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鬼》 第1章 《讨债鬼》作者:akon【cp完结】 简介: 我在中指上纹了你的名字 腹黑宠溺大家长攻x乖张美貌睚眦必报白眼狼受 温家突逢巨变,年仅十三岁的继承人温锐跪在商陆脚边祈求一条活路。 明明是条骄纵狂妄,睚眦必报的狼崽子,却非要装成会摇尾巴的小狗。 商陆欣赏他美貌聪慧,能屈能伸,便把人留在身边,亲自教养。 温锐隐忍蛰伏,一面装乖争宠、撒娇卖痴,一面暗磨獠牙,不断试探商陆的底线。 人人都道商陆好手段好福气,驯服了这般尤物。 直到温锐闯下大祸,商陆为保他废了一条腿。 而温锐落海失踪,杳无音讯。 - 几年后,温氏权力更迭,迎来新的掌权人。 年轻的掌权人手握红酒杯,面露挑衅,向商陆遥遥敬酒。 昔日跪在脚下祈求垂怜的丧家犬摇身一变,成了头白眼狼,对着恩主亮出利齿。 当夜,温锐遭亲信反水,被人压跪在地。 冰冷的手杖挑起他的下巴,上位者俯身,细看这张越发秾艳的脸。 商陆摘掉手套,笑着将手指探进温锐唇齿间,抚过他的尖牙。 “几年不见,锐锐出落得更漂亮了。只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那么久,刚回来就敢咬我,是谁教坏了你。” 温锐愤恨:“跟你学的。” “又在撒娇。” 商陆失笑,欲将他拉起,却在温锐手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 纹在中指根处。 *背景架空。 *攻的腿还在。 标签:年上养成 死遁重逢 强强 狗血 宝剑七 第1章 变态 温锐被商陆逮到时只有十三岁,站直了身子才到商陆胸口的位置。他披着商陆布满尘土的西装外套蜷缩在宽大的车椅上,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不信任。 他问:“你为什么抓我,是想和我睡觉吗?” 商陆脸上原本还算轻松的笑容凝固住了。 他沉下脸,在车内环顾一周,问道:“谁教他说的这种话。” 车里的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再一齐看向堵在车门前的商陆,全都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温锐坐在车里瞪着他看。 这的确是特别漂亮一小孩儿,哪怕此时蓬头垢面也难掩明艳。 商陆虽然喜欢男人,但对这种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儿真的不感兴趣。 更何况温锐还是他仇家温绍君的孙子。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弄死温绍君,哪有闲情跟他孙子睡觉。 见温锐十分的不信任自己,商陆重重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漂亮小孩被商陆提着后衣领从高大的越野车里扔了出去。 “为了证明我的清白,”商陆抱着手臂倚在车门上,狭长的眼眸中带着点儿戏谑:“我们需要保持距离,你就跟着车跑吧。” 温锐才不会傻到跟着车跑,他的脚刚一着地就往车头的反方向跑了。 他是在睡梦中被保姆扯着胳膊从房间里拽出来的,耳边警笛声大作,保姆推着他让他往前走,嘴里说着“少爷快跑”,一片混乱中,温锐和保姆走散,被商陆抓到了车上。 他没来得及穿拖鞋,两只脚还光着,身上套着巴斯光年的睡衣。 他扔掉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顾不得脚下的疼痛,玩命地往前跑。 他感觉自己跑得快死了,没想到商陆身高腿长,三两步撵上他,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小兔崽子。” 商陆笑骂了一句,把他扔回了车里,随后自己也坐了进来。 回去的路上商陆才知道,是开车的小文见温锐冷着一张小脸不肯说话,故意吓唬他,说把他抓来的那个叔叔是变态,最喜欢他这样漂亮的小男孩。 温锐信了,看商陆的眼神就好像看变态。 商陆真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不是变态,也不想睡眼前这个小鬼。 之所以抓住温锐,是因为温锐的爷爷温绍军跑了。 警方的行动走漏了风声,在警车到达之前温绍君就带着自己的心腹从小路逃走,他们扑了个空。 好在温绍君走得急,留下了温锐。 大概是坏事做绝,老天爷都不想让这姓温的传宗接代。 温绍军这一生妻妾无数,有名分的没名分的……却只生下一个儿子,剩下的全都是女儿。 女儿也不是不能传宗接代,可谁能保证外姓女婿不会生出异心呢? 温绍军本就多疑,女儿们又比儿子争气,儿子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的独子正是温锐的爸爸。 而温锐他爸爸死得早,他便成了温家的独苗。 温绍军不放心把自己的基业交给女儿们,所以一直把温锐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大有想把他培养成接班人的意思。 也就是说,商陆抓了温锐,就等于抓住了温绍君的要害,不怕他不回来要人。 算盘打得再好也比不上天算。 谁能想到,温绍军在逃跑的路上心脏病犯了,心脏骤停得不到抢救,一命呜呼。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温家的产业被温绍军的女儿与一群外姓女婿瓜分的干干净净,没有人记得这个温家的独苗。 或许记得,可他们巴不得温锐死在外面,永远不要回去分家产。 接到温绍军死讯的时候,商陆正在院子里喂鸟,朋友送了他一只价值不菲的鸟儿,可惜养不熟,一朝它伸手就猛叨伸过来的手指。 商陆不喜欢养不熟的东西,他觉得这鸟没意思,又不好驳了朋友的美意,只得每天花费点时间喂鸟。 下属汇报完温家的消息,往客厅看了一眼,“商总,那这小孩儿……” 这小孩还要留吗。 商陆明白下属的未尽之言。温绍军死了,温锐失去了价值,留在商陆这里也没什么用。 他碾掉指尖湿漉漉的米粒,也向客厅看过去。 温锐耳朵又不聋,下属向商陆汇报消息时也没刻意避开他,他全听见了。 爷爷死了,他的靠山没了,现在的温家豺狼环伺,和狼窝没区别,他要是被送回去肯定死路一条。 他隔着敞开的落地窗与商陆对望了半晌,形状姣好的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是做了好一会儿心理斗争,满脸忍辱负重道:“要不……你还是和我睡觉吧。” 什么? 商陆被这个小兔崽子气笑了。 他自己绑回来的小祖宗,现在送不回去了。 温锐人如其名,生得那叫一个美艳动人,一颦一笑都带着点儿天真无辜的风情,如果不是因为年纪太小,光看长相确实是商陆的菜。 可惜他性子应了名字里边那个“锐”字,极尽乖张,一般人被狗咬了都想着下次怎么躲开咬人的狗,温锐不,他非得咬回去,还得见一次咬一次,势必与那咬人的狗不死不休。 睚眦必报,心眼儿小得很。 商陆一不是变态二不喜欢性子太烈的,和他搞过暧昧过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乖巧听话还漂亮。 这三样温锐只占了个漂亮,还一脸屈辱地说要和他睡觉,仿佛被商陆占了天大的便宜。 欠收拾。 商陆直接从大开的落地窗跨进客厅,单手捞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温锐,结结实实揍了顿屁股。 他是真打,掌掌到肉,温锐一边哭一边骂他,最后一口咬在他肌肉结实的大腿上,打算来个两败俱伤。 商陆说:“松口,不然把你扔回狼窝里去。” 这话果真好使,温锐立马松了口,还用袖子擦擦商陆西装裤上被他口水浸湿的地方。 温锐起初想管商陆叫叔叔,商陆不答应,说叔叔把他喊老了。 不让叫叔叔,温锐满脸扭捏不情愿,小声叫了句哥哥。 哥哥更不行,商陆翻白眼,跟你不熟,别叫那么亲。 温锐粉白色的嘴唇一撅,有点想发脾气。 但他忍住了。 温绍军活着的时候,他是温家的小太子爷,是商陆的座上宾。 商陆想靠他钓出温绍君,所以哄着他捧着他。 现在温绍军死了,他就是一只丧家之犬,无处可去,只能寄人篱下,忍气吞声。 温锐跪在商陆脚边,仰脸看着这个比爷爷还要高大的男人。 目前来看,商陆没有要把他送回去的意思,但商陆也不可能一直白白养着他。 商陆和温绍君有仇,那天家里去了那么多警察,跟商陆脱不了关系。 温锐在心里盘算,就算死皮赖脸留在商陆这里,商家和温家大差不差,没了商陆的护佑,他顶多是从一个狼窝掉进另一个狼窝。 还不如想办法抱紧商陆的大腿,最起码先把命保住。 更何况……温锐咬紧了牙关,他爷爷根本就没有心脏病,怎么可能会死在逃跑的路上。 第2章 爷爷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必须活下来,养精蓄锐,早一日查明真相,为爷爷报仇。 商陆低头望着跪在脚边的温锐,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按理说,温锐本该被好好培养,是温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温绍军一死,温锐才十三岁,还只是个成不了气候的小屁孩,真要送回去,恐怕立马就没命了。 可他也不是慈善家,他是商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大概是看出商陆眼中的动摇,温锐情急之下脱口道:“不要把我送回去,我有用,我有用!。” “你帮我,”他紧紧抓着商陆的裤管,宛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稻草,“你帮帮我,你教我怎么办,等我回去,温家有一半是你的。” 这倒是有点儿意思了。 商陆挑眉,弯腰抄起温锐的肋窝,把他从地上带了起来,和颜悦色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屁股疼不疼,我带你去上药。” 【作者有话说】 四年前写的东西,整理文档的时候翻到的,xp之作,xp和我相似的话应该会觉得很香。 第2章 马鞭 温家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温绍军那几个女儿过惯了人上人的好日子,遇事不中用,他一死,温家百年基业尽付外姓之手,集团上下动荡,局势尖锐,几个外姓女婿内斗,而真正的温姓继承人……此刻正站在沙发后面给商陆揉太阳穴。 商陆这几天头疼得厉害,家庭医生来看过,说他没有大碍,只是过度劳累所致。 至于为什么劳累,医生合上手提箱,看了温锐一眼,露出一个有些暧昧的笑容。 温绍军虽然丧尽天良,坏事做绝,但他这个孙子长得是真的水灵。肤色胜雪,一张小脸宛如玉石雕砌,冰肌玉骨,让人看一眼便难以挪开眼。 温商两家向来不对付,温绍军都死了,商陆还把他孙子放在身边不送回去,温锐这么漂亮,很难令人不往歪了去想。 “行了,”商陆闭眼靠在沙发背上,抬手冲外胡乱打了个手势,“你先回去吧。” “好,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医生提着箱子笑笑,目光在温锐脸上逗留片刻。 昔日的太子爷仿佛没有注意到他带着些许轻薄的目光,反而在商陆耳边低语:“老师,好些了吗?” 商陆嗯了一声,轻轻动了下肩膀。 根根如玉的手指便顺从地滑到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地给他按起肩膀。 温锐是温绍君唯一的孙子,被老爷子当成心肝宝贝眼珠子,自小就跟在温绍君身边,由他亲自教养,头脑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 他学东西很快,这一点商陆倒挺喜欢。 圈里圈外都传言是他逼死了温绍军,还把温绍军的孙子带回家当做脔宠,商陆对这些风言风语不甚在意,看温锐的表现也不像是很在乎的样子。 除去商陆在外面忙的时候,其他时间温锐都黏商陆黏得紧,也不怪外面的谣言传得有模有样。 这天温锐陪着商陆在靶场练枪,靶场新来的工作人员腰细腿长,眼睛带着小勾子,一会儿的功夫给商陆暗送了几回秋波。 商陆一点不感到反感。 他的性取向不是什么大秘密,更何况那个细腰长腿的工作人员确实对他的胃口。 大概也清楚自己有几分姿色,待商陆射完十靶中场休息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跟在他身后进了洗手间。 “商总……” 尾音打着颤,修长手指摸向商陆的皮带。 商陆嘴里咬着烟,靠在洗手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个新来的工作人员手指在他腰带的皮扣上打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脉脉含情…… 还不等两人好好温存一番,洗手间外面传来温锐的声音:“商陆是不是在里面。” 是的,他称呼商陆,不叫叔也不叫哥,直呼其名,没大没小。 门口的保镖打着哈哈,“少爷,你现在不太方便进去。” “为什么不方便。” 温锐身穿黑色的紧身裤,脚上蹬着长靴,扎进腰带里的白衬衣收裹着纤细腰身,衬衣外面套了件棕色马甲,盘靓条顺,利落又漂亮。 他在外面不走,保镖尽职尽责地拦着他,想尽办法哄他去别的地方,温锐不依不饶,非要现在就见商陆。 商陆被他吵得头疼,一把推开主动送上门的美人,拨开守在门口的保镖走出去。 一见到他,温锐的声音骤然软下来,撒娇道:“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在商陆身后,小鹿般羞怯的工作人员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衣服跟了出来,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商陆。 温锐脸上甜美动人的笑容一僵。 休息了一个中午,下午开靶的时候温锐主动要求要练一会儿射击。 商陆屈指在他头顶敲了敲,“上午不是死活不肯碰枪吗。” 温锐在温家的时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幼娇生惯养,哪怕寄人篱下也娇纵得很,又十分有度,知道在什么时候可以撒娇,什么时候不该撒娇,商陆常拿他没办法。 现下他主动提出要学射击,商陆来了兴致,挥手让教练退开,竟是准备自己教他。 温锐眼珠一转,伸手指向那个小鹿一样的工作人员,“你去放靶。” 小鹿又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向商陆,商陆的注意力都在温锐身上,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去。” “砰!” 放靶的人还没有走远,温锐射出了第一颗子弹。 那颗子弹擦着小鹿的耳边呼啸而过,小鹿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耳边流下汩汩鲜血。 温锐垂下手臂,神情无辜地抬头看向商陆,“老师,我太紧张,不小心按到扳手了。” 商陆没说话,派人带小鹿去包扎耳朵。 等晚上回到商宅,商陆不理会早就准备好饭菜的佣人,径直把温锐带进书房。 “跪下。” 温锐一言不发,默默走到书桌前跪下。 他跪的笔直,哪怕是跪着,依旧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啪!” 商陆从墙上拿下马鞭,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纤细的身板一颤,温锐嘴边溢出一声小小的痛呼,很快又被他咽回去。 犟种!现在怎么不知道撒娇喊疼了。 商陆抽完一鞭子,用鞭尾挑起他的下巴,冷声问道:“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温锐目光锋利,像一头受伤的小狼,他倔强地挺直身板:“你心疼他。” 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商陆脸色骤沉,手中的马鞭不留余力地再次抽下去。 商陆是真的动了怒,温锐也是硬骨头,不肯认错服软。 等小文匆匆从外面赶回来时温锐已经趴在地板上奄奄一息,背上的布料残破不堪,和着血液黏连在皮肉上,瞧着触目惊心。 “三哥!” 小文惊呼一声,劈手夺了商陆手中的马鞭。 小文姓陆,大名陆择文,是商陆的舅家表弟。商陆的父母是妥妥的商业联姻,婚后两人各玩各的,连商陆的名字都取得随意。 父姓加母姓,这就是商陆姓名的由来。 商陆与父母感情不深,与陆择文这个表弟往来还算密切。 小文抱起伏在地板上呼吸微弱的温锐,边吩咐下人打电话叫医生来一趟,边往温锐的房间走。 “不怕不怕,医生马上来了。”小文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床上,犹如摆放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后背上伤痕累累的温锐疼得不住发抖,乌黑的发根早已被汗水浸湿,不等医生过来,他的下巴刚挨到枕头便晕得不省人事。 小文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温锐汗涔涔的额头上,想看看他有没有发烧。 商陆挽着衬衣袖口走进来,恰好撞见这一幕,若有所思地看了小文一眼。 第3章 第***** 第3章为锁章 第4章 金屋藏娇 商陆发现一个问题,温锐有点过于黏人了。 只要他在家,恨不得长在他身上,每天疑神疑鬼,连商陆去洗手间都想偷偷摸摸跟上。 心理医生说,温锐之所以这么喜欢黏着他,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这位心理医生是商陆的至交好友,从美国留学回来,甚至没有见过温锐,便把温锐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陆,”医生手里捏着一根烟,并不点燃,只夹在指尖把玩。他与商陆相识多年,自然知道温商两家的旧怨。他看着商陆,似很不理解:“你到底怎么想的,把温绍军的孙子留在身边——” 哪怕温绍军已经死了,温锐依然是他们温家的种。古话常说“斩草不留根”,他能想到的问题,商陆不可能想不到。 想到这里,好友目光有些古怪地望着商陆。 他可是听说了,温绍军那个孙子长得跟勾魂儿的妖精似的,也听了些商陆把他留在身边的风言风语。 第3章 好友忍不住劝诫:“陆,我怎么记得温绍军的孙子年纪不大……” “想什么呢。”商陆双腿交叠,后背陷在真皮沙发柔软的靠背里。卷到手肘的衣袖下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他让好友收起龌龊心思,主动解释道:“温绍军一死,他的那几个女儿内斗,温家的产业更名改姓是迟早的。” 既然可以姓周姓李,为什么不能姓陆呢。 更何况温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现在在他手里。 “so that's it .”好友望着商陆野心勃勃的脸,没来由地心疼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小美人儿来。 小苏身上裹着轻薄的浴衣,光裸的脚踩在地砖上。他的肤色是很健康的小麦色,身材结实修长,比温锐高出一整个头。 他很得商总欢心,陆择文把他留了下来,还让下人给他腾出来一个房间——一个属于他和商陆的房间。 商陆显然很喜欢小苏,因此宅子里的人对小苏都很客气。 除了温锐。 温锐也住在商宅,家里的下人对他除了恭敬以外,似乎还有些畏惧。 小苏大概能猜到他们为什么害怕。 他抚摸着耳朵上那道不甚明显的疤痕增生,望着蜷在沙发上看书的温锐,慢慢地走上前去。 他听过温锐叫商陆“老师”,心里有些不屑一顾。 商陆虽然忙,大多数时间还是会回来陪温锐一起吃晚饭的。大多数时间,餐桌上只有商陆和温锐两个人,陆择文偶尔会过来。 哪怕成了商总的新宠,小苏依旧没有上桌的机会。 温锐穿着学校的制服,领口扣到最后一枚纽扣,最近天气很热,温锐把扣子扣得这样严实,板正的衣领紧贴着脖颈,看得小苏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察觉到有人靠近,温锐抬起脸来。 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薄到略带瓷感的肌肤。 小苏凝视着温锐的脸,险些忘记自己下楼的目的。 还是温锐满脸不耐地合上了手里的书,“有什么事吗?” 自从在书房里挨过那顿打,温锐收敛了许多。 至少不会去找小苏的麻烦,或者做一些故意伤害小苏的事情。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小太子,必须要学会忍耐。 小苏张了张嘴,复述商陆在电话里吩咐过的话:“商……商总说,他今晚不回来了,让您不用等他。” “哦,”温锐从沙发上起身,命令厨房把热菜端出来。 “知道了。” 见小苏傻站在原地不走,衣不蔽体,脚下还光着,温锐皱了皱眉头,突然没了胃口。 “不用收拾了,”他改变了主意,叫停端菜上桌的下人,“我不吃了。叫司机在外面等我。” 好友与商陆数月未见,自然要多花点时间叙旧。 他们叫了几个其他的朋友来玩牌,商陆在牌局里厮杀,还不忘让小文给家里去个电话,让温锐先吃饭,不用饿着肚子等他。 他没想到陆择文一个电话打到小苏那里去,一句话传了两个人才到温锐耳朵里。 等他在牌场玩够了,把刚回国的好友杀的裤子都不剩一条,这才叫小文把车开出来。 “该回去了。” 好友挽留他,商陆抬手看时间,笑着说:“家里有个小东西黏人,晚饭时间见不到我,恐怕一口都没吃。” 另一个友人笑骂他金屋藏娇,什么时候把人带出来让兄弟们见见。 商陆心里想到温锐,笑着摇头:“哪有金屋藏娇,别多想,就是个小朋友。” 牌场得意,商陆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踏进家门,却发现温锐不在。 小苏穿着浴袍坐在温锐常坐的位子上等他,门一开便迎上来,想帮他换鞋:“商总,您回来了。” “嗯。”商陆扯松领带,朝客厅里望,“温锐……温锐呢?” 小苏跪在地上替商陆换鞋,闻言道:“少爷他出去了,晚饭也没吃就走了。” “这么晚他能去哪儿。” 商陆沉了脸,没让小苏碰他的鞋,长腿一迈越过他身边,拿出手机拨通了温锐的电话。 铃声响了两遍才被接起,那头声音嘈杂,温锐的嗓音懒洋洋的:“老师?” 都这么晚了。商陆强压着火气问:“在哪儿。” 温锐把手机丢给司机,司机报了个地址。 原来是家附近的小吃街。司机说温锐想吃外面的饺子,他本打算带温锐去陆家旗下的酒店,谁知道温锐指名要来这里。 吃坏肚子又要闹……商陆听完司机的话,心里的怒气已经没了,脸上的表情还没缓和下来,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一双赤裸的长腿。 小苏一身单薄浴衣,裸露着大片的胸口,神情乖巧地站在他旁边。商陆慢慢放下手里的电话,眯起狭长双目,眼底黑沉沉的,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气势。 “温锐在家的时候。” 他看着小苏,近乎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地极重,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一般:“你就穿成这副模样出来?” 他的语气可不像是吃醋,那便是兴师问罪了—— “商总,我……”小苏姣好的面容一白,慌乱中扭头看了陆择文一眼。 是陆择文把他从靶场带进商宅的,也是陆择文指使他端着那杯热牛奶敲响了书房的门。 虽然不知道陆择文为什么这么做,但他下意识觉得陆择文会帮他。 果然,陆择文斯文俊秀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替小苏开脱道:“三哥,杭玉也才19岁,还是个孩子,怎么会想到那么多。提醒他一句,让他下次注意就好了。” 小苏还算是个机灵的,连忙跪到地上接着陆择文的话道:“商总,我以后一定注意,再也不会穿成这样下楼了。” “下不为例。”商陆冷冷看了小苏一眼,拿上车钥匙出门。 关门声一响,小苏脱力般瘫坐在地上。他伸手摸向后背,发现薄薄的浴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收好你那点耀武扬威的小心思,”那个看起来斯文儒雅的陆择文缓步走到他面前,俯身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语气依然温和:“再有下次,不要说表哥,我也不会放过你。” 商陆从街头找到街尾,终于在一个套圈的摊子前找到了温锐。 温锐手里捏着一根竹签,竹签上用麦芽糖做了糖画,已经被啃得坑坑洼洼,依稀可以辨别出是“温锐”二字。 小小的摊子周围挤了不少人,除了很专注地盯着摊位里五官都错位的劣质娃娃认真端详的温锐以外,大部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温锐的脸上。 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皮肤白得近乎要发光,头发乌黑柔软。 十三岁的年纪,偏生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丝毫不用怀疑,若是失去温家或者商陆的庇护,他一定会在顷刻之间被人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温锐似乎很喜欢那个扎着黑辫子,五官都缝的歪歪扭扭的娃娃。 一个穿着篮球服的大男孩套中了它,非常豪爽地表示想要把娃娃送给温锐。 温锐往后退了一步,满脸莫名其妙,“为什么要送我?” “呃,”那个男生愣了一愣,眼珠乱转,就是不敢对上温锐的脸。他紧张道:“我,你,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它。” “它很可爱,”温锐点点头,又退了一步:“我喜欢它,但是我不要。” 没想到会被拒绝,那个男生脸上扶起一丝尴尬。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想什么新的说辞。 商陆拨开人群走出来,把手放到温锐肩膀上。 温锐显然被吓到了,因为他十分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回头看清身后的人是谁,这才松了口气。 “老师,”他轻轻从商陆手下挣脱出肩膀,主动牵起那只手,轻声说:“你来接我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只看不评论呀,读者的评论和收藏是作者更新的动力?? ˊ ? ˋ?? 第5章 见面礼 凌晨三点,商陆兴致大好,喊了一堆人出来跑山。山顶风大,几辆跑车横七竖八停在身后,还有一辆亮着大灯的雷克萨斯。 商陆指尖夹着烟,搂着小苏俯瞰山下的夜景。 小苏来时带了个朋友,是个男孩,又瘦又小,一副发育不良的模样,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 这群人中,就属陆择文看起来脾气最好,他有意无意地往陆择文身边靠拢。 “我记得你以前不近男色,”蹲在地上喝苏打水的车庭轩扫了那男孩一眼,“成年了没。” 车庭轩身高接近一米九,虎背熊腰,浑身肌肉贲张,哪怕是蹲在地上,凶煞的眼神依然把男孩吓到了。 “十,十九了。” 他哆哆嗦嗦往陆择文身后躲藏,车庭轩见状啧了一声,“烂泥巴。” 陆择文沉默不语,也没有要替男孩解围的意思。 身后的对话商陆和小苏也听到了,小苏偷摸注意着男孩那边,见他上不了台面,只知道往陆择文身边凑,暗自鄙夷一番。 第4章 “商总,”他面上不动声色,轻声请示道:“我朋友好像很害怕,我去陪陪他。” 商陆松开揽在他肩上的胳膊,默许了他的行为。 小苏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头发,不紧不慢地朝男孩走过去。 明明是他带过来的人,此时却满脸的惊恐犹疑,躲在陆择文身后看他。 小苏冲他伸出一只手,笑容温暖迷人:“别紧张,你穿的太少了,我带你去拿外套。” 单论长相,小苏确实不差劲,否则也不会跟在商陆身边这么久。 男孩看着他的笑脸,稍微有些动摇,慢慢伸出了手。 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小苏看准时机一把握住他的手,拉着他走向车门紧闭的雷克萨斯。 “你刚刚跟着那个是陆总,个子最高的那位是商总,陆总的表哥,我是他的助理,你有什么事情不懂都可以找我。” 小苏牵着男孩的手,边走边跟他介绍:“刚刚跟你说话的是车总,脾气不太好,以后车总跟你说话你不要不搭理,他会不高兴的。” “商总旁边那个是林医生,林医生是商总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身旁的男孩却停住了脚步,望着前方走神。 小苏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原来是雷克萨斯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t恤短裤的男孩从车里跳出来,细白的小腿被足球袜包裹住。车门在他身后被重重拍上。 男孩的皮肤很白,在蓝黑的天幕下仿佛散发着荧光。他无视了小苏二人,用手抓着后颈径直往公路边走去。 小苏身边的男孩忍不住追着他的背影一直看。 “……” 小苏心中不悦,干咳了一下示意身边男孩回神,他说:“那位是少爷,人……有些脾气,你最好避着他走。” 男孩的思绪还未完全归位,呆愣地点了点头。 “车里有蚊子。”温锐走到商陆旁边,低头给他看后脖颈被抓红的一片。 “让你非要跟来。” 商陆伸手按了按他后颈,让他不要乱动,拿手里点燃的烟头凑近那个红肿的蚊子包。 热源的靠近令温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商陆一手钳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稳稳地捏着烟头,“熏一熏就不痒了。” 温锐哼哼两声,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商陆仔细检查着他身上其他被蚊子叮咬的地方,拿烟头一一熏过。 温锐太漂亮,个子才到商陆胸口的位置,商陆摆弄他的时候像是在摆弄一个精致的娃娃,而娃娃则温顺乖巧地任由他作为。 蹲在地上薅草玩的车庭轩眼睛都看直了,他想起外面的传言,突然觉得商陆变成变态也情有可原。 “陆哥,”一个弹跳从地上起身,车庭轩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介绍一下呗。” 不等商陆说话,站在他旁边的温锐冲他点点头,甜甜地叫人:“车总。” “哦?”车庭轩低头看他,居然觉得受宠若惊:“你知道我?” 也难怪他惊讶,温锐可是温绍军的孙子,温绍军是谁啊,黑白两道通吃的教父级人物,即使死得不明不白,余威犹在。 能被温锐认得,车庭轩心中又惊又喜。 温锐哪里真认得他,不过是在小苏跟男孩介绍这些人时听见了名字。 但他不明说,只弯起眼睛,丢给后者一个朦胧的甜笑,让他自己在心里琢磨去吧。 “叫车总太生分了,”温锐个子不高,车庭轩干脆半蹲下身子,一只手撑在他肩上跟他对话:“你叫我庭轩哥哥就可以了。” 这也太不要脸了,连一旁的陆择文都忍无可忍地看了过来。 车庭轩人高马大,俯在温锐面前好像一头大黑熊。 “快三十的人了,”商陆拂掉他搭在温锐肩上的手,对温锐说:“以后叫他叔叔。” 叔叔。 车庭轩嘴角一抽,直起身来瞪着商陆,却换来对方面无表情的扫视。 “行,行。”车庭轩在对视中败下阵来,“不叫庭轩哥哥,车大哥,叫车大哥总行了吧。” 温锐仰头看向商陆。 待到商陆点头同意,他这才冲着车庭轩乖乖叫了声大哥。 “哎。”车庭轩见好就收,完全没考虑到被温锐这么一叫,他瞬间降成了温绍军孙子辈的人物。 他伸手在身上摸了两下,想摸点什么当作红包送给温锐。 口袋里空空如也,车庭轩干脆把自己的车钥匙塞进温锐又软又滑的手心里。 温锐微微睁大了眼睛。 “拿着吧,”一辆小牛而已,车庭轩回味着刚才触碰到的细滑手感,心想温绍军这孙子还真是细皮嫩肉的。他完全不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这是哥哥给你的见面礼。” 温锐只好再次将目光投向商陆。 商陆嘴角带着微笑,可不知道为什么,温锐能感觉到他现在是不太高兴的。 “既然是庭轩给你的见面礼,你就收着。” 商陆抚摸着温锐头顶柔软的黑发,看着车庭轩笑道:“至于庭轩,车没了,待会儿就自己走下山吧。” 第6章 不配 两年的时间过得很快。 温锐跪在教堂里祷告的时候有些恍惚,不敢相信爷爷已经离开两年了。 温绍军年过六十,身体向来很好,单论状态,还算不上“老头子”。 早些年夺权时,他几乎把能清理的兄弟姐妹都清理干净了。那时他想得很简单,亲人没了,他可以再生,多找几个女人,生上一窝儿子,总有几个能用的。 结果还是应了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温绍军算盘打得好,到头来却得了一堆女儿。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温锐的爸爸——在温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死了。 死于马上风。 这就导致温绍军一死,温氏集团明面上这一脉,只剩下温锐一个男丁。 这两年,温家被温绍军的几个女儿女婿搅得天翻地覆。 温绍君生前最疼爱的宝贝孙子流落在外,温家女眷不闻不问,甚至暗暗祈祷温锐最好死在外面,永远都不要回去。 但是今天,温家的人主动找上门来了。 恰逢温锐从教堂回来,眼眶红肿,脚步虚浮,精神状况很不好的样子。 陆择文拉开车门接他下车,伸手护在车门框上等他下车。温锐的鞋底刚碰到地面,便听到他说:“锐锐,你姑姑在客厅等你。” 姑姑? 温锐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听不懂他说的话。 温家百年基业,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撼动。 所以哪怕这两年因温氏四女争家产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依旧是许多小门小户仰望的存在。 温锐的小姑姑温听雪,是温绍军正妻所出,自幼娇生惯养,大小姐脾气很重。玩阴的那一套,她比不过三位姐姐,反而被她们联手摆了一道。 她的丈夫不知怎么就沾染了赌瘾,平时玩玩也就罢了,前些天温听雪发现,他居然动了公司账户里的钱。 在这么要命的节骨眼上,董事会和三个姐姐都虎视眈眈,一步错,步步错。 温听雪必须想办法在下次董事会召开之前补齐公司账户上的亏空。 她丈夫赌博输掉1.4个亿! 温听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家里八岁大的一对双胞胎吓得嚎啕大哭,保姆也急急忙忙给温听雪在国外念初中的大女儿打电话。 她丈夫事后也懊悔不已,觉得自己是被人给下了套。夫妻俩盘算一番,怀疑问题出在赌场那边。 最初带着温听雪丈夫去赌的那人早就联系不上了,温听雪只好多方托人打听,终于查到那家赌场背后是陆氏的产业。 陆氏,商陆的母家嘛。 温听雪明面上来看温锐,实际是想和商陆见一面,请他帮忙说几句话,让赌场那边通融一下。 她也不是想赖账,眼下时间紧迫,董事会就在下周。卖车子房产都需要时间,她必须先把钱拿回来,填起公司账户的窟窿,余下事情容后再议。 外头都传商陆把温锐养在身边当玩宠,温听雪也不太清楚内情,只希望商陆看在温锐的面子上,能帮帮忙。 若非走投无路,她也不想这样。 温听雪有些拘谨地坐在商宅的客厅,全靠喝咖啡掩盖自己过于紧张的情绪。 温商两家是世仇。若是老爷子还在世,知道自己的女儿主动跑到商家喝茶,怕是会直接捏碎她的脑袋。 商陆在外处理事情,先到家的是温锐。 对这个侄子,温听雪是有些害怕的。 她是大小姐脾气,温锐也不逞多让。 她对温锐的印象在停留在两年前——那时她们的父亲当权,温锐是当之无愧的太子爷,温绍军的心头肉,肆意妄为,睚眦必报,动辄对身边的人发脾气,又摔又砸。 温听雪以为自己的脾气已经不够好了,没想到在温锐面前根本是小巫遇大巫。 第5章 两年不见,温锐变了许多。 这两年他长高了不少,依然落下身后的陆择文半个头。 他穿着合身的衬衣西裤,眉眼低垂,看起来有些疲倦。 温听雪闻声转头,正巧看到他扶着玄关柜换鞋。十五岁少年的侧脸精致美好,皮肤白腻,骨骼尚未完全长开,身形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纤细而挺拔。 也难怪商陆会把他养在身边。 忽然想到外头那些传得有模有样的谣言,温听雪惊慌地收回目光。 温锐换好拖鞋,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慵懒疲倦,还有几分不耐,示意她有话快说。 想见的人不在,温听雪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往温锐脸上看。 她额头上还有一道小指长的伤疤,被头发帘儿挡着——那是九岁的温锐用花瓶砸出来的。 眼看温锐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生怕温锐把她赶出去,温听雪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明了来意:“商总什么时候回来?我……姑姑有点事情要找他帮忙。” “你找商陆帮忙?” 温锐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着她。 温锐的眼睛生得漂亮,极大极美,黑白分明,笑起来应该能勾人魂魄。可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温听雪却惊出了一背的冷汗。 那目光冰冷,没有半丝温度。 粉白色的嘴唇开开合合,温听雪听到自己的侄子恨到有些发抖的声音:“你根本不配做爷爷的女儿。” “砰!” 是温锐重重摔上房门的声音。 他回了二楼房间。 那你呢。 温听雪跌进身后的沙发靠垫里,面容麻木地想,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们都有求于商家的人,我不配做父亲的女儿,难道你就配做我父亲的孙子吗。 她不知道的是,这两年时间里,温锐从来没有踏进过温绍军的墓园。 他甚至不敢给爷爷烧一柱香。 一次都不敢。 家里的小少爷大发脾气,又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 下人连忙打电话请示商陆。 商陆刚忙完不久,苏杭玉送走签好的文件,折返回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接到家里来的电话,商陆一把推开他,让他抓紧时间下楼开车。 “温锐不高兴,回去看看。” 他叫温锐从来都是连名带姓,一点也不亲昵。 苏杭玉一开始因为这个小发现兴奋不已,觉得温锐不过如此。后来才发现他和温锐还是有不同的。 在家,温锐是小少爷,他是苏先生。 到了公司,温锐依然是小少爷,而他只是苏助理。 商宅的下人看在商陆的面子上对他客客气气,可在公司里,哪怕知道他与商陆的关系暧昧,周围的人依然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小助理对待,有些人甚至跟着商陆喊他小苏。 苏杭玉心中有怨恨,还有几分不甘。 商陆到家时,温听雪已经被陆择文打发走了。 陆择文也不在,家里只剩下几个下人聚在楼梯口嘀嘀咕咕,商量着要不要把菜再热一次。 听到开门的声音,一帮人总算找到了主心骨,全部围了上来。 “商总,您快去看看吧,刚才听到小少爷哭了。” “哭得可厉害了,不知道怎么了。陆少有事回去了,我们也不敢问。” 七嘴八舌中,商陆外套都来不及脱,穿过他们往楼上走去。 商陆推开房门,看见温锐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大概是哭累了,他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床头丢着半袋吃剩的薯片,垃圾桶里还有空牛奶瓶。 商陆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站在床边怜爱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即拎着那袋没吃完的薯片下楼—— “谁买的?家里的零食都扔了,以后不准再买。”商总捏着薯片袋子冷漠地下令。 “如果温锐再不肯好好吃饭,只吃零食,”他把目光转向花大价钱请来的营养师,“我会找你的麻烦。” 嘴长在温锐身上,他要吃,谁敢阻止他。 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营养师苦笑着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敢说。 第7章 玫瑰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温家不复旧日荣光,上赶着巴结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温听雪那天没能见到商陆,转而直接联系上了赌场的老板。 不知道她和对方达成了什么协议,总之公司账户的亏空顺利填回去了。董事会当天,温听雪虽然被长姐狠狠数落了一顿,好在有惊无险,保住了自己手中的公章。 她很清楚,公章一旦被收回,想再拿回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转天,那个赌场老板便邀了商陆去打高尔夫球,一同作伴的还有温听雪的丈夫付如琢。 商陆对高尔夫兴致缺缺,但赌场老板是他舅舅的心腹,他也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只得带上小苏和陆择文一同前往球场。 赌场老板姓张,个子不高却十分精壮。 不同于车庭轩那种刻意在健身房请了私教锻炼出来的漂亮肌肉,张老板这一身肌肉可是这些年行走江湖淬炼出来的。一身古铜色彪子肉,肱二头肌结实得仿佛能夹碎苹果。 他靠开赌场发家,这些年一直为商陆的舅舅做事。陆家世代经商,商场如战场,明争暗斗再多难免,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都需要他来处理。 “张叔。”毕竟是舅舅的心腹,商陆给足了面子,离他还有两三米的距离便主动伸手。 “三少爷,文少。” 张老板张开双手,同时握上来,攥着商陆的手用力握了两下,又握过陆择文的手,这才给他介绍身边的男人。 “这位是温氏集团的付总,特地来为上次的事情当面道谢。” 上次什么事? 那1.4个亿的亏空? 商陆可从未插手。 心知舅舅是想把温家欠的这份人情送给自己,商陆笑笑,冲付如琢伸出手:“付总。” 温听雪的丈夫付如琢,早些年是个初中老师。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付如琢面容俊秀温雅,的确配得上自己的名字。也难怪当年,温听雪力排众议,拒绝商业联姻,非要追求爱情嫁给他。 这付如琢从一个教书匠摇身变成金凤凰,难免沾了些穷人乍富的清高嘴脸。 张老板是个江湖老油子,说白了就是个大老粗,说话习惯直来直去,难免有些粗俗。 他抓着高尔夫球杆,大谈女人的胸脯与屁股,还说自己就喜欢搞人妻、寡妇,认为女人就像美酒,越陈越香。 付如琢是被妻子逼来应酬的,心中对张老板的粗鄙感到不屑,面上也显现出几分倨傲。 反观商陆,神色波澜不惊,无论张老板的话多离谱,脸上都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偶尔还能附和几句。 于是付如琢看向他的目光也带有几分轻视。 他可是听说了,温听雪的侄子现在就住在商陆家里。 温商两家是世仇,商陆愿意把仇人的孙子留在身边,温锐又生得那般标致……很难不令人浮想联翩。 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喜欢搞破鞋的大老粗,还有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付如琢如此自视清高,自然不愿意与这两人为伍。 “商总,张总。”张老板正对着二人侃侃而谈,付如琢突然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吧。” 他冲二人抱歉地笑道:“再晚就耽误我接孩子放学了。” 耽误。 他用这么不中听的话,这样直接打断张老板的话,张老板脸上已经有些不快了。明明是他有求于人,这小白脸不感恩戴德,还敢在这里拿乔? 商陆伸手触碰张老板的肩膀,示意无妨,吩咐球场的工作人员把场车开过来,“孩子我派人去接。初次见面,我来做东,咱们一起吃个饭,付总一定要赏脸。” “不了,”没想到付如琢完全不买账,抬起下巴拒绝道:“我儿女怕生,还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亲自去接最好。” 见付如琢如此不识抬举,张老板瞬间垮了脸。 商陆是什么身份?商家从政,陆家经商,放眼整个商家嫡系一脉的少爷,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母族比商陆更显赫的。 有陆家扶持,假以时日他必然是陆家的家主,付如琢一个靠女人上位的小白脸,谁借他的胆子这么跟商陆说话? 更何况姓付的身上还欠着陆家赌债呢,只要商陆一句话,他和温听雪随时都能跌进深渊。 他怎么敢? 张老板眼睛一横,凶相毕露,“付总,你别忘了是谁……” “好了。” 商陆抬手制止,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然付总没时间,那只好改日再叙。” 工作人员已经开着场车过来,付如琢竟率先上车,冲商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商总,别怪我多嘴,我那个小侄子——”他的语气暧昧地停顿一下,紧接着嘲弄道:“模样虽然一等一的好,性情却乖张得很。” 第6章 不管周围人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他自顾自说着:“玫瑰漂亮但总是带刺,商总采撷时可得当心。” 商陆没有上车,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神色晦暗不明。 “你他妈的——”商陆能忍,张老板可忍不了,他背上硕大的肌肉块耸动着,伸手想把付如琢从场车上拉下来掐死。 这狗娘养的小白脸! “够了。”商陆轻轻呵斥他,“张叔,像什么样子。” 付如琢见他如此,认定了商陆是个伪君子,窝囊废,心中对他更是瞧不起。 正要再讥讽几句,就听到商陆嘴角挂着笑,语气挺温和地吩咐身后的人:“小文,去接付总的孩子放学,不要迟到。” “付总,”他跨步上车,坐到付如琢身旁的空位上,将一只手压上他的肩膀。声音低沉缓慢,不容置疑:“今晚这顿饭,你必须赏脸。” 大夏天的,温锐把自己包裹的密不透风,白衬衣钮扣扣到最后一颗,连袖口都要遮到手腕。 尽管穿着长衣长裤,将身子能遮掩的部位全部遮挡起来,那张脸依然引人注目。 从大厅一路走来,领班时不时悄眼打量他,暗叹怎么会有男孩长得这么精致漂亮,真不怪少东家走到哪里都喜欢带着他。 他频频偷看的举动终于被保镖察觉,高壮的保镖向前一步,挡在温锐身前怒斥:“你在看哪儿?” 领班脸色一白,还不等他道歉,温锐已经满脸不耐地推开眼前的保镖:“让开,别挡路。” 包间里已有客人在。商陆选的这家餐厅是陆家产业,位于三环的cbd中心位置,占据整个68层的餐厅,外墙是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城市夜景尽收眼底。 从高出俯瞰,景色很美,窗外灯火璀璨,包间内气氛却不算太好。 付如琢惨白着脸坐在客席,在他身后的沙发上,一对十来岁的双胞胎正怯生生地转着脑袋打量四周。 门一开,两个孩子便齐刷刷往门口看去。 早在领班推门的时候,温锐脸上那种冷若冰霜的不耐神情已经缓缓褪去,转而换成一种乖顺的,十分惹人怜爱的样子。 “老师,晚上好。”他像一只归巢的小鸟般直奔主席位,在商陆的左手边——也就是付如琢的正对面坐下。 “晚上好。”商陆十分自然地帮他展开餐巾,调整了一下刀叉的位置,让他离自己更近些。 温锐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看向对面坐立难安的付如琢,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礼貌地冲着付如琢点点头,喊了一声:“姑父。” 双胞胎从他进门就认出了他,此时从沙发上站起来,怯怯地打招呼:“小哥哥。” “付恬付雅,”温锐单手托腮,望着这对双胞胎妹妹,“坐到哥哥这边来。” 别过去。 付如琢有些紧张地动了一下。 明晃晃的刀叉就摆在桌上,谁知道温锐会不会突然发疯,像伤害温听雪那样伤害他的两个孩子。 “恬恬,小雅,别麻烦哥哥,坐在爸爸旁边就可以了。” 等双胞胎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直接拉住两个孩子。 温锐倒是没发表什么意见,拿起桌上的菜单开始选菜。 “点过了。”商陆笑着压下菜单,“都是你爱吃的。” 温锐对菜单上的一道红酒木瓜汤很感兴趣,他伸手指了指,“这个也有吗?” “马上就有了。” 商陆收走菜单,对领班示意:“加上。” 付恬付雅好奇地偷看商陆。 她们不知道,她们的妈妈已经在家里急疯了。 “他带走了我的孩子!”孩子永远是父母的软肋,听说孩子被人接走,温听雪在客厅里失态地尖叫,全无贵妇风范:“付如琢到底干了什么蠢事!他们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孩子!” 明明都谈好了,付如琢今天只需要过去作陪,表示一下感谢就可以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太太,”家里资历最老的下人过来给她抚背:“前阵子医生不是嘱托了吗,尽量不要动气。” 温听雪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她恨不得当面痛骂付如琢。 她费了好大力气,打点了许多人才搭上张老板的线,谁知道付如琢那个蠢货得罪了商陆。 一小时前,张老板亲自打来电话,语气一改前几日的客气,勒令她立刻把欠款还上。 温听雪急忙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却把电话扣了,之后不论温听雪怎么打回去都是忙音。 再后来,家里司机带回来消息,说两位小小姐被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男人接走了。 那男人说话挺客气,只让司机转告温听雪,说商总要请付如琢和两位小小姐吃饭,让温听雪不必担心。 孩子都被人带走了,温听雪怎么可能不担心! “付如琢这个蠢货!无可救药!我当年就应该听父亲的话!我怎么会嫁给这种人,简直是——!” 气上心头,温听雪眼前一黑,如同前几天刚得知付如琢欠下赌债时那般,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第8章 娇气 这顿饭,付如琢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商陆把挑好刺的鱼肉夹进温锐碗里,抬眼看向坐立不安的付如琢,唇角微扬:“付总,是菜品不合胃口?” “怎么会……”付如琢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用叉子扎了块芦笋放在面前的碟子里。 温锐不清楚付如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商陆叫他过来的用意,但他什么也没问,专注地吃着盘子里的鱼肉。 吃饭的时候他把袖扣解开,将衣袖稍稍挽起一折,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玉的手腕。 包间内华贵精致的水晶吊灯从头顶直直打下来,映的他皮肤更白,白得晶莹,白得通透,晃得人挪不开眼。 付如琢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心中满怀恶意地想—— 长得这样好,难怪商陆愿意把他养在身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商陆忽然用自己的餐叉叉起一块沾满沙拉汁的南瓜送到温锐嘴边。 “说过多少次,不要只吃肉。” 温锐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仍顺从地张嘴含住那块南瓜。 本该分两口吃完的南瓜,被他一整块含进嘴里,有棱有角的贝贝南瓜将他的口腔撑得有些变形。 就连唇上也沾染了白色的沙拉汁。 察觉到自己嘴唇上沾了酱汁,温锐迅速拿起餐巾在嘴唇上压了两下。 沙拉里的贝贝南瓜是不剥皮的,温锐很不喜欢吃。 他不明白商陆为什么要喂一块巨大的带皮南瓜给他吃。 温锐十分艰难地将南瓜嚼碎吞下,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要被刮伤了。 下一秒,又是一块该死的带皮南瓜被送到嘴边。 “……” 温锐不明所以,看了商陆一眼,迟疑片刻,还是张口咬住南瓜。 两人亲昵的互动尽数被付如琢看在眼里,看着看着,付如琢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果然如传闻所言,这两人的关系见不得光。 回去以后他要把这个被他亲眼见证的消息告诉温听雪。 ——被商陆当做玩宠的温锐,怎么有资格回到温家,就算回去了,也是给温家蒙羞,又怎么能与他们瓜分温家的财产。 他似乎忘了,温锐是温绍军唯一的孙子,姓温,比起他们这群外姓的女婿,他才是温家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 送走了付如琢还有那对双胞胎女孩儿后,商陆并不急着回家,反而站在酒店楼下点了支烟。 温锐走过来,扒着他的手蹭了一口。 商陆纵容地看他霸占了自己的烟,突然问他:“知道今晚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本来不知道,”温锐吐出一缕轻烟,精致面容笼罩在烟雾里。他咬走商陆指间的烟,含糊道:“后来看到他的表情,大概明白了。” 付如琢终究是出身寒微,哪怕披上了凤凰毛,依旧不懂得人情世故。 带着双胞胎离开时,他看向温锐的目光带着显而易见,丝毫不加掩饰的鄙夷与轻蔑,仿佛温锐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等他回去对着温听雪添油加醋一说,再由温听雪把消息送到温家其他人耳朵里,大家便会默契地放轻对温锐的警惕。 毕竟玩物而已,谁会把一只尚且年幼的笼中困雀视为劲敌呢。 烟头火光明灭,温锐转身将烟蒂按在玻璃门上,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他以前……主动趴在地上给我当马骑过。” 那时他还是温家的太子爷,高高在上。 今时不同往日,温锐倒是不怨恨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夜风拂过,迷了眼睛。温锐用手背揉了下眼睛,撅起嘴,冲商陆撒娇:“又累又困,想回家了。” 灯光下,他漂亮的眼中似有水汽闪烁,商陆垂目凝视,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 第7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8章 也许是因为骨子里如猛兽般的性情使然,他格外喜欢凌|虐柔弱青涩的少年。 小女孩不经玩,往往没两下就昏死过去了,不会挣扎的猎物只会让猛兽觉得索然无味。 但温锐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他是温绍军的孙子,哪怕流落在外,寄人篱下,他体内流淌的依旧是与温绍君同源的,狼的血。 楼下宴厅酒过三巡,宾主尽欢。就在这时,二楼忽然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那吼声已然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更像是大型猛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嚎叫。 “老子他妈的摔死你!” 二楼的阳台传来咆哮声。 众人惊惧地往二楼看过去,这时落地窗外黑影一闪,一道纤细的黑影急速坠落,砸进花丛中,没了动静。 出事了。掉下来的是个人。 陆择文反应最快,放下酒杯闪身而出。 他是商陆母族的人,这些年一直跟在商陆身边,大小事务都处理得妥帖周到。 商陆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见陆择文已经出去,便迅速安抚宴厅里的客人,让大家继续。 “爷爷,”他弯腰在老人耳边低语:“我也出去看看。” 未等老爷子回话,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的衬衣扣子全部被扯开,衣襟大敞,露出彪悍粗犷的腹肌,硕大的胸肌上还印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牙印。 男人双目赤红,一手捂着下身,指缝间隐隐渗出血迹。 他三两步走下楼梯,不顾众人好奇或者探究的目光,大步往外走去。 第10章 鬼门关 温锐几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肋骨断了两根,腹腔出血,又被徐皓从二楼扔下。住进icu两天,光是病危通知书就下了三张。 徐皓进了医院,住在同一家医院二十八楼的vvip病房。 那天他对温锐是真动了杀心,被众人拼命拦下,就连商老爷子也亲自出面劝说,让他别跟一个孩子计较。 其他人或许敬畏商老爷子的权势地位,老爷子开口,多少都会卖他一个面子。 徐皓可不管。 他白手起家,不依附任何权贵,全凭过人的胆识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才走到今天。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陆择文,走到老爷子面前,挪开了挡在胯部的手。 众人这才得以看清,徐皓裤裆处被隆起的一团巨物撑得老高,上面沾满了鲜血,触目惊心,十分骇人。 “老爷子,”徐皓额头青筋鼓起,狰狞得像一只饿了七天的鬣狗。他咧开嘴,露着森森白牙,一指自己下身:“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 商陆抱起摔在花丛里的温锐。 温锐体型单薄,抱在怀里很轻,胳膊、脸上全是花刺的划痕,有些渗出血珠。 “家里的小孩子不懂事,”陆择文已经在一边拨了120,商陆抱着瘫软得像是失去了浑身骨头的温锐,面无表情地看着徐皓:“我代他向徐总赔罪。” 温锐躺在商陆的怀里,手脚不自然的垂直耷下去。 他洁白,无辜。哪怕满身满脸的血,脸颊青肿,嘴角开裂,仍在昏暗的院子里散发着莹莹的光。 联系徐皓血迹斑斑的下身,不难猜想这二人之间发生了怎么的龌龊。 然而真理向来偏向权与贵,从不顾对错,不论道义。即便知道今晚这一出是徐皓用强未遂遭到了拼死抵抗,众人还是偏向徐皓说话。 有人催促:“救护车怎么还不来?徐总这样可得快点去医院看看。” 离了温家大树的庇佑,温锐连徐皓鞋底的蚂蚁都比不上,就算有人认出了商陆怀里奄奄一息的人是温锐,也只能感慨一句今夕不同往日。 若是温绍军尚在,谁敢让温锐受这种委屈? 不过,这人转念一想,又觉得怪只怪温锐长得这样好。 温绍军还在时,温锐作为他唯一的孙子,众星捧月。他漂亮的长相是锦上的花,好上加好,美上添美,无人不夸。 温绍军一去,年幼的玫瑰无人庇佑,这副好模样就成了他的劫难。 因为他漂亮,所以人们揣摩他与商陆之前是不是有什么非同一般的香艳关系。 因为他漂亮,所以徐皓会对他动手,人们也见怪不怪,反而埋怨他为什么要这般扫兴,扰了所有人今夜的兴致。 反正多一个不多,徐皓比起商陆不差哪里,乖乖从了不好吗? 非要当什么贞洁烈子,惹怒徐皓这个疯子。 救护车来得很快,第一辆自然是接徐皓的。 徐皓扳着车门跃上车前,特地转了下头,撂下这么一句话:“这事儿没完。” 只是商陆怀中的温锐双眸紧闭,呼吸微弱,离死亡就差那么一步,也不知他这狠话究竟放给谁听。 经过72小时对全身性能的不间断监测,温锐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转入二十八层的vip病房。 医院的二十八层电梯直达,商陆抵达医院后,先去看望徐皓。 徐皓精壮彪悍的体魄是天生的,即使作为男人最脆弱的部位受了伤,脸上仍不见一丝病态。商陆敲门进去时,他正大开着病房的窗子,赤裸着上身坐在窗台上抽烟。 他的肤色是很健硕的古铜色,背上纹满刺青,标准的模特骨架上覆盖着轮廓清晰的肌肉。 “商总,”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徐皓懒懒地在窗框上蹬着一条腿,从鼻子里喷出烟圈,“怎么有空来看我。” 商陆放下手中的礼物,笑了笑:“徐哥,叫得太生分了。” 徐皓哼了一声。 他往窗外抖了抖烟灰,突然笑得不怀好意:“听说你养的那个小东西,从重病监护室里撤出来了?” 不仅出来了,还和他住在同一层,全身插满管子,依旧昏迷不醒。 徐皓说:“你不去看你的小相好,反倒过来看我,说不过去吧。” 商陆向来喜怒不溢于言表,他语气平静,仿佛听不出徐皓话里的挑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道:“过段时间我亲自带他来给徐哥道个歉。” 徐皓碰了个软钉子,没能惹恼商陆,自讨没趣地在墙上按灭了烟头,洁白干净的墙壁上便留下一块焦黄的烟渍。 耳边一直传来仪器“滴滴——”的响声,彻夜不停。一旦醒过来就很难再睡着。 温锐费力睁开眼,瞳孔微扩,放空了很久。 他脸上还挂着呼吸机,胳膊上扎着留置针,全身上下好像没有一处不疼,又好像哪一处都不疼。 商陆为他按了止疼泵,动作轻柔地拨开黏在他额头上的发丝。 温锐没有看他,他的眼睛大而无神,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看向哪里。 商陆的手没有离开,反而在他脸上温柔地游走,直到温锐有些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眼神清澈又明亮,黑葡萄般的眼珠看向商陆。 商陆收回在他脸上轻抚的手,温锐的眼珠又追着他的手动,看到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带着两个护士匆匆进来,检查各个仪器上的数据,重新调节了止疼泵打药的单位。 昏迷的时候可能感觉不到疼,现在人醒了,止痛泵的剂量就需要加大了。 温锐胸口缠着厚重的纱布,觉得闷闷的不舒服,脸上的呼吸机也让他说不了话,便想伸手扯掉。 医生没见过这样的病人,刚醒就要拔自己的呼吸机。 还好他没什么力气,贴着胶布的手松松地在面罩上拽了两下,便无力地滑落到身侧。 这本来没什么,呼吸机绑的算结实,没有受到影响。商陆却不满意,吩咐医生将温锐的两只手固定在床栏上。 “不许他乱动。” 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小美人说不了话,泪眼朦胧地看向医生。 那眼神痴缠哀怨,楚楚可怜。 医生被他看得心中为难,索性把脸转向一旁,让护士用柔软的束缚带把温锐的两只手捆了。 温锐挣动胳膊反抗,自以为用了一百分的力气,还是敌不过两位手脚麻利的小护士。 他感受着自己动弹不得的两条胳膊,只觉得心头气血翻涌,头晕眼花,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 商陆脸色一变,蓦然从座椅上起身。 医生却摇头,道:“没事,小朋友气性大,急火攻心,休克了。” 说得再通俗一点——他这是被气晕了。 第11章 示弱 商陆公务繁忙,偶尔才能挤出时间来医院看望温锐。 倒是陆择文,自从温锐受伤进医院以后日日过来探望,变着花样带来各种补品。 他生得英俊斯文,又没什么架子,很快与特护病房里的一众小护士熟络起来。 住进医院前的温锐,对除商陆以外的所有人都冷若冰霜,只有在商陆面前才会笑得黏糊甜蜜。 这小家伙很会看人下菜,商陆心知肚明,但很纵容他。 这次住院,温锐坐在病床上,竟破天荒冲着陆择文露出甜美的笑容来。 第9章 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身体白皙匀称,从敞开的领口可以望到胸前洁白的绷带。 陆择文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眼睛被挡住,看不清神色。 他在床边坐下,饶有兴致地问:“笑得不怀好意,你想要什么。” 温锐靠在床头仰脸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那个人怎么样了,他出院了吗?” “锐锐,”陆择文皱起眉头,“这件事情过去了,你不该继续招惹……” 他的话没说完,嘴巴被一只白皙柔软的手捂住。 温锐跪坐起来,一手抓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陆择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握住温锐的手腕,拿开他捂在自己嘴巴上的手,妥协般叹了口气。 “好,我告诉你,但你要向我保证,不要去招惹他。” “他非常难缠,”陆择文目光柔和,眼睛紧盯着温锐,“别说是我,就连表哥也不想和他发生任何不愉快。” 温锐俏皮一笑,顺势坐回床上:“知道啦,我像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我会听你的话,不给老师添麻烦的。” 陆择文也笑,不知道有没有相信温锐的鬼话。 大概是身子太过强壮,徐皓恢复得很快,昨晚甚至叫来不少人在病房里喝酒玩乐,闹到很晚,听说还叫了嫩模作陪。 温锐听完后眼角一跳,抓住重点问道:“还能用?” 陆择文先是愣怔,旋即莞尔,“要是不能用,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坐在这里吗。” 早被徐皓弄死了。 温锐不说话,扑闪着扇子般的睫毛若有所思。 陆择文只得再次警告,“不要招惹他,否则表哥也保不住你。” “知道啦,知道啦。” 温锐噘起嘴,露出在商陆面前才会有的娇嗔模样。 他生了副好皮相,刻意撒娇的时候恐怕没有几个人能顶得住。 陆择文自然不例外,他目光软下来,道:“那你好好休息,我今晚有家宴,明早再来看你。” 男人的命根子毕竟是全身最脆弱的地方。徐皓那里被温锐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虽说没有彻底废掉,但短时间以内也难以施展雄风。 他用脚踢开滚到脚边的酒瓶,满脸的戾气,裸着身子去卫生间撒尿。 连门都懒得关。 “天啊,您怎么又不穿衣服。” 进门的小护士又惊又羞,端着托盘进步也不是退也不是。 徐皓站在门口大敞的洗手间里,吹了声嘹亮的口哨:“换了这么多天药,该看的都看过了,装个屁。” 换药是换药,这根本就是两码事,眼前这个男人野蛮又不讲理,小护士被他气得直跺脚。 徐皓放完水以后坐在床边,大剌剌地叉开腿坐下,任由小护士给他换药。 小护士手上的动作很麻利,很快便收拾好医疗废物准备走人,半秒钟都不想多待。 “你等等,”徐皓叫住欲走的护士,维持着那个分开腿的姿势,用手大概比划了下温锐的身高,“就这么高,长得很漂亮那小孩儿,死了没。” 哪有这么说话的。 暗暗翻了个白眼,小护士如实答道:“那位小少爷恢复得很好,中午还下床走了两圈。” 当然,私自下床的代价是被前来探视的家长训斥了一顿,刚才又开始闹脾气了,说要绝食抗议。 护士给他家长打电话说明情况,那位长得很帅,声音冷峻的家长是个性格很果断的人,听完护士的话,只淡淡道:“我现在没空。你让医生给他挂葡萄糖水,我零点以后过去。” 挂完葡萄糖,一时半会儿不吃饭也没事。 小少爷不知道自己的绝食计划被一瓶葡萄糖水打破了,还奇怪今晚的点滴为什么多出来一瓶,医生诓哄他,说那是止痛药,打一瓶伤口就没那么疼了。 小少爷闻言一脸嫌弃,说:“听说止痛药打多了会变傻,下次不要开了,我能忍。” 医生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答应他:“下次一定不给你开了。” 少爷这才心满意足,靠回床头看书。 这边徐皓得知温锐可以下床走动了,顿时起了心思,不怀好意地前往他的病房找麻烦。 谁知刚推开房门,一具柔软冰凉的身子便直直扑进他怀中。 徐皓立刻掐了对方的后颈将人拎开,眯起眼睛,神色危险。他可还记得这个小贱货那天是如何激烈的反抗他的,怎么现在学会投怀送抱了? 温锐以为自己的绝食奇效,商陆来看他了。 被人从怀里拉出来,他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老师,抬起头,目光触及到来人的脸,发现不是商陆,神情巨变。 徐皓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脸上的表情,总之就是又屈辱,又害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楚楚可怜。 “叔叔,”他后颈还被徐皓捏着,知道自己跑不掉,只能沮丧地示弱:“我肋骨被你打断了,还没好呢。你再打一次,我就真的死了。” 徐皓一愣,随即爆发出大笑。 温锐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警惕地望着他。 他的眼睛波光粼粼,嘴唇柔软,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身上,看起来既青涩,也非常的诱人。 若不是下身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徐皓几乎要以为面前的温锐真是只温软无害的小羔羊。 他全身上下都写满“我很柔弱我很美味快来品尝我呀”的信息,唯有捕猎者靠近时,才会亮出锋利的獠牙,警告所有人,他是带着爪牙的。 徐皓低着头,在心里盘算着捏死这个麻烦的可能性,手腕忽然一疼——原来是他掐在温锐脖子上的手越发用力,温锐察觉到不对劲,便拔出胳膊上的留置针扎了他一下。 针头粗暴离体,温锐的胳膊上顿时多了一个血窟窿,血液汩汩而出。 徐皓吃痛缩手,腕上已见一道鲜明血痕。 “他妈的!”他暴怒起来,抓着温锐的衣领,一把将他拎起来,恨不得把他从二十八楼扔下去:“你他妈没病吧?” 温锐小脸煞白,一言不发,手中带血的留置针再次扬起,猛然刺向徐皓的眼睛。 徐皓瞳孔一缩,连忙把温锐扔出去,温锐重重摔在地上。 他强忍着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回床边,颤抖的手指探进枕头底下摸索。那里藏着一支大号注射器,从他恢复意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徐皓不会轻易放过他,因此早早为这一天的到来做足了准备。 温锐扭脸看向徐皓,脸上浮现出一丝憎恨与决绝。 【??作者有话说】 存稿坚持不了一周了 第12章 聪明伶俐 温锐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下手卯足了力气,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带着点狠绝,完全不给徐皓任何躲避的余地。 他下了死手,只听一声利器划破皮肉的声音,徐皓吃痛将他踹飞,嚎叫着捂住自己的左眼。 人在极度的痛苦之下,发出的声音已经濒临野兽的咆哮。 粘稠的鲜血从他指缝中不断涌出来,很快糊满了半张脸。 闻声赶来的小护士发出尖叫,徐皓扭过头给了她一巴掌,险些将她抽倒在地。 “给老子闭嘴!” 徐皓捂在左眼的手慢慢放下来,那只眼紧闭着,半边脸一片血红,配上狰狞的表情,活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被徐皓一脚踹飞到床架上,外加失血过多,温锐头晕目眩,手臂上的血滴落在身旁的地板上。他疼得浑身发抖,连从地上爬起来都做不到,几次试图爬起来都以失败告终,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手印。 “老子宰了你!” 徐皓满身戾气,大跨步走到他跟前,扯住他的头发,像拎一个布娃娃般将温锐从地板上提起来。 “好啊,”温锐大口喘着气,似乎是胸前断裂的肋骨挤压到肺部,呼吸十分吃力。他从牙关里挤出声音,哪怕声音微弱,也丝毫不肯落下风:“你大可以试试看啊,你要是弄死我,我敢保证你另一只眼睛也留不住。”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凶狠,一个比一个蛮横。 徐皓气到了极点快要失去理智,温锐目光还算清明,但他的意图十分明确——要死一起死,你让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都愣着干什么!”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值班医生终于赶到,声音宛如平地的一声炸雷,炸醒了在场的所有人:“赶紧他妈的把这两个人拉开啊!” 住在二十八层的人大都非富即贵,今晚闹出这样的事,上到院长下到值班的护士,哪一个都担待不起! 陆家老爷子喜欢热闹,每月都要举办家宴。商陆作为老爷子的亲外孙,自然不能缺席。 商陆的舅舅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家常菜,让陆择文从厨房端出去,顺便问商陆明天早上忙不忙。 “明早不忙的话,陪你外公喝两杯。今晚在家住下,就别回去了。” 第10章 “不了。今晚有事,吃完饭就走。” 商陆坐在沙发上陪老爷子下棋,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还是顽童心态,动不动就耍赖悔棋。 陆择文一手端着葱爆海参,另一只手端着糯米八宝鸭,经过沙发的时候喊他们:“爷爷,表哥,先吃饭吧。” “好。” 商陆弃卒保帅,趁老爷子深入敌营时步步紧逼,一炮将了他的军:“外公,您输了。吃饭吧。” 老爷子盯着棋局意犹未尽,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盘扣中山装。 “小陆儿,”前几天商陆过生日,他在外地上香赶不回来。但也隐约听说了生日宴上发生的事。他说:“老温那人我打过交道,实在不怎么样,也不知道他的孙子像不像他。” 关于商陆和温锐的关系,外面的风言风语他自然是听过不少,“你们小辈的事情我向来不多过问。不过温家那个小朋友,你可以把他带过来,让他陪我去宝安寺烧香拜佛,去去身上的业障。” “好,”商陆接过陆择文手里的菜摆上桌:“改日一定带他过来见外公。” “锐锐聪明伶俐,”陆择文手里空了,并不急着回厨房端菜,反而站在桌边笑着说:“爷爷应该很喜欢。” “哼。” 老爷子说:“要说聪明伶俐,谁比得过你。”他这亲孙子心思重,城府深,哄哄其他人便罢了,哄不了他这个老头子。 陆择文口中这位“聪明伶俐”的温锐,在医院里闯了大祸。 徐皓躺在手术室里紧急清创,眼球能不能保住还是个未知数。 他的手下堵在办公室外面,找医院要说法。跟着徐皓混的人,不乏大奸大恶之徒,身上描龙画凤,乍一看十分唬人。 商陆的电话打不通,医生急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最后还是一个盘着圆发髻的胖脸小护士一拍脑袋,说她留了陆总的微信。 商陆不接电话,陆择文的微信消息倒是回得很迅速。小护士收到回信,急忙问他方不方便接电话,医院这边出了点儿事。 陆择文很快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发了过来,让他们拨这个号码。 电话拨通,小护士紧张得颠三倒四,半天说不清原委。医生看不过眼,夺过电话,三言两语讲清事由:“温少爷和七号房的徐先生发生了肢体冲突,现在徐先生的人把办公室堵了,要我们给个说法。” “马上到。”电话那边赫然变成了商陆的声音。 挂掉医生的电话,商陆把手机抛还给陆择文,一边跟老爷子道别,一边拿出自己的手机拨打温锐的电话。 电话铃响过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 温锐的情况并不比徐皓好多少。 他强行拔掉了手臂上的留置针,和徐皓僵持的过程中,撕裂的针口长时间没有得到处理。 直到手臂因为失血过多,发青发冷,呈现出灰败的青紫色,才得到医生的妥善处理。 短时间内急性大量失血,他强撑着,等到徐皓进了手术室,确定他没办法伤害到自己,才瘫倒在医生怀里。 医生手一挥,指挥护士立即推他去输血。 连输两袋血后,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如纸,嘴唇失去血色,浑身冰冷,好像再也醒不过来了一样。 商陆早在输完第一袋血的时候就赶到了医院,靠在手术室的门外抽烟,脚下落满了烟头。 徐皓的那群手下敢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叫嚣着找麻烦,却不敢上前招惹商陆,只能等徐皓从手术台上下来亲自为自己谈判。 最先脱离危险的是徐皓。 他做了局部麻醉手术,摘除了一只眼球,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尚有意识,甚至给跪在手术推车旁哭天喊地的手下当胸一脚。 “你他妈哭谁呢,老子还没死。” 他示意手下把自己扶坐起来,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商陆看。 商陆面无表情——又或许是因为太过乏累做不出任何表情,隔着一层烟雾与他对视。 “商总,”徐皓面色不善,阴沉的表情配上他缠着纱布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凶相毕现:“你家那个小朋友若是不扒一层皮下来,这个事儿可完不了。” 两人目光交接良久,徐皓一度挑衅,商陆平静无波。 末了,商陆缓缓开口:“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第13章 小没良心的 温锐在病床上蜷缩成一团,被子下的身体薄的仿佛只剩一张骨架。 护士刚把他脸上的呼吸机刚撤走不久,苍白的小脸上隐约可见四道勒痕——他实在太瘦了,脸又小,为防止呼吸机脱落,或是被他无意识地拽落,护士不得不将绑带系得格外紧。 他的睡相很不安稳,梦里也在瑟瑟发抖。商陆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微微凸起的骨骼和汗湿滑腻的肌肤。 “他在流汗。” 商陆收回手,指尖捻了捻,看向站在床尾的医生。 病人住院期间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主治医生脸色相当难看。 出事那晚并不是他值班,等他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医院,温锐早被当天的值班医生送进急救室输血。 医生唰唰在手上的册子上写了些什么,叹口气:“病人气血的损耗非常严重,睡梦中盗汗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 商陆嗯了一声,坐在床边沉默地注视着床上的温锐。 看着乖巧孱弱的一个小孩,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他不过一会儿不在,又要绝食又要闯祸。 真是…… 病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温锐身上连接的各种医疗器械运作的声音,以及笔尖和纸张摩擦的声音。 医生给温锐开了两支营养药剂,重新下了医嘱,这才带着护士离开。 温锐在病床上躺了足足两天才醒过来。睁眼时眼前一边昏暗,只有走廊灯和心电显示屏提供了微弱的光亮。 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温锐没有急着按响呼叫铃,他拔掉手背上输液的针头,拆掉输液架当拐杖,试图慢慢挪下床。 他虚弱地喘息着,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处,带来阵阵闷痛。 就在快要落地时,他感觉到下身传来很微妙的拉扯感,伴随着隐约的饱胀和刺痛。 那是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与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受伤的感觉都不同。 温锐疑惑地蹙起眉头,借着病房里昏暗的光线低头一看,看到了从宽大的裤管里延伸出来的透明软管。 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整个人僵硬了片刻。 抖着手拉开裤管一看,他的腿上赫然用医用胶布黏着一根长长的导尿管,从他的身体里延伸出来,一直连接到挂在床边的尿袋里,里面还晃动着浅黄色的液体。 怪不得会…… 温锐完全呆住了。 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席卷了他,意识到那根透明软管是什么之后,下体传来清晰的异物感。 他羞愤地别开眼,眼眶泛起湿意,生气又着急,马上要哭了。 考虑了一下强行拔出导尿管可能会导致的结果,温锐默默挪回床上,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试图躲避让他难堪的现实。 查房时间到了,走廊里顷刻传来平缓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声音。 护士进门开灯,柔软的白色灯光洒下来,温锐靠在床头,十分不适地将手臂挡在眼前。 望着他血淋淋的手背,护士突然就明白医生为什么不让她们给这位小少爷使用滞留针了。 小少爷动辄拔针,医生是拿他没办法了。 “来,”护士端着托盘走到病床前,轻声细语道:“我先给你处理一下手背的伤口。” 温锐很配合地伸手。 连续几日的营养针打下来,温锐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护士用棉球给他擦拭手背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擦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我们已经联系商总了,”护士小心翼翼地擦完温锐手背上的血,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他知道你醒了,马上就过来。” 温锐困倦地垂下眼皮,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脑袋也耷拉下来。 在床上躺了两天积蓄下来的力气,经过刚刚那一番折腾已经全部被用光了,他整个人又开始犯困,护士的话在他耳边飘,能听见,但是完全听不懂。 等到商陆抛下应酬匆匆赶到医院,温锐已经蜷在床头安稳地睡着了。 看他睡着,商陆下意识将手探进宽大的病号服下摆,入手一片温凉柔软,没有汗。 听说温锐醒了,他把工作丢给小文,不顾一切赶来医院,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睡得这么安稳。 商陆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也有些倦了。 他脱掉西装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掀开被子躺上床,将温锐圈进怀里,伸手关了床头的开关。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商陆体温偏高,温锐在睡梦中皱眉,有些不舒服地想要离远一点,却被商陆严严实实地裹进了怀里。 第11章 五角星五 第14章 敏感自卫的河豚 天快亮的时候,温锐被额头上的一阵湿意弄醒。他稍微动了动眼皮,闭着眼睛不想睁开。 可是恼人的湿意执拗地停留在皮肤上,很潮湿很不舒服,温锐不得不睁开眼睛。 商陆没有开灯,只单手撑额侧躺在他身边,在朦胧的晨光里静注视着他,五官轮廓在昏暗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深邃。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见他醒了,商陆用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揉搓他的耳根,低声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额头上全是汗。 温锐沉默地看着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很快又闭上了眼睛。 因为气血不足,他的皮肤血色尽失,白到恍若透明,仿佛一层被水浸湿的白纸,轻轻一碰就会戳破。 他闭眼的时间太久,就在商陆以为他再次睡着的时候,他又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即使是双目空洞也能轻易勾动人的心魄。 失血过多的人会觉得又冷又困,都这样了,温锐还不肯放过自己,抖了两下脑袋,想甩掉额头上的湿毛巾。 商陆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额头上,觉得既好笑又生气。 他赶来医院的时候,护士已经把温锐擅自拔掉针头并且试图下床走动的事情告诉他了,并且隐晦地表示,只是输液针还好,强制拔出导尿管的伤害是比较严重的,希望他作为家长可以教育一下温锐,不要这么任性。 只有不乖的孩子才应该被“教育”,护士都这么说了,看来他的小朋友的确很不听话。 想到这里,商陆坐起身,认为很有必要检查一下。毕竟依照他对温锐的了解,他极可能已经尝试过自己拔管子了。 他掀起温锐身上的被子,温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眼珠跟着他动了动,困惑地眨着眼。 直到商陆的手摸上他的裤子,他才瞪圆了眼睛,极不配合地往床边挪去。 “别乱动。” 商陆轻而易举地将人捞回,像是大家长惩治自己不听话的小孩。 他褪下温锐的裤子——温锐太瘦了,宽松的裤子堪堪挂在身上,只需轻轻一动,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滑落,露出洁白的腰臀与纤长的双腿。 感受到自己的隐私部位被人用手轻轻拨动,甚至仔细检查了一番,温锐气得浑身发抖,苍白的脸上染上一丝红晕。 这点红晕颜色很浅,像是桃花瓣落入水中被晕开的一点,带着微薄的热意。 胸口剧烈鼓动了两下,温锐差点背不过气来,还好商陆发现及时,用手抚摸他的后背,帮他顺了顺气。 “你……” 温锐瞪着他,宛如一只被人强行放了气的雪白河豚,脸上的红晕依然没有退,甚至隐约有向脖子继续蔓延的趋势。 见商陆没有帮他把裤子穿回去的意思,他闭上眼睛,强忍着怒气,伸手拉住裤腰用力往上扯。 商陆不禁莞尔,在他头顶轻轻弹了一下:“早被医生看光光了,现在才害羞是不是太晚了。” 温锐悄悄积攒了一点力气,抬脚蹬他。 商陆故意逗他,握着他的脚踝不让他把脚收回去,还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两下。 躺在床上突然被扯走的温锐:“……” 望着他明明写满不服,却不得不拍拍枕头示意投降的表情,商陆这几日压在心头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松开温锐的脚踝,毫不客气地往温锐的方向一倒,占据了三分之二的枕头。 温锐刚才被他往床尾扯了两下,慢慢蹭回自己的位置,也不说话,默默把脑袋枕到他的手臂上。 商陆手臂微微一动,把人虚拢在怀里,另一只手拉起温锐贴着纱布的手。 温锐也跟着他的动作看向自己的手。 血迹在纱布上晕开,像是雪地里凋零的梅花瓣。 那是他刚醒过来时下意识的举动,他毫不犹豫地拔了针,想偷偷跑掉。 徐皓在医院第二次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不相信这里。 