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不为人》 第1章 《生不为人》作者:皮卡由【cp完结+番外】 姜俞生,我想要你的余生。 简介: 家道中落退役军官霍征x娱乐圈抑郁症演员姜俞生 文案: 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了六年,霍征终于从少尉爬到了少校的位置。 他以为他会一直和血与火为伴,不想一通母亲重病的来电,让他不得不提前退役归国。 为了支付长期高额的医疗费用,霍征找了个新工作。 ——给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姜俞生,当贴身保镖。 还没有见到姜俞生时,霍征就听闻了很多有关于他的周边新闻。 有人说他演技烂却后台硬,仅靠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就挤占了半个娱乐圈的资源; 有人说他装模作样又假慈悲,有爱心都是营销炒作,实则根本不在意他人生死; 有人说他矫情、不敬业,下雨天耍大牌让全剧组等他一个人; 有人说他冷情冷血、目中无人,肆意践踏粉丝心意,拽的要死…… 后来,霍征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只有姜俞生快死了这一点,是真的。 * 年上/双洁/he/主攻/双箭头 提前声明:作者非控党,主攻仅是视角,只是想讲两个小情侣的故事而已! 第1章 归国 霍征落地京南国际机场的时候,指针刚刚好走过深夜十一点。 长时间的久坐让他的小腿有些僵硬,双脚也有明显的肿胀感,霍征皱眉活动了一下。他驻守的卡萨维地区的民用机场在战争爆发的一周后就关闭了,因此早就没有直飞的班机。他此次着急回国,先是坐吉普辗转到邻国,又中途分别在北非和中亚转了两次机才又踏上祖国的土地。 将近一米九身高的他已经在座椅上蜷缩了快三十多个小时,此时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了,霍征打开行李架,拽出自己那个边缘磨到发白的军绿色背包,又顺手帮坐在他旁边的老太太拿下了行李箱。 拥挤的乘客堵在过道,舱门还没有打开。霍征趁着这空档打开手机屏幕,滑动到设置窗口,搜寻了好一阵才得以启用了那张停机已久的电话卡。连接网络后有几条消息跳在屏幕上方,他点进去,是弟弟霍荣在问他到哪了。 单手刚刚打下“落地了”,霍征就听到机舱广播里传来可以开门的指令,然后随着肤色各异的人群走下了飞机。 在机舱里对外界的感知是很封闭的,当他看到机场里随处可见的中文指示牌,听到入境和海关人员熟悉的乡音时,霍征才稍微有了一点回国的实质感。 心里萦绕上一种很奇怪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京南国际机场设施很新很现代,和六年前他离开时的模样截然不同;身侧高清的电子显示屏上正兢兢业业地循环播放着若干产品的广告,那里出现的漂亮精致的明星代言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传统的纸质钞票仿佛也成为了上个世纪的产物,要不是他提前做过功课,恐怕还搞不明白境内的电子支付。 他回到了他曾生活过二十一年的土地上,却觉得自己像个外国人。 沉默地走完了所有入关的流程,霍征没有在行李转盘前停留——他只有这一个随身的背包装着身份证件、复员文书和几件换洗衣物——就走到了东侧出口。 他本来是打算直接下楼打车去医院的,毕竟也没人来这接他。 但走出出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快半夜十二点了,出口处的接机人员却好像反常的多。这许多年的境外维和部队生涯让他对于过于拥挤的人群聚集有种直觉般的警惕,霍征不由得眯起眼睛认真地看了一眼。 一群姑娘聚集在一起,手上拿着花花绿绿的条幅、精致的信封和卡片。横幅上的字他看不太清,隐约看到了“生生”“妈妈爱你”等词汇。 生生是谁。 以及现在母亲来接孩子都要这么大阵仗了吗? 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陌生感和割裂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但反正又和他没关系,霍征甩甩头。他正打算转向一侧快步离开,没走几步却听见身后的人群爆发了激烈的尖叫。 聚众,失控,尖叫。多年训练出的本能让他瞬间扭头,肌肉绷的死紧,他甚至下意识地想摸向腰侧——当然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却发现身后不是任何他预想的爆炸或恐怖袭击。 骚乱的中心是一个男人。 那是个穿着白色衬衫外套的清瘦年轻人,领口敞着,露出两截瘦削平直的锁骨。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脖颈处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像上好的白瓷底下游着极淡的纹路。过于宽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但仅凭露出的鼻梁、嘴唇、下颚线的轮廓就不难脑补出剩下的会是怎样摄人心魂的眉眼。 霍征看着这被围堵在人群中央的单薄男人和他身侧努力挤出一条路的助理和保安,后知后觉这是明星接机。 和他预想的恐怖袭击差远了。 那“爆炸中心”的人细胳膊细腿好像不用折、走两步就能断了,显然和危险一点不沾边。 对比起来,好像那些疯狂的粉丝反而更可怕一点。 这就是“生生”?这么大的“孩子”? 霍征眯起了眼,有点不能理解。 现在国内已经发展到这样了吗。大晚上的,一群人不睡觉就等着在机场见明星一面? ……算了,和他无关。 霍征转身,不再去看。这短暂的插曲不足以让他放在心上,国内的娱乐圈发展成什么样子显然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也并不关心。 走向了和喧嚣的人群相反的方向,霍征坐电梯走到地下一层出租车上车点,把自己的背包甩向后座,和师傅说了声去仁和医院。 * 京南国际机场离市区有好几十公里,等霍征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神经内科病房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弟弟霍荣正守在门外,看见他的身影顿时眼眶泛红,叫了声“哥”。 霍征将随身的军绿色背包甩在金属长椅上,三两步上前拥抱了下上次见面还是小豆丁大的弟弟。几秒钟后两人分开,霍征终于能够实实在在地打量多年未见的霍荣。 和隔着手机屏幕视频时的感觉不一样,时间的流逝在小孩子身上总是要更明显一些。 霍荣长高了,长开了,已经是个快到他肩膀的半大小伙子了。 但还是爱哭鼻子,和六年前在机场和他告别的时候一模一样。 “又哭。”霍征摸了摸弟弟的头,硬朗的眉眼罕见地流露出一点安抚的笑意,问:“妈睡着了?” “嗯。”霍荣点点头,费了好大劲把眼泪忍回去。 “你在这坐着,我去看一眼。”霍征把霍荣按在椅子上,自己轻手轻脚地拧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的灯光很暗,一片沉静中他只能听见仪器冰冷的滴滴声和母亲规律的呼吸声。躺在病床上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只有薄薄的一片,颧骨耸起、脸颊凹下去,鼻子里插着透明的氧气管,几乎半点看不出年轻时的风华绝代了。她睡着了,但因为控制睁眼的肌肉已经没有力气,眼睑不能完全闭合。 霍征不想吵醒这难得的安眠,只远远的瞧着。 那种割裂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在心里仍然无法将病床上这个憔悴的人和六年前笑着让他安心出国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六年前,发生了太多的事。 那时他刚从军校毕业,原本已经被分配到了父亲霍庭所在的中部战区的特种作战旅,任少尉排长。这对于军校刚毕业的学生是很好的去处,王牌部队,平台高,晋升快。 但还没有前去报道的时候,霍父突发心脏病离世了。 之后的那个夏天霍征过的太过混乱。刚毕业的年轻人猝不及防地接受了社会的第一顿毒打,还没有做好准备就不得不处理父亲的丧事、作为家里唯一的依靠安抚悲痛的母亲和幼弟。等终于处理好家里的事情,再去部队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被调到了北山军械仓库保管队。 霍父生前为人刚正不阿,自然树敌无数。在他意外离世后,之前蠢蠢欲动的阴险小人纷纷来落井下石,势要将其子霍征这柄锋芒毕露的利刃困在荒山野岭的角落里,让铁锈彻底腐蚀他的棱角。 霍征当时年少气盛,从生下来起就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的他怎么可能甘于滞留在这荒草地里一辈子,于是在收到联合国维和部队派遣队的招募成员通知时,他二话不说就报了名。 驻外,还是战争地区,条件比国内差远了,而且风险程度也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不是什么好的去处,但当时的他不在乎。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没有父亲羽翼的庇护又如何,他在哪里都可以大展拳脚。 就这样,他跟随那一批派遣队踏上了去卡萨维的飞机。 第2章 一走就是六年。 这中间他申请延期过数次,在枪声与炮火之中立下过无数次战功,一点点从少尉爬到了少校的位置。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他要走的更远,走到不会被轻易拽下来的位置,走到能轻松保护母亲弟弟的位置。 他本打算继续在那机遇与危险并存的中东战场再摸爬滚打个若干年,但一个月前弟弟的来电打破了他预想好的未来。 母亲沈筠生病了。 线粒体肌病。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需要持续服用进口药辅以精密的护理才能勉强维持生存,一个月的花费就要六位数。这些年霍征在战场上积攒的补贴几乎全数寄回了家里,那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仅靠这积蓄无异于坐吃山空,用不了两三年就得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 母亲需要钱,也需要人照顾,还在上高中的弟弟显然无法独自承受这家庭的重担,于是霍征回来了。 他放弃了那充斥血与火的未来,马不停蹄地申请了军官复员。辗转各处办好手续,赶最快的班机飞了回来。 母亲还在睡着,霍征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为她掖好了被角,悄声按照原路退了回去,关上了病房的门。 “哥……”霍荣站了起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霍征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转而问:“今天是周三,你明天不用上学吗?” “我——”弟弟还挣扎着想说什么,却被霍征打断: “回家吧。我在这就行。” “哥,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都几点了,快回去睡觉。”霍征不由分说地扭过弟弟的肩膀,按着他一层层走下医院的楼梯。 把霍荣塞到出租车后座上,和师傅报了声家里的地址,霍征就要关上后车门。 霍荣却抬起右手拦了一下,说:“哥,你应该去休息一会儿……” “我没事。”霍征摇摇头,“明天你定好闹钟,按时上学,我分不开身去管你。没什么事也别总往医院跑了,这儿有我就行。” 霍荣的眼眶又红了。 霍征叹口气,心里有些不适。还在上高中的弟弟短时间内承受了太多冲击和压力,本该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的少年快被生活压垮了——他不想看到霍荣这样。 这些事情应该由他去面对才对。 “师傅,走吧。”和师傅交代了一句,霍征合上了车门,又冲霍荣摆了摆手,“上你的课去。别想那么多,啊。” 车子启动了,霍荣从后车窗探出个脑袋和他招手,霍征眼看着汽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 快走到医院门口,霍征停下了脚步,摸了摸胸口的口袋没找到熟悉的烟盒,于是他绕了一圈找个便利店随便买了盒国内的烟。 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回到病房门口,而是坐在医院门前广场的长椅上,点燃了一只。 只吸了一口,他就放下了,然后任由那点火星一点点燃尽。 太绵柔了,他有些不适应。 和回国的感觉一样。这里安全,繁荣,没有炮火和硝烟,让他过去刀尖舔血的六年好像一场梦一般。 他感觉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但肩膀上的责任把他硬生生拖回了这虚幻又冰冷的人间。 沉默地坐了一会,霍征把那烟头按灭,开始滑动手机通讯录里的联系人。 找到“曹广杰”的名字,他点了进去。 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起,对面传来一声刚从睡梦中挣扎着清醒的嘟囔声,“谁啊……” “广杰,是我。”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一声惊叫: “……霍征?!” 第2章 新工作 回国的第二天,霍征在医院守到母亲醒来,和她说了会儿话,直到护工赶来接手,才拿上自己的随身行李回家。 弟弟已经上学离开,霍征收拾了下行李,又去洗了个澡,才终于合眼睡了几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他在手机软件上导航到曹广杰选的那家烧鸟店,然后拿上车钥匙下楼。 临近下班点,东三环一如既往地拥堵,等他终于停好车推开餐厅的门时,曹广杰已经在包间里面向他招手了。 “霍征!”穿的人模狗样的老友一边热情的招呼他进来,一边带着不可思议地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真是你啊……你真的回来了……” 霍征挑眉。“电话里不都和你说了吗。” “不一样。”曹广杰坐在他对面,摇摇头,“直到这一刻我才能确定那不是诈骗电话。嗨,你不知道,这几年电信诈骗老猖獗了……诶,扯远了。……不是我说你,”一身精英打扮的曹广杰突然变得忿忿不平起来,“出去这么多年怎么也不知道来个电话报个平安?我从霍叔叔葬礼之后就再没见到你小子一根毛,再听到你的消息就是说你已经跑到国外去了!” 霍征懒得理他的控诉,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只是说:“太忙。” 曹广杰闻言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他和霍征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这小子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好像从国外转悠一圈回来之后甚至更严重了,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他。 曹广杰拿他没辙,毕竟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一路忍着霍征过来的,于是他妥协般放弃追究霍征的薄情寡义,自我开解道:“算了。先点菜吧,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来点。”霍征把菜单平板推给他,这家店是曹广杰选的,美其名曰小众私密精致,但他向来对这些洋餐没什么兴趣,六年前就是如此,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六年后,他对食物的要求更是简化到能吃就行。 趁着曹广杰在点菜的功夫,霍征顺着窗口望向夜晚的cbd。能辨别出些熟悉的轮廓,但部分细节还是和过去不一样的。有些新建筑拔地而起,造型时髦却不实用;光污染也显而易见地更严重了,点点霓虹堆积在一起要把夜晚都照亮;远处商场大屏上循环播放的广告,隔得太远他却莫名觉得那代言人有些眼熟…… 霍征刚要眯起眼睛,曹广杰就把平板推向他,“你看看要不要加点什么?” “不用,就这样吧。”霍征收回视线,淡淡地说。 曹广杰提交了订单,刚想开口问霍征这几年都经历了什么,却被霍征抢先一步打断: “曹叔叔怎么样?” “我爸?挺好的。这些年身子骨老了,挺多业务都安排到我脑袋上了。我家早些年业务太分散,最近我总想着精简下砍掉些老家伙,往时代潮流上发展发展……但老爷子又是个念旧的人,总是不许这样不许那样的……前两天还念叨你呢,人老了就是念旧,翻来覆去重复年轻时和你爸那点事……” 霍征垂下了视线。 霍父和曹父曾是战场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结拜兄弟,不过之后走了不同的路——霍父留在部队,凭着军功越升越高;曹父则是下海经商,凭着头脑越做越大。两家人关系好,住得近,霍征和曹广杰年纪又相仿,这几十年的来往一直很密切。成年后,两个儿子活脱脱是父亲的翻版:一个从军,沉稳坚毅;一个从商,圆滑精明。 本来他们都应该按部就班地走上父辈的老路,直到六年前那个夏天,霍庭意外离世。 “……老爷子总念叨你,你这次回来找机会赏个脸去看老头一眼吧……”曹广杰这边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霍征收回了飘远的思绪,嗯了一声。 曹广杰想到了什么,又问:“沈姨还好吗?还有小荣怎么样了?我上次见他还是过年的时候,是不是快高考了?” 霍征眼皮抬起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我打电话和你说的事怎么样了?” 曹广杰一怔。“帮你找工作这事?” “嗯。” 曹广杰人脉广,路子宽,今天早上霍征给他打电话就是请他帮这个忙。 他迫切需要一个稳定高薪的收入来源。 曹广杰咂摸了下嘴,“不是,霍征,说起来就是因为这事我才觉得是诈骗电话的。你失联这么多年,突然回国,大早上给我打电话又说——”曹广杰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霍征沉默了半晌,斟酌过后还是说出了实情:“我妈病了。” 对面的人一下子就坐直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沈姨怎么什么都没和我们说?什么病,严重吗?现在在——” “线粒体肌病。”霍征打断他,看到曹广杰迷茫的眼神又补充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花销不小。” 曹广杰紧绷的那口气松懈下去,向后瘫坐缓了一会儿后才说:“所以你突然回国……” “嗯。”霍征又喝了口水。 曹广杰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半晌后道:“……你别担心,钱不是问题,还差多少?我手上有些流动的资金,不行再和我爸说——” 第3章 凭两家的交情,别说是几百万了,就是让曹父替死去的兄弟赡养孤儿寡母一辈子也是说的过去的。 但霍征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缺。只是这个病是长期的,所以我需要一份工作。” 曹广杰未说出口的话统统被堵了回去。他太了解霍征的性格了,自己这发小和他那死倔要强的老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认为自己有手有脚,但凡有一口气都万不可能轻而易举接受他人的施舍。 他可以接受的最大程度的帮忙就是请他为他找个工作这件事。 曹广杰脑子转动了几圈,试探地说道:“我最近在筹募子公司,你要不——” “别闹了。”霍征轻而易举地看清曹广杰的意图,“我一个当兵的去你们公司干什么?” 曹广杰再次被噎回去。想要给他个高薪闲职的计划被直白的戳破,他叹了口气,只能说:“好吧。” “你现在知道了,我需要一份工作。有什么合适的吗?”霍征问道。 “大哥,”曹广杰苦笑了一下,“这么短的时间,你要的薪资又这么高,还得适合你的专业的……” 话锋一转,曹广杰又说:“不过你好兄弟我怎么会让你失望。” 哪怕在心里猜测手机对面的霍征是不是某个东南亚变声的骗子,多年的情谊驱使下,曹广杰依然尽职尽责地动用自己的关系人脉,真为他找到了这么一份适合他的工作。 “喏。” 曹广杰从背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递给他。 霍征接过来,看到合同标题里写了“个人安全顾问”几个字,又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大概的合同内容,“24小时贴身安全护卫服务”“处理各类突发安全事件”“识别并排除可能的安全隐患”…… “这不就是保镖吗?”霍征挑眉,“起这么高级的名字做什么。” “咳……”曹广杰差点被一口水呛到,“我知道有点屈才了,但真的挺适合你的。” 他又补充道:“除了没什么自由时间以外,他们公司给出的薪酬是最高的,比你最开始和我说的数额还要再高一点。他们想要个有经验、能力强同时身份背景干净的人,这几点都满足的人不好找,但你刚好适合。” 霍征点点头,“没事,什么工作性质我不在乎。” 除了必须确保24小时待命以外,这份工作的其他方面都非常顺他的心意。母亲那边他可以多请几个陪护,所以时间其实也不是问题。 他已经准备接下这份工作了,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附件——服务对象基本信息。 霍征抬头问曹广杰:“这个姜俞生是谁?” 曹广杰有些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啊?就是那个姜俞生啊。” “哪个姜俞生?”霍征皱起眉头,不明白曹广杰话语里暗示的理所当然从何而来。 “就是那个……诶,你不认识?”曹广杰恍然大悟,“哦,也难怪。你出国那会他还没有现在这么红。但你肯定见过他,现在满大街都是他的广告。” 曹广杰在手机上某社交平台上搜了下姜俞生的名字,然后随意选了张照片递给他看。 “就是他,是个演员。童星出道的,后来十几岁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被雪藏了几年。四年前因为一张照片直接冲上热搜,一直火到现在。” 霍征看了眼那张照片。 然后知道了昨天在机场被掩盖在墨镜下的上半张脸是什么样子。 依旧是那样白净细腻的肌肤,轮廓流畅干净,鼻尖挺翘,唇色是自然的红润。与众不同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垂着,睫毛覆下一层薄薄的影,瞳色却浅得不似亚洲人——是琥珀又透着一点灰。 很漂亮,也很空洞。 霍征脑袋里只能闪过一句中肯又客观的评价:没有灵魂的美人。 他的视线从手机移开,问曹广杰:“这是‘生生’?” 曹广杰懵了。“你不是不认识他吗?” 霍征抿了下嘴,然后说:“昨天在机场遇到他了。” “啊?”曹广杰眨巴了下眼睛,“那你俩还真是有缘啊。就该你接这个工作。” 霍征想了想。很多昨天从落地后就被无意识忽略的细节浮上脑海,机场大屏的广告,cbd商场的广告……都是这个人。与其说是有缘,不如说是人家太红了。 他想到了什么,又问曹广杰:“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雇个保镖?” 众星捧月的大明星能有什么危险?不知道服务对象信息的时候,霍征还以为肯出这么多钱雇贴身保镖的人物,高低得是个死对头众多的商界政要。 曹广杰叹口气,说:“这你就不懂了吧,人红是非多呐。你回来之前,我想想是什么时候的事,嗯……差不多一个月前吧,他刚受过一次伤,胳膊上划出个十多厘米的大口子,要不是他反应及时很可能就破相了……” 霍征的眉毛拧起,“谁干的?为什么这么恨他?” 曹广杰耸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是挡了别人的路,可能因爱生恨,可能单纯想报复社会,原因太多了,现在这个世界哪里有那么多正常的人。” 他们点的菜上齐了,曹广杰塞了块肉在嘴里,继续和他说:“我始终觉得知名度太高不是什么好事,就拿姜俞生来说吧,真说不准是喜欢他的人多一点还是讨厌他的人多一点。你发现他眼睛不一样了吧?那不是美瞳,天生的。喜欢他的人说这是神赐的礼物,破碎感、清冷感什么好词都往他身上安,夸的像下凡的小神仙一样;讨厌他的人说那就是双死鱼眼睛,简直不像人类,看着就恶心……” “所以当大明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曹广杰补充道,“正常人一辈子就认识几千个人,一人骂一句忍忍也就过去了。可人家面对的是上亿的关注度,一人吐一口唾沫星子就足够把他淹死了,还得时刻防着精神病的袭击……过得真不一定比普通人好上多少……诶,霍征,你在听吗?” 曹广杰从餐盘前抬起头,才发现霍征好像已经神游很久了。 他在顺着窗外,和远处商场大屏上的那双美丽又空洞的眼睛,隔空对视。 “……霍征?看什么呢?” 霍征转回了头,神色如常:“没什么。” 曹广杰问:“所以你怎么打算的?如果这个工作你不喜欢,我再帮你打听打听……” “不用了。”霍征说,“这个挺好。就这个吧。” 第3章 第一面第一眼和第一句话 因为这些年他对于娱乐圈的了解几乎为零,所以在签下那份“个人安全顾问”的合同后,霍征连夜补习了服务对象的基本信息。 网上关于姜俞生的信息铺天盖地,除了官方的数据,民间的小道消息、无稽八卦几乎充斥了整个互联网。 他先捡了些关键的、以后可能用得着的信息看。姜俞生,7岁童星出道,刚毕业于京内顶尖的电影学院,家中独子,178cm,二十一岁,ab型血,四分之一异国血统——这能解释他与众不同的眼睛颜色…… 掌握了这些基础数据,剩下的就是带有明确主观色彩的各类营销或报道了。 正向的那些大都在夸赞姜俞生的外貌,连形容词都是千篇一律的:女娲毕设、生图杀手、降维打击、自己一个图层……少数几个围绕演技展开,说他哭戏封神、破碎感溢出屏幕。文稿还配上了几个视频片段,应该是姜俞生的成名作。 霍征认真的看了几条剪辑,从圈外人的视角来看,他觉得姜俞生作为演员还是挺合格的。在这些视频里他甚至没觉得有什么表演痕迹——像是他就是那些角色本身一般。 他继续搜索,抛开这些模版化的、正向的帖文,余下的则是千奇百怪、花样频出的负面新闻了。 “姜俞生演什么都一个表情,粉丝别吹了”“这确定不是ai换脸吗?球球某姜姓男星别接这种小甜剧了”。 “独家:姜俞生当众甩脸色,粉丝递水直接打翻”“冷漠还是装?别营销清冷人设了,没礼貌就是没礼貌”。 “暖心变虐心,姜俞生弃养事件始末”“反转来了!姜俞生喂完就弃养,爱狗人设只是营销?”。 “姜俞生嫌雨大拒绝拍戏,导演无奈改剧本”“姜俞生耍大牌!下雨天全组等他一个人”。 “姜俞生片场看书被拍,网友:营造人设吧”。 “姜俞生待播剧五部!这资源谁看了不说一句皇族”。 …… 好多。 霍征刷到的那些姜俞生的“黑料帖子”,甚至能做到每一条的切入点都不同。 有说他营造高智、清冷、有爱心人设的;有说他耍大牌目中无人的;有说他矫情不敬业不配当演员的;有说他演技像木头尽快滚出内娱的。 比那些正向的营销饱满的太多了。 霍征刷了几条就不再看了,退出了社交软件。 站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人都有可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网络上这些经过渲染的、掐头去尾的营销信息,有几分真几分假,谁又说的清楚。 第4章 他的雇主是个什么样的人,霍征决定亲自去评判。 * 霍征刚处理完家里的事,第二天就被叫去入职了。 他在公司前台处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才有笃笃笃的高跟鞋敲击声急促地接近。 一身干练西服套装、戴着窄框眼镜的棕发女人从镜片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问:“霍征?” “我是。”霍征点点头的功夫,那女人已经转身招手示意他跟上了。 “我叫方澜,姜俞生的经纪人。时间急我们边走边说,”方澜走进电梯按下十二层,一边和他交代着一边还在回手机上弹出的消息,“你的工作内容合同上写的应该很明确了,就几点根本要求:跟着他,始终保持他在你视线之中,他去哪儿你去哪儿,拍摄、出行、哪怕是上厕所,你都得跟着,24小时不间断。任何公共场合都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粉丝、私生、代拍、危险分子,都要提前注意到,做好准备。总之,维护他的生命安全,确保他能按时完成工作,明白了吗?” 前面方澜重复的这些工作内容霍征早已烂熟于心,但最后一句话让他皱起了眉头。 听起来就让人感觉到不太舒服——好像姜俞生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什么易碎又金贵的赚钱机器一样。 他沉默着,但方澜好像并不介意霍征是否答话,继续和他同步姜俞生今天的后续安排:“今天下午三点有个拍摄,妆发已经约好了,一会就出发。明天上午是约好的一对一访谈,完事之后要尽快赶中午的班机去长宁,晚上有个活动……这些行程安排我都会在手机上同步给你,有什么意外情况随时调整。” 方澜的语速很快,密密麻麻的连珠炮和姜俞生的行程安排一样。 霍征想,姜俞生确实是炙手可热的男明星。从凌晨到午夜,他的日程表几乎没有空白之处。 电梯门打开了,两人走入长廊。那边方澜还在说着什么,但霍征的注意力已经被两侧的墙壁吸引了。 全是姜俞生。巨幅写真、半身剧照、黑白特写,不同角度、不同造型,但每一张都漂亮又精致。 没走几步,方澜在休息室门前停了下来,然后拧开了门。 霍征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休息室不大,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 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这是霍征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认真打量姜俞生。 接近一米八的年轻男人缩在单人沙发上竟能窝成小小的一团,他身上只随便套了件灰色卫衣,领口松垮垮地滑下去,露出两截平直的锁骨。头歪着,脸埋在沙发靠背里,露出白净的半边侧脸,胸膛随着浅浅的呼吸小幅度地起伏。 他睡着了。可即便在睡眠状态,那好看的眉头仍然微微蹙在一起,像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正式见到他的第一面,霍征觉得眼前的人和他记忆中的多种模样都不一样。 不似他几天前在机场看到的那般神秘遥远,也不似外面那些写真照片里那般精致高贵,更不似众多娱乐周刊形容的那般目中无人。 他看上去疲惫的多,也真实的多。 霍征隐隐有个猜测,好像这才是真正的姜俞生。 姜俞生并没有被两人进来的动静吵醒,只是眉头皱的更深了一点。方澜见状,三两步走到沙发旁边,丝毫没有放轻脚步的意思,高跟鞋踩的脆响,拍了拍姜俞生的肩膀,说:“俞生,醒醒。” 姜俞生的头无意识地躲过了一点,并没有睁开眼睛。 于是方澜又用力摇晃了他一下:“俞生,起来了,下午还有拍摄。”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眨了几下才勉强对上焦。 他调整了下坐姿,声音有些哑地问道:“……几点了?” “快两点了,妆发已经在等了。抓紧吧。”方澜直起身,视线略过身后的人,才想起什么一般和姜俞生补充道:“哦,对了,这个是你以后的安保,霍征,会24小时跟着你。” 姜俞生的目光这才慢慢地转过来,落在了霍征的脸上。 和那些隔空的屏幕不同,霍征第一次真实地和这双眼睛对视。 心里几个念头接连浮现。 确实漂亮勾人,也确实空洞无神。网络上的夸赞和攻击都是有道理的。 那一瞬间霍征有个荒诞又现实的想法——姜俞生好像一头落入陷阱、濒临死亡的鹿。 已经坠入了太深的黑暗,被浸润到几近绝望,所以猎物决定坦然地走向那个终局。 他的灵魂已经做好了逃离的准备,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睛悲悯地看着这人世间。 霍征看人一向很准,这直觉让他浑身不舒服。 但姜俞生和他的对视其实也就是一秒钟不到的事。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就移开了视线,然后就随着方澜离开了。 霍征尽职尽责地跟在距离他几步远的身后。 接下来的半天,他跟着姜俞生一起度过了大明星最日常的一天。 他看见姜俞生被按在化妆台前,刷子一层层在他的脸上填补颜色,疲惫苍白的内里被掩盖住,光彩照人的他又夺回了话语权; 他看见姜俞生走出经纪公司门口,不出意外地被一群粉丝围追堵截,他礼貌的、模版化的抬手微笑,同时几乎本能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看见姜俞生站在明亮的摄影棚里,十几个人围着他转圈,每一根头发丝所在的位置都经过数次的调整,快门响了成百上千次,不重样的姿势摆了快八百个,摄影师才勉为其难选出了他笑的还算自然的几张照片; 他看见姜俞生终于收工后在夜色中钻进保姆车里,礼貌的外壳、表面的微笑一层层卸下来,整个人陷进座椅的那一刻就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这时已经快十点半了。从下午到现在,姜俞生几乎没有放松下来喝过一口水。 霍征意识到这只是普通的常态。 车子向市中心的方向启动,此时他正坐在姜俞生身旁的单人座椅上,方澜坐在副驾驶,同步着明天的行程安排。方澜说的很快,但姜俞生全程没有睁眼,霍征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认真听进去。 “……明天上午《对话》节目的访谈稿,今晚记得回去背熟……主持人可能会问一些没准备的问题,她那人出了名的刁钻会挖坑,你背过的就答,没准备的就避开她的问题,把话题绕回去……反正是录播,有什么不好处理的,后期还可以剪……不会太长,我们最晚中午十二点就得出发,下午的飞机是一点半的……” 方澜察觉到姜俞生连简单的回应都没有,扭头回去看果然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她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而把打印好的访谈稿和明天一整天的行程安排递给霍征:“喏。你替他拿着,回去之后嘱咐他背完。” 车子在飞速驶回姜俞生的高级公寓,霍征借着车顶的灯光仔细地看完了姜俞生明天的行程安排。 七点的妆发,九点半的访谈,十二点赶去坐飞机,三点半落地后马不停蹄赶到长宁宴会中心继续改妆,六点到十点晚会。 属实是每一秒钟都利用到极致了。从早到晚,满满当当。 霍征皱起眉头,问方澜:“没有休息时间?” 方澜没回头,只是冲着后视镜对他挑了挑眉毛:“你可以趁他拍摄化妆的时候离开一会儿,解决你的午餐晚餐。但不要太久。” 霍征眯起了眼,语调更冷了一点:“我不是说我自己。” “我是说他。” 霍征的视线转移到左侧闭眼休息的姜俞生身上,敏锐地注意到那人长而密的睫毛抖动了几下。 他根本就没睡着。 方澜像是被他的话问愣住了。“……他?车上,飞机上,这不都是休息时间吗?他吃的很少,几分钟的事。” 车内的氛围莫名其妙地冷下来。 霍征的额角明显地跳动了几下,握着纸张的关节也用力了一些。 是的。他想起来了,姜俞生确实不怎么吃东西,今天下午整理好妆发往摄影棚走的时候,他的助理曾递给过他一瓶插好吸管的、绿油油的果蔬汁——怕其他食物会影响到他脸上那精致的面具——但姜俞生只是看了一眼就摇摇头拒绝了。 然后一直工作到现在。 那边方澜显然也意识到什么,补充说:“俞生,明天一早派车来接你。你今晚回去,别吃太多。胃空了一天,突然塞东西进去,明天早上起来难受的是你自己。喝点汤,或者吃两口垫一下就行,别碰主食。水也别喝太多,明天起的早会水肿。” 霍征仍然盯着姜俞生看,他的眼睫毛现在不颤了。 好像这样的“关心”才是他习以为常的。 霍征听着这些冷冰冰的话,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火。 在这群圈内人的视野里,姜俞生到底是个人,还是个工具?上锈的齿轮还得加点润滑油保养呢,姜俞生活生生一个人就这样一天天的干熬? 第5章 更让他不适的是姜俞生本人的态度。他习以为常,逆来顺受,仿佛这些透支身体的诉求是他早就预期到的、可以承受的代价。 工作就那么重要,名气就那么重要,钱就那么重要? 霍征搞不明白。 他自己是有不得不背负的枷锁,姜俞生这么拼命又是为了什么?以他的影响力赚的那些钱,正常人八辈子都花不完。 他的思绪还没捋清楚,车已经停到姜俞生公寓的地下车库了。这是华庭里,京内有名的高档小区,大多数娱乐圈名人、商界大佬都住在这。 方澜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上电梯的时候终于只剩下霍征和姜俞生两个人。 叮的一声,顶层到了。 霍征跟在姜俞生身后走进了他的高级公寓。 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 很大,很现代,也很空旷。像样板间。各类设施一应俱全,但摆在明面上的个人物品几乎为零,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酒店。 他不知道姜俞生在这里住了多久了。这房子的状态更像是在等待宾客入住,而不是欢迎业主回家。 他还站在门口的时候,姜俞生已经走了进去,在开放式厨房的直饮机下接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之后,才转回身再次面向他。 霍征今天一整天的视线几乎没有从姜俞生身上移开过,但这是姜俞生第二次看向他。 然后他说了对霍征的第一句话: “……你不用在那站着。” -------------------- 终于和生生见面辣 第4章 保镖还是保姆 霍征迎上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回应,姜俞生又接了一句:“客卧在那边。” 没有多余的话,姜俞生似乎觉得这简短的两句交流足以处理雇主和保镖之间的关系了,说完后转身就回到了主卧,关上了门。 ——这个人住的虽然离他只有一墙之隔,但实际上隔得又很远。从本质上来说,让两人深夜共处一室的根本缘由只是那一纸合同而已。正常人可能会礼貌地寒暄几句,毕竟是日后要朝夕相处的关系;但对于姜俞生来说,一整天的工作加上他本身的性格让他一丁点社交的力气都没有了,唯一能留下的只有两句话和一个背影。 没过几分钟,主卧里就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姜俞生在洗漱了。 霍征沉默地走到客卧,脱下外套。这里各类日用品一应俱全,都是全新未拆封的。 更像酒店了。 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宾客而已。霍征想。 或许连宾客也算不上——他最多算个贴身侍卫。 霍征没有着急洗漱,他把自己的东西放下之后径直走到厨房拉开了冰箱。 和他预料之中的一模一样。空荡荡的、没有新鲜的蔬菜水果,保鲜层只有几听苏打水。打开冷冻层,他终于找到了几袋还没过保质期的速冻馄饨。 灶台干净锃亮,霍征怀疑姜俞生从住进来之后就没开过火。他熟练地倒水,开袋,下锅,最后撒上一点点香油。 他自己厨艺不行,煮点这些速食倒是还算擅长。 刚在岛台摆好两碗馄饨,姜俞生就擦着头发出来了。 按照姜俞生的性格,洗漱后要是没什么别的事他是不会走出自己的卧室的,但今晚他还有一项任务没完成。 明天的访谈稿还在霍征手上。 刚打开卧室的门,姜俞生就闻到了一股不曾出现在这房子里的香气。 那速冻馄饨实在算不得什么美食,但面香混合着油香还是轻而易举地唤醒了他贫瘠的味蕾。 他迈开的脚步僵在门口。 霍征听见推门的动静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地说道:“来吃点东西吧。” 姜俞生的视线转向岛台上面对面摆放的两个白碗,没有走过去的意思,沉默了几秒后摇摇头,说:“我不饿。” 霍征挑眉看他。“你午饭吃了吗?” “……没。” 好,很好,比霍征原本以为的空腹时长还要再久一些。 霍征认为自己对食物的要求已经很低了,吃什么都行,没想到还有个更厉害的,什么都不吃也行。 霍征决定不再纠结于他上一次正儿八经的进食是什么时候了,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过来吃一点,不多。” 姜俞生的步伐踌躇了一瞬,“……我真的不饿。” 他说的是实话。饿过劲了之后胃就没感觉了。 “你们这些当明星的都要修仙吗?已经进化到不需要进食靠呼吸就能活着了?”霍征的语气是纯然的不解。 “……” 姜俞生说不出话,而新来的保镖还在执拗地盯着他,好像他不接过那双筷子就不给他访谈稿,姜俞生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妥协般走向了餐桌,接过了餐具。 霍征坐在他对面,袅袅上升的水蒸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姜俞生透过那水汽听见男人说:“我没给你盛几个,你经纪人不是说你太晚了吃多了会胃难受么?你先少吃一点,明天早上我再给你弄点别的。” 这屋子里真没什么人能吃的东西,霍征打算一会儿趁姜俞生睡觉的时候去买点正常人类食物回来。 姜俞生刚咽下一个馄饨,听清他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些愣愣地抬头盯着他看。 “……我不吃早餐。” 霍征的眉毛再次挑起来。 这不吃那不吃,他看这大明星纯纯是想升仙。 但他决定压下这股无名火,只是用平常的语气说:“你需要吃早餐。” 毕竟下一顿谁知道在几点。 姜俞生把筷子放下了,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口:“……你是我的保镖,不是我的保姆。” “对,没错。但我的合同条款里包含了维护你正常生命健康这一项。”霍征停顿了一下,语气公事公办的好像尽职尽责的乙方:“我认为不吃饭这件事严重有损你的健康。” “……” 姜俞生不说话了。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霍征又问。 姜俞生摇摇头。 “你有什么不吃的或者过敏的吗?” 姜俞生还是不说话,一双鹿眼依旧带着些不解地看着他。 “没有我随便准备了?” “……” 姜俞生仿佛知晓自己无法动摇霍征一般慢慢地垂下了头,继续和那碗馄饨作斗争。 半晌后他叹了口气,很轻地说:“我有乳糖不耐受。” * 那天晚上,姜俞生背好那份稿子,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霍征比他睡的更晚一些,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房间里还黑着,但透过主卧的门缝,霍征能看到一点蓝色的光溢出来。 不是主灯的那种光。夜灯吗?姜俞生二十一岁的人了睡觉还要点夜灯? 霍征没过份追究,开始履行保姆——保镖的职责,为他的雇主准备早餐。 等到六点多姜俞生推门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煎蛋吐司、果蔬汁和一小碟莓果。 霍征厨艺属实一般,让他弄些太复杂的餐食是强人所难,这些简单的他还可以应付。 不过好在姜俞生貌似也不太挑食。 他食量很小,但他每样都吃了一些。 七点的时候司机和经纪人准时来接姜俞生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又是那套繁复的妆容和造型,两小时后姜俞生又摇身一变成为那个精致遥远的大明星了,好像昨晚那个小声说他乳糖不耐的普通人只是个虚幻的泡影。 九点半整,姜俞生准时走进录影棚开始新一期《对话》明星访谈节目的录制。 影棚里只有主持人和工作人员,布置有舒适的沙发、配备暖黄的灯光,好像在费力营造些安全私密的访谈氛围。 霍征听说,这是姜俞生第一次参加这类一对一的访谈节目。他日常的行程大都是飞往世界各地参加各种类型的拍摄和活动,呈现在镜头前的不是影视剧中的表演角色就是晚会上的漂亮又沉默的人偶。 很少有媒体能在活动的间隙逮到他,更少有人能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关于他本人的故事出来。姜俞生接受采访时的话总是少的可怜,好像脱离了导演给他提供的剧本,他一句多余的、有关自己真实本我的话都不愿吐露。 网络上有关于这个人的各种故事漫天飞,但没有一个是从他嘴里亲自说出来的。关于那些负面新闻他也从来没有下场解释过,社媒上也只有公司运营的痕迹。 他明明是暴露于无数镜头下的公众人物,却又好像倔强又决绝地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以外。 有人为这种神秘着迷,相对应地就有人将他的避世和封闭视为另一重罪名。 爱与恨是相反的,但对姜俞生本人的好奇和探索欲是相同的。人总是有这种劣根性——越难以知道的秘密就越想探究,成千上万道善意或恶意的目光聚集在姜俞生身上,迫切地想把他的所有故事一口气扒个干净。 第6章 于是,经纪公司忍耐多年,终于承受不住来自粉丝和其他多方的压力,迫使他接下一档访谈类节目。 公司知道姜俞生的性格,要是强迫让他参加真人秀或者直播访谈,搞不好会出现什么难以控制的情况,最终挑来挑去选中了这档老式的私人访谈栏目——这种私密性的录播好像已经是姜俞生能承受的最大限度的揭露了。 就算这样他们也还是准备了完备的稿子来应对。姜俞生只需要像背剧本一样背诵就可以了,但也可能会出现些意外。 例如主持人的脱纲提问。 霍征的视线转向坐在姜俞生侧对面的人。他没看过这类访谈节目,也不认识这位名叫许宁的女主持人,但根据他看人的直觉和昨天方澜话里话外透露的信息,他认为这位表面看上去和蔼可亲的女士并不是个好打发、好糊弄的主。 太多人想从神秘又冷漠的姜俞生嘴里撬出些真东西出来了,看这位女士明亮又锐利的眼神,霍征猜她势在必得。 访谈开始了。 两人先是客气地握了下手,然后许宁微笑着说:“俞生,欢迎你来到我们的《对话》节目,我想这也是观众朋友们期待已久的一次对话。今天我们就放松的随意聊聊天,谈谈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好吗?” 姜俞生坐直了一点,霍征看到他后颈的肌肉紧张的绷起。他维持着嘴角淡淡的微笑,说:“好的。” “俞生,其实今天见到你,我的第一反应是——你比镜头里还要瘦。你是个很自律的人吗,还是因为演艺事业不得已保持最好的上镜状态?” 姜俞生的手指开始下意识地捏住自己的衣角了。霍征知道这是为什么,这寒暄一般的简单问题不在访谈提纲里,他没有准备过。 思考了几秒,姜俞生慢慢地开口,说道:“嗯……镜头有畸变,所以本人是会看着比电视里瘦一些吧。至于我自己……我没有刻意维持过上镜状态。我……不太长肉。” 霍征在心里补充道:明明是不爱吃饭也没时间吃饭。但姜俞生显然不会在节目里这样说。 果然主持人曲解了他的意思:“是吃不胖的体质?” 姜俞生可能疲于解释了,放弃般点点头。 许宁嘴角上扬,调侃般说道:“干吃不胖,让多少人羡慕呀。你天生就适合走演员这条路,老天爷赏饭吃的典范。” 话锋一转,许宁开始切入正题:“说起选择当演员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你是7岁童星出道的,出道的 第一部电影就斩获了不错的成绩。你当时是有什么样的机缘巧合走上演员这条路的?我们之前听徐导说过,是在市中心偶然看见了你,当下就决定请你出演了,这是个怎样的故事呢?” 姜俞生僵硬的肢体放松了一点。霍征看在眼里,于是他知道了这是准备好的问题。 果然这次姜俞生回答的很快、很流畅:“是很巧合的机会,那时家里人比较忙,我经常一个人在外面晃。小孩子特别想吃冰淇淋,我当时就一个人站在店门口,巴巴地往橱窗里瞅。徐导正好经过了,觉得我的眼神里那种带着天真的渴望和《远方》里等父母回家的留守儿童很像,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许宁笑:“用一盒冰淇淋就说服你去演戏了吗?” 姜俞生垂下了一点头,回道:“……不是。我其实不太能吃冰淇淋。徐导后面找到了我的父亲,家里人……很支持,我就去拍了 第一部电影。” 许宁顺着姜俞生的话接道:“在演艺圈里打拼,背后有家人的支持一定很重要。我想家人也是你关键的可以依赖的护盾,支撑着你走完这许多年的路吧?” 这本应该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但霍征敏锐地看到姜俞生的身体绷紧了一下。 沉默了两秒,姜俞生淡淡地“嗯”了一声,没说别的话。 他不对劲,但好在主持人也没打算顺着家里人的话题聊太久——这不是大众感兴趣的事。于是许宁继续下一个问题:“当时《远方》这部电影影响力很大,你在里面把一个孤独又惹人怜爱的孩子演的活灵活现,甚至夺得了那一年最有潜力男演员的荣誉。之后几部作品表现也都不错,童星的发展看上去一帆风顺,怎么在十四岁的时候又突然决定隐退了呢?” 姜俞生又放松了一点。这也是稿子,背诵是他最擅长的事:“还是想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个年龄段的事情,书还是要读。那几年主要是在安心学习,上课补课,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许宁的眼睛微微眯起了一点,没准备放过他:“很多童星到青少年阶段都存在这样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问题,但很少有人会选择完全退圈,放弃大好前途。你当时,只是因为想回归正常生活,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吗?” 霍征看到姜俞生的手指又绞紧了,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应答道:“是的。” 不是。直觉告诉霍征。 他在说谎,细微的表情和肢体动作出卖了他。 访谈稿上写的这个答案,和真实的原因显然大相径庭——但姜俞生不会吐露。 许宁见姜俞生不松口,又不肯放弃深挖故事的机会,于是再次抛出了提纲以外的问题:“你14岁到17岁的时间都是在学校中度过的?回归正常生活的感觉如何?一时间环境骤变,适应的怎么样?” 姜俞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头脑中把答案过了几圈才开口说道:“还不错。就是正常上课、放学……老师和同学……都挺好的,挺不错的。” 霍征眯起了眼睛。 ——重复肯定,又在说谎。 主持人看起来对这死不松口的木头有些无可奈何,只能继续推进:“然后呢,是什么原因让你决定重新回到演艺圈的呢?” 姜俞生垂下了一点视线:“机缘巧合。可能还是因为那张照片吧。” “你是说让你再次走进大众视野的这张照片吗?”节目组显然早就准备好了,一侧的大屏幕上投影下一张姜俞生的照片。 这张照片霍征没有见过。里面的姜俞生看上去比现在要更加年轻、更加稚嫩一些,听两人的意思应该拍摄于四年前,他十七岁的时候。 那照片并不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远不如姜俞生现在的商业写真那般精致,但确实摄人心魄。构图简单粗暴,上三分之二留给闪耀的星空,下三分之一留给少年被微风拂过的侧脸。侧面的轮廓流畅的像建模一般,鼻尖挺翘的弧度、嘴唇开合的曲线宛如艺术品。 最引人注目的仍然是那双眼睛。 远方星辰闪烁,万千星光加在一起,也不及那眼半点清辉。 第5章 关于体验派的含义 访谈在继续。 “……我记得这张照片是被摄影业余爱好者意外上传到网络的,”许宁补充道,“点赞浏览量当天就爆了,让你以阔别演艺圈三年、几乎素人的身份在热搜榜首挂了接近一天。是这张照片给了你重回娱乐圈的契机吗?” “……嗯。”姜俞生淡淡地回答,“当天就有公司给我父亲打电话了,说要签我。我当时甚至还在那座山上,连手机都没带。” “山上?” “就是拍下这张照片的地点,南华山。我当时在那……看星星。” 许宁笑:“你真幸运,这张照片拍的很好。它一定对你意义很重大。” “……幸运?”姜俞生的嘴角扯起一点,笑意却不及眼底,“也许吧。” “那之后呢?那会你高中还没毕业吧。因为这个契机,让你重新选择了表演这条路,决定考电影学院?” 姜俞生的嘴角抿起来。“是的。” ……虽然不是他做出的选择。但没错,的确是因为这张照片让他重回大众视野,重新被发现了商业价值,然后被推回了老路。 路人的随手一拍,阴差阳错地更改了他后半段人生的轨迹。 没人问他本来想去什么大学,想学什么专业。爆红之后的所有人生选择,就已经不容得他自己掌控了。 所有人都默认了好像他只有进娱乐圈这一条路可以走,默认了他应该欢天喜地地接受命运带来的恩赐,充分利用这泼天的流量。 没人真正问过他自己,会不会选择走上这条路。 就像这个主持人一样,这项命不由己的选择被她轻而易举的揭过了。 毕竟,正常人的想法都是:谁不想做大明星呢?谁不想红呢? 许宁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接着说:“读大学期间你作品不断,几乎每年都有两三部。 第一部回归电影《青苔》就拿下了国庆档票房冠军,你可以谈谈这部优秀的作品是怎样产生的吗?” “嗯。”霍征看着姜俞生的状态放松了一点儿,“我在那部电影里需要饰演一个高中生,挺压抑的角色。讲述的故事我就不赘述了,大概就是比较严肃的、映射现实的青春文学吧。李导很会引导,拍摄过程都挺顺利的,我进入角色也比较快,可能本身状态也比较符合。这部作品的成功我个人的贡献算不上什么,主要是好导演、好剧本的加持。” 第7章 “你过谦了,俞生。”许宁笑道,“好作品和好演员是相互加持的,没有你的表演,《青苔》也不能有这样强的影响力。很多人都是通过这部电影认识你的,这部作品让你摆脱了只有美貌的标签,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承认你是新生派不可替代的演员了。” 姜俞生摇头,“我担不起这个称号。需要进步的地方还有很多。” 许宁快速地衔接住姜俞生的话头,“说到进步,我有注意到你这两年开始在戏路上做出一些跨越舒适圈的尝试。之前大家对你的印象可能更多停留在《青苔》《归处》那类偏现实向、带点压抑感的文艺片里,但这几年你开始接一些情感向的剧,甚至今年那部《你的四月》算是比较典型的甜宠赛道了吧?这种走出舒适圈的尝试,是你自己有意识地想转型吗?” 姜俞生的手指又揪紧了。 这又是一个超出提纲的话题。 停顿了几秒,姜俞生只是说:“总是要尝试些新鲜事物,才知道什么适合自己吧。” 许宁眨眼看了他一阵,抛出的下一个问题更锐利了一些:“所以你打算继续转型以迎合更多人的胃口吗?我有注意到,你今年的那部作品上映后反响不是特别的好,我想你也或多或少知晓观众朋友们对你演技的评判。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作品不合适?” 姜俞生垂下了视线,半晌后才说:“不,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我相信熟悉你的人都是认可你的表演的。” 姜俞生抬起眼,淡淡地笑了一下,“可能因为……我是体验派的演员吧。” 霍征因为这话中蕴含的深意皱紧了眉头。什么意思,体验派的演员能演好反映人间疾苦、大起大落的悲剧,却演不好简简单单的爱情轻松喜剧? 许宁继续问:“是因为你自身的原因,导致无法融入到这种类型的角色之中?” “……嗯。” “你说你是体验派的演员。” “是。” “所以你难以融入是因为缺乏有关于爱的经——” “停!” 许宁的最后一个问题还没有问完,经纪人方澜就出场中断了这场访谈。 “打扰了,许老师。我们今天的访谈就到这吧。俞生他接下来还有个行程要赶。” 许宁显然也完全没意识到方澜能在关键时刻半路杀出来,语调有些仓促:“方老师,我们还——” “就到这吧。后续可能有些需要调整的地方,我们团队再和节目组沟通。”方澜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招手示意姜俞生过来,“我们得出发了。” 整个节目团队包括霍征都被这突如起来的打断弄的猝不及防,只有姜俞生好像早就有所预料,和主持人道别后就顺从地跟着方澜从影棚离开了。 几人上车后,等到确保周围都是自己团队的人后,方澜才扭过头看向姜俞生,话语里是掩藏不住的丝缕怒气: “为什么不按稿子来?” 姜俞生转头看向车窗外,没什么脾气地答:“她也没按稿子问。” “……我昨天不是嘱咐过你了吗?”方澜看着姜俞生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额角突突直跳,“不好回答的问题就避开不答,或者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你直接说你演不好是什么意思?你知道这是把你自己的路给堵上了吗?偶像剧的市场有多大你知不知道,真播出去了谁还敢来给你递剧本?” 姜俞生慢慢地转过头来,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可我就是演不好。” 后半句话更加坚决: “之后再接更多的剧,也会这样。” 方澜和坐在一边的霍征都被他这幅模样搞的愣住了。 他是认真的。 在摄影棚里,在现在的车里,他都在认真地阐述这件事。 他演不好观众喜闻乐见的小甜剧,不是还没有和角色磨合好,不是导演执导的不合格,也不是个人状态不饱满,而是他姜俞生,他这个人,就是演不好。 霍征从侧面看着那双空荡又坦然的琥珀色眸子,一瞬间就明白了在影棚中他未说出口的话。 姜俞生说他是体验派的演员。 霍征想起了他看到过的为数不多的姜俞生的几段表演剪辑。 有幼年失怙的留守儿童,有备受欺凌的高中生,有被折断羽翼的艺术家。 演技逼真,情绪饱满,我见犹怜。 他当时的评价是“是个好演员,不像演的”。 现在想来,他的评价有失偏颇。 如姜俞生自己所言,他确实不是个合格的演员。那些让他成名的作品,不过都是在本色出演罢了。 要是按姜俞生自己的想法来说,他甚至都算不得演员。那些电影作品更像是把他剖开的展览,而他只是经验丰富的策展人——展览品就是他的苦难。 他没有表演的天赋,不能如其他演员一般快速体验多种酸甜苦辣的情绪,在多种类型的角色之间自由切换。 所以他演不好被爱包裹的角色。 没有体验过幸福的人,又从何表达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霍征皱眉看着姜俞生,这个人是家中独子,家庭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绝对在平均线以上;出道即成名,只要他想要,各类资源能接到手软;更别提那些上千万的死忠粉丝,让他众星捧月般走过这么多年…… 可他不快乐。他没有幸福的回忆可供他反复咀嚼品尝,没有被爱的经验补全他缺损的灵魂,这让他无法在大荧幕上诠释一个完全陌生的角色。 为什么会这样。姜俞生这个人背后—— 霍征脑子里的思绪转了几圈,那边方澜却已经回过神来。 她有些忿忿地转过头去,似乎知道和这死倔的人多说也是无益,只冷冷地说:“最后那段我会让他们剪掉。你以后不要在媒体面前再说类似的话了,听明白了吗?” 姜俞生又转过视线看向车窗外的车流,没有答话。 方澜的火气涌上来:“说话。听没听明白?” “……” “姜俞生!” 霍征终于忍耐不住了,他声音很低却很有力量:“你这么逼迫他做什么。” 方澜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你又懂什么?” 霍征向后靠在座椅上,一瞬间那种在生死之间磨砺多年的冷冽气场又回归了,气势逼人:“我是不懂你们娱乐圈的事,但我明白强求无益的道理。他已经试过了、结果不好,就非要撞破南墙才回头?可以接的角色那么多,为什么要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 一贯沉默寡言的保镖突然开始犀利回怼,方澜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了。她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些许威胁:“关你什么事?你不过就是公司给他配的保镖罢了。做好你分内的事,否则——” “否则什么?”霍征冷冷开口,“开除我?” “你以为我不敢——” “行了。” 一直静静看着窗外的人清脆地开口,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别吵了。” 姜俞生转向方澜:“我答应你,以后不会说。可以了吗?” 他的话语依然没什么起伏,妥协的语调和片刻前认真的坚持几乎一模一样。 方澜眯着眼睛盯着姜俞生看了几秒,得到确定的承诺后仿佛略微消了点气,然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似乎不打算再和多管闲事的保镖计较什么。 车里恢复寂静,霍征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视线转回姜俞生的脸上。 没想到姜俞生也在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对上,然后姜俞生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对他摇了摇头。 霍征的手指握紧扶手,完全无法理解姜俞生上一秒还在坚持下一秒就妥协的行为,刚想再说些什么,姜俞生已经扭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搞什么啊。 这股无名火就这样灼烧了霍征一路。 第6章 没有选择 从录影棚出来之后,姜俞生紧接着就要赶往长宁参加晚会的直播录制。 这次行程比较短,因为第二天姜俞生还要赶回京参加广告的拍摄,所以只有霍征和助理陪他出差。 方澜走了之后车里的氛围好多了。 接下来的日程都比较顺利,霍征尽职尽责地提前为姜俞生识别潜在的风险,甚至监督他在机场休息室把迟到的午餐吃完;落地之后按照计划将他送到宴会厅,一切都在按照日程表进行,只是长宁的粉丝看上去要更狂热一些,霍征不得不把姜俞生护在怀里才能勉强挤出一条路。 晚会录制的时候霍征就坐在工作人员的区域,通过直播屏幕看着姜俞生。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白色的西服,配饰是简洁的银色项链,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清冷矜贵了。脸上仍然是那副淡淡微笑、笑意却不及眼底的表情,他时不时地会顺从着掌声的起伏抬手配合鼓掌,但霍征严重怀疑他根本没在认真听。 第8章 晚会快到一半的时候是姜俞生上台颁奖的环节,他按照台本念完所有台词,没有给主持人太多互动的机会,也没理会观众席此起彼伏的尖叫,微微躬了躬身就走下了舞台。 等晚会散场,两人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这次公司给姜俞生定的是套房,姜俞生睡在里面的房间,霍征在外面,就是为了防止在外地出差时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 从早晨六点多到现在又奔波了快二十个小时,姜俞生本来已经准备直接去洗漱了,但霍征在他推门之前先递给了他一个小小的保温壶。 “红枣桂圆羹。”霍征说。 宽厚、带着枪茧的大手捧着那个米白色、矮矮胖胖的保温壶,有点滑稽,又自然的好像理所应当。 “……”姜俞生静止了几秒,视线缓缓地从霍征手上转移到他的脸上,然后轻声说:“你不用这样。” 霍征问:“你从下午下飞机到现在喝过一口水吗?” 其实霍征都不用问这个问题就知道答案,肯定是没有。这也是他今天才发现的姜俞生很奇怪的一点——他几乎不在公共场合喝任何东西,尤其抗拒插了吸管的不密封饮品。要是有未开封的瓶装矿泉水他可能还会喝上一口,但一旦那瓶子离了他的手,他就再也不会碰了。 超乎正常人的警惕,霍征不知道他们明星是不是都这样。 姜俞生还在原地踌躇着,霍征不想和他多费口舌,于是直接搂过他的肩膀把他按到茶几旁,又把勺子塞到他手里。 姜俞生叹了口气,盯着那保温壶看了几秒后,终于妥协般握住了勺柄。 送进嘴里的前一秒,姜俞生抬头问霍征:“你不吃吗?” “我在你录制的时候吃过了。”霍征坐在单人沙发上,开始查看明天回京的班机信息,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方澜不是说我可以离开一会么。” 姜俞生在听见方澜的名字时僵硬了一刹那。他又安静地喝了几口,感觉胃里暖洋洋的有些东西了,才放下那个保温壶,喊:“霍征。” “嗯?”霍征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转移到姜俞生脸上。 姜俞生看着霍征那漆黑明亮的黑眸,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你以后……别替我说话了。” 霍征瞬间就意识到姜俞生在说上午在车里的事。 他不提起来还好,一提起来霍征又感觉那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当时他还在为姜俞生据理力争呢,结果当事人先妥协了。 霍征放下手机,转而问他:“为什么要答应他们那些无理要求?你明明不喜欢,不是么?” 姜俞生收回了视线,开始一下一下搅拌保温壶里的液体。