闻赭不想看,按下静音键。 他往下翻页,白纸黑字从眼前滑过,却无法进入大脑,不远处,瞿白又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很乖地躺着,只是睫毛总是扑扇,薄粉色的唇瓣轻轻地抿着。 闻赭不为所动,脸色依旧很沉,心中冷漠,他不是有林小曼就够了,还要摆出这副很离不开他的样子做什么? 那欲言又止的视线更是令人烦躁,闻赭按灭屏幕,转过身,很严厉地斥责:“别看我,转过去。” 瞿白一怔,半响,慢吞吞地垂下眼皮。 “怎么还不让看呢……”他好似没有什么情绪,低着声嘟囔一句,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面冲着闻赭。 闻赭收回视线,把平板随意扔到地上,打开手机,裴越阳发来消息,一直在问他和瞿白要不要敷面膜。 神经病。 闻赭忍住拉黑的冲动,把灯关掉。 墙体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四周变得十分安静,空气也仿佛不再流通,凝滞地停在原地,变成僵硬的固体,月色慢慢地溢进来,地板好似覆了一层冷霜,从中心漫开浅淡的光晕。 第54章 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家具变成模糊的黑影,无声地坐落在原地。 旁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那道微微隆起的窄瘦身影。 闻赭翻了个身,那道身影也一动不动。 下一刻,他倏然起身,手肘支着床垫,探过身去。 “瞿白。” 没有回应。 闻赭轻蹙眉头,又叫了他一声。 瞿白还是没有说话,但身上的被褥轻轻地动了动,显示着被子下的人并没有睡着,似乎还整个人往里面缩了缩。 闻赭不再迟疑,俯下身去拉开他的被角,却始终看不见脸,被子拉开得越多,他越埋着头往里面钻。 很短暂的,闻赭脑海里什么也没想。 他拍开一盏夜灯,隔着被子按住瞿白,再去扯他蒙在头上的被子,瞿白很微弱地挣扎着,削瘦雪白的手指徒劳地抓着被角,很轻易地就被闻赭扯开。 柔黄的光线向四周散开,驱散冷茫茫的月光,瞿白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依稀露出一点泛红的眼眶,闻赭微顿,伸手去摸,摸到冰凉濡湿的水意。 他把头深深地埋下去,看也不看,力气很小地搡开闻赭的手。 “谁想要看你呀……我才不看你呢。” 第45章 我心碎了! 什么道理,他还委屈上了? 闻赭深深地蹙起眉头。 趁着他松手沉默的片刻,瞿白又翻个身把被子捞回来,牢牢地蒙在头上,边缘也压紧,好像闻赭给予了他多么了不得的伤害,宁愿闷死自己也不愿意与他呼吸同一个房间的空气。 柔软的布料从手中滑走,连带着掌心的水痕也消散不见。 闻赭垂下眼皮,无声注视着蜷缩成一团的人影,指尖轻微一颤,又落到床上。 瞿白的眼泪总是很充沛,像是某种十分脆弱,但生命力又非常顽强的植物,随便搁置不管的话可以活很长很长的时间,但又总是摇摆着,用纤弱的枝叶诱骗行人上当,一旦凑近就像苍耳一样黏上来,然后变得非常难养,一点点不好的对待也受不了,做了错事也要人大度的包容。 总之,非常的麻烦。 闻赭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一是放着不管,到别的房间去,反正他哭累了总会睡着,明天一觉醒来说不定就知道反省自己今晚的行为,然后去向闻赭检讨错误。 他道歉时总是会说许多甜言蜜语,闻赭决计不予理会,但如果心情好的话也许可以考虑原谅,不过需要他向林小曼重新表达,要回老家她自己回去,别老是想着已经有了稳定生活的瞿白。 第二个会更加苛刻一些,毕竟瞿白的胆子很小,根本不愿意自己一个人睡,也许只需要一些严厉的批评,或者是冷漠的威胁,告诉他再这样哭闹下去的话就把他从房间里赶出去。 在恐惧心的作祟下,瞿白为了能留在房间里,一定会立刻来跟闻赭道歉,届时再视他的道歉情况来决定要不要原谅。 闻赭从床侧下去,踩上拖鞋,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声音,只有非常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在室内响起。 绕到床尾的时候,他发现被子下的身影动了一下,虽然已经放得很轻,但还是被闻赭注意。 他很快来到瞿白这一边,发现他头顶的蒙着的被子不再压得很实,虚虚地笼着,只留出一小条用来呼吸的缝隙。 现在知道闷了?闻赭冷漠地想,就应该再给他压上。 床铺太矮,他显然没有办法站着对瞿白说话,只好俯下身半跪到地毯上,手肘撑着床边,沿着那道缝隙,像挑开头纱一样,缓慢地将被子撩开,露出他被泪水浸湿的,可怜的面容。 瞿白这次没有挣扎,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只是双眼习惯了黑暗,无法适应突然的光线,紧紧地阖着眼皮。 闻赭俯身过去,虚虚地贴了贴他的额头,说出口的声音变得非常得轻,好似生怕惊扰到什么。 “对不起,不应该凶你。” 他抬手盖在瞿白的眼睛上,为他挡去刺目的光线,刻意压低的声线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 “别哭了……好吗?” 大约过了几秒,被子深处传来瞿白闷闷的声音,夹着很浓的鼻音,慢慢地道:“……嗯。” 闻赭去拿了一块热毛巾,回到床边,又耐心等待一会儿,被子下的人影终于有了一点动静,磨蹭着坐起来,但也不肯把被子放下,牢牢地裹在身上,眨着湿淋淋的眼睛看人,很没有精神地控诉。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闻赭把他拉过来,用毛巾给他擦脸上的泪痕。 瞿白又变得好像非常的不记仇,一靠过去就倚上闻赭的肩膀,将肿痛的眼睛贴上他的肩窝,仿佛指责埋怨的是什么不在场的混蛋,而闻赭只是恰好出现,勉强给予他安慰的好心路人。 “我的心都碎掉了。” 温热的气流拂过面颊,闻赭微微蹙起眉头,觉得他真的十分脆弱,心脏简直弱不经风,比初冬的薄冰还易碎。 把他的脸蛋擦洗干净,隔着温热的毛巾,闻赭最后碰碰他的鼻尖,顺着他的话道:“怪我。” 瞿白吸一下鼻子,把头偏过去,紧紧地贴着闻赭的胸口。 他觉得很奇怪,闻赭只用了几句话,那么轻易地就让他伤心,碎裂,又同样只用了很少的字,就把那些裂开的伤口缝补、修复,变回完好无损的心脏与血肉。 “你怎么能那样呢?”他已经没有脾气,伸出胳膊环住闻赭的后背,轻轻地蹭着他的肩膀,满腹彷惶和委屈潮水一般涌上来,他本来就因为林小曼的话心慌不已,闻赭还这样突然地生气,像一个可恶的吝啬鬼,不肯给一点好脸。 他闷闷地说:“我就是你们的出气筒,你们都朝我撒气好了。” 闻赭往里面靠了靠,以防被他挤下床,道:“不是。” 瞿白:“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一直冷落我。” 闻赭嗅到他发间的香气,看见那撮固执的呆毛仍坚强地立着,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有烘干机,校服会干的,加湿器……你喜欢就搬到那边去。” 过了几秒,瞿白从他胸前抬头,依依不饶道:“还有一句呢?” 闻赭:“不是回了?” 瞿白有点不大情愿,瞥了闻赭一眼,又把头低下,嗔道:“你回得一点也不好。” “……”闻赭心中无声地叹一口气,道:“你睡相很好,我很放心。” “那你还……” “可以看,随便看。”闻赭已经猜到他还有哪里不满意,扳过他的脸到面前,几乎鼻尖相触。 呼出的气息渐渐交缠,好似连带着四周的室温也一点点升高。 瞿白猝不及防被拎过去,愣愣地盯着,浓黑纤长的睫毛被热毛巾擦得湿漉漉的,头顶灯光一扫,在眼睑处留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周遭一切失去存在感,只有耳畔安静得似乎能听到风声自窗外流淌,他感觉到胸腔处有什么在鼓动,急促又不安地跳着,顶得肋骨隐隐作痛。 许久,他道:“我……” “看够了?”闻赭不明白他的脸有什么好看,卡着他的下巴拉远距离,视线移向身侧,道:“能不能睡觉?” 瞿白满腔的情绪被他突然打断,不上不下地梗在心头。 他挠挠脸颊,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想轻易叫它溜走,现在拥抱已经不算很稀缺的奖励,他心思一转,从闻赭怀里抬眼,指了指他脖颈处的红痣。 “你让我摸一下这里,我就不闹了,好吗?” 闻赭眯起眼睛看他几秒,拍掉他的手:“你还知道你在闹?” 这人的好脾气即将失效,瞿白非常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顿时不管不顾地伸出手去,轻轻点在他的颈侧。 那颗红痣很小,宛若针刺的血点,不靠近的话其实很难注意,待凑近了仔细看,又会觉得它在那片皮肤上很突兀,在一片冷调的苍白中异常的鲜妍。 “为什么会有一颗痣呢?” 瞿白凝神看着,轻声呢喃,手指在上面来回抚弄,闻赭倒是没有躲,只是眉头紧蹙,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与微痒的触感一同到来的还有瞿白绵长温热的吐息,一起一伏,若有似无地喷洒在颈侧,闻赭从没跟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忍耐着推开他的冲动,只是这人给根杆就往上爬,好像没完没了,手指怎么也不肯从脖颈处离开。 闻赭被他扰得实在心烦,不耐道:“你怎么不咬一口。” 他长腿支地,忍无可忍地起身,只身体刚动,倏然间,脖颈处便传来隐隐的痛感。 闻赭一怔,霍然起身,沉下脸色,眉间也凝起怒意,斥道:“瞿白!” 瞿白连忙闭上嘴巴,怂兮兮地低下头,半响过去,那股冷硬的视线仍没有移开,好像要在他脑门处灼出两个洞来,他只好小心翼翼掀起眼皮觑一眼,闻赭冷着脸,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站在床边。 第55章 瞿白挠挠脸,心虚地狡辩:“少爷,不是你叫我咬的吗?”再说了,他的牙齿只是很轻地碰到了,根本没有咬上。 他不敢抬头,悄悄地往旁边挪一寸,听见闻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躺下,睡觉。” 他说完便抄起外套向门外走去。 瞿白微愣,连忙下床追过去。 “少爷,你去哪?” 闻赭脚步不停,道:“抽烟。” 哦,原来不是离家出走,瞿白放心一点,跑到地毯边缘,跟他道歉:“少爷,不要生气嘛,我下次不咬。” 闻赭注视着他穿拖鞋的动作,心道,哪来的下次。 “别跟来。” “不要。”瞿白小跑过来,黏黏糊糊地拥住闻赭,仰着脸讨好他:“少爷,我给你点烟。” 闻赭不置可否,打算前脚出门后脚就把他推进来锁住。 两人行到门前,甫一拉开门,下一秒,黑暗中出现一张惨白可怖的人脸。 “怎么不回我——” “鬼啊——” 瞿白惊恐地叫一声,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看要直直地晕倒,闻赭一只手抵着他的后背,把他拉到身后,抬脚踹去。 “消息——呜哇!” 走廊里,裴越阳凭借多年与发小斗殴的经验精准闪开,扒着门边,慌道:“哪里有鬼,哪里有鬼!” “……”闻赭动作一顿,听声辨人,强忍着无语翻了个白眼,一把揭掉他脸上白惨惨的面膜。 “裴越阳,你是不是有病。” 裴越阳一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恐慌源于何处,讪讪地退后一步:“问你敷不敷面膜呢,谁叫你不回我。” 第46章 真心话和大冒险 二十分钟后,客厅里。 环形沙发中,姜凡卿、裴越阳和瞿白三人排排而坐,睡裤卷到大腿,膝上搭着毛巾。身前,一人一台全自动智能泡脚桶正滋滋地喷着水流,桶内热汽氤氲,伴随着微苦的中草药味道,把皮肤都蒸成浅淡的红色。 大横厅三面环绕落地窗,不远处就是鹊庐市的市中心,高楼大厦无声林立,霓虹灯与格子间的灯火彻夜不休,将天边都映成浓深的绀色。 裴越阳坐在最中间,他注意到了瞿白微微肿起的眼眶,很有眼力见地装作没看到,并在姜凡卿即将问出的那刻狠狠地给了他一胳膊肘。 “怎么样,舒服吧小白,年轻人就应该多泡脚。” “像某些人啊,估计过了二十五就五十五了,咱就不操心他了。”说完,手欠地用手机光线晃了下闻赭。 瞿白视线随着手电筒的光线追到闻赭的脸上,他没什么表情,深色的睡衣外披了件外套,抱着手肘,被刺目的光线晃过眼睛,也没有失态地乱晃瞳孔,安静地仿佛一座俊美的雕像。 瞿白忍不住道:“少爷,你真的不来和我们一起泡脚吗?” 闻赭缓缓转动眼珠:“不。” 光线暗下去,裴越阳关掉手电筒,打开客厅四周的灯,没骨头似地倚着沙发,再次撕开一片面膜,一边摸索着贴上,一边哼笑:“你别劝了,小白,他从小就各色,从来不参与我们这种活动。” 轻车熟路地贴好,又吹毛求疵地整理下鬓角,裴越阳余光瞥了眼身侧的姜凡卿,扯掉他脸上的膜布:“都干了,我再给你换一片。” “这样呀,这是什么原因呢?”瞿白忍不住问。 裴越阳给姜凡卿贴好,又拿过一贴,旁若无人地议论人:“我也不懂,可能是因为他有较强的自我形象管理意识,或者就是单纯的有病。” 瞿白选择性地听前半句,想到,除了闻赭每天早晨刚起床的那几分钟,他确实一次都没见过这人衣衫不整,举止不端的样子。 “……所以从我们幼儿园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能拍到他的丑照了。” “幼儿园?” 瞿白忽略掉丑照,敏锐地抓住重点,立刻转过头,巴巴地看着身侧的人。 “越阳哥……” 裴越阳秒懂他的意思,只是遗憾地揽住他的肩膀,含恨惋惜:“小宝,不是哥不给你看,姓闻的就是个黑心烂肺的混蛋,我虽然没有他的,但他可是有我的。” “我现在要是给你看了,明天他就得把我那上千张丑照做成车衣,全城巡游上三天三夜。” 瞿白代入一下,感受到了可怕。 “来,闭上眼睛。” 裴越阳撕开面膜的包装,取出膜布,将他额头的碎发用卡子别到发顶,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一点点贴好,把边角都整理平整。 “少爷,你也不敷面膜吗?”瞿白感觉到新奇,侧过身问闻赭。 闻赭依旧:“不。” “别理他,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小白,护肤就要从娃娃抓起,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天生丽质,多敷面膜抗老知道嘛?” 瞿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了。”裴越阳把掌心多余的精华擦掉,看见瞿白岔着腿,还没有把脚放进桶里,疑道:“怎么还不泡,水温太热?” “我给你调调。” 瞿白忙道:“不是……”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向一旁瞥去,闻赭坐得不远不近,身上衣服也穿得整齐利落,仿佛下一秒就能出门上街,根本不搭理他们,更不肯跟瞿白对视。 瞿白只好闷声解释:“我怕少爷突然走掉,没办法跟上去……” 裴越阳一顿,眯着桃花眼,嘴角翘起来:“哎呦,小宝,你怎么这么乖。” 他又瞅瞅无情得仿佛这样的话都无法触动的闻赭,心说你是真能装啊。 “姓闻的,别装听不见,还杵那儿干什么,快过来,正好我们四个人玩点什么。” 不说还好,一说闻赭就起身,淡淡道:“不巧,我该睡觉了。” 说完就往屋里走。 这混账。裴越阳在心里骂,看着着急找拖鞋的瞿白,心头慢慢有了主意。 “等等我,少爷。”瞿白顾不上告别,忙就要追过去。 倏然,腿上传来阻力,裴越阳一只手虚虚地按着他,桃花眼一荡,笑容如春风拂面,给他出主意:“小白,你求求他。” 瞿白立刻道:“求你了,少爷,不要走,和我们一起吧。” 只走了两步的身影微顿,蹙着眉转过身。 “快,把他拉回来。”裴越阳又覆到他耳边,出谋划策。 瞿白指哪打哪,踩着拖鞋就小跑过去,步伐很急,快碰到人的时候才想起刹车,不轻不重地撞到闻赭身上,呼吸微顿,仰起头,很小声地道:“求求你,留下来,好吗?” 闻赭任他拽着,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壁灯在他脸上打出轮廓分明的阴影,漆黑瞳底映出瞿白明亮的眼睛和淡粉色的唇,其他部分藏在膜布下,纤长的睫毛被精华液沾湿,染得乌木一般的黑,整个人俏得仿佛刚出水的荷花尖。 闻赭:“……” 很不幸的,他觉得瞿白的麻烦等级似乎又升级了。 裴越阳一只手搭着沙发背上,注视着两人一前一后地回来,倜傥得意地对着闻赭挑眉,心道:小样儿,我还治不了你。 瞿白坐回到裴越阳旁边,终于放心地把脚伸进泡脚桶,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抓住了闻赭的衣角,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玩点什么呢……”裴越阳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拆开一副新的扑克牌,“别的也不方便,就这个吧,打红五,小白会不会?” “也带我吗……越阳哥,我不会呀,我看着你们玩就好。” “哎,谁愿意搭理他俩,小白,我就想跟你玩,斗地主可会?” “这个……”瞿白其实是会的,但还是习惯性去征求闻赭的意见,脑袋刚一动,后背便抵上一只手,不让他回头,冷淡嗓音在耳畔响起:“点头。” 瞿白点了点头。 闻赭抱着手肘,懒散地靠回去,道:“玩吧。” “那就我们三个。”裴越阳眼底笑意渐深,“凡卿,把茶几挪过来点。” 姜凡卿一边搬桌子,一边挑事:“你们两个不赌点什么?” “你掉钱眼里了?”裴越阳说,“谈钱多伤感情,来点别的,真心话,怎么样?” 他嘴上回复姜凡卿,却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望向瞿白。 瞿白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很捧场,道:“好啊好啊。” 身后闻赭无声瞥他一眼,这个笨蛋,还好啊好啊,他们三个熟得彼此相看生厌,能有什么好问的? “那就行,输的人要回答赢家的问题哦。” 裴越阳一肚子坏水,修长的手指变魔术似地洗过牌,交给闻赭分发。 纸牌发到手里,瞿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小心地整理一遍,用手肘戳戳闻赭,低声道:“少爷,我们俩个是一伙的吧?” “看情况。” 看情况是什么意思,没等瞿白想明白,第一局就开始了,他盯着手中的大小王、四个二和一串顺子,向闻赭求助:“少爷,我要不要抢地主?” 第56章 “抢。”闻赭扫一眼,对面两人的牌面简直小的可怜。 果然,一圈下来,两个寒酸的农民都没有出牌的机会,地主毫不费力地获得胜利,裴越阳攥着没发出去的牌,一阵牙酸,道:“行,小白,你来问吧。” 六只眼睛全部看过来,瞿白第一次成为聚会中心,忍不住抓紧闻赭的衣角,神清羞涩:“我……不知道问什么呀?” “简单,我给你打个样。”裴越阳又来劲了,瞳孔提溜一转,道:“比如问一问,你在某人心里的地位如何,或者是第一印象?” 瞿白有些紧张地撑着膝盖,“好吧,那,那越阳哥,我在你心里地位如何?” “当然很重要啦。”裴越阳用他看铁锨都深情的眼睛注视着瞿白:“小白,我一见你就觉得亲近,好像我的家人一样。” 姜凡卿:“主播,是第一次见面就撞到水里的家人吗?” 裴越阳转头:“轮到你说话了吗?” 瞿白从来都没有计较过那件事,闻言很是感动:“谢谢你,越阳哥。” 他又看向第二位,还有些腼腆:“凡卿哥,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 姜凡卿:“幸运星。” “好了。”裴越阳迫不及待地打断,一副终于等到的模样,将瞿白往闻赭的方向轻轻推一下,道:“最后问问闻赭吧,一定要问你最想问的哦!” 闻赭话很少,沉默得仿佛瞿白才是三人组的一员,他只是来凑数的。 距离倏然拉近,瞿白有些赧然地掀起眼皮,闻赭的俊脸近在眼前,呼吸也若有似无地喷洒过来,他一只手把玩着火机,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睛,是惯常的冷淡模样。 这是在半年前瞿白根本就不敢想的画面,他不知道为何心脏跳得快了些,大脑也隐隐有些发飘,转一下身,看到裴越阳鼓励的目光,攥紧拳头,内心涌起无限勇气,开口问道:“少爷,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 啪嗒,火机错开的声音响起。 闻赭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动,平稳的呼吸倏然乱了节拍。 “你到底每个月给我妈妈开多少钱的工资?” 闻赭:“…………” 沉默了数秒,闻赭冷着一张脸覆到他耳边说了一个数字,瞿白的表情立时变得有些忿忿,他就知道林小曼骗了他,等她回来一定要求涨零花钱。 他回过头,道:“越阳哥,我们继续……你怎么啦?” 裴越阳佝偻着背,面容流出一丝沧桑,道:“没事,我就是突然想起了我已故的四姨姥姥,她每次见面都要问我压岁钱收了多少。” 姜凡卿:“你还有四姨姥姥?” 瞿白安慰他:“节哀,越阳哥。” 裴越阳微微痛苦地阖上眼皮。 再之后闻赭就没怎么帮过瞿白,瞿白完全凭借自己逆天的好运加之敌人不间断的内讧拿下几局。 他越来越自在,后背倚着闻赭的肩膀,时不时用毛茸茸的头发蹭他的脸,然后回头一笑。 不过提出的问题依旧不痛不痒,闻赭支着下巴,心道,他要是瞿白,先问裴越阳他们三人踢出去一个选谁,再让姜凡卿说出两人的十个缺点。 时间转到深夜。 “终于,赢了一次!”裴越阳扔掉牌,像是跑赢一场马拉松,气喘吁吁地揭掉脸上的面膜。 瞿白的好运气并不是永远奏效,难得失败一次,他挺起胸膛,并不紧张,以为会受到同样温和的对待,刚要启唇,就见身边两人齐刷刷地坐直。 裴越阳:“你妈妈和闻赭掉进水里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姜凡卿:“说出闻赭身上的二十个缺点。” 闻赭:……这两个贱人。 第47章 收到的好东西都给你 瞿白的表情渐渐变得空白。 裴越阳邪恶一笑:“真心话哦,不可以撒谎。” 姜凡卿:“说不上来就要打闻赭三下。” “……”瞿白开始急促而惊恐地眨起眼睛,这不是方便大家熟悉彼此的温和游戏吗,怎么攻击性这么强? 他支支吾吾地往闻赭身边靠:“你们,你们咋这样呢?” 仰起头求助:“少爷,救救我吧。” 闻赭一只手虚虚地搭着他的后背,慢悠悠地与身后两人对视一眼,低头:“那你回答我的问题,就不用理他们。” “那太好了!”瞿白感激地看着闻赭,黏糊地道:“少爷,还是你对我最好。” 闻赭微微颔首,道:“你跟厉修禾最好的时候,我让你别跟他玩,你听我的,还是不听?” 瞿白:“……” 沉默几秒,瞿白默默地从闻赭怀里退出去,默默地捞起毛巾擦脚,默默地踩进拖鞋,垂着眼睛,然后倏然起身,落荒而逃。 “别让他跑!” 裴越阳和姜凡卿一左一右地追出去,瞿白围着屋子绕了两圈,慌不择路地奔回来,一头扎进闻赭的怀里。 “啊啊啊不要哇,我说不出来。” 瞿白的脸刚敷过面膜,嫩得豆腐似的,光贴进闻赭怀里还觉得不够,掀开他的外套将整个脑袋都埋进去,鸵鸟一样不动了。 “咔嚓——” 身后,裴越阳以迅雷不急掩耳盗铃之势举起手机,狂按快门。 闻赭的胸前鼓出一团,瞿白的头发蹭得他脖颈很痒,他蹙起眉拍了拍,道:“出来。” 瞿白埋得更紧一点,闷声摇了摇头。 “就这样不要动。”裴越阳把手机递给姜凡卿,自己跑到两人身前比了个耶,“给我多拍几张。” 姜凡卿拍完,把相机设置定时,随便支个地方,也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比耶。 伴随一声清脆声响,相机将四人定格下来,闻赭忍住给他俩一人一脚的冲动,摸索到瞿白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在自己肩膀上拍了三下。 “打完了,出来吧。” 瞿白这才慢吞吞地把头挪出来,脸颊微红,扫视一圈,瘪着嘴道,“我下次也要这么坏。” 裴越阳实在没忍住,凑过去逗他:“我们不玩了,睡觉吧。” 瞿白:??!! 瞿白急急地道:“越阳哥,你,你……” “哈哈哈哈哈——”裴越阳简直乐不可支,跟姜凡卿坐回去,又哄他:“好好好,我们继续。” 闻赭抬头看一眼时间,道:“最后一局。” 瞿白从来都只能站在一边旁观别人的热闹,很少自己参与,好不容易自己玩一次,非常投入,压根没注意到时间已经到了凌晨,精神抖擞地撸起袖子,很快又凭借逆天的好运再次获得胜利。 “好耶,我又赢啦。” 瞿白用拳头抵着唇瓣,正经地咳两声,看上去很有气势,实际问的还是:“凡卿哥,少爷和越阳哥掉到水里,你只能救一个,救谁啊?” 姜凡卿支着长腿,微微一挑眉,根本没有犹豫:“谁都不救,我抄块砖头在岸边,谁上来我揍谁。” 瞿白微微呆滞,眼睛里浮现困惑。 裴越阳离他近一些,拍拍他的肩膀:“看了吧,我们之间是这样的,没有感情,只有利益,来吧,我已经准备好罗列他们两个的缺点了,二十个不够。” 瞿白感觉到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挣扎半响,觉得只靠自己估计是无法反击了,只好再去求闻赭:“少爷,我要问什么呀,你帮帮我吧,好吗?” 闻赭撩起眼皮看了裴越阳一眼。 原本吊儿郎当翘着腿的人感受到他的目光,立时脊背一凉,从游刃有余切换成严阵以待,端庄地坐好。 闻赭看向瞿白:“你问他裴家金库的密钥是什么?” 话音刚落,姜凡卿就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录音。 裴越阳:“……” “惩罚还是打闻赭三下吗?”他咬咬牙,撸起袖子:“能不能使用工具?” 还要打闻赭?瞿白不太赞同此事,犹豫道:“那还是不要惩罚了吧,越阳哥,我换一个问题。” 他两只手托着脸颊,思考一会儿,想到一个感兴趣的,问道:“越阳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这你可问对人了。”裴越阳嘴脸变换之快令人咂舌,一屁股挨着瞿白坐下,非常欠得把闻赭的手拍开。 “我跟他从小一块长大,有记忆了就在一块玩,那个时候没有凡卿。” 他指了指没能得到密钥而悻悻收回手机的姜凡卿,隔空竖了个中指,道:“不瞒你说,我小时候可烦姜凡卿了,不通人性,现在勉强算微通吧。” “后来……”裴越阳说到这里,忽然很奇怪地顿了一下,快到瞿白根本来不及察觉,又恢复如常。 他一把揽过瞿白的肩膀,语气沉痛:“小白,你不知道,这个姓闻的越长大越不爱说话,你越阳哥我又是个闲不住嘴的,我跟他在一块真的快要被憋疯了。” “你能懂吗?我说十句他回我一个“嗯”,我甚至怀疑他故意折磨我,憋得我嘴上都起泡,实在不行了,才把凡卿拉过来。” 第57章 “结果还差点被他俩合起伙来孤立。” 瞿白惊讶地张圆了嘴巴。 姜凡卿从后面踹来一脚,对瞿白说:“没有的事,那是他小学毕业自己跑到加州玩,认识了新朋友,乐不思蜀,我俩的电话都不接。” “结果没两个月就哭着喊着叫我俩去接他,在飞机上哇哇大叫,说那个让他掏心掏肺了两个月的新朋友是他老爹的私生子,气得他快疯了,哈哈。” 闻赭翘着腿,道:“可以理解,血浓于水。” 姜凡卿继续:“回来之后他还腆着脸不让我俩单独行动,半夜拿着刀去划他爹的手腕,挨顿毒打就为了偷点血出来逼我们滴血验亲。” 闻赭扣一下火机,道:“没文化是这样的。” “可以了,打住吧二位。”裴越阳大喇喇地倚着沙发,好像说的不是他的糗事,完全不在意地将双手垫到脑后,趁机冲瞿白抛个媚眼。 “好玩不,小白?” 瞿白扬起的嘴角就没有落下,弯着眼睛笑道:“越阳哥,你小时候真有意思。” 裴越阳的反应非常得快,既然无法阻止不如顺势拉踩,就等着这一刻,不怀好意道:“那就行,能博你一笑,他俩就是爆出再多我的糗事我不也在乎。” “哇——” 瞿白感动地想要离裴越阳近一点说话,挪了半天屁股发现一厘米都没挪出去,一只手臂自他背后无声环过,不轻不重地箍住他。 “我的问题呢?” “哦对。”瞿白想起他的真心话还落下一个人,急急地转头,鼻尖擦过闻赭的下巴,闻赭松开手,往后靠了靠。 “少爷,我想问你……” 话到嘴边,瞿白却倏然止住话音,想到什么,烫嘴似的不肯再继续:“那个……唔。” 闻赭向他身后看了一眼,裴越阳立刻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看一眼手机,有些浮夸地道:“天呢,都这个时间了。” 他手指一翻,把扑克牌收拢回掌心:“今天就散了吧,睡觉去?” 姜凡卿纳闷:“睡这么早?” 裴越阳一把捂住他的嘴,也不等其他人回复,扯着他往次卧走,“凡卿啊,你面膜咋掉了?我再给你贴一片。” “我脸都泡皱了。” “那再贴片紧致的。” ……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闻赭起身,瞿白跟在他后面,途径一处关掉一处的灯,黑暗自身后蔓延,窗外月色朦胧。 剩最后几步的时候,瞿白忽然一阵小跑,猛地撞在闻赭的身上,得逞似地眯起眼睛,闻赭一只手虚虚地卡着他的腰,垂下头,声音很轻地斥道:“跑什么?” 瞿白已经等不到回房间,在昏暗安静的走廊中睁大眼睛,迫不及待地问出:“少爷,你不喜欢修禾,肯定也不喜欢我和他玩,那为什么当时没有阻止我俩呢。” 闻赭心道,真把他当皇帝了。 他抬手,瞿白很自觉地靠过来,把耳朵塞进他的掌心,闻赭用手掌整个包住,慢慢地揉搓起来,那一小块肌肤很快在掌心中发热,变烫。 闻赭道:“没有干涉别人正常生活的兴趣。” 发热的肌肤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瞿白问他:“那现在呢?” “现在也没有。” 瞿白又一愣:“那就是说,现在我要是和你不喜欢的人玩,你也不干涉吗?”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闻赭便打开门,手掌抵着他的肩膀轻轻一推,把人推进房间,在身后重重落锁。 “现在只会把你关起来狠狠揍你。” “哈哈哈。”瞿白顿了几秒,没说什么,反倒呲着牙笑起来,上赶着跟他说:“我不会的,少爷,你跟谁吵架我都向着你的,最向着你。” “你不喜欢谁,我就不喜欢谁;谁对你不好,我就特别特别讨厌他。” 闻赭沉默一阵,从听到阳台通话时便在心间涌起的褶皱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捋平,修复,宛若什么也没有出现。 很快,他意识到这一丝也不应该有,瞿白过于弱小,很多事情不是他能决定的,非常需要别人的帮助和谅解。 “睡觉去。” “啊,这就睡了呀,我还想再说一会儿呢。” 闻赭不理他,自顾自地躺到床上,瞿白也不回去,就坐在他床边的地毯上。 他还有话想要跟闻赭说,闻赭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他不是回答不出来,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如果那时候闻赭就提出不允许他和厉修禾做朋友,为了能与林小曼继续留在闻家,他肯定会听的,只是心里也许会不那么情愿。 但是现在又变得不同。 瞿白很认真地思考,第一次埋怨起自己嘴笨,想了半天,扒拉下闻赭的被子,对他道:“少爷,你在我心里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 闻赭把床头的灯按掉,房间倏然落入黑暗。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虽然闻赭现在没有揉他的耳朵,瞿白还是感觉到残存的热意,将下巴挨上床褥,声音低了一些。 “少爷,刚才你对我很坏的那一小会儿,虽然只有几分钟,但我在被子里觉得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闻赭道:“喘不上气憋得。” “不是——”瞿白急得往前窜了窜,戳戳他的手臂,“就是因为你刚才对我很坏,我觉得特别受不了。” 闻赭心道,那我什么时候对你好。 “所有时候。” 闻赭微怔,意识到那句话说出了声音。 “其他所有时间,你都对我好。” 在昏暗的夜色中,他看不到瞿白的神情,只有呼吸交错间带来的微弱的气流浮动。 半响,闻赭慢慢地道:“嗯。” 瞿白听见他的回答,揉揉耳朵,感觉心脏快得有些失常,咚咚跳得声音太大了,也许闻赭会听到,只好摸索着回到自己的位置。 虽然蒙在被子中的那段时间过得非常漫长,也非常难以忍受,瞿白想,但是假若有一天闻赭变得和厉修禾一样,经常对他不耐烦,无理由的生气,或者做一些比厉修禾还要过分许多的事情,只要他肯认真地道歉,他一定会很没有底线、很不长记性,也很快地原谅闻赭。 他就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夜色太深,绵长的困意涌上来,瞿白强撑着不将眼皮阖上,过了很久才缓慢爬起来,轻声问:“少爷,你睡了吗?” 闻赭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没有出声,他睡姿很端正,双手交叠摆在腹部,闭上眼睛掩饰。 又过了一会儿,旁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瞿白屏住呼吸,幅度很小地凑过来。 很快脖颈处传来若有似无的触感,并且时不时地碰到他的下巴和脸颊。 被这样折腾半天,就是昏过去也该醒来了,闻赭却一直没有动,直到瞿白慢吞吞地退回去,回到另一边,呼吸变得安谧而均匀,他才掀开眼皮,去摸脖颈上的项链。 没有他的配合很难戴上,瞿白努力半天也只是虚虚地挂在他脖颈处,闻赭捏起那颗小钻石,在空茫的夜色中调转角度,迸发出灵动绚烂的火彩。 看了半响,他扬起脖颈,将项链扣好,重新阖上眼睛,在心里想。 瞿白要是敢把女款送给林小曼,他一定死定了。 第48章 推回去 一夜无梦。 闻赭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过,一抬眼,果然已经错过了上午的两节课。 他刚要起身,想起什么,向一侧看去。 瞿白和他之间隔了段距离,整个人蜷缩在被子下,蒙着脑袋,一点动静也没有,仔细看,还知道留出一道小缝用来呼吸。 闻赭随手把那道缝隙压下去,起身去洗漱。 上午最后一节课有体育测验,他出去喊姜凡卿和裴越阳,两人安详得死了一般。 闻赭放弃,回来的时候往床上一瞥,瞿白果然已经因为呼吸不畅换了姿势,从被子里露出嘴巴和鼻子。 闻赭走过去,抬手覆在他鼻息间。 几秒过去,瞿白呜咽着掀起一点眼皮,睡懵了似的想搡开嘴巴上的手。 闻赭:“起床。” “唔妈妈……再睡会儿。 闻赭捂得更紧了。 没用多久,瞿白就受不了了,憋着一口气清醒过来,发丝凌乱,眯着眼睛看向闻赭:“……少爷,你怎么在这?” 他开机程序过于漫长,剩下的时间不够闻赭耐心等待,一把环过他的腰身,将人整个抱了下来。 瞿白上一秒还在床上躺着,下一秒便身体腾空,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到了地上,微张着唇,一脸的茫然与无措。 闻赭将他拎到洗漱间,砰一声关门出去。 餐桌上已经摆好两份早餐,昨夜混乱一片的客厅也被收拾干净,一尘不染。 闻赭吃到一半,先是听见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再然后,从楼梯处探出一个茸茸的脑袋。 第58章 瞿白扫视一圈,确认没有不认识的陌生人,放心地跑出来,气势很足:“少爷,早上好。” 他站定在闻赭身边,刚要坐下,想起什么似得探头往闻赭脖子里看,没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揉了揉眼睛,有些迟疑。 闻赭:“坐下吃饭。” 瞿白慢吞吞地把椅子拖到闻赭身边,坐上去,两人几乎肩抵着肩,挤得闻赭抬不起胳膊,他冲瞿白摊开手。 “手。” 要牵手?瞿白心中微妙地一跳,脸颊泛出红晕,羞赧地低下头,抬起手臂。 “少爷,这样有点不太好吧。” 他的指尖落在闻赭的掌心,闻赭却没有合拢,垂着眼皮,听上去很有耐心地问:“哪里不好?” “哎呀。”瞿白抿着唇笑一下,“这样,这样我可能不太方便吃饭呢……” “啪——” “你还知道啊。”闻赭变脸变得极快,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斥道:“坐远点。” 被骂了。 瞿白讪讪地挪远一些,一边吃一边盯着闻赭的脖颈瞧。 吐司烤得焦香酥脆,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奶酪,一口咬下去唇齿间满是香甜的奶香,连带着嗓音也仿佛被黏住:“少爷,你早晨起来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没有。” 瞿白眨眨眼,神情变得更加迷惑,匆匆喝一口橙汁,起身道:“好吧,我可能有东西忘在床边了,我要去找一下。” 闻赭没说话,瞿白刚走出去两步,余光便瞥见这人慢条斯理地从口袋中拿出什么东西,搁在手边。 清晨的熹光如薄纱般穿透云层,从环墙落地窗涌入,落在实木餐桌的一角,小巧的粉钻在阳光下闪着明亮灼目的火彩,晃得人几乎不可直视。 瞿白渐渐停下脚步,目光从项链移到闻赭冷淡的侧脸,浅金色的阳光切割出一明一暗两部分,更显得他轮廓深邃,五官出挑。 这个人真是有一点点坏呀。 “回来。”闻赭手指一勾,将项链揣进口袋,目光转向他,拨冗解释一句,“上午有游泳课。” “哦……”脸颊又变得有些红,瞿白磨蹭着回来,拿起叉子挑一颗蓝莓,好不容易心情平复下去,不经意地转头,看向墙壁上的钟表。 “——九点了??!!” “我迟到了!”他吓得脸色刷白,慌慌张张地要站起来,闻赭按住他的肩膀,轻而易举地压下去,心道,你再磨蹭会儿就该放学了。 “给你请假了。” 瞿白的心一下子落回原地,待了一会儿,有些扭捏地拽拽闻赭的袖口。 闻赭瞥他一眼:“只请了前两节。” 瞿白立刻收回手,加快动作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虽然慢,但也不会不分场合的磨蹭,很快吃掉早餐,去拿两人烘干后的校服外套。 “少爷,我们不管越阳哥和凡卿哥吗?” 闻赭心道,谁能把那两头驴拖起来。 “不管。” 住的离学校近就是这点好,瞿白第二个哈欠还没打完,学校大门便近在眼前,保安扫了眼饭卡便放行,校园空荡荡的,偶尔几个人抱着卷子走过。 不同年级在不同的教学楼上课,瞿白在拐角处跟闻赭告别:“少爷,我走啦。” 闻赭垂着眼睫看了他几秒,突然招招手:“过来。” “诶?”瞿白刚走近一步,闻赭便抬手拽着他的领带往身前一带,瞿白脚下不稳,扑过来,他一只手扶住,两根手指无声地探进他的上衣口袋。 “领带歪了。” 闻赭随口解释一句,娴熟地为他重新打好领带,道:“去吧。” 瞿白看也不看就夸赞:“少爷,你真厉害,系领带系得都比我好。” 这小马屁精。 眼底隐晦地划过一丝笑意,教学楼中倏然响起下课铃声,瞿白眼前一亮,道:“我趁课间回去,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了,我走啦。” 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闻赭手腕一抖,从袖口中掉出一张饭卡,慢悠悠地收进口袋中。 游泳课的测验并不重要,只是合格后这学期就能免修体育,无疑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测验的排名按照姓名的首字母排序,老师不在附近,学委和体委守在终点一同记录。 “……13号,姜凡卿。” 干燥的闻赭从人群中走出,一路无言,跳下水,飞快地游过一圈。 “……25号,裴越阳。” 湿透的闻赭从人群走出,旁若无人地下水,游泳,以相差无几的时间抵达终点。 “36号,闻赭。” 完全湿透的闻赭再次从人群中走出,体委和学委对视一眼,把名单翻过一页,直接给他勾了合格。 瞿白的缺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悄悄地回到座位,桌面已经被试卷铺满,是开学考试的试题。 他终于不再倒数,可喜可贺,看来暑假的努力还是很有效果的,瞿白美滋滋地整理着试卷,数了两遍,发现少了一科。 他在桌上翻找半天,依旧不见踪影,正苦恼着,身边有人坐下。 “还以为你不来了。” 夏悠推一下镜片,将早自习随手搁在瞿白桌面的杂物取回来:“找什么呢?” “我的数学卷子。” 瞿白上学期半路插班,一直独自一人坐在最后面,新学期换了座位,夏悠就成了他的同桌。 “张小升拿走了。”夏悠对上瞿白的眼睛,解释道:“上节课老师讲,他的找不到了,拿了你的就走,我以为你们很熟,就没有管。” “哦哦,这样啊,谢谢你。” 张小升就坐在两人隔壁,瞿白咽了咽,去他桌上找,手指刚碰到桌面,身后就响起一声不客气地斥责。 “谁让你翻我东西了。” 瞿白情不自禁地感到紧张:“……我来找我的卷子。” 张小升撞开他的肩膀,回到座位,随手从书桌里掏出一张折的皱皱巴巴的卷子,拍到他胸前。 “拿了快走,别挡在这。” 卷子上没有任何批改,全是乱涂乱画的痕迹,甚至遮住了瞿白原本写下的答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瞿白攥得紧了一点,顿了几秒,道:“你下次不要这样。” “呵。”张小升翘起二郎腿,很轻蔑的一笑,“你还有意见了,这么简单的卷子,你都能错成这样,也没什么必要订正吧。” 瞿白沉默不言,低头把卷子抚平,身后夏悠听到,隔着过道拨弄下他的衣角:“下次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帮你看着,不借给他。” “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张小升打断两人,但并不敢对夏悠说太过的话,只冲他翻了个白眼。 再回神,发现瞿白还杵在桌前,没有听从他的命令,心里很是不爽。 “赶紧滚行不行。” 瞿白倏然抬头,额角绷紧,像是鼓足勇气,大声地道:“张小升,下次,你不要再碰我的东西!” 这一声大叫将前后左右人的视线纷纷吸引过来,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是张小升还是觉得面上挂不住,眉间凝起一抹阴沉:“喊什么,谁稀罕用你的破玩意……” 上课铃适时响起,英语老师走进来,扫一眼教室。 “上课了,都回去坐好。” 瞿白回到自己的座位,卷子被他小心翼翼地叠好收到试卷夹中,他始终垂着头,柔软的发丝垂下来遮住神情。 夏悠忍不住看他,觉得他绷得很紧,趁着英语老师背过身板书,悄声问:“你没事吧?” 慢慢地,瞿白的脖颈偏了一下,从发丝中露出一点黑白分明的眼睛,语调颤颤的:“他还在看我吗?” “我害怕……” 夏悠:“……” 夏悠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又过不来。”顿了一下,“我以为你不敢说他。” 瞿白松一口气,挺直的脊背弯下来,有点委屈:“他老是这样……”别人都对他爱答不理,就张小升总是变着法的占他便宜。 这次考试有好几道题闻赭都给他讲过,他全部做对,还想拿去讨一讨奖励。 夏悠刚想开口,耳朵敏锐地动了动,装模作样地拿了张卷子递给瞿白。 “……张小升,你歪着个脑袋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张小升刷地转过头,满脸通红。 英语老师严苛的目光从瞿白和夏悠身上扫过,没觉出异常,指指张小升:“再让我抓到就出去站着……把测试的卷子拿出来。” 上午两节课眨眼过去,课间时张小升也没再来找他麻烦,瞿白一边掏饭卡,一边想着中午吃什么。 手中摸了个空,瞿白一怔,不死心地将口袋整个翻出来,看着空无一物的口袋,蹙起眉头喃喃自语:“奇怪,进校门的时候还在呢。” 没有饭卡就没有办法吃饭,瞿白有一点犹豫,还是不敢违反校规使用电子手表。 他看向身侧,夏悠还没有走,迟疑几秒,鼓起勇气:“那个,夏悠,我……” 第59章 “找不到饭卡了?”夏悠将他翻找的动作都看在眼里。 瞿白微微有些赧然:“嗯,你能,呃……和我一起吃饭吗?”他说完又立刻补充,“我明天一定把钱还给你。” “可以,不过我要跟我的朋友说一声。” 夏悠说完,冲着不远处收拾东西的男生喊了一嗓子,道:“我今天和瞿白一起吃。” “你要跟他一起?”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自身后冒出,张小升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进来,脸上满是嫌弃:“你也不嫌脏。” 瞿白叫他恶毒的话刺得一愣,道:“你什么意思呀?” 夏悠也眉头微蹙,道:“张小升,你老针对瞿白干什么?” 把这两人激怒,张小升反而冷静下来,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反正不嫌脏你就跟他去吃。” 夏悠还没说话,瞿白从他身边越过去,难得的愤怒了:“你,你不要造谣我,我没有病。” 张小升抬头瞥了他一眼,心底隐隐觉得,相较于上学期软弱可欺的瞿白,他似乎哪里有了变化,但随之而来的不是适可而止,而是被冒犯的恼怒,压抑了一上午的不快到达顶峰,他站起来猛地一推瞿白。 “我造谣你?我亲眼看见你在食堂吃别人的剩饭,难道不恶心吗?” 咣当一声,瞿白的后背磕在桌沿,疼得他眼前一黑,强撑着站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吃了?” “就前两天,高三那几个吃完饭,你过去吃他们剩下的,我亲眼看见的。” 场面一静,瞿白倏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闻赭很少吃食堂的饭,不是家里做好送来,就是到玉棠华庭吃。 瞿白的饭卡一暑假都不知道丢到哪去,再找出来发现已经消磁,补办需要时间,他跟闻赭说的时候,闻赭告诉他第二天会叫厨师多做一份午饭送来。 高三的上下课时间都比他们早,瞿白到餐厅的时候,闻赭已经吃过离开,约定好的饭桌上只有家里送去的饭盒,上面还有管家伯伯写下的他的名字。 “那是少……是闻赭给我吃的。” “哼——谁信呢?” 很早之前学校里就有传言说瞿白是闻家的表亲,后来传开了才知道,连穷亲戚都不是,他妈妈只是闻家的一个保姆! 张小升自小成绩优异,吃穿用度都是名牌,进了这所高中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曾经引以为傲的家世和成绩都泯然众人,所幸班里还有瞿白这种各方面都不出色的人。 这些质问无异于挑衅,他嘲讽道:“你说是就是啊……不就是仗着没人真的会去问他。” “是吗——” 一道低沉冷淡的嗓音自教室最后响起,午饭时间班里只余寥寥几人,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场争吵中,没人注意到闻赭何时走进。 他姿态放松地坐在最后一排空座中,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桌上,修长的指间中把玩着一张浅绿色的饭卡,晃动间依稀可以辨出卡面上的瞿白的蓝底证件照。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张小升:“我就在这儿,你想知道什么?” 张小升一瞬间面色惨白,脚下一软,猛地靠在桌子上,桌面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死一般的安静在教室内弥漫,一时无人敢动。 下一秒,闻赭的目光转向瞿白,冷声道:“推回去。” 第49章 你说,想和我一起吃饭 这句话如同一道箭矢,倏然刺破无声紧张的氛围,瞿白只微微一怔,很快转过身,对着张小升推过去。 张小升踉跄一步,手掌撑着桌面,不敢和他对视,几乎慌乱地垂下目光。 瞿白板起脸:“总之……我没有吃剩饭,你不要造谣我,也不要再对我动手。” 说完,想起上午的仇,补充道:“更不要再拿我的东西。” 张小升唇瓣嗫嚅着,没说出什么,瞿白又将头转过去,闻赭仍旧面无表情,声音冷漠。 “再推。” 瞿白又推他一下。 “再推。” 瞿白后撤一步,这次双手用力,猛地推在张小升胸口,他终于失去平衡,往后一跌,后腰同样磕在桌沿上,面上闪过清晰的痛苦神色。 张小升跌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近乎仓皇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刺啦一声,椅腿刮地的声音在教室后响起,他余光瞥见闻赭起身,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给。” 面前伸来一只修长的手,食指和中指夹着薄薄的卡片。 身影将光都挡住,瞿白抬头:“少……闻赭。” “嗯。” 闻赭一点眼神也没分给旁人,就连抖如筛糠的张小升也仿佛并不值得他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去记住,给完就走,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下东西,步伐很快,转眼就消失在门口。 瞿白来不及思考,偏过身:“同桌……” 夏悠用中指扶一下镜框,道:“既然你找到饭卡,那我就还跟朋友一起走了。” “好……”瞿白有点不好意思,摸摸鼻子,道:“我下午请你喝饮料。” 来不及等人回复,他说完便匆匆朝外跑去,走廊中人已经很少,一侧的玻璃泼洒进大片的阳光,穿堂风倏忽飘过,将发丝高高吹起。 拐弯的楼梯处,闻赭一只手插兜,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少爷!”瞿白顿时弯起笑眼,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我就知道你会等我。” 闻赭没有说话,往楼下走的步伐又变得很慢。 瞿白跟在身边,情不自禁地回味着刚才的情景,还有些意犹未尽:“少爷,你怎么来啦?其实今天就算没有你在这,我也不会让他继续欺负我的。” 说完攥紧拳头挥了挥,很有气势:“让他知道我的厉害——哎呦!” 话音未落,他脚下踩空,差点一骨碌从楼梯上扑下去,闻赭及时抓住他的后衣领,一只手臂用力,轻松地将他拽了回来:“看路。” 瞿白站好,火热的气势被扑灭一半,瞅瞅闻赭,再瞅瞅自己。 “好吧,我其实知道张小升是被你吓到,不然他肯定会还手的。” 闻赭淡淡道:“他只是欺软怕硬,你反抗,他付出代价,就不会再随意动手。” 瞿白想了想,道:“少爷,我什么时候能变成别人见了就害怕的模样?” 闻赭沉默几秒,问:“为什么让别人害怕你?” “这样就不会被欺负了。” “还有人欺负你?” “那倒也没有。”瞿白仔细地想了一圈,答道,“只是我总是会遇到这样的人。” 闻赭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拨弄掉不知何时落在他发顶的花芽,语调很平:“别人害怕你,不敢欺负你,但也不会靠近你。” 他说完,垂下眼皮,想起之前很多次,瞿白躲在一旁悄悄地看他,那么大一个人,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不过后来认识了厉修禾,就很少来了。 尽管闻赭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但也不得不承认,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没有道理的,就像姜凡卿也总是冷着一张脸,裴越阳有时脾气比他还要暴躁,但无论同阶层的朋友,还是学校里的普通同学,都更愿意和他们两人相处,而非闻赭。 当然,闻赭并不在乎,毕竟那些社交在他看来毫无意义——但偶尔也会有那么一刻,他希望拥有的东西,永远不会再离开。 “……那倒也是。”瞿白很小声地应和。 走出一段距离,校园里短暂地喧闹起来,吃饭快的人已经从餐厅出来,结伴开始午休活动,不停地有人从旁边经过,跟闻赭打招呼。 “闻哥,午休一起打球?” 闻赭:“不了。” “阿赭,周末去欧泊那边浮潜吗?” 闻赭:“有事。” 行至学校大门,瞿白忽然又将闻赭拽住,不肯再走:“但是,少爷,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个人身边的人就不用总是担心他跟别人好了。” 他不自觉地偏开视线,想起在俱乐部见到的周贝钰,围栏边的海棠树郁郁葱葱,结出许多玛瑙似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他又强迫自己转回来,看着闻赭的眼睛,鼓足勇气:“你知道吗?一点点也不想的。”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林小曼依旧没有回来,瞿白平静的生活却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意外。 他的饭卡开始频繁丢失,本以为那天被闻赭捡到只是一个巧合,但是没想到接下来几天,每次要用到它时都会出现在闻赭手里。 他第一天惊喜,第二天惊讶,第三天奇怪,第四天怀疑……第五天!!! 瞿白一早等在门口,闻赭乘车去学校,平日里会起得比他稍晚一些,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早就出发。 两个人如果在玄关遇到,闻赭会顺手帮他整理下着装,瞿白思考半天,觉得他使坏只能是在这个时候。 他等待不久,闻赭便迎面走来,瞳孔被清晨的阳光照成很浅的金茶色,从他身侧经过,抬手把他歪掉的领带扶正,走出去两步,瞿白适时地伸进口袋一摸,饭卡果然不翼而飞。 第60章 “少爷,等一等。” 他蹬蹬走过来,底气很足:“你现在有一些偷拿我饭卡的嫌疑,我要搜身。” 闻赭垂下眼皮看他一眼,手一松,书包掉到地上,懒洋洋地举起双手,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瞿白抿抿唇,双手摸上去,从上衣口袋到裤子口袋,仔仔细细地一一搜查过去,非常出乎意料,竟然什么也没有。 “咦——?” 他狐疑地绕了半圈,又去摸他胸口、后背和手臂,闻赭这时候瞥来一眼,眼里藏着戏谑:“你还在检查?” 瞿白咳一声:“当然。” 隔着校服衬衫,掌心下的肌肉修长紧实,线条分明地覆在骨骼上,肌理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又沿着掌心升上脸颊。 他摸到腰上,动作渐渐变得迟缓,大脑有片刻停滞。 “呵。”闻赭喉咙中发出一声气音,维持着举起双臂的姿势,漫不经心地问,“搜完了吗,阿sir?” 僵硬半响,瞿白几乎从门口落荒而逃。 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奔向地下车库,闻赭垂下手臂,将一直藏在袖口的饭卡收进口袋。 这个笨蛋,再往上摸一点就摸到了。 他走出庭院,司机为他开门,闻赭摆摆手,倚着车门耐心地看着手表。 没过几分钟,熟悉的身影就慌慌张张地从车库冒头,跑得气喘吁吁,看见他,忍不住眼前一亮。 “少爷——” 瞿白小跑几步,鼻尖沁出薄汗,脸上的绯色还没降下去,没等气喘匀就道:“太好了,你还没有走。” 他很不好意思:“我又忘记给电动车充电了。” 闻赭拉开车门,冲着车厢抬抬下巴。 “谢谢你。”瞿白高兴地钻进去,拧开水杯抿一口。 汽车发动,平稳地驶出庄园,因奔跑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恢复平静,在安静无声的车厢中又生出许多其他的滋味,山间群林逐步倒退,瞿白第一次在兵荒马乱的清晨中感受到安逸,偏头去看闻赭。 “少爷,我这几天遇到好多奇怪的事。” “饭卡总是被你捡到,还有电动车,我记得昨天晚上明明充电了,但是刚才去看又没有充上,真的很奇怪……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幸好他没觉得是有人要害他。 闻赭隐秘地叹一声,堂而皇之从口袋中把饭卡拿出来,塞进他的口袋。 “仔细看。” 闻赭抬臂的一瞬吸引走他的视线,手指探进去,再次轻松地抽出饭卡,手指用力,弹进袖口。 “看清楚了吗?” 瞿白一愣,呆呆地盯了他半响,终于恍然:“我就说是你嘛。” “笨。” 瞿白抿抿唇,接过饭卡。 汽车行驶的速度很快,很快没入城市车流,瞿白越坐越近,很快就贴上闻赭的肩膀,他凑过去,瞥一眼前座的司机和保镖,压低声音。 “少爷,林老师给你看我的成绩了吗?我这次开学考试考得很不错呢。” 闻赭点一下头:“想要礼物?” 瞿白赧然地点点头:“差不多,我其实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可以。” 他一顿:“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闻赭心道,你还能说出多难的事来?就见他双手合十,抵着下巴,一双明亮的眸子简直漂亮得不像话。 “我想要以后每天中午都跟你一起吃饭,可以吗?” 时间猝然静止一瞬,闻赭缓慢地偏过头,过了许久,才道:“这个不行,换一个。” 什么?瞿白疑惑地睁大眼睛,难道闻赭不是这个意思吗? 他犹犹豫豫:“为什么呢?” “……”闻赭手肘撑着车门,指节抵着下颌,将目光移开,仿佛被窗外的什么东西攫住视线,不肯轻易回头。 他道:“因为这是我的愿望。” 第50章 姥爷出场 闻赭最近有些失眠。 可能因为瞿白太烦人了,家里已经没有他的私人空间,除了上学,睁眼闭眼都是他在耳边“少爷”“少爷”的叫。 他一只手垫到脑后,无声地看着天花板,窗帘只拉上一半,外面夜色缭绕,月光蒙蒙地照进来,如同在地板上洒了清水。 偶尔有鸟雀掠过,身影稍纵即逝。 闻赭垂下眼皮,又觉得房间里太安静了,有一瞬间,他觉得似乎不再能适应这种安静。 凌晨才勉强合眼,起床时已近正午。 周六日难得清闲,闻赭吃过午餐,拿了一本英文原版书,倚在花园的躺椅中阅读。 不远处有一棵移植来的几十年树龄的金桂,经过一整个夏天的沉淀,在浓郁鲜绿的枝头绽放开细碎如雪一般的金黄色桂花,为整片庄园添置了浓浓的秋意。 闻赭坐得不远,香气萦绕四周,细闻又很难辨别。 手中书页刚翻了几张,瞿白就从花丛后冒出头,一路小跑过来。 “少爷——你醒啦。” 他穿着深咖色的长裤和浅咖色卫衣,身上围着绿色的围裙,踩着同色系雨鞋,头上竟然还戴了一顶竹编草帽,一手提着花篮,花篮盛满了连根拔掉的不知名野花,侧面插着一把崭新的园艺剪刀。 闻赭:“……”这是cos什么?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 瞿白眸中闪过笑意,很得意地道:“我早晨偷偷进去你房间,你睡得很熟,我把被子盖在了你的脸上,你是不是没有发现?” 闻赭抬起手,瞿白立刻凑过去,脸颊却一痛,原本应该落在他耳朵上的手换了地方,拧了拧他的脸。 “下次不许进。” “……唔,不要嘛,我看那个屏幕上显示你凌晨四点才睡的觉,你熬夜做什么啦?” 闻赭收回手,道:“没事。” 他不说,瞿白只好不再追问,低头看了看闻赭膝上的书,敬而远之,道:“那你继续看吧,少爷,我要去工作了。” “工作?” “对。”瞿白很严肃,“我今天很忙的,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找你的。” “是吗——”原来cos的康伯。 “当然。”瞿白点点头,正要起身,腰上忽然环过一只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无法起身,又不至于一动不能动。 “脖子上有东西。”闻赭淡淡地道。 温热的触感在脖颈处一触即分,瞿白回头,看闻赭指尖捻着金灿灿的花瓣,被风一吹,又慢悠悠地离开。 “去吧。” 那气息贴着面颊,仿佛穿过耳道进入大脑,他微微一滞,道:“要不……要不我先收拾这边的花丛吧。” 瞿白从椅子上起身,跑回去拿了马扎,又走回来,坐到能互相看到的地方,低头清理起花丛中的杂草与枯叶。 闻赭继续看书。 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温和又不刺眼,风起,枝头上下摇荡,桂花如同雨一般簌簌落下,被风吹得四处飘扬。 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身后传来一声狗叫,闻赭倏然回神,再一垂眼,膝间的书页上已堆满细碎的金桂。 他无声看了几秒,轻轻拂去,下一瞬,小花迈开四肢冲过来,蓬松的毛发立时被风吹乱。 许绵跟在身后,要为闻赭展示小花新学的技能。 他斗志昂扬地抖了抖手里的冻干袋,示意小花坐好。 “握手。” 小花两腿站立。 “咳,小花,打滚。” 小花抬起右爪。 “咳咳咳!小花,卧倒。” 小花在地上打了滚,毛发沾上几片桂花,爬起来甩了甩,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冲着两人咧开了嘴。 许绵:“……” 许绵讪讪地扯了扯嘴角,对闻赭道:“你看,就是反应有点慢,也能对上不是?” 闻赭将书合上,轻飘飘道:“扣工资。” 许绵佝偻着背,沧桑地走了。 小花坏心眼地捉弄完许绵,凑过来在闻赭怀里蹭了会儿,又跳下来,扯着他的裤腿往外拽。 闻赭站起来,下一秒,小花跳上躺椅,卧在中间不动了。 闻赭:“……” 他回头望,瞿白已经挪到很远的位置,他将书随意搁下,踱步到他身后,轻轻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少爷。”瞿白的脸上绽开一点笑意,“你来得正好,快看。” 他举起一株毛茸茸的,生得非常标准的蒲公英:“给你吹。” 闻赭退后一步,表示拒绝,瞿白也不丧气,鼓起脸颊,用力吹出一口气,蓬松的枝茎瞬间变得光秃秃一片,种子打着旋儿飞走。 “还剩多少?” “就这一点。”瞿白眼睛亮亮的,“少爷,你和我一起吧?” 拒绝卡在喉咙中,闻赭沉默几秒,将袖口往上翻了翻,缓慢地蹲下,瞿白笑眯眯地递给他一株示例:“把这个拔掉就好了。” 闻赭没想到他单单拔个野草还要把工作服穿得这么齐整。 第61章 他盯着那株看了几秒,随便薅了几根差不多的。 花丛设计的非常复杂,这一片地方里面可能有数十种不同类型的花草,瞿白绕了半圈回来,盯着他的掌心,微微惊讶:“少爷,你怎么把蓝雪草拔掉了,不想要了吗?” 闻赭低头,看着手里沾着泥土的植株,已经分不清哪棵是瞿白最先递给他的了。 他微不可查地顿一下,道:“不要了。” “那好吧,不过我觉得开的花还挺漂亮呢。” “那就留下。”闻赭垂着眼皮,嫌弃地盯着掌心蹭上的泥,没注意瞿白鬼鬼祟祟地靠近,忽然眼前一暗。 发顶被什么东西压住,闻赭抬手碰了碰,粗糙干硬的质感——是瞿白的草帽。 “咔嚓——” 拍照声响起,闻赭抬头的瞬间,正好看向手机镜头,他意识到问题,将草帽摘下来,发现瞿白在上面别满了鲜花。 “哈哈。”瞿白得逞似地笑了两声,站得不远不近:“少爷,我觉得很好看呢。” 幼稚。 闻赭不甚在意地把发顶的草帽碎屑摘掉,瞿白见他不生气,放心地凑过来,倚着他想要自拍,摆弄半天,发现这个高度会照得两人很奇怪,只好祈求道:“少爷,你拿着照嘛。” 闻赭不想照,但瞿白一直追在后面依依不饶,踩着他的脚印一口一个“求你了”,只好拿过手机。 他很少自拍,下意识用的前置,随便举起按几下,递给瞿白。 “我看看,不错嘛——诶,这是?” 手机屏幕里,瞿白挨着闻赭的肩膀,亲密地靠在一起,身后是饱和度很高的瓦白建筑墙与落满金桂的草坪,而在镜头记录下的最远处,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迎着风看过来。 闻赭也注意到,只微微一愣,很快转过身,嗓音没什么起伏,也辨不出喜怒。 “姥爷。” 闻善慈年过七十仍然腰杆笔直,一身看不出牌子却质感极好的飞行夹克与长裤,他身材瘦削,所以双颊有些凹陷,又因为颧骨很高,挂着面皮不至于垮下来,更显得眼窝深邃,不怒自威。 “小赭。”开口也是低沉暗哑的腔调,再仔细看,竟跟闻赭有三四分的相似。 闻赭搭着瞿白的肩膀,将他展示到人面前:“姥爷,这是瞿白。” “嗯。” 掌心下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仿佛凭空变成一块不会动的石头,闻赭拍了拍,道:“这是我姥爷,叫人。” “姥……不是,先,先生。” “不用这么客气。”闻善慈摆摆手:“你也是小赭的朋友?跟越阳他们一起喊我姥爷就行。” 瞿白顿了一下,声音细如蚊呐,喊道:“姥爷。” 闻善慈点点头,转身进屋。 闻赭冲瞿白摊开手,瞿白像一个进水短路的笨蛋机器人,颤颤地搭上去,心有余悸地望着闻善慈离开的方向:“少爷,你姥,姥爷怎么来了?” “不知道。”闻赭把他的手拍掉,道:“手机。” “哦……” 瞿白递过来,闻赭放进口袋,决定还是给他买新的……如果有人不同意的话,就扣她工资好了。 一刻钟后,客厅里。 闻赭换过衣服,靠在沙发中,支着长腿摆弄手机。 他刚才摁了很多下快门,拍了许多张照,一张张看过,手指滑动,把闻善慈入镜的全部截掉。 闻善慈正扶着拐杖与管家叙旧,抽空伸一下脖子,道:“小赭啊,好歹避着我点呢。” 闻赭往远处挪了一步。 “这孩子。”闻善慈看着他笑起来,眉间细纹层叠,什么冷硬什么严厉全部消失不见,眸光一瞬间简直柔和得不可思议。 处理好照片,闻赭把手机放下,专心听两人讲话,过了一会儿,闻善慈问他:“过几天去m国的事安排好了吗?” 闻赭点点头。 闻善慈知道他早能独当一面,但那种事哪有让孩子一个人去的道理。 “今年让谁陪你去?你姥姥可严令禁止我跟她争。” 闻赭有点无奈,心道,他姥姥走到哪那排场都跟慈禧老佛爷似的,剩下这些天都不够她老人家收拾行李的。 “有人陪着的。” 闻善慈笑眯眯地看着他:“朋友呀,凡卿?还是越阳?” 他说一个,闻赭就摇一下头,闻善慈笑意更甚,偏过头看向管家伯伯:“难道是伊万?” 闻赭偏过头,不信闻善慈猜不出来,被他揶揄地有点恼,掀起眼皮看一会儿,忽然道:“姥爷,你是不是又惹我姥姥生气了?” “什么话!” 一句话像是一柄利剑,绕开闻善慈满身盔甲精准刺进眼睛缝,顿时,他面上闪过慌乱,强装冷静:“没有的事,你这孩子,姥爷就是来看看你。” “那我去找越阳了。”闻赭作势起身。 闻善慈强撑几秒,不得不败下阵来,痛苦道:“小赭啊,我真受不了你姥姥了,你送姥爷回家啊,你姥姥看见你就顾不上我了。” 闻赭抵着唇,掩住眼底柔和,过去搀着闻善慈起身,一边走一边听他诉苦。 “嫌我不说早安,晚安,她是太后啊?还得我早晚给她请安……” “说我不回家,回去了又说我天天在家不知道出门……” 闻善慈比戴恩敬大了十几岁,抱怨归抱怨,副驾驶却摆着早就买好的妻子爱吃的糕点,闻赭扶着人坐上后座,保镖启动车辆。 闻善慈抓着闻赭的手,情真意切,分外认真地道:“小赭啊,以后找对象,千万别找比你小的,最多小个一两岁,不然真是作得你头痛啊。” 闻赭探身过去为他系好安全带,慢慢地应下:“好。” 第51章 石头哥出场 “过完这个长假,今年就再也没有假期了吧?” “是的,而且据说高三就只放五天。” “放时间长又怎么样,还不是换个地方写作业。” “是呗,之前我妈还说带我去苏黎世看展,月考成绩一出来,在家看戏吧。” “……你呢,同桌,假期有什么安排?” 假期前最后一节自习课,没几个人在学习,关系好的互相串座,商量着假期去处,夏悠结束与前桌的聊天,将课代表新发下来的试卷递给瞿白。 “唔,我不知道呀,应该就在家里待着吧。”瞿白把各科试卷分门别类整理好,无意道,“也许会回一下老家也说不定。” “你老家在哪啊?放假了路上到处都是人,不怕折腾吗?” 瞿白很老实地道:“在春和市,也不一定去的。” “那是怪远的,你要去的话最好早点买票。”夏悠翘着椅子两条腿,来回晃,完全不复初识的高冷模样,“如果你不去的话,6号班长过生日,一起去玩呀。” 瞿白顿时感到惊喜,道:“真的吗?” 夏悠:“当然,班长邀请了很多男生……”他隔着过道看一眼身侧,自从那天之后张小升就不言不语地换了座位,远远地离开了这里,“而且张小升不去。” “好哇。”瞿白第一次受到班里同学的邀请,开心不过几秒,又觉得遗憾,道:“但是我如果回老家的话不一定能回来。” 夏悠道:“没事,之后还有别人过生日呢,一样玩。” 瞿白弯起眼睛:“好。” 秋日渐深,外面天气暗得越来越早,玫瑰红色的云自天边笼罩,沐浴着温润的霞光,瞿白走出校门,柏油马路上已经落满了金黄的树叶。 晚高峰已经过去,地铁站中人很少,他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等车,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手机盒,再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 “少爷,你回家了吗?” 闻赭下午去了公司,瞿白等了大概两三分钟,他没有回复,应该是在忙。 瞿白退出去,习惯性打开手机新下载的几个买票app来回翻看——他是三天前萌生出独自回家的想法的。 林小曼走的时间太久,瞿白现在给她打电话已经从询问“什么时候回来”变成了“妈妈,你真的还要我吗?” 每天固定的一个电话好像就是防止她跑路。 瞿白渐渐感受到不安,奈何临近假期,无论是高铁火车,飞机大巴,车票早早卖光,候补两天,他只抢到了一张三号凌晨的火车硬座票。 “唉——” 他叹一口气,心底远远未做好独自乘火车的准备,刚要起身,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拍。 “小子,你姓什么?” 还没看清人脸,一股浓厚的烟臭味先一步涌进鼻间,瞿白抬目去看,入眼是一口层次不齐的,仿佛涂了层厚厚油脂的黄牙——是一个高大的,陌生的中年男人。 男人很壮实,眉骨上有着丑陋的瘢痕,倏然间,一张脸在他心间浮现,瞿白受惊似得后退几步。 “问你话哩。”男人咧开嘴,肆意上下打量,自言自语:“跟个小娘们似的,能是吗?” 第62章 叮铃铃—— 清脆的女声回荡在地下,列车裹挟着巨大的风声到站,瞿白捞过书包,头也不回地跑上打开的车门。 身后,陌生男人没有跟来,但一直到列车启动,瞿白都能感受到那股粘稠的,仿佛黏浆一般不断涌动的目光。 遇到变态了?他有些心神不宁,攥着手机待了一会儿,掌心传来极轻的震动,闻赭回复了他的信息。 “在北川站下车。” 瞿白匆匆看了眼站牌,下一站正好是北川站。 他从地铁站上来,没走两步,便看见停在路边的古斯特,闻赭倚着车门,一身黑色风衣,长腿裹在剪裁有型的裤管中,被路灯拉出长长的黑影。 “少爷——”瞿白奔过去,想也不想地撞在他身前,繁杂的情绪瞬间被抛之脑后,惊喜道:“你怎么知道我快到这里了?” 他跟着闻赭上车,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老师留了好多作业啊,书包好重,幸亏有你,少爷,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闻赭没答,副驾驶有人咳嗽两声,瞿白探头一看,立刻缩着脖子往闻赭身边凑了凑。 副驾驶的保镖诨名石头哥,身高接近一米九,浑身都是腱子肉,大腿比瞿白脑袋还粗,瞿白每次看见他就像老鼠见了猫,怂得要命。 他抵着闻赭的肩窝,不向前看,手摸摸索索地探向一旁,拿过他的ipad,打开做饭游戏,检查今天的收入状况。 “不错,少爷,下一步我要升级成‘高级合伙人’了。” “恭喜。”闻赭支着下巴看着窗外,一个眼神也没给。 瞿白自顾自捣鼓一会儿,车身很稳,倒是眼睛一天没有放松,有些干涩,他正要按灭屏幕,信息栏却突然弹来一则信息。 闻赭打开微信置顶的聊天群,群里新加了两个人,他打开一看,都是裴越阳的小号,群名正好是:对不(5) 很快又加进两个人,这次是姜凡卿的小号。 群名变成了对不(7) 闻赭:“……” 前几天裴越阳和姜凡卿吵了架,原因是姜凡卿的脸因为敷了太多面膜长了一颗痘,第二天醒来追打裴越阳时,一不小心手中杯子脱手,真的砸在了他的头上。 裴越阳脾气上来,两人小吵一架,迄今谁也没理谁。 闻赭在群里发:别吵了。 姜凡卿:他坑我。 闻赭:@裴越阳 别坑他。 裴越阳:他打我。 闻赭:@姜凡卿 别打他。 没人言语,闻赭问:和好吗? 裴越阳:你调解成这样就想让我们两个和好? 姜凡卿:我将投诉。 闻赭踢掉一个人,把群名改成:对(6) 他放下手机,发现瞿白已经将ipad还了回来,很安静地坐着。 夜色渐深,车窗的霓虹灯落在他脸上,晕出浅淡的光斑,好似电影中一晃而过的剪影,闻赭在昏暗中对上他的视线,看着他对自己笑了一下。 心间某个地方变得如同白蓬蓬的棉花糖一般柔软,闻赭看着他,难以形容的感觉萦绕在胸口,变成一句难得温和的:“回去收拾一下你的行李。” “行李?”瞿白蓦然一怔,侧过头,语调变得迟疑:“呃……去哪里呀,少爷?” “纽约。” 出乎闻赭意料,他预想中的兴奋和喜悦并没有出现,反倒是沉默在车中无声蔓延,他偏过头,发现瞿白不知在什么时候坐得离他远了些。 闻赭蹙起眉头。 “少爷……你要带我出国玩吗,去多久呢?” 他语调迟疑,没有半分期待,闻赭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黑眸扫过去,嗓音中隐隐透出不快:“你不愿意?” “不是……”瞿白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支吾道:“我就是觉得有一点远,可能……”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心一横,道:“少爷,要是不带我去呢……其实我买了三号的车票,想回老家看看,你知道的,我妈妈……” “你在通知我?” 无力的解释被毫不留情地打断,瞿白咽了咽唾沫,掀起眼皮,喉中话语来回滚动,最终没有说出口,变成一句简单而又苍白的:“不是的。” 闻赭将目光移开,烦躁在心口积聚,意识到瞿白那些漂亮话只有他当真,眉眼间一片冷漠。 “随便你。” “那……我给你打电话,可以吗?” “不可以。” 瞿白一哽,讷讷道:“这样啊,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他又很安静地将距离拉近,拽拽闻赭的衣角,小声道:“我就在家里等你,好吗?” 闻赭拂开他的手,几乎克制不住糟糕的情绪。 “不回来,回来也不一定记得你。” 他话音刚落,行驶中的车猛地急刹,车中人所有人被惯性带着往前冲去。 闻赭及时扶住车门,另一只手臂横过去,挡在瞿白身前。 心中的烦躁一瞬间到达了顶峰,闻赭重新坐好,冲着驾驶座冷冷地掀起眼皮:“怎么回事?” 司机不敢跟他对视,抹一把汗,道:“少爷,忽然有人加塞。” “……”沉默几秒,闻赭漠然地道:“碾过去。” 司机心道这不好吧,扶着挡把换到最大挡,猛一踩油门,余光倏然一暗,一个巴掌清脆地扇在脸上。 “你虎啊!”石头哥在副驾驶震惊地看着他,心道,这脑残听不出来是气话吗,眼看就要撞上前车,急吼一声:“踩刹车。”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刺破夜空,车身紧急制动,身后顿时响起成片的鸣笛声。 这次惯性更大,抽出的安全带没来得及系上,一声闷响,闻赭的脑袋撞在副驾驶后的显示屏上,瞿白坐在中间,整个人差点冲到前座去,夹在座位之间,尴尬地与司机对视。 石头哥快让这个蠢蛋气死了,等瞿白默默地退回去,心虚地咳两声,扫着后视镜,一动不敢动。 安静几秒,闻赭深深地吸一口气,靠回座位,手指抵着额角磕红的地方,另一只手握成拳,在车门扶手的按钮区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随后,挡板缓缓升起,将前后座之间挡的严严实实。 车辆继续行驶,他揉揉额角,一身的怒意被这场意外打断,再生气也提不起气来。 无声半响,他开口:“把车票退了,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 瞿白却没答,闻赭的话对于他来说却好似释放了某种柔和的信号,他慢吞吞地挪过来,抬起手,贴着那块泛红的肌肤很轻地揉了揉。 “……都磕红了。” 闻赭没动,过了一会儿道:“没事,你……” “少爷。”瞿白忽然垂下手臂,昏暗的夜色中瞳孔仿佛泼进了墨汁,“我刚刚看到了你的行程……我不是故意看的,别人发给你,它自己弹出来的,我就是不小心看到的。” 闻赭微顿,搁在膝上的手很轻地摩挲一下。 解释一通,瞿白最后很小声地问他:“你是想带我去纽约看医生吗?我看见hospital了” 他犹豫着,慢慢地道:“少爷……我还没有变得跟正常人一样吗?” 第52章 肖强出场 半响,闻赭悠闲地交叠起双腿,漫不经心地问。 “你有什么不一样?” 瞿白微愣:“少爷,你不知道吗,我以前摔到过脑袋,大家都说我有点傻。” “是吗?”闻赭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模样,“没听说。” “什么……我以为你知道呢。” 瞿白怔住,没想到他竟然完全不知情,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在脑子里使劲扒拉出一点心眼,怀疑道:“家里人应该都知道的。” “哦,那这么说是有点笨。”闻赭没有解释,顺着他话,轻飘飘地往后靠,胸前空出一片,瞿白瞄到,立刻像上钩的鱼儿一样挨挨蹭蹭地挪过去。 “哪有呀,我觉得我其实还可以呢。”瞿白想,闻赭这么聪明的人都没看出他的不对劲,说不定他已经完全康复,也许相较一些同龄人,他只是缺乏一些独立的经验与胆量。 闻赭勾一下他的呆毛,慢条斯理地道:“也有道理,不然就考倒数第一了。” 得到确认,瞿白的心情瞬间美妙起来,靠着他的肩膀,低头蹭了蹭:“让我休息一下,少爷,我今天写了好多作业,好累……” 嘴上说着累,他仍然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揉着闻赭额角撞过的地方。 他指腹很凉,但很快又在摩擦中变柔软温热。 闻赭叫他揉得呼吸重了一些,正想把那乱晃的手腕抓住,听见瞿白后知后觉地开口:“少爷,那你去hospital干什么?” 他说:“看脑子。” 瞿白闷声笑了两声,语调拖得很长:“你别骗我了,说实话嘛。” 闻赭拨弄下他的耳朵,道:“给我姥爷取药。” “哦……那能不能叫别人带回来呢?” 闻赭挑了下眉,等他继续说,瞿白脸颊微微泛红,仰头看他一眼又低下,有些赧然:“你想跟我一起回老家吗,我老家呃……” 第63章 想了半天,瞿白想起来他老家的雾霾挺有名,十月份估计就早晚能见度不足五米了,属于地区特色,其他地方轻易是看不到的。 “我老家的什么东西不错呢?”瞿白停滞很久,也没想到,只好说:“你去看了就知道。” 闻赭心想,什么道理,他不跟着去国际大都市,却要带他回山村老家。 不会中途把身份证收走吧。 等红绿灯时,车身微弱地震了两下,估计是石头哥忍无可忍跟司机换了位置。 一路上再没出过岔子,回到家,瞿白吃过晚餐,在桌边坐着,突然欸一声,琢磨过味来。 等闻赭照旧穿过走廊回楼上时,瞿白拦在他必经之路,不由分说连拖带拽地把人带到自己的房间,推着闻赭坐在他的懒人沙发上。 “嫌疑人,你坐好。”瞿白拿了一个靠垫放在他身后。 “这是什么?” 闻赭从身下抽出一只袜子,瞿白定睛一看,猛地上前夺了回来,羞恼道:“我洗干净的了。” 闻赭不语,支着长腿,勉强倚在沙发中,看瞿白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他,煞有其事地审问:“你刚才在车上说什么?” “什么?”闻赭半阖着眼皮,避开光线。 瞿白关掉手电筒,板着脸提醒他:“你竟然说我不可以给你打电话,还说去了纽约就不回来,回来不一定能记得我。” 闻赭懒洋洋地道:“我说的?” “就是你说的,我记得很清楚。”瞿白恨恨地道,“这非常的过分,少爷,你觉得你可理喻吗?” 闻赭已经预料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赶在他的心碎掉之前说:“不。” 没想到这人顺坡就下,瞿白性子没使完,只好双手抱胸,自顾自地沉一会儿脸色,道:“你知道就好。” 闻赭鼻间溢出很轻的气音,学耍脾气学得倒快。 但还没完,瞿白扭过身把他的新手机恭恭敬敬地请到床上,转过头,一副很不好摆平的样子:“下面是惩罚。” 他逐渐靠近,神情仍带着细微的不满,面容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罩,小巧的唇珠明艳生动,显得整个人都细腻柔润得仿佛清水洗过的珍珠,只眼中似嗔似怨,像白玉珠点上朱砂。 “你说你会忘记我,那你现在就仔细地看看我。” 闻赭的后脑碰到墙面,无处再退,抬手虚虚地搭着瞿白的后颈。 瞿白不肯罢休,伸手抓住他的衣襟,为着可能出现的遗忘先一步感到埋怨,嗓音低低地敲在闻赭耳畔,固执地说:“你要看到一辈子都不会忘掉为止。” “叮铃——” 很轻的一声,是挂在窗上的风铃被吹动,发出空灵又悠远的响声。 闻赭长睫轻颤,抬眼的瞬间仿佛落入了一座巨大而又澄静的湖泊,湖水温柔卷过,暴雨、沥青都在此刻消散,冰山环绕,白雪融融。 覆着薄冰的水面倏然碎裂,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飞速生长,蛮狠而不讲道理地将一切席卷。 掌心贴着的肌肤源源不断地释放热量,闻赭按住,微微用力,碰到他的鼻尖,近在咫尺的气息盘绕,交缠,仿佛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融合。 距离越来越小。 “嘟——嘟——” 倏然,床上手机乍响。 瞿白微滞,下意识转头,闻赭却扣住他的后颈,绷紧手臂按下去,强硬地道:“别动。” “我……” 瞿白一惊,撑着身体的手蓦然打弯,失去支撑,整个人跌到闻赭腹间,磕到硬邦邦的肌肉。 下一瞬,手机铃声度过前奏,催命似的嚎叫起来。 闻赭深吸一口气,微阖眼皮,再抬眼时脸色变得非常不好,把瞿白拉起来,自顾自地走到一旁。 瞿白摇摇晃晃地站稳,弯曲着指节在唇上蹭了蹭,隐隐感觉错过什么,拖着麻掉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向床边。 是林小曼。 瞿白眨着眼睛,人过来,魂儿还在原地。 他想着要跟林小曼商量回家的事,他自己的话肯定不同意,但是如果闻赭肯跟他一起去就不一样……瞿白敲敲脑袋,意识到闻赭还没答应。 大脑莫名其妙地变慢,似乎还趁机发了会儿呆,他脚下绊到地毯,冷不丁回神,赶在电话挂断的最后一秒接听。 “喂,妈妈,怎么啦?” “小白。”电话那边传来中林小曼的声音,嗓音像是盖着什么,格外低哑:“是明天放假吗?” 瞿白听出她话语中的疲惫,一下子撕胶带似的把心思从闻赭身上撕下来,攥着手机,担忧道:“是明天放,妈妈,你今天很累吗?” 林小曼的声音滞了一下,道:“不累,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她问:“小白……最近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呢?” “没有。” “那就行。” 自从上次被骂,瞿白就一直没敢问,吞吞吐吐地道:“妈妈,就是,我不是放假了吗,我买了车票……” 他不敢说回去找人,支吾道:“我想回去看看姥……” “别回来!” 话音未落,他就被一句尖锐的斥责打断,林小曼陡然拔高音调:“瞿白,我不允许你回来,绝对不行,你听见没有?” 瞿白被吓了一跳,唇瓣微张:“妈……你,你怎么了?” 很快,林小曼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深地喘息一口,却没想到什么弥补的话,沉默半天,道:“别回来,你都没有自己坐过车,我不放心你。” “可是你真的已经走很久了。”瞿白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忍不住问她:“要是我叫少爷和我一起回去呢?” 身后,闻赭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床上,他听不清林小曼说了什么,瞥一眼瞿白,手中摸到另一只袜子,随手叠起丢到一旁,心道,刚才还有可能,现在想都别想。 “那也不行。”林小曼的回复依旧非常强硬,仿佛瞿白不是要回家,而是找到了什么华尔街高薪0成本全保障的工作,闹着要去缅甸转机。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 瞿白耷拉下嘴角,心里很难受:“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想得不行呢。” 很突然,那边忽然沉默下去,窗外一阵风吹过,浅橙和深红的树叶从枝干的缝隙中飘落,忽急忽缓地落下,风铃也开始来回乱晃,响得太过频繁,便觉有些扰人。 林小曼的声音也仿佛带上冰碴子似的凉意,慢慢地道:“妈妈……暂时先不回去了。” “什……么?” 倏然,庄园角落,一株品相不佳的松树轰然倒下,落入运输车的车厢中,重物与金属铿然相撞,发出巨大的声响。 瞿白仿佛被人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眼睫失去眨动能力,僵硬地凝着,一句话在他脑海中艰难地滚过,心想,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但是紧接着,就在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那道巨大的声响不是从窗外传来,而是在电话中,在林小曼的身边,在距离他遥远的千里之外。 呼啦,挂着风铃的绳子没有征兆地断裂,从窗棱掉落,碎成一片一片。 一瞬间,瞿白瞳孔骤缩。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与混乱的杂声一并传来,林小曼尖叫着喊道:“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她想要挂掉电话,手机却被人用力打飞。 滋滋的电流声,桌椅倒塌的声音,以及林小梅和瞿爱仙充满恐惧的叫喊如同箭矢狠狠地贯穿瞿白的耳膜。 “妈妈,发生什么了,你们怎么了?” 他恐惧地叫喊起来,拿着手机的手指急速地颤抖起来,一瞬间面容苍白无比。 闻赭意识到不对,很快过来,握着他的手打开免提,声音越加清楚,混乱不清的咒骂声难以辨别具体的字符,复杂的方言更是令人云里雾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浓厚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妈的,又被这娘们骗了,说什么送人了,合着一直联系着呢。” “前两天要不是麻子盯得紧,差点就让她跑了,给我砸——” “诶,肖哥,在这呢!” “妈——”嘶哑的吼声自喉咙涌出,闻赭牢牢地箍住失去理智的瞿白,强行松开他掐进血肉的手指,眸中骇然。 “你们是谁,是谁!别动我妈妈!!” 回应他的是一道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也许是听到了没有挂掉的电话,被打的人一声也没有发出来。 信号强弱不定,电话中的声音也变得若即若离,很快,一只手触过声孔,摩挲的声音如同凌迟一般割着瞿白的心。 手机被人捡起,从里面传来粘稠的,仿佛刚从抽油烟机的油箱中捞出来的恶心声调,压抑不住畅快。 “肖白,爸爸找你找的好苦呀。” 第53章 我和你一起 下午三点钟,天空已经一片昏暗,灰白的云堆积在一起,如燃尽的炭灰,仿佛人走到外面呼吸一口就会呛咳两声。 第64章 几粒碎盐似的雪粒摇摇晃晃地从半空飘落,等不到落入低空,便融化在不断向上喷涌的烟尘里,灰褐色的麻雀振翅掠过,羽毛上仿佛凝上一层油光,扑扇几下,疲惫地落在某扇防盗窗的铁架上。 也落入窗下男孩的眼中,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放到眼前轻轻地碰了碰,仿佛在隔空触摸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咣——” 一只啤酒瓶从桌下滚落,但落地的碎响也盖不住喧闹的笑骂。 小麻雀受惊似的离开,身后,一声洪亮的“干”,七八只黢黑的手碰撞在一起,不大的圆桌旁围满了酒气熏天的男人,桌上菜肴所剩无几,凉透的餐盘旁则堆满了干果皮。 拿空的啤酒箱被踩扁丢到一旁,悬空的酒瓶倒尽最后一滴,被一只大手握着用力晃了晃。 “——没了?”倒酒的人身上流的血都变成酒精,讲话时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对着眼盯了一会儿,竟直接伸出舌头去舔。 这副糗样当即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肖哥,大派都馋成这样了,还不快点再拿出点好酒来!” 主位上,明唤肖哥的男人慢悠悠地用筷子尖敲着杯壁,相比一桌丑的各有特色的赖货,他倒是勉强算得上周正,只眉骨凸起,眉间的川字纹如刀刻一般印在堂前,平白生出一股凶恶之气。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拿酒。” 他毫无征兆地冲着一个方向摔飞酒杯,酒杯砸到墙壁,应声破裂。 几滴酒液飞溅过来。 男孩低头,看见自己刚写下的几个字被那些带着臭味的水洇湿,攥着笔的手一僵,顾不得穿外套,垂着头贴着墙边走向阳台。 “叫他妈惯坏了,平常可劲护着,打不让打,骂不让骂,窝囊成这样,看着就来气。”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呀,哪像肖哥你的种啊,简直不及你当年十分之一。” 餐桌上,不知谁开了口,一脸戏谑:“话说回来,今天怎么一直没见嫂子?” 肖强冷笑一声,浑身酒气浓郁得仿佛刚从酒糟桶里出来。 “这个贱女人……”肖强说话声音很轻,只是咬字很重,活活叫人听出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但到底面子占了上风,没有言语。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阳台门打开,瘦弱的男孩一点点拖着沉重的酒箱出来,餐桌上的男人或倚着或靠,懒散地投去目光,竟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即将拉到桌前时,一个人装模作样地起身:“哎呦,这么沉,叔叔帮你拿吧。” 他走过去,忽然弯下腰,整张涨红的脸突兀地贴近男孩,发出一声怪音。 惊恐的叫声卡在喉咙中,男孩瞳孔一缩,猛地跌倒在地上。 “哈哈哈哈——叔叔跟你开个玩笑。” 那男人装模作样地要将他扶起来,他却扭身爬起,很快跑走,闪身躲进卧室。 餐桌上的人笑得更加起劲,道:“肖哥,这到底是不是你的种,怎么胆子小成这样?”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肖强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正想打断这个话题,旁边有人接茬,“也就嫂子今天不在,不然还能出来陪哥几个喝个酒。” 说完咂摸下嘴,一双喝蒙的眼眯起来:“肖哥好福气啊,嫂子那脾性,那身段……” “咣当——” 肖强沉着脸踹倒地上的酒瓶,围坐的人一下子噤声,他冷冷地扫视一圈:“喝酒就喝酒,老提个娘们干什么。” 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气氛僵持几秒,有人打着哈哈:“喝多了,喝多了,这都做上白日梦了。”他搡一下说话的人,“娶媳妇儿之前也得照照自己不是,比得上我们肖哥一根头发吗?” “那差得远了。”那人酒醒一半,忙冲同伴使眼色。 同伴立刻跟上,岔开话题:“对了,老肖,马哥那边你怎么回的话……” 不过片刻,凝滞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只是到底不如之前,天色更昏沉,外面的烟尘飘出去,仿佛是从高空扯下来的云,低压压的,看得人心中烦闷。 说好的下一顿也没续上,男孩拖来的酒箱尚未喝完,几个人便摆着手告别。 那些人前脚出门,肖强的脸色后脚便阴沉下来,转过身,一脚将拦路的椅子踹到,将身体摔进沙发。 忽然,茶几上的手机嗡嗡地叫唤起来。 他不耐烦地探身一看,不知道谁落下的。 肖强嘴里吐出一句脏话,披上外套,抬腿下楼,只是甫一出门,耳中便钻入熟悉的声音。 “草\他妈的,装什么呀,镇上谁不知道他那嘴脸,开个小厂子给他牛逼的。” “人家爹妈能耐,有什么办法,镇上没人敢嫁,还能拿着钱上山沟沟里找。” “听说也闹离婚呢,这不,那姓林的都走了多少天了。” “行了,别说了,再让他听见。” “看着吧,没几天好日子……啊啊啊啊!” 尖叫乍响,手机精准地砸向最先在餐桌上胡言乱语的男人,肖强怒火中烧,立在阴气森森的楼道中,仿佛深夜敲门的藏马熊,眼睛向下一瞥,凶狠的眼神令几人心头俱是一颤。 “你们说什么呢?” 几个人见势不妙,也顾不上形象,忙匆匆地向外奔去。 肖强攥紧拳头,回到家中,拿起角落的手机开始拼命拨打电话。 电话被人挂断两次,第三次接了起来。 “林小曼,你非要跟我闹成这样,是不是?” 那头的人没有说话,沉默良久,道:“肖强,你打了我,还想让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肖强嗤笑一声,语气中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他想,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真当自己多金贵呢。 他嘲讽道:“这几天不回来,是不是躲在你家跟野男人厮混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小曼的声音大了一些:“明天我就去把小白接走。” 抹掉的面子变成积聚的恨意,肖强骂了两句脏话,道:“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老实不老实?” “不……” 肖强没等她说完就挂断,那恨意和恶念几乎化为实质,让他面容都狰狞扭曲起来,大步穿过客厅,猛然踹开卧室的门。 床上,被吵得没有午睡的男孩困得睁不开眼睛,整个人窝在被子中,只留出一道呼吸的缝隙,好像这样就能将外界的杂音隔绝,一只大手却穿过那些虚无的,幻想出来的保护屏障,一把将他抓起。 下一秒,恶鬼一样的人脸出现在面前,他控制不住地瞪大眼睛。 肖强问:“我跟你妈离婚,你跟着谁?” 男孩的挣扎都被毫不留情地按下,不顾要扯坏的衣服,拼命往后退去,就在肖强以为他不会出声的时候,忽然开口:“妈妈。” “什么?” “跟着……”勒紧的领口令他无法喘息,他使劲拽着,抬起眼睛,声音很微弱,但非常的清晰,“妈妈。” 几秒钟后,肖强回过神来,盯着这张酷似林小曼的脸,一并觉得可恨厌烦起来。 “你再说一遍。” 在对男孩来说近乎恐怖的威胁下,他仍旧没有改口,踹在肖强的身上,尽管那力道微乎其微,仍坚持:“我要跟着妈妈。” “……行。”一个两个都这么犟。 肖强怨毒地想,看着吧,这次,他一定要给林小曼一个深刻的教训。 这个想法如同一只毒虫盘踞在他脑海中,吸饱了歹恶的怨气,变得庞大,狰狞,逐渐将他的脑袋取而代之。 他变成人型怪物,拽着男孩走向窗边,毫无犹豫地将他甩了出去。 “砰——” 闻赭伸出手,挡住桌角,瞿白痛苦地弯下腰,用力撞了上去。 剧痛从掌心蔓延,闻赭神色不变,一把将他紧紧地拦住。 电话中,沙哑丑恶的嗓音穿过数年的岁月,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没想到爸爸已经出来了吧。” “爷爷奶奶都很想你啊,你妈妈这个贱女人,一直在阻止我们一家团聚。” “儿子,你在哪里,爸爸去接你回家?” 石化一般的僵硬从脚下向上蔓延,恐惧几乎将血管冻住。 忽然,一声呜咽不甚清楚地从电话中响起,一瞬间,瞿白仿佛陡然从那股无法遏制的恐惧中脱身,他不再企图用疼痛保持理智。 “……不要伤害我妈妈。”他的喉咙中溢出铁锈的味道,全身绷得死紧,“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沉默几秒,沙哑的笑声经过电子处理,毫不在意地传回来。 “肖白,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你不回来,我就……” 声音突兀地戛然而止,巨大的响声盖住恶魔一样的低语,连绵的骂声中,熟悉的嗓音凑近话筒。 “小白,不要回来。” 咔嚓——电话挂断,再无任何的声音。 瞿白全身猛地一震,然后开始机械性地重复拨出,拨回林小曼,没人接,再拨给瞿爱仙,拨给林小梅。 第65章 比肖强的威胁还更恐怖的沉默,死一般地弥漫开来,最后一次尝试仍然无人接听,瞿白怔怔地举着手机,一秒,两秒……他忽然挣开闻赭,头也不回地拿起书包,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东西倒空。 闻赭无声地看他一眼,退到走廊,开始拨打电话。 外面一片静谧,没有开灯,左右的佣人们也没有回来,昏暗的夜色中,只有从门缝中透出的暖黄光调,将这小小一片地方切割成明与暗两部分。 瞿白在收拾行李。 他没有哭,甚至一滴泪也没有掉,草草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书包。 他只拿了用来联络的手机,然后走到桌前,抽出那把闻赭曾拿着吓唬过他的剪刀,无声地揣进口袋。 至于闻赭送给他的那些,平板、球鞋、游戏机,新衣服……他一样都没有带走,好像这些代表着悠闲与愉快的东西并不能牵扯他一丝一毫,没有丝毫留恋地将它们留在原地。 脚步却在门口处顿住。 隔着一步明暗的光影,瞿白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闻赭,从混乱的思绪中扒拉出一丝清明,他不知道回去后会面对什么,但也许,这就是他和闻赭的最后一面。 他们可能不会再见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喉结轻轻地滚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那些话也只是在舌尖盘旋,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我……走了。” 瞿白垂下眼睫,向门口迈去,从温暖安谧的房间踏入昏暗走廊的那一瞬,闻赭抬腿挡在门前,等待着他撞进怀里,很轻地拥住。 “我和你一起。” 尽管他看起来并不需要,也足够坚强,但闻赭还是拍拍他的后背,不太熟练地给予一些安抚。 “我保证,会让你用最少的时间赶回去。” 第54章 你自己舍得,别人可不 深夜,闻家庄园中灯火通明。 来往的人脚步匆匆,神情严肃,不敢轻易发出一点声音。 大门敞着,庭院中央的喷泉如往常一般工作,水声从高处落下,哗啦哗啦的声音传入耳中,仿佛不断从掌缝中逝去的时间。 一只苍老的手端起托盘,掩住叹息,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从茶水间步出。 浓郁的咖啡香气涌入鼻间,管家却无心品味,忧心忡忡地穿过长廊,拾级而下。 一楼的客厅中,瞿白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中,怀里抱着书包,手中则紧紧地攥着林小曼淘汰给他的那个碎花钱包。 小花跳上他的膝头,体重压得人微微一趔趄,但瞿白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抱它。 它兀自绕了两圈,并不气馁,再次把自己日渐圆润的身躯压上瞿白的双腿,伸出舌头舔舔他的脸。 过了许久,瞿白低头看它一眼,僵硬地改变姿势,小花终于坐稳,将脑袋抵上他的肩头,用温热的腹部安慰着痛苦的人类。 闻赭站在沙发后,手指滑动点开邮箱,一份新邮件冒了出来。 他打开,入目第一页便是肖强的照片。 很奇怪,只看长相,瞿白和这个人竟然没有半点相似,肖强不丑,只是眉骨压得很低,眼白又多,凝视着镜头的目光令人无端生厌。 再往下翻,出乎他的意料,肖家不是什么贫困户,相反,家里条件在当地竟然算得上相当不错。 肖父经营着一家工厂,镇上有不少人都在里面帮工,而肖母则是当地唯一一所中学的教导主任,资历深厚,甚有威望。 肖强没有正经工作,仗着父母有点能耐,不学无术,为非作歹,从小就是派出所的常客,来来往往踩得门槛旁的草都不长了,平日更是好酒嗜赌,狐朋狗友一大堆,堪称臭名远扬。 相比之下,林小曼就本分老实,架都没跟人吵过几句,不过家境要差上许多,她家住偏远山村,初中就辍学南下打工,没几年被父亲叫回来嫁人,此后一直到瞿白出事,再没迈出过小镇一步。 当年肖强明目张胆地将瞿白推下楼,正好被赶回家的肖父肖母看到。 在儿子和孙子面前,这对夫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儿子,对外宣称瞿白是自己贪玩摔下去的。 那个年龄的小男孩本就顽皮,医院中没有人怀疑这副说辞——只有林小曼不信。 事后回想,仿佛冥冥之中有人保佑,让她一个既没有渊识,也没有学问的农村妇女在这场如噩梦一般的经历中有惊无险地走对每一步。 她没有在医院里跟肖家人大吵大闹,而是强忍着悲痛回到家中,肖强知道做得过了火,早早躲去兄弟家。 林小曼挨家挨户地去敲门,隔着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掩不住嗓音里的凄哀,一遍遍地问:请问谁看到了,我家小白到底是怎么摔下去的? 事发正值黄昏,有人下班回家、有人在楼下闲聊……即便没有看到推下来的过程,也有不少人目睹惊慌失措,逃之夭夭的肖强。 但看到又有什么用呢,邻居们不敢得罪肖家,选择闭口不言,只敢在开门的瞬间,塞过一把有零有整的钱。 从深夜到黎明,林小曼面对着一扇扇紧闭的门陷入绝望,瘫坐在地,医院又打来电话,说瞿白情况不好,要转院,要备钱,而那她那对公婆,竟然腆着脸跟她说:放弃吧,以后再生一个。 她被这数不清的磨难磋磨成一张薄薄的纸片,又叫这电话从胸腹中插进,变成旗帜,重新站起,一步步走回去,联系医院,打电话借钱、凑钱…… 转机就在一瞬间,林小曼整理好行李,刚走出楼道,一个陌生小孩忽然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道:“我看见了,就是那个男的推的。” 猜测成真,心中犹如惊雷滚过,炸响声贯穿双耳,前所未有的恨意从心底爆发。 林小曼恨得全身都在颤抖,来不及好好道谢便要离开,那男孩却拉住她,指了指居民楼对面的一个小商铺,说:“……有监控。” 赶在情绪失控之前,她浑浑噩噩地走过去,一句话没说便跪下给看店的老婆婆磕头。 而那头发花白的店主同样一言不发,喊来路过的年轻小伙,将那段监控录像拷到u盘上递给了她。 林小曼哆嗦着手将u盘收好,拿到证据后没有第一时间声张,她知道在这种地方不可能获得她想要的结果,等瞿白情况稍有好转,便趁着转院的机会一起去了市里。 肖家人不想花钱,自然也没跟着。 对他们来说,瞿白已经记事,这样大的伤害不可能轻易抹去,与其浪费大量的精力和金钱在这个注定会对父亲怀恨在心的孩子上,不如趁着年轻再要一个。 林小曼哪里不懂他们的龌龊心思,恨到极点反而变得平静,她到了城里,先去警察局报案,警察打发她回辖区,她自然不肯,孤身一人去政府门口闹,去找报社、记者,去人流量最多的广场静坐……等“虎毒不食子”的报道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一无所知的肖强正觉风头已过,悠哉悠哉地回到家中,被警察抓个正着。 后来案子开庭,林小曼再回去,给她监控的店主门前被泼满油漆,大门紧闭不知去向,而那个男孩,就好似她一夜未眠,精神崩溃之际幻想出来的虚影,再怎么也找不到人,问及周围邻居,也没人再见过他。 无论如何,有了这份监控视频,肖强再怎么否认也没有用,在舆论的监督下,更没人敢顶着风头帮肖父肖母办事。 一家人逼不得已铁公鸡拔毛,将多年积蓄给了林小曼,并让肖强同意离婚,以此希望她在谅解书上签字。 为了带瞿白去大城市治疗,为了彻底摆脱这户人家,林小曼纵有万般无奈,还是选择了和解,肖强也仅判了四年多的实刑。 一场沸沸扬扬的案件就此落幕,成为新闻报道中白底黑字的一处标题,世界照旧运作如常,日月交替,冬去春来,几年后的某个夏天,闻家庄园中绿意悠悠,繁花烈烈,明媚好日光,闻赭却叫烦事缠心,走到阳台,一眼看见楼下蹲着的,眉眼漂亮,仿佛从画里蹦出来的俊俏少年。 按灭屏幕,他深深地阖一下眼皮,一股冰凉的冷意自指尖升起,闻赭回头,不知何时手指触到身后玻璃,萧瑟秋风吹落满地枝叶,夜深霜重,从屋里透去的光落在那些枯枝落叶上,如同满地的麦糠。 管家将温热的咖啡递给他,闻赭喝一口,热意顺着喉管流入身体,仍阻止不了攀爬而上的寒意。 将咖啡饮尽,他往前走,没等走近,瞿白忽然站起来,身上的小花一个不稳,勉强优雅地跳到地上。 他惨白的面色恢复了一点光彩,唇瓣微微颤抖,盯着闻赭,道:“方姨,我之前见过的,对,她一定知道怎么回事。” 十分钟后,谈话的地点变成了副楼的餐厅。 方姨从睡梦中惊醒,披着外套匆匆赶来,眼底泛红,神情悲伤:“小白啊……” 来不及抱头痛哭,她的目光瞥到瞿白身后的闻赭,终究没再隐瞒,道:“半年前,肖强辗转找到小曼,想要把你要回去。” 第66章 “他在里面被人打坏了身子,再不可能有孩子,小白,他们想要让你回去给肖家传宗接代呐!” 淋漓的恶意近乎扑面而来,瞿白有一瞬间感受到寒彻心扉的恐惧,很快那情绪又化作沸腾的怒意,他咬着牙,捏住指节强行止住颤抖。 “这群畜生记恨你妈妈把肖强送进监狱,简直恨毒了她,连带着断子绝孙的仇都怪在她身上。” “小白,只要你回去,他们绝无可能让你们娘俩再见面!” - 巨大的风声呼啸着从窗外席卷而过,地面一切渐渐远去,偌大的城市也不过身下一点。 从私人飞机的舷窗向外望去,天空变成薄藤灰色,一条浅黄的光带从滚滚流云尽头露出,然后是深橘红色的一点,很快,磅礴的日光从眼底升起。 一只手伸过来,拉下遮光板。 机舱内静谧无声,瞿白闭上眼睛,视网膜中仍残留着光影,那只手又扣在他的耳朵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闻赭压低声音:“不舒服?” 瞿白忍着耳鸣和眩晕摇了摇头,顺着力气将脑袋倚在他肩膀上,闻赭垂下眼睛,看他安静的侧脸。 一直以来,瞿白像某种代表着生机勃勃的印章,砰砰砰地按在他的庄园中。 可庄园太大,小小的印记并不起眼,他只好从这里跑到那里,跑来跑去,将这里也印上,那里也印上。 现在,他的印泥好像快要干涸。 闻赭将他拉近,瞿白依偎过来,抓着他的衣角,将脑袋埋在他胸前,他们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瞿白忽然抬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少爷,如果他敢伤害我妈妈,我一定跟他拼命。” 他发间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涌来,闻赭垂眸盯一会儿,心中轻叹,你那小命,你自己舍得,别人可不。 瞿白又说:“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闻赭的手指穿过他柔顺漆黑的发丝,摸到后脑处那个狰狞的疤痕,慢慢地说:“我也不会。” 第55章 小白的亲人 午后,澄明的日光泼洒向大地,峰峦叠翠层层铺开,被蜿蜒的高速公路切割成曲折的图形。 无数辆车以极缓慢的速度沿着车道方向艰难挪动,导航上已经拥堵成深褐色,而在他们上方,一架白色的中型通用直升机如飞鸟般划过天空。 隔着高透的玻璃,瞿白默默地眺望着油画一般的大地,担忧和焦虑秤砣一样吊在他心上,完全没有第一次乘坐直升飞机的兴奋。 在他对面,石头哥和一个陌生的保镖端正地坐着,直升飞机载客有限,其他随行的保镖不能跟来,通通堵在路上。 昨晚闻赭将他拦下后,两人第一时间报了警,但茴柳村偏远难行,又是夜晚,警察就算过去,也需要两三个小时。 他们在凌晨收到回复,警察称确实有一群人闯入瞿家,将家中人打伤后带走林小曼。 “又是这点事,你们两家到底有完没完?” 显然对面不止一次接到报警电话,陌生人擅闯民宅听起来很严重,但前夫上门殴打前妻似乎又变成了普通的“家暴”。 闻赭知道多说无用,很快挂断电话,在通讯录中迅速滑过,定在某处位置,再次拨了出去。 上午的时候,警方立案,实施对肖强等人的抓捕,但到肖家时却扑了个空,肖家父母一问三不知,谁也不知道肖强到底把林小曼带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漫上,安静变得越来越令人窒息。 在死寂的沉默中,直升飞机抵达路程终点,由于航线以及地形原因无法继续飞往大山深处,只能再乘坐其他的交通工具。 螺旋桨掀起巨大的风浪,瞿白下来的时候崴了一下,闻赭及时扶住,瞥见他苍白到极点的面色。 “少爷。”离开临时停机坪,石头哥从身后追上来,举着手机,面容严肃。 “警察那边逮到两个跟着一起砸东西的。” 左手忽然被人紧紧地攥着,细微的颤抖沿着手腕传来,瞿白没有张口,怕问出就会得到不好的消息。 “他俩说不知道肖强把人带去哪了,不过说分开的时候人没事。” 半响,僵硬的身体才缓过劲来,瞿白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针刺一般的痛感从十指延伸向心间,他脚下不稳,险些跪到地上。 闻赭拽住他,略一深思,道:“你们俩个先去警局。” 除了林小曼,瞿白放心不下的还有瞿爱仙和林小梅,无论如何也要到家里去看一眼。 面对闻赭的命令,石头却罕见地迟疑几秒:“少爷,您身边……” “不需要。”闻赭掀起眼皮了看向跟来的另外一个人,“你去保护……” 他忽然奇怪地顿了一下,沉默一瞬,道:“他。” 石头哥回头,那名“保镖”弯起嘴角,对着他微一点头,怪不得看着弱不禁风的,原来不是保镖,但在陌生地方离开雇主,无疑是职业生涯的sss级风险。 “我看他挺结实的,不如我还是跟着您。” 闻赭摆摆手:“那些人听到风声,暂时不会回去,处理好再来找我。” 瞿白这时拽了拽他的衣角,凑到耳边低声说:“少爷,我自己回去吧。” 闻赭攥住他的手腕,心道,我来干什么的。 他拉着瞿白向路边走去,身后石头哥忧愁地挠了挠脸,转头想叫那人跟着说点什么,那没心没肺的却已经招手准备叫车,只好将话都咽回去。 很快,出租车载着依依不舍的石头哥离开,闻赭和瞿白却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肯载人的司机,车窗降下,司机扫一眼,狮子大开口。 “要不是这个数啊,这么晚了没人愿意走山路的。”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露富是非常愚蠢的行为,闻赭将他开的价砍掉三分之一,司机扒拉掉灰蒙蒙的眼镜,把头探出来。 “都这个点了,晚上我走不回来哟,得在车里将就一晚,现在这天,受罪嘞。” “那就按你说的,但明早要载我们回来。” 司机嘟囔两句,没再说什么,将车门锁打开。 破旧的汽车晃晃悠悠地出发,布艺车套不知多少年没清洗过,临近黄昏,车中视线不好,几块深色的痕迹突兀地坐落在上,闻赭眼不见心不烦地将目光投向车外。 晚霞匆匆隐入山后,天色很快暗下来,等红绿灯的间隙,司机咔哒一声按下打火机,点燃嘴中烟蒂,尼古丁混着来源未知的难闻味道在狭窄的空间弥漫开来。 瞿白忽然抬手,将车窗摇下,司机在后视镜瞥他一眼,道:“小哥,我这膝盖受不了冷风。”他按下驾驶座旁边的按钮,浑浊的玻璃又再次升起。 闻赭将手搭在他的腿上,安抚地拍拍,瞿白忽然拉住他的袖口,将他拽过去。 “怎么了?” 瞿白不吭声,嘴角很倔地抿着,环上闻赭的脖颈,将他拥进怀里,脑袋按在胸口,然后拉过衣服盖住。 闻赭的眼前蓦然一黑,面容贴上削瘦纤薄的身板,熟悉的淡香涌入鼻间,瞬间将那些难闻的味道隔绝在外。 他微怔,耳边平稳的心跳声渐渐和自己的重合,然后又似乎变得慢了些。 他想抬头,瞿白却不肯放手,紧紧地箍住他的后背,闻赭维持了一会儿这个姿势,在他腰上拍了拍,道:“弯着腰不舒服。” 瞿白这才松开,闻赭撑着座椅,睁眼的刹那,对向一辆汽车转过弯来,刺目的远光灯在车内一晃而过,他看见瞿白微微泛红的眼眶,但是没有流泪。 等他坐直,瞿白又要拽过衣服去捂他的脸,司机扫过后视镜,受不了似地道:“好好好,给你们打开。” 他按下车窗,风从两边涌入、交汇,吹走闷臭的气息,司机收回目光,随口道:“兄弟俩感情挺好啊。” 闻赭嗯一声,拍拍腿,对瞿白说:“过来躺一会儿。” 他已经将近两天一夜没有合眼,眸底满是血丝,很快窸窸窣窣地靠过来,将脑袋枕在他的腿上。闻赭抬手盖住他的脸,大掌几乎完全覆盖,低声说:“睡一会儿。” 周遭风景渐渐荒芜,掌心下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稳,闻赭用空闲的手捏捏眉心,这里的山路比他想象的还不好走,不仅狭窄,还有很多急弯,路面坑坑洼洼的,满是山上落石砸下的痕迹。 白日尚且不便,夜晚更是艰难,司机开得非常谨慎,等远远地看见村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零星几点灯光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虫,无声地注视着山间群林。 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汽车停在村口,这里也是公路的尽头,再往里走就是土路,前不久才下过雨,满地的泥泞与潮湿久久未干。 瞿白摇摇晃晃地坐起来,休息这一会儿并没让他变得更好,接连不断的噩梦一个个涌来,太阳穴处仿佛被砸进一枚长钉,持续的钝痛网一般将人箍住。 闻赭等他下车,给司机多转了一点住宿费。 第67章 “好嘞。”司机瞅着屏幕,顿时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跑到后备箱取下行李,“明早我还在这等。” 等发木的脑袋缓过劲来,瞿白盯着近在眼前的村庄,最先嗅到的是一股非常浓郁的植物清香,如同将新鲜断裂的叶片搁在鼻间,再仔细嗅过,便是家禽与土地的腥气, 他感到些许茫然,这里对他来说其实非常陌生,太久没有回来,大脑中只依稀存留着几段非常模糊的记忆。 “走。”路况不适合拖行,闻赭直接一只手将行李箱拎起,示意瞿白带路。 顺着遥远的记忆,瞿白带着闻赭穿过泥泞的小路走入安静的山村。 城市中夜生活的开始,是这里村民熟睡的深梦,两个人在安宁的夜色中走过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在村子的最边缘,瞥见一栋有些熟悉的建筑。 这熟悉感并非来自记忆,而是源于无数次的视频通话。 瞿白忍不住快走两步,在大门中间,看见一张褪色的小熊贴纸,附近的狗嗅到陌生的气味,在夜色中尽职尽责地嚎叫起来。 心脏一瞬间跳得快了许多,瞿白先是轻轻地敲敲门,但是紧接着,他又重重地拍了两下。 “是瞿爱仙家吗?” “啪——” 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门竟然被拍开一条缝隙。 瞿白抬腿要迈进去,闻赭按住他的肩膀,越过他率先推门走入,按亮手机照在地上——那是一把被铰断的锁。 屋外的狗叫声一阵高过一阵,小楼里灯光倏然亮起,但仍旧无人应答。下一秒,一个男人抄着铁锨冲了出来。 “是谁,是谁,滚出去!” 紧接着,一个女人同样端着盆冲出来:“肖强,你个畜生……” 她倏然怔住,山风吹走头顶流云,冷凄凄的月光洒下,照在水泥地面,变成一地粼粼的水光,也将彼此的脸毫无遮挡地袒露出来。 “咣当——” 不锈钢盆摔在地上,滚热的开水洒了满地,迸溅到女人的鞋面,以及男人的脚面。 “啊啊啊……” 男人丢掉铁锨,捂着脚跳起来:“老婆,你……” 不锈钢盘在地上来回打转,林小梅愣愣地看着眼前熟悉又不熟悉的少年,忽然一弯腰,捏起盆边拎在手里,快步走过去揪住瞿白衣服,拧过来啪啪打了两下。 “你这孩子,不是跟你说了别回来,别回来,怎么这么不听话。” 她头发散乱,一张和林小曼八分像的脸上似哭似笑,把盆丢到地上,拽着瞿白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妈,妈,别睡了,快看看谁回来了。” 瞿白被拉着走进屋内,还没有反应过来,先看见满屋的狼藉。 入目所及,没有一处是好的,断裂的桌椅,砸破的木柜,锅碗瓢盆的碎片被扫在一堆,角落里还有屏幕都碎成粉末的手机。 东屋传来蹒跚的脚步声,一只苍老而皲裂的手撩开布帘,瞿爱仙肩膀处缠着绷带,颤颤地走出来,也是先发愣似地盯着瞿白看了几秒,立时眼圈泛红,踉跄着上前几步抓住他的手,哽咽到说不出话。 瞿白呆呆地站着,他想不起上一次与她们的肢体接触是在什么时候,其实小时候也没有什么印象,肖家人不喜欢林小曼的家人,连带着也不希望他与这边有过多的接触,更何况现在这条崎岖的山路还是近几年修好的,以前要想回来,真是要走上整整一天。 他对母亲家人的概念只来源于最初的一个破旧手机,隔着老化的屏幕,听瞿爱仙,或者林小梅讲话,然后慢慢熟悉,亲近。 “小白啊……” 瞿爱仙仰着头,抚摸过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后知后觉地传到大脑深处,隔着皮肉将相同的血脉联系在一起,瞿白慢慢地回握住她的手,上前一步抱住悲恸苍老的妇人。 “哎呦喂,哎呦喂——” 温情的画面被一声声痛苦的呻吟打断,赵冬生一手拎着家里仅剩的好盆,一手杵着铁锨,一瘸一拐地进来。 亲人相聚的美好戛然而止,林小梅微微不爽,问:“你怎么了?” 赵冬生委屈地看着老婆,哽了一下,道:“……没咋,俺拿铁锨砸着俺脚嘞。”听见外面动静时,他反应最快,光着脚踩上拖鞋就冲了出去。 林小梅拍拍瞿白,道:“小白,这是姨夫,跟你在电话里见过的。” 瞿白乖乖地喊了一声,赵冬生乐呵呵地笑起来:“那手机里也不显,俺们小白都这么高了。” 瞿白想起闻赭,要出去找他,门口的赵冬生一笑就忘了自己的伤,忽然踉跄一下,失去平衡,眼看要摔下台阶。 肩膀处伸来一只手,一股力道托住他,将他整个扶了回去,闻赭从他身后露出身形,微低一下头走进屋内。 瞿白立刻跑过去,将他拉到堂屋中央,闻赭知道他的德行,要自我介绍,但没抢过他,听见他说。 “这是我们家少爷,妈妈就是在少爷家里工作的,也是少爷带我来的,没有他我根本回不来的。” 霎时,周遭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敬畏与尊重。 闻赭:“……” 闻赭拳头抵到唇边,轻咳一声:“我姓闻,叫我闻赭就行。” 林小梅这才发觉怠慢了客人,连忙从一堆破烂里扒拉出一条板凳请人坐下,让赵冬生去找个杯子倒水。 不远处的老太太抹掉眼泪,等心情平复,冲着闻赭慈爱地笑一下,然后迅速地凑到女儿身边,偷偷摸摸地问:“咋现在还有地主呢?” 林小梅错眼一看,道:“妈,你听错了,这是小曼的老板,大老板。” 瞿爱仙更惊讶了:“大老爷啊,了不得嘞。” 闻赭搁在腿上的手无声捏紧,瞥一眼小狗似的紧紧巴着他的瞿白,忍住没有踩他。 他心道,这个不害臊的,回去就把嘴巴缝上。 第56章 干涸的水 “谢谢。”赵冬生端来茶缸,闻赭双手接过,轻抿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中,驱散了跋涉的寒意。 屋外夜色更深,乌云从天边飘来,遮住月亮,院外的狗叫声渐渐止息,村庄又恢复静谧。 瞿爱仙坐在灯火下,抓着瞿白的手看了他许久,柔声道:“跟你妈妈长得真像。” 她眼角泛红,忍不住流泪,以往视频时手机总是将人的面容虚化,直到亲眼见到,原来瞿白比她想象中更健康,更俊俏。 布满厚茧的手沉沉地攥着他,瞿白蹭一下她的掌心,将脑袋靠在她肩膀处,林小梅也过来拥住,享受一家人久违的重逢。 他们没有说太久的话,瞿爱仙大病未愈,又半夜惊醒,很快感到精神不济,林小梅叫她先回屋睡觉,随后去帮两人收拾房间。 “这几天你妈妈你一直住在这,我给你们换下床单被罩,都是新洗的。” 她推开西边的房门,按下开关,头顶的灯泡碎了一点,扑闪两下,勉强承担起照明任务。 林小梅动作麻利,很快把床铺好,正要招呼人,忽然后知后觉,怎么就默认两人在一起睡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小白,你去跟你姨夫挤一下行吗?我去跟你姥姥睡,这里就留给……” 闻赭道:“闻赭。” 瞿白攥着闻赭的衣角把他往身后扯了扯,替他作出决定:“没事的,小姨,我跟少爷睡一起就可以。” 闻赭垂下眼皮,扫了一眼那张不到一米五的小床,抿平唇角,却没说什么。 “那行,我叫你姨夫给你们烧了热水,这一路上累坏了吧?” 瞿白摇摇头,他既然找到这里,林小梅知道再隐瞒也没有意义,索性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说出,原来肖强自从年初就开始骚扰林小梅一家,先后闹丢了她与赵冬生的工作,又跑到他表弟表妹的学校去恐吓,吓得两个小孩只能请了长假,送去了爷爷奶奶家。 甚至瞿爱仙的摔伤,也是她坚持不肯透露林小曼和瞿白的下落,被恼羞成怒的肖强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断了锁骨造成的。 “去洗一洗吧,乡下条件也不好,难为你们了。” “没事的,谢谢你,小姨。”瞿白微微一顿,眉毛耷拉下来,怔愣片刻,“对不起,我把你们害惨了。” “瞎说什么。”林小梅一听就恼了,风风火火地往他后背打一下,“你才多大,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蹙紧眉:“最不应该怪的就是你,大人保护你是应该的,知道吗?别瞎想,赶紧睡觉!” 砰一声,木门关闭,瞿白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闻赭打开行李,拿出两人的睡衣,让瞿白先去洗澡,轮到他时热水已经转凉,他随意冲了冲,回到房间。 瞿白埋在被窝里,见他进来,骨碌碌滚到另外一边。 他指指刚躺过的地方,道:“少爷,你睡这里,我给你捂暖和了。” 闻赭关掉灯,摸黑走过去躺下,空间狭小,两人挨得很紧,尽管非常疲惫,但都没有睡意,过了一会儿,瞿白问:“少爷,你冷吗?” 第68章 “不。” “……我有一点。”瞿白低声说,忽然坐起来,将身上的棉花被盖在闻赭腿上,然后撩开他的被子闷不吭声地钻了进去。 闻赭什么也没说,由着他埋进怀里,过了一会儿,伸手将他抱住。 不知道谁的身上温度更高些,很快又变得一样,瞿白抵着闻赭的颈窝,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布料喷洒在皮肤上。 “我好像喘不上气了。” 被子没有盖得很严实,闻赭碰碰他的额头,没有生病,是心里难受,于是抱得再紧一点。 瞿白轻轻地吸一下鼻子,与亲人重逢的那一点快乐如同短暂绚烂的烟花,等黑暗覆上来,勉强拼凑好的情绪又崩塌得更加厉害。 “我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人……” “不是。”闻赭摸索着捧起他,额头相抵,“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来。” 瞿白的声音更难过,低低的,夹着很不明显的哭腔,好像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我其实根本不想你来。” 他对肖强的恐惧几乎刻进骨头,肖强不是人,是怨毒丑陋的怪物,突兀地拦在路中,抓走他的母亲,他害怕得要死,担心的要死,却也不想对闻赭说:你比我厉害,比我强大,所以你替我去打败这头怪物吧。 林小曼很重要,闻赭也很重要。 可是现在却因为他的无能,不得不把本应在加州享受假期的闻赭拉到这片贫瘠的土地,然后去替他驱赶这头可怖可恨的怪物。 眼睛像是干涸的河床,生硬地挤不出一滴泪水,只有痛苦不断涌出,快要把薄薄的胸腔挤破。 怀里的身体紧紧地蜷缩起来,闻赭垂着眼睛,不知道要如何安抚这次是真的快要碎掉的瞿白,像捧着无论如何都会从指缝中流下的水,无声的焦躁在心间升起。 …… “我跟你说,安慰的话其实都是没有用的,只有变得和这个人一样惨,或者更惨,才可能让他好受点。” “这就是你出门前一定要跟你爹顶嘴的原因?” 思绪沿着记忆回溯,眼前景象变得模糊,仿佛添上浅白虚化的滤镜。鸟叫雀鸣,风声簌簌,两道稚嫩的声音传入耳中。 “对呀。”裴越阳顶着一张青青紫紫的脸,“等会儿他看到我被我爸打成这样,就会意识到有爹妈可能也没什么好的。” “这样嘛?”姜凡卿虽然还是不解,但分外听话,“但是我爸妈不打我。” 话音刚落,他突然想到什么,抬手往自己脸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他下手极狠,雪白的面颊瞬间红肿起来,指印清晰可见。 “我就说是我妈打的。”姜凡卿垂下手臂,“走吧,我们过去找他。” 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地走进屋里,年幼的闻赭从金桂树后走出,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裴越阳来找他的时候总是带着伤痕,今天再见面,姜凡卿身上也会有——如果他继续不说话,今后大概还会有。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闻欣虹去世不久,还是厉文伯新婚?闻赭已经不记得,他撩开一点被子,借着浅浅的月光,看瞿白的眼睛。 “我也有……没用的时候。” 他甫一开口,瞿白便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贴上来,睫毛扫过脖颈的红痣,好像身体条件反射似的要来安慰。 闻赭平静道:“闻欣虹是车祸去世。” “我也在车上。”脖颈处的手臂瞬间僵住。 “她开得太快,下了雨,我们从高架上翻下来了。” 每一个字都好似有万钧重,说出口却变得很轻,轻得几不可闻,闻赭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里,眼神有片刻的空白。 “电话响了。”是闻欣虹给闻善慈设置的专属铃声,就在不远处,离闻欣虹远一点,离闻赭近一些。 “响了很多遍。”那只手颤抖地伸过来,捂住他的嘴。 闻赭阖上眼睛,说:“……我没能接到。” - 第二天清晨,闻赭醒得很早,床板太硬,他伸展下身体,骨头咯咯作响。 换好衣服,他拿着林小梅送来的洗漱用品,推开房门——然后便和围坐在餐桌边但没有动筷的四个人齐齐对上视线。 闻赭:“……” 尴尬,还是尴尬。 林小梅先站起来,有些局促:“老,不是,少爷,您醒啦。” “……”又是一个无力时刻,闻赭想要回床上去了,把门在身后关上,再次强调一下自己的姓名:“叫我闻赭就行。” 林小梅犹豫着应下,不知道会不会叫,她推推赵冬生,让他去把备好的热水拿来,问道:“小白还在睡啊。” 闻赭点点头,伸手要接过,赵冬生忙拎到背后:“我来我来。”说完便领着他往洗漱的地方去。 屋子不大,餐桌一打开就几乎占满大半,闻赭维持着面无表情,绕过坐在门口的第四个人。 他已经不想去问为什么昨天的司机也出现在这里了。 清晨的空气比夜晚还要新鲜,满山清脆的山风穿过绿腾腾的林间,薄雾似的云笼着太阳,偶尔响起几声短促的鸡鸣。 闻赭站在院门,把水壶中的热水倒入杯中盆中,剩一多半给瞿白,余光一瞥,看见一只农村重最常见的大黄狗,正领着几只短腿小土狗巡视领地,有一只凑到他脚边,似乎是嗅到身上残留的小花味道,亲切地摇了摇尾巴。 闻赭擦干脸,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 小狗在他的裤子上留下两个灰扑扑的梅花印,摇着尾巴跑远,屋里一群人还在等他吃早餐,闻赭微微叹气,走回去。 早餐对于农村人来说已经相当丰盛,只是家里被砸的不剩什么东西,勉强凑出几对花色各不相同的碗筷来。 没等人问,林小梅就解释,早晨去地里摘菜时看见路边停着车,司机一个人挤在后座,闲谈两句,一听说是送他们来的,便赶忙邀请到家里吃饭。 闻赭嗯一声,安静地喝粥,他兀自食不言,剩其他人和司机聊得热络,他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圈,故意放慢速度。 没过多久,终于。 西边屋里传来蹬蹬的脚步声,下一秒,屋门被猛地拉开。 “少爷,你去——” 慌忙的叫喊声卡在喉中,瞿白的睡衣都没换,顶着一头蓬松的头发和压红的半边脸颊,大门敞开,蓦然与围在餐桌边的五个人看了个正着。 一片安静中,闻赭将筷子搁下,优雅地擦擦唇角,道:“我吃好了,多谢。” 第57章 冲动 “你怎么不等等我呢?”瞿白返回房间换掉睡衣,洗漱回来时脸颊上的红晕仍没有消退,他将凳子挪近,紧紧地挨到闻赭身边。 小小的屋子盛不下六个人,赵冬生率先起来收拾碗筷,司机微微心虚地瞥了一眼闻赭,道:“那个,住宿费不能退……吧?” 闻赭:“不。” 司机立马咧开嘴角,放心地溜达出门。 餐桌上只剩林小梅和瞿爱仙坐着,目光柔和,瞅不够似的盯着瞿白,看他一只手捧着粥碗,羞答答地凑到闻赭耳边说话,真是甜蜜温馨……等等??!! 母女俩同时愣住,对视一眼,再揉揉眼睛仔细去看,瞿白又很端正地坐好,闻赭把手边的咸菜递给他,两个小年轻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红着脸也只是因为出糗而不好意思,哪像什么新婚小夫妻俩说悄悄话。 一点也不像。 林小梅心里莫名紧了一下,道:“小白,你先吃着,我带你姥姥去村医那换药。” 两人离开,闻赭从口袋中摸出一只薄荷烟,抬腿往外走,瞿白一边往嘴里塞窝头一边用身体挡着不让他出去。 “不要,你就在这里。” 他咽下窝头,嗓音也变得很干,秾黑的眼睛巴巴地盯着他,闻赭把烟收回烟盒,推过稀饭:“慢点吃。” 白瓷碗氤氲出热汽,瞿白轻抿一口,唇瓣被烫得殷红,闻赭支着下巴看他,过了一会儿,突然道:“黏人精。” 瞿白吹凉的动作一顿,转转眸子,想反驳一下,但没找到什么借口,含糊道:“我要保护你。” 他洗脸时打湿了袖口和衣领,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削瘦白皙,手腕处隐隐可见青蓝色的血管,让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下一秒,闻赭错开视线,口袋里突然传来细微的震动,他眼中柔和不知不觉散去,神情冷了下来。 “我吃好了,少爷你在这等我。” 瞿白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匆匆端去厨房,闻赭面无表情地划过接听键。 “少爷。”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鼠标点击声,开口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肖强的流水有问题。” “他两年前出狱,找不到工作,一直靠父母接济,身上最多的时候不超三千块,但是半年之后,账上忽然开始出现陆陆续续的进账,都是存的现金,多是整数,每笔不超过三万,截止到现在不到二十万。” 随着那边点击声响起,一张照片传送过来。 第69章 “肖强臭名昭著,在监狱里一直挨打,后来是这个人出面,才让他不再挨揍。” 照片中的男人尖嘴猴腮鹰钩鼻,约莫四十多岁,身上穿着囚服,被镜头定格的一瞬间竟然咧开嘴角,仿佛无声的挑衅。 “这人叫王三奎,肖强进去不久,他就因为妨碍公务入狱。”电话那边的人补充,“冲卡,还撞伤了两个警察。” 门口传来脚步声,瞿白的声音先他一步进来,尾调急急的,好像离开这一会儿都让他无法忍受。 电话挂断前,那人最后说:“他比肖强晚四个月出狱。” - 与此同时,另一边,县警察局门口。 石头哥坐在路边一辆极不起眼的帕萨特中,他开惯了跑车轿车,一米九的身高挤在狭窄的驾驶座中,简直苦不堪言。 等待良久,终于,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警局中款步走出,身后跟着俩佝偻的身影,三人在门口说过几句,招来一辆出租车,载着其中两人离开。 石头哥转转脖子,活动下身上的筋骨,车门被人拉开,带进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道,来人把脸上的金丝眼镜扔到后座,道:“哥,办完了。” “……”石头哥瞅他一眼,莫名有点牙疼,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大老爷们起名叫软软,不觉得膈应吗? 他收回目光,一脚踩下油门,无声无息地跟上前面的出租车。 正值早高峰,马路上不仅堵满了私家车,还有很多占道的小商贩,帕萨特淹没在车流中,毫不起眼。 阮软在手机上啪啪打字,然后拿起车门上的面包,囫囵吃两口。 “之前没怎么见过你啊?”石头哥单手扶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拧水杯。 阮软立刻放下面包,替他转开。 “哥,我平时在公司上班,就没事时候替少爷跑跑腿。” 那年薪应该不如他,石头哥一颗心放到肚子里,虽然闻赭并没有承认过,但他一向以闻赭的安保队长自居,心腹的位置不容他人觊觎。 “你是学法的?” “算是吧。”阮软把玩着手中的印有xx律师事务所的名片,弯折两下丢进临时垃圾袋,“哥,待会逮到人要是不说怎么办?” 那不专业对口了嘛,石头哥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道:“会说的。” - “真是倒霉,这次怎么闹那么大,我就说摊上那姓肖的准没好事。” “算他有点良心,还知道给咱俩办个取保,那鬼地方一秒钟我也不想多待。” 出租车停在某个破败老旧的小区门口,车上走下两个灰头土脸的人,一个秃头,一个满脸麻子,两人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谁都没有给钱的意思,司机从车窗里扫了两眼,不敢吭声,调头驶远。 楼道中堆满各式杂物,用力一跺脚,年久失修的声控灯才勉强亮起昏暗的光。 麻子眼中的嫉恨一闪而过:“你说那姓肖的真是命好,家里一毛钱没有了还能搭上王三奎,跟马哥一起做事,到头来咱俩还得跟他混。” “从里头认识的,跟咱能一样嘛。” 秃头开锁进屋,生着斑驳锈迹的铁门在身后砰一声关闭。 “诶,他们都说那姓肖的……”麻子不知想到什么,露出淫邪的笑,指指身下,“那不行了,所以才着急找他之前那个儿子。” 秃头嫌恶地道:“没根的太监,真恶心。” 他边走边脱衣服:“我先洗个澡,你打电话叫点吃的,饿死了。” 麻子撇撇嘴,把沙发上的杂物丢到一旁,窝进去打游戏,没过多久,外面响起敲门声。 来这么快? 眼睛依旧黏在手机上,他趿着鞋过去开门,语调十分不耐:“诶诶,别敲了……” 话音戛然而止,一只手猛然从门缝中伸进来,铁钳一般死死地卡住他的脖子,手机啪地摔落在地,屏幕顿时亮起灰色的界面。 石头哥用腿挤开门,神态放松,拖死狗一样拖着麻子往屋里走,这屋子很小,到处乱糟糟的,萦绕着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 他用空闲的手在鼻间扇了扇,眉头紧蹙,把掐晕的麻子扔到一旁。 浴室水声停止,秃头穿好衣服,一边推门一边喊:“麻子,订饭了吗?” 没有人回复,他神色不耐,嘟囔道:“就知道玩游戏。” 嘎吱作响的塑料门完全打开,他倏然一愣,眼睛先看见的是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同伴,沿着一双修长有力的腿缓缓向上,他抬头,和陌生的高大男人看个正着。 那人手中掂着一个很沉的玻璃杯,冲他一笑,下一秒,杯子划出一道残影,正中脑门。 “哎呦——”石头哥从一堆臭气熏天的衣服中抽出一条腰带,两头绑在手上拽了拽,足够结实。 “我得跟少爷说,回去给我精神损失补助。” 狭窄的客厅里腾出一小片空地,阮软肩膀上搭着西装外套,衬衫挽到小臂,双手随意地撑着身后的窗台,看石头哥把皮带缠在秃头的脖子上,那人顿时踢腾着腿挣扎起来。 这两人也就一米七多,在石头哥面前比小鸡崽子也壮不到哪去。 石头偏头扫他一眼,道:“咋的,要不你把眼闭上?” 阮软哼笑一声,从口袋中掏出一只烟咬在嘴里。 “哪只手打的人?” 秃头被勒得满脸通红,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去扯脖颈上铁锁一般的皮带,石头哥往他裆处踢一脚,顿时慌了神,忙用右手去挡。 “哦,这只是惯用手。” 石头提着皮带把他按在茶几上,膝盖抵上去压着胳膊,随手抄起一个铁制的装饰物,底台对准那短粗的手指,兜头砸了下去。 惨叫声被勒紧的皮带扼制在喉咙间,剧痛爬满神经的每一个角落,秃头大脑完全空白,眼睛惊惧地缩成一点。 第二下、第三下……一直到第四下,石头才松开攥着皮带的手,满身冷汗的秃头无力地滑落下去。 他踢了踢,道:“说不说?” 阮软忍不住笑了,吐出一口烟:“哥,您还没问他呢。” “是嘛——”石头哥尾调上扬,将人抓着衣领拽起来,脸上的歉疚跟真事儿似的,“不好意思啊,兄弟,忘问了。” 他道:“肖强把林小曼带去哪了?” 秃头眼睛涣散,强撑着掀起眼皮,因为剧痛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抖,看着石头的眼睛好像在盯着恶鬼。 “我……我不知道。” 石头哥微微叹息,转过视线,看向装死装了半天的麻子,心道,真是吃到长相红利了,这脸跟让炮轰了似的,他真不愿意动手。 阮软顺着他的目光,走过去把燃烧的烟蒂按在麻子脖颈,地上的人猛地窜起来,撞得人一趔趄,闷头向门口冲去。 染血的装饰台飞出去,精准地砸在人背后。 “你还真是弱不经风啊。”石头哥揉揉肩膀,过去把人拖回来。 “别害怕,兄弟,你要是说出来,我就不动手了。” 麻子满眼恐惧,控制不住嗓音里的颤抖:“真的?” “当然,刚才不没来得及问嘛,你看,白让这位秃兄挨那么多下。” 石头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嘴里,语调轻慢:“咬一口。” 麻子浑浊的眼球顿时怔住,眼中泛起金光,涌起几近疯狂的贪婪,毫不犹豫地咬下去:“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石头微微一笑,将那根一斤沉的金条放在地上。 “只要你说出来,就是你的……” “凭什么?”一道怒喝忽然打破了这桩你情我愿的和睦交易,秃头双目涨红,脖间的勒痕十分可怖,拖着血迹斑斑的手爬过来,伸长尚能活动的胳膊,要将地上的金条揽到怀中。 他被砸碎了手指,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反倒让这没受罪的麻子得一根金条?秃头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这是我的。” “这是给我的!”麻子赤红的双眼不逞多让,拼命去搡他,眼见搡不开,竟用力地砸在他的伤手上。 凄厉的惨叫响到一半,石头哥一人一脚把两人踹翻,将金条踩在鞋底,盯着满眼怨毒的两人,慢条斯理地开口。 “所以,肖强到底把人带去哪了?” - “喂,少爷,我跟,嗯……”好令人张不开嘴的名字,石头哥嘴里咬着烟,微微痛苦,旁边伸来一只手为他点燃。 他瞅了一眼,收回目光:“那俩人说,本来肖强没想把人带走,但是那女的都被打成那样了,还扑过去把电话摔碎了。” “肖强气急了眼,要给人点教训,就把人绑车上一起带走了,中途他们就分开了。” 秃头和麻子平常混账事就不少干,自然不会把欺负这一家无权无势的老实人当回事,大摇大摆地回了城里,这才被警察抓到。 “肖强没说要去哪里,但距离茴柳村不远,有个他们家厂子之前存货的旧仓库,他们说他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到那去,估计就把小白妈妈带去那了。” 第70章 烟雾升起,烟草味道弥漫开来,阮软凑过来,给他看了眼手机屏幕。 石头哥看着其他保镖发来的消息,道:“少爷,路通了,其他人也快到了,我们现在在警察局门口,等警察一起过去……我叫人去接您。” “不用。”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闻赭问,“仓库在哪?” 燃过的烟灰落到裤子上,上面溅上的深色痕迹不知是水渍还是血渍,石头哥顾不上拍掉,摩挲下方向盘,稍一迟疑:“您等我们到了再去吧。” 余光一晃,窗外落叶忽然飘到空中,天边长风骤起,呼啸着穿过城镇与山谷,跨越上百公里,轻轻吹起闻赭垂落的衣角。 他站在不算宽阔的农村小院中,目光落在跑出去搀扶老人的少年身上。 他道:“石头,仓库在哪?” 第58章 冲动! “你说真的?” “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我有点印象……”林小梅一下子激动地跳了起来,来回转两圈,很快作出决定:“我跟冬生……我们俩个现在就去看看。” “小白,你们就留在家里,或者现在就回去……” “我要去。” 瞿白攥紧拳头,向前一步,从凌晨到现在,他只睡了五个多小时,在此之前更是将近两天一夜没有合眼,精神疲乏到极致,眼睛却变得更加亮。 他紧紧地拧着眉头,道:“小姨,我一定要去。” 林小梅触到他的目光,阻止的话卡在喉咙中,竟有些说不出来:“可是,我答应过你妈妈……” “不用担心。”闻赭忽然道:“警察也在路上,只是先过去看看。” “对,小梅。”一旁的赵冬生从台阶上跳下来,神情严肃,“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昨天肖强带了三个人,抓了两个,也就是还剩两。” 他手划过半圈,道:“我们四个人去,足够了,你今天还有任务——必须带着妈去医院。” 瞿爱仙的血压居高不下,这两天不断出现头晕、心悸的症状,乡镇卫生所的医生怀疑是心梗前兆,强烈建议去县里住院,可家里乱成这样,瞿爱仙怎么也不愿在这个时候给女儿添乱,强撑着回了家。 “身体要紧。”赵冬生上前一步,凑到林小梅身边,“小白不是小孩子了,再说,姐回来看见妈这样不更难受吗?” “……那行。”林小梅终于松口,艰难地松开手,目光里的担忧却分毫不减,“你们千万要注意安全。” 闻赭掏出瞿白的手机,在通讯录输入了一串号码,递给林小梅:“到县里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来接你们。” “接我们……”什么意思? 林小梅微微一愣,手机已经塞到手里,她跟赵冬生的旧手机都被肖强砸碎,根本没顾上买。 没等她问出口,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 赵冬生挥着手示意众人出去,小声道:“别让妈知道,你快收拾东西,上午就那一趟车。” “好。”林小梅跟着送到院门口,她无所依靠,只能死死地攥紧手中的银白手机,远远地望着着众人消失在村路尽头。 天边日出结束,太阳却还捂在云中,茫茫天幕被染成铅灰色,风起,盖在门口三轮车上的塑料布哗哗作响,似是一场风雨已经静候多时。 - “冒昧打扰一下。”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斜着眼打量,“刚才数数的时候是不是把我也算上了?” 旁边赵冬生托着手,他的下巴圆而短,双眼皮褶皱很深,一笑便显得十分憨厚:“对的,老兄。” 司机腾出一只手用指甲剔牙,面露犹豫:“我不打架,而且昨天没说……” 闻赭转过前座挂着的收款码,给他转了钱。 “……我后备箱有根棒球棍不错,免费借给你们。” 山路颠簸,那仓库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开出去半个小时,周围还是一成不变的绿树灰山。 “小白,肖强是冲着你来的,他既然还想着给肖家传宗接代,就是要继续过日子,他在里面吃够了苦头,不会把姐怎么样的。”赵冬生思来想去,生硬地挤出一些安慰,“他现在怕警察怕得要死,没以前那么浑了。” 这是什么话?司机忍不住咂舌:“那以前得浑成啥样?” 赵冬生脸上溢出苦笑:“他好歹折腾了我们大半年才动手,要是放在之前,一句话问不出来,不等第二句拳头就到脸上了。” “啧啧啧,先说好,我是不会下车的,我就在车上等,给钱也没用啊。” 他后半句嘟囔得很轻,分神扫一眼后视镜,大一点的手掌攥着小一点的手腕,安静地搁在座椅上。 闻赭忽然掀起眼皮,从镜中对视:“路这么偏,为什么把仓库建在那里?” 司机道:“哎,之前可不偏,那边离省道近,地势还平,早年好几家厂房都在那,后来不是山上老有滑坡嘛,把那一片的路都埋得差不多了。” “这几年西边修了国道,为了响应政策,那几个污染大的厂子也全关停了,没人去,山里一年就荒得不成样子了。” 掌心下的手腕变得更加僵硬,闻赭微微一顿,手往下滑,一点一点缓慢地分开瞿白的手,扣住他的手指。 窗外不知何时阴云密布,八九点钟的天空却暗得如同暮色降临,潮湿的气息从开着的窗缝中涌入,无端令人心烦。 同样潮湿,同样压得人无法喘息的天色,某段陈旧的回忆如胶片一般飞速滑过,一瞬间与某个相似的黄昏重叠。 闻赭阖起眼,交握的手已经不知道谁攥得更紧些。 无声的冷寂在车中延伸,仿佛连喘息都放缓放平,司机忍不住用力踩下油门,驶入一条岔路,视野从开阔渐渐变得狭窄。 杂草蔓延上路面,又被疾驰而过的车轮碾碎成汁液。 “最多再有半个小时,少爷,您等等我们。” 五分钟前,石头哥最后一次汇报距离,再没有收到他的信息,闻赭垂下眼睫,按下发送,灰色圆圈转动片刻,亮起红色感叹号。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沉声道:“别走正门,绕到侧边。” - 巨大而空旷的仓房中,一排排窗户透出可怜的光线,落在地面堆积的铁架上,它们被水汽锈蚀的不成样子,脚撑上长满深绿的长藤。 角落里,一道不起眼的狭窄小门被打开,从外面走进一道浑身漆黑的人影,他背着一个黑色长包,无声地踩过脚下积灰,惊起无数尘埃。 绕过半截塌了半截的锈红砖墙,走到更深处,瓦数极低的灯泡勉强照亮四周,两个围坐在一起的人影察觉动静,先是警觉地站起,看清来人的脸,又松懈下来。 “三奎哥,您终于来……” “咣当——” 一声巨响,在仓房中久久回荡。 肖强被迎面一股巨大的力道扇在脸上,脑袋重重地撞上墙面,甚至反弹起来,耳鼻间溢出鲜血,喉咙鼓动两下,吐出一口带着断牙的血沫。 三奎收回手,露出帽檐下一双愤怒到极点的眼睛,两步走过去,拽起肖强的衣领一拳拳地打在他身上。 “我说没说过别给我惹事。” “肖强,你想死就直说,我成全你。” “三,三奎哥,到,到底怎么了?”一旁的柱子发着抖,满面惊恐,有血滴飞溅到脸上,他一咬牙,扑过去抱住三奎的手臂,道:“哥,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死了。” 又是一脚,柱子捂着肚子滚远。 三奎松开满脸是血的肖强,怒极反笑:“怎么了,还有脸问,我让你们在这里守着货,把那个女人带过来干什么!” “还当这是你家的地盘呢。”他尤不解恨,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刀,五指攥紧,又把手松开。 剧痛翻山倒海地涌来,肖强勉强凝起一点意识,呢喃着问:“你……知道?” “不只我知道,现在警察也知道了。”三奎冷笑一声,无视他陡然惨白的面色,甩垃圾一样将他甩在地上,拎起长背包重新背回肩上,嗓音冰冷:“去把货给我转走。” 两人俱是心神一凛,目光在空中交汇,不敢拖延,柱子连忙跑过去扶着肖强站起,一起往刚才围坐的地方走去,没等走到,三奎忽然开口。 “那个女人呢?” 肖强痛得说不出话,柱子哆嗦道:“绑在后面了。” “拎过来。” 他将在挂在颈间的面罩戴上,粗长的手又重新探进口袋。 