换句话说,他不是不相信医院,他是不相信商陆会护着他。 商陆端详着温锐贴满纱布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宽大的手掌拢着温锐的手背。 “别害怕,”他说:“他不会再来找你了。” 听完这话,温锐因为他刚才的举动变得僵硬的身子骤然软下来,浑身上下无形的刺儿也收了,脑袋很温顺地在他胸口蹭了蹭。 “老师,”从醒过来到现在,他终于有了除气愤以外的明显情绪。 把脑袋扎进商陆胸前,他声音很小,也很委屈地控诉:“你一直不来看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所以一刻见不到商陆就要闹脾气,绝食,没想到没有等来商陆,反而等来了徐皓那条疯狗。 徐皓的事,温锐虽然得了商陆的保证,但心里还是很不安稳。 偷藏注射器的事情没有人责问他,不过医生和护士明显对他上了心,他偷不到第二支了。 护士还会定期检查他的房间,以免他再次偷藏伤人的利器。 手边空无一物,那份无处着落的不安便越发深重。 等到陆择文来医院看他的时候,他靠在床头乖巧喝着陆择文喂过来的汤,在后者舀汤的间隙,装作很随意地问:“徐总怎么样了?” 温锐一边问,一边悄悄观察陆择文脸上的神情。 可惜并不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会咬人的狗不爱叫。 陆择文是这一类人的典型代表。 身为陆家的长房嫡孙,陆择文身份与商陆相当。 可他既不张扬也不跋扈,低调内敛地跟在商陆身边,做着一般助理才会做的工作,美曰其名跟着表哥锻炼自己。 温锐有时候会觉得,陆择文比商陆还让他看不懂。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病房里一大一小,一坐一躺,看上去倒是一幅美好的画面。 放下汤匙,动作轻柔地用纸巾擦了擦温锐的嘴角,陆择文依着温锐,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他娓娓道来,声音如同落在地板上的阳光那般温和。 说出来的内容却让人心底发凉。 徐皓这个人正常情况下都像条疯狗,更不用提发疯的时候了。 他身体恢复得很快,出院以后也不急着干别的,就铆足了劲找商陆的麻烦。 商陆不愿意跟他正面冲突,让了几个标书,谁知道他变本加厉,开始去招惹商老爷子。 老爷子当了一辈子领导,已经到了安稳退休的年纪,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不能出半点差池。 不管是谁坐到老爷子今天这个位子,手底下都会沾点儿不干净的案子。徐皓自然也清楚这一点,隐约有想在老爷子退休之前让他栽个跟头的意思。 标书可以让,毕竟他们陆氏家大业大,对商陆来说,那点儿利润真不算什么。 但是牵扯到老爷子能不能安稳退休,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温锐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垂下眼帘,低声道:“你们会把我交出去吗。” 说到底,他和商陆也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比起他未来或许能创造的价值,显然是眼下的事情更重要。 换位思考,如果是他站在商陆的位置,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推出去,送给徐皓抵消怒火。 陆择文摘下眼镜擦拭,他戴着眼镜的时候看起来很斯文,给人的感觉十分亲和。 摘掉眼镜却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轮廓与商陆有三分相似。 他慢慢擦着镜片,安抚道:“表哥既然说了他会处理,那就一定不会有事。” 温锐张开手,看着自己掌心的月牙印,还是有些不相信陆择文的话。 最疼爱他的爷爷死了,他寄人篱下,孤立无援。 连徐皓这种人都可以肆意欺辱他。 没有人可以保护他,他只能依靠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他谁都不信。 【??作者有话说】 存稿箱要空了!补药啊啊啊啊! 第15章 小的也不赖 “老先生在书房写字。” 纪妈用鸡毛掸子打扫着博古架上的古董,抬手一指楼上。 “好。” 商陆冲她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纪妈,我等会儿去医院,麻烦你帮忙准备点吃的。” “好,我弄点清淡的。” 纪妈嘴里答应着,把商陆带来的茶叶陈列到茶柜上:“还是三少爷有心,次次带来的东西都合老先生的心意。” 纪妈年纪大了,难免有这个年纪的人都有的通病,爱唠叨。 她压低声音,说起昨晚的事情:昨晚商陆的二哥来过,带了两瓶酒来,说是名酒,几十万一瓶,让老爷子尝尝看。 “老先生当场就变脸了,说喝不起,让二少爷拿回去。” 第12章 纪妈放好茶叶,又帮商陆挂起西装外套,这才重新拿起鸡毛掸子,咂咂嘴,摇摇头,“二少爷顶了两句嘴,把老先生惹火了,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了,”商陆笑笑,让纪妈不用担心,“我去看看爷爷。” 商老爷子的书房在二楼,门板很薄,隔音效果自然一般。 他早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没等商陆敲门,便中气十足地开口:“进来吧。” 商陆推开门,门板合页发出钝涩的吱呀声。 “我就知道该上油了??。”商陆进门,摇了摇手里的小油壶。 老爷子一手执笔,另一只手扶腕,站在书桌后写毛笔字,听到商陆的话也不抬头,注意力全在手底的宣纸上。 等商陆仔细给门轴上完油,老爷子也放下手中的毛笔,一边检查新写的字一边问道:“吃饭了没有?” “没有,从公司直接过来的。” 商陆收好油壶,走到书桌前看老爷子的字。老爷子的字方方正正,弯钩横折,笔锋处用劲很足,十分大气。 老爷子在一旁的清水碗中涮了涮笔,拿起架子上的湿毛巾擦手,“既然没吃,就留下来陪我喝两杯。” 商陆没说自己还要开车,欣然答应。 商老爷子生性不爱拿乔,吃穿用度不追求精细,杯里盛的是味道浓烈的家酿粮食酒。 “你二哥现在是出息了,”两杯酒下肚,老爷子脸上不见醉色,捡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冷哼道:“你可别学他。” 老爷子平日里独居,这处老房子没有做过隔音,纪妈在楼下说的话他果然听见了。 商陆给老爷子倒酒,纪妈恰好端着盘子上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豆腐,一盘清炒蒜蓉地瓜叶。 “这是第几杯了?”纪妈放下手里的菜,轻声提醒:“三少爷,老爷子吃着降压药,医生特地嘱咐不能贪杯。” 商陆手腕一抬,酒水堪堪过了酒杯中线:“最后半杯。” 粮食酒味道浓烈,老爷子抿了一点在嘴里细细品酒,商陆耐心地陪着他,时不时帮他添菜斟茶。这顿家常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 一顿饭终了,老爷子放下筷子,接过纪妈递来的温水漱过口,缓缓道:“你们小辈的事儿我不掺合,姓徐的兔崽子手太黑,你自己要小心些。” 商陆点头称是。 老爷子嗯了一声,闭眼思索一会儿,忽然笑道:“不过那个小朋友脾气跟他爷爷倒是很像。我和老温打了四十多年交道,老温那人啊,记仇能记到棺材里去。” 扶着餐桌起身,老爷子背着手往楼上走,边走边叹:“他家这个小的也不赖。” 老爷子上楼休息去了,商陆不急着走,又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等纪妈提着保温桶从厨房出来:“三少爷,做好了。用不用我给老刘打个电话?” 老刘是老爷子的司机,老爷子作息规律,手下的人也跟着沾光,这个点,老刘该在家休息了。 商陆摇摇头,“不用麻烦刘叔了,我叫个代驾就好。” 老宅子没有停车场,商陆的车就停在外面的道上,他喝的确实不多,耐不住粮食酒度数高,在家坐着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出门被风一吹,脑袋便有些发昏。 扶着车门缓了缓,商陆坐进车里插上钥匙,打火,刚准备倒车,想起自己喝了酒,要叫代驾。 他将车熄火,叫了代驾,等待时间里,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等代驾把车开进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商陆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这么晚,不知道温锐吃饭没有。 他提着保温桶上楼,乘坐电梯的时候靠在电梯壁上闭眼小憩了一下,直到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响起。 商陆捏着眉心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脚步一顿,透过房门上的玻璃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在温锐的强烈要求下,医生终于同意将导尿管撤掉了。 没了导尿管的禁锢,温锐勉强恢复自由,心情好了许多,此时正挽着裤腿坐在床边泡脚。 陆择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温锐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好脾气地笑了笑,放下手里的书,拿起毛巾递过去。 温锐的两只脚泡的微微泛红,胡乱在毛巾上蹭了两下便缩回来,整个人滚到床里面去。 “来,”陆择文坐到床边,手里拿了把指甲钳:“给你剪指甲。”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嘴里这么说着,温锐还是乖乖伸了只手过去。 “……” 商陆屈指在门上敲了两下,推门进来。 病房里的两个人一起抬头,陆择文冲他微微点头:“表哥。” “老师你来了。”温锐脸上的表情稍微有些不自在,想把手缩回来,却被陆择文牢牢握住手腕。 “锐锐,不要乱动,小心剪到肉。” “哦。” 温锐鼓了下腮帮子,观察着商陆脸上的表情。 商陆脸上压根就没什么表情,走到床边揉了揉他的脑袋,问他饿不饿。 温锐其实已经吃过饭了,但他注意到商陆手里的保温桶,漆黑的眼珠一转,点点头,“饿。” 商陆一挑眉,戏谑道:“小文不给你饭吃?” 一旁的陆择文闻言轻笑,也不接话,捏捏温锐的手心,“换一只。” 商陆忽然觉得酒意上涌,在床上坐下来,高大的身躯令床架发出嘎吱声。 陆择文的声音很温和,解释道:“锐锐的指甲有些长了,我帮他修一修。” 商陆似乎很感兴趣,等陆择文剪完指甲,起身去找垃圾桶时,他伸手拍拍自己肌肉紧实的大腿,示意温锐:“把脚放上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而后看向陆择文:“小文,把指甲钳给我。” 陆择文正要去洗手间洗手,闻言返回床边,将指甲钳递给他。 温锐不愿意。 他抽动着鼻子,一下子离商陆很近,像小狗一样在他身上轻嗅,鼻尖几乎要碰到商陆的皮肤:“你喝酒了。” “听话。” 商陆捏住他的脚踝,力道不重,刚好可以让温锐挣脱不开。 不久前才在热水中浸泡过的皮肤尚且带着暖意,透出淡淡的粉色,温软细腻,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商陆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那片肌肤上摩挲,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直到压上脉搏,感受着脉搏微弱的跳动。 “老师?” 见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反复抚弄自己的脚踝,温锐疑惑地唤了一声。 商陆这才回过神来,手臂稍稍用力,将那只脚稳稳地按到自己腿上。 温锐不得已,只能屈起膝盖,别扭又无从抗拒,任由商陆握着他的脚,开始给他修剪指甲。 【??作者有话说】 宝:剪到我怎么办,真的是要烦死了 第16章 命真好啊 房间里的百叶窗半开,阳光透过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温听雪与付如琢站在病床边,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与挥之不去的尴尬气息。 他们带来的果篮和鲜花被随意搁在床头的柜子,鲜艳的果篮,斑斓的鲜花,与病房的素净格格不入。 温锐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靠在床头,从宽大的衣领下延伸出的脖颈修长纤细,喉结微微凸起,看起来美丽而脆弱。 再往上,是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房间里很安静,温锐腿上盖着一床看起来很轻软的白色被子,被子上压着一本厚重的侦探小说,他刚刚揭过一页。 温听雪挤出一个柔和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刻意的亲昵,打破了略显凝滞的空气:“锐锐,你看……我们终究是一家人。这次的事情,你能不能帮帮你姑父?就当姑姑求你了。” 付如琢站在她身后,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全然不见前段时间那副清高自许的模样。 他得罪了商陆,等同于得罪了陆家,张老板紧追在后面要他们把债务还清,甚至派人找到公司里,让他颜面扫地,在人前闹了个好大的没脸。 温听雪的长姐素来瞧不起他,出了这种事,也懒得给他眼色,只是指桑骂槐,骂温听雪是个瞎了眼的蠢货,什么垃圾废物都敢往家里带,难怪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最看不上她。 温家人天生冷血,亲缘观念淡薄,温绍军的四个女儿同父异母,个个心怀鬼胎。和其他三个姐姐比起来,温听雪的确最单纯,也最不得宠。 即使再蠢,温听雪也明白,付如琢染上赌瘾跟自己这三个姐姐脱不了干系。 就算不是她们做局,背后一定少不了她们推波助澜。 温家表面群龙无首,几个外姓女婿被推上高位,给人一种温氏集团尽付外人之手,谁也能来分一杯羹的错觉。 实际上,是几个女儿在争权夺势。 她们可是温绍军的种,怎么可能是庸懦之辈。 第13章 扮猪吃老虎罢了。 先把自己的丈夫架上高位,推出去做挡箭牌,然后再暗中筹谋,为的就是独享大权。 而她,眼下就要变成第一个被踢出局的人。 温听雪知道,自己手里的公章一旦被收走,就再也没有拿回来的机会了。 她虽然没有几位姐姐聪慧狠辣,可也不愿就此放弃争夺。 温听雪哀求长姐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把事情解决。 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 是她不听父亲的话,非要选择所谓的爱情。下嫁给付如琢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中学老师,给不了她任何助力。 她托关系,找门路,最后还是求到了商陆面前。 商陆倒是没有如他们想象中那样百般责难,只说,“既然是锐锐的家人,帮忙与否,自然是锐锐说了算。” 温听雪低声哀求,温锐脸上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他纤细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捏住书页,又翻过一张。 “锐锐,”直到商陆低沉的声音响起,“姑姑跟你说话呢。” 他这才缓缓抬起眼睫,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付如琢脸上。 他没有看温听雪,只是对着付如琢,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记得,”他合上手里的书,随手放在一旁,双手交叠搭在被子上,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很纯真,“姑父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趴在地上,给我当马骑了吗?” 话音落下,病房内陷入一片死寂,也因此,商陆那声毫不掩饰的低笑,显得异常清晰刺耳。 听到商陆的笑声,付如琢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尽管商陆的笑声只是因为温锐所说的话,并不包含对付如琢的嘲弄,可依旧唤起了那段刻意被他遗忘的,曾经被他视为奇耻大辱的记忆。 那时候,他还是个中学教师,攀上了温听雪这朵高枝。 第一次去温家,没有人瞧得上他,温绍军更是在他双手递上礼物后,把他当成空气一样忽略。 唯有被温绍军抱在怀里的温锐,趴在爷爷的肩膀上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锐锐。” 温听雪在他旁边低声道:“我哥留下来的孩子,父亲唯一的孙子,整个温家的掌上明珠。” 所以,当温锐再一次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付如琢露出一个温和可亲的笑容,问他:“小少爷,你想不想骑大马?” …… 温听雪显然也记起了这段回忆,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她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却被温锐接下来的话语堵了回去。 温锐维持着双手交叠的姿势,模样看起来无比柔弱,乖巧又温顺,如果这个时候温绍军还在,看到他这个样子,就算温锐开口要天上的星星,恐怕她那位父亲也会想办法摘一颗的。 可是他说:“姑父现在还愿意吗。” 温听雪下意识地看向商陆。 商陆却没有看她。 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长腿交叠。在此之前,只是望着端坐在病床上的温锐,嘴角隐约带着一抹纵容的笑意。 等温锐提出要求后,他的目光便平静地落在付如琢身上,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力,让付如琢如芒在背。 付如琢的脸由铁青转红,再由红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一无所有的中学老师了,他苦心经营,费尽心机,忍受着温听雪那常人难以忍受的骄纵脾气,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难道要让一切回到起点,让他像一个牲畜一样,在温锐这个寄人篱下的小婊子,还有商陆这样的伪君子面前匍匐在地吗,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锐锐……这……” 温听雪性子虽然骄纵,不过对自己的丈夫是有几分真心的,不然也不会忤逆父亲,力排众议嫁给他。 她声音发颤,试图阻止温锐,保养得宜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慌和哀求,“之前的事,是你姑父不对,他……” “姑父?” 温锐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声音虚弱无力,眼下却没有人敢忽略他的话。 他看都没看温听雪,目光始终锁定在付如琢剧烈变换的脸上,眼神纯净无辜,看不到丝毫恶意,“我只是有点怀念小时候,那时候姑父对我可比现在真诚多了。”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轻,像一条鞭子一样抽在付如琢心头。 付如琢猛地抬头,对上温锐那双美丽却没有温度的眼睛,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在一旁看戏的商陆。 商陆置身事外,甚至悠闲地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用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开始削皮,仿佛眼前的僵局与他无关。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场上最重的砝码。 一个多亿的赌债,加上赌场的利息,已经滚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这个数字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 温听雪那三位虎视眈眈的姐姐,还有失去一切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自尊。 他想起债主狰狞的面孔,想起温听雪尖锐的咆哮声,想起那里那三个可爱的女儿……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在温听雪捂住嘴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在商陆手中水果刀与苹果皮分离的细微声响里,付如琢挺拔的身体,一点点,一点点地矮了下去。 他颤抖着,缓慢地,在冰冷的地板上,跪伏了下去。 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衬衣下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尊严与骨气徒劳的做着最后的挣扎。 温锐垂眸看着地上那个卑微的身影,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他俯视着在地板上艰难跪伏的付如琢,眼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冷冰冰的漠然。 “爬一圈。” 他还是太虚弱了,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让付如琢的身体剧烈一颤。温听雪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不忍再看自己的丈夫。 温锐的命真好啊,她想,前有父亲宠爱他,如今又有商陆。 高尔夫球场那天的事,她已经让付如琢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她,也大概知道,今天这一出,不过是商陆为了给温锐出气。 付如琢的呼吸越发粗重,他咬紧牙关,手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开始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缓缓移动。 高级病房里很安静,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以及沉重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商陆已经削好了苹果,依旧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目光掠过温锐那张漂亮的小脸,在他没有血色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开始将那个苹果分成小片。 付如琢的额头沁出冷汗,一滴滴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砸在地面上。 他不敢抬头,视野里只有反着光的地板和自己移动的手掌。他感觉自己被剥光了所有尊严,在曾经被他暗讽过婊子的温锐面前,彻底沦为了玩物和笑柄。 终于,一圈爬完。付如琢停在原地,浑身脱力,头深深埋着,眼镜几乎要从脸上滑落。 温锐这才动了一下。 他慢慢坐到床边,宽大的裤腿罩住脚面。 眼看他要光脚下地,商陆走过来,屈起一边膝盖,半跪在地上,让他踩上自己的腿。 “出气了?” “我累了。” 温锐没说自己到底出气了没有,顿了顿,像是连多给房间里另外两人一点脸色都耗费力气般,垂眼看着商陆:“让他们走吧。” 第17章 实在很可爱 温锐有些时候实在很可爱。 自那次险死还生后,每天都要吃一个苹果。 这几乎成了这段时间雷打不动的仪式,有次商陆过来陪他,公司突然有急事需要他处理,于是让小文送来电脑在病房处理公务。 温锐坐在床头吃苹果,嘴里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 商陆的注意力看似全在眼前的电脑上,实则分出一缕心神,偷听他在嘀咕什么。 温锐根本不喜欢吃苹果,一边小口咬着果肉一边念念有词:“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翻来覆去地念,估计在劝自己把苹果吃下去。 与他平日里的尖锐冷漠判若两人,有一种天真和笨拙的可爱。 商陆先是莞尔,随后想起医生的话。 温锐接连两次受到重创,且时间相隔太短,身体底子受损太甚,恢复起来比常人缓慢得多,需要极大的耐心。 他整天呆在医院里,苹果或许是他为自己找到的,最简单有效的心理支撑。 听说温听雪和付如琢来见过商陆,没过多久,张老板也来了。 他带来一束白玫瑰,一大早用飞机从国外庄园空运过来的,品相极佳,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温锐对花束似乎有些兴趣,又或者是身形魁梧的张老板抱着花的模样太过滑稽,总之他多看了两眼。 第14章 于是商陆便从那束玫瑰中抽了几支,插进床头柜的玻璃花瓶里。 张老板等温锐欣赏完花,又递上一个包装精致的遥控赛车礼盒。 “一点小心意,不知道小少爷喜欢什么,买个玩具给您解解闷。”张老板站在床尾,姿态放得很低。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温锐本人。 少年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那张脸确实如传闻中那样夸张。 并非简单的“美人”二字可以概括,张老板在风月场混了半辈子,自认见过不少美人,此刻仍不免在心中暗叹一声。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小小年纪,也许五官还未彻底长开,已经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模糊了性别的美。 他安静地坐在病床上,靠着素净的床头。皮肤是久未见光的冷白,薄得像上好的瓷器。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清隽挺拔,唇形饱满柔和,颜色是淡淡的粉。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瞳仁极黑,因为病意蒙着一层水色,望过来时,让人恨不得将手里的一切都送上去。 也难怪商陆会对他如此上心——无论徐皓那个疯狗怎么狂吠都要保下他,无论工作多忙都会过来探望,甚至连插花哄人这种小事都亲自动上手了。 张老板在心里冷笑。他可不是付如琢那个蠢货,会以为这少年只是个玩物。且不说温锐身上流着温家的血,单看商陆为他做的这些,就足以见温家这小少爷在商陆心里的分量。 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是玩物,那也是商陆的玩物。就凭这个身份,恐怕也没几个人敢得罪。 付如琢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自己主动往枪口上撞,那就怪不了他不客气了。 “张老板费心了。”商陆笑笑,示意温锐收下礼物。 “应该的,应该的。” “坐吧,今天来有什么事。” 张老板闻言大马金刀坐进沙发里,身上虬结的肌肉将西装裤撑得紧绷,一看就知是个练家子。 他不急着表明来意,先寒暄了几句温锐的病情,言辞恳切,姿态恭敬,表明了自己对这位小少爷的重视,直到觉得氛围差不多了,这才将话题切到今日过来的目的上:“三少爷,姓付的那边,那一个多的窟窿,您看……” 商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锋利的刀锋划过果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握刀的手指修长有力,水果刀在他手里稳得像是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削下来的果皮薄厚均匀,且垂落不断。 直到最后一圈果皮落下,商陆用水果刀轻轻剜下一小瓣苹果,自然地递到温锐嘴边:“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也就手里的股份有点意思。先吊着吧,给他们点希望,让他们觉得自己努努力,总能填上窟窿。” 他递出去的苹果遭到了温锐的嫌弃,温锐别过脸,蹙着眉头,不肯吃。 商陆立刻说:“洗手了。” 温锐这才不情不愿地含住他指间的苹果,慢吞吞地嚼了起来。 商家的三少爷、陆家的表少爷商陆,这样一位权势滔天的人物,纡尊降贵亲手削好递到嘴边的苹果,竟然被嫌弃上了。 这要是拿到外面,就算扔在地上也有人上赶着抢。 这小少爷可真是……得宠。 张老板暗自感慨。 商陆的目光停在温锐脸上,确认他乖乖吃了,这才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等再也榨不出什么油水了,一脚踢开就是。” 这就是商陆的态度。 不是速战速决,而是要像熬鹰一样,慢慢耗尽付如琢夫妇所有的精力、人脉和希望,让他们在自以为能翻身的错觉中,一步步走进提前挖好的陷阱。 他要付如琢和温听雪彻底完蛋。 得到商陆表态,接下来该怎么办做张老板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很识趣地没有多留,临走前,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病床上的少年。 温锐抽走了花瓶里的白玫瑰,伸手摸了摸花瓣,商陆在一旁看着他,忽然碰了碰他的脸。 那是一个很自然,甚至带着些许温情的动作,与前一秒谈论如何处置付如琢夫妇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老板连忙收回视线,轻轻带上了房门。走在空旷的走廊里,他不由暗忖,这位温小少爷真是漂亮,也真是得宠,他在商陆心中的分量,只怕比大多数人想象中的还要重得多。 病房里,温锐抬起眼,对上商陆的目光。 商陆的手指仍停留在他的颊边。 两人对视了片刻,温锐率先移开目光(w)(s),微微偏头,声音很轻,带着点抱怨的意味,“黏。” 商陆便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转身从床头柜子抽了张纸巾,先擦干净自己的指尖,又重新抽了一张,仔细给温锐擦脸,“麻烦。” 虽然这么说,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不耐。 温锐听见了,也不反驳,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那几支白玫瑰。 他用指尖轻轻拨弄着层层叠叠的花瓣,掐下一朵,别在自己耳朵上,抬头看着商陆。 纯白的花瓣贴着乌黑柔软的发丝,衬得他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生气。 白玫瑰娇艳欲滴。 人比花娇。 【作者有话说】 下个榜单任务可能轻松一点,只有六千字,我刚好休息一下,下周见啵啵啵 本文随榜单任务更新,大家喜欢这篇文的话可以多多投喂评论和海星,助力本文上榜 第18章 管好你的手 午后的阳光将沙发晒得暖融融的,温锐坐在被阳光晒到的那片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操控着张老板送的那辆遥控赛车。 vip病房的空间很宽敞,至少玩赛车没问题。 精致昂贵的赛车玩具在光洁的地板上滑行,转向,性能极佳,温锐玩了大约半小时,很快耗尽了那点新鲜感。 28层共有十三间病房,vvip两间,占地约180平,徐皓出院前住的便是那样的地方。 他体质好,被温锐拿注射器插坏了一支眼球,做完摘除手术后没过多久就出院了。 还有一个原因,这家医院是陆家的产业,他要和商陆撕破脸,也不好久住。 徐皓离开后,这一层一直没有新的病人住进来。 一整层楼,只有温锐的病房住着人。 温锐放下遥控器,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28楼太高,太安静了。 寂静,和四面冰冷的白墙,开始变成无形的茧,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包裹住,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慢慢挪下沙发,身上还穿着宽大的病号服。他差点被徐皓弄死,身体又不像徐皓那么好。需要频繁接受检查,有些项目难免要暴露身体。 温锐过于要面子,极其抗拒在陌生人面前把衣服脱光,护士只好给他拿来大码的病号服,这样在做一些胸腹部的检查时,他只需要将宽大的衣摆使劲往上卷起,避免了完全赤裸的窘迫。 商陆头一回撞见这别扭的一幕时,是医生给他拆绷带,因为他不肯全脱掉衣服,医生不得不用一种更复杂的方式,弯腰站在床前,把绷带慢慢剪开。 护士在一旁帮忙掀起衣服。 商陆靠在门框上看了半晌,最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 他走过来,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粉嫩的乳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在温锐羞愤欲死的神情中笑道:“这样和脱掉有什么区别。裹得再严实,最后还不是要露出来。” 刚从绷带束缚中解脱出来的皮肤异常敏感,温锐气得不和他说话,等商陆下次过来,发现他问护士要了贴医用敷料贴,郑重其事地把自己胸口的两枚小樱桃贴起来了。 商陆简直要被他笑死,玩性大发,故意逗他,要把手伸进去帮他撕掉,温锐捂着衣领,死活不让他碰。 两人一个故意逗弄,一个拼命躲闪,纠缠中,还真的蹭掉一块。 胸前骤然一凉,温锐先是“啊”地低呼一声,拉开衣领一看,顿时又气又急又羞,眼圈都隐隐泛红。 商陆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大笑着停了手,没再继续欺负他,刚想揉揉温锐乱糟糟的头发,眼前忽然一黑,一股不算浓烈的,混杂着沐浴露清香与药苦的气味钻入鼻尖。 是温锐,把那块掉下来的贴布用力拍到他的脸上,另一只手扯紧衣领,羞愤至极地开口:“管好你的手!” …… 温锐走到门前,刚拉开病房门,一道高大的身影便礼貌却不失坚定地挡在了他面前。 是商陆安排守在门口的保镖。 “小少爷,您要去哪里?” 病房内一应俱全,什么都不缺。保镖声音恭敬:“商总吩咐过了,您需要静养。如果您想出去走走,我可以陪着您。” “……” 温锐的性格并不是在商陆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甜软黏人,甚至有些冷。 商陆不在,对着保镖,他没有必要伪装。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一丝烦躁,声音很低,透着厌倦:“去楼下花园走走。” 第15章 “好的,我陪您下去。” 保镖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然而温锐实在虚弱得厉害。 走出十几步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倚着墙壁喘息好一会儿。 保镖走上前,默不作声地扶住他。 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幅孱弱无助,连正常走路都成问题的狼狈样子,到了楼下花园,他刻意避开那些散步的病人和家属,想找最僻静的小路走。 保镖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给他,沉默地跟着他缓慢移动。 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商陆派了两个保镖盯着温锐的病房,原本是担心徐皓趁他不在过去生事。 接到保镖打来的电话时,他立即打了个手势,示意会议暂停,边接电话边走出门。 出了会议室,电话接通,“说。” “商总。” 那边的语气不疾不徐,不像是出了大事的样子。 果然,保镖例行公事汇报:“小少爷刚才下楼散心去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随后有些啼笑皆非,觉得自己过于紧张了。 “知道了。” 他对着电话那头淡淡吩咐,“看紧点,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给我。” 挂了电话,商陆没有立刻返回会议室。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片刻后,调出陆择文的号码,拨了出去。 “小文,”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丝毫没有对会议中途走掉,让陆择文替他处理烂摊子的愧疚:“我有事出去一趟,会议交给你。” 电话那端的陆择文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片刻的迟疑,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无,温和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顺从:“知道了,表哥。这里交给我。” 温锐走累了,在紫藤花架下的长椅上坐下来,吩咐保镖去给他买一支冰激凌。 他点名要薄荷口味的。 保镖说好的,掏出对讲机联系自己的同事,准备联系楼上的同事代劳。 那个男人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保镖正在无线电里低声向同事转达任务,温锐无聊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紫藤花架外的位置。男人将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近到令警惕的保镖感到威胁,又足以让温锐看清他的脸。 看清脸,就足够了。 因为那张脸和温锐有六成相似。 发现温锐看过来,男人对他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没有言语,没有靠近,就只是那样看着,然后微笑。 温锐的心猛地一跳。 这时,保镖结束了通话,收好对讲机,职业本能让他敏锐的目光立刻扫视四周。几乎是同时,那个男人像是早有预料,极其自然地迈开脚步,从容地转身离开,只留给保镖一个模糊的,仿佛只是恰好路过的侧影。 保镖并未察觉到异样,弯下腰恭敬地说:“小少爷,已经通知人去买了,可能需要稍等几分钟。” “嗯。” 温锐很快冷静下来,尽量不去看男人消失的方向,以免引起保镖的怀疑。 商陆驱车前往医院,顺着保镖报给他的坐标找到紫藤花架时,温锐正在吃冰激凌。 他身上裹着一件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黑西装,里边是宽松的病号服。 紫藤花穗垂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过午的阳光透过繁茂的紫藤花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摇曳的光点,也给他过于苍白的肌肤染上了一点脆弱的暖意。 冰激凌有些凉,温锐吃得很慢,偶尔伸出舌尖舔掉嘴唇上沾着的浅绿色奶渍。 保镖见到商陆,立刻挺直背脊,无声地颔首致意。商陆摆了摆手,示意他退远些。 他迈步走过去,皮鞋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温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是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顿时闪过一丝讶异,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生怕商陆看出什么,他低下头,假装自己在专心对付手里那支缓慢融化的冰淇淋。 商陆在他身边坐下,目光先是扫过温锐握着冰淇淋的,纤细而苍白的手指,然后落在他被薄荷冰淇淋冰得有些泛红的唇瓣上,最后,定格在他身上那件不属于他的西装外套上。 “这么冷还要吃冰激凌?” 商陆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随手帮他拉了一下快滑落的衣襟。 【??作者有话说】 这么冷还要吃冰激凌? 第19章 嘉奖他的顺从 温锐握着冰激凌的手一顿。 下一秒,他手臂一抬,竟是毫不犹豫地将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掀下去,任由黑色的西装滑落在身后长椅上。 动作干脆,带着无声的,也是任性的挑衅。 将身上的外套掀开后,他重新低下头,舔了一口冰淇淋。 浅绿色的冰激凌沾在嘴唇上,很快被舌尖卷走。 商陆的目光先是在那件被掀落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瞬,而后落回到温锐脸上,忽然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冰激凌。 “别吃了。” 他就着温锐舔过的地方咬了一口,“身体还没好全,不能吃太多。”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让温锐愣住了。他错愕地看着商陆若无其事地吃着他的冰淇淋,眼看就要吃光了。 商陆三两口解决了剩下的冰淇淋,将剩余的甜筒丢进几步外的垃圾桶。然后好整以暇地看向温锐,动作亲昵地用指腹擦掉他唇角残留的一点湿痕。 “现在不冷了?” 他又看了眼落在温锐身后的,属于保镖的外套,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 温锐沉默了片刻,抿紧了嘴唇,别开脸不看他,也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商陆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动手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西装。温锐大概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小幅度地往旁边挪了挪,被商陆一把捞了回来。 温锐挣扎了一下,被完全无视,商陆拉起他僵硬的胳膊,用不容拒绝的力道给他穿好衣服。 随后将人往怀里一带,满意地低头,凑在温锐耳边:“别着凉。” 温锐被他圈在怀里,身上的外套还带着商陆的体温。他安静了一会儿,“我要回去。” “再坐一会儿。” 商陆揽住他单薄的身体,一只手搭在他腰间,好整以暇道:“整天呆在病房闷着也不好。” “……” 温锐不再说话,被动地靠在他怀里。阳光透过紫藤花叶洒在两人身上,随着微风拂过,斑驳的光影轻轻晃动。 确实挺舒服,午后的阳光正好,一点也不冷。 商陆的另一只手停在温锐的后颈,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那一处的皮肤。 温锐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商陆揽在他腰间的那条手臂上。 衬衣袖口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以及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这只手可以翻云覆雨,轻易决定他人的命运,此刻却以一种十分温柔的力度,将他圈禁在怀里。 即使商陆手上的力道很轻,他也没办法挣脱。 至少现在不能。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无力,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下来,彻底靠进了商陆的怀里。 商陆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抚摸他后颈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变得更加轻柔,像是在嘉奖他的顺从。 “累了?”商陆低声问,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温锐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依偎在商陆怀里。 长长的,如同黑鸦羽翼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商陆收紧了手臂,将怀里柔软的身体更密实地拥住。 商陆知道,在这层看似十分依赖他,看似乖巧温顺的表象之下,温锐身上那股倔强与不安分从未消失。 不过,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将这只漂亮又带刺的小东西,彻底驯养。 再说温听雪这边。 那笔赌债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头顶,随时可能压下来,将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压得粉碎。 付如琢入赘温家之前不过是个教书匠,父母也都是普通人,工薪阶层,无权无势没有门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染上赌债,欠下了如此天文数字,就算知道了也无能为力。 而温家内部斗得水深火热,你死我活,几个姐姐不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更不用说伸手拉她一把。 至于其他人……只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无论如何,温家老四都不可能是笑到最后的人。 要是帮了温听雪,无异于在无形中站队,岂不是会得罪了最后的赢家。 因此,即使温听雪放下骄傲,四处奔走求告,却处处碰壁,不仅没有求到帮助,还被人趁火打劫,看准了她着急用钱,以远低于市值的价格,收购了她手里的部分私产。 问题是在这种关键时候,她手里能动用的私产也有限。 第16章 卖掉部分私产,勉强还上赌债的第一期利息后,温听雪已近乎油尽灯枯,终于等来了张老板的消息。 上次他们求到商陆面前,商陆为了给温锐出气,让付如琢在病房爬了一圈。 付如琢受尽屈辱地爬完一圈后,商陆也不表态,只是让保镖请他们“请”了出去。 离开前,温听雪心急如焚地追问结果,得到的只有保镖机械的回应:“商总让您回去等消息。” 后面她就再也没有找到机会与商陆见面。一次次吃闭门羹后,她甚至开始怀疑商陆是在耍他们,压根就不打算出手相助。 她心里难免有怨恨,又不敢恨商陆,只能越发憎恶温锐,好像她落到今天的下场都是因为温锐一般。 张老板约他们夫妇在一家茶室见面。 付如琢看不上他一介粗人,他就故意把见面地点选在格调高雅的茶室,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只不过付如琢早已没了最初的傲气,不敢再流露出半分对“大老粗附庸风雅”的鄙夷。 他仔细刮干净胡茬,换上熨烫平整的西装,陪着温听雪提早到了约见的地点。 张老板还没到,有人将他们引到一间私密性很好的包间,给他们上了一壶茶。 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环境清幽。两人无心品茶,等了许久等不来张老板,只能机械地一杯接一杯喝着侍者奉上的热茶,试图压下心头的焦灼。 一直等到侍者续了第二壶茶,第二壶茶也快要见底时,张老板才姗姗来迟。 侍者拉开门引他进来,张老板穿着一件扎眼的红色衬衣,领口随意敞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胳膊上搭着皮夹克,浑身散发着于此处格格不入的气息,笑道:“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毫无愧色。 毕竟有求于人的人不是他。 侍者送来一壶新茶,给他们添好茶,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离开前关好了房门。 张老板随手将夹克扔在一边,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自顾自地点了支烟,深吸一口,隔着烟雾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夫妇俩。 “让二位久等了。” 温听雪挤出一个笑容,“张总贵人事忙,我们等等是应该的。” 付如琢头都抬不起来,盯着面前那杯清澈的茶水。 “行了,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张老板弹了弹烟灰,“既然你们找了三少爷,那我也不能不给三少爷面子。三少爷的意思是……” 他一边说,一边欣赏着对面两人瞬间绷紧的神色。 商陆要吃掉温听雪手里的股份,他当然不会把商陆的真正意图告诉他们。 张老板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能干赌场这样的行当,还能在陆家混成头面人物,靠的可是不止是眼力见,还有狠厉的手段。 那天在高尔夫球场,付如琢那副端着清高架子,自认为高人一等的模样,可算是把他给得罪透了。 他平时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看不清形势,给脸不要脸的蠢人。 不过是个靠着女人跨越阶级的小白脸,真以为麻雀插上羽毛就成凤凰了?他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他打回原形。 拖长音调吊足了眼前这对夫妻的胃口后,张老板呵呵一笑,话锋一转,不说商陆的意思,反而道:“哎,不过我也很为难啊。” “之前逼着你们还钱,也是赌场的规矩。现在有三少爷为你们说话,这样吧,我来做主,第二期的利息可以先缓一缓。” 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上,目光在温听雪和付如琢之间来回扫视,“至于本金,我认识几个做短期过桥资金的朋友,利息比银行高不了多少。你们先借来把窟窿还上,我这边的压力就没了。” 他知道温听雪这段时间正在变卖私产,“等你们手头周转开,慢慢还那边,时间很宽裕的。” 听了张老板的话,温听雪面露犹豫。 付如琢可能不懂,可她明白,过桥资金的利息怎么可能只比银行高一点?这不符合常理。 张老板将她的犹豫全看在眼里,心里冷笑,面上却道:“怎么,不敢信有这样的好事?要不这样,明天,就明天上午,我带你们去见见我那几个朋友,你们自己谈,觉得条件合适再说,怎么样?我纯粹是帮忙牵个线,成不成,都在你们自己。” 他深谙以退为进的道理,将选择权交到了他们手里,彻底打消了温听雪最后一点疑虑。 毕竟赌场的利息实在是太高了,除了这样,她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她太需要时间了,需要时间来筹谋,来寻找新的生机。如果能先摆脱张老板这边如同索命符一样的催债…… “那就麻烦张老板了。” 张老板不甚在意地笑笑,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就这么说定了,”他放下茶杯,“明天等我电话。” 说罢他起身拿起皮夹克,笑着告辞,大步离开了包间,将那对看不清形势的蠢人留在身后。 也不怪他们走投无路。 换做是他,如果遇到这样的事,求人帮忙,肯定会先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温听雪仅凭借一分薄面,想要空手套白狼,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口中所谓的做过桥自资金的“朋友”,不过是他手下另一处产业,一个灰色地带的地下钱庄。 他知道温听雪这段时间正在疯狂凑钱,甚至动了自己的私产。 毕竟在他刻意敲打,外加对温氏集团内斗严重的造势之下,没有人愿意出手相助,搅进这趟浑水。除了他这里,温听雪夫妇根本找不到其他的解决办法。 他们只能一步步走进他提前准备好的圈套里,等待猎人收网。 这可是专为他们二人设计的陷阱,只要落进去,绝对没有任何爬上来的机会。 第20章 今晚这里只有我们 一整个下午,温锐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注意力却没有落在书页上。他反复回想着花园里见到的那个男人,尽管只有短短几秒的时间,但他记住了男人的长相。 ??  并且无比确定,在今天之前,他从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那样一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如果曾经见过,绝对不可能毫无印象。 更让他在意的还有对方出现的方式。 那绝对不是偶然。 他既然知道温锐在楼下,并且能避开保镖的视野出现在温锐面前,说明在此之前,他一直关注着温锐的动向。 那短短几秒的对视,也许经过了长时间的观察与等待。 实在是太像了……他到底是什么人? 无论他是什么人,一定和自己有着某种关联。 温锐不自觉地皱起眉,开始思考要怎么支开保镖,或者说,避开商陆的耳目,创造一个和男人单独对话的机会。 “怎么了?” 坐在一旁用平板处理邮件的商陆忽然凑过来,用食指揉了揉温锐的眉心,将他皱在一起的眉头揉开。 他以为温锐还在为花园里发生的事不高兴。 小少爷脾气大得很,稍有一点不顺心就要耍小性子。 刚才在花园里说了他一句,又抢走了他的冰激凌,说不定记恨到现在。 眉心被人触碰,温锐回过神来,抬起眼帘,对上商陆近在咫尺的目光。 他刚刚在走神,这时候的神情仍是懵懵的,安静,乖巧,毫无防备。 商陆靠得太近,他下意识伸手,抵住商陆的脸想把他推开。 这个带着抗拒意味的举动,恰好坐实了商陆的猜测。 商陆轻笑一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压了上来,就着这个姿势将温锐压在了沙发上。 温锐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陷进了柔软的靠垫中,好在最后一秒商陆记起他是病号,没有直接压上来,及时用手臂撑在他身侧,将他困在沙发与胸膛之间。 “还在生气?”商陆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我赔你一支好不好。” “……” 温锐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吃了一半的冰激凌,当即学着商陆的语气说:“这么冷就不要吃了吧。” 商陆闻言大笑,在他身边倒下,和他一起挤在沙发上。温锐不满地推了推他的手臂,那肌肉结实的手臂纹丝不动,等温锐放弃挣扎后,一抬手将他拥进怀里。 “好的不学。” 商陆搂着他躺在沙发上,空间太拥挤,温锐又一直推他踹他,他小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外,用手指轻轻卷着温锐的发梢,脸上笑意还未消散:“那你想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温锐别过脸,抱起胳膊紧贴在沙发靠背上,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要和商陆保持距离。 商陆趁机往沙发上挪了挪,他一贴过来,温锐立马炸毛,让商陆赶紧下去,“下去!我要被挤死了!” 商陆身上硬邦邦的,温锐在他身上打了几下,像打在石头上,没打疼商陆,反而把自己气坏了。 第17章 “别闹。” 商陆压下他不安分的手腕,语气纵容:“我这就下去。” 温锐的手被压在身侧,尝试了几次,挣不开,索性放弃抵抗,但全身上下都写满不情愿。 一直到后面商陆从沙发上起身,他还是气鼓鼓地躺在那里。 商陆跟他说话,他转过头留给商陆一个背影。 商陆伸手拍拍他的屁股,换来温锐不耐烦地躲避。 “真不理我了?”商陆俯身问道。 温锐一声不吭,摆明了态度。 商陆有些遗憾地站起身,说:“难得你今天精神不错,还想带你去外面吃晚饭,看来只能改天了。” 作为回应,温锐在沙发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商陆的平板被他踢到了地板上。 云顶阁。 温锐十岁生日那年,温绍军带他来过这里。 这家餐厅是陆氏的产业,坐落于市中心地标建筑的顶层,说是位于城市之巅也不为过。 落地窗四面环绕,拥有360度无敌景观。 那时候温绍军牵着他的手站在落地窗前。 太高了,高得令人眩晕。 温锐一开始有些腿软,被温绍军牵住的那只手也在抖,温绍军收紧了手,给他可以依靠的力量。 “锐锐,好好看着。” 在温绍军沉稳用力的声音里,温锐鼓足勇气望向窗外。 一切都是那么渺小。高楼可以被俯视,车辆汇聚成庞大的洪流,仿佛城市在脚下缓缓旋转,那一刻,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向他们臣服。 温锐的后背慢慢挺直了,腿也不在抖。 那种眩晕的感觉依然存在,不过不再是因为恐惧。 他被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视觉冲击所震撼。 温绍军的手稳稳牵着他,伸手指向窗外,“这就是站在最高处的感觉。” “记住这种感觉。”温绍军微微俯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尚且年幼的温锐,“将来,爷爷打下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要把它们牢牢握在手里。只要这样,你才可以把其他东西踩在脚下。” 渴望权利的种子已经在心中生根发芽,十岁的温锐仰起头,看见爷爷的眼中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 那锐利的光芒仿佛穿越了时空,直直落在几年以后,精准地刺中了十五岁这年的温锐。 时隔五年,温锐再次站在这里,身边的人换成了商陆。 还是同样的夜景,同样俯视众生的视角,只是当年那个被许诺会得到整个温氏的孩子,如今成了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 “害怕吗?” 商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温锐偏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将掌心贴在冰冷的玻璃墙上。 他也一路走过来才发现,整层餐厅的座位都是空的。 “你包场了?” 商陆挑选了窗边观景最理想的位置,单手拉开座椅,将座椅转向温锐的方向。 “是啊。” 准确来说并非包场,而是清场。 所有预定好在今晚用餐的客人都会陆续接到云顶阁老板致电,并赠上带有双倍赔偿的致歉函。 陆氏是他的母族,这点特权他还是有的。 “不喜欢吗?” 见温锐还站在原地,商陆指尖在椅背上轻叩两下,示意他过来坐好。 “我以为你不喜欢被人围观。” 上次付如琢误会了他们两个的关系,商陆便顺水推舟,特意将温锐叫过来,在付如琢面前演足了戏码,彻底坐实了外界那些他把温锐当成金丝雀豢养的传闻。 这样一来,温家人自然会放松对温锐的警惕——一个被仇家圈养的玩物,哪里还值得忌惮? 温锐那么聪明,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安静地配合演戏。不过商陆知道,他心里应该很在意这件事。 被温绍军当作明珠宠大的小少爷自有他的骄傲。温锐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一定在默默记仇,绝不允许有人将他看轻半分。 果然,后来温听雪带着付如琢求上门来,作为报复,温锐让他绕着病房爬了一圈。即使这样,似乎也没有让他真正释怀。 商陆的话意有所指,温锐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抿唇走到桌边。 待他坐好后,商陆俯身,亲手给他铺好餐布,在他耳边低语:“今晚这里只有我们。” 【??作者有话说】 坏了,我们锐锐被气成小河豚了 第21章 小少爷哭了 复健室里,温锐撑着助行器,在康复师的指导下,沿着指定的路线慢慢往前走。 他已经持续锻炼了将近一个小时,体力明显透支,步伐虚浮不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越来越重。 康复师再次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语气关切地建议道:“小少爷,休息一下吧。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事实上,商陆基本的行走能力并无大碍,只是身体太虚弱,导致行动有些迟缓而已。 这位经验丰富的康复师私下与商陆沟通过,他认为,以温锐的情况,只要好好休养,身体机能自然而然就恢复过来了,完全不必如此急切地来复健室受苦。 毕竟,他见过太多病人在复健过程中情绪失控,甚至将痛苦和怨气发泄在周围的人身上。身为康复师,自然首当其冲。 初见温锐时,康复师下意识将他归为娇生惯养,吃不得苦的那类小少爷。 不料商陆无奈地说:“他性格太要强,依着他来。” 来复健的病人哪一个不要强呢?最后还不是被病痛与挫败折磨的痛苦不堪。 康复师当时不以为意,直到经过这一上午的相处,他才彻底理解商陆那句“他性格太要强”的含义。 温锐的执拗和忍耐力远远超出他的预期,和他想象中娇气的样子完全相反。 他都不清楚这是第几次让温锐休息一下,温锐摇了摇头,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迈步。 康复师看着他那张漂亮冷淡的侧脸,不由得走了神。 汗湿的黑发贴在少年光洁的额前,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唯有抿紧的嘴唇和始终不曾停下的脚步,昭示着其主人强大的意志力。 就在康复师走神的片刻,温锐突然脱力,脚下一个踉跄,助行器脱手,整个人重重摔在地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少爷!” 康复师和守在门外的保镖同时冲了过来。 温锐伏在地上,被保镖搀着胳膊小心翼翼地扶起来,他咬着牙,眼中似乎闪着水光,带着一股怒气,猛地将脚边的助行器狠狠踹向墙面。 “哐当——”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室内回荡。 “都滚出去。” 这么难堪的样子被人看到了,他眼里的泪水摇摇欲坠,甩开保镖搀扶在他胳膊上的手。 保镖面露难色,脚下纹丝不动:“小少爷,商总吩咐过,必须确保您的安全……” “安全?”这个词彻底点燃来温锐的怒火,他扬手狠狠甩了保镖一耳光,“那我摔在地上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想要我安全,就让商陆亲自来看着我!滚!” 他用尽全力挥出一巴掌,保镖却连脸都没有偏一下。 倒是目光触及到温锐泛红的眼眶后,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紧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的话没有用是吗?”温锐情绪越发激动,“也对,在你眼里,我现在就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你滚!现在就滚!” 温锐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交织着愤怒与屈辱。 保镖沉默地承受着他的怒火,就在温锐准备再次发作时,保镖终于妥协道:“小少爷,请您冷静,我这就联系商总。” 他退到一边拨通电话,目光始终停留在温锐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温锐力竭,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臂弯里,竖起耳朵听着保镖低声汇报。 保镖告诉商陆,复健室里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温锐情绪有些崩溃。 不知道商陆在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保镖迟疑片刻,道:“小少爷哭了。” 电话那边似乎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温锐快要失去耐心时,终于听到保镖开口:“是,商总,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保镖走回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蜷坐在地上微微颤抖的温锐,沉声道:“小少爷,商总稍后就到。” 说完后,他示意康复师一同离开。复健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室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温锐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渐远,这才直起身子,擦掉眼里的泪水,撑着地面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弄皱的病号服,气息还因先前的剧烈活动而不稳,但脸上已经不见半分脆弱与崩溃,恢复成平日里那种疏离清冷的神情。 既然那个男人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的动向,那么此时应该知道保镖被支走了。 第18章 果然,几分钟后,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温锐转头,只见一个身穿白大褂,带着口罩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男人反手轻轻合上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温锐身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没受伤吧,”男人快步走进,抬手想要触碰温锐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着急与关切:“我听到里面有很大的动静……” 温锐后退半步,与他拉开适当的距离,抬手一指墙上的时钟:“十分钟,说重点。” 他在计算时间。商陆从公司赶来这里大概要半个小时,如果是从商宅出发则更久。温锐不能确定他的具体位置,但无论他从哪里来,这场会面都必须速战速决,不能耽误太多时间。 男人因他疏离的态度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与温锐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轮廓。 而温锐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容貌与父亲最不像的地方,就是眼睛。 如果不像父亲,那就是随母亲了。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生母,家里连一张属于母亲的照片也没有。 温绍军很清楚,自己唯一的儿子已经废了,所以把温锐带在身边亲自培养,却从来不告诉温锐和他生母有关的事情,更严禁宅中下人私下议论。 深知父亲风流成性的荒唐做派,温锐曾经猜测过,他或许只是父亲某次寻欢作乐后意外留下的产物。 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关于他是谁,温锐心中有了答案。 男人凝视着他,眼里交织着痛楚,悲伤,怀念,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读懂的情绪。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着温锐的眉眼,像是在透过他,努力拼凑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慢慢走近,最后克制地停在温锐面前,声音因极力压抑微微发颤,说出了那个温锐已经猜到的结果:“我是……你妈妈的弟弟,你应该叫我舅舅。” 说到这里,他终于无法自持,张开手臂将温锐轻轻拥进怀中。这个拥抱短暂且小心翼翼,就在温锐因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感到冒犯的瞬间,男人主动松开了手。 “姐姐她……离开十几年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除了你。” 不是冰冷的墓碑,不是过往那些痛苦的回忆,是一个会呼吸的,会长大的,活生生的孩子。 是姐姐生命的延续。 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十几年无处安放的思念落到实处,一行清泪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流下。 “知道你的存在后,我一直都在找你。” 【??作者有话说】 舅舅:姐姐留下来的遗物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我要把他带走! 第22章 应该配得上你的小王子 舅舅。 非常陌生的称谓。 温锐趴在床上看书,翻过一页又一页,心思完全不在故事上。书页上的铅字在眼前模糊成片,他低声喃喃道:“舅舅。” 冰冷的纸张自然没有应答。 温锐合起书本,目光掠过紧闭的房门。他知道保镖站在门口两侧,没有特别的吩咐不会出现在他眼前。 犹豫片刻后,他把手伸进床架与床头相接的缝隙里,细长的手指恰好可以伸进床缝。若是换做一个成年人,或者是手指稍微粗一些的人,一定不会想到这个角落可以藏东西。 就连护士每日过来检查房间的时候也会忽略这个地方。 他曲起手指,在床缝里摸索许久,从里面夹出一张折叠纸条。 打开纸条,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温锐打开纸条的那一刻就将这个号码记住了。 他用手指抚平纸条,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厕所,将纸条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这是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 那天在康复室里,男人表明自己的身份后,温锐身上瞬间竖起无形的尖刺,眼神戒备,语气讥诮:“现在才找来,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想冲着男人扯出一个充满嘲讽的冷笑,嘴角肌肉却不听使唤地僵硬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说:“早几年,在我还是温家小少爷,身上还有油水可捞的时候出现,你或许还能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 “现在我可没有价值了。” 有家不能回,寄人篱下,丧家之犬也不过如此。 男人——他的舅舅,静静凝视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被刺伤的怒意,只有肉眼可见的心疼,几乎要化作实质将眼前的温锐淹没。 “锐锐,舅舅找你,”他向前一步,踏进温锐竖起尖刺的防线,手在抖,想摸摸温锐的脸,抬起又放下:“不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他语气温和,细听还有几分哽咽:“在你九岁那年,我就见过你了。” 那时的温锐站在温绍军身边,是温绍军亲自培养的继承人,众星捧月的明珠,看上去过得很好。 他低声说:“我原以为,你这一生都会平安顺遂,所以我不想打扰你,远远看着就好。” 后面几年,他在国外专注学术研究,偶尔关注一下温锐的消息,听到的始终是令人安心的近况。 温绍军宠爱人尽皆知,无论重要场合还是私人行程,总会将这个孙子带在身边,只要有心探听,总能知道温锐的动向。 直到温绍军意外离世的噩耗传来。 “我在第一时间赶回国,想要见你一面。” 温锐年纪尚小,失去温绍军这把保护伞,温家对他来说就是龙潭虎穴。 温绍军一生手腕铁血,他的几个女儿也不是等闲之辈。在老爷子倒下的第一时间,她们便做出最利己的抉择,联手把丈夫推到台前当靶子,把外人骗得团团转。 直到现在,都有人认为温绍军的几个女儿无用,温氏集团被几个外姓女婿把控。 殊不知那只是温锐的几位姑姑联手做局罢了。 温锐的大姑姑颇有温绍军的风范,处事果决,手段狠辣,二姑姑心思深沉,擅长暗中布局,三姑姑表面温婉,实则是只笑面虎。温家老四虽然是个蠢的,但也知道跟着自己的三个姐姐亦步亦趋。 她们一边内斗,一边各司其职,将温氏打造成一块铁板,唯一的共识就是——绝不能让温锐有机会踏进温氏大门半步。 温锐的舅舅始终认为自己的小外甥是一只柔软无害的小绵羊,根本不可能在狼群环伺的环境中生存,他想把温锐带走。 听到这里,温锐落下眼睫,睫毛乌黑,肤色白皙,模样倒是与温顺的小绵羊无异。 他牵起嘴角:“我也姓温。” 和他的几位姑姑没有什么不同。 “你不一样。” 男人看着温锐微笑:“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身上流着姐姐的血。” 温绍军去世后,他得知温锐被人带走,便时常到温绍军下葬的墓园等候。看着其他温家人陆续前来祭拜,却始终等不到那个最该出现的身影。 “好孩子,舅舅知道你为什么不去。”男人的语气越发柔和,双手垂在身侧,用肢体语言向温锐表达他并无威胁:“你觉得自己背叛了他。在他的仇人手下苟活,所以,连见他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锐锐,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国外,可以保护你。” “少在那里自作聪明。” 听完他的话,温锐没有露出感动的神情,反而沉下脸,看了眼时间。 时间不多了。 男人也注意到墙上的时钟,把手伸进口袋里抓了一样东西,随后握住温锐冰冷的手指,将一张纸条塞进他的手心。 “这是我的号码,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 “记住,是任何事情。” “哗啦——” 冲水键触底回弹,纸条被水流卷走。 温锐平静地走到洗手池前洗手,镜子里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苍白,锐利,或许脆弱,但绝不柔软顺从。 陆择文走出电梯,踏上铺满隔音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墙面挂着当代艺术家的画作,每幅画下方的铜牌标注着拍卖编号。 经过秘书办公处时,商陆的助理起身致意:“陆总。” 陆择文温和颔首,他今天休息,没有穿西装,身上穿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搭配白色衬衫,整个人透着书香门第特有的温润气质,完全看不出是陆家这种顶级商业世家的少爷。 “林秘书,表哥在吗?” 秘书说:“商总在,他吩咐过了,您可以直接进去。” 陆择文笑着说:“还是麻烦你跟表哥说一声。”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从商陆办公室走出来,见到陆择文,语气恭敬地打招呼:“陆总。” 商陆听到声音,扬声道:“小文,来得正好。” 他坐在办公桌后朝陆择文招了招手,“进来。” 第19章 陆择文手里拿着一个密封好的文件袋,笑着走进去,“表哥。” 商陆叠着腿坐在真皮座椅上,身上穿着套铁灰色暗纹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 陆择文进门后,他轻蹬地面,座椅流畅地滑至办公桌前。 他打开桌上那个丝绒礼盒。 里面躺着一枚精致的皇冠。铂金底座上镶嵌着细密的碎钻,正中央的主石是一颗罕见的淡蓝色钻石。 陆择文走近,目光在皇冠上停留片刻,“这是给锐锐准备的生日礼物?” “嗯。” 商陆注视着那枚蓝钻,“你说他会喜欢吗?” 陆择文挑起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把手里的文件袋撕开,拿出一份深蓝色的文件夹放在皇冠旁边:“他会喜欢的,我来添个彩头。” 他翻开文件夹,“温氏集团股权转让协议”一行字赫然在目,协议最后一张,是温听雪亲手签下的名字。 书面上的股份数额足以让任何知情人倒吸一口凉气。 商陆瞥了眼翻开的协议,脸上不见半分讶异,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这么快,你亲自下场了?” 陆择文从容地推了推眼镜,“放心吧,处理得很干净。” 他把礼盒里的皇冠拿出来,轻轻放到股份转让协议上,“这样的生日礼物,应该配得上你的小王子了。” 【??作者有话说】 舅舅:小绵羊。 小文:小王子。 锐锐:都滚,少在那里恶心人了。 第23章 看起来像个乖宝宝 温听雪冲进医院,强闯温锐病房的时候,温锐正趴在床上,手里捏着一枚皇后棋子,对着黑白格棋盘凝神思索。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跟自己下棋。 医院里的日子实在乏善可陈,他被当成国宝熊猫一样保护起来,能得到允许的娱乐活动也有限。 本来么,他有一整套侦探小说用以解闷,那是陆择文送给他的,已经看到第六本了。 坏就坏在昨天晚上商陆来看他,他正在浴室洗澡,商陆在病房里等得无聊,随手拿起枕头上的小说翻了两页。 这一看就出问题了。 他原以为温锐看的小说是儿童读物,没想到是犯罪心理学,书中非常详细的描述了各种各样的犯罪手法。 “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看的东西。” 等温锐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时,商陆已经合上书本,并要求温锐将其他几部一并上交。 温锐不情不愿地把他心爱的小说从柜子里抱出来,堆放在他手边。商陆一手按住那套小说,另一只手拨通电话,对着电话那边的陆择文训斥了许久。 电话那边,陆择文耐心听他斥责,最后似乎解释了些什么,商陆语气依然严厉:“怕他无聊?用不用我给你放个长假,你来医院陪着他。” 他骂陆择文的时候,温锐就蹲在他腿边,两只手搭在他腿上,看起来像个乖宝宝,全然不提这套小说是自己问陆择文要的。 今天一早,有人送来了一副精致的琥珀象棋,取代了被没收的侦探小说。 温锐自己陪自己下棋,无聊透顶。 因此,听到外面的争吵声后,他撑着床面坐起身,将手里的“皇后”掷了出去。 棋子打在房门上发出清脆声响,动静不大,不过足以让外面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保镖拦住情绪激动的温听雪,敲了敲房门:“少爷。” 温锐把床上的棋盘推到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掉落的棋子:“让她进来吧。你不用进。” “还不滚开!” 得到温锐示意的保镖立即松开了钳制。温听雪狠狠瞪他一眼,推开房门,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走进来。 经过刚才的冲突,她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贴在脖子上,身上的套装肩线歪斜,鞋面上还沾着一道不知在哪儿蹭到的灰痕。 她重重摔上门,冲到床前,恶狠狠地瞪着床上的温锐,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将他撕碎。 “温锐!你这个小畜生!” 她伸手攥住温锐的胳膊,精致的指甲掐进他白皙的肌肤,带起尖锐的痛意:“商陆又怎么样?你以为跟在他身边就能高枕无忧?等他对你玩腻了,你的下场会比街边的野狗还要惨!” “……” 温锐吃痛,握住她的手腕往外推,莫名道:“你发什么疯。” 他以为温听雪来找他,还是为赌债的事。 不料温听雪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眼里渐渐涌上泪光,现在的她,跟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没有区别。 她再怎么蠢,如今也该回过味来了。 “好一招请君入瓮……从付如琢染上赌瘾开始,就是你们设的局对不对?” 她声音颤抖着,将连日来的绝望尽数倾泻:“我一开始,以为是大姐她们干的……” 所以她宁可到处求人,也不愿意找自己的三位姐姐帮忙。 就在她被张老板设计,借下名为“短期过桥资金”,实则为高利贷的欠款,好不容易将赌债的窟窿填上后后,还未喘口气,新的陷阱接踵而至。 还是付如琢。 张老板以带他去见合作伙伴为由,将他打进了赌场。 那只是一场看似很随意的商务应酬,座上的都是付如琢最欣赏的“文人雅士”,谈吐风雅,举止得体,说笑之间便有人把他引上了牌桌。 付如琢本就是意志薄弱的人,半推半就坐了下来,很快在牌桌上玩红了眼。 一开始只是小玩几把,后面就越陷越深。 等温听雪发现不对时,付如琢已经在那张绿色桌子前坐了整整两天两夜,输掉的筹码达到了一个比之前更为骇人的数字。 都到了这种时候,付如琢还是相信他在赌桌上认识的那帮所谓的“朋友”。 有人向他推荐了陆择文,“陆少,陆家的正牌少爷。商家那位说到底只是表少,赌场这边真要办什么事,还是陆少说话好使。” 这句看似随意的提点,被付如琢放在了心上。 他曾经见过陆择文几面,这位温文尔雅的少爷给他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在付如琢看来,对方与自己是同一类人——知书达理,温润如玉,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不一样。 他在朋友的撺掇下跟陆择文见了一面,对方果然和他想象中一般谦和有礼,不仅耐心倾听他的困境,还表示愿意施以援手。 于是回到家后,他跪在温听雪面前,一边认错一边劝温听雪把手里的股份卖出去一部分。 “老婆,我们只是卖掉一部分股份,不会影响你在公司里的地位的。再说了,我朋友愿意出高价收购。只要卖掉那些股份,之前的欠款全部都能还上,你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难道我们要看着讨债的人找上家门?看着孩子们被吓得夜不能寐?孩子们还那么小,要是为此出了什么事,你我都不用活了……” “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不赌了,我再也不赌了……老婆你别哭了……” 说到这里,温听雪脸上的妆容被泪水晕开,几乎是抽泣着复述着当时的场景。 温锐听到这里,明白了大概,轻轻笑了一声。 “蠢货。”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温听雪停止了抽泣,“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蠢货!” 温锐敛起笑意,反手扯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近,语气又急又狠:“你听了他的话,把股份卖给了陆择文,是不是!” “我当时……” 温听雪嘴唇抖了抖,想说自己绝望的处境,想说家里年幼的两个孩子。 温锐厉声打断她:“不是这个!” 他说:“你把温家的股份让给了外人?你为什么不找其他姑姑帮忙?” “你装作走投无路,要卖掉股份,自然有人比你着急。” 他的三位姑姑手里的股份相当,无论温听雪把股份转卖给谁,都会打破现有的平衡。 为了不让对手壮大势力,打破互相制衡的局面,她的三位姐姐一定会想办法让温听雪留住手里的股份,主动为她填上窟窿。 “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去利用,反而亲手将股份送给对手?” 温听雪听完之后脸色骤变:“什么——” 她失神地喃喃道:“我以为是你……” “我?” 温锐跪坐在床上,比她高出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是是我要对付你,你以为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冲我大喊大叫?” 他俯身,在温听雪耳边轻声细语,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刃:“你把爷爷留给你的筹码,亲手送给了温氏最强大的对手。不仅如此,你这样做,等于同时得罪了另外三位姑姑,你完了。” 说完后,他松开手,轻轻在温听雪手臂上推了一把。 明明没用多少力气,温听雪却踉跄后退,瞪大眼睛,瞳孔因震惊而收缩:“怎么会……为什么不是你……你不是商陆的……” 第20章 商陆的什么? 禁脔?金丝雀?金屋藏娇? 事到如今,她仍然固执己见,以为商陆和陆择文做这个局,是为了给温锐铺路。 要不说她能嫁给付如琢…… 温锐沉默片刻,那片刻的沉默里或许带着对她天真的愚蠢以及恋爱脑的震惊。良久后,他缓缓在床沿坐下,对着温听雪发出一声温柔的叹息。 “姑姑,随你怎么想吧。他们这么做不是为了我,我什么都没拿到。你真的……太蠢了,蠢到不像是爷爷的女儿,也不怪别人先拿你开刀。” 第24章 黑王与白王并肩而立 温听雪离开后,房间里尚且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温锐打开窗通风,微风将空气中沉积的药味一并卷走。 温锐走到门边,从地板上捡起那枚皇后棋子。 门外传来保镖的声音:“少爷,需要我进去收拾一下吗?” “不用。” 温锐把玩着手里的棋子,琥珀质地的棋子在苍白的指尖显得格外温润。他折返回床边,将凌乱的棋子一一归位。 他摆放得很慢,像是在刻意等待谁来。 不多时,商陆推门进来,西装外套随意挂在手臂上,身上穿着同色系马甲和白色衬衣。 身形高大,宽肩窄腰,裁剪得宜的西装勾勒出隐约的肌肉轮廓。 他无视了保镖的问候,反手带上门,大步走到床边,单手扯松领口,将手臂上的外套往不远处的沙发上一丢,简直不把这里当病房,而是他的私人书房。 他在床边的扶手椅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适,目光扫过温锐手边那副精致的琥珀象棋。 “好玩吗?” 温锐将摆好棋子的棋盘转向他,“来一局试试不就知道了?” 商陆挑了挑眉,没有拒绝。 