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正面回答霍征的问题,而是说:“霍征,我默认你来到我身边,是需要这份工作的。” “……是。”霍征承认。 “那就听我的吧。”姜俞生轻声说。 霍征的眉头皱起。“为什么?” “……”姜俞生的视线仍然凝聚在保温壶上,好像那里面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人生哲理。他陈述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简单地给他举了个最直观的例子:“我的上一个助理,只是因为和公司反映了一下我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第二天就被辞退了。” 他抬起头,看向霍征,接着说:“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吗?他们不需要多管闲事的人。” 霍征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你是为了我才那样说的?” 姜俞生摇摇头。“不是为了你。不只是为了你吧。没有你,他们也会让我妥协的,总是这样,有很多方法。” “对于我来说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但对你来说,不一样。” ——都是注定的结局,没必要让无辜者为他牺牲。姜俞生很久之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姜俞生看着霍征,继续淡淡地微笑着对他说:“所以,别为我说话了。一是没什么用,二是会影响到你自己。” 霍征沉默了。 姜俞生的理由看起来很充分。霍征知道他说的对,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姜俞生,但想找到霍征的替代品,应该并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他想好好保留住这份高薪的工作,确实不应该对姜俞生的演艺生涯指手画脚,更不应该站在娱乐公司的对立面。 赚钱应该是他唯一关心的事情。 至于姜俞生的日程安排,他的职业选择,他的内心感受,都不是他分内之事,他也没资格多管闲事。 但…… 为什么? ——为什么姜俞生,总是要妥协,总是要让步,总是要降低自己的底线? ——为什么这个明明看上去拥有一切的人,却掌握不了一点自己人生的主动权? 霍征喊:“姜俞生。” “嗯?”那人已经把勺子放下了,正准备起身去卸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姜俞生迷茫地问。 “为什么你总是要妥协?为什么明明不喜欢,还要强迫自己去做?为什么不再抗争一下?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不是吗?” 姜俞生的动作顿住了。 房间炽白的顶光洒在姜俞生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上,霍征隐约看见姜俞生笑了一下。 一瞬间,霍征感觉好像又看到了那头濒死的鹿。 然后他听见姜俞生平静地说: “霍征,这的确是我的人生。”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没有选择。” * 那天晚上霍征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快三点也没睡着觉。 很奇怪,他明明没有认床的习惯——之前在驻外执勤的时候,枕块石头、靠在墙上他都能一分钟内睡着。 怎么到这温暖、舒适、安全的星级酒店里,反而不适应起来了? 霍征努力想放空自己的思绪,但总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起一墙之隔以外的、他神秘又割裂的雇主,想他异于常人的表现,想他隐含深意的话。 ……姜俞生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网上关于他的各种故事洋洋洒洒能写几十万字,但根据霍征这两天和姜俞生的相处经验,他直觉那里面没有几件是真的。 他很……奇怪。 他看上去拥有普通人渴望的一切:万里无一的样貌、数之不尽的财富、人尽皆知的名气。众多要素集中于他一人之上,可就是这样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之骄子,却空洞麻木的像个将死之人,对外界的碾压疲惫的没有抬起一根手指反抗的力气。 他听上去应该拥有正常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爱意和财富,可霍征听的见,他隐藏在表面完美面具之下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他不快乐。 为什么呢?因为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那又为什么会选择走上演员这条路? 不,不对……姜俞生说他没有选择。 现在面对经纪公司的压力他别无选择,若干年前进入娱乐圈也是别无选择? 可是为什么…… 霍征还在思考着姜俞生的话,没想到内侧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咣当一声重响。 那是姜俞生的房间。 第7章 被迫害妄想症 什么情况? 霍征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赶忙下床三两步走到姜俞生的房间前,敲了几下门问道:“姜俞生?” 房间里又传来咚一声。霍征凭经验判断那大概是成年男人突然跌落产生的动静,他心里更紧张了一点,声调也拔高了一些:“姜俞生?姜俞生!你怎么了?” 没人应答。 霍征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隐约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衣物和地毯摩擦的声响,以及一声极其低弱的:“霍征……” 霍征心神一凛,顾不得太多,撞了几下门闯了进去。 房间里很黑,霍征一开始甚至没找到姜俞生在哪里。 借着门开了后透进来的月光,霍征才看到姜俞生缩在床边的角落里。 “姜俞生!”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能快步跑过去想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刚蹲下身就感觉到姜俞生那冰凉的手指如同攥紧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他的衣领,声音颤抖地在重复着什么—— 霍征凑近了一点才听清。 姜俞生在说:“灯……开灯……” 霍征闻言想起身去按开关,但姜俞生抓住他死死不松手,于是霍征只能先把他抱在怀里,顺着床边摸索着找开关。 咔哒一声,然后整个房间的灯光都被点亮了。 霍征因为光线的刺激而不适地眯了眯眼,缓了一瞬才来得及看向怀里人的状态—— 姜俞生的眼睛睁得很大,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瞳孔几乎收缩成针;浑身上下冷汗淋漓,本来就白皙的肤色此时更是惨白,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霍征心里一紧,赶忙把人放到床上,低声问:“姜俞生,你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摔倒地上?” 第9章 姜俞生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听清霍征的话,还是重复着:“灯……” 霍征皱起眉毛,“我打开了。你感觉不到吗?现在是亮着的……姜俞生?姜俞生?” 说着说着,霍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姜俞生怕黑? 他记得华庭里的公寓里,那顺着门缝透出的蓝色夜灯微光…… 种种线索归纳起来,霍征确定,姜俞生怕黑。 ……到这种程度? 这近乎是恐慌症发作了。 霍征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只能半跪在床边一下下安抚着姜俞生紧绷的背,一遍遍喊着姜俞生的名字,希望能将他从恐慌的深渊唤回来。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姜俞生的颤抖才渐渐停歇。 霍征感觉到掌心下的抖动不那么明显了,才小心的问:“姜俞生?” 侧卧、蜷缩成一团的姜俞生仿佛终于被唤回了意识,慢慢收回了紧抓霍征衣领的手,视线也移到霍征脸上:“……霍征?” “是我。我在这,你现在好点了吗?”霍征问,“用不用去医院?” “……不用。不用,”姜俞生的牙齿还在轻微打颤,“我没事……缓一会就好……我没事……” 霍征知道自己不该刨根问底、打探姜俞生的隐私,但他还是忍耐不住问道:“你……是怎么了?” 姜俞生哆嗦了一下,似乎在试图组织语言,但说出口的话仍然有些颠三倒四:“……黑……手电筒……夜灯……很黑……我以为……箱子……箱子……” 姜俞生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不连贯的名词,霍征努力从这混乱的话语中总结出一个正确的真相出来。 姜俞生可能对黑暗有极端的生理恐惧,所以在家里睡觉的时候都会点着夜灯;这次出差的时间比较短他就没有把夜灯带在身边,准备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将就一夜,但半夜惊醒的时候发现手机电量耗尽了,这高级酒店的遮光效果又是出奇的好,他挣扎着想要去开灯的时候就狼狈地摔在地上…… ——可箱子又是怎么回事?和箱子有什么关系……? 霍征没想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他知道以姜俞生现在的状态也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出来,于是他只能轻轻拍拍床上的人,柔声说:“姜俞生,没事了。” 姜俞生闭上了眼,人还在微微发抖。 霍征看了一眼姜俞生几乎被冷汗浸透的睡衣,知道就他这个状态睡过去到第二天搞不准要发烧,于是试探性地问他:“你冷不冷?要不要去洗个澡?” 姜俞生很适时地打了个寒颤。 “……嗯。”琥珀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几秒钟后姜俞生用身下的手肘慢慢支撑自己坐起来,却在脚尖触地的一瞬不可控制地腿软——好在霍征的手臂一直防备性地护在他身侧,才不至于再次跌倒。 姜俞生扶着霍征的小臂,刚想借力站直一点,却感觉到霍征再次将他抱了起来。 “霍征……” “你别动了。”霍征三两步把人抱到浴室,在浴缸前把姜俞生放下。 把人放下后,霍征有些拿不准要不要留在这里。帮刚认识两天的明星雇主洗澡这种事还是太亲密了,但以姜俞生现在一阵风吹过来就能倒下的状态,他又不知道放他自己在里面会不会出什么事。 “我……可以。”姜俞生显然看出了他的犹豫,“……你出去吧。没事。” 霍征想了一会,然后点点头。“我在门口守着,你有事叫我。不锁门了,行吗?” “……嗯。”姜俞生已经背过身去,开始解自己上衣的扣子。 霍征退出浴室,又轻轻关上了门。很快就有水声传来。 他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感觉没什么跌倒或者意外的声响传来,于是快速去烧了一壶热水。姜俞生出来后可能会需要。 又等了差不多十多分钟,浴室的门被推开了。晶莹的水珠顺着柔顺的黑色发丝滴落在地毯上,姜俞生看上去好了一点,腿不再打颤了,脸上也因为沐浴的热气恢复了些血色。 霍征目送他一步步回到床上,然后递给了他一杯热水。 姜俞生放下手中的浴巾,顺从地接过来喝了一小口,然后说:“谢谢。” 霍征问:“好点了吗?” “好多了。”姜俞生洗了个热水澡之后,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点,他带着点歉意又说:“对不起,吵醒你了。” 霍征摇摇头。他本来也没睡着,但没必要和姜俞生说这事。于是他只是说:“没事,你不用道歉。保护你是我的工作。” 姜俞生没再说什么,默默垂下了头。霍征自上而下看着他,只能看到湿润的发顶和被热气熏红的耳垂。他双手仍捧着那杯热水,但喝了一口之后就只当暖手的工具。 霍征皱起眉毛:“你应该再喝点,你刚刚出了好多汗。你是不是不怎么爱喝水?” 姜俞生抬起头看他,“……没有啊。” “不喜欢喝白水?蜂蜜水呢?” “……不是,没事。”姜俞生有些局促,“别麻烦了。这个就行,谢谢你……” 说罢他仰头把那杯已经温下来的水都喝掉了。 然后霍征又给他倒了一杯放在床头。 想了想,又拿进来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 “你是不是更习惯喝这种?” 姜俞生的视线从霍征的脸上转移到他递来的水瓶上,然后顺从地接过来,淡淡地“嗯”了一声。 看着姜俞生的表现,结合他这两天的习惯,霍征头脑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想法。 “姜俞生。” “嗯?” “——是不是有人曾给你的水里加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姜俞生眼睛睁大了,震惊地抬头看着他。 这表情基本上就是肯定了。霍征确定。 “你……”姜俞生嘴唇颤抖着,想不明白霍征是怎么推测出来的——他显然不知道,类似姜俞生这样因为过往经历而产生的被迫害妄想症患者,霍征在部队里见过太多了。 “没事,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霍征及时打断他的手足无措,“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下而已。” 以后要在姜俞生身边随时携带些小瓶矿泉水,霍征想。 “我……”姜俞生踌躇着开口,但终究是把话咽了下去,转而问:“……你怎么知道?” 霍征挑眉看他。这明明再明显不过了。他想不明白的是姜俞生周边的那么多助理怎么会不知道。 他们只会机械性地照料姜俞生这尊金贵的机器,只有霍征在观察。 于是他说:“挺明显的。” 姜俞生不说话了。 霍征又想起了什么,是他认识姜俞生之前刷到的他的黑料新闻之一,有关于践踏粉丝心意的那条。 他问:“所以你之前打掉粉丝递过来的水,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 姜俞生慢慢地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清澈透亮。 “我没有打掉。我只是……挡了一下。”姜俞生垂下头,后半句轻的几乎听不清,“因为那水瓶有点像……” “像什么?” “……没什么。” 姜俞生摇摇头,掐断了两人的对话。 “几点了?”他转而问道。 很生硬的转折,但霍征知道姜俞生不想说的话,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撬不出来。于是他看了眼表,回:“快四点了。” 快折腾到天亮了,再有两个小时,他们就该出发去赶回京的飞机了。 姜俞生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霍征问:“再睡一会儿?” 其实姜俞生是觉得他肯定睡不着了,但他的保镖可能需要休息。于是他点了点头。 “我给你的手机充上电了。”霍征指了指床头,“这次应该不会中途没电。” 姜俞生看了一眼,犹豫了好一阵后又请求似的开口问道:“……我能不能睡在外面?” “嗯?”霍征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姜俞生的喉结吞咽了一下,才慢慢地解释:“我这里……好黑。我们可以换一下房间吗?” “……”霍征沉默了,半晌后说:“我那遮光不好,天亮了会吵醒你。床也没你这个舒服——” “没关系。”姜俞生很快的说,一双眼睛自下而上地盯着他看,像在祈求什么恩惠。 霍征看着姜俞生。 然后想——应该很少有人能拒绝这双眼睛吧。他点点头,“好。” 于是这一夜两人交换了空间,霍征躺在本属于姜俞生的大床上,好像还能隐约闻到姜俞生身上那种很淡的清香。 很烦。 更睡不着了。 他又翻来覆去快半个小时,终于决定放弃折磨自己。 天都快亮了。 霍征轻手轻脚打开房门,看到姜俞生窝在他的被子里,只露出毛茸茸的一个脑袋。 呼吸规律平稳,霍征叹口气,想,他倒是睡的很香。 第10章 第8章 发烧 姜俞生的体质比霍征预料的还要再差一点。 因为昨夜折腾了半宿,他在回京的飞机上就开始发烧,等到中午落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烧的晕晕乎乎了。 霍征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捂的严严实实的,躲开了机场接机的大部队,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塞进了保姆车里。 “去医院还是回家?”上车之后,霍征问姜俞生。 姜俞生费力地摇摇头,然后嘶哑地说:“公司。下午还有……” “还有什么?你这幅样子还想去干什么?”霍征转头,冷冰冰地对师傅说:“去医院。” “不。”姜俞生一只手抓住霍征的胳膊,“不用……我不去医院……” “那就回家。” 霍征斩钉截铁地说。 司机师傅被搞懵了,他有点拿不准主意:“方姐刚刚打电话说直接送姜先生去片场……拍摄团队已经在等他了……” “片场?”霍征像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你看他现在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能拍什么东西?给退烧药拍代言广告吗?” “……”师傅被怼的说不出话,看了一眼姜俞生,又看了一眼气势逼人的霍征,天人交战了一会儿终于说:“好吧。” 回到华庭里的时候,姜俞生已经没有站立的力气了,霍征几乎是半扶半抱着他回到了家。 把人抱到床上,一量体温,快烧到三十九度了。 霍征的眉头拧的死紧,在这公寓里搜寻了一圈也没找到医疗药箱,想问姜俞生却发现那人已经昏睡过去了。 不应该连基本的退烧药都没有……霍征在客厅一无所获,最后翻到了主卧的床头柜。 拉开第一层,霍征看到了一堆铝塑板。 舍曲林、艾司西酞普兰、米氮平……霍征唯一认识的是思诺思,那是安眠药。 看着那一堆药盒,霍征没来由地心里发冷,但现在的状况容不得他思考太多。他在那一堆药片里翻找了好久,才找到一板没开封的布洛芬。 霍征去厨房接了杯温水,扶着姜俞生看他把那小药片吞下去,又拧湿了热毛巾,再给他把被子盖好。 做完这一切,霍征觉得自己确实更像保姆而不是保镖。 ……谁知道他的服务对象这么脆弱啊。 姜俞生刚刚吃过药,现在温度还没有降下来,霍征有点拿不准要不要送他去医院——姜俞生再烧下去会有危险,但他好像又对医院很抗拒。 他决定等一会看看退烧药的效果再决定。 视线落回还没来得及关闭的床头柜上,霍征的注意力又被那一堆他不认识名字的、姜俞生明显经常在吃的口服药吸引了。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了“舍曲林”三个字。 密密麻麻的网页链接跳出来,甚至有贴心的人工智能提供的建议——早就医,早治疗。 和他预期中的一样,是抗抑郁的。 霍征收起手机,视线转移到躺在床上、烧的迷迷糊糊的姜俞生身上。 姜俞生有抑郁症,这个事实并没有让他多意外。 ……但他已经到需要吃这么多药的地步了吗? 霍征突然意识到,姜俞生的心理问题,比他想象中的好像还要严重的多。 可这又持续多久了,他现在都有什么症状,还有别人知道他的情况吗—— 霍征还在皱眉思索,公寓的门铃却被按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是方澜。 “姜俞生呢?”方澜问。 “他在休息。他发烧了。”霍征声音很冷。 “发烧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烧了?”方澜熟门熟路地走进房间,四处张望,“俞生?俞生!” “你能不能小点声?他在睡觉。”霍征没好气地说。一晚上几乎没合眼、刚刚又得知了姜俞生有抑郁症的事,此时脾气正是最差的时候,霍征说话的语气几乎带着枪子。 “你——” 方澜刚想回怼两句,却听见姜俞生在卧室里咳嗽了两声。 霍征的额角突突直跳。这个女人毫不客气的闯进来,刚才还在昏睡的姜俞生果不其然地被她吵醒了。 “俞生?”方澜走进主卧,手在姜俞生额头上探了一下,“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发烧了?是不是有人没看好你?” 她在含沙射影谁再明显不过了。 “咳……”姜俞生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咳嗽了一声,然后摇摇头,“不是……我只是着凉了……” “我就说让你多穿点。怎么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方澜眉毛皱起,语气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指责,“下午还有和赛琳的拍摄,你看你……” 姜俞生头扭到一边闭上了眼睛,低声说:“抱歉。” 方澜叹了口气,放柔了一点语气说:“俞生,今天下午这个广告好久之前就敲定好了,他们这边的亚洲区负责人今天也在,你看你……能不能克服一下?” 是商量的语气,也是冷漠的胁迫。 霍征看到姜俞生的眼睫在抖。 两人在沉默的僵持。 几秒钟之后姜俞生慢慢地转过头,嘴唇开合正要出声—— “他不能。” 霍征打断了姜俞生未说出口的话。 “这儿没你的事。”方澜翻了个白眼。 “长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现在病成什么模样了,还是说你脖子上的只是摆设?” “霍征,”方澜的牙齿咬的咔咔作响,“你——” 霍征将电子体温计抛给她,“刚量的,三十九度。他现在该思考的是要不要去医院,而不是还能不能工作。”停顿了一下霍征又说:“还是你期待看他在片场晕过去?顺便再上个热搜?” 方澜眯起眼睛不悦地瞪着霍征,视线在体温计和姜俞生脸上转了一圈,面部肌肉因忍受剧烈的情绪而突突跳动。 她非常不想妥协,但霍征暗示的事情很可能会发生。上一次姜俞生因为过劳晕倒的时候,经纪公司几乎被粉丝骂了个狗血喷头,热搜挂了一天一夜才被公关撤下来。 方澜左右权衡了一下利弊,终于吐出口气:“今天先这样。我会给你叫医生过来,你要快点好起来,俞生。” 今天的工作就算了。不要影响到明天的拍摄。 方澜说完后就起身离开了,关门之前冷冷地扫了一眼霍征。 诺大的高级公寓又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终于恢复安静了,霍征问。 姜俞生摇了摇头。 于是霍征去给姜俞生接了杯水,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 姜俞生把那热气腾腾的杯子捧在手里,沉默了半晌,然后说:“……霍征。” “嗯。” “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呢。” 姜俞生的声音没什么力气,算不上指责,更多的是无奈。 霍征的声音冷冰冰的:“只是看不惯他们自己不做人,也不把你当人的样子罢了。” 让他熟视无睹,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这几乎和他前半生的人生观相悖。 霍征的父亲从小就教导他,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其他的名利财富和权力,死后一捧尘土都算不上。在沙场征战多年,霍征没有养成草芥人命的恶劣品性,反而更加珍惜生命的可贵。所以他无法容忍方澜那种极端的利益至上的行为,也不能理解姜俞生因为一项寻常的工作就玩命透支自己的身体。 丢西瓜捡芝麻的道理,姜俞生怎么就是不懂呢? 姜俞生听完霍征的话,叹了口气,声音因为高烧仍然有些嘶哑:“你不怕……方澜开除你吗?” “随便她。开除就开——” 霍征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 方澜要开除他无所谓,他大不了再找份新工作。以他的能力和资源,并不是只能服务姜俞生一个。 可是姜俞生…… 如果今天不是他霍征在这,姜俞生肯定被方澜“请”到片场去了。 霍征说不出话了。 姜俞生看他沉默的样子,虚弱又无奈地笑了一下。 “霍征,把我手机给我。” “干什么?”霍征挑起眉毛。这个人病成这样了还不好好躺着要做什么? 姜俞生淡淡地对他扯了扯嘴角,然后说:“想办法让方女士不要开除你。” 霍征愣住了。 “姜俞生,你不用——” 姜俞生疲惫地摆摆手,“没事。你为我受苦受累如果还要被辞退,对你太不公平了。留一个人在身边,我应该还是可以做得到的……应该吧,我试试。” “……”霍征漆黑的眸子盯着姜俞生看。 他想不明白。 姜俞生怎么为了他这个认识不到三天的陌生人保住饭碗都可以主动争取一下,换到自己身上反而没有底线般一退再退? 他说“对你太不公平了”,这问题他问过自己没有?还是问过太多次收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才让他终于放弃为自己抗争? 第11章 “姜俞生,我真的搞不懂……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姜俞生发着烧,理解能力下降,却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他有些迷茫地看着霍征:“什么意思?” 他明明好心想帮他来着…… 霍征闭眼吐出口浊气,决定不和病号计较。“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头疼。 还是先干好保姆的工作再说。 -------------------- 改了下更新时间,大概是周一至周五中午12:00更新,周末中午12:00和晚上19:00各一次更新~ 第9章 西柚果汁 下午,方澜叫来的私人医生给姜俞生打上点滴,不知道用了什么高效的药物,到晚上的时候他的体温已经回归到正常了。 这时时针才刚刚走过六点,在长时间密集的工作、高烧的突袭之后,姜俞生终于获得了短暂的可以喘息的一晚。 霍征招呼姜俞生来吃饭的时候,姜俞生正窝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摇椅里看书。 霍征扫了眼封面,是大片大片神秘的星空。姜俞生好像对这些很感兴趣,书房里一多半的书籍都是和天文学相关的,表演相关的倒是没有几本。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霍征自己对食物的要求一贯是熟了就行,今天这桌晚饭为了考虑到病号的身体和口味他已经用上十八般武艺了。鲜嫩的蛋羹、油亮的青菜、煎到微褐色的鸡排,和熬煮的软烂的白粥,看上去倒也还算丰盛。 姜俞生看了一眼,有点无措地握紧筷子,“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没事。也不太麻烦。” ——确实,这点东西,有点生活经验的人最多半小时就搞定了。但霍征从姜俞生还在打点滴的时候就开始忙活了,严格地按照菜谱一点点操作到现在。 对自己要求极高的霍少校很不满意。 他需要学习的事情果然还有很多。 两人左手边的杯子还空着,霍征起身,问姜俞生:“喝点什么?果汁行吗?” 姜俞生点了点头,于是霍征拧开一瓶复合果蔬汁,给姜俞生倒了一杯。 “谢谢你。”姜俞生接过玻璃杯,正打算端起来喝下一口就听见霍征说: “等等。” 下一秒霍征已经一把将姜俞生手里的杯子抢了过来。 那边姜俞生被他反常的举动搞懵了,有点迷茫地看着他。 “你不能喝这个。”霍征心跳的很快,心中暗想得亏他刚刚突然想起来要看一看配料表,赶忙把那杯果汁放到自己这边,转而给姜俞生拿了一盒零乳糖的牛奶。 “啊……为什么……”姜俞生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手接过了牛奶盒。 “这里面有西柚。”霍征解释道。 “……西柚?” “你吃了药,不能吃这个。” “啊……?” 霍征额角突突直跳。 “姜俞生。” “啊?”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姜俞生眼睛睁大了一点看着他:“什么?” “……姜俞生。”霍征忍无可忍了,“你吃的那种抗抑郁的药物,西柚是头号不能吃的水果。大夫难道连这些都没和你说吗?” 姜俞生僵住了。 他看着霍征好像愣愣地不会说话了。 霍征缓缓吐出口气,压抑住心头的情绪,从姜俞生手里拿过那盒牛奶、插好吸管又递回他手上,声音发沉:“吃饭。” 姜俞生在椅子上局促地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给你找退烧药的时候看见的。”霍征没看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姜俞生碗里,“下午顺便查了查忌口。” 没想到晚上就用上了。 说到这霍征甚至有些后怕。如果他不是这样严谨的性格,如果他没有顺手搜索下忌口清单……但归根结底的问题实际是,姜俞生他本人又为什么会不知道啊? 霍征有些烦躁。这人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姜俞生有些敏感地察觉到霍征生气了,但他并不知道原因。他踌躇着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手指都绞紧了。 “先吃饭。” 霍征看出了他的小动作,不由分说地把菜往姜俞生那边一推,态度很强硬。 “吃完再说。” “……”姜俞生的视线在桌子和霍征的脸上绕了好几圈,终于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吃的沉默又压抑。 二十分钟后,姜俞生放下了筷子,坐在他对面的人一直在观察他,开口问:“吃饱了?” “……嗯。” “那我们聊聊你的小毛病?” 姜俞生的身子绷紧了。 “你别紧张。”霍征皱起眉毛,“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又不是解决不了的难题,有毛病我们就去治好了。” 姜俞生抬眼看他,“你……” “你先告诉我,你都在吃哪些药?” “……” “姜俞生,你需要告诉我,我才能确保刚刚那种小意外之后不会发生。” “……就你看到的那些。没了。” 霍征点点头,“为什么不好好看医嘱?忌口这些事情大夫不应该不告诉你。” “……” 姜俞生又不说话了。 霍征心里有个不太好的猜测。“你根本没去看医生,对不对?” 沉默。 霍征缓慢地吐出口气,语气下意识带了些力道:“……姜俞生。” “……我不能去公众医院,也不想让公司请的私人医生知道。”姜俞生回答的声音很低。 “那你这些药是哪里来的?” “……网上总有办法的。” “你就这样自己给自己诊断,你就不怕吃出问题?” 姜俞生向后靠了一点,似乎想要躲避霍征灼热的视线:“……我看了说明书的。” 霍征几乎要被姜俞生气笑了。这人能平平安安长到二十一岁,纯粹是命大吧? “你想自己当大夫给自己看病,就不能好好做做功课吗?基本的忌口都不知道?” 姜俞生嘴唇开合了两次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一下,但最终只是垂下了视线,“……抱歉。” “你和我道歉算什么?”霍征挑眉,完全无法理解姜俞生的脑回路,“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不是我的。” “我……”霍征的咄咄逼人让姜俞生有点难受,他最终只能说:“我记住了。” 霍征呼出口气,又问:“除了我还有别人知道吗?” 姜俞生摇了摇头。 “你吃药多久了。” “……”姜俞生思考了好一阵,“好像是前年吧。” “你是怎么判断自己有病的?” 姜俞生的嘴唇微微抿起一点,然后缓缓地说:“就那些症状。失眠,耳鸣,浑身疼,感觉很累……” “那你吃药有效果吗?” “……有吧。”姜俞生点点头,“能睡着觉了。” 其他的那些症状他还可以忍受——至于情绪的问题,他这二十年如一日也早都习惯了。 霍征点点头。然后接着说:“姜俞生,你现在这样不行。” 坐在对面的人一僵。 “你需要看医生。” 再这样下去搞不好有一天姜俞生真会把自己药死。他需要专业的医生专业的诊断。 “我不能——”姜俞生摇摇头,想解释他的原因,但霍征再次打断了他: “我可以帮你找专业的人上门来,不是你公司那帮人。我保证,我知道去哪找,专业人士,不会泄露你的信息。行吗?” “……”姜俞生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有些飘忽地落在霍征脸上。 “你可以相信我。” 霍征的声音沉稳有力。 沉默在蔓延,过了快一分钟,姜俞生才僵硬地点点头。 霍征的肩膀放松下来,好在这个人还比较识趣,没让他用些别的强迫的手段——他反正一定是要找人给姜俞生看病的。霍征解锁自己的手机开始滑动通讯录,然后和姜俞生说:“你等我一下。” 霍征找的是之前还在部队时留下的关系,专门给保密级别很高的大人物治疗的私人医生,口风很严。 姜俞生听着霍征和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下他的情况,又约好了上门的时间。 然后霍征放下了手机,和他说:“我约了后天。后天晚上你应该没有行程安排。” “……嗯。” 霍征解决了一桩正事,心里那块石头放松了一点,正准备收拾碗筷去洗碗。 姜俞生却罕见地开口叫住了他。 “怎么?” “霍征……你之前不是干这行的吧。” “不是。”霍征之前以为姜俞生多少会知道点儿他的背景,没想到经纪公司却什么都没和他说。“我之前在国外服了六年役,在认识你之前和你们这个圈子半点瓜葛都没有。你不用担心我会害你。” 第12章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姜俞生有点混乱地解释起来,“我只是觉得,你看上去很厉害,不太像只是个保镖……” 霍征看着他,不明白姜俞生这话是在夸他吗? 姜俞生又问:“那你怎么决定回国了呢?” 霍征言简意赅地说:“家里有事。” 如果不是弟弟那封来电,现在的霍征搞不好在卡萨维哪个残破建筑里啃着军用压缩口粮呢。 姜俞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有些犹豫的问出下一个问题:“那你……又为什么决定做我的保镖呢?” 霍征直白地说:“你们公司给的工资最高。” 和保险一样,姜俞生这尊金贵的艺术品的保额总是要更高一些。 姜俞生闻言却笑了一下:“那看来我比较红,还是有一点好处的。” 霍征挑眉。“就只有这一点好处吗?” 姜俞生想了想,结果想了半天也没想到第二点。 他点了点头。 “……” 霍征沉默了。 第10章 冰淇淋 吃过饭,姜俞生难得的有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又爬回摇椅借着落地灯的光线看他那本《天文观测实践指南》。 霍征坐在沙发上,看着姜俞生裸露在外的、微微发红的脚趾头,默默从卧室找了条毛毯递到姜俞生手边。 “啊。”姜俞生抬头看他。 “拿着。是谁刚刚才退烧。” “……”姜俞生接过,“谢谢。” 霍征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姜俞生腿上的那本书,开口问道:“你很喜欢这些吗?” “嗯。”姜俞生模糊地回应了一声,“之前高中的时候……还想过以后读天文专业来着。” “然后呢?”霍征问。 姜俞生视线垂落了一点,“然后就是……那张照片。之后我就被签了。” 霍征知道他说的是哪张——让他爆红重回大众视线的那张照片。少年人爬到郊区山顶去看星星,没想到陌生人阴差阳错拍下的照片,让他余生彻底远离了那片星空。 之后的他,被轮番束缚在不同角色的躯壳里,再也做不了姜俞生。 “……你喜欢这些,怎么不出去看呢。”霍征问。当不了职业,当个兴趣爱好总不是什么难事吧。 姜俞生的视线顺着落地窗看向夜空,然后摇了摇头,“看不见。城市里太亮了。” 的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座繁华的现代化都市里抬头的时候,只能看见霓虹,而不是星光了。 “可以去山里。”霍征想了想说道,“会比市里好一点。” 姜俞生嘴角勾起一点,“等有机会的吧。” “……我驻守的地方,倒是有很多星星。”霍征也看向窗外放空自己,“有次凌晨的时候,当地的士兵教过我认一个星座,像一个歪着的风筝,叫南什么的……” “南十字座。”姜俞生的语调升起来一点,好像对他的话很感兴趣,“我只看过图片,我们这里太靠北了,它永远在地平线以下。怎么样,好看吗?” 霍征看上去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想了想,他只是回:“嗯……很亮。” 姜俞生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次的笑是真心实意的。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羡慕,“真好……我也想去看看。” 霍征转头,看向姜俞生罕见的有些柔和的侧脸。 当时在执勤的时候他只觉得寻常,并没觉得那远在天边的星星有什么可贵的;但现在他看着这个人,突然意识到他认为不值一提的事情,对于姜俞生来说,却很可能是遥不可及的梦。 “等你不这么忙的时候,也可以看到的。”霍征安慰道。 姜俞生头向后仰,整个人靠在摇椅上,“嗯,也许吧。” “姜俞生。” “嗯?”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星空呢?” 姜俞生思考了好一阵,才答道:“因为会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 霍征不解:“渺小有什么好的?” 姜俞生眉毛微微皱起来,似乎在组织语言,“就是……它们是永恒的、庞大的,与这些几乎与天地同寿的星体比起来,我们这些肉体凡胎的所有苦难、所有悲剧都没那么重要了……都不值得一提了。” 霍征没想到他会得到这样的解释。他对星空的向往,源于想在永恒和宏大中寻求个人痛苦的消解。 这比那些单纯的、觉得星空很美很壮阔的理由听上去要让人难受的多。 他还在消化姜俞生的话,坐在一侧的人已经转头问他,“你那里还能看到些什么星星吗?” “……”霍征认真回忆了一下,费力地从被忽略掩盖的记忆中提取出些有用信息,“我想想。我记得……是不是有一个半人马座?” “嗯。”姜俞生点点头,“这里也看不见。你们那里应该春天的时候可以看的到。” “还有我记得有一个名字和鸟相关……” 姜俞生想了想,“杜鹃座47?” “嗯,好像是吧。还有……” 霍征绞尽脑汁也没想出第三个名字出来。 他需要补习的内容好像又多了一个。 “真好。”姜俞生却没在意,嘴角又噙起一抹笑,“我也想去……” “你还是别了。那里不太平,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动不动再发个烧……” 霍征说的是实话,姜俞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好吧。” “但你可以去别的地方。”霍征不愿掐灭姜俞生的兴致,补充了一句,“不是只要往南走就都能看见吗?” “嗯。要靠南一点……”姜俞生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凭空幻想,“最好也不要太潮湿……如果四季分明一点就更好了……” “同时都满足你这三个要求的地方好像不太多。”霍征淡淡地指出。 姜俞生无奈地笑了一下。“没事。” “不满足也没关系,只要不在这里就好了……” 姜俞生轻声说。 霍征被他这幅样子弄的心里难受,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姜俞生已经转过头看向他:“霍征,你给我讲讲你在国外的事情吧?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和我们这比起来有什么不同吗?” 霍征看着姜俞生那双因为染上些许好奇而明亮许多的眼睛,刚想开口,他手机的电话铃声却响了起来。 霍征看了一眼,是霍荣。 “我接个电话。回来说。”说罢,霍征起身推开阳台的门,夜风吹过他硬朗的眉眼带来些许寒意,他怕姜俞生高烧初愈再着凉,于是顺手把门合上了。 然后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 “哥?”弟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回来,“你现在不忙了?” “嗯。”之前几天霍征跟着姜俞生到处跑,根本没什么时间给家人打电话,要不是姜俞生生病了,这休息的时间还说不准要多久之后。 霍征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妈没事吧?” “没事,好好的,在我旁边呢。你和妈说两句吧。” 手机那边的声音转为一个柔和的女声,“小征。这几天怎么样,还那么忙吗?” “还行。”霍征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是抽不开身。” “我们这都没事,你别担心。工作归工作,但你也别太累,天凉了要注意保暖,别感冒了……三餐也要记得吃……” 沈筠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嘱托着家长里短,霍征有一句没一句的回应。他一边听着母亲的关怀,一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天凉加衣,按时吃饭,这些好像正是他现在每天围在姜俞生身边做的事。 原本应是家人之间表达爱意的点滴小事,却意外地交由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保镖完成了。 那边沈母的唠叨已经从保护身体进阶到不要违法乱纪了,霍征有些无奈地扶住额头,“……妈,我只是为这个圈子工作,违法乱纪的事还轮不到我头上。” “奥,奥,行吧。你工作还顺心吗?领导和同事都还好相处吗?” 沈母这老派的发言有点让霍征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领导算哪个,同事又算哪个,姜俞生吗?于是他只是敷衍地答:“挺好的。” 沈母又说,有时间叫小姜回家吃饭。 霍征额头滑过几条黑线。 小姜。他妈叫的倒是亲热。 “……妈,他是我的雇主,不是我的朋友。” 沈筠知道霍征这孩子的性子自小就随他父亲,直来直往又沉默寡言,所以在人际关系上总是不免要多嘱咐他几句,哪怕霍征这么大人了也一样。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霍征,人与人的关系在相处,你们天天待在一起,关系好一点工作起来也舒心……” “我知道了。”霍征有些受不了沈母的唠叨了,“有机会的,有机会我带他回家吃饭,行吗?” 虽然人家乐不乐意是两说,但先堵住他妈的嘴再说。 第13章 沈母好像满意了,最后交代了几句,电话又回到了霍荣手上。 “哥?” “说。” “你真的在给姜俞生当保镖吗?”弟弟显然对这件事还有点不敢相信。 “不然呢?” “就是那个姜俞生?” “还有哪个姜俞生?” “……真的是他啊。他、他真人什么样啊?我班好多女生都喜欢他……” 霍征转过身,正好和姜俞生的视线撞在一起。 姜俞生在偷看他。 被抓包之后又低下头装模作样看书了。 霍征轻笑了一声,然后说:“就那样。” “什么样啊,有网上好看吗?” 霍征想了想,公正地评价道:“比网上好看多了。” 起码在他身边的这个姜俞生,眼睛是亮的——就好像一副黑白的名作终于有了色彩,网上那些千篇一律的模版化的写真怎么比得过? 弟弟到底是没成年的毛头小子,对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总是带了些孩子般的好奇,于是他又小声问:“他……好相处吗?我看网上都说他脾气差,人看着也冷冰冰的……” 霍征打断他:“他人很好。网上那些都是假的,霍荣,你不能听什么就信什么。” 事实上,霍征就没见过比姜俞生脾气还好还能忍的人。 他虽然看上去清冷疏离,却能帮他这个认识三天的人说话;察觉到给别人带来麻烦会手足无措;面对无理要求总是一副逆来顺受的忍让;明明不是自己的错还要道歉…… 想到这些,霍征的语气更严厉了一些:“霍荣,你快是个成年人了。人要有辨别能力,不能听风就是雨,明白了吗?” “……明白了。”弟弟讷讷地说,半晌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哥,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要个姜俞生的签名啊……” 弟弟是不追星的,霍征知道,于是他问:“你是不是看上你班哪个女同学了?” “哎呀哥你说什么呢?我、我没——” “我不方便。想要什么你自己努力,别从我这走后门。” 弟弟还在电话那头忿忿不平,霍征打断他:“挂了,你好好上学。妈有什么事再和我说。” 然后丝毫不顾兄弟情谊地挂断了电话。 拧开阳台门的时候,姜俞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完了?” “嗯。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姜俞生合上书,有些犹豫地问道:“刚才……是你家里人给你打电话吗?” “是。怎么了?” “没怎么,”姜俞生摇摇头,“就是觉得你们感情挺好的……” 阳台的门并没有那么隔音,姜俞生能听见飘过来的只言片语,足够他补充出一个平淡却温馨的家庭形象。唠叨又细心的母亲、年幼又天真的弟弟……姜俞生本能地被这氛围吸引了,偷偷打量霍征的时候却被他发现了。 怪尴尬的。他又摸了摸鼻子。 “咳。我就是听到了我的名字才抬头的……不是故意的。” 姜俞生也不知道他在解释个什么劲儿。可能霍征根本不在意吧。 “哦。是我弟弟,他对你比较好奇。” “好奇?” “他想要你的签名。”霍征幽幽地说。 “啊。”姜俞生扭头看他,“可以啊……” “我拒绝了。追女孩就自己想办法,我不会给他开后门。” 姜俞生反应了一秒才禁不住笑出来,“你和你弟弟计较什么。又不是多麻烦的事。” 说罢他已经起身去找签名照片了,霍征见状抓住姜俞生的小臂:“真不用。” 他不想惯着那臭小子。 “没事,”姜俞生眉眼弯了一点,“你帮我这么多,几张签名照又算什么?” “……我怎么就帮你这么多了?” “帮我说话、给我做饭、还为我找大夫,我都没来及谢谢你呢。”姜俞生理所当然地说。 霍征声音沉了一些:“都是我的份内之事。” 姜俞生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 他快速地找出一沓签名照片出来递到霍征面前,“给。你弟弟把全班女生追个来回都够了吧。” 霍征没接。 “拿着吧。”姜俞生塞到霍征手上,“别让你弟弟伤心。有个兄弟多好呀……” 霍征幽深的视线追随着姜俞生,那人已经重新回到他的摇椅上了。 他心中对于姜俞生的判断又多了一条。 这个人好像非常不习惯承受他人的人情。 是受人一分恩惠恨不得还十分,然后还嫌不够的性格。 霍征把那沓照片捏的更紧了一点。 “姜俞生。” 姜俞生扭回头看着他。 “你以后不用这样。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想做,不是想要你的回报。” “……”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大了。 ——他们之间本就是普通的雇主和保镖的关系,霍征本来不需要做这些合同条款以外的事;可他做了,姜俞生看在眼里,就下意识的想尽可能地给霍征些回报。 可他说他不要。 所有人想的都是怎么从他身上多榨取一点价值出来,而霍征说,他不需要他的回报。 沉默了许久,姜俞生才开口轻声说:“霍征,你是第二个对我这么说的人。” 霍征皱眉,“第一个是谁?” 他以为会是姜俞生的家人,至少是同学朋友,没想到姜俞生摇摇头说:“不认识。” “……不认识?” “嗯。”姜俞生闷闷地说,“是我很小的时候的事……七岁的时候。那会……没什么人管我,我经常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七岁的孩子,没有家长看护——霍征再次觉得姜俞生活到二十一岁是个奇迹。 姜俞生继续说:“那时富城路十字路口那里,有一家很大的连锁冰淇淋店。我经常能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儿被父母带着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一个小小的红盒子。他们总是笑着的,我就很好奇,那应该是什么味道?”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就只能在橱窗前看。然后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站在那个路口往店里看的时候,一个比我大很多的男孩走了过来,拍了拍我,递给了我一盒冰淇淋。我没有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只能拒绝。” “但他说不要钱,以后也不需要还给他。然后他就走了。那是我这辈子唯一吃的一次冰淇淋,很甜很甜。” 霍征问:“为什么是唯一一次?” “……我有乳糖不耐受,其实吃不了冰淇淋的。”姜俞生讪讪地说。 “然后呢?既然吃不了,又为什么要在店门口守着?” 姜俞生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在店门口守着?” “《对话》那次访谈,你说过导演是在店门口发现你的。这应该是在这个故事之后吧?” 姜俞生再次体会到霍征优越的记忆力和严谨的推理能力,停顿了半晌后小声说,“……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哥哥还会不会回来。” 霍征沉默了。 原来这才是那“带着天真的渴望眼神”的由来。 幼小的姜俞生在眼巴巴地等一个对自己表达过善意的人,但最后却阴差阳错地被导演发现了,就此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姜俞生说那盒冰淇淋很甜。 那可能是他前半生为数不多的一点点甜了。 -------------------- 自从我开始写这本,每晚在我的脑袋里生生都会被霍哥法到晕......可恶,还要多久才能写到 顺便期待一下大家的评论!可能会随机掉落惊喜加更! 第11章 挡刀 第二天,霍征并没有被辞退。 他猜测姜俞生应该是背着他和公司上面的人提出了什么请求。 再次见到方澜的时候,那女人也只是扭头哼了一声,但没有多说什么。 离姜俞生下次进组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间隔在拍戏中间的空档都被密密麻麻安排好了各式各样的行程。 接下来的几天,姜俞生按照往常一样参加各种拍摄或品牌方的活动。 霍征请来的私人医生是在第三天晚上来的。他严肃地评估了姜俞生的精神状态,调整了每天的药量,又和姜俞生嘱托了很多注意事项。 临走的时候,医生单独和霍征说,姜先生目前的心理状况虽然不好,但他愿意配合治疗,这是好事。作为姜俞生的身边人,要多注意他的精神状态,防止出现什么意外情况。还有就是一定不要乱吃药。 霍征点头表示他知道了。然后他收走了姜俞生所有的药,决定自己充当人型闹钟和人型药盒,每天按时按点遵医嘱看着姜俞生吃药。 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半个月。 姜俞生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一点,明显到方澜都忍不住问道:“你最近是不是胖了一点?” “啊……有吗。”姜俞生回答的是方澜的问题,看向的却是霍征的方向。 第14章 “哪胖了?”霍征挑眉,语气不善,“胳膊和树枝似的,一阵风刮过来就跑了。” 姜俞生看了眼霍征宽厚的、一看就非常可靠的肩膀,又暗自打量了下自己的小身板。霍征说的是事实。 方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后扭头,不愿再多说的样子:“行了,你长点肉也行,上镜能好看点。自己注意些,别过头了就行。” 霍征拧紧眉头,不知道什么叫过头。姜俞生现在这个身材,就算再长胖个三四十斤,也才将将达到成年男性正常的体重标准。 看来是他做的还不够。 ……他的厨艺确实需要精进一下了。霍征想。 当天晚上,姜俞生在北三环的商场参加品牌方的活动。快九点的时候,活动结束,姜俞生被簇拥着从内场往地下停车库走。 离场通道两侧已经拉起了隔离带,这次活动主办方报备了三百个粉丝的名额,见到姜俞生的身影出现,人群正此起彼伏地尖叫着。 “生生——!” “俞生!看这里!” “生生!生生!” 姜俞生脸上挂着个标准化的微笑,偶尔抬手朝某个方向挥一挥。两侧的隔离带里大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挥舞着姜俞生的应援物,显然是渴望得到偶像的一点垂青。 今天这场活动,本来是没有粉丝互动的环节的,更别提给粉丝签名了——但姜俞生准备离场的时候却看到了个拄着拐杖的女孩挤在人群中央,脚步一顿,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姜老师,我们要走这边——”助理跟在他身后小声提醒。 “我知道。我尽快。”姜俞生轻声说,走到那侧的隔离带开始一个个接过照片签名。 粉丝的尖叫声更激烈了,姜俞生开了这个头就很难停下来,签了十几个之后,助理终于忍不住拉着他的袖子说现在得走了,他才向剩下的人微微俯身说了声抱歉。 霍征扶着他的肩膀想带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但就在这时—— 隐藏在人群中不起眼的一个女人突然跨越隔离带翻了过来,手里的美工刀白光一闪! 霍征瞳孔紧缩,下意识地把姜俞生护在自己身后,然后左臂迎了上去! “霍——!” 姜俞生的惊呼被堵在喉咙里。 霍征感觉到左上臂一阵尖锐的疼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流下来。他没有分神,下一秒右手已经擒住了那只握着刀的手腕,用力一拧——美工刀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成一团。有人在大喊“什么情况”,有人在喊“按住她”,有人在喊“快带姜老师走”。 霍征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转过头,看姜俞生。 姜俞生的脸白得像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紧紧盯着霍征流血的手臂,嘴唇还在发抖。 “没事。别害怕。”霍征搂住姜俞生的肩膀,带他跨越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和混乱压住她的保安,直接往停车场走。 身后传来了女人凄厉的哭诉:“姜俞生!!姜俞生!!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看我一眼!我那么喜欢你,我从十五岁就喜欢你了!姜俞生!我恨你,我恨你——” 霍征察觉到姜俞生在抖。 于是他捂住了姜俞生一侧的耳朵: “别听。” * 这事在社交媒体上闹出了不小的风波,但后续处理都是由公司和主办方协商的,霍征和姜俞生没有在现场多停留一秒,直接回了公寓。 在车上的时候姜俞生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霍征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就没拿下来,只是嘱咐了句让师傅开快点。 回到华庭里熟悉的公寓里面,姜俞生的情绪终于缓和下来一点。 站在门口,姜俞生抬手轻轻抓住霍征的衣角,“霍征,你的伤……” 霍征抬起小臂看了一眼,还在渗血,但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伤。“没事。” 他又用手背碰了碰姜俞生的额头,是凉的。霍征仍然记着上次姜俞生惊恐发作后的高烧,于是说:“你去沙发坐一会,我给你倒点热水。” “霍征……”姜俞生却抓住他的袖子不肯松手,眼睛里的担忧很明显。 “真没事。我在国外的时候受的伤比这严重多了。几天就好了。” 姜俞生还没放手。他还在无声的坚持。 霍征拗不过这倔强的人,最后叹口气,“好吧。” 他从客厅里的药箱找出生理盐水、碘伏、纱布和绷带——这药箱还是他在上次姜俞生发烧后准备的。姜俞生一直跟在他身后,看上去很想帮忙,但又没有经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整个人有些手足无措。 霍征判断了下伤口深度,觉得不需要缝合,就熟练地撕开染血的衬衫清洁、消毒。在用绷带固定的时候,他本来想用牙齿咬着一端自己解决,但余光看到姜俞生脸上的表情时,霍征改变了主意。 要是不让他帮忙做点什么,这个人看起来要愧疚坏了。 于是他说:“你帮我吧。不要缠得太紧就行。” 姜俞生接过绷带半蹲在沙发前,修长的十指小心地绕着霍征的胳膊转圈,仔细又认真。霍征能感觉到姜俞生温热的呼吸洒在自己的皮肤上,在最后打结的时候那人的指尖不小心蹭过,却是冰凉的。 霍征几乎想下意识地抓住那双手,抬起胳膊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又硬生生压抑下去。 姜俞生包扎好,抬起一双眼睛看他:“……疼吗?” “不疼。我真没事。”霍征第三次和他保证了。 沉默了一会儿,姜俞生垂下了头,低声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霍征眉毛皱起。 “是因为我——” “是你精神不正常吗?是你拿的刀吗?姜俞生,不是自己的错,别往自己身上揽。” “……”姜俞生的嘴唇开合了几下,看上去还想争辩些什么,霍征正准备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纠正下姜俞生错误的认知观念,他的手机却响了。 是弟弟霍荣。 突然给他打电话做什么?霍征有些疑惑。 “喂?”担心是母亲出了什么事,霍征这次没有背着姜俞生,直接接起了电话。 “哥?哥!你在哪,没事吧?我刚看到热搜,怎么又有伤人事件了?” “……我没事。你放心。”霍征这几个字说的都有点累了。 霍荣松了口气,“那就行……网上那些个视频也不清晰,我就感觉好像是你……又拿不准。我赶紧和妈说一声,别让她担心坏了……” 霍征皱眉,“妈怎么都知道了?” “哥,”霍荣叹口气,“你是不是不知道你身边那位的影响力。热搜都爆了半小时了,好几个公众号都报道了。行了,我不和你说了,我现在去医院……你多保重,哥。” 电话挂断了。 霍征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么点小事能这么快传到他妈耳朵里,他是没想到的。 几秒钟后霍征睁开眼,正准备去给姜俞生冲杯蜂蜜水压惊,却发现姜俞生正完全放空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 “姜俞生?”霍征在姜俞生面前挥了挥手。 姜俞生的视线缓缓地移到他脸上。 他看着霍征的眼神很复杂,就连霍征一时片刻也分辨不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姜俞生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吐出口气,然后起身对他说:“你等我一下。” 霍征疑惑地看姜俞生走进卧室。 过了五分钟,姜俞生抱着一大堆大大小小的盒子出来了,摊在茶几上。 霍征认出了其中几个标志,是顶级的珠宝高奢品牌。 “什么意思?”霍征挑眉看他。 “给你的。”姜俞生的手无意识地揪住衣角。 “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霍征又无法理解姜俞生的脑回路了。 “……”姜俞生嘴唇开合了几次,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霍征,我也想给你钱,但我真的没有。我……之前签过授权委托书,之前赚的钱都不在我手上。唯一可能属于我的……只有这些东西了。” 霍征心头接连滑过两个念头。 第一个是姜俞生竟然已经被架空成这样了。 第二个是姜俞生现在,究竟想要干什么。 “所以呢?”霍征声音很冷。 “你拿走吧。”姜俞生吞咽了一下,“会有折价,但应该还是值一些钱……” “为什么?” 姜俞生垂下视线,组织了下语言才开口:“我猜你可能需要。你母亲生病了,是不是?你可以拿走,就不用再冒这些风险……” 霍征总算明白姜俞生在做什么了。他笑了一下,声音却没有任何笑意:“你想让我离开吗?” “……”姜俞生沉默了一会,然后生涩地说:“以后这种事还可能会发生。你留在我这,不安全……你有家人,不应该让他们为你担心……” 第15章 霍征压抑着怒气,视线转移到桌子上。他随意打开了其中一个小盒子,一枚漂亮的红宝石胸针躺在里面,耀眼的夺目。霍征是外行,但他估计这一桌子加起来,保守起见也快能抵上他十年的薪水了。 有点脑子的正常人可能会迫不及待的打包带走。 的确,拿走这些东西,他后半生基本不需要再为母亲的病担忧了。 霍征声音很冷:“都给我?” 姜俞生平静地点头:“我要这些东西没用。” 沉默。 房间里静的一根针掉地上了都能听见。 姜俞生有些僵硬地动了动腿,拿不准霍征在想什么,刚想开口,却听霍征说: “姜俞生,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话说出口,霍征就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毕竟姜俞生的脑子,确实有毛病。 但他今天才知道病的有多不轻。 姜俞生这次确认自己被骂了,他有些不解地开口:“霍征——” “姜俞生,我问你。我是你什么人啊?没有那一纸合同,我们只不过是擦肩而过都不会回头的陌生人而已,你把你自己唯一的一点财产都给我,你是欠我的吗?还是你天生菩萨转世,对谁都能倾尽所有?” “我——”姜俞生脸色苍白地想要解释,他想说他不需要那些东西,他想说霍征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他想说霍征这样好的人不应该和他一起承担未知的风险,而是应该享受平安的、不被金钱所迫的安稳人生—— 霍征看姜俞生那副无措的样子,觉得胸口里那团火烧的更旺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这么生气是什么时候了。 “你让我走。那我问你,我走了你怎么办?” 姜俞生嘴张着,说不出话。 “你还能指望下一个保镖站在你这边,为你说一句话吗?还是就干脆顺从地等死,捱到终于能解脱的那一天?” 姜俞生看上去像被凭空敲了一闷棍。 “……姜俞生,我再说一遍,在你身边受的这点伤,对我来说根本没所谓。卡萨维的子弹都没能要了我的命,你以为你那些柔弱粉丝的壁纸刀能有多大威力?” 霍征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确实是退步了。要不是今天反应慢了一秒被划了个口子,可能就不需要费这许多口舌了。 “我最后说一遍我没事。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霍征将那精致的小盒子扔回茶几上,“拿回去。我保护你,是我的职责。受伤是意外,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拿我的薪水,这些东西和我无关。” 姜俞生的身体在轻微发颤。他嗫嚅着:“你……” 看上去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双鹿眼无助地睁大,好像刚被狠狠欺负过的小动物。 对比起来,被“施舍”的霍征才像个坏人。 霍征看姜俞生这幅样子,心头那口气一下子就散了。 ……他是不是有点太凶了。 霍征反思。 但姜俞生也是真气人。 有时候他真的想钻进姜俞生的脑袋里看看他那小脑袋瓜天天都在想一些什么。 良久后,霍征叹了口气,声音已经软了很多:“姜俞生,你要是真想帮我,那你就活的久一点。……让我有份稳定的工作,成吗?” 姜俞生:“……” 霍征想结束这个话题了。于是他站了起来,先是把那几千万的东西归置好,然后又去厨房给姜俞生冲了一杯蜂蜜水,最后又放不下心给姜俞生量了下体温。 好在没有发烧。霍征放下一点心来。 忙活了一整天,又当保镖还当保姆甚至还当心理医生的,霍征身体心理都很疲惫。 想抽烟。 下意识地去摸烟盒,却想起来他早就把烟盒扔了。 因为姜俞生吸二手烟会咳嗽。 霍征缓慢地吐出口气。 ……照顾他这个瓷娃娃一般体弱多病又敏感多思的雇主,当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 我后知后觉,是不是不该打虐文标签......完全是小甜文来的 第12章 隔板 半个月后,姜俞生在京的工作日程告一段落,要准备进组了。 这次的拍摄地点在南方的一处影视基地,周期大概持续三个月,姜俞生只带了霍征和一个助理在身边。 这天上午,三人抵达了京南国际机场。 谁都没想到的是,在候机室里会出现一点小插曲。 彼时姜俞生正在费劲地吞咽最后一口汤面。最近霍征对于要把他养胖这件事仿佛生出了些什么不得了的执念,不仅要正常吃早、中、晚餐,他还总是会见缝插针地递给姜俞生一些加餐。 姜俞生七点刚吃过早餐,现在还不到十点钟,霍征又给他端来一小碗热汤面。