柱子余光扫过他的动作,没敢吭声,一瘸一拐地走到后门,把藏在树后半身是血的林小曼解下来,慢慢地走回来。 三奎冷冷地问:“她见过货了吗?”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柱子浑身一僵,心虚地撇开脸。 “没用的东西。”三奎怒火再起,抬腿踹在他心窝,踢出两米远。 “既然见过,那就留不得了。” 他抓住林小曼的头发将她薅起来,她已经失去意识,没有挣扎,三奎垂眼盯着,眸中残忍不加掩饰,弹出刀刃,刺向那脆弱的颈动脉。 第71章 忽然,身后涌动过极细微的气流,全身汗毛骤立,他掀起眼皮,看清柱子眼中陡然升起的震惊与骇然。 一瞬间,常年刀口舔血的本能发挥到极致,他绷紧肌肉,猛地扭胯翻到一旁。 “砰——” 小臂粗的棒球棍敲在原来的位置,猝然断裂,碎掉的部分打着转撞飞进一旁堆积的铁架,铁架轰然倒塌,灰尘漫天。 下一秒,一只拳头以极快的速度穿过飞扬的尘埃,打到他的脸上。 “我草啊,我草啊,我不是说了我不打架吗?”司机手指哆嗦,满面惶然地举起一块砖头,砸向瘫坐在地的柱子。 “兄弟。”赵冬生糟心道,“下次别买那种假货了。” “那真钱买的不就是真的吗?” 柱子挨了一下,反应过来,捂着脑袋暴起,刚站起身,司机就一脚踹在他裆部:“哎呀妈呀,不行了不行了,我真要不行了,这次得给我五万,不,十万!” 他声音淹没在剧烈的打斗声中,赵冬生将另一个人扑倒,这人受了伤,反抗得并不强烈,他顺手扒拉开血淋淋的头发,惊道:“姐夫,是你啊。” 熟悉的嗓音涌入耳中,肖强睁开被血糊满的眼睛,只是几个字而已,持续耳鸣的大脑却让他分辨出了那轻飘飘的语调中压抑了许多年的恨意。 是潦倒的父母、嫌恶的前妻、还是那些一刻也不止声的“货物”? “去死吧。”赵冬生拎着他的脑袋,用力向墙上撞去,一声闷响,肖强软趴趴地倒下,彻底失去意识。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瞿白抱着林小曼,甚至来不及查看她的情况,尽管那血如针一般刺进他的眼睛,他拼命奔跑,喉咙都溢出铁锈似的腥气,瘦削的手臂绷起青筋,托着林小曼的身体,拼尽全力向停车的地方狂奔。 很快身后跟着响起急促的脚步。 “我去开车。”司机和他一起冲过厂区侧门,跑到车前,将林小曼小心地抬上去。 “你快上来,我们绕到正门接应。” 关门声响起,司机猛地踩下油门,擦着高大的树木驶出,倒车时扭头一看,除了昏迷的林小曼,哪还有什么人影! “报……”似乎是被这来回的颠簸震醒,面色苍白的林小曼艰难地睁开双眼,声音几不可闻,“报……” “抱啥呀,俺有老婆。”司机手抖得不断从方向盘滑下,一路不知撞掉多少树杈。 “警……”林小曼无力地看着车顶,瞳孔暗淡,用尽最后的力气:“他们……拐卖,快报警……” - “咻——” 锋利的刀刃堪堪从额角擦过,留下一道血痕,闻赭后退半步,微弓着腰与三奎对峙,慢慢地,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滑过冷白森然的面庞。 他一眨不眨,面无表情。 三奎扫过四周,骂出一句脏话,刀刃翻转,用力向闻赭刺去,闻赭矮腰闪避,一拳捣在他腹部。 他不是这人对手,必须尽快甩掉。 唇边也沾上血,尘土与铁锈的味道一同钻入喉管,闻赭呼吸微顿,雪白的刀光闪过,他撑起手臂架住那铁钳一般的胳膊,腹部却全完全暴露,三奎狞笑一声,抬膝顶上。 剧痛瞬间在头皮炸开,将一切感知吞没,闻赭强行拉回意识,扭腰转身,躲开那当胸一脚。 再站起时身上狼狈很多,深色的冲锋衣上满是脏污,几道不明显的划伤正不断地往外冒着血珠。 三奎不讲究技巧,胜在狠辣凌厉,闻赭既缺乏生死搏斗的经验,也没有石头哥那堪称恐怖的身体素质,他可以失误很多次,但闻赭一次也不行。 “起来。”三奎转移到柱子附近,一脚把他踢起来,赵冬生徘徊许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举着砖头冲过去,没待走近,那遭风化侵蚀已久的砖头就如泡沫般碎落。 这简直是在送死,三奎轻蔑地眯起眼睛,举起寒光凛凛的匕首。 来不及喘息,闻赭脚下猛然发力,在刀刺下的前一秒抱着三奎的腰摔翻在地。 “快走。”他喝一声,被一肘怼在胸口,霎时喉间血气翻涌,顾不得调整姿势,匆匆抬臂格挡,骨头隔着皮肉狠狠撞击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刀尖离面颊只余一寸! “妈的。”三奎面容狰狞,用力下压,“哪儿蹦出来的小杂种?” 身后柱子佝偻着腰站起,怒喝一声要冲过去,被赵冬生从身后死死地抱住。 “轰——” 山雨欲来风满楼,穿堂风呼啸而过,高处摇摇欲坠的玻璃再经不住这种压力,猝然落下,摔裂成万千碎片,伴随这道巨大声响,外面响起尖锐的鸣笛声,车来了! 闻赭拼尽全身力气抵挡着刺下来的刀尖,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却还是阻挡不了它一点点下落的势头,就在即将碰到皮肤的一刹那,身上山一般的压力骤然减轻,他呼吸一窒,极其缓慢地转动瞳孔。 他不知道瞿白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从那堆锈蚀的铁架中硬生生掰断一截,死死地握着,铁架边缘几乎嵌入血肉模糊的掌心,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击打在三奎后脑。 剧痛传来,三奎眼前阵阵发黑,闻赭趁机从他身下翻出,一脚踢飞军刀,正飞到赵冬生脚下,他弯腰捡起,柱子大吼着过去夺,被赶来的闻赭一脚踹在后背。 “快走。” 赵冬生率先转身,向门口的车飞奔而去,他窜上大敞的车门,急急呼唤,闻赭避开掌心,牢牢地攥住瞿白的手腕。瞿白被拽着往前跑,不知为何,心头忽然一震,余光不自觉地向后瞥去,瞳孔骤缩! “砰一一” 不同以往任何巨响的声音在耳边乍响,几秒后,刺鼻恐怖的硝烟味道被翻涌的风带入鼻间。 闻赭被瞿白扑倒,赫然抬头,半敞的铁门上是被灼烧的洞口。 司机大喊道:“是……枪,他有枪! ” 油门猛踩,嘎吱作响的汽车载着昏迷的林小曼和赵冬生逃命似地驶远。 - “什么,塌方!!” “最快多久能清理完成?” “不知道就去问,你出来度假的,全部下车去抬!” 狭窄的山道间,数辆警车在前,身后跟着四五辆高大的越野。 烟蒂在手心搓成碎末,石头哥满腹焦躁,神情是难得的严肃,就连副驾驶的阮软也屏住呼吸,一点动静不敢发出。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空中飘下,却不见一点清凉,手机忽然响起专门设置的特殊铃声。 石头哥眼睛一亮,可看清的刹那,全身的血都好似被泼进冰雪,寒意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却不敢拖延,手指迅速地点过接听键。 “闻赭在哪?” 闻善慈的声调很慢,却透着难以想象的威严。 “他不去医院复查,跑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最后一句近乎冷厉:“石磊,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 “ 妈的。”三奎举着一把老式土猎枪,身旁是那个一直不离身的黑色长包。 “来找那个女人的?”他单手持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示意门口两人举起双手,跪到地上。 瞿白轻声道:“我挡着,你快走……” “走个屁。”三奎捡起那根沾血的铁架,将枪丢给柱子,示意他指着两人。 火药装填需要时间,闻赭全身肌肉绷紧,腰部发力,猛地扑了过去,三奎却似早有准备,高高地挥过铁架,用力砸在他背上。 “少爷!” 瞿白从地上跃起,要到闻赭身边,身后却蓦然伸来一只手,钢爪一般的手指掐住脖颈,用力捏紧。 没用几秒,三奎将失去意识的少年随意地甩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双目猩红,眼中一点惧意也无的闻赭,轻蔑一笑,举起铁架。 下一秒,用力地砸在他的后脑。 第59章 一场噩梦 他闻到刺鼻的,血腥的味道。 又是这个梦,昏沉的意识拼命想要逃离,却仍旧被黑暗裹挟着卷进深渊。 “滴答——滴答——” 是什么东西在响? 好痛,好痛,快站起来,快点,要接电话。 他竭力睁大眼睛,撑起身体跳下床,不知绊到什么,踉跄着撞在床脚,撕裂一般的痛楚啃噬着大脑,甚至无法辨别到底是哪个地方在痛。 这是哪里?为什么这么暗?为什么没人开灯? 身上撞到很多东西,到处是碎裂的声响,冷汗如瀑流下,他跌跌撞撞地向外摸索,人呢?人呢!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耳畔的嘈杂由小变大,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被人紧紧地拥进怀中。 几日奔波没有洗澡,那味道并不好闻,声调更是哑得不成样子,像吊着秤砣,带着胡茬的脸贴上他的额头。 “没事了,没事了,爸爸在。” 门外,更多更急的脚步声响起,呼唤着向这里涌来。 第72章 将人逼疯的安静又变成了混乱的争论,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别害怕,小赭,手术很成功,你很快就能看见,我跟你保证,会跟之前一样。” 看见?看见什么,原来灯是开着的。 太痛了。 脑袋像是被人用长钢针穿起,他想要干呕,想要把头皮扯下,将作祟的那块挖出,想要……一双干燥的大手抓住他的手腕,冰凉的液体推进身体,那声音遥远地像从天际传来。 “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好的……小赭,爸爸一直陪着你。” 痛楚渐渐从身体剥离,他安静下来,意识旋转着,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他听见一声苍老的,低低的叹息。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都是我应该做的……爸,对不起,我没照顾好欣虹。” 这个名字变成火炭落进老人的喉咙,一路滚过心肝胆肺,烧得人痛不欲生,那嗓音再也掩饰不住颤抖,几次张口,最终变成一句:“太冲动了……” “是我的错……” “别说了,”布料摩擦,拐杖敲击过地面,“你最近不要去公司,留在这儿照顾小赭,这件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房间重回安静,只余仪器无声运转,过了一会儿,沾水的棉签点到他干燥的唇上,伴随着低沉压抑的痛苦。 “小赭,你要快点好起来,爸爸只有你了。” 什么? 哦,他想起来了,妈妈已经…… 这样的话,他也只有爸爸了。 …… “这两天能看到的东西是不是更多了?” 听见询问,他无声点头,白茫茫的视野中出现几个明显的色块,那道瘦长模糊的人影露出一点笑意,温热的瓷勺贴到唇边:“再吃一点。” “我自己可以。” “你这孩子,”脑袋被很轻地揉了揉,“等你好了,有的是时间自己吃,来——” 他不太适应这样的亲密,但被熨帖照顾的感觉并不算很差,也许,他可以试着习惯。 “怪我们之前工作忙,没时间陪你。”嘴唇沾上一点汤汁,柔软的纸巾贴着轻轻擦过,声音比动作还温和几分,有几分欲言又止。 又是这样,他索性直接说:“爸,怎么了?” 那声音很犹豫,再次启唇,终于说出口:“小赭,你姥爷担心刺激你,不敢问,但爸爸还是想知道,那天晚上……你们到底要去哪里?” 他摇了摇头。 “小赭,妈妈她……我知道她之前对你是有一些严格,但那是为了你好,她希望你变得优秀,她其实很爱你,你不要怪她。” 他怪她吗? 他神情有片刻的茫然,正在修复、愈合的大脑似乎被什么击中,伴随着一阵混乱的震荡,他竟没有找到可以对应的片段。 他变得沉默,对面的人似乎也意识到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连忙转移话题:“小赭,明天我要和你姥爷一起出差,这几天就让伊万伯伯来照顾你,好吗?” “等我回来,就暂时不工作了,留在家里陪你。” “要去多久?” “听你姥爷的。” “……那我叫姥爷不让你去。” 身前人微微一愣,胸腔震颤,发出无奈的笑声:“是我以前陪你的时间太少了。” 没有插着留置针的手被人抬起,勾住小指:“我保证,很快回来,好吗?” 尽管有些失望,但他还是习惯了这两人总是匆匆忙忙地从他身边离开,他松开捏紧的手,慢慢地道:“好吧。” …… 外面又下了雨。 最角落有一盏小灯,很暗,不会刺到他的眼睛,屋中一切不必要的杂物也都被清理干净,他缓缓地推开门走到外面。 私人医院的最顶层只有他一位患者,除了保镖以及少数医护,这里不允许任何人上来,隐私性绝佳。 “小少爷,您去哪?”门口一侧的保镖立即将走廊的灯光调暗,弯腰询问。 “随便走走。”他发现自己已经能看清眼前人的脸,像一个普通的近视患者,忍不住尾调微扬,只表情还是很严肃,“不用跟着,我不下楼。” 他慢慢地绕了一圈,左闪右躲地避开很多障碍,车祸带来的大部分伤口都已经痊愈,他变得健康,不会再疼痛,一颗心要轻快地浮起,但不知为何,就像人无法从水中跃上陆地,他总觉得缺少一点什么,步伐渐渐变得迟缓。 “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对,要接电话! 待在黑暗里太久,他的听力变得异常的敏锐,顺着极细微的铃声,走下楼梯,经过某个没有关紧的房间,被熟悉的声音绊住脚步。 “……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我担心你啊,给你打电话又不接,闻善慈到底把你和修禾带去哪了?” “呵,鬼门关。”那声调很轻,如同在冷笑,“快走吧,别让闻家的保镖撞见。” “撞见就撞见呗,反正现在闻家人也知道你跟闻欣虹的协议了,又不是真夫妻,干嘛还要那么照顾他……修禾可是吓得天天在家里哭呢。” “没有他你以为我还回得来?”声音渐渐变得不耐,又似乎强忍着压制下来,“还有遗产,我留在这里,还不是为了你和修禾?”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廊变得死一般安静,冰水从地面涌出,慢慢上攀,将他的皮肤和血肉一寸一寸地冻住,碎裂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小少爷,小少爷——”由远及近的呼唤声骤然响起,地板却瞬间塌陷,旋涡如同噩梦一般将他卷了进去。 无声无息的浓雾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好似垂涎多时的野兽,它们露出锋利的獠牙,一哄而上,将他撕咬得七零八落,他坠入极深、极深的黑暗。 此后经年,在无数个潮湿泥腥的雨夜,他都会反复梦到这永无尽头的走廊,梦见大雨瓢泼的沥青路,和无法被光亮照透的,深深的黑暗。 …… 一根发着白光的飘带不知从何处出现,安静而温驯地卷上他的脸。 柔软的触感让他感觉到痒,下一秒,干得仿佛吞下一把砂砾的喉咙品尝到清甜的水,他下意识地吞咽起来。 “弄过去了?妈的,吵得人烦死了。” “再闹就宰了。” 老旧的木门挡不住门外的牢骚,四溢的血腥气中出现一股非常熟悉的淡香,将他涣散的意识笼回。 不是幻觉。闻赭猛地掀开眼皮,攥住瞿白的手腕。 “咳——咳咳。” 身体仿佛锈蚀多年的机器,他强撑着坐起来,感受到后背和脑袋上传来剧烈的疼痛。 窗户被铁板钉死,只余一条狭窄的缝隙,房间里非常的暗,瞿白面容灰败,唇瓣干涩出血,将瓶口抵着闻赭的唇,死活不肯挪开,好像如果这些不够,他就要把血剖出来给他。 闻赭攥着他的手腕移过去,一只手卡住他的下巴:“张嘴。” 瞿白瞳孔颤了颤,瓶中水只剩一点,没等他拒绝,闻赭就捏开他的唇瓣倒了进去。 他把空了的塑料瓶扔到一旁,将瞿白的脑袋按进怀里,声音粗粝沙哑:“这是哪?” “还在山里。” 闻赭嗯了一声,低下头轻轻蹭了他一下:“我想办法出去,别害怕。” “我不……”瞿白微微一哽,“我不害怕。”他不敢靠得太实,小心地避开闻赭身上的伤口,依偎进他的怀里。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落下来,不知情势凶险,依旧温柔如水,淌过粗糙的水泥地面,落在他们紧紧扣在一起的手上。 瞿白:“他们是人贩子,还有四个人,都是女生,跟我们一起被绑来,关在旁边的屋里。” 原来如此,闻赭意识到他的大意,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从未将肖强放在眼里,也不觉得收拾个劳改犯会有多麻烦,却不知道地痞流氓的下一步,就是穷凶极恶。 他深深地呼一口气,忽然意识到不对,抓起瞿白的手,连带着那细瘦的手腕都像埋在雪里的玉器,怎么那么凉? 借着稀薄的光线,他看清那指甲的缝隙里全是血,两个食指的指甲盖劈裂,甚至还没干涸,稍微一碰就冒出血珠。 “我开锁弄得。”瞿白把手藏到身后,不肯再给他看。 闻赭最不好惹,那群人将他单拎出来关在这里,瞿白不肯,他在隔壁的房间里一刻不停地抓挠,抠挖着门锁。 门锁是钉进木门里的,瞿白硬是把那钉子扣到松动,把整个锁都拽下来,跑出去。 门是开了,守在外面的人却没走,柱子看见他出来,不知是不是顾及肖强,没有动手,骂骂咧咧地将他塞过来,等待开锁的时候,瞿白还扑到角落的箱子里抢了一瓶矿泉水。 “没事的,警察会找到我们的。” 他尾调说不出的虚弱,闻赭瞳孔定住,目光落在他蜷缩的腿上,动静竟然有一点迟疑,还是缓缓地掀开他的裤脚,赫然看见脚腕上草草包扎的几道伤口。 第73章 他们是被关进封闭的小型货车运过来的,瞿白和另外两个意识清醒的女生用车里翘起的铁皮割出伤口,沿着后门的缝隙将血滴下去。 血的味道浓郁,就算下过小雨,也不会被轻易掩盖。 “如果有警犬的话,说不定更快的。” 闻赭久久不出声,眼睛一直盯着伤口,那目光看得瞿白心里一颤,用手盖住,慌道:“没事的,有个姐姐是护士,她帮我们弄的,很浅……都没有你身上的严重。” “真的没事,你不要看了。” 半响,闻赭阖上眼睛,慢慢地嗯了一声。 - 一架雪白的私人飞机刺破黄昏,缓缓降落在机场,大风呼啸着刮过,上午下的那点小雨没等将地面浸湿,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机场外的某处无人车道,数辆漆黑的越野车停靠在路边。 迎面倏然亮起车灯,几辆轿车徐徐停靠,保镖小跑着开门,从车上下来一位发丝银白的老人,他眉目阴沉,一眼也没有分给其他人,从越野车边经过。 下一刻,身后的保镖就将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打翻在地。 闻善慈换了车,一路驶入深山,再下车的时候明明已经深夜,但亮如白昼。 保镖簇拥着他穿过警戒线,走到几个人面前,他伸出手和其中一个握了握。 “不好意思,我们家小孩给各位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人神情严肃,“这伙人正是我们追查许久的,以“马哥”为首的犯罪团伙,这次一定将他们一网打尽。” “好,那就拜托各位了。” - “妈的,妈的,哪里来的那么多警察,到底哪出了问题!!!” 深山中,一辆不起眼的皮卡中,三奎暴怒地砸过方向盘,碰到鸣笛键,尖锐的声响刺破黑夜,惊飞几只雀鸟。 “够了。”后座中,一个男人的脸掩在黑暗中,冷冷地说,“货全都不要了,从后山走。” 他问:“有两个人看见了你的脸?” 三奎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被打断。 “把他们宰了,等肖强过来……”他话没说完,在脖子处比了比,三奎明白他的意思,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第60章 肖强剧情结束 夜深,县城医院的走廊中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老旧的灯泡偶尔闪一下,值班护士撑着下巴昏昏欲睡,倏然,窗外亮如白昼。 “轰隆——” 雷声乍响,走廊深处某间单人病房,躺在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睛。 “白……小白。” 她声音虚弱,面色苍白,抬手将输液针拔掉,踉跄着下床,林小梅从另一边扑过来:“姐,姐,你怎么样?” “小白呢,小白呢?!” 林小曼双眼泛红,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输液管带倒架子,连带着床头柜的杂物,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巨大的声响吵醒了一连串的人。 护士听见动静,匆匆赶来,协助林小梅将崩溃的林小曼按回床上,抓住她满是冷汗的手腕,将镇定的药物推进去。 很快,病床上的人便缓缓阖上眼皮,只留下轻得几不可闻的呢喃:“小白……” - “那,那是我的亲生儿子啊,三奎哥,我不能……” 废弃的木屋外,肖强披着雨披站在一处空旷的地方,蒙蒙细雨落下,蛰得人脸上毛毛的,他一双眼骇然地瞪着,眼角皱纹搅在一起,满是惊惧。 “三奎哥,他,你……你知道我的情况,没了他,我们肖家就彻底……” “肖强。”那道声音在黑黢黢的深山中显得格外阴冷,“你是想要命,还是要后代?” 举着手机的手剧烈地哆嗦起来,肖强的语调带着痛苦:“三奎哥,我不能杀人,我爸妈还等着我……” “呵。” 短促的气音轻描淡写地击溃了肖强的理智,三奎提起嘴角,淡淡地问:“你想回去坐牢?” 话音落下,过往无数被欺辱折磨的痛苦回忆呼啸着袭来,肖强快速地眨动眼睛,从眼皮上落下来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马哥也在这里,我只等你们半个小时。” “你下不去手,就让柱子去,再说了……”三奎轻蔑一笑,“你真的下不去手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他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肖强猛然僵住,天边亮起闪电,将黑如浓墨的苍穹撕开一道裂缝,倾倒下更多的雨,雨丝变大,变成千万根细针,扎进他的回头路。 回不去了。 在响彻山谷的雷声中,他缓缓睁开眼睛,哑声道:“……我知道了。” - 山脚,一只黑背德牧攀上耸起的岩石,抽动湿漉漉的鼻子,在上万种气味中精确而敏锐地捕捉到熟悉的铁锈味,黑豆眼睛一眨,对着某个方向狂叫起来,清亮的狗吠瞬间引来数道手电筒的光芒。 “快,过来,都过来!” “这里有轮胎印,就在上面!” - “咔嚓——” 钉在窗户上的木板裂开一条极窄的缝隙,不用工具几乎不可能打开,闻赭收回胳膊,不再做无谓的挣扎,盘膝坐下。 身体很热,喷出的呼吸在潮冷的空气中变成白雾,大脑的眩晕和刺痛越来越严重。 瞿白将手钻进他的掌心:“……你发烧了。” 他们一个因为伤口感染而高热,一个又因为失血而浑身冰凉,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却不能缓解彼此的温度。 慢慢地,雨水从缝隙中飘进来,将四处飘荡的灰尘拖拽到地上。 瞿白强行拼凑一点意识,想要把衣服扯下来,用水浸湿后给闻赭降温,没来得及动作,他便听见了“咚、咚、咚”的脚步声。 那脚步凌乱而急促,像吃人的野兽,像无头的恶鬼,他从闻赭怀里抬起头,一如当年躲在被窝,从缝隙中窥见。 门开了,肖强走进来。 有一瞬间,瞿白感觉地面都在震颤,他从仓库中抢出林小曼,去掰铁架,寻找机会打人,这个人就倒在一旁,他却一点眼神也没给。 拽掉门锁从隔壁房间跑出来的时候,这人也在不远处,甚至不同于电话中的威胁,他只是阖着眼睛,什么也没说,瞿白更是完全将他当成陌生人——他们也的确是陌生人。 身后的闻赭站起来,手臂如铁钳一般将他别到身后,将他牢牢地护在身体与墙面之间,瞿白在他胳膊上小心地挠过,声音很低地哀求:“让我出去。” “谁也别想走。” 肖强的声音压得很沉,视线从瞿白面上滑过,从被林小曼发现“货物”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跟这个孩子再无半点重归于好的可能,此生亲缘关系彻底断绝。 绝后又如何,哪有自己的命重要。 他没如三奎所说,将瞿白交给柱子,而是偏偏头,对他说:“高的交给你。” 没有其他原因,瞿白显然是这两个人中好解决的那个。 一墙之隔外是瓢泼的雨水和幽静的森林,屋中的气氛却紧张凝重到极点。 柱子往前走了两步,同样举着刀,还没从新的命令中反应过来,面上一片迷茫:“肖哥,我……” 余光黑影一晃,他瞳孔猛颤:“!!!” 闻赭先发制人,绷紧肌肉如猎豹一般冲了出去,一脚踢中柱子的手腕,那把刀打着转飞到一旁,下一刻,肖强大吼一声,用力地刺向瞿白。 瞿白没有闭眼,漆黑的眸子中映出雪亮的刀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光亮如同游蛇钻进,他清楚地看见肖强的脸。 他老了,被数年监禁生活磋磨掉好勇斗狠的戾气,眼睛凹陷,满头白发,只那眼睛里的狰狞和怨毒一如当年。 瞿白弯下腰,从旁边扑过去,刀刃刺了个空,下一秒,闻赭自他身后扑来,手臂弯曲,用力勒紧他的脖颈。 刀从手中落下,滚落在地,柱子先一步抢到手里,瞪圆眼睛环视四周。 “先……弄这个。” 肖强死死地攥住闻赭的手臂,满脸通红泛紫,粗壮的手竭力地攥着缠在脖颈上的手臂,脚下蹬动,灰尘与潮湿的水汽搅在一起,变成满地的泥泞。 柱子向闻赭走过去,闻赭拧着眉头,喝道:“别动。”却不是对着他,可少年也没有听,奋力一扑,从背后将人揽住,不让他上前。 他仿佛根本没看到那森森刀刃,耳中嗡鸣,劈裂的指甲死死地抓住眼前人的衣服,柱子被他扯得踉跄,发怒似地吼一声,高高举起手中的刀。 “快跑!” 霎时,闻赭瞳孔骤缩,松开肖强向这里扑来,被身后人抓住机会,一拳捶在太阳穴上。 刀从高处落下,短暂地划破空气。 柱子垂下手臂,什么也没刺进去,只仓皇抬腿将瞿白踹翻,好似也被吓到,仓皇地退后半步:“不不是,肖哥,真的要……不是,到底……到底为什么要要,要杀人啊?” 第74章 他全身都在哆嗦,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不不行,这这不行。” 他出生在比茴柳村还要偏僻穷困的山村,在那里,村子里有将近半数的新媳妇都是买来的,人人都这样,人人都对此司空见惯,他如今所做的,也不过是跟着“老乡”出来,将那些“媳妇们”送到各处,像每一家的男人、老人,看住这些“媳妇”不让她们跑掉。 怎么就到了杀人的地步? “我不行,我不能杀人。”他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跌倒在地,踉跄着往后退去。 “不行,我要去……自首,对!肖哥,我们去自首。”柱子急切地喊着,“我们没干什么,肖哥!” “去你妈的!”这点念头像微弱的火苗,每当在肖强心底燃起一点,就很快因为没有燃料而散去,他狠狠地钳制住闻赭,目眦欲裂:“你以为这样马哥就能放过我们,进去一样弄死……把刀给我!!” 形势转换,肖强从背后勒住闻赭,铁臂将人缠紧,身体肌肉迸然相撞,震得天花板积压的灰和土刷刷落下,闻赭掰着脖颈处的手臂,猛然抬腿踹向墙壁,两人一同向后跌下,肖强箍紧的手臂却分毫不放。 别人的性命,变成了他握在手中的救命稻草。他像暴怒的野熊,发出粗壮的吼声:“快点,刀!” 柱子被震地浑身一抖,骇然膝行两步,又匆匆爬起,将刀柄塞进肖强艰难摊开的掌心中。 - “快——找到了!!” “看见屋子了,热成像,把热成像打开!” “喂,听见了吗?一组,一组准备!” - “噗呲——” 狭窄的房间内听不见外界的嘈杂,仿佛一切都被这声细微的闷响凝住,变成粘稠滞涩的沼泽,无声的死气蔓延,滚热的血沿着刀柄流下,浸湿瞿白的虎口。 他唇瓣、眼眸,甚至双腿都抖得不成样子,握着刀的手却稳得仿佛石铸。 喘出的粗气变成白雾,汗液和血一同从空中坠下。 “滴答——滴答——” 脖颈处的压制瞬间松开,时间像搅乱的漩涡,疯狂地流动起来,下一秒,肖强扭过头,怒吼震响:“你敢对你老子动手——” 他亲手斩断两人的血缘,劈碎父亲的壳子,到最后,仍然因这违背他的反抗而怒不可遏。 他攥着刀劈过来,瞿白一眨不眨,从他身上抽刀,再次刺了进去,一下、两下。 剧痛和失血令肖强的手臂变得如同面条一样绵软,他强撑着迈出一步,不知何时摔破的额角,血从头上流下,糊满眼睛。 砰地一声,他倒在满地的烂泥里。 瞿白没有看他,跌跌撞撞地向闻赭奔去,闻赭撑着墙壁站起来,迈出两步将他拥进怀里,因高烧而滚热的唇瓣贴上他冰凉的额头。 “没事了。”他从瞿白的手里拿下刀,握紧他淌满血的手,慢慢地说:“没事了。” 第61章 小黑云 “越阳呀,去到车里给姥姥拿个垫子,要那个青绿绸缎的。” “哦不,小凡卿,这水姥姥可不喝,来,这个你给拧开。” “窗帘也拉上一点,天呢,这些土,快开窗透透气……小赭就穿件单衣呀,小赭将就下吧。” 从戴恩敬踏进这间病房起,裴越阳和姜凡卿就像一冷一热两个陀螺被她使唤得团团转,就差跪在地上把地板抹干净,终于,她老人家翩翩坐下,纡尊降贵地转过视线,打量病患。 病患说:“我再下去给您炒两个菜。” “哎呀——”戴恩敬轻笑一声,“寒碜姥姥,是吗?” 她眉目秀丽,讲话轻柔,没有穿着奢华繁杂的衣物,只一身利落的风衣,长裤。鬓发斑白,整齐地梳理在耳后,说话间抬手挽一下,隐约可见一对圆润精致的珍珠耳环。 还是着急了,不然这身衣服肯定不搭这一对儿。 戴恩敬说:“你姥爷可还在外面处理你的烂摊子,一会儿他进来要发火,我可不拦着。” 闻赭:“……” 姜凡卿和裴越阳一起推门进来,闻赭抬头,道:“你们两个过来跪下。” 呲溜一下,裴越阳简直不需要反应时间,一个滑铲跪到戴恩敬面前,扶着她的膝盖,情真意切地叹道:“姥姥——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小闻呐!” 姜凡卿拖着步子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指指自己:“我也要跪?”没人理他,他慢慢矮下膝盖。 “我们小闻真的知道错了,这么大事瞒着姥爷就算了,怎么敢瞒着您!” “您可千万别跟他计较,气坏了身体多不值当。” “大人有大量,您就放他这一回吧!等他好了,我一定揍他一顿给您出出气。” 原来如此,姜凡卿道:“我也揍。” “行啦,姥姥的脾气你们还不知道嘛。”她虚虚扶着裴越阳起来,“还是我们越阳嘴巴甜,又乖又懂事,姥姥今年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凡卿也有。” “姥姥——”裴越阳热泪盈眶,“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从小就没人稀罕我,就属您对我最好,您就是我的亲姥姥,我以后一定孝顺您……” 闻赭别开脸,心道,真烦。 他看向姜凡卿,姜凡卿终于能歇会儿,窝进沙发把自己带来的果切拆了,他叉起一块芒果,感受到闻赭的目光,疑惑回望。 闻赭:“……” 他纳闷:“你咋了,你眼睛又看不见了?” 闻赭:“……” 裴越阳:“……” 诡异的安静中,戴恩敬慢悠悠地开口:“他想问你,有没有叫人去把那个小孩看好了,”她双手交叠,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别让不相干的人进去,也别让警察进去,最好跟眼珠子似的贡起来。” “哦,这样。”姜凡卿翘起腿,把芒果塞进嘴里,“你放心,都安排好了,曼姨去都没让进。” 脑袋更疼了,闻赭心道,谁来把这个神经病铲走。 他揉揉眉心,剧痛仍残留在神经中,蛛网一般沿着脊柱蔓延。 看出他不舒服,到底是心疼占了上风,戴恩敬拍拍他的手,说:“既然确实救了人,这次姥姥就不说什么了。” “只是你姥爷气得很,把那小石头揍得呀……” 闻赭道:“怪我,跟他们没关系。” “也就是怪你。”戴恩敬没往下说,看他安静地垂着眼睫,心中某个位置泛起陈旧的痛楚,她不着痕迹地掩去,拎着包起身。 “好啦,你赶紧休息,我去看看你姥爷……只有一点,等会儿他过来,要批评要教训,可不许顶嘴。” “我知道了。” 咔哒一声,房门关闭。 病房安静一瞬,裴越阳把手里抱枕砸向姜凡卿,闻赭掀开被子,踩上拖鞋往外走,甫一拉门,一位壮得野牛似的保镖立在门口,面上挂着不苟言笑。 “少爷,闻先生交代过您哪儿也不许去。” 闻赭没理他,保镖伸出一只胳膊横在门口。 “哎呀呀——”裴越阳从旁边窜出来揽住闻赭的肩膀,“这不是我小春哥嘛,有段时间没见,又壮实了呢。” 他探出头左右看看,确认戴恩敬已经走远,桃花眼一荡,冲他使个眼色:“给我个面子,哥,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小春哥微微扯动下嘴角,伸出两根手指捏着门把,翘着另外三根,一点一点把门关上。 走廊的景象渐渐消失,裴越阳摸着下巴,面对紧闭的门:“这是什么意思?” 姜凡卿:“你的面子,他的鞋垫子。” 裴越阳冲他翻了个白眼,低头看一眼手机上的消息,哎呦一声:“小白醒了,去做检查了。” “嗯。”闻赭躺回去,这么一折腾,脑袋疼得越发厉害,以至于天花板上的花纹都有些模糊,裴越阳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想起戴恩敬的话,问:“石头怎么样?” 裴越阳叹一声:“就在你隔壁,情况不太好。” 闻赭拧起眉毛,石头是闻善慈收养资助的孩子之一,按理说不会下手太狠…… “昨天晚上和他病房的几个通宵打扑克,据说裤衩子都快输完了。”裴越阳啧啧两声,表达一下对他牌技的鄙视,“说是等你醒了最后再见你一面,就要从楼上跳下去了。” “……跳吧。”闻赭把被子拉到脖颈,“睡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大片的落日余晖映入眼底,天穹的尽头是暮紫与玫瑰红的晚霞,流光似的倾倒下来,把眼前的一切都描上淡淡的金边。 闻赭半阖着眼皮,微微偏过头,看那暮色中的身影,嗓音很哑,尝试几次才发出声音。 “姥爷。” 闻善慈在沙发里闭目养神,缓缓掀起眼皮,布满皱纹的面容像沉静的山脉,仍旧高大的身影被落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闻赭垂着眼睫,看飞鸟的影子从上面掠过。 “姥爷,我……” “小赭。”闻善慈打断他,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描摹着这张与故去的大女儿有八分像的脸:“你知道我收到消息时在想什么?” 第75章 他语调很淡,情绪平平,说出口的话却恍若一记重鞭抽下来:“好像回到了当年初听欣虹死讯的时候。” 藏在被下的手骤然捏紧。 “这两天,在你逞能,冲动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想起我和你的姥姥?” “……”闻赭别开眼睛,“对不起。” “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闻赭没有说话,滞涩的沉默如潮水蜿蜒漫上,堵在颈间,时不时地涌上去堵住喘息的空间。 闻善慈阖着眼睛,声音竟然显出几分疲惫:“你只相信你自己……小赭,我不怪你,是我的错。” “怪我当年没顾及到你,给了厉文伯趁虚而入的机会……” “不要提他了。”闷痛感一刻不停地折磨着脑袋,闻赭轻轻吐出一口气,压抑住那股眩晕,“抱歉,姥爷。下次不会了。” “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有时能力不够,也许带来的只有更糟的情况。”拐杖拄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也希望,再没有下次了。” 闻善慈的目光露在那个输液瓶上,注视着那缓缓滴下的液体,一瓶滴尽,他喊来护士换药。 等人走后,闻善慈说:“你的情况医生都跟我说了,明天一早,我就亲自送你到纽约,让哈曼好好治一治你的脑袋。” “……之后也不必再来回折腾,就留在那边准备入学吧。” “哗啦——” 不知哪里的车按下鸣笛,惊飞树上群鸟,扑扇着翅膀从窗外飞过。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你好,请问闻赭在这里吗,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是瞿白。 闻赭轻轻蹙眉,想叫他离开,没等开口,闻善慈的嗓音便穿透门扉:“请进。” 门开了,瞿白走进来,他仍旧面色苍白,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越发衬得人像细细的竹竿,两只手的指间和掌心都裹缠着绷带,露出的骨节处鼓起青紫色的血管,隐约可以看见有些淤肿的针眼。 瞿白迟钝地眨一下眼睛,先是看了闻赭一眼,一眼便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强忍着偏过头去,上前两步对着闻善慈鞠了一躬。 “闻先生,都是我害的少爷,对不起……” 闻善慈淡淡地道:“他自己逞能,怨不着旁人,”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既然是来看望的,就过来坐吧。” 瞿白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闻赭,闻赭在后面说:“过来,我看看你的手。” 瞿白立刻把手背到身后,犹豫着后退一步,非常局促:“不,不用了,少爷,我就在这里就好。”他贴着沙发扶手坐下。 闻善慈:“你妈妈怎么样了?” 瞿白没想到他还会关心林小曼,肖强害怕警察,只把她关了起来,她在逃跑的时候跌下陡坡,受了不轻的伤,但幸好没有伤筋动骨。瞿白简单地说了说,又听闻善慈问起自己,他有些无措地挠了挠脸,医生讲的时候他根本没仔细听,只好含糊道:“我什么事也没有的。” “嗯。”借着窗外余晖,闻善慈不着痕迹地打量瞿白,看他纤瘦的手腕,即使缠着厚厚的绷带也不显臃肿,有点想象不出来他是怎么有胆子捅人的。 “警察还没找你吧。” 听见这个,瞿白先是一愣,然后有些激动:“都是我做的,跟少爷没关系,人也是我打伤的。” 闻善慈瞥了一眼闻赭,他的脸隐没在墙壁的阴影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用担心,你们是正当防卫,后续我会处理,警察问你的时候实话实说就行。” “这样啊。”瞿白慢慢地坐回去,又想起什么似的,起来匆匆鞠一躬,“谢谢您。” 屋中安静了一瞬,落日到了尾声,云霞的颜色被搅碎,变成铺天盖地的火红,瞿白终于有机会询问闻赭的情况,这下不肯再移开目光,望着他道:“少爷,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有不舒服吗?” “走近点,我告诉你。” 瞿白站起来,脚下迈出一步,身后响起声音。 “他小的时候出过车祸,摔到过脑袋,还因此失明过一段时间,这次又受到重击,情况不太好,医生建议尽快转院。” 抬起的腿僵在空中,瞿白微怔,好似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但紧接着,心脏就仿佛被人用力攥紧,那些酡红的夕阳落在他的脸上,也无法阻挡一寸寸灰败下去的面色。 闻善慈不再对瞿白说,看向闻赭:“到底那边的医院更熟悉你的情况,遗产继承的程序也走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再回来,等身体稳定,如果没开学的话就去公司实习,以后要忙的事多着呢。” 残留的光影将小小的房间切割成两部分,瞿白踩在这道明与暗的界线上,很快,最后一抹晚霞从天上消失,又出现在他的眼尾。 几秒钟的时间变得极为漫长,闻赭道:“没有必……” “对对,我觉得也是这样,这样是最好的,毕竟身体最重要,对的,就应该快点去,脑袋受伤很难受的,这个等不了,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反正要到国外去上学,早点过去也好呢,可以做很多事,不用那么辛苦,少爷,你应该听话,”瞿白没有意识到说出的话变得颠三倒四,混乱地重复着:“应该去的,来回折腾也很麻烦,这几天是不是本来就要去检查,还因为我耽误了,我好麻烦呀……” 他忽然哽住,喉咙像是卡涩的管道,那些无声而巨大的情绪从身体中滚滚而过,轧出深深的吐息。 窗外暗下来,走廊的灯亮起,瞿白挺直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弯下来,他垂下头,力竭似地撑着膝盖,慢慢地说:“少爷,你快走吧,快点……” “好起来。” 闻赭劈手去拽手背上的输液管,闻善慈看见,喝道:“你敢——” “别,别动。”瞿白也看到,仓皇地抬手,往后退一步,“我该走了,我妈妈可能醒了,我得回去看她,我先走了,先走了。” 他眨一下眼,小声说:“早日康复。”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拳头攥紧,血液瞬间回流,闻赭抽手拔掉,带出一连串的血珠,他翻身下床,走到门口,却蓦然停下动作,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凝重,无形的荆棘缠绕上掌心,向前的每一寸都死死地勒紧。 门把手变成一个不断充气,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到达极限的气球,它不断地鼓胀,变大……可最终也没有爆炸,不知过了多久,闻赭松开了手,那些气也就跑了出来。 闻善慈叹一声,拄着拐杖站起来,让保镖将人扶回床上,过去抓住他的手,慢慢地将凝在上面的血擦掉。 “等你真正有能力的时候,再去承担别人的人生。” - 闻善慈和戴恩敬奔波一天,很早便回酒店休息,不知是头疼,还是白天睡得太多,闻赭辗转很久才艰难地睡着,他又梦到了那场车祸,大雨像倒灌的天河,汹涌地砸在身上。 他静静地等待被沥青淹没,雨却突然变小,变成绵绵的雨滴,温顺地从他面颊流过,他的四肢恢复力气,可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躲避。 于是他知道,不是梦里在下雨,是他的病房在下雨。 他睁开眼睛,撞进那两片哀伤的,蒙着雾气的小黑云中,瞿白坐在他床边,很安静地流着眼泪,看见他醒来也没有什么反应。 闻赭撩开被子,哑声道:“过来。” 瞿白蹬掉鞋子爬上来,他还是穿着病号服,粗糙的布料被他的体温煨得很暖,他埋进闻赭的怀里,湿润的鼻尖蹭着他的下巴,要很努力才能说出连贯的话:“什么时候走呢?” 扫一眼时间,竟然已经凌晨四点,闻赭抽一张纸给瞿白擦眼泪,泪没擦净,手掌却湿了。 “一会儿。” “还有哪里不舒服?” 闻赭沉默地着看他,过了很久,说:“没有了。” 瞿白很紧地依偎着他,说:“我们要每天打电话,发微信,每天都见面。” “好。” “要经常想起我。” “好。” “要回来看我。” 湿润的泪水浸透闻赭的衣服,也浸过皮肉,流淌进心里,瞿白的眼睛又不再是干涸的河床,变成泉眼,变成溪流,把他的心泡得柔软轻盈,再也无法硬起心肠。 不知过了多久,瞿白突然张口咬在闻赭的颈上,碰到肌肤的刹那,又将牙齿收起,细微的哽咽声捂在被子里,像细细的哀求:“你带我去吧,把我藏起来,藏到哪里都好,让我跟你一起。” 即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也在这一瞬间,愿意就此跟他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闻赭的唇瓣落在瞿白的眼皮上,尝到咸湿的,海水一样的味道。 他说:“好。”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眼睛很痛,每眨一下都牵扯到酸胀的肌肉,瞿白抬手搭在额前,抵挡着灿烂的日光。 第76章 房间里一片静谧,但能听到窗外的风与树叶交错的沙沙声。 他还在这间病房,但他知道,闻赭已经走了。 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光线,瞿白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他胸口滑落,还搭着一件闻赭的外套,他将衣服抱在怀里,安静地向窗边走去。 明亮澄澈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他的眼睛上,他伸手去揉,身后光与影轮转,明与暗更迭。然后去开窗,胳膊抽条、伸展,变换过千万次场景,倏然拉开—— 一阵风吹来,吹起额间碎发,夹杂着蓝花楹与三角梅的清甜的淡香,细小的花瓣漫天飞舞,嘹亮的喇叭声变得更加清晰,时不时地催促一声。 楼下人群三三两两经过,一个人停下,仰起头喊道:“快点,毕业典礼要迟到了!” 怀中的衣服变成斑斓的球形捧花,窗前的青年沿着楼梯跑下去,宽大的学士袍高高扬起。 “我来啦——” 剩最后两阶,他从上面一跃而下,风吹起额间碎发,露出明艳温柔的面容,他弯起笑眼,走向同伴,郑重地宣布。 “我决定了,”他说,“我要跟闻赭求婚。” 第62章 【比心】闻赭【比心】 “求婚?!” 学校的湖畔咖啡馆中,服务生迈过延伸的电脑充电线,绕开桌面垂下的书页,为窗边一桌端去三杯咖啡。 “谢谢。” 瞿白摘下学士帽,碎发被汗水浸湿,他捧起咖啡杯抿一口,露出羞怯的笑意:“是决定得有一些突然……” 夏悠想要喊救命:“这是突然的事吗?” 他看下坐在瞿白身边的卷发男生,开口:“麦冬,你觉得呢?” 麦冬说:“确实是有些草率了。” “是吧……” “求婚场地、求婚仪式、婚戒什么的都还没准备呢,这些也需要时间,嗯……小白,先说说你的计划吧,我们先帮你参考一下。” 夏悠:“……” 瞿白小臂交叠着搭在桌上,认真地思考:“过段时间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我觉得那天很不错,地点的话……就在家里怎么样?我们的初见也是在那里。” 麦冬当即赞道:“很好,有始有终。” 夏悠:“……” “唔,戒指的话,我打算动用我的小金库,预算比较充足,过两天你们陪我去挑一个吧!” 夏悠:“……” 夏悠意识到他是认真,瞿白的小金库一直只存在于传说中,没想到今天竟然被证实了。 但很快,他又遇到一个问题,微微蹙眉:“但我小金库里的钱基本上都是闻赭给的呀,这样岂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麦冬支着下巴,若有所思:“自己娶自己嘛,确实不太好。” 夏悠扶额:“你妈妈没给你生活费吗?” 瞿白解释说:“我妈妈一个月给我一千八百块钱,后来听说我交到好朋友之后又加了五百块,叫我请朋友吃东西。” 麦冬:“我们学校的食堂比较贵,确实比较难攒……等等,我不就是你的好朋友,我一个月才吃到多少!” 他恼怒地攥着瞿白的肩膀晃了晃:“难道你还有别的朋友?!” “不是啊啊……” 夏悠到底比麦冬早认识瞿白两年,冷酷地揭穿:“他去充游戏了。” 瞿白眼神飘忽,挠挠脸:“是有一些这方面的需求。” 没有第四者就好,麦冬把瞿白松开,夏悠又问:“也没有兼职过吗?” 其实是有的,大一课不多的时候,瞿白想要给林小曼买礼物,麦冬想要买游戏机,两人一拍即合去兼职,没有经验,找了一份发传单的工作。 五百份传单,一张一张地发给别人。他们俩很认真,别人丢到地上还要再捡回来,辛辛苦苦一天挣了六十块,为了省钱决定不吃晚饭,途径麻辣烫店,又觉得彼此都很辛苦,纷纷决定要请对方吃麻辣烫。 太饿了,他们一共吃了九十八块钱。 从店里出来之后,两人舍不得打车,但时间太晚,又找不到共享电动车,正犯着难呢,没想到恰好偶遇回国替闻赭办事的石头哥,主动提出送两人回学校。为了表达感谢,瞿白和麦冬又请他吃麻辣烫,然后石头哥一个人吃了一百二十块钱。 其他的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晚回宿舍的风很凉,夜很冷,瞿白和麦冬谁也没跟谁说话,第二天起床去上课,再也没有提过兼职这回事。 “……没关系的,”麦冬给出了解决办法,“不必分什么你的我的,他都是你的。” “也对啊!” 这话可是说到瞿白心坎里了,他眯着眼睛笑起来:“冬冬,不愧是你。” “低调低调,再想想他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哦对了,你在家里求婚的话,家里人肯定得知道吧。”麦冬跟着瞿白去过不少次闻家庄园,“曼姨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呢,我一会儿回去跟她说。” “停一下好吗,两位。”夏悠心道,你们谁考虑一下曼姨的血压呢。 他举起两只手,摆出制止的动作:“重点难道不是你和闻赭现在是什么关系,到求婚那一步了吗?” 他一说这个,瞿白立刻像被戳中一样,有些心虚地别开眼睛。 夏悠从鼻腔中溢出一句冷哼,瞪着他:“你不是说闻赭拒绝了你的表白吗?” “也不是拒绝吧,只是……” “只是没同意。”夏悠冷酷地说,“这两个词到底有什么纠正的必要?” “诶,夏夏,你不要打击小白。”麦冬把他的手掰下去,十分不赞同,“其实我觉得他这个想法很好,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不如我们就把它跳过。” “万一闻赭不想谈恋爱,只想结婚呢。” 这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吗?夏悠力竭了,指指瞿白:“你,没出息。” 又指指麦冬:“你,缺心眼。” 他说:“你们俩才是最应该在一块的。” “啥呀!”麦冬怪叫一声,立刻歪了歪身子,“白,我不是嫌弃你,只是你知道的,我不是gay。” 瞿白也躲了一下,咖啡馆的冷气不够,他鼻尖凝了滴汗珠,过了一会儿回来,手臂撑着桌子,托起下巴。 “我也不是……”他弯弯眼睛,面露赫然,很认真地说:“我只是喜欢闻赭。” - 吃过午饭,三人在校门口分开,瞿白乘地铁回家。 今天早晨,林小曼、方姨,管家等等一大家人参加完他的毕业典礼,就一人拎着点行李回去了,他自己空着手,慢悠悠地溜达上山。 虽然在朋友面前说的信誓旦旦,但瞿白也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不会获得很多的支持,除了无论干什么都会赞同他的麦冬,也许只有…… “小花,你觉得我跟闻赭求婚怎么样呢?” 瞿白摊开两只手,一边是“同意”,一边是“不同意”,和过往无数次一样,小花舔舔嘴巴,乌黑的眼睛瞅了一会儿瞿白,然后抬爪搭上了瞿白希望的那只手。 “你也很想我做你的另一个爸爸吧。” 瞿白抱住小花,亲昵地贴了贴它的脸,小花慢慢地上了年纪,不再喜欢那些需要剧烈活动的游戏,时常安静地趴着。 当年闻赭刚走的时候,他们两个常常在一起抱头痛哭,后来闻赭把小花接走,就只剩瞿白一个人悲伤流泪,谁知小花到了那边竟然也很思念家里,最后只好一边住上半年。 陪它坐了一会儿,瞿白向屋里走去,客厅没人,他踱步到厨房。 林小曼正在和方姨择菜,看见他回来说:“晚上吃饺子?” 瞿白点点头。 方姨看着他笑:“什么时候去上班呢?” 瞿白道:“过段时间。”他凑过去帮忙,腻腻歪歪地说,“方姨,我以后挣了钱都给你跟我妈妈花。” “哎呦——那方姨可等着了。”她叹一声,“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小白都毕业了,是时候找女朋友了吧。” “谁知道呢。”林小曼抬头瞥了他一眼,“反正彩礼钱我是准备好了,给不给的出去看他吧。” 瞿白微微一顿,过了片刻,支支吾吾地开口:“妈,就是,那个,假如啊,我是说假如,要是我以后不找女朋友呢?” 林小曼直起腰:“不找?” 她蹙着眉,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往后一撤,难以置信地问:“你不会是打算以后守着你妈过一辈子吧。” “不,不是啊。” 瞿白挠挠脸,没想好怎么说,余光瞥见林小曼的动作,忽然一滞,瞪着她:“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哎呀。”在方姨的笑声中,林小曼微微心虚地坐回来,“妈可没嫌弃你啊,还是希望你能结婚的。” 什么嘛!瞿白很不悦,正好不干活了,拍拍屁股离开。 他出门,拐个弯上楼,当年闻赭走后不久,就让管家重新装修副楼,要将他的房间变成杂物室,真是岂有此理。 第77章 后来又给他安排了新的卧室,是一间小套房,不仅有独立卫浴,还有个小露天阳台。最重要的是不跟其他佣人住在一层,隐私性好了很多。 瞿白当什么也没发生,很快接受,给闻赭发信息,说新的房间闻赭都没有来过,没有两个人的回忆,他更思念闻赭了,希望闻赭能快快地恢复健康,尽早回来看他。 推门进去,空地里堆着大家帮他拿回来的行李,沐浴在大片的阳光中,落地窗外正对着花园一角,这个季节的庄园简直漂亮得不像话。他难得清闲,悠哉悠哉地把东西整理好,躺在床上给备注为“【比心】闻赭【比心】”的人发新鲜出炉的与小花的合照。 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 瞿白开始往上翻看聊天记录,翻到几年前,他刚试图将两人的关系引到同性爱上,为此在网上学习了很多撩人的话,一股脑地给闻赭发。 瞿白:牵手30r、拥抱50r、接吻1r 瞿白:少爷,你想要什么服务? 本来接吻是100,但他故意少打两个零。 闻赭:还有别的吗? 瞿白惊讶又害羞:有的有的,其实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说完又担心闻赭不肯消费,补充道:都是1r哦。 度过了几秒钟紧张又刺激的等待,闻赭给他发了个1块钱红包,然后让他去把拖了三天的小组作业写了。 当时觉得甚是可恶,现在再看,瞿白又觉得有趣,他轻轻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心想,他才不管呢,等闻赭回来,他一定要跟他牵手、拥抱和接吻。 - 过了几天,麦冬和夏悠腾出时间,陪他一起去挑选戒指。 麦冬先到,两人在商场一楼闲逛,里面冷气很足,麦冬把外套脱掉,只穿着半袖。 瞿白低头瞥见他手背上的纹身,是从腕骨缠绕上指间的藤蔓枝叶与碎花,搭着一只银戒,非常有个性,羡慕地摩挲两下。 这个纹身还是他陪麦冬一起去纹的,当时店里正好买一送一,他确实也有些心动,于是趁着等待时间去询问了他觉得应该询问的两个人。先选了那个比较好说话的,结果那人半天没回。 瞿白等不及,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那人说回了,回了沉默。 这岂不是默认。 瞿白顿时放心地去找第二个,然后第二个很快就让他知道,这么多年的嘴皮子不是白练的,拳脚功夫也是不减当年的。 “你要是实在想纹,可以纹在屁股上,这样你妈肯定不会发现。” 瞿白唔了一声:“可是……我也看不到啊。” 麦冬说:“那没办法了,我陪你去买个纹身贴过过瘾吧。” 正挑着样子,夏悠发来信息说到门口了,此事只好暂且搁置一旁,两人往门口走。 虽然八字还没一撇,但瞿白先微微地紧张起来:“冬冬,你说我跟闻赭是不是不太相配呢?” “你想听实话吗?” 瞿白点点头。 麦冬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一圈,摸着下巴道:“嗯……我觉得,闻赭配你,差点意思。” “这样嘛。”瞿白半阖着眼睫,很害臊,“冬冬,你配你的女神也刚刚好。” 麦冬眯和着眼笑起来,两人互相夸赞几句,都给对方说美了,被夏悠一人一下扇在后背。 “走了!” 电梯里没人,夏悠横过来一眼:“你有没有试探闻赭的意思?” 瞿白摇摇头,他昨天是想旁敲侧击地问一下,但闻赭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一直没有回他的信息。 “不重要。”麦冬说,“先想想你老公喜欢什么款式?” “哎呀。”瞿白双颊泛上红晕,“这样叫是不是太早了。” “早什么,早晚的事。” 夏悠心道,怪不得瞿白跟麦冬认识的比他晚,感情却更好,真是伯牙遇子期,山海逢知己。 他刚来就感觉到了心累,不愿再看,把头扭过去,隔着玻璃门眺望着不断上升的楼层。突然,目光定在一处。 “天呢,你老公!” 身后没有反应,夏悠猛地回头,瞿白和麦冬呆呆地看着他,好像在问,什么老公? 来不及多说,他一把拽过瞿白,板着他的肩膀,让他看向不远处:“那不是你老……闻赭嘛!” 瞿白茫然地凑过去,在电梯升上去的一瞬间看清不远处的身影。 那一晃而过的,最高挑的那个,不正是他远在大洋彼岸,忙到没时间参加他的毕业典礼,并且整整24小时没有回复他消息的老公嘛! 第63章 是不是情人 “哪个是啊,最高的那个嘛,怎么感觉跟照片不一样?” “就是那个……诶诶快低头,他看过来了。” 麦冬和夏悠一把扯下瞿白,鬼鬼祟祟地蹲到围栏下,在路人奇怪的目光下挤到一处。 麦冬:“啧啧,确实长得不错嘛,稍稍逊色我一分吧……你们两个与我平分秋色。” 夏悠打了他一下,神情严肃:“你看清他身边那个是男的还是女的了吗?” “他身边有人?”麦冬伸长脖子看向瞿白,他背对着两人,脑袋上顶着片乌云,正郁闷地在地上画圈圈。 “感觉比我们白高不少呢,有一米九吗?”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夏悠蹙紧眉,干脆地作出决定,“走,过去找他。” 说罢,一手提一个不争气的,拎着两人一路狂奔,可等到了刚才的位置,哪还有什么人影! 麦冬道:“会不会是看错了?” 夏悠后退半步,露出瞿白的身影,面无表情地说:“看错了他会这样?” 麦冬心道,天呢,脑袋上的乌云怎么更多了? “不行。”夏悠四下搜寻一番,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咖啡馆,“先过去坐。” 这个时间店里客人不少,咖啡的苦涩与面点的甜香扑面而来,没有大桌,三人找了个面朝走廊的长桌坐下,把瞿白围在中间。 “好了。小白,你现在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瞿白的眉毛耷拉着,很丧气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只今天的事。”夏悠说,“他到底把你当什么了,你们俩什么关系,你心里有数吗?” 瞿白睫毛扑扇着,不太好意思地说:“……当喜欢的人吧,我觉得,他是喜欢我的。” 夏悠板着脸,不会是麦冬看出来的吧,毕竟在麦冬眼里,全世界都爱瞿白,爱夏悠,爱他自己。 “谁说的?” “我自己感觉的。” 没想到更不靠谱。 夏悠扶额,冷静一会儿,又觉得也许是真的,喜欢而已,这些豪门公子哥的一时兴起难道还像他们的身价一样值钱吗? 他想要劝瞿白再考虑一下求婚的事,不希望他剃头挑子一头热,白白送上去给人欺负。 “那他当年为什么拒绝你?” 瞿白强调:“不是拒绝,是没有同意。” “好好,那你说他为什么没有同意?” “嗯……”瞿白想了想,当时闻赭几乎是说了他们认识以来最长的一段话——他一度以为闻赭不会说长难句呢。 思考几秒,他总结道:“他希望我们两个的事能等他回国再说。” 话音落下,像雨滴落入水中,无声的沉默涟漪似地泛起。片刻,瞿白微微尴尬:“怎么都不说话了?” 麦冬举起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有那么一点点哦,只有一点点,没有特别像,但还是有一点点像,好像风流浪子找老实人接盘耶。” 说完,又打量打量瞿白,竖起一根手指:“你恰好很老实。” 瞿白:“……” 夏悠感觉到头痛,揉着眉心,随口道:“他不会把你当情人了吧……你别是被人包养了还觉得在谈恋爱。” “……”慢慢的,瞿白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提高声音,“没有!” “没有就没有,你喊那么大声……等等!!”夏悠目光刷地亮起,一把将他薅住,怒道:“什么意思,你真的被他……” “嘘嘘嘘!”瞿白余光瞥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伸手去捂他的嘴,“没有这回事,真的没有。” 他脸颊泛红,眼神飘忽,夏悠看着就来气,拍掉他的手,再瞪一眼麦冬:“你知道吗?” 麦冬比他还震惊,睁圆了眼睛:“我白,原来你一直在吃软饭?”吃软饭还不忘分他一口。 “没有,没有。”瞿白揉揉脸,左看看,右瞥瞥,不知道瞅谁好,徒劳地解释,“真的没有。” 相识多年,夏悠对他心虚的样子了如指掌,心里确定八分,恨恨咬牙,“……合着他就把你当床伴骗呢。” 他一想到闻赭根本没把瞿白当回事,这傻小子还乐不呵呵地去求婚,一定被人毫不留情地拒绝,痛苦伤心,最后还沦为圈子里的笑柄,被人拿出去当笑话讲,他就气得哆嗦,一拍桌子,“我们去门口守着,把他揍一顿。” 第78章 “不要啊……” “对。”麦冬撸起袖子,把纹身亮出来,“管他有没有一米九,咱们三个还打不过一个吗?” “以前也许可以,但现在我们应该是打不过的……不是啊。”瞿白一手拉一个,眼瞅着员工要过来把他们赶出去,蚊子哼哼似的,“我们没有那个什么。” “啊——?!” 这话嗖嗖地钻进夏悠和麦冬耳中,他俩的怒火被浇的就剩个烟,三人面面相觑一会儿,夏悠不敢置信地压低声音:“你你你没跟他上床?” 麦冬:“你还是处男?” 瞿白脸很红:“我当然是了……难道你们不是吗?” 确实也是啊。 三个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安静一会儿,各自低头看起手机。 瞿白道:“都说了没有了。” 夏悠:“那你心虚个什么劲。” 瞿白又把眼睛别开了。 “那他图你什么呢?”麦冬把手机扣到桌上,瞿白拿过来,对着黑下来的屏幕左右看看:“可能是图我长得好看吧。” “见色起意,不还是为了上床。” “那,那就是图我性格好吧。” “你们都两年没见了,还性格呢,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吧。” “我们经常视频的。”瞿白拍一下桌子,恼道:“我想到了,我现在就找人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麦冬摊开手:“请。” 于是瞿白重新按亮手机,把聊天框往下滑了滑,找到一个人点进去。 瞿白:越阳哥,你在吗? 裴越阳秒回:我在的呀,怎么啦小宝? 瞿白:越阳哥,我有件事想问你,闻赭最近是不是回国了呢? 裴越阳:咳,这件事吧,我是真的不好说,毕竟涉及到阿赭的隐私,没有他的允许,我怎么能随便透露呢你说是吧。 裴越阳:回了。 裴越阳:唉——这确实令我很为难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呢,爱莫能助了我的白。 噢噢,瞿白懂了,三明治回复法嘛!他现在可比小时候聪明多了。 瞿白:好的,越阳哥。假如他回来了,你觉得他是回来做什么的呢? 裴越阳:这个是真不知道,我最近在瑞士,凡卿应该还在学校,要不你去问问他。 瞿白:好! 聊天对象换一个人。 瞿白:凡卿哥,你在吗? 姜凡卿的回复慢一点,过了大概五分钟,发来一个“在”。 瞿白:凡卿哥,我有事想问你,你知道闻赭为什么忽然回国嘛? 等了几秒钟,姜凡卿发来了一个“ok”的表情包——这是什么意思?瞿白正纳闷,手机又响。 裴越阳:哦对了,你问凡卿的时候要是不想让闻赭知道,就告诉他别跟闻赭说,要不然…… 瞿白:“!!!”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去补充,一行字还没打完,姜凡卿的消息便又发了过来,他发了一张截图——是与闻赭的聊天记录。 姜凡卿:小白问我你为什么突然回国。 姜凡卿:速。 姜凡卿:[拨打拒接][拨打拒接][拨打拒接] 闻赭:我自己跟他说。 被他知道了。 瞿白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看得眼睛发直,完全不知在何时,身边两个人都没了动静,一道人影在面前垂下来,光线变暗。麦冬藏在桌下的手使劲拽他的衣角。 他没反应过来,微微发麻的手指滑动屏幕,眼睁睁看着那个沉寂了超过24小时的聊天框跳出一个红点。 闻赭:抬头。 四面的环境在一刹那变得极其安静,空气中漂浮的咖啡香气仿佛都凝固住了,他艰难地眨两下眼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慢动作似地扬起脖颈。 先看到的是一双裹在漆黑裤管里修长的腿,然后是收紧的腰摆,宽薄的肩,以及……颈间的红痣。 对视的一瞬间,瞿白像是憋闷许久的人骤然浮出水面,清甜的空气翻涌进肺腑,他听见如此剧烈,如此清晰的心跳声。 隔着一扇玻璃,闻赭垂着眼皮,安静地看着他。 “砰砰,砰砰。”耳朵要被震聋了。 有一米九吗,快到了吧。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前天晚上怎么试探地来着?到底有多久,多久没见了? “啪嗒。” 手机从桌面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霎时,周围的空气重新开始涌动,嘈杂声四起。瞿白被这道声音唤醒,猛地弯下腰,一边摸索一边喃喃:“我手机掉了。”好像找手机变成了这辈子最大最重要的事。 不要抖呀。 不只手指,就连四肢都在发麻,瞿白碰到了手机,却仍然保持着弯腰的动作,大脑一片空白。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将手机握进掌心。 视线被挡住片刻,非常清淡的铃兰花香伴随着薄荷烟的味道慢悠悠地涌进鼻间,打招呼似地刮起细微的风。 瞿白直起身体,闻赭将手机搁在桌面,淡淡地道:“好久不见。”然后冲着两边的人微微颔首,“你们好,可以打扰十分钟吗?” 麦冬坐正,点头点到一半,夏悠从后面将他扯走:“好的,那我们出去逛一圈,你们聊。” 走出两步,两人又紧急跑回来将瞿白薅到一边,掐着他肩膀猛晃两下:“清醒,清醒!记得刚才说过的话!” 麦冬也凑过来:“白,你不说他对你热情似火,我怎么觉得冷淡如冰呢?” 瞿白尾音发颤,不知道是不是晃的,眼睛一下也不敢往那个方向瞥,胡言乱语,“可能,可能得再化化吧。” 夏悠干脆道:“别说有的没的了,该问的问清楚,知道吗!”见到他点头,才放心地松开手,扯着麦冬走出去。 “……”瞿白看着他们的背影,心脏跳得更快,心说,这两个人怎么知道把他拉过来,不知道把他推回去呢! 他只好自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整理表情,要表现得生气一些,最起码要给这个不回消息,还一声不吭跑回来被他逮到的人一点脸色看。 “咳咳。”他举起拳头,抵着唇边假模假样地咳嗽一声,撩开眼皮,看向旁边的男人…… “你……”瞿白一愣,怔怔地盯着他,握紧的手倏然松开,指尖轻缓地落在他的眼皮上,唇瓣轻颤,说出口的话变成,“你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闻赭配合着垂下眼睫:“不知道。” “……只能待十分钟?” 闻赭幅度很轻地点点头,等他收回手,又把眼睛睁开,继续盯着他。 尽管知道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疲态,瞿白还是说:“靠着我休息一下吧。” 闻赭摇头,垂在桌下的手展开,手心朝上,这很难不引起瞿白的注意,他低着头看一会儿,慢吞吞地转过视线。 这人真是的,总这样勾搭他。 他抿起唇,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闻赭穿插进他的指缝,一点点扣住。 流动的时间又变得平缓而安宁,新出炉的面包被店员一一摆在餐台,诱人的甜香徐徐萦绕,书页翻动、低语、金属勺与瓷器相撞……无数琐碎的声音变得细腻、轻柔。在这之间,瞿白听见闻赭的呼吸声,像一根羽毛,慢悠悠地落在心头。 玻璃墙映出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餐铃轻响,身后的电子屏幕出现新的号码。 十分钟到了。 闻赭站起来,低头整理衣摆。 瞿白望着他,心底甚至生出一些庆幸,庆幸闻赭当年没有同意,不至于生出巨大的落差,在享受短暂的依恋后,再去度过无法预料的,漫长的分别。 “我要和朋友去买东西。” 闻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瞿白错开视线,小声嘟囔:“我有钱。” “替我挑一件衬衫,”闻赭说,“会在那天前回来。” 瞿白想起那条闻赭一直没回的,他发过去试探的话: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卡片被他的体温煨得很暖,瞿白接过来,抿一下唇:“那天我有惊喜给你。” 闻赭半阖着眼皮,又露出那种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也瞒不过他的神情,这让瞿白生出一点恼意。 “不许打听。” 下一秒,耳畔被人很轻地扫了一下,闻赭俯身靠近,微弱的气流从他脸颊一晃而过。 他想亲我。 瞿白意识到这点,几乎从脖颈红到了发顶,但闻赭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很快,他直起身,语调变回了一贯的平静与冷淡:“走了。” 人影消失许久,瞿白还呆呆地坐在原地,夏悠和麦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一人一边戳戳他。 “问清楚了吗?” 瞿白慢慢地露出一点羞赧的笑意:“嘿嘿。” - 地下停车库里,石头哥为闻赭开门,正想上车的时候,忽然被拦了一下。 “这几天别跟着我,看着瞿白。” 第79章 不是,怎么又是这句话? 石头哥想争取一下,但车门已经锁死,驶出几米,忽然刹住。 还是离不开我呀,石头哥颠颠地凑过去,后座的车窗降下来,闻赭冷冷地瞥来一眼:“管住嘴点,别那么馋。” 石头哥:“……” 石头哥被喷了满脸的车尾气,默默地注视着汽车离开的方向,心道:果然,不能花穷人的钱。 - 迈巴赫向机场的方向驶去,车厢内极其安静,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忽然,闻赭睁开眼睛,寒意森森,他拨出一个电话,没有任何铺垫。 “是你做的?” 慵懒的声音夹着几分漫不经心,懒洋洋地道:“发生什么了,小赭?” 攥着手机的骨节微微泛白。 “如果是你做的,”闻赭说,“厉文伯,我要你的命。” 第64章 求婚大作战 晚上的时候,瞿白收到闻赭的信息,让他最近有时间去看望下闻善慈。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意识到闻赭这次回来也许并非是因为工作。 心里涌起微妙的不安。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起床,挎着包,牵着狗,走到门口才注意到闻赭给他发的地址是在医院。 “生病了?”瞿白惊道,蹲下来给小花解开链子,“小花,今天不能带你去看望太姥姥了,你自己在家睡觉吧。” 小花不大乐意,瞿白没有办法,只好偷偷喂了一些冻干才得以顺利脱身。 闻家的私人医院对瞿白来说已经很熟悉,他轻车熟路地上楼,最顶层只有一间病房,守在门口的保镖看见他,默契地让出路来。 瞿白敲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小白来了啊。”戴恩敬一席棉纱长裙,戴着老花镜,从病历中抬起头,“快过来坐。” 瞿白下意识地放轻动作,穿过待客室,看见闻善慈躺在病床上,顿时一阵心惊:“姥爷怎么了?” 闻善慈掀开眼皮,嫌他大惊小怪:“一点小毛病,没什么。” “还没什么呢,昨天刚从icu出来,你就逞能吧。”戴恩敬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一股脑地告诉瞿白。 原来闻善慈常吃的缓释药被人换成了更大剂量的普通片,一下子身体承受不了,晕倒在家里,幸亏送医及时,才没出现什么生命危险。 “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 “还能是谁,”戴恩敬想想就来气,“他那好女婿呗。” 闻善慈蹙一下眉头:“没有证据的事别乱说。” “除了他,还有谁巴不得你死。”戴恩敬按下床边按钮,将床板抬起一些,“小白啊,把那边的靠垫拿来给姥爷靠一下。” 瞿白跑到沙发边拿回来,小心地放到闻善慈身后。从他这个高度看,年逾古稀的老人瘦得像一把枯木,叫这病魔摧残得疲倦而虚弱,再怎么用金钱滋养,也无法阻挡日复一日的衰老。他看得心里难受,别过眼去。 闻善慈坐起来缓了一会儿,慢慢地问:“昨天见到小赭了吗?” “见到了,和我待了一会儿。”瞿白守着他坐下。 “嗯。”闻善慈点点头,又像每次见到他一样,询问最近一段时间都做了什么。 说起来奇怪,当年厉文伯要入赘,就连一惯强硬古板的闻善慈都松了口,倒是戴恩敬,从始至终就没看上这个便宜女婿,这么多年愣是正眼都没给一个。 瞿白甚至怀疑,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厉文伯长什么样。 后来轮到瞿白,这两人的态度又截然相反,虽然他跟闻赭八字还没一撇,但戴恩敬并不介意把他当外孙疼爱,甚至待他比其他小辈还要好一些。 闻善慈却因为闻欣虹这个前车之鉴,更希望闻赭能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爱人,前两年时不时的就要暗示他一下,虽然暗示得很隐蔽,但还是被瞿白偷听到,这让他一度非常的恐慌。 后来戴恩敬知道,还安慰瞿白,说他的意见其实根本就不重要,当年也没人问他同不同意。 她很自然地递给瞿白一个橙子,拍拍闻善慈的手臂:“你快歇一会儿吧,怪不得那些小孩都不愿跟你说话。小白啊,总之这几天你也注意一些,别吃外面的东西。” “好。”