他执黑子,温锐执白棋。 棋局刚一开始,商陆的黑棋便压了过来,几步之间,已经扼守要道。 “你那个小姑姑来过了?”他移动一枚“骑士”,不甚在意地问,丝毫不避讳保镖向他报备的事情。 他的“骑士”跳过兵线,直接威胁到了温锐一侧的“主教”。 温锐用一个轻巧的“兵”挡住了这次威胁,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棋盘上,不怎么认真地回应:“嗯,来过。” “我听说她情绪有些不稳定,有没有伤到你。” 商陆的“主教”斜掠而出,与“骑士”打起配合,形成夹击之势。 温锐抬起眼睛,看了商陆一眼,把一个“城堡”横移,加固了王翼的防守:“你欺负人。” 他的棋局很被动,棋子被迫收缩,全部聚集在一起保护国王。 商陆低笑一声,继续在棋盘上施压,吃掉温锐一个“兵”和一个“骑士”。 温锐没有办法,移动了他的“皇后”,这步棋走得有些暧昧,既像是加强防守,又像是主动献祭,将皇后送到商陆面前。 商陆愉快地接受了他的示弱,吃掉了他送上来的棋子。 温锐又损失一员大将,眼看兵败如山倒,商陆的棋子已经对他的国王形成了合围之势。 他撒娇道:“我都退了这么多步了,真的不能让让我吗。” 商陆望着他纤长的手指在黑白格间移动,双眼含笑,问他:“你想让我怎么让?” 温锐看着自己受困的国王不说话。 他其实很想问,你拿走了温听雪的股份吗,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也是我的东西,既然我们要合作,不应该坦诚一些吗。 可是商陆好像没有要主动告诉他的意思。 温锐垂下睫毛,棋盘上已经是死局,他感觉自己也被推进了死局,快要被猜忌和不安逼疯了。 商陆的声音里带着纵容和宠溺:“好,让你。” 他放弃了绝杀的一击,移动了自己的“国王”,让他与温锐被重重包围的“国王”紧紧靠在了一起。 黑王与白王并肩而立。 “这样?” 商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并立的双王,发出轻微的叩响。 “不符合规则。” 温锐撇嘴,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伸手将自己那枚孤零零的“国王”推倒,自愿认输。 “不玩了,”他说:“你耍赖。” 商陆被他这倒打一耙的任性逗得笑意更深,不紧不慢道:“下棋不让着你,要说欺负人,让了你,又说不符合规则。” 说着伸手在温锐脸上不情不重地捏了一下,“怎么这么难伺候?” 又过了几天,难伺候的温锐认为自己好的差不多了,想要出院。 他的出院医院表达得相当直白,他将自己的东西,包括那套国际象棋全部收进了行李箱,然后抱着手臂坐在整理一空的病床上,等着保镖给商陆通风报信。 商陆从公司赶过来,进门时还在打电话,身上带着一种冷静严肃的气场,他一边通话,一边扫视一圈收拾妥当的病房,最后将目光落在坐在空床上的温锐脸上。 温锐特地等他结束电话会议,才说:“我要出院。” “可以。” 商陆答应得意外爽快。 这么容易? 温锐皱在一起的眉头刚松开,就听见商陆下一句:“做个检查,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回。” …… 温锐就知道,想要出院没那么容易! 从最常规的血常规、ct,到一些听都没听过的项目,他被主治医生带去各个科室间穿梭。 商陆全程亲自陪同,手里还拿着他的病历本,耐心地向医生询问每一项指标,恨不得将检查精细到温锐的每一根头发。 就连他的牙齿也没有放过! 温锐生无可恋地躺在治疗椅上,刺眼的无影灯让他闭上眼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温和地示意他张嘴。 不知道是不是恭维,总之,医生给他检查口腔的时候,一边检查一边称赞,说他的牙齿很健康,犬牙形状很漂亮。 温锐正被器械摆弄得窝火,只想快点结束。 “是吗,我看看。” 商陆不知何时走到了椅旁,俯下身,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张开的嘴。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更过分的是,他竟然伸出手,摸了摸温锐的犬牙。 温锐像一只被迫送上手术台的猫一样任人摆布,忍气吞声……最后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合上牙齿咬了商陆一口。 “哎——” 怎么就咬上去了。 医生看了商陆一眼,再看看温锐,想制止温锐,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幸好温锐很快松开口,别过脸,气得小脸通红。他用手撑着两边的扶手想要起身:“检查完了吗?” 医生还有些懵,不过下意识接道:“检查完了,很健康。” 商陆收回手,看着指腹上那个深深的牙印,非常认同医生的话:“牙口确实很好。” 温锐正准备起身,他扶了一把,随后便没有收回手,半搂着温锐往外走。 温锐挣了挣,身体抗拒地后仰,压低声音抗议:“我自己走。” 商陆非但没松手,反而将他的胳膊搂得更紧,让他看自己的手指:“看你干的好事。” 还是咬轻了。 温锐气得牙痒,却又挣脱不开,只能被他半扶半搂着带出诊室。 走廊上的保镖见状立即过来,以为温锐怎么了,想要搭把手,被商陆用眼神制止。 他旁若无人地扶着温锐往病房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走快一点。” 真够丢人的,温锐感觉有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想赶紧回到病房。 奈何商陆力气比他大太多,估计是为了报复温锐咬他那一口,手臂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将他抱了起来。 温锐为逞一时之快,如今落了下风,脸色瞬间通红,急得语调都变了:“放我下去!” “急什么,”商陆笑得很坏,非但没放,反而将他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紧了些:“还想不想回家了,想回家就得先学会听话。” 【??作者有话说】 坏男人欺负宝宝! 逆位死神 第25章 鸿门宴 万里无云,阳光穿透大气层,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 蔚蓝海面波光粼粼,阳光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炫目的耀白。 一艘航行在公海的游艇上,穿着打扮十分艳丽的男男女女聚在甲板上狂欢。甲板上这些人不论男女,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大多是些网红模特,如争奇斗艳的珍禽,在震耳的音乐中扭动身躯。 泳池旁边的躺椅上趴着一个身材精壮的男人,男人只穿着一条黑色泳裤,古铜色的皮肤被精油涂抹得发亮。 跪坐在旁边的按摩师将双手搓热,小心翼翼地将精油涂抹开,力道适中的替男人按摩。 男人身边还坐着一个熟面孔,面容俊美,尤其是一双眼睛,睫毛密长,带着一种湿漉感,宛若林间小鹿。 小鹿用签子扎了一块芒果喂到男人嘴边,轻轻叫了一声:“徐总。” 第21章 男人懒洋洋地张开嘴,将芒果吃进嘴里。 游艇二楼的观景台上,温锐双手扶着栏杆,脸上架着一副茶色的太阳镜。太阳镜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形状姣好的嘴唇。 他眯着眼,眺望远处的海平线。 海风吹来咸湿的海水气息,天空湛蓝如洗,今天是个实打实的好天气。 他刚出院没多久,徐皓便大张旗鼓设了游艇派对,亲自上门给商陆送了帖子,其中的挑衅意味不言而喻。 徐皓虽然行事张狂,从不屑于暗中算计,向来明刀明枪。 这场游艇派对,就差把“鸿门宴”三个字印在请帖上了。 商陆自然不怕他,带着温锐欣然应约。 温锐上船之前胡思乱想了很多,觉得最差最差的结果就是商陆把他交给徐皓,然后徐皓把他扔进海里喂鱼。 然而登船后的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徐皓和商陆见面后相谈甚欢,前者还装模作样地询问温锐的康复情况。 温锐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脆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算一步。 没想到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在后头。 他居然在徐皓身边见到了久未露面的小苏。 商陆并不是什么关系混乱的人,温锐知道的情人好像只有小苏一个,还是住在家里的。 小苏好歹跟了他两年,怎么跑到徐皓身边去了? 温锐想不明白,又很在意这件事,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假装看风景,时不时往甲板上看一眼。 徐皓没有撑遮阳伞,甲板上的场景一览无余。 小苏穿着白衬衣搭配卡其色休闲西裤,在阳光的暴晒下后背出了汗,蜜色的肌肤布满淤青和鞭打的痕迹,这些痕迹或深或浅,透过被汗水打湿的布料隐约可见。 看来跟着徐皓的日子并不好过。 毕竟徐皓性格暴虐凶残,床伴更迭频繁,又喜欢在床第间折磨人。 不过温锐向来不喜欢小苏,仇人过得惨,他乐见其成。 站在栏杆后伸了个懒腰,温锐转身进到船舱,去找正在午睡的商陆。 船上的客房跟酒店的布局差不多,温锐刷卡进门,房间里开着冷气,他被太阳晒得皮肤滚烫,刚进门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搓着胳膊走过玄关,发现商陆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床尾,拿着游戏手柄在液晶屏幕上打游戏。 “老师,”温锐扑上床打了两个滚,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你猜我看到谁了?” 商陆又怎么会猜不到,他眼睛盯着屏幕,很纵容地笑了笑,“这么快就见到小苏了?” 见他不看自己,温锐从床上爬起来,膝行两步,压到商陆背上,两只手不安分地伸手他面前,在游戏手柄上胡按一通,直到屏幕上跳出“game over”的字样。 输了游戏,一直紧绷的精神反而放松下来。商陆舒了口气,任由温锐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背上。 少年青涩的身体散发着柑橘与阳光的气味,温锐搂着商陆的脖子不肯撒手,商陆哄小孩一样,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捡起手柄开了一局新的游戏。 夜幕降临时,甲板上架起了自助餐台和烧烤架。厨师们忙碌地准备着晚餐,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徐皓不知道在忙什么,始终不见踪影。 温锐倒是玩心大起,霸占了一整个烧烤架,在上面捣鼓着什么东西。商陆坐在不远处的折叠椅上,一只胳膊垫在脑后,翘着腿玩手机,偶尔抬眼确认温锐的动向,倒真像是单纯来海上度假的。 温锐在厨师的指导下烤了满满一盘烧焦的蘑菇,正准备端去给商陆尝尝,忽然看到徐皓带着两个手下朝这边走过来。 徐皓做完眼球摘除手术不久,短时间内装不了义眼,因此只能用眼罩遮挡住伤口。 黑色眼罩为他高大的身材和野性十足的脸平添几分戾气。 他目标很明确,直冲温锐这边而来。 温锐皱了皱眉,眼睛盯着徐皓,缓缓从架子上抽出一把菜刀。 “……” 看着他手里的菜刀,徐皓眼角一抽,眼罩下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如果只是商陆养在身边玩的漂亮小玩意儿,绝对养不出来这般烈性。 徐皓出院后特地调查过温锐的底细,这才知道他居然是温绍军的孙子。 不过他连商陆这个活人都不怕,更不用提温绍军已经是个死人了。 对于温锐,越是吃不到,越让他心痒难耐。 第26章 不安 早在徐皓带着人走近时,商陆就已经站起身,从容地走到温锐身后,按住了他蠢蠢欲动的肩膀。 “像什么样子,”扫了眼温锐手里锃亮的菜刀,商陆不轻不重地在他颈后拍了一下,呵斥道:“给我放下。” 温锐收敛了浑身的尖刺,顺从的把刀放下。 “叫人。”商陆骨节分明的大手在他头顶,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 平心而论,商陆家世显赫,样貌英俊,性格又是难得的稳重体贴,可以称得上是位好情人。 温锐不明白小苏为什么舍弃商陆这么好的情人,转而投向徐皓的怀抱。 不过这都不重要,眼下还有其他事情要解决。 既然商陆发话,温锐不得不冲着徐皓道:“徐总。” 商陆似笑非笑地望向徐皓:“叫什么徐总,叫叔叔。” “……” 好半晌,温锐才很不情愿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句“徐叔叔”。 “嗯。” 众目睽睽之下,商陆如此,徐皓反而不好发作,他兴致缺缺地抬了下手,身旁立马有人给他递上烟来。 徐皓眯着独眼,目光阴鸷地打量着对面这对……明面上看起来清清白白,背地里不知道玩出什么花样的狗男男。 商陆不必多说,自然是身形挺拔,高大英俊。头顶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光是随意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容小觑的气场。 而温锐—— 徐皓的视线胶着在温锐脸上,住院这么久,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不仅没有垮掉,反倒比之前多了几分病弱感,更招人疼了。 看得到,摸不着,更吃不到嘴里。 真让人窝火。 徐皓猛吸了口烟,烟头的火星向上窜了一大截。 呛人的烟雾灼烧着喉咙,压不住他心头的邪火。 他呼出口里的烟雾,烟雾缭绕中,忽而道:“小苏很会伺候人,不愧是商总调教了两年的人。” 语毕他挑了挑眉,观察着商陆脸上的表情。 摆明了要恶心商陆一把。 自己的枕边人跑了一个,温锐看着也不像多安分的,他商陆不过如此。在徐皓眼里,连自己的情儿都管不住,算什么男人。 游轮上灯火通明,与海水倒影交相辉映,仿佛水面下另有一艘热闹的轮船。 商陆背光站着,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可以把身后的温锐完全笼罩住。 他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冲着对面扬扬得意的徐皓微微颔首:“那我就放心了。” 他说:“我玩剩下的东西,一个背主的小玩意儿,还担心徐总嫌弃,没想到徐总这么喜欢。” 没想到他能这么说,徐皓脸上露出被惹恼的神情,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两下。 “好,好。” 他眼里冒着森森寒光,也不怕烫,把手里的烟头用力在指尖碾灭:“我还有贵客要招待,商总尽兴。” 徐皓一走,被商陆按在身边的小祖宗就闹起了脾气,拨开商陆放在他肩上的手,一言不发就要离开。 商陆拉住他的胳膊,轻而易举地把人拽回来。 “又怎么了。”他无奈道。 温锐重重吸了口气,像是在压制脾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是喜欢他!” 要他在徐皓面前安安分分,反倒为了小苏出言激怒徐皓,这份偏颇一目了然。 他一边说话一边试图挣开商陆的手,不料商陆手下稍微用了点力,便把他朝自己又拉近了一分。 他把温锐扣在怀里,轻斥:“闹什么!” 温锐的胳膊上的骨头几乎要被胳膊上的大手捏碎,他差点儿忘了,哪怕商陆脾气再好,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制住。 “放开我……” 温锐性子倔,不肯说商陆把他弄疼了,一昧地想扯开商陆抓在他胳膊上的手。 旁边已经有人看过来了,商陆暗骂一声小兔崽子,把人牢牢地禁锢在怀里,半搂抱半强制地带回了船舱。 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温锐被商陆扔在床铺上,刚得了自由就从床上弹起身,起身的一瞬间被商陆扯住后衣领拉回来。 “你去找小苏啊!”温锐在他手里挣扎,“舍不得他就把他要回来,你勾勾手他还能不……” “啪!”商陆扬手,在温锐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第22章 “继续说。” 他眼眸黑沉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温锐张了张嘴,漂亮的眼睛里迅速积攒起一层水雾。 商陆见他安静下来,神情稍缓,正要伸手抚摸温锐红肿的脸颊,就听到温锐哽咽道:“你还为了他打我。” 商陆的手上力道一松,温锐从他手里滑出来,一直退到床下的地毯上,蜷缩成一团,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 商陆沉默地看着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陆择文说过的话。 住院那段时间,温锐总是不停追问他,自己会不会被抛弃,会不会被商陆交给徐皓抵债。 哪怕陆择文每次都给他否定的答案,每隔一段时间他还是要确认一遍。 他在害怕,他没有安全感,他不相信商陆可以保护他。 商陆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看着蜷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少年,心想,或许这次的事情结束以后,他该带着温锐去拜访一下自己那位心理咨询师好友。 与此同时,徐皓正为自己的算计落空而恼火。他算盘打得很响,这次带了不少手下上船。 要是温锐在船上对他动手,他完全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温锐抓起来,就说这个小东西冒犯了他,要被关起来。 他的船上他说了算,只要找个由头把温锐关起来,玩够了以后随便扔到公海里,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到时候商陆总不能因为一个死人跟他闹得不死不休。 哪成想半路杀出来一个商陆,还真就把温锐给管住了。 一想到温锐每次见了他不是呲牙咧嘴就是拔刀相向,在商陆面前却像只拨了爪牙的猫一般乖巧听话,徐皓心里更不爽了。 小苏一边给他倒酒一边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总感觉他脸上的表情难看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发作。 果然,下一秒,徐皓的巴掌捆在小苏脸上,“你他妈的抖什么?连个酒瓶都拿不稳,老子不给你饭吃?” “对,对不起徐总。” 小苏被这一巴掌掼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鼻子里也有种热乎乎的下坠感。 他伸手一抹,发现自己被打出鼻血来了。 “徐总,我下去收拾一下。”小苏打着颤从地上爬起来,把手里的红酒放到桌上,低着头往后退。 “你给我站住。” 徐皓双脚往面前的矮几上一搭,眯起眼睛看着小苏,“想躲着我?” “不敢,徐总!”小苏连忙跪倒在面前的地毯上,他面容姣好,哪怕是半边脸颊红肿,鼻血斑驳,模样依旧狼狈好看。 尤其是瑟瑟发抖的样子,像一只惊慌的小鹿。 怪不得能做商陆的情人。 徐皓晃着手里的红酒杯,忽然笑了,“这样,小苏,你来。” 小苏膝行着爬过来,像狗一样伏在徐皓腿边。 他无比后悔,当初鬼迷心窍,帮着徐皓对温锐下手。 本以为徐皓可以得手,那样温锐即使不被玩死,也会被商陆厌弃。 谁知道温锐的性子那么烈,宁死不从,反而伤了徐皓。 事发后,他知道商陆一定会查到他身上,就算商陆念旧情,不会把他怎么样,温锐也不会放过他的。 害怕被报复,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上了徐皓的贼船。 有徐皓庇护,无论是商陆还是温锐,都没办法把他怎么样。谁知道徐皓是个畜生,变态,跟在徐皓身边的日子生不如死。 “小苏,哥也知道你不想留在哥这儿,这样吧,帮个办办件事,办妥了,哥放你走,怎么样?” 他没说办不成的后果,但小苏克制地喘息了一下,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活命稻草。 徐皓喜怒无常,留在他身边,早晚都是死路一条。 倒不如孤注一掷,给自己拼一条活路。 商陆在原地静立片刻,看着温锐单薄的背影在地毯上蜷成一团,犹如一只失去庇护,被雨淋湿的雏鸟。 他轻叹一声,走到温锐面前蹲下身。 “让我看看。” 温锐红着眼睛,别过脸不给他看,商陆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把脸转过来。 温锐皮肤白皙,灯光下,那道红肿的掌印十分清晰,商陆的目光在自己的指印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下手太重了。 他起身走向浴室,不一会儿拿着浸过冷水的毛巾回来,单膝跪在温锐面前,小心地将毛巾敷在伤处。 冰凉的触感让温锐轻轻一颤,即使这样,他依旧垂着眼睛,固执地不肯和商陆对视。 敷了片刻,商陆拿掉毛巾,从床头柜的医药箱里找出一管药膏。 他仔细阅读了使用说明,确定这就是自己需要的药膏后,挤了些在指尖,动作轻柔,一点点涂抹在温锐的脸上。 “别碰我。” 温锐绷紧了下颚线,伸手去推他的手腕。 商陆干脆把另一只手伸进他嘴里,强行撬开他咬紧的牙关。 商陆的手指留在他嘴里,两根手指错开,撑开了他的嘴。嘴巴无助地张开,气势全没了,温锐一时间忘了生气,错愕地瞪圆了眼睛。 商陆即使半跪在地上,也比他高出一些,温锐不得不微微仰起头,被动地接受着他的照料。 药膏的清凉渐渐渗透肌肤,缓解了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 可很快,一股酸意从耳根处升起。 透明的津液顺着张开的嘴角流出来。 温锐试着合拢牙齿,试了几次都无果。 直到涂抹完药膏。 商陆抽回手指,温锐立刻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巴,却怎么也擦不掉嘴里残留的触感与温度。 他显然气坏了,睫毛剧烈颤抖着,瞪着商陆说不出话来。 商陆收起药膏,用湿毛巾擦净手指,随后也在地毯上坐下,将温锐夹在两条长腿之间。 温锐转身就要往床上爬,却被他一把揽住腰肢抱回来,牢牢按在怀里。 “别怕。” 修长的手指覆上他的眼睛,温锐的视线被遮挡,只能感觉到商陆结实有力的怀抱。 商陆收紧了手臂,感受着温锐绷紧的身体,急促不安的喘息,又说了一遍,“有我在,不怕。” 第27章 后悔 尽管在医院里静养了一段时间,一日三餐有营养师精心搭配,再加上商陆和陆择文隔三差五带过来的滋补汤品,从医院出来后,温锐还是清减了很多。 以前穿着刚好合身的衣服,现在竟有几分空荡,单薄的身体仿佛一阵风将能将他吹走。 他乖巧地蜷缩在商陆怀里,商陆的手顺着他的后背摸下来,能摸到清晰的,凸起的脊骨。 “怎么这么瘦。” 商陆皱眉,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边说着,干脆用自己的手给温锐做起了检查,在温锐充满抗拒的挣扎下将他放倒在地毯上。 “你干什么!” 温锐措不及防倒在地毯上,脸上的红肿未消,皮肤漫上一丝薄粉,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吓到了。 商陆并没有因他的气恼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单膝抵在地毯上,将温锐禁锢在身下,手指带着探查的意味,从小腿开始,沿着骨骼的走向,一寸寸捏按上去。 力道实在称不上温柔。 温锐仰躺在地,屈辱和不安令他微微发抖,没过多久,检查的手来到他的身前,将他起伏的胸口压下去,按了按轮廓清晰的肋骨。 可能是察觉出商陆只是在检查他的身体状况,没有别的意思,温锐盯着头顶的吊灯,强迫自己放松,可惜成效不大,肌肉依旧很僵硬。 最后还是商陆帮他把过度紧绷的肌肉慢慢揉开,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边看着温锐,温锐的下巴尖尖的,脖颈纤细而脆弱,喉结不太明显,看上去很容易被摧折。 目光移到温锐红肿的侧脸上,他在短时间内,第二次产生了后悔的情绪。 “锐锐,睡一觉吧。” 商陆拉了拉被子,一直拉到温锐的下巴处,遮住那段白皙的脖颈。 他的声音很沉稳,“等你睡醒,我们就回家。” 温锐睁着眼,没有半点睡意。 他想先去洗个澡。 商陆伸手在他发丝上揉了揉,点点头,目送他拿上睡衣走进浴室。 温锐洗了一个热水澡,光脚从浴室里走出来,身上只有一条宽大的浴巾。 他把浴巾顶在头顶,两只手捏着浴巾的两角拢在身前,刚被热水浸润过的肌肤暴露在凉爽的空气中,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温锐打着哆嗦,慢慢走向床边。 床边柜上放着一杯清水,温锐单手抓着胸前的浴巾,伸出一只洁白的手臂,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商陆原本背对着房门,站在圆形的舷窗前打电话,手里夹着一支烟。 腥咸的海风从半开的舷窗里灌进来。 第23章 听到温锐喝水的动静,他将剩余的半截烟丢出窗外,关紧舷窗,转身靠在窗边静静注视着温锐。 温锐大概是渴了,刚开始只是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缓解了小部分不适。 他停顿了一下,仰起脖子大口吞咽,很快喝完了整杯水。 他用浴巾把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裹起来,一头扎倒在床上,浴巾因他的动作向上翻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和屁股,他背过手,把浴巾往下拽了拽。 商陆笑着走过来,拉下他头顶的浴巾,坐在床边给他擦拭滴水的发丝,边擦边问:“衣服呢。” 温锐说:“淋湿了。” 其实是他关掉淋浴的时候,在水声停歇后的寂静中听到外面有隐约的说话声,凑在门边听不清,这才急着出来。 可惜只听清一句模糊的尾音,好像是“这边差不多了,你们准备一下。” 温锐怀疑地看了眼商陆,当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男人神情自若,专注地为他擦拭头发。 温锐光着身子坐在商陆旁边,眼神似乎有些迷离,连商陆起身去浴室去取吹风机都没注意到。 直到呼呼的风声响起,商陆给他吹干头发,又把暖风对准他潮湿的皮肤吹了一下,他这才迟缓地抬起了头。 商陆捏捏他的脸,拿出从浴室里顺手带出来的,十分干爽的睡衣给他换上,扶着他在床上躺好,给他盖上被子,随后低声道:“我出去处理点事,你好好休息。” 温锐头很晕,强烈的困意袭来,身体变得沉重,含糊地应了一声。 商陆没有急着离开,他坐在床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温锐的头发。在海浪的轻摇中,温锐的呼吸渐渐平稳。 商陆凝视着温锐安静秀美的睡颜,良久后,俯下身,极轻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梦。” …… “砰砰砰,砰!” 喝下一整杯安眠药,被迫陷入熟睡的温锐被剧烈的拍门声惊醒,他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刚想翻个身继续睡,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温锐头脑昏沉,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坐起来,看向剧烈震动的房门。 门外传来小苏带着哭腔的声音:“商总,求您开开门,救救我,徐总,徐总他会打死我的……” 温锐靠在床头上,难受地用手掌撑着额头。 久久得不到回应,小苏开始一下下用头撞门,房门的震动更加清晰,甚至整个房间的墙壁都能感受到震感。 小苏尖锐的哭泣和哀求显得异常凄惨。 “商陆……我知道错了……求您看在以前……啊!”他忽然一声短促的痛呼,像是被人在身上踹了一脚。 如果温锐这时候开门,大概能看到不是小苏再用自己的头撞门,而是有人抓着他的头发一下下撞着门。 如果是之前,温锐自然不会理会,甚至乐于听到小苏的哀嚎。 但眼下他头脑不清醒,门外的哭诉和撞击声持续不断,夹杂着仿佛被殴打的痛呼,在他被药物影响的混沌大脑里无限放大。 药物的作用削弱了他的判断力。 他挣扎着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小苏满脸是血,衣衫凌乱地瘫坐在门口,样子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凄惨。 门开的瞬间,他猛地扑过来,将只开了一道缝的房门撞开,一把抱住了温锐的腿。 他眼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侥幸和欣喜若狂,“抓到你了!” 藏在房门两侧的两个身材高大,保镖打扮的男人迅速冲进来,其中一个人将手里的手帕捂向温锐的口鼻。 温锐的身高刚过一米七,而这两个保镖的身高都在一米八往上,且体型魁梧,温锐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唔!” 他后退半步,剧烈挣扎起来,双脚徒劳地蹬踹,然而还是被男人一手托住后脑勺,另一只手将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狠狠按在他脸上。 药效发作极快,他的力气迅速流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小苏跌坐在地上,口鼻流血,额头上也带着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看着软倒在保镖手里的温锐,明白自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他脸色惨白,手抖得几乎撑不住身子。 他低声说:“徐总吩咐的事,我,我办到了……人你们抓到了……是不是能、能放我走……” 迷晕温锐的那名保镖轻松地扛起温锐,另一个则粗暴地踹开小苏。 他们带上温锐准备离开,小苏瘫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看着温锐被带走的方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不能被留在这里。 不然等商陆回来,发现温锐不见了,他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他咬咬牙,扶着门框站起来,不顾身上的剧痛,跌跌撞撞地追去:“带我走……求你们……带上我……” 可惜他身上的伤势过重,新伤加上旧伤,令他刚走过没几步就摔在地上,狼狈地向前爬行了几步。 落后的那名保镖似乎啧了一声,回头看见小苏狼狈爬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他大步走回来,粗暴地抓住小苏的头发,像拖拽一件垃圾一样,拖着他跟上了前面的同伴。 【??作者有话说】 有人要因为这一巴掌一直后悔了 第28章 你抓不到我 亲眼看着温锐喝下那杯加了料的水,躺在床上陷入沉眠。商陆离开船舱,独自一人走向船上的宴会厅。 这艘游轮上有好几处宴厅,商陆目标明确,步履从容地走向最大的那一个。 门扉洞开,厅内喧嚣鼎沸,徐皓身边簇拥着一众俊男靓女,正在玩蒙眼抓人的游戏。 徐皓衣襟大开,袒露出精装彪悍的上身。贴在一起的男男女女也是衣衫不整,整个宴厅都透着一股淫靡的气息。 离徐皓几步远的地方,几个保镖模样的人穿着便装,靠在酒桌旁玩骰子。 商陆只有一个人。 可他一踏入宴厅,徐皓立即站直了身子,一旁的小模特脸上绑着丝巾,正巧摸到徐皓身上。察觉到是徐皓,他娇呼一声,顺势靠近徐皓怀里。 徐皓动作粗暴地将他甩开,任由他摔在地上,小模特咽下痛呼,扯掉脸上的丝巾,乖巧地退到一旁。 “商总终于赏光了。” 徐皓向前走了两步,黑色眼罩为本就狰狞的脸上增添了几分可怖:“难得不在房间里陪着小美人,要不要一起玩玩?” 说罢,他扫过身后那群挤作一团的男男女女,神色里满是恶意的挑衅。 整个船上都是徐皓的眼线,恐怕商陆刚出门就有人通报消息给他了,眼下说这番话,不过是为了在面子上扳回一局。 商陆并未搭理他,信步走到吧台边,冲着调酒师打了个响指,“麦卡伦,纯饮。谢谢。” “是……好的。” 早在他走过来时,调酒师已经下意识地拿起了杯子。伴随着酒液倾倒的声音,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荡漾,在灯光下泛起一圈圈光晕。 商陆接过酒杯,这才转身倚靠在吧台边,弹了弹桌面上的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徐皓脸上。 吧台上方错落的灯光洒下来,照在他略微有些褶皱的衬衫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商陆不甚在意地理了理袖子。 这个随意的动作,在他做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与从容。 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孩试图靠近他,商陆一个眼神便让她僵在原地。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张力。 明明是徐皓的主场,他看向徐皓的目光中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徐皓被他这副仿佛掌控了局面的姿态激怒,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阴森的笑容:“不愧是商总,真是好胆色。” 趴在桌子上玩骰子的那几个保镖此时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商陆。 商陆无视那几个保镖,嘲弄道:“徐总在自己的地盘,还安排这么多人,是怕我一个人掀了你的船?” 徐皓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死盯着他,闻言呵呵冷笑了两声:“那可说不准。” 他虽然是疯狗一条,却很清楚商陆动不得。 之前他拿来对付商陆的那些手段,说到底也只能动一动商、陆两家的皮毛,再不济就是靠着往商老爷子身上泼脏水,狠狠恶心了商陆一把。 徐皓有胆子设鸿门宴,却不敢真的对商陆做什么。 商陆的父母是政治联姻,商陆是他们的独子。 他背后同时站着商、陆两家,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商家排行老三,却比本家的两位堂兄更得器重。 商陆真要在他的船上出了事,他徐皓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赔。 不过温锐就另当别论了。 温绍军活着的时候,他或许会掂量掂量轻重,可惜,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第24章 船上这场鸿门宴,本就是为了温锐准备的。 “商总,”徐皓往前逼近两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养的那个小玩意儿弄瞎了我这只眼。”他抬手点了点脸上的黑色眼罩,声线陡然一沉:“这笔债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可是一直等着你给我一个交代呢。” 商陆把玩着手里的空杯,杯子折射的光斑落在他下巴处,将一小片皮肤照的特别亮。 对着来者不善的徐皓,他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你想怎么算?” “很简单。” 徐皓扬起嘴角,牙齿森白,“既然商总赏脸上了我的船,所以我给你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满怀恶意道:“第一,你在我这儿好好玩,就当上来找乐子。那个小东西就留在我这里,慢慢还债。” 商陆终于从杯子上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不可能。” “先别急着拒绝啊。”徐皓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先听听第二条。” “商总如果舍不得小美人受苦,不如替他受了这份罪?”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保镖很有眼力见地抽出一把匕首,“当啷”一声扔在商陆脚边的地板上。 “你自废一只眼,”明知道不可能,徐皓的声音还是兴奋到有些发颤,“从此两清,我说到做到。” 至此,整个宴厅落针可闻,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商陆身上,想看他会怎么做。 商陆垂眼望着地上的匕首,忽然低笑了一声。 时间差不多了。 在浪涛与引擎交织的背景音里,一种极具穿透力的轰鸣由远及近。那并非海上风暴的怒吼,而是螺旋桨高速切割空气产生的气浪声,声音逐渐逼近,甚至让脚下的甲板都传来微弱的震颤。 一辆直升机破开夜色而来。 强烈的探照灯光束落在宴厅外的甲板上,示威般来回扫射。 “幸好徐总的船够大,”商陆俯身捡起地上的匕首,左右甩了两下以后随手扔回徐皓脚边,含笑的声音在螺旋桨巨大的轰鸣中依旧清晰可辨:“多叫了几个客人,徐总应该不介意吧。” 直升机悬停在甲板上空,降下梯绳。 十余个身手利落的保镖从梯绳上越下来,从宴厅正门鱼贯而入,动作迅捷地包围了徐皓等人。 原本纸醉金迷的宾客们见势不妙,纷纷从离自己最近的出口仓皇逃窜走。 围在徐皓身边的那群小模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有人想要尖叫逃跑,被徐皓踹倒在地:“闭嘴!” 商陆拍了拍手,示意众人看向他。 他语气淡然地吩咐手下,“先把无关人员请出去。”随后挑起了眉,看着面色大变的徐皓:“徐总,现在我们可以算账了。” “好,好,哈哈。” 徐皓点点头,看起来快要被气疯了,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扭曲的笑声。那笑声无端让人觉得瘆人。 “商陆,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怎么样?” 他转头对着身旁一个心腹嘶吼道:“带上来!让咱们商总好好看看!” 那名手下警惕地看了眼围在他们身边的黑衣人,掏出对讲机,压低嗓音,急促地说了句什么。 不过半分钟时间,宴厅一处被关闭的侧门被人推开,两名高大的保镖一左一右,架着昏迷不醒的温锐走了进来。 温锐的头无力地垂着,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显然是迷药的药效还未过去。在那两名高大保镖的衬托下,整个人显得格外娇小脆弱。 他被粗暴地带到徐皓身边,其中一个保镖甚至故意松了松手,让温锐的半边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徐皓欣赏着商陆瞬间冷下来的神色,快意地咧开嘴。他弯腰,一把抓住温锐的头发,迫使那张失去意识的脸仰起来,正对着商陆的方向。 被徐皓粗暴地揪住头发仰起头,温锐纤长的脖颈绷紧,淡色的唇因不适而微微张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好好看看!商陆,看看你的心肝宝贝!”徐皓的独眼里闪烁着疯狂而得意的光芒,将温锐软绵绵的身体半提在手里,如同展示一件战利品:“真是漂亮啊。” 他一脚踢回商陆丢过来的匕首,“现在,”他笑着说:“从那两个条件里选一个吧。” 头顶传来撕扯的刺痛,温锐被疼痛唤醒,勉强恢复了些许知觉。 很快,头顶的刺痛变成了强烈的窒息感,似乎有人扼住了他的脖子。 他想挣扎,但四肢使不上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强烈的窒息感迫使他发出微弱的呻|吟,耳边有一道沙哑疯狂的声音:“你自己选,还是我帮你选?” 鸦羽般的长睫不断抖动,经过一番艰难的努力后,温锐终于将眼皮睁开了一条缝。 商陆挺拔的身影就在几步之外,背着光,身后光影错落,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而近在咫尺的,是徐皓因疯狂而扭曲的面容。 徐皓布满青筋的大手扣在温锐的脖颈上,手下越来越用力,仿佛要把温锐活活掐死。 窒息,痛疼,绝望。 就在温锐意识即将再次消散的瞬间,他听见商陆的声音。 “我选。放开他。” “眼睛不能赔给你,”商陆的语气很平静,“左腿。” “哈哈哈哈哈,好,够爽快,我接受!”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商陆也不过如此。 他竟然能为了温锐做到这种地步。 徐皓今晚被商陆摆了一道,早就红了眼睛,就算鱼死网破也要从商陆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他发出狂笑,将温锐丢在脚下,最开始带温锐过来的那两个保镖走过来,其中一个人拿出一管不明的针剂,注射进温锐的手臂。 “那是什么?” 商陆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温锐身上,见状想要上前夺回温锐。 “慢着!” 徐皓拦住了他。 宴厅里此时不只是商陆的人,他的手下也闻讯赶了过来,徐皓一伸手,立刻有人递上了一根铁棍。 “商总,那我就不客气了。” 徐皓狞笑着,抡起沉重的铁棍,带起风声,狠狠砸向了商陆左腿膝盖侧方。 “呃——” 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商陆喉中溢出。 骨头断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商陆身体一晃,高大的身影瞬间倒地,他单膝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徐皓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一下,两下,三下…… 徐皓下手毫不留情,剧痛席卷了每一根神经,商陆咬紧牙关,愣是没有漏出半声惨叫。 徐皓一雪前耻,商陆的左腿已经浸满鲜血,他志得意满,挥了下染血的铁棍,“哈哈,商总果真男人,过去吧。” 他畅快地俯视着商陆,还不忘说:“其实我都听小苏说了,你还没碰过他吧?商总,我给你送了点小礼物,记得谢谢我。” 商陆的左腿几乎无法用力,他拒绝了手下的搀扶,一瘸一拐,极其狼狈又异常坚定地走向温锐。 每挪动一步,左腿都会传来钻心的疼痛,身上的衬衣也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来到温锐身边。 挥开想要上前帮忙的手下。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温锐受伤的脖颈,张开手臂想要抱起他。 或许是注射的药物起了作用,温锐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因为充血,眼底猩红一片,视线里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感觉到一具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身体慢慢靠近。 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肩膀和腰。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因药物变得极度混乱的意识。 “放开我!……不要过来!” 他发出尖锐的声音,拼命地挣扎,商陆腿上有伤,怀抱本就不稳,竟然被温锐爆发出的惊人的力量挣脱。 温锐只觉得鼻间一热,温热的鼻血顺着下巴滴答落下。 他踉跄着摔在地上,为了不让商陆靠近,手脚并用地往外爬,药物令他头晕目眩,世界似乎在旋转,扭曲。 他辨认不了方向,只是凭借着本能远离所有人,跌跌撞撞地朝着没有阻碍的甲板上逃去。 冰冷的海风吹淡了血腥味,也将宴厅中靡乱的气味吹散。 咸湿的风抚过滚烫的脸庞,他追着风,一路扑到了船舷边。 下方,漆黑的大海在夜色中平静地起伏,仿佛一片无垠的,温柔的归宿。 “锐锐!” “小少爷!” 身后的声音让他停了下来,温锐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脸颊绯红,皮肤滚烫,嘴唇也是嫣红色的。 他眼里蒙着一层水汽,药物让他的感官变得迷幻,慢慢的,他听不清耳边的声音,也认不出那个拖着断腿向他赶来的男人是谁。 恐惧,莫名的恐惧再次席卷了他。 第25章 不能被抓到。 他不能被抓到。 温锐本能地感觉到身后的大海是安全的,于是,在朦胧的月光与船灯的交织下,他轻轻地笑了。 商陆心中无端一紧。 那个笑容纯粹,空灵,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喜悦,到了这种时候,温锐还是漂亮的,即使脸上沾满鲜血,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仿佛在最深的黑夜中绽放的昙花,短暂而极致。 “你抓不到我。” 他用口型说。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商陆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身体向后一仰。 如同回归母亲的怀抱一般,义无反顾地倒向了身后那片无尽的,黑暗的海洋。 谁也没想到这一幕会发生,甲板上只剩下商陆撕心裂肺的吼声。 “锐锐——温锐——” 他竭力向前伸出的手,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海风。 第29章 为什么这么痛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船舷上,被一望无际的漆黑吞噬。 海浪在夜色中起伏,不知疲倦的拍打着船身。 商陆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轰鸣声取代了一切思考。 他看着温锐落水的方向,心脏似乎被撕裂,腿骨被生生杂碎的剧痛在此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毫不犹豫地拖着左腿,用完好的右腿发力,眼看着就要跟着温锐纵身跃下!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 所有人中,徐皓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他将商陆的举动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惶恐——商陆绝对不能在他的船上出事! 他怒吼一声:“商陆,你疯了!为了他,腿不要了,命也不要了吗!” 幸好商陆的左腿跟废了差不多,拖住了他的动作。 徐皓庞大的身躯如同猎豹一般敏捷矫健,猛地冲上前,从身后死死抱住了商陆,将他从船舷上拉了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拖曳。 商陆力气大得惊人,他眼眶通红,疯狂挣扎着试图摆脱桎梏,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沉稳模样。 徐皓被他带得踉跄几步,手臂发麻,险些脱手。 “都死了吗!过来帮忙啊!” 他死死箍住商陆,冲着身后咆哮。 更多的保镖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帮忙,终于将失控的商陆控制住。 “锐锐。” 商陆像一头伏地的野兽,断腿在剧烈活动中扭曲成更可怕的角度,鲜血浸透了裤管,在甲板上拖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锐锐……” 商陆的声音有些抖,目光死死锁住漆黑的海面,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坠落的身影。 徐皓喘着粗气,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从容不迫的男人濒临崩溃的模样,心里升起一丝寒意。 为什么? 他为什么可以为了温锐做到这种地步? “派人下去搜!”他咽了口唾沫,心头涌上后怕,对着手下吼道:“联系海上救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吼完后,他心里的不安并未减少,低头看着商陆,发现对方正用一种冰冷刺骨的眼神盯着他。 “徐皓,”商陆的声音很轻,却让徐皓不寒而栗:“你给他注射了什么。” 徐皓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回答:“就是些助兴的东西……”小苏在商宅待过两年,为了向徐皓表示自己的衷心,他在不久前告诉徐皓,商陆从来都没有碰过温锐。 既然商陆舍不得碰他,徐皓为了恶心商陆一把,这才给温锐注射了一点东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商陆的眼神瞬间变了。如果说刚才还暗含着冰冷的杀意,现在就是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怒火。 他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开压制,染血的手一把掐住徐皓的喉咙。 “是什么?”商陆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徐皓被他掐得呼吸困难,心里却很清楚,事到如今,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他让人给温??锐注射的,是一种可以让人产生迷幻感觉的禁药。 用药的人不仅会产生幻觉,体温也会急剧升高,严重时甚至会导致器官衰竭。 那东西在黑市上一针难求,他原本想拿来慢慢折磨温锐的。 至于温锐为什么会跳海…… 以及在冰冷无边的海水里,药效会产生什么后果,他不敢往深处想。 总之,温锐恐怕凶多吉少。 “就只……是普通的……春…药……”在商陆的扼制下,徐皓艰难地开口。 …… 商陆腿部的情况越来越糟,临时止血带已被浸透。再这样下去,这条腿能不能保住都是大问题。 保镖在电话里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呼叫支援。很快,三架直升机破空而来。 陆择文亲手抱着商陆,把他送上了救援直升机。 商陆身上的鲜血很快染红了陆择文的衣袖。 “表哥,你忍一忍。”陆择文的声音依旧温柔,只有微微皱起的眉头,才能让人察觉到他此时是有几分焦虑的。 商陆面无表情地靠在座椅上,两位医生过来处理他的腿,本想给他的腿上一个简易的支架,可是对着形状扭曲的左腿无从下手。 商陆却感觉不到任何痛疼。 所有的生理痛感,都被一种更加深刻,更加尖锐,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彻底覆盖。 直升机升空,商陆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海面。 距离温锐落海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海上直升机和救援船的探照灯将海面照得亮如白昼,搜索范围不断扩大。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个更出院不久的小男孩,被注射了药物后落入海中,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 没有人可以挑战海洋的权威。 更何况是黑夜中的大海,冰冷,残酷,深不见底。 救援人员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但希望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医生不敢和商陆说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小声提醒陆择文:“陆总,三少……商总的腿不能拖下去了,必须尽快手术。否则……” 陆择文抬手制止了医生后面的话。他看向商陆,声音放得很轻,“表哥,你的腿必须马上手术。我们先回医院,这里的搜救不会停。” 商陆恍若未闻,目光依旧锁在海面上。 陆择文毫不怀疑,要不是他的腿不能行动,他一定会亲自跳下去寻找温锐。 又过去不知道多久,一个穿着救援服的人靠近直升机,对上陆择文询问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没有逃过商陆的眼睛。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情感被抽空后的死寂。 “小文,走吧。” 商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择文还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商陆目光的瞬间,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这位年轻的,从来都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表哥,眼里流出了泪水。 或许商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两行眼泪。 他现在大概已经无知无觉了——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也许随着温锐坠海的身影,永远沉入了海底。 直升机舱门缓缓关闭,将外面喧嚣的救援声隔绝。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商陆紧咬的牙关终于放松,抑制不住地发出细微的哽咽。 不是因为别的,他想起自己打下的那一巴掌,下手太重了,温锐落海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片红肿的掌印。 那枚掌印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心上,带起锥心刺骨的悔恨。 他怎么能下那么重的手。 他怎么能把温锐自己留在房间里。 亲眼看到温锐坠海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他自虐般回想着温锐最后望向他的眼神,里面有惊恐,有不信任,还有解脱,反复凌迟着他的心。 温锐的身体那样单薄,像没有绽放的花苞一样脆弱。 商陆总觉得他还小,又那么……漂亮。 他对温锐怀有一种说不清的,源自本能的怜惜,不希望他接触到那些肮脏与龌龊。 他下意识地将温锐隔绝在所有残酷阴暗的计划和手段之外。 这不是轻视。 他并不认为温锐弱小到不堪一击,而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去做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情,舍不得他成长太快。 想要保护他,想要占有他。 他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以所谓的“宠爱”与占有欲,亲手圈出一座华美的牢笼,期盼着温锐在他的庇护下,利爪被磨平,羽翼退化,失去展翅翱翔的能力。 那有什么关系呢,他会牵着温锐的手,为他拿到想要的一切。 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温锐不会被任何人圈养。 他从来不是可以被驯服的雀儿,他有着刚烈不屈的灵魂,是一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小狼崽。 第26章 而他竟然妄想有一天可以将这只小狼崽驯养。 他成了温锐憎恶和恐惧的源头。 他当时那么害怕。 商陆想,让他感到害怕的人是我。 如果,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一定不会打出那一巴掌。 更不会那么自负,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等温锐一觉醒来,事情就结束了。 他会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温锐,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不会让温锐不安,不会让他一个人留在船舱里。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 这世上最残忍的两个字,或许就是“如果”。 它让迟来的悔恨,永远得不到赎罪的机会。 “小文。” 直升机在夜空中渐行渐远,商陆闭着眼睛,任由泪水在脸上蜿蜒。 他伸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轻声说:“这里为什么这么痛。” 【??作者有话说】 到入v的字数了,但是数据不够,脑袋痛痛 第30章 我要亲自跟他清算 夜很深了。 旋螺桨巨大的轰鸣划破夜空,降落在加百利医院顶楼的停机坪上。 直升机刚一落地,几位训练有素的护士推着多功能急救床抵近,动作利落接下直升机内的担架,迈着纷杂却并不慌乱的脚步奔向电梯。 为方便急救床接应,直升机的活动舷梯没有放下来,陆择文等不及,直接从舱内跳下来,随手抓住一个落在后面的年轻护士:“手术室准备好了吗?” “是,”护士看清陆择文的脸,放慢了脚步:“陆总,医疗团队全部就位,我们院长亲自主刀,叶主任做副手……” 早在得知商陆受伤的时候,陆择文便派人去院长以及几位核心骨干医师家中将人接了过来。 院长一行人已经在手术室内做好了准备,等候多时。 护士们推着急救床通过消毒室,车轮猛然刹住,在地板上划出急促的声响。 随行的医生道:“报告院长,患者左腿开放性粉碎性骨折,伴有大量软组织损伤。” 院长听着随行医生的口述,俯身检查伤口,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即使处理过各种创伤,像商陆腿上这样程度的损毁依旧让他心里一惊。 “准备手术。” 在无影灯刺目的白光下,商陆左腿的伤口更显狰狞。 随着助理将吸引管靠近伤??口,吸走不断渗出的鲜血和组织液,暴露出更深处的损伤。院长的眉间的沟壑也越来越深。 尽管陆择文提前与他沟通过,可亲眼见到后才知道,商陆的伤势比他预想中的更糟糕。 骨骼被钝器击打至碎裂,不仅呈粉碎性骨折,破碎的骨片甚至嵌入了周围的肌肉以及韧带组织中,情况堪称灾难。 皮肉被层层划开,镊子探入血肉,小心翼翼地夹出碎裂的骨渣。 一块,两块……细小的碎骨片被逐一取出,放在一旁的金属盘里,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哒”声。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和时间,院长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助手不住地为院长擦汗。 若是寻常人的腿伤成这样,大概率是废掉了,医院会建议病人将膝盖以下截肢。 然而加百利是陆氏控股的私人医院,话事人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商陆的腿都要保住。 清创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钻头深入完好的骨骼,钢钉一根接一根地打入,将支离破碎的骨骼重新拼接,固定。 无法恢复的缺损处注入骨水泥填充,填充材料与残留的骨组织结合,以期在未来能支撑起身体的重量。 院长几乎费劲毕生所学挽救商陆的这条腿。 可是即使手术成功,商陆保住了这条腿,这条腿的功能也会大打折扣。 严重的创伤性炎症,肌肉萎缩,漫长且痛苦的恢复期,以及伴随一生的疼痛……这些后遗症几乎无法避免。 院长放下手里的器械,摘下血迹斑斑的手套,叹了口气,“缝合吧。” 伤口最后的缝合由叶主任和另一位负责医美的主任共同完成,即使这样,当最后一道缝线闭合,那条曾经光滑有力的左腿,依旧布满蜿蜒交错的缝线,乍一看,像是爬满了蜈蚣,狰狞丑陋。 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 院长第一个走出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迎上一直守在门口的陆择文,语气沉重:“陆总,手术完成了。商总的腿……我们保住了。” 陆择文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下意识露出微笑,“不愧是吴院长。” 吴院长摇了摇头,“但是,商总左腿的功能恐怕无法完全恢复。恢复期行走时难免会有跛行,当然了,这一点可以通过康复训练改良。只是……创伤部位阴雨天会疼痛难忍,这将会伴随他一生。” 陆择文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看到商陆腿上那片血肉模糊的惨状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我表哥现在怎么样?” “全麻,药效还没过,暂时不会醒来。” 吴院长顿了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陆总,小少爷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原本是想换个话题,好让气氛不这么沉重,没想到这话一出,陆择文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他……不在了。” 护士推着手术床走出来,陆择文快步上前,经过吴院长身边时低声道:“以后不要再提。” 商陆还没有醒过来,安静地躺在手术推床上,面色如纸,左腿被固定在冰冷的钢架中,裸露的皮肤被碘伏染成了棕褐色。 陆择文放轻脚步走近,看见护士正用无菌纱布小心翼翼地为商陆擦拭着眼角。 “从手术中途就开始这样了。” 一旁的叶主任低声解释:“各项生理指标都很正常,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我来吧。” 陆择文接过护士手里的白布,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润,想来商陆的眼泪已经流了很久了。 他弯下腰,细致地为商陆擦掉泪水。 “表哥,”他发出一声叹息,在商陆耳边轻声说,“你得快点走出来。” 温锐坠海已成定局,搜救队虽然还在工作,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生还几率约等于零。 就连尸体能不能打捞到都是个问题。 人死不能复生,商陆可不能被困在这件事里。 商陆醒来后,要面对的不仅是这条险些废掉的腿和失去温锐的痛楚,还有比这些更沉重的责任,以及必须牢牢抓在手中的权力。 他可以痛,但不能垮。 他是陆家植入商家的一枚钉子,陆家的女儿牺牲了自己的爱情,用政治婚姻为他铺就的道路,不能因为任何原因受到影响。 所以商陆不能颓废,不能萎靡不振,更不能倒下。 …… 麻药药效过后,商陆睁开眼,剧痛如同蛰伏的猛兽骤然苏醒,铺天盖地般袭来,他艰难地撑起上身,顺着痛楚传来的方向,看到自己被钢架固定住的左腿。 严重的创口处覆着一层生物薄膜,引流仪器不断地抽取着渗出的血液和组织液。 “表哥,你醒了。” 陆择文走过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头顶刺眼的灯光,“手术很成功,你的腿保住了。等你可以下床后,至少要做半年的复健。” 商陆的目光从左腿上扫过,手臂松了力道,上身重新落到床板上。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线:“锐锐他……” “搜救队还在找,”陆择文打断他:“表哥,我希望你明白,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看向商陆的左腿,语气加重:“你的腿差点废掉。” 手术过程中吴院长几次派人出来沟通,暗示商陆的腿损伤过重,保肢希望渺茫,建议截肢。 陆择文下了死命令,商陆的腿必须保住。 要是吴院长都做不到,那还有谁能做到? 他险些要撕破自己这层斯文冷静的伪装,换上无菌服,冲进手术室拿刀强逼着吴院长这位国手名医保住商陆的腿。 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回程途中,在场的保镖一字不落的告诉了他。 为了温锐,商陆自愿付出一条腿——还是被徐皓用钢管生生砸碎了腿骨。 人救回来也就罢了,可温锐最后落海失踪,很有可能连尸体都找不回来,无论怎么看,商陆的这条腿都白费了。 他为什么能为了温锐做到这种地步? 陆择文想不明白,他简直想问问商陆是不是疯了。 可商陆看起来真的很清醒,还能忍着疼痛让他把床摇起来,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同他议事。 商陆左腿受伤的消息根本不可能长久封锁。 先不说游艇上目击者众多,人多眼杂,单是徐皓就不会为他保守消息。 消息一旦经徐皓之口传出,必然会被添油加醋,扭曲成各种不利于他们的版本。 第27章 与其被动地让媒体和各方竞争对手胡乱猜测,借题发挥,不如掌握主动权。 因此,他们不用刻意隐瞒,只需要把握好分寸,控制一下具体细节的流出,确保不该传出去的消息不被传播就好。 “知道,已经安排好了。” 折腾了这么久,陆择文也有些累了。 他和衣躺到隔壁的陪护床上,闭上眼睛,声音中带着倦意:“我休息会儿。至于爷爷和商老爷子那边,明早再说吧。” 想也知道,明早是场硬仗,休息不好可不行。 翌日清晨,陆择文先给陆家的老爷子去了电话。 陆老爷子听完陆择文简略且有所保留的汇报后,在电话里勃然大怒。老爷子应该是在吃早饭,因为陆择文听到听筒那边瓷器碎裂的声音。 “我现在就去医院!” “爷爷,您别急。”陆择文温声安抚:“我已经安排人回去接您,现在应该到老宅门口了。” 谁都知道,比起他这个亲孙子,陆老爷子更喜欢,也更偏爱商陆这个外孙。果不其然,听筒里持续传来老爷子的咆哮声:“混账东西!他徐皓是个什么东西,敢把我的孙子伤成这样!” “真当我陆家无人了?去!给我把那个姓徐的找出来,废了他两条腿!不,三条!” “爷爷。” 老爷子性格就是如此,陆择文无奈极了,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索性将手机递给商陆,让商陆和他聊。 “外公。” 商陆的声音响起,止住了老爷子的震怒。 “小陆儿,你怎么样了?外公这就去废了那个姓徐的,给你出了这口气!”听到商陆的声音,老爷子的语气立刻缓和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焦急。 “外公,现在动他,太便宜他了。” 商陆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他垂着眼,望着自己腿上的钢架,脸上没有一丝愤怒,也没有别的情绪。 “我这条腿,是笔账。”他缓缓开口,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沉重的分量:“但他欠我的,远不止这些。” “您不要动他,所有账,我要亲自跟他清算。” “一笔一笔,连本带利。” 【作者有话说】 陆家的老爷子有点像比格,比格爷爷,wer wer wer! 比格爷爷和我们河豚锐锐一定很聊得来吧! 第31章 没了就没了 少年躺在病床中央,呼吸面罩覆盖着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长而密的睫毛。 各种管线从他纤细的手腕,以及惨白的脖颈处延伸出来,连接到四周嗡嗡作响的医疗仪器上。 从观察窗外望过去,少年宛若一尊被静止的雕塑,一动不动,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证明着时间仍在流淌。 同时也说明,病床上那个年轻脆弱的生命,暂且没有被死神带走。 温锐被救援人员从冰冷的海水中打捞上来时,身体已接近极限。严重失温,呛溺,大脑缺氧,各项生命指征皆徘徊在危险的边缘。 此外,医生还在他的血液中检测到了高浓度的药物残留。 经过化验,基本可以确认药物对身体损伤很严重,并且具有强烈的神经抑制和催|情效果。 再加上温锐本就出院不久,身体格外脆弱,这几重毁灭性的打击叠加在一起,用医生的话来说,他现在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医学奇迹了。 好在温锐的求生意念很强烈,只是身体状况实在不乐观。 席修远站在观察窗前,眼中布满血丝,目光穿透玻璃,落在温锐毫无血色的脸上。 心痛,愤怒,无力,种种情绪压在心头,化作长满利刺的荆棘,紧紧裹缠着他的心脏。 三天,整整三天,温锐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中途几乎没有合过眼,看着姐姐留下来的孩子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虽然是医生,但主修的是神经科,对温锐的病情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看着其他白大褂站在一起商讨、调整着治疗方案,偶尔因意见不合爆发一场小小的争执。 眼看他们再次因为一些小事争论不休,席修远忍无可忍,重重砸了下身前的玻璃,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已经三天了!”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几位专家,“为什么他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刚才吵得最大声的那位医疗专家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席医生,请你冷静,患者的情况很复杂。他本身就……” “这些话我也听了三天了,我要的不是这些说辞!”席修远截住他的话,情绪激动:“我要他醒过来,你们不是最好的医疗团队吗!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是不醒!你们的方案真的有用吗?” 几位遭到质问的医生面面相觑,既能理解他的心情,又对他的指责感到窝火。 席修远彻夜不眠,他们又何尝不是顶着压力在救治患者。 “病人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确实尽力了!” “好了,都少说两句。” 就在这时,一沉稳的女声自走廊转角处传来,打断了即将爆发的矛盾。 “席先生。” 在场几人循声望去,一个身着黑色上衣,墨绿色丝绒裙的女人从转角处走出来,身姿挺拔,气场强大。 她抱起胳膊,面色平稳地迎上席修远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好好说话,不要朝我的人发脾气。” “游总,”席修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抱歉,我只是太担心我的外甥了。” “理解。” 游竞先微微抬了下巴,目光扫过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温锐,语调没有半分波澜,“但是希望你明白,我的医疗团队也在为你外甥的命尽力。你就算有情绪也不该发泄到他们身上。” 说罢,她不再理会席修远,转而看向为首的医生,“李医生,你来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医生再次推推眼镜,上前一步,“游总,病人的情况非常不乐观。他底子本来就弱,现在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医学表述:“坠海后严重失温,呛溺导致肺部感染,还有多处器官缺氧性损伤……几重因素叠加,对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躯体造成了不可逆的创伤。” 他表示,温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即使后面醒过来,身体发育也不要想了。 换言之,温锐的身体机能已经无法支持他继续生长了。 “而且,由于药物对身体的损伤,病人的生殖系统也……” 李医生露出了遗憾的神情。 毕竟温锐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孩子,这么好看的基因,不能繁衍后代,实在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 游竞先听完这番话,先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随即,她竟低低地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绝顶的笑话,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讽刺:“温绍军一定想不到,他的报应在这里。” 她的视线落到温锐身上,带着审视和打量,轻轻摇头,语气难说是怜悯还是幸灾乐祸:“这下,温家是真的断子绝孙了。” 席修远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却碍于游竞先的身份没有发作。 游竞先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前对李医生吩咐:“给他用最好的治疗方案,费用的问题不用担心,从我的账上走。” “不用了,”席修远硬邦邦地开口:“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游竞先闻言耸了耸肩,一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懒得和你争”的样子:“你随意。” 时间转眼来到一个多月后,游竞先近来十分忙碌,险些将温锐这个小插曲忘在脑后。 直到李医生一通电话打来,说温锐醒过来了,想和她见一面,她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家还藏了这么一号人。 名为栖霞渡的小渔村,女船王游竞先的故乡。 传闻游竞先当年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从一个编渔网的小村姑,一步一步,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几分命运的垂青,成为了享誉国内外的造船业女王。 鲜少有人知道,改变她命运的人,是温锐的爷爷温绍军。 而改变她命运的地点,就在栖霞渡的这栋临海而建,外表朴实无华的三层小楼里。 游竞先再次踏入这栋小楼,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她推开门,温锐正坐在面向大海的窗边。 一个多月的昏迷,几乎耗尽了他身体里全部的生机与活力,原本尚显青涩,轮廓不太清晰的喉结,也因为急剧的消瘦变得格外清晰。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棉布长袖衫,布料看上去很柔软,空荡荡地挂在单薄的骨架上。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照得透明,透出冰雪般的质地,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消融在阳光下。 第28章 他的皮肤是一种久未见光的,病态的苍白,过长的墨色发丝柔软地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眼睛。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游竞先身上。 “游女士。”他礼貌地开口,淡色的唇瓣因为缺水微微起皮,声音带着伤病初愈后的沙哑,倒意外地不难听。 游竞先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姿态优雅而从容,与窗外渔村的质朴背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听说你想见我?” 她打量着温锐,此前她只见过躺在病床上的温锐,并没有过于直观的感受到他令人惊叹的美貌。 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这份美丽越发清晰,游竞先不免心中暗叹,难怪他作为温绍军的孙子,温家受尽宠爱的小少爷,宁可忍受那些流言蜚语也要留在商陆身边。 温绍军一死,像他这样出众的样貌,若是失去庇护,确实会在顷刻间被啃得渣都不剩。 “是。” 温锐坐直了身体,冲她微微颔首:“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你爷爷救过我男人一命,”游竞先双腿交叠,哼笑一声:“我又救了你,我们两清了。” “这房子当年是你爷爷买下来,安置我男人用的。他难得做一件好事,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回报在了你的身上。” 没错。 在今天之前,温锐和游竞先从来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游竞先之所以会救下他,是因为那天在医院里记下来的电话号码派上了用场。登船前,他特意给自己的舅舅席修远去了一通电话,让席修远想办法联系上游竞先。 爷爷还没有去世时,他偶然得知爷爷救过一位大人物的性命,并且那位大人物与游竞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让席修远利用爷爷当年救下那位大人物的恩情作为筹码,要求游竞先在必要时出手相助。 徐皓来者不善,他生怕商陆放弃他,所以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落海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他的记忆停留在开门看见小苏的那一刻。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医生告诉他,他被救上来时,体内有多种药物残留,有安眠药,还有精神类的药物,甚至有催|情效果。 他的身体本就没有好全,又被注射了烈性药剂,导致身体严重亏空,很有可能永久性的失去了男性的生理功能,换句话说,他有可能……再也硬不起来了。 宣布这个噩耗时,医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面前少年的反应。 出乎他意料的是,温锐冷着一张过分精致的小脸,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医生以为他还小,尚未经事,不能理解雄风不在对于男人来说是多么绝望的症状。他正想用更浅显易懂的话语来向温锐解释这意味着什么,还未开口,就听到他说:“无所谓了,能活下来就好。” 生理功能而已。 他在心里冷冷地补充道,多么恶心的东西,比起这颗还在跳动,还能记住仇恨的心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没了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锐锐就这样失去了一些雄风 第32章 黑暗与混沌 栖霞渡的清晨总是被海潮声唤醒。 温锐坐在面朝大海的那扇落地窗前,膝上摊开放着一本厚重的法语书。 阳光掠过绵延的海岸,层叠的屋瓦,停在渡口的渔船乃至渔民晾晒的渔网,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他笼罩在一片浅金色的光晕里。 距离那场几乎夺走他生命的危机,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从重病监护室醒来后,温锐的身体就变得很不好,肺部呛溺的时间过长,留下了后遗症,无论空气过于干燥或者湿润,都会引发严重的咳嗽。席修远为此想尽了办法,温锐的身体调养不回来,最后只能借助外力,将房子里的空气调整在恰好的湿度。 温锐现在的生活极为规律,也极其封闭。 这栋位于渔村的别墅,是当年温绍军为一位大人物提供的避难所,现如今成了温锐的藏身之处。 平日里,温锐就坐在这扇窗子前看书,金融,法律,航运,甚至是一些涉及灰色产业运作的手册。 游竞先很忙,没有时间花在他身上。不过她的秘书胡菲每周会来两次,带来需要温锐处理的文件。 游竞先是位精明的商人,本着做生意绝不亏本的心态,恨不得榨干温锐的每一滴价值。 温锐负责帮她处理一些见不得光,却至关重要的东西。 是的,那天的会面,在表示过他们之间的恩怨两清后,温锐提出了新的交易。 “交易?” 听了温锐的话,游竞先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靠在椅背上,审视着眼前这个苍白虚弱的少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现实与质疑:“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无所有的人,拿什么和我谈交易?” 温锐撩起额前过长的黑发,露出精致的眉眼,没有躲闪,反而迎着游竞先的目光,缓慢而清晰道:“凭我是温锐。” 他抛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也是他敢和游竞先谈合作的合作的底牌——一笔早早设立好的,等他成年后便可自由支配的海外信托基金。 那是温绍军留给他的最后保障,数额之巨大,足以让任何野心家侧目。 温锐承诺,待他成年后,这笔资金的一部分将注入游竞先指定的项目。 他知道游竞先想要什么,游竞先野心勃勃,近几年一直在扩张自己的版图。这位女船王不甘局限于造船业。 她的触手伸向港口,航运,乃至与之相关的金融领域,棋盘越铺越大,隐隐显露出想要在海内外关键航线上形成垄断的意图。 温锐手里恰好有一把打开宝库的金钥匙。 游竞先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只獠牙逐渐锋利的幼兽。 “有点意思。” 良久后,游竞先终于开口,之前的轻慢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商人的精明评估,“但空口无凭。我怎么相信,到时候你能兑现承诺?又或者,我把你护到成年,你忽然改变了主意?” “我们可以签订一份秘密协议,由您指定的,绝对可靠的律师起草。” 温锐早有预谋,语速平稳,“条款可以包括任何违约惩罚。至于改变主意……” 他额前的刘海重新落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不得不将头发拢到一旁。 “游女士,在我夺回我失去的一切、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之前,任何能增加胜算的盟友和资源,我都不会放手。我们的目标,无论是在现在,或者是更远的将来,都不会有冲突。” 游竞先看着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她意味深长道:“包括你爷爷在内的很多男人。都瞧不上我这个女人家,觉得我撑不起大风浪,迟早要翻船。你倒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极有魅力的,斩钉截铁的锋芒:“你提出的这笔新交易,我接受。你会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而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活到你能兑现承诺的那一天。并且——”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温锐:“你要向我证明,除了那笔现在还摸不到影子的钱之外,你身上还有其它值得我投资的价值。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和废物合作。” …… 就这样,温锐开始帮游竞先处理一些她没时间处理,交给手下人又不太放心的文件。 游竞先也为他提供了庇护所,以及一个崭新的身份——一个父母双亡,在海外读书多年,因身体原因回国静养的故人之子。 然后开始疯狂压榨他。 温锐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他明白,他和游竞先之间是纯粹的合作关系,这种会为双方带来利益且不会有冲突的盟友关系是最稳定的。 他用工作和学习来麻痹自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日夜被冰冷的恨意与困惑折磨着。 那天夜里,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落海? 这些问题他无从得知,像一根根冰锥,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他尝试着见心理医生,期望借助外力想起船上发生了什么,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意识的终点总是定格在打开房门,看到小苏那张血淋淋的脸的瞬间。 之后便是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与混沌。 医生说,他获救时,体内有多种药物残留,烈性的精神类药物损害了他的大脑皮层,甚至连体内的器官也受到了或多或少的伤害。 温锐又试图从公开的报纸或新闻上搜集真相,他耐心地挖掘网络上的每一处边角缝隙,企图拼凑那天晚上的真相。 更想得知他失踪后,商陆会怎么样。 然而商陆动用了强大的力量封锁消息,那晚发生在公海游艇上的风波,除去亲历现场的寥寥数人,外界对那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第29章 大家只知道商陆受伤了,有人说是商业寻仇,有人说是意外冲突。 温锐能搜到的版本五花八门,可无论哪一种,都离奇地绕开了“温锐”这个名字,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没有遭到诋毁,也没有看到被过度扭曲的事实。 因为他被彻底“抹除”了。 这种被刻意抹去的存在感,比他之前经历过的那些带着恶意的桃色谣言都令他感到耻辱。 他以为自己不见了,商陆至少会难过,会痛苦。 与游竞先谈条件的时候,他的确存了些小心思,他要躲起来,让商陆后悔。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彻底被抛弃了。 他的落海没有掀起巨浪,甚至没有引来多少关注的目光。