姜俞生本来想辩解他吃不下了,但霍征的理由总是让人无法反驳——他说姜俞生每次在飞机上都没什么胃口,所以登机前要补充好能量。 最后姜俞生还是妥协地接过了筷子。 吃了快二十分钟那一小碗面才见底,姜俞生刚想和霍征说他完成任务了,突然就看见中年模样的一男一女冲过休息室的门口,直奔他而来。 姜俞生瞬间僵住了,下意识地喊:“霍征……” “怎么了?”霍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注意到那明显不正常的两人后眉头一紧,立刻起身把姜俞生护在身后,声音发冷:“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姜先生……姜先生……”那中年夫妻却突然在两人面前跪下了,涕泗横流的样子好不狼狈,哭喊的声音让人揪心:“求您大人有大量,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家欢欢吧……求您了……我们给您下跪磕头都行……” 姜俞生完全不知道这两人从何而来、又在祈求什么,一双琥珀色的眼迷茫地转向霍征:“怎么回事……” “没事。你别动。”霍征简单地安抚了一下,就高声喊道:“保安!把他们带出去!” 机场的安保人员来得很快,一波人迅速地把中年夫妻拖拽出去,那两人口中还在凄厉地喊姜俞生的名字,但很快就听不见了;另一波人则围在姜俞生身前嘘寒问暖,生怕这位大明星在他们这里受到一点惊吓,最后还是霍征挥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 休息室恢复了安静,霍征垂眸看了一眼姜俞生,然后坐到他身边。 他试探性地碰了碰姜俞生的手,果不其然一片冰凉,于是又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只当暖手的工具。 “……谢谢。”姜俞生声音很轻,他缓了一会儿后好像好了一点,慢慢转头问:“刚刚是怎么回事……” 霍征思索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姜俞生,最后还是没有隐瞒,说:“半个月前带着美工刀的那个女生,名叫陈欢欢。” 姜俞生一下子就僵住了。 那次的事件闹的沸沸扬扬,但公司几乎隔绝了姜俞生和后续事宜的一切接触机会——美其名曰为他着想,不让他轻易被卷入恶劣新闻之中。但霍征作为当事人是要出面的,所以他知道那女孩的名字。 刚刚显然是年过半百的女孩父母在为自己的孩子求情。故意伤害,影响恶劣,那女孩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一次的过激行为就要葬送后半生,父母心疼自己的孩子,于是不顾一切地想来博个谅解。 “他们……”姜俞生声音发颤,“他们想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了。”霍征说,“别想太多。就算有你的谅解书也是没用的,这件事情闹的这么大,证据确凿,他们只不过是想求个心理安慰罢了。” “……”姜俞生垂下了眼。其实他已经起了些恻隐之心,但霍征这样说…… “你没事吧?”霍征靠的很近,体温透过两人挨在一起的膝盖透过来。 姜俞生摇摇头,“没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多了两个恨他的人罢了,姜俞生想。 霍征有些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姜俞生,你别想那么多。你是受害者,不需要为施暴者感到愧疚。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而这些代价和你没有关系。你就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明白吗?” “……嗯。” 姜俞生闷闷地回答,霍征皱起眉头,觉得他根本没听进去。 一直到登机的时候,姜俞生都显得比往常更加沉闷。 甚至在飞机上睡着的时候也不太安稳。 霍征坐在姜俞生旁边的位置,两人中间隔了个不宽不窄的隔板。他一扭头就能看到姜俞生的侧脸,此时那人浓密的睫毛正不安分地抖动着。 像在做噩梦。 姜俞生的嘴唇开合,霍征凑近了一点,才听清他在说:“别过来……” 霍征的心瞬间就被揪紧了。 他梦到了什么呢。是前一秒还爱着他后一秒就暴起的粉丝,还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把无辜的他视为救命稻草的中年夫妻,还是霍征甚至无从得知的、那些隐秘又深刻地伤害过他的人? 第16章 他真的很想钻进姜俞生的脑子里,掌握他痛苦的根源,然后再将那些凝固的黑暗一点点从他心头抹去。 今天发生的这个不愉快的插曲,姜俞生说他没事。但怎么会没事呢,他只是习惯罢了。 习惯被人埋怨,习惯被人憎恨。 霍征想起来曹广杰和他说过“真说不准是喜欢他的人多一点还是讨厌他的人多一点”。 现在霍征也不知道了。 姜俞生受到的关注太多了,他一个人身上所承担的喜欢和厌恶远远超出绝大多数人——但霍征的直觉判断,就算有十分的爱意落在他身上,也不足以抵消一分的恨意带给他的伤害。 心理学上指出,人是有负向偏好的。也就是人对负面信息的关注度和敏感度,天生高于正面信息。 而对于姜俞生而言,爱他的理由总是千篇一律,而恨他的原因则五花八门。 有人爱他无可替代的容颜,就有人恨他除了这张脸以外一无是处; 有人爱他与世无争的清冷破碎,就有人恨他游离世界之外的忧郁孤傲; 有人爱他对苦难的完美诠释,就有人恨他演什么都一个感觉。 讨厌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理由呢?好像比喜欢他的要多得多。 粉丝埋怨他不肯多给予一点回馈、对家嫉妒他事业如日中天资源不断、公司不满他不愿意乖乖做个听话的木偶,至于家人朋友……霍征从来没有在姜俞生身边看到过任何一点影子。 所有好的坏的、真的假的、有原因无缘由的、离谱的、荒诞的情感统统加诸于这个人身上,他无从选择的职业给他带来了太多的无妄之灾。 霍征又一次感慨,姜俞生能活到现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普通人眼里光鲜亮丽的明星生活,内里到底有多少苦多少痛,恐怕只有姜俞生自己知道。 霍征缓缓吐出口气,视线落在姜俞生的手上。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因为困于梦境的原因时不时抽动。 霍征盯着那修长苍白的指节看了很久。 ——他忍耐很久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股莫名其妙的欲望从何而来。可现在…… 霍征试探性地用自己温暖干燥的手覆住了他的。 像握住了冰块,但心里却涌上些很奇异的温暖。 好奇怪。 霍征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好像潜意识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诱惑他一样。 睡着的人感知到热源,头歪过来,无意识地向他靠近了一点。 霍征侧头看着,头一次觉得公务舱两个座位之间的这个隔板真是……碍事又多余。 -------------------- 加更奉上~要进南朔的新地图啦。明后天不出意外的话都是双更~ 第13章 除湿机 经过了三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姜俞生和霍征抵达南朔机场的时候,当地正在下雨。 踏出机舱的瞬间霍征就感觉到一股潮湿的水汽侵入肺腑——这里比干燥的京城湿度高太多了。 姜俞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戴着墨镜,但霍征仍然看到他皱了下眉头。 “怎么了?”霍征问。 “没事。”姜俞生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了。 霍征跟在姜俞生身后,看着气流吹过他卡其色风衣的衣摆。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他精瘦的腰身上,在阴雨连绵的天气衬托下,这背影显得比寻常还要落寞萧瑟许多。 姜俞生好像不怎么喜欢下雨天,霍征想。 走出出口,告别当地热情的接机粉丝,几人就上了剧组准备好的车前往拍摄基地。 合上车门后霍征侧头看了姜俞生一眼,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头却没有放松。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霍征问。他没法确定姜俞生是因为上午在候机室的事情难受还是身体真的不适。 姜俞生眼皮掀起一点,琥珀色的光透出来,没有回话,只是摇了摇头。 霍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小时的车程后,几人抵达了拍摄基地。 工作人员已经在等着接待了,毕恭毕敬地请姜俞生一行人先去办入住手续。这次的酒店仍然是之前出差的惯例配置,剧组给两人定的是套房,姜俞生和霍征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工作人员将几人送到房间门口就准备离开了,临走时和他们说可以先在这里休整一下,晚上和导演制片以及出品方一起吃饭,顺便聊聊这次的剧本。 姜俞生这次出演的是个大热ip改编的古装仙侠剧《忘川》里的男一号。他之前从来没有拍过古装剧,显然这次的工作也是公司强行给他安排的“打破舒适圈”的尝试之一。 霍征刚刚在飞机上扫过几眼剧本。剧情是那种很典型的仙侠剧套路,大概就是讲述一个家世悲惨的小白花女主为了复仇加入修仙宗门,爱上不苟言笑、冷心冷情的大师兄后,历经一系列误会、分离、危机后携手升仙的狗血爱情故事。 说实在的,霍征之前从没看过这种类型的剧——当然他的娱乐生活本来也少得可怜——所以他看完后只觉得挺滑稽的。 姜俞生这工作确实不太好做,霍征想。 霍征之前听方澜简要说过这次的拍摄工作,貌似这个李姓导演就是靠拍偶像剧成名的,可能和姜俞生之前习惯的剧情片文艺片风格大相径庭;对戏的女一号是当前大热的女星秦堇,不过姜俞生之前也没有合作过。 从未尝试过的影视题材、迥异的执导风格、陌生的合作演员,方澜临走前再三嘱托姜俞生做好准备,尽快适应。 姜俞生倒是平静地应下了,但霍征却没看出来他做了什么准备。 这种放弃到底是摆烂还是抗争,估计姜俞生自己也说不上来。 距离晚上的聚餐还有两个小时,他们还可以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霍征先是把姜俞生的行李箱拖到屋子里,又把那蓝色的小夜灯插在床头,然后才转出来问姜俞生要不要去躺一会儿。 问这话的时候姜俞生正对着窗外的阴雨天发愣。霍征又喊了姜俞生的名字两次,他才转回了头。 霍征注意到姜俞生明显有些苍白的脸色,眉头再次皱紧了。“你怎么了?” 姜俞生摇摇头,站起身:“我去休息——” 话音未落,他的左腿却似乎因为承受不住身体的压力而一下子软了下去,姜俞生身子一歪跌回沙发上,疼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怎么回事?”霍征赶忙伸手把姜俞生扶起来,“腿不舒服?” “……嗯。”姜俞生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没事,老毛病了,一到雨天就犯……” 霍征瞬间就明白了姜俞生从下飞机就开始不正常的反应。 他有旧伤?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症状?之前在京内的时候霍征一直没有发现,可能是那里太干燥了,姜俞生没有发作过;而一到了这潮湿多雨的南朔,这种密密麻麻的从关节衍生的刺痛就再也压抑不住了。 霍征的声音发紧:“哪里疼?” 姜俞生仍在挣扎,“我没事,我去躺一会就行……” “姜俞生。”霍征的声调拔高了,语气也严厉了很多。 “……”姜俞生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视线,然后声音很小地说:“左边膝盖……和脚踝。” 霍征点头,然后双手分别穿过姜俞生的膝盖窝和肩膀,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霍征——”姜俞生因突然的失重而有些无措地环住他的脖子,身体也不安分地扑腾了一下。 “别动。”霍征抱着他走回卧室,然后把他小心地放回床上。“等我一会儿。” 姜俞生的手指抓紧了身下的床单,不知道霍征想干什么。 没几分钟之后霍征带着两条热毛巾回来了。他把姜俞生的长裤挽到膝盖以上的位置,然后将那两条热毛巾分别敷在膝盖和脚踝。 放上去的时候姜俞生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气声。 “有好一点吗。”霍征问。 姜俞生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嗯,谢谢你。” “多长时间了?”沉默了几秒后,霍征问道。 “什么?” “你的腿伤。”霍征说。 姜俞生犹豫了一下,才说:“好多年了……十四岁的时候。” 霍征眉头皱起:“小孩子恢复能力很强,你年纪这么轻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后遗症?” “……”姜俞生不说话了。 “当时怎么不好好处理,做康复训练?” “……我当时不知道这些。”姜俞生避开了霍征的视线,小声说。 “你不知道,医生也不知道吗?家里人也不知道吗?”霍征语气又严厉了一些,完全无法理解当时的姜俞生是怎么恢复过来的。 见姜俞生不说话,霍征吐出口气,平息了下怒火,才压抑着问:“怎么伤的?” “……” 第17章 “姜俞生。” “……从三楼摔下来了。” “摔?”霍征眼睛眯起,“十四岁的人了,会犯这种错误?” “……”姜俞生扭过头去。 “姜俞生!”霍征的语调拔高了,那种想钻进他脑子里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又回来了,“你说实话。” “……我跳下去的。”姜俞生的声音细若蚊咛。 霍征额角突突直跳,刚刚他就隐约有这个猜测,而这个猜测现在被姜俞生印证为真了。他声音很冷:“为什么。” 十四岁的孩子不可能平白无故就从三楼跳下去,姜俞生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说……他当时就已经……? “你想求死?” 姜俞生的视线慢慢转移到霍征脸上。他的眼睛空荡荡的没什么神采,仿佛灵魂已经被重新钩回了年幼时最黑暗的时刻。 他声音很轻:“求死么……可能吧。” 顿了一下后他又说:“我也分不清……当时,到底是求死还是求生。” 霍征看着他。一股从骨子里蔓延上的冰冷狠狠地缠住了他的肺腑,他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人,却觉得他好像已经远在天边。 “姜俞生……”霍征开口,他想说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不好的事情就忘记,腿伤可以治愈,心理疾病也同理—— 可姜俞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张口打断了霍征混乱的思绪:“霍征,我有点累……你能不能帮我和导演说一声,晚上的聚餐我就不去了?” 霍征未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半晌后他点了点头。 他会去和工作人员解释。 ……那群不知道实情的人可能又要说姜俞生目中无人耍大牌了。 霍征想起来之前网络上传的姜俞生的黑料之一——雨天缺席不敬业,现在想来只是因为他腿疼的动都动不了了。在外人埋怨他矫情多事的时候,他可能正独自蜷在房间里捱过一个个阴雨连绵的夜晚。 霍征胸口发闷,借着换毛巾的理由起身离开了。 他出了房间和导演打了电话,解释了姜俞生缺席的缘由;又去酒店前台吩咐晚上送些餐食到房间;最后在网上下单了镇痛药、护膝、护踝和除湿机。 回到房间的时候,姜俞生已经睡着了。 霍征看着裹在厚重被褥下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姜俞生,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看了他很久。 他本来以为,他已经比较了解姜俞生了,现在看来这个人心里未曾告知任何人的秘密还有太多太多。 他本来以为,娱乐圈利益至上的持续性压迫、外界海量的负面情绪和公众带给他的各种流言蜚语是导致他抑郁的罪魁祸首,现在看来真相可能远不止于此。 姜俞生,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不肯告诉我…… 霍征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 姜俞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此时霍征正坐在床侧的单人沙发上,认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不知名内容。见他醒了,霍征放下手机走到床边,问道:“还难受么?” “还好。”姜俞生感觉那种酸胀和钝痛好像消退了一点,刚想要下床的时候被霍征拦住了。 “你等一下。” 霍征从床头柜的口袋里翻找出一管软膏,姜俞生认出那是消炎镇痛的。 高大男人的声音平稳如常:“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姜俞生耳根热了一下,“……我自己来就行。” 说罢他接过那管软膏,挽起一侧的裤腿露出苍白纤细的小腿,又在手心挤了一坨药膏。 揉上去的时候姜俞生打了个寒颤。膝盖刚从被窝里解放出来还是暖的,但他的手太冷了,药膏也一样。 霍征见状,自然地接过那管软膏,挤在掌心用体温捂热了,才开始往姜俞生的膝盖上涂抹。 “……”姜俞生不敢动了。霍征温热干燥的大手贴上来的瞬间他有些不适应地躲闪了一下,但那粗糙的掌心不容分说地覆盖上来,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将药膏一寸寸渗进皮肤深处。 不难受,很舒服。 姜俞生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霍征涂好膝盖,又原样给他凸出的脚踝也上了药。姜俞生刚想说谢谢,却感觉到霍征的手按住他脚踝内外两侧的凹陷处,小范围地画圈按揉。 有点酸,姜俞生下意识地想抽回腿,却被霍征按住了。 “别动。在给你按摩。” “……” 三五分钟之后霍征停了下来,问他:“好点了吗?” 姜俞生活动了下脚腕。真的好多了,他点点头。 “这个穴位你要记住,以后疼的时候自己按一按……”霍征突然想到什么,“算了。记不得也没事,反正我也会在你旁边。” “……”姜俞生有些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开口:“霍征,你怎么什么都会……” 霍征摇摇头,“我没有什么都会。刚学的。” 自从认识姜俞生、成为他的贴身保镖开始,霍征一直在学新的技能。怎么做饭,怎么治病,怎么按摩……因为这大明星的毛病实在太多,霍征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全能了。 姜俞生还在因为霍征的话而愣神,霍征已经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我叫酒店送了晚餐。先吃饭吧。” 姜俞生点点头。下床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了房间角落里不起眼的一台白色机器。 除湿机正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姜俞生有些迟钝地回忆。 这机器……一开始就在这里吗? -------------------- 晚7点还有一次更新哈 第14章 老同学 阴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小半天,好在第二天准备拍摄的时候,雨停了。 因为昨天霍征处理的及时,姜俞生的状态看上去好了很多,但霍征还是随身带了止疼药,以防万一。 早晨,霍征把姜俞生从酒店送到影视基地的化妆间,化妆团队立刻接手了后续工作。古装妆造费力又耗时,没有两三个小时姜俞生下不来化妆台。 霍征坐在姜俞生身后看了差不多半小时,就接到了快递员打来的电话——是他昨天给姜俞生买的护腕和护膝到了。他估摸着姜俞生化妆的时间,决定先自己回去取一趟。虽然现在不下雨了,但这里还是潮湿的很,戴上总比没有要强。 往返辗转了一圈,又从酒店餐厅给姜俞生打包了些热腾腾的蔬菜粥,霍征才回到基地的化妆间。 这时姜俞生已经在换衣服了。几个戴着口罩的服装组工作人员围在他身边,正在做最后的细节调整。 姜俞生看起来几乎像换了个人。 他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银丝织就的宫绦,坠一枚青玉;乌黑的发髻高耸,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发丝摆动时隐约可见一截苍白秀气的后颈。妆容也为了贴合古装剧里宗门修仙之人的形象做出了调整,眉峰清峻却不凌厉,眼尾被刻意拉长了一些,显得更加清冷淡漠了;挺直的鼻梁从眉心一路滑下来,下面是带着淡淡血色的两片唇瓣;琥珀色的眼睛浅的惊人,半垂眸的时候,几乎带了些神性。 ……确实像个小神仙。霍征想。 哪怕在这狭小混乱的化妆间里,姜俞生身边仿佛也自带光环。妆造完毕的那一刻,他好像就是那个冷冽飘逸的仙门弟子。 霍征看了姜俞生好一会儿,姜俞生才感知到他的视线,抬眼望过来。 两人视线相撞的一秒,小神仙的眉眼弯了一点。 柔软的情绪渲染下,那双眼睛明亮又璀璨。 霍征向一侧移开视线,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突然快起来。 * 第一天收工的时候还不到晚上八点。 姜俞生今天整体的拍摄还算顺利。一方面是因为这部剧男主角的人设和他本人没有太大差异,大部分时候他保持冷冰冰的距离感就可以了;另一方面是今天主要拍摄的是室内的文戏,没有什么复杂的动作场景。 导演组在收工之后再次邀请姜俞生去吃晚饭。姜俞生想到昨天就已经放了人家鸽子,于是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李导只叫了制片和几个主演,就选在下榻酒店的一层餐厅吃个便饭。本来剧组的工作人员和演员的助理是不会参加这种聚餐的,但姜俞生特意和导演说了声他会带个人一起。 李青山是个三十多岁的新锐导演,对这些默认的规矩不甚在意。不过是加套餐具的事儿,他笑呵呵地点头答应了。 姜俞生喝不了酒,于是这一顿饭吃的很快。李导看上去还要和制片聊一会,于是让姜俞生先行离开了。 两人出了餐厅,正打算上电梯回房间的时候,酒店大厅等候区突然蹿起来个人影。 霍征现在对于这种突然出现在姜俞生十米之内的人都有股超乎寻常的警觉,立刻闪身挡在了姜俞生身前。 “你干什么的。”霍征皱眉看着面前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子,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这间酒店和多个剧组都签订了协议,没有证件按理来说是无法进入的。霍征上下打量了一下这男人,很普通的模样应该不是演员,而且感觉也不太像是工作人员,更可疑了。 第18章 “姜俞生,那个,俞生……”男人费力地踮起脚尖想越过霍征的肩膀让姜俞生看见自己,壮起胆子说:“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是同学呀……” 同学?霍征眸光发沉,哪门子同学会深更半夜刻意地堵在姜俞生休息的酒店门口?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手抬起来挡了一下:“你退后一点。” “不是,我真是他的同学!”男人脸色涨红了一点,“俞生,阜成一中17级的,我叫魏启辰,坐在你前前桌,你不记得了吗?” 霍征扭头看向姜俞生:“他是你同学?” 姜俞生看向那人的眼神是明显的茫然,霍征心里有了判断,于是他推了还在试图上前的魏启辰一把,声音很严厉:“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现在离开。或者被保安拖出去,你选一个。” 没想到魏启辰看上去更着急了,他又上前一步:“俞生,俞生,我真的是你同学……高二的时候你被锁在厕所那次,第二天早晨还是我叫的老师过来,把你送到校医院的……” 霍征猛地回头看向姜俞生。 只是瞬间,姜俞生脸上为数不多的血色就褪尽了。 霍征心里一紧,这个魏启辰说的是真的? 魏启辰还在慌张地诉说着什么,“……俞生,我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不麻烦的,你肯定很容易就能做到……就和选角导演说一声就行……俞生,你看在老同学的份上,看在我曾帮过你的份上……” 霍征心里的怒火越窜越高。原来这个人是为了这些事找到姜俞生头上,是打算用老同学拉近关系,为曾经的一点小恩小惠求取回报吗?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要脸。 霍征的怒气在察觉到姜俞生在发抖的时候达到了顶峰。他强忍住一脚踹开这人的冲动,吼道:“保安!把他带走!” 说罢,没理会魏启辰纠缠不休的话语,转身揽过姜俞生的肩膀,“我们走。” 身后魏启辰反反复复重复的几句话很快变得遥远了,在电梯门合上的时候终于消失。 霍征扶在姜俞生肩膀上的手没有放松,他俯下身看了下姜俞生发白的神色,声音放轻了一点:“你还好吗?” 姜俞生闭上了眼睛,半晌后吐出两个字:“……没事。” 霍征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知道姜俞生每次说的没事,一般都是有事。该死的,这星级酒店的安保工作怎么能做的这么差?负责人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乱闯进来? 霍征的额角青筋涌现,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把人送回房间,霍征又试探了好几次,姜俞生还是执拗地不肯开口,只是坚持说他真的没事。 最后甚至为了躲避霍征极具压迫力的视线直接去洗澡了。 霍征盯着那传来淅淅沥沥水声的浴室看了好一会,才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姜俞生这死倔什么都不肯吐露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算了。霍征长出口气,可能让姜俞生亲口说出过去的创伤对他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甚至有可能产生二次伤害。 但没关系。这儿不是正好有第二个知情人吗。 霍征转身就离开了两人的套房,坐电梯下楼出了酒店门口,发现魏启辰果不其然还不死心地在门口和保安拉扯着。 “你跟我来。”霍征拽着魏启辰的衣领就把他拖到了酒店一侧的绿化带阴影里。 魏启辰还以为姜俞生身边的人肯过来见他是他所求之事有戏呢,人也没怎么反抗,而是讨好地说:“哥,这位哥,您怎么称呼……” 霍征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白地命令道:“把你知道的姜俞生在中学时发生的事,所有的,一五一十地都说出来。” “……啊?”魏启辰愣住了,这剧情走向怎么和他预料之中的不一样? “你聋了?”霍征声音更沉了一点,“说。” “不是,大哥,你想让我说什么呀……我、我也和他没有那么熟……” “没那么熟还好意思求人帮忙?”霍征挑眉。 “不是,我,我……” “说,你知道的所有。能记起来的所有。” 霍征毕竟是真刀真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幸存者,真生起气来看上去和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没什么两样,魏启辰的腿都有点软了,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行……那……那我就捡我记得住的说了……姜俞生,他是高一转来我们学校的,转来的时候还打着石膏呢,好像快高二的时候才不拄拐的……他、他长得好看,之前又是明星,班里的姑娘一开始都喜欢他,但他这人性子孤僻的很,和谁都说不上两句话……后来,后来就是那个流言……” 霍征皱眉:“什么流言?” “不、不是我说的!我也只是听说!”魏启辰连忙摆摆手撇清关系:“就是说……说……他妈妈是精神病……” 霍征眼睛眯起来:“什么?” “没人知道真假,但那时候大家都信了……从那之后就没什么人和他说话了,班里的女孩也离他远远的……” “……然后呢。你说的洗手间又是什么事。” 魏启辰有些不安地吞咽了一下。“就是……就,姜俞生他之前一直谁都不愿意搭理的样子,青春期男生都争强好胜,又爱攀比,班里的男生好多都看不惯他,说他装什么的……”他停顿了一下,“有了那些流言之后更加变本加厉了……” “怎么变本加厉了?”霍征的声音冷的像冰。 “就……之前也就是孤立他一下嘛,后面就……有的人会上手推他一下,或者踹下椅子什么的,都是小打小闹。当然、当然我没参与!” “小打小闹。”霍征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下这句话。 “哥,不是,我真没参与……”魏启辰的腿更软了。 “继续说。” 魏启辰害怕地看了他一眼,好像用了很大的勇气才能继续开口:“后来有一次那几个男生做的过火了一点,放学后把姜俞生直接锁在厕所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发现他失踪了,反正姜俞生就在里面被关了一宿……我第二天去值日的时候发现他昏倒在隔间里面了,我吓坏了,我差点以为他死了……”魏启辰脸色白了一点,“后面我就去叫老师了,校医院的大夫把他抬走了,后来他好像病了好一阵才回来上学……” 霍征手臂的青筋暴起,手掌紧握成拳,才能勉强压抑住暴怒的情绪。 姜俞生。他怕黑,却被锁在黑漆漆的厕所里一整个晚上。十几岁的孩子,空无一人的学校,等不来的救援,他该有多绝望? 魏启辰看着霍征忍不住要杀人的神色快要给他跪下了,他嗫嚅着说:“那几个男生也没想到会这样,他们以为只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霍征冷笑一声,“我现在把你关在厕所一晚上你试试?” 魏启辰吓得脸色煞白,“哥,和我没关系,我也没锁他呀……我、我还帮了他来着……” “你怎么敢说你帮了他?那种情况下,与其说是在帮他,不如说是你自己害怕。”霍征简直想把他活剐了,“现在你却想用这个理由让姜俞生帮你的忙,你恶不恶心?” “我……” “姓魏的,我问你。当天都谁知道姜俞生被锁在厕所里面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 霍征眯起眼睛:“你是不知道,还是装作看不见?” 魏启辰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什么话也说不出。 霍征早就猜想到了——这胆小又怯懦的旁观者畏惧小团体的暴行,恐惧这惨剧降临到自己身上,于是自然地选择了视若无睹——他嗤笑了一声,“就你还好意思说帮过他的忙。就算没拿起刀,你也是施暴者。” 魏启辰嘴唇颤抖着。 “还有没有别的事。”霍征问。 “没、没有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霍征点点头,然后走上前一步,看着魏启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魏启辰,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或早,或晚。这一天总会来临,你记住了。” 话毕,霍征一个勾拳打在魏启辰的脸上。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魏启辰怎么抵挡得住这一拳,立刻捂着脸惨叫着跌落在地上。 霍征厌恶地甩了甩手,仿佛刚刚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自上而下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声音冷酷的宛若地狱的杀神: “滚远点。” “——以后你要是再敢出现在姜俞生面前,我看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 霍征刷开套房的门时,姜俞生刚好从浴室出来。 洗完澡后他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好了一些,苍白的脸色也被浸润出几分血色。他扭头看向霍征,一边擦头发一边问道:“……你出去了吗?” “嗯。”霍征把假装刚买回来的暖宝宝递给他,“明天降温。你出门的时候提前贴好。” 第19章 “哦……好。”姜俞生顺从地接过,看见霍征右手的关节好像红了一点,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手怎么了?” 霍征看了一眼,随意地回了一句:“有小虫子。很烦人。” 姜俞生眨了几下眼睛。拍虫子为什么关节会红啊…… 霍征没有给他什么提出异议的机会,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分装好的药盒,把药片和温水一齐递到姜俞生手上:“吃了药就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好。”姜俞生没再问什么,一仰头就把药吞咽了下去,合上房间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你也早点睡。” 霍征嗯了一声,然后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 放松下来的手又一点点握紧了。 看见姜俞生仍然消瘦单薄的背影和勉强恢复的正常状态,霍征觉得自己刚才揍的太轻了、把那人放走的也太轻易了。 他应该问一下那几个男生的名字的。 霍征长出一口气,突然很想抽烟。 好烦躁。 每次在他觉得姜俞生过的已经够苦了的时候,就总会有些新的刀子捅过来。 高中生,厕所,伸手不见五指,一整个夜晚。 ……姜俞生今晚会做噩梦吗。会被再次拽回过去的黑暗时刻吗。会再在梦中挣扎着说别过来吗。 霍征坐在沙发上,一侧的手抬起抵住了额头。 他突然觉得一墙之隔的距离也太遥远了。 很荒谬的念头产生了——他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嫉妒那个总能守在姜俞生身边的蓝色小夜灯。 第15章 动作指导 《忘川》开拍的前几天还都算比较顺利。 李青山虽然属于比较有自己的想法的那一类导演,但执导的语言总能说到要害上,不至于让人摸不着头脑;姜俞生搭戏的女主演秦堇也是个仙侠剧经验很丰富的演员,两人配合起来也不算特别生硬。 拍摄在按照计划一天天推进,这些天姜俞生就在化妆、拍摄、看剧本的轮回中度过,作息反而比没进组的时候还要规律许多。 就在霍征觉得这样日复一日的平静循环也挺好的时候,南朔又开始下雨了。 这场秋雨来得绵延,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整个礼拜都是小雨到中雨的状态。 霍征还在担心姜俞生的旧伤能不能坚持住的时候,更雪上加霜的消息传了过来——姜俞生要开始拍动作戏了。 霍征知道,姜俞生在这方面的经验完全是一片空白。他之前拍的那些现实向剧情片,最大的动作戏不过是情绪激动时的推搡争执,哪里需要真刀真枪地比划。 导演组有考虑到这些状况,因此特意请来了专业的动作指导。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霍征看着姜俞生跟在动作老师的身后比划了小半天,那一条的打戏咔了数次,到了傍晚也没过。 霍征知道,出现这样的状况一方面是姜俞生自己的问题——他没有经验,核心力量不足,柔韧度尚可、但韧性和灵活度都有待提升,更别提左腿的旧伤还总在发作的边缘反复试探,严重影响了动作的流畅度。 但他觉得动作指导老师的问题更大——不是他不专业,相反的是他太专业了。他的讲解完全基于针对专业武打演员设计的动作范式,强调力量感、爆发度、冲击力,却没有考虑到这种方式适不适合姜俞生。诚然指导老师的这种呈现方式会让拍出来的效果更有张力,但相对应的需要演员具备一定的功底和良好的身体素质,而不巧的是,这两点姜俞生都没有。 于是两人就这样折腾了许久,教的人很认真、学的人也很刻苦,但却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成效。相反的是,姜俞生反而因为体力的流失而愈发感到力不从心了。 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所有人都很累,包括导演。 这时姜俞生因为一整天超乎寻常的运动量和下雨天的潮湿阴冷导致的旧伤发作,整个人已经快站不住了。 李导见状立刻喊了收工,让姜俞生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继续。 霍征走上前带姜俞生回酒店的时候,姜俞生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几乎倚靠在了他身上。 回到房间之后霍征立刻把除湿机打开了,又熟练地投湿了两条热毛巾。 “疼的厉害么?”霍征折叠好毛巾,一边卷起姜俞生的裤脚一边问。 姜俞生靠在床头,声音都没什么力气:“还行。” “……受不住了就和导演提出来,停下来去休息,别总是自己忍着,知不知道?” 霍征的语气有些严厉,姜俞生闷闷地嗯了一声,侧过头闭上了眼睛。 霍征看姜俞生这幅样子就知道他今天肯定是不想出房间了,于是问道:“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带回来。” 姜俞生仿佛完全忘记了这个流程,沉默了一秒后才答:“……我不饿。” ——其实是连吃饭都觉得累了。想到明天后天大后天都要重复和今天一样的折磨,姜俞生更是一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 霍征把姜俞生拒绝的话当耳边风,直接问:“那就和往常一样?” “……” 半小时之后,霍征回到了房间,把热腾腾的砂锅粥和几样点心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卧室拍了拍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姜俞生。 “起来吃点东西。”霍征说。 姜俞生今天白天在剧组就没吃几口,几乎就靠早餐那点东西吊着一口气到现在,再加上伤痛复发和运动消耗,现在整个身体都是被掏空的状态。 姜俞生的理智告诉他他现在需要吃点东西,但情感层面上他又是真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之前霍征没有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姜俞生一般都是选择直接用睡眠恢复体力——但此时此刻霍征在这,让这熟悉的境遇里出现了个不确定的变量。 很饿。但也好累。 姜俞生左右脑互搏了很久,然后决定装睡。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姜俞生。”霍征看着姜俞生控制不住抖动的睫毛,不知道姜俞生是真傻还是当他傻。他自己不知道他的演技有多拙劣吗? “……” 见他还不出声,霍征缓缓吐出口气:“姜俞生,你能不能别耍小孩子脾气。” “……” “再不起来我喂你了。”霍征声音里带了点威胁。 “……” 霍征看着那打定主意装死的人,站定了好几秒。 姜俞生心里正忐忑地想着他不会真要喂他吧,就感觉整个人被从床上抱了起来。 “霍征——”失重感让姜俞生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就和霍征那漆黑审视的目光对上了。 “不装了?”霍征挑眉。 “……”姜俞生张嘴还想解释些什么,霍征已经把他抱到了客厅的茶几旁。 “吃饭。” 筷子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姜俞生整个人还没有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缓了一会儿才握紧了那两根小木棍。 霍征依次打开一个个小盒子,推在他面前。 姜俞生最终还是屈服了,伸出筷子夹起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 ——他显然不知道的是,久经沙场、摸爬滚打数年的霍少校真想要下定决心做什么事,不论用什么方法都是一定要做到的。 所以姜俞生这些幼稚的抵抗小伎俩,在他眼里看来和三岁小孩没什么区别,顶多能逗他一笑罢了。 沉默的一顿饭过后,姜俞生意外的觉得他好像缓过来了一点。温热可口的食物咽下去,好像连带着他的四肢百骸也跟着温暖起来了,左腿膝盖和脚踝处一直无法忽略的酸胀也缓和了一些。 好吧,霍征强迫他起来吃饭是有些道理的。姜俞生想。 “我吃饱了。”姜俞生放下了筷子。 霍征扫了一眼餐盒,感觉姜俞生确实吃的差不多了,才问:“你现在腿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姜俞生活动了一下,然后诚实的回答。 霍征又问:“缓过来一点了?” “……嗯。” 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太多了——但姜俞生想起明天又要回到片场重复一遭,就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 正思索着,姜俞生听见霍征说: “过来。” “……啊?” 姜俞生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空地上对他勾了勾手指的霍征,有些不明所以。 他想干什么—— 然后他看见霍征不知道从哪里拿过来了一把今天练习用的木剑。 姜俞生眼睛睁大了一点:“……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刚刚。”霍征简短地回答了姜俞生的问题,然后又耐心地重复了一次:“过来。” 姜俞生没动,眼睛里抗拒的意味很明显。他虽然缓过来了一点,但仍然本能地想逃离这完全不适合他的训练。 霍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开口解释道:“过来,我来教你。我看了一天了知道你们那些招式。” 第20章 姜俞生还是没动。 “不相信我?”霍征又挑眉看他。 “不是。我——” 姜俞生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后半句话的时候,霍征已经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然后把那柄木剑塞到他手上了。 姜俞生握着,感觉白天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又回来了。 “……你那个武术指导路子不对,他的方式不适合你。”霍征看着姜俞生的眼睛说道,“他是教那些武打演员出身的,那些人身上有基本功,腰腿有劲,你没那个体力。姜俞生,你学不会不是你自己的问题,是他没教好的问题。” 顿了一下,霍征说:“你听我的。” 霍征将姜俞生的右手臂抬齐到水平的高度,然后调整了下他手腕的角度。 “首先你的握姿不对。”霍征的声音沉稳有力。“不要死攥着剑柄,你要放松一点儿,让它又在你的控制范围以内,又有足够的空间活动——想象一下它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的延伸……” 姜俞生的手指活动了两下,然后有些迷茫的看着霍征。 霍征瞬间明白了。让一个没有半点功底的人理解他想要描述的这种感觉,还是太为难人了。 他的视线顺着姜俞生的手臂落在那苍白秀气、却绞的很紧的右手上。思忖了片刻,霍征用自己的手覆上了姜俞生的。 “……就像这样。”他拨弄了几下姜俞生僵硬的指尖,摆出个更加合理的握举姿势。 姜俞生有些愣愣地由他摆弄。 霍征的手一如既往的干燥、温热,和他为自己按摩的时候触感相同——带着点茧的粗糙,但又奇异的可靠。但这次的感觉又有些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在两人手指相碰的刹那,姜俞生突然感到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还没想明白这陌生的感觉从何而来,霍征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以几乎将他拢在怀里的姿态带他做好了预备式。 “跟着我走。”霍征在他耳边说。 霍征知道,想要教会姜俞生这运动细胞基本为零的笨蛋只能用这种直接的方式,于是下一秒他开始带着姜俞生动了——和白天的动作指导老师不同,他示范的动作仍然流畅但减轻了太多那种大开大合的夸张感,也不再要求姜俞生按照模版化的动作复刻一个个发力点,而是引导其利用身体的自然转动与重心转移,使木剑成为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起势。出剑。转身。在霍征的带领下,木剑在姜俞生手里好像活过来了,不再是一根不听摆弄的木头棍子,而是真正随着他的身体在走。 “怎么样?”示范完一整个动作,霍征放开了姜俞生的手,退开一步问道。 姜俞生有些震惊地回忆了一下,然后说:“……我的四肢好像又属于自己了……” 霍征似乎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你自己试试。” 姜俞生试着又做了一遍。动作还是有些生涩,但起码是连贯的了。 “好多了。”霍征点点头,然后再次站到姜俞生身后,右手覆上他持剑的手,“但脚步要调整一下,转身的时候,左脚要往这边多走半步……” 霍征的声音很低,姜俞生的后背几乎贴上霍征的胸膛,隔着两层布料他仿佛还能听到霍征在说话时胸腔中传来的震鸣感。 嗡嗡嗡的,却掩盖不住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就这样霍征带着姜俞生练习了三四次。 到最后的时候,姜俞生已经能比较流畅地挽出个漂亮的剑花了。 “嗯,还不算太笨。”霍征不咸不淡地评价道。 不算什么好话,但姜俞生好像完全忽略了,只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你真厉害,我觉得我好像会了……” 霍征被他这样感激又直白的注视弄的有些不习惯,于是掩盖性的挪开了视线,又来到姜俞生身后,大手虚握住姜俞生的手腕:“还差一点儿。再来一次。” 再一次的,霍征带着他,提腕、出剑、错步、落定、回峰。 落地的时候,姜俞生的重心向后闪了一点,整个身体的重量猝不及防地撞上身后滚烫的胸膛。 “稳住。”霍征沉声说。 他的头几乎抵在姜俞生的肩膀上,话说出口的时候,吐出的热气不可避免地扫在姜俞生的耳垂上。 姜俞生控制不住地浑身一僵。 好近。有点太近了。该这么近吗? 被霍征的气息环绕的感觉让他整个人莫名的发软,姜俞生的脑子又开始浑浑噩噩起来了——他还在愣神的时候,霍征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腕退到了一侧:“别发愣,你自己再来一次。” “……好。”姜俞生吞咽了一下,有些机械化的重复着霍征刚刚教给他的动作,刻意忽略着一些若有若无的细小遐思。一套动作快结束的时候那个关口姜俞生总是掌控不好自己的重心,在快落地的时候,他又听见霍征说“稳住”。 相同的两个字重叠了。 热流拂过耳垂的酥麻感也回归了。 姜俞生的心跳乱了一拍,努力地想稳住身形,但糟糕的平衡能力让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 霍征一直注意着他,在看出他要跌倒的瞬间已经欺身而上,手紧紧扣在他腰侧,把他整个人拉了回来。 两人几乎是面对面贴着,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近到霍征能看清楚姜俞生脸上的细小绒毛。 两人的呼吸都停了。 因为保镖和雇主的身份,他们之前曾有过数次近距离的身体接触,在人群的簇拥下,在公众的视线下,霍征多次防卫性地把姜俞生护在怀里。 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那种公开的、职责性的、意料之中的身体接触背后,有冷冰冰的合同条款作为支撑。霍征可以说那是他的工作。 但在这私密空间下的、完全出自本能的、预期之外的类似拥抱的亲密,再用工作两个字来概括还是太牵强了。 显而易见的是,没有哪个正经的保镖需要面对面地搂住自己雇主的腰。 保护他是职责,照料他是义务,可这愈发难以遮掩的剧烈心跳,又是从何而来? 霍征看着姜俞生,看着他因意外情况而睁大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耳后因为剧烈运动或其他原因而染上的红晕,看着他因紧张喘气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扣在姜俞生腰上的手绷紧了,下一刻又放松了。 霍征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沙哑地说了句:“小心。” 第16章 酒局 第二天,姜俞生再去拍那条昨天咔了无数次的动作戏时,一条就过了。 李导演惊喜异常,连连赞叹他回去睡一晚就睡开窍了。 姜俞生有些局促地移开了视线,只是轻声说:“老师教的好。” 说罢悄悄瞟了一眼霍征。霍征也在看着他,似有似无地扯了下嘴角。 那之后的拍摄顺利多了。姜俞生谨记霍征教给他的发力方式、动作技巧,以更加适合他的风格完成了一套观赏性极强的打戏。 导演很高兴,夸他悟性强。 姜俞生没敢答话。 时间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拍摄中度过,转眼《忘川》已经开机一个月了。 这天下午正在拍一场男女主对峙的戏时,公司总制片人突然来中断了拍摄进程,然后把导演和两位主演都叫走了。 霍征跟上去,但最后被拦在了会议室的门外面。 房间里制片人和出品方的表情很严肃,霍征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李青山、姜俞生、秦堇一脸茫然地走进去,半小时之后出来的时候,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李导眉头快拧成麻花了,姜俞生脸色发沉,秦堇的面上更是一片惨白。 霍征走上前问姜俞生:“现在回片场吗?” 这时李导演和秦堇已经走远了,姜俞生侧头看了霍征一眼:“……应该不用了。先回酒店吧。” 霍征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样的变故能让这样大制作的电视剧突然中断拍摄,几人又都是这样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 直到回到房间,合上房门,霍征才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姜俞生有些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半晌后才开口:“……资方要换主演。” 饶是霍征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仍感到十分震惊。 现在要换主演?在已经拍摄了三分之一的时候? “他们要把你换掉?”他的声音已经带着隐约的怒气了。 姜俞生摇了摇头:“不是我……是秦堇。” 霍征心里略微放松一点,但面上仍是不解:“为什么?她有什么问题突然要把她换掉?” 姜俞生视线垂下了一点,只是说:“替补的女一号是新烨影业指定的人选。” 霍征明白了。娱乐圈是一个权力高度集中的金字塔,位于塔尖的是资金方,只有他们掌握着项目的生杀大权。这套逻辑的运行本质是谁出钱谁说了算,那些艺术的追求,已经付出的沉没成本,统统可以为资方的想法让步。 第21章 他们想换主演,他们想抹消过去这些日子所有人的辛勤劳动,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导演和演员在其中的话语权少的可怜。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是摆在明面上、暴露在聚光灯下的傀儡,真正操盘的是背后不可见的一双双大手。 “……秦堇的团队不会提出异议吗?”霍征问道。秦堇不是什么不知名的七八线小演员,她的粉丝基础不少,路人缘也不错,资方想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把她换下来,也不需要考虑后续的一系列影响吗? 姜俞生只是摇了摇头。“我们最开始签订条约的时候就有很模糊的配合调整的协议。而且做决策的是新烨影业……” 霍征在接触这个圈子之前就听说过新烨影业的名字,结合姜俞生的语气,更是明白了这是圈内怎样不可撼动的巨擘。 秦堇的团队不至于为了一部剧的资源就和新烨影业撕破脸皮,除非她之后不想在这个圈里混了。 这个闷亏只能由他们自己咽下。 霍征又问:“那新来的女主演是谁?” “……我不知道。不认识。”姜俞生的嘴角抿起了一点,“好像姓叶。” “你都不认识?”霍征眉头皱的更紧了,再次为这个圈子的无稽规则感到震惊,“新人?就这样空降女一号?” 姜俞生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就是这样的。我们没有主控权……” 话音未落,姜俞生的手机响了。 霍征扫了一眼屏幕,是方澜。 姜俞生神色一紧,迟疑了一秒还是接了起来:“喂?” 不知道方澜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姜俞生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一点:“我不想去……” 手机里的声音拔高了,霍征能听见隐约的几个词汇:“新烨影业”、“叶总”、“你的荣幸”。 他看着姜俞生抓住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等方澜一顿苦口婆心又利益之上的输出结束后,他才放弃般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了。” 然后挂断了电话。 霍征心理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问:“怎么了?” 姜俞生抬起了头看他,一瞬间霍征感觉面前的姜俞生和他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模样重合了——那头放弃挣扎的、濒死的鹿又出现了。 姜俞生说:“新烨影业的老总叫我去吃饭。” * 餐厅选在了南朔市中心的高级私人会所里。方澜没有告诉姜俞生都谁会出席,只是说李导、新的女主演包括那位大名鼎鼎又神神秘秘的新烨影业叶宏城——叶总都会去。 这位影视巨擘肯为了换主演这事亲自叫姜俞生和李导吃饭,已经是很给他们面子了;同时这个酒局也是在为新的女主演撑场子,并再次说明了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 方澜给姜俞生发了好多条消息,嘱咐他好好表现,学会察言观色一点——理由很简单,和新烨影业的老总搞好关系,对他以后的事业大有助益。 姜俞生之前很少很少参加这种场合。他本身就不善言辞也不善伪装,对这种权益交换的社交应酬有种本能的抗拒,对自己的演艺事业更加没什么追求,所以那些虚与委蛇的话他说不出口,让他主动去攀附权势更是难上加难。 最早复出那会,方澜也带着他去参加过几个资方的应酬酒局。但他总是干巴巴地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往那里一坐像个冷冰冰的漂亮花瓶,好像谁也不能让他多说一句话。同桌的同行或投资人都觉得他不识好歹,几次的应酬下来,新的可能的合作机会反而打了水漂。 方澜好多次都想板一板姜俞生这死倔的性子,让他学一学娱乐圈演员应该具备的通用社交礼仪——但姜俞生就是学不会那些八面玲珑、谈笑风生的本事,甚至连简单的笑脸相迎都十分的抗拒。方澜嫌他不争气,但在尝试了几次后也就逐渐放弃了带姜俞生去这些酒局,她怕再带上这尊大佛又会把合作搞黄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叶宏城点名道姓要姜俞生去。 新烨影业集团几乎掌控了圈内大半的话语权,是他们必须要维持好关系的重要商业伙伴。所以哪怕姜俞生再抗拒,再不擅长社交,今天晚上的酒局他都必须出现。 方澜嘱托了他无数次要主动打招呼、要时刻挂着笑、要懂得点头附和、要放低姿态…… 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了一条方澜的消息,姜俞生看都没看就熄屏了,并按下了静音键。 他闭上了眼睛,向后倚靠在副驾驶的头枕上。 霍征正在开车,用余光看了姜俞生一眼,沉声说:“你不想去的话,我们现在就调头回去。” 姜俞生很缓慢地摇了摇头,“……不用。”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方澜是绑也要把他绑去的。姜俞生心里知道,如果他这会儿“不给面子”,之后肯定要面临更加折磨人的上门赔罪。 车子就这样沉默着行驶到了私人会所的地下车库。 他们走到会所门口的时候,已经有助理在门前等着了。年轻的男助理十分热情地和姜俞生问好,并细心地为他推开了门,说里面请,叶总已经到了。 霍征要陪着他进去的时候,却被助理拦住了。 姜俞生下意识地抓住了霍征的衣袖,尾音有些发抖:“他和我是一起的。” 男助理脸上微笑的弧度都没变:“叶总只请了您一个人。这位先生可以在一楼等您。您这边请。” 话音刚落,姜俞生已经被迎了进去。 两人被一道玻璃门分割在两边。 姜俞生人在被推着往前走,但仍扭头看了霍征一眼—— 那琥珀色的眼里紧张、依赖和无助并存,霍征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第17章 生理性恶心 霍征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样漫长过。 刚从军在烈日下站了四个小时的时候,时间没有这样漫长过;在卡萨维的废墟里趴了三天三夜的时候,时间没有这样漫长过;在母亲病床前数着输液的点滴的时候,时间没有这样漫长过。 可现在,他几乎每过去一分钟就看一下表。 姜俞生进去十分钟了。 半小时了。 一小时了。 他知道这是正常的,这种应酬持续两三个小时甚至更久,都正常。 霍征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里是公共场合,很多人都在,李导演也在;有安全有保障,只是一起吃一顿饭,没什么大不了的;姜俞生能有什么事呢?姜俞生不会有事的,他不应该感到焦急不安,不应该像困兽一样在这里一圈圈转圈…… ——可他忍不住。 他眼前总是浮现出姜俞生最后被迫离开时看他的眼神。 那一瞬间的姜俞生,好像温顺的食草动物被投进狼窝虎穴,好像溺水者被抽走最后一丝空气,好像死刑犯走上绞刑架。 这让他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焦虑和不安。 ——霍征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和姜俞生认识两个多月以来,他第一次离开他这么长时间。 之前的大多数时候,霍征都在姜俞生十米内的距离;离得远的时候也能通过屏幕看到他,姜俞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可现在不一样。隔着那扇门,他无法感知里面的情况,他不知道姜俞生正在经历什么。 霍征的眉头拧的死紧,他无法忍耐了。 三两步走到包间门前,那个男助理还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外,见他过来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先生?” 霍征声音很沉:“他们还要多长时间。” 助理看上去被这个问题问愣了,“这……这谁能知道呀。人刚齐没多大一会儿,肯定还要一阵的。” 霍征的唇抿紧了。“你能不能把姜俞生叫出来,我有话对他说。” ——实际上只是想见他一面。霍征需要面对面确认他还平安无恙。 助理闻言露出些难办的神色,刚要解释他们不方便进去打扰时,却听见包间内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 霍征猛的抬头,浑身的肌肉瞬间就绷紧了。 什么情况? 助理也在门外踌躇着要不要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两个人走了出来,是李青山扶着姜俞生。 姜俞生垂着头,整张脸都被掩盖在发丝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李青山则还在回头打着圆场:“见谅,见谅,俞生他身体不太好,今天拍了一天戏累坏了,手一时不稳当坏了各位的雅兴,我送他去休息一下……” 话毕,李青山半拖半拽地把姜俞生推出了包间,转头看见霍征的时候脸上陪着笑的表情还没有放下。 “呼……正好你在。”李青山关上门,吐出口气,活动了下笑僵的脸,心里暗叹还好他反应的快——要不是他刚才上前为姜俞生解释了几句,里面这僵持的氛围还不知道要持续多长时间,还不知道好不好收场…… 第22章 “怎么回事?”霍征本能地上前从李青山手中把姜俞生接过来,不出意外地发现姜俞生还在发抖。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心瞬间就被揪紧了。 “没事,没事,小意外,”李青山不愿再回忆一次片刻前让他冷汗直流的场面,只模糊地一笔带过了:“俞生交给你了,他状态不太好……可能是累着了,你注意照顾着点。我得回去了。” 里面还有一堆惹不起的人等着李青山去应付,他愿意为姜俞生出头打圆场已经仁至义尽了。 霍征点点头,没再理会外人,转而低头看向姜俞生:“你怎么样?” 姜俞生的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的一点,嘴唇开合了几次好像在说什么,霍征凑近了一点才听清他在说:“走……” 霍征的心沉了下去,不再多问,只是一把揽过姜俞生的肩膀:“这边。” 他片刻也不再耽搁,带着姜俞生就往地下车库走。霍征本来想照顾下姜俞生放慢些步伐,但没想到的是姜俞生走的很快——像在躲避什么一样。 在经过一个缓冲带时,姜俞生差点因为走的太急而被绊倒,好在霍征一直护在他身后,见状眼疾手快地扶住姜俞生的腰:“小心。” 霍征本想扶他站起来,没想到的是姜俞生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好像因为这意外的跌倒而断裂了,他左腿一软,冰凉的手指抓住霍征衬衫的衣领才能勉强维持站立。 “怎么了?”霍征感觉姜俞生好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软下去,赶忙问道:“姜俞生?你还能走吗?” 姜俞生慢慢抬起了头。 霍征在看清姜俞生脸上表情的时候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琥珀色的瞳仁一点光彩都没有,好像完全无法对焦了;整个人宛如被抽空了灵魂一般,只有还在颤抖的嘴唇证明他还保有一丝生气。 霍征见过好多次姜俞生狼狈的模样,或因病痛,或因黑暗,或因噩梦,但没有一次,姜俞生看上去这样像一个死人。 他心中剧震,却听姜俞生开口,几乎是祈求的语调:“……带我走……” 霍征强行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没有任何犹豫地一把将姜俞生抱起来,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到车门前,把姜俞生安置在副驾驶上,然后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他开的飞快,回到酒店的时间几乎是来时的一半还不到。开车的时候他一直在用余光扫着姜俞生,发现对方的眼睛基本没有睁开过,睫毛却不安分地抖动着,右手一直抵在自己的胸口,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不适。 回到两人的房间后,霍征还来不及多问一句,姜俞生就挣脱了他的怀抱,几乎是撞开了浴室的门。 紧接着那里面就传来一声近乎痉挛的干呕。 霍征僵住了。 呕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一阵接着一阵。那不像是正常身体不舒服的呕吐,因为姜俞生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更像是一种心理层面上的排斥反应,一种创伤的躯体化,是身体在极端心理压力下产生的应激性呕吐。 莫名的心疼、不解的困惑、无处发泄的恼火,种种情绪缠绕在一起一股脑涌上了霍征的心头。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把人送进去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一个小时之后就变成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了? 