瞿白去洗了手,细心地给橙子剥皮,将白色的橘络都一一摘掉,处理得干干净净后递给戴恩敬。 他在这一直待到下午,等闻善慈输完液,起身告辞。 病房很快重归安静,过了一会儿,闻善慈缓缓睁开眼睛,问:“小白走了?”余光瞥向身边的戴恩敬,“这么晚了,怎么不让人送送?” 话音刚落,床边便突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嘿嘿。”瞿白双眼弯弯,双臂交叠着搭在床边,“姥爷,我走啦,明天再来!” “……”闻善慈眼皮一抖,心说这毛躁孩子,嫌弃地挥挥手,又将眼睛阖上。 - 一直到闻善慈各项指标都趋于稳定,瞿白每天都会过来。这里用不着他护理,唯一需要照顾的只有看上去云淡风轻的戴恩敬,她面上不显,其实心里慌得很,很需要人陪着说说话。 换药的事也查出眉目,是个家里的保镖做的,事发当天甚至还跟着一起来了医院,之后便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待闻善慈出院,瞿白一连几天都老老实实地在家待着,他跟麦冬拿了同一家公司的offer,约定了七月底入职, 现在刚六月中旬,他还有充足的时间来完成他的人生大事。 - 上午九点钟,初夏的街道上裹着浓浓的绿意,风吹过枝头,洒下斑驳树影。 夏悠走进路边一家饮品店,风铃摇曳。角落里,瞿白和麦冬看见他的身影,立刻恭敬地凑过来,一个给他扇风,一个给他端水。 “……”夏悠本来挂着脸,被这阵仗又搞得很不好意思,把两人挥开,“去去去,献什么殷勤。” 上一次,因为闻赭的忽然出现又离开,某个姓瞿的一整天都不在状态,戒指最终还是没有买成。 三个人出门,往附近的商场溜达,夏悠有点不明白:“有麦冬陪着你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叫我来,难道你和闻赭的戒指还要参考我的喜好?” 瞿白摸摸鼻子:“不是啊……其实,只有我们两人的话不太敢进店呢。” 夏悠更不解:“为什么?” 麦冬叹一声,指指自己:“我,穷乡下来的。” 又指指瞿白:“他,臭外地的。” 他说:“sa会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我们,然后深深地刺痛我们的自尊心。” “……”夏悠心道,你俩还有这种东西,他只好大手一挥,道:“跟我走,随便逛。” 整整一天,三人逛遍了鹊庐的大小商场,瞿白终于挑中一款心仪的戒指,付钱的时候硬是没敢睁眼。 吃过晚饭,麦冬提议:“今晚去我家睡吧,晚上一起打游戏?” “行。”瞿白说,“正好,你们帮我策划一下求婚的事。” 夏悠说出重点:“你是不是还没跟曼姨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呀……”瞿白一想到这个就很犯愁,“你们说我妈能接受闻赭这个儿媳妇吗?” 麦冬:“有点难度。” 夏悠:“还有段时间,你再多暗示暗示,别刺激到她。” 瞿白:“那好吧,那我先问问其他人的时间。” 回到麦冬租的房子,瞿白打开通讯列表一顿勾画,建了一个微信群,没等说话便去洗澡,出来之后,群里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瞿白很满意,把群名改成“求婚大作战”。 瞿白:大家晚上好,我想要在七月七号这一天跟闻赭求婚,希望大家都能来参加@全体成员 瞿白:[定位] 霎时,屏幕里弹出的信息戛然而止,大概有十分钟,群里像死了人一样安静。 瞿白去吹头发,再拿起手机发现竟无人理会,尴尬地自言自语:“没信号了吗,怎么没人回我?”一旁的夏悠无声半响,道:“可能大家都回了沉默吧。” 麦冬:“我来救你。”群里立刻出现了新的信息。 麦冬:哇~~真的吗!!你们终于要修成正果了,好羡慕呜呜呜,我一定会准时参加的~~~ 夏悠:恭喜恭喜,祝福百年好合,有什么需要帮助尽管提。 瞿白:谢谢[比心] 其他人中,还是裴越阳反应最快。 裴越阳:@姜凡卿@石头,你俩别跟闻赭说,收到回复。 姜凡卿:1 石头:1 石头:我差点就要问少爷能不能给我放假了!! 瞿白:越阳哥,还是你靠谱。 裴越阳:[墨镜笑]小白,我有时间的。想要什么样的布置,我叫酒店的人过去给你弄。 瞿白:谢谢哥,我还没想好呢,不过我打算自己来。 裴越阳:好,那我给你安排餐点。 瞿白:其他人呢,大家都有时间吗?@全体成员 第80章 有了裴越阳这个良好的开头,群里终于如瞿白所愿再次展开热烈的讨论。 石头:不知道少爷能不能给我们放假啊。 阮软:我可以负责全程录像。 保镖1号:可以准备点抽奖游戏之类的活跃气氛。 助理2号:请帮我想一段求婚成功的贺词:帮你整理了几段不同风格…… 助理2号:[撤回] 助理2号:始于初见,止于终老。愿往后人生,以爱之名,共度余生! 司机3号:有情人终成眷属[干杯] 许绵:不容易啊小白,终于要跟少爷结婚了,祝幸福! 瞿白:[害羞] 小刘哥:新婚快乐,小白[玫瑰] 姜凡卿:随礼多少? 舍友4号:小白,没想到你是咱们宿舍第一个成家的,恭喜!!! 赵冬生:新婚……快乐?? 助理5号:我磕的cp成真了呜呜 林小梅:??? 保镖6号:祝幸福,一定会准时参加[爱心] …… “嗯——?”一片恭贺声中,瞿白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从屏幕中抬头,嘴角还挂着笑意。 “叮咚——” 最新的消息弹了出来,可能因为发信人不习惯打字,所以发的是语音,语调中带着隐隐的颤抖。 林小曼:孩子们,那个……呃,曼姨问一下啊,这个要结婚的,嗯……是我儿子吗? 第65章 可以包养我吗 “少爷,救救我!” “怎么办,我妈妈知道——” 四下安静,瞿白的话音戛然而止,他非常僵硬地垂下头,慢慢地与屏幕中的男人对视。 冷淡的俊脸极富有冲击性,冲着他挑起一边眉毛,问:“知道什么?” “……”默然数秒,瞿白啪地将电话挂掉,夏悠和麦冬完全不忍直视,手机群里也再次像死了人一样安静,除了—— 石头:哈哈,是啊曼姨,您还不知道呢哈哈? 石头:您还不知道呢??!! 石头:[撤回][撤回] 瞿白:“……” 十分钟后,手机滴滴响了两声。 林小曼:宝宝,你回来吧,妈妈不生气,咱母子俩有事好商量[比心] 方姨:小白啊,你妈去找拖鞋了……天呢,还有擀面杖,总之你这两天先在外面躲躲吧! 瞿白悲伤地倒在沙发上,但还没完,他回过神去翻群里的聊天记录,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满篇的祝福就从求婚变成新婚了。 他越看越心惊,要是让闻赭知道自己背着他把他从单身变成已婚,一定轻饶不了他。 “怎么办,朋友们?”瞿白下意识想咬指甲,还没碰到,手背便隐隐作痛,他只好放下,求救似地看向周围。 麦冬说:“你叫闻赭快点回来,快点求婚,然后拉着他的手一起跪到你妈面前,求她成全你俩。” 主要是第一步行不太通,瞿白问:“还有其他办法吗?” “那就要牺牲一下你的脸面了。” “什么?” 麦冬怜悯地看他一眼,说:“你再艾特下全体成员,说你大冒险输了,开个玩笑,让大家别在意。” 这挽尊挽得也太明显了吧,瞿白诚恳道:“冬冬,说实话,这个办法令我有一点难受,其实我心理还是蛮脆弱的……” “闯祸的时候不知道脆弱了?”夏悠斜他一眼,“等过两天阿姨消气了,你态度端正点,好好回去解释,她应该就是气你没跟她商量……你那些小心思,能瞒得住谁。” “至于闻赭那边……” 到嘴边的话忽然顿了一下,夏悠偏过头,注视着瞿白的眼睛,心念微微一转。 他时常觉得,瞿白就像一只打地鼠游戏机里的地鼠,脑袋被人敲得梆梆响还觉得人家再跟他玩游戏,挨了欺负也不能很快地反应过来,是一颗超级无敌好捏的软柿子,会被闻赭这样的人吃得渣都不剩。 但这样的担忧也总在摇摆,毕竟瞿白实在是不像被养得很坏的样子。相较于他刚转到班里时,除了被欺负没有人和他讲话,现在却已经拥有了许许多多的朋友,进行过很多新鲜而有趣的活动,也变得更加独立和勇敢。 虽然和麦冬遇到插队的人,还是会一声不吭地假装望天,等人走后再互相安慰,说我们是谦让,不是窝囊。 夏悠不知道这是丑小鸭顺其自然成长为白天鹅的故事,还是因为有人耐心地,珍而慎之地为这蒙尘的宝珠拂去尘埃。 一时没等到回答,瞿白有些忐忑地戳戳他:“闻赭那边什么?” 夏悠沉默几秒,将那句“你确定他会同意?”乖乖地咽回肚子。 “跳过一步是跳,跳过两步也是跳,求婚不就是为了结婚,他能有什么意见。” “这样嘛……”瞿白微微一呆。半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一手握拳,捶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你说得对,夏夏!” “反正我们是要结婚的,没什么区别。” 两个麻烦就这样迎刃而解,瞿白往后仰倒在沙发中,高兴地说:“现在可以安心地讨论求婚的仪式了。” 麦冬说:“我查了天气预报,那天会是个好天气。” 那太好了。瞿白盯着天花板上灯光晕出的浅淡光影,嘴里念叨着阳光、繁花簇拥与乐声流淌的仪式,脑海里却倏然想起他与闻赭的开始,在高三毕业的暑假。 甫一报考完毕,他便兴致勃勃地提出想要去找闻赭,但这人竟然很不愿意。瞿白怀疑他在国外有了新的朋友,故作大度地挂掉电话——然后就失眠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就无法忍受,顶着两个黑眼圈,委屈又难受地控诉了很久闻赭的冷漠与无情,说自己的心都要碎了,说一点也受不了这样。 最后闻赭还是同意,并且为了赔偿他一整晚的安眠,答应乘飞机回来接他。 瞿白在加州待了两个月,一直到开学才不得不离开。最后几天,比总统还要忙的闻赭终于抽出一点时间,陪他去了雷尼尔。 漫山遍野的野花盛放在蔚蓝的天幕下,雪山磅礴,融化的冰水像银色的流苏带一般穿过草地。下午的时候,几朵云匆匆地飘过,落下一点小雨,山脚下像蒙了层薄薄的雾气。 闻赭低头为他擦拭胸口迸溅的泥点,瞿白鼓起勇气,就这样亲在他的唇角。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双眼因为盯着灯光而微微干涩,瞿白缓慢地眨一下,意识到距离他所期盼的幸福越来越近。 他忍不住笑起来,然后伸手去抓那飘忽的浮尘,想要将它们握在掌心,可松手的一刹那,还是在手中悄然散去。 - 闻赭这一天过得非常奇怪,算算时间大概从早晨接到瞿白的电话开始。 最近两年,除了有事求他,或者偶尔腻歪一下,瞿白很少再“少爷”“少爷”的喊他,大多数时间会很不像话的,拖着长音叫他的名字。这样简单的两个字,被他说得好似什么情话,叫闻赭签名时总能想起。 挂断电话,发过去的问号也没有得到回应,闻赭便没再理会。中午,他趁空闲到露台吸烟,偶遇同样前来放松的司机。 司机很局促,把烟掐掉,一句话含在嗓子眼里,跟蚊子嗡嗡似的,闻赭只听清了什么新婚,他以为司机要请婚假,点点头道:“嗯。”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无论闻赭走到哪里,都能收获到或惊奇,或恍然的目光,好像他突然被揭开了某种狗血的身份,令他忍不住打开手机,再三确认没有什么离谱的新闻。 傍晚出门与合作方吃饭,一路上,车中气氛也是出奇的诡异,无论是开车的阮软,还是时不时摸一下鼻子的石头哥,都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偷偷地觑着他。 闻赭彻底失去耐心,冷冷地问:“看什么?”两个人又非常识时务地把头低下,谁也不敢说话。 “……”闻赭揉了揉太阳穴,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左右能让他出糗,开他玩笑的也不过那几个人,是谁干的简直不必多想。 瞿白真是个麻烦精,这个麻烦精现在还装大忙人,既不需要上课,也不需要上班,但就是不回他的信息。 知足吧。不过片刻,闻赭便在心里道,总好比在某个平静而安宁的午后,在他即将上台pre时打来电话,听见教授讲话的声音又将电话挂掉,改成发送信息。闻赭一只脚踩下台阶,按灭屏幕前最后扫了一眼。 瞿白:可以包养我吗? 瞿白:让我做你的情人,好吗? 那一天,窗外冷风瑟瑟,屋内温暖干燥。在整座阶梯教室上百人的注视下,闻赭面无表情地脚下打滑,在光滑而平整的地面上跌了一跤——磕青了膝盖,也被裴越阳抓拍到了自幼儿园毕业后的唯一一张丑照。 第66章 不会跟别人好 一堂课没听进几个字,闻赭回到车里,手机滴滴响了两声,瞿白掐着点给他发来信息。 瞿白:少爷,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第81章 瞿白: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闻赭给他拨去视频通话,一接通,瞿白隐忍的,泛红的面容就这样挤到屏幕前,好像被狠心的负心汉抛弃的糟糠之妻,一双黑而明亮的小鹿眼像两汪水潭,鼻尖也红红的,哭了很久的样子。 “……”闻赭发作不成,问他:“怎么了?” 他不理人,只眼角耷拉着,很小声地说:“反正你就是答应了。” 闻赭心道,这小无赖。 电话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瞿白一边瞄一边说:“我现在是你的情人了,你要每个月给我钱,不能和其他人有亲密接触,也不可以和别人说暧昧的话。” “要允许我查你的岗,监督你的私生活……”记下的都念完了,瞿白又凑近镜头,把泪水放大给闻赭看,对他强调,“这些都是不可以拒绝的。” “而且下次见面我就会查你的手机,你做好准备吧。” 闻赭轻声道:“准备?” “啊,不对,你不能准备。”瞿白一下子反应过来,神情微微慌乱,像是生怕闻赭会提前消灭什么乱搞男男关系的证据,急切道:“你就保持原样,不要动……反正我会检查的,知道吗!” 闻赭没有回答,慢条斯理问:“那你的好处说完了,我的呢?” “你的?”瞿白重复了一遍,似是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一下子变得非常有脾气,竖起眉毛,脸色也板下来,只声音还是很低,叫人分不清是撒娇还是埋怨。 “你竟然还要好处,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还肯理你,你就偷着乐吧!” 这性子使得莫名其妙,话也说得很不讲理,闻赭隔着屏幕戳了戳他鼓起来的脸颊,开始回忆,看看到底又哪里惹到他,让他多灾多难的小心脏碎掉。 以瞿白的反射弧,他需要思考近一年做过的事情。 上次见面还是在夏天,瞿白高考完毕,一定要来找他,比小花还像无法离开主人的小狗。被拒绝后也不肯挂电话,抱着小花不松手,心里不高兴,就作势去咬人家的耳朵,被小花扭着脖子舔了一脸的口水,折腾半天才委委屈屈地跟他讲再见。 公司中需要他处理的事务越来越多,课业压力也渐趋繁重,闻赭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伴瞿白,不想他像一只真正的小狗,只能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日一日的等待。 但第二天瞿白就卷土重来,红着眼眶控诉,说他一整晚都没有睡觉,悲伤到天明,还说闻赭不让他去,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快乐了。 这太严重了,闻赭只好答应,瞿白还不肯罢休,拐弯抹角地说不想一个人去,很经意地说:“真希望能和姓闻的人一起坐飞机呀。” 他没有折腾人的意思,只是想听一些好听的话。比如姓闻的人就在机场等你,愿意让你第一时间见到。但闻赭还是没有如他所愿,说了最平常最普通的“好”。 他走进候机室的时候,瞿白正在翻来覆去地检查石头哥的身份证,微微崩溃地问:“哥,你到底为什么要叫闻石磊呀?” “这象征了我坚毅不拔的品性。咋了呢,跟我不贴吗?” 闻赭走过去,从背后环住瞿白的腰,他变得僵硬,脸也很红,很快反应过来,然后疯了一样用脑袋撞他的胸膛。 “……那是拥抱。”瞿白为自己解释,一路上都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 这件事情已经得到很好的解决,显然不会再让他不高兴。闻赭轻轻拧眉,正欲开口,瞿白又倏然凑近,原来刚才只是简单的铺垫,他来不及等待,很快暴露自己的目的。 他发过一张照片,然后长睫一颤,又掉了两滴眼泪,真像断了线的珠子。 “这个人是谁?”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你们在做什么?” 闻赭将照片放大,裴越阳坐在一大堆礼物中,端着块生日蛋糕,身后绵延的天幕如暗蓝色的礁石,蛋糕上的烛光晃动,除了寿星,草坪与泳池中其他人的身影都很模糊。 但还是能看出照片的右上角,被瞿白着重圈起来的位置,闻赭正坐在那里,一个年轻的亚裔男孩跪在他的脚边,仰着脸,好像在跟他说话。 等待闻赭看照片的时候,瞿白仿佛意识到了这样咄咄的语气不算很有礼貌,也不会叫人喜欢,声调又低下来,睫毛在眼睑处投下小片阴影,一副伤心得不行的模样。 “求求你,告诉我好吗?” “你跟别人好,我一点也受不了呢。” 那一声声跟小猫爪子似的挠在闻赭的心口,他眉毛蹙得更紧,但对此事毫无印象。他近半年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去参加裴越阳的生日party,没坐多久便独自离开,在宴会上也没有与裴、姜以外的人有过任何交谈。 闻赭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进学校去找裴越阳,让他从相册中翻出这张照片。 照片是实况,随着触碰,人影动起来。那个男孩单膝跪在离沙发半米远的地方,低头系好鞋带,不知道谁叫他一声,起身的瞬间被这十分没有眼色的镜头定格。 闻赭:“……” “妈呀,这黑黢黢的,我也没注意。”裴越阳露出歉意,把照片发给他,“怪我。” “没事。”闻赭又转发给瞿白,然后走到一边,耐心地对他解释。 闻赭:不认识。 闻赭:是误会。 顿了几秒,瞿白发来一个哇哇大哭的表情。 闻赭盯着屏幕,手机的光源反射到脸上,他的食指微不可查地摩挲一下边框,静立几秒,按下语音键,向他保证。 “不会跟别人好。” 那之后瞿白一整天都在翻看那张实况照片,再三确认只是虚惊一场,第二天又很不好意思地来跟闻赭说,觉得很抱歉,不应该错怪他。 裴越阳的生日在上个月,不知道瞿白什么时候看到的,大概已经惴惴许久,不知捱过多少个无眠深夜。闻赭盯着日程表,考虑翘掉一些不重要的考试,提前回国。 瞿白戳戳屏幕,又说:“少爷,虽然我一看到就去想办法了,但你知道那几分钟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很认真:“有好几年那么漫长呢。” 闻赭:“……” 闻赭把日程表关掉,道:“挂了。” “啊,怎么呢,我们十句话都没说到呢。”瞿白忙去拦他,“再说一会儿嘛。” 他越来越会撒娇,这很难办。闻赭将手机放到支架上,听他念叨最近的一些小事。比如和新朋友兼舍友麦冬去做兼职,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发了一天的传单,还剩下将近一半,正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拨人经过,竟然将他们的传单全拿走了。 回宿舍的时候打不到车,还偶遇了石头哥…… 房间的光温暖而明亮,温和柔软的嗓音环绕在耳边。闻赭握着笔的手渐渐松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和上万公里的距离变成了某种漫长而持续的折磨。 他不得不再次回想起几个月前的事,期望将这相思病变成甜蜜的烦恼。 在八月份的雷尼尔公园,雨水很快消散,带着湿气的风拂过面颊,满目缤纷的野花摇曳着,展现出与精心照顾的花卉完全不同的,更旺盛也更明媚的生命力。 湖水中映着蔚蓝的天与雪白的云。闻赭在瞿白的眼底看见自己的影子,胭红柔软的唇瓣贴上来,连带着干燥而温暖的味道。 瞿白不会接吻,轻轻贴了一下就退回去。他很紧张,将眼睛睁的很大,待了几秒,又屏住呼吸凑过来,睫毛长得几乎扫到闻赭的面颊。 从来不知道害臊的人也开始不好意思,用很小的声音对他说:“我的心意,你明白吗?”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闻赭垂下头,说:“明白。” 离家的两年里,他无数次预感到这个场景的到来,等待笨蛋开窍实在不算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还要从那些复杂的,混合着感恩与崇拜的情感中捋出独属于恋人的,包含情欲的爱恋。 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闻赭也听见了回声,想要更深的吻下去,想就这样和他在一起,承担他的喜欢、爱与依赖。 但是不行。在治疗与康复结束后,有那么一段时间,闻赭其实可以回国陪伴瞿白,只闻善慈不同意。 闻赭心中明白,从某一种程度上来说,这是闻善慈对他的惩罚,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姥爷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没有完全的把握去平衡学业,事业与嫩得跟早春的枝芽似的爱情。 闻善慈老去得太早,闻欣虹也早已不在人世,他面临着比同龄人更沉重的压力,而瞿白也需要一些独立的时间去抹平他与正常人之间的最后一点点差距,而不是单纯地从依赖母亲变为依赖男友。 瞿白全然的信任着他,尽管并不能一下子懂得这些事,仍非常认真地对他说:“我会等你的,好吗?你也要等我。” 闻赭点点头,对他说好。 不过毕竟没有十全十美的办法,聪明的瞿白还是发现了这段关系的不足之处,他发现了奇怪的照片,但没有合理的身份去质问闻赭,只好急头白脸地在网上搜索,什么样的关系可以让他去谴责这种伤风败俗的行为,最好再强调一下自己的主权,早早地将闻赭占下,不分给别人一点。 第82章 很快,瞿白得到了解决的办法。 一个小小的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瞿白在挂断电话前最后一分钟,竖起一根手指提醒闻赭。 “下次见面,我肯定是要检查你的手机的,请做……请不要做好准备。” 第67章 妈妈,我真的好喜欢他 国内时间临近中午,某个大忙人终于腾出时间,纡尊降贵地回复信息,闻赭的手机亮了一下。 瞿白:嘿嘿,少爷。 也不知道天天开心什么,闻赭给他拨去视频通话,那边接听得很快。 他刚睡醒,顶着一头柔软蓬松的发丝,一边揉眼睛一边问:“你怎么还没睡觉呢?” 闻赭的视线落在他的脖颈,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颈间大片白皙细腻的皮肤,锁骨下被项链压出一小块红印,再往深处便看不分明。 他道:“把衣服穿好。” 瞿白将纽扣系上,抱着枕头蹭了蹭,慢吞吞地说:“昨晚我们三个挤一张床,麦冬睡相太差了,梆梆地打我,夏夏也挨了好几拳。” “然后我就跑到客厅沙发上来了。”他把闻赭当镜子照,凑近手机屏幕,“你看我这里是不是有点红?” 倏然,平稳的呼吸错了一拍,闻赭缓缓别开眼,道:“有一点。” “下次不跟麦冬一起了。” 连小名都不叫了,闻赭以为瞿白生多大气,结果麦冬在屋里一嚷嚷,他又巴巴地喊:“你们聊什么呢?” “去吧,我睡了。” 闻赭有些心不在焉地收回目光,要挂电话。 “等等,少爷。”瞿白没有发觉,忙叫住他,“嗯……那个,我定好花店的名字了,这次真的定好了。” 花店是闻赭送的毕业礼物,设计装修都早早弄好,只剩名字,瞿白反复起了许多个,恼得闻赭要将那一溜商铺都买下来给他折腾。 这会儿又有点不太好思直说,瞿白将那两个字输入到聊天框,发送给闻赭。 蒲草? 闻赭的视线凝在屏幕上,轻轻一蹙眉头,很快又没什么表情,问他:“确定好了吗?” 瞿白郑重地点点头:“就叫这个。” “好。”闻赭将这两个字发给助理,请人去做最后的店铺招牌。 瞿白躲在被子里笑一声,从沙发上滚了半圈,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少爷,你怎么这么好,我好想你回来,你定下回来的时间了吗?” “七月三号。” 比他预想的时间早,正好……瞿白翻滚的动作忽然一顿。猛然反应过来,如果闻赭早早回来,那他在家里布置求婚现场,岂不是一定会被他发现,那不就没有惊喜了? 瞿白忙坐起来,道:“等等,你先不可以回家。” 闻赭:“……” “先去酒店住嘛。”怕他不高兴,瞿白充满暗示地对他眨眨眼,“我肯定会去陪你的,到时候我们可以……” 他嘿嘿笑两声,没有说完。闻赭盯着他看了半响,用手抵着唇,将目光移开,开口时嗓音哑得好似压了什么东西,慢慢地嗯一声。 “那我们说好了,你去睡觉吧,晚安。”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来,瞿白一边美滋滋地欣赏自己的倒影,一边在心里想,太好了,他终于能和闻赭一起玩他买的双人游戏了。 - 下午时间一晃而过,到了傍晚,瞿白斟酌许久,还是决定回家看看,他怕林小曼气坏身体……至于要打要骂,只要她不反对,就都随她吧。 他乘公交回家,一路上人潮汹涌,车灯与路灯交相辉映,天边的黄昏像洒翻的蜜罐。 瞿白浏览他的朋友圈,给好朋友们挨个点赞,正往下划着,忽然注意到一条。 石头哥:大家好,从今天开始我将改名叫闻水淼,以后可以称呼我为大水哥,感谢! 发完还自己评论一条:自愿改的,非他人逼迫。 “哈哈哈。”瞿白忍不住笑出声,转发给闻赭,还顺带吐槽,“石头哥好喜欢三个一样的字作名字。” - 一路走上山,初夏的庭院里满目青翠绿意,山间风凉,吹走蒸腾的燥热。瞿白一只脚刚迈进家门就被小花发现,正处在掉毛期的小狗呜咽着向他奔来,一路上毛发纷飞,闷头撞进他怀里。 瞿白被顶了个踉跄,蹲下来抱住它,一人一狗谁也不嫌弃谁,瞿白亲它的脑袋,小花舔他的脸。 刚洗过的衣服又沾满狗毛,瞿白扎个马步,提口气将这只日渐圆润的微胖小狗抱起来,颠两下往屋里走。 晚饭时间刚过,大家都在外面溜达,他一路打过招呼,走进小客厅,林小曼和方姨正坐在沙发里织东西。瞿白停在门口,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妈。” 小花汪汪两声。 瞿白卡住它的嘴筒子,又往里迈一步。方姨被狗叫吓一跳,很快反应过来,笑眯眯地站起来,退到门口,临走还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面对着林小曼的背影,他一时不敢上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听见一声招呼。 “过来。” 林小曼开口,瞿白心中一喜,谁知刚挪到沙发边就挨了道冷眼:“谁叫你了?” 小花跳下去,跑到林小曼膝头。她将织到一半的护肘套穿在它身上,比量一下,又脱下来继续编织。 瞿白尴尬地摸摸鼻子,贴着沙发坐下,隐约能听见屋外众人散步溜达的声音,更显得周遭安静而凝滞,他的目光落到林小曼身上,发现她跟当年其实没什么变化,但跟最初又有许多不同。 虽然儿时的记忆有些模糊,但他依旧记得那时林小曼还很温柔,穿着洗得发白的棉纱裙子,讲话永远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后来发现好说话并不能换来好态度,才学着变得强势蛮横,变得锱铢必较,寸土不让,像勇敢的雀鸟,牢牢地将他护在羽翼下。 他心中微微发涩,绕开地上的毛线,慢吞吞地走过去,然后半跪到地上,试探地将脑袋枕在她膝头,像小时候每次玩累了跑回她的怀里,轻轻地蹭了蹭。 “妈妈,对不起。” 身侧的人动作缓缓停住,因为惊讶而变得僵硬,又因为爱变得柔软。许久,头顶传来一声冷呵。 “有你这样的嘛,结婚这事拉个群通知你妈啊?” “是想求婚。”瞿白对她解释,觑着她的神色,小心地说,“妈妈,我喜欢闻赭,想跟他求婚。” “啪嗒——” 一根长针掉在地上,又像是悬挂在空中的铁锤终于落下。更加漫长的沉默自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过了很久,林小曼俯下身将长针捡回,万千愁绪化作一道无奈又悠长的叹息:“你呀——” 如果说她这么多年都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感情,那肯定是假的。 闻赭刚走的时候,她担心瞿白因为捅人留下心里阴影,经常晚上去看他,见到过很多次他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跟不让林小曼离开时不一样,她问很多遍,瞿白才像透露什么大秘密似的,很小声地告诉她,说他想闻赭。 林小曼最初并没有往其他方面想,只觉得这两人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生死一回走过,大概已经结下了很深的友谊,瞿白又是个感性爱哭的小孩,过了这段时间自然就会变好。 转过年来,闻赭康复出院,有一段时间经常回来。每次回来,瞿白都像生机勃勃的小草,恨不得左摇右摆地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开心,等人走后,又蔫头耷脑地枯萎好些时日,似是这段时间的快乐都已早早透支。 后来,窗外的花枝渐渐生根发芽,又渐渐盛开凋落。直到某一天,林小曼忽然反应过来,好似已经许久不见闻赭,她随口一提,瞿白却很认真地对她说,闻赭很辛苦,我叫他不要回来。 林小曼以为他在臭美,想说人家大少爷怎么肯听你的,管家不说了他是回来拿东西的吗? 没等这句话想完,她忽然一怔,仿佛糊满水汽的镜子被人骤然擦净,清透的镜面里渐渐照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闻赭在家里落下了什么呢? 而又有什么是既不能拜托别人,也不能邮寄空运,只能由这位少爷亲自坐上几十个小时的飞机回来取的呢? 那些时日,林小曼逃避似地不敢深想,一直到某天深夜,她半夜惊醒,想突击检查瞿白有没有偷玩手机,推开他的房门,床上却空无一人。 她来回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无法克制地将目光移向通往三楼的楼梯,说不清为什么,强烈的预感驱使着她向闻赭的房间走去,一路的夜灯将她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长,怀着忐忑与不安,她停在门口。 掌心攥出黏腻的汗,林小曼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想但不得不推开那扇房门。 门扉无声,月光静谧而温柔。房间中央,本该空无一物的大床上却隆起一道瘦削的身影,瞿白阖着眼睛,睫毛湿淋淋的,在月色下泛着晶莹的水光。 她呼吸都静止了,大脑也一片空白,半响,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撩开被子,想把人叫醒。瞿白睡得很熟,感受到触碰也只是翻了个身,露出了一件紧紧抱在怀里的,不属于他的衣服。 第83章 已经不需要他亲口承认,林小曼心中猜测成真,她默默地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从房间里退了出去,在沙发上独坐到天明。 有过小时候那一遭,她其实根本不在乎瞿白喜欢的是男是女,也不在乎他到底能不能结婚,只要他一辈子顺心快乐就足够了。 可到底闻家不是一般的家庭,她吃过门不当户不对的苦,结婚时被别人羡慕的一切最后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仅凭一腔爱意又能坚持多久? 如果闻赭要伤害瞿白,要对不起瞿白,她又能为自己的孩子做些什么呢? 无力感在心中升起,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林小曼轻轻地抚过瞿白的发丝,忧伤地道:“你喜欢男生,妈妈不阻拦你,可我们家跟他家之间的差距岂是天堑能形容的,如果他对你不好……” “那我也认了。”瞿白打断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非常小声又非常坚定告诉她。 “妈妈,我真的好喜欢他。” 第68章 闻赭:谁在cos我?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天气忽然变得炎热无比,春意从枝头消散,化作暖融融的热意。 许绵给小花剃毛,尾巴不小心剔秃一块,它浑然不觉地满屋跑。别人都嘲笑它是秃尾巴狗,只有瞿白捂住它的耳朵不让它听,恨恨道:“这帮坏人。” 一转身,露出后脑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短的几乎露出头皮的青茬——林小曼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亲自动手给他剪头发,果然剪坏了。 瞿白怀疑她是故意的,但自己先惹了人家生气,很是理亏,也就没有大闹特闹。 距离闻赭回国还有一周的时间,他完成了对求婚现场的策划,在早饭的时候向大家公布,虽然好几个人喷了饭粒出来,但还好知情的人们都躲得很快,没有被溅到,可喜可贺。 众人惊讶之余,竟也没人觉得奇怪,一个人带头,剩下的纷纷送上祝福。 瞿白谦逊地全部接受,挨了林小曼好几个白眼。 其中最高兴的还要属管家伯伯,一下子精神了十岁,跟着瞿白忙前忙后地在花园里捣鼓,不需要帮忙时也笑呵呵地在一边坐着。 休息时间,他回到卧室翻出几本闻赭小时候的相册,带出来给瞿白看。 “原来他小时候就是个闷葫芦啊。”瞿白戳戳照片上一脸严肃的小男孩,嗓音不知不觉软下来,“怪酷的。” “……这孩子打小就正经。”管家笑了笑,往后翻几页,忽然出现一张剪掉一半的照片,瞿白微微一睁眼皮,很快反应过来,又作无事地移开目光。 越往后这样的照片越多,偶有剪得不干净的会露出厉文伯的小部分身体。 管家索性给他解释:“都是我弄的,要是让小赭来,他一定全扔了。” 从剪掉的张数来看,倒是闻赭与厉文伯的合影多一些。一直没见到闻欣虹,瞿白头一回生出对她的好奇,默默地看着,忽然一张照片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起来,从阴影里拿到阳光下,目光倏然怔住。 那是一个身着毕业礼服的女孩子,约莫十八九岁,身姿高挑挺拔,眉眼乌黑冷冽,单手怀抱着一束花,冷冰冰地看过来,仿佛非常不愿意被人照到。 “天呢。”瞿白暗叹,闻赭跟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小心地拂去尘土,还给管家。 “两个人长得像吧。”管家动作轻柔地抚过照片上的人影,“其实性格也像……欣虹还在世的时候,一直对小赭很严厉,那孩子又是个不知道服软的性子,母子俩有时候别扭到一块去,总没法好好说话。” “唉——”管家轻叹一声,眼角眉梢里都藏着掩饰不住的惆怅,“不过,关系差一点,也不会如今一想起来就痛苦。” 这些旧事无处可说,终于找到能倾听的人,管家对着瞿白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讲闻欣虹从小就不好惹,在家里是小霸王,戴恩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女儿。 年轻时有段时间,戴恩敬迷信算命,请了大师来家里看,那秃头师傅一来就指着沙发上的小闻赭说,不得了了,这孩子七杀攻身,命犯太岁,不久将有生死之劫呐! 戴恩敬吓得不行,忙求大师保佑,大师捋着胡子,故弄玄虚一通,最后图穷匕见,说只需购买八十八万八千八的平安符一枚,再做做法事即可保一世平安。 他话音刚落,戴恩敬就啪地将钱转过去了,然后叫人在院子里腾出地来,三请四请地请那神棍过去,围着小闻赭就开始转圈。 乌烟瘴气地闹腾两天,闻善慈敢怒不敢言,最后被出差回来的闻欣虹发现,一脚踹翻摊子,拎着儿子就走了,全程没有一个人敢说不字。 “……后来,小赭还跟我说,回去也是做题,不如看跳大神呢。” 管家脸上的笑纹变得更加深刻,翻动相册找到那张照片——漂亮奢华的庭院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将一个小男孩围在中心,他眉目冷淡,毫不在意,双手托着腮,十分无聊地盯着地面,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拍下。 瞿白笑得弯起眼睛,他捧着照片,忍不住抚过人影,感觉心脏变成了温柔的云,轻轻地将照片里的小孩托起。 不知不觉,一下午的时光就这样消磨。翻涌的暮色里,管家抓住瞿白的手腕,布满皱纹的手缓缓攥紧:“我说这话可能有些逾矩——”他讲得很慢,几乎一字一句,“小白啊,我替欣虹谢谢你。” - 几天之后,在一个夏暖花开的好日子,在闻家通往闻氏总部的必经之路上,一家名叫蒲草的花店悄然开业。 “恭喜——” 夏悠抱着竹编果篮,一条腿挤开店门,想象中的花香袅袅,安静优雅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快递盒、包装纸、以及剪掉的花根与枝叶。 宽大的实木操作台后,瞿白和麦冬满脸沧桑地抬头,见到是他又缓缓低下去,打招呼都提不起力气。 “累傻了?” 夏悠绕过一地狼藉,看见角落里摆着几束打包好的花:“有我的吗?” “没有。”瞿白虚弱地道,“夏夏,你订得太晚了。” 因为店铺的招牌还在赶工,瞿白和麦冬暂时只开放了小程序,仅在朋友圈广而告之,谁知早晨八点刚过十分钟,所有上架的花束就全部售罄了。 麦冬抖抖手套上的水,干活干到生无可恋:“全是我们两个人的亲友买的,暂时还没发现一位陌生人。” “不对……”瞿白换下一个订单,将眼皮一睁,呆呆地盯着,“我妈妈买九十九朵玫瑰花干什么?” 麦冬:“天啊,你的妈呀。” 夏悠捡起脚下一长串的单子,数了数,距离他的还有很久,索性找个空地坐下,将果切分成两份摆到他俩身边。 “好饿,中午都没顾的上吃饭。” “这么忙?”夏悠感到疑惑,“那你们过几天还去上班吗?” “去的,我们俩没什么经营的经验……”瞿白抱着一捧明黄的月季,“虽然不用付房租水电什么的,但是也不想太浪费钱了。” 麦冬:“我们上班之后就请人来打理,先两边跑,等能上手的时候再回来专心搞。” “这样啊,”夏悠转向瞿白,“那你去上班,你老公没意见?” “怎么这样叫呢……”瞿白哎呀一声,羞涩地垂下眼睫,“怪不好意思的。” 夏悠冷呵一声:“别装了,你心里美着呢。” “唔……其实他不怎么管我的,他跟我说做什么都行。” “真好。”麦冬由衷地赞扬,“只有毕业季才懂得拥有一根金大腿的含金量。” “那大家都订了,”夏悠闲着无事,帮他们整理订单,“你这个金大腿怎么没表示?” “是呢。”瞿白一早就发现,“不过我还是留了一束给他,嘿嘿。” 夏悠扫他一眼,心里叹一声,要么人家不下单呢,就等着你上门嘞。 麦冬还在赞扬:“他还表示什么,这地方寸土寸金的,还有店里的装修……垃圾桶都没让我们小白掏钱。” 他越说越觉得不错,非常郑重宣布,“你老公现在配你刚刚好。”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店里的花束被骑手们一个个送走。瞿白净挑好惹的放在后面,把别人的送完,剩林小曼的一大束红玫瑰摆在沙发上,打算自己扛回去。 “叮铃——” 忽然,迎客风铃响了一声,门外吹进些许褪去燥热的晚风,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四下环顾一圈,柔声问:“你好,请问你们这里是花店吗?” 第一位客人! 两位花店主理人立刻激动地站起来,冲过去:“是的是的。” 说完才反应过来,麦冬遗憾道:“但是今天已经都卖完了。” “噢,这样啊。”男人模样清隽,个子高挑,冲着两人微微一笑,温和的目光扫过屋内布置,落在瞿白身上,忽然一怔。 第84章 瞿白还在介绍:“但是嗯……有玫瑰花。” 男人没有回答,目光一直定在瞿白脸上,他感觉到奇怪,忍不住退后半步:“呃,那个,您需要吗?” “不用了,谢谢。”男人双眼一眨,很快反应过来,“可以预定明天的吗?” “可以的。” 瞿白跑回去拿了做好的册子给他看,男人翻看几页,赞道:“你们审美真好。” 他订下一束“春日油画”,付过定金后仍旧没有离开,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到瞿白身上,几次欲言又止 “他不会对你一见钟情了吧?”麦冬偷偷地扯了下瞿白的袖子,获得了瞿白一句茫然的“啊?” 又站了一会儿,男人要离开,走到门口却又忽然返回来,想起什么似的走到瞿白面前:“不好意思,冒昧问一下,请问您的母亲名字里是不是有‘曼’字?” “是的。”瞿白更茫然了。 男人听见肯定的回答,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微微蹙眉,仿佛也在思考:“那你是不是……小白,是这个名字吗?” “啪嗒——” 手中的册子掉在地上,瞿白嗅到一股极淡的颜料味道,某段埋藏在深处的记忆浮出水面,他慢慢睁大眼睛,终于感觉到一丝熟悉。 男人笑起来:“真的是曼姨和小白呀。” 瞿白一拍手掌,猛然道:“你是那个晚山哥哥!” - “就是这样的,他是当年帮助过我们的画家阿姨的儿子。” “没想到你们这么有缘分。”麦冬感慨一句,走出去翻过歇业的牌子,顺便取回外卖。三个人围在桌前吃晚餐,一直没说话的夏悠却忽然呵了一声。 瞿白:“怎么了,夏夏,你认识他?” “认识,陶晚山嘛。”夏家里虽然比不上闻家,但在鹊庐市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他幽幽地叹道,“他是同性恋。” “天呢!”瞿白和麦冬停下筷子,齐齐惊呼。 “圈子里谁不……”本想忽视,但夏悠还是没忍住,怒道,“你们俩到底在惊讶什么?” 瞿白微微一顿,结巴道:“这不是没见过,呃别的同性恋嘛。” 麦冬:“你不纯吧,你老公要是女生你是不是就异性恋了?” “可能吧。” 夏悠没好气地收回目光:“陶晚山子承母业,现在也算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但很早就因为男朋友跟家里决裂了。” “……” “……可以惊讶了。” 瞿白和麦冬:“天呢!!!” “……”夏悠不太习惯在背后讲别人,但瞿白实在是个没防备的,更别提陶家对他还有恩情。 他说:“据说他那个男朋友欠了赌债,也不知道分没分,你如果要跟他来往,记得留个心眼。” - “闻赭,你不知道我今天遇到了谁!” 终于等到闻赭空闲,瞿白偷偷摸摸地从沙发边溜出来给他打电话,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囫囵给他讲一遍到闻家之前的故事,叹道:“那个阿姨当时帮了我和我妈妈特别多,我很感激她。” “如果不是她,我可能都没有机会到家里去。” “晚山哥哥也是非常好的,经常跟我打招呼,也会给我零食。” 最难的那段时间里,任何人的善意都会被瞿白珍藏很久,他撑着下巴陷入回忆:“我人生中喝的第一杯奶茶就是他请我的……哦对了,他还送过我一件他的作品,就是后来搬家的时候被我妈妈弄丢了。” 瞿白说累了,端起水杯喝两口,一低头,发现原本倚在老板椅中的闻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没察觉不对,将杯子放回去,高兴地道:“没想到他还是我们店里的第一个客人,还夸我们审美很好。” “夏夏说他是很有名的画家,我觉得这可以算是我们的第一个好评了……诶?” 余光里,闻赭冷漠的俊脸在屏幕里放大,他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 “去收拾行李,”他说,“现在,立刻来我身边。” 第69章 小白被迫变小黄 时隔两年,瞿白再次坐上了前往美国的飞机。 这次姓闻的人确实没能再来陪他,落地之后,瞿白看到闻赭给他发的信息,说阮软会去接他。 他戳戳屏幕,心道,怎么回事,这个人不陪他坐飞机就算了,现在还不来接机? “阮软哥!” 瞿白看见阮软,一路小跑过去,他来得匆忙,根本没带什么行李,只背着个双肩包。 甫一照面,阮软便把书包接过去背在肩上,揽住他的肩膀,边走边问:“累坏了吧,少爷在开会走不开,让我直接带你去公司。” “好,哥,谢谢你来接我。” 阮软开的是闻赭的车,瞿白上车后还发现了一件他留在后座上的外套,不动声色地拿近。走出几公里,他装模作样地搓搓露在外面的胳膊,好不经意道:“空调有点低呢。” 没等人说话,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外套拿起来穿在身上。 阮软从后视镜看他一眼,翘了翘嘴角:“到公司还有段时间,累了可以先睡一会儿。” “没事,我不困。” 裹在衣服中,瞿白嗅到熟悉的味道,他耳尖微微泛红,往衣领里缩了缩,生硬地转移话题:“好久没见石头哥了。” “他前两天在国内,这几天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这样啊。”瞿白想起他发过的朋友圈,忍不住笑道,“他真的要改名吗,我还是觉得石头哥好听呢。” 阮软把着方向盘,微微叹一声,心道,你的花店和他,总有一个要改的。 “闻水淼,哈哈……”瞿白呵呵笑两声,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哥,我听石头哥他们说你也是闻家资助的孩子,怎么和他们的姓不一样呢?” 闻氏慈善基金会的规模十分庞大,涉及多个领域,其中一项是专门资助没有亲眷的孤儿。闻家会将这些小孩照顾到成年。十八岁以后,他们如果愿意为闻家工作,就会依照个人能力、兴趣爱好等分开进行专门的培养。 当然,如果不愿意也绝对不会强求。一直以来,几乎没有人会拒绝。 “我当时没有留下。” 阮软忽然出声,不知想到什么,眼里的笑意淡了些:“我父母找来了,跟他们回去后就把姓改了。”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瞿白及时打住,紧张地往前凑凑,跟他道歉:“对不起,哥,我不应该乱问。” “没事。”等红绿灯之际,阮软扭过头来对他眨一下眼睛,“大家都知道的这些事的,回头我找个时间专门跟你讲那两人有多缺……” 他话音忽然止住,盯着车后,微微蹙起眉头。 瞿白一怔,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怎么啦?” 信号灯忽然变换,起步晚了一会儿,身后响起震天的喇叭声,阮软收回视线,一脚踩下油门,慢慢道:“没事,可能是我眼花——” 他话没说完,余光瞥见什么,霎时瞳孔骤缩,双手用力猛一打方向盘。 “砰——” 一声巨响,一辆本该让行的转弯车直直地撞了上来,车身猛地一晃,瞿白惊慌地抓住扶手。 “怎么了!哥,你没事吧?” “唔……没事。”阮软躲避得及时,对面车速也不算太快,他解开安全带,探身看看,被撞击的一侧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闻赭的车都是改造加装过的,一般的撞击不会造成什么危险,他安抚似地对瞿白说:“别害怕,我先下去看看,你不要动。” 瞿白点点头,提心吊胆地跟着他向窗外看去,阮软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那人不见下来,他过去敲敲车门,很快,车窗降下,露出一个满脸苍白的金发女孩,她看起来也被吓得不轻,好像还哭了。 两边都没有大事,瞿白悬着的心脏慢慢落回去,松一口气。没过多久,阮软举着手机回来,瞿白降下车窗。 “小白,我得留下等警察,需要很久,我给你叫一辆车,先送你过去,好吗?” “不用,阮软哥,我就留在这儿等你。” 窗户一落下,外面的热风便吹进来,阮软伸手揉了揉瞿白的头发,道:“不用,这没什么事,那人就是第一次上路,一紧张刹车踩成油门了,我能处理。” 收回手时,他顺势理了理这明显不合身的衣服,语气中升起一丝促狭:“快去见少爷吧。” 瞿白脸一红,支吾着转过脸:“好,好吧。” 阮软叫来一辆uber,载着他一路驶到闻氏,瞿白下了车,仰头望着几乎直入云霄的高楼,按讷不住浮起的心绪,快步走进大厅。他不好意思再穿闻赭的衣服,脱下来抱在怀里,正想给他发个消息,余光突然瞥见一道身影。 那身影修长而挺拔,就在大门不远处等待,早一步看到他,旋身走来。 正值午休时间,室外阳光灿烂,大厅中人来人往,角落的咖啡店里传来浓郁的焦香……间或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瞿白全然忽略,所有细碎嘈杂的声音变成模糊的背景音,他怔怔地盯着闻赭。 第85章 上次在商场的那短短一会儿,他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两年时间倏忽而过,在这人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投下的影子很快将头顶的日光挡住。 闻赭接过书包,攥住他的手腕,问:“撞到了吗?” 反应了一会儿,瞿白才慢吞吞地道:“没有的。” 闻赭的手又往下滑,扣住他的手,淡淡地嗯一声:“走吧。” 一路上遇到许多问候闻赭的人,瞿白脑袋晕晕的,直到听见走过去的人发出低低的笑声,才茫然地抬起头。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闻赭瞥他一眼:“没什么。” 走进封闭的电梯,终于隔绝掉他人的目光,瞿白也加载完毕,慢半拍地将身旁的人与微信上的小花头像联系到一起。 他用力抱住闻赭的手臂,在肩膀上蹭蹭,黏黏糊糊地问:“不是在开会吗,怎么还下来接我?” “开完了。” 瞿白弯弯眼睛,仿佛嫌弃不来接机的人不是他一样:“哎呀,下次你告诉我楼层,我自己上去就行。” 掌心被人用力捏了捏,瞿白吃痛,听见闻赭很轻地呵了一声,仿佛看出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问:“饿吗?” “还行,我在飞机上吃了很多东西。” “嗯。” 瞿白将手指分开,一点点与他十指相扣,听闻赭的话已经变成一种本能反应,他也没有问为什么要他来,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那些漫长的,没有见面的时间化作汩汩流动的河水,他逆着走上去,又见到朝思暮想的心爱之人。 走出电梯,闻赭仍没有松开牵着瞿白的手,他步伐变得很急,穿过走廊和步道,厚重的办公大门在身后关闭,瞿白站定,期待又赧然地拉住他的袖口,祈求道:“我想亲……” “你”字还没出来,他眼前便骤然一黑,熟悉的气息与温度铺天盖地地涌来,将他牢牢裹进密不透风的网中。 下一秒,带着侵略性的吻便落在唇上,瞿白睁大眼睛,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人。滚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闻赭一只手卡着他的腰,将他往墙上按,嗓音哑得不像话:“闭眼。” 瞿白仍呆立着,整张脸红得仿佛熟/透的甜杏,胸腔剧烈起伏,急促而混乱地喘/息着,闻赭顿了一下,抽过他怀里的衣服将帽子倒扣着挂在头上,挡住那一双楚楚可怜的,湿淋淋的眼睛。 (略) 闻赭等他缓过来,伸过手臂将他抱进怀里,把被他咬得/乱七八糟的布料抽出来,再问:“叫什么?” 瞿白的脸红得不敢抬头,恢复一些力气,紧紧地依偎进他的怀里,要从这样欺负他的人身上寻找安慰,他慢慢喘匀了气,可怜巴巴地道:“少爷。” 闻赭不太满意。 腰以下的部位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瞿白紧张地眨眨眼,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闻赭摩挲过他的脸颊,抹掉残留的泪痕,声调没什么起伏:“其他的?” 只要说一句好听的,他就会放过瞿白,这实在是很宽容,毕竟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瞿白从他怀里仰起头,脸蛋上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柔光,犹豫很久,凑过来非常小心地用唇瓣贴上他的脸,讨好地亲一亲,然后小声地叫:“老公。” 闻赭一顿,呼吸短暂地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凝在瞿白的脸上,沉沉的仿佛要化为实质。 瞿白攥紧他胸前的衣服,十分紧张地盯着他,仿佛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讨好到他,生怕再惹来一些麻烦。 但很快,闻赭托着他的腰将他带到床下,下面铺着厚厚的地毯。他支着腿坐在床边,垂下眼皮,语调很轻地问他:“之前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瞿白根本不敢抬眼,扶着他的膝盖,胡乱点了点头。 (略) 额间出了点汗,闻赭抽一张纸,道:“……吐出来。” 等瞿白的呼吸渐渐平稳,他又拿过一张湿巾,慢慢地给他擦脸。 瞿白仰着头,嘴唇/破了一点,他轻轻抿着,结巴道:“对,对不起,我又弄疼你了。” 闻赭抚过他的脸,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问:“然后呢。” 瞿白的脸更红了,紧张地只能听见心脏砰砰跳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又看一眼闻赭,缓缓垂下眼皮,凑过去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更结巴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谢,谢谢。” - 暮色四合,晚霞收去最后一抹颜色,天空变成暗淡的钴蓝色,闻赭终于能下班。 因为换了身衣服,瞿白担心这些老外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不肯在有人的时候出来,一定要等外面的人走光才肯从办公室离开。也不管这样会更令人浮想联翩。 闻赭叫司机先回,他带着瞿白去吃晚饭。 全身的衣服都换过一遍,他竟能还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丑镜子,仔仔细细地检查自己的嘴唇,然后颇为委屈地瞋来一眼,嘟囔道:“烦人。” 红灯亮起,闻赭解开安全带,俯身在他唇角印下一吻,街角的霓虹灯落在车里,光影明明灭灭,他又没有委屈了,羞怯地垂着眼睫,闻赭亲亲他的眼皮,道:“可爱。” 晚餐随便选了一家法餐,瞿白在桌边站着,等闻赭坐下,故作自然地和他挤到一处。 身后,一个服务员低着头走了过来,用英语问:“您好,请问您需要——卧槽?” “卧槽……是什么?”瞿白疑惑地重复一遍,抬头,缓缓地看清服务员的脸。 “我去?” 刺啦一声,他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修,修禾?” 第70章 我跟你保证 尽管已经多年没见,瞿白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厉修禾,他变化很大,骨骼长开,完全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身量变得高挑而挺拔。 他错愕过后,很快又恢复平静,微微半阖着眼皮,原本对客人的耐心也没有了,用中文催促:“吃什么?” 瞿白仍旧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唇瓣微张,闻赭偏头看了一眼,从桌角的果盘中叉起一颗葡萄喂进去。 “你唔唔……” 他顿时顾不上惊讶,先匆匆将葡萄嚼过咽下,暗暗搡了下这个就知道使坏的人。 厉修禾站着目睹一切,两人间的亲密不必多言,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非常复杂,注意到瞿白唇瓣上的伤口,微微嫌弃地退后半步。 瞿白的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那个……我突然感觉这边有点挤。” 他迅速挪到对面,缓过劲来,尴尬地看着闻赭,再看看厉修禾。 这两个人没有一个像他们的父亲,站在一起任谁都看不出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闻赭仿佛根本就不认识厉修禾,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着菜单。见他并没有不高兴,瞿白举着手半挡住脸,鬼鬼祟祟地问:“修禾,你怎么在这?” 厉修禾心道,我没有姓吗? “看不出来?”他摊开手臂,展示一身利索板正的工作服,“勤工俭学啊,不然哪来的生活费?” “可是,可是……”瞿白茫然地眨眨眼,他这位前朋友虽然坏过,但是没有穷过,哪里需要他亲自打工赚钱? 难道是家里出事了嘛,瞿白在心里喃喃,没注意问出了声音:“你家里……” “啧。” 刚说几个字,便被他不耐烦的冷嗤打断,他冷呵一声,“跟你有……” 忽然,厉修禾的耳边听到一声非常细小的,清脆的声响——是餐刀被人移动的声音,银质刀刃与瓷盘轻轻碰撞。 他浑身一紧:“……” “咳,咳,那个……嗯,跟你说啊,”他不经意地觑一眼闻赭,见他暂时不会一刀捅死自己,悻悻地收回目光,道:“我跟他们早不联系了。” “哦哦,这样。”瞿白面上浮现一丝歉意,他道,“抱歉,修禾,我嘴太快了,不是故意要问的。” 厉修禾呵呵两声,心道,你有那个故意的心眼吗? 他耸耸肩,现在确实不是很在意这些事,索性一股脑地倒给瞿白:“我妈从前两年开始就精神不太好,我姥姥那边的亲戚就把她接走了。” “我不想跟厉文伯要钱,只能自己赚呗。”他很坦然,并不在乎露出自己的窘迫,随口问,“你呢,现在干什么呢?” 瞿白很认真地回答:“我今年刚大学毕业,找了工作,准备过几天去上班。” “大学?”厉修禾忽将眼皮一睁,惊道,“你还能考上大学?” “啪——” 闻赭十分不悦地合上菜单,冷冷地掀起眼皮,说了进入餐厅后的第一句话:“你都能考上,他为什么不行。” 他心道,这个人还真是死性不改,性格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 第86章 厉修禾奇怪地看他,道:“我没考上啊。” 他挠挠头,虽然他和瞿白当年没在一起上学,两个学校的好学生上限也各不相同……但两个倒数还能差出多少去。 他道:“我复读一年都没考上本科……要不我妈送我出来念书呢。” 闻赭:“……” 瞿白:“……” 瞿白尴尬地咳了一声,他曾经成绩确实稍微差那么一丢丢,但后来很努力。 高三一整年,闻赭让他和林小曼搬到了玉棠华庭去住,即使上学的路程缩短至五分钟,他仍旧坚持早五晚十一的作息,更别提还有每个假期准时刷新的补习老师,就连高考完在美国待的那几个月里—— 你说闻赭没时间陪他就没时间呗,给他报个英语补习班啥意思呢。 瞿白冲厉修禾使使眼色,希望他不要再提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这时,一个同样穿着侍应生服装的男生忽然从旁边过来,飞快扫了两人一眼,凑近低声说了句什么,瞿白只听清了厉修禾的回答。 “我认识……不是找麻烦的。” 等同伴走后,厉修禾用笔敲敲桌子,不大乐意地瞥来一眼:“快点,别磨蹭了,我还忙着呢。” “哦哦。” 瞿白点过餐,目送着厉修禾离开,然后慢慢垂下视线,倏地撞进闻赭的眼睛。 闻赭凉凉地看他一眼,问:“现在还挤吗?” “什么,啊,可能还是有点吧。”瞿白脸颊微红,又开始莫名其妙的害羞,一狠心,“就这样坐着吧,我不过去了……” 闻赭从对面站起来,长腿一迈,在瞿白身边落座。他身上仍残留着淡淡的薄荷烟味道,和身上的香水融合在一起,若有似无地涌进鼻间。 心脏微微一颤,下一秒,瞿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他把视线偏向窗外,现下就算只有一个马扎,他也不会说挤了。 - 吃过晚餐,两人准备离开,瞿白还在座位上坐着,磨磨蹭蹭地不肯动,闻赭也不揭穿,把钱包递给他,道:“我在车里等你。” 他前脚一走,厉修禾后脚就溜达过来,拿着pos机点了两下,然后指指右下角最大的数字,道:“点这个。” 瞿白乖乖地给了小费,厉修禾处理完账单,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卷起袖口开始收拾桌子。 他收拾到一半,退后几步,踩到瞿白脚上,发现他还在桌边杵着,奇怪道:“你怎么还不走?” 瞿白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要怎么说,犹豫半天还是从后面拽拽他,压低声音:“修禾,你如果缺很多钱的话,我可以……”他没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是闻赭的,是我自己的。” 厉修禾手中的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他维持着弯腰的动作,沉默一会儿,忽然转身问道:“你妈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嗯。”他在围裙上擦擦手,正视他,仍旧答非所问,“瞿白,我现在过得挺好的,虽然跟小时候的生活不能比,但我已经知足了。” 尽管瞿白这些年已经很努力地长了五厘米,但仍旧没有厉修禾高,他微微垂下眼皮,慢慢地说:“做朋友的时候总是欺负你,我很抱歉。” “……其实我也有错,”瞿白道,“我应该早点跟你沟通,而不是在心里堆着。” 厉修禾烦躁地挠挠头:“其实你那时候跟我沟通我也听不进去……哎,不说了,总之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你不用可怜我,只要别让那个……” 他对着窗外努努嘴:“别让他来搅合我就行。” 话一落,他自己先自嘲地笑笑,闻赭连他高中之后去了哪儿都不知道,可见这么多年是一分眼神也没给过——大概是真的不当回事吧。 “那钱……” “哎呀——”厉修禾把手套摘了,搭着他的肩膀往外推,“你的穷跟我的穷不一样,我妈还给在我市中心留了房子和铺面呢,我就自己挣点零花,你那些钱快攒着给自己当嫁妆吧。” “什么呀……”瞿白脸颊一红,只好道,“那你回国后可以到我的花店去,我给你打折。” “你?”厉修禾又露出了那种有点嫌弃的表情。 瞿白叫他看的微微一恼:“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有个知名大画家刚夸过我们的。” “行行行。”厉修禾上前一步推开门,躬身请道:“快走吧,大艺术家。” 瞿白踩下楼梯,街道两侧路灯明亮,一道身影长身玉立,闻赭没去开车,就站在门口,见他出来,走上前牵住他的手。 餐厅里空调的凉意也带出来一些,厉修禾又哑巴似的不说话了,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嘟囔一句,好日子还真让你过上了。 闻赭低头问:“回去了?” 瞿白点点头,转身道:“那我们走了,修禾。” 厉修禾哦一声,懒懒地倚着门框,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眉头一蹙:“诶——” 瞿白停下了,但闻赭没停,带着他又走出两步。厉修禾冲他背影竖了竖中指,加大音量:“你们小心点厉文伯,他现在跟疯狗似的。” 眼见人影顿住,厉修禾赶紧把手指收回来,走近一点说:“大概一周前,他给我打电话让我把我妈叫出来,我没理……感觉他挺癫狂的,精神都太不正常了。” “你注意点吧。”他没有指名道姓,沉默一瞬,道,“他一直挺恨你的。” 其实他有时候都觉得厉文伯对闻赭的恨意有够可笑的,见过儿子怨老子的,没见过父亲仇视儿子的。难道就因为闻赭这么多年没如他所愿,跪下来祈求一点父爱,然后把他想要的双手奉上吗? 真是吃软饭吃的脑子也不好了,不知道他小时候到底为什么渴望这个人的爱,果然人长大跟开智是不同步的。 闻赭很快继续向前走,瞿白心里却一跳,蓦然升起一股极度不舒服的感觉,他第一次明确地表达厌恶。 “我讨厌这个人,你要离他远一点,再也不见面。” 掌心被人安抚似地捏捏,闻赭将他攥得更紧一些,等走出厉修禾的视线,才道:“我会处理好,不会有事的。” 瞿白还是很不高兴地拧着眉毛,闻赭抬手,指尖缓缓地滑过他的眉心,将那陡然升起的愁绪一点点抚平。半响,他轻叹一声,说: “好,我跟你保证。” 第71章 求婚、结婚与车祸 “我跟你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会一辈子喜欢你、尊重你、爱你……” 面前的男人说着极尽温柔的话,微微俯身,将缠绵的吻印在唇间,低声道:“……永远不会分开。” “可以再说一遍吗?” 他慢慢地笑了,犹如冰雪消融,缱绻地捧起他的脸:“好,我保证会永远爱……” “咔嚓——” 一道清脆声响,自那冷漠俊美的脸上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他好似一座精致华贵的瓷器,却从头顶渐渐向身体裂开满身的,可怖的纹路。 “怎,怎么了??!!” 轰然,大地开始晃动,街道两旁的房子在震颤中坍塌,蛛网似的裂缝沿着路面攀爬,土地被掀开,天空也被凿穿,末日一般的恐怖景象下,那即将碎裂成齑粉的身影仍平静地站在满目疮痍中。 漫天灰黄的尘埃骤然遮住视野,声音穿过震耳欲聋的轰鸣,轻得好似一声叹息 “……永远爱你。” “刷——” 瞿白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他面色苍白如纸,瞳孔因为骇然而放大,惊惧地抓紧了身上的被褥,仍克制不住从额角滑落一滴滴冷汗。 半响,他重重阖一下眼睛。 什么嘛,怎么会做这种晦气的噩梦! 瞿白恼怒地将枕头从床的左边摔到床的右边,揪揪一团乱的头发,下床洗漱。 房间里只有他一人,他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汩汩而出,瞿白含着牙刷,随意抬眼:“嘶——” 他立刻心虚地揪揪睡衣领子,将脖颈处的红痕遮住,惴惴的心绪渐渐变成怦然的臊意,瞿白腾出手来拍拍脸,故作正经地咳一声。 洗漱完换过衣服,他倒进懒人沙发,批奏折似地浏览手机信息。 虽然他跟闻赭现在不异地了,但生活竟然还过得跟分居两国时一样。早晨他醒来的时候闻赭已经走了,晚上他睡了,闻赭还没回来。 想要联系居然还得靠打电话,真是岂有此理。 瞿白想到这,很担忧地敲敲麦冬,问如果他的婚后生活也是这样该怎么办。麦冬回复得很快,估计正在熬夜打游戏,话说得很是敷衍:“我牺牲一下,把我的要干的活让给你,你也忙碌起来,就不会觉得没人陪了。” 瞿白:“……” 结束一场毫无意义的闲聊,瞿白打开与闻赭的聊天框,这个人架子十足,一句话也没有给他留,一副很冷漠的样子,好像昨天晚上把他弄醒,让他起来重睡,还啃他脖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第87章 等等,不会真是半夜自己揪的吧? 瞿白发过去充满怨念的六个点,难道只有在噩梦里闻赭才会变得直白吗?他想起那爬满裂纹的脸,心底还是很不舒服,又给他发了几条信息。 “今天有没有哪里不对劲呢,多注意一点好吗?” “要是可以不出门就好啦,我很想你。” 过了一会儿,瞿白收到了他回复。 闻赭:“没有。好的。” 闻赭:“开完会回去。” 心里的不安被驱散一些,但是为了万无一失,瞿白找到姜凡卿,问他:“凡卿哥,最近有没有需要我抽的卡呢?” 姜凡卿秒回:“你醒了?我在楼下,你下来抽吧。” 瞿白微愣,走出去扒着栏杆一看,楼下沙发中一左一右坐着的,可不就是姜凡卿和裴越阳。 他立刻跑下去,边跑边打招呼:“大家早上好呀。” “早上好,小宝。”裴越阳正在跟姜凡卿下棋,眼看这局要输,光明正大地赖掉,招呼瞿白,“快过来。” 跟这两人也许久没见,瞿白很惊喜,问:“越阳哥,凡卿哥,你们怎么来啦?” “阿赭说中午一起吃饭……来,小白。” 裴越阳两只手伸到背后,然后又握成拳,展示到瞿白面前,一双桃花眼盛满笑意:“猜猜那只手有礼物?” 裴越阳:“猜对了就代表求婚顺利哦。” 天!瞿白在心底感叹一声,紧张地咬紧了唇瓣,经历了一场晦气的噩梦,他不敢随意作出选择。 犹豫半响,他还是忍不住巴巴地道:“越阳哥,我等少爷回来一起选可以吗?” 裴越阳冲他挑眉,笑而不语,姜凡卿将最后一颗棋子放回盒中,目光移向这边,微微一哂。 “两只手都有。” “当当——”裴越阳摊开手掌,干燥的掌心中各躺着一枚沉甸甸的金钥匙,每一枚顶端都镶嵌着钻石。他冲着瞿白身后抬抬下巴,姜凡卿从身侧取出一个沉香木盒。 他手指抚过侧面,轻轻一按,露出锁孔。裴越阳将两枚钥匙搁在瞿白的掌心,笑道:“白色是你的,红色是他的,打开看看吧。” 瞿白爱不释手地捧过钥匙,小心翼翼地拧开锁扣,伴随咔哒一声,盒子慢慢弹开,露出里面带着金箔的卡纸,掀开来看——是两张礼物清单。 “我们两人的贺礼。”裴越阳对瞿白的反应满意极了,十分得意扬起眉毛:“注意一下啊,小白,这是谁的精妙设计想必就不用多说了吧,也就是你越阳哥我心善。” 他瞥了一眼姜凡卿:“怕送礼时某个人杵在一旁尴尬,才勉为其难允许他把礼物放进我的盒子。” “呜呜呜你们太好了……”瞿白呜咽着用袖口抹眼泪,一边擦还一边往后退,生怕会有不长眼的泪水落在这珍贵的礼物盒上。 “哎呀,好啦好啦,来擦一下……”裴越阳笑眯眯地递来一张纸巾,等他情绪平静,忍不住感慨一声,“没想到阿赭竟然是我们三个人里最早结婚的……” 姜凡卿:“不是求婚吗?” 裴越阳:“你没话说了?” 姜凡卿默默地递过手机,瞿白先去把礼物收好,洗把脸下来,跟小神仙似的满屋掐算一番,找个地方帮他抽卡,伴随一系列夸张的特效…… “这是十连五金嘛?” 姜凡卿平静的面容倏然碎裂。 裴越阳探头瞅一眼,啧啧两声,把瞿白拉到身边:“小白啊,你最好还是跟这个人保持距离吧,氪不改命,可别让这个大衰神把霉运带给你。” 好运气依旧奏效,噩梦带来的最后的一丝不安也被抹去,瞿白托着下巴笑。 “没事就多关照关照你越阳哥,比如身边有什么漂亮的姐姐啊妹妹啊,给我介绍介绍。” “可是越阳哥,我身边都是男生……” “咳,那还是算了。”裴越阳拍拍他的肩膀,“主要是你越阳哥我这个条件摆在这,太优秀了也不好,很难遇到真心人呐。” 姜凡卿冷笑一声。 “他就算了,你别管他。”裴越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他们家可是黑涩会。” “什么?”瞿白吃惊地望去,姜凡卿又沉浸到游戏中,满心欢喜地升级刚抽到的新卡。 裴越阳板着他的肩膀掰回来,语重心长地道:“小白啊,我跟他不一样,我们家可是做正经生意的,记得有漂亮姐姐跟你搭讪就直接把我推销给她,明白吗?” 瞿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啦。”裴越阳伸长胳膊,不用回头就将姜凡卿的手机拍掉,“快趁着阿赭没回来,给我们讲讲那天的流程。” “好!” 说起这个,瞿白顿时来了兴致,什么都抛到脑后,喜滋滋地脱了鞋踩到最边上的沙发,一拍手:“来,大家听我说!” - “来,大家听我说……”他挠挠头,“怎么没人听呢?” 庄园的庭院中很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处处人头攒动,阵阵欢声笑语。瞿白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理,他抄起一旁的水匆匆饮下,小腿忽然一痛。 “瞎嚷嚷什么呢,给我从椅子上下来。” 林小曼扶着椅背,仰头瞪他一眼。 她一改往日朴素的半袖长裤,换了一席薄纱紫的长裙,脸上也画了淡妆,手腕上玉镯莹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是瞿白攒了很久的钱给她买的。 “妈?”瞿白一愣,从椅子上跳下来,看着她的挎包,惊道:“你现在要出门吗?你会错过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的!” 林小曼忍不住心中叹气,这傻孩子。 “你不是要求婚吗?”她说,“都是年轻人,我也不跟你们凑合,闻老夫人中午要请咱们一家吃饭,你悠着点,别把家里弄得太乱。” “啊,这样啊。”瞿白听见了自己想听的,强忍心花怒放,凑上去挽着她的手臂,“妈妈,那你路上慢点。” 林小曼:“……” 刚知道瞿白喜欢闻赭的那会儿,林小曼心中无措,又无人商量,经常躲起来偷偷地哭,被瞿白发现。她骗他说是想瞿爱仙想的,好不容易把这倒霉孩子哄走,没想到刚过一周,瞿爱仙和林小梅一家就被整个打包送来了鹊庐市。 上到学校工作户口,下到衣食住行全都安排好,保镖甚至扛来一大堆礼品,连起码的遮掩都懒得再做,一人手里放一些,然后礼礼貌貌地告别,剩他们几个在饭店包间面面相觑……当然,只有一个人喜上眉梢,乐呵呵地跑到旁边打电话,用从小到大惯用的撒娇手段去哄人。 “你怎么那么好呀?” “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要伺候你一辈子,挣了钱都给你花。” …… 收回思绪,林小曼幽幽地叹口气,满腹心绪变成尘埃落定的安然,她顿了几秒,终究没忍住扬了扬嘴角:“好好玩吧,我走了。” “好!” 送走林小曼,瞿白重振旗鼓,精神抖擞地重回庭院。入目望去,开阔的草坪上摆着了无数娇艳的鲜花,相连的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堆满了精致的糕点和新鲜的果切。 远处,蔚蓝的天空好似剔透的宝石,漂浮着奶油一样的云。近处,初夏的枝叶肆意生长,满目要沁出水来的绿意。 麦冬给瞿白找来一个喇叭,他再次站到椅子上,喂喂两声。 “家人们,朋友们!” 热闹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瞿白尾音轻颤:“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我的求婚仪式。” 像中学时校园里人缘最好的男生,他每说半句话,都有人欢呼,祝福如潮水般向他涌来,缥缈的幸福竟也落到掌心,他笑道:“……大家别忘了呀,等闻赭进门的时候,要一人递一枝花给他。” 这样,等闻赭穿过庭院和草坪,就会拥有满怀的鲜花,瞿白会独自等在花园的最深处,等他一个人进来,再拿着戒指跟他求婚。 一声闷响,不知道谁开了香槟,雪白的泡沫和酒液一起喷出,瞿白的脸颊微微泛红,从椅子上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毫不怯场地说出这些话,他从椅子上下来,夏悠递来一张湿巾,问:“都收拾好了?” “我最后再检查一下。”瞿白又去花园里转了一圈,麦冬和夏悠在门口坐着,碰到裴越阳和姜凡卿。 几个人早早打过招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裴越阳:“几点开始求婚呢?” 夏悠:“等闻赭来了吧。” 姜凡卿:“他去哪了?” 麦冬:“被瞿白赶到外面住了。” 裴越阳:“诶,他的司机都在这,一会儿怎么过来?” 姜凡卿:“跟石头一起吧。” 麦冬:“……那不是石头哥吗?”他指指抱着香槟满处乱转,笑声穿透墙壁的男人。 夏悠:“那阮软哥呢?” “我在这儿,”一个摄像头闯入大家的视线,阮软从后面露出脸来,盈盈地问,“怎么啦?” 第88章 夏悠沉默几秒:“……可能,可能自己打车来?” 裴越阳面容复杂,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几点?” 一道人影从身后凑过来,眨眨眼:“对呀,闻赭几点来呢?” 裴姜夏冬阮:“……” - “刷——”一辆跑车疾驰出地下车库,夏悠恨铁不成钢:“你不是跟他在一起住,早晨来的时候怎么不说?” 瞿白悲伤:“我想给他惊喜,天没亮就跑了……我以为石头哥会接他来。” 副驾驶座的石头哥满脸委屈:“大家都放假,我以为我也放假了嘤!” 搞半天,既没人去接闻赭,也没人让他来,更可怕的是,他似乎根本就不知道求婚这事。 车中气氛沉默如坟场。 作为少数没喝酒的人,夏悠猛踩油门,呲溜驶出庄园大门,半分钟后,车尾气还没从路面散尽,跑车默默地倒了回来。 古铜色大门旁,一道身影长身玉立。 闻赭站在树影下,漠然地抱着手肘,看起来似乎站了很久,冷冷地瞥来一眼。 石头:“我死定了。” 跑车还没停稳,瞿白就从车上跳下去,一头扎进闻赭的怀里:“呜少爷——” 他仰着头,难受地眉梢都耷拉着,道:“对不起。” 闻赭的手掌几乎将他的脸包裹,拇指蹭过眼角,轻呵一声:“笨蛋。” 另一位男主终于到来,瞿白回到花园的最深处,每走一步,心脏都比之前更用力,更剧烈地跳动,浓郁的爱意沿着血管流淌,融进血肉与脊骨,变成他的组成部分。 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祝福,那些熟悉的亲人与朋友正在将满心的祝愿交给闻赭。 他忽然不再镇定,慌慌张张地捧起戒指,等待那道身影出现在视野,然后一步步地向他走来。 忽然。 咔嚓一声,身影变成一张相片,从中间斩开。 瞿白微愣,揉揉眼睛再去看,闻赭拥着花束,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 下一瞬,停顿的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膛,瞿白想要说话,泪水却先一步流下来,模糊的视野中,闻赭俯身,轻轻地吻去他的泪水。 他捧着戒指,像捧着自己的真心,好似许多年前的夜晚,他承诺做闻赭的小狗,在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就要给他一辈子的爱。 “我……我,爱你,希望……”瞿白忍不住哽咽,颤抖的指尖拿出戒指,“希望,希望……” “我答应你。”等不及他说完,闻赭的吻便落在他的脸颊,唇角,然后将戒指戴上,又拿起另一枚。 瞿白第一次见到他眼底融化的笑意,穿过漫长的分别与等待,像蹁跹的归鸟,终于落在他的心头。 “无论希望什么,我都答应你。” “啪嗒——” 一滴泪落下,落在手背,瞿白泪眼婆娑地笑开,等待闻赭给他戴上戒指,却忽然感受到一股滚热的,粘稠的湿意。 他微微一僵,看见猩红的血从手上滑落。 哪里来的血? 顾不得戒指,他抹一下脸,没等看清,闻赭先攥住他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将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他仔细地看去,没有任何刺目的痕迹,瞿白再次揉揉眼睛,湿濡的泪痕被他一一擦去,他忽然一怔,慢慢仰头与闻赭对视。 “闻赭,你身上……怎么有血?”他的嗓音剧烈地颤抖起来。 下一秒,噩梦一样的裂纹从自那脸上出现。 不,不,不! 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心底升起,瞿白哆哆嗦嗦地扶住闻赭,要找人救他,对,找人救他。 他转身,拼命地向花园外跑去,被台阶绊到,重重地摔在地上,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麻木地挥动着双腿,直到冲出拐角…… 他瞳孔骤缩——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庭院此时空无一人。 绝望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如飞尘一般涌进喉咙。鲜花与人群全部消失不见,冷瑟的风拂过草坪,瞿白不敢置信地往前跑去。 人呢?人呢! 他张开嘴,堵慢飞尘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伤腿传来难以忍受的,钻心的疼痛。 古铜色大门仍旧是刚刚离开时的模样,他冲出去,冲到山路边。 “滴答,滴答。” 血红落进眼底,在漆黑的瞳孔中映出一点,那是崖下熊熊燃烧的大火与汽车的残骸。 “醒醒,醒醒,今天怎么总是走神?”夏悠隔着桌子踢踢他。 刷拉一声,仿佛从水底跃出水面,模糊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瞿白睁开眼睛,看见围坐在长桌边的朋友们。 “乐得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呗。”麦冬手欠地丢过来一个葡萄。 瞿白一怔,猛然地向身侧望去,身边人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搭上他的手,指间火彩一闪而过:“别发呆,吃饭。” 伴随刺耳声响,瞿白推开椅子,起身欢呼道:“太好了,你没事。” “你没事……”他再次尝试,努力张大嘴巴,仍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渐渐地,心脏缓慢地蜷缩到一起。 不知何时,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瞿白不想理会,他伸手去攥闻赭的衣角,然后攥了个空。 闻赭呢?! “小白。”瞿白看见裴越阳站在最前面,熟悉的笑意从眼底消散,变成无尽的哀伤与不忍。 “你振作一点,闻赭他……” 他终于能说话,发了疯一样去揉自己的眼睛,四周的一切又都沉入水底,变成模糊而苍白的虚影。 瞿白看见闻赭从公文包中掏出许多份文件,递给他一只笔。 “为什么要签这么多呀?” “我的一切都与你共享。” 笔落在纸上,像石子投入湖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画面如同燃烧的灰烬,在风中一点点消散。 他把眼睛揉出血来,血落在掌心,变成两本鲜红的结婚证。 “别看了,不会再来。” 民政局门口的树下,瞿白啜泣着,看不够似地盯着手中的证件,倒还知道丢人,要闻赭将他挡住。 “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努力的结果。” 闻赭:“……” 他敞开风衣,瞿白看到,立刻从石板凳上黏黏糊糊地依偎过来,抱了一会儿,小声地叫:“老公。” 闻赭:“……婚礼还要准备一段时间,这几天想去哪?” 瞿白:“老公。” 闻赭:“……” 瞿白:“老……”闻赭俯身,在他唇边咬了一口,他重新把脸埋进闻赭怀里,微微阖眼,留下幸福的,期盼的泪水。 如果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如果时间永远不会往下走就好了。 长风四起,紧挨的身体渐渐化为一片细碎的光影,然后消散,胸前涌出大片大片的鲜血,四肢出现无数细小的伤口…… 环绕的场景如同快进的磁带飞速变换,接连不断地人跑到他的身前,他听见自己苍白的呢喃。 “不是……我的血。” “砰——” 抢救室的门被重重关闭,消毒水味涌进鼻腔,不远处的哭声像细针扎进头颅,他一只脚腕不正常的肿起,却只能被痛苦穿在这里,不得动弹。 更近的,更熟悉的哭声钻入耳间,然后是无数慌乱无措的脚步。 “告诉夫人……董,董事长吐血了!” “什么……夫人!来人,快来人,这有人晕倒了!” “操!不知道谁把少爷出事的消息泄露出去的,现在外面堵满了记者……” “你好,我们是联邦警局,这是证件……你是说,你们连人带车从山上滚落……依我所见,您似乎只伤到了脚腕……抱歉,请您冷静下,我们知道您先生在里面抢救。” “瞿先生,如果方便的话,还是请跟我们走一躺吧。” 咔哒一声,虚空中,某座无形的钟表倏然停止,下一瞬,时针与分针以无法阻挡之势倒旋,命运如同一只残忍的大掌,轻而易举地一切碾压、摧毁。 瞿白站着,干涩的眼眶中流下了血一样的,绝望的泪水。 -- “好,我跟你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会永……” 柔黄路灯下,棕榈树随风轻颤,瞿白忽然踮起脚,一只手捂住闻赭的嘴。 他长睫轻颤,脸颊微红,在温暖的夜色中看向闻赭:“等……那天。” “嗯?”闻赭微一挑眉。 “反正就是,等那天之后再说。” 第72章 小闻(失忆版) 纽约市郊。 清晨的风带着萧瑟的凉意,拂过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火红的枫叶随风而动,露出藏在枫林中的一座高大建筑。 建筑座落在湖畔,通体瓦白。正对湖面的一扇窗户里,一位护士正将打开的缝隙关严,手掌不经意擦过凝着雾气的玻璃,玻璃变得清晰,反射出屋中光景,映出一个面容淡漠的年轻男人。 第89章 男人倚靠着病床,眉目乌黑,发丝略短,显得极瘦削冷峻。一场大手术下来,多亏他底子好,才没有瘦得脱相。 护士走回去,接过同伴递来的棉签,熟练地为这个人换药。男人插着留置针的左手搭到身前。护士为他输液,瞧见无名指上有一道青色的压痕,在没有血色的肌肤上非常突兀。 据说是车祸时受到了严重的撞击,婚戒将手指勒得淤肿,无法取下,为了手术,医生不得不将戒指磨断,这道疤痕却至今没有消失。 忽然,男人掀起眼皮,道:“出去。” 他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病房中异常的清晰,两位护士手中动作同时顿住,面面相觑,不知哪里惹到他…… “那个,他说我呢。” 角落里,一个同样年轻,苍白的男人站起来,很抱歉地冲着两人笑笑:“不好意思,你们继续吧……我先,我先出去等吧。” 他说着出去,却并不想离开,反复将目光投向病床,当然没有得到回应,他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离开的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只是换个药而已。护士觉得奇怪,这个人难受得倒是像再也不见一般。 一直到身后的门关紧,瞿白强撑起来的肩膀才迅速垮了下去,他怔怔地倚着墙,双腿失去力气,蜷缩着蹲下,将膝盖抱紧。 走廊中铺着深灰色的短绒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一直到肩膀被人碰了碰,瞿白才慢吞吞地掀起眼皮:“越阳哥?” 裴越阳轻叹一口气,抚了抚瞿白的发顶,正要开口,身后门锁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护士推着仪器出来,见状微微一愣。而在她们身后,敞开的门中迟一些露出闻赭的脸,他比护士高很多,居高临下地投来一眼,几乎是漠然地扫过裴越阳的手。 “你,你怎么下床了?”瞿白眼皮一睁,匆匆爬起来,“你想干什么,我帮你……” 蹲得时间太长,他脚下发麻,刚站直便踉跄着往前扑了一下,裴越阳赶忙从后面抓住他的衣服:“慢点。” “……你快躺回去。”瞿白看到闻赭将手抬起,下一秒,房门便不留情面地扣上。他大脑一懵,条件反射去拧门把手。 他没拧动。 怎么回事?瞿白又按了一下,心脏像是被拢进慢慢收紧的网中,僵立半响,他缓慢地意识到,闻赭把门锁上了。 “……”裴越阳拳头抵到唇边,轻咳一声,目中露出担忧:“那个,小白啊。” 瞿白好似没听见,摸着门,指甲很轻地挠了一下,声音低不可闻:“……让我进去。” “小白,小白?”裴越阳别开眼睛,又收回来,尽量放轻语调,试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嗯……那个,他可能就是想自己待会儿,我们先去休息一下,可以吗?” 瞿白疲乏地眨一下眼:“谢谢你,越阳哥,我不累。” “石头说你一直没怎么睡,你这样身体哪熬得住?” 见他不说话,裴越阳十分无奈,又劝了一会儿,见还是无果,只好半强迫地揽住他的肩膀,将他从门前拉走。 穿过略微昏暗的走廊,会客厅中抬起几张熟悉的面孔。 裴越阳拉着他到一旁坐下,生平第一次打腹稿,在脑海中过了好几遍,才斟酌着说:“阿赭确实……他确实不记得了,你看,凡卿、石头……他都不认识了。哈曼不是说了,他现在还知道自己是谁已经很不错了,慢慢来,我们给他一点时间,好吗?” 见他不说话,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自心间升起,裴越阳搓搓脸,努力将语气变得轻快:“你看,他记得我也没什么用,名字跟脸都对不上哈哈。” “我这些天替他老人家跑前跑后,你看他给过一个好脸没有?” 闻赭其实对他还算客气,只不过客气的背后是带着防备的疏离,裴越阳觉得,闻赭估计把这一屋子的人都当做了陌生的好心人,保不齐出院时就一人给他们发点感谢费打发了。 “别为这个伤心,小白……”裴越阳叹口气,“病人嘛,心情都会差一点,他说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肯定不是真心话,对吧?” “而且想起来的概率很大呀,说不定过两天,他就哭着喊着要你了……” 眼看着嘴巴都说干了,瞿白还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裴越阳只好祭出杀手锏:“这样,你一会儿去吃点东西,再睡一觉,我晚点有惊喜给你。” 发丝遮挡下,瞿白漆黑的眼珠迟钝地转了一下,他慢慢转头,对惊喜并不感兴趣,但实在不想别人再为他费心,这段时间大家真的都太疲倦了。 “真的吗?” “当然,越阳哥什么时候骗过你。”眼见他有点别的反应,裴越阳松口气,打开休息室的门,“我一会儿去接姥姥,据说你朋友也来了,等他们到了,我就把惊喜给你。” 亲眼看他走进去,裴越阳将房门关上,从口袋中摸出一支烟,对沙发中的姜凡卿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露台,裴越阳咬着烟蒂,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涌进肺里,仍旧无法缓解半分心累。 他简直不敢回忆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先是闻赭和瞿白在美国出事,两人的蜜月旅行戛然而止。而后戴恩敬只身赶来,落地没多久便听闻闻善慈急火攻心,吐血昏迷,她当即也承受不住晕了过去,自此大病一场。 两边的病危通知书雪花一样飘,没人顾上瞿白,还差点让他被联邦警察当嫌疑人带走。 “一帮饭桶,”姜凡卿蹙眉,“这么多天什么也查不出来。” 裴越阳罕见地沉了脸色,顿了顿,道:“厉文伯那边怎么样?” 姜凡卿摇摇头:“控制住了,但暂时没找到证据是他干的。” “草。”他终究忍不住骂了一句,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从心间浮起,闻赭失去记忆,现在只有瞿白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照他的说法,他和闻赭从景点返程,开出不久后闻赭就意识到汽车刹车被人动了手脚,他想借着崖壁刹停,却被突然出现的黑车撞下陡崖。 也亏得汽车改装过,加之有几棵树挡了一下,两人这才没有当场摔成烂泥。 而瞿白……在掉下去的一瞬间,闻赭就扑过去将他牢牢地箍在怀里。他短暂地晕了一阵,醒来后已经落地,他从碎裂的车窗爬出来,然后救出昏迷不醒的闻赭。 那之后很快汽车就发生了爆炸,燃起的冲天大火引起过路人的注意,这才有人为他们拨了急救电话。 “先不能跟闻赭说。”裴越阳感到十分的棘手,他们自是相信瞿白,只是闻赭仅有一点小时候的记忆,不记得爱人与朋友,也把与厉文伯之间的恩怨忘得一干二净。 这人在他心里怕还是个不常回家的好爹。 “现在说,他不一定会信,”裴越阳沉思片刻,不敢想闻赭为厉文伯跟他们翻脸是什么情景。 他说:“找到证据前,千万瞒住他。” 趁着医生查房,瞿白终于又回到病房。 病床前围了很多人,瞿白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等了许久,他们才依次离开。房间安静下来,闻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瞿白知道,这是让他识趣一些赶紧滚蛋的意思,闻赭不想看见他,但他装不懂,仍旧安静地坐着。 这算什么呢,第二次认识吗? 瞿白在心里想,那这次他肯定没在闻赭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毕竟其他人一察觉到闻赭抗拒的态度便自觉消失,只有他坚持不懈地往前凑。 闻赭也许已经将他认定成一个非常莫名其妙,并且脸皮很厚的男人。 两人谁也没有提上午锁门的事。 中午,石头哥带了饭来,瞿白正要像往常一样帮闻赭展开桌板,却见他扶着床栏起身。 他微微一愣,问道:“你想到餐桌边去吃吗?” 在闻赭看不见的地方,石头哥冲他使劲努努嘴,然后就像瞎了一样把头转过去,好似完全没看见动作僵硬的老板。 瞿白语气更小心些,凑近一点,道:“我扶你,好吗?” 石头哥一边躲着闻赭的视线,一边冲他拼命挥手,就差要将他推到闻赭身上,待人一回头,他又故作无事地转开视线。 身体各处传来隐隐的疼痛,闻赭额间浮现一丝冷汗,眉头也蹙紧一些:“不用……” 他脚下倏然一晃,下一秒,瞿白就不管不顾地搭住他的肩膀。 熟悉而温暖的气味涌进鼻间,他有片刻的怔然,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靠他这样近过。上次拥抱还是在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闻赭的手臂铁一般将他箍进怀里,用血肉之躯承担了所有的冲击。 在他昏迷的每一天,他攥着闻赭的手,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好不容易醒来,却连随意触碰都成为一种奢望。 瞿白有的时候很想不通,他等待幸福等待了那么久,失去时却只需要一个拥抱的时间。 第90章 短得闻赭甚至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他努力将泪意收回眼底,慢慢地扶着闻赭坐下。 石头哥将饭菜摆好便离开,瞿白挑了个远一点的位置,强行克制着想要紧紧盯着他的欲望,过了一会儿,听见一声很低的咳嗽。 “我去给你倒水。”瞿白立刻起身拿着杯子去接了温水,回来时,不知是刚才的接触给了他一点勇气,还是他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冷淡。 明亮的灯光从头顶倾洒下来,他抿着唇,在闻赭的指尖即将碰到水杯时往回抽了一下,将语调放得很轻,怀着期冀:“你能叫一下我的名字吗?” 他的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攥着杯子的手下意识地用力,骨节微微泛白,紧张而克制地看着他的反应。 微怔几秒,闻赭的目光缓缓落在水杯上,然后逐渐蹙起眉毛。下一瞬,他神情冷了下来,撑着桌子起身,头也不回地踱步到餐台,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啪嗒——” 一声闷响,闻赭转过头,看见那个自他醒来就始终围在身边的漂亮而苍白的男人,腕骨轻轻一颤,水杯便掉到地上,在地板上洇出大片深深的水痕。 第73章 坏脾气男人 傍晚,窗外翻滚来一片云海,淅淅沥沥的秋雨落了下来。 树皮渐渐变得潮湿,枫叶的颜色也更加浓郁,泥土与苔藓的味道顺着窗缝涌进室内。瞿白走近窗边,摸到冰凉的雨丝。 其实病房内并不闷,各种仪器精准地控制着室内的温度与湿度,空气循环和供氧机也在昼夜不停地工作,但很偶尔的时候,瞿白还是觉得呼吸不太顺畅,很需要一些外面的空气。 指尖被冻得有些泛红,瞿白找来抹布,将打湿的窗台擦干,刚关上窗户,忽然,身后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 他心脏一紧,慢慢地转过头,茶几上堆起的高楼倒塌一半,各式彩色的积木散了满桌——这是闻赭今天第三次失败。 大脑作为人体最精密的仪器,每一片区域都紧密相连。车祸导致的脑损伤不止带来了逆行性遗忘,还有许多其他的病症——在闻赭醒来之初,受损的神经通路甚至无法让他精准地抬起手指。 瞿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那些掉落的积木像碎石砸在他心口,他忍不住别开眼睛。随着声响消失,病房渐渐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中。 “哗啦——”闻赭抬手,将剩下的一半也推倒。 凝滞的气氛骤然绷紧,就在瞿白以为他要掀茶几的时候,他手臂的肌肉渐渐放松,随意地拨开一片空地,开始重新堆放。 又过了一会儿,瞿白默默地走过去,蹲下去捡那些掉在茶几下的积木,经历中午那一遭,他暂时失去了一些跟闻赭亲近的勇气。 将大部分积木抱在怀里,瞿白注意到他脚下还有一块,正欲伸手,闻赭脚腕一动,不偏不倚地踩住半边。 他一怔,抬头就见他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自己身上,眼神陌生而冷淡。 瞿白有点紧张:“怎,怎么了?” 闻赭:“你是结巴?” 瞿白:“……不是。” 下一秒,闻赭的手伸过来,不声不响地钳住他的下巴。 微弱的痛感向面部延伸,闻赭将他拉得近一些,垂下来的视线带着不加遮掩的审视,仿佛要透过皮囊,看穿他的真心还是假意。 瞿白有一点受不了,将视线偏向一侧,落在他瘦削宽薄的肩膀上……闻赭瘦了很多,以前合身的衣服变得大了些,也许应该去给他买一些新衣服。 下巴上的力度渐渐消失,闻赭收回手,拖鞋也从积木上挪开。他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个小插曲未曾出现,继续一块一块地垒着高塔。 瞿白抽了两张湿巾,将掉在地上的都擦干净,这些小东西唤醒他某些熟悉的记忆,他想起小时候在康复医院也做过类似的训练。 这对于康复之初的病人来说其实会很耗费精力,他那时候还不太懂事,很不愿意弄,经常流着眼泪和林小曼僵持。 林小曼那个时候耐心多得简直不可思议,会温柔地将他乱丢的东西捡回来,柔声哄他,给他买糖果,还会把他每一次的进步记录下来,以此鼓励…… 瞿白没再坐到远处,他占着茶几一角,支着下巴安静地待着。偶尔会看一眼闻赭的手,慢慢移不开眼睛。 第四次没有失误,交叠的积木垒成高塔,闻赭鬓角凝了几滴汗,瞿白递给他一张湿巾,然后偷偷地打开了手机摄像头。 正要按下去,刚刚盯了半天的手就从镜头中晃进来,随意一推。 “咔嚓——” 相册中只记录下一张积木残骸。 满屋稀里哗啦的声响中,瞿白呆呆地从手机后面露出眼睛,半响,很小心地觑了闻赭一眼,撞进他微微不悦的视线。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收起手机。 好吧,可能人长大了就不太喜欢被记录吧。 晚餐时,由于闻赭最近的检查一路绿灯,恢复速度令医生都赞叹,众人绷紧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起哄两句,姜凡卿就决定请大家吃大餐。 会客室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姜凡卿在裴氏酒店订餐,送来的菜肴摆了满桌。 瞿白不想参加,等闻赭吃过晚餐,将他的餐盘收拾好放在门外,刚迈出门一步,就被守株待兔的石头哥拎小鸡崽一样拎到饭桌前,一群人情词迫切求他留下,瞿白只好答应。 饭吃到一半,去接人的裴越阳从门口进来,进门就笑:“谁那么缺德,吃饭不给钱?” 霎时,所有人的手都指向姜凡卿。 当事人脸皮很厚,懒洋洋抬手,一副大爷模样:“我要投诉,菜都凉了。” 裴越阳笑骂一句,脱掉外套,走过来坐下,低声跟两人解释:“姥姥血压有点高,我就没让过来,在机场附近找个酒店歇下了。” 瞿白目露担忧,道:“没事吧。” 裴越阳拍拍他的肩膀:“没什么事,你两个朋友都在,明早他们一起过来。” 瞿白点点头,他心思本就不在吃饭上,终于找到借口离开:“那我去和闻赭说一下。” 病房里的隔音极好,加之还有走廊,屋中听不到任何的声音,闻赭倚着床头翻看一本杂志,听见门开往这边扫了一眼。 “闻赭,越阳哥说姥姥明早再过来。” 闻赭手中动作顿了一下,掀起一点眼皮:“什么?” 瞿白以为他没有听清,走近一点,慢慢重复:“越阳哥说,姥姥明早再过来。” 闻赭又瞥了他一眼:“嗯。” 与外面的喧哗热闹相比,屋中简直安静得过分,瞿白站了一会儿,越瞧他越觉得他孤单,心头一软,顿时决定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出去。 他屁股刚挨上沙发,闻赭合上书页,道:“出去,我要睡了。” 瞿白:“……” 夜色渐沉,湖水波光粼粼,亮灯的窗户渐次暗下,人声消散,天地间静得仿佛只剩下枝叶簌簌声。 如水一般的月光穿过窗户,落在床上,睡着的人面容却并不平静。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你策划的?” “目的?他死了,你就会获得他所有的遗产,那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这还不够?” “……据我们调查,你们一家人都是很普通的市民吧。” “你说你和他在一起不是为了钱?” 面前的金发白人警官讥讽地笑起来,“这真是我听过最可笑的事情。” 很快,他又将嘴角扯平,满脸高高在上的冷傲,不屑地道:“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两个人一起掉下来,他重伤濒死……” 刷——天花板打下一束灯光,照出黑暗中的一张病床,闻赭躺在上面,双眼紧闭,白色的被子被血浸透。 瞿白瞳孔骤缩,大喊道:“闻赭,闻赭!” 手腕却被锁链死死绑在椅子上,让他不得离开半分,很快灯光消失,白人警察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而你,却什么事也没有!” “我,我……” 警察声音幽幽,透着冷意:“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吧。” 霎时,瞿白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片刻,他面容渐渐灰败下去,像是燃尽的蜡烛,嘴中喃喃道:“我的运气……” “小白,小白,醒醒。” 一道温和的声音钻进耳中,瞿白倏然睁开眼皮,从噩梦中惊醒。 “做梦了?” 昏暗的光线下,阮软的脸出现在面前,他关掉手电筒的光,轻声道:“我听见你在喊叫……” 瞿白胸腔起伏,艰难地将气喘匀,嗓音说不出的虚弱:“抱歉,阮软哥,要不我去外面睡吧。” 阮软拿来一块热毛巾,覆在他的脸上,道:“说什么傻话,来,擦一擦脸。” 还有一杯热水,他道:“不管怎么说,身体最重要,你不用管我,喝完好好休息吧。” 第91章 “好,谢谢你,阮软哥。” 掌心中传来温暖的热意,瞿白捧着水杯坐在床上,阮软的床榻就在旁边,他躺回去,很快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赶在水温变凉之前,瞿白一口饮尽,趴在窗台上向外看去,银辉洒满枫林,随风飘动的枫叶仿佛贴了一层银箔。一阵风起,好似卷着波涛的火红浪花。 他睡意全无,披着外套下床,等回神时已经走到闻赭的病房门口。 恰逢护工出来接水,瞿白想了想,低声说:“我在这看着就行,你去休息吧。” 本来晚上也没事,护工乐得清闲,把位置让给他。 闻赭吃过药,睡得很熟,瞿白搬来一把小板凳,悄无声息地坐在旁边。其实看不分明,他在模糊的黑暗中看着床上隆起的身影,不自觉鼻头发酸。 想要靠近的渴望战胜了一切,他放缓动作,小心地拉过一点被子,然后将脑袋挨了过去,熟悉温暖的味道涌进鼻间,那颗被噩梦搅动的惊疑不定的心脏瞬间平和下来,在胸腔有力地跳动。 很快,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缓缓阖上眼睛。 清晨,在两声清脆悦耳的鸟鸣中,床上人慢慢掀起眼皮。 闻赭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发作的头痛,强忍着晕眩坐起来。 他捏捏眉心,余光瞥见什么,蓦然一顿。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毛茸茸的发顶,手臂交错着搭在床上,压着半边被子,垂下来的发丝浓密柔软,少数几根支棱着。他睡得很熟,闻赭一动,他感觉到动静,却也没有醒,只微微一侧身,露出一只莹白泛粉的耳朵。 闻赭的目光从那上面移开,过了一会儿,又移开一次。 沉默一会儿,他忽然俯身,距离有些远,又拿过昨晚放在床头的笔,探身撩开瞿白左边的裤腿。 尽管这个据说是他新婚对象的人一直极力掩饰,闻赭仍然很早就注意到他左边脚腕的不对劲。 闻赭一直以为他是天生或者后天意外导致的跛脚,本不欲在意,但昨天这个人扑过来扶他的时候分明脚步迅速,动作流畅,完全不像有毛病的样子。 笔尖将布料撩起,露出他脚腕的皮肤,十分温润细腻,薄得能看见青蓝色的血管,突出的踝骨上泛着很浅的粉,跟腱细长优美,一点伤疤也没有。 闻赭微微蹙眉,正要起身,身侧的人却仿佛感受到什么,懵懵地抬起头。 一时间,两人离得近极了,闻赭几乎能看到他脸上细小柔软的茸毛,他睡得半边脸发红,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小片的阴影——倒真是肤色胜雪,和名字一样。 闻赭漫不经心地想着,缓缓起身。 “老公。” 倏然,一道带着困意的嗓音跃入耳中。他一怔,下一秒,那张漂亮的脸就在眼前放大,唇上随之传来温热绵软的触感。 瞿白忘记自己坐在凳子上睡着了,这一觉没有噩梦,他睡得十分安稳,睁眼看见闻赭的脸,下意识地去揽他的脖颈,凳子的万向轮却毫不留情地向后滑。 “咣当——” 他瞬间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呀。”瞿白的反应依旧慢半拍,他没睡醒,伸手去揉惺忪的眼睛,慢慢地停下动作,僵在原地。 迟钝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他刚刚做了什么,瞿白很不想面对现实,以极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抬起头,撞进闻赭阴沉的目光。 他呆呆地盯着,心道,完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更新了一点新的情节,给没看到的宝宝再说一下~ 第74章 以前审美还行 瞿白发誓他不是故意的,并希望闻赭完全不要在意这个不值一提的,很小很小的意外。 但很遗憾,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闻赭就要把他赶出去。 他道:“出去。” 瞿白仰着脖颈,唇瓣动了动。病房窗帘的遮光性不算很好,晨间日光稀薄,蛋清似的光线落在闻赭的脸上,将他一半神情隐入昏暗。 他看上去有一些冷漠:“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靠近我。” “……”瞿白维持坐在地上的姿势,慢慢将头低下,过了一会儿,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解释没有得到回应,身前传来布料的摩擦声,他透过病床下的缝隙,看见闻赭向浴室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水声响起,过了许久也没有停止。 趴在床边睡了半宿,瞿白半边身体都是麻的,他佝着腰站起,像一根饱受蚜虫折磨的稻谷。 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他拖着僵硬的步伐去拉开窗帘,屋中霎时清亮起来,时间还很早,鸭蛋黄似的太阳刚跃出山头,红彤彤的,只是没有什么暖意,整片天空泛着浅浅的鱼肚白。 像是一个很好的晴天。瞿白在心里想,与被骤然打乱的生活和不屁听梨使唤的身体一样,也许新婚妻子是一个奇怪又没有边界感的男人,同样令闻赭感到麻烦。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夏悠从酒店出来,明显感觉到一阵凉意,他问麦冬:“东西带着了吗?” 麦冬拍拍怀里的包,说:“放心,都收好了。” “行,等见到小白……”夏悠俯身钻进车厢,看清里面的人影,倏然怔住,“小白?” 身侧传来包裹落地的声音,麦冬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冲过去死死地抱住瞿白:“我的白!” 夏悠反应过来,眼眶发热,展开臂膀将两人一同拥住:“还以为你在外面玩,出了这么大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瞿白:“唔唔。” “我都快担心死你了,”麦冬吸吸鼻子,“你这个没良心的。” 瞿白:“……唔唔。” “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每隔一小时检查一遍……” “冬冬,冬冬。”夏悠渐渐察觉到不对,赶紧扯开麦冬的手,“他上不来气了。” “呼哧——” 瞿白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拉开一点距离,看着面前两张写满担忧的脸,心间微微一哽,再次拥了上去。 “哎呦。”裴越阳车旁探过头,瞧着三人紧紧抱在一起,面容欣慰,笑眯眯道:“好啦,孩子们,不要哭了,我们准备出发了。” “你装什么呢?”姜凡卿搀扶着戴恩敬踩下台阶,不客气地指使道,“把行李收起来。” 戴恩敬问:“小白也来了?” “姥姥。”瞿白听见声音,松开麦冬和夏悠,下车扶过戴恩敬,“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戴恩敬搭上瞿白,又摸向他的脸,低低叹一口气,“瘦了。” 前不久,闻赭刚脱离生命危险,她便拖着病体回国照看闻善慈,一颗心分成两半,每一半都在被折磨。然而即使这样,她出现在人前时,仍穿着整洁得体,面容沉静,没有半分颓废慌乱。 “没有人盯着也要记得吃饭。” 瞿白忍着泪意,点点头,道:“好。” 地下停车场阴冷,裴越阳指挥司机将车停在医院正门,一行人下车,穿过落满枫叶的柏油路。 一楼的大厅极开阔,穹顶上装饰着繁复的花纹,地面同样铺着干净整洁的地毯,空中还飘着淡淡的香气——不像医院,倒像是酒店大堂。 这个时间乘坐电梯的人比较多,中间停下两次。 站在身侧的人陆陆续续离开,经停某个楼层时,医护正推着一张病床经过,从这里看不真切病人的面貌,但下一秒,一道凄厉的痛嚎便猝不及防地打破平静,惊得人下意识一抖。 床上的病人抬起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臂,用力拍打着身躯,痛苦像是海绵里的水,从他枯萎的生命中挤压出来。 没人说话,只有人轻轻叹息一声。 显示屏上的数字闪烁,厢门渐渐合拢,四周的沉寂变得苦涩起来。 瞿白面色隐隐发白,等不及电梯停稳,便快步走向病房。 裴越阳拦了他一下,在身后压低声音:“小白,先等一等。”又对戴恩敬道,“姥姥,阿赭现在还在恢复,有的事情,如果他不问的话……” 戴恩敬沉默几秒,道:“我明白,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 “应该的。”裴越阳将墨镜取下来别在领口,拍拍瞿白肩膀,“小白,先让他们两个说说话吧。” 瞿白搭在门把手的手缓缓松开,慢慢地道:“……好。” “来,你的东西。” 三人挪到楼下花园的长椅,麦冬从行李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盒子,递给瞿白:“你藏得太严实了,我差点没找到。” 瞿白把盒子打开,然后是一层又一层的包裹,就这样剥洋葱似地剥了两分钟,终于在最里面取出两本鲜红的证件。 他轻轻抚摸着封皮,指尖从“结婚证”三个字上划过,将它们放进盒中时,他像精心埋下宝藏。求婚对于他来说,不仅是一场隆重的仪式,更像一个迫不及待的宣告。 只是没有想到等不及的不只有他一个,被闻赭载去领民政局的那天,他紧张得手指冰凉,问闻赭很多遍是不是真的要和他领证? 第92章 闻赭停好车,俯身过来吻他,让他不要把求婚当cosplay,还说不会再有后悔的机会。 那不是美梦,瞿白摩挲着两人的证件照,苦中作乐地想,也许一切都在变好,最苦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他应该乐观一些,毕竟他和闻赭已经结婚,法律承认他们的关系,至于感情,等闻赭渐渐想起来就好了。 午饭时间刚过,戴恩敬就从病房里出来,她精力有限,没有和闻赭说太久的话,裴越阳和姜凡卿送她去附近的酒店安置,一起离开的还有麦冬和夏悠。 他们几人背着瞿白约定,明天一定要将他带离病房去剪头发。 走廊里恢复熟悉的安静,瞿白贴着门,在做与闻赭见面的心理准备,余光一瞥,看见石头哥满脸心虚地挪过来。 “小白啊,哥跟你说件事。” 瞿白问:“怎么啦,哥?” “就是吧……”石头哥憋了半天,支支吾吾地道,“嗯,那个,上午你不是去接人了吗,然后我正好接一个电话,你说少爷平时也不出来,他……” “他怎么了?”瞿白心一紧,面色瞬间苍白。 石头哥忙凑近些,道:“你别紧张啊,少爷没事的,就是从这个楼梯走下去的时候……” 他指了指会客室到露台中间一阶楼梯,声音越来越低:“稍微摔了那么一下下。” “咔哒——” 瞿白想也不想地拧开门,刚要迈步,身侧便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道,石头哥没料到他突然进屋,半边身体还倚着门,猝不及防地摔了进去,连带着把他也绊到。 “嘶——没事吧,小白?” “我没事,哥,你呢?” 石头哥摇摇头,身下有地毯,不至于摔疼,但也很狼狈,两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闻赭坐在正对阳台的沙发上,这么大动静都没让他回头。 “我说要看,他还不让我看,”石头探头瞅瞅,把声音压得很低,像特务密谋,“我觉得可能青了,你瞅瞅能接近他不?”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瓶云南白药,瞿白接过来,闷声道:“我试试吧。” 窗外风很大。 闻赭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还有那些挥舞的红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在想什么,能想起来的也确实有限。 和记忆中相比,戴恩敬苍老许多,但一如既往的慈爱,她像往常在电话中一般关心他的身体,告诉他闻善慈最近的情况,说他不算太糟糕,只是无法乘坐飞机过来看他。 还说,公司的事不用他担心,尽快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她语调轻缓,嗓音温和,挨在他身边,像照顾小孩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腿。 闻赭一直在听,直到她说累了靠在他身上,才轻声问出一个问题,一个早已问过,但是没有人回答的问题。 尽管,他已经在那些躲避的视线中获得某种预感,甚至是笃定。 他看向窗外,看碧波万顷,问戴恩敬:“我妈呢?” 戴恩敬的手一顿,沉默着阖上眼皮,过了很久,有泪水沿着脸颊滑落,落到闻赭的手背,于是他懂了,甚至有片刻的恍然。 他在心中想,也对,假使闻欣虹还在世,别说失去记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便得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她岂能容他在这里无所事事地休息这么久。 从口袋中摸出一支不知是谁的烟,闻赭低头咬进嘴里,然后点燃。 大概和他以前抽的不一样,这烟的味道很奇怪,酸涩的辛辣感直冲肺腑,他狼狈地呛咳两声,喉咙仿佛放在火中炙烤。 脑子中慢半拍地想,幸亏那个天天盯着他的人不在——论没眼力见,谁还能比过他。 闻赭呼出一口气,面前烟雾散去,他缓缓掀起眼皮,看见一张漂亮柔润的面庞。 “……你怎么能抽烟呢?”瞿白一下凑得很近,蹲在沙发边,完全忘记早晨刚被警告,担忧道,“医生说过不可以的。” 闻赭:“……” 只是短短半天没有见到,这个人就又摔跤又不遵守医嘱,瞿白很不舒服,好像精心照料的花草受到伤害,他伸手:“给我吧,先不要吸了,好吗?” 闻赭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他的脸上,又扫了一眼烟蒂上积的灰,忽然指间一抖,灰黑色的烟灰簌簌落下,飘进那摊开的掌心。 燃烧很久的灰烬落在皮肤上已经没有什么感觉,瞿白微微一愣,不解道:“你不想给吗?” 他斟酌着语气,道:“我知道你心里很烦,但还是等好了再吸烟吧。” 闻赭:“……” 闻赭:“嗯。” 瞿白:“这里也不允许呢,外面有贴标识,我看到了……” 闻赭将烟蒂一错,用指尖捻熄,正想丢进垃圾桶,身旁的人却突然拔高声音。 “你干什么!” 手臂被人一把拉过去,温柔恬淡的香气霎时盈满鼻间,闻赭微微一顿,看见他的结婚对象瞪起眼睛,没有因为他的挑衅而生气,却在这时变得非常愤怒。 他吹掉残留的积灰,露出被灼得通红发烫的皮肤,几乎不需要酝酿,泪水就落了下来。 “你怎么能这样?” 他反复地,颠倒地控诉,好像闻赭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然后将那只烟远远丢走,抹着眼泪去找药膏,起身时甚至没注意从他口袋中掉出了东西。 胸口的闷涩退去一些,闻赭盯着落在地上的两本证件,半响,俯身捡起,轻轻翻开。 他盯了一会儿,随后将它们放回茶几,漫不经心地想,看来他以前审美还行。 第75章 离婚(上) 病房外,某间休息室虚掩着。 午后阳光暖意融融,石头哥双手垫到脑后,舒服地阖上眼睛。 “末日极寒,我在老家囤了八千颗白菜……” 走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石头哥微微一惊,爬起来,疑惑地探头,会客室的柜子前赫然蹲着熟悉的背影。 少爷怎么回事,刚进去就把人赶出来了? “小白,你找什么呢?” “我找烫伤膏。” “你烫伤了?”石头哥快走两步,一眼看见角落里的药膏,一怔,“那个……不就在你手边吗?” 瞿白翻找的动作一顿,缓缓将药膏攥进手里,他没有立刻站起来,沉默几秒,回复道:“我没事……石头哥,我想问问你,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一般会做什么呀?” 不知话题怎么跳到这里,石头哥挠挠头:“我嘛,一般会去打拳吧,有什么不痛快发泄出来就好了。” “如果打不了呢?” “打不了?”石头哥想起仅有几次卧病在床动弹不得的情形,诚恳道,“那就赌两把,输一大笔钱之后再赖掉,心情就会变得特别好。” 瞿白很轻地扯了下嘴角。 “我进去了,你休息一会儿吧,哥。” “嗯嗯。” 推开房门的瞬间,瞿白往上沙发边看去,闻赭缓缓将背挺得笔直。 “我们先去冲一下吧?” 瞿白将药膏放在茶几上,用非常慢的,闻赭完全可以躲开的速度拽住他的袖口,轻轻地拽了拽:“好吗?” 闻赭跟着站了起来。 浴室的灯光偏冷,空间不大,勉强容纳下两人。闻赭应付着将手伸进水流下,瞿白站在他身后,像个一丝不苟的监工。 水声哗哗作响,在四周回荡,反倒显得这小片空间异常的安静,忽响起一句:“是因为我吗?” 闻赭按下开关,掀起眼皮,从镜子里看他:“你指什么?” “再冲一会儿。”瞿白很固执地上前一步,重新将水龙头打开。他的头发蹭过闻赭的肩膀,闻赭嗅到很熟悉的香气,熟悉到仿佛已经相伴多年。 他将手放回水下,也没管冲没冲对地方,不动声色地扫过瞿白的脸。 眼眶很红,睫毛也湿漉漉的。 瞿白看着他:“因为我一直在这里盯着你,所以你没有机会发泄自己的情绪?” 闻赭动作一顿,心说,你终于看出来了。 他彻底没了冲洗的耐心,关掉水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道:“跟你没关系,我没有要发泄的情绪。” 瞿白觉得他在骗人,问:“那你为什么要烫伤自己。” 闻赭:“手抖。” 毛巾蹭过伤处,传来丝丝拉拉的痛感。闻赭率先走出去,在沙发边坐下,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瞿白把他弄乱的毛巾叠好,慢一步出来:“先涂药吧……我要摸你的手了?” 闻赭:“你再晚一点就好了。” 与闻赭满身被车窗碎片与车架割出的伤口相比,这一点点烫伤实在是算不了什么,但瞿白还是非常仔细地挤出一点药膏,捧着他的手,用指腹轻轻地抹匀在伤处。 他半蹲在地上,闻赭可以看到他乌黑的发顶和雪白的侧颊,忽然,一个昏暗静谧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鼻间甚至隐约嗅到清甜的花香。 第93章 一样低垂着眼睫,可怜又无辜的眸子,只年龄要比现在小一些,脑门上应该屁有梨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 “少爷,我是瞿白,谢谢你今天帮助我……” 然后是什么?闻赭竭力地沿着这道缝隙,想要将紧闭的回忆撬开一条缝隙,紧接着,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大脑深处钻出来,刀割一般将画面切碎。 “你怎么了?” “闻赭,闻赭,医生——” “别叫……”冷汗沿着额角流下,闻赭一把攥住瞿白的手腕,将他扯回来按在沙发上,挤出几个字,“我没事,不用叫。” 微微涣散的瞳孔看不真切眼前的场景,只是盖在身下人脸上的那只手不断感受到滑落的水珠。 闻赭放空大脑,不再去刻意回想,痛楚慢慢地削减,回到可以忍受的范围。 半响,僵硬的身躯发出“咔”一声,他缓慢回神,这才发现上半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瞿白身上。 静了几秒,他撑着一边起来,盯着那张惨白湿润的脸,心想,到底谁难受? “你以前也这么爱哭?” “……没有。”瞿白的声音非常小,低头蹭过来,将泪水抹到他肩膀上,他做这个动作实在是太习惯了,以至于两人都过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不对。 闻赭微蹙眉头,道:“起来。” 瞿白这次很快就松开了他,只是眼睛还雾蒙蒙的,很快又将头低下去,问道:“是我让你不舒服吗?” 他语调很轻,不偏过耳朵很难听见:“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不进来病房。” 闻赭:“……” 从最开始的“请你出去一下”到失去耐心的“出去”,他不止说过一次,这人现在倒是想起来听话了。 “说了跟你没关系,你想待着就待着。” 瞿白:“可是……” 忽然,门口传来咚咚两声。 也就意思一下,裴越阳敲过之后,也不管屋中人同不同意,直接推门进来,桃花眼扫了一圈,挑起半边眉毛:“诶,小白,怎么哭了呢?” 他停在门口,并没有往里走,啧啧两声:“小闻啊,这我可得说说你了,你可不能仗着脑子不好就欺负我们小白。” 闻赭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双手随意搁在身前,冷冷淡淡开口:“你有事?” “不找你哈,小白,记得哥跟你说过的惊喜吗?” 裴越阳让到一旁,身后门缝中明明没见人影,大门却慢慢自己开了。 “当当——我的亲亲宝贝大闺女。”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团白绒绒掺着黄毛的身影冲进来,闻赭感觉眼前一阵风刮过,只看见了瞿白的背影。 “小花!” “汪汪汪!” “宝宝!!!” “汪汪汪汪汪!” 连串的聒噪声中,闻赭看见一只微胖的土狗从门口进来,黄不黄,白不白的,爪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快板似的“哒哒”声,疯狂地围着瞿白绕圈,嗓子里发出黏黏糊糊的哼唧声,闹腾着要抱。 瞿白弯腰将它抱起,无比熟稔地去贴它的脸,忘乎所以地喊着宝宝,想你之类的话。 什么意思? 闻赭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这只看起来是他新婚妻子的狗——是他发小的闺女? “很吵,出……” 他话刚起个调,瞿白正好转过半圈,怀中那一对黑漆漆的小圆眼正对上了他的眼睛。 “嗷呜——嗷呜——” 它兴奋地叫声都变了个调子,尥个蹶子,蹬地一下从瞿白身上跳下来,直直地冲了过来。 闻赭眸底同时映出渐渐放大的狗,惊慌的瞿白以及逐渐失措的裴越阳。 “咣当——” 四十多斤的狗猛地撞进他的怀里,下一秒,闻赭就感受到了胸膛传来钻心的疼痛。 片刻。 “快走快走,一会儿要挨骂了。” 不是挨护士的骂,就是挨病患的骂。 沙发边,闻赭光裸着上身,护士为他重新处理胸前的伤口,裴越阳拉拉瞿白的袖子,瞿白则去拉低头耷脑的小花。 “嗷……”眼看它还要叫,瞿白赶紧掐住它的嘴筒子,巴巴地看一眼闻赭。 闻赭睨过来一眼,沉声道:“出去。” 没边界感的狗,加上没有边界感的人,三位灰溜溜地往外走。 “等等。” 听见呼唤,瞿白和小花的眼睛同时一亮,闻赭说:“把石头给我叫进来。” 自场秋雨过后,纽约的天气越发寒凉,湖岸边渐渐堆满枫叶,在窗边织成一道色彩浓郁的飘带,只剩稀疏的树枝在冷风中轻颤。 病房外是与之截然不同的热闹。 最近几天,闻赭一个个将保镖、助理、司机等叫进病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随意地问几个问题,说一些话,与每个人说的各不相同,但最后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这两个月照顾他辛苦了,接下来他要修养,员工可以去享受带薪长假了。 第一个被通知的就是石头哥,他乍一明白闻赭的意思,天瞬间就塌了,以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多年,终于要被优化,伤心但还想奋力挣扎:“少爷,我不能走,我得保护你。” 闻赭没说话,淡淡看了一眼身上的病号服。 石头哥:“这个,这个是意外……” 闻赭懒得理会,让他麻溜出去叫下一个。 石头哥顿时伤心欲绝出去,没难过多久,便很快得知所有人都被放了假,立马将心揣回肚子。 一个人放长假,那叫开除,但所有人都放假,那不就是…… “来来来,包机钱a一下。” “哪个牌子的泳镜好……你们说我现在健身还来得及吗?” “谁有相机啊,带上给兄弟们多照几张。” “这么小箱子,厚衣服塞不进去啊。” “你有病啊,那是热带。” 一片热闹喧哗中,瞿白抱着小花窝在最角落,出神地盯着走廊尽头的病房。 “……想什么呢?” 身侧,裴越阳隔着小段距离坐下,瞿白回神,慢慢摇了摇头:“没什么。” 这几天,他尽量克制去找闻赭的冲动,不过客观上也没什么机会,伤病带来了休息时间只持续了这么短短两月,得到医生可以适当使用电子产品的许可后,闻赭就彻底忙碌起来。 瞿白捏捏小花的耳朵,庆幸它听不懂人话,也很能习惯没有闻赭的生活。 “明天小麦和小夏就回国了,小白,你……” “我不走。”瞿白摇摇头,“也带小花回去吧,闻赭可能没办法陪它。” “行。”裴越阳歪过身子摸摸瞿白的脑袋,“正好明天送完他们,越阳哥请你吃大餐。” “好……” 倏然,瞿白的睫毛轻轻颤动,隔着喧哗的众人和交错的人影,他看见走廊暗处,闻赭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目光随意地扫过来——赶在对视前,他垂下头,埋进小花的脖颈间。 大概过了十几秒,他听见闻赭将阮软叫走。 “好的,越阳哥。” 等人走后,瞿白默默地抬起一只小花的爪子,让它踩在自己掌心。 太小了,还只有四个脚指头,八指相扣的难度有点大。 小花伸出舌头舔了舔,瞿白蹭掉口水,用只有它能听见的声音说:“没事的,只要他好好的,就算再也想不起我……” “也没事的。” 第76章 离婚(下) “你是猪?” “呼哧呼哧——” “猪的鼻子是粉色,你也是。” “呼哧呼哧——” “……我不喜欢狗,坐远一些。” 小花舔舔嘴巴,凑过来在旁边人手臂上舔一口。 蓬松柔软的小狗像一块新鲜出炉的美味小面包,浑身散发着热腾腾的气息,它蜷着四肢卧下,把嘴筒子搭在闻赭腿上。 静了几秒,闻赭把它挪开。 再搭,再挪。 挪了三次之后,小花急眼了,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站起来使劲哼哼。 闻赭双手抱胸,听了一会儿,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咚咚—— 身后传来两声敲门声,裴越阳不请自进,笑眯眯地道:“小闻啊,干什么呢?” 闻赭掀起眼皮,顺着他进来的方向望,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有事?” “生分!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他大喇喇地坐下,对着小花招招手,小花特别故意地从闻赭腿上踩过去,跑到对面趴下,一双黑豆小眼委委屈屈地盯着人看。 裴越阳摸摸它:“乖乖的哦,一会儿就送你回家。” “这两天头还痛吗?” 闻赭瞥他一眼,不知道他怎么好意思问,他的脾脏挫裂伤刚有点痊愈的迹象就受了小花奋力一扑,道:“没胸口疼。” “多养养,多养养。”裴越阳立刻心虚地笑了,蹭蹭鼻子,“哎,这不是想让我们小白开心点嘛。” 第94章 “是吗?”闻赭端起茶杯,一垂眼,看见杯中飘着一根狗毛。 闻赭:“……” 他将杯子放远,不咸不淡地道:“劳你费心了。” 这酸的。 裴越阳面上轻笑,心道,瞎吃哪门子醋,等想起来跪地上谢我吧。 他去给闻赭重新倒了杯水,说:“那当然,看在你的面子上嘛。” “这要是别人的老婆,我才不管呢。”他手臂搭上沙发背,一副慵懒闲适的模样,佯装遗憾:“既然你胸口疼,那一会儿我就再辛苦下,亲自送你老婆孩子去机场。” 闻赭手中动作一顿,将眉头蹙起:“他也走?” “嗯呢。”裴越阳笑容更深,“反正你也没事了,人家也有自己的事干,哪能天天守着你?” “……你是来气我的?”闻赭微微眯眼,用陈述的语气,忽道,“你有话跟我说。” 裴越阳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抛下一个惊雷:“厉文伯在我那儿。” 一时间,屋中静得落针可闻。 半响,闻赭将杯子轻轻搁在茶几,发出“咔哒”一声。一抬眼,不经意和小花对视,它以为闻赭要跟它和好,立刻头也不回地跳下来,吧嗒吧嗒地回到这边。 看在它一会儿就要走的份上,闻赭凑合着让它枕过来。 裴越阳问:“他的事,你想起多少来?” “差不多了。”小花的耳朵立着,像两个小黄三角,闻赭忍不住去揉,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先在你那吧。” 一提到这个名字,抗拒和厌烦便一起涌上心头。 逆行性失忆,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越是新近形成的记忆,越容易丢失。同样,重新想起时也是从远期记忆开始,那些遥远片段经过多年反复巩固,在大脑中储存得更加稳定,也更容易唤醒。 更别提这样深刻的经历。 从得知闻欣虹去世的那一刻,幼年那场车祸的始末就渐渐自脑海中浮现,封闭的冰层融化,露出内里腐烂生疮的伤疤。 裴越阳扬起一个满意的笑,长长地伸个懒腰:“行嘞,那你老好好养着吧,我去照顾你的老婆孩儿了。” 闻赭:“……” “嗯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闻赭:“滚。” 昨天晚上跟夏悠和麦冬说了许久的话,一将人送走,困意便涌上来,瞿白歪歪扭扭地靠着车窗,意识有些模糊。 再一睁眼,车停在一处餐厅门口。 “真的在外面吃呀。” 裴越阳:“对呀对呀,干嘛跟那姓闻的吃病号餐。” 三人在包间落座,等餐间隙,裴越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姜凡卿斗嘴,结果插科打诨半天,也没能逗得身边人一个笑脸。 裴越阳暗叹一声,想了想,问:“小白,其实阿赭现在没什么事了,你要不要回国休息几天呢?” 瞿白摇摇头。 无往不利的嘴皮子受到了挑战,裴越阳不信邪:“这样吧,我们回去把那个姓闻的按住,再打他一顿,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其实也可以把我打失忆哈哈。”瞿白弯着眼睛笑一下,又很快落下来,有些怅然,“越阳哥,我没事,不用安慰我的。” 他垂下头,拨弄下桌布:“其实闻赭才是最难受的,受了那么重的伤,大家也都很辛苦,我什么也没做……反倒成最需要照顾的那个了。” “那怎么了?”裴越阳坦然道,他转身问姜凡卿,“这说明什么?” 姜凡卿:“说明你命好。” “对,没有那个操心的命。” 瞿白再郁闷也叫这一唱一和说得心情好起来,他揉揉眼睛,顺着两人的话说:“那可能是闻赭的运气不太好吧,多亏有我中和一下呢。” 姜凡卿严肃点头:“对,不然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肯定……” 裴越阳打了他一下:“讲点封建迷信吧,避谶知道不。” 很快,丰盛的菜肴一道道呈上,吃饭间隙,瞿白的视线不自觉瞟向落地窗外,不远处的布鲁克林大桥下,雪白的邮轮划过一道长长的水痕,碎金似的光线在河水中交织,繁华无声流淌。 还是有点可惜。 瞿白轻声喃喃:“如果我们没结婚就好了。”也就不会来到这里,不会出事。 “那个……小白啊。” 裴越阳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奇怪,瞿白微怔,转回头,看他和姜凡卿对视一眼,目光复杂。 “其实……”裴越阳的手搭在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动着,“跟你们结婚没关系,就算没有这个,也会有其他的。” 姜凡卿挥挥手,示意包房的侍应生出去。 “虽然我们现在没有证据是厉文伯做的,但八成跑不了。”裴越阳斟酌几秒,说,“姥爷前段时间刚出事,阿赭不可能那么大意。” “更何况那姓厉的能耐也一般。”逐渐铺垫完成,裴越阳慢慢掀起眼皮,瞿白和他对上视线,身体微僵,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出现。 裴越阳难得正色,沉下声音:“他身边的人里,一定有一个叛徒,和厉文伯里应外合。” 涌动的暗流倏然刺破心间笼罩的阴云,瞿白的四肢渐渐麻木,熟悉的面庞一张张翻页似地闪过,相较于愤怒,他更多地感受到了恐惧,艰难地咽了咽:“所以,他才给石头哥他们放假。” “对。”裴越阳拿过一旁的茶壶,给他倒了杯热水。 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感受不到任何热度,身上的血液似乎结了一层薄冰,又在流动中破开,咔咔地割过心脉。 裴越阳没有再说花里胡哨的话,修长的食指点了点,道:“不止石头他们,你、我、凡卿,每个人都有嫌疑。” 闻赭与闻善慈相继出事,闻氏可谓损失惨重,朝夕之间市值蒸发近千亿美元,任他们三人感情再好,也改变不了家族本质是竞争对手。 只不过闻裴两家牵扯更深,利益也盘根错节,裴越阳道:“我在家里还算说得上话,所以没多做什么。” 姜家其实也没有落井下石,只不过并非看在情谊的份上,而是姜父知道闻赭既没死,也没残,只是失去了一点在他们看来最不重要的记忆。 既然没能力一口吞下这个巨兽,从长远看,当然还是合作带来的利益更大。 想到这,裴越阳哼笑一声,问姜凡卿:“你那表哥这两个月赚美了吧。” 姜凡卿面无表情:“我警告过他了。” 锃亮的窗户透出虚化的人影,瞿白掌中满是冷汗,看见自己惶然的面色,过了很久才说出完整的句子:“其实……嫌疑最大的是我。” “对吗?” 偌大的包间中有一瞬间的静默,只有浮尘轻缓地流动过,一如窗外终年奔涌不息的东河。 “我也是他出事之后才去查的。”裴越阳轻声道,“小白,你早就是他遗产的唯一继承人了。” 赶在日落之前,瞿白回到了医院,姜凡卿和裴越阳要回酒店,跟他在门口告别。 扒着车窗,裴越阳探头出来:“阿赭想起第一次车祸的事了,我觉得他脑子真挺抗揍的,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好了。” “别心急,小白,开心点。” 瞿白胡乱点点头,看着汽车驶远,上楼的时候脑子也不甚清楚,病房近在眼前,他却望而却步。 闻赭会怀疑他是害他的凶手? 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了,瞿白痛苦地搓搓脸,可是闻赭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对他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要怎么做? 瞿白推门进去,会客室非常安静,石头哥他们一窝蜂地飞去了新西兰度假。原来,他跟罪魁祸首朝夕相伴了那么久。 穿过寂静无声的走廊,瞿白深吸一口气,按下门把手:“闻赭,我有事跟你讲……” 沙发边,一个陌生的男人闻声抬头。 “你是?” “您是?” 两人同时开口,瞿白顿时愣住,疑心是不是走错病房,一偏头,看见阳台一侧露出半道修长的身影,闻赭背对着门口正在讲电话。 “那个……”陌生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男人从沙发上拿起一件外套搭在臂弯,上前两步,礼貌地询问:“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 瞿白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说出来的:“我找闻赭。” “哦,好的。”男人相貌出挑,年纪也很轻,“我是闻先生的助理,您叫我milo就行。” 阳台的闻赭听见动静,往屋中走,胸前的伤口会牵扯到肌肉,他走得很慢。milo很有眼色地小跑过去,将怀里的外套展开,帮他穿上。 他压低声音:“老板,有位先生找您。” 闻赭掀起眼皮,看了瞿白一眼,虚虚捂住手机的听筒,道:“他是我——” “砰——” 面前的人忽然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门把手磕在墙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第95章 闻赭:“……” 一道风吹来,拂起闻赭额前碎发,他微微一蹙眉,垂下手,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先这样吧,我随后打给你。” milo第一天上任,势必要给老板留下好印象,恭恭敬敬地接过手机,准备拿去充电。 刚迈出一步,便听见这位慧眼识珠的新老板用一种很慢的语调继续刚才的介绍,不知是不是错觉,milo觉得他最后两个字似乎加了重音,仿佛字词盘旋在舌尖不愿离开。 “他是我的……新婚妻子。” 最坏的猜想得到了验证,瞿白意识到,闻赭开始逐步抛弃这些有着巨大嫌疑的旧人,用真实的钞票和虚假的安抚。 什么时候轮到他? 瞿白觉得快了,只不过他运气好,也可能是闻赭看他可怜,选择了比较委婉的方式,只在milo来的第一天,告诉他不用再帮他做事。 甚至还让他去跟milo聊天,不动声色地透露他拥有心理治疗师的资格证。 这算是特别的福利,还是怕他会闹? 瞿白不知道,麻木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直到在门口听到闻赭对戴恩敬说。 “我会和瞿白分开一段时间。” 嗡的一声,大脑仿佛被无边的水流淹没,隔绝了氧气与声音,他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从根芽向上渐渐枯萎,迟钝地意识到内心的空洞源于闻赭抽离的爱意。 他什么也听不清,心中升起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崩溃。 “分开,你是指离婚?”戴恩敬蹙起眉毛,语气很平静,“你在想什么?” “不是。”闻赭坐在沙发中,用来复健的魔方在指间飞速旋转,淡淡道,“只是分开,让他跟您一起回国吧。” “为什么?” 沉默半响,闻赭道:“我想不起之前的事,我们暂时不适合待在一起。” 戴恩敬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感情让你有了压力?” “一部分原因。”闻赭将魔方归位,又打乱,眼前忽地闪过那双总是含着哀伤的漂亮眸子,而这对眸子的主人最近一直在躲他。 咔哒一声,魔方多转一圈,最顶端没有变成“小鱼”的样子。 闻赭默默地转回来:“我没办法回应他,这对他不公平,他也不是很开心。” 戴恩敬敛眸看他,问:“你问过他的意见了吗?” “没有。” “……”戴恩敬长长地叹口气,她这个好外孙从小独自生活,大事小事自己做主,养成的性格说好听点是独立自主,说难听点就是专横独裁。 “小赭,小白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你不在我们身边,他总是来陪我们。” 戴恩敬:“既然你选择了领证结婚,就要照顾好他。不管你想不想的起来,再退一步讲,我不管你爱不爱,喜欢不喜欢,作为伴侣该尽到的责任和义务都不能少。” 她轻抿一口茶水,语气并不严厉,但不容拒绝:“你自己的选择,做了就承担后果。” 闻赭意识到什么,微微蹙眉:“结婚的事没跟您和姥爷说?” 这话甫一出口,闻赭就意识到说错了,果然,戴恩敬轻轻撇着茶杯盖,语调变得无比亲切熟悉。 “哎呀,小赭啊,哦不,闻总,我和你姥爷是谁……”她姿态优雅,动作娴熟,淡淡瞥来一眼,“我们是小闻小戴,能得您领完证过来通知我们一声,已经是荣幸之至了,哪敢让您提前说呀。” 闻赭:“……不记得了。” 戴恩敬:“呵呵。” 秋意渐深,百草衰枯。闻家饱受病痛的三个人却好似挨过漫长的苦夏,一日精神过一日。 戴恩敬一恢复精气神,回国的行李就收拾了三天三夜。 瞿白早在她口中得知自己接下来的去处,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把行李收拾好。 傍晚,闻赭回到病房。临出门前,他在窗台做了一个简易的“陷阱”,打开门,果然看见瞿白侧身坐在窗边。 瞿白的脸颊有一点红,看见他就说:“对不起,我在拿结婚证的时候碰掉了你的手表,好像摔坏了。” 他像一只很警惕的流浪小猫,或者是小狗,闻赭不动声色地道:“过来,我看看。” 瞿白很听话地走来,停在一步之遥的位置,微微探头,鼻尖沁了一滴汗水,小声辩解:“我不是故意的。” 这个距离看过去,显得他眼睛很大,本就没有缺陷的五官变得更加明艳,闻赭垂着眼皮,看也没看那块手表。 “没事,坏了就不要了。” 倏然,瞿白的手一抖,手表再次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咔”。 闻赭抬头,发现他神情不知为何变得十分苍白,慌乱地捡起手表,想要揣进口袋,却揣了个空,手表第三次被摔到地上,这次坏得十分彻底,零件散落一地。 “怎么了?” 闻赭渐渐意识到,瞿白的心理问题可能比他想得要严重一些,不是一个只有资格证的milo可以解决的。 “我没事。” 闻赭蹙眉:“回国之后,我会让人带你……” “闻赭。”瞿白忽然打断他,慢吞吞掀起眼皮,唇色一片苍白,“我们离婚吧。” 病房中一片死寂,似乎连窗外的风都静止,碎掉的手表躺在地上,还在固执地转动,发出“滴、滴”的声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长,闻赭才缓缓开口:“原因?” 瞿白唇瓣动了动,仓皇地避开他的视线,说出打了很多遍的腹稿:“我不会要任何东西的,我愿意净身出户。” 话音刚落,熟悉的气息便猛地逼近,下巴上传来一阵痛意,瞿白被迫转回视线,看见闻赭冰冷的,毫无爱意的眼睛。 “我问你原因。” 哪有什么原因,这不是早晚的事吗? 瞿白感觉到痛苦,在这一刻倏然意识到,即使他没有嫌疑,可能也没办法跟闻赭长久的在一起。 人怎么能跟不爱自己的人一起生活呢? 他受不了,他一点也受不了。 “我觉得……”捱着下巴上的疼痛,瞿白艰难地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想起隔着门缝听过的话,有样学样地说出来,即使不知道到底对他好在哪? “也许我们分开会对彼此都好,”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闻赭的瞳孔被灯光照成非常淡的颜色,更显得疏离与冷淡。他凝视瞿白良久,松开了手,用没有什么歉意的语气地道:“抱歉。” 然后问:“没了?” 瞿白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忍着哽咽,道“……没有了。” “行。”闻赭掀起唇瓣,这次回复得很快,仿佛抽出这一段时间来处理这种毫无价值的小事已经算得上耐心,面无表情地道,“随你。” 心脏一瞬间皱缩成一团,瞿白强忍着泪水别开眼睛,熟悉的气息渐渐从身侧远离。 下次回到身边是什么时候? 在闻赭失去记忆的无数个夜晚中,他在网上寻找相似的病历,有的可以恢复,有的不可以。他在日复一日的反复拉扯间逐步失去信心,悄无声息地接受了最坏的结果。 也许永远不会。 余光里,瞿白看见闻赭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又返回来去拿沙发上的外套。 没有别人帮忙,他也完全不顾展开臂膀时剧痛的胸口。 “你……去哪?”瞿白愣愣地问。 闻赭道:“离婚。” 他穿好衣服,过来攥住瞿白的手腕,掌心铁钳一般卡着他的腕口,拽着他向门口走去:“买机票,现在就回国离婚。” 瞿白瞳孔渐渐缩紧,脸色变得灰败,他不肯迈步,惊慌道:“不,不行,你的伤还没好,你不能坐飞机。” 闻赭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强硬地扯着他向门口走,瞿白想要抽回手臂,却顾及着闻赭的伤口不敢做任何挣扎,巨大的痛楚席卷过身体,他恐惧地几乎无法说话。 泪水再也无法忍住,沿着眼角滚滚落下,脚下步步踉跄,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浑身的血液变成硫酸,腐蚀过五脏六腑。 他无措地哀求:“别这样,求你了,对不起,求求你不要这样……” 这一切超出了他能承受和处理的范畴,瞿白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向他最熟悉也最依赖的人求助,他在心里说。 闻赭,救救我吧。 被拖行到门口时,瞿白嗅到了不详的血腥气,他浑身一僵,颤抖地垂下眼睫,看见闻赭敞开的胸膛中,粘稠的血从未愈合的刀口渗出,浸透薄薄的病号服,变成一根长针刺进眼眶。 他浑身颤抖,绝望地哭了出来。 第77章 欧皇与非酋 身前的力道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安静,那些新来的陌生保镖们安静地躲在屋内。 灯光昏暗,这一段距离,隔着蒙蒙水雾,隔着咫尺之遥,隔着消失的十数年。瞿白想要去看闻赭的眼睛,那人却偏过视线,越过他回到病房。 第96章 他往前跟一步,徒劳地去拽他的衣角。 “你的伤口出血了,快叫医生……” “不必你费心。”闻赭面上浮现失血的苍白,一只手撑着门边,不留情面地挥开他的手。 瞿白站得不稳,一下子失去平衡跌倒在地,身体撞在走廊的架子,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这道声音却仿佛给这幅混乱的场面按下休止键,闻赭的呼吸越加粗重,但神色却渐渐平静下来,顿了一下,淡声道:“既然你坚持,等我回国就去办手续吧。” 他一眼也不看瞿白,喊他的新助理,mlio应声走出来,竭力装出一副什么也没看到样子,越过地上的瞿白,扶住闻赭。 “老板,您……” “去叫医生吧。”闻赭轻轻摆手,由他搀着走进病房。 “砰——” 房门在瞿白眼前关闭,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风拂过鬓边碎发,拂过一脸冰凉的泪水。 走廊的声控灯暗了又亮,电梯处传来响声,赶在医护到来之前,瞿白踉跄着从地上站起,躲回自己的房间。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很久,瞿白默然听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您醒了?” 角落里有人站起来,身影逐渐清晰,是milo。 他不像阮软他们整天穿着方便活动的卫衣长裤,一身笔挺利落地西装三件套,讲话恭敬有礼,双手奉上一杯温水。 “瞿先生,您好点了吗?” 瞿白哑着嗓子,问:“我怎么了?” “您早晨有些发烧,护士给您打了一针。” 一点没有察觉,瞿白低头看一眼时间,戴恩敬应该早就离开,他沉默几秒,道:“闻赭怎么样呢?” milo面上浮现为难:“不好意思,瞿先生,老板交代过他的病情不允许泄露给任何人。” “我也不能知道?” milo有些迟疑:“那晚点我去请示下老板……” “不用了。”不知是不是刚退烧的原因,瞿白感到异常的疲倦,很想再蒙头大睡一场,他强打起精神,问,“他怎么安排我的呢?” “……” “没说嘛?” 实际是打过麻药还没有醒,milo斟酌着,道:“我送您去机场吧。” 瞿白穿鞋的动作倏然顿住,保持着弯腰在床上的姿势,很久,忽然说:“他很信任你。” “公司和员工也是双向选择。” 瞿白累极了,呼出一口气,道:“麻烦了。” 午后,飞机起飞,穿越连绵的汪洋,跨过模糊的日夜边界,降落时窗外仍是晴光融融。 瞿白拖着行李,跟林小曼报过平安,然后随便找了一家酒店,匆匆洗漱过后便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身体的疲倦得到了缓解,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空洞与惘然。 瞿白开始庆幸,幸好当初闻赭没有同意两个人在一起,不然现在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草草地收拾好自己,然后给麦冬打电话,约了他一起去租房子,毕竟离婚之后,他显然没有办法再把闻赭的家当自己家了。 在等待麦冬赶来时,瞿白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林小曼。 年初,管家安排了人对庄园里一栋位于主楼旁侧的闲置洋楼进行重新装修,中途多次来询问林小曼的装修意见,在得到希望能在卧室里砌个炕头的建议之后便没再来问过。 林小曼觉得莫名其妙,直到闻赭毕业回国亲自请她过去住,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一栋都是给她准备的。 思考半天,瞿白最终还是没有说。 他不是想占那一点便宜,而是林小曼跟方姨、管家的关系都非常好,这次闻善慈出事,更是三天两头到医院去看望,陪戴恩敬说话。 如果让林小曼和他一起离开,她也会失去她的朋友和关心她的长辈。 瞿白不想再得到任何人的迁就与照顾。 至于闻赭,他觉得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运气实在是太过奇妙的东西,对于他来说,真是说好的时候是好,说坏的时候也是真的坏。 之前常玩的卡牌对战游戏也需要隔三差五地抽卡,因为游戏公司微微无耻,他氪金的钱又很有限,每次攒够资源,总会在抽卡前去搜寻许多玄学攻略。 最准的是还是去询问姜凡卿,如果他说“感觉挺好可以抽卡”,那就千万不要抽,在他说“感觉不行,一定会失败”的时候狠狠下个十连,往往会得到相当不错的结果。 慢慢的,瞿白想明白,他之所以做这样多的前期工作,其实是因为太在乎抽卡的结果,并且没有做好立刻面对失败的准备。 因此,在请豆包老师算命,d老师测点位,复制粘贴转运锦鲤的过程中,他积攒起来的不是一举出金的信心,而是在这段闹闹腾腾的时间里,慢慢地接受了一切求而不得的,最坏的可能。 所以,他也不再期待自己是一个足够好运的人,失去的爱人可以完好无恙地回到身边。 他做好了闻赭一辈子不会再爱他的准备。 第78章 kiss him! 瞿白一整个夏天都待在纽约,没能回国到岗,秋招时拿到的offer自然是吹了。 “吹了就吹了吧,你不知道,我每天在办公室吸那大哥的二手烟,还要给他们端茶倒水,什么也学不到。” 麦冬恨得要命:“烟鬼都去死。” 刚说完,旁边的夏悠突然用胳膊肘捅他一下,麦冬反应过来,咳一声,弥补道:“主要指有烟瘾还当众吸烟的人哈。” 瞿白蹲在地上收拾行李,没有吭声,好像并不会为此联想到某个远在大洋彼岸的人。 临时找的公寓虽然条件一般,但好在没有公摊,南北通透,窗外不远处还载着两棵秋意绵绵的梧桐。 深秋的暖黄色阳光落进来,给瞿白乌黑柔软的发丝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麦冬和夏悠对视一眼,两人虽然很意外他竟舍得从纽约回来,但都默契地没有多问。 从目前来看,瞿白状态还算可以,唯一的变化大概是不再频繁地提起,或者说,没有再提起闻赭。 麦冬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来,犹豫道:“要不我辞职吧,你自己在店里肯定忙不过来。” 行李落地,砸起满屋灰尘,瞿白一瞬间又从精致俊俏的男明星变成灰头土脸的扫地工,“呸呸”两声,问:“你确定吗,冬冬?” 花店是闻赭送的生日礼物,估摸着算婚前财产,瞿白想了想,还是有些忧心:“我不太确定店铺能一直是我的。” “那也没关系!”麦冬豪气地拍拍胸膛,“大不了咱哥俩再一起去找工作。” 半响,他还是没忍住,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无条件指责一下闻赭:“你老公可能暂时配不上你了。” 收拾好所有东西已经半夜,瞿白拉开最后一个包裹,从里面取出新买的,并且已经洗好烘干的四件套。 他自知能力有限,不足以将离婚这事瞒住林小曼,便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拜托夏悠哄着林小曼和方姨出国游玩,趁两人在小韩美容院乐不思蜀之时,赶紧从家里搬了出来。 管家伯伯知道后,派了三辆车运送他的行李,一半是他自己收拾的——一俩车的一半,剩下的全是管家安排的。 大到常用电器,锅碗瓢盆,小到卫生纸,牙签……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全都给他准备好了,收拾得妥帖而利整。 瞿白一边换床单一边思考自己搬出来的意义,他有时候确实想独立来着,奈何客观条件不允许。 舒舒服服地洗过热水澡,瞿白倚着床头,在昏暗的落地灯中打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 很多时候,他其实分不太清到底是十六岁的闻赭更冷酷,还是失去了两人所有记忆的闻赭更不近人情,瞿白没办法克制对他的关心和思念,决心借着店铺的名义给他发一则消息。 这应该不算纠缠,毕竟已经过了那么久——他才回国一周??!! 瞿白反复翻看日历,确认只有一周,甚至还算上了他乘坐飞机跨越的十几个小时的时差。 他有点无措,站起来在床上走了两圈,然后坐下,安慰自己,他还有正当理由,这样想着,瞿白勉强冷静下来,一字一顿地在手机上打字。 瞿白:嗨,最近感觉怎么样? 瞿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想起来什么吗? 半响,他手指微顿,将后半句话删掉,再次点了发送键。 此时纽约应该是上午,但直到凌晨,属于闻赭的聊天框也没有亮起红点。 瞿白睡意全无,强忍着打去电话的冲动,切到各个app软件上浏览,心不在焉地刷一会儿,又回到微信,习惯性点开朋友圈。 一分钟前,闻赭发了一张图片,配文:湖。 是他病房窗外的那座湖泊,正值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碎金般的色彩落满水面,波光粼粼犹如铜镜,四面枫林,像是湖中仙女火红的长发。 第97章 瞿白愣愣地盯着,一秒、两秒……他啪地按下通话键。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卡着自动挂断地最后一秒,手机里传来微弱的电流声,夹杂着很轻的呼吸。 “有事吗?”那声音冷淡漠然,仔细听还夹杂着一丝不耐。 瞿白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问:“你怎么不回我的信息呢?” “无可奉告。” 呼吸一窒,瞿白低头去揪睡衣上的毛絮,修长的手指卷过布料,慢吞吞地哦一声。 另一边也沉默下来,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断。半响,通知栏弹出一则信息,瞿白下意识地点开,闻赭发来一份文件,是他最近的体检报告。 声音冷冰冰的:“没事挂了。” “有,有事。”瞿白对各项指标数据早就烂熟于心,匆匆扫过,闻赭恢复得很好,他松一口气,“你之前送我的礼物……” 事关麦冬的工作,他很聪明地偷换了一下概念,小心翼翼地问:“等离婚后你还会收回去吗?” 倏然,耳侧的呼吸声加重一瞬,电话那端的人仿佛强行将什么情绪按下去,良久,手机里传来一句极冷硬的:“我倒也没有那么寒酸。” “随你处置,以后没事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啪——”所有声音猝不及防地消失,闻赭挂断了电话。 遥远的大洋彼岸,医院里,闻赭支着长腿坐在沙发中,手臂缠屁着梨动态血压检测仪。很快新一次测量开启,血压仪启动,然后指示灯慢慢变红,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血压变高了?”身后,一个金发碧眼的医生瞥来一眼,警告道,“闻,十分钟到了,不要再使用电子产品了。” 闻赭把手机甩到一旁。 “嗯?” 听见动静,哈曼医生侧头打量这位他从小看到大的患者,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凑过来,“闻,如果一个人让你血压如此不稳定的话,你应该……” “离他远点?”闻赭掀起眼皮,淡淡地道。 “no!”哈曼眨眨眼,藏着笑意,说,“kiss him hard!” 瞿白呆呆地盯着手机,不打就不打呗,把体检报告撤回是啥意思呢? 时间太晚了,困意来势汹汹,他没工夫伤春悲秋,倒头就睡,第二天一大早被麦冬用滚烫的煎饼果子唤醒。 迷迷瞪瞪的,想起昨晚的事,瞿白情绪微微低落,意识不清地呢喃:“闻赭叫我不要再打电话给他……” “吃豆腐脑还是豆浆?” “他怎么那样对我……豆浆吧,我不喜欢豆腐脑里的咸菜……我的心真是碎了。” “煎饼果子要带葱的吗?” “要没有葱的,唉,也许这就是爱情的苦……你只给自己买了一个茶叶蛋??” 麦冬急着偷吃,剩大半个一口塞进嘴里,卡得面红耳赤,瞿白忙过去用力在他背后拍一掌,好险咽了下去。 “这就是你偷吃的代价。”瞿白双手抱胸,板下脸来教训他。 “没办法,就剩最后一个了。” 吃过早餐,两人结伴去辞职,麦冬终于完成了他入职两个多月来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在那个死烟鬼对他咄咄不休的时候,一口茶水喷到他的脸上,把烟蒂浇灭,骂道:“早晚抽死你。” 这下一点退路也没有了,两人气势十足回到店里,对视一眼:“开干吧!” “叮当——欢迎光临!” “我去!”一进店门,扑面而来的黑气犹如化为实质,夏悠吓一跳,沿着楼梯到达二楼,看见麦冬和瞿白一个坐在吧台,一个坐在沙发。 瞿白一只手捧着脸,对着窗外,独自安静垂泪,瓷白莹润的面颊上划过两滴绝美的泪水。麦冬浑浑噩噩地撑着下巴,靠吃酒心巧克力买醉,同样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夏悠:“……” 夏悠走过去,从茶几上拿过一张算了又算的账单,一目十行地扫过。 “什么——你俩一个月赔了两万??!!” 在不需要付房租和水电的情况下一个月赔了两万,夏悠一口气没上来,心道,这俩败家子到底在干什么?难道是把进价和卖价搞反了吗? 他哆哆嗦嗦地翻开账单,发现这两人不仅定价非常便宜,毫无利润空间,其他东西甚至连包花的纸和打包盒都是最好的,更别提每日触目惊心的花枝损耗。 “你,你俩……” 夏悠指指两人,气不打一处来:“上学的时候天天让我帮忙拼夕夕砍一刀,现在不知道有这个软件了??” 他一拍桌子,骂道:“还哭,福气都让你俩哭完了,给我过来!” 两人扭扭捏捏地挪过来,小学生似的坐在沙发上,夏悠训斥得投入,完全没注意到一个身影从楼梯旁走出来。 “嗨,各位。” 陶晚山一身咖色风衣,面庞白净,风度翩翩,一边儒雅地打着招呼,一边将手中热饮放在茶几上。 自从之前来买过一次花,他几乎每天都会到花店来坐坐,或者欣赏风景,或是带着画板临摹街景,临走前还会将画作留在这里,连带着跟瞿白和麦冬也渐渐熟识起来。 “很抱歉,我没有偷听的意思,但实在很喜欢这里,不希望它倒闭,所以……” 陶晚山温和一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更 76章小白提出离婚那里有改动,77章和78章完全重写,是小白回国之后的事,按照时间顺序写的,下一章重回第一章 时间线 给大家带来了不好的追更体验,非常非常抱歉。 第79章 又见闻赭 “其实你们的理念很不错,咖啡与花店的搭配非常吸睛,打理好了一定会有很多人来。” 陶晚山坐在沙发边,伸手拿过账单,瞿白和麦冬一人捧着一杯热饮,面露忐忑。 “况且,你们刚刚起步,加上房租水电,只亏两万已经是……没有房租水电?” 对面两人齐齐咽一口唾沫。 瞿白:“店,店是我的。” 麦冬:“呃,水电走别人的卡。” 陶晚山:“……” 夏悠冷笑一声,把身前的热饮推走,不咸不淡地道:“加油啊,晚山哥哥。” 陶晚山深吸一口气,道:“我仔细研究一下。” 临近初冬,天色暗得越来越早,地平线上的落日收去最后一抹颜色,中心区也褪去白日的沉闷,繁华与夜色交织。 陶晚山从一堆账目里抬头,叹道:“两位。” 瞿白和麦冬吃东西的动作一顿,紧张地站起来,两双眼睛巴巴地瞅过来。 “坐下就好,不用这样。”陶晚山忍俊不禁,“其实经营店铺的本质就是做生意,低买高卖,你们两个心太‘软’了。” 他道:“要做生意,就要计较成本,提高销量,不能再凭着自己的喜好乱来。” 陶晚山指尖轻点账本,语气平和:“你们用好材料,但却定低价,第一步便亏了本钱。” “没有市场调研,摸不清目标客户的喜好和预算,这就导致囤积的花卖不出去,销量高的又没有库存……” 他说的问题句句在理,瞿白有些羞愧,和麦冬对视一眼,讷讷道:“我们两个再研究一下。” “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今晚我就可以帮你们跑一下常用的外卖软件上的数据。”陶晚山笑眯眯地道,“简单做个方案。” 瞿白和麦冬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不太好意思地问:“真的吗?” “当然,反正我最近也没有什么事,你们不要灰心,慢慢来嘛……啊,小夏呀,可以不要再对我翻白眼了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夏悠又赶快重新冲他翻了一个。说实话,他对着这个为了赌鬼男朋友和家人翻脸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好感。 陶晚山却仿佛完全不介意,脾气很好地打开吸管,插/进奶茶中推过去:“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的。” 夏悠还想再刺他两句,但余光瞥见重新打起精神的瞿白和麦冬,又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人品素质暂且不提,就他认识的人中,陶晚山确实是商人里最会画画,画家中最会做生意的,艺术变现弄得有声有色,也许确实能在这两个人欠下巨债,结伴登上天台之前挽回那么一点点。 他拿起奶茶,道:“那我就看看你的办法到底管不管用——” “太好了,确实很不错呢,第二个月你们只赔了嗯——一万块钱。” 三十天眨眼过去,夏悠双腿交叠,施施然合上账本,道:“恭喜。” 瞿白这次连泪都流不出来了,抱着麦冬胳膊嚎道:“冬冬,你别离开我。” “够了,贫贱朋友百事哀!” 麦冬一脸决绝:“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必须出去找工作了,不然赔不起了。” “三万块钱就能买断我们的感情吗,我请你吃饭还不行嘛!” 第98章 麦冬穿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状似随意道:“请我吃什么?” 瞿白的眼珠微微一转,道:“请你去裴氏大酒店吃自助。” “好吧。”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两人又哥俩好地坐回来,陶晚山看得直笑,解释道:“冬天是花店生意的淡季,不过马上就到圣诞和新年了,到时候会好很多的。” 其实不需要他说,抛开部分顾客对突然提价不满,这个月不管是损耗还是成本都肉眼可见降低了许多。 “晚山哥哥也一起吧。”瞿白邀请道,“明天晚上,可以吗?” 陶晚山:“去那里太破费了,还是我来请客吧。” “没事。”瞿白弯着眼睛,嘿嘿笑一声,“我们可以吃霸王餐。” 夜深,在路口与其他人告别,瞿白溜达着往家走。 老小区的基础设施一般,四周照明的灯半亮不亮的。 刚走到楼下,他便收到管家伯伯的消息,说给他送去了煲的汤和空运来的新鲜水果,顺便补了一些生活用品。 瞿白道过谢,忍不住沉思,他出来住的意义到底是……? 转过楼梯拐角,正要掏钥匙,余光里,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站了起来。 “哇啊……”瞿白吓一跳,顿时心脏一阵扑腾,他嗔道,“石头哥,你不要吓我啊。” 石头哥:“嘤嘤。” 房门打开,瞿白按亮了灯,石头哥眼底青黑,失魂落魄地跟着走了进来。 最近一段时间,瞿白已经习惯了他们时不时就跑来找他哭诉,情到深处大家还要抱头痛哭。 据石头哥说,他们原本在新西兰玩得热火朝天,纸醉金迷,每日花钱如流水……结果突然某一天,猝不及防地得知闻赭换了新的保镖、助理和司机,并知道了叛徒的存在。 那些天,瞿白一边要深夜emo,对着闻赭的头像暗自垂泪,一边帮十几人抢回国的机票。 他们去的时候包了豪华私人飞机,一路兴高采烈亲亲蜜蜜,回来的时候彼此相看两厌,甚至不肯搭同一架飞机。 机票还买得最便宜的红眼航班。 “别提了,本来在那好好的,你请一次,他请一次的,一听说工作没了,都翻脸要aa,连我饭后吃他们个口香糖都要算钱。” 十几个人勾心斗角地建了十二个小群,a着a着就骂起来了,骂着骂着又打起来了,心里都清楚,虽然闻赭现在并没有辞退他们,但每个岗位都有了新人,跟辞退也没什么两样。 石头哥不甘心,一回来就想找瞿白去给闻赭吹吹枕边风,结果这两人竟然也要离婚了。 瞿白将灶台上煨的汤盛出两碗,打开冰箱,水果都洗好切好摆在盒里。 “哥,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吃过了。” 石头哥一米九几的个子憋屈地窝进沙发,捂着心口:“我的心都碎了。” 好熟悉的话,瞿白动动耳朵,被唤起了悲伤的记忆,这段时间发给闻赭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他被迫加了milo的微信,才得到每周一份的体检报告。 沉闷凛冽的夜色烘托得气氛更加悲伤,两人一人叹一口气,喝着喝着泪水就落了下来。 “我今天又去看董事长了,”石头哥忍不住说,“你不知道,我小的时候最皮,他老骂我小兔崽子,我跑到他办公室偷偷地抽他的雪茄,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也没把我怎么着……你说现在怎么这么老了。” “还有少爷,虽然他只在十岁之前管我叫过哥,但我一直把当弟弟……为他们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从小在闻氏长大,现在不要我了……这跟家里把我赶出去有什么区别?” 眼看又要抱头痛哭,瞿白赶紧打住,抹抹泪:“我明天还要工作,不能把眼睛哭肿。” “我连工作都没有了。”又被这个词深深刺痛,石头哥吸吸鼻子,心痛道,“其实我知道少爷揪出叛徒后可能还会叫我们回去。” 但信任随着记忆一起消失,闻赭一天想不起来,就一天不会再把他们当自己人。 “在国外打架其实也是因为大家心里都憋着气,”石头哥低头醒一醒鼻子,再抬头时眼中狠意一闪而过。 “我们是被闻家养大的,很多人小时候生病,家里不想治或治不起就被丢掉了,谁没受过董事长一家的恩情,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不管什么理由,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掷地有声,瞿白心头一震,良久,缓缓将瓷勺放进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学着对这些人戒备,却还是克制不住难受,忍不住问:“石头哥,你觉得……这个人可能是谁?” 昏暗的灯光里,石头怔了片刻,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悠悠,你快一点,庆功宴你都不积极。” “庆祝什么,两个多月赔了三万块吗?” 陶晚山:“庆祝这个月少赔了一万。” 麦冬:“好了,哥哥们,不要再说了。” 酒店大厅富丽堂皇,前台附近,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似是等候多时,一见到几人立刻迎了上来:“您好,请问是瞿先生吗?” 瞿白微微一愣:“是的。” 男人笑了笑:“我们老板交代,请您和您的朋友到楼上去吃。” 正说着,瞿白的手机滴一声,他解锁屏幕,收到一则新消息。 裴越阳:大厅的东西一般,我叫人领你们去楼上^^ 电梯停在顶层,侍者一路将他们领进视野极好的空中餐厅,钢琴声自不远处流淌而来,每张餐桌间隔着一定的距离,偶有人小声交谈,既安静又优雅。 麦冬凑到瞿白身边小声说话:“早知道穿西装来了。” “会冻坏的吧。” “那他们怎么不冷?” “也许他们不用坐地铁。” “呵呵。” 正说着闲话,忽然一道铃声从口袋中响起,刺破静谧的氛围,瞿白一下感受到几道不悦的目光投了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忙走到不远处接听。 “喂,妈妈,怎么了?” 林小曼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微微一愣,莫名也跟着降低声调:“你现在不方便说话?” “还行吧。” 瞿白四处看看,推开门走到露台,从这里能通到酒店的观景台,两处相连的空中步道是玻璃的,踩上去能俯瞰脚下万千城市灯火。 但他胆子很小,只敢远远地站到一旁。 “哦行,我有事想问你。”林小曼神神秘秘地说,“小闻是不是脑子也不好了?” 瞿白微怔:“没有啊,干嘛这么说。”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板下脸来:“等会儿!妈妈,你为什么要用‘也’这个字。” 林小曼:“咳咳,我的意思是,他不是磕到脑袋了,现在跟你小时候一样?” 瞿白不太高兴:“我小时候怎么了?” 由于实在是好奇,林小曼只好耐着性子哄他:“好好,没怎么,你小时候可聪明了,带你出门特别给我长脸。” 瞿白:“……好吧,你不要这样说闻赭,他脑子没有问题的。” “那他下午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来拜访我,”为了不影响瞿白工作,林小曼已经忍耐到晚上,“说得文绉绉的,要看我下楼不就得了,还专门打个电话?” 瞿白反应不了:“谁?” 林小曼:“小闻,闻赭呀。” 心脏霎时停跳半拍,瞿白的大脑一片空白,迟疑着问:“……他回来了?” “你不知道?”林小曼瞬间起了疑心,狐疑地道,“今天上午就到家了,你们俩闹什么呢?” 凭自己的本事肯定瞒不住她,瞿白咽一口唾沫,装没信号,假模假样地喂了两句便挂掉电话。 掌心冰凉,心脏却又跳得极快。 半响,瞿白迷茫地眨一下眼睛,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僵硬着身体想要返回屋中,刚一转身,猝不及防被一个中年男人撞到肩膀。 男人手中端着红酒,深色液体一晃,洒了几滴在他衬衫上。 这人头顶锃亮,眉心立刻不悦地皱起来,上下一打量瞿白,骂道:“你没长眼睛啊。” 瞿白迟缓地掀开眼皮,慢慢地啊了一声。 没有得到诚惶诚恐的道歉,秃头男人更生气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混进来的,弄坏我的衣服你赔的起吗?” 思绪渐渐回神,瞿白稍一用力便挣脱,只是酒水洒得更多,他盯着眼前的人,慢吞吞道:“好像是你撞到我的。” “你说什么?” 浑浊的酒气非常难闻,秃头一把将杯子甩到地上,拽起瞿白的领口:“你不想赔偿是吧?” 什么人啊。 瞿白恼道:“你不要拽我!” 眼见推搡要变成打架,一只手从秃头背后伸来,死死地捏住他的手腕。 瞿白盯着那只手,忽然有片刻出神,下意识一松手,混乱之中,他被这秃头推了一下,跌倒在地。 第99章 陶晚山走出来,眉头紧蹙,扯着秃头男人往旁边狠狠一甩。 “滚开。” 男人骂了几句脏话,闹出的动静不小,很快引来经理的注意,他快步走来,看清瞿白面容的刹那,神色一凛。 “来几个人。”他很快叫来安保,半包围似地围住秃头。 秃头不解地骂道:“这个人弄脏了我的衣服,你们不把赶出去,围在我这干什么?” 经理道:“这位是我们老板的朋友,您有意见,我们老板愿意亲自为您解决。” 霎时,秃头面色一白,酒都吓醒了,颤颤地摆手:“不,不用。” 他慌张地擦擦冷汗,要逃之夭夭,陶晚山冷斥一声:“道歉。” “对,对不起。” “……没事。”瞿白摆摆手,不想多计较,他还在地上坐着,心绪不宁地垂着眼睫。 “抱歉,给您带来了不好体验。”经理说,“我们马上带他走。” 一阵脚步声过后,四面很快恢复安静。 半响,陶晚山弯下腰,递出一只手:“怎么了,心情不好?” 瞿白摇摇头,他没有搭上眼前的人手,只虚虚攥着手腕。 陶晚山轻声道:“小心。” 瞿白从地上站起来,视线无意识地投向他身后,忽然瞳孔骤缩—— 观景台的玻璃旋转门后,一道修长的身影推门出来,冷淡的目光垂了下来,微微一顿。 瞬间,瞿白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闻赭轻轻地眯起眼睛,落在不远处好似相拥的二人身上,周身一冷,淡淡地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你的‘惊喜’,我收到了。” 作者有话说: 如果觉得时间对不上的话,可能是章节没有更新,可以刷新或者退出重进一下。 第80章 民政局见 裴越阳:“啊捏,不高兴吗?” 裴越阳何其精明,以前只是心眼子多,现在完全是心眼子上长个人,他语重心长地道:“不高兴就反省反省自己,总不能是小白的错吧。” “啪——”电话被无情挂断。 “啧。”裴越阳道,“脾气好坏一男人。” 天上不知何时积聚起一片阴云,遮住蜿蜒的月色。 瞿白眼睛发直,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人,四面寒风乍起,滚热的血又瞬间凉了下来。 闻赭,是闻赭。 细微的寒意落到面颊,瞿白轻轻一摸,一滴水珠沿着指尖滚落,竟然下雪了。 视线尽头,宽大的观景台上只有闻赭一人,这边灯光太亮,瞿白看不清他的神情,下意识地迈开步子向他走去。 雪非常的小,几乎不等落到地面便消散在空中。 身后陶晚山一愣,显然也看到对面的人,有些欲言又止:“小白?” 瞿白停在空中走廊的台阶下,他确信闻赭看到了他,但下一秒,那道身影便转过身,向着屋内走去。 “……闻赭。” 呼唤的声音并不大,被风吹散在几十米的高空,不知能传过去多少。 “是你认识的人吗?” 陶晚山恐高严重,走到能接受的最大范围,低声询问,瞿白嗯一声,神情有片刻的茫然。 “那个……你要是害怕,可以从那边走。”陶晚山指了指餐厅中的楼梯。 “好的。”瞿白慢慢地点头,迈开步子返回餐厅。 一秒、两秒,他忽然顿住,转过身,没有任何犹豫地小跑起来。 “我从这边过去就好。” 没等陶晚山说话,瞿白已经踏上了玻璃栈道,脚下璀璨灯火如银河倒垂,四面都是玻璃,置身其中恍若悬在空中。 冷汗沿着鬓角流下,他小心地挪开腿,不顾身后人呼唤向前走去。 走到一半,悬空感变得更加明显,瞿白脖颈僵硬得不能动弹,一眼也不敢往下看,死死地盯着观景台上的背影,又喊:“闻赭,等一下我。” 瞳孔中映出的人影仍然没有回头。 瞿白渐渐不敢再呼吸,强忍着大脑的眩晕,咬牙加快步伐,终于在双腿彻底瘫软前跳下了台阶。 胸腔中挤压出重重的一口呼吸,他顾不得休息,在闻赭的手搭上门把时,挡在了他身侧。 “……你怎么不理我呀?” 他感到无措,情不自禁地重复:“我叫你,你没有理我。” “是你?”直到这时,闻赭才好似刚发现他的存在,随意地瞥来一眼,“抱歉,还以为是哪对同性情侣。” “就是我呀,不是别人。”瞿白没意识到他话语中的刺,目光几乎是不加掩饰地一寸寸描摹过他的五官。 他从没有跟闻赭这样久没见过,在过去的几年里,即使隔着十数小时的时差和上万公里的距离,他们也在频繁地发起视频,保持联系。 闻赭比几个月前气色好了很多,行动自如,完全看不出是一副大病过的样子。 “你的伤好了吗?” “体检报告应该比我口述更清楚。” “好吧。”瞿白让开一点路,道,“我们先进去吧,外面很冷。” 闻赭打开一条门缝,暖意喷涌而出,他忽然问:“你还有事吗?” 每个字都能听懂,但瞿白确认自己没有懂他的意思,讷讷地问:“什么?” 闻赭的眼皮忽地向下一垂,从他微微汗湿的发丝上扫过,道:“进来吧。” 观景台连着一个巨大的宴会厅,此时空无一人。 数道精美的菜肴摆在桌边,碗筷只放了一副,没有人动过。 “你自己来吃饭吗?” 不知是不是刚才吓得,瞿白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定的思考能力,只能问出眼前看到的最简单的东西。 “不是。” “那是和谁呢?” 闻赭在主位上坐下,看了他一眼:“你的越阳哥。”这称呼有些奇怪,瞿白尽量忽略,“他还没来吗?” 他跟过去,想挨着闻赭坐下,拉开椅子,却又犹豫着选了隔一个的位置。 闻赭又问出那句话令他不太懂的话:“你还有事?” “没有哇。”沉默半响,瞿白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讪讪地站起来,“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闻赭没有说话。 瞿白盯着他的侧脸,他没有办法思考,强行别开眼睛:“……抱歉,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向房门走去,虽然他并没有恐高症,但也不想再走一次这种挑战极限的高空栈道,希望通过其他的方式回到朋友身边。 一步,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瞿白还是停下,转过身。 他先喊:“少爷。”又没忍住退回来,声音紧绷着问:“你想起我了吗?” 闻赭盯着他,道:“有一些片段。” 心脏倏然一震,瞿白先是升起一点狂喜,几乎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对,如果闻赭真的想起他来,肯定不是现在这样的态度。 再说出口的话变得非常艰难:“是……什么样的片段?” “几句话而已。” 啪嗒—— 巨大失落几乎如山洪一般席卷过身体,瞿白唇色苍白起来,过了许久才勉强扯起一点嘴角。 “这样啊。” 他几乎失魂落魄地垂下头,不得不想起属于他的最后通牒——闻赭说,回国就会跟他办离婚手续。 这段时间里,瞿白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减少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他寻找朋友陪伴,努力经营店铺,珍惜生活中的每一点善意……只有这样,他才不会一直沉在情绪的泥潭里,放任自己崩溃。 无法再忍受提心吊胆的生活,瞿白觉得,也许他应该试探一下闻赭,可能他早已经把这件事忘掉——那当然最好不过。 于是他斟酌着,慢慢地道:“我们是不是还有个手续没有办?” 如果他说没有,瞿白就装不记得;如果他说有,瞿白就说还有一些礼物需要过户。 他安排得很好,一双漆黑的眸子紧张又仔细地盯着闻赭,忽然一怔。 闻赭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仿佛瞿白不是他曾经亲密至极的爱人,而是打乱了他重要计划的讨厌鬼。 闻赭终于开口,却答非所问:“我们为什么会结婚?” 瞿白微微一怔,没料到这个yes or no之外的答案,有些结巴地回答:“因,因为我们相爱。” “是吗?”闻赭语气很轻,将眼前并未动过的碗筷推到一边,站起来,很随意地问道,“我之前讨厌过你吗?” “没有的。”瞿白顾不得害臊,赶紧说,“没有讨厌我,你一直很喜欢我的。” 闻赭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那我们之前还有没有过别的关系?” 这问题十分突然,瞿白抿着唇,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他反复踌躇着,仿佛做错事情被老师当众惩罚的小孩,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们之间的事,最后还是选择:“应该没有的。” “呵。”一瞬间,闻赭冷酷无比的声音钻进耳朵,他缓缓站起来,一步步逼近,语气冷厉迫人,“那为什么我脑海里会有你主动做我情/人的记忆?” 第100章 “什么?”瞿白呆住:“你想起这句话来了?” 他慢半拍地意识到刚才回答错了问题,着急道:“不是这样的,是有别的原因,那不算……” 闻赭没有容他说完,他垂眸盯着眼前的人,细腻如白瓷的脸和曾在脑中一闪而过的,更加幼态和青涩的面庞渐渐重叠。 他忽然也好奇起来,是在什么样情况下说出这句话? 闻赭将语调放得很慢,循着记忆重复:“以为你就是个傻的,没想到心思这么坏。” 瞬间,瞿白血色尽失,几乎完全忘掉的事从脑海深处冒出一点头,又在这样的刺激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这是闻赭误会他把小花吓跑之后对他说的话。 无声的沉默变成死寂,奢靡的宴会厅宛若坟场,不知过了多久,闻赭平静地叙述:“我问你的问题,你全在撒谎。” “不是的。”瞿白太慌了,泪水顺着眼眶滚滚而下,像小小的瀑布。他哽咽着去抓闻赭的衣角,语无伦次道:“不是这样的,你之前,之前……” 闻赭之前讨厌过他吗?瞿白不知道。他只有一件事很确定,那就是在他第一次对闻赭怦然心动,明白那所谓的依赖和占有都源自对爱人的喜欢时,他就清楚——闻赭早就赶在他的前面,非常早非常早地爱上了他。 “等你想起来……你想起来就知道了,我没有说错。” 闻赭淡淡道:“也许想不起来。” “你会的,你就是会的。”瞿白失去理智,固执地拽着他的衣角,“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的心都要碎了。” 一句话突兀地从脑海中闪过,闻赭微微一顿,头痛在某一处尖锐地炸开,他烦躁地蹙起眉毛。 没有再继续质问,他待了一会儿,板过瞿白的肩膀,抽一张湿巾为他擦去眼泪,湿巾却变得越来越湿。 闻赭不知道有许多好哥哥,和其他男人搂搂抱抱,三番五次提出离婚的瞿白为什么还要摆出这样一副姿态,好像真得很不舍,很爱他。 他厌恶所有的欺骗与背叛。 “别哭了。”闻赭将湿巾改成手指,抹过瞿白的眼角,“我们确实还有一个手续没办。” “明天九点,去办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20号更新吧,下章21号更 接第一章 ,一句话概括就是他俩去离婚,小闻把小白惹急了。 第81章 讨厌闻赭 “我真的……真的恨你。” 恨你? 这两个字跃入耳间,闻赭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荒谬。 他眉头紧蹙,面色沉得滴水,一只手拉开车门,另一只手牢牢地箍住瞿白,不顾周围人惊诧的视线,将他带上了车。 砰一声,车门紧闭,四面嘈杂尽数褪去。 车内气氛紧绷而沉寂,闻赭冷眼看他:“你闹够了吗?” 瞿白呼吸急促,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睛里含着雾蒙蒙的泪意,委屈得几乎快要死掉。 “我没有。” 他忍不住大声喊着,开始扯身上的毛衣,尾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重复着:“我没有。” 闻赭压下情绪,偏过头对司机说:“把衣服捡回来。” 话没说完,一团毛衣就丢过来,迎面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我不要你的东西,”瞿白冲他吼,“捡回来我也不要!” “呵。”闻赭冷笑一声,“谁说给你,我捡回来卖废品。” 天呢。 瞿白瞪圆了眼睛,叫他气得差点晕过去,可恶,这个人怎么会这样可恶! “闻赭,你,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一连被说了很多“恨”与“讨厌”,饶是自认从不在乎他人想法的闻赭也渐渐感到刺耳与不公平。 凭什么,瞿白怎么好意思这样说。 他与那些想在他身上获得好处的人有什么区别?其他人索要名利,索要钱财,瞿白索要感情,索要和从前一样的爱,一旦没有便企图离开,说“他跟以前不一样”,甚至想转身投入别人的怀抱…… 没有时间细想,闻赭垂着眼皮,发现瞿白已经开始脱袜子了。 下一秒,一只雪白的袜子被用力丢到脸上,高挺的鼻梁阻碍了滑落的动作,静了一瞬才掉到怀里。 “你的东西,我还给你,全还给你!” 瞿白气得胸膛剧烈地起伏,眼尾洇出一抹薄红,看样子还要去脱另外一只,闻赭沉着面色,俯身过去制止住他的动作。 “别脱了。” “就脱,就脱,”瞿白不住地挣扎,难按得要命,“你不要碰我,我也一点不想要你的东西呢!” 好不容易锢住他的手腕,掌心却传来不正常的温热,闻赭微屁微梨一顿,堆积的情绪仿佛瞬间被浇灭,只剩浅浅的薄烟。 他拧着眉,贴了一下瞿白的额头,严厉道:“你发烧了,你自己不知道?” 下一刻被他挡开:“我不知道!” 他刚说完不知道,紧接着就睁开眼皮,气势汹汹地搡他一下:“我就是昨天晚上在栈道上吹的,那么冷的风,我叫了你那么多遍,你都没有回头!” “那地方还那么高,我吓都要吓死了,强撑着才走过去的!” “……你就是装听不见,就是不肯看我,这么一点时间你还要争分夺秒地冷暴力我!” “我不仅发烧了,我还头痛脚痛哪里都痛,昨天晚上也没有睡好,早晨还被你吵醒。” “你不给我开车门,让我在外面站着,你是不是还想要我跟在你车屁股后面跑!” 瞿白这辈子没有讲话这样快过,一股脑地要将所有的委屈和不满发泄出来,好似要把这辈子遇见的所有的不好的事情通通怪到闻赭身上,让这个人变成全世界对他最坏最坏的人。 “你还说我什么,你,你说我装咳咳……” 他让口水呛了一下,憋闷地咳嗽起来,闻赭一伸胳膊,取过车载冰箱里的水递给他,抓住他闭嘴的时机,对司机道:“你先下去。” “不许下!”瞿白匆匆喝一口润喉,像被四月雨水浇灌过后的树苗,微哑的嗓音又恢复了勃勃生机,梗着脖子嚷,还不解气,“你现在觉得不好意思了,你刚才不给我面子的时候呢!” “我就是一个很爱装的人好了,我还爱说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话,”他恨恨地说,“我最讨厌你了!” 闻赭:“……” 闻赭阖一下眼睛,强行冷静下来,对司机说:“那就开车,去医院。” 司机擦擦冷汗,作势要发动汽车。 瞿白立刻拔高声音:“医院我也不要去。” 驾驶座的车门没关严,司机一条腿伸出去,一只脚虚虚踩着离合,可怜巴巴又充满无助地向后看,闻赭一把将瞿白按在怀里,抬手覆住他下半张脸,对司机说:“先下车。” 怀里的瞿白被手动静音,但也没有再反对,抱着手肘默不作声,司机憋着一口气,确定这个刚跟老板从民政局出来的人没有再发表意见,立刻逃跑似地溜了下去。 车中短暂地安静一瞬,瞿白晃两下脑袋挣脱开来,从下往上瞪着闻赭,漂亮的眼睛含着愠怒,扑扇的睫毛像两只黑色的蝴蝶落在眼皮上。 他脱的上身只剩一件薄秋衣,裤子倒是好好的,纤瘦秀气的脚踩在深色的地毯上,白得简直晃眼。 闻赭移开目光,道:“把你的鞋穿上。” “不穿,”瞿白觉得自己心眼变小了,一句话要记很久,倔道,“不是我的鞋。” 闻赭深吸一口气:“把我的鞋穿上。” 虽然心眼小了,但是胆子没有相应地变大,瞿白压低声音,很小声地跟他顶嘴:“是你的码数吗,就你的鞋。” 闻赭失去耐心,一把攥住在眼前乱晃的脚腕,捞过靴子便往上套,他没有给人穿鞋的经验,力气大了一些,瞿白吃痛,想要救回自己的脚,攥着他的袖口推搡他。 但他本来力气就没闻赭大,又因为发烧不是很舒服,推拒中手一松,手臂不自觉甩出去,在空中晃过一小道弧线。 “啪——” 并不算清脆的声音响起,瞿白动作猛地僵住了。 闻赭的下颌处泛起非常浅淡的红痕,动作一顿,沉沉地掀起眼皮。 瞿白立刻慌乱地眨起眼睛,眼皮上的蝴蝶好似落进风中,他往身后车门处靠了靠,声音更小了一些:“我不是故意的。” 闻赭手一松,鞋子掉在地上,许久,他冷声道:“穿上。” 这下不敢再闹,瞿白也没顾上还有只袜子没穿,低着头把鞋套在脚上。 “毛衣。” 瞿白又很委屈地把毛衣穿上,干燥的冬天无法避免地起了静电,毛衣与头发相摩擦,响起啪啪的电流声。 “羽绒服。” “我不冷。” “不冷你手抖什么?” “没有我心里冷。” 闻赭不再多言,板着他的肩膀给他套上外套。安静半响,他问:“你说完了吗?” 第101章 喉咙一堵,瞿白忍不住耷拉下嘴角,维持着蜷靠在车边的姿势,宁愿揪衣角也不肯抬头,固执道:“没有。” 旁边人没说话,似乎给他机会等他再梆梆地说上一顿,车中维持了约莫半分钟的静默,瞿白忍不住斜他一眼:“你为什么不说话?” 闻赭冷道:“……我被你说的哑口无言。” 他的语调实在是不像羞愧的样子,瞿白恨恨地瞟一眼窗外,忽然问他:“你的伤好了没有?” 闻赭蹙着的眉微微一松,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仍在关心自己的伤口,心头混乱的情绪似是被一只手轻轻抚过……罢了,毕竟瞿白的关心是真的,他也不是不识相的人,冷硬的嗓音不明显地轻缓一些,道:“好了。” 下一秒,瞿白猛地冲过来给了他肩窝一肘,趁他没有反应,出溜窜下车,最后对着他说:“闻赭,我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有,是晚上更新 第82章 如鲠在喉 瞿白早就看好左右来车,一句话甩下,拔腿往店里跑。 门口,麦冬围着一件咖色的围裙,嘴里哼着小调,正在悠哉悠哉地擦玻璃,瞿白从他身旁跑过,焦急道:“冬冬,快锁门。” 麦冬吓一跳:“卧槽,你从哪冒出来的?” 他一扭头,瞥见一道紧随其后的身影:“卧槽,他又是从哪冒出来?” 眼看人要到跟前,麦冬想起瞿白的嘱咐,冲着窜上楼的背影问:“你要我干啥,快说门?” 没人回答,麦冬自言自语:“什么说门——是开门吧?” “刷——” 他把两扇门大大地敞开,下一瞬,伴随着隆冬瑟瑟寒风,闻赭迈步进来,没有什么表情地冲他点头,算作招呼,然后疾步向瞿白消失的方向追去。 麦冬看着两人的背影,啧啧一声,看来楼上的玻璃暂时擦不了。 楼上,闻赭抱着手肘,神情冷硬,对着门后的人说:“出来。” “不要。” 隔着锁紧的门,瞿白的声音变得闷闷的,门上有道长方形的透光玻璃,他一说话,玻璃上便聚起一团薄薄的雾气。 “跟我去医院。” “我没事,”瞿白赌气似地说,“我没有生病。” 闻赭掀起眼皮,沉沉地看着他。 不消片刻,瞿白便败下阵来,躲避着移开目光,低低地说:“反正不要你管。” 没有听见回复,过了几秒,瞿白缓缓抬起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闻赭已经走了。 他目光发直,表情变得有一些呆滞,心间渐渐泛起无法忽略的,像被一根细线反复割着的疼痛。 这样的闻赭对他来说实在是陌生,瞿白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不那么难受。 他想要闻赭,但不想要对他这样冷酷,不会为他的眼泪动容的闻赭。 距离车祸也才过了半年多,曾经的生活就宛若一场美梦,变得虚幻而遥远,以前的闻赭对他那样那样的好,好到瞿白几乎以为自己早晚要跟戴恩敬一样——因为闻善慈给她切的水果块头太大,在嘴里翻不过个来而埋怨不休。 他最想要跟刚刚站在门外的人说,能不能把他的闻赭还回来。 可这样的话太过伤人,即便现在的闻赭已经对他做了很多很过分很无法忍受的事情,瞿白也不舍得这样对他讲话。 “咚咚。”麦冬敲敲门,“我的白,你干啥呢?” “没事。”瞿白垂着脑袋,搭上门把手,沮丧地道,“我们工作吧。” “那你去给他做咖啡吧,再不做超时了。” “谁?” “你老公啊,”麦冬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冲着一旁努努嘴,“搁那坐半天了……超时了不会给差评吧?” 瞿白立刻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脸颊肉紧紧地贴上玻璃,果然在角落的方向看到了一小片熟悉的衣角。 “怎么回事,你们俩不是去离婚了,怎么还吵架了?”麦冬压低声音问,瞿白愣愣地问,“不吵架离什么婚?” “哦哦,也对。” 瞿白一扫颓丧劲,悄悄地把门拉开一条缝隙,板着脸,故意大声一点:“冬冬,你去把他赶走吧!” “我?”麦冬低头,从头到审扫视了一下自己,又指指闻赭,“赶他?” “对,”瞿白目的达到,又声音压低,“你有纹身,看起来比较厉害。” “……”麦冬说,“不行,我是娘娘腔我不去。” 瞿白一愣,瞅他:“你不是最讨厌别人说你是娘娘腔了吗?” 麦冬:“因为他们说的是实话,我听不得实话。” 瞿白:“……”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麦冬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滴滴的声音,紧接着是语音播报,“您的堂食订单已超时”,他拿出来刷新页面,下一秒,一条差评赫然跃出。 瞿白:“……” 麦冬逐字阅读完差评内容,一屁股把门顶开,冲进去板着瞿白的肩膀猛晃。 “楼下有两束花需要我去送,在我回来之前,让他把差评删掉……”他哪有半分娘娘腔的样子,凶神恶煞地威胁,“你滴,听明白滴干活?” 瞿白被晃得脑浆都匀和了,颤颤道:“明白。” 很快麦冬气势汹汹地离开,瞿白从门后探出一点头,闻赭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从车上下来得急,没有穿大衣,一身笔挺利落的西装三件套,目光长时间地落在四周的挂画上。 瞿白试探地迈出一步,用拳头抵着唇瓣轻咳一声。 闻赭没搭理他。 忽然,楼梯处传来脚步声,瞿白以为是麦冬去而复返,结果是闻赭的保镖,这人拎着一袋药品,急匆匆地上来,还不忘礼貌地冲他点点头,然后将手里的东西交给闻赭。 等人走后,瞿白站在不远处单方面与他僵持几分钟,蹭蹭鼻尖,很没有底气地说:“你把差评删掉吧,好吗?” 闻赭掀起眼皮,冷冷地扫他一眼:“我点的咖啡现在还没有上。” “……”没能说出话来,瞿白意识到理亏,只好返回餐台为他制作咖啡。 反正已经超时,他磨蹭许久才将没有拉花的咖啡摆在桌上,闻赭的手机屏幕亮着,正好是订单页面,卖家秀与买家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瞿白心虚地别开眼睛,问:“可以删掉了吧?” 闻赭没有动,只看他一眼,道:“把你的药吃了。” 他偏着头,抿紧嘴唇。 闻赭按灭手机,作势起身:“告辞。” 瞿白立刻挡住他,瞋视一眼,拿过桌上的水和药,咕咚咕咚地咽下去,然后一抹嘴角的水,恨恨地道:“好了吧?” “呵。”闻赭觉得他真的是很没有道理,他拿自己的身体来威胁谁? 但紧接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在脑海浮动,画面倏然而过,快得什么也捕捉不到,但那道清脆如风铃的少年音却很清晰地涌现。 “你不帮我,我就把自己的耳朵割掉。” 安静半响,闻赭心说,娶到笨蛋了。 他端起咖啡啜饮一口,口感意外得不错。他将手机里差评删除,然后对旁边这位又不服气又不肯走的小咖啡师道:“瞿白,把店里的画都丢掉。” “为什么?”差点就要转身,瞿白及时止住动作,不解地问道。 这些画都是陶晚山随手画的,他美商极高,色彩和线条都巧妙地融合了店里的装修风格,随便摆在哪都很有质感。 没有委婉和掩饰,闻赭说:“我不喜欢。” 瞿白咬一下唇瓣,道:“不可以,这是别人送的,不能丢掉。” 闻赭的手指轻点着手机,似是料到了他的回答,抬眼时,语调平静得近乎漠然:“你不丢,我就叫其他人来丢。” “凭……什么?”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瞿白不敢置信地盯着这样蛮横强势的闻赭,“你不讲道理!” 闻赭不为所动:“我就是不讲道理。” 他威胁的意思非常明显,再次轻而易举地挑动起瞿白的怒火,他一点也受不了,说:“不可以,就是不能丢!” 没有跟人吵架的经验,瞿白指着他,除了讨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气得手指都有些哆嗦。 闻赭面色也变得很差,他深深地吸一口气,不想和生病的人多吵,反正瞿白已经把药吃掉,按捺住烦躁的情绪,他决定离开。 “不想丢你就留着吧。” 他走出两步,一团皱巴巴的充满咖啡味的围裙从后面丢来。 也许再不聪明再笨拙的人,也懂得那么一点伤害亲近之人的办法,瞿白冲着他嚷:“你现在怎么这样,你以前根本不会这样对我!” 他又重复说,一遍遍说,一上午就把闻赭这辈子没听过的讨厌都说完了。 “我讨厌你。” 闻赭的脚步顿住,折返回来,手指铁钳似地卡住他的下巴。 “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他问,“难道我以前会喜欢时时跟我顶嘴,处处与我作对的人吗?” 第102章 待在美国独自疗养的三个月里,闻赭不是没想起过与瞿白有关的其他事,在他有限的记忆里,瞿白总在说一些好听的,甜蜜的话,愿意将最好的东西留给他,而这些话他在失忆之后却一句都没有得到过,拥有的也是一杯与其他人相比丑很多的咖啡。 两个都对彼此感到陌生的人要怎么建立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 “你以前就是最喜欢最喜欢我了,我做什么你都喜欢。”瞿白控制不住地流出眼泪,想要问他,为什么别人都还爱我,只有你不爱了。 “你现在只会怀疑我,既然这样……你就不要管我的事,我肯定不会再听你的话。” 你有听过我的话吗?闻赭的目光沉沉的,将未出口的话咽回去,松开他,道:“离婚冷静期一过,我自然不会再管你。” “离婚,对。”瞿白胡乱擦了把脸,又很快流出新的泪水,像两条小河,奔流到下巴尖,一滴滴落下来。 “我改变主意了,”他泪眼朦胧,又怨又怒,“我不要净身出户,我要你净身出户。” “你的房子车子,你的公司,你的钱,我什么都要。” “你的庄园也要,还有方姨、康伯,管家伯伯我也全要,你的姥姥姥爷也是我的,越阳哥和凡卿哥也都是我的,就连小花也不留给你。” 他一口气抢走闻赭所有的东西,几乎是恶狠狠地补充:“一根小花的毛都不会留给你,什么什么都不会留给你。” “你这个失去记忆的人,你自己爱去哪去哪……你去睡大街吧。” 说完这些话好像耗费了所有的力气,瞿白几乎无法站立,踉跄着坐到身后的椅子上,手肘一翻碰倒了那杯咖啡——没有拉花,但用的却是从开店就存放在抽屉里,专门为闻赭买的最好的豆子。 他胸腔剧烈地起伏,面颊泛红,等慢慢平静,听见闻赭问,确认似的。 “什么都不留给我?” “对”字张口欲出。瞿白偏过头,擦一下满脸的泪水。 他如鲠在喉。 作者有话说: 明天看情况啊宝宝们,十二点之后没有就没有了。 第83章 被发现了 闻赭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带着隆冬特有的冷调薄灰色。 光秃秃的枝头上覆着一层淡白的霜花,推开窗,凛冽的风卷着一股干燥清苦的气息涌进肺里。 胸口处有一些不舒服,想起医生的嘱咐,闻赭又将窗户关上,洗漱过后下楼。 刚一走到客厅,脚下便绊到什么。 闻赭还是没有习惯家中会随机刷新小狗,低头看了眼比三个月前还要胖一些,正哼哧哼哧腻歪个不停的小花,静了片刻,勉为其难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他确实不喜欢狗,不明白为什么宁愿费一番周章地请人照顾,也不把它送走。 穿过花园,还没进门,林小曼的笑声便抢先一步涌进耳中。 她跟方姨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又捂着嘴笑起来。 “少……小赭来啦。” 瞥见他的身影,林小曼慢慢收住,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只嘴巴不停,问他这里还疼吗,那里还难受吗,昨晚睡得好不好? 关心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他扑来,闻赭不太自在地将目光移开。 “……你以后早晨要忙的话,不用每天都来看我。” 闻赭淡淡地应一声,心里想,昨天瞿白划分长辈抚养权的时候似乎没把林小曼算上,那大概就是他的了吧。 早饭吃到一半,林小曼盯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伸长胳膊将手机递给闻赭。 “小赭啊,你看看小白发的这是什么,是丢东西了吗?” 手机停留的页面是她的朋友圈。 宝贝儿子:各位亲朋,本店昨夜惨遭盗窃,遗失装饰画若干,如有恶贼相关线索,恳请告知,酬金两千!!! 闻赭刚看一眼,下面便蹦出一条评论。 小冬:两千,日子不过了?! 过了几秒,这条朋友圈消失,再一会儿重新编辑后发出来。 酬金从两千变成了二百。 闻赭:“……” 林小曼问:“是丢东西了吧?” 闻赭:“……可能是吧。” 林小曼感到莫名其妙:“这孩子怎么也文绉绉的了呢,丢东西不报警在这发什么朋友圈?” 半响,她忽然看过来,猝不及防地开口:“小赭,你们两个吵架了?” 没想到她这样敏锐,闻赭不着痕迹地挑一下眉毛,他不打算在冷静期结束前将离婚的事广而告之,也不愿说谎,于是选择闭口不言。 “肯定吵了。”方姨忽然道,调侃似地,“不然哪还能坐在这安心吃饭。” 闻赭微微蹙眉,看过去。 林小曼说:“他要是没跟你闹别扭,就是芝麻大点的事也得闹腾着把你叫过去,”她说到这,想起什么似的,“小赭啊,你以后别太惯着他,叫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闻赭忽然问:“他以前很依赖我?” 林小曼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哎呀,忘了你不记得了。”闻赭的性格跟从前没有什么区别,林小曼时常忘了他已经失忆,说,“可不呢,遇到点困难就要找你……他开店这几个月也没少麻烦你吧,你还病着呢,别理他。” 静了片刻,闻赭忽然没了食欲,搁下筷子,淡淡地道:“没有,他没有麻烦我。” 一整天,恶贼没有自首,亲朋也没提供线索,瞿白非常地愤怒。 没了挂画,二楼一下子就显得有些秃。 “可恶,我们怎么跟晚山哥哥交代!” “陶晚山不会介意的。”夏悠懒洋洋地支着下巴,说,“而且,我们都清楚贼首是谁。” 两道目光刷刷地刺向瞿白,瞿白憋了一会儿,攥紧拳头表明立场:“我与罪恶不共戴天。” “好了,贼首家属,”麦冬轻飘飘地把他的胳膊按下去,“想想怎么跟晚山哥说吧。” 这次不好再借花献佛,瞿白打算自掏腰包请客赔礼,但奇怪的是,接下来一连四五天,陶晚山都没有来。 夜深,瞿白和麦冬收拾完操作台,准备下班 麦冬问:“不会是看见你朋友圈生气了吧?” “不知道呀。”瞿白有些心不在焉,自那天在花店与闻赭不欢而散,彼此之间再也没有联系。 后天就是冷静期的最后一天,大后天这个时候,也许他的结婚证就已经变成了离婚证。 千错万错都是人的错,证件是无辜的。把那两个红彤彤的小本本送出去换成丑丑的离婚证,这不就相当于把他的眼珠子抠出去换一对义眼吗? 瞿白委屈得想再给闻赭一肘,在心里说:都怪他。 一路关了总闸,最后落锁。瞿白忙着埋怨,没功夫看路,麦冬拽着他,刚走出门口,忽然,一道颀长的黑影从树后冒了出来。 两人吓得抱在一块:“哇啊啊。” 人影上前两步,走到路灯下,缓缓摘下帽子,露出苍白清俊的面容,正是好久不见的陶晚山。 “小白。”陶晚山步伐有些踉跄,像是很久没有休息,眼袋很深,满眼的红血丝,哪有半点往日风度翩翩的模样。 他似是急切地想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上前几步死死地攥住瞿白的手腕,声音凄凄:“小白,求你,救救我。” “啊啊,什么,什么?” 陶晚山一连几日奔波,嗓音沙哑嘲哳,瞿白要贴得很近才能听清他说的话。 精神绷紧到极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在沉寂的夜里渗得发亮,陶晚山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天呀。”瞿白和麦冬吓得差点僵住,一人一只胳膊将他抬起来,扶着回到店里。 陶晚山还抓着他的袖口:“求你,答应我。” 瞿白抹掉冷汗,道:“好好,你先起来,不要这样,晚山哥,我们慢慢说。” 重新亮起的灯光似乎唤回了一点理智,陶晚山吊着的一口气重新落回胸膛,灯光下一张俊脸白得不似真人。 “我,我……” 麦冬去给他倒了杯热水,轻轻地拍他的肩膀:“慢点,晚山哥。” 温暖的液体熨帖地抚过喉咙,陶晚山终于回神,攥紧衣角,手指仍然抖个不停。 “我的……我的男朋友。” 传说中赌鬼男朋友!麦冬和瞿白对视一眼,紧紧地盯住他。 “他叫秋泓……你们可能听小夏说过,我发誓,他不是赌徒,那只是谣言。” “他只是在赌场长大,是赌场老板的养子,他知道很多事,所以那个何老板不肯轻易放他走。” 陶晚山瞳孔发直,掌心一片冰凉滑腻的冷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最开始说交够了钱就行,但这么多年,我给出一笔,就还有一笔……但是没关系,我可以挣,多少钱都可以。” “可是前几天,我突然联系不上他,我赶到欧泊岛,他们竟然跟我说,赌场里没有这个人,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第103章 “怎么……怎么可能,我跟秋泓在一起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不存在!!” 他情绪有些激动,瞿白和麦冬忙按住他:“慢慢说,慢慢说。” “小白,我知道你跟闻家的人……我……” “我想请你,帮帮我,我只想知道,他是活……还是死。” 陶晚山不敢去看瞿白的眼睛,心间满是羞愧,最初来到这家店与瞿白重逢,确实是因为偶然,但之后便是他有意为之。 他深陷在这个泥潭太久,煎熬得也太久,只想为秋泓求那么一点点的生机。回来的路上,他已经预想过瞿白所有的态度,无论是什么他都接受,也愿意一辈子为他工作作补偿。 但最大的可能是,陶晚山自己心里也清楚,瞿白不会拒绝。 “好,好。”果然,瞿白答应了下来,说,“我去帮你问。” 陶晚山恨不得抬起手给自己一个巴掌,瞿白甚至没有埋怨他这段时间的蓄意接近,他徒劳而又苍白地说:“我知道你跟闻赭现在在吵架,你不想去求他……但是,但是,”两滴泪水顺着眼眶落下,他痛苦地说,“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瞿白扶住他,和麦冬一起,三个人莫名其妙地都开始掉眼泪。 瞿白:“太感人了呜呜……嗯?” 哭到一半,他啊了一声,说:“我不求闻赭啊。” 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瞿白仔细地算了算,整整大学四年,就算是加上高考毕业后去闻赭那待的几个月,他跟戴恩敬和闻善慈相处的时间也比他多。 闻善慈的身体好了很多,不需要再靠机器维持生命,只是还需要长时间的疗养,不能离开医院。 瞿白待了一会儿,偷偷贴近戴恩敬的耳朵,将来意告知。 闻善慈注意到两人的行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探,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当着我的面说悄悄话?” 没人理会他,戴恩敬听明白了,先笑了一下。 “好,最迟今天晚上,姥姥就把那人的下落告诉你。” 然后,她微微一眯眼睛,问:“和小赭吵架了?” 瞿白一呆,下意识想说您怎么知道,又意识到也许是在诈他,连忙捂住嘴巴。 “哎呦,这笨得诶。”戴恩敬忍不住勾了下他的鼻子,说,“这种小事不去找他,反来找姥姥,怎么可能没闹矛盾?” 瞿白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戴恩敬摸摸他的脑袋:“小吵怡情,大吵伤身,你们两个不说一声领证就算了,要是敢偷偷离婚……” 心里顿时一紧,瞿白瞪大眼睛。 戴恩敬这才是诈他,顿时明白他俩闹到了什么地步,唉一声,心说,这两个小混蛋。 戴恩敬偏不说下场,瞿白紧张地要命,又不敢胡乱说话暴露,火烧屁股似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他一脑子乱麻地走到门口,正要开门,却见那把手自己向下按了下去,没等大脑反应过来,古铜色大门自外面被人拉开,鼻间先一步嗅到熟悉的味道。 瞿白抬头,撞进闻赭的眼中。 (作话会说更新频率)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有,十点这个时间点看来没有什么用,就改到晚上十一点吧! 第84章 赭丽丝梦游奇境 “走呀,杵门口干什么?” 裴越阳从背后轻推了下闻赭,他没动,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门前的路。 下一秒,视线中出现了瞿白故意板着的,俏生生的脸。他穿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手臂上抱着羽绒服,目不斜视地走出来。 谁也不说话,裴越阳的眼睛飞快地从这两人身上晃过,脸上绽开大大的笑意。 “是小白呀,好久不见呢!” “越阳哥。”瞿白绷着的嘴角的松动一瞬,还是忍不住微微扬起,略显矜持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来看姥姥姥爷呀,要走了吗,怎么来的,等会儿哥送你回去呀?” 从身后刺来的目光还是让瞿白有点不自在,他凝起精神听裴越阳的问题,慢吞吞地说:“不用啦,哥,我自己回去就……唔。” 领口处的衣服突然一紧,随即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扯着他往后退一步,温热的呼吸拂过后颈,闻赭微微俯身,贴着他耳边问:“没看见我?” 瞿白浑身一僵,还没说话,闻赭拎着他的后衣领往上提了一下,脖颈处勒得更紧,他感到呼吸不畅,恼怒地掀起眼皮,抬杠似的:“谁啊,谁啊,你是谁啊?” “……”静了几秒,闻赭轻轻地呵一声,松开了他,往屋里走去。 平白被他作弄一番,瞿白又怒了,恨恨地瞪一眼他的背影,道:“可恶!” “可不呢。”裴越阳忍不住笑,“一点好心眼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更没有好心眼的裴越阳在,瞿白出去后,戴恩敬和闻善慈并没有对两人明显不大正常的关系发表意见。 闻赭待了一会儿,和裴越阳一起告辞。 医院坐落在半山,兼具疗养功能,闻善慈住的是独栋小院,院门两边是精心打理的花坛。 冬天观赏植物少,仅有的一些叶片的颜色也很暗,搭配深色地砖,到处都灰扑扑的——显得背对着的白色身影格外亮眼。 “过几天再来看您们……我去!” 房门在眼前关闭,特制的锁扣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裴越阳紧急撤回一步,好险没被砸到鼻子,心里暗骂,这个姓闻的怎么能那么记仇! 闻赭在门前站了几秒,裴越阳很有眼色地没再有再出来。 他面色平静,心间却好似裂开一道缝隙,如同青翠的嫩芽从死板的冻土中破土而出,撬开覆在记忆上的厚厚冰层,一段无比清晰的回忆从脑海中流淌而过。 他想起了与瞿白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这次不再是匆匆浮现的一句话,或者是短暂的无法捕捉的画面,闻赭好似一个冷静的局外人,看电影似地看着十七八岁的自己踱步到露天阳台,一低头瞥见一位蹲在花丛前的少年。 青涩的枝叶味道和袅袅花香仿佛就在身侧,他走下去,看那少年拿着一根小木棍正在掘花丛里的土。 一株淡粉色的月季好似受了一些伤,叶片有些蔫,花枝摇摇欲倒。 回忆如此清楚,闻赭甚至想起了多年前他那一瞬间的心理活动,他以为熬夜熬出了幻觉,亦或在做一场与童话有关的梦——受了伤的花精灵化成人形,笨兮兮地来拯救自己可怜的本体。 但很快,他注意到少年细白的后颈上有几滴剔透的汗珠。 意识到这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小孩,闻赭很不客气地踢了一下他的屁股,并没有很用力,少年受惊,刷一下转过头,目光先是有些呆,然后就变得慌乱起来,慢慢站起身,将手背到身后。 比精灵还要漂亮。 月季花瓣的颜色转移到他的脸上,瓷白的肌肤上泛出浅淡的粉色,两颊还带着点婴儿肥,闻赭没有忍住,戳了一下他的脸。 他一直不说话,闻赭以为他是哑巴,过了几秒,却听他很小声地啊了一声。 闻赭:“……” 他又戳了一下,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到第五秒的时候,果然又啊了一声。 真是很有意思。 闻赭像是忽然得到了一个精致漂亮的人偶娃娃,不知如何摆弄,正想仔细地研究一下,不远处却传来一道清亮的呼唤。 “小白——” 山间群鸟惊起,面前的少年立刻向那个方向投去目光,再回头,明亮的眼中浮现一丝紧张,他踌躇着放下小木棍,盯着闻赭,似乎是想打个招呼,樱粉色的唇瓣颤动两下。 下一秒,呼唤声又至,他眨眨眼睛,更着急了……最终还是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过身跑走了。 …… 初见的场景如徐徐铺展开的画卷,纤毫毕现地展露在脑海里,记忆中那道窄瘦的背影也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合。 闻赭缓慢地走过去,轻轻地踢他一下。 瞿白刷一下转头,看清是他,微微恼怒地站起来:“干嘛!” 虽然很不合适,但这一瞬,闻赭确实很想对他说:我以前见过你。 似乎为了让自己有气势一些,瞿白左右看看,踩上了花坛边缘,人为地拔高了身高,然后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睛,睥睨地扫他一眼。 他踩上去的时候,裤管上移,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袜边。 闻赭收回目光,想起上次在车里瞿白拿袜子丢他,说什么什么都还给他……这9.9一双的破袜子怎么可能是他买的。 瞿白真是什么破烂都要丢给他。 “你是不是偷偷拿走了我的画?” 闻赭冷淡地掀起眼皮,原来等在这还是为了那几张破画。 瞿白很严肃:“老实交代,不要说谎!” “……不是。” 瞿白很轻易地相信了,面上浮现一丝惊讶,混杂着疑惑,忍不住自言自语:“不是你,那是谁……” 第104章 闻赭好心为他解答:“是小郑。” 瞿白一呆:“小郑是谁?” 闻赭:“我的保镖。” 瞿白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恼道:“不还是你做的!”他摊开手,掌心泛着健康的薄红色,说,“把我的画还给我。” 闻赭顿时决定回去就将存放在后备箱里的那些破东西丢掉。 他装听不懂,退后一步,转身要走,瞿白忙从花坛上跳下来,亦步亦趋地跟紧。 “你怎么能这样,这很不对!”瞿白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说,“你不还给我,我下次也会偷偷拿你的东西。” 谁家偷东西还要提前告知一下。 闻赭偏头看他:“你不是把我的东西都要走了,我还剩什么?” 瞿白缓缓松开了手。 闻赭走出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一转身,看见瞿白像一根孤零零栽在路边的小树苗,眼角眉梢都耷拉着。 他露出一副隐忍的神情,说:“你只还给我一副……把那副有晚山哥签名的给我总可以了吧?” 丢就先丢那副。 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闻赭面上滑过淡淡的不虞,其实瞿白不提,他已经要将这件事忘记……那确实只是一些普通的随笔,不明白瞿白这样坚持是因为什么。 他道:“不可以。” 也许是声音过于冷漠,瞿白抬头瞧见他的脸色,忽地一愣,紧接着露出了一副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控诉道:“你偷偷拿我的东西,还对我甩脸子。” “本来就是你的不对,我还不能要一下吗?” 闻赭缓步走近他,问:“……你就那么喜欢他给你的东西?”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有问题,瞿白倏然掀起眼皮,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莫名地嚷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闻赭上前一步,及时抓住他的手腕。 闻赭已经发现,他没靠近的时候,瞿白就会老老实实地站着;他一过来,这人就仿佛被摁下某个开关,闹腾着要跑。 他徒劳地挣扎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车轱辘话似的:“没什么该知道的,我就是觉得,你……你根本不懂艺术。” “呵。”闻赭发出一声刻薄的冷笑,掌心的触感带着点点凉意,天气太冷,他不欲与瞿白纠结这种无聊的问题,说,“我送你回去。” “不要!”他不肯罢休,“除非你还给我。” 然后一边挣扎一边用小眼神觑他,想也没想地说:“不然我就是走下去也不坐你的车。” 即使失去的记忆犹如封印一般遮掩住那些莫名的情感,闻赭也总能在字里行间中感受到,也许曾经他真的非常非常珍爱瞿白,以至于眼前的人总是轻而易举地说出这样没有道理,也没有威慑的要挟。 但很有用。 闻赭说:“你老实一些,明天回家来,我就考虑给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有,还是晚上十一点。 裴越阳坐闻赭车来的,被迫又回去和姥姥姥爷聊天,过会儿再出来,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 裴越阳:嗯嗯? 第85章 命中注定 冷静期结束后必须双方都到民政局才能离婚吗? 如果一方坚持不去会怎么样? 特别厉害,特别有钱的人会不会行使特权,一方不到场也能离? 闻氏 闻赭 失忆的人再打一下能恢复记忆吗? 怎么样控制打人的方向和力度呢? 举报什么能让闻氏的负责人进局子待一天? 只待一天,两天也行。 没有违法违规,就是单纯地想要举报。 …… “不建议,还说我心胸狭窄?”瞿白恨恨地放下手机,心说,你个臭豆包你知道什么!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咣当一声,麦冬放下一摞厚厚的打包纸,问:“祖宗,你的活干完了吗?” “做完了。” 瞿白对他说:“冬冬,你明天跟我回家一趟吧。” “一会儿我们不就要去你家吃小龙虾吗?” “不是,是那个家,有闻赭的地方!”他脸色很凝重地强调:“我们把夏夏也叫上。” “干嘛,你又要求婚?”麦冬坐到他身边,问,“离干净了吗,你就求?” “什么话!”