就像一颗最最微不足道的石子掉入海水中,一声轻响后,海面迅速恢复平静,涟漪很快消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为此失去了健康,失去了作为男人的尊严,甚至连一分公道都讨不回来。 他时常觉得自己回到了落海那一夜,恨意如同冰冷的海水一般涌上来,将他淹没。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刻,比悲伤更坚硬的情绪,牢牢地攫住他的心脏,支撑着他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能为自己报仇。 活下来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温锐认为自己现在有比仇恨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把这些东西全部抛在脑后,假装释怀了。 直到有一天,胡菲来送文件时,无意间提起:“对了,你知道海岳集团的商总吗。那位商总之前和我们游总合作过,前段时间低调得很,几乎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能成为游竞先的秘书,胡菲无疑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的女人。唯一的缺点大概是有些自来熟,且喜欢八卦。 她从随身携带的名牌手包里抽出一份折叠的报纸,放到温锐的书桌上,“喏,你之前不在国内,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他的名字。” 胡菲打开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说:“前天有家财经媒体在机场堵到了他,拍到了照片……啧,虽然坐着轮椅,倒是挺体面的。换做其他人被偷拍,说不定就翻脸了。” 温锐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报纸上,报纸上的照片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 商陆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大衣,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令人看不出他哪条腿出了问题。 照片上,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身后推着轮椅的陆择文说话。发现自己被偷拍,他脸上甚至挂着一抹微笑,抬手向镜头方向示意。 体面。真体面啊。 温锐盯着那张照片,确切来说,是盯着商陆脸上的微笑,指尖冰凉。 他很想透过这张模糊的照片,在商陆脸上找到哪怕一丝难过的神情,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猜测商陆坐在轮椅上的原因,可是注意力很快又被商陆脸上的微笑所吸引。 为什么笑得出来,他把我忘了吗? 先是疑惑,不解,然后是后知后觉的不甘,怨恨。 就在他躲在这间房子里苟延残喘,每晚都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的时候,这个人还能够从容地应对媒体,微笑着保持他商界精英的完美形象。 他就这样被抛弃,被遗忘了,连一丁点存在的痕迹都不配留下。 胡菲还在说着自己所知道的八卦,温锐没有应答,只是慢慢伸出手,用自己修理得很短的指甲,按在报纸上,一点一点,将印着商陆照片的位置抠了下来。 胡菲发现他的举动,虽然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说:“怎么不用剪刀呀,我去给你拿。” 她起身去书房外面找剪刀。 等她带着剪刀回来的时候,温锐已经离开了书房,书桌上只留下一张被抠掉一部分内容的报纸。 胡菲当然不会莫名其妙给温锐拿来一张报纸,然后聊起八卦。她站在书桌前,拿着剪刀在空气里剪了两下,小声嘀咕:“怪不得游总让我带着报纸过来呢,这种小男孩果然会崇拜商总那样的男人。”连报纸上的照片都带走了。 她心想,游总也太厉害了,连这个都能猜到。 小男孩一定觉得商总这样的男人很有魅力,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吧。 其实她们游总也很厉害的。 那天之后,温锐卧室的墙上多了一个简易的飞镖靶。 靶心处正是那张温锐从报纸上抠下来的,商陆面带微笑的照片。 温锐用他的照片练习飞镖。 飞镖扎进照片,发出“咄”的闷响,洞穿了那张英俊的,微笑着的面容。 他怎么能笑,他怎么笑得出来! 在商陆英俊的脸上,那道微笑是那么刺眼,落在温锐眼中似极了嘲讽。 时时刻刻提醒着温锐,被抛弃的绝望感是如此真实。 被他刻意遗忘的仇恨重新涌上心头,浓烈,腥膻,带着实质性的铁锈味,冲撞着他的喉咙,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呕出血来。 那份报纸带给他的伤害比想象中要大。 看到商陆照片后的那段时间,每天清晨醒来,他因潮气的刺激而剧烈咳嗽的时候,纸巾上会出现红色的血丝。 而到了夜晚,他为了换取几小时勉强称得上是“睡眠”的混沌,吞服的安眠药也从一粒增加到三粒。 身体拉响警报,他却浑然不顾,或者说,被仇恨埋没了。 席修远对此忧心忡忡,将温锐的咳血归咎于身体未愈以及忧思过度。 他知道温锐的处境如履薄冰,并不安全。 有人想要致他于死地,所以他只能躲起来。 他本想带着温锐远走国外,彻底离开这片危险的地方,但是遭到了拒绝。 “我还有事没做完,舅舅。” 席修远没有办法,只好将自己的工作重心逐步转移回国内,在游竞先麾下巨擎集团控股的医院任职。 他把温锐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要重要,几乎每周都要驱车数小时过来看他,带来各种补品,嘘寒问暖,生怕他有一点点不适。 温锐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家人了,他不能失去温锐。 对于他的关心,温锐照单全收,不推拒,更不会主动索要。 面对席修远时,他总是保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疏离。 席修远知道他受到的是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毁灭性的打击和创伤,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过来的。 他内心深处期盼着温锐有一天会依赖他,信任他,对他流露出一点卸下防备的柔软,像曾经对商陆撒娇那样对着他撒娇。但他很清楚,这一切不能操之过急。 温锐现在就像一块被榨干水分的海绵,勉强保持着生机,任何过度的靠近和索取,都会将他干涸的身体击垮。 他只能慢慢等,等待温锐觉得自己安全了,才会重新打开心扉,接纳他这个家人。 第33章 shang.lu. 又一个安静的下午,席修远像往常一样,提着大包小包,驱车数十公里来到别墅。 房子里静悄悄的,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从侧门走进院子,院子里也没有人在,海风穿过廊下,吹起贝壳串起的风铃,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锐锐,锐锐?” 他喊了几声温锐的名字,一直无人应答,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紧张地在别墅上下寻找,客厅,书房,卧室,甚至阁楼……都不见人影。 各种可怕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他脸色发白,正要打电话时,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房门被推开,温锐从外面进来。 他穿着一件对他的体型来说过于宽大的灰白色连帽防风外套,帽子戴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完全覆盖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则被口罩牢牢遮住。 只有几缕过长的,未经修理的黑色发丝,从帽檐的边缘以及颈侧逃逸出来,柔软地垂在肩头。 尽管他将自己的脸遮掩得如此彻底,可有些东西还是无法掩盖的。 即使被口罩遮挡,那脸部轮廓的线条,还有从帽檐阴影下隐约可窥见的双眼,挺拔的鼻梁弧度——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惊人的美丽。 尤其是他身上那种混合着冷漠,疏离的气质,以及那种被强行压抑的,亟待破壁的锋芒,太容易激起人心底的占有欲与破坏欲。 “锐锐!” 席修远急忙走过去,“你去哪儿了?怎么一个人出门?不是说好要出去的话让我陪着你吗?”他的语气充满焦急与担忧,绕着温锐走了一圈。 温锐没有搭话,指尖勾住口罩的挂绳,轻轻一扯,再随意地摘下帽子。随着遮蔽物的移除,一张脸完整地暴露在光线下。 席修远呼吸一滞。 这么长的时间里,温锐的变化是惊人的。 长时间待在室内,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肌肤细腻犹如白瓷,衬得眉眼愈发动人。 或许是因为某些生理功能的永久性丧失,导致体内的激素也产生了微妙变化。 第30章 温锐的五官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褪去少年最后的青涩棱角,变得越来越精致,柔和。 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 原本就出众的美貌,如今更添了一种模糊性别的美感。 长长的黑发已经过了肩膀,被他随意地拢在耳后,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颊边,让人忍不住想为他拨开。 “屋里太闷了,”温锐垂着眼说:“我去后面的礁石滩走了走,吹吹风。”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厚重的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长袖t恤,更显得身形单薄。 席修远看着他,满腹的担忧和疑问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下次出门前一定要说一声,不然舅舅会担心的。你身体还没完全好,海边风大,别着凉。” 说着话,他仔细打量温锐的神色,见他除了神态略显疲惫,似乎没有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 两人一起回到客厅,闲聊了几句近况,大多是席修远在说,温锐偶尔应一声。 因为温锐不经允许就出门,席修远又叮嘱了许多。 随后把自己带来的补品摆进柜子里,让温锐记得提醒阿姨做给他吃,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席修远离开后,别墅一下子安静下来,客厅又大又空,远处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温锐没有开灯,慢悠悠地走到落地窗边那张藤编摇椅上坐下。 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玻璃,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欣赏窗外正在消逝的晚霞,而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静静地欣赏着。 这是他的右手。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线条流畅优美,像玉石雕就的竹节。 皮肤是冷调的,没有血色的白,指甲修剪得短而整洁,弧度圆润,只是甲床颜色有些苍白,看起来不太健康。 这是一只养尊处优的,一看就该翻阅精装书籍,或者弹奏钢琴的手。 然而此刻,在这只手中指靠近指根的位置,一点突兀的墨色,破坏了原本无瑕的皮肤。 光滑细腻的皮肤上,多了一圈深黑色的纹身。 不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图案,而是一串精心设计过的,笔画清晰的英文字母。 shang.lu. 商陆。 纹身刚完成不久,周围还带着明显的红肿,一圈细微的,凸起的红痕环绕着那串字母,如同烙印一般。 墨色的纹身在红肿的肌肤映衬下,看上去像是要沁入骨血。 纹身本身并不大,字体极细,但是确保他任何时候垂下眼睛都能一眼看见这个名字。 温锐微微转动手腕,让那串字母在不同角度下,捕捉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 纹身处的灼痛感并没有完全消退,带着一种持续不断的搏动与热意,简直像是一颗微小的心脏,在他指根跳动。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可他有些沉浸其中。 他一直看着这个纹身,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室内的景物失去轮廓,房间里也陷入昏暗。视野模糊后,他开始用左手的食指抚摸那凸起的墨迹和周围发热的皮肤。 一种混合着刺痛和奇异满足感的战栗,顺着指尖窜上脊椎。 他把商陆的名字,纹在了代表鄙视,厌恶,表达否定还有轻蔑的中指上。 黑色的墨迹嵌进皮肤,成为一道永久的,疼痛的印记。 他在心头反复摹刻着商陆的名字,商陆带给他的,是远比肉体疼痛更深的伤害。 是信任的彻底崩塌,是被抛弃和遗忘的剧痛,是沉入海底时,无边的绝望与窒息。 是远比任何肉体痛苦更深入骨髓,更摧毁灵魂的伤害。 他给自己留下这个印记,如同古代被黥面的刑徒。刑徒的烙印是为了标记罪孽与卑微,他不是为了认罪,这是他讨债的凭证。 是为了时刻铭记,自己该向谁索债。 那无形无质的,日夜灼烧他的心脏,折磨他身体的恨意,终于有了确凿的,可以触摸的,永远无法剥离的形式。 恨意有了形状,就在他的手指上。 不过是在一夜之间,他的世界再次天翻地覆,第二次体会到失去全部的滋味。 一切都与往日不同。 唯有对商陆的恨意,清晰如昨日,并且与日俱增。 对他来说,付出真心后被抛弃,被遗忘,是比其他一切更为刻骨的仇恨。 我为了留在你身边,忍受着外人异样的眼光,承担了莫须有的罪名。我把少得可怜的信任押在你掌心,相信你会帮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可是你怎么能够……那样轻易地抛弃我? 在我最需要你,想要依靠你的时候,任由我坠入深渊? 你怎么可以那么从容,抹去我的痕迹,仿佛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怎么可以忘记我。 因为你,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徐皓,还有温家那些人,他们一定想不到,我活下来了。 在这个偏僻的渔村,独自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慢慢积蓄着力量。 等待破茧而出,利刃出鞘的那一天。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也包括你,商陆。 【??作者有话说】 纹在中指上是“商陆我草你”的意思 高塔 第34章 永宁号 五年后。东海港。 海风泛着腥咸的铁锈味,混杂着油漆的刺鼻气息。 空气中飘着细密的水雾,不是雨,是海风卷起的潮气,黏在皮肤上久久不散。远处防波堤外,海浪拍打着礁石激起白色泡沫。 这是一个阴沉的下午,灰色的云层压在海平面上方,码头上临时搭建的观礼台铺着深蓝色地毯,与灰蒙蒙的海天融为一体。 受邀而来的宾客众多,有男有女,都是各个领域里的佼佼者,他们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庞然巨物。 这是巨擎集团耗资数十亿,脱离中船和北海重工的技术支持,独立研发建造的首艘万吨级货轮,“永宁号”。 今天是永宁号的下水仪式。 商陆站在观礼台左侧靠栏杆的位置,身形依旧高大挺拔,令人为之侧目。 一套剪裁完美的黑色手工西装,妥帖地包裹着他修长结实的身躯。 曾经需要借助轮椅才能行动的左腿,从外表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异样。 如若不是他手里还握着一支手杖,几乎要让人忽略掉他腿上的旧伤。 海风撩动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几缕发丝垂落额角,被他用空闲的那只手随意拂开。 他的面部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的弧度冷硬,鼻梁高挺,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船坞中的庞然大物。 永宁号下水,自然挑了个黄道吉日。 今天的日子不错,只是天气不太好。对于身上有旧伤的人来说,这种天气其实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海风吹得他打满钢钉的腿骨隐隐作痛,湿冷的潮气顺着难以愈合的骨缝往里钻。 商陆不得不调整重心,将身体的重量更多移向手杖。 “商总觉得‘永宁号’怎么样?” 游竞先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两杯香槟,递过一杯。 她今天穿了身湖绿色西装,挽了头发。西装的面料挺阔,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她窈窕而有力的身体曲线,肩线平直,腰身收束,衬得她整个人既妩媚,又带着掌权者的锋利气势。 “船已经早出来了,”商陆接过酒杯,与游竞先手里的杯子轻碰,“至于它会怎么样,就要看掌舵的人了。” 香槟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游竞先笑起来,也看向那艘巨轮,释然道:“是啊,不管怎么样,船造出来了。” 她一口饮尽杯子里的酒,意味深长道:“说起来,我还要好好感谢商总。”多谢你,送来了温锐这个大金主。 温绍军手中的资产到底有多少,这实在是个迷。不过他在海外留给温锐的那一笔,其数额之巨,足以让任何知情者心跳加速,眼红心热。 光是海外的私产就有那么多,更不用提温氏集团的根基。 也不怪温家那几个女人像疯子一样内斗,甚至不惜手足相残。 温家四女一死一残,还有一个早早被踢出局。 老二三年前死于非命,温氏内部如今只剩下残掉的老大和老三斗法。温锐当年选择跳海远遁,避开风暴中心,确实是聪明人的做法。 听到游竞先的话,商陆面上神色未变,微微颔首道:“游总客气了,在商言商,互利而已。” 陆氏控股的海岳集团曾往巨擎内部送了几位工程师,他以为游竞先为这件事情道谢。 游竞先但笑不语,目光移向远处的白色游轮。 游轮停靠在观礼台数百米之外,用于下海仪式结束后的后续宴请。 第31章 从这里望过去,当然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她知道,有人躲在那艘游轮的上层,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温锐站在豪华游轮上层的观景区,身上穿着一身与服务生无异的黑色制服,从衣着上来看,毫不起眼。 头上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小部分面容,过肩的黑发扎成一束,从颈侧滑出,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望远镜,目光穿过灰蓝色的海面,穿过沉寂的巨轮,喧闹的人群,飘扬的彩旗,还有媒体黑洞洞的镜头,精准地落在商陆身上。 商陆看起来很好,好得刺眼。 成熟内敛,从容不迫。 就好像五年前那场几乎害他丧命的意外,那场由背叛和抛弃构成的灾难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像水滴一样,从商陆身上滑过,很快就蒸发了,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或者波动。 巨轮下水的仪式开始,礼炮轰鸣,彩烟腾空,脚下的甲板似乎都传来震动。 彩带从高处洒落,红色、金色、蓝色的纸带在潮湿的空气里飘得很慢。香槟塔在观礼台中央垒起,酒液倒入时,泡沫涌起又迅速平息。 游竞先站在云梯上,亲自拉下覆盖在船首铜牌上的绒布,露出下面镌刻的船名。 永宁号。 空中的烟雾遮挡了视线,温锐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丝冷淡的弧度。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被抛弃,被放弃的恨意没有随着时间消减,反而越积越深。 如同深藏海底的火山,不再喧嚣沸腾,而是沉静下来,等待着彻底爆发的那一天。 船坞闸门缓缓打开,海水涌入,牵引缆绳一根根解开,最后只剩船首和船尾各两根保缆。 巨大的船体开始微微颤动,保缆解开的瞬间,永宁号沿着滑道开始移动,船首劈开坞内的海水,激起白色的浪花。随着轰隆隆的巨响,钢铁造物脱离了陆地的束缚,滑入海的怀抱。 入水的瞬间,巨大的浪涛向两侧涌去,拍打在坞墙上,发出轰鸣。船体在海面上剧烈摇晃了几下,然后稳稳浮起。 成功了。 岸边响起掌声,起初稀疏,然后变得热烈。游竞先站在原地,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永宁号的下水仪式结束,人群开始向停泊在不远处的白色游轮转移,盛大的庆祝宴会将在那里举行。 商陆在游竞先和陆择文的陪同下,拄着手杖,步履稳健地踏上连接码头与游轮的舷梯。 海风鼓起他西装的衣角,他看上去沉稳又夺目。 走在他身侧的游竞先和陆择文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游竞先的心情显然很好,他们三个走在最前面,商陆走得很慢,她极有耐心地配合着商陆的节奏,放缓脚步。 正如她之前所言,她是个女人,老一派都瞧不上她,觉得她一届女子,身后又没有背景支撑,走不了多远,也掀不起多大的浪花。 今天永宁号下水,掀起的浪花可足够大了。 “今天真是多谢商总和陆总赏光。”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商陆和陆择文此行代表的是他们身后的海岳集团,以商陆的身份和地位,以及他那条伤腿,就算他找借口推辞不来,也不会有人说些什么。 他能亲自到场,站足全程,可谓是给足了游竞先面子。 陆择文在一旁听着,嘴角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游总言重了,今天这种大日子,理当来贺。” 三人谈笑风生,缓步登上甲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明显比其他侍者瘦小一圈的服务生,端着高垒空杯的沉重托盘,急匆匆地走过来。 他的脚步有些慌张,或许是被托盘挡住了视线,在即将与走在左前方的商陆错身时,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商陆的身侧歪倒。 托盘上的玻璃杯相互撞击歪倒,落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眼看服务生失去平衡的身体就要砸到商陆的左腿上,电光石火间,商陆侧身半步,手杖撑住身体,稳住重心。 他空着的那只手并没有去管倾倒的托盘,而是稳稳扶在了服务生端着托盘下沿的手臂上。 ——那手臂比他预想中还要纤细,隔着制服布料都能感觉到一种异常的瘦削,他不得不收紧了手指,牢牢握住这节小臂。 “小心。”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分毫责备。 那服务生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身体剧烈地一颤,猛地甩开了商陆的手。 动作幅度之大,差点让手中的托盘飞出去。 他甚至没有抬头,更没有道歉,只是死死地低着头,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紧紧抱住怀里的托盘,以一种近乎慌乱的步伐,头也不回地顺着来路折返,迅速消失在甲板上。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附近几人察觉。 商陆有些诧异,游竞先也怔了一会儿,目光望着服务生离开的方向,几秒钟后,她叫人过来清理甲板上的玻璃碎片,看了一眼商陆:“商总没事吧?今天人多手杂,难免有毛手毛脚的,回头我……” “没事。” 商陆收回手,目光从那服务生消失的方向收回,面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刚才那一触即逝的触感,以及那服务生甩开他时,从低垂帽檐下惊鸿一瞥般掠过的,一小截白皙的下巴,都带给他一种细微的异样感。 只是服务生离开的太快,如同一缕蛛丝轻轻拂过面庞,不等人伸手抓住,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才重新迈开步伐,绕开甲板上大片的酒杯碎片,并没有在意刚才的小插曲。 “走吧。”他淡淡道。 游竞先见他确实无恙,也没有要深究的意思,便也不再提及,继续陪同他与陆择文向游轮主厅走去。 心中却狠狠记下了一笔。 温锐这孩子也太沉不住气了。 五年都熬过来,怎么就急于这一时呢。 甲板很快清理干净,客人们也纷纷步入乐声悠扬的宴会主厅。 腥涩冷硬的海风迅速被室内的浮华暖融所取代。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那个瘦小的服务生背靠着冰冷的物料箱,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他猛地抬手,将头顶的帽子扯下,随手丢在一旁的箱子上。 略长的刘海有些凌乱地散落下来,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是温锐。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刚才被商陆触碰过的手臂。 时隔五年,这猝不及防的近距离接触让他感到不适。 属于成年男性的,不容抗拒的力道,还有那尽在耳畔的,低沉平稳的嗓音,几乎冲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即使隔着衣料,那短暂而有力的抓握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温锐用力搓揉着那片布料下的皮肤,直到那片皮肤传来刺痛感,撸起袖子一看,皮肤上泛起大片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血点。 后知后觉的疼痛令他手臂轻颤。 温锐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冰冷咸湿的空气,心脏不受控制的急剧跳动,眼前也阵阵发黑。 许久后,他弯腰,捡起箱子上的帽子,拍打两下,拍去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戴回头上,仔细调整好帽檐的角度,再次遮去大半面容。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制服,又变回了那个毫不起眼的服务生。 白色游轮犹如漂浮在海面上的华美宫殿。 温锐站在下层甲板的阴影之中,微微仰头,回忆着宴厅的方向,心里想着,商陆就在里面。 他下意识地抚上右手中指指根的位置,那里的皮肤似乎又隐隐发起烫来。 我就去看一眼。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升起,越来越强烈。 他对自己说,只看一眼,今天最后一眼。 【??作者有话说】 是沉不住气的,二十岁的漂亮锐锐和很沉得住气的,三十二岁的英俊daddy。 还有就是,游总年纪挺大的,不过看起来很年轻很漂亮,谁能想到她是小文的岳母呢??? ??? ? 第35章 抓到你了 宴会主厅占据了游轮的中心位置,挑高近三层,巨大的水晶灯吊在穹顶,数以万计的水晶棱柱从高处垂下,散发着奢华朦胧的光晕。 水晶灯正下方有一座小型喷泉水景,里面汩汩流淌的并非清水,而是粉红色的气泡酒,水光与灯影交织,如梦似幻。 空气中浮动着馥郁的香气,脚下是厚厚的香槟色暗纹地毯,女士的裙摆曳地,厅内衣香鬓影,行走其上,如同走进了一片不真实的梦境,漂浮于由金钱、欲望和极致的享乐织就的金色云端之上。 身着统一制服的侍者如训练有素的游鱼,托着盛满各色美酒的水晶杯,在人群中穿梭,确保每位宾客手中的酒杯永不空置。 第32章 温锐混在忙碌穿梭的服务生队伍边缘,借着补充酒水,更换餐具的机会,成功潜入了宴会主厅。 厅内乐声流淌,与阴冷灰沉的港口宛如两个世界。 他头顶扣着帽子,借着收拾空酒杯的机会将目光扫过全场,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没有商陆。 商陆身材高大,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也该是显眼的,因此温锐只需要粗粗扫过,便能察觉到他不见了。 不见了。 温锐的心脏莫名地沉了一下,就好似一片原本悬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飘入湖水中,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甚至没有任何声响,却打碎了湖面的平静,让沉寂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端着空空的托盘,宛如一抹幽灵般在宴厅中游走,徒劳地寻找着商陆的身影,目光一次次落空。 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他低垂的帽檐上,将他的脸分割出明暗的界限。 周遭的欢声笑语,碰杯寒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茫然无措,心里塌陷了一片巨大的,名为失落的空洞。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失落什么,就像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像个蠢货一样,贸然出现在商陆面前,莽撞又笨拙的试图试探他的腿伤。 商陆到底去哪儿了? 或许……是刚才在甲板上,我撞到了他,导致他腿伤发作,去休息了? 我要去舱房找找看吗? 这个想法突兀地冒出来,让温锐变得烦躁不已。他狠狠掐灭那丝疯狂滋长的念头,告诉自己,该走了。 今天已经足够胡闹了。 再待下去毫无意义,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他将银质托盘抱在胸前,悄然退出主厅,顺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远离宾客区域,朝相对僻静的船员活动区走去,打算从那里离开。 经过洗手间附近时,他脚步顿了顿。 方才被商陆抓握过的手臂,皮肤上被他自己搓出的红痕残存着细微的刺痛,他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清洗一下胳膊的冲动。 人群聚集在主厅,走廊上空无一人,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自己很安全。 他将托盘竖立在一株高大的滴水观音旁,推开一扇门,闪身进入一个装修相对简约,专供服务人员使用的盥洗室。 里面空无一人,排气扇发出的嗡鸣声格外清晰。 温锐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洗手池前,摘下帽子放在一边,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 “哗——” 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臂,他身体打了个激灵,随后开始搓洗着那片皮肤,直至手臂被水流冲刷麻木。 就在他关上水龙头,捡起帽子准备重新戴上时,身后那扇通往走廊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只骨节分明,力量感十足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斜后方伸来,牢牢地攥上了他湿漉漉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干燥,像铁箍一样锁住了他的动作。 温锐手里的帽子险些脱手,全身血液仿佛被冻结,维持着低头戴帽子的动作僵立在原地。 不等他抬起头,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便将他向后一带,脊背猛地撞进了一个坚硬而宽阔的胸膛。 香根草和雪松木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霸道地将他包裹在内。 “抓到你了。” 低沉散漫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让温锐如坠冰窟。 是商陆! 认出声音的主人后,温锐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压下自己的手腕,把手中的帽子盖在头顶,头低得不能再低,将自己的上身蜷成了虾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快要炸开,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 恐惧,慌乱。还有被骤然抓住,无处遁形的惊骇,几乎要让他夺路而逃。 然而商陆就站在他身后,紧握着他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会的……他认不出我来…… 温锐的心砰砰乱跳,不断安抚着自己。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变得更加高挑,而温锐……拜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意外所赐,他的根基彻底损伤,身体停止生长,身形永远停留在了少年与青年模糊的边界。 尤其是此刻被商陆如此近距离地困在身前,对比更显悬殊。 纤细的手腕在对方掌中,脆弱得不堪一握。 “你是什么人。” 商陆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陌生的,可疑的闯入者,“刚才在宴厅里,是在找我吗?” 他真的没有认出我。 这个认知让温锐在惶恐和绝望中感到一丝侥幸,可侥幸过后,紧随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刺痛,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认不出我。 他认不出我! 他的惊慌失措,还有他蚀骨的恨意,在这个人面前,全都成了小丑的独角戏。 巨大的屈辱感和积攒了五年的恨意,在惊惧与愤怒的催化下,如同被点燃的引信,轰然炸开。 温锐没有回答商陆的话,只拼尽力气,毫无章法地挣扎,想要挣脱那只手的钳制。 但商陆的力量太大了,他都不需要增加力道,无论温锐怎么努力,攥在腕上的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面对这样绝对的压制,温锐感到一阵绝望与愤恨。 情急之下,他屈起膝盖,狠狠地踹向了商陆的左腿。 “唔!” 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与此同时,禁锢在手腕上的力道也出现了松动。 温锐再接再厉,几乎没有思考,趁着商陆因疼痛而分神,又在他胸口猛撞一下。 “啪嗒。” 头顶的帽子在剧烈的活动中脱离,落在了地面上。 顾不上捡起掉落在脚边的帽子,温锐挣开商陆的钳制后,用上生平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盥洗室的门冲去。 他逃得那样急,那样快,商陆甚至来不及摸上他的衣角。 “砰!” 木门重重合上,洗手台前的镜子似乎也跟着震颤。 商陆扶着冰冷的洗手台,慢慢站直身体。 左腿伤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眉头紧锁,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试图压下痛意。 他缓缓抬起刚才抓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看了看,又看向地上那顶帽子,最后,目光投向那扇合拢的木门。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刚才玩味和漫不经心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晦暗难明的神色。 “跑得倒快。” 他低声自语,忍着左腿一阵阵抽搐的疼痛,费力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顶被主人遗弃的帽子,指尖在帽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第36章 欢迎回来,我的小鸟 浴室里水汽蒸腾,温锐踩着拖鞋站在花洒下,任由能把皮肤烫红的热水冲刷过皮肤。 水珠顺着清瘦的脊背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 他闭着眼,试图用热水的温度驱散身上的寒意。 直到皮肤泛起大片的红,他才关掉水,用宽大柔软的浴袍将自己裹紧,慢慢擦拭着滴水的头发,走出了氤氲的浴室。 套房内温暖而安静,隔绝了游轮上大部分的喧嚣。 他走到吧台边,那里有客舱服务部为客人准备的香烟,咖啡和酒水。 拆开一盒崭新的香烟,温锐从中抽出一支,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将外层的纸揉碎,放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辛辣微苦的烟草气息涌入鼻腔,不算好闻。 温锐不抽烟,无论是过去在商陆身边,还是后来独自走过的这段年月,他都没有沾染这个习惯。 之前不抽,是因为商陆不许,现在则是因为身体不好,呛水留下后遗症的肺部经受不起折腾。 但此刻,他急需一点什么来镇定,或者说,来抚平躁动不安的神经,填补内心的空洞。 他靠在小吧台边,目光有些失焦,微微仰着头,鼻翼抽动,试图用尼古丁的气味来镇压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焦虑。 五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最初那三年,他既要养伤,又要躲好不被人发现,那三年他几乎与世隔绝,唯一愿意了解的外界信息,就是关于温家内部愈发惨烈的内斗,以及……偶尔从胡菲那里听到的,关于商陆的零星消息。 他知道商陆的腿好了,可以从轮椅上站起来了,知道商老爷子安稳退休,商陆和徐皓在商场上斗得你死我活,没过多久,徐皓也断了一条腿。 可惜他没有商陆那么好运,他的腿是被钢板生生砸断的,高位截肢,没有接回去。 他最小的姑姑温听雪,已经被集团边缘化,原本属于她的那一份股份,大都在商陆手里,据说某次董事会,商陆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会议上,险些将其他三位姑姑气到当场失态。 好在温听雪还不算笨,上次在医院被温锐点醒后,死抓着手里最后一点股份不肯放手,想要以此胁迫三位姐姐。 第33章 …… 就这样在小渔村待了三年,等他十八岁生日刚过,便在游竞先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登上了前往海外的航班。 不是去读书,是去收回那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额遗产。 温绍军还是念着他的,为他留下了一条退路。 就凭这一点,他也不会去回想,温绍军逃命那天,为什么没有带上他。 如果温绍军带他一起离开,他至少可以知道爷爷的死因,也不会遇到商陆。 温锐自小便是块硬骨头,这辈子唯一一次弯腰服软,是对着商陆,可是换来了这样的结果。 继承遗产的过程繁琐而隐秘,游竞先对这笔钱虎视眈眈,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你爷爷给你留了这么大一笔钱,就算不回去争温氏,这辈子也够你挥霍了吧?何必再去搅那摊浑水。” 温家那几个女人太疯了,温锐不是善茬,他那几位姑姑也不差。 温锐要是回去和她们争,最后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那时温锐是怎么回答的? 他冷冷地说:“那你呢,你已经比寻常人拥有的多得多了,为什么还要跟我合作呢。没有人会嫌自己得到的太多。” 游竞先愣了一下,随即耸耸肩,露出一个无奈又了然的笑容:“好吧,说得对。祝你成功。” 但紧接着,她收敛了笑意,警告道:“不过我听说,你最近在给商陆那边添了点‘小麻烦’?温锐,你现在名义上是我的人,做事干净点,别被人抓到尾巴。我很忙,没时间总跟在你后面处理烂摊子。” “烂摊子?” 温锐挑起眉,走到她桌前,将一份刚刚签署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点了点,“游总,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现在,是我在给你投资。”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晃了晃,那是游竞先一直在筹备的“永宁号”项目,而现在,他即将为这个项目注入巨额资金。 温锐扬起下巴,目光锐利,不客气道:“我希望你明白,现在,我是你的金主。你想从我这里拿钱,又什么都不想做,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和当初说好的可不一样,当年的温锐只是向她寻求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游竞先被他气得笑了出来,倒是没有出言反驳。 金钱是她如今的软肋,温锐的注资无疑能够解决她的燃眉之急。 她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个难缠的“金主”。 “行,金主。”她最终妥协,仍不忘警告,“不过你还是悠着点。商陆不是好惹的,温家那边更不是。温家老大怎么残的,你心里清楚。她们要是知道你还活着,并且在海外拿到了这么大一笔钱,你觉得她们会怎么做?保不齐哪天,你就真的‘意外’消失在海里了。” 温锐当然清楚。 温家那摊血亲相残的烂账,他比谁都明白其中的残酷。 温绍军活着的时候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就是防着自己的女儿。 他对温锐好,并不完全是出于对独孙的宠爱。 温锐很小的时候就模模糊糊地明白,爷爷对几位姑姑充满审视与戒备。 比起完美继承了他的野心,手腕和冷心冷血性格的女儿们,他更愿意信任自己从小培养的孙子。 他日渐衰老,迟早会有精力不济的一天,如同一座根基开始动摇的山峰。而他的女儿们,年轻,有能力,有魄力,能在商场上开疆拓土,也能在家族内部掀起血雨腥风。 最重要的是,她们和温绍军本人一样,把血缘亲情看得极淡,在足够的利益和权力面前,一切关系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们就好像围拢在暮年老狮身边的,鬃毛初丰,爪牙锋利的年轻雌狮,虎视眈眈,躁动不安。 她们盯着温氏庞大的产业,盯着父亲手中那枚象征最高权力的印章,彼此之间早已是暗流汹涌,剑拔弩张。 比起力量鼎盛的女儿,年幼的温锐显然更好控制。 温绍军把温锐养在身边,走到那里都带着他,将他视若明珠,其用意不言而喻。 他或许是想给女儿们一个警告,一个提醒——温家不是只有她们,还有一个更年轻的继承人在成长。 也或许是想用温锐来分散女儿们的注意力。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再也没有人能够知道他的想法。 他给温锐留下的东西,足以抵消一切利用与算计。 所以温锐永远都不会计较,为什么警察包围温宅,温绍军带着手下逃跑的那天,没有带上他。 那是他第一次品尝到被抛弃的滋味,他被商陆当作人质带走,没过多久,温绍军便去世,死因至今是个迷。 ……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温锐的回忆。 他将手中早就被揉烂的香烟丢进垃圾桶里,整理了一下浴袍的衣襟,确保领口严实,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是游竞先的秘书胡菲,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小帅哥,好久不见。”好歹共事过三年,胡菲语气很熟稔,“游总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过来。永宁号下水仪式上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没赶回来呢。” 温锐侧身让她进来,“有点事耽搁了,就没去观礼台。” 他接过托盘,随手放在吧台上 胡菲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温锐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和过于苍白的脸上扫过,叹道:“你身体好点了吗?说起来,刚才路过另一边的套房区,好像看到有医生往那边去了,说是商总受伤了。啧啧,也不知道怎么了,下水仪式的时候看着还好好的。” 温锐正在摆放点心的手停顿了一下。 医生? 他那一脚……有那么严重吗? 他不清楚商陆那条腿伤势有多重,只知道他在轮椅上坐了好一段时间,即使后来从轮椅上站起来,有时候也会拄着手杖出现。 以商陆的性格和地位,若非真的难以忍受,或者伤势有需要专业处理的迹象,他绝不会轻易让人看出端倪,更不会在这样一个庆祝性的场合,公然叫医生过去。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所以,要么是他当年的伤势很严重,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好全,要么……就是他故意的。 他认出我了吗?或者说,他怀疑我了吗? 他叫去医生,是想引我上钩?还是借题发挥,有什么别的目的? 心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温锐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哦”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一个不感兴趣的消息:“游总过去了吗。” 胡菲笑了笑:“没有,今晚的庆功宴可离不开游总。你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送走胡菲,温锐关上门,没有去碰那些点心。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面,刚被尼古丁的气味安抚下的心绪再次起伏。 手指无意识地摸上右手中指指根的纹身,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心安一些。 商陆…… 另一边。 与温锐那边简约风格的套房不同,这间套房是游轮上最顶级的配置,享有最佳视野,空间开阔,装潢奢华。 此时,客厅里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柔和。 商陆已经脱去了西装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马甲,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紧窄的腰身,白衬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靠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左腿伸直,搭在一个软垫上。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船医正半跪在地毯上,小心地卷起他左腿的裤管,露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疤痕。 医生的手指按压在几个关键的部位,商陆的眉头随之微微蹙起,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呼吸略微沉了一些。 “这里疼吗?”医生按着一处。 商陆点了下头:“疼。” 医生叹了口气,“先生,您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今天天气本就湿冷,您这腿当年做过手术,虽然让您恢复了行走能力,但也让这部分的骨骼变得更加脆弱,更易引发炎症。您看,这里已经有些红肿了。” 说着,他伸手按上一处。 商陆垂眼看着自己腿。 由于打过钢钉,注入过骨水泥,外加增生,皮肤下的骨骼有些变形,只是肉眼看不出来。 医生指出的红肿其实不算特别明显,但对比另一条健康的腿,差异一目了然。 “需要用药吗?” “我刚刚给您涂抹了一些外用的消炎镇痛凝胶,但最好还是配合口服药物,并且尽量减少这条腿的承重和活动,静养几天吧。” 医生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几板药片,“如果疼痛加剧,或者出现麻木,刺痛的异常感觉,一定要立刻联系我。” “知道了,多谢。” 商陆接过药片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扶手上:“小文。” 陆择文笑着递来一个厚厚的红包。 第34章 医生推辞了一番,拗不过他们,一脸为难地收下了。 他又对着陆择文叮嘱了几句,让他看好商陆,尽量避免剧烈活动,这才收拾好东西离开。 陆择文出去送人,将商陆留在房间内。 商陆保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目光落在自己疤痕狰狞,显得异常丑陋的小腿上,眼神幽深。 这和他身上其他任何一处都不同。 商陆身材高大,体格匀称结实,外貌更是无可挑剔的英俊,即使年岁渐长,也只增添了成熟沉稳的魅力。 唯有这条腿上蜿蜒扭曲的,与周围健康肌肤格格不入的丑陋伤疤,是他完美表象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商陆的指尖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有节奏的敲击着柔软的丝绒表面。 回想着不久前,紧紧攥住的那截纤细手腕。 还有那被他拉进怀里后,蜷缩起来试图隐藏自己的姿态。 以及踹向他伤处的那一脚。 那一脚踹得可真够狠,不留一丝情面。 商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拉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自从知道温锐还活着,只是藏了起来的时候,他便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可能。 锐锐,五年没有见面,这就是你送给我的见面礼吗。 我从未想过,你见到我,对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这样一种暴力的方式向我问候。 是想让我痛吗? 你带给我的痛已经足够多了。 无论是亲眼目睹你坠海、打捞队一无所获时,那种心脏悬在半空,日夜被悔恨所啃噬的自责,还是得知你好好地活着,只是躲了起来,没有人能找到你的时候,带来的那种更为尖锐,更复杂的刺痛。 这条为了你差点被废掉的腿,在阴雨天发作时的疼痛,与之相比,似乎都成了可以忍受的痛苦。 他慢慢坐直身体,伸手拿过放在茶几上的那顶黑色侍者帽。 帽子很普通,是船上的侍者统一佩戴的样式。 商陆将它拿在手里,心口泛起隐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确认感,以及逐渐燃烧起来的,名为愠怒与掌控欲的火焰。 五年前,因为他的疏忽与大意,反骨的小鸟儿挣脱牢笼坠入了看似无尽的大海。宁可赌上性命,也要换取一个彻底逃离他身边的机会。 五年后,鸟儿自己飞了回来。 跑得快没关系。 既然已经露了头,就再也没有机会躲起来了。 锐锐,我被你骗得好苦。 所以这一次,我为你打造的笼子会更坚固。 而你,既然选择了回来,就该有再也飞不走的觉悟。 欢迎回来,我的小鸟。 【作者有话说】 回答一下上一章评论区的问题,肯定认出来了呀! 锐跳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抓不到我”,所以daddy认出他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抓到你了”。 以及,这个商陆看起来很沉得住气对吧,其实知道锐锐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气疯了。 第37章 当心活不长 再次见到游竞先是几日后。 东海港总算放晴,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游轮顶层的行政酒廊,驱散了连日阴霾。 海面平静,碧波万顷,永宁号已经正式启用,踏上征途,这艘白色游轮则悠闲地飘在海面上,享受着永宁号首航成功的余韵。 游竞先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身米白色休闲套装,长发松散地绾在脑后,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松弛与愉悦。 她手里端着一杯白咖啡,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恭喜。” 温锐的声音在她对面响起,语调没有起伏。 游竞先收回视线,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笑意加深:“谢谢。” 她举起手中的咖啡杯,隔着空气,冲着温锐做了个“干杯”的动作,“你的投资大获全胜,金主。” 温锐也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柠檬水。 海上风大,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皮肤愈发冷白。 他没有回应游竞先的后半句玩笑话,对着杯子抿了一小口。 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绝伦的轮廓。 这五年间,他过得并不算好,甚至有三年在小渔村度过。时间并没有将他催熟成粗糙的模样,反而像是将那份初见时便很动人的美貌淬炼得更加纯粹。 眉眼如墨画,鼻梁秀挺,由于身体不太好,唇色一直淡如桃色,唇形饱满。过肩的黑发在脑后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安静坐在那里,不像个手握巨资,搅动风云的复仇者,倒更像一尊易碎又昂贵的白瓷艺术品。 游竞先打量着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孩子,长得实在太出挑了,美貌有时候是武器,但他的这种美貌已经超过了作为武器的范畴,可能会为他招致意想不到的危险和觊觎。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游竞先放下咖啡杯,换了个话题:“永宁号顺利下水,后续的航线安排和运营有专业团队跟进,我的压力暂时减轻不少。你这边……有什么计划吗?” 温锐此前一直待在海外,这次是为了永宁号下水仪式才回国的。 温锐声音很轻,“我不准备离开了。” 游竞先早有预料,不过还是又问了一遍,彰显重视:“不回去了?” “嗯。” 温锐的目光投向窗外,看向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那里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无尽的暗流。 “躲躲藏藏的日子我过够了。有些账,总要当面算清楚。” 游竞先沉默了片刻。 这两年,温锐注资支持她研发永宁号,并动用海外资源帮她打通了一些关节,但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温锐大部分时间行踪不定,偶尔联系,也多是通过短讯。 她隐约知道他在针对温氏做一些布置,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她并不完全清楚。 毕竟温锐说话算话,答应提供的资金和支持从未短缺,甚至在几次关键节点致电问候,帮了她大忙。 从合作者的角度,她无可挑剔。 但是亲眼见证了他从一个遍体鳞伤,沉默警惕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游竞先的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她欣赏他的头脑和狠劲,也忌惮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深不见底的心思。 “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叹了口气,问得很直接。 温锐转回视线,看着她:“暂时不需要。该帮的忙你已经帮过了,我们两清。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 游竞先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从手包里摸出一盒细长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支,习惯性地叼在嘴里,正要点燃,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抬眼看向温锐,对方正静静地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但她忽然想起,温锐受不得一点烟呛。 “啧,忘了。” 游竞先有些讪讪地拿下香烟,随手放在烟灰缸边,还挥了挥手,试图驱散空气中并不存在的烟味。 一对上温锐的眼睛,她心里那点复杂情绪又翻涌上来,几乎带上一丝怜悯。 靠回沙发背后,游竞先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些劝诫的意味:“温锐,你身体这样……心思又这么重,事事算计,步步为营,当心活不长。” 这话说得直白,可以说是相当难听。 温锐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漠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活不长?没关系,比该死的人活得更久就可以了。” 游竞先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仇恨已经成了支撑这副脆弱躯体的唯一燃料,烧得太旺,迟早会连自己一起焚尽。但她不是救世主,没义务也没能力去扑灭这团火。 “随你吧。” 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拿起手包站起身,“我还有几个会议要开,先下去了。你自己多小心。你那几个姑姑可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温锐也站起身,送她到门口。 游竞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海上的阳光多么强烈,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那张过分美丽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她没再说什么,(w)(s)转身离开了。 温锐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慢慢走回刚才的位置,坐下。 端起那杯没有加冰块的柠檬水,小口小口地喝完。 游轮即将靠岸,他该赴下一个约了。 …… 温听雪提前到达约定的地点,身旁跟着她的一双女儿。 她和付如琢共有三个孩子,两人离婚后,大女儿主动要求跟着付如琢。 不知道付如琢用什么办法哄骗了她,大女儿认定了自己的母亲是个蠢货,比不上三位能干的姑姑,配不上父亲,也管不好家。 跟着付如琢离开前,她说的那些话伤透了温听雪的心。 第35章 温听雪承认自己确实比不上姐姐们,可她对付如琢,对孩子们,对这个家,却是无比用心的,否则也不会等到家业都被付如琢败光了,才想起离婚。 比起几年前被赌债逼到惊惶憔悴的模样,如今的她显然过得好了些,穿着得体昂贵的套装,化了精致的妆容,付恬付雅长高了许多,雪白乖巧,跟在她身后。 服务生引导着她们走进包厢,温听雪安排孩子们坐在身边,自己也落座,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疲惫,以及微微发颤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当包厢门被推开,温锐走进来时,温听雪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他,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希望的复杂光芒。 “锐……锐锐?真的是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唯恐惊动了什么,细听带着颤抖。 温锐反手关上门,入座,动作从容不迫:“小姑,付恬付雅,好久不见。” 付恬付雅眼眶红了,她们离开温听雪身边,坐到温锐两侧,付雅抱住了温锐的胳膊:“小哥哥。” 她们这几年过得并不快乐,有些东西是金钱买不到的,尤其在温家这种亲缘观念单薄的家族。 温听雪跌坐回椅子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上下打量着温锐,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容貌惊人,气质冰冷的年轻人,是否真的是她那个落海失踪,下落不明的侄子。 “你……你居然还活着……我的意思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语无伦次,眼圈瞬间红了。 “好了,先不要哭。”温锐打断了她泛滥的情绪,直接切入正题,“我确实活着。而且,爷爷给我留了一点东西。” 温听雪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对!爸爸肯定会留给你东西的!他向来疼爱你……我就知道!我就他最疼你!锐锐,你现在回来得正好!大姐和三姐她们……她们快把我逼死了!我手里的股份她们都想抢走!你帮帮我,就算不为了我,为了你的两个妹妹,帮帮我!” 看着她急切的样子,温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大姑和三姑咬得越来越紧,自己这个小姑姑是温家四个姐妹里相对最弱也最天真的一个,被压制得死死的,玩不过她们很正常。 看得出来,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可以帮你。”温锐的声音很轻很缓,“但我要知道一些事情。” 温听雪忙不迭地点头:“你说!只要小姑知道的,都告诉你!” “爷爷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温锐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温听雪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闪烁了一下。 付恬和付雅感受到了骤然凝滞的气氛,付雅松开抱着温锐胳膊的手,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面色平静却莫名让人感到压力的小哥哥。 温听雪的嘴唇哆嗦着,慢慢说出了自己知道的实情。 温绍军身体健康,根本不会突发恶疾。 是温家老三。 老三买通了温绍军的心腹,让心腹在逃跑途中给他下了药。 包括老大的双腿,还有老二的性命……这些都是老三干的。 温家老三是温锐那个短命鬼爸爸的同胞姐姐,从血缘关系上来讲,她才是温锐最亲的姑姑。 事实上,温锐的确和她很像,刚才温锐推门进来的时候,温听雪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幻视到了自己的三姐。 温听雪说得很混乱,想到什么说什么,温锐耐心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温听雪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小姑,我可以帮你保住你手里最后这点股份,甚至,可以帮你拿回一些被她们抢走的东西。” 温听雪犹豫了,明显不相信温锐会这么做。 之前温锐住院时,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温锐也骂她是个蠢货……现在为什么肯帮她? 她说出自己的顾虑,温锐脸上再次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天我教了你那么多,你只记住我骂你是蠢货。”温锐看着她,满脸写着“你觉得我骂错了吗?” 温听雪没说话。 那次在病房里被小自己二十几岁的侄子羞辱一番后,她总算长了点脑子。 她是玩不过姐姐们,但她明白了自己手里剩余那些股份的价值。是以这些年来,无论老大老三怎么逼迫她,她都死抓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股权不肯放手。 “而且我帮你的前提是,”温锐看着她,“你要听我的。从现在开始,你手里剩下的股份,任何交易和处置,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想接受我的帮助,你的立场必须明确。” 这就是要她站队,而且要交出手里仅有的控制权。 温听雪犹豫了。她虽然害怕大姐三姐,但眼前这个失踪了五年的侄子,同样让她感到莫大的危险和压力。 “小姑,”温锐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徐徐引诱道,“想想付恬和付雅。你手里的股份,是她们未来能在温氏立足的保障。如果被大姑或者三姑夺走,你们要她们以后怎么办,彻底被温氏排除在外吗?” 这话无疑戳中了温听雪的软肋,她看了看坐在温锐身边,如花似玉,眼神惶然的女儿们,咬了咬牙:“好,我听你的。锐锐,只要你愿意帮你妹妹,小姑都听你的!” “很好。” 温锐点了点头,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份简单的协议,“口说无凭。这份协议,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了。以后我会通过其他方式联系你。记住,今天见过我的事,对任何人都不许提,包括付恬付雅,也要叮嘱她们不要往外说。” 温听雪接过协议,匆匆看了几眼,内容主要是关于股份处置权的委托和保密条款。她现在已经没有太多选择,颤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付恬和付雅乖巧地坐在一边,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母亲紧绷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些,不免为母亲感到开心。 “小哥哥,”付雅小声问,“你以后会经常和我们见面吗?” 温锐看着小女孩澄澈明亮的眼睛,沉默了一瞬,才道:“嗯。”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金主就这样美美地坐在那里 第38章 那是他整整三年的噩梦 接下来的日子,温锐没有急于动作。 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五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于一时。 温家四女关系不和,温锐在海外那几年也有所耳闻。随着时间推移,她们愈斗愈烈,大有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温家老二也的确因此丧命。 这两年来,温锐通过各种渠道,小额,分散地吸纳着温氏旗下几家表现尚可,但并非核心的上市子公司的流通股。游竞先也帮了他不少忙。 他们动作很轻,频率也不高,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 温氏内部如今四分五裂,关系盘根错节,温锐慢慢梳理着自己手中的情报,决定先从他的大姑姑那边下手。 温家长女温敏英,性格强势,作风凌厉,温绍军还在世时,她手握最核心的几块业务,根基深厚。温绍军猝然离世后,她迅速拉拢了一批元老级的老人以及手握实权的高层,多次对自己的三位妹妹,尤其是温听雪施压,手段并不温和。 对付她,硬碰硬并非上策。 温锐让自己的人去接触温敏英所负责的几条关键供应链上的几家中小型供应商和下游客户,以更优厚的条件或更灵活的付款方式,挖走了一些不那么稳固的合作方,虽不伤筋动骨,但足以让温敏英的团队感到些许掣肘和麻烦。 而温敏英只会把这笔帐算到温家老三头上,毕竟现在她们两个打得火热,已经斗到了明面上。 温敏英不像老三温娆那么沉得住气,温锐这边一有动作,她就开启了反击,当然了,反击的对象是温娆。 温娆也不是吃素的,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大姐为什么突然像疯了一样找自己的麻烦,不过她也不会忍气吞声就是了。 温敏英明着跟她做对,找她麻烦,那她就玩阴的,多次泄露温敏英手里的商业机密,让温敏英栽了几个大跟头。 温敏英腹背受敌,反扑得更狠了,甚至狗急跳墙,闯入温娆的办公室,狠狠给了她几耳光。 温娆也不与她客气,转头就将她送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 窗外是寰心区最昂贵的地段之一,人称黄金水岸。 坐在客厅里,抬头便能看到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湖对岸是葱郁的公园和隐约可见的都市天际线,景色开阔宜人。 室内是简单的现代风格,陈设昂贵却低调,温锐坐在沙发上,叠着腿,深色的家居裤包裹着细瘦的脚踝,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报纸。 报纸上详细描写了温氏集团的控股人之一温敏英,是如何不顾形象,闯进老三的办公室,对自己的妹妹大打出手。 编写头条文章的作者大约是得到了温娆的授意,用词极为辛辣刁钻,将温敏英写成了又疯又残的泼妇,温娆则是无辜受害者。 第36章 文章看到一半,温锐用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两声,声音压抑在喉咙里。 咳过后,他伸手拿起旁边小圆桌上的保温壶,给自己倒了杯深棕色的罗汉果水。 这是席修远特意嘱咐家里的阿姨每日煮好放在他手边的,说是润肺止咳。 温锐喝了一口,温热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缓。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回到报纸上,准备继续拜读温娆的大作。 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温锐扫了眼备注,接起,放到耳边。 “自己回来的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嗯。”温锐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永宁号下水仪式上没见到你。” “我脱不开身。” 对方又问:“乌从连呢?” “有些工作要他收尾,过段时间回来。”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笑了一下:“行,有他在,倒也能放心点。你自己小心一点,改天一起吃饭。”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好。” 电话对面是游竞先的儿子,比温锐还要大几岁。 游竞先看起来还很年轻,得知她有个比自己还大的儿子时,温锐相当惊讶。 游竞先倒是满脸无所谓,实话实说道:“不然你以为我一个村姑是怎么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来的。” 她说了一个名字,是她孩子的父亲,果然是当年温绍军救下来的那个大人物。 温锐也知道那位大人物的儿子,只是没想到那是游竞先给他生的。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后,温锐有些累了,将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看向窗外粼粼的湖面。 认识乌从连是在温锐只身前往海外的第二个月。初秋的雾都空气湿冷,河畔雾气弥漫,温锐过了很久才适应那里的空气。 处理遗产的过程相当繁琐,且充满了陷阱。 温锐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男孩,独自在外还是太不安全,经游竞先介绍,他接触了一家在当地颇有口碑,据说背景很深厚的私人安保公司。 公司老板是个叫理查德的中年男人,鹰钩鼻,灰蓝色眼睛,看人时目光总带着一种审视估量的意味。 温锐需要有人给他提供保护,和理查德见过几次面后,敲定了合约,合约的金额不小,理查德亲自负责对接。 起初一切顺利,理查德表现得绅士又得体,提供的几套方案也十分专业。 变故发生在温锐去安保公司签订合约的那天。 原本应该由理查德将合约送上门,但理查德在电话里语气诚恳,邀请温锐去他们公司参观,表示他可以直接从公司内部挑选人手。 那天下午,除了前台的接待,整栋大楼异常安静。 理查德在他的办公室接待了温锐,窗外是雾都灰蒙蒙的天空。 签订合同的过程很快。理查德递过钢笔时,手指似是不经意地擦过温锐的手背,留下一丝令人不适的触感。 温锐眉心微蹙,迅速收回手,签好名字后便准备离开办公室。 “温先生,请稍等。” 理查德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实木办公桌,脸上带着一种过于热切的笑容,“还有一些细节,我想我们可以再谈谈。关于您今后的长期安保方案,我有些……特别的想法。” 他边说边走近,身上浓重的古龙水气味混合着雪茄的余味扑面而来。 温锐露出厌恶的神情,向后退了半步,“我认为我们的合约已经生效了,理查德先生。” “别这么紧张,漂亮的东方小鸟。” 理查德的笑容变得暧昧,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一种稳操胜券的掌控感,“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举目无亲,拥有令人眼热的财富。你需要真正的保护,而我能提供的不只是合同上的条款。” 他的手伸过来,似乎想碰触温锐的脸颊。“你这么美,不该一个人担惊受怕。我们为什么不试试更亲密的合作方式。” 温锐猛地偏头躲开,胃里一阵翻涌。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高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底线,只身来到这里,让自己处在了极为被动的位置。 这间隔音良好的办公室,此刻外面安静得可怕。 “滚开。” 温锐身体紧绷,快速扫视四周,寻找用以防身的武器。 理查德对他的抗拒不以为意,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更大的兴趣。“美人,我真的很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庞大的身躯向前逼近,“来吧,美人,你会改变主意的。” 眼看着他铁钳一般的大手即将抓住温锐的肩膀,而温锐也找到了合适的武器,正准备拼死一搏。 “砰!” 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发出一声巨响,不是被推开,是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击了一下,门锁处的木屑都崩裂开来。 理查德惊愕回头。 “轰!” 木门第二次遭到撞击,这次直接向内爆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黑色飓风般卷入室内。 破门闯入的是一个亚裔面孔的安保人员。 他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先扫过温锐,确定他无碍,然后才看向理查德,眼里染上了实质性的杀意。 他出手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在理查德和温锐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近身,一记毫无花哨却沉重无比的直拳,狠狠砸在理查德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咔嚓!”清晰的鼻骨断裂声。 理查德鼻血横流,惨叫着向后仰倒,撞在办公桌上,昂贵的雪茄盒和文件散落一地。 男人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拳拳到肉,每一次下手都落在人体最脆弱或最疼痛的部位,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里回荡。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理查德越来越微弱的哀嚎。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狠戾的殴打,男人下手的很辣程度过于惊人,有一种恨不得将人打死的暴怒。 温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但他没有出声阻止,理查德罪有应得。 理查德总归也是个经历过风浪的角色,在剧痛和眩晕中,他摸到了摔落在桌脚的一把拆信刀,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顾一切地朝着正在踢踹他肋骨的男人刺去! 男人侧身闪避,开过刃的刀子划破了他的夹克袖子。这一下更加激怒了男人,他一把攥住理查德持刀的手腕,反向狠扭。 “啊——!”理查德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拆信刀脱手。 理查德的凶性被彻底激发,他像一只暴怒的野兽,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向男人,和男人扭打在一起。 可惜,他完全不是男人的对手。 最后被男人反拧着手臂按在了红木桌子上。 温锐走到沙发旁,拿起了自己不久前就看好的,一把用来切水果的窄刃小刀。 他慢慢走到办公桌后,属于理查德的位置上,垂眸望着趴在桌上的理查德。 “右手。” 男人看了他一眼,依旧沉默着,不过单手按着理查德,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将他的右手压在了桌面上。 “噗嗤!” 刀刃狠狠钉下,穿透了手掌的皮肉。 “呃啊——!!!” 理查德发出痛苦的惨叫,眼球暴突,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那只被水果刀钉穿的手掌,鲜血瞬间涌出,浸红了皮革桌垫,也染红了温锐细长苍白的手指。 温锐松开刀柄,微微喘息着。 他的脸色还有些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双手撑在桌面上,欣赏着理查德因为剧痛而扭曲的面孔。 理查德发誓,那一刻,他在这个来自东方的柔弱美少年脸上看到了毒蛇一样的表情。 他并非自己想象中那样可以随意拿捏,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垂怜。 疼痛和恐惧终于彻底压倒了他,他上身彻底瘫软下去,除了痛苦的抽搐和呻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压着理查德的男人看着他被钉穿的手,又看了看温锐,空洞的眼中掠过一丝波动。 “你需要人吗。” 温锐从理查德的西装口袋中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鲜血。 仔细看的话,他的手指其实在微微颤抖,但擦拭手指的动作却异常从容。 “处理干净。” 他对男人说,声音有气无力,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男人沉默地点了下头。 自那以后,那个叫乌从连的男人就跟在了温锐身边。 他身手了得,性格孤僻,话少的可怜, 要不是他的确说过话,温锐都要怀疑他是个哑巴。 他告诉温锐,他厌倦了之前的生活,正需要一个落脚处和一份稳定的工作。温锐又恰好需要一个可靠的打手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第37章 于是,乌从连留了下来,成了温锐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不仅负责温锐的人身安全,还能帮温锐处理一些需要“特殊手段”解决的问题,有时候温锐都忍不住感慨,乌从连怎么什么都能办。 后来温锐才知道,乌从连是国际雇佣兵出身,所以身手才那么好。 至于那个理查德,不久后他的安保公司便因为一系列丑闻和不明原因的资产问题,悄然倒闭,老板理查德据说因伤隐退,不知所踪。 温锐得知这个消息后还有几分遗憾,毕竟他还想亲自找理查德报仇呢。 这次温锐回国,乌从连原本要跟着,但温锐让他暂时留在雾都,处理一些资产转移和情报网络的收尾工作。 这些工作交给其他人温锐不太放心。 休息得差不多了,温锐收回思绪,折起报纸,拿过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那是关于他那位三姑姑,温娆的。 温娆。 这位三姑姑在温锐的脑海中的印象并不是那么清晰。 他对这位姑姑的全部记忆,只是一个雪白安静,温顺乖巧的身影,笑起来柔弱漂亮,说话轻声细语,不像温敏英那样强势,也没有温听雪那般任性张扬。 在温家四姐妹里,她似乎是在老爷子眼里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个。 谁能想到,在温家这场惨烈内斗中,将三个姐妹一个逼残、一个逼死、一个逼到边缘,自己却悄然掌控了最大利益和主动权的人会是她呢? 据温锐拿到手的资料显示,她深居简出,名下直接控制的产业并不多,看似比不过她的大姐温敏英,但在温氏几个关键的投资委员会里,她的话语权却不容小觑。 这比温敏那种直来直去,亲自下场冲锋陷阵的强势性格更难对付。 对付这位深藏不露的三姑姑,恐怕需要更精细的布局,更耐心的等待。 他的战役才刚刚开始。而棋盘的另一端,坐着的可不止是他的两位姑姑。 放下手中关于温娆的资料,温锐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份报纸,最近这段时间,报纸上登满永宁号下水的报道,偶尔有几篇关于游竞先的个人采访,游竞先在访谈中感谢了不少人,其中温锐的名字不方便透露,巨额资金也说不清来源,于是游竞先玩了个文字游戏,在采访中着重感谢了海岳集团的支持。 海岳集团确实给她提供了几个难得的技术人才,她表达感谢很正常。 那么有心之人就会猜测,游竞先拿来造船的那笔巨额资金里,是不是有海岳的一部分投资呢。 说到海岳就不得不提商陆,而温氏集团这盘残局里,也有着商陆的影子。 当年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的温听雪,卖出了她名下相当大的一部分温氏股份,那部分股份就在商陆手里。 商陆在温氏董事会里有一定的话语权,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手中的股份虽然不占绝对多数,但足以在关键时刻影响平衡。 温锐从一开始就知道,商陆对温氏的资产很感兴趣,毕竟温氏家大业大,谁不想来分一杯羹呢。 他和商陆最初的交易,就是以绝对的利益开始的。 他离开的这些年,商陆很有可能暗中又吸纳了一些散股。 再加上温绍军留给温锐,但暂时无法公开动用的那部分……温氏的股权结构,早已不是温家姐妹可以完全掌控的了。 一想到商陆此刻可能和他一样,正从容地审视着温家这出自相残杀的大戏,等待着坐收渔利,温锐的心口便泛起一阵熟悉的,令人闷窒的难受。 那不仅仅是被抛弃的恨,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压力感。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不适和那股想要立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冲动。 不急。 他要让商陆亲眼看到,当年那个被他轻易抛弃,任其坠入海底的少年,是如何拖着残破之躯,一步步从地狱爬回人间,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要站在一个足够高的位置,再次出现在商陆面前。 他要让商陆再也无法忽视,再也无法……轻易抹去他存在的痕迹。 …… 海岳集团总部,总裁办公室。 商陆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身体微微后靠,望着侧方墙壁上嵌入的高清显示屏。 显示屏上显示的是一个视频通话窗口,画面那边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轮廓。 