他知道姜俞生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但如果只是参与这种应酬,只是被迫敬个酒说句话,会引发这样强烈的惊恐发作和创伤反应吗? 不,不对。霍征想。 他突然想起了在长宁那次,姜俞生因为陷入黑暗而引发的恐慌表现。和现在很像,不过这一次还要更加严重的多。 电光火石般的想法出现在脑海。 ——导致姜俞生出现这种状况的,和他过去的经历有关。 和参加应酬、敬酒陪酒这些行为本身无关,是有什么事——或者说什么人,触发了他的创伤记忆。 霍征身体里的血液一寸寸冷下去。还来不及细想的时候,他听见浴室里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剧烈的干呕已经变成了破碎的喘息。 不能再想太多,霍征挪动了步伐,他知道现在姜俞生需要他。 走到浴室门前,霍征看到姜俞生狼狈地滑落在地上,眼尾和鼻尖都因为生理反应而泛红,一侧的手臂无力地撑在瓷砖上,正打着颤、哆哆嗦嗦地试图撑起自己。 那一瞬间剧烈的心痛几乎将他吞噬了。 “姜俞生……”霍征赶忙走上前把姜俞生扶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怜惜,“姜俞生……你怎么样……” 姜俞生没有回应,霍征能察觉到他的身体仍在发抖。剧烈的情绪刺激、生理性的呕吐反应和潮湿阴冷的南方天气联起手来攻克了他心理和生理的双重防御,让他整个人连着牙关都在发抖:“冷……” 霍征赶忙将他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用毯子把他裹起来,又倒了杯热水给他漱口、打湿了热毛巾给他擦脸。 做完这一切,霍征喊:“姜俞生,有好一点吗?” 闭着眼睛的人好像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睫毛颤抖了几下。 霍征心一横,咬咬牙一把将姜俞生连人带毯子搂进怀里。 “没事了。”他几乎是将姜俞生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一边安抚一边说:“没事了……我在这里……” 姜俞生感知到热源,本能般地贴近了一点,霍征见状抱的更紧了。 两人就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 终于,霍征感觉到姜俞生身体的颤抖不再那么明显了,才略微放松了一点手臂的力道,再次唤:“姜俞生。” 埋在他胸膛汲取热度的脑袋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 霍征本来想说的是“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咽下去了。 此时此刻他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过去他像个一门心思为姜俞生打抱不平的正义使者,一股脑地想要搞清楚这一切苦难背后的缘由,然后一点点抹去他心理的黑暗。 但现在,虽然他依然固执地想要探寻真相,但更害怕强行暴露这些深层次的创伤会让姜俞生更痛苦。 于是他的话变成了:“……你有什么想说的话,我就在这儿。” 他不再尝试用咄咄逼人的方式强迫他开口,而是给他一个可以诉说的选择。 怀里的人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脑袋,那双发灰的琥珀色眼睛因为听到这句话,一瞬不瞬地看着霍征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 姜俞生的瞳仁震颤了几下,好像有什么防备性的外壳在里面破碎了。 或许是霍征带给了他太多的、久违的安全感,或许是此时此刻的拥抱太亲密、太温暖,再或许是飘荡的游魂终于捱不住孤寂的凌迟、渴望寻求一分与人世间的连接—— 姜俞生开口:“我——” 第18章 只要你开口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了。 所有未说出的话都被打断了。 两人的视线齐齐转向亮起的手机屏幕。 是方澜。 “……你可以不接。”霍征沉声说。 姜俞生盯着手机,一动不动,直到第一通电话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只安静了一秒,第二通就打了过来。 又挂断。 紧接是第三通。再次无人接听之后,姜俞生的手机恢复沉寂了——但霍征的电话响起来了。 姜俞生闭上了眼睛。是的,就是这样,他们总能一次次找到他。他不接电话就从他身边人入手,霍征再不接就打酒店的电话,再不济没准几个小时后方澜就会出现在他房间门口—— 姜俞生垂下了眼睛,最终按下了接听键。 “喂。” “姜俞生?”方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尖锐得几乎刺耳,“为什么不接电话?” “……”姜俞生闭上了眼睛。 方澜的怒火已经压不住了:“姜俞生,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多大的人了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搞不好?我就想不明白了,人家叶总想让你敬个酒怎么着你了?是能少块肉还是掉层皮,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在这摆脸色摔杯子给谁看呢!你知不知道刚刚他们在电话里怎么说你的?有你这么不识抬举的吗?你在圈里这么多年了,摔了杯子拍拍屁股就走了,你当你还是十岁小孩?!” 姜俞生没说话,那副游离于人世间的状态又回来了。 方澜一顿输出后吐出口气,问:“你现在在哪儿?” “……酒店。” 方澜嗤笑一声,“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你倒是会躲清闲,是吧?姜俞生,明天一早,你去上门给叶总道歉,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必须——” 姜俞生打断了她,声音在发抖,但仍然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去。” 方澜似乎愣了一秒才回过神:“你说什么?姜俞生,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叶宏城是谁你知不知道?” 第23章 “我知道。”姜俞生握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语调更坚定了:“我不去。” 方澜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姜俞生,你现在这部剧新烨影业是最大的投资方,你的角色不要了?前途不要了?你到底还想不想演!你还想不想在这个圈里混了——” “随便吧。” 很轻、却很清晰的三个字。 方澜完全愣住了。 姜俞生又说:“让他们换演员,或者封杀我……都无所谓。我不去。” 方澜还在电话里吼叫“姜俞生你是不是疯了”,姜俞生已经挂断了电话。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霍征直接把方澜的号码拉黑了。 房间终于重归寂静。 霍征看着姜俞生,对方正倦懒地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这破罐子破摔的抗争看上去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力气了。 刚刚的对话几乎颠覆了姜俞生在霍征心中的既有形象。过去的姜俞生总是任人搓磨的,别人无论怎么对待他他都能忍受过去,霍征无数次都想改变他这逆来顺受的个性——但现在他懂得抗争了,霍征没感到些许的欣慰,反而只觉得心疼。 姜俞生这样能忍的人,让他奋不顾身决定反抗,得需要有多大的勇气,他又是受到了多大的刺激? 霍征还在看着姜俞生出神,姜俞生却开口喊他:“霍征。” “……嗯。”霍征回过神,“怎么了,还冷吗。” 姜俞生慢慢地摇了摇头。 “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去洗个澡?” 姜俞生也摇头拒绝了,眉心微微蹙起,看上去在正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半晌后他终于鼓起勇气一般抓住了霍征的衣袖,开口:“霍征……” “……怎么了,你说。” 姜俞生缓慢地吞咽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不以经纪公司的名义,而是以我个人的名义雇佣你……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姜俞生最后一句话很轻、很小心,看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执拗、有期待他答案也恐惧他答案的不安、甚至染上了些许真挚的恳求。 霍征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道:“当然。” ……不是雇佣也可以。霍征心里划过这样的一个念头。不论是怎样的关系,他都愿意守在他身边。 姜俞生闻言虚弱又放松地笑了一下。“……好。” 在这个他可能会失去一切所谓前程的夜晚,他却换来了一句来自霍征的承诺。 对姜俞生来说,这就够了。 他也许,可以试着、可以试着逃—— 就在此时,姜俞生的手机又响了。 霍征疑惑地接过来——他明明已经将方澜拉黑了——却看到屏幕上显示了“姜道远”三个字。 他眼睁睁看着姜俞生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一点点褪的干干净净。 霍征心里咯噔一下。 姜俞生接听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霍征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他只能观察着姜俞生的神色,看着他的脊背一点点地绷紧、眼神一点点黯淡。 这通电话打了几分钟的时间,但全程几乎都是对方在说话,姜俞生除了最开始的“喂”,只在结束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之后,姜俞生又回归到那种游魂的状态了。好像刚刚昙花一现的、有点人生气儿的抗争,最终只能沦为虚幻的泡影。 “……你父亲?”等待了一会儿,霍征试探着问。 姜俞生没回话,霍征知道他是默认了。 霍征陪在姜俞生身边两个多月,没有听到姜俞生接到过一次来自家里的电话。 可是今天他父亲却在这样的时刻打过来了。在姜俞生刚刚试图反抗的时候。 是方澜吗?是公司吗?家人和外人携起手来逼迫他妥协? 霍征心里被拧紧了,他喊:“姜俞生……” 姜俞生闭上了眼睛,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霍征……我好累。” 姜俞生最终只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后来任凭霍征再怎样追问,他也只有摇头了。 * 第二天,霍征不知道姜俞生和他父亲或者经纪公司达成了什么协定,但双方似乎各退了一步。 姜俞生继续演完这部剧,叶宏城那边的事交由公司去解决。 从那一天开始,霍征发现姜俞生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本来就不怎么愿意开口的人现在话更少了,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点肉也全部还了回去,每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后也是直接洗漱睡觉。 此外,霍征发现,姜俞生开始抗拒去片场。 他之前也不喜欢演戏,但碍于这是他的工作,他还是会兢兢业业地完成;但现在的姜俞生对拍戏完完全全是抵触的态度。 霍征知道原因在哪。 在于新来的、顶替秦堇的那个女一号。 叶清棠。 后来霍征才知道了这名不见经传的空降女主是谁。 她是叶宏城的亲闺女,二十岁出头,刚从国外回来。最开始,谁也不知道这新烨影业的大小姐为什么突发奇想决定进军影视圈,但人家父亲的名号摆在这,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但渐渐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大小姐逐梦演艺圈的真正原因了。 叶清棠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姜俞生身边晃悠。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接近他,对台词的时候要以请教前辈的理由来学习,休息的时候要坐到姜俞生旁边,甚至邀约了好多次姜俞生共进晚餐。 姜俞生躲闪的姿态再明显不过了。吃饭的邀约可以拒绝,休息的时长可以压缩,但拍戏时角色间的接触避无可避。 每一场戏对姜俞生都是生理上心理上的双重折磨,甚至对李青山导演来说也是一样。 叶清棠根本就算不上演员,她是学金融的,演技可谓为零——唯一和角色贴近的就是她是真的喜欢姜俞生。 李青山愁的头发都快白了,依然毫无办法。他清楚自己的口碑要砸在这部剧上了,连带着姜俞生的名声也会被拖累,资方的投资也肯定会打水漂——但也许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这上亿的制作成本在叶宏城眼里,说到底不过是扔在水里听个响逗女儿一乐罢了。 就这样,霍征看着姜俞生的状态越来也糟。 一次男女主角的对手戏演完,姜俞生几乎是在导演喊了“咔”的瞬间就转身离开了片场。 他的步子很快,霍征大踏步跟在他身后。 姜俞生一直走到无人的绿化区域才停下来。 “姜俞生?”霍征皱眉上前,担忧地试图拉住他的手臂。“你——” “别碰我。”姜俞生突然说。 霍征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姜俞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抬起头看了霍征一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歉疚:“我不是……我不是说你。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右手按在胃上,整个人微微弓着腰,像是在压制什么往上翻涌的东西。他一直弯着腰站了十几秒,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直起身来。 霍征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对不起。”姜俞生轻声说,眼睛因为生理性的反应而红了一圈。 霍征摇摇头,“你不用和我说抱歉。不是你的错。” 姜俞生垂下了视线。 “……姜俞生。你不舒服,不喜欢,可以不去的。不拍了又能怎样?”这些话其实霍征和姜俞生说过很多次了,但他现在仍然控制不住要再说一遍。“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不喜欢就说不喜欢。就算你退出娱乐圈也比现在的状态要强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 姜俞生打断了他:“霍征。” 然后微微笑了一点,声音很轻:“我好羡慕你啊。” 羡慕他有选择的权利,羡慕他有表达的自由,羡慕他有掌控自己的人生的能力。 就在此时,霍征意识到,他和姜俞生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 霍征的人生是由他自己掌控的,他的每一次决定都掷地有声——他可以主动报名加入维和部队,他可以主动选择接下保镖的工作,他可以为姜俞生说话不计后果。 他做这些事情,是因为他想做,而不是不得不做。他骨子里有天生的桀骜不驯,天然地认为凭什么要被他人掌控自己的命运,凭什么要违背本心做不喜欢的事。 所以他有能力也有底气对外界说“不”,这是他从小养成的生存准则,是他的人格底色。 可姜俞生不一样。 他的人生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被迫入行,被迫被雪藏,又被迫复出,并被公司、家人、资方轮番操控至今。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到过,厌恶的人和事倒是层出不穷。 第24章 每一次真心的祈愿都被忽视,每一次拒绝的反抗都被碾碎。 这让他陷入了习得性无助的状态,过往重复过无数次的经验让他早早地就丧失了抗拒的勇气。 几天前的电话就是这样,他刚决定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抗争,下一秒就被无情的打回原形。 他哪里有什么选择?命运总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透过霍征这面镜子,姜俞生再次清晰无比地看见了自己的囚笼。 所以他说——他好羡慕他。 姜俞生在外面缓了一会,觉得好一点了,于是扯了扯霍征的袖子说:“我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霍征却没动。 “霍征……?” 霍征自上而下地看着他迷茫又破碎的琥珀色眼睛。这个总是在说没事的人,要顺从地再一次走回束缚他一辈子的牢笼。 “姜俞生。” 霍征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哑。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谁都不能替你做主,谁都没有这个资格,你父亲,你的公司,所有人,都没有。” “……也包括我。我也没资格替你做主。但我——”霍征停顿了一下,缓慢地吐出口气。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 “我可以做你的底气。” “我可以,给你不同的选择。” “……姜俞生。”霍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低声说: “你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霍征上前了一步。 “——只要你开口,我就带你走。” -------------------- 霍哥终于忍不了了想带生生私奔了!话说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纯纯引导性恋人来得。是长男的缘故吗hhhh 第19章 晚安 一阵风吹过两人的衣摆,扬起的发丝让姜俞生的视线模糊了。 他整个人完全愣住了。 霍征在说什么……? ……带他走?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你……”姜俞生后退了一步,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开口,却组织不出成形的句子。“你……” “我认真的。”霍征看着姜俞生说。“而且我说到做到。” 霍征当然是认真的,他不是轻易许诺的人,但一旦开口,就一定会做到。他虽然没办法在娱乐圈内和数十亿的资本抗衡,但带姜俞生离开他还是可以做得到的。他可以带他走,让姜俞生过上他想要的、不受胁迫的生活—— 只要他开口。只要他愿意。 姜俞生的嘴唇开合了几下,却吐不出完整的音节。 霍征耐心地等待,只是看着他,不催促也没离开。 然后—— “俞生!” 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暗波涌动,姜俞生如同骤然被敲醒了一般扭过头去。 是李青山。他找了过来。 “在这干什么呢?找你半天了。”李青山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与众不同的氛围,走过来拉住了姜俞生的手臂,“跟我来,关于新镜头,我有些想法……” 李青山突然看见了霍征明显比以往更加深沉的神色,意识到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现在方便吧?” 姜俞生身体僵硬了一瞬,他似乎想回头,但又不敢和霍征对视。于是他只是点点头,说:“……方便。” 然后和李青山走远了。 霍征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姜俞生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他不知道姜俞生是否愿意尝试挣脱束缚他的牢笼。……以及,如果他拒绝的话,以后他又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姜俞生需要时间。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姜俞生想清楚之前,陪在他身边。 * 事实证明,人类的主观意识在命运的变幻莫测面前,渺小的可怜。 在霍征对姜俞生承诺“带你走”的这天下午,他突然接到了弟弟霍荣打来的电话。 看到那电话的瞬间霍征就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滑过心头,而他的直觉一向准的可怕。 电话接通,弟弟说话都快不利索了,声音里明显压抑着恐惧和慌乱。他说妈已经被推进icu了…… 霍征整个人如坠冰窟,问了弟弟好几遍才梳理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沈筠的线粒体肌病本身就会累及呼吸肌群,而这次是一次普通的感冒诱发了急性的呼吸衰竭,母亲已经出现了呼吸困难、嘴唇发绀、意识模糊的现象,血氧饱和度骤降到75%。主治医师说需要家属立刻回来,决定是否气管插管。 霍荣在电话那边颤抖又无助地喊他:“哥……” “你别着急。”霍征立刻做出了决定,“一切听医生的。我现在回去。” 他马不停蹄地浏览手机定下最早一班从南朔回京的机票,那趟航班在两小时之后。算上路程、值机、安检的时间,霍征几乎立刻就需要出发了。 他的脚步本来已经转向了停车场的方向,但没走两步,整个人的动作突然一滞。 然后他转身跑回了片场。 找到姜俞生的时候,他正在一旁简易的休息区里看下一场的剧本。 被霍征拽走的时候姜俞生整个人都是懵的:“霍征……?怎么了……” 霍征带他到没人的角落,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姜俞生。” 姜俞生以为他还要就上午的话题继续讨要他的答案,面上一紧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听霍征说: “我要离开几天。” 空气仿佛都停止流动了。 姜俞生眼睛睁大了:“……离开?” “我母亲在重症监护室。”霍征简短快速地说,“我必须回去,两个小时之后的飞机。” 姜俞生看上去完全愣住了,但霍征已经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了,他接着说:“我会尽快回来。我保证。等我回来,我们再说,好么?” 姜俞生终于缓过来一点神,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好。” 霍征看了一眼时间,最后飞快地嘱咐了姜俞生几句话:“药在我房间床头柜的抽屉里,按早晚分好了,你要按时按量吃。除湿机每隔一天要排一次水,你的床头上有客房服务的电话,如果你不想下楼吃饭——” “霍征。”姜俞生打断他,嘴角安慰性地上扬一点,声音很轻:“我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去吧。我没事。” 霍征盯着姜俞生看了两秒。 此时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把眼前的人拽进怀里,霍征几乎用尽了所有克制力才没有冒然伸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沉:“我会尽快回来……我保证。姜俞生,你自己在这里要好好的。答应我。” 姜俞生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 和姜俞生告别后,霍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 抵达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用上了无创呼吸机,但仍在icu观察,还需要陪护度过最危险的48小时。 赶到医院后霍征就一直在忙。他先是和主治医师确定了后续治疗方案,又把眼眶通红的弟弟送回家,再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这一天他在路上奔波了五六个小时两千五百多公里,直到凌晨,才能稍微放松一点靠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而当他的视线从icu的红灯上移开的时候,他的内心不受控制地越过医院冰冷的长廊,越过相隔的万水千山,回到远在南朔的那个人身上。 ……不知道姜俞生有没有睡。霍征想。 往常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服了药睡了。但也有意外的时候,有时候夜戏拍太久,他这会可能还在卸妆…… ……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 霍征的内心好像分割成两半。理性的那一半在唾弃着他的想法,发什么消息?发什么内容呢?分开也就不到十个小时,有什么好说的?可感性的那一半已经打开了手机,点开了两人的聊天框。 和姜俞生的微信聊天记录空空荡荡。上一条停留在两个月以前,是系统自动发送的“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们没有必要用微信聊天,因为过去的这几十天,他们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霍征想,他可能已经养成了陪在姜俞生身边的习惯了——不然的话,为何分别不到半天他就会这般的不适应?这股莫名其妙的焦灼不安又从何而来? 霍征长出一口气,正下定决心决定打下几个字,却看到空荡的聊天界面跳出来一条消息。 姜俞生问:阿姨还好吗? 霍征一怔,看了那条消息三遍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了。心脏跳的更快了一些,然后他把打到一半的“你睡了么”一字一字地删除了,回复道:稳定了,还在观察。 姜俞生回复的很快:那就好。 霍征又问:你怎么还不睡?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回:准备睡了。 第25章 霍征又打字:你的药吃了吗? 姜俞生回:吃过了。 那他应该确实快要睡了,霍征想。于是他又回了几个字:好好休息,早点睡。 然后他看见了聊天框最上面“姜俞生”几个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对方输入了好半天。 霍征就这样一直盯着屏幕看。 过了快一分钟,姜俞生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霍征一整天奔波的忙碌疲惫、对母亲的担忧、和姜俞生分别的不安,在这一个瞬间,好像统统都消失了。 ……怎么输入这么半天就发个表情包。 他看着手机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软了一点。然后在屏幕上点击了几下,回了两个清楚明白的汉字: 晚安。 * 霍征在重症监护室门前守了两天,到第三天的时候,母亲的状况终于确认稳定了下来。 沈筠醒过来的时候霍征正守在病房里,靠着金属折叠椅闭眼休息。这几天他几乎是连轴转,在医生的办公室、监护室的走廊里来来回回往返,稍微闲下来一点的时间还要抽出精力安抚下弟弟的情绪。算下来,他合眼的时间加在一块都不超过六个小时。 但他哪怕在睡着的时候也不能完全放松下来,在听见监护仪波动的声音的瞬间,霍征就睁开了眼睛。 “妈?”霍征站起身,凑近了一些看向躺在病床上消瘦的人。“你醒了?” 沈筠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霍征,声音嘶哑地喊了声“小征。” “别说话。我叫医生过来。”霍征按住她的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唤铃叫值班护士和医生。 医生来的很快,查看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后又做了些身体的检查,才转头对霍征交代:“血气分析的结果比昨天好了很多,呼吸机参数已经在往下调了,目前看自主呼吸恢复得不错。今天如果能维持住,明天可以尝试脱机观察。目前看,如果顺利的话,再观察三到五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霍征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送走了大夫,然后又坐回到母亲床前。 “妈。”霍征握住了她的手,“感觉还好吗?” 沈筠刚想开口,霍征又打断了她:“你别说话,大夫说你的声带和气道都还有水肿。” 于是沈筠点了点头。 霍征心里的石头放松了一点。 见母亲在向病房外张望,霍征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小荣刚放学,我和他说你醒了,他一会就会过来。” 沈筠收回了视线,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许久未见的儿子,然后再次张开嘴,似乎想和他说什么话。霍征拗不过她,只能凑近一点去听。 沈筠的声音很细很嘶哑,她在问他怎么回来了。 霍征心头涌上些许酸涩,“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母亲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当霍征还是小朋友的时候,沈筠就常常这样安抚他。她看着霍征,慢慢地摇了摇头,像在说她没事,不用担心她。 “……”霍征沉默了片刻,不想在现在和母亲谈起这几天许多个危险时刻,只是说:“……大夫说你的指标恢复的还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转入普通病房了。” 沈母点了点头,然后又拉扯了下霍征的手,霍征再次凑过去听,沈筠在说你去忙吧。 霍征闭上了眼。 ——母亲总是这样,六年前他远赴沙场,沈筠在机场牵着幼弟的手,挥挥手和他说放心,家里有我;六年后她重病缠身,从死亡线上被抢救回来后问他的第一句话,还是你怎么回来了,我没事,你去忙。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充当他的护盾,给他全部的包容和关爱,让他不羁的生长、放心的闯荡。 可一个母亲又怎么会不思念自己的儿子呢。又怎么会不想让儿子陪伴在身边呢。 最让霍征感到难受的是,当下的他依然无法时时刻刻守在母亲身边,弥补他这些年缺席的照料。 在母亲脱离危险之后,他就需要再次离开。 因为他心里时刻记挂着远在两千五百多公里以外的那个人。离开姜俞生的这几天,焦虑和不安快要将他撕扯成两半了。 愧疚和酸涩涌上喉头,让霍征的嗓音更加沙哑了:“……我明天回去。” 沈母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霍征又开口:“妈。” 沈筠看向他。 “……等我的工作结束,我带姜俞——小姜回家吃饭,好不好?” 沈筠好像很意外听见他这句话,眼睛亮了一瞬,氧气面罩下的嘴角好像也勾起一点,然后点了点头。 母亲又叫他凑近一点听她讲话,霍征听见她在问,什么时候。 霍征思考了片刻。 “……不会太久。”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我希望不会太久。” 第20章 中毒 霍征从母亲的病房出来,订好了第二天上午去南朔的机票后,第一时间就发给了姜俞生。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早晨,是霍征在问他有没有吃早餐,姜俞生拍了张早饭的照片给他。 这几天,虽然霍征不能陪伴在姜俞生身边,但他仍然和往常一样履行着保镖(保姆)的职责——定时定点监督他吃饭,吃药,询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工作强度是否让他感到不适。 姜俞生总是会很乖巧地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虽然答案一般都很简短——“嗯”“吃过了”“没有”“还好”,但句句有回应。 两人的聊天内容简洁的可怕,看上去非常像医生和病患的日常问诊,似乎一切的对话都是出于工作职责,没有一点私人情感——除了每晚雷打不动的两句晚安。 夹杂在众多一问一答中的晚安显得有些突兀,又奇异的自然。 姜俞生总是会给他发一个小狐狸的晚安表情包,红色的大尾巴藏在被子下一晃一晃的,配上英文“good night”的标识,挺可爱的。在两人没有聊天的时候,霍征偶尔会盯着那尾巴看上好一会儿,然后想姜俞生昨晚睡的怎么样。 霍征把机票订单截图发给姜俞生后,照例盯着小狐狸尾巴看了一会儿。 可等了快半个小时,姜俞生也没有回复。 霍征猜姜俞生可能正在拍戏没有看手机,正好大夫叫他去沟通母亲后续的治疗方案,于是霍征关上了屏幕跟着大夫去了办公室。 聊完之后,霍征又去学校把弟弟接了过来,再次点开微信聊天记录的时候,却发现姜俞生还是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霍征皱起了眉头。 现在已经快六点了。距离他给姜俞生发航班信息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而根据过去几天观察到的经验来看,姜俞生拍戏虽忙,但在短暂的休息时间总会抽空回他的消息。 ……怎么回事。还没收工吗。霍征想。 霍征的拇指在语音通话键上停留了很久,还是没有按下去。他转而又搜索了下订机票的软件,发现今晚七点半飞往南朔的班机还有空位。 今天下午和医生沟通过后霍征已经确定下来母亲的状况稳定了。 一股莫名的冲动席卷了他,他没有犹豫,立刻改签了机票。 母亲这边没什么事情需要他,他就尽可能地想快些赶回南朔去。 匆忙和母亲、弟弟告别,交代完护工注意事项,霍征打了个车就赶往京南国际机场。出租车后座上霍征再次给姜俞生发信息,说他改签了今晚就回去。 等到霍征起飞的时候姜俞生却依然没有回复。 他的视线顺着舷窗落在跑道上,眸色深沉。 三小时后霍征落地,第一时间就是打开手机查看信息—— 聊天记录依然停留在霍征傍晚时发送的改签后的航班信息。 霍征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不对,姜俞生不应该这么久不回他的消息——他不再犹豫,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一连打了三个,都是未接通。 这会儿霍征的心已经完全被提起来了,现在已经十点半快十一点了,按理来说姜俞生肯定会看到他的消息,那他为什么不回复……? 霍征下飞机后快步走向地下停车场,几天前他开来的车还在那里。他走的很急,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过程中一直在给姜俞生打电话,然而全是未接听。 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萦绕在霍征心头,他努力压抑下去,发动汽车的时候心念一转,打通了姜俞生助理的电话。 这次铃声响了三次,然后接通了。 姜俞生这次带来的助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姓尹,接听电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些被吵醒后特有的沙哑和迟缓:“……喂?” “姜俞生呢?”霍征没有寒暄直接问道,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握着方向盘,操控着车子从停车场的匝道冲出去,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啊?霍哥?”电话那头的小助理显然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第26章 “嗯。我联系不上姜俞生,他在哪里?”霍征重复了一遍,声音绷的很紧。 助理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打了个哈欠后回道:“房间里呢吧,是不是睡着了?我把他送回来,直接就回房间了。” 霍征眉头瞬间拧紧了,敏锐地捕捉到助理话里透露的信息:“送回来?从哪里送回来?” 助理被他语气里的寒意吓到了,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啊,姜老师他今晚有个聚餐,我跟着他去的……不过他很快就出来了,我九点多就把他送回来了呀,怎么了吗?” 霍征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硬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他和谁吃的饭?” 助理被他吓得声音发颤:“霍、霍哥,这我也不知道呀……他们只请了姜老师一个人,我一直在门口等着来着……我只听到门口的人喊了声叶总,可能是什么大人物吧?” 大人物。姓叶。霍征攥紧方向盘,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到底为什么……到底又是谁,又把姜俞生架回了对他而言如同十八层地狱的刑场上?! 而他,而他甚至这一次没有在他身边。 强忍住快要将他吞噬的焦灼和怒火,霍征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你最后送他回去的时候他状态怎么样?” 助理在电话那头使劲回忆:“姜老师他今天就挺累的,脸色是不太好……我送他到房门口,他说他想早点休息,我就回自己房间了……” “你确定你把他送回房间了?” “我确定。”助理在那边吞咽了一下,被霍征咄咄逼人的状态带着也焦虑起来,“霍哥,怎、怎么了?姜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霍征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从助理九点多把他送回来,到现在已经又过去快三个小时了。如果助理确定姜俞生回了房间,那他为什么会不接自己的电话?他是不是又像上次一样发作了,甚至更糟—— “小尹。你现在立刻去他房间。必须当面找到他。现在就去。” “……啊?霍哥,有这么严重吗……” “我说现在就去!”霍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猛踩下油门,仪表盘上的数字飞速攀升,窗外的路灯被拉成一道道白色的光带。“敲门,捶门,叫前台开门,或者干脆把门撞开,什么都行,找到他!” “好、好的……”助理还在电话那头哆哆嗦嗦地应着,霍征已经挂断了。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双手重新握紧方向盘。指腹擦过皮质的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汗。 姜俞生……你……你不许……姜俞生…… 霍征咬紧牙关,把油门踩的更深了一些。车载导航发出“您已超速”的提示音,被他一把按掉了。 他在夜深人静的机场高速上几乎跑到一百八十迈,下高速后又闯过了不知道多少个红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影视中心的酒店,这时距离他给助理打电话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他狂奔到两人房间门口的时候,助理小尹正焦急地守在门前踱步。 “霍哥……”助理见他回来了赶忙上前,“我敲了半天门姜老师也没开,前台也不肯给我房卡……” 霍征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指责她了,手一挥:“让开。” 下一秒刷卡进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 有姜俞生的地方不可能一丁点光都没有,除非他人已经不清醒了。 霍征感觉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也被拖入了那片黑暗。 霍征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姜俞生!姜俞生!” 没有回应。 霍征反手打开灯,视线快速扫过空荡荡的客厅,又迅速略过整洁如常的浴室,在跑到卧室门口的时候,终于看到了趴在床上的姜俞生。 那一瞬间霍征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姜俞生身上还套着一件薄薄的浅灰色毛衣,鞋子也没来得及脱,他显然不是在睡觉,更像是直接晕在了床上! “姜俞生!”霍征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姜俞生扶起来,发现他脸色惨白的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呼吸很慢、浅到几乎听不见。霍征尝试拍他的脸颊唤醒他,但姜俞生丝毫没有反应,眼皮纹丝不动,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某种深不见底的液体里,所有的声音、光线、触感都被隔绝在外。 霍征知道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他的手指飞快地移到姜俞生颈侧,压住动脉的位置——脉搏还在,但细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霍征正在快速地检查姜俞生的呼吸频率和瞳孔反应,却听好像被吓坏了的助理小尹哆哆嗦嗦地说: “霍、霍哥……姜老师、姜老师怎么会这样……我,我把他送上来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小尹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他、他不会是酒精过敏吧……?” “你说什么?!”霍征猛的扭头,声音骤然拔高,“姜俞生喝了酒?” 助理被他吓得后退一步,慌乱地摆手:“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送姜老师回来的时候隐约闻到了一点……” “你刚才怎么不说?!”霍征下颚线绷的死紧,脖颈处的青筋因为压抑着暴怒的情绪而寸寸暴起。 “霍哥,你,你也没问呀……” 霍征的心跳得飞快,浑身的血液却骤然变得冰凉。 那双在枪林弹雨中都稳如磐石的手,此时在发抖。 他知道姜俞生怎么了。酒精合并药物中毒——给姜俞生找来的私人医生早就和他嘱咐过,在姜俞生现在服用的那些药物里,酒精是头号大忌。 “……叫救护车。”霍征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小尹愣在原地。 “别愣神!叫救护车!”霍征猛地回头,眼眶通红,青筋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脖颈,“打120,说有人意识丧失、呼吸抑制、疑似药物与酒精混合中毒!快去!” 小尹连滚带爬地冲出卧室,霍征听见她在客厅里哆嗦着拨号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喂”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他把注意力全部收回到姜俞生身上。霍征有接受过基础的急救训练,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在姜俞生身上。 他不敢再冒然移动他,因为体位不当会加重呼吸抑制。霍征将姜俞生调整为稳定侧卧位,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让气道更通畅一些。然后他握住姜俞生的手,另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脉搏,开始数呼吸频率。 吸气。停顿。呼气。停顿。 一分钟,八次。 正常成年人一分钟呼吸十二到二十次。 八次。甚至还在往下走。 “……姜俞生。” 霍征咬紧牙关,面部肌肉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不住地颤抖。 他一手揽着姜俞生,嘴唇几乎贴近他的耳边,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姜俞生。” “你答应过我什么?” 霍征几乎咬牙切齿起来,声音嘶哑可怖,双目血丝充盈,整个人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兽。 “你……”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姜俞生……” “……你给我回来。姜俞生,回来……” -------------------- 和大家汇报个事情:我明天要做个小手术,但更新不会停,我已经设置好存稿了,目前的存稿大概已经存到了4.10号。(清明节三天都是双更)正文预计40章,大概4月中完结(如果我写的快也会快点hhhh) 第21章 凭什么 霍征看着转运车上姜俞生垂落的小臂彻底消失在自动的金属门后,才终于在抢救室门外停下了脚步。 周遭嘈杂的种种声音,尽数消退了。 站在熟悉的、冰冷的医院走廊上,霍征产生了一种命运总在捉弄他的感觉。 他明明傍晚的时候才从上一个医院出来,怎么凌晨的时候,又带着另一个人来到了另一个医院。 那边对于母亲的担忧刚刚放下,这边刚落地,一颗心又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从接到母亲重病的那个电话开始,他几乎片刻不能停歇。 得亏是霍征多年的军旅生涯为他塑造了远超常人的强健体质,要不然在这样的连环打击下,下一个倒下的人,可能就会是他了。 霍征坐在抢救室外的金属长椅上,头向后抵靠住冰冷的瓷砖,闭上了眼睛。 身侧一动,是助理小尹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他身边,声音明显还在打颤:“霍哥……” 霍征掀开一侧的眼皮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看上去快被吓哭了,“姜老师,姜老师他……对不起霍哥,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霍征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 小尹是有错。作为姜俞生的助理,没有及时关注到他的身体状态,粗心大意,敏感度太差,到最后关头还在门前犹犹豫豫的,险些酿成大祸。 但霍征知道真正的凶手不是她。 第27章 姜俞生吃的那些药的源头不在她,敬的那杯酒的对象也不是她。 小尹一个普普通通、刚大学毕业的艺人助理自然伤不到姜俞生。能一刀一刀把他捅到鲜血淋漓、千疮百孔的,显然另有其人。 霍征握紧了拳头。 是谁递的刀,是谁挥的手,又是谁逼迫姜俞生上的刑场? 姜俞生在上次的酒局事件之后反抗的已经很激烈了,公司好不容易做出了些许退步,同意了后续的人情事故由他们来打理。那这次为什么又要强迫姜俞生和叶家人吃饭?姜俞生又是在怎样的胁迫下同意的? 霍征的眼里满是血丝。这一次,在姜俞生再次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时,他甚至没有陪伴在他身边。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霍征已然将自己划到了凶手的一侧。他几乎像恨那些伤害姜俞生的人一样,恨着自己。 心痛和愧疚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的灵魂片片分割。 姜俞生…… 霍征靠在墙上,刚闭上眼,小尹的手机响了。 电话接起,方澜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喂?你刚刚发的消息什么意思,姜俞生怎么了?” “方姐……”小尹又心惊胆战地看了一眼仍然紧闭着的抢救室,“姜老师他,他好像是酒精中毒了,现在正在抢救……” “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怎么会突然就中毒了?谁让他喝的酒?现在都谁在医院?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别人知道?有没有被媒体拍到?” 小尹像是被方澜连珠炮似的问题问懵了,她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应该没有,我不太确定……” “这件事不能传出去。”方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当红男星酒精中毒送急诊,这要是上了热搜,那些营销号会怎么写?救护车是从哪个口进的,有没有人拿手机拍——” 霍征坐在一旁听着,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一把夺过了小尹的手机,冷冷道:“方澜。” 那边愣了一下,“霍征?” “你知不知道姜俞生还在抢救?”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 “姜俞生差点死了,你知道吗?要是我但凡再晚赶到半小时,你现在需要处理的就是他的讣告,你知不知道?” “不是,霍征,你现在和我说这些——” “方澜。”霍征的声音冰冷似铁,“姜俞生现在还躺在里面。他还躺在里面!而你关心的第一件事不是他有没有事,严不严重,是有没有媒体知道。” 霍征额角青筋暴起,终于压抑不住怒火吼道:“你们这群人,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把姜俞生当成过一个人来看?他不是什么金贵的赚钱机器,不是什么隔绝在玻璃罩子里的展览品,他是个人!有生命有灵魂、会受伤会痛苦的普通人,不是任你们操控的听话傀儡!” “霍征,”方澜的声音急促了一点,“你——” “方澜,我问你。”霍征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今天晚上姜俞生又去和叶宏城吃饭,是不是你安排的?” 方澜好像愣住了,问:“什么?” 霍征眯起了眼,“不是你?” “什么叶宏城?叶总?他叫俞生吃饭?”方澜的语气是无法伪装的惊讶,“什么时候的事?上次我给姜俞生打电话他不还是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怎么都不肯去吗?我们为了处理他这档子事上上下下打点了好久——” “他去了。”霍征打断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今晚去了。” “可……” 霍征心里一团乱麻,没有再给方澜纠缠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方澜,姜俞生这次很凶险,至少要静养半个月。如果你不想暴露出什么头条新闻,最好现在就和剧组打好招呼,把他之后的工作都推了。” 说完之后,霍征没再理会手机那头的叫嚷,直接挂断了电话。 * 霍征不记得在抢救室门前守了多久,只记得当抢救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天好像都快亮了。 医生翻动着手中的病历,和他说患者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了,但意识还没完全恢复。之后医生好像又说了些什么,大致是说他们现场处理的规范,送医很及时,霍征有些记不清了。 之后他守着的地点从抢救室门外移到了单人病房门内。 霍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姜俞生。 他看上去那么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隐隐能窥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琥珀色的眼睛此时紧闭着,嘴唇也淡淡的没什么血色,鼻子里还插着透明的氧气管。他看上去没什么生气儿,胸膛起伏的幅度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好像只有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和数字,才能证明他还活着。 一只细瘦修长的手露在外面,上面贴着医用胶带,还保留着留置针的接口。 霍征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很凉。 他好不容易捂热一点点的手,只是离开了几天,就又被打回原样了。 那种心疼又无力的感觉又回来了,霍征握的更紧了一点,试图将自己的滚烫温度尽数传递给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过了一个小时,也许更久,霍征察觉到姜俞生的手指动了一下。 “姜俞生?”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他的呼唤终于睁开了一条缝,但瞳孔仍然是涣散的。这算不上清醒的睁眼只维持了不到几秒钟,快速的让霍征觉得可能是错觉或者梦境,姜俞生就又合上了眼睛。 之后又过了四五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姜俞生的意识好像终于回归了。 霍征在床上发出细微动静的瞬间就醒了过来,又喊了一声姜俞生的名字。 这次他真的睁开了眼,瞳孔在收缩对焦,最后停在了霍征脸上。 两人对视了好几秒。 然后姜俞生的嘴唇开合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乎听不清: “……霍……” “是我。”霍征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我回来了。我在这儿……”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姜俞生已经又一次陷入昏睡了。 转眼就过去了一整天。 这会儿霍征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三天?四天?在多次消耗心力的奔波中他也曾短暂地闭上过一会儿眼睛,但那不是睡眠,是身体的强制关机,然后又被什么声音唤醒。 这次唤醒他的是姜俞生轻微的咳嗽声。 二十多个小时过后,姜俞生终于真正醒过来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对上了焦,轻轻地落在他脸上。 “……霍征……”姜俞生在喊他。 霍征向病床前靠近了一点儿,声音甚至比姜俞生更沙哑一些:“你感觉怎么样。” 姜俞生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然后说:“水……” 霍征闻言将姜俞生的后颈微微托起来,先让他喝了一小口观察没有呛咳,才又喂他喝了小半杯水。 “好点了么?”霍征问。 姜俞生点了点头。 “还想睡吗。” 姜俞生又慢慢地摇了摇头。 沉默就这样流淌了一会儿,然后霍征开口:“姜俞生。” 姜俞生琥珀色的眼睛转向他。 “你不打算和我说点什么吗?” 病床上的人视线垂落了一些,然后吐出两个字:“……抱歉。” 霍征的下颚凸起了一下,像是在紧咬牙关。“你不需要和我说抱歉。姜俞生,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姜俞生又沉默了。 霍征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当时我给你找的那个私人医生,有没有再三和你嘱咐过绝对不能饮酒,会有生命危险?” “……有。” “那你呢?为什么不遵医嘱?” “……” “姜俞生,你和我说。他们是不是强迫灌你酒了。” 姜俞生闭上了眼睛,头扭向一侧。 “……姜俞生。”霍征忍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告诉我。” 沉默过了大概几十秒,然后姜俞生慢慢地转过头来:“……他说,我敬了这杯酒,我就可以走……” 哪怕在心里做好了准备,霍征在听见这句话从姜俞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仍然险些控制不住暴怒的情绪。 果然,果然是这样。 “姜俞生,你知不知道你差点真的死了。”霍征语气严厉了很多,想起昨晚酒店的情形仍然感到后怕:“但凡我晚来一步……如果不是我突然想改签……你……” 姜俞生看向他的眼神很清醒,也夹杂着掩盖不住的痛苦。那一瞬间霍征明白了,他知道他不能喝酒,他知道他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但当时最迫切的危机,是如何逃离。 他知道,他都知道。可他太想逃了。 第28章 霍征有些无力地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然后问:“为什么。” “……什么?” “不是为什么喝酒。我问你为什么去。” “……” “方澜说不是她打的电话。不是经纪公司的人叫你去的,对吧?” 姜俞生依然沉默。 排除了其余的选项,那就只剩下一个仅剩的正确答案了。 霍征问:“是你父亲,对不对?” 姜俞生又闭上了眼睛。 霍征见他这幅疲于抗争的模样,胸口一直在死死压抑的怒火、不解、怜惜统统爆发了。 “为什么。姜俞生,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他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第一次被叫去那个酒局那晚,晚上回酒店的时候你明明已经决定反抗了,为什么他一个电话过来你又退缩了?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姜俞生把头偏向一侧,只留一个苍白的、瘦削的侧脸给霍征看。 霍征闭上了眼,几秒钟后再次睁开。 “……姜俞生。你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也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你也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为什么还要去?你爸说什么你听什么,你就那么听话?” “是,他生你养你,他给你生命,所以呢?”霍征的视线死死钉住床上的人,“所以你的命就是他的?所以他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所以你就有义务被他控制?所以你就交出人生全部的选择权?所以你——” 霍征几乎咬牙切齿说完后半句:“就心甘情愿这样一点一点被他逼死?!” 姜俞生的睫毛在抖,显然在压抑着什么痛苦的情绪。霍征看在眼里,心里疼痛的快要裂开,但他不能停下来。他知道,如果再不打碎束缚姜俞生的铁链,他迟早有一天会眼睁睁看着姜俞生再次坠入深渊——而他甚至不确定,如果还有下一次,他有没有把握能把他拽回来。 霍征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姜俞生,你告诉我。他到底凭什么——你告诉我,他到底凭什么这样对你。到底凭什么,一个父亲要这样控制与剥削自己的亲生儿子——” “……霍征。” 姜俞生打断了他。 他的头慢慢地转过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蒙上了一层散不开的雾。 “……我欠他的。”姜俞生轻声说。 霍征的眼睛睁大了。“……什么?” “我欠他的。”姜俞生又重复了一遍,“我欠他一条命……和一个正常的家庭。” 霍征整个人都愣住了。 姜俞生的嘴角扯出个极浅、极淡的微笑。他明明在笑着,但却让人觉得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泣都要悲伤。 然后他说:“霍征……其实,我本来不叫姜俞生。” 第22章 坠落 姜俞生本名确实不叫这个名字——事实上,在他刚出生的时候,他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不是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的。 或者说,他的父母也曾期待过他的降生——但这种期待和大多数父母都不一样。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要救人。 救他只有七岁大却不幸罹患白血病的哥哥,姜俞。 姜俞生从未见过他的哥哥,但从旁人的描述来看,那是个活泼可爱又善良懂事的孩子。 可他生病了,姜道远和他的母亲陈婉秋,遍寻了全国的骨髓库,也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 这时,医生和他们建议,可以再要一个孩子。经过筛选后生下的婴儿,其脐带血中的造血干细胞可以移植给患病的兄姐,且排异反应小、成功率远高于非亲缘供体。 走投无路又救子心切的父母当然顺理成章地选择了这条路,通过遗传学诊断技术筛选出配型相合的胚胎,然后满怀希望地等他的出生。 可哥哥没能等到他救命的脐带血。 在姜俞生还在陈婉秋肚子里的时候,哥哥就不幸离世了。 陈婉秋悲痛欲绝,在怀孕不到32周的时候就生下了他。 姜俞生刚出生的时候整个人皱巴巴的、浑身青紫,护士把他放进保温箱的时候也没能哭出一声。 ——他没发出一声啼哭就被迫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然后用整个余生流泪。 * 那之后他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 父亲在办哥哥的葬礼,母亲则躺在病床上独自落泪,似乎没人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小婴儿孤零零地躺在保温箱里。 半个月后,陈婉秋出院,姜道远终于来接他回家。 办手续的护士问孩子叫什么,姜道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叫姜迟吧。 他这个人是为了救哥哥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可他却没来得及完成自己的使命。 对于姜道远和陈婉秋而言,“姜迟”与其说是亲生骨肉,不如说是一块纪念大儿子的墓碑。 陈婉秋怀他的全部意义,都是为了救他的哥哥。她忍受妊娠的辛苦、吃各种药、做各种检查,都是为了那管脐带血。 但哥哥没等到。 这意味着她数个月的煎熬、所有的希望和祈祷,统统白费了。腹中的孩子还没有来得及出生,姜俞已经变成了一捧灰。 所以之后每次看到这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时,陈婉秋都会想:如果我早点怀上他,如果他能早几个月出生,如果…… 可世界上没那么多如果。 痛苦和悲伤让陈婉秋每天以泪洗面,父亲姜道远试图开解过妻子但每次都失败了,于是回家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姜俞生——姜迟小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人管他。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是怎样在那个冷冷清清的家里活下来的。 他明明也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却好像一件不该存在的家具;他明明有爸爸妈妈,却活得像个孤儿。 母亲每天都坐在哥哥的房间里。那个房间被维持成哥哥去世前的样子: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窗台上养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绿萝。 她很少和他说话,更少有什么眼神接触,更别提寻常对孩子的照料了。她全部的爱和关切,都留给了他死去的哥哥。 他就这样一点点长大,直到五岁那年的春天。