瞿白不高兴地说,“闻赭今天对我宣战!” “明天你们和我一起回家,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麦冬摸摸下巴:“嗯……其实,就算叫上夏夏,我们三个可能也打不过他。” “我没有计划打他,”瞿白把手机往身后藏藏,“你们要帮我跟他吵架,主要是夏夏,你别捣乱就行。” “看不起我?”麦冬觑他一眼,一甩头,“我不去了。” 因为说错一句话,瞿白一直低三下气求他求到花店关门,两人并肩往出租屋走。 “晚山哥的事怎么样了?” “姥姥说好像找到人了,但是情况比较复杂。”瞿白打开手电筒照路,戴恩敬把地址给了他,但也专门打来电话提醒他,叫他不要瞎掺和。 “晚山哥真得很可怜。”瞿白说,“你下午出去送花的时候,我听见他爸爸给他打电话了,骂得特别难听。” 麦冬叹口气:“干嘛这样逼自己的孩子呢,我感觉他都快要崩溃了。” “可能是希望他换一个人喜欢吧……但这哪里是自己能决定的呢。”同为gay,瞿白微微心酸。 麦冬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瞿白绕过一块结冰的区域,随口问道:“你家也有吗?” “当然了,我记得小时候我爸突然有一天梆梆绑地打我,凑得我好几天下不来床。”现在想起来,麦冬仍然心有余悸,“因为这事,我从来不给我爸买皮带……不过,我后来才知道,他揍我是因为我差点害死我奶奶。” “这么严重?”瞿白惊道,“怎么回事?” 麦冬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他那时候太小了,记忆已经模糊。 “有一年冬天,我爸提前把我送回奶奶家去过寒假,我刚到第一天,我奶奶家附近就出了一个恶性家暴事件,”麦冬眯着眼,一副沉浸在回忆中的模样。 “受害者是我为自己物色的新朋友,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认识,他就被他爹,还是别的亲戚?我不记得了,给推下楼了,摔得很严重。” 瞿白微微张开唇瓣,目光渐渐发直。 麦冬继续说:“后来他妈妈回来一直找目击证人,我当时应该是目睹了全程,但是推他的那个人是很有名的小混混,我奶奶怕惹事,不让我去。” “我不干,我死活就要伸张正义,闹了一晚上,终于钻空子跑出去了,然后跟那个小孩的妈妈全说了。” “结果没过多久,就有一群不三不四的人上门,往我奶奶家泼油漆,还要往我奶奶嘴里灌,幸好我爸回来的及时,带着我们连夜跑了,再也没敢回去……” “我爷爷去世得早,我奶奶跟他感情很深,就这样被迫离开了老家,我爸快恨死我了。”麦冬挠挠头,嘴角还挂着点笑,一点也没把他爹的恨当回事。 “但是我后来想,我那时候也就八九岁,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我奶怎么可能拦不住我,她就是也看不过去而已……你发什么愣啊,被英勇的我迷倒了?” “啪嗒——” 手一松,瞿白的手机摔在地上,光线消失,只余老旧小区两侧摇摇欲坠的路灯。 他无意识地喃喃:“我真的被你……迷倒了。” 一大清早,夏悠全副武装地打开瞿白的出租屋门,将早饭搁在餐桌上,然后一屋一个把两人轰起来。 “快起快起。” 从昨晚收到消息,夏悠便做好了战斗准备,结果这两个旧旧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又新鲜起来了,上个厕所还谦谦让让,几句小话说得情意绵绵的。 “你俩有完没完,再这样我走了!” “别!”瞿白忙呼唤他,匆匆洗漱完,顾不得吃饭,把昨天的事一一跟他讲。 “没想到恩人就在我身旁。”瞿白面容羞赧,“爱友,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才好。” “哎——低调低调。”麦冬很有款地摆摆手,“我就是一个这样善良正义且不求回报的人。” 一路腻歪到庄园门口,瞿白的好心情戛然而止,拍拍脸让自己清醒。 他跳下车,对两人说:“今天,我们一定要战胜闻赭。” 麦冬问:“怎么样算战胜?” “嗯……”瞿白思考几秒,一点也不好高骛远,道,“先从吵赢开始吧。” 一进门,喷泉旁正横着一辆陌生而又崭新的跑车。 瞿白让麦冬和夏悠先进屋,自己扒着车窗往里探,心想,闻赭失忆还不忘消费,日子过得很好嘛!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姜凡卿的脸:“小白。” “凡卿哥,是你呀!”瞿白一愣,随即惊喜地打招呼,“这是你的新车吗,好酷!” 第105章 姜凡卿矜持地点点头,瞿白眨眨眼,突然发现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探出一点头,勉强笑笑,姜凡卿没有介绍的意思,转身对他说:“他不见你,你走吧。” “凡卿,我……” 姜凡卿冷冷地看他一眼:“还要我送你?” 僵持几秒,副驾驶的男人下车,独自向门口走去。 “上来吧。” 瞿白坐上副驾,从后视镜看那人的背影,姜凡卿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我表哥,得罪了阿赭,想托我求情。” “这样啊。”瞿白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惴惴,怎么感觉是给他下马威呢,他问,“凡卿哥,他想起你来了吗?” 姜凡卿一边往地下车库开,一边道:“想起一点吧,但没有很多。” 停稳车,两人乘电梯上楼,门一开,客厅里简直热闹得不像话。 最先发现瞿白的还是他的心肝小宝贝,小花从许绵手里挣脱开,呜呜地往这边跑。 “小花!” 瞿白紧紧地抱住它,心里有些难受,因为离婚的事,他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回来看望小花。 “我争到你的抚养权了。”瞿白贴着它耳朵说,一边和它腻歪,一边用眼神四处打量,哪儿都没看见闻赭。 倒是沙发后面有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仿佛自带黑线,与周围其乐融融的氛围格格不入,瞿白定睛一看,是石头哥。 石头哥冲他招招手,两人一起躲到沙发背面说悄悄话。他是少数知道瞿白要和屁闻梨赭离婚的,问:“怎么回来了?” “闻赭叫我回来的,”瞿白看他,“你也是?” “我不是,我腆着脸回来的。”石头哥幽怨十足地道,“你不能帮我吹枕边风,我只好自己来了。” “什么?!”瞿白呆住。 石头哥压低声音,解释:“就是像鬼一样无时无刻不缠着少爷。” 瞿白:“……” 他问:“我妈妈呢?” 石头说:“曼姨和方姨早晨就出门了,估计去逛街了吧。” 这两人也很快活嘛,瞿白心道,怎么就他自己难受? 吵闹的人声掩盖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瞿白坐得腿有点发麻,撑着沙发想要起身,下一秒,一只手臂从背后环来,扶着他稳稳地站起。 每次重逢,熟悉的味道总是先一步涌进鼻间。 瞿白没回头,闻赭开口,气流拂过他的耳垂:“说谢谢。” “谢……”瞿白扭头瞪他一眼,迈一步到安全距离,自顾自地僵持一会儿,问,“你叫我回来到底干什么?” 闻赭淡淡地道:“管家说叫不动你,让我喊你回来吃饭。” 瞿白微微一愣,扫过他平静冷淡的面容,忽然一窒。 他这是什么意思,明天就屁是梨冷静期的最后一天,闻赭为什么还是这样一副滴水不漏的样子。 好像在乎的,难受的只有自己。 眼眶微微泛红,他低下头,揪自己的衣角:“都要离婚了,干嘛还这样?” 窗外的风好似静止一瞬,倏然,一道苍老年迈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离离离婚——?” 管家手中餐盘落地,两眼一翻就要晕倒。 石头哥离得最近,一步窜过去扶住。霎时,一大片人呼啦呼啦地涌了过去。 “振作啊伯伯!” “快给他喂点水!” “我的伯,醒醒啊!” 过了几秒,管家伯伯悠悠转醒,声音发抖:“离,离什么?” “离婚呐,”石头哥一愣,“您咋还耳背呢,是少爷、和、小白、要、离婚。” 管家彻底晕倒了,几个拳头落在石头哥后背上,他抱头鼠窜。 混乱持续了片刻,有接水找药的,有打120,还有扶人的……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管家凄凄地坐在沙发中央,一口气连着一口气地叹息。 “怎么就要离婚呢?” 瞿白和闻赭一边一个单人沙发,脸色都不是很好。 忽然,外面传来一道刺耳的刹车声,不用看就知道是裴越阳,很快,他转着车钥匙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中午做什么好吃的招待我呀……诶,都在呢?” 他一双桃花眼盛着笑意,左右看看,明知故问:“哎呦,这是怎么了?” 管家也顾不得身份,愁眉苦脸地说:“越阳啊,快来劝劝这两个小孩,这才刚结,怎么就闹到离婚这步了。” 知道他俩吵架,但不知道这么严重,裴越阳微微惊讶,但面上不显,踱步过来。 “真要离?” 夏悠说:“对,明天冷静期最后一天。” 民政局都去过了? 裴越阳微微眯眼,和闻赭对视,心说真是没用。 他转向瞿白:“小白啊,怎么回事?” 瞿白仍然低着头,声音说不出的委屈:“他记不起我来,说我骗他,要跟我离婚。” 真缺德。裴越阳暗叹,转头问:“阿赭,你有什么要发言的吗?” 闻赭不语,作势要站起,裴越阳立刻给了姜凡卿一个眼神,提前一步挡住他的路。 “看来是没什么要说的哈。” 法官裴越阳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俩个呢,毕竟已经结婚了,领证了,那离婚就不是你们两个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正好今天在座各位都是两边的亲友,不如就听听大家的意见?” 安静片刻,亲友群反正是赞同了。 当事人之一却低着头,好像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处理衣角上的褶皱,抿着唇不说话。 在气氛变得尴尬之前,闻赭开口:“可以。” 一道闷闷的声音跟着:“我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有 这章可以指路下54章,麦冬小时候有出场过。 第86章 一定去不了 小花不太高兴。 它一脸严肃地坐在沙发中间。 两边,一边是它最最亲爱的主人,一边是它最最喜爱的人类。 它不懂这两个人为什么要分开坐,坐得最远不说,竟然还都不摸它。 这实在是令狗难以忍受,它决定欲擒故纵一下,一扭屁股从沙发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离开。 “诶诶,小花,小花。”眼看叫不回来,裴越阳只好道,“好吧,这位应该是弃权了哈,我们暂时不理它。” 裴越阳撑着沙发背,歪头打量闻赭,说:“我先说下我的意见,作为阿赭最好的朋友……”他一个大喘气,“之一,我肯定是不支持离婚的。”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小闻啊,听兄弟一句劝,这年头有人要不容易,你的脾气你自己不清楚?难得我们小白对你死心塌地,你瞎折腾什么?” 闻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调没有什么感情:“是吗?” “当然,”裴越阳笑意不变,挪几步,站到瞿白身边,对他说,“小白,哥支持你!” “谢谢你,越阳哥。” “我也不支持离婚。”管家迫不及待地发言,眉头紧蹙,脸上满是愁容,“哪有这样的,这样不对。” “两个人有矛盾要好好讲呀,离婚这种事不能随便做的,多伤感情呀,”他年纪上来腿脚不好,也拄上了拐,对闻赭说,“少爷,您就是不记的,您要是想起来,才不舍得与小白离婚呢。” “你们感情那么好,这么多年都没见着闹过一次矛盾,连拌嘴都没有呢……” 听罢,闻赭没说话,瞿白抬起一点头,蜻蜓点水似地看他一眼,被他没有表情的冷脸冰到,重重地别开眼睛。 管家长叹一口气。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哒哒”声,瞿白回头,发出一声惊叫:“小花,你怎么了?” 他连忙跳下沙发,奔到小花身边,小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一会儿没看着便弄伤一只前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呜呜地哼着,别提多可怜。 “许绵哥,快来看看它。” 许绵急急地过来,左右摸摸,忽然一抬手。 小花嗷嗷地惨叫起来。 许绵的手掌擦着它的腿滑下去,十分肯定地说:“装的。” 他从茶几下拿出一袋冻干,往空中丢出一粒,小花立刻矫捷地跳起来,张嘴咬中,嘎巴嘎巴嚼完才想起来还得装瘸,抬起的前腿换成了另外一只,用黑丢丢的小眼神斜着看人。 瞿白:“……” 许绵说:“可能看这么多人都没有理它,不高兴了。” 他扎个马步,一弯腰将小花抱起来,回到沙发上,举手:“那个,我也想发表一下意见。” 许绵抱着狗,很诚恳地对闻赭说:“少爷,虽然是您给我发工资,我还是想说,您这样不对, 为了孩子,别离了吧。” 闻赭:“……” “我们两个就不用说了吧。”麦冬紧接着说,“我们两个肯定无条件支持瞿白。” 夏悠接上:“对,不管是离婚,还是不离,我们都站在瞿白这边。” 第106章 “我也是,”姜凡卿挪挪地方,跨过以茶几为界限的中间线,坐到瞿白这边,凉凉地看一眼闻赭,“不负责任,渣男。” “诶,禁止人身攻击哦。”裴越阳道,“虽然我们小白勤勤恳恳地照顾了他那么久,他一恢复就要跟人家一拍两散。” “既没有良心,也没有道德,但是,不可以人身攻击哦。” “少爷,再想想吧,就这样离婚,老爷和老夫人也不会同意的。”管家劝道。 夏悠横一眼:“有些人,结婚的时候说得好听,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麦冬:“对,抛妻弃子,还偷我们的画。” “什么画?”裴越阳挑眉,麦冬解释,“我们的至尊vip客户送的,被他连夜搬空了。” 看来是找到恶贼了,他说:“那太坏了。” “对,太过分了。” “嗷呜嗷呜——” “少爷最近也不怎么理小花,”许绵说,“小花都瘦了零点三斤。” “孩子都不要了,太渣了。” “少爷啊,这事老爷和夫人知道吗,他们肯定也不会同意的,这太乱来了。” “别担心小白,就算是真离婚,我们也还是你的好朋友。” “你别怕他,他还对你做了什么,勇敢地说出来!” “嗷呜嗷呜——” 不知道谁先闭嘴,众人莫名奇妙地停了一瞬,半响,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一个人身上——也很难不发现他,毕竟,闻赭所在的那半边客厅,只剩他一个庞大的身影。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一直装不存在的石头哥当即虎躯一震,颤颤地抬头,心中陷入了激烈的天人交战。 是遵从内心,走到瞿白那边,还是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向少爷表达他的忠心? 石头哥非常煎熬,也非常的痛苦,一开始不是问同不同意离婚吗,怎么莫名其妙变成了站队? 他看看身后围了一大群人的瞿白,又看看一个人坐在沙发里的闻赭,纠结半响,愁眉苦脸地叹口气,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往身侧挪一小步,再挪一小步。 就在他即将迈过中间那条无形的那条界限之际,瞿白忽然站了起来。 “我不听了。” 他三两步走到人群之外,回过头,尾音隐隐发颤:“我不听了,我还有事……我要走了。” 说完,便匆匆地向门外走去,他脚步很急,好似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个一心偏袒他的地方,几乎是落荒而逃。 客厅里也随之安静下来,闻赭微微一僵,面露怔然。 下一秒,一个抱枕丢了过来,裴越阳跟他大眼瞪大眼,说:“还看什么,追去呀。” 闻赭起身,向着瞿白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瞿白根本不想这样。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莫名其妙地发展成这样。 他和闻赭站在了对立的两边,可就算全世界都不同意他们两个人离婚,难道闻赭就会像以前一样,重新爱他爱得要死吗? 眼眶微微湿润,瞿白轻轻地吸一下鼻子,嗅到一股甜淡的花香。 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几株腊梅团簇着盛开,娇小鲜妍的花瓣如澄黄的琥珀。 瞿白默默地看着,几个月前,他就是站在这里,等待闻赭走近,对他诉说爱意,亲口答应会一辈子都跟他在一起。 然而几天之后,这个为他戴上戒指的人就会被满身鲜血地推进手术室,几经病痛折磨,从此将他彻底遗忘,连带着求婚这样的美好的场景也变得触目惊心,不敢再回忆。 瞿白坐在一处长椅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不一会儿,一直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在身侧停止,来人挨着他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过了不知多久,瞿白突然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喷这个香水,这很不好闻。” 闻赭静静地看着他:“我什么也没喷,”他微微一顿,道,“可能是因为你讨厌我。” 瞿白转过头,说:“我没有。” “没有什么?”闻赭问他,“你对我说过很多次。” 瞿白又改口:“你就是很讨厌。” 闻赭说:“也许吧,毕竟大家都在帮你说话。” 瞿白受不了似地搡他一下:“你怎么这样,我受不了,我一点也受不了。” 他忽然感觉到气馁,感觉很没有办法。 瞿白站起来,面对面地看着闻赭:“你知道吗,我以前上学的时候不好好写暑假作业,我求老天保佑开学不要考试。” “你说老天不保佑文盲,跟我说求人不如求己。” “可是后来在你的手术室外,医生给我病危通知单……我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我只能求老天保佑你不要死,所有的神仙都求遍了。” 眼前微微有些模糊,瞿白说:“现在你好好的,却不记得我了,要跟我分开……”他擦一下聚到下巴处的泪水。 “也许是我当时少提了一些要求,神仙把这事忘了……但那个时候,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就算你恨我也可以,我只想要你活着。” “现在也是,”瞿白低着头,说,“如果你真的很想和我分开的话,我不会再闹了,也不会叫他们都站在我这一边。” “他们不同意没有关系,只要你想的话,我会同意的,明天,正好我们……” 一只手忽然覆上他的脸颊,掩住了他未说完的话。 闻赭垂着眼皮,另一只手横到他身后,将他轻轻地拥近一些,轻声说:“对不起。” 瞿白又流了几滴泪水,闷闷地说:“我不想听这个。” “那说别的,”闻赭道,“我今晚要出差,明天可能去不了民政局。” 半响,他改口:“一定去不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没有 第87章 坏东西 “出差?” 瞿白微微仰头,微微茫然地眨两下眼睛,没有注意到已经和闻赭站得非常近。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确定。” “哦,这样啊……” 瞿白慢吞吞地应一声,这个姿势下,他目光正好落在闻赭的脖颈处,不自觉地凝在那颗鲜妍的小痣上。 他盯了几秒,忍住去摸的冲动。 “那程序就中止了,这个你知道的吧,得重新再去。”瞿白有点慌张地偏开视线,“等你回来,还……嗯,去吗?” 毛茸茸的发丝一直在下巴处蹭,闻赭抬手按在他后颈处,不让他乱动,心不在焉地答:“再说吧。” “什么?”瞿白刷一下抬头,瞪着眼睛,“怎么还再说呢?” “不,不对,”他舌头打一下结,说,“我的意思是,什么情况下会再说呢?” 闻赭垂着头,对上瞿白紧张兮兮的视线,他往后退一步,瞿白下意识地跟过来,仿佛为了防止他跑掉,还要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不管这个人在心里觉得从前的闻赭和现在的闻赭有什么不一样,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瞿白很不想,非常非常不想与他离婚。 一股莫名的愉悦在心间升起,丝带似地沿着脊骨攀爬上大脑,闻赭按在他后颈的手不自觉地往前移动,拢住他一只耳朵,轻轻揉捏。 耳朵的主人完全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闻赭忍不住想,如果他坚持要离婚的话,瞿白会做什么呢? 他性格这样好,做不出伤害与强迫的事来,也许只会叫所有人去为他说话——闻赭并不怀疑他可以做到这一点。 昨天当着裴越阳的面,戴恩敬并没有说什么,但晚上便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她和闻善慈不会干涉他的任何决定,一切由他的心意。 但只要他与瞿白离婚,戴恩敬便立刻认林小曼做她的干女儿,让瞿白做她的干外孙。言外之意就是,无论如何,闻赭这辈子都别想甩掉瞿白,不是要将他作自己的妻子照顾,便是当弟弟管教。 有什么区别? 闻赭心想,而且瞿白不会舍得的,就连刚刚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也让瞿白很无法接受。 如果坚持离婚的话,也许只会像现在这样,可怜地,无助地抓住他的衣服,流着眼泪求他不要丢下他。 “……怎么不说话呀,沉默是什么意思呢?” 瞿白等不及晃晃他:“我现在很不懂你。” 闻赭嗓音微哑,道:“看你的表现。” “我的表现?”瞿白一愣,茫然地盯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瞿白差点忘了,说:“我来拿画的呀。” “哦。”闻赭道,“我不喜欢那些画。” 思忖几秒,瞿白摸到了一点边缘,试探地问:“那我……不要了?” 终于能放心丢掉,闻赭微微低头,感受到他的呼吸很轻地喷洒在面中,低低地嗯了一声。 闻赭竟然是晚山哥的黑粉? 瞿白心底意外,只好遗憾道:“那好吧,那我先不要回来了,在你那里放着吧,”顿了一下,他道,“你帮我保管好就行,不要被太阳直晒……” 第107章 身后力道一轻,瞿白趔趄一下,差点没站稳。 闻赭与他拉开一点距离,淡淡地道:“扣一分。” “什么?!”竟然是扣分制,瞿白一下子紧张起来,这个人怎么这样? 闻赭拔腿就走,瞿白只好匆匆跟上。 “几分是满分呢?” “扣分前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要申诉!” “驳回。” “你这样是不是有一点不讲理呢?” “再扣一分。” “你讲理你讲理,你最讲理还不行嘛……” 屋中,闹离婚的两人一走,人群立刻散开,吃东西的吃东西,逗狗的逗狗,只有管家愁着脸,忧心忡忡地来回打转。 “伯伯啊,你走得我眼晕。”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还坐得住的?” “您就放心吧,还能真离?”裴越阳坐在地毯上,趁人不注意低三下四地求小花,“求你了,好闺女,让我陪你玩一会儿。” 小花拉拉着一张小狗脸,就是不搭理他。 裴越阳心道,跟你那个死爹一个样。 “可是小白都说了……他一说,我就觉得不妙。” 狗都不理,裴越阳只好回到沙发上,说:“小白也就是说说而已,他要真想离,今天还会回来?” “那,那少爷……” “他更不用操心了,您不知道……”裴越阳想起一件令他很糟心的事,“快毕业的时候,有一次我去找他,阮软跟我说他忙得一天就睡四五个小时。” “我一进办公室,唔,确实很忙啊,五官各干各的,两只眼睛一只看文件,一只看论文,手上还在改,耳朵边还接着小白的电话。” “他改的也是小白的论文,很简单的东西,我关心他啊,我说找下面人弄不就得了,结果您猜他跟我说什么?” 裴越阳讲话十分引人入胜,瞬间吸引来周围人的注意。 管家想了想,问:“少爷不放心?” 裴越阳:“呵呵。” 许绵:“小白不愿意?” 裴越阳:“呵呵呵。” “我知道我知道。”石头哥眼珠一转,立刻迫不及待地举手,得到裴越阳鼓励的目光,他咳嗽两声,很刻意地模仿着闻赭的腔调,“……瞿白又没找别人帮忙。” “啪——” 裴越阳一拍手,道:“就是说的这个。” “哎呀,少爷就是这个样子。”石头哥捂着心口,一副深受其害的样子,“就因为小白给他的店起名叫蒲草,他就非要我改名。” “看了吧,”裴越阳冲管家耸耸肩,然后对姜凡卿说,“等会儿你吃饭的时候给小白多夹两筷子的菜,姓闻的就要受不了跳脚了。” “不要。”姜凡卿拒绝道,“我们俩个现在不熟,我怕他把菜扣我脑袋上。” “那我来……”话没说完,两道人影就从客厅的落地窗外经过,追出去的人变成了被追的人,一前一后地回来。 闻赭目不斜视地穿过客厅,上楼。 瞿白追了两步,停下来,恨恨地哼了一声。 等确认电梯载着人上去,什么也听不到,瞿白跑回来,挤到沙发中间坐下,寻求认同:“闻赭真可恶!” 裴越阳哎一声,慢悠悠地道:“可不呢。” 瞿白还不解气,说:“伯伯,我们中午吃饭不叫他了。” 管家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小白,你们两个……真的要离婚吗?” “哎呀,什么离婚呀,伯伯,没有人要离的。”瞿白转过头,说悄悄话似的,“您可千万别再提醒他,以后我们家里不要再出现‘离’和‘婚’两个字。” “好好好。”顾不得多问几句,管家忙不迭地答应。 一转头,麦冬和夏悠从厨房走出来,麦冬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小白,这个梨不错,来尝尝。” 夏悠道:“汤婆婆问主食吃小馄饨行不行?” 安静几秒,瞿白大叫:“都不吃啊啊!” 吃过午饭,瞿白准备离开,别别扭扭地跟闻赭说了句再见,没等人说话就跑了。 闻赭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身去书房处理积攒的工作,刚走进电梯,忽然又改变想法,按了下行键,一路到地下车库。 保镖小郑站在一辆车边,额角青了一块,闻赭走过去,微微一蹙眉:“怎么弄的?” 小郑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没心眼地道:“下楼的时候跟石头哥撞了一下。” 闻赭:“……” 闻赭:“他这个月奖金给你了。” 小郑忍着翘起的嘴角打开后备箱,露出叠在一起的挂画,闻赭扫了一眼,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顿住,让小郑一张张翻开,确实只有一副有陶晚山的签名。 “这副拿出来。” 小郑捧着拿到他面前,闻赭打量两眼,并没有什么特别,也许是因为他不懂艺术,对于非常懂艺术的瞿白来说,可能确实有什么不一样吧。 “给管家拿过去,他知道要放在哪里。” “好的老板。” 小郑以为这些东西很金贵,准备一张一张地拿上去,闻赭不耐烦道:“摞一起。” “好。” 挂画都不大,只是数量很多,小郑将有签名的那张顺手就放在了最上面,刚往前走了一步,闻赭忽然转身:“明天……” 小郑脚下一顿,眼睁睁地看着最上面那张掉了下去,余光瞥到,他的老板明明可以接住,但愣是一下也没有动。 “啪——” 挂画摔在地上,万幸什么事也没有,只是装饰的木框松动,画纸掉了出来。 闻赭冷眼看着,漫不经心地想,这个时候踩过去会不会显得刻意? “老板,对不起。”小郑慌张地道歉。 闻赭:“石头下个月的奖金也给你了。” 小郑:“啊?” 闻赭正欲转身,余光瞥见什么,忽然一顿。 他慢慢地走过去,蹲下来将画纸捡起,手指轻轻一抿,两张纸便分开,缓缓露出了下面的一张——这里竟然还藏着一幅画。 “老板?”眼见人半响没动,小郑的胳膊有些发酸,微微茫然,怎么还看呆了? 回程的车上,麦冬问:“一张也没要回来?” 瞿白:“没有。” “你是不是根本没要?” “怎么可能,你不要诽谤我。” “你看起来十分心虚。” 瞿白别开眼睛,说:“好吧,我会跟晚山哥道歉的。” 麦冬随口问:“有结婚照那张也没要?” “这张是真要了,他不给,还生我气。” “其他的是假要?” 夏悠从副驾驶转头:“什么结婚照?” 瞿白有些羞赧地摸摸头:“我们两个之前……” 见他不好意思说,麦冬抢道:“晚山哥刚来的时候,我们俩怀疑他有什么想法。” 夏悠心道,真是不容易,你们俩终于能看出他的企图了,他就是冲着瞿白的身份来的。 麦冬:“我们怀疑晚山哥暗恋小白!” 夏悠:“……” 夏悠:老天呀…… 瞿白道:“于是我就带了结婚证去店里,打算暗示晚山哥我已经结婚了。” 夏悠:“这是暗示?”他忍无可忍,“我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他有对象。” “以为分手了,嘿嘿。”麦冬说,“但是晚山哥还是坚持来支持我们的生意,经过我们两个的缜密思考,我们以为暗示的不到位,决定再大胆地暗示一下。” 夏悠:“……” 瞿白:“我就请晚山哥照着结婚证上的照片,帮我画了一副我和闻赭的画像。” 他有些遗憾,说:“但是闻赭要跟我离婚,我不好意思挂在店里。” 夏悠:“……” 瞿白:“我就藏在一副画里,为了避免忘记,我还让晚山哥给我签名了。” 他微微惆怅地叹口气:“可惜,被闻赭丢掉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有滴 第88章 不要找这种借口 度过了提心吊胆的二十四个小时之后,瞿白登陆上民政局的网站,如愿看到他的离婚申请已经撤销,恢复了“已婚”的状态。 “呼——”他舒出一口气,刚松懈下来,一低头便看到闻赭发给他的信息。 闻赭:扣一百分。 什么? 一百?!简直触目惊心,瞿白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这也太不可理喻了吧! 他用力地按下拨号键,气势很足地给闻赭打去视频电话,大概同在国内,这人接得很快,屏幕中很快出现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 “做什么?” “你……”盯着这张过分冷漠的脸,瞿白一下子噤声,支吾一会儿,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委屈,随随便便地给他扣分,干嘛这样! 他也板下脸来:“不干什么,我要挂电话了。” 第108章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要挂我电话?” 瞿白的视线移向一侧,道:“怎么了,有问题?” 视线拉远一些,闻赭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老板椅上,闻言将眼皮垂下去,道:“那你挂吧。” 悬在红色按钮上的手半天没动,瞿白瘪瘪嘴,道:“闻赭,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视频中的人微微一顿,很快俊脸就在眼前放大,闻赭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半响,开口问他:“管家跟我说,他劝你回家住,你说要等租的房子到期再说。” 安静几秒,闻赭问:“为什么?” 瞿白将手机支好,趴在桌子上,浓密纤长的睫毛几乎遮挡住视线。 “我付了租金……” 闻赭打断他:“不要找这种借口。” 瞿白的声音更低了一点:“我就是,我……”一句话在嘴边绕了两圈,他一狠心道,说出来,“我突然有一点不知道怎么跟你讲话。” 瞿白是在前天吃完饭之后发现的这件事。 当时闻赭正坐在客厅里,一边沐浴着裴越阳嫉妒的目光,一边和小花玩捡球游戏,瞿白想要回店里,只是一句道别而已,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在心里反复斟酌,过了许久才别别扭扭地说出来。 这实在是很不瞿白。 “所以,你在躲我?” “没有哇。”瞿白的声音弱了下去,甚至有一些惴惴,他说,“我没有这个意思,要不等你回来我就搬回家里去,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闻赭说:“既然没有离婚,那里也是你的家,你想做什么不用经过我的允许。” 一时无言,话都已经说完,但两人谁也没有先挂电话,周遭安静下来,呼吸声经过电子处理,不甚清晰地涌进耳中。 半晌,瞿白小心地问:“你生气了吗?” 闻赭道:“没有。” “扣分的事,能跟我再多说一些吗?”他忍不住多问几句,“比如扣多少分你会生气呢,满分是多少,是不是只有满分才……” 闻赭又一次打断他:“瞿白,不会再扣你分了。” “什么?”瞿白微微一愣,听见闻赭说,“之前也是随口说的,没有什么意义,以后不会再提。” “哦,这样啊。” “嗯,其他的等我回去再说。” “好吧,”瞿白从桌子上起来,将手机拿近一些,“那……再见?” “再见。” 几乎是话音刚落,闻赭便挂断了电话,瞿白又给他发了一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得到了不确定的答复。 慢慢的,他松开手机,躺在床上放松似地摊开四肢,脑海中不禁开始思索,在车祸之前,他跟闻赭从没有超过两天不讲话。 也许彼此没有联系的几个月确实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直到这个离婚这个最大的矛盾解决,才不声不响地显现出来。 第二天一早,瞿白趁着空闲,悄悄地将麦冬拉到一旁。 “冬冬,你说我跟闻赭……” “配得要死。” “不是,你说我会不会……” “他超爱你。” “……麦冬,不要再打断我了!”瞿白怒目而视,唇瓣颤动两下,彻底把要说什么给忘了。 他恨恨地回到操作台,忙碌的一上午很快过去,到了午餐时间,两人正思索着点谁家的外卖,楼梯处突然走上来熟悉的身影。 “晚山哥?” 瞿白惊讶地喊道,问:“你不是去欧泊岛了吗?” 几天不见,陶晚山状态看着是好了很多,只是面色仍旧苍白,眼底也有几缕血丝。 “好久不见。”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还没吃饭吧,我带了你们喜欢的菜。” 瞿白和麦冬对视一眼,摸不清状况地将菜品摆在桌上,香味顿时弥漫开来。 肚子咕咕响了一声,瞿白问:“你吃过了吗,晚山哥?” 陶晚山摇摇头:“我有一些晕船,上船前还是不吃东西好了。” “你……”迟疑一下,瞿白小心看他,“一会要去岛上吗?” “对,”陶晚山笑了一下,“我是来跟你们告别的,之后应该都不会再见了。” “什么?”麦冬惊道,“晚山哥,你不回来了吗?” “也许吧。”陶晚山的笑意淡了一些,转向瞿白,“小白,谢谢你帮我的忙……只是这两天我父亲生了病,没有办法立刻动身。” 瞿白立刻问:“严重吗?” “不严重,”陶晚山偏过头,没等瞿白的心放下去,又说,“毕竟是装的。” 瞿白麦冬:“……” “也许我早该舍弃这里的一切了……无论如何,能与你们相识,我很荣幸,以后也万望珍重。”他站起来,冲着呆呆的两人稍鞠一躬,轻声道,“我走了,再见。” 他来的时候只拿了买给瞿白和麦冬的餐点,走的时候手上空无一物,身影单薄而落拓,说不出的寂寥。 眼瞅着他就要消失在门口,瞿白和麦冬回过神来,互相看看,很默契地读懂彼此眼中的意思。 陶晚山下了楼梯,推开门,夹着雪粒子的风拂过面颊,耳边似乎仍然回荡着混乱的咒骂声,他拢紧衣衫,靠想像着以后的生活坚持,也许,找到秋泓之后,他们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永远不会有冬天的地方。 “晚山哥!”身后的呼唤倏然唤回了他的思绪,陶晚山回头,看见瞿白和麦冬匆匆地奔出来。 “怎么没有穿外套,快进去!”陶晚山一怔,忙往回赶人,结果被两人一人抓住一只胳膊。 “我们跟你一起去吧。”麦冬说,“反正这两天没有什么生意。” “对,就当去旅行了,我俩还没去岛上玩过呢。”瞿白气喘吁吁地补充。 “不可以,很危险。”陶晚山拒绝道,“你们……” 麦冬打断他:“我们两个不干别的,你就当顺路。” “我们就要旅游,到了岛上,你想跟我们分开也可以的。” 一人一句,根本没有给陶晚山说话的机会,很快就被这两人挟持回到店里。 派出麦冬盯着他,瞿白跑到一旁给戴恩敬打电话。 “姥姥,就是,假如,假如啊,我和麦冬要是跟我那个朋友一起去岛上的话,这样可不可以呢?” 戴恩敬忽略他的假设,想了想说:“可以是可以,不过,姥姥要再找一个人陪你们去。” “好!”没想到轻易地就得到了允许,瞿白眼睛一亮,甜甜蜜蜜地说一通好话,挂断电话赶紧收拾东西。 没过多久,戴恩敬派来的人也到了,门边风铃一响,熟悉的身影迈进来,发出一阵十分吵闹的,桀桀桀的笑声。 “我就知道,就算少爷不信我,我还是老夫人最器重的孩子!” 石头哥容光焕发地走进来,道:“走呀,我的朋友们。” 迫不得已,闻赭给裴越阳打了一个电话。 “稀客呀。”裴越阳的俊脸挤在屏幕中,冲他挤眉弄眼,“怎么了,有问题咨询我?” 忍住挂断的冲动,闻赭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们两个之前怎么相处的?” “哈!”裴越阳就知道这人早晚得来问他这个,故意卖个关子,顺便仔细地思索一下。 眼看这人脸色渐沉,他才不紧不慢地道:“看上去,是小白巴结你,但其实……”裴越阳顿了一下,想到一个很好的比喻,“假设你是一个垃圾桶,你都不让除了小白以外的人往里面丢垃圾。” 闻赭:“……” 闻赭心道,真是多余,说:“挂了。” “诶诶,别呀,我再想想。”裴越阳手里抛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扬着。 “你以前挺疼他的,异地这几年也没有吵过架,基本上小白提的要求你都会答应,”被不止一次闪到过眼睛,裴越阳说,“他很黏人,这个你应该可以感觉到吧。” 闻赭:“……”并没有。 “现在你就他说什么是什么呗,你脑子又不好,听听小白的怎么了?” 闻赭:“知道,挂了。” “别挂别挂,”裴越阳说上瘾了,不肯放下,“小白这半年可跟着你受了不少罪,你乍一失忆,他肯定没有安全感。” “你就不要老是端着了,要脸有什么用,多说点好听话,没事买个小礼物……哦,对,你俩的戒指,你的那个被医生磨断了,我还叫人收着呢。” “你说你,真是磕碜,小白买着玩的,你还真不给人家订大钻戒了……” 忽略耳中的絮絮叨叨,闻赭打开电脑看了看,给milo发去信息。 “改一下行程,明天去欧泊岛。” 作者有话说: 明日有 小白和麦冬以为陶晚山要自杀,但其实他想私奔 第89章 他吃醋了 去欧泊岛这件事,一直到下车之前,瞿白都没有想好要不要跟闻赭说。 毕竟闻赭很不喜欢陶晚山,而他们两个的关系现在也有一点奇怪。 第109章 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反复点开与闻赭的聊天框,编辑几个字,很快又删掉。 忽然,手机轻轻一震。 闻赭:“想说什么?” 瞿白心脏一跳,手机差点脱手,有些僵硬地倚着车门:“没什么。” 没有再收到回复,过了一会儿,他迟疑着问:“你明天回来吗?” 闻赭:“有事?” 这句话在眼前一晃而过,没等看清便被撤回,瞿白微微一愣,刚想问他发的什么,屏幕中又收到了新的消息。 闻赭:“后天晚上回。” “好的。”得到准确的答复,瞿白还有点受宠若惊,忍不住多说几句,“你路上注意安全,晚上要早点休息。” 闻赭:“嗯。” 聊天结束,瞿白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将手机放下。 乘船到欧泊岛大概需要三个多小时,海上一望无际,风声极大,湿冷咸腥的味道布满船舱,瞿白裹紧衣服,透过窗户向外看。 冬日的阳光总是很稀薄,到了下午两三点,天色便隐隐暗了下去,陆地变成一条长直的线条,海面波光粼粼,像洒了细碎的金粉。 瞿白和麦冬并肩坐着,麦冬拍够了照片,趁陶晚山不注意,偷偷摸摸地过来说:“你把挂画的事跟晚山哥说了吗?” “没有。”瞿白支支吾吾地蹭蹭鼻尖,“我现在跟他讲吧。” 他探过身去,说:“晚山哥,就是……你知道吧,我的那个什么,嗯我的对象……” 陶晚山问:“闻赭?” “是他。”瞿白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他可能跟你的审美差异比较大,不太喜欢你留在我店里的画,然后……” 他先强调:“我不同意丢掉的,但是他这个人有一点不讲理,派人偷偷地拿走了,我去找他要,他还生我的气,我只好暂时交给他保管了……” 瞿白有些羞愧:“不好意思啊,晚山哥,如果你介意的话等我回去会再跟他聊聊的。” 因为晕船,陶晚山的面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很温和地笑了一下,说:“没关系的。” 说罢,他看着瞿白,有些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开口:“但是小白啊,我觉得应该不是画的问题呢。” 到底没忍住,他说:“闻赭这是吃醋了吧。” “吃醋?”瞿白一下子怔住,目光变得有些呆,下意识地说,“怎么会,他以前没有这样过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闻赭现在根本不记得他了。 “是呀。”麦冬一直侧耳听着,闻言挤过来,和瞿白挨在一处,解释道,“我跟小白天天在一块也没见他说什么。” 这能一样嘛,陶晚山心底无奈,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小白以前在我家里住过吧。” 瞿白微怔:“晚山哥,这有什么关系呀?” “我们认识你的过程相似,都曾经帮助过你,当然,我跟他比不了,但这也许会让他产生一些危机感,担心你像喜欢上他那样喜欢上我吧。” “但是,但是……”瞿白的舌头有点打结,好半天才说,“我不是因为他帮过我我才喜欢他的。” 麦冬适时插来一嘴:“那是为什么?” 瞿白有些茫然,忍不住在心里想,他喜欢闻赭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嘛,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将他的反应看在眼底,陶晚山提出建议:“你可以试着跟闻赭聊一下,聊完之后他可能就不会再介意那些画了。” “好吧。”瞿白坐直身体,条件反射地打开手机,摆弄一会儿才想起没有信号。 没办法聊天,他只好又抬头,犹豫着问:“晚山哥,除了你,我身边的朋友都没有谈过恋爱,能不能问问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 “秋泓。” “对,秋泓哥。” “当然可以。”陶晚山调整了一下坐姿,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平时想跟人说一说都没有机会。” 见他要发言,麦冬干脆和瞿白坐到一处,两人齐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陶晚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 。” “有一次我去岛上写生,在海边发现了一些很漂亮的贝壳,我捡得太过投入,没注意海水涨潮,”他苦笑一声,“我水性不是很好,那处海岸又很偏僻,是秋泓将我捞上来的。” 麦冬说:“原来是救命之恩。” “是也不是。”陶晚山回忆着,目光渐渐有些复杂,还夹着一点无语,“上来后我才知道,他其实早就看见我了,但并不想救,只是发现我的外套和画具很贵,才想把我捞上来讹一笔。” 瞿白和麦冬:“……” “但毕竟还是救了嘛,我就给了他很多钱。”陶晚山语调变得轻快一些,“可能是我这样的冤大头很难碰到,后来我每次出现在岛上,不出两个小时他就会出现在我面前,讹我讹得可狠了。” 麦冬没有忍住:“哥,我怎么觉得你挺开心呢?” 陶晚山的脸上短暂地滑过一丝笑意,像一阵风刮过,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沉默几秒,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喃喃自语:“我在海里挣扎的时候太害怕了,很快没了力气,以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掉,他却神奇地从天而降……” 陶晚山的眼中泛起掩饰不住的怅然之色:“就算没有在一起,我这辈子大概也忘不掉他了。” “在一起之后,过了很长时间我才了解到他的身世,他一直在替他的干爹做一些,”陶晚山微微一顿,说,“做一些不太好的事。” “我知道后便偷偷地找了过去,他干爹姓何,他说他养秋泓花了很多钱,只要我把钱还上,他就会放秋泓走……再后来的事你们应该也清楚了。” 陶晚山有些出神,这些年他不顾母亲的批评和朋友的劝告,奔波在各个名利场,赚来的钱一笔一笔投向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连恨都失去力气,只觉得疲惫。 “前几天,秋泓知道了这件事,他跟我提了分手,说会把钱要回来,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得到过他任何的消息。” 语言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苍白,瞿白和麦冬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安慰。 半晌,还是陶晚山转过身,安抚似地拍拍两人的肩膀,说:“现在想想,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怎么喜欢上秋泓的,但也许缘分就是这样的奇妙,那个人一出现,地点就变得特别,时间也变得特别,让人想拒绝都没有办法。” 他还记得瞿白的问题,看着他的眼睛,嗓音温和:“就像是我和闻赭,虽然在你的生活中出现的方式和时间都差不多,但他就是那个特别的,让你没有办法拒绝的人,对吗?” 瞿白被那这短短一句话问得有些心神不定,一颗心仿佛也变成波浪中的船只,摇摇晃晃地悬在胸口。 他忍不住攥紧手机,打开又关闭,明明之前那么久不联系都可以,现在却觉得这三个小时都漫长得令人无法忍受。 天边暮色渐浓,冬日的黄昏像一场短暂的默片,没给人仔细欣赏的机会便迅速消失在海平面下。 渡轮终于靠岸,瞿白站起来舒展四肢,排着队下船,陶屁晚梨山忽然偷偷地将他拉到一旁。 “小白,刚才当着小麦的面我没好意思说,”他脸颊微微泛红,说得非常委婉,“其实秋泓应该跟闻赭差不多高。” “哦哦。”瞿白迅速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秋泓哥还有什么特征呢?” “他额角有一块很小的三角形胎记……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轻而易举地被他带偏,陶晚山叹口气,把话题拐回来。 “其实闻赭不必担心,”他不自然地咳一声,说,“他们俩都是上面的。” 一觉睡醒,石头哥精神抖擞地跳下船,一人拎着三个人的行李,回头看着自己的新老板,见他神情微微赧然。 “咋了,我的白?” “没事,哥。”瞿白摇摇头,飞快地从他身侧经过,麦冬跟在后面,他倒是不害臊,只是神情很严肃,石头哥又问,“咋了,我的冬?” 麦冬停下来,沉思几秒,问他:“石头哥,你相信爱情吗?” 石头一愣:“啥玩意儿?” 天色太晚,经过一番商量,众人决定明天再去寻人。 陶晚山对岛上很熟悉,推荐了一家很有特色的餐厅,趁着其他人点餐,瞿白迫不及待地跑到一旁给闻赭打电话。 绚烂的霓虹灯映在眼底,他攥得太紧,掌心甚至出了一点薄汗。 电话只嘟嘟响了两声就被接听,闻赭微微低哑的嗓音夹着细微的交谈声一起涌进耳中。 “怎么了?” 瞿白一顿,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瞿白?” 衣料摩擦声响起,交谈声渐渐消失,闻赭走出办公室,在一片安静中再次叫他的名字:“瞿白。” “是,是我。”迎着冷风,瞿白轻轻地呼出一口白气,他脚下踢走一颗小石子,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堵在喉咙中,却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第110章 心底的情绪像是即将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瞿白忍不住抬头,眺望着天空与海面的交界,在咚咚的心跳声中轻声询问,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祈求。 “我想跟你见面,你来找我,可以吗?” 四周的声音仿佛在瞬间远去,潮湿寒冷的海风沿着衣服的缝隙钻进身体,瞿白有一点发抖,几乎没有等待的时间,他听见闻赭的回答。 “好。” “我在欧泊岛,”他一说完,立刻对闻赭解释,“我和麦冬,石头哥一起来的,晚山哥的状态不是很好,我们来帮他找人,姥姥也知道的。” “最后才跟我说?” “没,没有。”瞿白顿时一阵心虚,又把那颗小石子踢回去,“嗯……我妈妈可能还不知道。” 闻赭很轻地呵了一声。 瞿白用空着的手拨一下耳垂,安静几秒,问:“你生气了吗?” 闻赭:“没有。” “好吧,那你也不要不高兴。” “嗯。” 又憋了一会儿,瞿白实在忍不住:“你是不是多想了?” “什么?” “就是,就是……”瞿白思考了一会儿,决定不为难自己,问他,“你是吃醋了吗?” “没有。”闻赭答得飞快。 “这样啊,”瞿白别开眼睛,心头攀上一点说不出来的失落,道,“其实是晚山哥跟我说的,他不知道你把我忘记了,所以误会了……好吧,其实你没失忆也不怎么会吃醋的。” 耳畔听到一声很重的呼吸,意识到可能有哪里说得不对,瞿白讷讷地停下,有些无措地站直。 半晌,他听见闻赭说:“见面说吧。” “那……明天见,明天可以吗?” “不一定。” “哦哦,后天也行,我会等你……” “瞿白,”闻赭打断他,说,“我今晚就过去。” 心脏轻轻地抽动一下,瞿白慢慢地答:“好。” 他的手指悬在挂断键的上面,按下去的最后一刻,电话里冷不丁地冒出一声。 “咳,跟陶晚山保持距离。”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昨天临时有点事,回家太晚了,写完已经四点了,估计大家都睡了,就定了早晨七点钟发,今天晚上(周三)还有的。 第90章 一场惊吓 “你呲着牙美啥呢?” “没有呀,嘿嘿。” 嘴上说着没有,瞿白又弯着眼睛笑一下,大手一挥,豪气道:“今天我请客吧!” “服务员,”石头哥扭过头,喊,“把刚才那龙虾给我上了吧。” “怎么了,跟你老公和好了?” 瞿白用眼睛斜他:“我不是一跟你说我的感情问题你就敷衍我吗?” “那不当时正忙着呢,”麦冬搬着凳子往瞿白这边靠靠,“现在正好下饭。” “嗯……好吧,是这样的,”瞿白说,“在船上的时候,我仔细地想了一下,如果当时我跟我妈妈没有到闻赭家去,就留在晚山哥家,他教我写作业,带我一起上学的话……” “你就会爱上他?” “麦冬,我真不爱跟你讲话!” “好好好,我不打断你了。” 瞿白想要摆谱,但他实在太想说了,只好不情愿地清清嗓子,接上:“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对晚山哥有什么别的想法,只会把他当恩人,或者是哥哥。” “所以闻赭是不一样的,就算现在他不记得我们之前的事,他也还是他,没有变化……石头哥,你不要太过分!” 石头哥第三次喊服务员的时候,瞿白终于忍不住制止他,石头哥悻悻地放下手:“你们别说,这小子推荐的还真挺好吃的。” “晚山哥品味很不错的,”瞿白道,“晚山哥呢?” 服务员将一盘滋滋冒油的烤鱼摆在正中,麦冬拿起筷子:“刚说去洗手间了,怎么还没回来?”石头哥舔舔唇瓣,“不会迷路了吧。” 三个人的目光定在烤鱼上,齐齐伸出手,夹一块鱼腹上的肉,低头品尝。 桌面安静了一秒、两秒…… “刷——”三人齐齐抬头。 “这边找了吗?” “没有,洗手间连个鬼影都没有。” “你那边呢?” “什么也没。” 一番奔波,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坐下。 “都怪你,没事就爱打电话。”麦冬对瞿白说,瞿白扭头指责石头哥,“哥你天天就想着吃。”石头哥道,“小麦,你又不吃又不打电话,你干啥了?” 没什么用的互相责怪一顿,瞿白招手叫来服务员:“给我们这桌结账吧。” 服务员掏出胸口的小本扫了一眼,道:“已经结过了,哦,还有个龙虾和海参。” 叮一声扫码完毕,瞿白还愣着,就见那服务员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结账那人给你们留了张纸条。” 他甩下一张沾满油污的纸,上面只草草地写了一句话。 “谢谢你们陪我过来,之后的事我会自己解决,祝旅行愉快,有缘再见。” 短短几个字很快阅读完毕,瞿白递给麦冬和石头哥,几人一时面面相觑。 半晌,麦冬问:“怎么办?” 瞿白攥着纸条,问:“你们想回去吗?” 麦冬:“来都来了,就这么回了,我肯定不放心啊。” “我听你们的。”石头哥说,“不需要考虑我的意见。” “好。”瞿白决定道,“我有姥姥给的赌场的地址,晚山哥肯定会去那里,我们过去看看吧!” 岛上的赌场主要集中在南部,一进入这片区域,周身流淌的气息都变得奢靡繁华,各色霓虹灯将天边映成深蓝色,金碧辉煌的广场前,喷泉不分昼夜的工作,目之所及皆是光鲜与亮丽。 “奢靡!”瞿白批评道,“我家里冬天都不开喷泉的。” 麦冬:“并没有俭朴到哪里去哦。” 石头哥道:“两位,进去之后一定要听我的话,好吗。” “好。” 赌场对于瞿白来说,就像是网吧对于瞿白的小时候,充满了神秘与诱惑,当然,无论哪个都被林小曼视为洪水猛兽,为了自己的小命,瞿白一向敬而远之。 但跟着石头哥进去之后,想象中的画面却并没有出现,大厅中有很多各地的游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扬声器中播放着舒缓的音乐,隔绝了寒风,温度湿度都刚刚好,紧张的情绪很自然地松懈下来。 陶晚山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瞿白很快放弃,不再拨打,三个人在大厅中找寻很久,仍旧一头雾水。 “怎么这么大,楼上还有好几层呢。” “我们分头行动吧。”麦冬提议,然后问唯一专业人士,“可以吗,石头哥?” 石头哥略一迟疑,道:“行,那半个小时后回来会和,”他说,“这里的安保很严,不会有人找麻烦,但规矩也很多,你们千万不要乱走,还有,这里不能拍照。” 瞿白一口应下,和两个人分开,独自乘电梯到楼上,这一层有很多叫不上名字来的机器,花花绿绿的数字从眼前晃过,不一会儿便看得人头晕目眩。 经过的侍者给了他一杯温水,瞿白浅浅喝了两口,视线从人群中一一扫过,没有熟悉的身影,他失望地收回目光,找了一处僻静地方拿出手机。 他给闻赭发了几条信息,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也许他已经在飞机上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很久,石头哥在群里发消息,叫他们赶紧回去,瞿白回了一句,但一直走到电梯处,麦冬都没有回复。 正想给他拨个电话,瞿白余光一瞥,忽然定住。 楼上的走廊里,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玻璃栏杆后一晃而过,看衣着,正是麦冬。 瞿白想也没想便跟了过去,从电梯中出来,已经不见麦冬的身影,他循着地上的指示牌往刚刚看到的地方走,这一层多是包间,安静得几乎死寂。 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的声音,没有脚步声,连音乐也传不到这里。 他穿过曲折环绕的走廊,手机无声震动,石头哥在群里催促,麦冬突然跳出来回复。 “我好像发现秋泓了。” 什么?! 瞿白忙问:“你在哪里,我上来找你了?” 麦冬却没有再说话,石头道:“小白,回来。” 找不到人,瞿白很听话地掉转脚步,循着原路返回,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晃动两下,他定睛一看,麦冬从一处墙壁后探出头来,正在冲他招手。 瞿白立刻跑过去,远远看见麦冬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噤声。 顿时连呼吸都屏住,他刚一走近,麦冬便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往一处窗户带,从这里正好能看到楼下的露天阳台,两个男人正在说着什么。 “你看那个,一米九,额头有胎记。” 瞿白悄悄地望过去,竟然真的很像,麦东放低声音:“这里信号不太好,消息发不出去,等会儿我们……” 第111章 他一句话没说完,瞳孔骤然一缩,从身后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道,猛地攥住两人的后衣领。 两个黑衣保镖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一人抓住一个,一句话没说,劈手夺过手机。 其中一个碰碰耳麦,道:“有两个人在偷听。” “不,不是,这是误会,我们是游客。”瞿白和麦冬下意识地挣扎着,保镖理都没理,用了点力气按住两人,说,“闭嘴。” 保镖从窗户前离开,面无表情地汇报:“问过经理了,对这两人有印象,他们是三个人一起进来的,没有玩,似乎一直在找什么。” 对面不知道说什么,保镖顿了一会儿,应道:“好。”然后转头对同伴说,“今天二老板过来,队长没时间处理,把这两人先关起来,等明天再说。” 瞿白和麦冬愣了一下,刚想喊救命,嘴巴便被人用手堵住。 他们被抓着往楼上走去,害怕,紧张……各种情绪一股脑地涌上来,瞿白看着麦冬,明明就在身侧,两人却触碰不到彼此。 “唔唔(冬冬)……” 麦冬回道:“唔唔(小白)……” 两个人被拖进电梯,伴随叮的一声,眼前的门再次打开,保镖往身侧一看,攥得更紧,瞿白感觉到肩膀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正想调整下姿势,余光忽然扫到什么。 他猛地伸直腿踢了麦冬一下,示意他往右边看去,麦冬看清不远处的人影,将眼皮一睁,下一秒,用力挣脱开捂在嘴上的手,奋力喊道。 “凡卿哥,救命啊啊!” 两个人这次挣扎得非常剧烈,一边喊一边用力地踩着保镖的脚。保镖一时难以控制,眼见不远处的队长对着这里蹙起眉头,其中一个不知是着急还是被踩疼了,竟然顺手抄起腰间的短棍,直直地向着瞿白的身后砸去。 姜凡卿单手插兜,懒洋洋地从房间出来,身侧,几个人正殷勤地说着什么,突然,耳畔传来几道叫喊声。 怎么那么熟悉,幻听了? 姜凡卿心说,我也没磕到脑袋啊。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旁的人脸,却见他们面色沉沉地盯着一个方向,视线下意识地跟着瞟过去,然后心脏重重一跳! 来不及思考,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几乎在空中跑出一道残影,猛地抬腿踹飞保镖挥下来的棍子。 “咣当——” 短棍摔在墙上,发出一道巨大的声响,姜凡卿撩起眼皮,缓缓擦掉额角的冷汗,心脏还在咚咚地剧烈跳动,他盯着安然无恙的瞿白,喉结滚动,半晌,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卧槽。”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的。 第91章 小白变小黄2 瞿白坐进沙发中,沙发太软,他身体微微一滞,等重新坐稳,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后怕。 如果那一棍子敲到了他的脑袋,他简直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休息室的温度调得很高,身下的位置也很宽敞,但瞿白还是一直在不自觉地颤抖。 “咣——” 大门打开,安保队长领着石头哥进来,他一看见两人便开始鬼哭狼嚎:“我的祖宗们呀。” 麦冬最先擅自行动,很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哥。” 石头哥冲过来按住两人的肩膀,反复检查一通,绷着的力气一松,低血糖似地倒在沙发上,虚弱道:“没事就好,我先缓缓……我觉得我距离被少爷打死只差这么一点。” 他比了个小拇指宽的距离,姜凡卿把他的手拍下去,目光微微发直,如果让闻赭知道瞿白在他的地方出事…… “我距离被闻赭弄死大概也只差这么一点。” 瞿白愧疚道:“对不起,我们两个太乱来了。” 姜凡卿摆摆手,场面安静一瞬,一直局促地站在旁边的安保队长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试探道:“姜先生,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几位是您的朋友,得罪了。” “您们大人不记小人过,”他又转向瞿白,脸上堆着笑,背在身后的手招了招,抓人的保镖走上前,一个人不清楚状况,辩解道,“队长,他们一进来就到处找人,这两个还跑到vip区偷听彪哥说话……” 话没说完,队长没有任何征兆地转身,一巴掌把他扇到地上,血沫飞溅:“闭嘴,有眼无珠的东西。” “滚出去打。”姜凡卿立刻斥道。 “好好。”队长回身又变了副嘴脸,低三下四地应和着,反复给两人道歉,带着身后一众保镖出门,走在最末尾的就是麦冬发现的那个“彪哥”,确实额角带着块胎记,但…… 不是瞿白以貌取人,只是以陶晚山那挑剔的审美,如果是被这个人救上来的话……大概只会“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下辈子当牛做马”,而不是“以身相许”。 虽然找错人了,但好歹还遇到了熟人。 麦冬到底胆子大一些,先回过神来,问:“凡卿哥,这家赌场是你家的吗?” “不全是。” 瞿白忽然想起裴越阳曾经说的话,惊道:“凡卿哥,原来你真的是黑社会啊,我以为是越阳哥说着玩的。” “……我不是,”姜凡卿道,“他就是胡说八道。” “好吧。” 沉默半晌,姜凡卿清咳一声,问:“要打游戏吗?” “下次吧,哥。” “吃东西吗?” “不用啦,我们刚吃过饭。” “……”姜凡卿走到一边,默默给裴越阳发消息,“瞿白的情况很差,怎么办?” 这句话刚发出去,裴越阳的电话便啪地打了过来,急急地问:“怎么了?” 姜凡卿简单解释两句,那边的衣服摩擦声倏然顿住,几秒后,听筒里传来一道忍了又忍的吸气声。 裴越阳:“下辈子别做兄弟。” 莫名其妙。 姜凡卿感到不耐烦:“你想不出办法我就挂了。” “等等,”裴越阳问,“你们在哪了?” “金兰阁。” “小白去那干什么?” “找人。” 裴越阳把随意穿上的衣服蹬掉,躺回床上:“你现在马上帮他找人……至于其他的,既然别的不想,那正好,你给他俩兑点筹码,让他俩随便找个房间玩会儿呗。” 什么驴办法,姜凡卿冷酷地问:“玩上瘾怎么办?” “你傻呀,你跟他俩说这是游戏币,赢得多给他们兑个公仔。” “……”姜凡卿半信半疑地挂断电话,走到沙发边,微微僵硬地重复一遍。 瞿白和麦冬对视一眼,沉默几秒,非常委婉地道:“凡卿哥,其实我们两个已经二十二岁了,不是呃……十二岁。” 麦冬稍微直接一些:“其实十二岁也不太可能会被骗到。” 石头哥:“噗嗤——” 瞿白怕他尴尬,贴心道:“我们两个没事的,凡卿哥,你不用管我们……嗯,如果可以把手机还给我们就更好了。” 姜凡卿:“……” 姜凡卿阖了阖眼皮,挥了下手,门口的侍者立刻转身出门。口袋里的手机随之叮铃咣当地响起来,他拿出来,攥得手指骨节发白。 裴越阳:“你不会真的这样说了吧哈哈哈哈。” 裴越阳:“别教人家孩子不学好行不行。” 裴越阳:“傻子是谁不必多问。” “天呢,凡卿哥打字真快。”麦冬收回视线,想起上学时三个人曾一起打游戏,凑到瞿白身边,“莫非是咱俩太菜?这么快的手速都带不动。” 瞿白的手平行着搭在眉心,往那边望了望,了然道:“凡卿哥可能是在骂越阳哥,他这个时候打字最快了。” “好吧。” 瞿白双手搭在腿上,乖巧地坐了一会儿,想到什么,对麦冬说:“冬冬,一会儿闻赭进来的时候,我想冲过去抱他一下。” “你们俩不见面进展也能这么快吗?” 瞿白思考几秒,狡辩道:“就是抱一下,我刚被吓到,很脆弱。” “我没跟你说,其实你刚才踹我那一脚挺疼的。” 瞿白立刻过去拍拍刚才踹过的地方,装模作样地吹两口气,来回给人伺候舒心了,麦冬哼哼两声,道,“我允许了,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闭眼,”瞿白瞥一眼石头哥,压低声音,“再挡住石头哥的眼睛,他嘴巴太大了,我不好意思。” 麦冬拍拍胸膛:“我办事,你放心!” 话音落下,门从外面被人推开,瞿白刷地抬起眼睛,就见刚出去的侍者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手机,瞿白悻悻坐下,接过来。 开机动画一过,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同一时间,裴越阳笑够了,突然想到什么,一个电话打断姜凡卿的高频输出:“等会儿,这事你跟阿赭说了吗?” “当然说了。” 裴越阳咯噔一下:“你怎么说的,不会像刚才那样……把你发给他的信息给我截一下。” 第112章 “砰——” 休息室的大门被人重重推开,就连远在上千米之外的裴越阳也隔着手机听见这阵声响,他低头去看截图,当即两眼一黑。 姜凡卿:瞿白出事了,很严重,你快过来。 姜凡卿:【地址】 闻赭:【通话30s】 瞿白有些发愣地盯着跳出来的无数个未接电话,迟钝地向上滑到他最后发给闻赭的那条信息。 他问闻赭什么时候能到,然后很迫不及待地对他宣布:“等见面之后,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说。” 没想到闻赭也同样急切,瞿白心中微微一暖……身旁的麦冬忽然用手肘碰了碰他,他不明所以,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却凝在门口。 四面八方一瞬间向身后退去,他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想也没想地就朝着来人奔了过去,闻赭的视线同样定在他这里,跨步进来。 瞿白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怔怔地盯着,下一秒,他被闻赭紧紧地拥进怀里。 “闻……” 没等开口,闻赭一只手揽在他的后腰上,低头吻了下来。 “天呀,”麦冬挡在石头哥脸上的手啪地掉了下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是拥抱?” “咔嚓咔嚓咔嚓。” 姜凡卿只愣了两秒便飞快地反应过来,疯狂地按下快门,然后截一点发给裴越阳,如愿看他急得上蹿下跳,像个猹一样疯狂追问:“他俩到底干什么了?” 瞿白感到天旋地转。 熟悉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又好似柔软的棉花,雪白的云,细密地将他裹住,铃兰花的味道无声无息地涌进鼻间,他睁着眼皮往上看。 闻赭的头发有些乱,瞳孔在灯光下变成更浅一点的咖色,他垂着眼皮,掌心扣住瞿白的后颈,不轻不重地压下来。 唇瓣被吸//口/允出一点痛意,闻赭自己睁着眼睛,却要求瞿白闭眼。 瞿白下意识地阖上眼皮,等闻赭再次亲上来,感受到他唇瓣上未散尽的凉意,又猛然想起眼下的场景,一下子睁大眼睛,惊恐地搡一下闻赭,从他身前退开。 “那那那那那个什么,”他结巴得好似失去说话的能力,一眼也不敢往四周看,低着头往门口走,“我还有事,我我我我先走了……” 走出两步,脚下地板花纹未变,后衣领上传来无法忽略的力道,瞿白不敢回头,嘴里喃喃:“我真得走了。” 像是怕他逃掉,一只手从他腰间环过,将他牢牢地箍在怀里。 闻赭看向姜凡卿,整间休息室只有他一个人坦然地投来视线,还一个劲地猛拍。 从看到他的信息,再到拨通他的电话,短短几分钟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尽管知道是虚惊一场,瞿白也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闻赭还是在赶来这里的路上吹了很长时间的冷风,才让不正常的心跳渐渐趋于平缓。 对视半晌,姜凡卿意识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了掏,隔空丢过来一张卡片:“专门给你留的,没人去过。” 闻赭抬手接住,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很冷漠:“下辈子别做朋友。” 姜凡卿:“……” 瞿白像一个小木偶,被闻赭拥着走出大门,抱露在空气中的肌肤贴上他的外衣,感觉到一阵冰冷的凉意,像是吹了很久的冷风。 走到一半,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人,抓着墙不肯走。 “等等,冬冬,我们把冬冬叫上。” 闻赭:“……” 瞿白的脸红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肤色,用发旋对着闻赭,他臊得不敢再回去,重复了好几次才将手机解开,发现麦冬抢先一步发来消息。 麦冬:“冲啊我的白,嘿嘿哈哈吼吼!” 麦冬:“不用管我,我会跟石头哥好好过的。” 两句话看了好几遍,等在身侧的闻赭彻底失去耐心,曲起手指在他手背上一敲,手机落进他的掌心。 “专心点。” 瞿白一脑袋浆糊,在心底很茫然地问,专心什么? 闻赭推开一扇繁复的门,犹如豪华酒店一般的布置在眼前铺展开来,中心大床上散落着零星几片花瓣,整面落地窗外是灯火葳蕤的独栋小院,院中不分季节地栽种着鲜花,恒温泳池在昏暗的夜色中挥发着淡淡白汽。 瞿白没有机会欣赏,一进去便被闻赭按在墙上,气息织成的网变作无数细密的亲吻,闻赭又变得很有耐心,一点点地舌忝舌氏,轻咬着他的唇瓣。 后背贴到坚硬的墙壁,理智稍稍回笼,瞿白无力地搡他一下,低声问:“……干嘛突然亲我?” 闻赭的掌心撑着墙壁,几乎将他整个人笼在身下,他把大衣丢到地上,扯松领带,问他:“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的。” 然后是西装外套,闻赭随手甩到一旁,屋中的光线迷离而昏暗,瞿白的眼睛变得雾蒙蒙的,他用拇指扫过那颤动的长睫,轻声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我……”瞿白结巴一下,几乎快要哭出来,半晌,喊出一句,“我忘了。” 腕表也摘掉,闻赭俯身托起他,道:“那就明天再说。” 脚下骤然腾空,没等瞿白搞明白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姿势被抱起来的,身体便落入更加柔软的床褥中。 他往后靠了两下,后背贴到床头,闻赭压在他身前,与他十指交扣。 “闻赭,闻赭。”瞿白心脏跳得极快,无措而慌张地喊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反抗地由着他脱/掉自己的裤子。 里面还有两条。 昏暗中,瞿白耳朵烧得发红,感觉到闻赭的胸腔轻轻一震,似乎是笑了一下,他咬着唇,拽着裤腰,一口气全脱下来。 闻赭又俯下身去亲他。 失去的记忆仿佛在此刻变成了一个个精美漂亮的盲盒,等待着拆开品尝。 “我们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 闻赭的声音很哑,掌心贴着他的大月退,慢慢往下华,“第一次接吻呢?” “我,我高中毕业。”瞿白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微微发烫,闻赭抓着他的手搭在皮带上,过了会儿,听见他要哭似的声音,“你不要乱动,我解不开。” 很快,房间里响起咔哒一声,皮带抽出来,被丢到床下。 闻赭抬手,抚过瞿白的脸,他的脸很小,乖顺地贴着掌心,闻赭将他的腿/拨到身体一侧,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扣住两只脚腕。 他在其中一只上摩挲,突然问:“还疼吗?” 瞿白微微一哽:“不疼了。” 过去半年里,瞿白曾一度非常讨厌他的运气,甚至觉得,也许正是因为他带走了闻赭的好远,才害得他受这样一场天大的折磨——每当想起这件事,他的脚腕便会无法克制地生出与崴伤时一样剧烈的痛楚。 闻赭轻轻地手无手莫,那处皮肤像柔润的玉器,很快变得微微泛红,瞿白去够他的手,低声道:“已经好了,早就不疼了。” 顺着他的力度,闻赭又过来吻他,垂在身侧的手拢住他两只脚腕,攥着往上抬起。 瞿白不敢再看,他闭上眼睛,在夜色中小声地哀求:“轻一点。” 作者有话说: 求求审核不要再卡我了呜呜 第92章 别在床上聊其他男人 日出时下了一点小雪,雪粒轻盈地飘落下来,糖霜似的覆在枝头与屋顶。 落地窗外,恒温泳池蒸发出袅袅云雾,遮住稀薄的日光,屋中是雾蒙蒙的暗,只床头开了一盏小灯,像一个暖黄色的泡泡,将床上的人裹在其中。 