男人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死气沉沉,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将近期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 商陆安静的听着,脸上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直到对面汇报的声音停下,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与之前所有情报都毫无关联的问题。 “锐锐回国了,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视频那头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好一会儿,那道死气沉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抱歉,商先生,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所以没来得及向您汇报。” “没来得及汇报?” 商陆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淡,却无疑让视频那边的人压力陡增。 那天在那艘白色的游轮上,与端着托盘,慌张撞来的瘦小服务生相触时,他心里便生出了一丝极为熟悉的感觉,随后便有了一个近乎荒谬的怀疑。 后来在宴会厅,他并未久留,而是独自在外面消化了一会儿自己的猜测,并立即拨通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验证了一下。 事实果然像他猜测的那样,温锐回来了。 他心绪翻涌,攥过温锐手腕的那只手似乎开始颤栗,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手机。 后来他在盥洗室里捉住温锐,攥着那只湿漉漉的,纤细的手腕时,那一刻的喜悦是大于惊讶的。 真的是他。 锐锐。 你回来了,我抓到你了。 “他现在在哪里?” 游轮一别后又过去了数日,前段时间温锐一直待在游竞先的游轮上,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其实一举一动都在商陆的监控下。 直到前几天,他离开了游轮,商陆的人没有跟上。 男人这次回答得很快:“目前落脚在寰心区黄金水岸的一处独栋别墅里,别墅登记在纪少名下。搬回寰心区以后只和温听雪见过一次。” “纪少?哪个纪少,纪南风?” 商陆面色有些古怪。 少有人知道,前澜沧市市长,现行政总督、首席大议长纪啸海的儿子纪南风,其生母是巨擎集团的董事长,女船王游竞先。 毕竟在明面上,两人似乎八竿子打不着,也从未有过接触。 商陆倒是知道游竞先和温锐一直有来往,并且温锐躲躲藏藏这些年,游竞先在其中可谓是功不可没。 前三年,温锐杳无音讯,商陆虽然一直派人寻找他的踪迹,但已经不抱希望了。 谁料两年前,失踪已久的温锐居然有了消息。 那时候他才知道,游竞先庇护了温锐整整三年,也正是因为她,让商陆三年的寻找徒劳无功。 如今温锐回国,住进了纪南风名下的产业。 这说明什么? 说明游竞先和纪南风之间一直有联系,也说明温锐和纪南风的关系,绝非泛泛之交。 纪南风那样身份敏感的人,绝不会轻易将自己的私产借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背后,要么是游竞先的面子足够大,不过依照商陆对纪南风的了解,这一点几乎没有可能。 那么……就只能是温锐本人,已经拥有了能让纪南风提供这种级别庇护的价值或交情。 锐锐,分别五年,你到底还会给我带来多少意料之外的惊喜。 商陆目光沉沉,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五年前,甲板上那绝望而决绝的一幕,温锐落海前摇摇欲坠的身影,还有那句诅咒般的告别。 “你抓不到我。” 接着,他向后一仰。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搜救持续了数日,一无所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是他整整三年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来了,非常长的一章。原本想分成两章的,昨天一章今天一章,但是最后觉得放在一章比较合适。 南风是这个小锐锐的妯娌。 第39章 风暴 夜幕低垂,商陆的车驶入商宅幽静的车道。 司机将车停好,下车拉开车门,夜风带着寒意。 商陆扶着车门下车,司机适时递过手杖,商陆抬手做了个推拒的动作,步伐沉稳地走进灯火通明的大门。 佣人接过他的大衣,低声询问他是否需要用些夜宵,商陆摆手示意不用,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二楼,在那扇熟悉的房门前停下。 温锐的房间。 把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商陆停顿了片刻,才轻轻推开。 房间里没有开灯,客厅和走廊的光线照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第38章 如同褪色的梦中剪影。 商陆打开灯,房间里一切如旧,干净,整洁,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出门,随时都会回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以及一种莫名的空寂感。 商陆踏进房门,踩着柔软的地毯,在房间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每一件陈设。 这里是温锐住了两年的地方。 从十三岁到十五岁,从一个跪在他腿边,恳求他收留的小男孩,慢慢长成一个漂亮的少年。 在这里,他收留他,教养他,妄图驯服他。 商陆很欣赏温锐的聪慧与隐忍,也愿意纵容他偶那些无伤大雅的,恃宠而骄的任性。 看着一只不安分的小狼崽在自己面前收起利爪,摇尾乞怜,是一件极具成就感,也非常赏心悦目的事情。 他总觉得时间还长,他可以将温锐驯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牢牢地把控在手中。 温家的产业他想要,温锐他也想要。 他当时太年轻,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过于自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温锐落海失踪的前三年,所有人都认定温锐已经葬身鱼腹,尸骨无存。只有商陆不肯放弃,还是派人不断扩大搜寻的范围,他抱着几分侥幸,万一温锐被海浪推到附近的荒岛上呢,万一……温锐被经过的船只打捞上去了呢。 在见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他是不会放弃的。 反正商、陆两家有足够的资本让他挥霍,他干脆包下了几家搜救公司,让他们派出几支小队无间断的搜救。 面对这个荒唐且耗费无度的决策,周围无人敢置喙,陆择文倒是劝过他,让他早点走出来,放过自己,也放过温锐。 “你这样……他走得不会安心。” 商陆摇摇头,“小文,我总是梦到他,他说……海水很冷。” “表哥,”陆择文一脸欲言又止,最终留下一句:“我看你还是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总是这样不行。” 作为商陆最亲近的家人,他很清楚,商陆的日子并不好过。 对外,他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商家三少爷,海岳集团新任ceo。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多少个夜晚,他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有时是温锐坠海那一幕,有时是他在冰冷的海水下不断挣扎,逐渐下沉的模糊身影。 有时甚至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 商宅里一切关于温锐的痕迹都被刻意保留了下来,尤其是这间卧室。佣人每日都会过来打扫,房间里一切保持原样,仿佛温锐从来没有离开过。 从温锐那里没收的侦探小说被他还了回来,他送给温锐的生日礼物也收进了柜子里。 每次经过这扇紧闭的房门,商陆心口都会泛起一阵钝痛。 他以为那是对事情脱离掌控的懊恼,也是对失去一件视若珍宝的宝物的遗憾。直到后来,他才慢慢意识到,或许不止于此。 失去温锐后的戒断反应比他想象中更为严重。 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21天,可他养了温锐两年零七个月,他们几乎朝夕相对。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再过一段时间就是温锐的十六岁生日了。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在书房办公,结束工作时,会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锐锐,过来。” 说出口的话自然是得不到回应的。 他面对的,只有黑夜里寂静空旷的书房,和后知后觉的,仿佛要将他的心脏扯碎的悔恨与心痛。 直到两年前。 温锐出现了。 这些年,他密切关注着温氏的动向,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温锐。可惜温锐藏得太好了,前三年杳无音讯,找不到丝毫痕迹。 三年后他十八岁,达到了继承遗产的要求,去往海外拿回温绍军留给他的巨额遗产。 在他露面的第一时间,商陆便得到了消息。 与此同时,巨擎集团停滞许久的项目得到注资,商陆心中有了大概的猜测。 怪不得他找不到温锐,原来是有人帮着温锐躲起来了。 他派出了国内顶尖的私家侦探去调查,不多时,侦探传回了消息。 没有文字报告,只有几张偷拍的照片,因为拍摄的距离太远,像素不高,角度也多是侧面或背影,显然拍摄者极为谨慎。 商陆点开第一张。 照片是在一个欧式风格的露天咖啡馆外拍的。 雾都惯常的灰蒙天色为画面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一个穿着浅色羊绒衫的年轻身影坐在遮阳伞下,叠着腿看书。 黑发过肩,刘海用两枚样式简单的黑色发卡别上去,脖颈修长,乌黑的发丝贴在洁白的颈侧。 照片中只是一个侧影,但那过于精致的下颌线条,淡色的嘴唇,挺直的鼻梁,还有那份沉静中透着几分疏离的气质…… 看到照片的一瞬,商陆的心脏猛地一缩。 尽管早有预料……可他还是颤抖着手指,点开了下一张。 这一张更清晰些,照片里,漂亮的年轻男孩正将一枚金属书签夹到书页里,嘴唇抿成一条略显冷淡的直线。 商陆抚摸着照片,虽然看不到,但可以想象到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是他。 真的是他。 温锐。没有死。 不仅活着,而且……长大了。 他还活着。 商陆收起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而后毫无预兆的,砸了手边能碰到的所有东西。 不够……还不够……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太久,终于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沉默而暴烈地摧毁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发泄着积压了整整三年的焦虑,绝望,自责,以及此刻汹涌而至,被愚弄的狂怒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失控感。 温锐没死,他躲了起来,整整三年杳无音讯。 直到如今也没有想主动现身的意图。 “砰!” 他抄起手边沉重的黄铜底座的台灯,狠狠掼向墙壁。一声巨响过后,墙壁留下凹痕,台灯四分五裂。 助理听到动静敲门冲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然一副被风暴席卷过的样子,商陆背对着门口,肩背绷得笔直,鲜血顺着手指流淌,滴落在地板上。 听到助力进门的声音,他缓缓转过身。 面无表情,眼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顾不得询问商陆这里发生了什么,助理目光惊恐,手忙脚乱地去找医药箱为商陆处理伤口。 处理伤口时,助理的手都在抖,他注意到桌面上那台屏幕被砸烂的笔记本电脑,不难想象商陆手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商陆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全程沉默,任由助理为他上药,包扎伤口。 …… “三少爷,”佣人的敲门声打断了商陆的回忆,“表少爷来了。” “嗯。” 商陆走出房门,轻轻带上门,“让他来书房找我。” “表哥。” 书房门开着,陆择文在屈指在门扇上敲了一下,示意自己进来了。 商陆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择文落座,笑着问:“什么事这么严肃?” 商陆没有迂回,开门见山:“帮我约见纪南风。” 陆择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里那点惯有的温和笑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和审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按在扶手上:“南风?表哥,你怎么突然想起要见他?” 商陆端起佣人刚送进来的热茶,声音听不出异样:“有些关于东海港未来发展规划的想法,想和他聊聊。海岳想在东区填海项目上加深参与,他那边是关键。”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当,但陆择文没有立刻答应。 他和纪南风私交不错,已经摸透了那位的少爷脾气,背景特殊,骄矜难近,最反感被人当成纯粹的资源或跳板来利用。 商陆突然要通过他来约见,目的恐怕不止是谈公事那么简单。 “表哥,”陆择文斟酌着措辞,“南风他……你应该听说过他的性格。你要谈港口合作,走正规渠道递方案不是更好?何必通过我?” “正规渠道太慢,他也不一定会见我。” 商陆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择文,“我需要一个能直接对话的机会。你和他认识,由你牵线,最合适。” 陆择文沉默了片刻。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哥了,一旦他决定要做某事,几乎没有人能改变。而且,商陆的眼神告诉他,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能问问,”陆择文开口,“你要见南风,除了聊港口的项目,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商陆靠在椅背上与他对视,陆择文的眼神毫无退让,大有商陆不肯把话说清楚他就不答应的架势。 最后,商陆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冷:“小文,你只需要帮我传个话,约个时间。至于原因……过段时间我会告诉你。” 第39章 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关系远比寻常表兄弟亲密,亦兄亦友,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默契和互相扶持。 商陆很少用这种语气跟陆择文说话。 看来,他一定要见纪南风不可。而且绝非仅仅是谈项目那么简单。 意识到这一点后,陆择文也靠到椅背上,食指抵着太阳穴,似乎有些头疼。 一边是感情深厚的表哥,一边是……纪南风。 他权衡了片刻,最终,在商陆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好吧,我试试看。但我不保证他一定会答应。而且,表哥,”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商陆,“不管你想做什么,别把南风扯进太复杂的事情里。他身份特殊,不要让我难做。” “我心里有数。”目的达成,商陆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算是安抚,“谢了,小文。” 陆择文露出苦笑:“话我会带到,至于他见不见你,可不是我能决定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软下来,“他那个人,你多少听过一点,骄傲得很,就算搬出爷爷的名字来,他也未必会买账。” “嗯。” 商陆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示意谈话可以结束了:“这么晚了,在我这里休息吧。” “好。” 陆择文起身离开,走到书房门口时,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商陆已经低下头,专注于手边的一份文件,挺拔的五官在灯光下轮廓分明,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成熟魅力,与此同时,也透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陆择文收回目光,离开前,带上了书房厚重的木门。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失去老婆的鳏夫感……谁懂 第40章 洪水猛兽 商陆的邀约由陆择文代为转达,不出所料,得到的是礼貌而坚决的婉拒。 理由很官方:纪少近期行程已满,暂时无法安排会面。 接到陆择文略带无奈的电话反馈时,商陆并不意外。 纪南风若真是那么容易见到,倒不符合他传闻中骄矜难近的性子了。 既然请不来,那就主动上门“拜访”。 商陆没有提前预约。特地找了个工作日的下午,直接驱车来到了纪南风的公司。 他没有硬闯,在纪南风的办公室外,向秘书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秘书接过名片,脸上的表情即惊讶又有几分茫然,“你怎么上来的?” 前台睡着了吗? 楼下安保是摆设吗? 她迅速看了眼手里的名片,在看到海岳集团以及商陆的名字后,脸上的惊讶更甚,并且掺杂了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高超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调整好表情,面带微笑道:“商先生,很抱歉,纪总今日的日程已经排满,如果没有提前预约的话……” “没关系,”商陆语气温和,“只是路过,恰好有些关于东海港填海项目的小想法,觉得值得与纪少探讨一两句。如果纪少实在不方便,我改日再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临时起意。但他亲自递上名片,一口一个“纪少”,亲自登门到访的架势,让秘书不敢轻易将他当作普通的不速之客打发走。 “这……请您稍等片刻。”秘书踌躇了一下,觉得还是有必要进去通报一声。 她拿着商陆名片,转身敲了敲里间办公室的门,得到一声“进”后,推门闪身而入。 办公室的门并未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商陆站在原地等待,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秘书压低声音的汇报。紧接着—— “咳咳……咳!!”办公室 里面传来一阵明显是被液体呛到的,短促而狼狈的咳嗽声,伴随着像是茶杯或什么小物件被碰倒,又被手忙脚乱扶起的动静。 不多时,秘书匆匆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恭敬地将商陆请了进去。 纪南风坐在办公桌后,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松开两粒扣子。 他看起来比公开场合的照片更矜贵些,眉眼继承了其父的英挺,又带着其母游竞先那份混合着野性与精致的独特气质。 桌上带着浅浅的水痕,他手边放着一杯还在微微晃动的玫瑰花茶,几片花瓣沾在杯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看到商陆进来,纪南风抬起眼皮,眼里闪过……一点点的无语。 他大概没想到商陆会这么直接找上门。 “商总。” 纪南风没有起身,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语气不冷不热,“坐。不知道是什么要事,能让商总亲自跑一趟?” 他的语气和姿态带着一种天生的骄矜,并非刻意表现出的盛气凌人,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我并不太想应付你,但既然来了,听听也无妨”的淡漠。 商陆从容落座,仿佛没察觉到对方的不欢迎。 纪南风的秘书走过来给商陆也倒了杯玫瑰花茶。 商陆轻声道谢,看向纪南风,“打扰纪少了。主要是关于东海港东区那片填海造陆项目的后续开发,海岳有一些新的想法,觉得或许能和纪少这边的规划契合。” 他切入的话题非常正经,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纪南风初听有些不耐,听到后面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商陆真是来谈正事的。 商陆提出的几个切入点确实有见地,于是他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两人就着方案细节讨论了一会儿,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纪南风虽然姿态依旧保持着距离,但谈到工作,倒是展现出了与其身份相匹配的敏锐和务实。 聊了约莫二十分钟,初步的交流告一段落。商陆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提起:“听说纪少对艺术品收藏也颇有心得?上次在某个私人拍卖会上,似乎看到纪少对一幅十九世纪的英国海景画很感兴趣。” 纪南风端起玫瑰花茶抿了一口,“商总消息真灵通。偶尔看看,算不上心得。” “巧了,”商陆微微颔首,“我有一位……小朋友,也对海洋题材的艺术品很感兴趣,尤其是与船舶,航海历史相关的。他年纪轻,品味却挑剔,一般的藏品看不上眼。” 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补充,“那孩子身体不太好,之前在国外休养,难得回国一趟。纪少见多识广,不知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渠道或藏品可以推荐?我也好投其所好。” “……” 纪南风放下茶杯,眯起眼看向商陆。那双形状姣好的眼睛里,先前对商陆流露出来的那点基于公事公办的好感荡然无存。 那幅画,是他拍下来送给温锐的二十岁生日礼物,现在就挂在他在黄金水岸的别墅里。 为表示对这件礼物的喜爱与重视,温锐还把画挂在了自己床头。 纪少爷对此举很受用。 但现在,商陆就差直接告诉他,他什么都知道了。 纪南风忽然笑了笑,看起来像是被商陆气笑了。 “商总对那位小朋友真是关怀备至。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随意,显然不把商陆放在眼里:“个人的兴趣爱好,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强求来的投其所好,未必是真喜欢。您说呢,商总?” 商陆面色不变,点了点头,仿佛受教了:“纪少说的是。顺其自然固然好,但我对他……总免不了多关心些。那孩子心思重,过去经历又有些坎坷,如今回国,我既高兴,又担心他适应不好,或者……交友不慎,走了弯路。” “交友不慎?” 纪南风叠起腿,西装裤下舒适的棉拖鞋露了出来,“商总多虑了。能让自己过得好的,都不是蠢人。知道该靠近谁,该远离谁。你说是吗?” 这话绵里藏针,既像是在说温锐有识人之明,又隐隐暗指商陆或许才是那个需要被远离的对象。 商陆迎上他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平静之下是无声的较量。 “纪少说得有道理。” 商陆最终微微颔首,像是赞同了这个说法,“看来那孩子,确实找到了可靠的……朋友。这样我也能放心一些。”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闲谈中的一个小插曲。他又将话题拉回到填海项目合作的正事上,简单交流了几句,便适时地起身告辞。 纪南风也没有挽留,只是起身象征性地送了两步,刚准备坐回去,商陆突然转身:“纪少。” 纪南风回过身看着他,脚上是与身上的西装和周围的办公环境格格不入的浅蓝色棉拖鞋。 他微微向右挪了两步,将自己的拖鞋藏到桌后。 商陆倒没有注意他脚上的鞋子,一脸正色道:“今天的事,能不能请你代为保密。” 正准备拿手机找温锐告状的纪南风:“……” 他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睁大,看向商陆,那眼神里的情绪堪称精彩纷呈,当中包含了一丝对商陆厚脸皮的无语。 第40章 上门挑衅,还要他代为保密。 你商陆大张旗鼓,不请自来地闯到我的办公室,用“东海港发展”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做敲门砖,实则句句不离温锐,就差把“我知道他住哪儿,喜欢什么,甚至你送了他什么画”这种话直接说出来了。 现在示威的目的达成了,拍拍屁股要走人了,临了还来一句“请代为保密”? 纪南风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沉默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商总这话是什么意思?保密?保什么密?是说您今天不请自来,和我讨论了些填海规划和小朋友的兴趣爱好这件事吗?” 他特意在“不请自来”和“小朋友”上加重了语气。 不料商陆面色如常,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坦然道:“我不希望因为我的拜访,影响到那位小朋友的清净。他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体贴。 纪南风真的要被气笑了。 这就是陆择文的表哥? 还真是蛇鼠一窝,臭味相投。 他深呼吸了一下,勉强维持住面上那点摇摇欲坠的社交礼仪,皮笑肉不笑地说:“商总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商陆眼中划过一丝极淡的冷意,笑了笑:“那就多谢纪少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纪南风办公室。 纪南风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轻声说:“不是瘸了吗。” 他走回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坐下,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商陆今天这一出明显是来示威的。 他明确地传递了几个信息,第一,他知道温锐没死,而且知道他回来了。第二,他清楚温锐和纪南风关系匪浅,甚至知道那幅画,这代表他对温锐的一切动向了如指掌。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直接告诉温锐?那小子心思那么重,身体又不好,知道了肯定又要多想,说不定还会影响他刚稳定下来的情绪,打乱他后面的计划。 纪南风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被拉上了商陆的贼船。 他想了想,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聊天窗口。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发送了几条消息: 纪南风:[图片](只剩下花瓣的空杯子) 纪南风:[微笑] 温锐:[微笑][微笑][微笑] 温锐:[微笑][微笑][微笑][微笑][微笑] 纪南风:? 纪南风:[微笑][微笑][微笑][微笑][微笑][微笑][微笑][微笑][微笑][微笑] 温锐:[再见] 算了,还是先不告诉他了。 他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就算是商陆,想动他护着的人,也没有那么容易。 纪南风一边和温锐互相刷屏微笑,一边坐回椅子上,舒服地蹬直长腿,脚上的拖鞋随意地晃了晃。 离开纪南风的办公室,坐回车里,商陆用手扶着方向盘,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 纪南风的反应,印证了他的许多猜测。 他对温锐的维护之意溢于言表,绝对不是简单的利益捆绑,更像是一种基于私人情谊的庇护。 这让他升起一种极其复杂,令他自己都微微感到不适的情绪。 那是一种眼看着自己的所有物被其他人染指的妒火。 温锐宁可跳海,也要彻底逃离他。 现在又将他隔绝在外。 为什么? 他当年给出的难道还不够吗? 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温锐视他如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他成了被排除在外,不请自来的外人了? 这种感觉……真的让他,非常、非常的,不痛快。 【??作者有话说】 爱看一点妒夫发疯 少爷:我好端端在办公室里坐着,他突然过来给我一个下马威 第41章 委屈你了? 早上六点半,湖水上空氤氲的薄雾未散,黄金水岸的环湖跑道上,两道修长矫健的灰影如同离弦之箭般,脚不点地,几乎是贴着地面向前冲刺,身后拖着两条脱手的牵引绳,手柄砸在路面上磕碰出沉闷的撞击声。 跟随其后,或者说,被远远甩在后面的,是一道高挑的身影。 纪南风穿着舒适的运动服,即使狗绳脱手,架势依然矜贵从容,几缕被汗浸湿的黑发贴在额角,除却脸颊泛红,呼吸沉重,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被灵缇狂遛八公里的人。 两只灵缇发出欢快的喷气声,最后停在一栋别墅门前,优雅并排,卧在台阶下。这两只狗被喂养得很好,毛色光滑水亮,尖长的嘴吻搭在前爪上,灰蓝色的眼睛直溜溜地看向慢慢跑来的纪南风。 纪南风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喘匀了气,刚好停在别墅门前。 他刷开指纹锁推门而入,一进门就看见门厅的玄关柜上放着一个外卖纸袋,他正渴得厉害,不问自取,从里面摸出一杯温热的饮品,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噗——” 浓郁的,纯粹的,还温热的苦味瞬间席卷了所有味蕾,纪少或许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苦的东西。 纪南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顾不得仪态,弯腰吐进了附近的垃圾桶里。 “这是人喝的东西?” 他拧着眉,嫌弃地查看杯子上的标签。 “那是我的热美式。另一杯才是你的。” 温锐的声音清清冷冷,带着几分沙哑,从里面传出来。 纪南风放下热美式抬头,温锐正慢悠悠地从客厅深处走出来。他大概刚醒不久,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睡衣脱了一半,只着一条睡裤,上半身披着一件米色的晨袍,用腰带紧紧系在腰上,只露出一小段雪白的脖颈。 他抱起手臂,斜倚在入户的拱门边,微微歪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纪南风感觉舌根还在发苦,把他的热美式放在一边,拆了自己那杯香草蒸汽奶,一口气喝掉一半,嘴里那股苦味总算没那么明显了。 温锐走过去,拿起那杯被嫌弃的美式,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纪南风给出评价:“你为什么喜欢自虐?” 温锐面不改色道:“我不喜欢。但需要提神醒脑。” “困了就去睡觉啊。”纪南风无法理解,他换好拖鞋,带着自己喝剩的早餐奶进门,只看背影,也无法忽略他周身那层被顶级阶层浸润出的贵气。 温锐嗤笑一声,“少爷,睡着了谁给我干活?” 纪南风已经走到餐桌前坐好,温锐走过去拉开冰箱,从里面取出两块包装精美的冷藏牛排,熟练地用小刀划开包装,用厨房纸吸干血水,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 两只灵缇还趴在台阶下,温锐走到门厅唤了一声:“叉子,辣妹,过来吃肉。” 卧在门外的两只灵缇早在听到他脚步声的时候耳朵便竖起来了,闻言更是站起身,亲昵地哼哼着,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在台阶下徘徊。 直到纪南风说:“进来吧。” 两只狗才欢快地蹿进来,围着温锐的腿打转。 温锐把碟子放到地方让它们自己吃,回到厨房洗了手,用消毒湿巾仔细擦过指尖,然后从厨房里端出两人份的早餐。 一份是淋了厚厚枫糖浆,堆着新鲜莓果的松饼和煎得完美的香肠,另一份则是简单的班尼迪克蛋,还有一小碟木瓜。 纪南风一眼看穿,说:“何必多此一举,直接用外卖盒装给我吃也可以。” 温锐立刻表示,水果是自己切的。 纪南风哼了一声,拿起叉子开始用餐。 温锐落座,将一叠文件推到纪南风面前:“上午把这些看完。” 纪南风用叉子叉起一块蜜瓜,叠起长腿,很舒服地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副不想动弹的懒散模样:“不想干。我是来吃早饭的,不是来给你打工的。” 温锐抬眼,冷冷地瞥他:“当年你妈可没少使唤我。三年,免费给她当牛做马,处理了多少烂摊子。现在让你帮我看几份文件,委屈你了?” 纪南风吃完蜜瓜,又叉了一块橙子,晃了晃橙子,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无赖:“那你找我妈去啊。” 两个人隔着餐桌互瞪一眼,温锐伸长手臂拖走了纪南风面前的餐盘。 最后纪南风败下阵来,认命地收下文件,一边享用他甜蜜的早餐,一边找茬:“糖浆不要钱吗,我嘴都被黏住了。” “那就闭嘴。” 温锐迅速吃完自己那份早饭,开始处理工作。 纪南风倒是慢悠悠的,看来今天不用去公司。 温锐等他吃完饭,才开口说:“温敏英那边估计火烧眉毛了。她之前为了中标做了违规担保,项目爆雷,又挪用大笔流动资金去填窟窿。银行催贷,另外两个核心项目停摆。她肯定以为是温娆在背后整她,应该会狗急跳墙,对温娆动手。” 第41章 纪南风嗯了一声,低头在文件上写标注:“温娆可不是那种站着挨打的人。” 把温敏英逼到绝路的每一步,几乎都是温锐在暗中推动。只可惜,怒火攻心,失去理智的温敏英,只会把这笔帐算到早与她撕破脸,最近“获利颇丰”的亲妹妹身上,卯足了劲找温娆的麻烦,大有拉着她一起下水的架势。 而温娆,一个能谋杀亲父,害死自己二姐的女人,当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坐以待毙的角色。 面对温敏英疯狂的反扑,她一定会在温敏英给她带来实质性的麻烦之前,想办法永绝后患。 “我不明白,”温锐合上手中的文件夹,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更有一丝真情实感的困惑。他甚至笑了笑:“血脉相连的亲姐妹,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自相残杀这一步呢。如果换作是我掌权……我会保证她们体面退场,该得到的东西一分都不会少。” 他筹谋报复,争夺权力,是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了不被人随意践踏,从未想过要将自己的亲人们逼上绝路,赶尽杀绝。 纪南风闻言,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温锐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没接温锐的话茬,只是说:“温娆一旦动手,不管她事后处理得多干净,我都会抓到她的尾巴。”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意味着无论温娆怎么做,他都有能力控制局面。 他背后的力量,也确实让他有资本这么做。 温锐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谢谢。”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试着救下温敏英。” “不客气。” 纪南风重新低下头,语气中略带戏谑:“毕竟酬劳你已经付过了,金主。” 结束早餐后,两人移步到书房。 室内阳光正好,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堆积如山的文件分列两摞,各自占据书桌一端。 纪南风随手翻看文件,怀疑温锐将积压许久的工作留给他。温锐耸肩,“每天都这么多。” “少爷,”他站在自己那一摞文件前,双手压在上面,“你以为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母债子偿,你妈用了我多少钱,想来你心里有数。” “哈。” 纪南风坐到书桌中央,上半身躺到桌面上,“她用了你多少,东海港的项目我让你多少呗。” “等我拿下温氏再说吧。”温锐翻开一个文件夹,“干活,快点。” 温锐微低着头,过长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和一截白皙的下巴。 纪南风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他懒散地靠在高背椅里,长腿无处安放似的伸到桌子另一侧,脚尖勾着拖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一副少爷做派。 枯燥的财务数据和冗长的合同条款让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感到乏味,他烦躁地叹了口气,想不明白为什么休息日自己还得上班。 抬头活动脖颈时,视线扫过温锐握着钢笔的右手。 那段手背过于苍白,也就显得中指指根的位置,一圈深黑色的纹身异常醒目。 商陆我草你…… 纪南风默默念了出来。 工作太无聊了,他转着手里的笔,挑挑眉,抬起自己的手,露出一点促狭的笑意,“哎,把仇人的名字纹在中指上,还挺有创意的。改天我也纹一个玩玩。” 温锐签字的笔尖顿了一下,随即流畅地写完最后一笔。 他没抬头,声音凉凉的:“纪大少背景通天,谁敢跟你结仇,嫌命太长吗。” 纪南风本来只是随口调侃,被温锐这么一噎,脸上的笑容慢慢垮掉。 还真有一个。 他想到了昨天那个不请自来,厚颜无耻的商陆,还有那句让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牙痒痒的“代为保密”。 “……哼。” 他有点不爽地哼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研究手头的文件,只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些心不在焉地磨起洋工。 温锐:“干不完不许走。” 纪南风:“?”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温锐,温锐正好也在这时抬起眼,与他视线相接,还很萌地冲他歪头笑了一下。 纪南风:“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就算温锐的爷爷还活着,见了他估计也得叫一声纪大少。 温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起来相当乖巧。 “记得啊。” 他说:“纪大少爷,那你记不记得,你一直在运作,想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变成某个‘国有化项目’的东区填海及综合开发计划?” 温锐继续道:“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愿意给你提供那么一大笔完全私有,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也不需要经过审批的投资。” “就算有人可以做到,你能放心把项目交给他们?” 东海港的项目可是快大肥肉,利益当前,谁能保证那些人会不会心怀鬼胎。 而温锐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旁边小山高的文件,“我不干活,怎么赚钱?不赚钱,怎么养活你那个烧钱的大计划?” 同样的理由和方法,拿捏了这对母子。 游竞先那边的确缺钱,纪大少爷未必缺钱,上赶着巴结他的也大有人在。 但是有他老子压在头上,拥有再多终归受到限制。 “所以,”温锐眼神里带着督促,“少爷,想要钱就专心干活。” 说完,也不管纪南风什么反应,拉开抽屉,从里面拿起一个简单的塑料发夹,动作利落地将披散的长发随意夹起,露出线条优美如天鹅般的后颈。 然后他便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只留给对面妄想罢工的少爷一张线条优美的小脸以及微微颤动的长睫毛。 “……” 又不是不给你分红。 明明大家都有的赚。 说那么多好听的,还不是为了把我当免费苦力用。 纪南风臭着脸,重新抓起那些让他无比烦躁的死文件夹,不情不愿地处理起眼前的工作。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锐锐简直是白富美来的。 daddy和宝宝下一章就能见面了! 第42章 不容亵渎的光环 温锐和自己的几位姑姑,还有爷爷,本质上是两类人。 温绍军手段狠厉毒辣,亲情观念淡薄,他的几个女儿青出于蓝,比起他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家人,亲情,这些东西在他们眼中什么都不是,失去价值的时候随时可以舍弃。 必要时,甚至会吞噬对方来壮大自己的势力。 温绍军死的早,他身上的冷酷狠戾,温锐并没有承袭多少,因此他不像爷爷和姑姑们那样依赖血腥的倾轧和粗暴的掠夺。 他的行事风格,冷静,缜密,充满耐心,步步为营。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身上隐约晃动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温家的血脉或许为他提供了野心与韧性,滋生出他对权利的渴望。可真正给予他世故启蒙的,是那个曾将他带在身边,言传身教,亲自教养的男人。 他要人心,要那些在温家内斗中疲惫不堪,又对温氏姐妹的阴狠心存忌惮的集团高层的支持。 他要名正言顺的掌控,要结束混乱的威望,而不是血流成河的胜利。 媒体报道了温敏英挪用公款,违规操作,商业贿赂的经济案件,温敏英在集团内部信誉大跌。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温敏英的专车在驶出停车场陡坡时失控撞向水泥柱。若非司机反应迅速,猛打方向盘,用车身侧面擦撞缓冲,车上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当时,停车场外正聚集着大量等候采访的媒体。这场惨不忍睹的意外,就这样在无数镜头与闪光灯下骇然发生。 温敏英重伤昏迷,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温锐没想到温娆这么沉不住气,也可能是真的被温敏英逼急了,居然策划了这样一场近乎公开的谋杀。 他在网络上看到消息,给纪南风去电,告诉他可以收网了。 纪南风接到电话时,正在高尔夫球场陪几位长辈挥杆,其中便有寰心区区长荣安志,以及警署厅长叶祥莱。 温娆的手上本来就不干净,这次也是被温敏英想要拉着她同归于尽的架势逼到绝路,才出此下策。 即使她早为自己准备好了后手,对纪南风而言,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警方很快立案调查,不仅坐实了温娆买凶伤人的罪行,甚至牵连出几年前的一桩刑事案件。 几天后,温娆因涉嫌故意杀人被正式批捕。 温氏姐妹相残的丑闻一时间被媒体疯狂报道,股价连日跌停,温氏集团这座庞然大物,在短短一周内先后经历两次巨大打击,董事会乱成一团。 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就在这个时候,消失了五年的温锐,回来了。 第42章 温氏集团总部大楼高层会议室。 长桌首位空着,两侧坐满了神色各异的董事和高管,无人言语,气氛压抑,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温敏英人在icu,温娆身陷囹圄,温听雪坐在长桌角落,脸色苍白。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温锐身后跟着乌从连,在一众拥簇下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件稍微正式些的白衬衫,没打领带。 过肩的黑发束在脑后,露出完整的一张脸,精致,从容,眉眼间带着一股冰雪般的泠清冽,令人过目难忘。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乌从连宛如一座巨型铁塔般护在他身后,再往后则是两名律师和几位助理打扮的人员。 “各位。” 温锐在众人注目下进门,在主位坐下,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温锐。温绍军的孙子,也是目前温氏集团最大的个人股东。” 他的声音透过面前的鹅颈话筒,清晰地传遍会议室每个角落,话中意味不言而喻。 话音刚落,长桌右侧一位董事面色涨红,似乎积压了满腹的疑问与质疑,然而,他刚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温锐便抬起右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动作优雅果决,无疑是在挑战集团老人的权威。 那位董事露出羞恼的神色,正要拍桌而起,被乌从连单手按住肩膀压了回去。 乌从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甚至没有与对方接触,对方却被他死死按在座椅上,连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温锐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将桌面的话筒调整到一个适宜的角度,缓缓道:“我知道各位有很多疑问,稍后,我的律师和助理会给你们解释。而现在——” “我们需要先确定一件事。” 他稍作停顿,眼底浮现出几分愉悦的笑意,目光再次掠过每一张或惊疑,或审视,或不安的面孔。 “从这一刻起,温氏的话事人,是我。” …… 温敏英和温娆缠斗了数年,耗尽心力都没有决出高下,彻底压倒对方,拿到集团最高的话语权。 温锐只用了两个小时。 他让律师展示了自己的股权,陈述了温氏当前的困境,然后抛出了让在座大多数人眼前一亮的方案。 他坐在长桌一端,年轻的面容在亮着柔光灯的背景板衬托下显得异常文静,甚至有些苍白脆弱。 但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敢轻易看轻他。 他或许年轻,可他在温氏这场长达八年的内斗中取得了最终胜利,坐在了温绍军曾经的位子上。 内斗已经让温氏元气大伤,再也经不起更多的消耗了。 比长桌尽头那个遥远的位子,还是近在眼前的利益更重要。 利益当前,谁会在乎你是什么资历什么年龄,在绝境中,能给钱能给方向的人就是王。 集团的几位关键人物的倒戈,让温锐以绝对的优势,当选为温氏集团新任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消息传出去后,财经媒体轰动。 那个五年前意外落海失踪,生死不明,被大多数人认为早已死亡的温家小少爷,在温氏元气大伤之后,重新夺回了家族权柄。 而他今年不过二十岁,称他一句目前最年轻的集团话事人也不为过。 当夜,温氏集团在旗下最高端的酒店宴会厅,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酒会,既是庆祝新董事长的上任,也是安抚各方,展示新气象的场合。 温氏宴请了各路大佬,即使有些人不能到场,也差人送来了昂贵的礼物。 商陆也在受邀之列。 温氏这位新上任的董事长做事雷厉风行,鎏金的请柬下午便安静地送达了他的办公桌,措辞得体,印着温氏的徽记与温锐凌厉的签名。 上午的董事会,他并没有收到任何形式的知会或邀请。 尽管他手中持有的温氏股份,比温听雪所拥有的,还要多出不少。 那也没办法,毕竟他是海岳集团的掌权人,温氏上下对他避之不及,生怕他把手伸进内部,自然也不会有人想到通知他。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商界巨擎们汇集于此,谈论着温家的剧变,谈论着那位年仅二十岁,传闻中美丽惊人的新任掌权人。 “那位的长相,有人看到了吧?今天在董事会上……” “岂止是看到,真是……啧……” 话语在这里暧昧地停顿,换来几声心照不宣的,压低的感慨。 “也不怪当年徐皓为了他大动干戈,毕竟是那样一张脸……听说脾气手段,比起他爷爷和温家另外几位姑奶奶,是另一种路数的厉害……” 商陆站在众人拥簇中,听见他们说到温锐的长相时,骤然压低的声音,仿佛那是什么不可直言的秘辛一般。 他今天依旧是一身正装,手杖立在身侧,气场沉稳内敛,在场的客人很少有人会不认识他。 即使他有意站得偏些,仍是不断有人认出他,带着恭敬或热络的笑容上前攀谈,唯恐落在旁人后面。 人一多,难免有人口无遮拦,忘记他也是当年那件事的当事人之一。 那些关于温锐容貌的,充满冒犯与窥探欲的私语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商陆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握着手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就在那几人聊得越来越尽兴,话题也逐渐偏向下三路时,宴会厅入口附近的人群开始出现骚动。 那里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走向两边,自发让出了一条通道。 那些或高或低的谈论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宴厅明晃晃的灯光下,温锐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他没有更换更加隆重的礼服,身上还是今天上午那件白色衬衣,衬衣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后一颗,略长的黑发柔顺地束在脑后,发尾微微曲卷。 他站在璀璨的灯光下,眉目惊艳,几乎有种令人炫目的,缺乏真实感的美,过于昳丽的容貌削弱了单薄的身型带来的柔弱感,平添几分矜贵与疏离。 刚才那些关于他容貌的,带着狎昵与估量的窃窃私语,在本人出现的那一刻,显得那么苍白,轻浮,甚至……可笑。 事到如今,温锐的美色再也不是可供他人品评的谈资,而是他站在权力顶峰后,周身不容亵渎的光环。 温锐并不是独自一人,乌从连如影随形,另有几位集团高管陪同。 他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有些公式化的笑容,正从容地与几位金融界大佬握手交谈,姿态从容,谈吐得体,完全看不出五年前那个在商陆面前时,戳一下就炸毛的少年的影子。 这是这五年来,商陆第一次在如此公开正式的场合,毫无阻隔地看向温锐的脸。 他的目光毫不收敛,肆无忌惮地温锐脸上游走。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正在与人交谈的温锐忽然微微侧过头,视线穿越喧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商陆身上。 四目相对。 温锐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加深了些许。 他对着正在交谈的人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在无数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伸手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香槟,面朝商陆的方向,缓缓抬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对着商陆,遥遥举杯。 脸上的表情没有感激,没有怀念,甚至看不到明显的恨意,只有毫不掩饰的挑衅。 看,我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站在了这里,站在了足以和你平视的位置。 变成了你需要小心提防的对手。 商陆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某种难言的激荡,以及被彻底点燃的征服欲。 他看着那个在璀璨灯火下,秾丽如画又锋芒毕露的身影,也举起了自己手中的红酒杯。 隔着人群,两只酒杯无声地对峙了一瞬。 商陆笑了笑,动作不疾不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温锐看着他饮尽杯中酒,看着他放下空杯,看着他脸上那抹看不透深浅的笑意。 他预期中的惊愕,愠怒,或者任何一种形式的失态,都没有出现。 没有在商陆脸上看到预想之中的反应,温锐抿了抿唇,不愿意在他面前露怯,亦仰起头,准备喝掉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 见他真的要喝,乌从连皱起眉,在他身侧低声道:“少爷,医生嘱咐过……” 琥珀色的液体浸过嘴唇,温锐口中含酒,含糊道:“就这一杯。” 白皙的喉结上下滚动,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将空杯递给乌从连,再没有看向商陆,转过身,重新回到了众人拥簇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没有发生过。 第43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44章 ? 温锐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直到商陆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垂眸打量着他。 用一种充满侵略性的,居高临下的目光。 他的眼神刺痛了温锐敏感的神经,如果这是梦,未免也太真实了。 可如果不是梦,商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温锐偷偷在自己腿上掐了一下,不出意料地感受到了疼痛。 哦。 不是梦啊。 既然不是梦,温锐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摔坏了那个水杯,不然现在就可以砸在商陆脸上了。 “你怎么进来的?”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以及过度劳累而有些低哑。 商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所有物,目光依次扫过桌面摊开的文件,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以及温锐明显透出倦意的双眼,还有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的小片阴影。 最后,视线落回温锐脸上,停留在他微微泛白的嘴唇上。 “走进来的。” “锐锐,”他轻叹一声,仿佛在斥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今晚不该在这里。” “这里是我的公司,我的办公室。” 温锐别开眼睛不看他,“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好。” 商陆好脾气地笑了笑,绕过办公桌,走到温锐身前,温声问道:“停车场的事,吓到了?” 早他在有所动作的时候,温锐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不劳你费心。” 他语气硬邦邦的,试图重新掌控对话的节奏,“一点小意外而已。商总深夜造访,如果只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受到惊吓,那么现在可以请回了。” 商陆置若罔闻,越走越近。 温锐脸皮薄,且极为要面子,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的脸皮可以这么厚。 发现自己放狠话不起作用后,他睁大了眼睛,在商陆身上感受到威胁,猛地站了起来,向桌子的另一边退了一步,转头看向门口,语气急切,还有几分尖锐:“乌从连!人呢!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们锐锐是脸皮薄薄的小男孩呢 第44章 你的心呢,锐锐 温锐的喊声自然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门外一片死寂,哪里像是有人的样子。 温锐忽然有些心慌。 “躲什么?” 商陆今天过来可不是为了和他隔桌相望。 手杖被他随意丢开,撞到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越走越近,朝温锐伸出手。 顾不上什么脸面,温锐本能地向后退缩,因为他的靠近开始应激,后颈的毛都要炸起来了,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紧张和警惕。 他太慌张了,脚步都乱了分寸,被脚下的地毯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 虽然很快就调整过来,但商陆的动作比他更快。 就在他低头看脚下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如铁箍般横过来,扣住了他的腰腹,猛地向后一带。 天旋地转。 温锐踉跄着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背后紧贴上商陆的胸膛,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身后那具身体所蕴含的力量。 商陆轻而易举地将他抱起来,还用手在他屁股上托了一把,让他整个人离开了地面,以一种完全受制于人地姿态被禁锢在怀中。 “放开我!” 温锐彻底炸了毛,在商陆怀里剧烈挣扎起来,两只手拼命去掰商陆扣在他腰间地手臂,试图摆脱禁锢。 可商陆好不容易才把人抓住,怎么可能轻易放他离开。 温锐那点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他任由温锐抓挠捶打,掐住温锐的腰,将他在怀里转了个方向,想看看温锐的脸。 温锐被强行转过身,面向商陆,急得眼睛都红了,在羞恼与惊恐无措的驱使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抬手便是“啪”的一声脆响! 温锐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无处发泄的愤恨转化成这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商陆的侧脸上。 不料这一巴掌下去,商陆连脸都没有偏。 温锐的手心都麻了,他指尖发颤,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瞪着商陆。 “你……” 他还想骂商陆两句,可惜骂人的词汇量有限,一时间想不出来。毕竟温绍军出事后,他寄人篱下,被商陆养在身边,虽然总是耍小性子,可大多数时候也只是色厉内荏,虚张声势。 这些年说过最重的话也不过是骂了温听雪是蠢货,让徐皓去死。 商陆可不是蠢货,他也说不出让商陆去死的话。 于是温锐瞪了商陆片刻后,气恼地重新挣扎起来,“放开我!” 商陆挨了一巴掌,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个在温锐看来有些古怪的神情。 他看着温锐那张因情绪激动而染上薄红的脸,心底那簇阴暗的火苗,不受控制地窜高。 五年了。 这只他由他亲手调|教,想尽办法挣脱牢笼,离开他身边的小鸟,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还出落得如此动人。 想要重新将他拢入掌心,刻上独属于自己的印记,让其他人没有办法染指。 商陆比谁都清楚温锐的外强中干,他的拇指在温锐腰侧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后者果然瞪圆了眼睛,惊慌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反应让商陆愉悦地勾起嘴角,凑得更近了些,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蹭上温锐的脸。 “我的锐锐长大了,翅膀硬了。” 温锐浑身写满抗拒,身体向后一仰,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语气厌恶道:“我不是你的东西!” 商陆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勺,强迫他靠近自己。 “几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大。” 商陆把他抱到办公桌前,让他坐在桌面上,自己则掰开他的双腿,站在他的腿间,这样一来,温锐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困在了商陆和桌子之间。 商陆低头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可以将他整个人覆盖,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温锐发丝因为不久前的挣扎变得有些凌乱,眼尾泛红,苍白的嘴唇也因为生气多了几分血色。 商陆伸手抚上温锐的脸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般的温柔,诱哄道:“跟我回家吧,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甚至给你更多。” “只要你听话。” 温锐用力在他胸口推搡,可惜两人的力量太过悬殊,面前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知道再怎么反抗也是徒劳,不如给自己省点力气。于是收回自己的手,恨恨地开口:“不需要,我想要的一切我自己会拿回来,不需要你,也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放开我!” “没有关系?” 商陆轻笑一声,心道温锐还是年纪太小了,天真的有些可爱。 温绍军留给温锐的哪里是巨额遗产,对于独自一人在海外,失去庇护的温锐来说,那无疑是一笔催命符。 要是没有他在暗处处理掉一波又一波的麻烦,温锐早在拿到遗产的第一时间就被海外各方势力吞吃干净了,连骨头渣都不会剩。 那个私人安保公司的理查德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至于温敏英和温娆,就凭温锐那点小打小闹的手段,怎么可能撬动温敏英和温娆多年的经营。 不过商陆并不准备把这些告诉温锐。 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呢,除了刺激到他,让他情绪更加激动以外,还能得到什么? 他要的是温锐这个人,又不是他的感激和理解。 温锐从十三岁起就跟在他身边,他几乎把温锐重新娇养了一边。 温锐在温家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像一株生长在毒壤里的玫瑰,娇嫩美艳,每一根刺都带着剧毒。 商陆毫不怀疑,要是温绍军没有出事,温锐在他身边长大,会被养成第二个温娆,阴狠歹毒,温家姐妹现如今的下场就是温锐的下场。 他用了很长时间,一点点纠正了温锐身上那些从温绍军身边耳濡目染来的坏习惯,随后才引导着他,把他向着自己喜欢的模样慢慢调|教。 可现在,温锐说他们之间没有半点关系? 他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商陆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伸手扣在温锐后脑勺上,迫使温锐仰起脸来,另一只手,缓缓抚上温锐脆弱的脖颈。 “没有关系?”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食指的指尖顺着温锐的脖颈下滑,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你的心呢,锐锐。” 商陆的手上戴着手套,皮革滑过温热的皮肤,激起阵阵生理性的颤栗。 温锐被迫仰起头,视野里是头顶那盏明亮的吊灯。白色的灯光映在他的眼睛里,眼前不断出现大片的光斑。 他被商陆这带着羞辱意味的动作刺激得浑身发抖,呼吸困难,几乎喘不过气。 第45章 他不愿意看到商陆的脸,便久久地注视着头顶的吊灯,思绪越来越混乱,最后,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离开商陆。 眼睛因为长时间受到灯光的刺激沁出了泪水,模糊了视野,温锐闭上眼睛,曲起自己的膝盖,狠狠踹向商陆的左腿。 商陆猝不及防,左腿剧痛酸麻,支撑身体的力量骤然失衡,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左边倾斜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左手撑在桌面上,稳住了险些摔倒的身体。 这点时间足够了,温锐扭腰趴到办公桌上,想要爬到桌子另一边。 桌上的文件和电脑被他扫乱,水杯倾倒,膝盖和手肘也被桌面硌疼。 手指已经碰到了桌沿,他听到了商陆痛苦的闷哼声,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喃喃道:“是你逼我的……” 然而,商陆的忍耐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剧痛只让商陆??失神了一瞬,他一手撑着桌面,趁着温锐回头,另一只手握上了温锐的脚踝,手指收紧,给温锐一种踝骨会被握碎的恐怖错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尖叫出声:“老师,我疼!” 商陆一愣,手底已经本能松开了力道。 温锐抓住机会,抽回自己的脚踝,连滚带爬,从另一边摔下了办公桌。 尽管有地毯作为缓冲,手肘撞在地面上仍然疼得他眼前一黑。他扶着桌沿爬起来,强忍着眩晕,捂着手肘想要往外跑。 商陆的腿受了伤,肯定追不上他,他只需要跑出去,然后…… 乌从连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面无表情地望着温锐。 看到乌从连,温锐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把手递过去,“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 没有任何犹豫,乌从连攥住他的手腕,昔日里用在温锐对手身上的手段,如今用在了温锐的身上。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不等温锐反应过来,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利用巧劲和绝对的力量优势,将温锐往地板上狠狠一按。 温锐被重重地压倒在地板上,如此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发黑,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乌从连的体型犹如铁塔一般,比商陆还要彪悍。 被这样一位大汉压制在地上,温锐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温锐趴在冰冷的地上,浑身上下都疼,视线模糊,茫然且无助地看着眼前一小片地板。 另有两位穿着黑衣服的保镖从乌从连身后冲出来,越过他们,一人快步走向撑着桌面的商陆,另一个人则捡起落在地上的手杖,恭敬地递了出去。 商陆接过手杖,拒绝了保镖的搀扶,借助手杖的支撑缓缓直起身,看向被乌从连压在地上,单薄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的温锐。 【??作者有话说】 锐锐猫一番抓挠踢打,外加大声喵喵,狠狠示威后,成功把自己全部的力气用光了,这下只能任人宰割了我们小锐锐?? ????? 命运之轮 第45章 只求你 商陆拄着手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被死死按压在地上的温锐。 或许是知道自己挣脱不了,温锐没有再做些无谓的挣扎,只是垂着脑袋,长长的刘海落下来,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商陆每走一步,左小腿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腿上的痛,远不及心底骤然翻涌上来的痛楚。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有些自嘲地想,居然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伤心。 他停在温锐面前,手杖稳稳地立在地面上,没有立刻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温锐。 凌乱的黑发,瘦削的下巴,还有为了正常呼吸,不得不微微张开的嘴唇。 大部分时间里,温锐的嘴唇都是一种浅淡的,缺乏血色的粉,唯有情绪激动,气血翻涌的时候,嘴唇的颜色才会稍微变深一些。 如果温锐的主治医师在这里,看到这一幕一定要尖叫了。 在大部分人看来,唇色红润,是健康的标志,是一个人气血很足的表现。但温锐自从五年前落水后,身体一直不太好。 对温锐而言,这往往是气血被强行催动,透支心力的危险信号。 温锐呼吸急促,身上的皮肤开始发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震动,带来淡淡的血腥味。 他熬夜工作到现在,本来就有些撑不住了,先经历了一场应激,又摸爬滚打将自己摔得浑身疼,现在又被乌从连压在地板上,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难受。 他极力压抑着颤栗,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发抖。 到了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对自己的御下之道颇有信心,乌从连不可能连夜被商陆策反。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他从一开始就是商陆的人。 怪不得他从来不肯叫自己温总,从认识到现在,一直叫他“少爷”。 也就是说,这两年,他的一切行踪都暴露在商陆面前。 温锐能感觉到自己嘴唇的温度滚烫,呼出的热气渐渐变成潮湿的水汽,也许进了眼睛里,不然为什么眼里有液体在摇摇欲坠。 温锐的性格刚烈,要强,不肯求饶,不会服软,最恨被人看轻,轻易不掉眼泪,可是面前的地板上还是落下了一滴又一滴的水珠。 冰冷的手杖贴上他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迫使温锐以一种屈辱的,仰望的姿势仰起了下巴。 目光触及到温锐波光粼粼的眼睛,还有湿漉漉的脸颊,商陆握在手杖上的手用力收紧,险些开口让乌从连放手。 想抹去温锐脸上那些刺眼的泪水,然后把温锐抱进怀里,用最柔和的方式安抚他。 可他知道,乌从连已经暴露了,如果现在心软,那么今晚他所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温锐会记住这份屈辱,会逃得更远,藏得更深,防备得更严。 温锐能离开他一次,就能离开他第二次。 他绝不允许有第二次。 机会有,且只有一次。他必须彻底折断温锐想要飞走的羽翼,碾碎他反抗的意志,让他从心底里认识到,离开自己是错误的决定。 他要温锐永远记住这种感觉,记住是谁让他落到这般田地,又是谁,有能力让他摆脱这种境地。 温锐可以撒娇,可以任性,但是必须听他的话,完全依附他,属于他。 商陆狠下心来,收起手杖,往旁边一递,立刻有人接了过去。 他蹲下身,单膝跪在温锐身前,将手杖换成了自己的手指。 他挑起温锐的下巴,细细描摹着这张被泪水打湿的脸。 温锐鲜少露出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细长的睫毛被眼泪黏在一起,一簇又一簇,配上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和通红的鼻尖,简直称得上我见犹怜。 看着他的脸,商陆的手指忽然有些痒。 他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下午,温锐快要出院的时候,他亲自抓着温锐去做体检,把所有能检查的项目全都检查了一遍。 检查口腔的时候,温锐被迫躺在椅子上,满脸抗拒,却只能乖乖躺在那里,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那时他便看得心痒,借着医生的夸赞,把手伸进温锐嘴里摸了摸他的犬牙。 温锐有一对特别漂亮的犬牙,摸上去并不尖锐,末端是稍微带点圆润弧度的。 想到过去,商陆眼里露出一点怀念的笑意,手指隔着皮质手套按上温锐的嘴唇。 他的手指按上来时,温锐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偏过头躲开这充满狎昵的触碰。 乌从连察觉到他的抗拒,将他妄图活动的肩头重重压了一下,温锐老实了。 他的反应被商陆尽收眼底,商陆忍不住轻笑一声。 温锐立刻用自己水粼粼的眼睛瞪着他。 他还是要面子,在商陆面前,敢对他又踢又打,不顾形象地连滚带爬。 一有外人在就收敛许多,会避免任何让他显得狼狈失控的姿态。 见商陆放松了警惕,温锐忽然张嘴含住他的手指,狠狠咬了一口。他这一口相当用力,牙齿深深嵌入手套,带着要将商陆的骨头都咬碎的狠劲。 剧痛传来,商陆却哑然失笑,没有试图强行抽回手指,反而顺着温锐牙齿的缝隙,把自己的中指挤了进去,随后两根手指并拢,轻轻一别,撑开了温锐的牙关,从容地抽回自己的手指。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手套上沾染了温锐的口水,泛着暧昧的水光,食指上印着一个深深的牙印。 商陆没有生气,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湿漉漉的牙印。 随后摘掉了那只手套,随手丢在一旁。 他的食指上牙印深深,已经见了血丝。可他似乎并不在意,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温锐熟悉的,带有几分戏谑的微笑。 以往,他每次这么笑的时候,都会把温锐惹得气鼓鼓的。 回想起不好的记忆,温锐警觉地眯起眼睛,雪白的脖颈绷得紧紧,预备应对商陆的发难。 第46章 结果商陆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不容拒绝地探入了温锐的唇齿之间。 温锐的嘴唇因为过于生气,此时软软的,热热的,商陆的手指在他口中搅动,摸上他的小犬齿。 (w)(s)“几年不见,”商陆的声音含着笑,“锐锐出落得更漂亮了。只是……”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按压了一下那颗尖牙,“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那么久。刚回来就敢咬我。”他靠近,贴上温锐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是谁教坏了你,嗯?” 温锐被他气得眼前发黑,口腔被异物侵入的感觉很不好。他用舌头顶着商陆的手指,含糊又愤恨道:“跟你学的!” 商陆微微一怔,随即,大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充满了愉悦。仿佛温锐这句话打开了某种开关,是他期待已久的回应。 “又在撒娇。” 他失笑摇头,语气宠溺,像是纵然,又像是无奈,仿佛温锐还是五年前那个喜欢跟他闹别扭的孩子。 “放他起来。”商陆抽出手指,对乌从连吩咐,“地上凉。” 乌从连依言松了力道,商陆自然而然地伸手,想要将温锐从地上拉起来。 温锐肩膀已经僵了,被反剪的手臂也很痛,他无视商陆递到自己眼前的手,坐在地上,伸手揉着麻木的手腕。 商陆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指尖离温锐细白的手背仅有一线之隔。 温锐自顾自地揉着被箍出红痕的手腕,动作有些迟缓僵硬,显然被压制了太久,气血不畅。他垂着眼睑,长长的,湿漉漉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给商陆一张拒绝交流的冰冷小脸蛋。 商陆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静静看着他。 目光从温锐微蹙的眉头,滑到他被攥红的手腕上,再顺着那截细瘦手腕向上…… 然后,他的目光好似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久久落在温锐的右手上。 确切来说,是钉在了温锐右手中指,靠近指根的那一圈皮肤上。 那里有一圈细细的黑色线条,他早在私家侦探传回来的照片上见过,当时以为是小男孩爱漂亮,在手上戴了一枚戒指。 宴会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温锐身上,便也忽略了他手上这一圈东西。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他终于看清,温锐手指上的原来不是戒指,是纹身。 还真是学坏了,怎么纹了那么一串东西? 商陆有些不悦,他缓缓地抬起眼,目光从那个碍眼的纹身,移到温锐低垂的脸上。 温锐揉搓手腕的动作停了下来,没有抬头,只是将右手藏到了身后,动作里满是欲盖弥彰的心虚。 商陆读懂了他的肢体语言,倒是不会误以为他这么做是不愿意给自己看。 他伸出手,不再是刚才那副等待温锐自己把手搭上来的姿态,大手一把抓住温锐试图藏在身后的手腕。 温锐身体猛地一颤,还是没有抬头。 还有他们锐锐不敢面对的事情呢。 那就是很心虚了。 温锐那点反抗的力气,对商陆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商陆轻而易举地拉过温锐的手腕,一根根掰开了他紧握的手指。 也从而看清了纹在温锐中指上的东西。 shanglu。 他的名字。 “……锐锐,这是什么?”商陆开口。 温锐缩起肩膀,想抽回手,但商陆的力道大得惊人,根本抽不回来。 他避无可避,只能抬起脸,迎上商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温锐张了张嘴,想说一点狠话,开口却带着鼻音,削弱了很多气势:“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商陆重复一遍他的话,然后拽着温锐的手腕,将他的手强行拉到自己眼前,让那个纹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两人眼前。 商陆摩挲着那道细细的纹身,笑着说:“纹着我的名字,跟我没有关系?” 温锐不说话,咬着牙,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手往回抽。 他刚才被乌从连压久了,四肢的血液有些不顺畅,此时血液慢慢流通,从不久前一直被忽略的感觉忽然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心脏绞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商陆还在笑着说些什么,可是他有些看不清,也听不见。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想让模糊的视线更清楚一点。 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咙。 “噗——” 商陆正说着话,温锐毫无预兆地,身体向前一倾,一口殷红的鲜血直直喷溅在商陆衣襟上,也溅到了他自己白色的衬衣上。 喷完血后,还有一缕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滴答落下。 刺目的红,在苍白的皮肤和纯白的衣料上,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老师,我……” 温锐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失去焦距,嘴唇微微颤抖,小脸在一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苍白无比,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他的身体骤然软了下去,喉间溢出抑制不住的,痛苦的呛咳,每一声都带出更多的鲜血。 他半伏在商陆结实有力的手臂上,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又从苍白变得灰败,唇边不断溢出新的血液。 商陆眼疾手快地接住向一旁滑倒的温锐,已经完全怔住了。 “锐锐?” 眼前这一幕,是他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慌和颤抖,指尖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一下又一下地擦掉温锐嘴角的鲜血。 指尖温热粘稠的触感,和怀中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痛苦喘息,如同尖利的刀子一般,反复凌迟着他的心脏。 巨大的恐慌盖过了之前所有的情绪。 在奄奄一息的温锐面前,什么爱恨纠缠,什么试探和博弈,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叫医生!快!”商陆抱着温锐对保镖嘶喊,两只手抖得厉害,心脏几乎被撕成两半,失去了所有从容。 早在温锐吐血的时候,乌从连素来空洞的眼神也骤然一缩,不需要商陆下令,他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温锐软软地倒在商陆怀里,商陆想要将他放平,又不敢乱动。他看着温锐紧闭的双眼,颤动的睫毛,还有唇边刺目的血迹,开始后悔今晚所做的一切。 是他,明知道温锐的骨头有多硬,多么不肯服输,还要逼迫他,把他逼到气急攻心,逼到吐血…… “锐锐……锐锐,看看我……” 商陆的声音抖得厉害,继续徒劳地用手去擦温锐唇边的血,却越擦越多。 除去眼睁睁看着温锐落海却无能为力的那一次,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慌乱过,恨不得倒在这里吐血的人是他自己。 “锐锐,不要睡,看着我好不好。” “是我的错,我不逼你了,锐锐,只求你——” “商总,医生马上到。” 乌从连挂断电话,迅速上前,打断了商陆的话,冷静地查看温锐的情况,并示意商陆将人交给他。 商陆抱着温锐不肯放手,乌从连只得示意另外两个保镖搭把手,把不远处的沙发抬过来。 “少爷身体不好,不能情绪过激。” 身体不好……不能情绪过激……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落下,砸在商陆心上,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脏砸的千疮百孔。 在乌从连半是协助,半是强制的帮助下,商陆小心翼翼地把温锐移到沙发上,随后跪在沙发边,握着温锐冰凉的手,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脸。 温锐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地垂落,唇边的血迹依旧刺目。他呼吸微弱而急促,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商陆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温锐的手背上。 “锐锐……”他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重复着道歉和承诺,想要唤回温锐的意识。可温锐躺在那里,毫无反应。 “锐锐,老师错了……我不逼你了,再也不逼你了……只要平安,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想做什么都行……锐锐,别吓我……”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外传来纷乱匆忙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带着急救设备冲了进来。 