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父亲不在家,母亲在主卧睡着。 幼小的姜俞生本来也在自己的房间午睡,但他这一天却被噩梦惊醒了。梦里有很多黑漆漆的怪物追着他不放,他很害怕,挣扎着清醒过来,一睁眼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于是他犹犹豫豫地下床,然后一点点挪动着步子走到了母亲的房前。 他安安静静地趴在门缝前看着自己的妈妈。 陈婉秋靠在床边睡着了,枕头边摆着哥哥的一件衣服——那是一件蓝色的卫衣,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洗得有些发白了。她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哭。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鬼使神差的——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房间,换上了那件蓝色卫衣,然后躺在了母亲身边。 姜俞生现在也想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 也许只是他太想要来自亲人的关怀了,太渴望一个拥抱了,太想要母亲拍拍他的后背,和他说不要怕了。 躺在床上,从未拥有过的来自母亲的气息包裹了他,他再也忍耐不住,轻轻钻进了母亲怀里。 陈婉秋迷迷糊糊地醒来的时候,还不能完全从梦境中脱身。 她的视线落在怀里的人身上,眼睛一下睁大了,然后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小俞……? 姜俞生是早产儿,自小体弱多病,长到五岁比同龄的小孩要矮上一大块,脸颊也瘦瘦的没什么肉,远不如他的哥哥白净活泼、惹人怜爱。 他们本来长得是不像的,陈婉秋从来不会认错。但在午后昏黄的光线下,在半梦半醒的加持下,陈婉秋看见那件熟悉的蓝色卫衣,把姜迟当作了他的哥哥。 这场荒谬的误会让陈婉秋死死地抱住了他,一遍遍喊小俞,小俞,妈妈好想你。 姜俞生从未体会过母亲这样紧、这样温暖的怀抱,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窝在女人的臂弯里,轻轻地、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妈妈…… 陈婉秋听见他的声音,整个人却僵住了。 下一秒她推开了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姜俞生与寻常人都不一样的琥珀色眼瞳里盈着水光,正破碎又期待地看着她。 那个瞬间,剧烈的精神冲击席卷了她,陈婉秋的嘴唇颤抖,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因为姜俞生鬼使神差地伪装成哥哥的模样,在那一个午后,陈婉秋疯了。 * 姜道远第二天才从公司赶回来,差人把陈婉秋送去精神病院之后,靠在阳台上抽了支烟。 火星熄灭后,他转向了缩在房间角落里、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小儿子,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俞生当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不住地摇头。 第29章 姜父和他说,你妈妈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点,现在因为你的刺激,下半辈子都要在精神病院生活,你满意了吗? 姜俞生双臂无助地环住自己的膝盖,小小的身体埋在阴影里不住的颤抖。他不敢看父亲的脸,也不敢哭出声,只有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姜道远站在他面前,没有俯身把他拉起来,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说了一句,也许我们真的不应该把你生下来。 五岁大的孩子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好像被抽了一耳光。 姜道远却没再多看他一眼,说完这句话,关上门就走了。 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姜俞生终于不再克制,抽噎出声。 泪水从眼角滑落,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只有空气听得见。 * 那之后,姜俞生再也没有见过陈婉秋。 父亲给他雇了个阿姨,回家的时候更少了。 他的公司好像总是很忙。 姜俞生只能自己打发时间。有一次,姜俞生在小区楼下捡松塔的时候不小心被地上掉落的松针扎到了手指。他感觉好像被扎破了,很疼,就给阿姨看。 阿姨看了一眼,说,这也没事呀? 姜俞生默默地收回了手指。 确实没有流血,但其实很疼。 好像暗示了他未来的人生。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千疮百孔。 后来,姜俞生见没什么人管他,就经常一个人去街上闲逛。 商场、公园,他喜欢去人多的地方,那会让他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好像也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他最喜欢去的还是富城路街角的那家冰淇淋店。 开始纯粹是因为孩子的好奇和渴望坐在那里,后来则是单纯想等等看那个给予他善意的哥哥还会不会回来。 他也不知道如果等到了他要做什么,因为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一个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呢,他只是想等等看。 可他到底没有等到。 他等来了别人。 姜俞生七岁的时候已经长开了很多,不再是刚出生时候干巴巴的小猴子了。脸很小眼睛却很大,看向外界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天真的渴望。拍摄《远方》的徐导一眼就相中了他。 那之后,徐导辗转多方才找到姜道远。在父亲和导演碰面商谈的时候,姜俞生感觉到父亲的视线时隔多年再次落到了他身上,像在审视和评估。 然后姜道远以他监护人的身份,代替他签下了合同文件。 童星出道的时候,当时的经纪人来找过姜道远一趟,说姜迟这个名字,不太好。 “迟”字,不吉利。 娱乐圈的人还是很讲究这些说法的,经纪人就劝姜父,说要不给他改个名儿? 姜道远思索了一下,说,那就叫姜俞生吧。 ——姜父给姜俞生起的这两个名字,都很草率,却都蕴含着深意。 一个,象征着他未完成的使命,不受欢迎的降临; 一个,象征着他注定要为别人而活的一生。 俞生俞生,多好听的名字。 可这名字求的不是他的余生,而是他哥哥姜俞的新生。 * 姜俞生没有一个正常的童年,七岁之前没有,七岁之后也没有。 从七岁到十四岁,他几乎不停歇地接各种各样的工作。 第一部电影就让他一炮而红了,越来越多的邀约递上来,把他的行程表排的满满当当。 身边多了很多人照顾他的日常起居,但没人把他当作一个七岁的小孩子。 姜俞生站在热闹的人群里,被数不清的摄像机闪光灯包围,却再也没有那种可以融入这个世界的感觉了。 很奇怪,好像“姜俞生”被看见的越多,他的灵魂离这个世界就越遥远。 那几年他也不知道自己挣了多少钱,经济方面的事情没有人会和他这个小孩儿沟通——这会儿又把他当小孩子了——他只知道父亲的公司越做越大。 转眼他就长到了十四岁。 这时的姜俞生已经有几分现在的容貌了。幼小孩童的稚嫩褪去,少年人挺括秀气的眉眼开始显现,漂亮干净的让人移不开眼。母亲中俄混血的血统带给了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的灵魂都勾进去。 越来越多或欣赏或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其中有纯粹出于商业的评估,也有些更阴暗的凝视。 十四岁那年一个最平凡的冬日,姜俞生作为艺人代表被叫去参加公司的年会。 快结束的时候,他接过了一杯陌生工作人员递来的、插好吸管的饮料。 喝了几口后,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姜俞生发现自己被锁在了箱子里。 那箱子里黑漆漆的几乎透不进来一丝光线,姜俞生只能摸索到一道缝隙。他想逃却没有工具,大喊救命也没有任何人理会他,于是他只能用自己的指甲去抠。他真的很努力了,最后十指都变得鲜血淋漓,但这努力除了带给他钻心的疼痛以外,没有撼动这个牢笼分毫。 姜俞生不知道在那个箱子里被关了多久。他挣扎,他喊救命,一直到精疲力竭,也没有人来救他。 过了不知道几个小时,箱子终于被打开了。 外面的光线也不甚明亮,姜俞生那时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也根本没有什么站起来的力气,他只感觉到有个高大的男人抱起了他。 他本来以为那人是来救他的。 但那男人把他扔在了床上。 那一个瞬间,姜俞生才终于意识到—— 锁住他的不是箱子,而是一个礼物盒。 而礼品,就是他自己。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姜俞生拼命挣扎起来。他太恐惧了,混乱中他甚至记不太清那男人的脸,只记得那男人让他乖乖听话,可以少吃些苦头。 他抵死不从,反手给了那人一巴掌。 男人可能从未见识过他这般不识好歹的人,懵了一秒之后,一掌把他抡到了床下。 姜俞生的耳朵嗡嗡作响,有血丝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一点点向后爬,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窗。 男人嗤笑一声,问他还想往哪跑。 姜俞生的嘴唇被他自己咬的都出血了,他浑身发抖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又扭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高度。 然后他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那人完全没想到他真的敢跳,根本来不及拦住他。好在酒店楼下的矮树和冬天的积雪给了他一些缓冲,让他在摔断左腿之后可以挣扎着爬向路边,忍着骨裂的疼痛大喊救命。 这件事一直是折磨姜俞生多年的噩梦。无数次夜半惊醒,他都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那个箱子,再次陷入魔爪,逃无可逃。自此之后他非常怕黑,睡觉必须要有一点点光亮,否则就会陷入极端的生理恐惧。 他一直不知道十四岁那年打开箱子的男人是谁。在他的噩梦里,那男人只长着一张扭曲的魔鬼脸庞。 直到数天前的酒局,叶宏城的手再次搭在他的肩膀。 一瞬间,所有隐藏在深处的记忆都回来了——他的噩梦有了形状,和现实残忍地呼应。 叶宏城,是叶宏城。 姜俞生当时浑身的血液几乎逆流了。 一身西装革履的成功男人、圈内一手遮天的商业巨擘却完全无视了他的异样,眼神毫无遮掩地落在他脸上,仍然浅浅笑着对他说,小姜,喝一杯吧? 姜俞生的瞳孔几乎失焦,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七年前的那个冬日,他真的,逃出来了吗……? * 十四岁从那扇窗翻出去摔断腿之后,姜俞生莫名其妙地被封杀了。 当时他们都不知道是谁做的,现在想来只可能是新烨影业。 他当时也尝试过报警,但警察赶到的时候那房间已经人去楼空了;连当初递给他饮料的工作人员也不见踪影,这件事只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姜俞生自此被雪藏,从娱乐圈隐退。 不巧的是,他被封杀的时候,正好是父亲公司融资的关键时机。因为他骤然被腰斩的演艺事业,那笔本该入账的款项迟迟没有到账,直接导致了姜道远后续资金链断裂。 公司一蹶不振,父亲对他更加失望了。 在他摔断腿独自躺在医院里、日日夜夜被噩梦缠身的时候,姜道远在公司忙的焦头烂额,没有来看过他一眼。 再次见面就是一个月后了。姜道远确认姜俞生的演艺生涯不可挽回了,于是让他转去寄宿制的高中上学。 姜俞生转学的时候甚至还拄着拐。他总是一个人艰难地爬上爬下,左腿没有得到很好的康复护理,自此落下了阴雨天就会疼痛的病根。 除了这些身体上的毛病以外,姜俞生当时的心理状态其实也存在很大的问题了。 第30章 过往的经验让他不敢和陌生人走的太近,同学们却说他孤僻不合群;女同学们给他桌子里塞的零食饮料他更是连碰都不敢碰,尽数扔掉的时候又被别人误会说肆意践踏他人心意。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没有人可以诉说。 姜俞生从七岁到十四岁一直在工作,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到了学校后因为睡觉必须要有光源的缘故,更是连个室友都没有。 男同学看他总是独来独往、冷冰冰的模样,认为他瞧不起人,背后好多人看他不爽;女同学的爱慕和厌恶来的快去的也快,在不知道谁将他母亲是个疯子的消息放出来之后,原本还能说上两三句话的同学也纷纷离他远远的了。 姜俞生就这样孤零零地度过了高中三年。 班级的小团体孤立他,欺负他,姜俞生其实没什么感觉。那些男孩子自小在充满爱意的家庭中长大,没有经历过这社会上的许多黑暗,衍生的恶意最多也不过就是些推推搡搡、阴阳怪气罢了,少年人的这点杀伤力和他曾经遭受过的非人折磨相比,实在是沧海一粟了。 但被锁在厕所那夜仍然让他大病了一场。 原因无他,只是太黑了。 * 高中毕业的时候,姜俞生一个人去爬了趟南华山。 南华山是京城周边最高的山,站在山顶上的时候,好像伸手就能摸到星星。 他很喜欢这儿。 姜俞生盯着那星空看了很久,然后阴差阳错被路人摄影师拍下了侧脸。 爆红之后,很多记者曾经问过他,当时被拍下那张被粉丝奉为神图的照片时,他在想什么。 姜俞生总是不说话。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当时他在心里想的是,如果他此时从这个悬崖边跳下去,会不会也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 当时的姜俞生还不知道,虽然那一天他没有选择一跃而下、一了百了,但最终无情的命运仍然拉扯着他,让他重新坠回了娱乐圈这个吃人的名利场。 第23章 带我走 姜俞生语调平静地讲述完了他的前半生,全程的情绪都没有什么起伏。 说完后他停顿了一会儿。 “所以,霍征,”姜俞生的视线转向霍征完全僵住的脸,轻声道:“你知道了……这就是我的人生。” 霍征眼眶干涩地看着躺在病床上、浅浅微笑的人。 太多事情突然有了答案。 一直缺损的拼图碎片被找到了,严丝合缝地拼凑出姜俞生被苦难填满的前半生。 那些对黑暗的极端恐惧、对陌生饮品的下意识排斥、阴雨天就会发作的病痛、始终缺席的家人和朋友……都有了答案。 霍征突然想起来了姜俞生第一次听见他和母亲弟弟打电话时,脸上流露出的神情。 那时候姜俞生淡淡地说了句,你们感情真好。 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了什么呢。 霍征之前或多或少猜测过、推断过姜俞生有个不幸的童年,但他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故事。 姜俞生人生的悲剧在胚胎时期就写好了剧本。他不是一个被父母期待的生命,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意义就是救哥哥的命。可是哥哥死了,在他出生的那一刻,他的身上就被迫背上了一层迟到的罪行。 霍征不知道那样一个虚弱又得不到一丝关爱的婴儿是怎样平安长到五岁的。这样小的年纪,本来应该肆无忌惮地在父母怀里撒娇、理所应当地索取亲人全部的爱,可姜俞生只是想凑近母亲身边一点,然后母亲就疯了。 父亲说不应该生下他,对他弃之不顾,直到收到导演的邀请,才终于正视这个从未放在心上的小儿子的商业价值。给他起的新名字,对姜俞生而言不是新生,而是束缚他一生的枷锁。 姜俞生七岁就被投入了娱乐圈这个黑暗的漩涡,早早地就见证了太多本不应该属于一个孩子的人情冷暖。他听话的完成每一项工作,赚的每一笔钱都转给了父亲,只当是幼小的他在为过去犯下的“错”而赎罪。 直到十四岁那年的冬天,他被扔到了叶宏城的床上。一杯插好吸管的饮料,一个失去意识的夜晚,一个锁起来的箱子,一个等待被拆开的礼物。从那扇窗跳下去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求死,还是求生。 之后被雪藏、被封杀,转到寄宿制学校后被孤立、被欺凌——姜俞生却觉得这样“平淡”的校园生活于他而言,已经很好了。因为他经历过更糟的,所以对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已经无动于衷了。 那三年的高中生涯对他而言几乎像是偷来的时光。父亲对他不管不顾,所以他有想过毕业后去学自己喜欢的专业,是不是可以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在悬崖边观望崖底的时候,也许就是这股念头让姜俞生没有跳下去——再试试吧,也许会好呢? 于是当时的姜俞生收回了视线,转而抬头看着星空,想,那就再坚持一下吧。 可就是那个瞬间,他被拍下了照片。自此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温顺弱小的食草动物又被投入了娱乐圈这野兽的血盆大口之中。 这充斥着血与泪、苦与痛、黑暗与挣扎的桩桩件件,把姜俞生一点点打碎、碾压成现在这样支离破碎又鲜血淋漓的样子。 他没有家。华庭里奢华现代的公寓不是他的家,只是他的居所。家这个词汇,不论是客观的物体形态还是其背后蕴含的情感羁绊,从姜俞生从出生起就没有体会过。 他不能索求。儿时的他只是想要个拥抱,母亲就疯了;成年的他想与星空为伴,却被推向了深渊。 他不能诉说。完好精致的表象让人看不到他心里的伤疤,哪怕他费力地找到了那根扎进指尖和胸口的刺,外人也只会说一句,没流血,没伤口,没事的。 他不能拒绝。哥哥的性命、母亲的失智,双重罪行压在他身上,成为了父亲束缚他最有力的锁链,让他活得像个傀儡。 总有人说姜俞生好幸运,说他是个被命运眷顾的人。幼时就被导演发现,走进大众视野;成年时又因为一张照片一炮而红,各种资源接到手软。 幸运吗?姜俞生总是浅浅地笑。 他这从来没有选择、身不由己、生不为人的一生……算得上幸运吗。 生下来是哥哥的药方,长大了一点变成上位者的玩物,成年后又沦为父亲和公司轮番控制的赚钱机器。 从来没有一刻,他能作为一个人而活。 霍征自认已经见识过这世上的太多苦难、经历过太多血海深渊。他曾见过异国的母亲在安全区嚎哭着抱紧女儿冰凉的身体,曾见过失去半边身体的年迈老者挣扎着爬出废墟,气若游丝地恳求他们救救他。 他以为他已经免疫了。 可听着姜俞生用平静的语调阐述他多舛的前半生,霍征却觉得自己的心疼的快要裂开了。 他闭上眼睛,大脑控制不住地幻想出各个年龄阶段的、各种模样的姜俞生。他看见草地上穿着不合身卫衣独自捡松塔的小朋友,他看见寒冷的冬日里拖着断腿嘶哑着喊救命的少年,他看见南华山的悬崖旁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的背影。 各种各样的、痛苦挣扎的、孤独无助的姜俞生。 霍征握紧了拳,睁开眼看向躺着病床上的人。 姜俞生正静静地看向窗外,眼神却没有焦点。 他整个人都被白色覆盖了,脸色是苍白的,病号服是洁白的,灵魂也是空白的。他虚弱安静地躺在床上,灯光洒在他的侧脸照亮了他空灵的琥珀色眼珠,旁人看来,就像个跌落人间的美丽精灵。 可霍征看得见,看得见他隐藏在体表之下千疮百孔的内里,看得见那时刻把他往地狱里拖拽的黑暗大手,看得见那牢牢束缚在他脖子上的沉重锁链。 他还在微弱的喘气,但他就快不能呼吸了。 姜俞生,这个前半生一直深陷泥潭之中的人,家人、公司、权贵如同水鬼一般拽着他的脚踝,他马上就要沉入潭底了。 霍征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沙哑:“姜俞生。” 姜俞生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你觉得你自己有罪,是吗?你任劳任怨干你根本就不喜欢的工作,放弃全部的自由,甚至任由你父亲要挟你做你厌恶至极、恐惧至极的事,都是因为你觉得你身上背着两条人命,是吗?” 姜俞生闭上了眼睛。 “姜俞生,你看着我。”霍征拽了姜俞生一把,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罪?是你让你哥哥生病的吗?是你自己想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是你能决定什么时候出生的吗?”霍征重重地吞咽了一下,几乎吼出来后半句话:“你的父亲母亲生你却不养你,到底谁他妈的才是罪人?!” “霍征……”姜俞生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很快被霍征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还有你妈妈的事。我先不论她有没有资格做你的母亲,我就只说当年的这件事——你以为她是突然崩溃的吗?你穿件衣服,就能刺激到她让她疯了?不,那是长期的精神压力,是丧子之痛和丈夫的冷落常年堆叠的后果,而这些,全部的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 第31章 霍征强压住胸口的怒火,几乎咬牙切齿:“你父亲倒是会逃避罪责,把他所有的过错统统推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而你,无知的你,单纯的你,就这么傻乎乎地相信了他这么多年!” 姜俞生的瞳孔在震动,他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可我……” “以你母亲当时的精神状态,已经早就处于疯癫的边缘了。”霍征声音很冷,“所以,姜俞生,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罪。” “霍征……” “姜俞生,别再背上从来不属于你的枷锁了。这些都不是你的罪。” 霍征的声音很沉、很清晰,他看着姜俞生,一字一顿地说: “你没有错。” “——一个五岁的孩子想要母亲的爱,他有什么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有泪水顺着姜俞生的眼角滑下来。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话。 极少有人知道姜俞生家里的这些旧事,他没人可以诉说,自然也就没人可以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说一句话。 姜道远更不会说这些。相反,他只会把这些不属于姜俞生的罪行一遍遍烙印在他身上,反反复复地进行精神控制,让他时刻铭记自己的戴罪之身,并用整个余生为他赎罪。 可……他又有什么罪呢。 哥哥是他杀死的吗。母亲的压力是他造成的吗。 一个从未体会过父母关爱的孩子,只是想在噩梦过后索取一个最简单不过的拥抱,他何罪之有、至于被苛待至今? 如果这罪名从根本上就不成立,那他这么些年承受的这些痛苦又是因何而起? 姜俞生好像突然被抽走全部力气了,泪水汹涌而出。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捱过病痛的时候没有,遭到谩骂的时候没有,受到委屈的时候没有。 姜俞生早就学会了将这些没用的情绪咽在肚子里,因为他知道泪水从来都不是他的武器,不会有人因为他多落一滴泪就减少一些对他的索求。 这么些年,他戴着不同角色的面具表演哭泣,但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一滴泪,是为他本人,为他姜俞生而流了。 压抑的泪水像开了闸,姜俞生根本无法让它停下来,只能控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霍征看着安静流眼泪的人,心里也跟着疼痛无比。他抬手用指腹拭去姜俞生的泪水,声音放轻了一点: “姜俞生。” “……过去你说你没有选择,因为你把自己视为罪人,你以为你要赎罪。” “但你现在知道不是这样的。” “你没有错,你没有犯过任何错,你没有伤害任何人。” “你有选择的,姜俞生。你的选择权在你自己手里。” 霍征停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以私人的名义留在你身边。” “我的答案没有变过。” 霍征定定地看着姜俞生那双破碎又湿润的眼睛,沉声道: “……以及我的提议,也没有变。” “我的提议仍然有效,姜俞生。” 姜俞生的眼睛睁大了。 ……提议? 霍征在说……? 然后他听到了霍征坚定有力的声音: “只要你开口,我就带你走。” ——只要你开口。 ——只要你愿意。 ——我就带你走。 房间里刹时陷入一片寂静。 姜俞生的瞳孔在震,嘴唇在抖。 一瞬间,好像世间所有的纷纷扰扰都褪去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散了,冰冷洁白的天花板远去了,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消失了。 姜俞生只能看得见霍征。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有细若游丝的声音从他发颤的牙关中挤出来。 姜俞生在说: “……带我走……” 泪水早就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执拗地盯住霍征的轮廓,然后抓住了那双温暖、干燥的大手,好像握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霍征,带我走……” -------------------- 我满血复活啦嘿嘿 提前把晚上的更新奉上 读起来可能会更连贯一些~明儿还有双更! 第24章 访客 那晚霍征一直守在姜俞生身边,直到他再次睡着。 姜俞生情绪起伏的太剧烈了,最后筋疲力尽昏睡过去的时候眼眶还红着。他连在睡梦中都不太安稳,眉头始终没有放松过,嘴里时不时呢喃着几个听不清的字节。霍征认真听了一会儿,里面好像夹杂了他自己的名字。 心里又软的一塌糊涂。 霍征的精神已经紧绷太长时间了,但他还是看了姜俞生很久。 起身的时候,霍征几乎本能地想伸手摸一摸姜俞生柔顺的黑发,最终却因为怕吵醒他还是收回了手,转而为姜俞生掖了掖被子。 病房的门在身后合上了,霍征没有选择回酒店休息一会儿,而是走到消防通道开始翻手机的通讯录。 然后他再次拨通了曹广杰的电话。 这会儿是晚上八点,曹广杰接通电话的时候背景音很嘈杂,霍征猜测他应该刚从哪个应酬里出来。 开头的声音很模糊,是曹广杰在和生意伙伴解释:“不好意思啊,接个电话。” 然后才是清晰的一声:“喂?霍征?你小子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忙着呢吗。”霍征背靠在楼梯间冰冷的瓷砖上,抬起一只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本来忙着,但现在可以不忙。”曹广杰敏锐地意识到霍征的声音比以往都要沙哑很多,赶忙问:“怎么了?是不是沈姨有什么事?” “……没事。”现在应该没事了,霍征想——他实在是疲于解释母亲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事了。 “那怎么了?你没事怎么想起来主动给我打电话?”曹广杰狐疑地问,“我之前给你打过去,你不都是围着你那大明星身边转悠,没空接的吗?” “……”霍征沉默了。 见霍征不说话,曹广杰声音又正经起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沈姨出什么事了,你别不告诉我们——” “真不是。”霍征打断了他,然后开口:“我想咨询你点事。” “什么事,你说。” “我可能要准备打个官司。” “啊?”电话那头曹广杰的声音惊讶了很多,“不是,霍征,你回国才这么两个月怎么沾上的官司啊?什么情况?” “不是我。”霍征停顿了一下,“……是姜俞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显然是曹广杰在尝试理解他的话。“什么意思,我没懂。” “我希望帮他解约。”霍征终于道出了这通电话的目的:“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处理这类官司的律师?” 霍征之前在国内积攒的人脉大多在军方,对娱乐圈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是一概没有涉足过;身边唯一可能有些经济纠纷处理经验的,就只有他这个从商的发小了。 他突然觉得挺奇妙的。他给曹广杰打的第一通电话是让他为自己找个工作,这让他来到了姜俞生身边;第二通电话却是想办法解除姜俞生的工作关系,这一次他要将姜俞生带走。 电话那头的曹广杰显然已经完全懵了。“不是,你等会儿……咱先不说律师这个事儿……我捋一捋,什么意思,姜俞生要解约,他让你帮他?” “不是他让我帮他,是我要帮他。”霍征纠正了他。 曹广杰还没想明白这主语的变化,有些茫然地问,“……他为什么要解约啊?” 曹广杰以为会是合同纠纷、分成没谈妥这一类的问题,没想到霍征直截了当地说:“他要退出娱乐圈。” “……哈?”电话那头曹广杰的眼睛都睁大了。 什么意思,姜俞生——那是姜俞生诶,顶流中的顶流,上亿的粉丝群体,头部的商业价值,说退圈就退圈? “为、为什么啊?”总得有个理由吧,如日中天的事业就这样不要了……? “没有为什么,他不喜欢。”霍征显然不愿多费口舌,继续回到正题,“他和经纪公司签的合同文件肯定有问题,还有早些年他父亲签的授权委托书是否合规,我觉得可以从这入手打官司。多余的我就不懂了,你有没有信得过的有经验的律师?” “……有。”曹广杰费力地唤回神智,“我帮你找找,你一会儿把现在的情况发我一份……但等会儿,霍征,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姜俞生他什么都和你说了?” 荧幕上的姜俞生总是一副冷冰冰难以接近的样子,曹广杰一直以为他真人性格也是如此。怎么他的好兄弟才待在人身边不到三个月,就已经从保镖——不对,个人安全顾问——跻身姜俞生身边的核心圈层了?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霍征的人际交往能力这么强呢? 那边霍征也没有和他解释太多,姜俞生经历的事儿他自己知道就可以了。于是他只是沉声说他确认这些都是真的,就没再多言。 第32章 曹广杰模糊地应和了一声表示他知道了,他会帮忙找人。霍征本来已经决定挂断电话了,却听曹广杰仿佛想起来什么一般问他: “等等。你说姜俞生要退圈,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霍征沉默了。 他暂时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眼前最需要解决的事情就是怎样不让姜俞生死掉。 曹广杰的语调却高涨了一些,“诶,霍征,要不你离开以后,你回来咱们也开个私人安保公司吧,我看这行业以后挺有发展的……” 曹广杰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早早地就嗅到了这一面向优质客户、特殊群体安保业务的行业缺口,已经在琢磨怎么把霍征拉回来了,正打算详细和他聊聊,却听霍征说: “再说吧。姜俞生要退圈,不代表我会离开他。” 曹广杰又懵了。 “可他和公司解约,你们的工作关系自然也会解除的啊……”他喃喃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霍征说:“那就不要工作关系。” 曹广杰发誓,他听见霍征说这句话的时候,比得知姜俞生要退出娱乐圈还要震惊。 不要工作关系,他还想要什么关系。 他和姜俞生,除了保镖和雇主的关系,还能有什么关系……? “不是,霍征,你什么意思……” 曹广杰还没想明白,霍征已经准备挂电话了。 “先这样吧。有合适的人发给我,我先看一眼。挂了,和曹叔叔问好。” “等——等等!霍征!霍征!” 电话挂断了。 纵横商场游刃有余多年的曹广杰愣模愣眼地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 什么意思啊……又要留在人家身边还不是工作关系…… 突然,曹广杰的眼睛睁大了。 不是吧。 不会吧。 不能吧。 他认识了二十多年都没曾开过花的铁树,不会真的要把人拐回家吧?? * 接下来的几天,霍征在姜俞生病房门口尽职尽责地履行他个人安全顾问的职责——那就是推掉所有姜俞生不想见到的人。 他没想到的是,第一个赶到居然会是叶清棠。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姜俞生酒精中毒住院的消息,哭哭啼啼地跑到姜俞生病房门口,嘴上说着什么她不知道、她替她爸爸道歉的鬼话,被霍征强硬地撵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李青山。主演重病住院甚至差点一命呜呼,这样的意外显然也给李青山带来很大的冲击,他来的时候姜俞生正在睡觉,于是李青山只是在房门前看了一会儿,嘱咐了声多休息、早日康复,就走了。 霍征看着李青山的背影,不知道应不应该上前和他说一声,别等姜俞生了。这部剧的拍摄似乎和顺利两个字分毫不沾边,刚刚更换了女主演,男主演也不想演了。翻来覆去到最后只剩李青山自己了,也不知道会如何收场。 第三个来的,不出意外的,是方澜。霍征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两人正在门口争执的时候,姜俞生醒了过来,让方澜进去了。 方澜还没坐稳,姜俞生就主动开口说了要解约的事。 一贯强势的女经纪人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那般惊愕的表情。 缓了一阵儿后,方澜才恢复了她惯有的专业形态,先是摆出一副困惑不解的姿态询问缘由,然后苦口婆心地劝姜俞生权衡利弊,最后见姜俞生无动于衷,语气终于冷下来,让他好好考虑下违约金和以后还要不要在圈里混的现实问题。 一长段话蕴含多种情绪,软硬兼施。 然而听到最后姜俞生也没什么反应,反倒是霍征嗤笑了一声——伪善自私的资本终于装不下去了,要用这些条款来威胁姜俞生了。 这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于是霍征没留情地把方澜赶了出去,说了句:别废话了,法庭见吧。 说罢甩上了房门。 那之后他们过了几天没什么人打扰的清净日子。姜俞生在精密的治疗下恢复的还算良好,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甚至偶尔在和霍征说话的时候还会微微笑一下。 在姜俞生准备出院的前一天,最后一位访客姗姗来迟了。 当时霍征正坐在姜俞生的床边,喂他吃下最后一小块芒果。身后有人清了清嗓子,霍征扭头看向门口,就看到了一张和姜俞生有三四分相似的脸。 他心里立刻就判断出了这是谁。 ——活在姜俞生口中的,他的生父,姜道远。 第25章 决裂 站在病房门口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四十多岁中年男人的模样。他保养的极好,同样优越的骨相,同样修长的身形,只是眉头总是刻着两道深深的竖纹,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冷漠疏离。 霍征几乎是瞬间就防卫性地挡在了姜俞生身前。 姜道远却好像没有意识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样——或者意识到了也根本不在乎——直接坐在了病床旁的椅子上。 “俞生,”姜道远开口,声线低沉,“见到爸爸怎么不打招呼?” 姜俞生没说话,姜道远的眉头又皱紧了一点。他四处打量了一下病房,注意力好像终于愿意分配给挡在儿子前面的陌生人一点,眼皮向上挑,对霍征说:“你先出去吧。” 霍征没动。 姜道远正视了他一眼,又说:“这里没你什么事,我和我儿子说几句话。” 霍征的拳头瞬间就握紧了,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了一步:“你也配叫他儿子?” 如果不是姜俞生拉住了他的手,霍征真的会一拳挥上去。眼前这个人是导致姜俞生痛苦前半生的罪魁祸首,霍征看着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姜道远看了一眼霍征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扭头转向姜俞生的方向,道:“俞生,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身边的人都这样没礼貌吗?” 霍征立刻回怼:“你也知道这么长时间不见了?你知道他住院住了多久了吗?怎么之前不闻不问,知道他要解约了就过来了?你现在来,到底是来探望你差点死去的儿子,还是来检查你的财产所属权?” 姜道远眯起了眼睛。 他声音很冷:“你到底是谁。我是他父亲,我和我儿子说话,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插嘴。” 霍征扯起个讽刺的笑,“有养育之恩的才算的上父亲,你顶多算个y染色体捐献者。” “你——”姜道远脸上优雅从容的面具维持不住了。 “行了。” 一直没开口的姜俞生打断了两人的对峙,扯了下霍征的手把他拽回自己身边,然后对姜道远说:“有什么话你就在这说吧。霍征就在这。” 姜道远的额角罕见地跳动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下被刺激起来的愤怒情绪。 他又倚靠回金属椅子的靠背上,吐出口气后才问姜俞生:“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霍征浑身的肌肉又绷紧了,他居然还敢问—— 姜俞生再次拉回了他,然后语调平静地回:“还是要多亏您辛苦为我组建的酒局。” 讽刺的意味藏都藏不住。 姜道远皱起眉头,小儿子今日一反往常的犀利,和往日逆来顺受的任人搓磨截然不同,让他感到非常的不适应。 他隐约意识到姜俞生好像不再是过去那个听话乖顺的小孩儿了,于是他转变了策略,转而劝道:“俞生,人家叶总请你吃饭就是想认识你一下,他女儿是真心喜欢你,年轻人多交流交流怎么了?他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和叶清棠交好对你的事业没有坏处只有好处。就是敬一杯酒的事——” 姜道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姜俞生打断了。 他声音很平静,几乎没什么情绪地和姜道远说: “叶宏城就是我十四岁那年绑架我的人。” 姜道远愣住了。 还来不及反应,又听姜俞生接着说:“——就算这样,你也还是要把我卖给他的女儿吗?” 病房里一片寂静。 沉默了好几秒,姜道远终于找回了脸上的表情。 他说:“俞生,你在说什么,叶总他怎么会——” 姜俞生静静地看了姜道远几秒钟,然后闭上了眼。 ……他之前到底在想什么呢。 姜俞生不愿承认,他也曾隐秘地设想过,当他告知姜道远当年的真相后,他的父亲会有什么反应。 会后悔吗。 会道歉吗。 会心痛吗。 可事实是,他的父亲在知道了当年伤害他的凶手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痛惜、不是安慰,而是为那凶手开罪。 姜俞生笑了一下,他到底又在期待着什么呢。 承认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在乎过自己一点,有那么难吗? 为什么总要抓住那点什么都算不上的血缘关系不放,渴望这男人给予自己一点从未拥有过的爱呢? 第33章 为什么总要忽视那些再明显不过的证据,反复说服自己父亲其实是爱他的呢? 他是他父亲,没错。可他不爱他,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过去的姜俞生总是一遍遍游说自己,父亲只是太忙了,或者是他做的还不够好,让父亲失望了;或者是他做的还不够多,不足以弥补当年的错。父亲不是不爱他,而是他还没有达到一个好孩子的标准,没有符合一个优秀儿子的条件。 于是他掩去全部的本我,顺从地完成父亲交付的每一项工作,努力变成父亲想要的完美模样。姜道远用两条人命束缚住他,可如果不是姜俞生自己对他还抱有一分孩子对父亲的最隐秘的祈愿,他又怎能心甘情愿跳入这枷锁二十一年? 可是—— 真正的爱哪里需要条件呢。哪里需要标准呢。 姜道远能这样对待他,最根本的缘由,就是他不爱他罢了。 姜俞生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够正视这个事实。 也……没那么难。 没那么难。姜俞生想。 他反而……觉得解脱。 霍征说的对,那枷锁是他自己给自己套上的。而真正能解开的,也只能是他自己。 经过二十一年的苦苦挣扎,集死刑犯和审判官于一体的姜俞生,终于决定放自己一条生路了。 他睁开眼,琥珀色的光透出来。然后他平静的转向姜道远,说:“你走吧。” 姜道远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姜俞生重复了一遍。 姜父的声音冷下来。“你撵我走?以后也不要再来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姜俞生说。 姜道远眯起了眼睛。“俞生,就因为我让你去陪叶总吃饭这件事,你就要和我断绝关系,是吗?” 是因为这件事吗?表面来看,是吧。但根本原因,是姜俞生彻底看清了他。 他不会再对他抱有一丝期待了。因此,父亲束缚在他身上的锁链,也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但姜俞生已经疲于对姜道远解释这些了,于是他只是点点头,“对。” 姜道远向后倚靠在折叠椅上,冷冷地上下打量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然后说:“俞生,别耍小孩子性子。” “……我没有。”姜俞生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直白地盯着他看,“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回京后我就会着手解约。过去这些年我赚的所有钱,你以我监护人名义转到自己账户的全部财产,我可以不追回。但我未来的去向,你无从干预。至于你和公司签署的什么合约,你们自己解决,不需要让我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姜俞生说完,空气都寂静了。 姜道远彻底僵住了,终于意识到姜俞生是认真的。 他今天本来是来劝姜俞生不要和经纪公司解约的,却没想到,姜俞生不仅要和公司解约,更要和他这个亲生父亲,断绝关系。 默认了小儿子会一直予取予求的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慌乱。 姜道远再张嘴的时候声音已经干涩了许多:“姜俞生,我是你父亲——” 姜俞生抬眼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剥夺他生存的男人,回道:“过去的二十一年,我的确将你视为我的父亲。可你有过哪怕一瞬间,真的将我当成你的亲生骨肉吗?你做过哪怕一件事,履行到一个父亲的职责吗?” 他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默默啜泣的时候,他在哪里?他独自做噩梦恐惧的浑身颤抖的时候,他在哪里?他被锁在厕所整整一夜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如果缺席了他全部的苦难时刻,甚至他本身就是这一切苦难的根源,这样的人,真的还能称之为他的父亲吗? 那边姜道远张嘴,还在试图辩驳:“……当然——” 姜俞生面颊的肌肉颤抖,他的十指下意识地揪紧了床单,终于说出那句话: “……姜道远。” “我不欠你什么。” “你生我养我花费的所有金钱、精力和资源,我早就成百上千倍地还回去了。” “我不欠你的。你没有资格向我讨要什么。” 姜道远:“你妈——” 果然,还是要说这件事。 姜俞生了然般苦笑了一下,然后说: “就算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之前的许多致使她生病的原因,和我无关。” 姜俞生闭上眼睛,想起霍征对他说的话,紧咬牙关才说出口:“那不是……我的罪。” 沉默。 姜道远眯起眼睛打量了他熟悉又陌生的小儿子很久。 还真是……翅膀硬了。 他正打算抽根烟压下自己心头翻涌的烦躁,刚拿出烟盒却被霍征一把夺过去扔进了垃圾桶。 “你……!” 姜道远站了起来,对霍征怒目而视,然而这男人身上的气场让他很难忽视,于是他只能站远了一点,转而对姜俞生说: “俞生,有了新靠山是吗?就是他吗?是他教你说的这些话?是他让你和我断绝关系?”姜道远嗤笑了一下,“别犯傻了。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儿子,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 姜道远吐出口浊气,整理了下褶皱的西服边角,平复了下情绪继续说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但如果你再一意孤行……” “姜俞生,我们能成就你,也可以毁了你。别逼我这么做。” 说罢,姜道远摔门离开了。 病房又恢复寂静了。 霍征坐在床边,姜俞生正在安静地看向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还好吗?”霍征问。 姜俞生回过头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姜道远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霍征皱起眉头。姜俞生的父亲不肯轻易放他走,这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可是他又打算怎么做?还能有什么方式束缚住他? “随他去吧。”姜俞生说。 姜道远已经将他毁的足够彻底了,姜俞生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新的伤害他的方式了。 霍征握紧了他的手。 第26章 回家 第二天下午,两人踏上了回京的飞机。 去机场的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时姜俞生已经和公司撕破脸皮了,所以没人知道他们的具体航班,自然也没人跟着。霍征在姜俞生出院的时候就把他捂得严严实实的,从头到脚恨不得一块皮肤都不露出来,就这样一直到降落京南国际机场的时候,也没人认出姜俞生。 下飞机后,霍征本来想直接叫个车回华庭里,不想却接到了曹广杰的电话。 霍征疑惑地按下接通键:“喂?” “你在哪呢?”电话那头的人声听起来有些焦躁不安。 “刚落地。怎么了?” “你和姜俞生在一块呢?” “是。” 曹广杰又问:“你们准备去哪儿?” “回他的公寓吧。”霍征答,不明白曹广杰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正要问,却听曹广杰说: “你们不能回那,现在他家楼下全是媒体等着堵他呢。” 霍征眉头瞬间拧紧了,“什么意思?” “你们还不知道?”曹广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知道什么?我们刚下飞机。” 曹广杰吐出口气,“你快去看看热搜吧。你家那位,现在前十占据了四条。” 霍征神色一紧,紧接着打开社交媒体,不出意外在最上方的位置看到了姜俞生的名字。他点开那个“爆”的词条,上面赫然显示了几个加粗的字:姜俞生弃养。 手机界面争先恐后地跳出了好多条媒体通稿,短短的几个小时就已经有了上亿的浏览量:“姜俞生父亲痛斥:红了就忘本”“顶流男星被爆弃养病母,知情人士称其从未回家探望”“姜俞生母亲精神失常内幕首曝:父亲称是儿子刺激的”…… 霍征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下颚鼓起。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给自己塑造一个含辛茹苦又被无情抛弃的好父亲形象,然后让姜俞生在大众眼里变成了薄情寡义、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不孝子。 姜俞生看着霍征额角暴起的青筋,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他只看了眼标题就没再往下看了。 没什么意外,姜俞生早就想到姜道远会这么做了。 没想到的是他动作倒是挺快的。 掐着点联合多家媒体发他的通稿,这是昨天回去连夜准备的吧。 姜俞生其实早就预料到了。在娱乐圈里,利用血缘关系以不孝之名开展道德绑架,再常见不过了。在国内社会默认的伦理准则中,子女对父母负有天然的服从义务和赡养责任,而这往往也成为了家人要挟明星最有力的道德武器。 第34章 姜道远也是这样,他想早早地抢占舆论高地,让大众指责他、控诉他,在姜俞生解约之前先让他有口难辨。 姜俞生都能猜到姜父下一步会干什么。无非就是进一步勒索他,乖乖听话的话就撤去通稿、压下热搜,否则就威胁彻底搞烂他的名声。 姜俞生垂下了眼。一如既往的姜道远作风,但他此时已经不会感到心痛了。 想用舆论逼他低头,想用名声要挟他妥协,太天真了。 姜道远做这一切的默认前提是姜俞生以后还想要演员的身份,还想在娱乐圈里混。如果他需要公众人物的正面形象,需要继续出现在大众视野,那他就必须想办法处理这些负面新闻,堵住父亲的嘴,甚至签订更加不平等的条约。 可姜道远不知道的是,姜俞生已经准备彻底脱身了。 他不是要解约换公司,他是要彻底离开这个让他痛苦了前半生的吃人之地。 所以这些舆论攻击对他想要脱身这件事根本没有威胁,他不需要无知的群众站在他这边,他只需要法律站在他这边。 于是姜俞生把手机还给霍征,然后平静地评价到:“他也没什么多余的手段了。” 霍征眉头却没放松,他将姜俞生拉到一边,重新问电话那头的曹广杰:“你刚才说媒体等着堵他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很多媒体守在他家门口啊,就华庭里那个小区,对吧?我也是刚看新闻才知道的,我估计是他爸把地址爆出来了。你们现在最好别回那,好多记者守着呢,闯过去也得被扒层皮。” 霍征额角突突直跳,姜道远……怎么会有人这样的…… 他是打算把姜俞生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然后不得已回到他身边继续当个听话的木偶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们是不是还在机场?别叫车了,我去接你们吧,正好和你说说打官司的事。你们在哪个出口?” 霍征抬头看了一眼,“四层a1。” 曹广杰说了声二十分钟到,于是两人走到出口处等待。 这时的姜俞生还全副武装地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霍征看不清他的表情,难以判断他的情绪,于是他开口喊:“姜俞生。” “嗯?” “……我们会让所有人知道真相的。现在这些声音……只是暂时的。” “……”姜俞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说:“没事。我不在乎这些。” 他是认真的,名声、形象、别人怎样看待他……这些东西和他承受的其他痛苦比起来,属实是太不值一提了。走到到这个地步,姜俞生对这些看的都很淡。但他却听见霍征说: “我在乎。” 他在乎。 ——霍征不仅要给姜俞生他想要的自由,也要还给他属于他的一切,更要抹除所有不该加诸于他身上的流言蜚语。 姜俞生可以不在乎这些,但霍征在乎。 裹在宽大外袍下、隐藏在层层伪装下的人似乎微乎其微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开合却只能喊他的名字:“霍征……” 霍征摩挲了一下姜俞生的手腕,把他拽的更近了一点,开口道:“先说要紧的事吧。你刚刚听到了吗?华庭里回不去了。” “……嗯。” “你还想去哪吗?” 姜俞生思考了片刻,然后摇摇头:“不知道。” 霍征盯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说:“和我回家吧。” 姜俞生抬头看他,霍征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猜测此时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一定惊愕地睁大了。 “啊……?” 霍征清了清嗓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潜意识的措辞有些唐突。和我回家吧……听上去很像预设了某种亲密关系。于是他再次说道:“去我家吧。暂时待一阵,我们再想办法。” “……”姜俞生僵硬了好一阵儿,才回:“我会不会打扰到……” 霍征回得很快:“不会。”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信服力,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妈,咳……早就想让我带你回家吃饭了。” “……啊?”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又睁大了。 “总之,”霍征躲避了一下姜俞生的视线,“他们会欢迎你的。所以……跟我回家吧?” 姜俞生眨了好几下眼睛,似乎在艰难地处理这猝不及防的信息。 父亲在网上大肆散播他的谣言,姜俞生都没什么反应;但霍征邀请他去他家里,他反而无措起来了。 过了快一分钟,姜俞生才慢慢地、小心地点了点头。 * 曹广杰的商务车20分钟之后准时到了机场四层。 霍征刚在后备箱放好行李箱,再转过身来的时候就看到曹广杰已经在殷切地和姜俞生握手寒暄了:“你好俞生,久仰久仰,我是霍征的发小,曹广杰,你叫我广杰就行,以后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千万别客气……” “咳。”霍征咳嗽了一声插在两人中间,及时地把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姜俞生推上车,然后回头扫了一眼曹广杰,“行了,别套近乎了。” 曹广杰瞪大眼看他,“我就打个招呼,大哥。” ——至于护得跟自己眼珠子似的吗,曹广杰在心中腹诽。亏他好心好意来接他们!德行! “上车吧。”霍征不再多言,自己也跟在姜俞生后面上了车。 曹广杰见状也回到副驾驶,司机师傅在他关上门后问他:“曹总,咱们去哪?” 曹广杰侧身回头看向坐在后座的两人:“你们打算去哪?” “回家。”霍征说。 “啊?我不是说了华庭里那里都是——” “不是那儿。”霍征扫了曹广杰一眼,“回我家。” “……”曹广杰沉默了一秒,然后视线在姜俞生和霍征身上转了几圈,“……都回你家?” “嗯。”霍征应和地好像理所应当。 曹广杰吞咽了一下。“你小子有没有问过人家俞生的意见……” “我当然问过了。”霍征挑眉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姜俞生。 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姜俞生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是……霍征问过我的。” 曹广杰努力控制住自己僵硬的表情,然后和师傅报了声霍征家里的地址。 转过头去的时候曹广杰的内心仍然久久不能平静。 之前和霍征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猜,霍征是不是想把姜俞生拐回家。 刚刚还没上车的时候,曹广杰看到霍征的表现,已经确定了,霍征就是想把姜俞生拐回家。 可是刚刚得到姜俞生肯定的答复后,他又一次震撼了。 他本来以为,他好兄弟的心思还停留在想一想的阶段。 现在看来,是他低估他了。 他原本一直以为霍征是感情绝缘体、钢铁大直男来着。 谁能想到…… 他真能把姜俞生这尊大明星拐回家啊? 他不是让他替他找工作的吗?这到底是找工作还是找对象啊? 第27章 上门 商务车在四十分钟之后抵达了霍征家小区的地下车库。 霍征先一步踏上坚实的地面,转身把胳膊伸过去让姜俞生扶着下车。 察觉到姜俞生指尖冰凉的温度,霍征虚握了一下,“冷吗?” 京城和南朔的温差差不多有十多度,但霍征在出发前就已经给姜俞生套上大衣了。怎么手还是这么凉。 “……不冷,”姜俞生摇摇头,脑袋往高领毛衣里缩了缩,“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紧张。姜俞生没敢和霍征说,只是摇了摇头。 霍征正皱着眉头,却听曹广杰说:“哥,咱先别腻歪了呗,行李还拿不拿了?” 霍征侧头瞥了曹广杰一眼,然后一手接过行李箱,一手拉着姜俞生往电梯间走。 曹广杰走在两人身后,视线根本没法从他们交握的手上移开。 霍征的动作很自然,姜俞生显然也完全不排斥。 ……苍天呐。霍征你小子—— 曹广杰还在心里腹诽的时候,电梯已经到了。 霍征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打开了家门。 客厅没人,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妈?小荣?” 有急促的拖鞋踢踏声传来,片刻后霍荣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霍征的时候眼睛都睁大了:“哥!你怎么回来了?诶,广杰哥也来了?” ——话音未落,霍荣又瞥到了几乎全部被哥哥宽大肩膀遮住的那个单薄身影。姜俞生仍然戴着口罩,但摘去墨镜后那双标志性的琥珀色眼睛还是太好辨认了,霍荣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调:“姜、姜——” “小点声,别大惊小怪。”霍征一边侧身让姜俞生进来,一边扫了弟弟一眼,“愣着干嘛,来拿拖鞋。” 弟弟僵硬地服从了他的指令,过程中嘴巴还没有合上。 第35章 霍征先让姜俞生坐在沙发上,才扭头问霍荣:“妈呢?” “……楼下遛弯呢。”霍荣的声音仍然有些呆滞。“大夫说让她多走走,散散步什么的。” 沈筠出院已经快一礼拜了,恢复的还不错,就时常和邻居好友约着在小区聊聊天。 霍征点点头,正准备给姜俞生拿瓶水喝,却被弟弟抓住了袖子。 “哥……”小毛孩儿的视线还在往安静坐在沙发上的陌生人身上瞟。 霍征挑眉。“怎么?” 霍荣急坏了,用眼神拼命暗示霍征说几句给自己介绍一下。 “……哦。”霍征终于领会了霍荣的小心思,“你不是认识吗?这是姜俞生。姜俞生,这是我弟弟,霍荣。” 姜俞生此时已经把口罩摘了下来,他转过头对霍荣礼貌地微笑了一下,说:“你好,我是姜俞生。”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抱歉打扰了。” “不、不打扰……”霍荣见到姜俞生本人完完整整的脸显然受到了第二次冲击,脑子里接二连三闪过好几个想法—— 第一个是这真的是姜俞生…… 第二个是他哥说的是真的,姜俞生本人确实比荧幕上好看多了…… 第三个是姜俞生真的坐在他家沙发上…… 霍荣呆愣愣地盯着姜俞生看,视线完全没办法移开。 “别这样盯着人家看,不礼貌。”霍征捶了一下弟弟,怕这臭小子过于直白的视线让姜俞生感到不自在,于是支使道:“去拿点水过来。常温的,要瓶装的。” 说完他走到沙发旁边,姜俞生见他过来,有些局促地和他小声说:“霍征,我不用……” “没事。”霍征拍了拍他,“我弟弟年纪小,对你总是很好奇……没吓到你吧?” 姜俞生摇了摇头。“怎么会呢。” 比霍荣夸张一百倍的路人他都见过,甚至有人见到他的时候直接上手要摸他呢。霍荣只是盯着他看几眼而已,这种注视姜俞生早就习惯了。 霍征却有些头痛地扶住额头。如果说霍征的性格活脱脱是霍父的翻版,那霍荣就正好相反。快成年的人了,还是这样的小孩子心性……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另一边,霍荣很快小跑着回到了客厅,然后分别递给三人一瓶矿泉水。 “谢谢。”接过来的时候姜俞生轻声说,霍荣的脸不争气地又红了。 “不客气……”霍荣显然纠结了好一阵对姜俞生的称呼,面红耳赤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转头求助霍征,“哥,我该怎么叫呀……” 霍征这边还没开口,就听曹广杰笑了一声,对霍荣说:“叫嫂子吧。” 三双眼睛齐齐转向他。霍荣显然是完全没听懂;姜俞生在愣了一下后很快地转过视线,耳朵却有点红了。只有霍征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和霍荣说: “你就先叫俞生哥吧。” 说完,霍征把自己手里的矿泉水拧开了送到姜俞生手上,然后又自然地拿走了桌上没开封的那瓶。 曹广杰看在眼里,心里发笑,有意逗弄他,于是他把自己面前的水也往前推了一下,道:“我也打不开。” “……”霍征挑眉看他。“那就别喝。” 认识二十多年了在这装什么呢。霍征想,他替姜俞生拧瓶盖,那是因为他习惯了,因为姜俞生刚出院,因为……嗯。曹广杰有意调侃他,他才不会让他得逞。 没想到姜俞生却信了曹广杰的鬼话,犹犹豫豫地把自己手里的水递过去,“要不你喝我这个……” “你别听他的鬼话。”霍征拦了姜俞生一把,转向曹广杰:“能不能说正事了?我让你找的人呢?” 曹广杰不愿和发小计较,收起脸上的笑,整个人正经了一点,“嗯,我发给周律看了,他说问题应该不大。但他说你们得再提供些辅助证据,银行流水、合同细则一类的,总之,越多越好。” 霍征侧头看姜俞生,“行吗?” 姜俞生点点头。 后面曹广杰又简要和两人对接了一下细节,以及后续几个关键的流程如证据收集、起诉、可能涉及到的调解和审理等等,最后把律师的联系方式推给了霍征,又嘱托了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曹广杰说完准备走的时候,沈筠正好推门回来了。 “妈!” “沈姨!” 沈筠刚推门看到这一屋子人显然有点惊讶,“……广杰?啊,小征怎么也回来了?诶——” 沈筠看到了儿子身后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短暂的一愣后很快亮起了眼睛。 姜俞生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轻声叫了声“阿姨好”。 “小姜?”沈筠脸上扬起个笑,“你是小姜吧?” “……妈。”霍征脸颊抽动几下,扶住姜俞生的肩膀给沈筠介绍道:“这是姜俞生。” “我知道,我知道。”沈筠换鞋进来,三两步就走到姜俞生身边,“我认得,我见过照片的。这么漂亮的小孩儿,我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姜俞生的耳朵有点红了。他已经二十一岁大了,而大概有快十多年,没人叫过他小孩儿了。 沈筠则完全一副温和长辈的模样,熟稔又热情地拉起姜俞生的手,说道:“霍征之前就说带你回来吃饭来着,我没想到这么快呀。这怎么今天过来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也准备准备……” “不用,不用麻烦阿姨……”姜俞生整个人看上去更加不知所措了,“是我叨扰了……” “别这么说。”谁能不喜欢漂亮礼貌又乖巧的小孩呢,沈筠笑着拍拍他,“把这当成自己家就行,小姜。” 姜俞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曹广杰站在玄关,看着这好像新媳妇见公婆般其乐融融的景象,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点。他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已经准备走了,于是和沈筠说:“沈姨,我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顿了顿又补充了句:“你们一家人好好聊。” 看透一切的曹老板刻意加重了一下“一家人”几个字。 沈筠挽留了几句,曹广杰挥挥手说下次再来看她,就和几人道别离开了。 曹广杰走后,沈筠又拉着姜俞生坐在沙发上嘘寒问暖。 一会儿问他多大了,一会儿问他是哪里人,一会儿又说他太瘦了是不是霍征没照顾好。 母亲实在是太热情了,霍征不动声色地把姜俞生扯回自己身边——他怕他妈真的吓到姜俞生——说:“妈,歇会儿吧。他今天折腾一天也挺累的。” “我没事……”姜俞生扯着他的袖子小声说。 霍征没理会,转向沈筠说:“妈,我们这次应该会在家住几天。” 沈筠很快地点头,“好啊。没问题。那晚饭在家吃?” “嗯。我们最近不太方便出去。”霍征答,“我去做吧,你去歇一会儿。” 