闻赭撑着一只手,低头拨弄瞿白的脸蛋,一会儿戳戳脸颊,一会儿碰碰鼻尖,瞿白p使劲闭着眼睛,很用力很用力地睡,还是被他闹醒,虚虚地睁开一点眼睛,很没有脾气地问:“怎么啦?” 没等回答,便弓着背,一边抱着闻赭的手臂,一边将脸迈进他的颈窝,声音越来越低:“嗯……再睡一会儿。” 即将沉入梦乡之时,闻赭伸出手,毫不留情地将他拎出来。 “你发烧了,吃了药再睡。” 瞿白没有骨头似地靠在闻赭怀里,一下也不肯睁开眼睛,闷头拒绝道,“不吃不吃……唔。” 闻赭卡着他的下巴,把药塞进去,然后将瓶口贴到他嘴边,瞿白下意识地喝了两口,药都咽下去了还继续嘟囔着不吃。 闻赭的手一松,他立刻软绵绵地倒回床上,又进入酣甜的梦乡。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正午,瞿白迷迷瞪瞪地掀起眼皮,床上只有他自己,他梦游似地坐了一会儿,稍微一动,便感到浑身酸痛,腰跟腿还抽筋似地疼。 脑袋也很晕,瞿白很久没有这样不舒服过,难受地有点想哭,环视一圈,没看见人,硬是憋回去了。 他正要下床,客厅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闻赭出现在门口,他一身棉白色的睡衣,端着一杯热水,胳膊上还搭着一件看不出样式的同款睡衣。 第113章 他没说话,先走过来先贴了贴瞿白的额头,然后拿过床头的体温枪在他额头滴了一下——不到38度。 瞿白仰头看他,酝酿了几秒,发现过了刚起床那个劲儿,又哭不出来了。 “再吃一粒。” 上次吃是什么时候?怀揣着疑问,瞿白张开了嘴巴,闻赭投币似地将药丸放进去,然后给他喂水。 他仰着脖颈,喝得很快,来不及咽下的水滴沿着脖颈滚落,正要抬手去擦,闻赭抬起一条腿跪在床上,俯身将那几滴水珠吻掉。 “……”本就因为低烧而泛红的面色现在更红了,瞿白呆呆地坐着,好半天才啊了一声,别开眼睛,扭捏地开口,“你怎么突然这么……” 没好意思说完,闻赭把水杯放到一旁,坐到床边,很自然地拥住他,问:“什么?” “就是,就是……”瞿白闻到闻赭身上的味道,忍不住更深地嗅嗅,脑袋迷迷糊糊的,“你怎么突然跟我这样亲密?” 他想到某种可能,紧张地睁大眼睛,绷着声音问:“你都想起来了?” “没有。” 瞿白又失望地躺了回去,他仰倒在床上,黑眼珠提溜提溜地转一圈,再次亮起:“天呢,难道是昨晚有人给你下药了?” 闻赭:“……” 闻赭垂头瞥了他一眼,瞿白说:“好吧好吧,我不乱猜了,你说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很乖地将被子拉到下巴,摆出一副耐心倾听的模样。 即使生着病,也生龙活虎得仿佛有无限精力,闻赭抚过他的脸颊,用的力气重了一些,瞿白眉头微蹙,但并没有躲。 “姜凡卿跟我说你出事了,很严重。” “哦哦,确实是发生了很大的事,”瞿白很能理解,被抓住的那刻,他差点以为要被丢下海去喂鱼,强调,“不是很严重,是非常严重。” 闻赭:“……”他心说,难道这就是笨人的心有灵犀? 他低头,惩罚似地咬了下他的鼻尖,就着这样的姿势,慢慢说:“我以为真的发生了不好的事,车祸、绑架、生病……” 闻赭轻轻拢过瞿白的发丝,低声说:“还以为……”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确实有一瞬间,他无法克制地想过最坏的可能——他也许再也见不到瞿白,见不到这位他还没有太熟悉,但很希望熟悉起来的爱人。 心里明白了他的意思,瞿白微微一呆,忽然坐起来环住他的脖颈,凑近贴贴他的脸,小声说:“我没事的。” 他道:“我很好,一点事也没有,凡卿哥说话就是那个样子的。” 闻赭哑着嗓子嗯一声,昨晚下飞机后看到消息,他先是给瞿白打,打不通才想起来拨给姜凡卿,好在是虚惊一场。 虽然很想开车把胡乱说话的姜凡卿撞进海里,但心里又莫名觉得,这人说话好像就是这个德行,跟他生气实属给自己添堵。 “下次没有我跟着,不许再来这种地方。” “其实我们是来找晚……” 闻赭捂住他的嘴巴,面上冷淡,道:“别在这个时候说其他男人的名字,想想你昨晚要跟我说什么?” 瞿白眼睛眨了两下,闻赭以为他不情愿,正要开口,掌心忽然传来一点湿/润的触感。 缓缓地,他的目光沉了下来,瞿白注意到他的脸色,眨眼的速度变快,有些心虚地别开眼睛:“你,你捂着我的嘴巴,我没办法说唔唔……” 闻赭的手指侦探/了进去…… (去掉侦,此处省略五十字) 瞿白呼吸的频率变得有些快,微微僵硬地从旁边抽出一张纸,趁机偷偷地觑一眼闻赭,这人倚着床头,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一副冷冷淡淡的正经模样,好像刚才晚浓他牙池和蛇投的人不是他一样。 “擦干净。” 瞿白垂下头,捧着他的手臂将他指间的水/渍擦掉。 安静持续了几秒,没等瞿白想好要跟他说什么,闻赭忽然问了其他的问题:“以前做完后也会发烧吗?” “啊……没有的,”瞿白觉得他问得有些直接,瞋过去一眼,又往被子里缩缩,红着脸给自己解释,“我是因为昨天被吓到才生病的。” 他想起什么,试探着说:“你记得吗?我小的时候掉进水里,也被吓到,是你救了我,第二天还开车送我去医院。” “管家伯伯跟我说,你以前出过车祸,很不爱开车,他都没有想到你会送我。” “是吗?”闻赭淡淡地应一声,“那害你掉进水里的人应该也是我。” “干嘛把自己想得那么坏,”瞿白上前一步偎进他怀里,黏黏糊糊地道,“你很好的,没有不好的时候。” 半晌,他想起什么,微微羞涩地开口:“你昨天问了那么多,怎么不问那个什么?” “什么?” “就是昨晚那个事。” “哪个?” 瞿白又萌生出一点恼意,这个人明明知道,就是不说,他背过身去,气道:“我要穿衣服了,闲人回避吧。”然后拿过闻赭放在床边的睡衣,想也没想地套在身上。 瞿白:“……” 瞿白的手僵在半空,俏生生的脸蛋渐渐红成了猴屁股:“这个,这个,”他恨不得掀开床板缩进去,崩溃道,“这个为什么……是女式的?” 闻赭目光落在他身上,眨眼的速度放得极缓,瞿白又问了一遍,他才慢悠悠地答:“男款在我身上。” 身上穿着棉白色的睡裙,瞿白一点也不敢动,十分羞恼地瞪着闻赭,这个人醒那么早,肯定能给他要一件新的,他就是不要,简直可恶至极! 他三两下披上被子往床下走,想要自食其力自己去找衣服,刚走两步,闻赭抬腿踩住被子,被子从肩上滑落,瞿白僵住,浑身上下都泛着羞赧的薄红。 “你,你,你讨厌!”瞿白气得结巴,仿佛年久失修的小机器人,恼羞成怒地喊,“你根本一点也不好,你就没有好的时候!” 这句话显然无法伤害到闻赭,瞿白蹒跚着一步步挪到外间,余光瞥到什么,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 客厅的橱柜里当当正正地摆着男女睡衣各三套,男女分开放——这个姓闻的就是故意的,他竟然还专门拆了一套女款! 瞿白气呼呼地迈开步子,身后忽然披上一件睡衣,闻赭裸着上身,从后面拥住他。 那衣服刚脱下来,还带着他身体上的温度,又被他抱着,瞬间拂去四周的凉意。 闻赭侧过头,不轻不重地咬在他耳垂上,声音微哑,“我以为你刚成年就被我拐上窗了。” 他没好意思问,却不想瞿白的反应青涩懵懂,实在不像很熟练的样子。 他问:“是什么时候?” 瞿白的声音又变得很低,红着脸,慢慢地答:“领证那天。” 作者有话说: 还有半章,都算今天的,先看看这样能不能行 第93章 含吻量超标 也没想到那么晚就是了,闻赭低头吻一下他的耳朵,走过去拆开一套新睡衣。 趁着瞿白换衣服的间隙,他拿起手机发了几条信息,没过一会儿门外便传来敲门声,侍者推着餐车进来,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 等人走后,闻赭道:“过来吃饭。” 瞿白还有点不太舒服,只草草地夹了两口,椅子离闻赭越来越近,没过多久便贴上去,腻腻歪歪地靠在他肩头。 闻赭解开他的睡衣扣子,昨晚做的时候没有开灯,去洗澡的时候才发现瞿白的肩膀被安保攥得青了一大片,现在淤血扩散,看着更是吓人,显得他好像是个破了皮的白瓷人。 “一会儿还要上药。” 瞿白应了一声,闻赭已经吃过饭,现在只是陪他坐在这里,见他不想再吃,也没有逼迫,抄起他的腿弯将他抱了起来。 “啊——”瞿白惊叫一声,急忙说,“别抱我,你的身体能行吗?” 怎么说话呢? 闻赭微微不悦地瞥他一眼,瞿白不自觉,手往他睡衣里伸:“我昨天摸着这里的疤还是……” 话没说完,闻赭颠了他一下,瞿白害怕摔下去,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不动了。 将他放到沙发上,闻赭转身去拿药,走的时候瞿白是什么姿势,回来的时候仍是,头顶柔和的灯光洒下来,长而浓密的睫毛在他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黑白分明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脚下一顿,闻赭将药油丢到一旁,俯身过去吻他。 很快,瞿白的眼睛又变得雾蒙蒙的,像笼着晨雾的湖泊,安静的房间中只剩偶尔响起的湿濡的水声。 上药的过程在时不时的亲吻中变得十分漫长,瞿白受不了,捂着嘴巴躲开,不让闻赭再亲:“他们会看出来的。” 说完,突然想到什么,慌道:“怎么办,这下他们都知道我们昨晚干什么了,”他脸变得很红,“我没脸见人了。” 刚刚还压着他拥吻的人一转身就变一副面孔,冷淡地收拾着药箱,道:“我们领证那天他们就应该知道我们晚上会做什么了。” 第114章 一提领证,瞿白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梗着脖子瞥他,道:“那还有人想跟我离婚呢。”他哼一声,说,“如果你跟我离婚,昨晚你亲我的时候我肯定是要反抗的。” 他吓唬道:“还会举报你耍流氓。” 闻赭的动作蓦然一顿,想到什么,不咸不淡地问:“是吗?” “前两天milo跟我说,办公室的意见箱里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瞿白情不自禁地凑过来,微微紧张地睁大眼睛。 “啊,举报信,怎,怎么了?” 晾了他几秒,闻赭才慢悠悠地接上,“发信人的账户id是白某,你有什么想法吗?” “白某?嗯……这个姓氏还是比较有品位的,就是举报这个行为……” “是不是很可恶?” 瞿白瘪瘪嘴,他怕闻赭反悔才举报的嘛,无声对视几秒,他被迫指责自己,说:“……是。” 闻赭看了他几秒,捧过他的脸,又去吻他的鼻尖,脸颊和唇瓣。 那些吻绵长而轻柔,跟昨天晚上的很不一样,瞿白被他亲得很舒服,仰头靠进他怀里,迷迷瞪瞪地想:要是失忆的人是我就好了,闻赭肯定有办法照顾好我。 虽然很不想说,但瞿白不得不承认,他好像确实没有那样的强大与坚韧,闻赭都不用做什么,只是不像从前那样喜爱他,他就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你跟之前是一样的。”瞿白慢慢地伸长手臂,环上闻赭的脖颈,贴着他的耳朵用很小的声音说,“你知道吗,在来欧泊岛的路上,晚山哥跟我说,喜欢是没有道理的,因为那个人的出现,时间和地屁点梨才变得特别。” “所以我想过了,假如我跟我妈妈没有到你家去,是晚山哥收留我,照顾我,我也只会把他当恩人和哥哥。” “喜欢你,因为你是特别的……”他虚虚垂下眼睛,“就算你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你也还是你……” 他稍稍一顿,扬起脖颈在闻赭的脸上回吻一下,赧然道:“我的心意,你明白吗?” 闻赭面露怔然,半晌,他捧起瞿白的脸,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这句话你对我说过?” 看似询问,他的语调却十分笃定,瞿白说:“对,这是我表白时对你说的话。” 他扬起脸,眼眸明亮,决定给予心爱之人多一些宽容:“现在你不记得了,但没有关系,我们重新开始就好了,反正之前也是聚少离多,现在就好好相处吧。” 瞿白用食指和拇指比了大概半厘米的距离,很大方地说:“你现在可以比之前少爱我一点,我可以等你的,但是时间不能太久,不过……”他话音一转,目光中流露出一点得意,“我觉得你现在就有一点离不开我了。” 闻赭其实并不太清楚。 他不知道现在对瞿白的在意,究竟是源自那些总是不打招呼就出现在脑海中的片段和话语,还是萌生于醒来后与瞿白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他也不能确定那就是爱,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 闻赭在心里想,喜欢瞿白实在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情,比这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还要简单,他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好的,”闻赭慢慢地说,“谢谢你等我。” 温情持续了片刻,在瞿白换掉睡衣,准备外出之时戛然而止。 刚说完“重新开始”“好好相处”的白某现在就一脸生气恼怒地坐在沙发上,扯着衣服不肯动弹。 “就是能看出来嘛。”他的脸色也板下来,瞪着眼睛,一副闻赭不给他解决就要大闹上三天三夜的模样。 闻赭难得耐心地道:“再穿一件外套。” “那也不行。”瞿白耷拉着嘴角,闷头埋怨他,“你怎么这样啊。” 他昨天穿来的衣服刚去送洗,穿着睡衣时还没有什么感觉,一换上修身的羊毛衫,瞿白就意识到不对,胸前很痛就算了,关键是月中的真的很明显! “不会有人看出来的。” “我不信,肯定是你骗我的,”瞿白吸吸鼻子,马上就要哭给他看,嚷道,“我再也不要出门了。” “……”没办法,闻赭只好重新打开药箱,从里面找出两块创口贴,道,“贴上就看不出来了。” 瞿白胸腔不住地起伏,眼角微微泛红,他抹掉硬挤出来的眼泪,不肯轻易罢休,一边说着再也不理闻赭一边挣扎着要跑。 闻赭好不容易把他按住,亲亲他的鼻尖,哄他:“真的看不出来。” 等他不动了,闻赭又道:“把衣服撩开。” 瞿白捏着衣角,慢慢地撩起来,在闻赭的注视下很自然地将衣摆咬进嘴里。 闻赭手上的动作却倏然顿住,目光一瞬间变得幽暗,他一直觉得瞿白纯情得过分,但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也会流露出被好好教过的,不那么纯情的一面。 尽管知道这些是从哪里来的,没有记忆的闻赭仍然感到微妙的不爽。 似是被他看得有些无措,瞿白眼睫轻颤,就要把被那一小块被浸师的布料兔出来。 闻赭淡淡地道:“咬着。” 他将创口贴贴上,瞿白把衣服放下来,照照镜子,终于不再闹。 出门时已经下午,瞿白翻出手机给麦冬打电话。 麦冬竟然才刚起床,嗓音懒洋洋的,说:“我们在餐厅呢,你们过来吧。” 瞿白和闻赭被侍者一路领进大厅,这个时间里面没什么人,麦冬和石头哥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旁,困得直打哈欠。 一看见人,瞿白就甩下闻赭,留给他一个背影,快走两步坐过去:“冬冬,你干什么去了?” 麦冬的声音说不出的沧桑,道:“别提了,你知道我昨晚是怎么过的吗?” “怎么了?”瞿白以为麦冬不高兴他昨晚的缺席,当即举起手发誓,“冬冬,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随便将你丢下……” 话音未落,从身后伸来一只手,将他发誓的手按了下去。 麦冬双眼发直,压根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喝一口温水缓缓,道:“你们先坐下吧,我给你讲。” 瞿白挨着他坐下,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对闻赭说:“你坐我这边。” 闻赭冷呵一声,心道,竟然还记得他。 “昨天晚上你不是和闻赭哥走了吗?”麦冬说,“然后凡卿哥就说他已经叫人去找晚山哥了,让我们俩随便去玩。” “于是,石头哥就决定带我去见见世面。”提到他的名字,石头哥一动也没动,一看,竟然眯着眼睛睡着了。 麦冬先说结论:“这是我们悲剧的开始。” “石头哥听了经理的推荐,带着我去了岛上的酒吧撩妹……” “……冬冬,”瞿白大惊失色,“你要背叛你的女神了。” “怎么可能!”麦冬当即发誓,“我对我女神的忠诚天地可鉴,不容置疑,我可是什么都没看。” “好吧,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人看上了!”麦冬一脸痛苦,说,“我坐在卡座给石头哥看包,来了一个油头粉面的男的非要请我喝酒,那酒的颜色一看就不对。” “我当然不喝了,结果要走的时候他故意撞过来,我就把酒都撞洒了。” 瞿白:“好可恶。” “更可恶的在后面,他要我把洒在他鞋子上的酒擦干净,这不是羞辱人嘛,”麦冬忽然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将声音压低,“但是你也知道,你能懂我,咱们俩都是嗯……” 不用他说完,瞿白就明白他的意思,他俩怂得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正在我准备擦的时候,石头哥英勇地从天而降,按猪似地把他按倒了。” 瞿白:“石头哥打人很厉害的。” “是的,接下来我就知道了,那个男的气不过,叫来好几个人,石头哥以一敌多,把他们全撂倒了。” 瞿白:“哇哦,这不是很好嘛。” “在被老板叫住前,我们两个也是这样觉得的,”麦冬面露痛苦,“那个酒店老板心黑得要死,让我们赔偿酒吧的损失,我承认确实是打坏了一些东西,赶走了一些客人,但也没有一百万这么夸张吧。” 瞿白惊道:“天呢。” “你懂的,我的兜比我的脸还干净,石头哥又面临裁员风险,”麦冬悄悄看了一眼闻赭,道,“我们俩赔不起,只好给凡卿哥打了电话。” “划卡交钱的那一刻,凡卿哥真的帅爆了。” 瞿白捧场道:“哇——” 大腿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一旁的闻赭不咸不淡地开口:“他们是一伙的。” “闻赭哥,你怎么知道?”麦冬惊讶道,“就是这样的,那个酒吧老板和找我事的人是朋友,他们一看凡卿哥出手这么大方,又改口说不够,要再给他一百万。” “石头哥气不过,骂了他们几句,没想到那老板说话那么脏。”麦冬一边回忆一边复述,“他说石头哥一看就是那种人到中年还一事无成的穷逼。” 第115章 “然后他看着我,让我滚一边去,说他不打女人。” “最后还说凡卿哥模样不错,老实点让他兄弟爽爽就可以少赔点……”麦冬忽然顿住,压低声音问瞿白,“等等小白,我有一个疑问,你说这个人能在看上我的同时看上凡卿哥,他是什么类型的gay呢?” 瞿白思考几秒,说:“我不太清楚,要不我帮你问问闻赭……” “好了,”麦冬说,“我不想知道了。” 瞿白问他:“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麦冬道,“凡卿哥抄起桌上的手机就砸了过去,接下来就是混战……强调一下,那是我的手机。” “你们没受伤吧?” “没有,就石头哥额角破了点皮,”麦冬道,“还是我躲在吧台后面远程攻击时不小心误伤的。” “最后有几个人打红了眼,亮了刀子,”麦冬微微唏嘘,“其实石头哥一直在耍他们玩,之后他让凡卿哥退到我这里,三两下就把人都解决了。” “架打完了,警察也来了,我们几个又被带去了警局,今天早晨才回来。” 他打了个哈欠,作出最后总结:“真是辛苦的一晚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有吧。 第94章 你鼻子掉了 “麦冬。”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瞿白和麦冬回头,看见姜凡卿单手插兜,懒洋洋地从楼梯上下来,递来一个崭新的手机。 麦冬眼睛刷地亮起来,巴巴地凑过去:“凡卿哥,谢谢你。” “应该的。” 回到座位,麦冬抽空对瞿白解释:“凡卿哥把我的手机屏摔碎了,他说赔我一个新的。” 他低头拆开,还是最新款,忍不住赞叹:“凡卿哥真是太好了,他就是全世界上最帅的男人!” 瞿白本来头挨着头跟他一起看,忽然一愣,发表不同的意见:“闻赭才是最帅的。” “家属禁止参赛哈。” 两人的视线缓缓对在一起,气氛骤然严肃。 “是闻赭。” “是凡卿哥。” 闻赭瞥过去一记冷眼,想对瞿白说他非常愿意把这个头衔让给姜凡卿,还没开口,瞿白便回头扒拉他一下:“你往旁边靠靠。” 他与麦冬拉开一点距离,道:“没成为家属之前我也觉得闻赭是最帅的。” “你根本就不懂凡卿哥刷卡那一刻有多酷!” “那我们让第三人决定好了,”瞿白当机立断,戳戳石头哥,不等他清醒,问,“石头哥,你觉得闻赭和凡卿哥谁比较帅呢?” “当然是我。”石头哥揉着眼睛伸了个懒腰。 麦冬道:“没有你这个选项。” “这有点侮辱人了吧。”石头哥指指自己额头的擦伤,“你再说一遍,小麦。” “咳,好吧,是你。”迫于无奈,麦冬只好放弃了自己的坚持。见状,瞿白也重新思考,想了一会儿,说,“冬冬,其实你也很勇敢。” “我知道,白,虽然你没去,但如果你在,你肯定会保护我的,你也很好……” 闻赭:“……” 虽然什么也不记得,但闻赭确定,这两个人一定没吵过架,他起身,向露天阳台走去,瞿白对他的离开完全无动于衷,甚至都没有回一下头。 姜凡卿倚着栏杆抽烟,呼出的白汽与寡淡的烟雾一同向上飘浮,看见闻赭过来,他将烟掐掉,却没想这人伸出手。 “给我一支。” 姜凡卿把打火机收进口袋,将烟盒递给他:“闻闻味儿得了。” 闻赭侧过身对着门口,将细长的烟在指间把玩,他没有说话,没过多久,屋内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瞿白的声音从门缝中露出来,推开玻璃门:“闻赭,你在干什么?” “不要不遵守医嘱,”他出来得急,没有穿外套,叫这室外的冷风冻得一哆嗦,轻而易举地从闻赭手里拿过烟,“也不要吹冷风,快点到屋里去吧。” 他只轻轻地拽一下,闻赭就跟他往里面走,瞿白很满意,还不忘关心:“凡卿哥,你也快点进来吧,外面真得好冷。” 姜凡卿双手插兜,迈进屋子,微微疑惑,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几人重新围着餐桌坐下,除了闻赭大家都没怎么吃东西,姜凡卿叫人送来餐点,摆了满满一桌。 瞿白折腾半天,彻底退烧,胃口也跟着好了起来。 吃饭吃到一半,从厅外走进几个人,没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到姜凡卿面前,瞿白悄悄打量着,其中一个昨晚见过,另一个领头的就陌生些,带着无框眼镜,显得斯斯文文的。 见过的那位介绍:“老板,这位就是何诤先生。” 名叫何诤的斯文男人露出一个宽厚的笑,上前一步:“凡卿,好久不见。” 姜凡卿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低头轻抿一口杯中的水。他不说话,气氛渐渐变得奇怪,麦冬偷偷地在桌下攥紧瞿白的衣角,瞿白又去抓闻赭,没碰到衣服,掌心却被人拢住。 没有得到理会,何诤面上丝毫不见尴尬,仍旧很体面地寒暄:“凡卿,昨晚的事我听说了,那个瘪三我记住了,一定会给他教训……” “石头。”姜凡卿冷不丁出声,打断何诤的话,问,“昨天晚上谁给你们推荐的那个酒吧?” 石头指了指何诤背后的一个人:“他。” “以后不要让我在岛上再见到他。”姜凡卿放下茶杯,厚实桌布吸去声音,他终于掀起眼皮,冷淡的眸子盯紧何诤,问,“你叫我什么?” 何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是覆着一层假面,腮帮子抖动两下,道:“凡卿少爷……” “少、爷。”最后两个字加了重音,姜凡卿轻轻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你也是这么称呼我哥的?” “……老板。”何诤改了口。 姜凡卿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我要找的人呢?” 伪装出来的和善从何诤脸上消失,他目光幽暗,说:“老板,不是我不给你,只是我那个养子手脚不干净,偷了我的东西,我这当爹的……总得管教管教吧。”他耸耸肩,意味深长地说,“秋泓现在不太方便见人。” 姜凡卿不为所动,声音更冷:“你要我亲自去请?” 气氛一下子绷紧,角落的古铜钟摆到了整点,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一声地在餐厅中回荡。 沉默几秒,何诤忽然笑起来,皱纹层层叠叠地堆积在眼角,他推一下眼镜,说:“好,老板,我这就把他带来见你。” 他招招手,连带着身后的人一起出去。 大门关闭,半晌,桌边的人才陆陆续续地回神,麦冬先反应过来:“闻赭哥,你说的他们是一伙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闻赭嗯一声,藏在桌下的手一根一根地按过瞿白的手指。 “怪不得那老板那么狂,原来都是商量好的。”石头哥摸摸下巴,有些心有余悸。 “岛上的事务之前都是我哥在负责,他们不服我很正常。”姜凡卿解释一句,“秋泓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人,至于那个什么山,我叫人查了监控,他没进来过。” “好,”瞿白跟他道谢:“凡卿哥,谢谢你帮忙。” 吃过饭,众人移到餐厅旁的休闲区,闻赭走到窗边给milo打电话。 他那边有一些杂音,很快挪到僻静处,向他汇报:“第一块拍下了,老板,还在等第二块。” 闻赭:“嗯。” 加价加得心惊肉跳,milo忍不住向他确认:“老板,拍下后,今晚我就送到老夫人那里去……老板?” 闻赭有些心不在焉,在心里算,设计、加工,制作——还要经过很多程序,最少要等半年才能再次戴上与瞿白的婚戒。 太慢了。 他垂眼,左手无名指处那一块肌肤明显比其他地方要暗一些,像一块突兀的锈迹,提醒着什么东西曾在这里存在过。 心里渐渐生出一点不明不白的意味,闻赭盯着那里,仿佛在一瞬间看到瞿白孤零零地站在手术室门口,浑身沾满泥血,一只脚腕肿得可怕,因为剧痛下意识地将身体的重量放在另一只脚上,以至于站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先这样。” 他挂断电话,向着瞿白走去。 经过姜凡卿身边,听见他说:“找人的事交给我,你们没事就走吧……等等,他们来找人,你来岛上做什么?” “他当然是来找我的呀。”瞿白捧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插一句嘴,“是不是?” 闻赭看着他,道:“嗯,顺便买东西。” “拍卖?”姜凡卿随口问。 瞿白侧耳听见,提起一点兴致,撑着沙发背探过头,好奇地问:“你想买什么呀?” “……”闻赭淡淡地道:“姥姥让我给她拍几件首饰。” “是吗,小赭?” 话音刚落,戴恩敬的声音便猝不及防地响起,闻赭眼皮微睁,下意识地向身后看去。 第116章 “姥姥在这儿呢。”面前的瞿白晃晃手机,呲着小牙冲他笑一下,“我们在视频呢。” 闻赭:“……” 他怎么这么黏人,天天没事瞎打什么电话! 闻赭转身要走,被充作借口的戴恩敬却不肯放过他,慢条斯理的声音硬是说出步步紧逼的气势:“真是岁数大了,记性也变差了,小赭啊,姥姥让你买什么了?” 阖了阖眼,闻赭回头,就见瞿白举着手机一起盯着他,不仅如此,屏幕里,戴恩敬身边还挤挤蹭蹭地出现一只粉鼻子小狗,张嘴就舔镜头,十分没有边界感。 “你也想不起来了?”戴恩敬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举起小花的一只前爪,对着镜头晃晃,“问问你的小主人,怎么不给你买东西。” “你又不会说话,他给你买什么,总得记住了吧。” “……”闻赭隐蔽地叹一口气,瞿白这个笨蛋一点也没听出不对劲,还很豪气地说:“姥姥,你要什么我给你买,我肯定记得住。” “我挣的钱都给你花。” 闻赭心道,负两万能买什么,银行的催债条吗? 戴恩敬将他寒碜一顿,又不理他了,和她的大宝贝小心肝甜甜蜜蜜地聊天去了。 姜凡卿在一旁目睹全程,从茶几上拿起一颗樱桃,想了想,又换成了红桃,拍在他怀里:“喏,你鼻子掉了。” 闻赭:“……” 闻赭坐到一旁,冷漠地盯着瞿白,准备看他什么时候知道该黏谁,余光里,石头哥很谄媚地过来了。 “少爷,是我啊,我觉得……嗯,您还是非常需要我的保护,让我回去吧呜呜呜。” 闻赭问他:“昨天那个老板骂你什么?” “……有点小钱但暂时失去工作很渴望回到老板身边的普通英俊中年男人。”石头哥不知道麦冬已经把受到的羞辱全交待出去了,挣扎道,“少爷,我这次我一定不会……” 闻赭把红桃递给他,说:“你跟着瞿白,”他道,“他掉一根头发,你就改姓去吧。” “咣当——”忽然,大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几个保镖很突兀地闯进来,不客气地丢下一个麻布袋。 领头的人说:“我们把人带过来了。”他盯着姜凡卿,道,“我们老板说,您可以随意处置。” 姜凡卿轻轻眯眼,对何诤的轻慢和这几个刺头并没有说什么。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地板上那个满是血污的麻布袋上,瞿白匆匆挂断电话,和麦冬躲到闻赭身后。 不详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保镖送到就走,姜凡卿招招手,走上来两人打开袋子,浓郁的血气扑面而来,他们拨弄掉血污,低头查看。 “老板,人还活着,额角也有胎记。” “送医院。” “是。” 气氛一下子凝重下来,僵硬半晌,瞿白拿过手机,对麦冬说:“我们……我们给晚山哥发消息,他看到,看到应该就会回我们。” 麦冬咽一口唾沫,道:“好。” 作者有话说: 还剩一点剧情收收尾应该就可以完结了,完结之后就写番外。 今天应该也可以更新。 第95章 很疼,特别疼 联系上陶晚山是在两个小时之后,他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很冷静地道谢,只是一句话重复了很多遍,挂断前的最后一秒,瞿白和麦冬听到了他的哽咽声。 到底有些放心不下,两人决定再去医院看看。 冬日天色暗得早,天边暮色翻涌,建筑外的灯光晕成澄黄的一点。 病房里的灯光也变得格外柔软,天地间仿佛只剩那一小片光景,得知秋泓没有生命危险,瞿白和麦冬就停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屋中非常安静,透过狭窄的门缝,他们看到陶晚山坐在床边,捧着秋泓的手,用从未听过的声音低低地哀求:“求求你,不要跟我分开好吗?” 对视一眼,两个人很默契地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一直走到电梯处,瞿白才愣愣地问:“晚山哥怎么跟我似的?” “你是形容词啊?”麦冬按电梯,顺便指责他,“能不能按一次电梯?” 瞿白摸着下巴,继续说:“我以为只有我这样讲话。” “你这样的反正少,”麦冬学着瞿白,摆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用很肉麻的声音喊,“少爷,少爷。” 瞿白皱起脸,嫌弃地看他一眼,自顾自嘀咕一声:“哪有这么夸张。” 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某处僻静的角落里,闻赭倚着车门,手机忽然响起一连串的震动声,他拿出来,有三个人给他发了信息。 最下面是mlio,告知他已经将一切办妥。 中间是得理不饶人的戴恩敬,追着问:“小赭啊,姥姥的东西拍好了吗?” 置顶是瞿白,莫名地蹦出一句:“我平时说话很肉麻吗?” “没有。”闻赭回复他,甚至连黏人都没感受到多少。 然后他给milo放了假,停顿几秒,他才点开与戴恩敬的聊天框。 “姥姥,是给瞿白的惊喜。” “惊喜?”戴恩敬发来一个吃惊黄豆的表情,问,“你还知道这个?” 闻赭:“……” 见他半晌不言,戴恩敬又发来一个捧腹笑,说:“好,姥姥不说了,只是有件事想要问你。” 她慢悠悠的,仿佛要吊足了别人的胃口:“一年前呢,有个人来求我,想请我的老朋友帮忙做两款对戒,我答应下来,结果现在左等啊,右等啊,一直没人来取。” “小赭啊,你说,他是不是不要了?” 闻赭下意识地拨通电话,道:“是我的。” “是你的吗?”戴恩敬的声音慢条斯理地飘进耳朵,“你能给谁,你弟弟吗?” “……”难道闻善慈这么多年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闻赭扶额,“姥姥,我不会跟瞿白离婚的。” 不远处,电梯的显示屏忽然动起来,荧光绿的数字在昏暗的车库中异常的显眼,闻赭不自觉地盯着,没人问他,但他想说,慢慢地道:“……我不想跟他分开。” 胸腔里仿佛凭空生出一根轻盈柔软的羽毛,和匀速变小的数字一起,轻轻地浮动过心弦。 “我想……”数字停在负二,电梯门缓缓打开,瞿白从里面走出来,四处一张望,然后目光定住,倏然亮起来。 “闻赭,闻赭。”他边喊边快步走来。 闻赭看着他,及时收住了未说完的话,道:“姥姥,我回去就取。” “你在跟谁打电话呀?” 闻赭道:“姥姥。” 瞿白要探头去看,戴恩敬正将戒指的照片发来,闻赭手腕一歪,没叫他看到。 瞿白一愣,没说什么,坐上了车。 通往酒店的路途开到一半,麦冬突然回头:“白,我明天晚上有安排了。” “什么呀?” “我姐姐过生日,我妈要我回家聚餐。”麦冬把聊天记录给他看,“我买明天早晨的票了?” 瞿白哦哦两声,要掏手机,问:“多少钱,我转给你?” 手腕忽然一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闻赭扣住了瞿白的手。 麦冬又扭头,纳闷:“你转什么,你不跟闻赭哥一起?” 连手机都不让他看,干嘛要跟他一起,瞿白板着脸,嘴上说不啊不啊,手却没伸回来。 后座一片昏暗,麦冬什么也看不到,他昨晚酒吧警局的折腾一宿,明天还要回去伺候他姐,很想休息一天,但如果瞿白回去工作,就会显得他非常懒惰。 他劝道:“你在外面多玩两天,月底我们再努力把钱赚回来。” 瞿白不太情愿:“这样不好吧。” 脚面被人踩住,轻碾一下,瞿白感觉到疼,缩缩脖子,不吭声了。 “什么好不好的,”麦冬心虚道,“这样很好。” 迈巴赫停在酒店门口,麦冬和石头哥刚吃过东西,行李一放便勾肩搭背地去洗澡汗蒸,瞿白也想去,但那样闻赭就要一个人吃饭。 虽然闻赭不让他看手机,但……瞿白不情不愿地决定要大方一些,毕竟是他说跟闻赭重新开始的。 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这很正常啊。 晚餐盛上来,闻赭刚吃两口,一只瘦白支棱的手便从旁边摸摸索索地探过来,伸进他的口袋:“……我要手机。” 闻赭:“……” 他由着瞿白拿走,反正已经将与戒指有关的内容删掉。 瞿白把闻赭的手机摆在腿上,偷偷地向旁边看了好几眼,见闻赭不理他才放心地捣鼓起来。 他开始翻看闻赭的聊天记录,看到一半把脑袋挨上正在吃饭的人,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唔……给我夹一口那个,好吗,求你了。” 闻赭放进他嘴里,瞿白心思完全被转移,回到置顶,点进去欣赏自己的朋友圈,又趁闻赭不注意觑他一眼。 第117章 吃过饭,瞿白才慢吞吞地把手机还回来,恰好裴越阳打来电话,手机里传出呼啸的风声。 “喂!”他很生气,“你跟姜凡卿背着我干什么呢,一个个的都不回我消息,要是不想跟我玩就直说!!” “哦,不想。” 安静几秒,裴越阳道:“我不信。” 他喋喋不休地问:“你们在哪,我要去找你们,在我过去之前别走!” 闻赭将通话移到后台,打开微信,他刚刚余光看见瞿白打字,头也不抬:“你有事?” “我当然有了。”裴越阳嚷道,“厉文伯他妈的跑了!” 虽然页面没有变化,但闻赭还是察觉出有什么不对,他点开瞿白的头像,进入到他的朋友圈——然后就发现“自己”在他每一条动态下都留了言。 瞿白的自拍。 闻赭评价:好看,爱你【玫瑰】【玫瑰】 瞿白:新品!配图一张花束。 闻赭评价:厉害,优秀【大拇指】 瞿白:这个月怎么又亏了呜呜。 闻赭评价:加油,永远在背后支持你【爱心】【爱心】 闻赭:“……” 闻赭掀起眼皮,瞿白立刻微微地紧张地移开视线,心虚地研究起一旁的装饰。 “装什么呢你,”裴越阳还在耳边喋喋不休:“是不是故意的?” “是,你过来吧。” 挂断这场心不在焉的电话,闻赭把瞿白拽过来按在椅背下,低头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顶着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的嘴唇,瞿白也不好再去找麦冬,磨磨蹭蹭地和闻赭一起回房间。 酒店是套房,落地窗外同样拥有私人汤池,只是天气这样冷,瞿白没有想下水的心思,蹲在一边拨弄两下就算没有浪费。 闻赭洗过澡出来,他微微红着脸,凑上去问:“今天晚上要做吗?” 闻赭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目光渐沉,瞿白勉强拥有一点警觉,后撤一步道:“我的意思是,我今天有一点点累。” 他白天一直在发烧,闻赭本来也没有很想,他拽下毛巾,在他身侧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 “那就别够引我,洗澡去。”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瞿白的脸颊变得更红,洗完澡出来,闻赭又在桌面处理工作,他站到旁边,很不讲理地打断他:“我有话要说。” 等闻赭望过来,瞿白刻意严肃一些,指指闻赭放在身侧的手机,道:“我以前都是可以随便看你手机的,你不会躲的,”他一字一句地强调,“随便看。” “你今天躲了我一下,我先不追究。” 闻赭心道,你没追究吗? 瞿白:“也决定原谅你这一次,但希望你尽快适应,好吗?” 闻赭故意迟疑几秒,瞿白立刻上当,很急切地挨近,盯着他:“干嘛不同意呀,如果你有不允许看的人我可以不看的。” 他稍稍一顿,不知想到什么,又补充:“但是,milo除外。” “为什么?”闻赭有点意外,微一挑眉。 听见这话,瞿白却一愣:“你还真要让我不看他……” 心里顿时有些难受,仿佛打翻了醋坛子,他耷拉下眉梢,根本不想回忆最后在纽约的那几天。 那段仓促而又狼狈的,以他被闻赭强制送回国作为结尾的日子,至今回想起来仍然是一场噩梦。 眼看他情绪变差,闻赭站起来拥住他,道:“可以看,只是为什么专门提他?” 瞿白掀起眼皮,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忍住,说:“你让他代替我。” 瞿白很不想承认自己也会有“吃醋”这种情绪,更不想对一个无辜的人释放恶意,但每次看到milo,都会无法克制地会回想起这个人站在门口,问“请问您找谁”时的心情。 “我才是跟你结婚的人,你受伤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干嘛要让其他人来。” 原本不提还好,一提起那段令他心碎的时光,瞿白的委屈就止不住地泛滥:“你那个时候对我那样差!” “以后也不可以再对我说‘出去’这两个字。” “我只是想听你叫我的名字,没有故意威胁你,你就误会我,还不接我的水。” “我想给你拍照记录你也不让。” “临走的那天晚上,你流了那么多血,我想关心你的伤,”瞿白原本只想说一下,并不想哭,但还是没办法忍住眼泪,说,“还要把我当不相干的人瞒住。” 圆润的泪珠沿着面颊一颗颗滚落,像小珍珠从大珍珠上落下。 闻赭垂下眼睛,耐心地捧起他的脸吻掉,跟他道歉:“对不起。” 那些委屈,他确实没办法为自己开脱,需要做很多事弥补,但是—— “找助理来是因为你。”闻赭贴着他的额头,低声说,“我看见过你不止一次因为脚腕疼偷吃止疼药。” “在其他人身边没事,只有跟我在一起时才疼。”闻赭曾检查过瞿白的脚腕,还问过给瞿白做体检的医生,医生甚至都没有发现。 “是心理作用。”所以才会在一众优越的简历中挑中有资格证的milo。 瞿白慢慢地呆住,他没有想过是这样的原因,情不自禁地有些结巴,问他:“你,你当时怎么不说呢?” “我问过,”闻赭用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泪,觉得他有点无赖,“你连说好几遍不疼。” “……”瞿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闻赭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听见他用非常低的声音说:“很疼,特别疼。” 瞿白的眼泪非常难止住,到了很晚,闻赭才看他闭上眼睛。 担心他半夜又要发烧,他定了一个凌晨的闹钟。 一时无法入睡,清浅的发香涌进鼻间,闻赭阖上眼皮,心里却很安定,过了不知道多久,身边忽然一动。 瞿白小心地从他手臂下出去,跑到床下,借着手机的光亮不知道捣鼓了什么,很快回来,摸索到他身边,又将什么东西缠绕在他脖颈处。 闻赭暂时无法思考为什么会用到“又”这个字。 之后,瞿白似乎还借着月色欣赏了一会儿,凑上前轻轻地吻他一下,这才缩回被子中,还要抬起他一条手臂搭在身上,很快呼吸变得平稳。闻赭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身旁的手机发出轻微的震动。 他关掉闹钟,瞿白的体温正常,睡得也很熟。 闻赭将脖颈处的东西抽出来,是一条柔软的红绳,顶端还挂着什么,他对着朦朦的月光举起来——是瞿白一直戴在手上,从未摘下的属于他的那枚婚戒。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宝宝们,这两天很突然地要我临时出门一趟,身边没有带键盘和电脑,只能用手机写,屏幕太小,所以写得很慢。 如果今天下午回家早的话,晚上也许可以更新,不然就是明天白天继续更。 再次抱歉,大家。 第96章 依旧坏东西 难得一夜无梦,闻赭睁开眼睛,顺势向身旁一摸,瞿白竟然不在。 他躺过的地方还是温热的,应该刚起没多久。闻赭换过衣服,起身去洗漱,刚走近门口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过去一看,瞿白与麦冬正压着声音,攥着彼此的手依依惜别,仿佛不是要分开两天,而是要分开两年。 闻赭第一次从后面经过,瞿白对麦冬说:“冬冬,你回去的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闻赭第二次从后面经过,麦冬对瞿白说:“小白,你跟闻赭哥在外面一定要好好的。” 干什么呢这是,闻赭停下,心道,麦冬是要去闯关东吗? 石头哥从后面出现,适时地打断两人:“误点不退票啊。” 麦冬拎起包裹,瞬间消失在门前,瞿白巴巴地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关上门,一回头,惊讶道:“你怎么醒了?” 闻赭:“……” 闻赭被他忽略得彻底,偏他尾调还要拖得黏黏的,仿佛很不情愿看到他起来,立刻撒娇似地过来抱住他,想要闻赭跟他回到床上去。 “你不是说今天上午没事嘛,我们再躺一会儿吧。” “不。”闻赭很冷酷。 瞿白仰着头,巴巴地瞧他:“可是我想跟你一起。” 那一大早跟麦冬在这演什么情深深雨蒙蒙——跟他分开时有这样吗? 闻赭轻呵一声,刚想说求我,瞿白就用更柔软的声音哀求他:“求你了,好吗?” “求”字对他来说属实是日常高频词了,闻赭没有被哄到,虚虚地垂下眼皮,只稍一思考,便很坏地提出了其他的要求。 “你穿裙子给我看,”他嗓音微沉,似在水中荡开轻微的涟漪,唇瓣贴着他的耳朵擦过,“我就跟你回床上。” 瞿白一下子呆住,脸颊渐渐红透,下意识地瞟向不远处摆放整齐的淡粉色睡裙,被扎到似地收回目光。 “我,我,”他支吾半天,别开眼睛,结巴道:“下,下一次吧,好吗,我今天没有准备好。” 第118章 没想到他真会答应,闻赭已经发现,瞿白在这种时候总是乖得不像话,好像无论闻赭提出多么过分多么不合情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 他的手搭上瞿白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嗓音微哑着追问:“准备什么?” “准备,准备……” 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在他的摩挲下发烫,闻赭站在身前,遮挡住大部分的光线,瞿白本来就不是很利落的嘴巴变得更笨,不自觉地朝着闻赭挪动下脚步,将额头贴在他肩窝里,从脖颈到脸颊都泛起羞赧的薄粉,求饶似地说:“我也不知道呀。” 第97章 说十遍 他去牵闻赭的手,慢慢地扣紧,踮起脚讨好地亲亲他的下巴。 “别捉弄我了。”瞿白小声求他,“和我躺一会儿嘛,我很想和你一起躺着的。” 他这样纯情,倒显得闻赭很不正经,他顺着瞿白的力气走到床边,躺下摊开手臂。 被窝中仍带着余温,瞿白拍拍枕头,又捋捋床单,这才满意地躺进闻赭怀里,侧过身看他,眨眨眼,浓郁的爱意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来。 这样真好。瞿白忍不住心想,最好外面再下一场大雪,叫闻赭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嗯。”闻赭撑着脸看他,低头轻轻地啄吻。 这样的气氛与时机,只纯情也太难了,亲着亲着,闻赭的唇瓣便落到更下面的位置,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瞿白夹者退,很乖地躺着,甚至不需要人暗,被咬得腾了也不会挣扎,一双眼睛好似蒙着雾气,睫毛湿漉漉的,很可怜地颤动着。 闻赭将他翻过来,干净洁白的脊背如一整块柔润的玉石,但又没有石头那样硬,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与细腻,使得力气大一些,便会留下点点宏梅似的指印。 “瞿白。”闻赭低头,亲亲他的耳朵,“怎么不那样叫我?” “什么?”瞿白失去了一部分的思考能力,耳朵中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只能混乱地处理最简单的信息。 “那样叫我。” 闻赭又亲他一下,瞿白有点明白了,安静几秒,红着脸低低地叫一声:“老公。” (省略五百字) 洗过澡回来,闻赭倚着床头,瞿白靠在他怀里。 只作了一次,瞿白没有很累,跟闻赭强调:“刚才不算,现在才算‘躺着’。” 他对闻赭抱怨:“你以前都走得很早,我每次起床都不见你人。” 闻赭动作微顿,问:“之前也在一起睡?” “当然了!”瞿白又斜着眼睛看他,一副很希望闻赭认识到自己错误的模样。 闻赭勾勾他的手指,心道,真叫醒了又要怪我。 “这是送给你的,你发现了吗?”瞿白半夜摸黑送东西,从来只管自己戴不戴得上,不管别人醒不醒得了,他撩起闻赭脖颈间的红绳,有些羞赧地说,“你要好好保管,这代表我一直陪着你。” “嗯。”闻赭和他对视,忽然盖住他的眼睛,低下头吻他,唇/齿相连,连呼吸也纠缠在一处。 大脑渐渐昏沉,瞿白还想和他贴得再近一些,努力潘上闻赭的脖颈。闻赭却很恶劣地后退,他被迫/扬起头,很不想分开,痴缠地追上去,柔阮的红唇却仍落在脸颊。 瞿白瘪一下嘴巴,眼角流出升理姓的泪水,很急切地要闻赭快点亲他。 “我不能没有你,”他贴着闻赭的胸膛,感受强有力的心脏在胸腔中震动,非常轻易地再次感受到幸福,“你以后再也不要出事了,我肯定无法承受第二次的。” 闻赭又嗯了一声,说:“我答应你。” 瞿白说:“然后你说爱我。”他担心闻赭不肯说,先道:“我说三遍,你说一遍,可以吧?” “连续说,”闻赭不着痕迹地亲他一下,一开口就翻了好几倍,“说十遍。” 听他一句真难!瞿白嗔他一眼,心说,这人的话怎么那么值钱。 安静了几秒,他凑过去贴着闻赭的耳朵,怕被人听见似的,悄声道:“我爱你。” “嗯。” “我爱你,我爱你……”瞿白满脸赧然,一直说到第九遍,闻赭凑过来吻他,将他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中,瞿白挣扎半天也没有说出半个字,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你怎么这样!”瞿白恨恨地瞪着他,闻赭不闪不避,眼睛里很罕见地浮现一点笑意,蜻蜓点水似地从眼中掠过,看得瞿白还有些发愣。 闻赭盯着他,眨眼的速度都变得缓慢,拇指摩挲过他的脸,一副被他迷得不行,实在受不了的模样,低低地说:“我爱……” 尾调淹没在一阵急促响起的铃声中,尖锐的声响瞬间挥散旖旎的气氛,闻赭脸色一黑,看清电话来人更是无名火起。 裴越阳毫不知情,大喇喇地道:“小闻啊,我到了,速速来接驾。” “哦对了,你在小白的朋友圈下面瞎说什么呢,不会是……呔!我不管你是谁啊,我限你三秒钟之内从我兄弟身上下来。” “……”闻赭把电话挂断,深深地呼吸几次,心念忽然一转,低头看向一脸期待的瞿白,把手一抽,很冷酷地拒绝:“被你的越阳哥打断了。” 终于找到机会挑拨,闻赭慢悠悠道:“要不要再叫他哥,你自己看着办吧。” “小白,好久没见,有没有想我呀!” “想的呀,同学。” 瞿白说完便从他身前经过,裴越阳顿住,指指自己,茫然地诶了一声:“同学是在叫我?” “不然呢。”闻赭瞥他一眼,把瞿白戴在他脖颈上的戒指拿出来晃一下,“难道还能叫我?” 裴越阳:“……” “白,我的白,呜呜越阳哥哪里惹到你了?”裴越阳像个真心实意的舔狗,冲着兄弟媳妇儿就冲上去了,闻赭很艰难地忍住给他一脚冲动。 一前一后地走到拐弯处,忽然,一个人从前面拐了过来,冷漠的视线落在这里,倏然顿住。 瞿白无所察觉,他虽然偏袒闻赭,但也决定对他的好朋友们大度一些,说:“好吧,越阳哥,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哎呦。” 他只顾说话,没注意和来人撞在一起,踉跄着退后半步,被闻赭扶住。 瞿白掀起眼皮,微微地愣了一下。 眼前的人比他高一丢丢,很瘦,裹在黑色的西装里,好似一阵风就能刮倒。他抬起头,面色有些苍白,五官却极俊俏,两片薄唇轻抿着,眉梢一挑,凭生出一股艳色。 “你没长眼啊。” 他声音也很好听,说出来的话却戾气十足,闻赭顿时抬手攥住他的肩膀,压着他,冷声道:“道歉。” 肩膀处传来剧痛,这人面色更加苍白,但也只轻轻眯眼,不肯出一点声音。 瞿白反应过来,赶紧去拉闻赭:“没事没事,是我先撞到人的,我们都不道歉好了。” 闻赭没动,瞿白感觉到害怕,拉拉他的衣角。闻赭的手缓缓松开,男人立刻捂着肩膀歪向一旁,没再说话,三人越过他走向电梯。 等到彻底看不清人影,瞿白才心有余悸地道:“我怎么感觉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闻赭脸色还有点冷,偏头看向明显安静的不正常的裴越阳,将眉头一蹙,问:“你认识?” “嗯。”裴越阳冷淡地应一声,他抱着手肘,目光漠然地落在不远处,转回来,“对了,忘了你不记得了。” 气氛微微有些奇怪,一直到地下停车场,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姜凡卿坐在后座,说:“谁最后谁开车。” 裴越阳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平日的笑脸,摊开手,指指瞿白,再指指闻赭:“别难为人家两口子好吗?” 瞿白跃跃欲试,道:“我可以的。” 姜凡卿:“我来吧。” 闻赭:“也能克服。” 瞿白不情不愿地让开,刚踩到地面,忽然想起什么,支支吾吾地戳戳闻赭:“我想去卫生间。” 他一眼看到卫生间的标识,拒绝了闻赭的跟随,抬脚就跑:“我自己去,我很快,你们开出来等我吧。” 人影很快消失,裴越阳桃花眼一弯,看他:“挨嫌弃了吧。” 闻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问:“是谁?” 裴越阳:“什么?” 姜凡卿:“什么谁?” 三人同时沉默,别开眼睛,彼此不愿再讲话。 方向盘最终还是落在裴越阳手里,他降下车窗,手臂搭着车门,一边儿哼着小曲儿一边儿把车倒出车位。 倏然,一阵轰鸣声猝不及防地响起,不远处的车道上刷地亮起两道远光灯,紧接着便是跑车轰鸣声,竟直直地朝这里撞来。 “卧槽!” 跑车提速太快,来不及反应,裴越阳只能猛打方向盘,和来车撞个正着。 迈巴赫一歪,砰地撞上地库的柱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震动声传出很远,无数车辆的警报应声响起,从天花板震落无数尘埃,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第119章 所幸两车距离很近,冲击力有限,改装过的迈巴赫更是什么事也没有,倒是撞人的跑车前盖翘起,场面安静一瞬,从满天飞尘中走出一道瘦削的身影,正是瞿白刚刚在走廊中不小心撞到的男人。 “沈止夜?”姜凡卿隔着车窗看清他的脸,下车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驾驶座。 裴越阳离车窗最近,吃了一嘴的灰,正呸呸呸地吐着,沈止夜穿过扭曲变形的车头,拉开车门,一把将他扯了下来。 “你不是看不见我吗?”他睁着一双秾丽冷艳的眸子,冷冷地盯着裴越阳,然后一拳打在他脸上,道,“现在能看见了吧。” 瞿白正洗着手,被外面的声音吓了一跳,拔腿就往外跑,一眼看见裴越阳正被人按在地上打。 他惊惧地眨眨眼,大声呼救两声,没人理,一狠心攥紧拳头冲过去:“越阳哥,我来救你了。” 闻赭从车上下来,一把将他捞了回来。 “别理他。” 从身形上看,两个沈止夜加起来都不是裴越阳的对手,裴越阳躺在地上,却只是挡住脸,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挨了两下,忽然暴起,没有征兆地攥住沈止夜,很轻松地拎着他走到跑车前,打开车门一把甩了进去。 外面骤然安静,而车里,裴越阳按住挣扎的男人,跨坐在他身上,逼到近前,冷冷道:“你疯够了吗?” “没有!”沈止夜冲着他笑起来,“你不是就爱跟你那些朋友凑一起吗?” 他凄凄笑着,声音挂上浓厚的恨意:“我下次还撞他们。” 刷—— 裴越阳扬起了手,沈止夜瞳孔一缩,下意识地闭眼,等了许久也没有巴掌落下来,他缓缓睁眼。 “这是最后一次。” 冰冷的声音在车中响起,裴越阳垂下眼皮,他瞳色很浅,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好似无机质的光,近乎漠然地看了过来,“再有下次,我就剁了你的手。” 不知道那句话刺激到沈止夜,他拼命挣扎起来,指甲在裴越阳手上划出一道道血口。 “混蛋!”他声音饱含怨恨,道,“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凭什么——”不知道想到什么,沈止夜有些疯地笑起来,“你想装没发生也没用,裴越阳,那天晚上你就是强迫了我。” 他目光狠厉,仿佛鼓足劲儿要从裴越阳身上戳出几个洞来,可刺耳的话落进身前人耳中,却好似完全不在意。 半晌,裴越阳忽然一笑:“原来是你呀。” 他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冷漠,轻眯着眼,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沈止夜的脸,十分轻佻道:“我以为是哪个小鸭子呢。” 沈止夜的挣扎霎时停住,一时没再说话,裴越阳也不看他,渐渐感觉到没劲,正要起身,沈止夜却猛地抬腿踹了他一脚。 这一脚却因为主人的崩溃没有多大力气,裴越阳拍掉灰尘,不耐地扫过去,倏然一顿。 身下的人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的泪水,苍白的皮肤被泪水浸得几乎透明,他囫囵一擦,起来推他。 “滚,从我身上滚下去。” “我再也不要看见你,滚啊!” 裴越阳的眉头蹙紧,沉默几秒,起身,没有说一句话,甩上车门离开。 他绕到另外一旁,在迈巴赫的视线盲区站了一会儿,一刻钟的功夫脸上的郁色便消失不见,拉开门。 “诶诶,你们俩真好意思,到头来只有小白一个人知道救我。” 裴越阳从窗外的跑车上收回视线,道:“一会儿吃饭aa啊,我只请小白。” 作者有话说: 预计有个两三章的样子完结。 这章就是副cp,沈止夜前面出现过,是13章给小裴拿包的长发男生,也是小时候骗了他的“弟弟”,他俩就这点情节,没有其他滴 第98章 大结局 迈巴赫的车头凹进去一点,姜凡卿驶出去停在路边,叫人开来一辆新车。 临近中午,外面难得有了一丝暖意,薄薄的日光好似清亮的蛋清,柔和地照在人脸上。 瞿白几次欲言又止,很想问问裴越阳为什么挨打,一向话很多的人这次却破天荒地装作没看到,什么也没有解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这很正常。 这次瞿白是真的理解,转头就忘记,很快感到饥饿,问几人吃什么,三位大少爷嘴上说着随便吃一点,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米其林餐厅的门口。 等上餐时,其他三人在聊一些瞿白听不懂的话,他没事做,把餐前甜点一人一份夹到盘中。 剩最后一份,瞿白维持着垂着眼皮的姿势,漆黑的眼珠却藏在下面偷偷地转动两下,趁人不注意,很偏心地夹给了闻赭。 桌下的手突然被人攥住,闻赭覆上他的手,一点点捏过指节,然后勾住他的手指。 当着裴越阳和姜凡卿的面,瞿白还是有点害臊,等咚咚的心跳稍缓,一抬头,裴越阳撑着下巴,虎视眈眈地盯过来,深深地怀疑道:“小白啊,我怎么觉得他脑袋更不正常了?” 前两天还闹腾着要离婚,对瞿白一点也不上心,现在又一副被人迷得找不着北的模样,恨不得闪瞎所有人的狗眼。 裴越阳喊来侍应生,要他出去买把糯米。 闻赭懒得搭理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道:“修车费你出。” “行行,”裴越阳拖着长音,懒洋洋地应一声,“我是冤大头,好了吧。” “那我来请大家吃饭吧。”瞿白心里正美,当即准备豪气一把。 然而豪情壮志只停留在看到账单的前一秒,他探头过去看一眼,立刻转过身来将脑袋埋在闻赭的肩膀处不动了。 闻赭打开手机付款,裴越阳被他逗笑,只是笑着笑着,眉梢却挂上几分怅然。 结完账,姜凡卿和裴越阳去处理工作,瞿白反复问了闻赭三遍,都得到他下午没事的回答。 “好奇怪。”瞿白很不适应,把手伸进闻赭的口袋取暖,“你的工作怎么办?” “有点别的事情要处理,不急。” “那……”瞿白垂着眼,微微赧然地放低声音,很期待地问,“我们下午去做什么呀?” “听你的。”闻赭扣紧他的手,道,“你想去哪里都行。” 虽然不记得曾经相处的细节,但能交给瞿白做主的时间应该不多。闻赭觉得,也许通过这样的方式,可以更快地重新了解瞿白的喜好。 当然,对即将到来的约会,他也确实拥有一些隐秘的期待。 瞿白扬起笑脸,道:“太好了,我们去医院看看晚山哥吧。” 闻赭一口气没上来。 看望的过程他全程冷脸,本就冷漠的气场显得更加阴沉,陶晚山却始终笑脸相迎,一个劲地对着两人说一些漂亮的场面话。 好不容易结束这场漫长的,长达十五分钟的探望,瞿白终于决定离开,走到医院门口,有些羞涩地过来牵住闻赭的手,轻声道:“谢谢你陪我来。” 他很高兴:“秋泓哥也没事,这下我就放心了。” 闻赭的心情较为一般,没有回握瞿白,只在等车的时候,冷冷淡淡地应一句:“哦。” 瞿白依旧什么也没有察觉,紧紧地挨过来,想要闻赭跟他去海边逛一逛。 “攻略上说还可以喂海鸥呢。”瞿白用头发蹭蹭他的肩膀,“陪我去吧,好吗?” 从医院到海边的路程不远,闻赭和瞿白乘坐公交前往。 午后的车上只有他们两人,司机一踩油门,伴随着“吱呀”的关门声,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启动。 两个人躲在最后一排,也不管司机能看到,闻赭低头亲吻瞿白的脸颊,有咸湿的海风从窗缝中吹入,瞿白有点笨拙地凑上来回吻。 冬天是旅游的淡季,海边几乎没有什么人。 成群结队的海鸥盘旋在沙滩与栈桥边,瞿白刚拿出吃食就被迎面而来的海鸥给了一肘子,手里的东西也被这群小强盗洗劫一空,微微狼狈地回到闻赭身边。 闻赭拿出湿巾给他擦手,然后把拍好的照片给他看。 瞿白也不自己拿着,揣着手,就等闻赭一张张翻给他看,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有点得意地说:“我觉得我还是很聪明的。” 闻赭抬头看他,瞿白照片也不看了,凑过来抱住他,撒娇似地埋进他怀里。 “其实你才是我和我妈妈最大的恩人,”他仰着头,黑眸像是两颗嵌在贝壳里的珍珠,“本来我要做牛做马地报答你,结果一以身相许,就变成你要照顾我了,哈哈。” “我要做很多事才能报答晚山哥和冬冬的恩情,却没对你做什么,会不会觉得亏了呢?” “你没做吗?”闻赭问他,然后说:“已经足够了。” 他捧起瞿白的脸,胸腔中盈满柔软的,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一定会升起的爱意,慢慢地对他说:“我心甘情愿。” 晚上仍没有离开欧泊岛,瞿白有一点意外,但他听闻赭的话已经习惯了,并没有说什么,也没精力顾及。 第120章 他被闻赭剥咣一幅,赤迢迢地趴在闯上,哭得浑身都在颤抖,算阮的腰肢被人握著钱厚摇晃,窄瘦的腰线与胯骨仿佛两个正合适的扶手。 倍弄得太很了,瞿白的双眼微微时胶,撑不住倒下,闻赭将他番羽过来,拿过一件衣服盖在他的脸上。 呼吸变得十分不畅,其他的感官却更加敏锐。 “啪——” 一个八张落下来,披肤有些发烫,瞿白呜咽一声,乖顺地把退章得更开,薄薄的小腹被乘得微微突启,求绕也没有得到怜惜。 (继续省略) 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瞿白趴在浴池边掉眼泪,说:“你不要再晚我了,我受不了了。” 闻赭装没听见,大涨落在他轰仲发烫的疲鼓上,不轻不重地柔涅。 “我没有做错事情,你是……你是故意的。” 闻赭一副很无所谓被瞿白发现的模样,低头亲他,没过几分钟,瞿白也不埋怨了,乖乖地与他接吻,被洗感净抱到床上。 怕他还要再来,瞿白一挨到枕头就使劲闭上眼睛,说:“我很困了,要睡觉了。” 涌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闻赭躺到他身边,关上灯。 没过几分钟,睡着的某人就悄悄地挪了过来,不声不响地钻进他的怀里。 瞿白累极了,睡得很好,半夜却没有征兆地突然惊醒,抬眼望去,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他闭上眼睛,想再离闻赭近一些,却摸到一手冰凉。 睡意顿时消散,他微微一愣,闻赭去哪了? 瞿白往卫生间的方向看了看,也没有人。 心里有些不安,他穿上衣服,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客厅里是一片昏暗,微弱的月光下,一道瘦长的黑影正窸窸窣窣地捣鼓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那人影回头望来,与此同时,失去警觉的瞿白下意识地按下了走廊里的开关,昏暗的夜灯亮起,映出一张熟悉的,苍白的面容。 “救命啊,救命啊。” 客厅亮起半盏灯,瞿白徒劳地呼喊着救命,没人理,他只回过头来去拽阮软。 “阮软哥,我求你了,你下来吧。” 阮软踩在凳子上,几件衣服绑在一起,艰难地穿过窗帘横杆,他企图把自己吊死,道:“我要以死证明的我的清白。” 瞿白喊累了,衣服经不住阮软的重量,已经松开好几次,应该暂时无法造成威胁,正想要休息一下,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石头哥走了进来。 “咦,小白,怎么醒了?”他脱掉外套,露出一身强健的肌肉,问,“阮软把你吵醒了?” 瞿白看向阮软,石头哥一来,他就像被人掐住嗓子,鹌鹑似地站在一旁,不动了。 石头哥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放下一套换洗衣服,对瞿白微微点头,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这到底……”瞿白一片茫然,“到底怎么回事,石头哥?” “少爷出门办点事,交待我们看好你。”石头哥说,“应该给你留信息了。” 瞿白跑回屋拿手机,果然看到一个小时前闻赭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还让他听石头哥的安排。 他:“……” 真是的,这个人就不能安生地跟他待上两天。 瞿白小声地嘟囔一句,又回到客厅,招呼阮软:“哥,别闹了,快歇一会儿吧。” “别叫他。”石头哥忽然开口,声音冷沉,几乎生硬地打断瞿白,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重,重新对他说,“小白,别理他。” 瞿白的动作慢慢僵住,静了几秒,抬头问:“阮软哥,你不是说车祸的事不是你做的吗?” “不是我。”阮软局促而仓皇地站着,面色苍白,声音很低,喉结上下滚动好几次,才艰难地说,“但我确实为厉文伯做过事。” “什么?” 瞿白猝然抬眼,往日种种在脑海中倏忽而过,他不敢相信,问:“……为什么?” 阮软大概已经跟很多人解释过很多次,凄凄地扯一下嘴角,默然道:“他绑了我的父母和弟弟,用他们威胁我。” 话音刚落,石头哥便冷笑一声:“父母?在闻家养大你之后,给你吃过几口剩饭的父母?” 他少有这样冷酷的时候:“阮软,你对得起谁?” “……对不起。”阮软从窗帘边走过来,慢慢地跪在地上,重复:“对不起。” “但是,我真的没有做过伤害你们的事情,”阮软从地上抬头,向前膝行两步,“在车祸之前,我已经对少爷坦白了。” “我发誓,我把我知道的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或许是对他不忠的惩罚,阮软前脚刚将一切坦白,闻赭后脚就出了车祸失忆,一切都被推翻,他被重新推到风口浪尖。 “车祸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阮软很徒劳地解释,“我坦白后,少爷让我将功补过,从国外回来,我就到厉文伯那去了。” “我真的……”他忽然哽咽一下,在一瞬间意识到语言是多么苍白,碎裂的信任怎么能再恢复原样? “……对不起。” 客厅中寂静得如同坟场,石头哥扯扯嘴角,想要问他,你父母不是对你不好,干嘛还要管他们。 但他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同样是孤儿,他其实能理解。 人越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 就连他自己,最恐惧的也不是失去闻氏给他发的高昂年薪,而是他认定的“家”与“家人”,一个让他逢年过节不那么孤独的地方。 石头别开眼睛,道:“你跟我说不着,对少爷和小白说去吧。” 阮软低下头,瞿白怔怔地回望,嗓音微哑:“如果你伤害过闻赭……” 他道:“我不会原谅你。” “嗒、嗒、嗒。” 是皮鞋踩上楼梯的声音。 闻赭推开门,咸湿的海风迎面扑来,正对着的露台,日出喷薄而来,云彩被霞光染亮,橘金的波纹落在水面,将天地都染成一色。 风中飘来淡淡的尼古丁味,厉文伯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闻声回头。 他并不意外,笑了一下,道:“小赭,好久不见。” 闻赭没有说话,厉文伯继续:“我听说你失忆了,怎么,现在是想起来了吗?” “托你的福,没有。”闻赭转动下腕表,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来。 他没有避开人的想法,直接滑动过接听键。 “少爷,人都抓到了。” “送警局。” 闻赭挂断电话,厉文伯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但很快,他又恍若不在意似地咧开嘴角,即使已经狼狈到这一步,依旧穿着一丝不苟,就连头发都用发胶精心打理过。 “我们父子之间存在误会,”厉文伯云淡风轻地说,“小赭,也许你被人骗了。” “你想说谁?”闻赭道:“瞿白吗?” 意料之外的抢答让厉文伯的节奏乱了一瞬,他挥去袅袅升起的烟雾,轻蔑道:“难道你觉得,相较于你的财富,你那虚无缥缈的爱会更吸引人吗?” “确实。”闻赭忽然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道,“你说是他就是他吧。” 他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按照厉文伯想象的来,厉文伯渐渐有些笑不出了,冷汗沿着额角流下。 就在两人对峙之际,不远处的山崖上,一辆漆黑的越野缓缓驶出清晨的薄雾,厉文伯余光瞧见,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那我把他送给你,作为交换,我要五千万。”厉文伯语速变快,也懒得再装样子,直接道,“我要现金。” “五千万,不够吧?”闻赭掀起眼皮,瞳孔在日光下变成茶金色,五官冰冷而俊美,漠然仿佛得仿佛一座没有感情的雕像,“我给你一个亿。” 再听不出来他的戏谑就是傻子了,厉文伯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拨通电话:“阮软,给我剜一只他的眼……” “闻赭!”瞿白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慌乱地喊道,“我看见你了,你快点回来。” “我真的生气了!” 闻赭抬头看去,斜前方,瞿白扒着环海公路的栏杆探出身体,见自己被注意到,疯狂地冲他招手,急切地要闻赭快点回到他身边去。 “……你往后站,站远点。”闻赭眉头微蹙,提高声调。 瞿白完全没有听见,对着手机喊:“你离他远点……” 他下车下来得急,没有穿外套,别人都扒着往这边看,就阮软还知道给他披件大衣。 看见阮软的一瞬间,厉文伯把电话挂断,面色从铁青到苍白,攥着手机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 “你早就知道了?” 厉文伯阴寒地盯着他,闻赭同样冷漠地回望,道:“你有什么问题,去问警察吧。” 瞿白做出了很危险的动作,他失去了所有的耐心,转身要走,却听身后声音道:“如果我说,车祸的事就是他出卖了你呢?” 见闻赭脚步停下,厉文伯满是皱纹的脸上渐渐绽开一个笑,他感受到扭曲的快感,手上已经没有任何筹码,唯一能做的就是最后恶心一下这个他恨极了的儿子。 第121章 啪嗒一声,一个小小的u盘被丢了过来。 “证据就在里面。”厉文伯笑得近乎怨毒,“你以为只有我会背叛你吗,他们跟我是一样的,闻赭,没有人会爱你……” “你听不懂我刚才的话吗?”闻赭打断他,躬身将那个小小的u盘捡起来,感受到胸前的戒指跟着一起晃动,心脏有一瞬间的柔软。 他看着厉文伯,收起了嘲弄,慢慢地道:“就算是瞿白做的,我也原谅他。” 厉文伯倏然愣住,扭曲的神色还停留在他脸上,诡异地像被相纸定格。 “……什么?” “为什么?”半晌,厉文伯难以忍受地开口,当年被闻赭发现之后,他曾做过许多事去求闻赭的原谅,软硬兼施,甚至不止一次发誓不会再见蒋兰兰与厉修禾,但通通被他无视,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疏离的冷漠就越发无法撼动。 “为什么?”似乎是觉得可笑,闻赭又笑了一下,道,“没有原因。” “如果当时欺骗我的人是姥爷、姥姥……”说到这里,闻赭忽然很奇怪地顿了一下,有一个称呼令他感到陌生,仿佛许多年都未曾再叫过,他要在心里想过许多遍,才能再叫出来。 “是我妈……” “甚至伊万伯伯,我都会原谅他们。”闻赭道,“唯独你。” 周遭安静一瞬,不远处海浪哗哗,厉文伯一瞬间目眦欲裂,欲张嘴说什么,闻赭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不耐烦道:“如果你实在想要原因。” 他漠然地注视眼前这个与他没有缘分的生父,盯着他陌生而衰败的脸。 “既然世界上有人天生不爱自己的孩子,那也应该允许有人天生不爱自己的父亲。” 闻赭对他说完,像终于甩掉什么沉重的包袱,按了一下手机,叫保镖上来抓人。 然而,就像当年肖强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对瞿白出手,恼羞成怒的厉文伯攥紧拳头,瞠目向他扑来。 他虽然年近五十,但闻赭大病初愈,竟无法很快将他制住,两个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闻赭,闻赭!” 瞿白心都要碎了,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跑两步,眼见两人翻滚到平台边缘,再滚一点就要掉进海里,他一颗心紧紧地提起。 就在这时,从门后冲出几个保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厉文伯制住,他手臂挥了一下,有什么亮晶晶的从眼前一晃而过。 还没松口气,下一秒,瞿白心脏骤停。 闻赭起身越过护栏,一头跳进冰冷的海水之中。 一瞬间,瞿白仿佛回到了重症监护室外,脚腕处骤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剧痛,巨大的恐慌与痛苦将他吞没,他什么也没想,越过护栏,跑了几步,没有任何犹豫地向着闻赭的方向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