商陆想起身,腿上刚一用力,左腿便传来钻心的疼痛。 保镖搀扶着将他拉开,让出空间,医生迅速开始检查,神色凝重。 商陆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医护人员围着温锐忙碌,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被连接上温锐单薄的身体,看着温锐毫无知觉地被摆布…… 他浑身冰冷,手脚发麻,心脏仿佛被掏空了。 医生穿在白大褂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嘴巴开开合合说着什么,可他眼里只看得见温锐。 瘦弱苍白,无知无觉。 失而复得的小鸟,又要离开他了吗。 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 第47章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商陆狠狠压了下去。 他不敢想下去。 第46章 拆家被打屁股 意识是渐渐归拢的。 先是一点模糊的光感,穿透眼皮,是那种柔和但不失明亮的暖白色。然后是触觉,身下的触感异常柔软舒适,像漂浮在云端,被温暖的阳光包裹着。 最后才是嗅觉,空气湿度刚好,空中弥漫着一种洁净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淡香。 温锐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嵌入式灯带散发柔和的光,没有一处直射光源,因此,温锐骤然睁眼,并不觉得光线刺眼。 他昏睡了许久,乍一醒来,脑海中一片空白,转动眼珠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这里像是医院,又没那么像。 房间很大,墙壁做了隔音,昂贵的医疗设备被巧妙地隐藏在木饰板之后,再往前看,一整面墙是几乎落地的单向玻璃,外面是精心布置的庭院景观。 床头有一块触控面板,上面显示着温度和湿度。 温锐躺在大的有些离谱的床上,观察着四周被放下去的围挡,怀疑这里其实是疗养院。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酸软的手臂。 手臂不太听使唤地抬起来,有那么几秒钟的反应延迟,温锐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白皙的手背上有一点针孔痕迹,想来是昏迷期间留下的。 ——商陆了解他的秉性,所以没让护士给他插导尿管,就连手背上的针头也在他醒过来之前撤掉了,以免他醒过来之后自己拔掉。 温锐自己当然想不到这一点,这次醒来身上没有各种管子的束缚,他本人相当的满意。 撑起身体有些费力地坐起来,他的头还有些沉,胸口闷闷的,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仿佛身体被掏空的虚弱感。 他掀开身上的羽绒被,赤脚下床。 木地板是温热的,应该是开了地暖。 但是刚从床上下来,踩上去的瞬间,还是有一丝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温锐皱了皱眉,没找到拖鞋,只能踮起脚,开始巡视这个房间,寻找趁手的武器。 如果忽略床头的显示屏和嵌进墙壁里的医疗设备,这里简直像星级酒店的套房,除了病房外还有独立的会客区,沙发茶几一应俱全,甚至有一张用以办公的书桌。 温锐在房间里搜寻一圈,一无所获。 没有玻璃制品,水杯是那种砸不碎的环保材质。 床头柜和茶几上摆着几束鲜花,由于房间里没有花瓶,只能随意摆放在那里。 防备得可真周到。 那又怎么样,他不痛快,谁也别想痛快。 温锐开始动手拆家,鲜花全都砸在地上,枕头和被子也推到地板上,在他的刻意破坏下,房间里所有能移动的,不那么坚固的东西都遭了殃。 这还没够。 他本想抄起书桌前的椅子把洗手间的门砸了,去搬椅子的时候发现椅子是被螺丝固定在地板上的,只好悻悻地放弃。 最后,他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提着宽大的裤腿小心地穿过满地狼藉,防止被绊倒,一头扎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倒头就睡。 …… 从医生口中得知温锐的身体状况后,商陆的心情十分复杂。 眼下没有时间追究乌从连的知情不报,温锐还躺在病房里,虽然暂时脱离的危险,但医生说了,他身体受到的创伤是不可逆的。 只能好好养着,没有办法根治。 商陆一连找了几位医生,得到的都是这样的答案。 他还是不死心,一通电话把在国外参加学术会议的叶主任叫回来了。 叶主任全名叶明知,还不到四十岁,是徐院长的得意门生,也是最有可能接任加百利医院下一任院长的人。 商陆的那条腿,就是他和徐院长一起救回来的。 叶明知接到商陆的电话,听闻他罕见的急促语气,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夜处理完手头事务,连主办方举办的答谢宴都没参加,搭乘最早的航班匆匆赶回。 刚进门就被自己的助手医师塞了满手的资料,是病例本和一叠检查报告。 助手说商陆在vvip疗养区等他,那是加百利单独开设的疗养区域,占地千平,上下五层,外面有花园,人工湖,还养了几只白孔雀,区域内总共就30个房间,能住进里面的人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非富即贵可以形容了。 听了助手的话,叶明知眉头一跳,想起商陆在电话中仓皇的语气,“老爷子病了?陆家那位还是商家那位?” 两位老爷子定期会来医院做检查,他怎么记得两人的身体都挺不错啊。 尤其是陆老爷子,精神矍铄,跟个老顽童没两样,一把年纪了还学年轻人跑到海上夜钓呢。 “不是……都不是。” 助手小声说了几句话,叶明知露出一个难以理解的表情,边走边翻看手里的报告,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他个高腿长,步履生风,助理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走进特护区,穿过静谧的花园长廊,走进了豪华的大厅。 助理小声说:“在07号房。” 叶明知嗯了一声,朝着07号房走过去。刚转进走廊,就看到商陆靠坐在走廊一侧的皮质长椅上,闭着眼睛,英俊的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叶主任,”商陆的声音有些沙哑,伸手去够立在旁边的手杖,想要站起身:“他怎么样?” 助理很有眼力见的走过去扶了商陆一把,商陆冲她点头道谢,双手撑着手杖站好。 叶明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停在商陆不远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着重看了眼他的左腿。 商陆西装革履,外套搭在一旁的扶手上,身上仅着衬衣和马甲,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整个人透着一股焦躁之意。 “我听小方说,你在这里守了两天两夜,几乎没合眼。”腿上还受了点伤,刚来医院的时候是被保镖扶进来的,把小方吓了一跳,赶紧给陆择文打了电话。 叶明知的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责备,商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重复问道:“他到底怎么样?” 叶明知又露出那个无语的表情,不再迂回,举起手中的病例摇了摇,表情严肃:“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他的情况很不好。” “心肺功能都很薄弱,连脾气都不能有,生一次气,就得大病一场。” 加百利是陆氏控股的私立医院,他认识温锐。 当年温锐和徐皓在医院里闹得沸沸扬扬,徐皓的眼球摘除手术还是他主刀做的。 没想到兜兜转转,温锐又回来了,还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叶明知记起往事,玩笑道:“我记得那个小朋友脾气挺大的。” 玩笑归玩笑,作为医生,他还是从专业的角度道:“急火攻心,气血上冲,就容易引发咯血的症状。这次是吐血,下次可不一定了。” 商陆闻言唯有苦笑,涩然道:“有办法根治吗。” 叶明知看他这幅模样,否定的话堵在胸口,长叹一声,“我先看看吧。” 就在两人说话间,07号房的房门后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不难想象里面正在经历着什么。 叶明知嘴角一抽,用病例本指指房门,“醒了。进去看看?” 商陆摇摇头,“再等等。” 叶明知说:“再等等他就要把病房拆了!里面的医疗设备很贵的!” 商陆却道:“那个他拆不动。” 叶明知:“砸坏了怎么办?你知道这家医院姓陆吧?!” 你那个表弟只是看着脾气很好,实则是个阴险的笑面虎你也知道的吧! 小方在他身后小声道:“叶主任,砸不坏的,陆总早吩咐过了,我们把所有重物和尖锐物品都收起来了。” 叶明知:“……行。” 他把手里的资料递给小方,无力地一摆手:“我先去跟徐院长大声招呼,待会儿再过来。” 房间里的动静消停下去以后,商陆又等了几分钟,这才推开沉重的木门,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温锐把能摔砸的东西都摔了砸了,花瓣散落一地,喝水的杯子也被推倒,水滴顺着桌沿滴答到地板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趴在床上呼呼大睡,被子也不盖。 商陆面无表情地站在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朝着床边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捞起趴在床上的温锐,打横抱起,坐在床边,将温锐安置在自己腿上。 随后伸出手,对着温锐圆润的屁股,啪啪就是两巴掌。 【??作者有话说】 只是睡觉的锐锐:啊啊啊啊死给你看! (其实是因为睡觉不盖被子才挨揍啦) 第47章 他恨死商陆了 商陆那两巴掌没舍得太用力,隔着裤子打在温锐身上,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温锐被他拍醒,整个人趴在他腿上,先是懵了一瞬,很快,半边发麻的屁股告诉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48章 商陆打了他的屁股! 他小的时候说打就打了,可他现在已经二十岁了,是个很要脸面的大人。 又惊又怒之下,温锐一下子就清醒了,从商陆腿上弹起来, “商陆!” 他抬手给了商陆一巴掌,商陆脸上挨了一巴掌,皱着眉头收紧手臂,揽过温锐乱扭的腰。 “你这个疯子,变态!谁准你碰我的!放开!放开我!” 温锐的腰被他扣住,反应很大。 因为商陆的手太大了,他的腰又窄,柔软的腰腹被掐住,给他一种在商陆面前毫无反抗余地的恐惧感。 于是他双腿乱蹬,膝盖顶撞着商陆的大腿和小腹,手指也朝着商陆乱抓一通。 不多时,商陆那轮廓分明的脸颊上便多了几道长短不一的抓痕。 商陆任凭他在自己脸上留下痕迹,硬生生挨了几下,才捉住他两只胡乱挥舞的手腕,死死按在自己胸前,制住了他剧烈的反抗。 温锐被他禁锢住,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在他怀里扭动挣扎,喘着气,瞪着他,眼神凶狠,眼睛却因为虚弱和情绪过激泛上一层生理性的水光,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起来有种虚张声势的委屈。 “好了,看看你。” 商陆把他抱在腿上,两只手都圈在自己胸前,看着他的脸,语气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怜惜:“赤着脚满地跑,睡觉不盖被子,着凉了怎么办?” 一句话说到最后,几乎带了点诱哄的意味。 温锐可不领情,他油盐不进,胸腔因为急促呼吸剧烈起伏,不知道是不是牵扯到哪里的伤口,让他脸色白了几分。 “我不用你管。” 他蹙着眉头,刚才的挣扎已经耗尽了他的大部分力气,此时精神不济,所以语气恹恹的,“我死了都不关你的事,放开我,我要回家。” “好啊。”商陆笑着答应下来,“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等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我就带你回家。” 那算哪门子家?! 温锐并不止一次在商陆面前吃瘪,因为总是这样低估了商陆的厚脸皮程度,他气得扭过脸,不想看见商陆,用沉默来表达抗拒。 他突然这么乖,商陆慢慢放松了对他双手的钳制,换了个让他更舒服的姿势抱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他隔着布料摩挲着温锐的脊骨,检查他离开自己这么久,到底瘦了多少。 摸过脊骨后,他又伸手握了一下温锐的小腿,用自己的手掌去丈量温锐小腿的粗细。 温锐抽出自己的小腿,抬起脚踩在他手上。 他的脚很冰,商陆顺势握住他的脚,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帮他暖脚,在温锐发火之前,开口哄劝道:“锐锐,医生说你不能生气,对身体不好。听话,不闹了好不好?” 这句话让温锐火冒三丈,“少在那里装模作样了,我现在这个样子是拜谁所赐?” 他越想越生气,感觉自己攒了一点力气,又要挣扎,不料商陆在他头顶叹了口气,妥协道:“是,都是我的错。” 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认错,温锐一愣,胸口那股郁气更加难以发泄,他张了张嘴,还想找茬,肚子上忽然一暖。 商陆的另一只手撩开了他病号服的下摆,温热干燥的手掌贴到了他的肚子上。 温锐的肚子薄薄的,触感冰冷细腻,商陆的手掌用了点力道,缓缓揉按,试图驱散那股寒意。 “啊!” 温锐浑身一颤,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颈侧。 他的皮肤,无论春夏秋冬,总是凉凉的,商陆的手掌很热,热意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温锐身体僵硬,徒劳地扭了扭腰,伸手去推商陆的胳膊:“拿开你的手……” 商陆置若罔闻,甚至将另一只手也环过来,将他更紧地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他。 “睡吧,刚刚不是要睡吗。” 他把温锐抱到床上,两人身体紧密相贴,温锐能清晰地感觉到商陆那属于成熟男性的伟岸身躯,将他牢牢地圈在怀里。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趋温避寒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咬住下唇,不再出声。 虽然心理上抗拒和商陆这样亲近,但僵硬的身体却在那股源源不断的热度中,逐渐放松下来。 他把额头抵在商陆的胸口,闭上眼睛,没有睡意,慢慢想着和商陆有关的一切。 …… 温绍军离开的那年,温锐只有十三岁。 他年纪小小便没了爸爸妈妈,自幼被养在温绍军身边,除了对金钱和权利的向往,以及对家人的戒备和算计,温绍军没有教给他别的东西。 家里的其他人也都哄着他捧着他,自然也不会特地去教他怎么正确的和人打交道。 他就这样站在高高的云端,从来没有低头看一眼。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低头这一说。 直到十三岁那年家里发生的那场变故,说真的,其实直到现在,温锐都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家里来了好多警车,保姆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扯出来,他身上还穿着睡衣,上面的图案是巴斯光年的,那时候付如琢还在讨好他,那是付如琢买来送给他的。 保姆推着他往外走,告诉他,小少爷,快跑吧。 外面红蓝色的灯光交映,警笛声长鸣,很多人脚步匆匆地跑来跑去,温锐满脸迷茫,跑,他跑去哪儿?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早在警车到达之前,温绍军就已经得到了风声,带着几个心腹,搬空了家里的保险箱,跑路了。 他走得太急了,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十三岁的温锐。 大难临头,家里的佣人都被吓坏了,只想着逃跑,只有保姆还记得温锐,叫醒他一起逃。 温锐是所有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少爷,脾气虽然有些骄纵,可他长得娇美又弱小,像一朵没有盛开的花骨朵。 不管是谁看到这样的小少爷,都会心生怜惜的。 她有心护着温锐逃出去,等风声过去了再联系家里的其他人,那天人太多,场面混乱,他们还是被人流冲散了。 温锐光着脚,一脸迷茫地走在人群中,被商陆抓到了车上。 商陆把他塞进车里,告诉车上的人:“看好了。” 然后重重摔上车门,温锐下意识地伸过手去,把手压在车把手上,却听到了车门落锁的。 他雪白,漂亮,慌张,不知所措。 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戴眼镜,模样很斯文。 他和温锐说话,笑眯眯地说:“你爷爷跑了,没带你走吗?” 温锐身上披着商陆的西装外套,抱着膝盖,在宽大的座椅上蜷缩成一团,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被只顾着逃命的爷爷丢下了。 见他不说话,陆择文依旧笑眯眯的,他说:“你还不知道吧,抓你回来的叔叔是个变态,最喜欢你这种年纪小又漂亮的小男孩。” 这句话一说出口,怎么也不肯搭理人的温锐终于抬起脸,露出惊恐的神情。 吓唬完不理人的小孩,陆择文心情大好,靠在椅背上,拧开车上的电台放音乐。 温锐很害怕,两只手贴到车玻璃上,整个人趴在车窗前往外看。 他看到抓住他的那个男人和一个穿着警服的人握手,说话,随后指了指车这边。 警察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笑着说了些什么,男人也笑笑,和警察分开,大步走过来。 温锐不想露怯,因此男人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他故作冷静地开口,“你为什么抓我,是想和我睡觉吗?” 男人生气了。 把他从车上扔了下去,让他跟着车跑。 温锐才不要呢,他冲着和车头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他的脚被地面硌得太疼了,跑不快,很轻易就被男人抓了回去。 男人把他扔回车上,笑着骂他兔崽子,然后就不管他了,和车上另外两个人说话。 他叫开车的男人“小文”,得知是这个小文故意吓唬温锐,又气又好笑,斥责了他两句,然后他们开始聊别的。 话题无非是温绍军跑了,但是他们抓了温锐,不愁他不回来。 温绍军总不能连孙子都不要了吧。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丝毫不避讳温锐,可能是觉得温锐年纪小,看着又娇娇弱弱的,造不成什么威胁。 温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窝在车门旁边,有些迷茫地想着,可是,爷爷逃跑的时候都把我丢下了,他们为什么会觉得爷爷放不下我呢。 他怕说出来以后男人们觉得他没有利用价值了,随意把他解决掉,所以忍着心底的疑问不说。 谁也想不到,温绍军会死在逃命的路上。 有人说这是他的报应,温锐知道不是这样的。 温绍军身体很好,可以死于意外事故,死于警察的枪下,但绝不会猝死在逃亡的路上。 第49章 一定是有人做了什么。 他的姑姑们。 她们已经对温绍军动手了,下一个处理的就是他。 对付他实在是太简单了,他还没有成长到可以对抗任何人的地步,监护人也不在了,随随便便一场病,就可以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宅里。 温家,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了。 他只能在商陆身上赌一把。 幸好,他赌赢了。 他成功留在了商陆身边,假装自己愧对爷爷,不去参加爷爷的葬礼,不敢到爷爷的坟前祭拜。 其实是害怕姑姑手眼通天,趁机对他下手。 他必须要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得到一切。 害怕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他不是没有想过,牺牲自己的色相勾引商陆,以免他把自己踢开。 可是商陆好像真的对他不感兴趣。 有一段时间,温锐特别迷茫,也很焦虑。 他虽然承诺,如果有一天,他能够回到温氏,可以拿出一半身家当作谢礼。那毕竟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可以打动商陆吗? 他疑神疑鬼,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要看看脚下的冰层是不是要碎了。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痛恨商陆为什么要像个正人君子一样。 他们的关系已经被外人猜疑诟病,既然污名已担,为什么不索性坐实,让他能更心安理得地依附? 除了自己的身体,他暂时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来做交易。 商陆不碰他,但是碰了小苏,让他很生气,所以有段时间总是针对小苏。 故意离家出走,想看看在商陆的心里谁更重要。 商陆确实来找他了,也因此责备了小苏,但是并没有把小苏送走,还把小苏塞进了公司,给他安排了一个助理的岗位。 温锐很焦虑,很烦躁,他知道这是自己没有安全感的表现,他没有办法克服。 他什么都没有付出,所以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商陆给他的一切。 徐皓那件事情,算是他的一个契机,他想看看商陆可以为了他做到哪种地步,借此确定自己在商陆心里的位置。 本想着孤注一掷,赌输了大不了就把自己赔给徐皓。反正,他当时一无所有,除了这条命和这张脸,似乎也没什么可再失去的。 没想到席修远的出现给他留了一条退路。 他连商陆都不会全然信任,更何况是这个忽然冒出来的舅舅。不过温锐还是好好利用了席修远一把,用他搭上了游竞先的线。 那天晚上在船上发生的事情,他完全记不起来,醒来后身体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失去了健康,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失去了很多东西。 摇摇欲坠的真心也彻底从高塔上跌落。 他想相信商陆的。 可他又一次被抛弃了。 他恨死商陆了。 怀着对商陆的恨意,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很苦,很累。 纪南风经常说他是自虐狂,他也不想那么苦那么累,可是一想到商陆,就觉得不甘心。 他要让商陆知道,即使没有商陆,他照样可以爬起来,可以站得更高。 这成了他的执念,支撑着他在无数个孤寂漫长的夜晚独自舔舐伤口,在血雨腥风里耗尽心力,步步为营。 他精心筹备着自己的回归,想让商陆看到,他不再是那个孤苦无依,可以被随意抛弃,被遗忘的少年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到最后,他竟然以这么狼狈不堪的姿态,被强行摁回了原地,回到了商陆身边。 【??作者有话说】 小文虽然吓唬小孩,但是有一句话他没撒谎,商陆真的很喜欢锐锐那样的。 我们小锐锐当时再大个五六七八岁,完全是商陆心选款:) 第48章 今夕是何年 商陆开会的时候接到医院的电话,电话那边,护工用小心翼翼,带着为难的语气说道:“商总,小少爷不肯吃饭,您过来看看吧。” 他握着手机,恍然生出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错觉。 五年前,也是医院,也是特护病房,也是护士带着同样无奈的语气打来的电话,那时候温锐多大?十五岁,马上就满十六岁了。 那段时间,温锐住院,商陆隔三差五就会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温锐总是闹脾气。 商陆在医院时他表现得还算乖顺,一旦商陆不在,就开始变着法地闹腾。嫌药苦,嫌营养餐难吃,嫌病房太闷……最终总会演变成拒绝进食。 这时候,商陆会在百忙中抽出时间赶过去,有时冷着脸训斥几句,有时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哄。更多地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床边亲自动手喂食。 温锐很别扭,不要他喂,一会儿试图推开他的手,一会儿又偏过头,不过最后还是会在他的强迫下不情不愿地张开嘴。 现如今,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语,温锐还是闹脾气,闹脾气的方式依旧是绝食。 就好像中间那五年漫长的分离不曾发生过。 “不肯吃饭……”商陆低声重复了一遍,玻璃门上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脸上的抓痕结了薄痂,为他的五官增添了几分冷硬。 电话那头的护工还在忐忑地等待。 他其实不想联系商陆的,那位小少爷不仅不吃饭,脾气还大得吓人。 最开始,他找来了叶主任,不知道叶主任是不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端着餐盒进去,被泼了一脸粥出来。 叶主任的助理小方想进去试试,被叶主任抬手拦住了。 叶主任伸手抹了把脸,脸上全是米粒,又摘下眼镜看了一眼,小方连忙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过去。 “谢谢,”叶主任接过纸巾,一边擦眼镜一边看向护工:“小方就别进去了。你直接打电话找商总吧。” 说完后,他转头看一眼合拢的门扇,心有余悸道:“脾气也太大了。” 护工拿着一天五位数的工资,哪敢说雇主脾气不好。得到叶主任的授意后,当即就给商陆打了电话。 他之前在别的疗养院工作过,不是没碰到过脾气不好的病人,对付这种病人,通常也就两种办法:要么就是征得家属同意后,捆上束缚带打营养针,要么就得他们这些护工当恶人,在医生或家属的默许下,采取一些比较粗暴的措施强制喂食。 看众人对病房里那位小少爷那紧张重视的架势,束缚带是肯定舍不得用的。 那么,待会儿可能就得他来当这个坏人了。 屋里那位小少爷,看着细皮嫩肉,娇气得很,一会儿动手的时候还得收着点力道,可千万别把人弄伤了,不然自己这份高薪工作怕是保不住…… 他正琢磨着,那边商陆已经开口,声音沉稳,“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哦哦好的……您过来吗?” 护工有些意外,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像商陆这样级别的大老板,不应该日理万机,一个电话吩咐下来,让他们处理就行了吗?居然要亲自跑一趟? …… 得知商陆要过来,叶主任松了口气,“好了,你去把地上的粥收拾一下,剩下的就不用管了。” 护工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好,带上清洁工具,敲了敲房门。 里面的小少爷自然不可能给他回应,护工自顾自敲了门,拿着拖把走进去。 小少爷已经坐了起来,正蜷缩着坐在床头看书,听到推门声,抬头看了一眼,护工赶紧停下脚步,好在小少爷没有要他出去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护工很快处理完卫生,又给病房里的花喷了点水,这才拿着拖把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房门再次被人推开,这次没有敲门,温锐很不悦地合上手里的书,抬脸。 商陆手里端着碗熬得香浓的鱼片粥,走到床边坐下,冲他笑了笑,耐着性子哄道:“锐锐,多少吃一点,不然胃里会不舒服。” 温锐对他的话无动于衷,看了眼房门:“出去。” 商陆当然不会出去,他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温锐嘴边,“喝一口好不好?” 温锐无视他递到嘴边的勺子,放下手里的书就要下床:“你不走我走。” 商陆没有说话,把勺子放回碗里,任由温锐下床,赤脚踩着地板往外走。 地板有点凉,温锐有点后悔没从另一边下床,因为他的拖鞋在那边。 不过现在回去穿鞋显得太没有气势,他只好硬着头皮,光着脚走向门口。 反正也出不去。 走出几步后,身后一片寂静,没有预料之中的阻拦,更没有商陆追上来的声音。 温锐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商陆的反常让他生出一丝发脾气被忽略的恼火。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眼看就要到门口了,商陆还是没有动作,他实在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第50章 商陆坐在床边没有动,手里端着那碗看着很香,闻起来也很香的鱼片粥。 他的目光平和,并没有带着警告意味地锁在温锐脸上。 温锐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浅蓝色的病号服裤脚宽大,柔软的布料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半脚背。露出来的肌肤没什么血色,透着一股易碎的薄弱感。 在商陆的注视下,温锐不自觉地蜷了蜷脚趾,眼珠也不安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几步之外的房门。 他差点忘了,就算没有商陆拦着他,守在门外的保镖也不会让他出去的。 那他是继续往外走,打开房门,被面无表情的保镖拦下,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请”回房间,颜面扫地。 还是……就这样僵持着? 这样就算丢脸,观众也只有商陆一个人。 他停在了原地,背对商陆,侧着脸,维持着一个略显别扭的姿势,既没有回头彻底面对,也没有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口。?? 商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其实只有几秒钟的沉默,却在温锐的意识里被无限拉长。 最后,温锐抵不住压力,极其缓慢地转回了身。 他没有看商陆,目光低垂,落在地板上,然后,几乎是拖着脚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床边。 没有去穿放在另一侧的拖鞋,也没有再试图上床,停在了床沿边,离商陆坐着的地方还有一小段距离。 他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随着眼皮的挣扎微微颤抖着,他想看商陆,又怕在商陆脸上看到让自己感到难堪的表情。 结果商陆只是放下手里的粥,冲他张开手,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过来。” 温锐向前蹭了一小步。然后又一小步。 直到他的膝盖轻轻碰到了床沿,离商陆近在咫尺后,商陆才不再等待,直接伸出手,握住温锐冰凉的手腕,将他轻轻一带。 温锐身体失去平衡,低呼一声,踉跄着跌进了商陆怀里。 商陆一把抱过他,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后背紧贴着自己的胸膛。 放下了那碗已经微凉的粥,转而覆上温锐冷冰冰的脚。 温锐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脚,却被商陆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 “别动。” 商陆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他用掌心包裹住温锐冰冷的脚,缓缓揉捏,试图用体温去温暖它。 温锐带着一脸忍辱负重的表情,硬邦邦地坐在他怀里。 他有很多话想问商陆,但是心里还在赌气,不肯先开口。 他的手机被商陆收走了,与外界彻底失联。 这几天没有见到乌从连,温氏那边的工作,应该是乌从连出面替他代理。 乌从连本来就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公司上下见到他,也只会当成温锐这个新董事长在拿乔立威,所以只派个特助全权处理事务。 一想到乌从连那个背信弃义的畜生,温锐便恨得牙根痒。 怪他瞎了眼,居然把商陆派来的人当成了自己的心腹。这两年他做过的每一件大事,几乎都有乌从连在其中插手,也就是说,商陆对他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清二楚。 包括他故意给商陆找的那些小麻烦。 也就是说,他所有的挣扎、算计、隐忍,包括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小麻烦……在商陆眼里可能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一览无余。 这让温锐很不爽。 他到底是更年轻,没有商陆沉得住气,率先打破平静,问道:“乌从连呢。” 商陆似乎对他的提问并不意外。他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揉着温锐的脚,看了眼桌上的鱼片粥,在温锐冷冷地注视下勾起嘴角:“想知道啊?” “吃一口,我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别说商总了,写到那句“商总,小少爷不肯吃饭,您过来看看吧。”的时候,我也愣了一下 第49章 养得也不怎么样啊 庆功宴结束后,温锐便失联了。 他身体一直不太好,纪南风给他发过几条消息,没有收到回复,便以为他累狠了,身体抱恙,懒得搭理人,没有过多猜疑。 他和温锐的关系向来如此,兴致来了,一天可以刷屏几百条消息,各自忙起来的时候,几天几夜杳无音讯也是常态。 温锐工作繁忙,偶尔会去医院检查身体,纪南风是个闲不住的,隔三差五出门,有时候跑到国外爬雪山,有时候跑到沙漠里玩狗,失联更是家常便饭。 所以,联系不上温锐,纪南风也没察觉到不对劲。 等不到温锐的消息,他还给温锐发消息,说他身体也太差劲了,刚打完一场硬仗就躲起来不见人。 接到席修远打来的电话时,他正在西北沙漠赛狗。 他身处辽阔而滚烫的沙漠腹地,黄沙漫天,热浪扭曲着视线。 十几条血统纯正,价值不菲的灵缇正在追逐一头惊慌失措的羚羊,灵缇的主人们坐在越野车上不远不近地跟着。 引擎轰鸣,越野车卷起沙尘,车上的主人们肾上腺素飙升,为自己的爱犬呐喊助威。 辣妹遥遥领先,叉子落在它身后十几米的位置。 纪南风刚才给辣妹和叉子打完气,嗓子有些沙哑,不怎么想接电话,可席修远一遍又一遍地打过来,他担心有什么正事,只好接起电话。 沙漠里信号不好,席修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难掩焦急,他说,他怎么也联系不上温锐,去了黄金水岸那边,房门落着锁,房屋管家说已经好些天没有人回去过了。 纪南风这才觉得有点奇怪,挂断电话后给温锐拨了过去,关机。 他又打给乌从连,也是无人接听。 “怎么回事啊,怎么都不接电话。” 纪南风好看的眉头拧起,想找人去温氏集团总部看一眼什么情况。 坐在驾驶位上开车的陆择文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忽然说:“南风,快看,叉子要追上去了。” 纪南风眯起眼睛,隔着一层墨镜在沙尘中寻找叉子的身影,沙漠的热浪,越野的引擎声,还有狩猎的刺激让他暂时将疑虑抛到了脑后。 “回头再说吧,我这儿也忙着呢。” 有乌从连在,温锐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他匆忙给席修远发了条语音消息,便将半个身体探出越野的天窗,举起拍摄设备,追踪着辣妹和叉子的身影。 收到纪南风的消息后,席修远依旧无法放松心情。 纪南风靠不住,他心中不安愈甚,又一次跑到黄金水岸的房门外等待,一遍遍给温锐拨打电话,发去无数条询问的消息,却都石沉大海。 就在他焦躁不已,甚至考虑给游竞先打电话,或者直接报警时,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忽然停在他附近。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训练有素,明显像是保镖一类职业的人突然出现,礼貌又强硬地“请”他上了车。 车子开到加百利医院,席修远被带到一间布置堂皇的接待室。 由于一路的挣扎,他衬衣领口有些凌乱,鼻梁上的眼镜也有些歪斜。 两名保镖强行把他架过来,他扶了扶眼镜,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商陆正坐在接待室的长沙发上,双腿交叠,换了一套干净挺括的银灰色西装,脸颊和脖颈上带着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抓痕,为他冷峻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看到商陆的瞬间,席修远的脸色唰地变了。 温家突逢巨变那一年,他回国找过温锐,自然认识商陆,也知道商陆与温锐之间那些复杂难言的过往。 “商陆!” 被商陆的人带到这里来,席修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怒视着眼前这个看上去从容不迫的男人,如果不是保镖拦着他,想必已经冲上去揪住对方的衣领质问了。 “锐锐在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 商陆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在席修远的怒视下缓缓开口:“锐锐不肯吃饭,你有什么办法吗。” 席修远一愣,随即怒火冲顶:“锐锐失踪真的和你有关系!你把他关起来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极度的愤怒之下,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那两个保镖一时控制不住,被他挣脱了桎梏。 席修远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商陆的衣领,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商陆那张无比可憎的俊脸砸了过去。 商陆没有躲闪,硬生生挨了这一拳,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破裂,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迹。 旁边的保镖脸色骤变,立刻要上前,商陆抬手制止了。 他慢慢站起身,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指腹上的一点血迹。 席修远身材修长匀称,偏向学者的文弱,对上高大挺拔的商陆丝毫不占优势。 好在商陆并没有动怒,只是慢条斯理地解下了腕表,递给一旁的保镖,又松了松衬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第51章 然后,在席修远惊愕的目光中,商陆猛地出手,一拳狠狠砸上席修远的小腹。 席修远痛呼一声,身体立刻佝偻下去,踉跄着倒退几步,小腿被单人沙发绊了一下,狼狈不堪地摔在上面,伸手捂着肚子,疼得脸色发白,半晌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商陆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冰冷。 “锐锐的舅舅?” 商陆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席教授,是吗。” 席修远一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用力扶着沙发扶手,忍着剧痛抬起头:“知道我是他的舅舅,就把他还给我!我要带他走!你这是在非法拘禁!” “还给你?” 商陆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露出要笑不笑的表情,“当年,锐锐跳海之后,整整三年杳无音讯,生死不明。” “没想到他还活着,我真的很高兴。” “不过我一直在想,那个时候,他是怎么下定决心,要离开我的。是谁给了他足够的底气,让他觉得可以离开我。” “看到你,我忽然明白了。” 他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住席修远,看着席修远惊怒交加的脸,语气讥诮:“只是席教授,你把他从我身边带走,养得也不怎么样啊。” 席修远喘着粗气坐在沙发上,斯文俊秀的面孔因为愤怒变得扭曲。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商陆先一步打断了他:“放心吧,你可以见他。毕竟血缘关系摆在那里。” “不过——” 他笑了笑,补充道:“你想见他,必须是在有我在场的情况下。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有任何机会,将他带离我的视线,或者让他生出离开我的念头。” 席修远双目有些充血,看着商陆那双写满偏执与掌控欲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终于意识到,数年前,他回国后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眼前这个男人,对温锐的执念绝对超出了普通的占有欲,也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强烈,强烈到……让人觉得可怕的地步。 …… 护工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满地狼藉。 他暗自叹气,心里犯起嘀咕:还以为商总有什么办法哄这位小少爷吃饭嗯,没想到本人来了也是一样的结果嘛。 还不如他和叶主任呢。 叶主任好歹只是被泼了一脸粥,也不知道商总怎么搞的,连饭碗都摔了。 还好不是瓷碗,不然溅一地碎片可不好收拾。 他认命地拿着工具,耐心地擦洗地板,有些粥溅到床下,不太好清理,他跪在床边,伸长手臂,用拖把头一点点去蹭。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护工回头,看到商陆去而复返,衬衫领口松开了,袖口挽到手肘,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什么,只有眼底隐约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沉郁。 嘴角还带着淤青。 看到护工,商陆客气地点了点头:“粥凉了,麻烦换一碗热的来。” 护工闻言一噎。 这是凉不凉的问题吗? 全都摔在地上可不是凉了吗! 护工也就敢在心里吐槽一下,面上连忙道:“好的,商总。” 他迅速将手头的清洁工作收尾,不多时,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轻手轻脚地放在床头,然后眼观鼻,鼻观心,以最快的速度退了出去。 商总和小少爷之间的气氛太诡异了,作为一个优秀的护工,察言观色是必备的本领。 他轻轻带好房门,门外,几位身形彪悍的保镖大哥依旧像门神一样立着,护工冲着他们笑了笑,找地方休息去了。 房间里,商陆没有急着喂粥。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温锐早在听到他的声音时,便将自己整个人连头带脚,严严实实地裹进了被子里,只留下一小撮墨黑的发丝露在外面。 商陆伸手抓住被角,温锐在里面微弱地挣扎了一下,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被子被掀开,露出里面蜷缩着的人。 温锐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领口松散,因为不久前才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一直闷在被子里,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发微湿,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像蝶翼颤抖着,嘴唇很倔地抿成一条直线。 商陆看着他,眸色深了深。弯下腰,直接将人从床上捞了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温锐惊叫一声,条件反射般地又想挣扎,可手臂软绵绵的,根本推不动商陆坚实的胸膛。 他现在连维持大脑的清醒都有些勉强,更别提反抗了。 实在没力气了,温锐手脚软趴趴的,任由商陆抱着他,摆弄起他的四肢,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还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病号服的衣领很宽松,商陆呼吸的热气扑在他的皮肤上,激起阵阵颤栗。 温锐想躲开,可这个姿势让他的身体被牢牢禁锢住,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只能被迫感受着商陆的贴近和湿热气息的侵扰。 商陆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再强迫他进食,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感受他温热的皮肤,还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作者有话说】 这对表兄弟都特别坏(不是 第50章 好乖。 商陆的拥抱很强势,温锐连稍微挪动一下都有些费劲。 他不知道商陆突然发什么神经,就这么抱着自己,抱了好久,久到他都快要昏睡过去时,商陆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抬起头,离开了温锐的颈窝,但手臂依旧牢牢圈着他的腰。 目光落在温锐脸上,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已经因为缺氧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皮半阖着,看上去快要睡着了。 好乖。 商陆伸出手,动作轻柔,指尖轻轻拂开温锐额前微湿的黑发。 温锐似乎被这细微的触碰惊扰,又或者是完全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脑袋软软地歪向商陆的手。 于是商陆张开手,任由温锐的脸贴上他的掌心。 “困了?” 温锐意识已经有点模糊,处在半梦半醒的边缘。他含糊地“嗯”了一声,鼻音浓重,哼哼唧唧地说:“饿的没有力气了。” 原来还知道饿啊。 商陆又气又无奈,心头那股郁气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温锐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空出一只手,端起床头那碗尚且温热的粥。 这一次他没有用勺子,而是直接将碗沿凑到了温锐唇边。 温锐下意识地偏头想躲。 “喝一口。”商陆轻声诱哄,指尖安抚性地蹭了蹭温锐的脸颊:“不是饿的没有力气了吗。” 鱼片粥散发着温暖醇厚的香气,温锐的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迟疑着张开嘴,用舌尖舔了舔贴上唇边的碗沿。 商陆也不着急,就这么举着碗,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温锐先是用舌尖舔了舔,随后微微张开嘴,喝了一小口粥。 商陆松了口气,手腕微倾,方便粥液滑进温锐口中。 他喂得很慢,确保每一口都被温锐吞咽下去,不会呛到他,才继续下一口。 一碗粥终于见了底。 商陆放下空碗,抽了张纸巾仔细擦了擦温锐的嘴角。 温锐闭上眼,偏过头,不想让他擦。 这一次商陆没有强迫他,因为已经擦干净了。 他将温锐放回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温锐一进了被窝,像是鱼儿游进了海洋,立即转过身,蜷缩起来,用后背对着他。 商陆没有离开,靠在床头,拿起被温锐丢在床头的书,随手翻看起来。 温锐折腾累了,很快便睡着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直到温锐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商陆这才放下手里的书,动作很轻地捏了捏温锐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手腕。 顿了顿,鬼使神差般地,又将手掌移到温锐的脸前,悬空几毫米的距离,比量了一下大小。 温锐无知无觉地沉睡着,他的脸很小,大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一段雪白的脖颈。 几缕翘起的黑发,随着温锐的呼吸微微起伏,发梢搔刮着他的掌心,有些痒。 然后移到腰腹,隔着被子丈量他的腰肢。 那么细,又很软,有时会给人一种可以用两只手掐过来的错觉。 最后,他收回手,目光停留在温锐的安静的睡颜上,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良久后,他自己也在床上躺了下来,掀开被子,收紧手臂抱住温锐。 温锐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不适,极轻微地挣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商陆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温锐柔软的发顶,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 第52章 室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窗帘大开,玻璃窗外是空旷寂寥的星空。 灯光被调成暧昧的暖黄色。 纪南风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丝质睡袍,斜倚在酒柜旁边玩手机,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敞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在他手边放着半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酒液中轻轻晃动。 赛犬回来的路上,他便给秘书发了消息,询问温锐那边的情况。 温锐的手机打不通,乌从连也不接电话,他担心是温氏那边出了什么事。 秘书很快回复了消息,就算纪南风不来问她,她也要找纪南风说起这件事。 温氏集团总部那边,最近这些天确实是乌从连在主持局面,代理一切事务,而温锐本人自从庆功宴结束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也未曾有任何公开行程或明确的指令传出。 公司内部虽有怨言,但碍于温锐的身份和手段,倒也没人敢多问,只当是新老板行事莫测。 不对劲。 纪南风直起身,睡袍的领口因为他的动作落得更开,薄软的布料顺着肩头滑下。他浑然不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让秘书立刻去温氏总部,看看乌从连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了解温锐,温锐就算再累,也绝不可能在刚刚夺权成功的节骨眼上,彻底放手公司事务,连面都不露。 除非他出事了,或者病到爬不起来了。 纪南风觉得很有可能是后者。 他见过温锐发病时的模样。 那时候温锐还在雾都。 纪南风带着叉子和辣妹去雾都参加犬展,顺路拐去探望温锐。 医生建议温锐多接触阳光和新鲜空气,于是温锐便置办了一栋带着宽敞院落和茵茵草坪的白色洋房,没事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那天午后,阳光正好,不算炽烈,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两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中间的小圆桌上摆着茶点和笔记本电脑,温锐在电脑前办公。 纪南风拿着手机打游戏,叉子和辣妹在草坪上追逐一只网球,乌从连立在不远处,尽职尽责地站岗。 叉子和辣妹弄出来的动静很难忽视,温锐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它们奔跑的身影,看了很久,忽然转过头,对纪南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把叉子和辣妹留在这儿陪我几天吧。我一个人,挺闷的。” 纪南风舍不得。 温锐也没再坚持,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透着股说不出的寥落。他重新低下头去看电脑屏幕,阳光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是在那时,变故发生了。 纪南风输掉一把游戏,郁闷地看向温锐,却看到一道暗红色的细流,毫无征兆地地从温锐的左侧鼻孔蜿蜒而下。 温锐好像浑然未觉。 “温锐!”纪南风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低喊出声。 温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纪南风:“怎么了?” 随着他抬起头的动作,那道鼻血流得更急了,划过他浅色的嘴唇,顺着下巴滴落在衣服上,迅速洇开一小团血色。 大概是纪南风的眼神过于震惊,温锐看着他,后知后觉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鼻子,指尖触碰到一片湿腻温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红色,整个人都怔住了,脸上一片空白。 他的凝血功能似乎有问题,鼻血怎么都止不住。 普通的按压毫无作用,鲜血不断地涌出,浸湿了一块又一块纸巾,温锐的手指上沾满了自己的血,目光发直,瞳孔有些涣散。 乌从连打电话去叫私人医生,纪南风扶着他回房间,温锐的身体很轻,倚靠着他,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纪南风握紧他的手,心想怎么会有人的手这么凉。 医生过来后,见惯了似的,非常平静地看了一眼,用消毒棉球草草塞进温锐的鼻孔,然后便坐在一旁看手机,说是需要时间止血。 虽然早就知道这边的医生不靠谱,但亲眼见到医生如此敷衍地对待流血不止的温锐,纪南风还是气得差点当场发作。 他想带温锐回国,否则温锐哪天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都没有人知道。 温锐拒绝了他的好意,说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 怪不得他的脸色总是那么苍白,怪不得他的手那么凉。 一个人有多少血可以往外流呢。 想到这里,纪南风改变了主意。 他让秘书给自己订最快的机票,他要回去,亲自去温锐的公司看看。乌从连到底在搞什么鬼。 消息发出去不久,浴室的门被拉开,氤氲的水汽涌出,陆择文腰上围着浴巾,湿漉漉地走了出来。 水珠顺着他精壮结实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腹线条滚落,没入浴巾边缘。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湿发全部抄上去,没有戴眼镜,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斯文感。 纪南风对他的出现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屏幕上,指尖敲击的动作很快,显然是在和什么人急切地沟通。 陆择文径直走到纪南风身后,身体贴近,带着沐浴后潮湿的热气,一只手撑在纪南风身侧的台面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越过纪南风,拿起了那杯和他一样被忽视的威士忌。 他仰头,喉结滚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冰块咬的嘎嘣响,目光落在纪南风的手机屏幕上,眸色微动,却没有出声询问,只是松开了撑在台面上的手,转身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陆择文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别致的东西折返回来。 那是一支做成玫瑰花状的低温蜡烛,燃烧时会融化成流金般的蜡液。 陆择文走到纪南风面前,用打火机点燃了那朵玫瑰的花心。 火光燃起,在他狭长的眼眸中跳动。 很快,被火焰加热的蜡烛开始融化,加了金粉的蜡液缓慢地流淌下来,顺着他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蜿蜒而下,在灯光下泛着诱人而危险的光泽。 低温蜡烛不会造成严重烫伤,但是会有清晰的灼热感。 陆择文声音低哑,带着非常刻意的引诱:“南风,你不想试试吗。” 纪南风终于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目光掠过那朵燃烧的玫瑰和陆择文手指上的蜡液,语气硬邦邦的:“别烦我。没看见我在忙正事?” 纪南风这人相当重情义,不是什么见色忘友的人。 现在温锐情况不明,他哪里还能生出什么旖旎的心思。 更何况陆择文对他死缠烂打,像一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烦都烦死了。 陆择文对他的拒绝不以为意,反而挑了挑眉。他抓住纪南风的手腕,让他暂时无法操作手机。 “你干什么?松开!” 纪南风腕上一紧,眼看就要发作。 陆择文抽走他的手机,随手抛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紧接着,将那只还在燃烧的“玫瑰”塞进他手里,不等纪南风反应过来,便牵引着他的手,让那支低温蜡烛倾斜。 流金般的蜡液,对准了他紧实有力的腹肌—— “滴答。” “滴答。” 一滴滴闪烁着金粉的蜡液滴落在他紧实的腹肌沟壑上,迅速冷却,凝固,形成一点一点紧贴着皮肤的凸起,白皙的皮肤被烫红。 蜡液滴下的瞬间,陆择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喉间溢出一点极轻的闷哼,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纪南风的脸,那目光深沉火热,里面翻涌着不加掩饰的邀请。 “拿好它,”陆择文贴近了些,低声呢喃,近乎蛊惑的意味,“南风,你想滴在哪里……都可以。” 第51章 不想养了就放我走啊 由于温锐闹绝食,并把碗里的粥泼在叶主任脸上,恶行累累,作为对他的惩罚,商陆干脆把办公地点挪到了温锐的病房,亲自照顾他。 温锐对此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大闹一场后,被商陆按在床上打了一顿屁股,羞愤欲绝之下把脸埋在被子里大哭一场,成功将自己哭晕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就听到叶主任在骂人。 平心而论,叶主任是位非常负责任的医师,就算商陆是他的顶头上司,涉及到病人的身体健康,他还是挺身而出,站在温锐的病床旁边大发雷霆,手里抓着一叠病例,在商陆面前甩地啪啪响。 “你到底是想让他好起来还是想让他死!给句准话!” “要是想逼死他我现在就给他改医嘱,反正没人管他他也活不长!” “……” 这话好不中听,话音刚落,不仅商陆变了脸色,躺在床上刚醒过来的温锐也呛咳了两下,伸手就要去拔手背上的针管。 叶主任脚下生风,竟比商陆动作还要快,一把按住了温锐的手。 温锐脸色苍白,神色虚弱,抬眼望向叶主任。 第53章 一双眼睛又冷又犟。 叶主任按着他的手背,和他四目相对,冷笑一声,说:“当年我在医院付费实习,一个人当十个人用,被老师针对,派去和最难缠的病人打游击战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吃奶呢。” 温锐:“……” 叶主任:“还想不想活命了,不想活就继续折腾。” 这话不知是说给温锐听,还是说给身后的商陆听的。 不过就算是说给温锐听,温锐也根本听不进去。 他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叶主任怕他弄伤自己,按着他的手不肯放。商陆走过来,示意叶主任放手,仔细将温锐的手覆在自己的掌心之下。 他垂眼看着温锐,话却是对叶主任说的:“知道了,从现在开始我会注意的。” 叶主任余怒未消,没好气道:“最好是这样,不然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他揣着病例气冲冲地走了,临走前不忘吩咐门外的护士进去把温锐手上的吊针拔了。 温锐固然难缠,但他叶明知也不是吃素的。 叶主任走过,温锐瞪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商陆用另一只手挡住他的视线,温声问道:“锐锐,看什么呢?” 温锐根本没听明白叶主任跟他说了什么,只听清一句自己在襁褓里吃奶,他隐约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问商陆:“他刚刚说什么?为什么一直瞪我?!” 一旁的护士动作又轻又快地给温锐拔掉针头,贴好胶布,闻言忍着笑,收拾好医疗废物后快步走出去了。 商陆托起温锐输液的那只手看了看,温锐的手背又细又白,忍不住隔着胶布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锐锐,疼不疼?” 温锐被他突然的动作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抽回自己的手用力擦了擦,擦了两下不下心把胶布弄掉了,手背上的针孔沁出一点血珠。 他生怕商陆又对他做什么,赶忙捡起掉在床单上的胶布重新按在针孔上。 他现在的一举一动放在商陆眼里都格外的可爱,商陆坐在床边眼神柔和地看着他,温锐不知道他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一时间又惊又怕,居然比之前老实了许多。 抗议失败后,商陆的助理很快将他需要处理的文件送来了加百利,房间里明明有书桌,商陆也不用,就坐在床边陪着温锐。 温锐坐在床上用没有联网的平板电脑打游戏,他脑袋虽然灵活,但是身体素质跟不上,手总是比脑子慢一步,操控的游戏人物总是死掉。 玩了几把之后,温锐气恼地扔掉平板,问商陆讨要很多年以前被他没收的那套侦探小说。 当年商陆以内容过于恐怖血腥,不适合他那个年纪的小男孩看为由收走了他的小说,还把送他小说的陆择文骂了一顿。 温锐如今已经二十岁了,自觉应该可以看一些血腥恐怖的东西,于是理直气壮地朝商陆伸出了手。 “可以。” 商陆果然答应了,他一边批阅文件,一边语气平静道:“小文送你那套找不到了,不过我给你买了一套新的,就放在家里,等你出院回家就可以看了。” ? 家? 谁要回你的家。 温锐用脚踩住文件夹的边缘,想给他踢到床底下去。 脚刚伸出去,就被商陆一把捉住,温锐以为商陆要挠他的脚心,脸都吓白了,想求饶又拉不下脸面,只好用一种很可怜的表情看着他。 商陆没有挠他的脚心,不过用手里的钢笔在他脚背上画了一个丑丑的苹果。 或许知道自己画的苹果很丑,温锐可能认不出来,还在旁边拉出一个箭头,写下一个“apple”。 温锐微微张开嘴,表情愣愣地盯着脚背上那个丑苹果和字迹漂亮的“apple”,一时忘了反应。 连自己脚还被商陆握在手里都忽略了。 “你……”他看看自己的脚,再看看商陆的手,最后将目光移到商陆脸上。 商陆笑着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你。” 他从床边柜上的笔筒里抽出一直红色记号笔,文件也不看了,兴致勃勃道:“再加个颜色。” 说着便单手拔开笔盖,笔尖朝着温锐的脚背落下去。 “不要!” 温锐花容失色,猛地一挣,没有抽回自己的脚,不过商陆怕他情绪激动,主动放开了手。 温锐忙不迭躲到床的另一边,把两只脚都藏到被子底下,警惕地看着商陆。 商陆转了转手里的记号笔,看着他委屈震惊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哈哈大笑。 眼下温锐是不敢继续捣乱了,他重新拿起文件,目光依旧落在温锐身上,“饿不饿?” 温锐本想嘴硬说不饿,但胃里空荡荡的感觉实在很难忽视。经过这几天的折腾,他已经明白了,绝食最后伤害的是自己的身体,更何况商陆有一百种办法对付他。 他犹豫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哦?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乖顺,商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不过他还是放下笔,耐心地问:“想吃什么,我让人送来。” 温锐的眼睫毛上下扑扇了两下,看得商陆心里痒痒的。 实际上,温锐睫毛抖动两下,坏点子正在生成中。 只听他小声说:“我想吃冰激凌。” 冰激凌,席修远严令禁止他吃的。 席修远总说他身体不好,需忌冷忌辣,这不能吃那不能吃,平日里连咖啡都不敢喝冰的。 没想到商陆认真考虑了一下,点点头。 “我让人送来。” 温锐:“?” 他重复一遍:“我说冰激凌。” 商陆怎么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嗯,我听到了,冰激凌。” 温锐在床上爬了两下,爬到靠近商陆那边的床头,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叶主任呢,我要告诉叶主任。” 商陆笑着把他抱过来,搂进怀里用力亲了一口。 温锐恼羞成怒地说:“你干什么!” 商陆抱着他起身,很轻松地抱着他在床边走了两步,心里的喜爱简直要溢出来,有些什么怎么办才好。 温锐生怕他又在自己脸上亲一口,脸色难看地用手去推他的脸,没想到商陆连他的手也不放过,在他手心也亲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 温锐浑身发抖,崩溃地尖叫,“你放我下去!” 听到按铃的叶主任急匆匆地冲进来,红着脸退出去了。 被叶主任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温锐坐在商陆怀里安静了几秒,再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我恨你我恨你!” “好好好,”商陆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完全把他的话当作是撒娇:“恨我,恨我。” 温锐又尖叫起来,这次叶主任实在??忍不住了,推门而入,怒道:“商总你在干什么,把他放下!” 先不说温锐身体不好不能情绪过激,商陆自己的腿就很健康吗!腿不要了吗! 叶主任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非要盯着商陆把人放下才肯罢休。 温锐赶紧找叶主任告状,哽咽着说商陆要给他吃冰激凌。 “不想养了就放我走啊,他想害死我,舅舅从来不让我吃冰激凌……” 商陆只是笑,叶主任:“你可以吃啊。” 温锐的哽咽声越来越低,到最后疑惑地歪了歪头,“什么?” 温锐今年已经二十岁了,但脸长得很嫩,皮肤像是能掐出水,个子小小的,在商陆面前又哭又闹,总给叶主任一种他还是当年那个小朋友的错觉。 叶主任耐心地说:“你可以吃冰激凌,不过不能吃太多哦。” 温锐呆呆地看着他,“可以吃吗。吃了……不会对身体不好吗。” 叶主任说:“不然呢,你以为你这几天住在这里是干什么呢?!给你治病啊!” 商陆求这个求那个,把他从国外连夜召回来,不就是希望把温锐身上的病灶给拔除吗。 彻底根治有些困难,但是调理好身体还是没问题的。 住院这么多天,要是连个冰激凌都不能吃,传出去简直就是在砸加百利的招牌! 治,治病吗? 温锐不知所措地看向商陆。 商陆知道温锐刚才被他逼急了,现在正是情绪敏感的时候,因此强忍着笑,点点头:“嗯,可以吃,你舅舅从来不让你吃,是因为他没有把你养好。” 【??作者有话说】 叶主任:一时间我竟分不清大的和小的哪一个才是魔丸 哈哈哈哈,有人猜到了吗,其实宝宝不是被囚禁了,是给他治病啦。 第52章 上天垂怜 冰激凌吃了,叶主任的话也勉勉强强听进去了。 温锐的一大优点便是审时度势,这几天他变得异常温顺老实,至少没有动不动就拆家。 叶主任每次过来查房都得夸他两句:“今天自己吃饭了?怎么这么棒,奖励一支冰激凌。” 第54章 他完全把温锐当孩子哄,让温锐很不爽。不过他现在有求于人,没有乱发脾气,趁着商陆去洗水果,凑到叶主任耳边小声说:“我愿意吃饭,你能不能让他走。” 最近这段时间,商陆真的把办公室搬到这里来了,白天在这儿处理公事也就算了,晚上还要留宿。 这么豪华的病房,里面居然就一张床!床是很大,可温锐还是很介意,因为商陆睡在他的床上。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用睡沙发来表示抗议。 商陆留宿的第一天晚上,他抱着被子睡在沙发上,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被商陆当成抱枕一样抱在怀里。 商陆的胳膊压在身上重死了。 叶主任过来查房的时候温锐赶紧告状,说自己喘不过气来了,叶主任想了想,让小方送来一个氧气瓶。 第一回合的抗议失败。 后面几天温锐开始装乖,主动告诉护工自己想吃什么,在叶主任面前也收起小脾气,表现得很有礼貌,希望商陆看在他表现不错的份上,从他的病房里搬出去。 不料商陆完全没有要搬走的意思。 温锐只好求叶主任当说客。 叶主任听完他的话,面露难色,也压低了声音,说:“可是我管不了他。” 温锐急了,“你说我需要静养。” 商陆动不动就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要么抱到沙发上晒太阳,要么掂量一下他的体重,然后把他重新塞进被窝。 温锐捂着心口,眉头微蹙,像个病西子似的,柔柔弱弱地卖惨:“我的心脏好像被吓得不太舒服。” 叶主任:“……” “是吗?”他脖子上刚好挂着听诊器,面露狐疑,把耳塞戴到耳朵上,拿着胸件贴到温锐的心口,边听边道:“你的心脏应该没什么问题啊。” 温锐强忍着没有发作,委屈地小声说:“他总是吓我。” 他的声音太小了,叶主任不得不摘下耳塞,靠得更近了一点,从商陆的角度看简直像是贴在了温锐身上:“什么?” 温锐稍微往后挪了一点,刚要重复一遍,一抬眼便看到了端着水果走过来的商陆。 商陆不用去公司,但是要开视频会议,所以身上仍是衬衣西裤,衬衣袖口解开,挽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他刚才病房自带的小厨房出来,双手湿漉漉的,手里端着一个装满车厘子和草莓的盘子。 他端着果盘走过来,捏着车厘子的柄,喂到温锐嘴边,笑眯眯地问:“你们聊什么呢。” 需要靠得这么近。 叶主任敲了敲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神色比刚才严肃一点:“小少爷说心脏不太舒服。” “是吗。” 商陆微微侧身,横插到他和温锐中间,叶主任不得不后退两步,给他让出位置。 温锐嘴里咬着一个大樱桃,看着商陆逼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坐在床边,犹豫着要不要往里面躲一躲。 可商陆已经俯下身,把脸贴到了他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清晰感觉到急促的心跳。 温锐僵在原地,口里含着那颗樱桃,一动也不敢动,很无助地看向叶主任。 这样能听出什么来才怪。 叶主任忍无可忍地翻了一个白眼。 不过他总算是知道温锐为什么不待见商陆了。 怎么跟个流氓一样。 “心跳是有点快。” 商陆贴在温锐胸口听了一会儿,直起身,得出结论。 温锐咬着樱桃,瞪着他不说话。 商陆见状伸出一根手指,抵着那枚樱桃推进他嘴里,随后用指背随意地刮了刮温锐发烫的脸颊,“傻了?” ! 温锐猛地往后一仰,躲开他的触碰,嘴里的大樱桃都忘了嚼。 叶主任在一旁重重咳了一声,试图找回存在感。 “商总,”他拿起胸前的听诊器晃了晃:“以后这种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就可以了。” 商陆把果盘往他面前递了递,“尝尝?很甜。” 装聋! 叶主任没接,只是推了推眼镜,看向温锐,目光同情。 小少爷,你都看到了吧,不是我不帮你,是姓商的选择性耳聋。 他把病历本挂在床尾的钩子上:“商总,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去查其他房了。小少爷如果有任何不适,随时按铃。” 叶主任离开后,商陆在床边坐下,伸手戳了戳温锐的胸口:“真不舒服?要不要去做个检查?” 温锐嚼着樱桃,双手抱胸,坚决抵制商陆的冒犯:“……没有不舒服!” “哦。”商陆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那就是撒谎了。” 温锐不吭声。 商陆也不再逼问他,抽了张纸巾让他吐掉果核,又给他喂了颗草莓。 温锐一口咬掉草莓尖尖,商陆没说什么,把剩下的草莓扔进了自己嘴里。 他喂一个,温锐吃一个,过了好一会儿,温锐吃不动了,推了推他的手,别扭道:“我没有撒谎。你今天晚上能不能别睡在床上了?” 可能是吃人嘴短,总之温锐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太重了,睡觉……压得我喘不过气。” “好啊。” 原以为商陆不会听,没想到商陆一口答应下来。 这么好说话吗? 温锐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是紧接着,商陆嘴角微扬,不紧不慢地补完了后半句:“今晚你可以压着我睡。” “……” 温锐生气地抄起手边的枕头,用力砸在了他的身上。 到了下午,数日没有露面的乌从连来了一趟,带来了一沓需要温锐签批的文件。 房门被敲响时,温锐正坐在沙发上晒太阳,没有穿病号服,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柔软的米白色长袖衫,和一条宽松的灰色休闲裤,腿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玩一个叫“糖果炸弹”的游戏。 很久之前,他就比较偏爱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袖长裤,那时穿得保守,更多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 如今依然喜欢长袖长裤,是因为身体不好,有些畏寒。 他好像总是没得选。 守在门外的保镖给乌从连拉开门,乌从连带着东西走进来。 商陆也在,就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手肘压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撑着额头闭目小憩,仿佛是在陪温锐一起晒太阳。 听到敲门的动静,他睁开眼,看向打开的房门。 乌从连如往常一样,面无表情,步伐沉稳。 他走到温锐面前,将文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低声开始汇报这几日温氏的情况以及几项亟待决策的事务。 温锐起初垂着眼睑,盯着平板屏幕,仿佛乌从连和那些汇报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乌从连被他彻底当成了空气。 乌从连无知无觉,继续用机械的语气汇报工作。 汇报完工作后,他弯下腰,想打开小几上的文件递到温锐面前。 等他靠过来之后,温锐毫无预兆地发难,手里那台平板电脑被他当作武器,狠狠朝着乌从连的头顶砸上去。 “砰!” 一声闷响过后,商陆坐直了身体。 平板电脑有些变形,屏幕碎裂,乌从连的额角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了出来,顺着刚硬的脸颊轮廓蜿蜒流下。 乌从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流到眼皮上的血,沉默地看着的温锐。 “背主的畜生,”温锐也看着他,“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的,滚。” 一旁的商陆起身走过来,先示意乌从连去包扎伤口,随后抽走乌从连手里的文件,在温锐旁边坐下,语气平静地开口:“锐锐,从连本来就是我的人。” 所以从来没有什么背主一说。 乌从连早年服役于国际维和部队,后来因伤退役,被调派到商老爷子身边,保护老爷子的安危。 老爷子退休以后,乌从连便被他安排到了商陆手下做事。 温锐失踪后,商陆有段时间总是魂不守舍,商老爷子倒是不担心他做傻事,不过商陆的腿受了伤,总归是不太方便。 乌从连跟他在身边很久,是他信得过的人,让他看顾着商陆,老爷子也能放心。 能得到商老爷子的青睐,本身就说明了乌从连的能力很强。 老爷子把他安排到商陆身边以后,陆择文找商陆讨要过两次,想把乌从连安排进赌场做事。 商陆顾忌着他是商老爷子看重的人,老爷子应该不希望他去赌场做事,更何况乌从连自己应该也看不上赌场那些灰色活计。 他拒绝了陆择文,让乌从连先跟在自己身边做事。 后来,他知道了温锐还活着的消息,便开始布局。 温锐一个人去往海外,长得柔弱漂亮,又身负数亿身家,商陆担心有人对他心怀不轨,所以把乌从连送了过去。 第55章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通过理查德的安保公司,顺理成章地将乌从连送到温锐身边,由他来保证温锐的安全。 但没想到,那个理查德见温锐孤身一人,且容貌惊人,竟敢生出不该有的龌龊心思。 “所以,”说到这里,商陆停顿了一下,笑了笑,语气却冷了几分,“我只能把不安分的理查德,连同他那个小公司,一起处理掉了。” 他没有告诉温锐,温锐失踪的前三年,在游竞先的庇护下,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 他派人找遍了温锐落海的地方附近所有可能的海域,派人去周围的岛屿搜寻。 像个疯子一样,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即使知道温锐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可他还是不想停止搜查。 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最后等待他的只有一具尸骨,他也要找到温锐。 幸好,上天终究垂怜。 温锐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并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宝宝:我恨死你了! daddy:从来没有忘记过我。 第53章 自作多情 地板上,被打翻的瓶子里流出蜂蜜般粘稠甜美的液体,一只小飞虫循着气味飞过来,落在瓶口,透明的翅膀沉入黏腻的液体当中,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床上的人动了动手指,浑身上下酸痛难忍,太阳穴突突跳动,头疼得厉害。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混乱的气息,有助兴的香薰燃尽后余下满室残香,还有某种难以启齿的,欲、望被彻底满足后的腥甜。 纪南风趴在枕头上,身为一个常年保持锻炼的成年男性,他后背的线条优雅有力,腰身窄而劲瘦,两侧向内收出一道流畅的弧度,即使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仍显得柔韧紧实。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却透出懈惫的姿态。 腰酸腿软,胯部隐隐作痛,头也疼得像是要从中间裂开,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花了点时间才想起自己这是在哪儿,以及发生了什么。 不久之前,陆择文邀他来沙漠赛犬,纪南风那时刚处理完一桩大项目,正想着奖励一下自己,顺便让两只灵缇活动一下筋骨,便带着辣妹和叉子欣然赴约。 下了飞机,一个当地人开了辆改装越野来接他们,将他们送到集合点。 到了集合点,纪南风才发现这场比赛的阵仗比他预想中还要大。外面停着十几辆越野车,还有五六台专业的赛犬运输车,临时搭建的场地内设施齐全,甚至有兽医站和直播团队。 拱门上挂着醒目的赞助商标识,纪南风一眼便看到了最中间的海岳集团。 那时候他才知道,这场比赛是陆氏出资赞助的。 这类比赛纪南风也出资办过几次,一来为了见识一下其它的纯种猎犬,二来是为了让叉子和辣妹释放一下天性,毕竟奔跑与追逐是刻在灵缇血统中的本能。 海岳这样大张旗鼓地砸钱办赛,自家却连条像样的赛犬都不带来。陆择文倒是来了,不过是以给他当司机的名义跟过来的。 这样下去,纪南风都要怀疑,这场比赛是陆择文为他哄他开心,特地为他举办的了。 他倚靠在越野的车门上,肤白貌美,盘靓条顺,两条长腿包裹在工装裤里,竟将宽松的工装裤穿出了修长挺括的感觉。 纪南风眯眼看向远处,金黄沙丘在烈日下连绵起伏,几只灵缇在不远处追逐着训练飞盘,扬起阵阵沙尘。 摄影团队已经架好了设备,辣妹和叉子在宽大的运输笼里躁动低呜,爪尖刮擦着金属网。 陆择文站在运输笼旁边,目光直白,大大方方地欣赏着纪南风的窄腰长腿,忽然问:“南风,你喜欢吗?” 纪南风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整理着皮质手套的腕扣。 “嗯,”他心情应该是很好的,否则也不会说,“还凑合吧。” 显然,陆择文为他特地置办的比赛,取悦了这位难哄的大少爷。 这场追逐战,冠军毫无疑问是辣妹。 工作人员收走羚羊后,辣妹瘫倒在地上,舌头长长地伸在外面,急促地喘着粗气,胸腹剧烈起伏,晶亮的口水不受控制地滴落,混着沙土粘在下颌和胸前的皮毛上。 纪南风心疼地走过去,叉子紧跟在他脚边,状态稍好,但也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 二胎家庭就是这样,纪南风正想一手抱着叉子,另一只手抱起辣妹,陆择文已经先他一步,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辣妹,丝毫不嫌弃辣妹的口水。 “辣妹,好姑娘。” 辣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耳朵向后贴了贴,喉咙里发出一声撒娇似的呜咽,细长的尾巴陡然有了精神,在身下的沙地上“啪啪”地拍打起来,扬起一小片金色尘烟。它抬起脑袋,想去蹭陆择文的小腿,但是力气耗尽,只是微微动了动。 有那么一瞬间,纪南风必须得承认,他好像有点动心了。 后果是,他被陆择文留在这里,两人一起度过数个荒唐无比的日夜。 具体是几天,纪南风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唯一能记住的,是陆择文那双似乎永远不知餍足的眼睛。 该回去了。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想找手机。 没有。 他又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索,空荡荡的。 奇怪。 纪南风皱起眉,费力地撑起上半身,按开了床头灯的开关。 明亮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纪南风倒吸一口冷气。 房间像是被台风席卷过,地板上散落着被扯坏的衣服,还有一瓶快要见底的润滑剂,瓶身倒在地上,瓶口流出残留的液体。 床单有一半拖到了地上,枕头少了一个。 纪南风扶着床头柜,动作迟缓地下床,发现枕头被扔在了套间客厅的沙发上,因为在那里垫过他的腰。 茶几上放着半杯葡萄糖水,旁边是陆择文的领带,领带有些变形,像是被人用暴力扯坏了。 还有—— 玄关附近那张落地镜上,镜面印着几个模糊的手印,高度恰好是纪南风站立时双手能撑到位置。 想到他都在这里干了些什么,纪南风闭上眼睛,懊恼不已。 约莫半小时后,房门外传来“滴”的一声,电子锁被刷开。 陆择文提着一个精致的打包袋走进来,脸上挂着微笑,眼角眉梢都是得到餍足后的神采奕奕。 “南风,起来吃点东西。”陆择文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格外愉悦,“我买了你喜欢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个物体朝他迎面飞来,是一瓶还没有拆封的润滑剂,塑料瓶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重重的抛物线,砸向陆择文的脸。 陆择文反应很快,偏头躲过,瓶子砸在他身后的门板上,然后滚落在地。 他露出诧异的神情,看向瓶子飞来的方向。 纪南风已经醒过来了,坐在斜前方的沙发上,身上只随意披着一件洁白的浴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胸膛和修长的小腿。 浴袍的领口敞得很开,可以看到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胸口的暧昧痕迹。 咬痕,吻痕,吮吸后留下的淤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纪南风似乎洗过澡,额前的黑发还湿着,双腿交叠,面无表情地盯着陆择文。 