沈筠挑起眉毛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六年前霍征出国的时候,厨艺水平明明就局限于煮个泡面罢了。 “……刚学的。”霍征模糊道,“水平一般,但能吃。” 沈筠笑了一下,“算了吧。你去陪陪小姜吧,我去就行,不费什么事儿。” 她又转向姜俞生,“小姜喜欢吃什么?” 姜俞生摆摆手:“我什么都行,您别麻烦……” 霍征却开口道:“他乳糖不耐受,牛奶酸奶都不能碰,水果的话除了不能吃西柚其他都还行。喜欢吃青笋和虾,还有也不怎么吃辣——” “……霍征。”姜俞生扯了扯他的衣角,有点急促地打断他。“你别说了……我也没那么挑食……” 不要显得他好像很矫情很难照顾一样……姜俞生本质上是个很不习惯给别人添麻烦的人。霍征把他的喜好记得这么清,又一一和沈筠说了,反而让他觉得不好意思。 “没事儿。”沈筠笑呵呵地拍了拍姜俞生,“这怎么算挑食呢?我去准备,你们先歇一会啊。” 姜俞生看上去更加窘迫了。 沈筠起身走了,霍征把弟弟赶去学习,于是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后,霍征有些干涩的开口:“……我妈,她就是对你比较好奇,你别介意。” 姜俞生摇摇头。“不是的,我没事……我只是觉得很麻烦你们……” 霍征看着他。 看着这个承接他人恩惠总会手足无措的人。 姜俞生应对压迫和伤害总有自己的一套很成熟的处理机制,可如果别人对他施予爱和善意,这反倒是他完全陌生的领域了。 所以他总会不知所措。总会下意识道歉。总会担心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这近乎是从小以来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了,因为他没有回应不加回报的爱意的经验。 过去的他,为了获得一点点爱,总要付出十分的努力、百倍的代价,他认为那是正常的。 第36章 痛苦是正常的,不被爱是正常的。被不计较的爱包裹,才是陌生的。 霍征再次意识到自己需要做的还有很多。他虽然帮助姜俞生打破了心里的枷锁,让他从牢笼里挣脱了出来,但仅仅让他学会抗争还不够。 姜俞生现在的配得感太低了。 他还需要让姜俞生明白,在未来的日子里,面对他人的帮助,面对他人的善意,面对他人的爱,他不用局促,不用道谢,只要接受就好。 霍征在心里叹了口气。 姜俞生…… 什么时候,我才能让你明白——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值得这世间一切的爱呢。 第28章 旧照片 沈筠的手艺比霍征好多了。 没用两个小时,她就变出了一桌子的菜出来——过程中霍征本想去厨房帮忙,但沈筠担心姜俞生自己待着尴尬不适应,直接把他撵出去了。 晚上,四个人围着餐桌前吃晚餐。沈筠一直念叨着姜俞生太瘦了,让霍征给他夹了好多菜。 姜俞生仍然有些局促,大部分时间都在闷头吃饭,偶尔抬头回应下沈筠的关心,说声谢谢阿姨什么的。 到最后,霍征判断以姜俞生的胃容量肯定是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于是推脱了下沈筠热情的投食行为,说:“他吃饱了。” “霍征……”姜俞生又在桌下悄悄扯他的衣角了。 “没事,姜俞生,你吃不下可以说的。这儿没人强迫你。”霍征看着他。 沈筠也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小姜吃饱啦?” 姜俞生吞咽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嗯。谢谢阿姨,很好吃……只是我……” “你不用解释,姜俞生。”霍征打断了他,他有预感,再说几句姜俞生肯定又要道歉,说他辜负沈筠的美意了。 可他明明不需要道歉,表面客套的那种不需要,真情实感的更不需要。霍征想让他明白,以后他可以不用勉强自己,不用总是考虑太多别人的感受。 看姜俞生现在的表现,霍征就知道自己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吃过晚饭,沈筠又随意地拉着两人扯了会儿家常,快九点的时候,霍征担心母亲的身体吃不消,就让她回房间休息了。 反正姜俞生还要在这待上一段时间,他妈妈这收不回去的慈爱之情大可以留着慢慢表达。 霍征估计姜俞生折腾一天可能也有点累了,于是问:“没什么事的话,早点休息?” 姜俞生点点头,停顿了片刻又说:“我……睡沙发就行。” 霍征这才突然意识到该睡哪里这个问题。家里是三室一厅,弟弟母亲各占了一间,就只剩一个房间了。 但他怎么可能让姜俞生睡沙发。 “我睡这,你去我房间睡。”霍征说。 “不行……”姜俞生摇摇头,“我已经很打扰你们了。而且你在这腿都伸不开……” 两人还在争执推脱的时候,一旁的霍荣插了句话:“哥你那屋不是张双人床吗?” 霍征:“……” 姜俞生:“……” 单纯的弟弟又补了一刀:“之前广杰哥来住的时候不也就睡你那屋吗?” 霍荣迷茫了,怎么姜俞生来了反而不行了?是关系不熟吗?可他看他哥和姜俞生关系好像挺好的呀…… 未成年的小毛孩儿显然还没有领会到问题的本质。 不是关系不熟,是关系不同。 霍征和曹广杰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和朋友,可姜俞生…… 霍征不想把他当兄弟或朋友,自然就不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提出睡在一张床上的事情。 可弟弟这样一点明,如果他再推脱,反而显得他心里有鬼,欲盖弥彰起来。 两个大男人睡在一张床上怎么了! 霍征看着姜俞生,有些试探性地问道:“那……睡我的房间?” 姜俞生皮肤很白,霍征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他耳朵红了。心里如同有蚂蚁在爬,霍征忍耐了好几秒,才终于看到姜俞生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 得到姜俞生的同意后,霍征拎着行李箱,带着姜俞生走到了他房间门口。 “我去给你冲杯蜂蜜水,你先进去坐会儿。”把箱子拖进去之后,霍征对姜俞生说。 姜俞生点了点头,然后试探性地往里走了几步,开始打量霍征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空间。 虽然霍征已经六年没有回来睡过了,但沈筠有定时打扫房间的习惯,所以屋里还是很整洁,床单也是不久前刚刚更换过的。整个屋子的陈设和霍征给人的感觉差不多,干净简洁,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和几本军事理论的书,窗帘是素净的灰色。 姜俞生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视线扫过了摆在床头柜上的几张照片。 霍征的……? 他心里翻涌着好奇,拿起了摆在最前面的那一个相框。 这照片的整个画面都笼罩在黄沙与硝烟混合而成的灰黄色调里,背景很混乱,像是什么刚经历过激烈交火的街道,还能看到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外墙、伸出的碎裂的钢筋、以及一辆装甲车的残骸。 照片中间是他熟悉的人。 霍征显然刚从战场上撤下来,防弹背心上落满了碎石灰尘,左肩的袖口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硝烟熏黑的作战服。他的脸上还沾着血,从额角一路淌到颧骨,和着灰土凝成暗红色的痕迹。 虽然身处战后的废墟之中,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视线不经意瞥过镜头的时候眼里的冷意还没有完全卸下,整个人宛如一把沾血的、来不及收回的利刃。 姜俞生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霍征回到房间,问他:“看什么呢?” 姜俞生把那张照片拿给他看。 “……哦。”霍征看了一眼,“好几年前拍的了,这应该是在卡萨维原先的市中心吧,现在估计早就被夷为平地了。当时有个战地记者正好抓拍到了,就送给我了。” “……”姜俞生沉默地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眼霍征本人,开口的声音有些涩:“疼吗?” “什么?”霍征不明所以。 “……这个伤。”姜俞生指了指照片当中霍征流血的额头。 霍征扫了一眼,“真不记得了。可能缝了几针吧。” 姜俞生垂下了一点视线。 他之前只知道霍征在国外服役六年,军衔升至上校,但并不知道这过程中充斥着多少鲜血与汗水,又有多少次曾和死神擦肩而过,命悬一线。 他心里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情感。 过去的命运对他总是很不公的,种种伤害让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他无意埋怨,但此刻他突然想感激上天。 ——感谢霍征没有被这六年纷杂的战火带走,而是来到了自己身边。 姜俞生放下了第一个相框,又拿起了第二张照片。 这张照片的背景就明亮很多了,显然是在军校门前,高大的门柱上还镌刻着八一的徽章。两个青年人穿着整齐的军装并肩站在门口,霍征是其中之一,裁剪利落的陆军军装勾勒出他宽厚的肩线和挺拔的脊背,帽檐的阴影恰好落在硬朗的眉骨上方,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愈发深邃明亮。 ……很好看,姜俞生想。霍征本就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浓眉、线条锋利,在挺阔军装的加持下显得他更加英气逼人了。 姜俞生的视线又转向了照片中另外一个年轻男性,问:“这是谁?” 霍征垂下了些视线:“大学同学。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霍征看上去情绪不高,姜俞生见状也就没多问,指尖抚过照片中霍征明显比现在年轻一些的眉眼,转而问道:“你当时多大?” “和你现在差不多吧。”霍征回答道。 那就是二十出头。 六七年前,霍征还在军校读书。而当时自己在干什么呢,十三四岁的时候,他应该正在一个个片场间穿梭吧。当时的两个人,是两条完全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两个月前才第一次相遇,然后给他带来这些几乎重生般的救赎。 姜俞生放下了霍征在军校留下的纪念照,转手拿起了第三张照片。 这张照片显然拍摄的时间要更久远一点,相纸已经微微发黄了——照片中的霍征比现在要年轻太多,身上还穿着军区附属中学统一的墨绿色校服,五官也不如现在这般锋利挺括,眉宇间透露一种青年的稚嫩。 本来只是寻常的旧照片。 但姜俞生,在看清照片中的人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霍征看到他拿着相框的手颤抖起来,赶忙问道:“怎么了?” 姜俞生说不出话来,只是执拗地盯着照片里的人看,直到眼眶干涩发红。 霍征看他这幅异常的模样心头一紧,“姜俞生?怎么回事?” “霍征……”姜俞生艰难地一点点扭过头来看着他。 第37章 “我在这儿,怎么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俞生的眼前,一阵恍惚。 声线重叠了,容貌重叠了,画面重叠了。在这个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富城路的那个转角,回到了7岁幼小的身体里,回到了那个平凡的午后。 他的面前是一个比他大很多的少年,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的小红盒,递给他说,给你的。 那少年的模样,一点点抽长、幻化,然后变为现在二十七岁的霍征。 是霍征。 是霍征…… 十四年前,那个曾不计回报、给予他人生唯一一点点善意的少年,是霍征。 他生命之中,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给予他温暖的人,将他拖出深渊的人,都是霍征,只有霍征。 姜俞生近乎被这个认知冲击到眩晕。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嘴唇颤抖着,几乎语无伦次:“霍征……你……富城路……你就是……你就是……” 霍征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努力回忆当时的年岁,又结合姜俞生的话,终于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他也完全愣住了。 他想起了姜俞生发高烧的那天夜晚曾和他说过的话,关于那个在他的生命中,第一个不计得失、不图回报的人。 ……是他? 他曾经见过七岁大的姜俞生,并送给了他一小盒冰淇淋? 霍征很仔细地回忆,但他想不起来任何事情。 霍征自小不爱吃甜食,他基本上从来没有在这些店铺出现过;如果当初那个人是他的话,那他肯定是特意去买给姜俞生的。 可他完全不记得了。现在想来,可能只是当时路过那个街角,看到一个瘦小的小朋友眼巴巴地盯着橱窗看,无意识做下的善举而已。 时间太久远了,这对于霍征来说可能只是他曾做过的善举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他完全忘记了。 可姜俞生记了十四年。 一点点小事,姜俞生记了他十四年。 那之后他甚至还在橱窗前等他回来——这一等就是十四年,霍征才终于回到他身边。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面了。 多年以前霍征曾给予姜俞生一点点甜,但却并没能将他扯出深渊。 而在那次萍水相逢之后,姜俞生独自一人承受了这许多年的痛苦挣扎…… 霍征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捏紧了,他看着姜俞生那双湿润的美丽眼睛,看着他因为克制激动情绪而不住颤抖的身体,再也忍耐不住,将姜俞生搂在了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霍征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可他的情感却将他的心放在火上烤。 因为他觉得亏欠。 过去的他对姜俞生身上发生的陈年往事无能为力,只能尽力给姜俞生一个自由的、不受控制未来;可现在的他知道了,原来他们早在十几年前的人生节点上就见过了,却在萍水相逢后走向了两条相反的岔路口。 如果—— 如果他再去一次那个街角呢?如果他不止递给他那一小盒冰淇淋,而是更加耐心地问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街上闲逛呢? 以霍征的性格,他不会对这样一个身世悲惨的可怜孩子视而不见。 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就能更早地走入姜俞生的生命中,让他接下来的人生不再那样痛苦艰难、让他不至于一个人悬在崖边苦苦挣扎? 命运曾给过他机会,但他没有抓住,导致他现在放在心尖上的人平白承受了这么多苦难。这一认知让霍征这样从来都向前看的人,第一次觉得后悔。 霍征闭上了眼睛,把姜俞生不断颤抖的身体死死箍在怀里。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拥抱了很久,直到霍征感觉到姜俞生的身体不再发抖,才放开了他。 “你还好吗?”霍征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摸了摸姜俞生的头发。 “我没事......”姜俞生摇摇头,缓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 “姜俞生。”霍征打断他,“别再和我说抱歉了。在我这你可以难过,可以有情绪,可以有脾气。你以后也不需要和我说抱歉,记住了吗?” “......嗯。”姜俞生垂下了视线,沉默了几秒,又说:“......谢谢你。” 姜俞生其实有很多感谢要和霍征说——感谢他是当年那个人,感谢他愿意回到他身边,感谢他能站在他的立场上说一句话,感谢他愿意递给他一双手,把他从泥潭中拉上来—— 却听霍征说:“也不要和我说谢谢。” 霍征不想从姜俞生口中再听见对不起或者谢谢这种话了。 霍征看着姜俞生茫然又空灵的琥珀色眼睛,想,他也不想再仅仅维持这种礼貌又克制的工作关系了。 他希望总有一天,能让姜俞生理所当然地从他这里索取而不觉得亏欠;他希望总有一天,是姜俞生主动开口向他索求,而不是他一昧地给予。 他想要不需要说谢谢的关系。他想要更紧密更特殊的关系。 ——他想要姜俞生这个人。 不是作为雇主,不是作为兄弟,不是作为朋友。 霍征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 这章有个彩蛋。有奖竞猜:第二张照片里和霍征同框的大学同学是谁捏。猜对了明儿提前更新 第29章 拥抱 当晚,霍征洗完澡,姜俞生已经吹干头发钻进被窝了。 霍征站在门口,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躺在枕头上。姜俞生睡在了靠窗的那一侧,背对着他、把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只占据了这张双人床不到五分之一的位置。 “......”霍征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他好几秒。 干什么呢这是......他又不会吃了他。 霍征走到床的另一侧,坐下去的瞬间感觉到姜俞生的脊背好像绷紧了一点。 “姜俞生。”霍征喊。 那边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你过来一点。”霍征说,“你快掉下去了。” “......我不会掉下去的......”姜俞生小声争辩着,仍然不肯回头看他,也不肯挪动位置。 霍征看在眼里,在心里叹息了一下。 这么抗拒吗。 ......他还是不习惯别人的接近吧。 ......算了。 霍征想了想,然后直接俯身连人带被子把姜俞生抱到了床中间的位置。 “......”姜俞生僵硬地不敢动了,却听霍征说: “你睡这儿吧,我去沙发睡。夜灯已经给你打开了。” “啊......?”姜俞生这下转了过来看着霍征,“不,你不用......我不是......” “没事,我不想让你不舒服。”霍征说,“你就睡那么个角,半夜翻个身就掉下去了。” “不是,我没有不舒服,我就是——”姜俞生说不出口了,只能用很小的声音说:“......你别走。” 霍征没听清,问:“什么?” 姜俞生把脸转向一边,转而说道:“沙发太短了,你就睡这吧......我挪过来一点就是了......” 说罢往侧边挪了一点,给霍征让出半个身位,但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守着床沿了。 霍征沉默了。 他盯着姜俞生的侧脸看了好几秒。 “你确定吗?”霍征问。 他在心里当然想和姜俞生靠的更近一点——天知道他嫉妒那小夜灯多久了——但他不想让姜俞生感到难受。 所以他又问了一次。 姜俞生吞咽了一下,仍然不敢看他:“......确定。” 霍征心里软了一点,点了点头,然后又从随身的口袋里翻出姜俞生的药盒,取出两片药片,递到姜俞生手上:“吃了就准备睡吧。昨晚你没休息多久。” 姜俞生顺从地接了过去,就着温水把药吞了下去。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的时候感觉到另一侧的床垫压下去了一点,是霍征已经躺上来了。 姜俞生重新钻进了被窝,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侧过头,轻轻地对霍征说了一句晚安。 说罢就转过身面向窗户了。 过了几秒钟,才有一道低沉的声音拂过他的耳畔。 霍征回:“晚安。” 姜俞生在这声音落下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在药物的作用下,困意很快席卷上来,他很快就睡着了。 霍征却难以入眠。 他转过身,就能看见姜俞生裸露在空气之中的那截苍白修长的后颈,和他隐藏在被褥下单薄瘦弱的轮廓。 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多只有二十公分,近到霍征能闻到姜俞生身上沐浴露的气味。 这让他想起了在长宁陪姜俞生出差的那个夜晚。当时两人交换了房间,那天晚上他躺在本属于姜俞生的大床上,这气息就一直萦绕在他鼻尖,让他一晚上没睡着觉。 短短的两个月,他已经从爬上雇主的床进阶到把雇主拐上自己的床了。 第38章 可他们的关系变了吗?好像......变了也没变。 表面上看起来仍然是保镖和雇主的关系,保护者和被保护者的关系。 可又不一样了,霍征心里知道。 他最初和姜俞生说希望他活得久一点,这样他可以一直保持他的工作;可现在他却想亲自打破这种冰冷的雇用关系。 霍征不是会欺骗自己的人,他也不会忽略自己内心愈发难以掩饰的情感,但他不知道姜俞生是怎么想的。 他眼里的自己......又会是什么身份? 是保护者?是年少时的旧识?是值得信任的人?还是...... 霍征正努力梳理着乱成一团的思绪,却看见本来背对着他的姜俞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转而面向他。 离得更近了,近到他几乎能借着夜灯蓝色的光看清姜俞生脸上的细小绒毛。 这个人已经完全陷入无梦的睡眠之中了,眉头是舒展开的,嘴唇微微开合了一点,胸膛平稳地起伏着。 他睡的很香,和之前深陷于痛苦噩梦之中的状态都不一样。 霍征第一次这样近地、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他,心头不禁涌上了一股很陌生的情绪。 ......怎么会有人,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就能让他甘之为其付出一切呢。 几个月前,他们明明还是在机场擦肩而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陌生人罢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这样牵挂一个人、在意一个人,在乎到想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他,想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想为他抵挡一切黑暗,想拧断所有试图伤害他的手。 霍征在心里叹了口气。 姜俞生......你真是...... 我真是......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姜俞生光洁饱满的额头上,霍征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吻了一下。 * 第二天早上七点,霍征准时在生物钟的驱使下醒来。 一睁眼就看到了姜俞生仍在熟睡的脸。 姜俞生身体血液循环不好,手脚总是不暖。昨晚可能是觉得有些冷了,在睡梦中又无意识地向霍征这个持续的热源上靠近了一点,两人离得更近了。 霍征是没有赖床习惯的人,但在这个早上他静静地躺在姜俞生旁边看了许久,直到窗帘透过的光线从地面扫到床头,他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推开门,发现母亲沈筠已经准备好早餐了,正在餐桌前等他出来。 “醒了?睡的怎么样?”沈筠问。 “挺好的。”其实就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其余时间要不在胡思乱想,要不就盯着姜俞生看了,但霍征不会和母亲说。他又问:“小荣呢?” “上学去了。”沈筠又问:“小姜还在睡吗?” “嗯。他昨天没休息好,还没醒。”霍征坐在餐桌前,接过母亲递来的碗筷。 “行,那孩子一看就累坏了,你让他多睡一会儿吧。等他醒了我再给他做点别的......” “妈,你别折腾了,我来吧。姜俞生他脸皮薄,总是怕麻烦你们。” “这孩子怎么还这么客气呢?”沈筠叹了口气。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霍征视线垂下了一点,“不太好改。” 沈筠点点头,然后转而和霍征说:“小征,你们这次回家来住,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昨天小姜也在这,我就一直没敢问......” 霍征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了碗筷,和沈筠说:“是有点事儿。他本来的那个房子回不去了。” 沈筠睁大了眼:“啊?怎么会这样呢......” 霍征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心里做出了决定,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而是开口问道:“妈,你觉得姜俞生这个人怎么样?” 沈筠一愣,然后说:“挺好的啊,懂事有礼貌,人也没大明星架子,长得也好看......” “嗯。他就是这样,他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你以后要是看到有关于他的什么负面的新闻,都不要信。真正的姜俞生就是你见到的这个样子。” 霍征现在还不能在天下人面前还姜俞生的清白,但他不想让自己的母亲对姜俞生有一丝一毫的误解。 沈筠点了点头,“我知道。现在网络上的事谁能说得清真假呢......你们这次回来,也是因为有人说了小姜不好的话吗?” “嗯。”霍征一想到这件事就从心底里泛出很多对于姜道远的厌恶,“是他生父,控诉他弃养。” “啊?什么意思?”沈筠坐直了一点。 “都是假的......”霍征有些疲惫地扶住了额头,“那人就是想继续绑架他,让他乖乖给自己赚钱罢了。” “怎么会有人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呢?”沈筠也跟着皱起眉毛来。 霍征想说,他也已经询问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了。他起初也完全不能理解,但后来他意识到这只是证实了物种多样性。有沈筠这样时刻为子女着想的父母,就会有姜道远这样薄情寡义的人渣。 而姜俞生就非常不幸地降生在了这样的家庭里,被折磨了二十多年。 想了想,霍征开口:“妈,姜俞生他过的不容易。我想对他好一点,我也希望你们以后......也能对他好一点。” 霍征又思考了很久,终于决定再和沈筠多说一些事情。 经过昨夜,他已经完全正视了自己的内心,他清楚地认识到他想要和姜俞生拥有一段更长久更亲密的关系,自然就想要家里人接受姜俞生的全部。 他希望他的母亲也能把姜俞生当作家人看待。 于是他原样和母亲复述了姜俞生的前半生。关于他的身世、他的名字、他这些年受到的压迫和搓磨,以及最后姜俞生诚恳的、近似祈求的“带我走”。 最初,沈筠还能维持平静,只是眉头一直没有放松;听到最后,她也压抑不住颤抖起来,眼眶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愤怒也红了。 “......所以,这就是我带他回来的原因。”霍征讲述完整个故事后解释道,“他实在没办法在那个环境中继续生存了,我也忍不了看他继续受这样的折磨。” “......你做的对。”沈筠长吸了一口气,勉强压抑住情绪,“妈支持你。无论之后要做什么,有多困难,都不能再让小姜回去了。” “嗯。”霍征应和下。 沈筠吸了下鼻子,刚刚得知姜俞生的遭遇让她心头蔓延出更多的心疼和怜惜,她现在迫切地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于是她问:“小姜还喜欢吃什么菜?我中午——” 话音未落,姜俞生推门出来了。 沈筠和霍征的视线顿时都转向了他,姜俞生有些无措地后退了一小步,然后轻声说:“......早。” 沈筠现在看姜俞生和昨天的心态已经很不一样了,昨天刚见面的时候更多的是好奇,现在已经完全转变为疼爱了,她赶忙叫姜俞生过来:“小姜醒了?来吃早餐吧。” 说罢把姜俞生拉到了餐桌前,按着他在霍征旁边坐下。 “你想吃什么?”沈筠问,“我准备了粥、馄饨、鸡蛋吐司,如果你不爱吃还有——” “不用不用,”姜俞生连忙摆摆手,“够了,我什么都行。谢谢阿姨......别麻烦了......” 沈筠看姜俞生这幅乖巧懂事的模样心里更酸更软了,她趁着转身去厨房的机会用手背擦了下眼角,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温柔的笑,给姜俞生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趁热吃。”沈筠看着姜俞生说,“早上先简单吃点,中午再做你喜欢吃的......” 对于这个身世悲惨的、经过太多苦难折磨的可怜小孩儿,沈筠总是控制不住想对他更好一点。 说罢沈筠又向霍征询问了姜俞生爱吃的菜,然后就要出门去超市。 霍征本来想陪她一起去,但沈筠坚持要他在家里陪着姜俞生,于是两人起身送母亲到门口。 在玄关,沈筠已经换好外套准备走了,最后却仍然没有忍耐住,回身抱了下姜俞生。 姜俞生眼睛都睁大了,人也僵住了。 “沈阿姨......” 怎么回事...... 他脑袋转不过来了。 “没事,没事。”沈筠又悄悄擦了下眼角,然后又转身对霍征嘱咐到:“冰箱里有水果记得给小姜洗了吃啊。” 说罢就推门离开了。 门关上了,姜俞生还愣在原地。几秒后他慢慢地转头看向霍征,“阿姨她......” 霍征心里是最明白母亲这莫名其妙的举动从何而起的人,于是他简单地解释道:“没什么,就是想给你个拥抱。” 姜俞生眼睛睁大了一点透出困惑的光:“......为什么啊?” 霍征移开了视线,没有说话。 沈筠是个很好的母亲,她如同天下无数个父母一般深爱着自己的孩子。 所以她也会和霍征一样对姜俞生的经历感到难以言说的心疼,也会毫不吝啬地给予这样一个孤零零的、身世悲惨的小孩儿一些柔软的爱意。 为什么突然要拥抱他? 第39章 可能只是想弥补姜俞生从五岁那年就渴求的、却直到现在都没得到的,一点点来自母亲的温暖吧。 * 沈筠自从知道了姜俞生的经历后几乎是真把他当亲生儿子在疼爱。 桌上的饭菜永远都是他爱吃的,早中晚都不重样;京城很干燥,家里本来是有加湿器的,知道姜俞生有腿伤也给关了;最近天气一天天变冷,沈筠得知姜俞生晚上会觉得冷之后就给他送来了崭新的加绒睡衣...... 沈筠当一个合格的母亲的经验非常充足,她几乎能在方方面面都将姜俞生照顾的很好。有些小细节霍征之前都没有注意过,还要经母亲提醒才会发现。 沈筠对他太体贴了,姜俞生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了肯定是霍征说了什么。 当天晚上,霍征上床的时候就看到姜俞生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挑眉问道:“怎么了?” “......你是不是和你妈妈说了什么?”姜俞生犹豫了一会开口问道。 “......嗯。”霍征想了想还是没有瞒他,“我知道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但我——” 霍征没说出口。 他只是想让更多的人能爱他。 姜俞生摇摇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妈妈她......对我很好,而我不知道怎么——” “你不用总想着报答。”霍征打断他,“记得我昨天和你说的话吗?对我不需要道歉和道谢,对我的家人也一样。我妈她是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在照顾的,你只要接受就行。” 姜俞生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指颤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点点头。 “睡吧。”霍征在一侧躺下。 “嗯。......晚安。” “晚安。” -------------------- 霍哥:出柜准备ing…… 第30章 求你 霍征和姜俞生在家里待到第三天的时候,不出意外地接到了姜道远的电话。 电话接通,姜道远声音很冷,问姜俞生闹够了吗,准备什么时候收场。 姜俞生没说话。 姜道远又说他现在回来的话,晚上那些热搜就会撤下来。 姜俞生静静地听着父亲的威逼利诱,然后回了句我不会回去,法庭见吧。 电话那边姜父的声音拔高了很多,他在说姜俞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哪—— 姜俞生直接把电话挂断了,闭上了眼睛。 长呼吸了一下,他又看向坐在一旁的霍征,轻声叫他:“......霍征。” 霍征皱眉:“我听见了。我想想办法,我们一会儿收拾下离开这儿。” 姜道远可能最终还是顺着霍征的个人资料查到了这里。如果他们继续留在这儿,说不准会给母亲和弟弟带来什么隐患,所以他们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霍征......”姜俞生抓住了霍征的手,“我给你们添了好多麻烦......” “好了。别说这种话。”霍征拍了拍他,“这只是暂时的,我们会尽快把官司打赢,让你不用再受这些骚扰。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说罢霍征起身回到房间,给曹广杰拨去了电话,说了下现在的情况,又催促了下律师那边的进度。出来的时候他顺便翻了翻玄关的柜子,找到了另一套空置房子的钥匙。 “去收拾收拾东西吧,我们一会就走。”霍征说。 “好......去哪儿?” “另一套房子。在北边,空置的,没登记在我名下,应该不至于再有媒体找上门。” 姜俞生点了点头,然后回房间收拾他的东西。没一会他就出来了,霍征本来打算去拿车钥匙,却见姜俞生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一会儿问:“......要不等等沈阿姨回来再走?” 霍征的脚步顿住了。他母亲半小时前去超市采购了,这会儿不在家。看姜俞生的神情他就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沈筠对他很好,姜俞生不想不告而别。 于是霍征点了点头,沈筠应该快回来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两人就在沙发上坐着等沈筠回来。 没想到的是,半小时后,他们没有等到沈筠的脚步声,反而透过打开的窗户听见了楼下传来了嘈杂骚动的人声。 霍征立刻起身去看,然后心下一沉。 姜道远这个道貌岸然的人渣......动作是真的快。 十几家媒体的记者摄像、甚至连带着些闻讯赶来的粉丝路人,已经聚集在单元门口了。 霍征啧了一声,眉头拧的死紧。 “......已经来了?”姜俞生脸色苍白了一点,顺着他的视线往楼下看去。 “嗯,你别着急,我想想办——”霍征的视线尚未从楼下骚乱的人群中收回,这一瞥却突然看到了一个刚刚被他忽略的身影。 ——沈筠正好回来了! 霍征神色一紧,正想给母亲打电话让她暂时先别回家,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看着沈筠已经走到了人群的边缘,且好像还和记者发生了冲突! 霍征知道情况已经有失控的风险了,匆忙和姜俞生说了声“别出门”,就抓起外套冲出了房门。 他飞奔到楼下,没有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就听到了母亲在争辩的声音:“小姜他根本不是——” “妈!”霍征冲了出去,强行地挤进人群之中,周围已经有很多记者认出了他就是姜俞生的贴身保镖,无数镜头已经对准了他,但都被霍征打开了。他好不容易挤到母亲身边,扶住母亲肩膀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气的浑身颤抖了。 “妈,别理他们,我们先回去。”霍征一手扶住沈筠,一手推开拥挤的人群,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挤出一条通道。 把沈筠送进电梯的时候她还在捂着胸口,“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你先平静一下。”霍征看到母亲情绪起伏这么大有些担忧地皱紧了眉头,“我和姜俞生一会儿就得走,你和小荣这几天也少出门。他们如果强行闯入单元,你就直接报警说有人寻衅滋事。” “他们还敢这么做?”沈筠的语调更激动了一点,“小姜做错什么了要这样逼他——”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霍征不再多说,直接将母亲送回家里。姜俞生正在玄关等着,见状扶住了沈筠,“沈阿姨......” “小姜,”沈筠抓住了姜俞生的手,语速越来越快,“你没事吧?这些人怎么能这么过分,甚至都堵到家门口来?谁指使来的,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是不是又是你父亲干的,他怎么能——” “妈!”霍征语调拔高了一点,他敏锐地察觉到沈筠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你平静一点,大夫说你情绪不能这么激动——” 话音未落,霍征看见沈筠的手捂在了锁骨下方气管附近的位置,她嘴唇还张着,但气息明显已经跟不上了! “沈阿姨!”姜俞生察觉到沈筠握住他的手无力地下滑,整张脸瞬间煞白。沈筠从试图喘气到嘴唇发紫好像也就是几秒钟的事,她很快就站不住了向侧面倒去,姜俞生见状立刻扑向她,膝盖撞击地面发出一声咚的巨响! “霍征......”姜俞生双手扶住已经近乎昏迷的沈筠,一双眼惊恐地转向霍征。 霍征浑身肌肉瞬间绷的死紧,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慌。他快速扶过母亲的身体,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半跪的姿势往上提,让她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胸口。 “姜俞生,你别慌。现在去打急救电话。”霍征一边将沈筠调整为气道最通畅的位置,一边和姜俞生嘱托,“报地址,说有人呼吸衰竭,有线粒体肌病病史,现在去。” “好......好。”姜俞生立刻爬起来去找手机,指尖尝试了两次才解锁屏幕,拨打120。然后他用尽全部力气维持声音的平稳,按照霍征嘱托的内容一字一句地报上信息,挂断后又跪回了沈筠身边。 这时他近乎已经看不见沈筠的呼吸了。 姜俞生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停了。 “霍......霍征......”他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牙关都在打颤。 “别慌。你别慌。”霍征这话甚至都不知道说给谁听了,他现在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等待了。 漫长的焦灼过后,他们终于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姜俞生立刻跑到窗户去看,没想到却发现医护人员似乎被楼下拥挤的人群挡住了通路! 姜俞生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但他已经感知不到任何疼痛了。他想大喊走开啊,但喉咙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握紧了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又耗费了些时间才终于清出来一条通路! 快点......快点...... 姜俞生近乎目眦欲裂,接下来的每一份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他的四肢都发软了,直到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把沈筠抬上了担架,他才终于唤回一分神智,撑着身体想跟上去。 霍征却一把拦住了他,他的脸色也很不好:“你别出去。听话,你就呆在这。” 第40章 “霍征——”姜俞生的瞳孔发颤,声音干涩的都不像是他自己的了,“我——” “听话,等我回来。”霍征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他最后深深地望了姜俞生一眼,然后跟着医护人员冲出了房门。 门关上了。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了,姜俞生的灵魂好像也跟着一点点飘远了。 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姜俞生仍然死死盯着那合上的金属门,嘴唇和指尖还在无法抑制地发颤。 太过突然的惨烈变故让他耳边剧烈的嗡鸣,姜俞生近乎头晕目眩,身形一个不稳跌倒在玄关处。 他勉力支撑自己坐起来,胳膊还在打颤。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了—— 沈筠昨天还在这抱过他。 就在这个位置。 就在这,给过他一个他人生当中最接近于亲人的拥抱。 姜俞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到底......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 沈阿姨...... 我...... 霍征......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姜俞生闭上双眼,他已经丧失站起来的力气了,就这样瘫坐在玄关前失神地坐了很久。 起初他的耳边还在嗡嗡作响,过了一会儿后又什么都听不见了;直到太阳逐渐下山,房间里的光线一寸寸减弱,他才重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甚至楼下嘈杂的人声也没了。 太安静了。 这里太安静了。 明明上午的时候沈筠还在问他中午想吃什么、明明昨晚他们几个人还围在餐桌前其乐融融地聊天...... ——怎么会变成这样? 姜俞生的整颗心都好像被一条沉重的锁链拖着往下拽,种种真实的、幻想的场景轮番在他眼前闪过:骤然倒地的沈筠、紫色的代表着不详的嘴唇、救护车赶来时的混乱......和幻想中的icu门前的红灯。 他坐在地上,无依无靠,只能用双臂环住自己的膝盖。 在这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五岁那年的那个午后,又变成了那个缩在房间角落的惊恐无助的孩子。 灭顶的恐慌情绪席卷了他,姜俞生整个人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打颤。 不要...... 别...... 姜俞生已经很久、很久不会向沉默的苍天祈求什么了,因为他知道他的愿望从未得到过回应;但这一刻,他几乎在向所有说得上名字的、叫不出名号的神明祈祷,别把沈筠带走。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会寄托于不存在的鬼神,姜俞生也一样。 他在祈求,别把沈筠带走。 随便哪个神都好,别把她带走。 别伤害霍征.....的母亲。 他可以接受落在自己身上的任何苦痛,但他......承受不住这个。 又过了几个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房间。 姜俞生勉强撑起自己站起来,过程中因为僵硬的膝盖不听使唤而狠狠地撞击到了茶几上,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过了很久才能重新站起来。 他跛着脚捡起了自己的手机,解锁后,屏幕还停留在120的通话记录界面。没有未接来电。 他又点开微信,打开霍征的头像,那里最后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几天前。没有消息。 距离下午沈筠发病被救护车送走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可霍征还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所以现在,所以现在—— 姜俞生眼睛就这样一直盯着屏幕,直到眼眶干涩,直到手机自动息屏。 他又垂下了头,将整张脸埋进自己的膝盖。 快九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姜俞生几乎是立刻抓起来的,指腹滑过屏幕的时候还在发颤——他以为是霍征。 可不是。是个陌生号码。 他僵硬着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刻薄又冷漠的声音传了过来—— 姜道远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姜俞生在听清这声音的瞬间眼眶就红了,他狠狠咬牙,“.......姜道远,你——”他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你为什不肯.......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姜道远的语调扬起了一点,“我是你父亲,何来放过一说?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我们一辈子都是一家人,你迟早都是要回来的。” 姜俞生闭上眼睛,睫毛剧烈抖动,用尽浑身力气才能勉力维持声音的平稳:“......不。你不是我的父亲,更不是我的家人。我不回去......我死......也不会回去......” 电话那头姜道远好像笑了一声,“姜俞生,我真是不知道你喝了什么迷魂汤了。不回来你还能去哪?你还想和谁当一家人?不会是带你走的那个保镖吧?” 姜俞生的嘴唇颤抖着,正想回话,却听见姜道远如同蛇蝎般阴冷的声音再度传来: “——你知道你那个保镖的妈已经死了吗?” 姜俞生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大脑一片空白。 “什......”姜俞生快窒息了,他死死揪住自己的领口,从喉咙间挤出几个濒死般的音节:“不......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他妈送到救护车的时候就没有生命体征了,多少媒体都拍下来了,后续抢救不过图个心里安慰罢了。”姜道远的声音平稳如常,说出的话却句句往他的心口捅,“——姜俞生,你把自己的母亲逼疯了还不够,现在又害死了别人的母亲,你现在满意了吗?” “这下你看你身边那个保镖还会不会心甘情愿跟在你身边?你还指望他能带你走吗?” “他还会理你吗?别做梦了,只有我会要你......” “......你是......凶手......” “只有我......会要你......” “......” 姜道远嘲讽的声音从听筒接连不断地传来,姜俞生却已经听不清了。 所有的感官都远去了,所有的画面、声音和光都离他远去了。 沈筠....... 姜俞生的瞳孔在颤。 ......死了? 他已经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能力了,咚的一声从沙发上滑落到地面上。 血丝寸寸爬上他的眼瞳,姜俞生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用鲜血唤回了些微的神智。 ......不。 不。他不信! 他不相信。姜道远在骗他。 沈筠不会死!她不会死!她不能死! 姜俞生抓住手机的右手抖的不像话,屏幕上的字体扭曲的像蚂蚁在爬,他拼命眨眼才能勉强看清一点,然后滑动通讯录找到了霍征的电话,拨通过去—— 嘟——嘟—— 姜俞生咬着自己的手指,他咬的很用力,因为只有痛觉能让他保持片刻的清醒—— 接电话,霍征,接电话...... 四十五秒后,机械的电子音传来,没有人接听。 姜俞生的手机都拿不稳了,他重重地吞咽了一下,在心里安慰自己:不。霍征不是不想接他的电话......他只是......只是还在忙......不会的...... 姜俞生颤抖着捡回掉落的手机,再次哆哆嗦嗦地点下了拨号键。 接电话。 接电话吧…… 求你了,霍征,接电话...... 姜俞生闭上眼睛,没有丝毫血色的嘴唇翕动着重复“求你了”“接电话”几个词汇。 手机还在响,那边还没有人接听,但姜俞生却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是他自己头脑中的。 那声音起初很低,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逐渐变成一种近似恶魔般的低语—— 都怪你。 都是你的错。 要不是你跑到人家家里来,会出现这些事吗?要不是因为你,会有这么多记者堵在家门口吗?要不是因为你,救护车会迟迟赶不来吗? 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 姜俞生奋力甩甩头,试图屏蔽这些声音,拼命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屏幕上。 求你了,霍征,求你了...... 接电话,求求你...... 时间到了,机械的女声再次传了出来。 姜俞生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瘫坐在茶几旁边。 不...... 不...... 泪水涌上来,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耳边还在尖叫着幻想出的“都怪你”“都是你的错”,而他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压抑住心底那不断蔓延而出的黑暗想法了。 姜俞生的双目血红,整个人宛如一头濒死的困兽。他已经快在崩溃的边缘了,但仍然赌上了生命里的最后一分勇气,指尖在绿色的拨号键上停留了好久,对准了好几次又拨下了第三通电话—— 嘟——嘟—— 这时的姜俞生其实已经看不清什么了,但眼睛的方向还是死死盯着屏幕。眼眶发酸,嘴唇被他自己咬的鲜血淋漓,但他已然失去了全部的感觉。 第41章 他只能重复祈祷。他现在只能做这一件事情。 ......霍征。 求你了。 求你了......! 求求你接电话......拜托…… 求你,我求你...... 求你了......接电话吧......求求你......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再次听到这机械的声音时,姜俞生感觉自己已经坠向了地狱。 现实世界的全部声音都消失了,而姜道远恶毒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了。 ——你害死了他的母亲,你还指望他会理你吗? 手机从他的手中脱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吧嗒,吧嗒。” 泪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可没人看得见。 一如十四年前。 第31章 归处 兵荒马乱的一天过去,快半夜十一点的时候,霍征才在抢救室门前的金属椅上坐下。 他头向后倚靠在冰冷的瓷砖上,脑海里回想着医生和他说的话。刚刚大夫和他说,经过全力抢救,母亲现在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沈筠的呼吸肌群本身就有进行性损伤,这次应激事件——不管是情绪波动还是缺氧——对她仍然造成了很大的损伤。接下来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要持续观察,看她能不能恢复自主呼吸的能力。 霍征闭上了眼睛,长呼了一口气,知道现在他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靠母亲自己了。 他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拿出手机准备和姜俞生暂时报个平安。今天他不得已把姜俞生留在家里,因为他出现在公众场合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骚乱——但他不确定那些记者媒体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以及姜俞生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解锁手机屏幕,他看见了三个姜俞生的未接来电,时间是两个小时以前。 霍征心下一紧,立刻回拨了过去,然而漫长的忙音过后,那头没有任何回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立刻又拨了第二个回去——还是没人接听。 这一瞬间霍征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天前在医院等待姜俞生回复的时候,场景甚至都是类似的——母亲仍在监护室内;他还是守在冰冷的长廊里;姜俞生远在视线之外,而他联系不上他。 直觉让霍征站起了身,匆忙嘱托了一下霍荣有什么事及时和他说,转身就离开了医院走廊往楼下跑。 上次他离开姜俞生身边发生的事仍然让他感到后怕,而这次,这次—— 霍征不再犹豫,甩上出租车的车门,快速报上了自己家的地址。 他赶回楼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家里没有亮灯,没有任何光透出来。 当时看着姜俞生晕倒在酒店的记忆呼啸着涌上他的脑海,霍征喉咙一紧,用最快地速度跑到家门口,推开门—— “姜俞生!” 他大喊,可房间里一片黑暗,客厅里空无一人。霍征又快速查看了卧室、洗手间,没有,姜俞生不在这。 他走了?他怎么会走了?他一个人又能去哪里? 霍征整颗心都被提起来了,再次拨通了姜俞生的手机号—— 没想到的是,铃声在茶几处响起了。 霍征快速走过去捡起姜俞生的手机,发现右上角的屏幕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显然是被摔过。解锁后,最后的界面停留在霍征的联系人信息。 怎么回事——霍征的额角突突直跳,姜俞生为什么在给自己打了三个电话之后就消失了?他到底去了哪——他甚至连手机都没拿! 滑动手机屏幕,霍征发现了在给自己打电话之前,姜俞生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霍征心里发冷,点开那个号码,回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然后传来了熟悉无比又让他憎恶无比的声音: 是姜道远。 他在问:“俞生,想通了?” 霍征浑身的血液瞬间上涌,他死死咬住牙关,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恨不得把电话对面的人狠狠钉穿:“姜道远......!你——你到底把姜俞生弄到哪里去了?!” 电话那头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是疑惑的语调:“你是那个保镖?” “别废话!”霍征浑身肌肉绷紧,拳头握得咯吱响 ,“姜俞生在哪?!” “什么意思?你拿着他的手机,你问我他在哪?” “你没有把他带走?!” “怎么,”姜道远嗤笑了一声,“他是我儿子,我还需要闯上门把他绑回来吗?他想通了自然就会回来的,我不过就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霍征心里咯噔一声。 “你说了什么?”霍征周身气压骤降,“姜道远,你和他说了什么!” 姜道远慢条斯理地吐出口气,然后道:“霍征,你还是先操心好你自己家里的事儿吧,你妈的事,我可以考虑给你些补偿......” “谁他妈用你的补偿?”霍征再也压抑不住暴怒的情绪,刚要逼问姜俞生的去向,却瞬间从姜道远的话里推断出了可能的真相——“姜道远,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 霍征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一个可能的答案跃出嘴边,“你是不是和他说我妈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霍征的眼神瞬间变了,一股火从胸口顶到喉咙口,灼烧得他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想顺着电话线把对面的人活生生掐死。 “你......”霍征手臂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面色铁青宛如地狱修罗,“姜道远,你个人渣......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和他说这种话!你他妈是不是要把他彻底逼死才满意!” “姓霍的,你——” 霍征近乎在咆哮:“你知不知道他有抑郁症?你知不知道他根本接受不了这些刺激!你打电话告诉他这些,有没有想过他会怎么样!你他妈在逼他去死!” 霍征整个人气的都在发抖,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在这一瞬间,他体内一直死死压抑的毁灭和杀戮欲望几乎达到了顶峰。 姜俞生......姜俞生这个从小到大没有接受过一点爱的人,这个硬生生捱过二十余载日夜凌迟的人,抑郁的大手无时无刻不在将他往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深渊里拖拽,他承受着肉体的痛苦和心里的折磨,他知道活着很痛苦很艰难,他遭受的这些事早就够普通人死个十次八次了,但他没有放弃过! 他知道自己生病了,不敢看医生就给自己诊断,一把把的药吃进去——他明明,他明明在心里,是想活下去的! 他想活,他一次次劝自己再坚持一下,劝自己再给这个世界一点点机会...... 这个人、这个人承受了太多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苦难,被忽视、被辱骂、被憎恨、被折磨、被霸凌,却仍然......仍然在挣扎着求生! 可他在拼命自救的时候,姜道远又在做什么?! 他在一次次地把姜俞生往绝路上逼! 姜俞生......他走了......他会......做什么? 暴怒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恐慌。 ......姜俞生......! 霍征的瞳孔几乎收缩成针,彻骨的寒气从脚后跟寸寸蔓延至头顶。他不再理会电话那边姜道远的质问,挂断电话之前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 “......姜道远。”霍征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你最好祈祷姜俞生别有什么事。否则我会亲手拧断你的脖子。” 电话挂断了,霍征在玄关抓过车钥匙,没有任何停留地直接跑到地下停车场,发动汽车。 脚已经踩到油门上了,霍征才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该死!霍征狠狠锤了一下方向盘,喉咙里溢出一声近乎野兽的咆哮——姜俞生,姜俞生他会去哪儿? 姜俞生......他......他还能去哪......? 电光火石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南华山。 他想起了他曾和姜俞生说过,等有时间可以去山顶看星星。 他想起了姜俞生也曾和他说过,站在那个山顶的时候,他有想过如果从这个悬崖边跳下去,会不会也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 霍征的面颊肌肉绷的死紧,不再犹豫,一脚踩下了油门! 车窗外的景象被拉成丝线,霍征紧咬牙关,视线死死盯着正前方。 快点。再快点! 姜俞生...... 姜俞生......你...... 霍征近乎目眦欲裂。 你等着我...... 你不许...... 你敢......你他妈要是敢...... * 另一边,南华山。 在模糊的夜色里,借着朦胧的月光,可以隐约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一步步往山顶上爬。 这是一条未经开发的野路,直通南华山山顶——全京城最高的地方。 姜俞生正一点点向上爬。 他没有携带任何登山的专业设备,没有手电筒,也没穿徒步专用的鞋,更糟糕的是他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了——浓重的夜色是一部分原因,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视觉。 第42章 路上的碎石和沙子混在一起,姜俞生几乎是走一步滑半步。他的双腿都在颤,其中左腿膝盖更是因为晚上在茶几上磕碰的那一下肿了起来。每走一步,他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尖锐的抗议。 刚开始爬的时候,姜俞生还能隐约感觉到疼痛。但山上的风很大,把他的体温一点点带走,渐渐的也没什么知觉了。 他几乎是凭借着意志力在向上爬。 经过一个陡峭的山坡时,他的左腿突然软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面倒去,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却正好撞上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炸开,将他近乎麻木的知觉唤回了一点。 姜俞生俯在地面上喘息了几口气,然后用没受伤的手撑起自己,盯着汨汨涌出鲜血的手掌看了一会儿。 好像是挺深的伤口。 但还需要处理吗......? 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了一圈,姜俞生觉得应该不至于在爬到山顶前失血昏厥,就决定继续向上爬。 毕竟在此刻,其余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向上。向上。 血液和体力的流失让他走不快,爬一段就要停一下歇一会儿,但他在一点点接近终点。 终于抵达山顶的时候,姜俞生已经完全站不住了。他跌坐在地上喘息休息了快五分钟,才有一点点力气能够爬起来。 然后,他拖着自己,爬到了悬崖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又撑着一条伤腿站了起来。 他终于停了下来。 姜俞生站在那里,静静地抬头看向黑蓝色的夜空,狂风将他的衣摆吹的猎猎作响。 远离了市区的霓虹灯光,在这个山顶,星星又变得触手可及了。 好漂亮啊。他想。 姜俞生淡淡微笑了一下,想,他还是挺幸运的。他庆幸今夜天气还不错,狂风吹散了云彩,让那些他太久未曾见过的耀眼星辰再次对他展露了真容。 挺幸运的。 起码,他此生许下的最后一个愿望——再来看一次星空——能够实现了。 他上一个愿望还是—— ......算了吧。愿望就是愿望,不可能都会实现的。他想。 姜俞生又垂下眼,俯视深不见底的山崖。 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那年他也是站在这个相同的位置,想要不要跳下去。 当时他想的是再坚持一下吧。也许会好呢。 可如果能回到过去......姜俞生甚至想推自己一把。 ——反正都是同样的结局,又何苦多承受几年这非人的折磨? ——反正都是既定的归处,又为何要做这些无谓的挣扎? 得知沈筠死讯的那一刻,姜俞生就知道,他又回到那个黑箱子里了。看不清,听不见,逃不脱,跑不掉。 过去这二十年他一直身处于永恒的地狱之中,霍征递过来的手让他误以为他可以有一丝新生的可能性,可他没有;这几日美好温暖的幻境让他误以为他逃出来了,但他没有。 多愚蠢啊,多天真啊。 他从来没有逃出来过。他一直被钉死在那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棺材板里,等待执行死刑。 温暖的家不是属于他的,他无法留在那虚幻的温暖里。属于他的只有这里,只有这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七年前他不死心、不信邪地试图挣脱这扯着他下坠的引力,在无情冷漠的人世间又挣扎了太久,才终于意识到,只有这里是他的归处。 如果、如果只是他自己永坠深渊就罢了—— 可......可沈筠有什么错,可霍征有什么错呢? 沈筠这样好的人,一个深爱孩子的母亲,善良温暖的长辈,何罪之有,至于失去自己的生命? 霍征这样好的人,他生命中唯一的光、炙热的火,何罪之有,至于失去自己的母亲? 如果不是他......要是他没有不知好歹地出现在霍征身边......求他带自己走...... 姜俞生想,他早早就该死的。这样不至于牵连到无辜的人。 是他......太任性了、太自私了。是他的错。 他再也不想伤害任何人了。 他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的。