陆择文脸上的笑容不变,弯腰捡起了那瓶润滑剂,拿在手里看了看,而后轻轻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看来昨晚还没尽兴?” 他语气轻快,提着纸袋朝里走,“不过先吃点东西吧,你体力消耗太大了。” 纪南风冷眼看着他走近,伸出手:“手机。” 陆择文停下脚步,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手机放在了纪南风手上。 纪南风看都没看一眼,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机扔到一边,“要我的。” 陆择文盯着他看了几秒,好脾气地放下打包盒,走到卧室去找纪南风的手机。 纪南风的手机落在了床头柜与床之间的缝隙里,早就因为电量耗尽而自动关机了,屏幕漆黑一片。 陆择文拿着手机走回客厅,递给纪南风。 “在床头缝里找到的。”他说,“可能是不小心碰掉了。” 纪南风接过手机,按了按电源键,没有任何反应,又转手扔给陆择文。 知道手机不是陆择文拿走的,他脸色稍有缓和,靠在沙发上看着陆择文找出充电器给他的手机充电。 陆择文把接上电源的手机放在纪南风手边,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沙发明明很大,他非要靠在纪南风身边,和他腿挨着腿。 纪南风把腿并在一起,闭上眼睛仰靠在沙发背上休息。 他太累了,头也痛,即使感觉到陆择文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也实在懒得管了,任由陆择文的目光从他的脸一路滑到紧绷的脖颈,敞开的领口,再到睡袍下露出的小腿。 第56章 手机充了大概十五分钟电后,可以开机了。 陆择文帮他拿起来,按下电源键。 手机屏幕亮起,紧接着,消息弹窗一股脑的弹出来。 纪南风接过手机,懒洋洋地趴在沙发扶手上,下巴压着手背,无精打采地看消息,这个姿势让他的后背完全舒展,从绷紧的肩线到凹陷的脊柱沟,再到收窄的腰身和微微起伏的臀线,延展出优美的弧度。 陆择文轻轻抚摸着他的腰,俯身压了上去,从背后咬住他颈上的皮肉,用牙齿不情不重地研磨着,偶尔落下湿热的亲吻。 纪南风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干脆不再理他。 他首先要处理的是工作上的消息,秘书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到,之后秘书发来一条短信,估计是猜到他玩嗨了。 【纪总,紧急事务已转交至陈副总处。祝愉快。另,温氏集团那边,我已经见到了乌先生,温董事长身体抱恙,目前正在休养,勿念。】 之后几天,工作日报照常发来,几个需要签字的文件被标记了“已由陈副总代签”,需要他出面的会议则被推迟或取消。 总体来说,公司那边一切正常。 纪南风稍微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他的表情凝重起来。 未接来电列表里,席修远的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 数通未接来电,以及未读的消息中,有一多半是来自席修远。 纪南风心底一沉,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刚想点开消息看一眼,手机却响了。 是席修远的来电。 这一次,纪南风终于接通了电话。 “纪少!”席修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嗓音嘶哑,疲惫不堪,“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知道吗,商家那个疯子把锐锐关起来了!我报警了,说他非法拘禁,可是不知道他干了什么,警方根本不受理——锐锐的电话打不通,我担心锐锐现在根本没办法联系外界。姓商的肯定收走了他的手机,还限制了他的自由。” “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联系你。游总那边我也打过电话,可——” “知道了。” 身后,陆择文着迷地亲吻着纪南风的肩背,纪南风嗓音有些哑,对着电话说:“我马上回去。” “你什么时候能到?”席修远急切地追问。 “最快一班飞机。” “好,好。”席修远连连答应,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希望,“纪少,拜托了。” 挂断电话后,纪南风转过身,目光冰凉,盯着陆择文看了几秒。 亏他还自作多情,以为这场比赛是陆择文为哄他开心,特意筹备的惊喜。 原来不是。 这只是陆家这兄弟俩联合起来,为将他从温锐身边支开所设的局。 毕竟如果商陆想对温锐做些什么,一定会出面,且有足够的能力阻拦商陆的人,只有纪南风。 他们可真是…… 纪南风的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是想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可他实在笑不出来。 心脏抽痛,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冻结,说不出是失望还是生气。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落下,陆择文的眼镜被打得偏到一边,斯文俊美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印。 不等纪南风收回手,他一把握住纪南风的手,强硬地按在自己刚刚被打的那半边脸上。 “南风,”他眼含笑意,用高挺的鼻梁蹭着纪南风的手指,呼出的热气喷洒在纪南风的掌心,随之落下的还有细密的吻,“手疼不疼?” 【??作者有话说】 少爷不要奖励他啊! 第54章 摘樱桃 飞机落地寰心区,天色已将近黄昏。 纪南风刚下飞机便直冲加百利医院,车子驶入大门,保安亭的门卫探头看了一眼,拿出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停车区域的接待小跑着过去给纪南风开车门,纪南风下车,步履带风,径直走向主楼。他一身风尘仆仆,衬衫领口微敞,眼底透着倦色和压不住的火气。 刚迈进大厅,一个身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便匆匆迎了上来,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纪少!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 来人是加百利的副院长。 纪南风停下脚步,一句废话也不想多说,开门见山道:“温锐呢。” 纪南风要找人,他们可不敢拦。 副院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叹了口气,不再试图寒暄,转头吩咐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助理:“王儿,带纪少过去。让门口那些保镖注意……注意分寸。” “哎。” 那个姓王的助理长得就很机灵,闻言立刻上前半步,恭敬地对纪南风做了个“请”的手势:“纪少,这边走。” 纪南风冷脸跟着他,从主楼的楼梯下去,走向另一边的疗养区。 疗养区在另一边的园区里,园中到处可见价值不菲的造景石材与名贵花木。 王助理始终微微躬身在前方引路,步履轻快,经过喷泉时,极轻声地提醒了一句:“纪少,小心脚下,这里的地面有些滑。” …… 这几天温锐都是商陆亲自在照顾,护工只负责简单收拾一下病房里的卫生,扔一扔垃圾,补充冰箱里的水果。 正值饭点,他端着饭盒去医院食堂打饭,听到外面的动静,以为有热闹看,所以跑了出来,恰巧赶上纪南风离开的背影。 王助理带着人离开后,副院长抹了把汗,老母鸡驱赶小鸡一样,抬着两只手做了个驱赶的收拾:“去去,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去吃饭的小护士走在护工前面,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那位是谁啊?阵仗这么大,院长都亲自出来了。”那里面恰好有他认识的小护士,商陆出手很大方,有时候温锐不想吃的东西便让他拿走自行处理,护工住在医院里,自己一个人吃不完,就到处分享,一来二去就和医院里的员工熟识起来。 听到她们在八卦,护工小跑着追上去,很自然地加入了对话。 护工是从外面来的什么都不清楚,加百利的员工可是见惯了高官富豪。 一个年长些的护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纪少你都不认识?那纪啸海总知道吧?那位是他的大儿子,纪南风。” 纪啸海吗? 那不是电视机和新闻广播里才会出现的…… 护工张了张嘴,指指纪南风离开的方向,还想接着问:“那他……” “好了别问了。” 护士截住了他的话,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不想干了?在我们这里,就算见到总统都是正常的,你就记住一句话,少看少听少说话。” 护工闻言忙不迭点头,再不敢多问。 再说另一边,王助理带纪南风过去的路上,副院长赶紧打电话通知了商陆。 商陆早就从陆择文那里得知纪南风回来的事情了,也知道他下飞机后第一件事肯定是来加百利找麻烦。 因此,当纪南风沉着脸走到07号房门口时,并没有遭到阻拦,站在门口的保镖甚至主动上前,为他打开了房门:“纪少,请。” 进门之前,纪南风脑海中预想了无数种糟糕的画面,他原以为会看到满面愁容痛苦不堪的温锐,或者是被束缚在病床上,苍白脆弱奄奄一息的温锐。 然而眼前的一切狠狠打了他的脸。 比起病房,眼前的房间更像是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间,房间里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精心打造的景观。 温锐穿着一身质地很柔软的家居服,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怀里抱着一个冰激凌桶,冰激凌桶的外面还包裹着一层毛线钩织的隔冷套,以免冰到温锐的手。 虽然从门口望过去,只能看到温锐的侧脸,但也不难看出他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粉色,手里握着一个勺子,正挖着冰激凌吃。 听到开门声,他以为是叶主任过来了,赶紧挖了巨大的一勺冰激凌,张大嘴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扭头看向门口,脸上的表情满是挑衅。 于是,和纪南风四目相对时,他嘴里塞满冰激凌,勺子还含在嘴里,脸上的挑衅在看到纪南风后,瞬间化作了错愕与惶然。 眼神都变清澈了。 纪南风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腔怒火还没发泄出来就灭了,只剩下荒谬以及浓浓的被戏耍的感觉。 他和温锐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将目光移到那桶冰激凌上,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 温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冰激凌,艰难地咽下嘴里那一大口。 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商陆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纪南风,他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好了,锐锐。” 他走到落地窗旁,收走了温锐怀里的冰激凌桶:“今天的份额到了,不能再吃了。” 第57章 温锐护食,下意识地抱紧冰激凌桶。 商陆自己不想当坏人,把叶明知搬出来:“叶主任知道会生气。” 温锐想起叶主任的医嘱,极不情愿地哦了一声,乖乖松开了抱着桶的手。商陆拿走冰激凌桶,注意到温锐的胸口。 就算是给冰激凌桶穿了外套,桶身多少还是有些冰凉,家居服柔软的衣料紧贴着皮肤,因此不难看到温锐胸口的小樱桃被冰得挺立起来,隐约将布料支起一点。 商陆的目光落在那一处,停顿了片刻,伸手用指尖轻轻刮蹭,随后用力按压了一下。 温锐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睁地比刚才看到纪南风时还要大,脸颊在顷刻间红透了,又羞又恼地瞪着商陆,眼看着就要炸毛了。 而门口的纪南风已经石化了。 不管是小脸通红的温锐,还是一脸坦然,仿佛一切再正常不过的商陆,眼前这一幕暧昧中透着丝丝诡异,他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不是说非法拘禁,限制自由,水深火热吗。 纪大少的认知被强制刷新,他比温锐更不能接受商陆的所作所为,抬起手指,指向商陆:“你……” 不,应该说:“你们……” 商陆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拿着冰激凌桶,打开冰箱放了进去。 还若无其事地问他:“纪少想喝点什么,凤梨汁可以吗?” “表哥,”陆择文出现了,依旧是那副言笑晏晏,温文尔雅的样子,伸手揽住纪南风的腰,“南风喜欢喝甜的。” 纪南风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任由他贴了过来。 “哦,”商陆说:“那就梨汁。” 纪南风:“……?” 谁要喝凤梨汁,梨汁也不想喝……不对,你们兄弟两个有病吧。 听到他们兄弟二人的对话,纪南风心头那股被愚弄的火气再次冒了上来,再联想到不久前商陆对温锐做的那个堪称骚扰的举动,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他转过身,一手抓住陆择文衬衫的前襟,另一只手找准位置,捏住他胸前一块软肉,狠狠拧了下去。 陆择文猝不及防,疼得“嘶”了一声,很快便调整过来,脸上带着点纵容的无奈,任由纪南风发泄。 倒是温锐看不下去了,有些尴尬地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打破这奇怪的氛围,小声问:“南风……哥,你怎么来了?” 纪南风松开手,看向温锐,语气又生气又担心,全然不提自己拖着酸痛的身体从大西北飞过来,刚落地便直奔医院。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所以现在是怎么情况?席修远不是说你被限制人身自由了吗?” 门口的保镖适时地插话,“纪少,限制公民人身自由是违法行为。商总只是带小少爷过来调养身体,这里是医院,不是看守所。” 他们也不是黑社会,都是正经打工人。 良好的涵养让纪南风做不出骂人的举动,只是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样,前段时间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需要住院了。” 温锐抿了抿嘴,知道纪南风担心他,心头涌上一丝愧疚,另有几分难言的情绪。他走过来,轻轻挽住纪南风的胳膊,把他往房间里带,低声说:“我还好,这个晚点说,先进来吧。” 纪南风被温锐拉着走进病房,陆择文跟在他身后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商陆端着一杯梨汁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纪南风看了一眼,下意识道:“我不喝这个,我要喝现榨的果汁。” 商陆刚要说只有这个,不喝就算了,陆择文已经笑着接话:“好,我去弄。”他转向温锐,语气温柔,“锐锐想喝什么?苹果汁可以吗?” 温锐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坐在沙发上,摇了摇头:“我都行。” 他和纪南风靠得很近,温锐身上带着淡淡的药味,他侧过脸,好奇地问纪南风:“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如果纪南风在家,发现他联系不上的时候,早该找上门来了,怎么会等到今天。 纪南风拿出手机,翻出在沙漠拍的照片和视频给温锐看:“去了趟西北,带辣妹和叉子去赛跑。” 温锐抱着抱枕,单手托着腮,看得认真。 长长的刘海柔顺地垂下来,身后的头发被他随意拢到一侧,绑成了一个低丸子,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他看着视频里自由奔跑的灵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单纯的羡慕和欣赏,又隐隐透出一丝落寞。 商陆一直留意着温锐,见状立刻开口,语气温和:“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带你去。” 他说得很自然,就好像带温锐去任何地方??,满足他任何愿望,都是天经地义,并且轻而易举的事情。 纪南风原本还在欣赏自家宝贝狗狗的英姿,闻言冷笑一声:“你有狗吗?” 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商陆这话是为了安抚温锐才说的,紧急改口,看向温锐,“我把辣妹借给你。” 温锐没说话,只是将怀里的抱枕搂得更紧了些,下巴压在柔软的布料上,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daddy:我和宝宝未来的计划有很多。 宝宝:谢邀,我的未来并没有你。每一天都没有哦 摘樱桃那个地方本来写的是两根手指伸进衣领去摘的,但是害怕过不了审,就这样吧。 第55章 他奢望更多 陆择文端来两杯苹果汁,一杯递到纪南风手里,另一杯放在温锐面前的茶几上。 纪南风接过苹果汁,拿在手里不喝,用催促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陆择文抽了两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上残留的水珠。 他读懂纪南风的眼神,知道他和温锐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不准备留下来做个讨人嫌的人。 擦干手上的水珠,将纸巾扔进垃圾桶后,他主动开口道:“我去外面抽根烟。” 路过商陆身侧时,他稍作停顿,见后者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只能略表遗憾地独自离开。 表哥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反正早晚都要被赶出来,何苦这么赖着不走。 不如像他这样,自觉些,好歹还能赚个好脸色看。 有了陆择文做对比,坐在沙发一动不动的商陆就显得格外厚脸皮。 纪南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商陆依旧没有动。 他和温锐坐在房中唯一一张长沙发上,商陆只能坐斜侧的单人沙发,双腿交叠,手里拿着那杯被纪南风拒绝的梨汁,断断续续地喝了几口。 察觉到纪南风的视线,他甚至装模作样地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似乎是在询问纪南风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明知故问。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正在慢慢拉紧。 纪南风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连日纵情本就消耗极大,又在得知温锐的遇险后急匆匆地赶回来,飞机落地后一路疾驰,紧绷的情绪直到看到温锐好好的以后才勉强放松下来,太阳穴到现在都有种鼓涨的刺痛感。 他喝了口苹果汁,试图用冰凉的果汁压下火气,入嘴才发现苹果汁是温热的。 火气好像更旺了怎么办! 他不由侧过头,看了温锐一眼。 坐在他旁边的温锐抱着沙发抱枕,白皙的下巴抵在浅灰色绒布边缘,长长的睫毛垂落,宛如一只雪白的小绵羊,温顺,无辜。 纪南风觉得自己必须为他做点什么。 “商总。” 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语气不悦:“寰心区不止有加百利一家医院。” “如果你连和朋友说几句话的空间都不愿意留给温锐,我会考虑给他换一家医院。你的手伸不进去的那种。” 换做是别人,在商陆面前说这种话或许是托大。 不过纪南风不是别的任何人,他有说这句话的身份和底气,也的确可以说到做到。 商陆应该清楚这一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商陆总算不再装傻。他把目光从温锐脸上收回来,转向纪南风,眼神平静。 纪南风毫不客气地迎上他的视线,大有一副你要是不出去我现在就带着温锐离开这里的架势。 片刻后,商陆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唇角微微牵起一点弧度。 “怎么会呢。”他说:“是我考虑不周,你们慢慢聊。” 说着,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站起身,没有多看一眼纪南风。 倒是绕过茶几,走到长沙发后面,伸出手摸了摸温锐的头发。 动作亲昵,温锐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避,商陆的心情这才好了些,掌心贴着他柔软的发丝慢慢滑下去,将垂落在额前,有些挡眼的刘海别向耳后,露出那张安静秀美的脸。 温锐的眉骨很秀气,眉眼因为没有表情而显得有些清冷。 商陆自上而下望着他,温热的指腹轻轻抚他眼下的皮肤。那里的皮肤薄而敏感,温锐的睫毛颤了颤,主动仰起脸,迎合商陆的动作。 第58章 商陆的不悦顿时一扫而空,他收回手,语气亲昵,声音低缓温柔:“锐锐,我就在门外。” 温锐点了点头。 看起来乖极了。 恐怕只有他自己这才知道,他其实已经被气昏了。 商陆平时总这样对他动手动脚就算了,怎么可以当着纪南风面这样! 虽然纪南风什么都没说,但温锐总感觉纪南风一定会嘲笑他。 听到关门声后,他敏感地抬起头,看了眼纪南风,却发现后者在商陆走后便瘫在了沙发背上,满脸倦容,像是连抬起头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纪南风难看的脸色,和眼下明显的青痕。 温锐犹豫了一下,靠过去,将自己的手心贴上他的额头。 纪南风闭上眼睛,压着嗓子说:“我没事。” 商陆关上房门,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保镖垂手立在两侧,目不斜视。 疗养区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不远处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叶主任的声音,估计正在向陆择文汇报这段时间的工作。 商陆又看了房门一眼,厚重的房门紧闭,隔音太好,什么也听不见。 知道自己站在这里也没用,他迈开长腿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高大精致的罗马柱旁,陆择文正倚靠在雪白的柱面上,听着叶主任汇报他离开这段时间医院的经营情况。 无非是那些权贵或者合作伙伴来过医院,以及帮哪些大人物处理了一些比较棘手的问题。 听到脚步声,叶主任的汇报暂停,陆择文也抬起头,两人一起朝着商陆看过来。 见商陆被赶了出来,陆择文并不意外。他从罗马柱上直起身,脸上那副和煦的笑容丝毫未变,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又找出打火机准备点火。 另一只手将烟盒往前递了递。 “表哥。” 商陆看了眼烟盒,没有接。 “不抽。” 他抽走陆择文嘴里还没有点燃的那支烟,连同他手里的打火机一并收进自己掌心。 “锐锐闻不了烟味,你也别抽了。” 闻言,陆择文有些讶异地挑起眉,一旁的叶主任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为了温锐,商陆已经戒烟很久了。 偶尔烟瘾上来,也只是走到室外,找保镖讨来一支烟拿在手里把玩一会儿,闻一闻烟草的味道。 然后会在外面洗过手再回去。 其实商陆不说,陆择文也知道原因,他只是惊讶,商陆居然为了温锐把烟戒了。 以商陆的自制力,戒烟并不难,难的是——他甘愿为了某一个人特地去做这件事。 联系到此前他嘱托自己将纪南风支走,好从容处理温锐入院的事,免得纪南风打乱他的计划……陆择文心想,他这个表哥似乎已经陷进去了。 明面上,受制于人的那个人是温锐。 是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小鸟,是暖房里的花朵。 可真正被困住的,反而是眼前看上去游刃有余的商陆。 他把温锐留下来,也将自己困在了温锐身边。 陆择文笑了笑。 他的笑容温和,俊雅。他生得本来就很英俊,笑起来眉眼舒展,整个人一看便是极有涵养的世家子弟,让人如沐春风,提不起任何防备。 若是仔细看,他的五官和商陆其实是有相似的地方的,不过两个人的气质截然相反,很难令不知情的人第一眼就将两人联系到一起。 作为陆老爷子的亲孙子,他明明姓陆,却远不如商陆受重视。 可他看上去对商陆毫无怨言,永远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过那些真正得罪过他的人,后来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明面上的针对或者处理,也没有大张旗鼓的报复,就只是……消失了。 没有证据,没有痕迹,没有任何可以指认他的把柄。有的只是人们当作茶余饭后闲聊的猜测,和那些逐渐从圈子里淡出的名字。 叶主任很清楚。 面前这人只是看着斯文俊朗,实则手段阴险狠辣,在做人这方面根本比不过商陆。 陆老爷子一片赤诚之心,一把年纪了倒像个老顽童,也难怪他不喜欢陆择文。 叶主任每次和陆择文说话,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表兄弟二人就戒烟一事说话时,叶主任就安静地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不发表任何感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直到陆择文笑着看向他,“明知,温家那个小少爷照顾起来很麻烦吧。” 叶主任推了推眼镜,也笑了笑,“还好,最近挺乖的,很配合治疗。” 也就是最开始那段时间闹得比较厉害,自从知道自己被关在医院里是在调理身体之后,倒是意外地愿意配合工作。 陆择文点了点头,面上闪过一丝思量,看向商陆。 “表哥,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 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但话里的意思,商陆很清楚。 就这么把温锐留在身边,像金丝雀一样圈养起来,别说纪南风不会同意,温锐自己也不会答应。 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足以说明,温家的小少爷可是个硬骨头。 真把他惹急了,难保他不会像当年对待徐皓那样,给商陆的眼睛也来一下。 当年商陆为了他,险些废掉一条腿,而温锐对此没有任何表示,没有感激,更没有丝毫心软,甚至把商陆腿上的伤当成了可以利用的弱点,见面两次,两次都弄伤了商陆的腿。 温锐不会为任何人变得驯服。 哪怕这个人是甘愿为他舍弃一条腿的商陆。 商陆知道。 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想把温锐留在自己身边。 他奢望更多,但也清楚自己得不到。 所以,他只要温锐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就够了。 商陆捏断手里的烟,揉碎里面的烟草,沉默片刻后开口:“锐锐那边,我会想办法。” 他顿了顿。 “纪南风交给你。” 虽然不知道温锐和纪南风到底是怎么认识的,纪南风又为什么会对温锐的事情这么上心。 但纪南风毕竟不是席修远,席修远只是个医生,能力终究有限。纪南风要是想做些什么阻止商陆的话,商陆还真的会有些头疼。 陆择文看着他。 商陆语气颇为诚恳,“小文,我知道你不愿意让他为难,东海港的项目我愿意给他注资,让七成利。” 他斟酌着话语,“你去和他谈。” 对纪南风来说,这当然是件好事。 东海港的那个项目,放眼全国,能拿下来的不过是家中长辈从政那几家,就连陆氏都吃不下。 东海港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其他几家的手伸不了这么长,唯有商陆和纪南风近水楼台。 换句话说,这个项目要么国有,要么姓商,要么姓纪。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 如果商陆愿意合作,相当于给这个项目加了第二层保障。 可以说,为了和纪南风谈条件,商陆拿出来十二分的诚意。 不过陆择文没有立刻应承。 他靠回罗马柱上,目光微动,提到纪南风的名字时,眼中多了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软。 “表哥,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这件事很难。” “你不了解南风。” 纪南风看似高不可攀,熟识以后才能知晓,他其实是个很仗义的人。 不然也不会一听说温锐有事,反应过来自己被做局后,第一反应不是找陆择文算账,而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赶回来,直奔加百利。 就像商陆忌惮他身后的背景,不愿意与他交恶一样,他何尝又不会顾忌商陆的身份。 可他还是会为了温锐,跟商陆硬碰硬。 商陆没有再说话。陆择文也没有。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身边是满园的锦簇,微风吹来阵阵花香。 他们之间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同时看向同远处紧闭的房门。 一门之隔的房间内。 温锐正站在冰箱前翻找冰块,想给纪南风的果汁加冰。 冷冻室的灯照在他脸上,将他脸上的温度彻底驱散了。 商陆离开后,温锐身上那种宛如柔弱的小羔羊一般温顺无辜的样子消失得一干二净,恢复了纪南风所熟悉的那副冷淡的模样。 就像褪去潮水后的海岸,露出大片的礁石。 冷硬,萧瑟。 他半弯着腰,找便了每一层,没有。 搜寻半天无果,他只好把杯子放在冰箱里降温,准备关冰箱门的时候目光触及到那桶冰激凌,瞬间把商陆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一秒都没有犹豫,一手抱起冰激凌桶,另一只手关上冰箱门。 “没有冰块,吃点这个吗?” 温锐双手捧着冰激凌走到沙发前。 纪南风无精打采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第59章 他歪倒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连掀眼帘的动作都带着迟滞。视线落在温锐怀里那只桶上,又移开,仿佛在思考“冰淇淋”和“冰块”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温锐把冰激凌桶放到茶几上,两只手扳着盖子边缘,用力打开,里面的冰激凌散发着阵阵寒气。 他去厨房找了两个勺子,递给纪南风一个。 纪南风接过勺子,勉强撑起上半身,挖了勺冰激凌,见温锐已经开始吃了,忍不住问他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席修远说温锐被囚禁了,可温锐不仅好好的,脸上稍微有了点血色,居然还能吃冰激凌了。 他坐到茶几上,面无表情地守着冰激凌桶大快朵颐,简短说了一下自己被乌从连背叛的事情。 “什么?” 纪南风拧起了眉,看上去很想问候一下乌从连。 不过贵公子的教养让他嘴里吐不出半句脏话,只能用表情骂人。 温锐告诉他,商陆估计很早之前就知道他还活着的事情了,乌从连就是商陆安插在他身边的人。 “那岂不是……” “对,”温锐垂着眼睛,“从那个时候开始,直到现在,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纪南风沉默了几秒,再也没什么胃口,把勺子放到了桌上。 他想起席修远在电话里说的话,嘲讽道:“席修远说他是疯子,还真没说错。” 温锐垂下眼睛,眼里波光粼粼,看起来像是含着泪,也许马上要落下来了,可那其实是睫毛落下来的影子。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打乱了我的计划。” 他看向纪南风,想让纪南风帮他一个忙。 温锐还没说是什么样的忙,纪南风便已经答应下来。 杀人放火的事情,温锐肯定不会找他帮忙。 既然不是杀人放火,那就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果然,温锐要他做的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只是去调查两个人。 他把勺子搁在桶沿,坐直了些,后背挺直,腰身细窄,肩胛骨隔着家居服支起清晰的轮廓。 他要纪南风调查的人,第一个叫徐皓,另一个姓苏,真名不知道,不过曾用过一个叫“苏杭玉”的花名。 纪南风靠回沙发上,微微仰起头,手腕搭在额头上,随口问道:“这都是什么人。” 温锐都这样自顾不暇了,还不忘去调查他们。 温锐舀了一勺冰激凌,眯起眼睛,眼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双眼睛还是温锐的眼睛,形状姣好,睫毛卷翘,瞳仁很黑,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看起来总是湿漉漉的,带着一层柔光,仿佛在诉说,自己需要被保护,被怜惜。 说到这两个名字时,他眼里的柔光全都消失不见,目光幽幽,握紧勺柄,一字一句道:“那是我的两位老朋友。” 是这五年来,除了商陆之外,他在唇齿间咀嚼过最多次的名字。 他没有告诉纪南风,他现在这个样子,纵然和商陆有关系,然而真要追究起责任,可全是拜那二人所赐。 第56章 我不后悔 徐皓因为幻肢痛疼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睁开眼,没有开灯,在一片黑暗中撑起上半身,摸索着找到床头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电动床垫缓缓抬升,将他托成半坐的姿势。他的动作很慢——不是从容,是不得不慢。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是不习惯。 不习惯这条空荡荡的腿,不习惯每次翻身时那种骤然的失重感,不习惯醒来时就要面对的残缺的身体。 黑暗中,床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老鼠窸窣穿过墙角,但徐皓听见了。 “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犹自带着刚醒过来的低浊。 角落里的人没有动。 徐皓没有重复第二遍。他向来没有多少耐心,一次得不到回应,便伸手去摸索床边的拐杖,金属拐杖被他的手拨到,歪倒撞到床架,发出冰冷的碰撞声,唤醒了小苏心底某些痛苦的记忆。 角落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朝着床边走过来。 小苏走到床边。 他没有开灯,因为他知道徐皓不喜欢光。 算起来,徐皓变成残废大概四年了,他的性格本就无比残暴,失去一条腿后,整个人更是变得喜怒无常。 即使在白天,他的房间也要拉紧窗帘,入夜更是一盏灯都不能亮。 徐皓说,黑暗能让他冷静。 冷静? 小苏实在不知道一条疯狗有什么需要冷静的。 他只知道,就算是关着灯,房间里一片黑暗,也丝毫不影响徐皓对他动手。 他看不清楚徐皓的拳头或者金属拐杖从哪里落下来,自然也就无从躲闪,无从防备。 不过他知道,自己越是惨叫,越容易激发徐皓的暴虐心理,挨得打就越重。 四年了,他已经学会了咬牙忍受,哪怕咬烂嘴唇,咬的牙关全都是血,也绝对不能在徐皓发出半点声音。 生怕徐皓用拐杖打人,他一点一点从角落里挪了过来。 床上的黑影伟岸宽阔,隆起的肌肉将被子高高的撑起。 “跪下。” 小苏一声不吭,猛地跪了下去。 下一秒,一只极为有力的大手循着声音摸索过来,碰到小苏的头发后,五指张开,插进发丝里。 然后狠狠收紧。 头皮传来拉扯的巨力,小苏的身体被拽着往前倾斜,眼看着要撞到墙架,不得不双手撑住床沿来保持平衡。 不能挣扎,也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不仔细看,恐怕没有人能认出眼前这人是那个小鹿一般勾人的苏杭玉。 算了,苏杭玉本来也不是他的本名。 他真正的名字,他早就忘了。 十五岁离家出来闯荡,谎报年龄在ktv里端过果盘,卖过酒,年纪大一些的时候,胆子也大了,被一个在包间陪客的同事领上了一条不归路。 改了名字,学会了很多恶习,连自己原本的姓氏都丢掉了。 从此花团锦簇,香车豪宅。 回头无路。 徐皓把他拉近。 “你今天,”徐皓说,“又跑了。” 他用那只仅剩的眼睛盯着黑暗中模糊的人影,手指越收越紧。 小苏头顶传来火辣辣的痛楚,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大把的头发被扯掉了。 “你怎么还没搞清楚呢。” 徐皓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在黑暗中尤为阴沉可怖。 他把小苏的头发又拽紧了几分,迫使他仰起脸。 “真可怜啊,像条狗也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全都是拜我所赐?” 小苏呼吸一窒,被他说中了心中所想,但是没有回答。 徐皓忽然大笑起来,坐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语气愉悦道:“你逃不逃,对我来说其实无所谓。猜猜看,为什么每次你逃走没多久,都会有人把你抓起来送到我身边呢?” 他接下来的话,让小苏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这一切都是因为商陆啊。” “你帮了我。害得他的小情儿跳海。” 他顿了顿,用空闲地那只手拍了拍空荡的裤管。 “他没有放过我。你以为他能放过你吗?” 小苏张了张嘴,嘴唇翕动着,试图发出声音,过了好半晌,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不会的。” 商陆怎么会这么对他。 他不想害死温锐的,他只是嫉妒…… 对!他只是嫉妒! 同样都是婊子,为什么他又要陪睡又要陪笑,还要看温锐的脸色。 为什么温锐就可以被所有人哄着捧着,整日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就连商陆也愿意宠着他。 凭什么! 他不想害死温锐,他只是想让温锐也尝尝摔在泥地里的滋味,想让他再也露不出来那样高高在上的神情而已。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做错了一件小事。 那时候他以为一切尚有回头的余地。 谁知道……谁会知道温锐的性格如此刚烈,宁死不从。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 “我不后悔。” 温锐站在冰箱前把冰激凌桶塞回原位。 桶里已经不剩多少冰激凌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即便如此,温锐还是装模作样地把空桶放了回去。 纪南风帮他一起消灭证据,把两人用过的勺子扔进了垃圾桶,还扯了两张纸巾遮在上面遮掩罪证。 听到温锐的话,他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偏头望向温锐,有些迟钝地“嗯?”了一声。 第60章 清扫到茶几上的痕迹后,他琢磨过来:“你是想说,再来一次,你还会从那艘船上跳下去吗。” 温锐合上冰箱门,背靠着冰箱,双手抱臂,“会。” 虽然完全记不起跳船之前发生的事情,不过他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想也知道,他会跳进海里,一定是被他们逼到了绝境。 顾影自怜,自怨自艾有什么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才是他的人生信条。 只要他没死,就能让他们一个一个,把欠自己的还回来。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纪南风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神色复杂地打量了温锐片刻。 天鹅颈,细腰,长腿。 是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也依旧遮掩不住的好身段。 脸蛋也足够漂亮。 如果没有温家的变故,或者没有五年前那场意外,让他健健康康的长大,不敢相信他二十岁时会是多么明艳夺目的少年。 可惜没有如果。 他认识温锐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是这副病怏怏的模样了,比现在还要虚弱些,说是半死不活也不为过。 认识这么久,他们两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聊过。 温锐对自己的过去避之不及,纪南风也不是那种喜欢探听别人隐私的人。 大概是被纪南风明明疲惫不堪,却依旧找来加百利的样子触动到了,温锐主动将自己的过去娓娓道来。 在孱弱不堪,受制于人的当下,他依然认可自己当初的选择,拒绝自我怜悯,更没有以“受害者”的角度来叙述发生过的那些事。 他向纪南风说起了他和商陆之间的爱恨情仇,当然,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只有恨和仇,没有爱情。 提到商陆时,温锐那清冷的眉眼终于变得鲜活起来,甚至会露出咬牙切齿的神情。 纪南风深有同感,心想,被害成这样,一辈子都长不高了,换做是他,估计也得恨得咬牙。 他说:“你说的那两个人交给我吧。至于商陆……”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装潢,最后将目光落回到温锐身上。 加百利最顶级的房间也不过如此。 温锐这条命金贵,就该住进黄金水岸价值上亿的房子里,这间小小的病房可困不住他。 “你什么时候待够了,跟我说一声,我带你走。” 第57章 恨吧。恨也行 那天纪南风待到很晚,看着温锐吃完了剩下的大半桶冰激凌,听完了他和商陆之间的纠葛。 温锐第一次被丢下的时候,只有十三岁。 那也是他和商陆的初见。 他说到十三岁那年,温绍军自顾自逃命,把他丢在那座即将被警察包围的老宅里。 “那天晚上警察来得很突然。” 温锐的视线也突然变得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发现没有成效后,又用握着勺子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 眼睛里还未凝聚成泪水的水汽被他揉到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轻声说:“不过他们的行动走漏了风声,爷爷提前收到消息准备逃命。” 毕竟警察抓人不可能是毫无依据,他们手里一定掌握了什么证据。更何况温绍军这一路走来,手里干不干净另说,他实在得罪了太多人,要是被警察抓到,多方运作之下,他绝对是死路一条。 如果温绍军因为时间紧迫,逃命的时候来不及带上温锐,温锐也许不会这么介怀于心。 可是—— “爷爷有时间打开保险箱,带走几十斤重的金条,还销毁了书房里大部分的文件,却没有时间派人把我接走,甚至没有告诉我一声有危险,让我找个地方躲起来。” 也许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有想起温锐。 只有保姆想着带上温锐一起逃跑,可他们在途中被慌乱的人流冲散了。 人在遇到危险,惊慌无助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寻找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我去了爷爷的书房。” 那间宽敞的,采光极好的书房,温绍军曾在那里将温锐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带着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也曾把年幼的温锐抱在怀里,一笔一画教他识字。 后来那个地方化成了一片火海。 十三岁的温锐站在门口,眼里映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没有了。 他曾经拥有的一切,伴随着那把大火,一起留在了温宅。 身体里也有一部分东西,被大火焚烧殆尽。 尽管过去了这么多年,那场火焰留给他的伤口一直都在,只是被他埋得太深,结了痂,长成了骨骼的一部分。 想要抽离,就必须忍受剥骨的痛苦。 还是同一天,纪南风走后没多久,温锐就觉得身体开始发冷,裹着毯子也暖不过来。 到后来直接演变成蜷缩成一小团发抖。 商陆察觉到不对劲,摸摸他的额头,叫来叶主任,一测量体温,三十九度八。 那一晚格外漫长,病房里的灯亮到天明。 商陆守在床边,一刻都不敢合眼。 温锐整个人都烧迷糊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起皮。输液瓶里的药水被调到最低速,缓慢地落下来,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他消瘦的手背。 若是仔细看,那只手背上俨然有好多个针眼。 温锐烧得昏沉,夜间体温最高的时候,眼睛开始流泪。 不是哭,只是流泪。 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溢出来,那么多眼泪,浸湿了枕头。他的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商陆调整了一下放在他输液那只手下的暖手宝的位置。 随后用湿棉签轻轻润着那双干裂的唇,又低头,很轻地吻掉他眼角的泪珠。 眼睛周围的皮肤红红的,睫毛湿黏,眼泪是咸的,皮肤带着滚烫的热意。 嘴里还很固执地说着什么。 商陆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屏住呼吸,认真去听。 温锐的声音很微弱,气若游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句话。 商陆听了很久,终于听懂了那些话。 温锐说:“为什么总是丢下我。” “我恨你们。” 商陆的动作顿住了。 心脏也在同一时间被冻结,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他来不及去想,为什么是“总是被丢下”。 除了他以外,这个“你们”又是指谁。 他甚至无法责怪温锐,明明是温锐自己,小小的人有着天大的本领,居然联合席修远和游竞先一起做局,只为从他的身边逃走。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温锐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温锐枕在米黄色的波点枕头上,那是他嫌弃医院的白色床单看着太晦气,自己用商陆的手机挑选的床上用品。 眉头皱着,眼泪不断地溢出来,顺着眼尾滑下去。 商陆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揩去那道泪痕。 “没有丢下你。” 他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不知道是说给谁听,“锐锐,我从来都没有丢下过你。” 小骗子。 小无赖。 明明是你,把我丢下了。 温锐听不见。 他只是在梦里,执着地,一遍一遍地问着那个听不到回答的问题。 退烧是在第二天下午。 高烧持续的时间太久,叶主任都快疯了,物理降温用了,退烧针也打了,商陆跟着熬到了现在,眼瞅着眼神越来越危险,如果温锐再不退烧,叶主任真怕商陆忽然对着他来一句:“治不好他我要你给他陪葬!” “小祖宗,可太能折腾了。” 叶主任给温锐测完体温,脚步虚浮,往病房外走,嘱咐在门口张望的护士:“烧退了人差不多该醒了,去准备点吃的。” 护士应了一声,多看了叶主任两眼,从兜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做了个擦拭额头的动作。 “叶主任,擦擦汗。” 叶主任接过纸巾,下意识用手背一抹额头,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脑门的汗。 温度降下来之后,温锐确实醒过来了,不过整个人好似被烧空了,神情恹恹的,做什么都慢半拍。 商陆跟他说话,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漆黑的眼珠终于缓缓动了一下,转向商陆的方向。 商陆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又一次温声问道:“锐锐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温锐对他的话毫无发言,睁着一双木然的大眼睛望着他,直到眼睛很累了,才赶紧闭上眼睛让眼皮休息一下。 不是说退烧了吗? 看着他这个样子,商陆头疼万分,心里还有几分焦躁和不安。 他原本想扬声问叶主任去哪儿了,把叶主任叫过来看看温锐现在的情况,刚要开口就看到温锐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半睁着眼睛看他。 生怕自己声音太大吓到温锐,商陆只好给温锐怀里塞好暖宝宝,又掖了掖被子,摸摸他的脸,轻声说:“乖乖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第61章 商陆的手很温暖,指腹有一层薄茧,摸在脸上很舒服,温锐依赖地蹭了蹭他的手。 商陆让自己的手停留在他的脸侧,任由他用温软的脸蹭着自己的手。 幸而理智占了上风,比起温锐的依赖,眼下的状况显然是他的健康更为重要。 他强忍着不舍抽回手,强迫自己不去看温锐湿润的眼睛,转头离开病房。 商陆一走,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温锐自己。 好大,好空,好安静。 我冷。 温锐莫名感到惊慌,无助,还有害怕。 他费力地从床上翻下来,高烧过后的身体没有半分力气,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两步后便摔倒在地上,背上也出了一层冷汗。 温锐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商陆离开的方向,好半晌,才能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茫然又可怜:“别走……别丢下我啊……” 商陆疑心温锐得了什么高烧后的后遗症,叶主任说那都是正常的。 “反应迟钝,少言少语是吧?没事。毕竟烧了十几个小时,出现谵妄的症状很正常,烧退了过段时间就慢慢恢复过来了。” 商陆还是不大放心,想让叶主任过去看一眼。 叶主任对自己的医术很放心,让商陆相信他的判断。 “回去哄着吧,多和小少爷说说话,尽量不要太大声,以免刺激到他。等我忙完手上的事情就过去看一眼。” 商陆说:“找人接手你的工作,别等了,现在就过去。” “……” 商陆鲜少有这样不讲理的时候,叶主任还真拿他没办法。他叫来小方接替自己的工作,去洗手间洗了洗手,和商陆一起往疗养区走。 温锐自己在病房里,商陆不太放心,脚下的步子很急。叶主任也莫名跟着燃起来了,一遍追着他的脚步,一边气喘吁吁地跟他科普谵妄的症状。 “谵妄的表现多样,有亢奋型和抑制性,小少爷应该是后者。这就是身体在高烧或者应激状态会产生的一种反应,是可逆的。” …… 叶主任说了,谵妄的恢复情况因人而异。 有的人可能几分钟到几小时就能脱离出来,也有的患者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正常。 温锐显然是后者。 距离他退烧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周,这两周里他格外听话黏人,不吵不闹,不再拒绝商陆上床。 甚至会在商陆批阅文件的时候主动黏上来,抱着他的胳膊往他怀里钻。 对此,叶主任说,是因为商陆身上暖和,给他塞个暖宝宝就不会这样了。 期间纪南风带着席修远来看过温锐,温锐躲在商陆身后不愿意见人,席修远见状红了眼眶。 来之前叶主任已经和他们说了温锐线下的情况,席修远自己也是医生,自然知道温锐现在受不了刺激,见温锐躲着他们,强忍着心痛把纪南风拉走了。 温锐的头发原本就很长,如今更是长长了许多,垂落在白皙的锁骨上。 他现在迷迷糊糊的,指望他自己打理头发是不太可能了,因此商陆被迫学会了扎头发的技能。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很快,商陆对给温锐打理发型这件事产生了超乎常理的热情和兴趣,还为此买了许多发绳和小卡子。 这天他有事要出去,把温锐抱在腿上哄了好久,答应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一枚带着金色铃铛的choker。温锐在平板上看到了圣诞老人的驯鹿,很想要一枚金色的铃铛。 有了金色铃铛,温锐勉强被哄好,依依不舍地把商陆送到门口。 商陆不在的时候,他很无聊,只能在病房里晒太阳。 怀里抱着一个暖手宝,蜷在向阳的躺椅上,脚上缠着一层被他踢乱的毛毯,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皮肤被晒得暖洋洋的,在光照下恍若透明,有一种不真实的剔透感。 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商陆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挂好大衣,放轻脚步走过去。 躺椅宽大,温锐蜷在上面,只占了一小半。商陆站在那里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 “你回来了?” 温锐话还没有说完,商陆已经挤了上来。 他身高腿长,肩宽背阔,躺椅上剩余的v那点地方根本不够他塞。温锐被他挤得往边上缩,手里还抱着那个暖手宝,皱着眉推他:“下去,挤死了。” 推不动。 商陆装作听不见,硬是把自己塞了进去。一只手揽住温锐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温锐的腰肢细软得过分,轻而易举便能圈过来。 温锐整个人被他扣在胸口,鼻尖抵着他的衬衫,呼吸间全是成熟男人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他的手被迫抵在商陆胸口,掌心底下是温热坚实的肌肉。 “……” 温锐耳朵红红的,挣了一下,没挣动。 商陆眯眼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含满笑意,声音哑得厉害:“锐锐。” 温锐疑惑地歪了歪头。 “好摸吗?” 温锐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脸上腾地热了。他使劲抽手,却被商陆按得更紧。 商陆把下巴抵在他发顶,手臂收紧了些。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躺椅对商陆来说太过拥挤,他只能把温锐整个圈在怀里,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温锐的皮肤烧成了浅粉色,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商陆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过了很久,很久。 商陆的胸口忽然传来闷闷的声音: “……我恨你。” 商陆无声地看着他。 温锐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怀里,瓮瓮的,重复了一遍,不像是说给商陆听,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我恨你。” 商陆还是不说话。 他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窗外是疗养区安静的庭院,偶尔有鸟鸣声传进来,很轻,很远。 许久后,商陆低下头,嘴唇贴在温锐的发顶。 “恨吧。”他亲吻温锐柔软的发丝。 他说,“恨也行。” 【??作者有话说】 铃铛:刚被带回来就打入冷宫 宝剑十 ◇ ??第58章 理智崩断 一场稀里糊涂的高烧过后,温锐的身体反倒轻快了不少,也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温锐坐在后车座上翻看着手机里的消息,他去外界失去联络的这段时间,公司那边有乌从连坐镇,一些比较重要的提案也由乌从连送到加百利来,经他亲自审批后才能继续走流程。 如果乌从连不是商陆的人,温锐这个甩手掌柜其实做的还算舒服。 只可惜,他锱铢必较,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次回去后,势必要把乌从连的势力彻底从自己身边拔除,不留任何隐患。 眼下公司那边的事情先不着急处理,温锐滑动着手机屏幕,触及到“舅舅”两个字时停了下来。 席修远给他发了许多条消息,大都是在得知他被商陆带走之前发过来的。 温锐想了想,先给席修远打去了电话。 他不是一个很擅长表达感情的人,因此电话接通后,他叫了声“舅舅”后便沉默下来。 “锐锐?” 席修远大概在医院坐诊,因为温锐听到他跟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句“抱歉,请稍微等一会儿”,然后是一阵走动声,像是走到了另一个安静的地方。 “锐锐,”席修远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拿到了电话,只是满怀关切地问他:“你身体好些了吗?上次去医院看你,你刚退烧不久……” 还出现了谵妄的症状,天知道那个时候席修远多想把温锐从商陆手里抢回来。 可温锐当时只认商陆,根本不让其他人靠近,就连叶主任要给他做检查也必须有商陆陪在身边,哄半天才勉勉强强让叶主任凑得近一些。 不过他倒是不排斥护士的接近,为了节省时间,后面几次检查身体都是由叶主任的助理小方代劳的。 商陆对温锐的一切反常状况都要刨根问题,也包括这件事。 叶主任试图从心理学角度分析温锐的反常,最后发现温锐不是抵触男性靠近,他单纯抵触体型高大的人,无论男女。 护士长身材高挑,身高将近180,温锐见了她也害怕,抱着商陆的腰往他怀里躲。 叶主任这才破案,告诉商陆温锐只是没有安全感。 商陆心满意足地抱着温锐,明知故问,问叶主任温锐为什么不害怕他。 他问这话,摆明了就是想听叶主任说,在温锐的潜意识里,他是特别的人。 不料母胎寡王·连续蝉联加百利医院数年情商脚底板·估计七老八十了都找不着对象·叶·活该单身狗·主任推了推眼镜,一脸正色道:“应该是因为他退烧后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所以对你产生了雏鸟情节。” 第62章 顿了顿,又在后面追了一刀:“换一个人来,也会是这样的效果。” “噗——” 一旁的护士长忍不住破功。 商总问话的目的都那么明显了,叶主任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 叶主任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商陆,再加上给温锐例行检查身体的工作最近由方助理接手,于是他莫名其妙坐上了冷板凳,一连好几天都没得到召见。 温锐到底是他的病人,他关心温锐的身体恢复情况,编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再三检查过后,又拿给自己的恩师,加百利医院的老院长看过,等老院长点头说可以,这才给商陆发过去。 文字主题无非是为自己无意中的冒犯感到抱歉,以及自己是否可以进到病房里看一眼温锐。 叶主任如是写到:如果小少爷不愿意看到我,我可以等他休息的时候过去。 “咻——” 叶主任精心编写的小作文发出去了。 还好没有亮起红色感叹号。 只是过去很久商陆才给他回复。 先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然后是一条语音,语气凉凉的:“叶主任你记错了吧,你什么时候冒犯过我。” 最后,是对叶主任卑微请求的拒绝:“锐锐很喜欢方医生。”言下之意是温锐有方助理就可以了,你就别过来了。 “咔嚓。” 叶主任在医疗行业从业这么多年,心早就和钢铁一样冷了,可事到如今,他感觉自己的钢铁心脏好像裂开了。 “老师!”他在院长办公室大喊大叫,扰乱秩序:“他这是什么意思!你看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卸磨杀驴!兔死狗烹!” “小少爷现在不需要我了,他就把我踹到一边,连面都不让我见了?!” 院长年纪大了,不愿意掺合年轻人的事,戴上降噪耳机,一边翻看着桌上的报告,一边满脸慈祥地劝道:“哪有,你别多想。” 叶主任说自己好像被气到了,身体不太舒服,院长点点头,“待会儿让老周给你把把脉,弄点降火的菊花茶泡着喝。”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叶主任确实遇到了卸磨杀驴的恶性事件。 因为直到温锐从谵妄状态中恢复过来以后,他依旧被剥夺了对自己病人的探望权。 每次查完房,他想留下来跟温锐说几句闲话,商陆总会插进来,想尽办法把他赶出去。 叶主任郁闷极了,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忍不住和小方抱怨。 方助理是个二十来岁的女生,年龄和纪南风相仿,还是实习生的时候就被叶主任看中,这几年一直带在身边亲自培养。 大家都说,叶主任将来接老院长的班,而方助理很有可能会接叶主任的班。 叶主任却说,小方以后的成就说不定在他之上。 就比如说现在,叶主任看不明白的事情,小方就能看明白。 方助理说,“商总不是卸磨杀驴,小少爷眼看着就能出院了,商总是想多和他……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方助理摇头,方助理叹气,方助理偷走了叶主任盘子里的烤肠:“你不要我替你吃了啊。” 等不到小方后半句话并且失去一根烤肠的叶主任:“……元芳你变坏了!” …… 大概是因为温锐早早失去了妈妈,席修远也没有给他找到一位可以充当女性长辈的舅妈。 在温锐面前,席修远会不自觉地承担起男女双方的责任,又当爹又当妈,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如果不是还有患者在等他,说不定他会直接驱车赶过来,接温锐出院。 不好让病人等太久,确认温锐身体无碍,而且出院以后不会住到商陆那里,而是直接回黄金水岸后,席修远松了口气,忧心忡忡地挂断了电话。 在此期间,商陆就那么面无表情地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睛听温锐打电话。 也不知道他那个舅舅话怎么那么多,说来说去没完了。 终于等到电话挂断,商陆睁开眼,刚想让司机发动车子,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陆择文打来的电话,他看了眼温锐,后者没有看他,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 商陆接通了电话。 陆择文温柔的声音传过来:“抱歉,表哥,南风要去接锐锐,你们已经出发了吗?” 还没。 但是商陆一边对着司机做了个开车的手势,一边面不改色地说:“哦,我们已经出发了。” 正在给纪南风通风报信的温锐立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商陆早就瞥见他对话框里是纪南风的名字,不过假装不知情,伸手刮了刮他的侧脸,将一缕垂落到耳边的头发捏在手里,凑上去亲了一口。 他的忽然靠近让温锐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机也被他反扣到了大腿上。 或许是因为给纪南风通风报信的心虚,温锐并没有追究商陆亲他头发的责任。 等商陆坐回去后,他一下子挪到车门旁边,离商陆远远的,看着车窗外。 车窗上倒映出他故作镇定的侧脸,温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我想起来,还没有和叶主任告别呢,我们要不要先去和叶主任道个别。” 他趴在车窗上,肩膀薄薄的,长发很随意地挽了一下,松散地落在脑后,白皙的后颈半遮半掩。 商陆往司机的方向看了一眼,司机立刻从前面升起了挡板。 温锐因为挡板升起的动静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却贴上一具高大火热的身躯。 商陆不知什么时候挂断了电话,双手握着温锐的腰,将他往后一带,捞进自己怀里。 他低头闻嗅着温锐发间的香气,目光顺着头发落下去,总感觉被发丝半遮掩的那截白皙的后颈会更香。 于是他抢在温锐恼羞成怒之前开口,“锐锐,你的出院手续是叶主任签的字。” 手底的腰肢果然因为心虚变得僵硬。 温锐是怕商陆出尔反尔,不送他去黄金水岸,所以才想搬来纪南风做救兵。 而商陆恰巧与他怀疑的一样,从一开始就不准备把温锐送到纪南风那里去。 温锐的胆子本来就很大,自己一个人就敢做一些惊人的决策。纪南风更是……倘若让他和纪南风凑在一起,很难想象两个人在一起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商陆伸手拂开碍事的头发,如愿以偿地将自己高挺的鼻子贴上了温锐的纤细雪白的后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便好似理智崩断一般,任由温锐在他手背上抓挠,他的手纹丝不动,一手牢牢扣住温锐的腰,另一只手着迷地摸了摸温锐的后颈,将自己的整张脸都埋了上去。 第59章 你这样我不舒服 纪南风:[那你拖住他,我现在去接你] 纪南风左等右等,始终没等到温锐的回信。 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对话框,纪南风的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是温锐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他耐下性子,又等了两分钟,终于按捺不住,放下手机,起身走向厨房。 陆择文是从公司过来的,脱了西装外套就进了厨房,身上系着围裙,背对着他,正低着头包馄饨。 他很适合穿衬衣。浅蓝色的布料被宽阔的肩膀撑出利落的线条,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收拢,勒出一截劲瘦的腰身。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衬得整张脸的线条温和又禁欲,包馄饨的动作很熟练,看起来完全是个宜室宜家的好男人。 纪南风走到他身后,在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 陆择文手上动作不停,微微侧过脸,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推了推眼镜,笑着问:“南风,饿了吗?” “不饿。” 纪南风先回答他的问题,绕到他旁边去研究垫板上的金鱼馄饨,还用手指戳扁了一个。随后满脸怀疑道:“你表哥应该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陆择文把一个刚捏好的馄饨放到他手边,摇摇头:“表哥只答应把锐锐送来黄金水岸,可没说是送到你这里来。” 说着,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更多。 最后,大概是纪南风在他心中的位置占据了上风,所以他语气里带上一点若有似无的暗示,说:“我记得爷爷在这边好像有一套房子。” 纪南风:“……” 他抱起胳膊,往岛台上一靠,盯着陆择文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信息:“在哪儿?” 陆择文笑了笑,无框镜片下的眼睛弯弯的,斯文又无辜:“南风,那毕竟是我表哥。” “不想说就算了。” 纪南风的不合理要求没得到满足,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他不再追问,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客厅外的露台。 叉子仰躺在狗窝里晒着太阳睡觉,辣妹趴在旁边啃一块牛窝骨。纪南风吹了声口哨,唤它:“辣妹。” 叉子耳朵动了动,没有捕捉到自己的名字,便继续安心地睡大觉。 第63章 辣妹从地板上弹起来,吐掉嘴里的牛窝骨,吐着舌头颠颠地跑到他脚边。 纪南风矮下身揉了揉辣妹的脑袋,伸手指指陆择文:“闻。” 辣妹很喜欢陆择文,摇着尾巴跑进厨房,绕着陆择文的腿走了两圈,又站起来,把前爪搭在陆择文身上,伸了个懒腰,用鼻子去拱他的下巴。 陆择文稳稳地站在原地,并没有被它扑倒站不住。他拿起一块白菜叶喂给辣妹,笑道:“好姑娘,怎么了?” 辣妹把白菜叶嚼出清脆的声音,末了认真地嗅着他身上的气味,湿漉漉的鼻子几乎贴在他脸上。 纪南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默默盘算。 如果商陆真的要把温锐带到黄金水岸的房子,那房子肯定得提前收拾出来——据温锐所言,商陆这些天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所以安排人去收拾房子的,恐怕是陆择文。 辣妹嗅完了,两只前爪落地,抬起脑袋朝纪南风叫了一下。 陆择文脸上的笑意不变,无奈地看着纪南风。 纪南风又去温锐的房间,房间已经被收拾过了,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温锐在医院住了这么久,身上的气息应该也会有变化。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纪南风还是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温锐的衣服。 他找了件晨袍,取下来凑到辣妹鼻子前。 “闻。” 辣妹立刻把湿漉漉的鼻子靠近衣服,认真地嗅了好几下,然后抬起头,冲他叫了一声。 纪南风揉了揉它的头,直起身,带着狗往外走。 路过客厅时,陆择文站在外面,手上沾着面粉,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像是早就猜到会这样。 纪南风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带着辣妹出门。 叉子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从狗窝里爬起来,在原地伸展了一下身体,摇头晃脑地跟在他们后面。 陆择文就知道会是这样,又无奈又好笑地目送他们出门,回到厨房准备四人份外加两只狗的餐食。 商陆的车驶进黄金水岸。 温锐生怕商陆把他拐带回商宅,这一路一直盯着窗外,还要忍受商陆不时的骚扰。 在打了商陆两巴掌,并把他的鼻梁挠破后,商陆终于安分了稍许,只是将他抱到腿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安静地揽着他的腰。 这样也好。 温锐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商陆搂在他腰间的手臂越收越近,呼吸也越来越重,他不禁收回放在窗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比起他弱不经风的身段,商陆无论从体型还是气场来说都是十分标准的成年男人,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非常结实。 现在这样完全受制于人的姿势,让温锐觉得有些不舒服。 温锐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迟疑了片刻,轻轻推了推。 商陆埋在他颈窝不肯动。 温锐只好努力抬高了屁股,想和他拉开距离:“你这样我不舒服。” 商陆却说,“那你转过来,面对着我好不好。” 温锐认真考虑了一下。 假设他转过来,依旧是坐在商陆身上,但是相比起现在这种受制于人的姿势,转过来至少可以掌握主动权,而且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商陆。 所以他点头答应了:“你先松手。” 商陆根本舍不得松手,就在温锐扶着他的肩膀,一只膝盖压在车椅上变换动作的时候,他的手掌一直贴在温锐身上,感受着温锐因为换姿势骤然绷紧又放松的腰肢。 幸好迈巴赫的车厢内足够宽敞。 温锐先把两只腿的膝盖分别压在两边的座椅上,然后在商陆腿上坐下来。 那张很漂亮的脸,立刻从远到近,怼在商陆面前。 商陆呼吸一滞,感觉自己的忍耐已经快到了极限。 他很克制地把手抵在温锐的小腹上,轻轻往外推了一点。 温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贴在商陆掌心的肚子薄薄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商陆闭了闭眼,喉结用力滑动了一下,“锐锐。” “干什么。” 温锐被商陆往后推,屁股都快坐到膝盖了,虽然商陆的腿上也全是肌肉,但膝盖的位置明显更不舒服。 温锐不满,还想继续往下滑,却碍于商陆挡在他肚子上的手,根本向前动弹不得。 温锐低头看着那只横在自己小腹前的手,又抬起头,对上商陆的眼睛。 商陆挺拔的鼻梁上还带着一道惹眼的血痕,那双眼睛里黑沉沉的,眼里满是忍耐。 “……” “是你让我转过来的。”温锐不满道,“现在又推什么。” 商陆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温锐,目光从那双眼睛往下滑,滑过鼻尖,滑过嘴唇,最后落在那截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脖颈上。温锐的脖颈很细,喉结也不太明显,想到温锐的体检报告,他的神色微动,手慢慢从温锐的小腹滑下去。 果然。 比起他的意动,温锐丝毫没有感觉。 温锐被他碰得发毛,伸手去打他的脸,尖声道:“你的手按哪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被冒犯了,温锐猛地从他身上起身,头顶不小心撞到了车顶,发出一声痛呼。 商陆立即伸手挡在他的头顶,把人重新按下来,紧紧圈在怀里,低声哄道:“是我不好。” 停顿片刻后,他又说了一遍:“是我不好。” 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叶主任说,温锐的身体遭受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只能慢慢调养,根本没办法根治。 他现在年轻还好,等年纪大一点,体内积压的那些陈伤可够他受的。 温锐用力打着商陆的肩膀,让他放开自己。 商陆的心脏抽痛,握住他的手腕,没用力,只是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温锐一愣。 商陆又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很热,贴在温锐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仿佛在亲什么珍贵的东西。 温锐的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身体的挣扎幅度也变小了。 他一有动作,商陆自然感受到了。 “锐锐,”他用鼻尖拱了拱温锐的手腕,笑着说,“你指甲该剪了。” 温锐:“……” 他一把抽回手,恼羞成怒地瞪着他:“那是你活该。” “是我活该。”商陆把手重新搭回他腰上,这次没再推,而是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坐好。”他说,语气像是哄小孩,“快到了。” 温锐被他带得往前一倾,整个人差点趴到他胸口。他撑住商陆的胸口稳住身体,刚要继续发作,忽然发现车子已经驶进了黄金水岸。 前面是他熟悉的那条路,司机却没有转弯,而是继续向前开。 他脸色一变,直起了腰,“你要带我去哪儿?” 商陆英俊的脸上顶着几道新鲜的抓痕,还有泛红的巴掌印,笑得很无耻:“带你回家。” 回家,回谁的家? 温锐满脸警惕,却能感受到车速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大概是还没到位置,商陆单手揽着温锐,按下升降按钮,打开挡板:“怎么了?” 司机没有回头,有几分无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商总,前面有两条大狗……堵在路中间。” 温锐下意识转过去,透过前挡风玻璃往外看。 只见前面那套独栋门前,两只体型修长的大狗正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 察觉到有车停下,其中一只甩着尾巴看过来。 温锐仔细确认了一番,喃喃道:“叉子……?” 与此同时,一道修长的人影从侧边走过来,姿态优雅地弯下腰,不紧不慢地敲响了车窗。 商陆面无表情地按下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纪南风那张极具辨识度的俊脸出现在窗外,眉眼舒展,唇边含着一抹微笑。 仔细看,那抹微笑是咬牙切齿地挤出来的。 “真没想到,商总和我是邻居啊。” 尽管已经很不爽了,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得体,“谢谢你送温锐回来。温锐下车吧,我们走回去就可以了。” 商陆靠在座椅上,脸上的抓痕和巴掌印格外醒目。他却浑然不觉似的,似笑非笑地看着窗外那张俊秀的脸。 “纪少。”他收紧了手臂,摆明了不想放人,没接纪南风的话茬。 纪南风的脸慢慢沉下来,辣妹从不远处跑过来,绕到打开的这边车窗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温锐垂下眼,伸手去开车门。 “锐锐。” 商陆叫了他一声。 温锐没有看他,推开车门,把手搭在纪南风伸进来的手上,借助他的力气离开商陆身边,下了车。 辣妹和叉子扑上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兴高采烈地蹭着他的腿。 第64章 温锐分别揉了揉两只狗的头。 纪南风站在一旁,帮温锐关好车门。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 商陆再也没有说话,温锐强忍着回头看一眼的冲动,点了点头。 纪南风的房子在另一个方向,两个人带着狗并肩往回走,辣妹和叉子走在前面,尾巴一晃一晃的,一会儿绕着两人追逐打闹,一会儿又钻进绿化带吃草。 阳光落在黄金水岸整洁的道路上,落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水面波光粼粼,碎金似的铺开一片。 司机不敢从后视镜里去看商陆的脸色,只能从侧边镜里偷瞄了一眼,那两个身影渐行渐远。 “商总,我们……” 人都走了,我们还要进门吗? 商陆重重呼出一口气,抬手碰了碰鼻梁上的血痕,新鲜的血痂被他碰掉,指腹沾上一点殷红。 他垂眸看了看,用拇指搓掉血迹。 “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商陆完蛋了,我们锐是真正纯洁的小男孩,根本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第60章 你老公 商陆恬不知耻地跟了两人一路。 迈巴赫缓缓向前滑行,速度极慢,如同六旬老大爷遛弯。 一路上纪南风不知道给了尾随在身后的车子多少个白眼,甚至想指使自己的爱犬咬人。即使这样,他还是没能阻止迈巴赫停在家门口的车道上。 车子停稳后,商陆推开车门下来,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抬脚就跟了上来。 纪南风推着温锐快点往前走,刚把门关上,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门铃声。 他转身,透过门边的可视对讲,看见商陆顶着那张带着抓痕和巴掌印的脸,非常无耻地站在门口。 纪南风:“…………” 你没有被邀请! 他深吸一口气,让温锐先回房间换衣服,商陆交给他来应付。他拉开门,堵在门口:“商总,还有什么事吗?” 商陆的目光越过纪南风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客厅。 “我来看看锐锐。”他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应当。 “我会照顾好他。” 纪南风往门框上一靠,单手做了个请回的收拾:“送人也送到了,商总请回吧。” 商陆不走。 他身型高大挺拔,肩膀宽阔,就那么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纪南风,也不说话。 纪南风觉得家里的光线都被他挡住了。 这人真是油盐不进的。 纪南风冷笑道:“商陆,你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追到别人家门口赖着不走,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商陆面色不改:“不怕。” 纪南风噎了一下。 他换了句更难听更直白的话,“温锐不想见你,你看不出来吗。” “他没说不想见我。”商陆说。 “他没说想见就是不想见!”纪南风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好说歹说就是不管用。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直接将人关在门外。 身后响起脚步声,陆择文快步走过来,伸手在门扇上挡了一下。 “表哥?”他推了推眼镜,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你怎么来了?” “南风,我表哥的腿受过伤,站不了太久。” 他轻轻拉了拉纪南风的手,“让他进来说话吧。” 纪南风用力甩开他的手,扭头瞪他。 商陆权当自己收到了主人家的邀请,没给纪南风反应的时间,立刻挤了进来,陆择文也侧过身给他让出位置。 等温锐换好衣服出来,看到的就是登堂入室的商陆,以及脸色难看的纪南风。 看到商陆的那一刻,温锐的脸色很明显的变得不太好了。 商陆对上他的目光,倒是心情很好地扬起了嘴角。 始作俑者陆择文笑着问温锐饿不饿,说马上就可以开饭了,他准备了四个人的晚餐。 纪南风闻言特别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去露台上玩狗了。见他离开,温锐也跟了上去。 眼看商陆就要追过去碍眼,陆择文及时拉住他,阻止他继续到纪南风面前拉仇恨:“表哥,过来帮我。” 商陆没动。 陆择文又拽了一下。 商陆这才收回放在温锐身上的目光,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往厨房走。 陆择文做得一手好菜,不过不经常下厨,偶尔陆家老爷子要求家庭聚餐,他才会亲自下厨。 眼看着陆择文站在纪南风家的厨房里熟练地开柜子找调味品,还能够同时开火做两道菜,商陆忍不住问:“你就天天跟在他身后做这些?” 陆择文关了火,将砂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摇摇头:“也不能天天都这样,有些时候南风不高兴,不让我跟着他。” 商陆:? 露台上,温锐拉开一张藤椅上坐下,望着露台下的水面发呆。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洒在水面上,细碎的光影闪动。波光映进他的眼里,让他的眼底也泛起一层潮湿的浮光。 纪南风在旁边的拉人沙发上坐下来,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叉子立刻凑过去,把脑袋拱进他怀里撒娇,发出哼哼的声音。 “下去,”纪南风嫌弃地推它的脑袋,“一身毛。” 叉子不听,反而更来劲了,整个身子往他怀里挤,用湿鼻子拱他的下巴。 纪南风拿它没办法,只好由着它,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它的脑袋。 辣妹趴在温锐腿边,继续啃它的牛窝骨,啃得咔咔作响。 没过多久,陆择文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把盘子放在藤椅旁的小圆桌上。他手臂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毛毯,抖开,披在温锐肩上。 “外面凉。”他说,“披着。” 温锐拢了拢毛毯,低声道谢。 陆择文笑了笑,看了纪南风一眼。 纪南风正掰开叉子的嘴,检查它的牙齿。 “呲牙,让我看看。” 叉子听话地耷拉下舌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纪南风检查完它的牙齿,伸长手臂从水果盘里捏起一块梨,飞快地塞进它嘴里。 叉子不像辣妹那样什么都吃,它挑食,要人盯着骂着才肯吃一点水果蔬菜。 梨块进嘴,叉子做了个咀嚼的假动作,随后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将舌头一翻,把梨块从嘴底下漏了出去,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辣妹凑过来含走了地上的梨块。 纪南风气得戳它脑门:“挑食!你以为吐出来我就看不见了吗!” 叉子一脸无辜地舔了舔他的手,尾巴讨好地摇了摇。 温锐披着毛毯,歪头看着这一幕,眼睛弯了弯。 陆择文送完水果转身回屋,临走前,他贴心地拉上了玻璃门,把露台和客厅隔成两个世界。 听到玻璃门关上的声音,纪南风往那边看了一眼。落地玻璃上映着灯光和人影,玻璃后的世界影影绰绰,有些模糊,看不分明。不过依稀能看清厨房里有个高大的轮廓正在活动。 见商陆老实呆在厨房,他收回目光,看向温锐。 “你让我帮你找的人,”他压低声音,“我查到了。” 