此时此刻,他来终结这个错误。 他这生不为人的一辈子,也该走到尽头了。 ......就这样吧。 山顶的风不知为何不再咆哮了,而是柔和地拂过他的面颊,带走了他最后的一滴泪水。 来自崖底的黑暗引力勾着他的身体,姜俞生往前迈了一步,闭上了眼睛。 到此为止吧...... 就这样,结束吧—— 就在他即将下坠的前一秒,却听见了夹杂在风声之中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姜俞生!!!” 第32章 失控 姜俞生身体一颤,怔怔地扭回头去。 最开始,他以为自己幻听了。因为此时此刻,以他的精神状态,听见什么都是正常的。 可这声音和充斥在他脑海中的、尖锐的、恶毒的让他去死的诅咒都不一样,这是......霍征的声音。 他慢慢地眨了几下眼,在看清眼前人的时候,再次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的幻觉。 因为他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霍征。 他们相识的这两个月,霍征一直都是强大的、可靠的、临危不乱的,仿佛遇见什么突发情况都能够轻而易举地解决的很好。 可现在的霍征,双目血红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胸口剧烈起伏喘的好像破风箱,头发上还夹杂着一些碎树枝,衣服上也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血痕。 他太狼狈了。 姜俞生不知道的是,他爬了三个小时的这段山路,霍征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他跌倒、体力不支的时候还可以停下来喘息一会儿,可霍征根本不敢停。 霍征一分一秒都不敢停歇。 他甚至走的都不是常规的盘山路,而是一条更陡峭、也更危险的小径;一片黑暗中霍征也不记得自己被割伤过多少次,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是一遍遍催促自己快点、再快点,几乎是拼尽了全部的体能在向上爬。 霍征此时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甚至比姜俞生好不了多少——在寂静的荒山野岭里攀爬的过程中,霍征的每一寸神经都绷的死紧,时时刻刻在留意着周遭的声音,一点点的动静都会让他屏住呼吸—— 动物穿过草丛窸窸窣窣,他会想姜俞生是不是在那里。 石头滚落撞击地面,他会想,这是不是姜俞生掉下来的声音。 这一次次的心惊胆战也快把他逼疯了,当他终于爬上山顶,看见那个站在悬崖边、半只脚已经悬空、下一秒就要永坠深渊的单薄人影时,这恐慌的情绪终于到达了顶峰。 霍征的声音从来没有这般颤抖过:“姜俞生......你下来,你下来......” 在极端情绪的冲击下霍征很难控制自己的声带肌肉,这让他的声音近乎被夜风湮没了。悬崖边,姜俞生茫然地看向他,空洞的眼睛没有任何神采: “......霍征?” 霍征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试图让自己说出来的话更清晰一些,但喉咙里仿佛吞了砂石一般,让他的声音沙哑无比:“我来了,我在这。姜俞生,听话。你别站在那......你走过来......” 我来了。 ——霍征来了。 这一声低沉的确认让姜俞生终于能够确定眼前的人不是幻觉,但这一认知给他带来的刺激好像更大了——漆黑夜色下他身体抖动的幅度是那样的明显,而他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他以为他已经流干生命中所有的泪水了,可确定见到霍征的这一刻,眼泪仍然模糊了他的视线。 姜俞生开口,声音破碎无比:“霍征......对不起......我......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本来已经决定跳下去用自己的生命去赎罪,他没有想到可以再见霍征一面。 种种情绪几乎压垮了他,但他除了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什么都说不出口。 如果这就是他和霍征的最后一面,如果这就是他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要说些什么呢? 霍征却打断了他,声音仍然在抖但沉重有力:“姜俞生,我妈没死。” 姜俞生猛地抬起了头,嘴唇翕动着,“......什么......?” “我妈没死。姜道远在骗你。”霍征重复了一遍,语调坚定。 “不......”姜俞生的头脑近乎一片空白了,他甚至以为霍征在哄骗他,以为这只是另一个谎言。 “我没有骗你。我妈仍然在重症监护室,但她还活着。我保证,我向你保证。你下来,姜俞生......” 霍征一步步走向姜俞生,晚风呼啸下姜俞生单薄的身体近乎被吹的前后摇晃,霍征看着那起伏的弧度,心几乎提在嗓子眼里。 姜俞生的声音细若游丝:“霍征......” 第43章 霍征已经走到了姜俞生身前,他仰头看着他,然后递给他一只手:“是真的。我保证。手给我,姜俞生......手给我。” 姜俞生的视线撞向霍征漆黑的眼瞳里,那双眼里的情绪太过复杂了,有惊恐、有后怕、甚至夹杂了一分恳求—— 骤然的变故让姜俞生脑中思绪激荡,几乎无法思考了。 霍征说……他说……可……所以……那……? 姜俞生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也许,也许还没有不可挽回…… 半晌后,姜俞生终于哆哆嗦嗦地抬起手—— 但就在此时,他饱受折磨的膝盖终于不堪重负,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心的偏移让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不!!” 那一瞬间像被慢放的镜头,姜俞生能感受到风从耳边穿过的声音,能看见霍征骤然变得极度恐慌的神色,但下一秒这些都消失了,只剩下下坠的失重感—— 然后他的手腕被一双滚烫的大手拉住了。 霍征近乎是不要命一般扑了过来,小臂刮蹭到岩石的尖角瞬间就豁出了十几厘米的血口子,但他没有放松一点手臂的力气。 意外在转瞬之间发生,夜风呼啸下,姜俞生整个人悬在空中,和这人世间唯一的连接点就是霍征的手。 时间好像都静止了。 姜俞生能感觉到霍征温热的血顺着伤口流进他的袖口,能看见他的手臂青筋暴起、止不住的抖,能听见他的脚尖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霍征的半个身体已经被他拖出悬崖边缘了。 霍征他......他也到极限了...... 姜俞生悲伤地看着霍征面部紧绷的肌肉、咬紧的牙关,动了下手腕。 霍征见状立刻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节:“姜俞生——你——你他妈敢松手试试看——” “霍征……”姜俞生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轻得像一缕烟。 “别说话。抓紧我!”霍征紧咬牙关,攥紧了那仍然在不断下滑的细瘦手腕,然后拼尽浑身力气、爆发最后的体能、低吼一声把姜俞生拽了上来! 一声沉重的肉体碰撞声后,两人翻滚着跌落在悬崖边的空地上。 风声停了。 一片寂静的黑夜里,只能听得见霍征的喘息声。 “呼......呼......” 肾上腺素的作用仍未消退,霍征喘着粗气、整个人都在生理性发抖,无边的后怕让他的心脏跳动如擂鼓,他扭过头看向姜俞生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近乎是狰狞的——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此时的两人都狼狈极了。姜俞生被摔的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正哆哆嗦嗦地试图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掌撑起自己;霍征半条手臂都被鲜血浸红了——那被石头划伤的伤口因为肌肉的爆发性力量进一步撕裂了,血肉几乎是翻出来的,可他根本无暇理会。 他只看得见姜俞生这个人。只看得见这个差一点就要从他眼前彻底消失的人。 跌坐在地的姜俞生头脑仍在嗡嗡作响,就感觉一片人形阴影笼罩了自己,下一秒,一股强横无比的力量不由分说地把他拽了起来—— 他的双腿根本没有任何力气,所以几乎是跌向了霍征的胸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到十公分,姜俞生发黑的视线下,只能看到一双血红如同野兽般的眸子。 “姜俞生——”霍征一字一顿,几乎咬牙切齿般喊他的名字。 “姜俞生,你——你是不是非要我把你锁在身边,嗯?我早就应该、早就应该把你绑起来,永永远远绑在我身边!” “我就离开了几个小时,就几个小时!你,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霍征一口气快要提不上来,愤怒、恐惧、后怕多种情绪混合起来剧烈冲刷着他全身的血管,让他近似理智全无。 姜俞生的嘴唇在颤抖,看上去像是被他这近乎癫狂的模样吓到了。 可霍征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受不了了,他忍不住了。他心里原有的那些克制、理智和清明,在见到姜俞生站在悬崖边、下一刻就要掉下去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统统消失了—— 霍征染血的大手一把扣住姜俞生的后脑,然后近乎凶狠地吻了上去! “——唔!” 姜俞生整个人都僵住了。 痛觉消失了,风声消失了,他全部的意识都被迫集中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强迫的吻上。 霍征吻的太用力了,他几乎在以要将他吞吃入腹的力道啃咬着他的双唇,蛮横地攫取他口腔中全部的呼吸。空气被全部夺走,缺氧让姜俞生眼前阵阵发黑,全身像没有骨头一般,只能靠霍征两条手臂支撑着勉强站立。 姜俞生发出窒息般的抽气声,可霍征好像完全忽视了;此刻的亲吻并不是亲密恋人之间的缱绻厮磨,而是身体的本能,是恐惧的宣泄、愤怒的转移、和一种最直接最原始的确认。 霍征需要确认姜俞生还活着。 他需要确认,姜俞生还在喘息,还是完整的,还在自己身边。 霍征向来是个沉稳可靠的人,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超出他的控制,但此时此刻,他已经被姜俞生逼到了失控的边缘。上一次他离开了三天,姜俞生就中毒濒死;这一次他只离开了几个小时,姜俞生就要跳崖自杀。 如果他没有猜到姜俞生在这......如果他晚来一秒......如果他没能抓住他...... 霍征根本不敢想。 他的理智近乎崩塌了,所有的恐惧、后怕、愤怒、占有欲、和再也压抑不住的爱意,统统在这个生死关头爆发了。 他们之间原有的薄薄的那一层工作关系,在这个荒山野岭的悬崖边,在刚刚经历过生死关头的时机后,被彻底瓦解了。 霍征忍不了了。 他本来是想对姜俞生耐心一些的,因为他知道姜俞生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温柔以待;他本来是想等这些纷纷扰扰的事务统统解决之后再坦白自己的心意,因为他知道姜俞生深处的心防还没有完全打开。 可——可姜俞生这个——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他竟然真的决定去死! 霍征终于放开了姜俞生的嘴唇,视线却不肯从他脸上移开分毫:“姜俞生,你——”霍征下颚鼓起,牙齿都快被他自己咬碎了,“为什么,为什么姜道远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就这么傻!你跳下去,你解脱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样!” 姜俞生骤然重获自由,正大口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氧气,手指无力地揪住霍征的衣领,只能费力的喘息,完全说不出来任何话。 “——姜俞生,姜道远什么德行你最清楚不过,他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信!你为什么——你哪怕来找我呢?你再不济——”霍征额角突突直跳,刚要一股脑吼出剩余的话,却发现姜俞生在流眼泪。 姜俞生的嘴唇张着,仍然在小口喘气;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则是湿润又破碎地看着他,睫毛上都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 姜俞生这个人,哪怕在流泪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的。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争辩,就这样看着霍征,止不住的眼泪涌上眼眶,又被挤出眼角,然后汇成一条小河。 他看上去是那么难过。 霍征未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瞬间所有的愤怒、恼火统统消散了,只剩下让他灵魂撕裂一般的心疼。 他一把将姜俞生搂进怀里,闭上了眼睛,语调低下去:“好了......好了.......你别哭,别哭......” 霍征很快感觉到自己的肩膀都被打湿了,怀里的身体还在发颤,他抱的更紧了一些:“别哭了......姜俞生,你真是......我该拿你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霍征很少有手足无措的时候。可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爱他爱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凶他做什么呢?明明爱他都来不及...... 霍征罕见的、后悔的情绪统统用在姜俞生身上了:“我的错,我不该凶你,你别哭,姜俞生。你别哭了......” 姜俞生在他怀里微弱地摇了摇头,然后挤出一声沙哑的:“对不起......” 他知道霍征在生他的气。 可......当时的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勇气了。 第三通电话拨过去,霍征没有接,姜俞生的世界就已经近乎崩塌了。 姜俞生是个很能忍耐的人——他可以忍受上天的不公,可以忍受外界带给他的伤害、压迫或抛弃,但他唯一受不住的,就是霍征的憎恨。 他受不住。 他无法接受这个他生命中唯一一个对他施与善意的人,无法接受这个他隐秘地在乎着、爱慕着的人,会和其他人一样憎恨他。 他害怕亲眼看到霍征甩开他的手,害怕亲耳听到那个让他恐惧的答案。 他恐惧亲自求证,甚于恐惧死亡。 那一刻他就做了自己的判官,决定迈上这早早为他准备好的刑场。 第44章 霍征有足够的理由生他的气,可他却听见霍征在说: “别再对我说对不起了,姜俞生。” -------------------- 和大家说一下文章进度:本文共40章,下礼拜肯定会完结。希望大家多多留评互动,我心软的很会随缘掉落加更的hhhhh 第33章 点头 姜俞生慢慢地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开口的时候眼眶还红着:“霍征......?” “我说,不要再和我说对不起。”霍征重复了一遍,“你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我没有怪你,我只是着急的晕了头,我只是——” 霍征顿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口一口气:“——太在乎你。” 姜俞生的瞳孔放大了,好像突然丧失了理解的能力。 霍征看着他,然后扯开嘴角苦笑了一下。 吻都吻了,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姜俞生。”霍征清了清嗓子,确保姜俞生能清楚明白的听清楚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我愿意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你给我的薪水有多高,也不是因为我有多需要这份工作。” “我保护你,不仅仅是因为保镖的职责,我说带你走,也不是因为工作关系。” “我带你回家,不只是想给你提供一个暂时的避风港,而是......想让你能成为我的家人。” “我疯了一般跑到这里,半路上闯了无数个红灯,几乎手脚并用爬到这个山顶——不是因为我有义务守护你的生命,而是我不能失去你。” “我一想到你可能会做傻事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我看到你流眼泪会心痛,看到你疼甚至想替你受罪,离开你身边一小会儿我就会焦虑无比,听到你说的过去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些事,我恨不得穿越回去把伤害你的手一一折断。” “......我做这些,我变成这个连我自己都陌生的样子......不是因为我是你的保镖。......你明白吗?” 霍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姜俞生,我愿意保护你,我愿意分担你的痛苦,我愿意陪你一点点好起来。从现在到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愿意守在你身边。” “我不想......只做你的保镖了。我不想再维持普通的工作关系了。” “你......能明白吗?” 霍征定定地看着他。 姜俞生完全呆住了。 ......什么意思......霍征...... 他......? 霍征看他这幅样子,叹了口气。姜俞生这样接受爱无能的人,这样没有完完整整被爱的经验的人......看来他还需要更直接一点。于是他说: “姜俞生,我想吻你,我想拥抱你,我想要你。” “我没有爱过什么人,但我想爱你。” “我爱你。我早就爱上你了,姜俞生。”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霍征就已经爱上他了。是从姜俞生发着高烧仍要帮他保住工作开始,还是无私地给予他全部的名贵珠宝开始,抑或是更早? 霍征不知道。 在不知不觉间,姜俞生已经把他一整颗心都带走了。 霍征对他的情感,始于打抱不平的正义感,历经掩盖不住的心疼,终于无可救药的爱。 最初他还可以用保镖的职责来掩盖心意,坦然地认为自己只是在保护雇主的生命安全;可一点点了解、走进姜俞生这个人之后,他的情感已经完全走向和客观理性彻底相反的另一端了。 他爱上他了。 霍征抬手蹭过姜俞生脸颊上的灰尘,此时他们一个比一个狼狈——姜俞生腿软的快站不住,霍征胳膊上的血还在滴答滴答向下流。可他顾不上那么多。 霍征说:“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没关系,我会帮你一一解决。你不会再一个人了。我会是你的家人,我会弥补你全部缺失的爱。” “姜俞生。” “——我想要你的余生。” 平稳、坚定、有力的一句话,彻底击穿了姜俞生的灵魂。 瞳孔在颤,嘴唇在抖,身体在晃。 姜俞生说不出任何话,他的头脑太混乱了。短短的几个小时,他先是坠入地狱,又被霍征拼命给拽了回来;还没能从这跌宕起伏的境遇中缓过一点神,霍征就说,他就说—— ——他爱他。 姜俞生听到过很多次我爱你,但那是对大明星姜俞生说的,或是对姜俞生所饰演的角色说的。 粉丝的爱、角色的爱,距离他都太遥远了,他们爱的是他的外壳,是他的面具。 可霍征,霍征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保护他,关心他,拯救他,现在他说,他爱他。 这个对于姜俞生而言如太阳般耀眼温暖、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配接近的人,说,他也爱他。 姜俞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张着嘴,看着霍征的眼睛,根本无法移开视线,却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霍征抬起手,然后微微拖起了一点姜俞生的脸颊。 他声音很低:“不知道说什么的话,你可以点头。......或者摇头。” 摇头的话他就明天再问一次。明天再摇头的话,那就后天。 姜俞生的侧脸在他的掌心下发颤,他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但几秒钟之后,他点了点头。 姜俞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重复着点头,开始摆动的幅度很小,但逐渐越来越大,他在用尽全部的力气,表达着他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 姜俞生一边点头一边流泪。 霍征胸口酸软的一塌糊涂,爱意已经将他吞没了,他再也控制不住,手掌微微用了点力道将姜俞生拉向自己,重新吻了上去。 这次他吻的很温柔,会注意给姜俞生留气口,让他不至于喘不上气。 ——这是属于爱人的吻了。 然而漫长的唇舌纠缠过后,霍征再次放开他的时候,姜俞生依然腿软的站都站不稳。此时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严重透支了,只能用细瘦苍白的手指揪着霍征的衣领维持平衡,伏在他胸口小口喘气。 霍征耐心地等他缓过来一点,又亲吻了下姜俞生的头顶,才蹲下来让姜俞生靠在他的后背上,拖住他两侧的膝盖窝,把他背了起来。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确定的都确定了,他们应该离开了。 姜俞生无力地环住霍征的脖子,低下头扫了一眼霍征受伤的手臂,叫他的名字时声音里担忧的情绪非常明显:“霍征......” “我没事。搂紧我。”霍征把姜俞生向上掂了掂,然后说: “我们回家。” * 两人终于抵达山脚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霍征把姜俞生抱到车里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昏睡过去了。 霍征自己的身体其实也早就到了极限了,精神紧绷、失血、剧烈运动叠加在一起哪怕是他也会觉得疲惫,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开车载着姜俞生一路向北,终于在街上还没有什么人的时候抵达了他们在北边的另一套空置的屋子。 姜俞生在被抱进屋里的时候终于醒了,他眨了几下眼才勉强恢复一点视线,搭在霍征脖颈上的手臂绷紧了一点,问:“......这是哪儿?” “另一套房子。”霍征把姜俞生放到沙发上,继续说:“你最近先在这待几天。” 顿了顿,霍征又补充了一句:“哪里都不许去。” 天知道他快被姜俞生搞出ptsd了。 姜俞生不敢看他了,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沉默了半晌,霍征说:“手给我。” 姜俞生乖乖地把没受伤的右手递给他。 “不是这只。”霍征皱眉。 姜俞生又犹豫了半天才伸出左手,手背仍是朝下的。 霍征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握住他的左手腕把他的手掌翻了过来—— 一道狰狞可怖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在那里。 霍征自己受过无数次比这严重的多的伤,可没有一次能像这样让他的身心都跟着疼痛起来。他自己皮糙肉厚的,多几道疤痕不算什么;可这是姜俞生。 “......不疼吗?”霍征问。 姜俞生摇摇头,“不疼。” 姜俞生没有骗他,当时割伤的时候也只是有一瞬间的刺痛,很快就麻木了,到现在只剩下稳定的灼烧感,也完全可以忍受。 霍征却叹了口气。“你需要缝针。我给你叫个大夫来。” 说罢就要去拿手机,姜俞生却拉住了他的手,视线扫过他受伤的小臂。 霍征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地答:“正好一块缝了。” 挨上这样一个口子却挽回了姜俞生的生命,甚至换来了他的余生,霍征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最划算的买卖。 * 那之后的几天,霍征就在母亲和姜俞生两人之间来回跑。 沈筠状态还不错,已经恢复了自主呼吸的能力,医生也说预后良好;姜俞生的状态也稳定了很多,而且他确实乖乖听霍征的话了。 第45章 霍征让他不要出去,他就真的一直待在房间里。 每次霍征推门回来的时候姜俞生都会在玄关处等着他,起初霍征还以为是巧合,直到有一次他走到单元楼下时抬头,发现阳台透出的暖黄的光晕里,勾勒出了一个清瘦的身影。 姜俞生就站在那里。 那一瞬间,霍征明白了—— 哪有什么巧合,姜俞生不过是一直在等他回来。 在阳台看到他了,就跑到玄关处等他开门回家。 霍征喉结滚动了一下,内心的情绪复杂无比,他也不知道是酸还是甜,只能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的时候他一把将姜俞生扯进怀里,声音很沉:“你一直守在阳台做什么。” “......”姜俞生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狡辩一下,半晌后才开口:“我没有一直......我收到你的消息后才去的......” 霍征又问:“那我没发消息的时候呢?” 姜俞生不说话了。 霍征没发消息的时候,他就在等他的消息。 从守着手机屏幕,到守着窗台,到守着门口。他一直在等他回来。 霍征闭上了眼睛,把姜俞生搂的更紧了:“......不会一直这样的。我保证。等我妈出院......等你的官司结束......等一切平息下来......” 霍征还在姜俞生耳边许诺着,姜俞生却埋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说:“没关系。我喜欢这样......” “喜欢什么?” “喜欢......有另一个人也会回家的感觉。” 过去他住在现代化奢华的公寓里,总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开门,一个人离开;可现在,这里不再是漂泊无依的孤魂的居所,而是他们两个人的家。 霍征的出现,让家这个词语有了意义。 霍征在心里叹了口气,姜俞生这个人总是有这样的本事,三两句话就让他心软的一塌糊涂。他低头吻了他一下,然后和姜俞生说,不早了,去睡觉吧。 姜俞生在扯他的袖子,他以为霍征又要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回来一会儿就要离开,有些犹豫地问道:“你现在就要走吗?” 明明才回来...... 霍征却摇摇头:“我今晚不走。” 母亲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他不需要夜夜守着了。 姜俞生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啊......” “去睡吧。”霍征拍了拍他,停顿了一秒后问道:“......我洗漱完了去找你,行吗?” 姜俞生知道霍征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这是两居室。霍征在问他,能不能和他睡在一个房间。 姜俞生移开了视线,有些不敢和霍征对视,但他点了点头。 几十分钟后,霍征洗完澡出来,发现主卧室里床头昏黄的灯还开着。姜俞生没有缩在床边只占据一个角落,而是躺在一侧面向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仍然睁着。 “怎么还不睡?”霍征问,这会已经快十二点了。 “……”姜俞生没说话,只是往侧边移开了一点,给霍征腾开更宽敞的位置。 霍征擦干头发后也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自然地抓住姜俞生微凉的指尖,问:“今天伤口还疼吗?” 姜俞生摇摇头,又迟疑的问:“你的伤……” “我没事。”霍征安抚他,又摩挲了一下姜俞生的手腕:“你是不是有点冷?” “……没有,还好。” 霍征本想问他要不要开空调或者换个厚被子,思考了几秒后说出的却是另一套方案:“你那边靠窗户,有风。你过来点。” 姜俞生微微皱眉回头看了一眼,窗户明明是关着的…… 但最后还是慢慢地往床中间挪动了一点。 霍征嘴角有些抖动,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把床头灯关上之后,他再次躺下去的时候,自然无比地把姜俞生搂在了怀里。 名正言顺的恋人,没有不抱着睡的义务。 霍征把姜俞生冰凉的双脚夹在自己腿间,闭上了眼睛,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睡吧。” -------------------- 预告一下:明天法。hhhhhh 第34章 直播 转眼过去一个礼拜,就快到年底了。 沈筠的病情日益稳定,霍征不再像过去一样抽不开身,于是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陪伴在姜俞生身边。 白天的时候两人一般会坐在一起根据周律的指导整理证据清单。虽然周律表明这个案子他们胜诉的可能性很大,但仍然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霍征将这个情况和姜俞生说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淡淡地说好。 晚上的时候则和霍征最开始陪伴在姜俞生身边的状况差不太多——依旧是他做饭,洗碗,照顾姜俞生吃药。唯一不同的就是现在两人会睡在一张床上。 自从第一晚抱在一起睡之后,霍征发现姜俞生其实是个很渴望也很喜欢亲密接触的人。 之前他面对外人的靠近总是冷冰冰的、甚至极端情况下还会生理性反胃,这些表现让霍征误以为姜俞生对肢体接触很抗拒、很抵触,但现在他发现不是这样的。 每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姜俞生就已经躺在床的一侧等他上来了;霍征关灯躺下,就能感觉到姜俞生乖乖地挪过来一点,像在等他的拥抱。 霍征哪里忍得住,总是从善如流地把人捞在怀里,直到那冰凉的脚尖和手指恢复一点活人的温度,才会微微放松一点怀抱的力道。 一般这时候姜俞生就已经睡着了。 躺在恋人的拥抱里,他总会睡的很熟很香。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两人还会维持着前一晚睡觉的姿势。霍征的生物钟让他醒的很早,常常是他已经完全清醒了姜俞生还在他怀里睡着。有时,霍征想先起身去给姜俞生做早餐,姜俞生还会无意识往他怀里缩一缩,像是在睡梦中也抗拒着他的离开。 这样的姜俞生总是让霍征又心软又心疼。 ......过去的这二十一年,他实在是缺失了太多的爱和拥抱。 有人触碰他,但这触碰或是出于工作的性质,或是出于阴暗的目的。没人给过他这样安全的、可以依赖的怀抱。 霍征现在给予他的,不仅仅是触觉剥夺的补偿,更是一段安全健康依恋关系的证明。 证明有人在他身边,证明有人爱他。 而霍征愿意给他很多很多的爱。 他总是下意识的想对姜俞生好一点,再好一点。 就这样,两人度过了几天平静的安生日子。 姜道远当真没能再找媒体堵上门来,因为这次霍征带姜俞生来住的这套公寓不在他的名下;然而,姜俞生弃养的谣言还是在网络上愈演愈烈。 这让姜俞生仍然难以光明正大的出门,甚至霍征的正常行动也受到了些许影响。 姜俞生知道,姜道远仍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他还希望能凭借这层血缘关系继续逼迫自己成为他的傀儡。 果不其然,在霍征送沈筠出院的那天,姜俞生再次收到了姜道远的短信。 言辞算得上诚恳。姜道远似乎发现了小儿子这次是铁了心要远离自己,硬的不吃改换软的,转而换上了另一套虚伪的路数——他先是描述自己这些年照顾姜俞生、扶持他的事业有多不容易;又说公司最近遇到了资金问题,新烨影业可以伸出援手,只要姜俞生愿意在公开场合和叶清棠适当的表现出一些亲密关系…… 洋洋洒洒几百字下来,姜道远的诉求可以总结为一句话:只要姜俞生愿意和叶清棠炒cp,他就立刻撤去控诉他的这些通稿,之后的合同、签约他也再不插手。 姜道远估计还认为自己已经妥协了一大步了呢,但姜俞生看着只觉得好笑。 这个男人……还是不死心。 他再次清晰地认识到,只要他身上还有一分利用价值,姜道远就不会放过他。 姜俞生静静地看了那短信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半晌后回了两个字:可以。 姜道远既然如此想让他重归大众视野……那就正好,做个了结罢。 霍征晚上回来的时候,姜俞生把他后天要参加某直播晚会的消息告诉了他。 霍征的眉毛瞬间就拧紧了,问:“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是姜道远逼你去?还是你公司?你现在不用理他们,他们说什么威胁你都不用管,周律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姜俞生摇摇头打断他,“不是。我自己同意的。” “......为什么?”霍征皱眉看向他。 “我在这行业待了十余年,也需要一场完整的谢幕。”姜俞生笑了一下,“就当告个别吧。” “……真的没人逼迫你?”霍征仍然不放心,握住了他的手。 “真的。”姜俞生点点头,回握了一下,又问:“你陪我去好吗?” “我当然会陪你去。”霍征回答的很快。 “好。”姜俞生把头埋进霍征怀里,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你要离我近一点……” 第46章 “嗯。”霍征把他抱的更紧了。 * 姜道远撤通稿的的速度和他煽动舆论的速度几乎一样快,想必是早早就准备好了。几条不痛不痒的声明发送上去,姜俞生的新闻头条在网络上迅速沉寂,众多媒体默契的选择对此事闭口不谈。 背后是谁在做推手显而易见。 第三天,霍征如期陪同姜俞生去晚会现场。 这时姜俞生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妆造,模样甚至和霍征见他的第一天差不多。仍然是一身纯白的西服,只有口袋处别上一块宝石胸针;内衬是丝质的v领马甲,手腕上为了遮挡他手掌的伤口,还缠绕了一圈白色蕾丝做装饰。 苍白的面容被精致的妆容掩盖住了,霍征侧头看向他的时候,感觉他好像又变成了初见时不沾染丝毫凡尘的、下一秒就会消失的虚幻精灵。 霍征握着他的手不由得紧了一些。 “怎么了?”姜俞生睁开眼看他。 琥珀色的眼瞳亮晶晶的,和三个月前疲惫空洞的模样截然不同。 现在的姜俞生......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被铁链拴住的囚徒了。 霍征的心放下来一点,握住的力道却没放松。 “没事。”他摇摇头。 半小时后商务车就抵达了活动中心。霍征一路护送他走到晚会现场,姜俞生在第一排中央的位置坐下,而他则站在了舞台侧面的阴影处。 这次的活动是一个知名卫视的跨年直播晚会,姜俞生受邀参加尾声的互动环节,和他同场出席的嘉宾中也有叶清棠。 新烨影业这次给主办方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从导演到幕后都清楚这场直播晚会背后的潜在意义和要达成的目标,因此在排座位的时候就把姜俞生和叶清棠安排在了一起,导播也时常会切一些两人的双人镜头。加上之前粉丝拍摄的一些《忘川》路透照,“清俞cp”的呼声越来越高。 冷面冰山配娇俏美人,好多后台的工作人员都在感慨这是怎么样的一对儿天作之合了。 霍征看着大荧幕上再次显现的姜俞生和叶清棠的同框镜头——那女人的半边身子都快靠到姜俞生的椅子上了——暗自捏紧了拳头。 他倒不是会吃醋,主要是怕姜俞生难受。之前还在拍戏的时候,姜俞生和叶清棠多一点身体接触都会控制不住地生理性恶心,霍征担心他又会觉得不适。 可霍征观察了他很久,发现现在的姜俞生很平静。 平静的甚至有些不对劲。 他脊背挺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叶清棠的接近不回应也不躲避,像是完全忽略了这个人。眼睛笔直地看向正前方,目光却不是那种他惯有的、在公众场合下的空洞麻木,而是澄澈的、明亮的,像是有什么源自灵魂深处的决心和力量支撑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姜俞生到底要做什么?霍征皱起眉头,心头涌上些许不安,但还来不及细想,主持人就已经把姜俞生叫上台了。 快零点了,这是收视率最高的时间段,也是主办方设计好的留给姜俞生的环节。霍征不知道姜俞生接到了怎样的指令,但直觉告诉他肯定和叶清棠、新烨集团脱不了干系。 舞台上,先是几句常规的寒暄,姜俞生也配合着主持人为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们送上了跨年祝福。但在几个问题之后,主持人的问题就开始变得暧昧不明了: “俞生,新年的钟声在向我们靠近,我们很快要迎来崭新的一年。在这辞旧迎新、挥别过去、展望未来的时刻,你......是否也有特别想要道一声新年快乐的人呢?” 姜俞生静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头,说:“有。” 主持人眉眼弯了一点,他本来没想到姜俞生会这样配合,毕竟圈内人都知道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冷淡难搞,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在既定的路线上推进。于是他又笑呵呵地问:“那这个人......在现场吗?” 姜俞生抬起了眼,琥珀色的眼瞳漂亮的让人移不开视线,他正对着镜头,语气平稳坚定:“当然。” 导播很有眼力见地把镜头切给了叶清棠,霍征看见她的脸红了一些。 台下的观众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如果再加上守在荧幕前的无数线上粉丝,这尖叫声想必可以掀翻整个晚会现场。 敏锐的媒体已经在编辑新闻稿了,毕竟凭借着姜俞生的这两句话,就可以预测到下一个热搜头条了——姜俞生出道十余年从来没有炒过什么绯闻,这种暗示性极强的话在普罗大众听来基本上就等同于他承认自己和叶清棠的关系了。 周围的尖叫声、快门咔嚓声、议论声不断,主持人趁热打铁,赶在新年倒计时前抛出了最后一个提议:“俞生,既然如此,我们就别让等待变成遗憾。现在距离新年的钟声还有不到一分钟——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走向她吧。” 灯光在闪烁,群众在尖叫,主持人在诱导,而姜俞生平静地接受了。 “的确。”姜俞生微微笑了一下,“辞旧迎新,不能留遗憾。” 话毕,姜俞生的视线开始巡视全场。最终,他的目光却并没有停留在艺人出席的嘉宾区,而是径直地投向了工作人员的区域。 和姜俞生视线撞上的那一瞬间,霍征突然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他会同意来这个直播晚会。 ——为什么他说这是他的谢幕。 ——为什么他能容忍之前抗拒到极致的炒作和触碰。 他要——姜俞生是要——当着所有镜头、上亿观众的面—— 霍征整个人都僵住了。 跨年的倒计时,开始了。 十。 姜俞生走下了舞台。 九。 无数台摄像机追随着姜俞生的脚步,聚光灯将他的身影拖拽的很长、很细,好像谁也拉不住。 八。 姜俞生步伐很稳,好像在心中早就明确了此行唯一的目标。他在前进。他在靠近。 七。 导播适时地把镜头切给了叶清棠,她激动地一手捂住下半张脸,好像已经说不出话了。 六。 姜俞生在接近,他马上就要走到嘉宾席第一排的位置—— 五。 叶清棠站起来迎接他,眼里的泪花就要盈出眼眶—— 四。 在所有人期待的视线里,在所有镜头的追随下,姜俞生靠近了,但他只是淡淡地勾起了嘴角,然后—— 面不改色地经过了叶清棠。 三。 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主持人僵住了,导演呆住了,叶清棠的眼睛睁大了,只有镜头还在尽职尽责地追随着姜俞生的脚步。 二。 姜俞生走到了霍征面前。 一。 在无数摄像机的多方位记录下,在成千上亿观众的见证下,姜俞生的声音在空寂的晚会现场显得那样的清晰—— 他对霍征说:“新年快乐。” 零。 “砰——!” 预定好的礼花如期炸响了,新年彩带纷纷扬扬地飘落,红色的、金色的、银色的碎片落在姜俞生的白西装上,落在霍征的黑色大衣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聚光灯照亮了两人,在一片黑暗中,天地间仿佛都只剩下了彼此。 姜俞生只能看得见霍征,霍征也只能看得见他。 在说完新年快乐之后,姜俞生并没有停下他的脚步。 他走上前,闭上眼睛,踮起脚尖,然后吻住了霍征。 在象征着新生的零点,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奔向了他爱的人。 那几秒钟,所有人像被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和静音键。 然后,混乱从观众席开始爆发。 尖叫声、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举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依然没有放下——他们在录像,无数视角的亲吻瞬间将在几分钟后出现在整个网络上。 导播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整个人僵住了足足三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疯狂地拍下了切播键,画面被强行切成了广告——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几秒钟发生的事情已经随着直播信号飞向了千家万户。 主持人站在台上,手里的话筒还举着,脸上的笑容却像被冻住了;他试图从二十年的主持经验里找到应对这种场面的标准答案——但找不到。 媒体区的记者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本能地按下了快门。闪光灯疯狂地亮起来,快门声连成一片——他们混乱的大脑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新闻标题,也许什么都不用,照片已经可以说明一切了。 而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心,在所有闪光灯的聚焦区域,姜俞生平静地结束了这仅有几秒钟却好像漫长无比的吻,对霍征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从容地说: “我们回家吧。” 第35章 我想要 那个跨年夜,姜俞生仅用十秒钟的视频就引爆了整个娱乐圈。 没过几分钟,#姜俞生 公开出柜#姜俞生 同性恋#姜俞生保镖#等词条就霸占了热搜的前几个位置,并迅速获得了数十亿的浏览量。 第47章 粉丝疯了,公司疯了,姜道远也疯了。他们尝试过压下新闻,但根本做不到。 姜俞生选择在流量最好的跨年时刻做下这离经叛道的行为,摆明了不让这件事有任何的回头余地。 姜道远既然想用他的情感关系为自己获取最后的利益,那姜俞生就向所有人公开承认自己早就已经心有所属了。 不是他人为自己安排好的联姻对象,是他唯一信任的、依赖的恋人,霍征。 在半个娱乐圈都因为姜俞生的行为忙的焦头烂额时,位于事件中心的两人却已经脱离了媒体聚集的漩涡,平稳地驶向家里的方向。 打开家门,霍征牵着姜俞生把他带到沙发上,发现他的手有些凉。 “冷吗?”霍征握住他的手,“还是哪里不舒服?” 姜俞生摇摇头,试探性地往霍征肩膀上靠了一下,然后喊:“霍征。” “嗯?” 姜俞生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你会怪我吗?……这样做?” “我怎么会怪你?”霍征皱眉,不理解姜俞生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你别乱想。我只是有些……惊讶。” 霍征确实没有想到,姜俞生这样习惯了忍耐的人,这次的反抗会激烈到这种程度。 他又怎么会怪他呢,他只觉得心疼。 姜俞生又问:“……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没关系。你想做什么都行。”霍征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除了想要离开我的傻事。” 姜俞生淡淡微笑了一下,决定压下嘴里的话。 他知道姜道远不会肯轻易放弃他,只要他还有一分利用价值。 他也知道姜道远联合新烨影业的这些恶心行径,已经影响到了霍征的正常生活。 所以……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尽快结束这些事。 姜道远不是总想从他身上榨取最后一点利益吗?那他就彻底把这可能性斩断好了。 这么多年姜俞生一直带着不同的面具生活,但在这个夜晚,他想把真实的自己呈现给公众看。 他要用最不可挽回的方式,要用最清晰坚定的声音,告诉姜道远,他再不可能妥协了。 他的余生属于他自己,也属于霍征。 想到这,姜俞生看向霍征,声音很轻:“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嗯。”霍征亲了亲他的嘴角,“感谢你给我这个光明正大的正室身份。” 姜俞生笑出声,一股陌生的暖流涌上了心脏,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达欲望:“霍征……你怎么这么好……你是降临在我身上的最好最好的事……你真好……” 姜俞生断断续续地在霍征耳边喃喃,贫瘠匮乏的语言词汇让他最后只能反复重复着“你真好”这三个字。 有时候,霍征会觉得姜俞生真的很像小孩子,得到爱的时候会不知所措,只能本能地表达着最直白的心绪。 心里软了一些,霍征宽厚的大手抚上姜俞生白皙精致的面庞,问:“累不累?去睡觉?” 姜俞生摇摇头,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看着他:“……你还没有对我说……” “说什么?”霍征问。 “……新年快乐呢。” 姜俞生的声音低下去。 第一句新年快乐,要和最爱的人说。 闻言,霍征总是绷紧的眉头松懈下来,他拖着姜俞生后颈让他靠近自己一点,郑重地说了声“新年快乐”后,重新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零点的吻很不同,彼时的亲吻是证明,是反抗,是蜻蜓点水的;而现在则是完完全全属于挚爱彼此的爱侣的吻了,它火热、深入、缠绵,带着些想要给予一切也占据一切的力道,是爱人身与心的彻底交融。 在这个象征着新生的夜晚,两人都忍不住吻得更深。 唇舌交缠,气息交换,过了快一分钟姜俞生终于有点喘不上气来,右手抵住霍征的胸口,轻轻推了他一下。 于是霍征决定将空气还给他,转而用嘴唇吻上他的额角。姜俞生半个身子都依偎在霍征怀里,喘息了几秒,才轻声开口: “……这是我度过的最好的新年。” 霍征把他抱的更紧了一点,“以后都会这样的。” 以后的每一个新年,每一个节日,他都会陪伴在他身边。 在霍征强壮的上半身笼罩的阴影下,姜俞生嘴角扬起了一点,眼眶却红了。 痛苦会让人流泪,幸福也是。 霍征感觉到有温热的泪水洒在自己手背上,忙问:“怎么了?” 姜俞生摇摇头,从喉咙里挤出的几个字声音很轻:“没事。就是……像梦一样。” 在遇见霍征之前,他甚至连许愿,甚至连做梦,都不敢期冀自己能拥有这般美好的未来。 可霍征将他想都不敢想的一切都带给他了。 他原以为世上没有无所不能的神,可霍征来了。 今天晚会上有一句话主持人说的很对,今夜是辞旧迎新,斩落过去的时刻。 而他的未来,不再是一眼都望不到头的黑暗深渊,而是温暖的、充满希望的光明前路。 姜俞生的眼泪一滴滴砸在霍征的小臂上,霍征甚至觉得那一小块儿皮肤也要被烫化了。他放软了些语气,一下下摸着姜俞生的头发,道:“……是真的。我在这儿……” 过了一会儿,霍征感觉到姜俞生的视线缓缓上移,最后稳稳地落在了自己脸上。 他低头,就和那双激荡着众多纷杂情绪的眼眸对视了。 姜俞生喊他:“霍征……” “嗯?” 姜俞生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可以……再提一个要求吗?” “你可以对我提任何要求。” 霍征答得很快。 姜俞生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后慢慢开口:“我想……” 他吞咽了一下,似乎很难说出口接下来的话;霍征不知道能让他如此踌躇的到底是什么事情,于是就看着他,耐心等待着。 又过了几秒,他才听见姜俞生说: “……我想要你。” 霍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姜俞生和他提的第一个要求,会是这样。 倒不是他不高兴——而是真的没想到。 他本以为以姜俞生的性格,完全接受他还要不短的时间。他发自真心地尊重他,爱护他,自然愿意等待他。 可姜俞生说,他想要他。 霍征不知道的是,他以为的封闭紧锁的一颗心,早就在他持续的保护和浸润下,向他全然敞开了。 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接近姜俞生心底的位置,而那心底的缺口也只能由霍征来填满。 他想要他。想要他的吻来获取足够将他留在人间的、最炙热的爱意,想要他的拥抱来感受被紧紧抓住的力道,想要最直观的身体接触来证明这一切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濒死的幻想,而是真实的。 霍征愣住了,有好几秒钟没有答话。 这沉默的时间长到姜俞生误以为霍征不愿意接受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尾音已经低下去:“没关系……你不用,你不用为难……” 霍征听清了他的话之后才缓过神来。他突然意识到,刚刚那些直白表达自己心意的举动消耗了姜俞生多大的勇气,而自己的震惊和沉默又是有多么的愚蠢。 “不是。我没有不想。”再次开口时霍征的声音已经沙哑无比,“我当然想要你。” 彼此确认心意后无数个亲吻的时刻、无数个温暖醒来的清晨,霍征都需要花费很大的功夫克制自己的欲望。 他当然想要姜俞生。 这是他唯一的爱人,他当然想要他。之前只是顾忌着他的伤,惦念着他的心防,不愿让自己的冲动和鲁莽给他带去一点伤害罢了。 可现在这些障碍都消失了。霍征直起一点身子,双臂用力拖住了姜俞生的肩膀和膝盖把他抱了起来,然后沉声说:“我们回房间吧。” * ...... 霍征喘息了一阵才得以平复自己的心跳,再睁眼想要查看姜俞生状态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从失神的余韵中挣脱出来,正轻轻倚靠在他肩头,半睁着的、琥珀色的眼睛漏出一点透亮的光。 霍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姜俞生有过很多模样,但他从未这般昳丽勾人过。 他像被春风拂过的湖水一般安静地卧在他的臂弯里,眼尾的红还没散尽,瞳仁里只剩下霍征一个人的倒影,嘴唇也带着些被反复亲吻后的湿润。那张总是清冷疏离的苍白面孔,此时竟也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霍征拥着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就在这时,他看见姜俞生的嘴角扬起了一点。那是个很浅的微笑。 姜俞生看着他说:“霍征,我觉得我好......幸福。” 温暖的爱意顺着姜俞生的眼角流淌,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霍征内心最柔软的深处。霍征一把将他更紧地压向自己的怀里,在他耳边低声喃喃: 第48章 “……姜俞生。” “你知不知道你再说这种话……” “我会忍不住,把心都掏出来给你......” -------------------- 咳咳,省略了3k+,走wb p.s.这章霍哥还是收着了嘿嘿 毕竟生生是第一次,照顾他一点 番外会有更j情一点的…… 第36章 皮囊 第二天早晨,姜俞生睡到快十点才睁开眼睛。 霍征已经醒了不知道有多久,身侧的床单是凉的。姜俞生迷迷糊糊地勉力翻身想下床找他,过程中身体后方传来的肿胀感让他不适地皱起了眉毛。眼睛睁大了一点,低头瞄到隐藏在自己翻领睡衣下方的暗红吻痕时,姜俞生才真正意义上的恢复了清醒。 他眨巴了几下眼睛。 ......是昨晚。 他说了......而霍征做了...... 最后的记忆回归脑海,他隐约记得氤氲的水蒸气下他和霍征躺在浴缸里,那时他已经快昏睡过去了,而霍征还在尽职尽责地给他清洗——然后他就没意识了。 姜俞生感觉脸上莫名地发热,他站起身想去找霍征,膝盖却不争气地骤然弯折了一下。咚的一声,姜俞生狼狈地倒在地板上,捂着左腿疼得直抽气。 卧室的门被立刻推开了。已经穿戴整齐的霍征显然是小跑来的:“怎么了?” 姜俞生单臂撑起自己尝试坐起来,正打算回复他没事,就已经被三两步走上前的霍征一把抱回了床上。 “你慢一点,别总乱跑。”霍征靠坐在床沿,手掌已经熟练地覆盖住了他旧伤累积的膝盖骨一下下按揉着,“疼不疼?” “......没事。”姜俞生摇摇头,视线转回霍征的脸上,又小声问:“我就是看你不在这儿,我才......” 霍征有些无奈地叹息了一下。“我的小祖宗。我三个小时前就醒了,看了你快一个多小时你还没一点儿睁眼的打算,我才下床的。” 后面又兢兢业业地给他准备早午饭去了,正忙碌的时候就听见卧室里咚的一声,让他赶忙关了火跑过来。 姜俞生吞咽了一下,试图为自己解释:“我只是——” “没关系。”霍征摸了摸他的头发,“昨天我把你抱到床上的时候都快四点了。你感觉累是正常的,你还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姜俞生的耳垂有点红了。“......我没事。” “现在感觉还有哪里疼吗?”霍征又问。 其实哪里都有些酸痛,但姜俞生摇了摇头。 霍征审视了他一下才又开口:“刚刚急急忙忙地想找我做什么?” “......”姜俞生似乎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想了好几秒才挤出来几个字:“我就是想......” ——看到他还在自己身边,证明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霍征见他不答话,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又压下去,转而问:“还困吗?再睡一会儿?” 姜俞生摇摇头,于是霍征再次抱起他,走到了餐桌前。 如同过去这几个月无数天一样,霍征把准备好的餐盘递到他面前,又塞给他擦干的餐具,只是这一套流程他现在做起来要比过去亲昵自然得多。 姜俞生顺从地接过来,和盘中的食物斗争了许久后才抬起头,刚想和霍征说他吃饱了,却看到霍征正对着手机皱眉头。 心里有些不安,姜俞生问:“怎么了?” “没事。”霍征熄灭了手机屏幕,“和我妈他们报个平安。” 只是和家人说话霍征是不可能露出这个表情的,姜俞生思考了一会儿又问:“……外面都说我什么了?” 昨夜两人从风暴中心逃离,但这逃避并不意味着这场暴风雨会有所停歇。经过十余个小时的酝酿,现在外界媒体怎样渲染昨夜的事件都是有可能的,而姜俞生已经做好了准备。 霍征看上去却并不想让姜俞生因为这些外界的声音影响心情,只是回道:“没什么,你别多想。” “让我看看?”姜俞生伸出了手。 “……”霍征沉默着没动。 这僵持让姜俞生心里更加觉得不对劲了,在他起身想去翻找自己的手机的时候,霍征拦住了他,最终还是把手机递给了他。 姜俞生解锁屏幕,立刻就有若干条生动又吸人眼球的图文视频跳出来。 配图是两人亲吻的照片,全方位多角度的那种。姜俞生本以为新闻头条会是自己出柜一类的,却没想到网页正上方加粗的黑字赫然是: 姜俞生疑似被精神控制。 他整个人都懵了。 飞快地翻阅了几条博文,他乱成一团的大脑才终于梳理出来真相—— 他们——显然是公司和姜道远连夜想出的好手段——他们竟然敢发通告说自己被霍征精神控制了! 公司呈现了伪造的姜俞生的心理诊断证明,表明他长期处于意志力下降、易受操控的脆弱心理状态;还有些断章取义的影像资料,里面霍征完全出于保护目的的动作被曲解为了“强行拖拽”“暴力控制”;甚至捏造了一段根本不存在的霍征敲诈勒索的聊天记录,说他以姜俞生的人身安全为胁强行要求解约…… 所有的证据,通通在表明,姜俞生是无辜受难的、惨遭压迫控制的可怜的受害者,是个罹患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病人,而霍征才是那个操控他、说服他、诱导他做出种种不理智行为的幕后凶手。 姜俞生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他完完全全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姜俞生本以为自己公开出柜之后,面临的再糟糕不过的情况也就是全网对他的抛弃和谩骂,嘲讽他的性取向,指责他不管不顾自己的事业,甚至说他疯了,这些他都可以忍受。 他不在乎。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可他的道德水准还是太高了,对人心的黑暗程度也太低估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他的公司和姜道远竟然会联合起来把一切的脏水通通泼到霍征身上,把他逼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让他替代自己成为承担一切的罪人! 他们怎么敢!姜俞生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攥着手机的指关节根根泛白,眼眶瞬间就红了。 霍征眼看着姜俞生喘气的速度越来越快,连忙坐到他身边一下下轻抚他的后背,“没事,我们来想办法,你别着急。” 姜俞生的手死死地抓住霍征的小臂,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霍征……我……他们……他们!” “没事。”霍征把他抱在怀里,“没事的。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你……”血丝已经爬满了姜俞生的眼眶,他的声音破碎的不成样子,“他们怎么能这样说你……你明明……都是我……” 在这一刻,后悔和愧疚击穿了姜俞生。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孤注一掷的反抗行为,到底给霍征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和伤害。他是最清楚那些唾骂、污蔑有多难熬的人,而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拖霍征进入这样的深渊。 愧疚快让他窒息了,姜俞生语无伦次地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霍征,对不起……” “好了,好了。”霍征拍拍他,“不是你的错,姜俞生。别替恶人受罪,好吗?冷静点,我没事,真的……” 对经历过太多血腥黑暗、淡然从无数个生死危机中脱身的霍征而言,这档子造谣污蔑的事倒真不至于伤害到他,他只觉得有些难办。 精神控制的罪名不小,且通过他的判断那伙人可能还要把非法拘禁、敲诈勒索的罪行一块扣到他头上,那这涉及到的就不单单是经济纠纷而是刑事案件了。 这群人真的是绞尽脑汁、坏事做尽也不肯轻易放姜俞生离开啊。 霍征再次意识到了这整件事的难度。 周律那边说官司的准备、申诉、受理都需要时间,他原本决定按部就班地稳步推进,却没想到经纪公司和姜道远竟然先行自导自演了这样一出戏。如果放任谣言蔓延下去,引起警方介入,哪怕最终能证明清白,调查期间的传唤问讯、甚至临时羁押,都会让他无法继续陪在姜俞生身边——而这恰恰是霍征最无法接受的。 按照过往的经验来看,每次他离开姜俞生,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霍征的指尖一下下敲击着桌面,思忖了良久,才扭头对姜俞生说: “我们约他们出来谈谈吧。” * 第三天,霍征载着姜俞生和曹广杰介绍的周律,准时抵达了约定好的谈判地点。 这地方是绝对安全的、私密性极强的高级会所,霍征选择在这里会面而不是经纪公司提供的地点,就是为了防止那伙人再在外部环境上动什么不干净的手脚。 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长桌的一侧已经坐满了人。那分别是姜道远、方澜、经纪公司的副总还有两个法务人员,脸色或阴沉或疲惫,总之都不太好。 谁都没有和对方打招呼的打算,会议室里一声寒暄都没有。霍征完全无视了这沉默,只是为姜俞生拉开椅子让他坐下,然后坐在他左手边。 第49章 另外一边的周律师已经开始整理材料了。她是个四十出头、工作经验丰富的精英女性,霍征和她对接这些时日已经见识到了她的专业水准,此次请她陪同前来,就是希望她能够以代理人的身份阐明他们的立场和诉求。 当然,还有一重原因就是姜俞生和霍征都没法心平气和地和这群人说话。 周律侧头征询了下霍征和姜俞生的意见,在他们点头后直接转向了长桌对面,开门见山、平铺直叙地开始陈述。 她阐述了三点诉求。第一,解除姜俞生和经纪公司的合约;第二,立刻撤下有关于姜俞生弃养、霍征精神控制的不实指控;第三,姜道远书面承诺日后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姜俞生的生活。 说完之后,坐在对面的姜道远面色沉的好像能滴水,代表的法务人员面色也不好看。 这和他们的预期大相径庭。他们今天愿意坐在这儿,不是来全盘接受对方提出的要求的。所谓谈判,不应该是双方各退一步吗?可看周律的架势,哪有一点点要退步的意思? 经纪公司的人试图找回主场,想要以巨额违约金、舆论压力等为由提出些更温和的解决方案,却被周律呈现出的一份份存在明显法律漏洞的合同复印件堵住了嘴。 “根据《民法典》第三十五条,监护人应当按照最有利于被监护人的原则履行监护职责;监护人除为维护被监护人利益外,不得处分被监护人的财产。”周律声音平稳,视线从对方法务脸上扫过,“姜俞生先生七岁至十四岁期间签订的全部经纪合同,均由其监护人代为签署。而这些合同的实际履行结果——资金流向、分成比例、工作强度——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是否损害了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我想各位比我更清楚。” 她顿了顿,翻开下一页材料。 “至于成年后签订的合同,其中多条条款已构成《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七条规定的‘不合理地免除或者减轻一方责任、加重对方责任、限制对方主要权利’的情形,属于典型的显失公平格式条款。” “因此,无论从哪个阶段看,这些合同的法律效力都存在重大瑕疵。如果进入诉讼程序,我方对最终结果有充分信心。” 她合上文件夹,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以上三条是我方的基本诉求,不设谈判空间。我方愿意坐到这张桌前,并非出于任何妥协的意愿,而是希望以更高效的方式结束此事——这对双方都是成本更低的选项。” “作为交换,我的委托人愿意放弃追索过往全部已得收入,并且不对贵司及姜道远先生此前发布的诽谤性言论另行提起民事诉讼。” “但如果贵司拒绝接受这些条件——” 周律微微抬起下巴,声音沉稳有力: “那么我方将依法追回全部应得财产,同时以诽谤罪追究相关责任人的刑事责任。届时,各位需要面对的不再是民事法庭,而是刑事被告席。” 周律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寂静的好像掉落一根针也能听的清清楚楚。 经纪公司的几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良久之后,姜道远咬牙切齿般的声音才响起:“我没听错的话,这是在威胁我,对吧?” 没人回话,姜道远的下颌又紧了紧,视线从周律身上移开,缓缓转向她身侧——霍征眯起眼睛看着他,锋利的目光像要把他捅穿,而姜俞生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垂着眼睛,面无表情。 “俞生,翅膀硬了,是吗?学会联合起外人害你亲生父亲了?我把你辛苦养到这么大,没想到却教出来这样一个忘恩负义、大义灭亲的白眼狼!” 姜道远的声音拔高了,胸腔剧烈起伏着:“你把我们的血缘关系当什么?你把我这么多年付出的心血和投入当什么?我给你生命,给你这幅身体,托举着你让你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切!” “如果不是我,你会有命活到现在?如果不是我,你会有这张万人吹捧的脸?如果不是我,你会有现在的这种身份地位?姜俞生,我含辛茹苦地把你拉扯大,让你变成高高在上的大明星,你倒好,现在拍拍屁股就要断绝关系——” 姜道远站了起来,抓起面前的玻璃杯用力一掷,近乎恶狠狠地说:“——你做梦!” “砰”的一声,碎片四溅,有几片甚至崩落到了桌子对面。 霍征眉头死死皱起,本能地挺身挡在姜俞生面前,冷冷道:“姜道远,你发疯就去精神病院,别在这丢人现眼。” “你——!”姜道远怒目圆睁,难听的话就要说出口,却被一直沉默的姜俞生打断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久未开口的沙哑,却瞬间让会议室安静了。 姜俞生说:“……姜道远。你不肯放过我,到底是因为血缘关系不愿意舍弃我这个儿子,还是因为可观的利益不愿意放弃我这个赚钱机器?在你眼里,我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还是任你操纵的摇钱树?你敢对苍天发誓,给我一个真正的答案吗?” “我——” “要是我不是演员姜俞生,只是个没有丝毫利用价值的普通人,你还会多看我一眼,多为我花费一分精力吗?你敢说真话吗?” 姜俞生笑了一下,继续道:“你不会。你死抓着我不放,不是因为爱我,是要利用我。” 姜道远张嘴看上去想辩驳什么,又被姜俞生打断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就是觉得我欠你的吗。” 姜俞生抬眼看他,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是你说的那些所谓的投入的资源、金钱,我说过,我已经成百上千倍的还给你了。” “如果是我这条命,那在上个礼拜你给我打电话的那天夜晚,我也还给你了。” “如果是我这幅身体,我这幅皮囊……” 姜俞生垂下视线,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分危险的光。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领悟他这短暂沉默蕴含的深刻意味的时候,姜俞生的右手已经抓起了一片锋利的玻璃碎片,飞快地就要向自己脸上划去! “姜俞生!!!”看清他举动的瞬间霍征的心跳都要停了,他的瞳孔几乎收缩成针,扑过去想要制止姜俞生鱼死网破的行为,却也只来得及打偏了一点姜俞生的手臂,那锐利的尖角仍然抵在了姜俞生的额角! “刺啦——” 皮肉被划开的声音清晰可闻,姜俞生的右侧太阳穴上方的额角,霎时间就被他自己割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霍征在怒吼,方澜在尖叫,法务在惊呼,姜道远瘫坐在了椅子上。 周围一切都是混乱的,只有姜俞生,平静无比,甚至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鲜血顺着额头流淌过他的右眼,像是一滴滴血泪。 他直视着姜道远,声音平稳沉静: “——我还给你了。” -------------------- 晚7点还有一次更新呦 第37章 本我 双方的谈判以谁也没想到的、近乎惨烈的方式收尾了。 对面的长桌一片混乱,但霍征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可以拿来和这些人耗了,他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姜俞生身上。此时姜俞生额角的伤口还在汨汨流血,鲜红的血珠一滴滴落下来,很快就染红了他的白色外套。 霍征心痛的快要裂开了,他不再停留,一手将姜俞生护在怀里就带他离开了会议室,一边快步往车里走,一边给私人医生打电话。 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霍征拉着姜俞生想把他带到沙发上的时候,才发现他手里还攥着那玻璃片。 刚刚的混乱情境中霍征一门心思都在想带他离开,其余的事都被忽略了,这凶器就一直留在姜俞生手里。 “你——”霍征赶忙一把拿过来,果不其然发现姜俞生的另一侧手掌也变得鲜血淋漓了,语调拔高了一点,“你不觉得疼么?” 姜俞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摇摇头。 “姜俞生,你——”霍征还想开口再说什么,这时门铃响了。 是医生来了,霍征立刻上前简要和他阐述了事件经过。医生听完之后也震惊了——谁都没想到姜俞生会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那伤口在右侧额角,大概五厘米,一直斜向延伸至发际线边缘。医生一边清理血痂一边说:“不算太深,没有伤到骨膜和肌肉层,但表皮全层裂开了,边缘不太整齐——是玻璃划的?” 霍征攥紧了拳头,嗯了一声。 医生继续说:“得缝针。六到七针,我会仔细些,但我不能保证完全不留疤痕。” 霍征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姜俞生。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任由医生摆弄,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除此之外平静如常。 得知要缝针、甚至留疤,没能在他心里留下一丝波澜。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在意,甚至在缝针的时候眉头也没皱一下,霍征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姜俞生也只是回握了一下,轻轻地说:“我没事。” 第50章 霍征看着医生在姜俞生的额角穿针引线,那伤口算不上深,也已经不再流血,但它绝不应该出现在姜俞生原本光洁白皙的额头上。 霍征在战场上见惯了太多比这血腥得多的伤口,但没有哪一个能让他感到这般心如刀绞。他握着姜俞生手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了,心头又涌出无边后怕—— 如果不是他冲上去拦了一下,以姜俞生当时的动作来看,那玻璃碎片要是完完全全在脸上划下去,绝对不止额角这五厘米的伤口这么简单了。 姜俞生在对自己下手的时候,是真的没想留任何余地的。 医生动作很快,缝合过后盖上敷料、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又和霍征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起身离开了。 霍征送走大夫,回到客厅的时候,姜俞生仍然安静地坐在那儿。 他头上绑着白色敷料,唇色因为失血而更显苍白,目光没什么焦点的落在瓷砖上的一点,整个人都仿佛游离在世界之外。 心疼和怜惜快要将霍征淹没了,他三两步走上前把姜俞生抱在怀里,声音很哑:“疼么?” 姜俞生摇摇头,声音因为埋在他胸口而显得闷闷的:“我没事。” 霍征放开他一点,摸上他侧脸的手指有些颤抖:“……你怎么这么傻。” 他完全没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早知道姜俞生会被刺激到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划清关系,他宁愿一辈子背负骂名也不会让姜俞生再和姜道远见一面。 可现在……可现在…… 他护在心坎上不愿意让其受到分毫伤害的人……竟被逼到了这种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地步上。 霍征看向他目光里的痛苦太过明显,姜俞生抓住霍征的手,用冰凉的脸颊蹭了一下,然后安慰道:“我没事,真的……我不在乎,你知道的。我只觉得……解脱。” 姜俞生的话不是宽慰,而是他真的不在乎。 姜俞生早就不在乎这些了,名声也好,金钱也好,外貌也好。 都是差点死过一次的人了,这些外在的事物于他而言,真的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他这张万里无一的脸,曾经为他带来了太多的凝视和苦难。他靠这张脸得到了一切,其中好的事情少的可怜,坏的伤害反而层出不穷。现在他要和这一切通通说再见,实在称不上有什么留念的。 他不觉得痛,更不觉得可惜。 这额角的疤于他而言,不是漂亮花瓶上的丑陋裂痕,而是打破锁链的证明。 他不在乎自己是否还是那个完美无瑕的姜俞生——他在乎的只有和霍征的余生。 姜道远就是出于他的商业价值才不肯放他走,甚至牵连到霍征身上。姜俞生无法忍受看着霍征继续背负这不属于他的骂名,所以他要彻底绝了姜道远的念想。 这自毁的伤疤会终结他的职业生涯,但却会让他获得他梦寐以求的自由。 他要彻底和过去说再见了。 其实,姜俞生在内心深处甚至觉得划得太浅了,还担心达不到效果。但他不敢说出口,因为怕霍征会生气。 ——霍征确实生气。 气姜道远,气外界那些声音,也气自己。 但已经发生的事情他无力改变,于是只能更紧地抱住姜俞生。 “……以后不许再伤害你自己了。” “……嗯。”姜俞生的手臂轻轻搭在霍征的后背上,“对不起。” “……我们可以一起商量,计划,解决。我会帮你,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你不要用这样的方式……我会心疼。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会有解决办法的,知道了吗?” “嗯。” “你向我保证你不会再伤害自己。” “……我保证。” 霍征皱眉看着他,总觉得这承诺有些太轻易了。于是姜俞生更加认真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我保证不会再伤害我自己。真的。” 霍征长出了口气,决定暂时放过姜俞生。他正想扶姜俞生去卧室躺一会儿,却听姜俞生问道: “我们后面怎么办?” 谈崩了,但想必那边已经完全看清了姜俞生不顾一切的决心,可能也是好事。公司和姜父会有什么动作还不得知,但目前来看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再拖上几个月,靠打官司来结束。 于是霍征说:“你不用担心了。我去解决。” 沉默了半晌,姜俞生又开口:“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我想录个视频。” “视频?” “嗯。发到网上。这一切因我而起,就由我来解释清楚吧。” “……”霍征沉默了几秒,“你不用为了我……” 他可以猜到姜俞生为什么要这样做。外界的诽谤他向来是不放在心上的,出道这么多年有什么离谱的黑料他都没有亲自下场解释过。 他可以无视落在自己身上的流言蜚语、无端谩骂,但当这些伤害转向了霍征和他的家人,姜俞生没办法视而不见。 所以哪怕他不愿意向公众吐露太多个人隐私,不愿将自己过去的伤口撕开呈现给镜头看,他仍然愿意为了他爱的人做这一切。 姜俞生握住了霍征的手,“我做这些不只是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们。”他轻声说。 霍征仍然担心他面向镜头阐述过去的一切会让他感到不适,但姜俞生很坚持。 “我想这样做。”姜俞生说。 最后霍征叹了口气,大手抚摸上姜俞生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妥协道:“你先躺一会儿,休息一下,不着急,明天再说。” “我不累。”姜俞生摇摇头。“现在开始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霍征看着他,“你脸色很不好。用不用化妆掩盖一下?” “不。”姜俞生答得很快,“我这辈子戴的面具已经够多了,最后一次出现在镜头前,我想只做我自己。” 过去,姜俞生被父亲推着,被公司束缚着,日复一日戴着形形色色的面具表演成大明星姜俞生,那些面对镜头说出的话没有一句出自他的真心,那些摄像机拍下的虚影没有一分是他的本我。 最后的谢幕,他不想再伪装、遮掩任何东西了。 他只是姜俞生。没有大明星的标签,不需要精致妆造的加持,抛开一切光环,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 录制视频的准备工作很快。霍征为他收拾出一片拍摄空间,架好手机,问:“现在开始?” 姜俞生点了点头。 于是霍征按下了红色的录制键。 沙发上的人深呼吸了一口气,人看着有些虚弱,琥珀色的眸子却很有神。他说: “大家好,我是姜俞生。” -------------------- 抱歉晚了一会 第38章 谢幕 “很抱歉,在这个时间点占用公共资源,以这样的方式和大家见面。这段时间,网络上关于我的谣言、猜测、谩骂从未停止,我很少回应什么,但这一次,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关于和公司的解约纠纷、我亲生父亲对我的控诉、对我身边人的污蔑,我都会原原本本地将全部的真相呈现出来。之后我不会再接受任何采访,也不会再就此事做任何说明。” 姜俞生停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开始讲述: “首先,我要说明我与经纪公司解约的原因。” “很多人羡慕我红,说我幸运,认为我拥有一切。可没有人知道这艺人的身份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 “我没有休息时间。我七岁入行,到现在十四年。这十四年里,除了有三年被雪藏,其余时间我的行程表没有一天是空的。日夜颠倒是常态,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是家常便饭。即便是在我高烧三十九度、或是旧伤复发到无法站立的时候,我依然被要求画上精致的妆,完成我的工作。任何疲惫、伤痛都不能成为停工的理由,除非我坚持不住晕倒,公司才会出于公关需要允许我短暂的休息。” “我没有自主权。我不能选择想演的戏,不能拒绝不喜欢的工作,不能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公司让我演什么,我就要演什么;让我走什么人设,我就要装成什么样子;让我面对镜头笑、面对镜头哭、面对镜头说违心的话、讲编好的故事,我都必须照做。对于他们而言,我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用来赚钱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有选择有主动权的正常人。” “我也没有公平的收入分配。公司与我签署的合同,其分配比例是极度畸形的。更荒谬的是,作为一个二十一岁的成年人,我没有任何经济自主权。我赚到的每一分钱,都会直接打入我名义上的监护人——也就是我生父姜道远先生的账户。我不知道我这些年创造了多少产值,我的衣食住行均是由公司安排好的,在我个人的账户里,甚至连五位数的现金都没有。” 姜俞生缓缓吐出一口气,停顿了几秒后继续说: 第51章 “但以上这些,都不是我想要解约的真正原因。我要解约,是因为我受够了娱乐圈的一切。自从被迫入行以来,我没有一天真正喜欢过我的职业。演员的身份给我带来的是压迫和伤痛,艺人的光环给我带来的是凝视和谩骂,这十几年,我不曾收获半分快乐和满足。因此,我不是想要更换一个更人性化、更温和的公司,我要彻底结束这一切。” 停顿。 “接下来,我想回应一下姜道远先生控诉我弃养这件事。”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罪名。弃养的前提,应当是双方曾有过正常的抚养关系。但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冰冷的命令和无休止的资金流转记录,我的生命中再没有过父亲的影子。这些年,姜道远先生与我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通话,他从未问过我累不累,甚至没有问过我病得重不重,他只会下达下一项工作的指令。他没有给予过我一分亲情的温暖,却要求我毫无保留地奉献。在他的眼里,我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奴隶。我想问,这样的关系,能称之为正常的亲人吗?” “如我前面所言,过去这些年,我赚的每一分钱,从没有进入过我自己的账户,全部由我的父亲姜道远掌控支配。他是我名义上的监护人,成年之后他拿着我的授权委托书,继续管理我所有的收入。这每一笔资金流入都有证可循,我也会如实呈现给法院。我不知道总金额是多少,因为我的全部资产都在姜道远先生手里。所以,我实在不知道这弃养的罪名因何而起,又从何而来。” “我之所以要和我的父亲断绝关系,不仅仅是因为这二十余年的压榨和控制,更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将我逼上了绝路。我十四岁那年因为拒绝潜规则从酒店三楼跳下,摔断了左腿,自此被雪藏。而那个对我施暴的凶手,就是新烨影业的叶宏城先生。但就在一个月前,姜道远为了换取公司的注资,再次逼迫我去参加叶宏城的酒局,甚至要求我与叶宏城的女儿在公众面前扮演一对恩爱的爱侣。他明知这个人是我多年的噩梦,挥不去的阴影,可他不在乎。对他而言,我的自由、身体、尊严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的,都是可以拿来置换利益的。” “所以我要和他断绝关系。这些年来,他不曾给予我半分温暖的亲情,给我的只有枷锁、利用、控制、冷漠。如果继续留在他身边,我确定我会走上一条必死的道路。事实上,就在上个礼拜,我还在悬崖边思考要不要跳下去,如果不是我的爱人救了我,现在我也不会坐在镜头前和大家阐述这件事。” “总之,我没有对不起他,也不再欠他什么。我的资产、性命、身体、甚至这张脸,”姜俞生轻轻碰了一下额角的白布,“都已经还给他了。从今往后,我与姜道远,断绝一切关系,再无瓜葛。” “......最后,我想说一下关于我的身边人,霍征先生。” 姜俞生的视线抬高了一点,笔直地落在了霍征的脸上。 他的眼神柔软了很多,嘴角甚至淡淡勾起了一点笑意。 然后他说: “我爱他。” “我没有疯,没有被精神控制。霍征不是控制我的凶手,他最初是我的保镖,但现在他是我的爱人。” “网上那些关于他精神控制我的言论,是这世上最荒谬的谎言。事实恰恰相反,是霍征把我从地狱里拽了出来。如果不是霍征,我会死在山谷里——甚至更早。在我二十一年的人生里,所有人都在向我索取。只有霍征,他是唯一在乎我、尊重我、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待的人。是他把我从黑暗深渊里拉出来,是他告诉我这一切不是我的罪,是他让我知道,我也可以被爱、被珍惜、被保护。因为他给了我勇气,我才敢反抗,才敢拒绝,才敢想要做一次自己。” “跨年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主动的。他没有提前知情,也没有指使我做任何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意愿,我公开出柜,他和你们一样震惊。” “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之间是你情我愿的伴侣关系。他没有绑架我,没有逼迫我,而是给了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家。我没有被精神控制,对于这段关系我足够清醒理性。如果需要证明,我可以接受心理评估。” “我知道可能有很多人无法接受这件事。但于我而言,这是我唯一的活路。他......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可以接受大众的不理解、不认同,这是我曾经身为公众人物应该承受的。但我请求大家不要攻击我的爱人。有关他的所有指控都是假的,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如果只是因为帮助我、爱护我就无端背上不属于他的难听骂名,我认为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半点公平正义可言了。” “......最后,我想做一个正式的宣告。” 姜俞生清了清嗓子,郑重道: “我会无限期退出娱乐圈。” “我会结束所有合约,推掉所有工作,不再拍戏、不再参加活动、不再出现在公众视野。从今往后,我只是个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的普通人。” “出道这许多年,谢谢所有真正关心过我的人。但我无法再继续下去了。这个外人看来光鲜亮丽的名利场,于我而言只是地狱。我希望大家能尊重我的选择。” “我的前半生一直为他人而活,但往后,我希望,我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余生。” “以上就是我全部的澄清声明,我为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负责。如果需要,我会公开全部证据。” “谢谢各位听到这里。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公共镜头前,我也恳请大家不要再打扰我的私生活。” “我就说到这里吧。” 姜俞生淡淡微笑了一下,然后道出了最后的谢幕词: “此后,山高路远,不必再见。” -------------------- 晚7还有一次更新 第39章 红包 姜俞生的澄清视频发布之后,如同在娱乐圈里投下了一颗核弹。 短短几十分钟,该视频就获得了上亿的浏览量,#姜俞生 退圈声明#的热搜词条始终霸占着首位,整个服务器都近乎瘫痪了。 姜俞生在录制视频中阐述的内容,显然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料。无数的声音涌现出来,有表达惊讶的,有质疑的,有心疼的,有不解的,讨论的热度高居不下。 舆论的风向在姜俞生呈现了更多客观证据之后,彻底倒向了他这一侧。他公开了合同文件、账户交易、心理诊疗数据、通话记录、聊天记录等佐证文件,狠狠地堵住了公司试图反咬一口的嘴。 紧接着,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为姜俞生发声。合作过的艺人证实了姜俞生常年压抑的情绪状态,过去被辞退的工作人员也表明,超过几十小时的超负荷工作是姜俞生的常态。 姜俞生曾经过劳晕倒的报道被翻出来,前一阵酒精中毒濒死住院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此外,姜俞生曾在采访、访谈中隐秘流露出的沉痛真相也被越来越多的人重新翻阅,种种线索拼接起来,公众终于相信了姜俞生过去度过的是怎样的一种受尽压榨的生活。 至于和姜道远的父子关系,姜俞生这边虽然没有证人能够替他说一句话,但公开的银行流水足以证明他弃养的指控都是无稽之谈。关于他的名字、他的身世,他并没有向公众坦白太多,但仅凭这些经济层面的证据就能够隐约勾勒出一个更加真实的“父亲”形象了。 这场闹剧在姜俞生发布公开声明的第三天达到了顶峰。 之前姜俞生指控叶宏城潜规则的事情已经引发了轩然大波,但碍于他并没有留下证据,所以社会各界对于这件事情的真假判断不一,甚至还有人说姜俞生空口无凭,只是在抹黑新烨影业。 可在视频发布的第三天,一位曾在新烨影业旗下工作过的十八线女演员,在沉寂了两年后,终于鼓起勇气发了一条长微博。她详细地描述了叶宏城曾对她及多位艺人做出的强迫性行径,照片、视频、录音等多种材料的压缩包大小超过了5gb。陆陆续续有更多人匿名或实名地站出来,讲述着相似的遭遇,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却指向同一个名字。 热搜词条又一次爆了。新烨影业的公关团队最初试图补救,但在第五天的时候,有人拍到了叶宏城在京郊的一处私人会所被警方带走。这早就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了,而是牵扯多人、多方势力的严肃的刑事案件,舆论的力量已经压不住了。没有人敢再和他站在一边,他后续将面临的,是漫长的案件审理,和可以预见的牢狱之灾。 对姜道远的声讨来的也很猛烈。姜家公司的股票在接下来的几个交易日里连续跌停,过去利用媒体造势的报应终于也降临到了他的头上——他被众多记者堵在家门口出都出不去,公众愤怒地斥责其只生不养的行为,要求其自动和姜俞生断绝关系,并返还全部姜俞生应得的合法收入。 至于姜俞生的经纪公司,在经历这许多如同滔天巨浪般的舆论风波之后,是反应最快、态度最好的。他们早早地认清了解约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能尽量挽回些公司的名声损失。于是他们彻底转变了姿态,在声明发布的第二天,公司就发布了简短的公告,表示“尊重姜俞生先生的决定,双方正在友好协商解约事宜”。最后在一个礼拜内就完成了全部的解约工作,所有条款都按照姜俞生的诉求来——不追索过往收入,不额外支付违约金,只要一纸干干净净的解约协议。 第52章 最后,关于姜俞生和霍征的恋情,社会各界的态度也在悄悄发生着转变。 最初的震惊和不解退潮后,开始有人翻出霍征出现在姜俞生身边以来的各种影像资料。机场里他护在他身前的背影,活动现场他替他挡开拥挤人群的手臂,路透视频里他递给他保温杯时自然而然的样子。 两人相处的每一帧视频都被扒到千分之一毫秒,大家终于相信了霍征没有在控制姜俞生。他们表面上看上去是保镖和雇主的关系,但彼此眼里的信任、依赖、爱意分明藏都藏不住。 姜俞生对霍征的亲近是本能的,霍征对姜俞生的爱护也是本能的。人们反复观看跨年晚会那个颠覆娱乐圈的吻,发现姜俞生完全是迫不及待投入爱人怀抱的样子——这种融入骨子里的爱意是没有办法表演出来的,也显然不存在半分强迫。他们彼此相爱,毋庸置疑。 有人率先为这对儿苦命鸳鸯送上祝福,那之后,祝福的人越来越多,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小。 至于姜俞生选择退圈这件事,最初大部分粉丝是不理解不接受的;但渐渐大家意识到这其实是姜俞生自己的人生,他人的意志无权干涉。而真正爱他的人,会选择放他离开,放他去追寻自己的生活。 就这样,舆论的风波一点点平息下来。 转眼就到了一个月以后。 解约的事情早就告一段落了,姜俞生的名字偶尔还会被媒体提起,但大多数时候也掀不起太大的水花,因为娱乐圈从来不缺新故事。一个瓜还没吃完,下一个就已经端上了桌——某小花被爆隐婚生子,某顶流深夜幽会神秘女子,某剧组男女主因戏生情又火速分手。热搜榜像流水席,永远有人排着队等着上桌。 渐渐地,媒体的镜头调转了方向,狗仔不再蹲守在公寓楼下,营销号忙着追逐下一个能带来流量的名字。 姜俞生和霍征的生活近乎回归平静了。 这时已经是二月初了,再过几天就是农历新年了。在农历腊月三十这天,霍征终于决定带姜俞生出门——回家。 这段时间他们两个一直住在北边的这套公寓里,每天从早到晚都在一起,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般片刻都不曾分离。早上姜俞生会在霍征温暖的臂弯里醒来,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又会准时再钻到霍征的怀抱里。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身体和灵魂都契合的过分。 这套闲置的公寓已经有了家的感觉了,但霍征知道他们不能一直留在这儿,因为他的家人还在等着他们。在春节这个特殊的时机,他也想能带着姜俞生真正意义上的“回家”。 于是年三十这天,霍征把姜俞生裹的严严实实地塞进车里,开车一路向南回到了沈筠和弟弟所在的那套房子。 一打开门,姜俞生连帽子围脖口罩都没来得及摘,就被沈筠迎到了沙发上。 “快坐,快坐,外面冷不冷?”沈筠亲昵熟稔的拉住姜俞生冻得微红的指尖,完全忽视了还杵在玄关处的大儿子,转头对愣在一边的霍荣说:“小荣,快去给小姜倒杯热水来。” “沈阿姨,我没事......”姜俞生摘下口罩,视线上下扫视了沈筠一圈,“您......身体还好吗?” “好多了。”沈筠温柔地笑了笑,但在看见姜俞生额角那道已经愈合的差不多的疤痕时这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她抬手轻轻碰了碰,“疼不疼啊?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姜俞生和霍征对视了一眼,霍征对他摇了摇头,于是姜俞生就心领神会了。显然,霍征因为担心沈筠再情绪激动,所以很多事情都没有告诉她。例如姜俞生曾差点跳崖自杀的事情,和他额头这道疤的由来,沈筠都不知道。 于是姜俞生只是简单地说:“不疼,已经没事了,您别担心......” 沈筠仍然皱眉担忧地看着他,“脸上的伤怎么会没事呢?最近一定要好好休息,要记得每天涂祛疤的药......” 沈筠还在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什么,霍征走过来打断了她,说道:“妈,你放心吧,我每天都看着他抹呢。” 霍征对姜俞生的身体状况比他自己都要上心多了,服药、涂药的时间甚至精准到分钟。就在这样精密的护理下,姜俞生额角的疤痕已经淡化了很多,如果他的碎发再长一点,甚至就快看不见了。 可沈筠仍然心疼的不行,霍征常年征战在外身上的伤痕数不胜数她已经免疫了,可姜俞生不一样,这个乖巧听话的小孩总是让她觉得更金贵一些。 沈筠又拉着姜俞生唠了好一会儿家常,才叫霍征带他回房间休息一下等着晚上吃饭。 霍征简单收拾了下两人的房间之后就走到厨房找到了还在忙碌的母亲,开口的时候吞咽了一下,喊:“妈。” “嗯?”沈筠放下了手上的活,“小姜回房间了?” “嗯。” “你不用来帮忙,我很快就好了。” “......妈,我有事想说。” “说什么?”沈筠有些好笑地看向一本正经的大儿子,“说你和小姜的事?” “......”霍征沉默了一下,“对。” 他清楚母亲肯定已经知道了,毕竟两人的关系闹的沸沸扬扬,但他仍然想当面和母亲郑重地承认——姜俞生是他的爱人,他可以不在乎别人接不接受,但起码在自己母亲这里,他希望沈筠能发自真心地祝福他们。 霍征正要开口——他想说自己没有这样认真地爱过一个人,想说他已经决定了往后的余生都会和姜俞生在一起——沈筠却打断了他。 “行了,我都知道。”沈筠一边搅动着砂锅里的汤,一边轻描淡写地说。 “......妈?” “从你第一次把小姜带回家开始,我就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了。你是我儿子,我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沈筠白了他一眼。 “......”霍征沉默了。 沈筠将目光转移到灶台上:“我不是老古董的家长,你们幸福就行。”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小姜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对他。这孩子的前半生过得不容易,你不要再让他受伤了......” 霍征鼻子一酸,道:“嗯。一定。” 沈筠又瞥了他一眼,“别在这杵着了,叫小姜和弟弟出来吃饭吧。” “......妈。” “又怎么了?”沈筠话音刚落,就感觉被霍征抱住了。 沈筠眼睛睁大了一点,“......你这孩子。我做饭呢。” “妈,谢谢你。”霍征闷声说。 谢谢她这几十年如一日的包容、理解和爱,谢谢她总能无条件地站在他们这一边。沈筠温柔平和的接受,让霍征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说辞都派不上用场了。 他应该想到的——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他们能够幸福。 沈筠无可奈何地拍拍他,说:“一家人说什么谢谢?你又送来个儿子给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好了,别耽误我做饭了,去收拾碗筷吧。” 霍征松开她,嗯了一声,然后退出了厨房。 晚上,沈筠做好了一大桌子饭,四口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快吃完的时候,沈筠递给姜俞生一个红包。 姜俞生一愣,虽然他从小到大没收到过压岁钱,但没吃过猪肉起码也见过猪跑,他自然明白沈筠是什么意思,连忙摆手拒绝:“沈阿姨,不用不用,我都多大了……” 没想到沈筠很强硬地塞到他手里,说:“拿着吧。” 一旁的霍荣见缝插针地问:“妈,我的呢我的呢?” 沈筠瞟了他一眼,“这是给小姜上门的红包,你跟着掺和什么?” 弟弟愣住了,姜俞生也完全呆住了。 什么叫……上门的红包。 他一手攥着是拿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能求助性地看向霍征。 “你就拿着吧。”霍征早就领会了母亲送红包背后隐藏的深意,平静地解释道:“长辈对于自己认可的准儿媳,总是要表达下心意的。” 姜俞生的耳朵红了。 ……原来这的确不是压岁钱。 他都不敢看沈筠了,也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后才憋出来一句“谢谢阿姨”。 沈筠笑眯眯地看着他,问:“还叫阿姨呢?” 霍征的嘴角也勾起来一点,他说:“姜俞生,红包不是白收的。” 姜俞生耳根红的都快能滴出血来,他就算再迟钝再没有经验,在此时此刻也理解了二人的意思。 他吞咽了一下,似乎在勉力调动全身的勇气。然后在几人期待的视线下,姜俞生嘴唇开合,吐出了很轻但是很清晰的几个字。 他说: “谢谢……妈妈。” -------------------- 明日中午完结! 第40章 南十字星座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半年之后。 两人的生活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着。回归平静以后,他们并没有选择无所事事的平淡生活——哪怕姜俞生累积的财产已经足够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第53章 霍征接受了曹广杰的邀请,以合伙人的身份共同创立了一家专门服务高端对象的私人安保公司。曹广杰敏锐地发现国内市场具备整合能力的安保团队存在明显的供需缺口,尤其是面向高净值个人、企业家、明星艺人这一类群体,因此决定和霍征合伙创立公司,他负责资本和商务拓展,而霍征则负责具体的业务落地。 决定开设公司之后霍征变得有些忙碌,但与此同时,姜俞生也没让自己闲下来。 他其实一直有一个隐秘的遗憾,那就是当年没能选择他喜欢的天文学专业,而是走上了表演的道路。高中时他的成绩是不错的,如果没有那张轰动全网的照片,他高考的成绩能够让他上一所心仪的大学。 所以,在一切风平浪静之后,姜俞生想去国外继续读书。 霍征没有反对,他知道这是姜俞生自己想做的事情,于是就陪着他一起准备。姜俞生想要申请的是天文学硕士,这对于他的专业背景来说算不上一件容易的事,因为除了必备的语言要求以外,这一类跨专业申请往往还要求申请人修读过一定学分的前置课程。 姜俞生准备了很久,最后顺利收到了瑞典一所大学的录取邮件,只是在攻读学术硕士之前还需要先修读一年的预科项目。 入学是八月份,七月底的时候霍征暂停了工作,带着姜俞生去了一趟新西兰。 在飞机上姜俞生就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奋,他的话比寻常多了好几倍,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也盈出几分红晕,因为霍征早早地就告诉了他这次旅行的目的地——位于麦肯齐盆地的蒂卡波湖,那是被认证的国际黑暗天空保护区,是世界公认的观星胜地。 霍征是来带他看星星的。 一下飞机姜俞生就问他什么时候出发去蒂卡波湖,霍征看他这幅等不及的模样觉得他很像闹着要去玩儿的小孩,不由得笑了一下,回道:“不急,我们先休整一下。” 于是两人先在基督城市中心的酒店放好行李,到了晚上的时候,霍征带着姜俞生出门,姜俞生本来以为他们要出发了,结果霍征却开车来到了预约好的餐厅。 姜俞生被牵着坐在两人位的餐桌前,看上去有点丧气——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吃饭的欲望,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向霍征,像在用眼神质问他怎么还不出发。 明明天都快黑了。 霍征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姜俞生,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啊?”姜俞生眉毛微微皱起来,“什么日子?” “七月二十八号。”霍征看了他一眼,“用不用拿你护照看一下?” “......”姜俞生僵了一下,“啊......” 今天是他生日,但他完全忘记了。一方面是对这次的旅行太过兴奋太过期待,他脑子里已经装不下什么其余的东西了;另一方面是姜俞生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过过生日。 在家里那些年,他的生日也是哥哥的忌日,自然没人费心为他庆祝。事实上,这一天往往比寻常的日子还要更难过一些,他一整天都会如履薄冰,怕哪里做的不对又会惹得父亲生气、母亲难过;出道搬出家里之后情况会好一些,他能够平淡无事地翻过日历上这一天,但也不会额外庆祝什么。 过去他的粉丝当然会为他庆生,通过微博等媒体或者线下包大屏等形式为他送上生日祝福,但这种庆祝离他太远了。 过去的二十一年,没有人真正陪他过过生日。 姜俞生鼻子有点酸了,他知道霍征为什么坚持要带他出来吃饭了。 霍征倒了杯水给他——长时间处于安全的氛围中,姜俞生的被迫害妄想症已经好了很多了——然后说:“先吃饭,吃完我们就出发。我保证今天会让你看到南十字星座,好吗?” “......好。”姜俞生点了点头。 霍征早早地就预定好了这家店,因此上菜的速度很快。没到一个小时两人就吃的差不多了,这时霍征又向侍者招手,让他端来了一个精致的蛋糕。 姜俞生的乳糖不耐让他吃不了普通的生日蛋糕,所以这次霍征定的是个纯素蛋糕,不含任何动物性成分。把蛋糕推到姜俞生面前,霍征说:“生日快乐。许个愿望吧。” 姜俞生吸了吸鼻子,双手交叉闭上了眼睛,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我希望,下一个生日也能和你一起过。” 霍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姜俞生,你可以许一些有点难度的愿望,不需要期盼一定会发生的事。” 姜俞生却摇摇头,“我就想要这个。明年这时候,我还会许同样的愿望。” 一年又一年,他希望霍征能一辈子在他身边。 霍征拿他没办法,于是只是说:“吃完了就走吧。带你去看你的生日礼物。” “礼物?星星吗?”姜俞生眼睛亮了一点,语调也拔高了一些。 霍征已经在起身拿两人的大衣了,他故意没有回答姜俞生的问题,而是直接揽过他的肩膀,说:“走吧。” 出了餐厅,两人一路驱车行驶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才来到了蒂卡波湖旁边的一个人比较少的教堂。霍征提前做了攻略,没有选择跟随大众的观星团,而是选择前往一个人烟稀少的野外观测点。这里更安静,更适合他们。 停好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之前还没到目的地的时候姜俞生就一直趴在车窗上往外瞅,霍征刚刚熄火,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开车门,但被霍征一把抓了回来,然后强行给他套上了羽绒服,才放他下车。 霍征锁好车门,拿上双筒望远镜,再转身的时候就看到了已经走远的、满天银河下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快步走上前,霍征发现姜俞生羽绒服的拉链都没拉上,赶忙仔仔细细地帮他把拉链拉到最顶端,皱眉问道:“这么着急做什么?星星又不会跑。这里冷,你别着凉了。” “我没事。”姜俞生牵住他的手,抬起下巴示意霍征,“你看。” 霍征的注意力这才从姜俞生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夜空。 蒂卡波湖的夜晚没有光。这里没有路灯,没有霓虹,没有城市边缘那种暧昧的橙红色光晕。黑暗是纯粹的、彻底的,把天地之间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却映衬的星星更加明亮。 数不清的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穹顶,从地平线的一端倾泻到另一端,像是有人打翻了盛满钻石的器皿。 真的……很美。很壮阔。 霍征的视线沿着银河的脉络缓缓移动,然后再次回归到了姜俞生脸上。 姜俞生还仰着头,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这些星辰上。他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整条璀璨的星河,那光芒穿过亿万公里的虚空落进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宁静。 霍征不由得想起了姜俞生十七岁那年被拍下的照片,也是如同现在一般的摄人心魄——不,甚至现在要比当初还要更加动人。星辰很美,但霍征看着姜俞生,觉得满天星光都成了他的陪衬。 而这样鲜活的、生动的姜俞生,是属于他的。 “姜俞生。”霍征忍不住喊。 “嗯?”姜俞生侧头看向他。 霍征吞咽了一下,问:“你找到南十字星座了吗?” 姜俞生摇摇头,“还没呢。” “这个给你。”霍征把双筒望远镜递给他,于是姜俞生接过来开始更细致地寻找那他心念已久的星辰。 过了没多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一两分钟——姜俞生的呼吸突然急促了一瞬。 他找到了。 四颗星。三颗亮,一颗稍暗。它们排成一个歪斜的十字,在漫天星光的衬托下安静地闪烁着。南十字座——他在星图上看过无数次、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那个星座,此刻正真实地、清晰地、触手可及地悬在他头顶。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姜俞生激动地扯了扯霍征的衣角,视线仍然不舍得从望远镜上移开,“霍征,你来看——” 霍征却打断了他,在他耳边沉声道: “姜俞生,低头。” “......啊?”姜俞生有些困惑地动了动僵硬的脖颈,他不明白霍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叫他低头,地上有什么好看的?然而他最终还是顺从地侧过头来,垂下了视线——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霍征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两枚朴素的男戒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它们靠在一起,像两颗依偎的星辰。 在星光的映射下,那两枚戒指反射的光芒几乎刺痛了姜俞生的眼睛。 ——原来这才是霍征为他准备的、真正的生日礼物。 姜俞生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发颤:“霍征……” “嗯。” 霍征应和了一声,然后在漫天星辰的见证下,他说: “我们结婚吧。” 第41章 后记 终于又写到后记了……终于不用反复推敲遣词造句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了哈哈哈哈。上一本完结的时候我就说我论文致谢还没写,结果这一本完结的时候我致谢仍然没写(狗头)。咳咳,跑偏了。 第54章 还是先说番外的事,肯定会有的,而且荤素搭配。目前暂时构思的是霍征在生生留学期间去找他的故事线,生生犯错误然后被酿酿酱酱,番外还会和《沉川》那对小情侣有联动喔。其他的番外暂时没想好,大家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发在评论区,全当给我启发了,哈哈。 下面我还是从几个方面总结一下这篇文,先进行自我批评,再说人物设定,最后说剧情内容。 首先先致歉。本文的两大背景,娱乐圈和抑郁症,其实都是我完全陌生的领域。我不追星,在注册作者的微博账号之前,我一年半载都不会打开这个软件,所以对娱乐圈的一些设定是非常不熟悉的。这就导致了文章中的部分情节可能停留在我们这种“老人”对娱乐圈的浅显认知层面,这里给大家道个歉。但我觉得部分设定还是现实向的,比如生生被家人控制、被潜规则、被公司压榨,其实在现实中都是有迹可循的,只是在小说中出于戏剧需要更夸张了一些。 再说抑郁症的部分。我接触过几个生病的朋友,但就我个人而言,对此类的精神疾病的了解是很浅显的。涉及病情的部分我尽可能地搜集了有关的资料,希望不会出现什么事实性错误,如果有,还请大家指正。 下面我想和大家聊一聊人物设定。 先说攻,霍征。他的人设是始终如一的,强大、沉稳、敏锐、可靠、直接,作为家里的长子,他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家庭的重担全部落在他身上他也不会抱怨一句;作为在沙场磨砺多年的退役军官,他又是一个很正直的人,所以在最初成为生生保镖的时候,他根本看不下去生生受的那些折磨,自然而然地就会出手相助。同时,霍哥也是一个很有行动力、认准了绝不放手的人,他在认清自己心意之后是毫不犹豫的,在情感这块,没有丝毫拉扯。喜欢他,爱他,直接带回家!而且,我个人最喜欢霍哥的一点,是他给生生的爱,不是占有,而是治愈。人一般对自己的爱人都是有独占欲望的,霍征完全可以让姜俞生像菟丝花一样一辈子依赖他,但他没有。他愿意弥补姜俞生正常人的爱情、亲情、友情(这个在番外中会写),他要的不是一个将他视为救命稻草的爱人,而是一个完好幸福的姜俞生。他对他的爱,是希望他能收获全世界的爱。 再说受,我可怜的生生。他拥有顶级的美貌,用什么美好的词汇描述他都不过分;他出生在畸形的家庭里,自小受尽了搓磨压迫,遭受了世界上无数的恶意,但并没有影响他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他为了认识几天的保镖就可以送出全部的财产,面对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的父母来求情,也会本能的心软。在黑暗中浸淫多年仍能保有善良本质,这是生生的人格底色。但我认为生生最打动人的一点,就是他身上这种破碎和坚韧并存的感觉。他受到了很多伤害,自小被家人冷落、遭遇性侵未遂、被霸凌......换做大多数人可能早就崩溃了,但生生其实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他始终是想给这个世界一点机会的。生了病就吃药,哪怕站在悬崖边想死,也劝自己一句,再试试看吧。而且,生生其实是一个很勇敢的人。他表面上看起来逆来顺受,但最后却敢当着上亿观众的面当众出柜、甚至不惜自毁也要逃离。他骨子里是自由的灵魂,他和霍征的关系也从来不是简单的被保护者和保护者的关系,姜俞生没有始终等着霍征来救他,没有把一切麻烦事抛给霍征,而是一直在自救。 最后,生生是一个很缺爱、配得感很低的人。粉丝给他的爱太遥远了,救不了他。而霍征给他的爱,穿越了十四年的时光再次包裹了他,让他再次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姜俞生吃的那些抗抑郁的药只是缓解了他的病情,而霍征真正治好了他。 主角说完了,也简要提几句配角吧。这也是我要自我批评的一点,作为新人作者,我承认我的配角塑造的太单薄了。善就是纯粹的善,恶就是纯粹的恶。但人性不是如此的,人性是复杂的,没有真正意义上完全的好人和恶人。在我这本小说里,大多数配角都是为了推动剧情而存在的,自然会有些脸谱化,我承认,这也是我需要改进的地方,希望未来可以塑造一些更复杂更真实的人物形象。 说完人物,下面谈谈剧情。 先说感情线,这本的感情线我认为是没有虐点的,两人从始至终都是超级粗的双箭头。霍哥见到生生第一眼就觉得他很好看,后面朝夕相处更是了解了姜俞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对姜俞生的情感历经不解、心疼和爱,逐渐从保护者的身份转变为爱人的身份。至于生生,我认为他爱上霍征也是太正常不过的事,霍征是唯一一个给予他善意、尊重、爱护的人,唯一一个不计后果肯为他说一句话的人,再加上些童年的滤镜,生生对他的感情也渐渐从信赖、依赖转变为爱了。这个转折点我认为大致发生在南朔拍戏的时候,生生主动给霍征发晚安的时候,这时候他就已经喜欢上霍征了。所以他愿意和霍征袒露自己的过去,并且在霍征提议带他走的时候立刻就同意了。后面就是跳崖未遂正式袒露心意在一起啦。 感情线历经初遇-熟识-暧昧-相爱,几个大的节点是写作伊始就确定好了的,例如生生自杀、公开出柜、自残这几个情节,在我开始落笔之前就是确定好的剧情。但不同的是,我在真正写的时候,因为不舍得,收了很多力道。例如,最初我的设定是,沈筠真的因为救护车没有及时赶来去世了,姜俞生亲眼目睹这一切被刺激得受不了自杀;再如,最初我设定的姜俞生拿玻璃片划伤自己的情节,那伤口绝不止是额角一道看不出来的疤这么简单的,应该是真的毁容了。但实际写的时候,又舍不得对小情侣下这样狠的手了。都受这么多苦了,不想再给他们增添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了(亲妈是这样的)。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救赎的故事,又不止是一个救赎的故事。在我的世界里,霍征和生生会一直幸福自由的生活下去的。谢谢大家读到这里,感谢每一位曾留下评论支持我的读者们,你们的支持是支撑我写作的最好动力。 关于番外的更新频率,我无法保证,请大家见谅。日更确实很折磨人,这一个月我每天醒来就像生产队的驴一样码字,甚至在住院期间还写了好几章(如果你觉得从三十三章之后我的文字质量有所下滑,那可能是我被全麻麻傻了)。番外目前的思路不太多,但想到了合适的会更新哒。 关于后续的写作计划,也暂时不能确定,但我下一本大纲已经定下来了,是强受战损的主题,会非常虐hhhh。是一个警察发现自己爱了两年的人竟然是顶尖杀手的故事,会有大量战损中毒虐身虐心的情节。已经发在主页了,感兴趣可以提前点个收藏呀 最后再次谢谢大家!如果有可能的话,非常期待收到大家的评论!对于作者而言,没有什么是比评论更好的礼物了,哈哈。 第42章 番外一 小甜水 经过将近十小时的国际航班飞行,霍征抵达瑞典阿兰达机场的时候,当地时间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舱门打开,霍征没有任何停留,赶在最前面走出了机舱,一边走一边给姜俞生打电话。因为霍征国内公司事务繁重,加上姜俞生近期一直在准备第一学期的几门考试,两人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见面了。 自从相识以来他们就没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所以现在霍征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快点见到他。 过了几十秒,电话才接通。 霍征立刻问:“姜俞生?” 没想到电话那头却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声,在用英文向他解释姜俞生睡着了。 霍征的脚步一顿,眉头立刻皱起来了。“你是谁?” 那女声听上去有些急促,霍征又问了好几个问题,才勉强梳理出来现在的情况。 接电话的女人名叫杰西卡,是姜俞生留学以来认识的关系还不错的朋友。最近圣诞节放假,杰西卡见姜俞生没有安排,就邀请他和几个同学一块来家里聚会。本来大家在一起玩的很开心,谁承想姜俞生酒量差到只喝了半杯鸡尾酒就昏昏欲睡了,他们本想给姜俞生送回家,但谁也不知道姜俞生住哪儿。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霍征的电话就打来了。 霍征闭上了眼睛,完全没料到自己一下飞机就需要解决这样的状况。姜俞生的药已经停了,所以他现在应该不至于酒精中毒,只是单纯的酒量差喝多了。 ……姜俞生总是趁着他不在身边悄悄闯祸。 霍征太阳穴处的青筋跳动了几下,在问清楚他们所处的地址之后,立刻调转了方向,加快了步伐。 一个小时后,霍征见到姜俞生的时候,他还倚靠在朋友家里的沙发上睡得人事不醒。 给他开门的正是杰西卡,她在见到霍征的第一眼就放松般吐出一口气,说:“谢天谢地,还好你来了。” 霍征虽然不认识她,但杰西卡其实见过霍征的照片。姜俞生从入学起手上的戒指就没摘下来过,成功地让所有试图和他搭讪的人认识到他已经有主了。后来杰西卡和姜俞生熟悉了一点,才知道他的爱人是个男人,两人目前异国,所以不经常能见到他。 第55章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是这样尴尬的场景。 “他……呃……我发誓他就喝了半杯桑格利亚……”杰西卡指了指栽在沙发上、脸颊潮红的姜俞生,有点抱歉地看了霍征一眼,“我们谁也不知道他不能喝酒……” “没事。”霍征摇摇头,径直走到姜俞生身前,摇了摇他,喊:“姜俞生。” 姜俞生睫毛颤抖了一下,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词汇,但并没有睁开眼睛。 霍征深呼吸了一口气,双臂发力就把人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姜俞生似乎感知到了环境变化,但同时也闻到了霍征身上熟悉的气息,没做挣扎,反而更亲密地向他怀里钻了钻。 “人我带走了。你们继续。”霍征只说了这一句,抱着姜俞生就走出了房门。 身后杰西卡几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来想邀请霍征和姜俞生一起留下来参加派对的话统统咽回了肚子里。 这男人……怎么看上去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这和姜俞生口中温柔体贴、沉稳可靠的年长爱人真的是一个人吗? 可是他分明就是姜俞生手机屏保的那个人,而且两人无名指上的指环也是一对儿…… 算了。杰西卡摇摇头,决定忽略这小小的插曲。确认霍征是他的丈夫、姜俞生没有危险就够了,剩下的事,就让人家夫夫自己解决吧。 * 姜俞生在被霍征抱进公寓的时候,终于睁开了眼睛。 “唔......”主灯刺眼的光线让姜俞生不适地眯了眯眼,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要搭在眼睛上,却听到了一道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别乱动。” 姜俞生的脑子在酒精的作用下仍然晕晕乎乎的,他眨巴了几次眼睛才勉强看清霍征的轮廓,犹豫地问道:“......霍征?” 霍征没回话,只是径直走进卧室,把姜俞生放到了床上。 姜俞生又呆呆地看了他好几秒才确认确实是霍征来了,于是立刻搂着霍征的脖子不肯撒手了。 床上的人吐出的气息里都混合着果香和酒香:“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啦......” 霍征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改签了。要不是我提前来了,你打算怎么收场?” “......收场?”姜俞生困惑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一片混沌的头脑显然无法理解霍征话里的含义。 霍征只觉得一口火气堵在胸口。“你知不知道你直接晕在别人家里了。” “......啊?” “如果我没有提前过来,或者如果你那些朋友里有个不靠谱的,你怎么办?” 姜俞生被怼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小声叫他:“霍征......” 霍征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又问道:“知道自己不能喝酒为什么还碰?” 姜俞生眨了眨眼,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向霍征,试图装个可怜让这件事翻篇,但霍征紧盯着他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于是姜俞生只能勉强组织下语言,有些混乱地解释道:“大家都在庆祝......那个,那个里面有很多水果......” 姜俞生满心以为那就是小甜水来的。草莓、桃子,都是他爱吃的水果,果味和蜂蜜又掩盖了酒精的味道,他高高兴兴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谁知道杰西卡倒了一整瓶干红进去。 姜俞生本身酒量就极差,喝了半杯就不省人事了。 霍征长出了口气,把如同无尾熊一般缠在自己身上的姜俞生卸到床上来,决定今晚先不和这个酒鬼计较,明天等他清醒过来再说。 他正打算起身给姜俞生倒杯温水让他醒醒酒,没想到姜俞生意识到他要离开竟一把抓着他的手坐了起来,从后面搂住霍征的腰不让他走。 “姜俞生,你干嘛。”霍征低头看向拦在自己腰间的两条细瘦小臂。 骤然起身让姜俞生脑中眩晕一片,但他搂住霍征的手臂没有松开。他开口的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生气了......” 霍征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确实有点生气。其实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担忧。这里是国外,比不得安全的国内,而且他还不能总陪伴在姜俞生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跨越了半个地球,有点什么事不能立刻赶到,这让霍征的心时常是提着的。 他嘱托过姜俞生好多次注意安全,按时回家,姜俞生大多时候也都乖乖照做了。 但这次他刚落地,就刚好撞见这酒鬼晕在别人家的沙发上了。 霍征不是不让他交朋友,事实上,他总鼓励姜俞生多和外人接触,多建立些友好的人际关系,他希望姜俞生的人生是完整的,希望他除了自己以外,还能有些要好的朋友陪伴他。 姜俞生也确实在他的支持下结识了一些新朋友,霍征本来是很为他感到高兴的。直到今天。 其实霍征知道那几个同学也没做错什么,人家好心好意邀请姜俞生一起过节,谁能想到姜俞生把鸡尾酒当小甜水喝了呢?谁能想到他酒量这么差呢? 思来想去,霍征认为还是姜俞生自己安全意识不强惹的祸,他本来打算回来好好和他掰扯一下的——这次是晕在同学家里,下次晕在大街上怎么办?可是看到姜俞生面色涨红、迷迷糊糊的状态他就知道说什么也是白费力气了,于是只能压下这口火,决定等明天再说。 霍征这边还在思忖着明天怎么样姜俞生长长记性,没想到这沉默让姜俞生误以为霍征真的生气了。他抱着霍征的手臂收的更紧了,撒娇般喃喃道,“你别生气,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霍征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他心里就算有再大的火,在这等攻势下,也早就偃旗息鼓了。于是他扭回身看向姜俞生,说:“好了,我不生气了,你别这样。” 一个月没见,姜俞生再和他撒娇,他快忍不了了。 霍征正想掰开姜俞生的手腕,去厨房给他倒杯水,却被姜俞生识破了意图,白净的脸紧贴着他,有些执拗地阻止道:“不要走。” 霍征额角划过几条黑线,“我不走。我就想去给你倒杯水。你先缓一缓,然后收拾收拾洗漱睡觉,行吗?” “不。”姜俞生摆了摆头。“我不要你走。” “......”霍征无语,“你又耍小孩子脾气。” “我没有......”姜俞生小声抗议,“我只是,我只是很想你......” 长久的分离,煎熬的不止霍征一人。 霍征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刚想摸摸他的头发,柔声哄哄他,却看见姜俞生埋在他腰间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此时两人的姿势不太寻常,霍征站在床侧,姜俞生坐在床上,下巴的高度正好和霍征的腰线齐平。 姜俞生正抬头看着他,仰视的视角下明亮湿润的眼瞳让他看上去有些楚楚可怜,甚至带上些不谙世事的天真;而微张的嘴唇和眼尾的红晕则给这张脸增添了几分超乎寻常的诱惑。 霍征的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姜俞生......这小混蛋...... 他惦记着姜俞生还没醒酒,正打算说点什么中止这失控的势头,姜俞生却突然俯身在他的腰间亲了一口。 “吧唧。” 明明只是很快的一触即分,霍征却觉得那块肌肉瞬间烫的可怕。 而那始作俑者在做完这坏事之后竟然还敢抬头对他笑。眉眼弯起来一点,鼻尖也是红红的,嘴唇开合露出一小点缝隙,像在引人犯罪。 霍征额角的青筋又开始跳了。 他突然想起了刚听说姜俞生这个名字时刷到的那些有关他的新闻。 那时媒体粉丝说他好像个小神仙。 霍征想,这他妈的哪是什么小神仙...... 分明是小妖精来的。 霍征在心里默念清心咒——姜俞生现在显然处于不清醒的状态,他只想快点送这小祖宗上床睡觉——于是他抓住了姜俞生正为非作歹的手,沉声道:“别胡闹。你喝多了,需要休息。” “我没有,我不累。”姜俞生又在软绵绵地反驳他,酒精让他比寻常还要更加坦诚一些:“我不要睡觉,我要你。” “......”霍征手臂的青筋都暴起了。 “霍征......霍征......”姜俞生像小动物一样乱蹭,“你难道不想要我吗?” “现在不想。”霍征吞咽了一下才回道,“你先——” 话没说出口,霍征就看见姜俞生俯身,然后轻轻亲了一下他身体下方那一块撑起的布料。 霍征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俞生只蜻蜓点水般接触了一下,然后就抬起了头。他的眼尾在酒精作用下仍然是红润的,而那琥珀色的眼瞳里却多了几分狡黠的光。 语气是洋洋得意的:“你骗人。你分明就想要我,你都——” 姜俞生剩下的话没说完,因为他已经一把被霍征推到了床上。 他被摔的晕晕乎乎的,视线还在发黑,就感觉到一个沉重滚烫的躯体不由分说地压了上来。 霍征终于被他撩拨的忍耐不住,俯在他耳边近乎咬牙切齿地说: 第56章 “姜俞生……找c是吧?” * ...... * 第二天中午姜俞生醒过来的时候,身体传来的酸痛感让他思索了好一阵他到底是被卡车碾过还是被大象踩过。 脑袋还晕晕的,卧房的门就被推开了,卡车和大象本人走了进来。 霍征挑眉看他:“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 “霍征……”姜俞生想撑起自己坐起来,却一不小心压到了红肿的后面,瞬间嘶了一声。 有点委屈,姜俞生已经想起来这一切疼痛的罪魁祸首是谁了,他红着眼转向霍征,却发现那人根本没有想扶自己一把的意思! “看我做什么。”霍征装作平静地说,强压住自己想要上前安慰他的冲动——昨晚姜俞生神智不清,后面两人又......但霍征并没有忘记等他清醒过来要好好聊聊醉酒晕在别人家里这件事。 他决定要让姜俞生认认真真反省下自己安全意识不足的错误,因此仍然表现出来一副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 他本来是打算一直维持冷脸到姜俞生认错为止的,刚想开口要姜俞生回忆下昨夜的事,却听见床上的人又小猫一样叫他的名字: “霍征……” “……”不能动,霍征想,不能动。 姜俞生见霍征不理他,又试图起身,却再次嘶了一声。再次看向霍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楚楚可怜的不行:“我起不来……” “……”霍征面部神经跳了几下,决定闭上眼不看他。 ……到底是谁教的他这些撒娇惹人心疼的本事。 姜俞生见霍征还是不理他,咬咬下唇,抛出最后的杀手锏: “霍征……你抱抱我……” 听到这细声细语又带着些委屈的呼唤,霍征几乎本能地就要抬腿了。 他强忍着睁开眼,打算先回到正题:“姜俞生,你昨天——” 话说到一半,他就看见姜俞生微微皱眉看着他,眼尾湿润泛红,看上去很像被狠狠欺负过的小动物。 ……不是,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霍征额角划过几条黑线,在听到姜俞生又哼哼了一声“好疼”之后再也忍不住了,上前几步把床上的人连人带被子搂进了怀里。 “姜俞生……你真是……”霍征无可奈何地抱紧了他,“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费心维持冷脸干嘛呢?明明在姜俞生面前,面对外界一直冷硬强势的他连保持一个拥抱的距离都做不到。 姜俞生得到自己想要的,又往他怀里钻了。 霍征叹了口气。 这小混蛋……真是他的天生克星。 -------------------- 有省略号老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