温锐披着毛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一只手搭在叉子毛茸茸的背上,慢慢抚摸着,另一只手垂在膝边。他仰起脸,那双被仿佛被水波浸润过的眼睛望着纪南风,等着他的后文。 “你说的那个姓苏的,”纪南风抱着叉子,非常过分地将下巴搁在狗头上,“真名叫李苏,祖籍滇南,曾经在商k打过工。” 最早也是赚干净钱的,可惜遇人不淑,被同事哄骗着拉上了一条不归路。 纪南风派过去的人调查的很仔细,就连拉小苏上贼船的那个人都找到了。 听到小苏的名字,温锐抬了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他现在怎么样?” 纪南风慢慢笑起来,“你不是还让我查那个姓徐的吗?”他说,“他们两个,这五年来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过。” 这倒是有些出乎温锐的意料。 毕竟徐皓对小苏怎么样,他当时也都看在眼里。徐皓根本就不把玩物当人看。 温锐沉默片刻,喃喃自语道:“难道是我看低了他,他对徐皓是真心的?” 是他小看了小苏? 纪南风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温锐的睫毛上下扑闪了几下,细白手指在叉子光滑的毛发上慢慢抚摸,“他当年背叛过商陆,又被徐皓折磨得那么惨,我以为他会找机会从徐皓身边逃走……”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他竟一直待在徐皓身边。 说到这里,他语气略作停顿,面色古怪,眼底带着一点情真意切的困惑与不解:“难道他就喜欢徐皓那样的?” “……” 倒也不是。 纪南风派出去的人还查到了一点很有意思的东西,正想一起告诉温锐,身后的玻璃门忽然被拉开了。 第65章 “锐锐。” 商陆出现在露台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鼻子上挂着一道显眼的抓痕,不但不显狼狈,反倒给他增添了几分野性。 商陆的五官轮廓非常深邃,眉眼有些凌厉,加之身量极高,往门口一堵,压迫感十足。 眼下他却端着一碗糖水,柔声问温锐:“要不要吃红糖小丸子?” 碗里盛着圆滚滚的糯米小丸子,还有切成小块的马蹄,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和雪白的椰蓉,卖相极好。 温锐循声扭过头,仰着脸,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 纪南风没有说完的话被他打断,也绝不可能当着商陆的面继续刚才的话题,于是向后一靠,倚在玻璃墙上,搂着叉子跟它玩握手的游戏,连眼神都没有丢给商陆。 商陆完全不在意他的态度,端着碗走到温锐身边,在他身前蹲下来,用勺子舀起一颗小丸子,送到他唇边。 谁要吃什么小丸子,简直莫名其妙的! 温锐嘴巴一张,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商陆喂进来一口暖呼呼的小丸子。 他下意识嚼了嚼。 糯米小丸子软糯弹牙,红糖水甜而不腻,马蹄清甜爽脆,口感意外的丰富,味道也……很好。 温锐忍不住嚼嚼嚼,很快就吃完一口。 商陆看着他吃下小丸子,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又舀起一勺送到温锐嘴边。 温锐转动眼珠,瞥了他一眼,在吃与不吃之间纠结了不到两秒钟,张嘴吃了下去。 纪南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好气道:“叉子都知道碰到不喜欢吃的食物要吐出来,有的人怎么还不如我们叉子。” 温锐嘴里含着小丸子,因为脸上没什么肉,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待他咽下去这一口,立刻为自己辩解:“南风哥,要我像叉子一样把东西吐出来,是不是有点太不体面了?” “我好歹是个人吧。” 怎么能跟狗一样呢! 纪南风闻言轻哼一声,没再说话。 商陆任由他嘲讽,再次舀起一勺小丸子,送到温锐嘴边。 温锐吃了。 商陆再喂。 温锐再吃。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说话。 倒是莫名有几分温情。 厨房这边,陆择文站在岛台前忙活,转身时发现灶台上那口煮过小丸子的锅,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果然。 他提前处理好,准备拿来包馄饨的那盒马蹄,肉眼可见的少了一大半。 尽管早有预料,陆择文还是苦笑着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开始清理商陆留下的战场。 他一边刷锅,一边往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光晦暗,水波荡漾。 露台上已经开了灯,隔着昏暗的客厅,显得异常明亮。 在厨房里可以清晰地看见那边的景象。 温锐披着毯子坐在一张蒲团上,商陆单膝跪地,蹲跪在他身前,正喂他吃小丸子。 纪南风躺倒在懒人沙发上,两条长腿占据了很大的空间,怀里抱着叉子,腿上还趴着辣妹,背对着露台的玻璃门,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想来应该不会太好看。 陆择文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一碗小丸子终于见了底。 商陆把空碗放在小圆桌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蒲团坐着不舒服,温锐走到纪南风旁边,推了推他的胳膊,也不管纪南风愿不愿意,和他挤在同一张懒人沙发上。 两个人保持着同样的动作躺倒,双腿舒展,看起来很惬意。 蹲跪久了,商陆拖过蒲团坐下,捏了捏有些麻痛的小腿,侧过头看温锐。 温锐察觉到他的目光,皱了皱鼻子:“你看什么?” 语气在商陆听来简直和撒娇没有两样。 商陆莞尔:“看你。” 温锐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跟纪南风保持同一动作,还不忘撸一把辣妹的狗头。 商陆开口:“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养一只。” 温锐猛地直起上半身,眼神中明明白白写着“你在说梦话吗”。 商陆却好似来了兴趣:“锐锐,你喜欢什么品种的小狗?” 一旁的纪南风虽然没有出声,但是失去表情管理,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温锐觉得丢脸:“……我什么都不喜欢。” 商陆点点头:“回头我让人去挑几只品相好的,你自己选。” 纪南风忍无可忍,也坐起身,看向温锐,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他一直都这样吗?” 这样无耻吗!这样听不懂人话吗! 商陆笑而不语,温锐绷着一张小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缓慢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少爷:你老公 宝宝:你老公 第61章 为什么不来抱他? 晚饭过后,商陆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坐在长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端着陆择文泡好的花茶。可能是喝不惯这种甜丝丝的味道,杯子里的水线基本没有下降过。 即使这样,商陆也没有放下茶杯,因为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手里的杯子上,眼睛几乎钉在了温锐身上。 温锐趴在另一张沙发上。 客厅实在太大,为了协调,所以最短的沙发都是双人沙发。欧式沙发很宽大,躺下一个人基本没有问题。 温锐翘着小腿趴在上面玩平板电脑,垂感非常好的家居服布料软软地落下来,勾勒出单薄的肩背与细窄的腰身,还有挺翘的屁股。 温锐沉迷于糖果炸弹的游戏无法自拔,对商陆的目光浑然不觉。 电视墙上的液晶屏幕播放着晚间新闻,纪南风坐在长沙发的另一边,表情聚精会神,眼睛望着屏幕,余光偶尔扫向商陆。 商陆目光含笑,就那么明晃晃地看着温锐,就好像看着自己的所有物。 纪南风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 “商总,”他开口赶人,“天色不早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商陆看了眼窗外。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露台外的水面黑漆漆的,沿岸的灯火倒映其中,被风吹皱成曲折的波纹。 他靠在沙发背上,脸上依然是看着温锐时那种温柔的神色:“是有点晚了。” 纪南风侧坐着,手臂压在沙发扶手上,懒懒地支着头,刚要说慢走不送,就听商陆自顾自地说:“那我今晚就住这儿吧。” ? 纪南风放下压在扶手的手臂,坐直身体,难以置信地看着商陆:“你说什么?” 商陆面色不改,语气理所当然:“这么晚了,司机已经下班了。我的腿不方便,纪少难道不愿意让我留宿一夜吗。” 纪南风鲜少遇到这么无耻的人,或者说,他遇到的人几乎没有敢这么和他说话的。 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额头青筋直跳:“商陆,你别太过分。” 商陆不为所动,视线转向正在厨房里忙碌的陆择文。 陆择文正把清空内容物的碗盘放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然后拿起拖把开始清理厨房的地面。 干活的动作相当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商陆冲着厨房那边扬了扬下巴,问纪南风:“小文为什么可以留下,我不能?” 纪南风冷笑一声。 他没有回答,站起身大步走向厨房。 陆择文刚拖完一片地,抬起头,就看见纪南风站在面前。 “南风?”看到纪南风,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微笑,推了推眼镜,“怎么了?” 他的笑容很迷人,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纪南风看也不看,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口拖。 陆择文:“?”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拖到了玄关。纪南风拉开大门,把他往外一推,然后转头看向客厅里的商陆。 “商总,请吧。” 商陆:“……” 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神色严峻,在纪南风冷冰冰的注视下放下手中茶杯,站起身,放缓脚步走向门口。 路过温锐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有些期待地看了眼温锐,希望温锐可以表态。 屏幕上已经没有可以爆炸的糖果了,温锐正在纠结是重新开一局还是使用道具随机清空一片区域。 他其实听到商陆的脚步声了,也感受到商陆落在他身上的影子,不过他假装不知情,盯着屏幕上五颜六色的糖果发呆。 纪南风这么做都是为了他,他不能在纪南风为他出头的时候与他唱反调,那和背叛有什么两样。 更何况……他也不希望商陆留下来。 他不是应该恨商陆吗。 第66章 温锐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中指上,那里还刻着商陆的名字,可是和商陆重逢后的很多时候,他开始感到迷茫。 比起恨不得把徐皓和小苏剥皮拆骨,挫骨扬灰,让他们经历跟自己一样的痛苦后扔进海里喂鱼的那种仇恨,他对商陆的恨,更像是小朋友跌倒在地上的时候,不哭不闹,固执地坐在原地赌气,埋怨大人为什么不肯把他抱起来。 明明看见了,明明就在旁边,为什么不来抱他? 不甘心。 不甘愿。 所以要自己爬起来,要长成可以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的大人。 然后呢。 温锐看着手指上那个名字,忽然有些茫然。 回国后的一切,发展的其实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他要拿下温氏,现在已经得到了。 他还要报复商陆,结果商陆很早之前就知道就知道他还活着了,甚至近两年他所做的所有事情,背后都有可能是商陆在推波助澜。 就连他早就被医生宣判了死刑的身体,也在商陆半强制的调养下慢慢变好了一些。 这样算什么呢。 那个不肯把他抱起来的人,一直站在他身后。 看着他爬起来,看着他独自舔舐伤口,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想要站到高处,把商陆踩在脚下。 结果走到最高点才发现,这个人一直站在他脚下,托着他往上走。 …… “砰!” 关门声打断了温锐的思绪,他抬起头,恰好看到纪南风关上房门,一脸轻松地走过来。 夜风有些凉。 陆择文站在台阶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都没来得及拿上自己的外套。他望着关闭的家门,张了张嘴,似乎刚回过神来。 沉默几秒后,他用谴责的眼神看向商陆。 商陆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难得有些心虚,移开视线,看着路灯下的光柱,干咳了一声:“小文,抱歉。” 陆择文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两个人眼睛皆是一亮,同时转过头。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温锐那张白皙的小脸。他推开门走出来,扎成一束的头发落在肩上,看起来软乎乎的。 是温锐。 商陆有些意外,不过眼底瞬间浮起笑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还没有开口,便看见温锐的手臂上搭着一件外套。 不是他的。 温锐把外套递出来,看向陆择文:“南风哥让我送出来的。” “谢谢。” 陆择文苦笑着接过,将外套穿在身上,再次向商陆投来责怪的目光。 商陆只当作没看见。 陆择文叹了口气,放弃挣扎,迈开长腿,慢悠悠地离开。 商陆留在原地没动。 温锐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看着陆择文离开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商陆看着他。 风从远处吹来,掠过水面,撩起温锐垂落在脸侧的发丝。乌黑的,柔软的发丝被路灯照亮,在夜风里轻轻飞舞,一下一下搔在商陆心头。 商陆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锐锐。”他开口,声音有些低,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该怎么把温锐拐回去。 如果他想,其实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把温锐带走。 最终,商陆只是朝温锐走了几步,挡在他和风口之间。 他抬起手,轻轻理了理温锐被风吹乱的头发。 灯光下,温锐的皮肤白得发亮,眼神澄澈无辜,商陆的指尖触碰到他的发丝,心跳漏了一拍。 指腹擦过他的脸颊,顺着脸颊往下滑,最后将整个手掌贴在他的脸侧。 温锐的皮肤被夜风吹得凉。 商陆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不受控制地俯下身来,遮住了温锐身上的灯光。 然后,在他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温锐猛然往后跳了一大步,贴在了门上。 他瞪着商陆,眼睛睁得圆圆的,因为商陆刚才的举动,心里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似冲动,似乎还有些躁热。 他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便将这种感觉归到“感到讨厌”的情绪一类,并且想起这种情绪是在商陆触碰他的头发之后才有的。 于是他略感烦闷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把那点刚被理顺的发丝揉得一团乱。 “哼。” 随后他轻哼一声,微微抬起下巴,不给商陆好脸色看,拉开门闪身进去。 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 商陆被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动他的衣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这一次,门没有再打开。 商陆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目送商陆离开后,躲在窗角偷看的温锐拿掉盖在头上的窗帘,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的滋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踱步回沙发附近。 心跳得有些快。 还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沉沉的,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在窗边蹲了太久,他的腿都有点麻了。 纪南风斜倚在沙发上,搂着叉子看晚间新闻。辣妹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脚步声,纪南风头也不回,习惯性地开口:“帮我放洗澡水,待会儿想泡澡。” 放洗澡水? 谁啊,我吗? 温锐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沙发背上,歪着头看向纪南风。 察觉到温锐的视线,纪南风动作迟缓地抬起头,和温锐四目相对。 温锐眨眨眼,意识到他刚才的话不是跟自己说的,估计在吩咐陆择文,所以体贴道:“……要不要我帮你把人叫回来?” 纪南风愣了一下,把目光重新放回液晶屏幕上,语气僵硬:“算了,我……” 他原本想说“我待会儿回家算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他邀请温锐过来住的,要是他自己走了,把温锐一个人留在这里,未免太不像话了。 可他要是贸然将温锐带回家,纪啸海肯定会问东问西,到时候说不定还会牵扯进来别的事情。 纪南风玩着遥控器,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新闻。 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遥控器,站起身走向浴室。 温锐也跟着起身,跑回自己房间,抱了一堆小摆件出来。 他跟着纪南风走进浴室,站在洗手池旁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洗刷刷。 纪南风叉着腰站在浴缸前,盯着逐渐上涨的水位走神,闻声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温锐,“你在干什么?” 温锐埋怨道:“阿姨只擦了架子,上面的摆件都落灰了。” 纪南风哦了一声:“是我的意思,你的东西我让阿姨不要乱碰……不对,”他转过身,面向温锐,“摆件脏了你去你房间的洗手间洗不好吗,来我房间干什么?” 温锐手上洗刷的动作不停,声音慢吞吞的:“我不知道。” 客厅太大太空了,他不想自己留在那里,所以下意识地就跟过来了。 住在加百利的那段时间,商陆几乎24小时都陪在他身边,他习惯了身边有人陪着他。 奇怪,和商陆重逢之前,他不是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吗? 温锐垂着眼睛冲洗他的小摆件,水流从水晶摆件上穿过,带着那些细小的灰尘。 “南风哥,”温锐觉得自己今天有点脆弱,可能是刚从医院回来还不太适应:“我今晚可以睡在你房间的沙发上吗?” “哟,小可怜。”纪南风关掉水龙头,弯腰试了下水温。 啧,温度好像高了。 他重新打开冷水龙头,调侃道:“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惨,你可以睡在床上。” 客厅里,新闻频道还在继续播报。辣妹的呼噜声很重,叉子偶尔哼哼两声,两只毛茸茸的长条挤在一起。 浴室的雾气越来越浓,镜子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温锐把自己那些小摆件摆了一排,用毛巾擦干,整整齐齐地码在洗手台上。 也不知道商陆走到哪儿了,到家了吗? “……” 商陆走到哪里关他什么事。 温锐摇了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脑袋。 纪南风已经泡进浴缸里,闭着眼睛靠在浴缸里,一脸享受。 温锐看了他一眼,不想出去,“我想搬个凳子坐在这儿。” 纪南风嗯了一声,没睁眼。 【??作者有话说】 锐锐才刚过20岁,其实还是个小男孩呢 第62章 我肯定见过你 为了陪伴温锐,纪南风也在黄金水岸暂时住了下来。白天开车把温锐送到温氏的集团大楼,然后去自己公司。 第67章 周五一早,天气晴,阳光正好。 纪南风开车驶出黄金水岸的大门,温锐坐在副驾驶,低头查看手机上抄送的邮件,偶尔拿起旁边的牛奶喝一口。 刚出小区门口,纪南风就发现不对。 前面那辆灰车开得很慢,单行道没办法超车,他只能耐着性子跟了一段,看着那辆车在前面慢悠悠的堵着路。 察觉到车速不对,温锐抬起头:“怎么了?” 纪南风示意他看前面。 黄金水岸前面这段路是单行道,由于房价高昂,业主较少,几乎不会发生交通堵塞。但是纪南风就是被堵在了路上。 以他的涵养,做不出在后面按喇叭催促的事。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不会生气。 终于驶出单行道,进入宽阔的马路。纪南风立刻打灯变道,油门一踩,车头与那辆灰色宝马齐平。 灰车显然是故意挡路,他降下车窗,准备看看车主是谁。 劳斯莱斯的车窗降下来,纪南风坐在驾驶位,温锐坐在副驾驶位上,两人同样精致漂亮的脸上分别架着一副墨镜,动作和表情都出奇一致地朝那边看过去。 灰色宝马车的前车窗没有落下来,司机目不斜视,一脸“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倒是后座车窗缓缓降下,商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出现在车窗后。 英俊成熟,气质卓然,很难将他与恶意堵路的幼稚行径联系起来。 “纪少,”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体,“你和锐锐不顺路吧。用不用我……” 他想说用不用他来送温锐去公司,不料纪南风发现车主是他,连话都懒得说,一脚油门,劳斯莱斯瞬间窜了出去。 司机慢慢提速,小心翼翼地问:“商总,要追吗?” 商陆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车,笑着摇了摇头。 追纪南风的车?司机前脚追出去,后脚摄像头拍到,下个红绿灯口就该接到电话盘查身份了。 纪南风的车是能乱追的吗。 加速行驶的劳斯莱斯内,纪南风手握方向盘,语气不善:“我听管家说,28号的业主最近一直住在这边。” 温锐侧过头看他。 纪南风在黄金水岸的这套房子,是他初中毕业时纪啸海送的毕业礼物。他在私立学校读高中,高中三年一直住在这里。 后来高中毕业,房子空了出来,直到温锐回国,才收拾出来让他搬进来。 而黄金水岸28号,是陆老爷子在这边的房产。 自装修好后,好像一直空着,由房屋管家打理。 现在28号住进了人,除了商陆还能有谁。 商陆搬来黄金水岸的目的显而易见。 “他也太难缠了。”纪南风忍不住抱怨,心想这个人不仅难缠,还很不要脸。 温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灰色宝马车已经被甩开很远,渐渐缩小成一个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收回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商陆住到这里来也是为了他吗。 为什么呢。 五年前抛弃了他,五年后又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以前那样对他,想尽办法把他困在身边。 这算什么? 愧疚?补偿? 温锐想不明白。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好像永远都摸不清商陆的心思。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不想看到商陆,为什么刚才从后视镜里往后看的那一眼,心里会有一瞬间的空落? 温锐垂下眼,抿起嘴唇,注视着自己手指上的纹身。 纪南风用余光瞥了眼温锐,提醒他:“你的奶喝完,不准剩在我车上了。” 被他这么一打断,温锐总算从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里脱身,拿起自己喝剩的牛奶含住吸管。 “南风哥,”他吸了两口牛奶,有些含糊地问:“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 这个“他”当然是指商陆。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纪南风沉默着,仔细回想了一下商陆都做了些什么。 派去乌从连在温锐身边监视,却没有让乌从连趁机对温锐干些什么。得知乌从连背叛温锐的时候,纪南风立刻让自己去秘书去查乌从连跟在温锐身边那几年做过的事情,发现乌从连确实就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和助手,帮温锐完成了很多事情。 如果不是知道温锐和商陆有旧怨,说乌从连是商陆特地派去保护温锐,给温锐当帮手的话也有人信。 即使后来乌从连露出真面目,也依旧帮温锐管理着公司,让温锐在养病期间安心地当起甩手掌柜。 后来席修远说温锐被商陆囚禁了,事实却是,温锐被接到加百利调养身体。 虽说温锐的身子被折腾得厉害,没办法彻底根治,不过也调理得七七八八,至少比之前要好。 商陆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呢? 纪南风也想不出来。 两人因为这个难解的问题一路无言。很快,温氏集团大楼到了。 纪南风停好车:“我下午来接你。要是我没空,会提前告诉你,安排其他人过来。” 温锐下车绕到驾驶位这边,站在车旁,微微弯腰,对着车窗里的纪南风摆摆手,另一只手拿着喝空的牛奶盒,头发长长的,扎着侧马尾,模样非常乖巧。 他刚过完二十岁生日不久,因为身体原因,身高永远留在了十五岁。体型娇小,站在车前对纪南风手再见,说他是个高中生也不会有人怀疑:“知道了,路上慢点。” 纪南风点点头,也冲他摆摆手,调转车头往公司方向开去。 开出没多远,他从后视镜里瞥见一辆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他轻嗤一声,没当回事。 纪少爷从来无需为这种事耗费心神。 果然,仅仅过了两个红绿灯,三辆交警摩托车从侧面追上来,稳稳地拦住了那辆车。为首的交警举起自己的证件,要求车里的人下车接受检查。 后视镜里,那辆车被迫靠边停下。 纪南风收回目光。 …… 下午接温锐回家的时候,是纪南风的助理开车,纪南风坐在后面,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戴着耳机低声讲电话。 温锐走到车边看了一眼,抬手去开副驾驶的门,却发现副驾驶的车门上了锁。 助理降下车窗,冲他笑笑,朝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纪南风一边讲电话一边伸长手臂,打开了后车门,示意温锐往后坐。 温锐只得回给助理一个浅笑,拉开后车门坐进来。 纪南风很快挂断电话,和他说了上午被人跟车的事情。他说:“跟车的人不认识我,应该是冲你来的。” 毕竟如果是冲着纪南风来的,知道他的身份,是不敢那么明目张胆跟在他车后的。 温锐点点头,表示自己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上任温氏集团董事长的事情上了报纸和财经杂志,有些媒体为了博眼球,还给他冠上“最年轻貌美的董事长”这种标题。 有些人看到报纸,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要不是他被商陆带走,关在医院里耽误了一段时间,那些人早就被他一个个找上门清算了。 欠他的,总要还。 没想到他还没开始动作,就有人先忍不住冒头了。 第二天是周末,休息日。 温锐这个工作狂主动提出在家休息一天。他窝在沙发上,抱着平板刷新闻,叉子趴在他脚下,辣妹则在地板上,枕着他的拖鞋,两只狗睡得正香。 纪南风从楼上下来,身上穿着晨袍,脸上还敷着面膜。 “我叫了人上门按摩,你要一起吗。”他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中午我要回去陪我爸吃饭,你自己对付一下。” 温锐头也不抬:“好。” 过了一会儿,他看完最近的新闻,抬起头发现纪南风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脸上还盖着面膜。 叉子醒了,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辣妹趴在他拖鞋上舔爪子。 纪南风连衣服都没换,看他的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完。 温锐忽然来了兴致,从沙发上坐起来。 “南风哥,我帮你遛狗吧。” “好啊。” 纪南风闭着眼,懒洋洋地说:“它们跑起来你叫不住,记得牵好绳。” 晨风清爽,空气湿润。 温锐牵着两只狗,沿着景观道慢慢走着,难得觉得心情不错。 叉子走得很乖,不时低头嗅嗅路边的草。辣妹却格外兴奋,总想拽着绳子往前冲,尾巴高高翘起,左右摇摆。 “辣妹,慢点。” 温锐拽了拽绳子,在自己手上多缠了一道。辣妹听到他的声音,稍微收敛了一点,但眼睛还是四处乱转。 不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 温锐抬眼望去,前面的草坪上,一个小男孩正蹲在地上,面前蹲着一团毛茸茸的动物。 第68章 小男孩抱起那团东西,一边摸一边笑。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毛团放下。 辣妹停下了脚步。 它死死盯着那个毛团,尾巴不摇了,微微弓起身体,吐着舌头,呼吸越来也重。这是它开始兴奋的前兆。 温锐担心两只大狗吓到小朋友,本想带着狗绕过草坪,去水边走走,不料绳子的拉力突然变强。他低头一看,心里一紧:“辣妹,不行——” 话音未落,辣妹猛地一挣。 几十斤的成年大狗,赛场级别的,爆冲时的力量绝对不是温锐能控制住的。 狗绳从温锐手里滑脱,温锐的手背被狗绳擦得通红。 辣妹如同一道闪电,直直冲向草坪。 叉子愣在原地,拍了拍尾巴,茫然地看了看温锐,又看了看辣妹跑走的方向。 “辣妹!” 温锐吓死了,赶紧拽着叉子抬腿追了上去。 辣妹已经扑到了毛团面前。 那坨毛团跳起来想跑,却被辣妹一口叨住,含在嘴里兴奋得喷气。 小男孩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兔兔!!!” 温锐追上来的时候,辣妹正含着那团白色的东西满草坪乱窜,那团东西还在蹬腿挣扎,还好是活的。 小男孩坐在旁边,张着嘴嚎啕大哭,手里不停地拔草,往辣妹的方向扔。 “辣妹,快把兔子放下!” 温锐紧紧抓着叉子的绳子,急忙去追狗。 辣妹以为温锐和它玩游戏,含着兔子左跳右跳,温锐根本追不上。 追了半天,温锐气喘吁吁,嘴唇都红了。 “那个……”他的体力本来就不太好,因此只能艰难开口,“对不起,我,我追不上它。” 小男孩哭着打滚:“兔兔,我的兔兔——” 辣妹还在疯跑。 有几次差点踩到小男孩的鞋子。 温锐只好掏出手机,拨通纪南风的电话。 “南风哥,”他语气僵硬,不敢去看小男孩:“我好像……惹了点小麻烦。” 大概是听到了电话里的哭声,纪南风来得很快。 隔着大老远就看见草坪上的混乱场面,温锐站在路边,手里拽着叉子的狗绳,一脸慌张。 辣妹嘴里含着一团白色的东西,还在欢快地跑来跑去。旁边一个小男孩哭得惊天动地。 一边哭一边对着电话手表说话。 纪南风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 辣妹一看见他,立刻兴奋地冲过来,将嘴里的东西放在他脚边,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一脸“主人你看我给你带了礼物”的骄傲表情。 那团白色的东西一落地就想跑,被辣妹一口含了回来。 纪南风低头一看。 一只大兔子,浑身雪白,脖子上挂着个黄金小福袋,身上的毛发被辣妹的口水糊得湿漉漉的,一缕一缕的贴在身上,惨兮兮地蹬着腿。 小男孩见兔子又进了狗嘴,差点哭晕过去。 可是辣妹太大只了,他害怕。 温锐在一边艰难解释:“辣妹挣脱了狗绳……我追不上它。” 纪南风太了解自己养的这两只狗了,叉子还好说,又懒又馋,辣妹可是争强好胜。 之前他带它们去猎过兔子,辣妹亢奋得不行。在辣妹眼里,兔子就是猎物。 “不怪你,没受伤吧?” 纪南风先安抚温锐,得到否定的回答后送了口气,然后看向辣妹,厉声道:“辣妹,把兔子放了。” 辣妹听话地松开嘴。 兔子“吧嗒”落在地上,有了上次逃跑的前车之鉴,这次它浑身湿透,躺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小男孩扑过来想抱它,伸手一摸,摸了一手口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只湿漉漉的兔子,迟疑了一下,把手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而后瘪了瘪嘴,再次哇哇大哭。 “我的兔兔臭了!!!” 纪南风和温锐手忙脚乱地开始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温锐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我带你兔兔去洗澡好不好,保证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的。” 小男孩听不进去,闭着眼睛只知道哭。 纪南风把辣妹叫过来,在它后腿根轻轻打了两下。辣妹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趴在地上,眼神可怜巴巴的,完全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小男孩嗷嗷哭,哭声震的温锐头疼。 温锐和纪南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就在他和纪南风全都手足无措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睿启,怎么了?” 温锐回头。 商陆拄着手杖,正慢慢走过来。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衬得整个人沉稳又矜贵。 小男孩一看见他,立刻像找到了救星,哭着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在他看来,纪南风是温锐找过来的救兵,所以他也赶紧打电话叫大人过来。 “三叔!” 他指着温锐,抽抽搭搭地开启第二轮告状:“坏蛋小哥哥遛狗不牵绳,坏蛋狗把兔兔咬了!” 温锐:“……” 温锐小脸一白,举起手,小声辩解:“牵绳了的……它挣开了。” 商陆低头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草坪上那只湿漉漉的兔子,最后目光落在温锐身上。 温锐的手红红的,显然是拽狗的时候受了伤。 纪南风挡在他身前,背对着他,因此没有看到温锐红肿的手。温锐没想到小男孩是商陆的家人,耳尖微微泛红,一脸难为情。 商陆的目光先在温锐受伤的那只手上停留片刻,皱了皱眉。随后才落在温锐脸上。 温锐今天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搭配着宽松的白色牛仔裤,额前的头发用两枚发卡别上去,没有扎辫子,头发松松地垂在肩上,搭配那张阴柔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商陆收回视线,蹲下身,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声音温和:“小哥哥不是坏蛋。三叔替他向你的兔子道歉,好不好?” 小男孩抽泣着,小脸蛋委屈成了包子。 商陆继续说:“让小哥哥赔偿你的兔兔一百个草莓,可以吗?” 小男孩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明显小了下来。 “……一百个?”对他这么大的小男孩来说,一百是很大的数字了。 “嗯,一百个。” 小男孩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兔子,又看了看温锐。 “可是兔兔吃不完……” 商陆揉揉他的脑袋,笑道:“那你就和兔兔一起吃。” 小男孩想了想,终于破涕为笑。 他从商陆身后探出脑袋,看向温锐,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小哥哥赔偿我的兔兔一百个草莓,我就原谅小哥哥。” 毕竟是他看不住狗在先,温锐无奈地点了点头:“……好。” 赔1000个都行,只求你别哭了。 商陆站起身,目光落在温锐脸上,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温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 商陆主动解释说,小男孩叫商睿启,是他堂哥的儿子,他堂哥也住在这里,36号。 根本就没人问你好吗! 纪南风暗暗白眼,走过去从温锐手里接过狗绳,准备把两只狗送回家。 温锐刚要跟上去,小男孩一把拉住了温锐。 温锐:? 他笑笑,说:“我让人把草莓送到36号。” 不是 !不是! 商睿启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你把兔兔弄臭了,你说带它去洗澡,还算数吗?” 商陆立刻说:“锐锐,我可以送你去。” 纪南风:“不用,我让宠物美容师上门。” 说着,他一手牵着两只狗,另一只手扣住兔耳朵,抓着后颈把大兔子提了起来。 小男孩尖叫:“兔兔只让抱!” 纪南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湿漉漉的,全是辣妹口水的兔子,又看了看小男孩。 小男孩自己也愣了一下,兔子身上几乎被辣妹的口水洗了个澡,他刚才摸过,确实不太想抱。 场面再次陷入尴尬。 最后还是商陆脱下自己的大衣,递给温锐。 “用这个包着抱。” 温锐接过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大衣,怔了一下。 大衣的面料很好,柔软厚实,甚至可以闻到上面残留的男士香水的气息。 他抬头看向商陆。 商陆正在隔空检查他的手,幸好只是被绳子扯红,没有磨损破皮什么的。 温锐抿了抿唇,没说什么,用大衣把兔子裹起来,抱进怀里,跟上纪南风的脚步。 纪南风牵着两只狗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小男孩追在温锐身边,仰着头看他怀里的兔子,小短腿迈得飞快。 商陆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原地,拄着手杖,望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清晨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第69章 温锐走出几步,忽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商陆还站在那里,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商陆弯了弯唇角,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温锐飞快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心跳,好像又快了一点点。 一定是走得太急了。 回到家,纪南风把辣妹训斥了一顿,然后将两只狗赶到露台上喝水,打电话叫了宠物美容师上门。 温锐把兔子放在沙发上,找了条宠物用的干毛巾轻轻擦着它身上的口水。 好巧不巧,他拿的毛巾是辣妹的,兔子原本已经不那么害怕了,被辣妹的毛巾这么盖到身上,又开始趴在原地瑟瑟发抖。 商睿启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 温锐毫不知情,动作轻柔地擦兔子。 商睿启原本盯着兔子看,后来开始看温锐。 盯着温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哥哥,我肯定见过你。” 第63章 小孩子不能看 温锐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商睿启。 小男孩生得很机灵,一双眼睛很亮,黑葡萄似的,此刻正认真地望着温锐,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可是他看起来也不过六七岁的样子,五年前,这孩子应该只是一个需要大人抱在怀里的小豆丁,就算曾经见过温锐,也不太可能记住温锐的样子。 温锐收回目光,继续擦兔子,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商睿启皱着眉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没想起来,有些不甘心地说:“反正我见过。” 就商睿启冥思苦想之际,门铃响了。 纪南风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闻声说:“可能是管家,我让帮忙买了点草莓送过来。” 听到是草莓,温锐放下毛巾,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筐子,里面装满了个头饱满,色泽鲜红的新鲜草莓。 见到消失了一段时间的温锐,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微笑着打招呼,双手递上草莓筐:“温少爷,好久不见,欢迎回家。这是纪少要的草莓。” 温锐道了声谢,接过筐子,两只手被沉重的草莓筐拽得往下一坠。 管家赶紧帮他接住草莓筐:“我来帮您吧。” “谢谢……”温锐揉着被闪了一下的手腕,打量着草莓筐。 他只欠商睿启的兔子一百个草莓吧,筐里看起来至少有300个。 “南风哥,”他跟在管家身后回到客厅,忍不住说:“是不是太多了。”吃不完会坏掉的。 “多吗。” 纪南风已经换了个姿势,趴在沙发扶手上玩手机,冲商睿启扬了扬下巴:“小男孩,去拿你的草莓。” 商睿启嘟嘟囔囔地从沙发上滑下来:“我有名字,我叫睿启。” 他走过去,看着管家把那筐草莓放在地板上,低头用手比划一下筐子的大小,犯了愁。 这个筐是他见过的最大的草莓筐,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兔兔也只是一只大白兔,哪里吃得完这么多? 而且他只需要一百个草莓就行了,这些肯定比一百还要多。 他偷偷看向温锐,发现温锐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小脸不由地皱成一团:“小哥哥,你可以帮我一起数一百个吗?” “嗯?”温锐没反应过来:“什么一百个?” 商睿启眨巴眨巴黑葡萄大眼睛:“一百个草莓呀,你说好要赔给我的。” 搞清楚他的意思后,温锐忍不住笑起来。 温锐长得本来就好看,体型单薄,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有些高冷,笑起来又给人另一种感觉。也许有人为了看到他的笑容,愿意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的一切。 商睿启呆呆地看着他,那种“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他”的熟悉感更加强烈了。 “不用数了,”温锐笑着碰了一下商睿启的额头,“都给你。” 商睿启的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了,眼睛一亮:“真的吗?” 温锐点点头。 商睿启欢呼一声,拖着筐子往厨房跑:“那我们去洗草莓!” 温锐跟上去,路过沙发时,纪南风趴在沙发扶手上,伸出手臂拦了他一下,懒洋洋地说:“冰箱里有奶油。” 温锐应了一声,拉开冰箱的门找奶油。 商睿启在管家的帮助下把草莓筐移到厨房里,可是水池对他来说有点高。 他本想找制服哥哥帮忙,可是制服哥哥已经走到客厅,蹲在纪南风面前低声说话。 商睿启只好左顾右盼,试图找到一个小凳子。 最后是温锐走过来,把奶油放在一边,给他找来了小凳子。商睿启踩着小板凳站在水池前,认认真真洗草莓,小声说:“小哥哥,我喜欢你。” 草莓洗好后,温锐把果盘端到茶几上,又拿了一碟放在地上。辣妹和叉子凑过来,一口一个,尾巴摇得欢快。 兔兔趴在茶几角落,面前也放着两颗草莓,正用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啃,把嘴巴都啃的红红的。 它身上的毛已经半干了,精神状况比刚才好了许多,至少不再趴着装死了。 温锐拿起那罐喷射奶油,看向商睿启。 “你要吗?” “要!” 商睿启举起手里那颗大草莓。 那草莓个头太大,他一只手握不住,得两只手捧着草莓屁股。 温锐按下喷头,雪白的奶油落在草莓上,堆成一个好看的形状。 商睿启张大嘴巴咬了一口,奶油沾了一嘴。 温锐又给他喷了一块奶油,转向沙发上玩手机的纪南风,举起奶油罐晃了晃:“南风哥,谢谢你的草莓。” 商睿启学着他的样子,也举起手里的草莓,有礼貌地说:“南风哥,谢谢你的草莓。” 纪南风正伸长手臂从碗里够草莓,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满脸问号地看向商睿启。 这小鬼是商陆的侄子,叫自己哥哥? 那他不就平白无故比商陆矮了一辈吗? 纪南风放下手机,一脸严肃地纠正道:“叫我叔叔。” 商睿启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南风哥叔叔。” 纪南风:“……” 温锐在旁边笑出了声。 纪南风不好跟小孩子计较称呼的问题,只能郁闷地拿起一颗草莓,让温锐给他喷奶油。 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 纪南风咬掉草莓尖,把不想吃的草莓屁股扔进辣妹嘴里,商睿启探头探脑,欲言又止,可能想要责怪纪南风虐待狗狗,给狗吃草莓屁股,坏。 又碍于是在别人家里,不敢说出口。 听到门铃声,纪南风说:“可能是宠物美容师来了。” 商睿启一听,立刻把草莓屁股抛在脑后,蹦蹦跳跳地想去开门,温锐也跟上去,看着他拉开门,听到他冲着门外喊:“三叔!” 门外站着商陆。 大衣垫了兔子,他身上只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衣,领口扣子解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逆光站在那里,高大又英俊。目光掠过商睿启毛茸茸的脑袋,落在温锐脸上,微微笑了笑:“我来送东西。” 温锐这才看到,他一只手提着一个白色的盒子,另一只手拎着一只精致的果篮,里面是满满一篮草莓。 “三叔,”商睿启叉起腰,挺着小肚子说,“南风哥叔叔已经给我们买了草莓,我吃的肚子都鼓起来了。” “是吗,”商陆笑着说:“看来三叔来晚了。” “……先进来吧。” 温锐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草莓,好奇地看了一眼他另一只手上的盒子。 商陆提着那个看起来有些分量的盒子走进客厅,纪南风在沙发上坐直,想问他怎么不请自来,还没有开口,目光先被那个盒子吸引过去。 “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商陆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辆平衡车,已经组装好了。 温锐提着草莓篮子从后面跟过来,站得远远的,踮脚去看盒子里的平衡车。 商陆抽走他手里的草莓篮放在一旁,仗着自己胳膊长,很自然地在他腰上搂了一把,将他揽到自己身边。 温锐被他带得往前迈了一步,肩膀几乎贴到他的身上,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却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牢牢扣在了腰上。 商陆搂紧温锐,说:“这个很好学。” 有了平衡车,温锐就可以去外面多活动一下,不会跑得那么累了。 温锐被他强行带进怀里,下意识想挣扎,两只手已经按在他的手臂上准备用力了,闻言停下动作,两只手轻轻搭在商陆的手臂上,疑惑地抬起头。 商陆正低头看他,神色温柔,大概是因为靠的太近,温锐好像听到了他规律有力的心跳声。 商睿启有一辆平衡车,看到温锐也有一辆,很高兴地说:“小哥哥,这个可好玩了,有了它你就能追上坏狗狗了!” 第70章 说着,动手把平衡车拆了出来,放到温锐脚边的地板上,熟练地按开了电源。 温锐尚没有反应过来,腰间的力道忽然一紧。 商陆两只手扣在温锐的腰上,把他抱离地面,直接放在了平衡车上。 温锐踩上去的瞬间,身体晃了晃,出于本能地扶住商陆的手臂,眼神慌乱,惊呼道:“我不会!” 幸好商陆的手臂很用力,带给他几分安全感。 温锐不敢玩,想从平衡车上下来,刚想动作,扣在腰间的手便变得十分鲜明。隔着薄薄的卫衣都能感觉到商陆手掌的温度,还有稳稳的力道。 “扶着我的手臂,慢慢来。” 温锐摇摇头,整个人都僵住了,抓着商陆的手臂,一动都不敢动。他没有玩过这个,轻声恳求:“放我下去。” 我害怕。 “不怕,有我在。” 商陆读懂了他没有说完的话,扶着他的腰,给他提供支撑,带着他慢慢后退。 随着商陆后退的举动,平衡车缓缓向前滑动,温锐后背僵直,抓在商陆手臂上的手加重了力度。 他没有摔倒,也没有晃动。 商陆的手臂始终稳稳地托着他,好像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开。 很快,在商陆有耐心地教学下,温锐掌握了平衡车的要领。 他松开手,自己在客厅里慢慢滑起来。 这个东西很简单嘛! 辣妹见状想追在后面,被纪南风呵斥了几句,夹着尾巴去了露台。 商睿启站在一旁欢呼:“小哥哥好厉害!这么快就学会了!” 有商睿启在一旁毫不吝啬的称赞,温锐稍稍有些得意,他踩着平衡车绕客厅滑了一圈回来,正好对上商陆的目光。 商陆的五官挺拔立体,眼眸深邃,平时总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可是现在,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目光很专注,很温柔,就好像眼前的温锐是特别值得珍惜的。 温锐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先停了一拍,随后猛地弹上来,剧烈撞击着胸腔。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他滑向商陆,慢慢抬起了手臂。 商陆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温锐趴在他肩头,心跳还没有彻底平息下来,单薄的肩膀有些发抖。 商陆的手臂环在他身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沉,带着笑意,“不是学会了吗,怎么还是这么怕。” 才不是因为害怕。 温锐心里乱作一团,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只能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南风哥叔叔,他们在干嘛?” 商睿启仰起小脑袋看着他们,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三叔好高好高,小哥哥个子小小的,被他抱在怀里好像小朋友哦。 看着看着,商睿启忽然有点害羞。 纪南风自己觉得没眼看,还不忘伸手遮住小朋友的眼睛,“小孩子不能看。” 商睿启的眼睛被盖住,小嘴巴还在嘀咕:“三叔为什么摸摸小哥哥?” 小哥哥身上香香的软软的,他也想摸摸。 “……” 纪南风面无表情,沉默两秒钟后给出答案:“因为你三叔脸皮厚。” 【??作者有话说】 其实换到商总的视角,这个小锐锐真的一直在撒娇。 第64章 应激 温锐在寰心区彻底安顿下来之后,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公司这边渐渐上手,温敏英和温娆的支持者早在他住院那段时间便被乌从连连根拔除。过程大概有些波折,不过温锐等正式接手公司事务的时候,一切基本都步入了正轨。 或许知道温锐不想再看到乌从连,所以等温锐回来后,商陆把乌从连召了回去。 一个好的心腹需要慢慢培养,乌从连离开后,温锐一时间居然无人可用。 席修远始终放心不下温锐。 为了留在温锐身边照顾他,他想尽办法调回寰心区。 当年为了温锐的病情,他入职了巨擎集团旗下的医院,如今温锐回到温氏,工作和生活勉强算是步入正轨,他这个当舅舅的自然也要跟过来。 他递了无数次辞呈给游竞先,每次都被驳回。 没办法,他退而求其次,又申请调职,还是被驳回。 这次趁着来寰心区看望温锐,席修远忍不住向纪南风诉苦。 “我实在没办法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容憔悴,显然为这件事忧心已久。他揉了揉眉心,眼底堆积着一抹化不开疲惫:“不管我怎么说,游总就是不松口。” 纪南风靠在沙发上撸狗,听完他的话,想了想。 温锐身体不好,有些创伤是不可逆的,后半辈子几乎都要与医生打交道。 寰心区最好的医院就是加百利,这样一来,等同于将温锐送到了商陆手里—— 商陆不知道发什么疯,一有机会就在温锐眼前刷存在感,不是亲自上门送东西,就是在小区内制造各种“偶遇”。 还打着商睿启想见温锐的借口,带着商睿启和那只胖兔子来他这里串门。 次数多了,纪南风都快麻木了。 商陆对温锐的耐心和志在必得,超出了他的预期。 鉴于他有过伤害温锐,并且强行将温锐关在医院里接受治疗的前科,纪南风总是担心哪天商陆会趁他不在的时候把温锐拐走。 如此看来,确实需要有个人在温锐身边照看着。 “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纪南风拿起桌面上的手机,拨出游竞先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游竞先夹着嗓子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温柔得能滴出水:“宝贝,怎么想起给妈妈打电话了?” 纪南风开门见山道:“妈,席医生的事……” “宝贝,”游竞先打断他,语气嗔怪,“你给妈妈打电话就为这件事吗?不是妈妈不愿意听你的话。你知道招一个像席医生那样的医生有多难吗?妈妈也要为医院考虑呀。” 纪南风沉默。 游竞先继续说:“再说了,医院那边又不是给他假期,我也没拦着他回去看温锐。你就别为难妈妈了,好不好?” 连纪南风开口都被拒绝了,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纪南风挂断电话,看向席修远,摇了摇头。 席修远苦笑了一下:“算了,能经常回来看看也好。” 游竞先是商人,没有义务为他让步。 再者说,游竞先当年帮了他和温锐很多,可以说对温锐有救命之恩。他的确不好让游竞先太难做。 何况就像商陆说的那样,当年的事,他也有责任。 这五年来,他常常会想,如果当时他没有答应温锐,没有帮他联系到游竞先,温锐是不是就不会跳海。 如果他没有跳海,那么他的身体就算再差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如果…… 席修远闭了闭眼。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转眼又过了几日。 这段时间温锐上下班都由纪南风接送,再不济便是纪南风的助理开那辆劳斯莱斯过来。 经过上一次的警告,倒是没有可疑人员跟过他们的车。 这天,温听雪带着付恬付雅来看温锐,付雅给温锐带了烤鹅蛋。 鹅蛋被锡纸包裹着,外面套了保温袋,装在一个大纸袋里面。 “小哥哥,”付雅有些腼腆,递出纸袋的时候脸红红的:“这是我自己烤的。你……我想让你多吃一点饭,妈妈说你太瘦了。” 温锐接过纸袋,闻言动作一顿。 片刻后,他冲着付雅笑了笑:“知道了,谢谢。” 温听雪和付恬坐在沙发上,神情略显拘谨。 温锐把沉甸甸的纸袋放在自己办公桌上,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小姑,有什么事吗。” 温听雪低着头,轻声说:“锐锐,我知道不该麻烦你,但是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 她和付如琢离婚后,付如琢对她纠缠不休,再也没了那副清高的嘴脸,面目变得十分狰狞可憎。 有段时间,温听雪甚至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中邪了,为什么放着那么多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不选,选择了他。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哽咽。 其实这也不怪她,温绍军还在的时候,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比起自己的三位姐妹,可以说是天真烂漫,从来不必为任何事情操心。 付如琢哄着她捧着她,两个孩子也乖巧可爱。 她曾经一度认为,她是自家姐妹里过得最幸福的人。 可是温绍军离世后,一切都变了。 慢慢的,付如琢像是变了一个人。曾经对她言听计从的丈夫逐渐变成了恶鬼,哄骗着她交出了家产,还险些害了她的女儿。 温听雪抱紧了自己的一双女儿,抽泣道:“锐锐,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蠢,蠢到无可救药。” 第71章 大女儿不知怎么被付如琢洗脑,憎恨她,厌恶她,甚至不愿意见她一面。 两个小女儿也被付如琢的爸妈缠上,老两口经常打着“爷爷奶奶”的旗号去学校骚扰付恬付雅,在她们面前痛哭流涕,打感情牌,希望她们也能像大孙女那样离开温听雪。 因为他们知道,有孩子作为筹码,温听雪一定会继续被他们吸血的。 温锐端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压在腿上,听着温听雪断断续续地哭诉。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他没有穿外套,上身穿着修身的白色羊毛衫,腰身收紧西裤的腰带里,包裹在西裤下的双腿笔直修长。 他看着温听雪,神色疏离冷淡,像是再看一个流泪的陌生人。 付恬付雅也跟着默默流眼泪。 这对双胞胎雪白漂亮,性格安静腼腆,蹙眉落泪时,眉眼间的神态竟与温锐有几分神似。 是了,她们是温锐的亲人,怎么可能不像呢。 看着付恬付雅与他肖似的面容,温锐平淡的神情有所波动。 他有些恍惚,一种莫名的,被人需要的感觉自心底慢慢升起,是责任感。 “小哥哥,”付恬努力压抑着哭腔,走过来蹲在他腿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膝盖,“拜托你,帮帮妈妈,妈妈每天晚上都哭。” 温锐端坐的身体先绷紧了,随后缓缓放松下来,姿态从一开始的疏离到勉强接纳。 “好。” 他把手放在付恬的手上,动作有些生涩地拍了拍。 “不要哭了,哥哥会帮你。” 温听雪带着孩子离开后,温锐依旧想着付恬和付雅离开时那种依赖的,信任的,期待的目光。 付雅带来的烤鹅蛋还热着,温锐忽然想翘班,回家和纪南风分享。 他心里涌出了很多无处安放的感情,迫不及待地想要宣泄出去。 他给纪南风发消息,问他现在忙不忙,要不要回家。 消息发出去,没有收到回复。 温锐思考了一下,删掉了对话框里的“我有烤鹅蛋”几个字,决定打车去纪南风的公司找他,给他一个惊喜。 距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温锐穿好外套,板起小脸,摆足了董事长的冷厉架势,迎着员工们小心翼翼的问候声,走出了电梯。 他今天穿了件灰蓝格子的长风衣,温柔的灰蓝色调将他的肤色衬得越发白皙。 快步走出公司大楼,他意外的发现,纪南风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居然已经停在不远处的停车位了。 温锐特地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确定现在距离他的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纪南风提前过来了,为什么不告诉他,怕打扰他工作吗? 不愧是他唯一的朋友……温锐现在的感情多到无处安放,心底微微发热,朝着纪南风的车走过去。 走出几步后,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透过前车窗,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车里不止有纪南风一个人。 纪南风被压在副驾驶座上,陆择文俯身过去,两人上半身交叠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 隔着一层玻璃似乎都能感觉到那种缠绵的气息。 温锐抱着烤鹅蛋,停留在原地。 他应该转身走开的。 可是他没有。 他抱着那包还热着的烤鹅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还弯下腰,凑得更近了一些。 “咚。” 看得太入迷了,他的额头贴到了车窗上。 尽管声音微小,也足以把车窗后的人吓一跳。 车里,纪南风睁开眼睛,对上一双带着探究的眸子,正隔着玻璃好奇地看着里面。 “……” 就算知道隔着一层贴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景,他还是条件反射地推开陆择文。 陆择文被他推得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车顶,却丝毫不恼。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没有半分被惊扰的不悦,缓缓降下车窗。 “锐锐下班了,”他笑眯眯的,语气从容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上车吧。” 温锐“哦”了一声,抱着烤鹅蛋,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纪南风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服上的褶皱,平复了一下情绪,推开车门下车,坐到后面陪温锐。 温锐把烤鹅蛋递给他。 “?” 纪南风接过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温锐说:“烤鹅蛋。” “哪儿来的?” 纪南风的嗓音有点哑,脸色带着未退的绯红,皮肤如玉般温润,明明气质矜贵,偏生了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眼睛里泛着潮气。 温锐这才觉得尴尬,乖乖地坐着,目视前方,不去看他:“我妹妹给我的。” 纪南风“哦”了一声,低头拆保温袋,想看看鹅蛋。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陆择文平稳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座。 纪南风盯着那包烤鹅蛋,不知道在想什么。温锐也不说话,偏头望着窗外,睫毛轻轻垂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一路无话。 直到车停在纪南风家门口。 陆择文去停车,温锐叫住走在前面的纪南风。 “南风哥。” 纪南风正低头数着烤鹅蛋,琢磨着一会儿怎么分,能不能给两只狗分半个,闻言抬起头:“嗯?” 温锐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表情特别纯真:“恋爱是什么感觉?” 纪南风手一抖,差点把烤鹅蛋摔了。他震惊地看着温锐,温锐也看着他,脸上不见丝毫调侃,甚至称得上老实无辜。 于是纪南风往后瞥了一眼,发现陆择文还没过来。他压低声音,凑近温锐:“谁告诉你我们这样是恋爱了。” 不是吗? 温锐眨了眨眼。 当然不是了。 他只是被陆择文死皮赖脸的缠上了。 说起来,他们两兄弟还真是如出一辙的难缠。 纪南风烦躁地加快脚步,推开家门。 快进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温锐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不要学这个。” 好吧。 情感世界很丰富的温锐垂下眼,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 半夜。 纪南风睡得正沉,忽然感觉有人在推他。 “嗯……”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推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耳边也传来幽幽的声音:“南风哥,你醒醒。” 纪南风勉强睁开眼睛,摸到床头的小夜灯按开。柔和的灯光亮起,他半睁开眼,看到温锐穿着睡衣趴在他旁边,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怎么了?” 温锐慢吞吞地说:“我心脏不舒服。” 什么? 纪南风瞌睡瞬间飞走,从床上坐了起来。 温锐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说:“我特别不舒服。心跳很快,有点想吐……” 纪南风的眉头皱起来,捞过床头的手机,不等温锐把话说完,手指已经拨出了陆择文的号码。 他一手拿电话,另一只手摸了摸温锐的额头,感觉他还有点发热:“躺好别动,我给你量体温。” 温锐心跳过载,眼花耳鸣,听话的躺在床上。 电话很快接通,陆择文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南风?” “温锐不舒服,我现在带他去医院,你让医院那边提前准备好。” 陆择文那边顿了一下,随即说:“好,我马上联系。” 今晚恰好是叶主任在医院值班,陆择文想了想,干脆让他带着急救箱上门。 纪南风挂断电话没多久,家里的门铃就响了。他打开门,看到商陆站在门外,深灰色睡衣外披了件黑色的大衣,脸色难看,额头上布满冷汗,显然是不顾腿上的伤,匆忙赶过来的。 “锐锐怎么了?” 商陆一步跨进门,目光在客厅里搜寻。 纪南风侧身让他进来,指了指沙发。 他刚给温锐测完体温,奇怪的是,温锐的额头明明很烫,体温计却显示他没有发烧。 商陆快步走进去,看到温锐半倚在沙发上,脸色还好,没有特别难看,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在沙发边蹲下来,伸手握住温锐的手。 “锐锐,”他来得太急,说话有些喘,“哪里不舒服?” 温锐的手被他握住,他低着头,盯着商陆的大手,那种怪异的感觉更强烈了:“心跳很快,心脏不舒服。” 商陆的眉头皱起来,把温锐的手握紧了些,附身贴在温锐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这么听能听出什么来? 纪南风急得想把他拉开,还没有动手,就听到商陆说:“叶主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要带锐锐去我那边。我在那里装了医疗设备,比较方便。” “锐锐不舒服,你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商陆目光沉沉,“叶主任来了也得有设备才能检查。” 第72章 纪南风还能怎么样,只能答应下来:“……走吧。” 商陆立刻弯下腰,把温锐从沙发上抱起来。 温锐的身体突然腾空,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不小心对上了商陆的眼睛。 眼底是藏不住的慌张。 他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商陆的衣服。 商陆让纪南风找来毛毯给温锐盖上,抱着温锐往外走,步伐很快,“南风,麻烦你去开车。” 不用他说,纪南风已经抓上车钥匙出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温锐裹在毛毯里,缩了缩脖子,往他怀里靠了靠。 商陆感觉到他的动作,手臂收紧了些。 温锐把脸埋在柔软的毛毯上,眼前闪过一阵阵白光,胸腔鼓鼓涨涨的,心脏快要炸开了。 他好难受,好想蜷缩成一团。 叶主任赶到的时候,温锐已经被安置在商陆给他准备好的房间里。 商陆坐在床边,握着温锐的手,温锐靠在床头,脸色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些,神色倦倦地垂着睫毛,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商陆抬起头,主动让出位置。 叶主任走过去,先看了看温锐的脸色,嘴唇颜色没有问题,又拉起他的手指看了看指甲。 随后开始给温锐做检查。 心跳、血压、体温……一项项查下来,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样?” 商陆靠在一旁,脸色比靠在床上接受检查的温锐还要差。 “……” 叶主任没有回答,沉吟片刻后,询问温锐:“小少爷,你是半夜心脏不舒服,所以醒过来了吗?” 温锐点点头,伸手摸摸自己的胸口。 叶主任又问:“醒过来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温锐回想着当时的感觉,说:“心跳很快,耳鸣严重,身体发热,想吐。”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没什么问题啊。 听着温锐的口诉,叶主任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多年从业经验遇到了极为严峻的挑战。 实在不行,就得叫来他的老师过来看看了。 好在陆择文很快赶过来,帮助老院长逃过一劫。 听叶主任说温锐的各项指标都没问题,他推测道,“会不会是心理问题。” 叶主任摸了摸鼻子,“不排除这个可能。” 商陆和纪南风心急则乱,陆择文温声安抚好每一个人,让叶主任留下来,示意他们两个出来等。 商陆显然不太愿意,但看着温锐无精打采的样子,最终还是站起身,最后一个走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温锐和叶主任。 叶主任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小少爷,能说说今晚都发生了什么吗,你醒过来之前做噩梦了吗?” 温锐答非所问,神色茫然:“我下午……看到南风哥和陆择文在车里接吻。” 惊天大瓜。 叶主任张大了嘴。 温锐没有看他,整个人陷入思索中,继续说:“然后我晚上做梦,梦到了商陆。” 说着说着,他皱起眉,眼底带着困惑,“梦到他像那样……亲我。” 叶主任的表情微妙起来。 “然后我就醒了。醒过来以后,心脏跳得很快,身上很热,还特别想吐……像生病了一样。” 他顿了顿,问:“叶主任,我生病了吗?” 叶主任沉默。 他看着温锐那双清澈的眼睛,实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思考许久后,他问:“小少爷,你梦到商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温锐歪了歪头。 什么感觉? 梦里商陆离他很近,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灼热的气息。 他想推开,可是推不动。 然后商陆吻下来—— 温锐的小脸瞬间垮下来。 他握紧拳头,愤恨道:“我心跳很快,一下子就醒了。” 叶主任轻咳一声,“小少爷,你可能不是生病了。” “下午看到的事,对你来说,可能太过刺激。晚上做梦梦到类似的情景,内心排斥,出现了应激的反应。” 应激? 温锐困惑地眨了下眼,不明白。 叶主任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温锐的情况,身体严重亏空,不能人道,压根没有经历过任何的性|启蒙。 所以他是真的不懂这些东西。 “好好休息吧,”他给温锐盖好被子,“你没生病,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去,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温锐懵懵地躺在床上,两只手叠在一起,轻轻放置在自己的心口。 叶主任推开门走了出去。 等在门外的商陆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叶主任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没事,”他说,“就是……” 能说吗? 事情很简单,就是他看到你弟和总督家的大公子亲嘴,吓到了。 然后晚上做梦梦到你亲他,应激了。 啊啊啊这我能说吗?!我敢说吗! 总裁你表弟他是给啊!你知道吗! 叶主任不敢得罪陆择文,有口难言,觉得自己也快要应激了。 偏偏商陆皱起眉,一副追问到底的架势:“是什么?” 叶主任属实不知道怎么回答,一旁的纪南风和陆择文也在盯着他看。 看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最后,他只能干笑两声,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小少爷做噩梦了,让商陆不用担心。 实在担心的话,可以多陪陪他。 说完后,一秒钟都不想多待,拎起急救箱拔腿就走。 要不说豪门的医生不好当,知道这么多真的不会被灭口吗! 【作者有话说】 叶主任:难道我是猹吗 第65章 寄人篱下会不会害怕 “老两口从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告诉他们,如果再去付恬付雅的学校找麻烦就打断付如琢的腿。” “躲起来了没关系,我找得到。” 温锐把付恬付雅的求情放在了心上,一大早就打电话找人去处理这件事。 付如琢这个人渣前半辈子靠老婆,如今更是躲在老两口身后,连面都不敢露了。温锐安排过去的人说,付如琢躲起来有其他原因,他欠了高利贷,如果还不上就要被剁手了。 这也是为什么老两口一把年纪了还要从老家赶过来,跑到付恬付雅的学校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们指望着利用孩子从温听雪手里拿钱,把付如琢欠下的高利贷还上。 殊不知付恬付雅和她们的妈妈是一条心的。 挂断电话后,温锐放下手机,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碟子。 如果乌从连还在,这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处理。 想到这里,温锐不免在心里盘算,也许自己需要重新培养一些得力的助手。 不仅需要可靠的打手,还需要一个像胡菲那样能干的秘书。 “付如琢是谁。” 纪南风叉子上叉着一块面包丁,正要往嘴里送,见温锐挂断了电话,便随口问了一句。 温锐已经吃好了早餐,盘子里还剩下大半。他推开盘子,从椅子上起身,端着牛奶杯坐到了纪南风旁边。 商陆端着冰水从旁边走过来,看了眼温锐盘子里剩的早餐,问:“锐锐,不吃了吗?” 温锐贴着纪南风坐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商陆在他刚才的位置上坐下来,拿起他用过的叉子,把盘子里剩的饭菜一扫而空。 纪南风的眼角跳了跳。 商陆吃完,又问温锐:“是不是早餐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待会儿送你上班给你买。” 纪南风:? 他看起来很想说些什么,不过这里是商陆家,早餐也是商陆家的阿姨做的。 吃人嘴短,少爷沉默了几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商陆解决掉温锐的剩饭后就回房给温锐找衣服去了,温锐挤到纪南风身边,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害得纪南风伸不开胳膊,只能换一只手拿叉子,边吃早饭边听他小声嘀咕。 …… 由于温锐昨晚“做噩梦”,醒来后心脏不舒服,终于让商陆抓住了机会。 他以自己这里有从国外空运过来的顶尖医疗设备为由,说服了纪南风,成功把温锐留了下来。 看着一切齐全,显然是很早之前就做好准备的房间,纪南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最开始,商陆就没想过要放走温锐,只想不顾温锐的意愿,把人养在自己身边。 早知道不如直接送温锐去医院! 纪南风神色不爽,本想回家休息,被陆择文连哄带抱留了下来。 商陆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在温锐的房间里留了一盏小夜灯,守在温锐身边看着他睡觉。 第73章 说来也奇怪,自己一个人总是睡不好的温锐,后半夜居然安然入睡。 就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旁边的床垫忽然陷下去,身边贴过来一个温暖的身体,隔着被子拥住他。随后有一只手轻轻拍在他身上,节奏缓慢而轻柔。 “睡吧,”那个声音很低,裹挟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我陪着你,不会做噩梦了。” 后半夜,果然一夜无梦。 第二天起床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温锐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是凉的。 他有些怀疑昨晚那个温暖的怀抱和温柔的拍打是做梦。 躺在床上放空了一会儿,温锐起身,打量着眼前的房间,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前,将房门拉开一条缝,探头探脑地观察。 这个房间在一楼,外面是一条长走廊。温锐猜测这个房间距离客餐厅很近,因为他能听到客厅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动静。 空气中飘动着香喷喷的气味,很像是烤面包的焦香,混合着黄油融化后的甜腻味道。 温锐轻轻抽动鼻子,肚子开始发出抗议。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躲在走廊拐角处继续观察。 纪南风一大早非要吃黄油烤面包丁,阿姨没做过这个,怕掌握不好火候,陆择文便亲自上手,在厨房里对着教程研究做法。 餐桌上,纪南风和商陆分别坐在餐桌两侧,对角线的位置,离对方远远的。 两人全程没有交流,连眼神都不想给对方。 商陆安静从容地享用着早餐,纪南风等着烤面包丁,把手机音量放到最小,听纪啸海昨天上午在大会堂的演讲。 不一会儿,陆择文端着烤好的面包丁走出来,放盘子时顺便俯下身,在纪南风额头上亲了一下。 纪南风踩了他一脚。 陆择文笑着任他踩,一只手轻轻压在纪南风肩膀上,陪他一起看了会儿手机屏幕上的演讲,然后低声说:“南风,我先去公司了。” 纪南风没理他。 陆择文面色如常,亲了亲他的耳尖,笑着直起身,跟商陆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陆择文一走,餐厅里只剩下商陆和纪南风。 气氛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 纪南风把手机放在一旁听声音,开始吃自己的烤面包丁,商陆大概是吃饱了,放下叉子,片刻后忽然开口:“纪少,可以放大点声。” 纪南风抬起头,面色不虞地看他一眼,把手机音量放大。 商陆听了一会儿,开始和他聊起纪啸海的新提案。 温锐和纪南风的关系很好,他有意缓和与纪南风之间的氛围,不料少爷根本不领情,冷冷地说:“商总,我认为在别人用餐的时候聊天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温锐:“……” 纪南风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他悄悄缩回脑袋,回房洗漱。 洗手台上放着新的洗漱用品,牙膏已经挤好了,温锐看着那只牙刷愣了两秒,拿起来塞进嘴里。 匆匆洗漱好后,他想把头发绑起来,却发现手腕上的皮筋不见了,只好作罢,拉开门走出去。 他走路时的脚步向来很轻,纪南风和商陆又在听演讲,温锐一直走到餐桌附近才被发现。 “锐锐醒了。” 商陆笑着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温锐看了一眼那把椅子,走过去坐下来。 “想吃什么?”商陆问。 商陆坐在餐桌旁,身上已经换好了衬衣西裤,坐着的时候也显得非常英俊挺拔。 昨天后半夜,他一直没有睡觉,生怕温锐又被噩梦惊醒。 谁也不知道,在他的腿经受不住剧烈运动的情况下,昨天晚上他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到纪南风家里的。 餐桌中间摆放着阿姨做好的早餐,有煎蛋,火腿,炒蘑菇什么的,还有一小笼甜包子。 温锐拿了个空碟子放在自己面前,从餐桌中间的盘子里夹了个煎蛋,有伸手拿了一个熊猫造型的奶黄包:“都可以。” 商陆点点头,起身走开了。 温锐埋头吃早餐,刚咬了两口煎蛋,商陆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根棕色的发绳,上面缀着两颗小樱桃。 他撑开发绳,绕到温锐身后,手指轻轻拢起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地帮他扎起来。 温锐的头发很黑,柔软的发丝从手指间滑过,带着浅浅的香气。商陆的动作很熟练,扎完辫子后,可能是发现温锐的头发有点长,顺手给他挽了一下。 温锐僵着脖子不敢动,嘴里还含着那口煎蛋。 扎头发的时候,商陆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后颈,每到这时,温锐心里都会微微颤栗。 “好了。”商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坏心肠地在挽起来的头发上弹了一下。 随着商陆的手离开,温锐恢复了咀嚼能力,嚼着嘴里的煎蛋,含糊又别扭地“嗯”了一声。还心虚地看了眼纪南风。 纪南风的注意力都在他老子的演讲上,暂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 温锐摸了摸发绳上的小樱桃,眼神飘忽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等商陆再次走开后,他拿起手机,开始处理付恬和付雅的烦心事。 纪南风问付如琢是谁,他靠在纪南风的肩膀上,轻声说,付如琢那个人,是个标准的凤凰男。 当年极力讨好,把温听雪哄得非他不嫁,甚至为了嫁给他,同温绍军起了很大的争执。 和前面三个姐姐不同,温听雪是温绍军最小的女儿。温绍军生怕她和姐姐们一样野心勃勃,对她到底比其他姐姐多了几分宠爱,未曾想,将养成了无比天真的大小姐。 她以为自己反抗温绍军,和付如琢在一起,追求的是真爱。 付如琢虽然只是个中学老师,家世比不上自己的姐夫们,可是温家家大业大,温绍军随便从指缝里漏一点资源,就可以把付如琢扶起来。 她想让把付如琢安排进温氏,先做个小高层,到时候慢慢往上升,这样一来,即使他的家世比不了姐夫们,也可以靠后天的努力追上来。 温绍军骂她蠢货,不许付如琢上门。 温听雪不听劝阻,硬是和付如琢有了首尾,怀着孕和他领了证,剩下大女儿后才补办的婚礼。 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情证明,温绍军看人很准。付如琢的确不是良人。 温锐才懒得去管温听雪和付如琢的爱恨情仇,付如琢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任何人。 他只是觉得付恬付雅很可怜。 付如琢染上赌瘾,温听雪为了他丢尽了大半家业,付如琢尚且不知道满足,现在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利用。 说到这里,温锐露出厌恶的表情,随即又略感讽刺地笑了笑。 他想起数年前,他被徐皓打成重伤住院的时候,温听雪为了付如琢,冲进病房对着他破口大骂,好像他们之间有着天大的仇恨。 她满心满眼只有她自己的家和丈夫,忘记了温锐只有十几岁,也看不到温锐身上的伤痕。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想过关心一下温锐,受了那么重的伤疼不疼,寄人篱下会不会害怕。 那时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们会走到这一步,温听雪会为了彻底摆脱付如琢的纠缠,带着孩子求到温锐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章有看懂吗,其实是因为小宝宝晚熟,加上ed,没办法像正常男孩那样梦|遗(他自己完全不懂那个,所以身体会变得很奇怪 第66章 只好满足你了 昏暗的仓库里,四壁堆满货箱,角落里弥漫着纸壳霉烂的潮湿味道。 付如琢被人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狼狈呛咳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完了。 眼睛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脸上、身上火辣辣的疼,嘴里全是血腥味,他不知道自己被打成了什么样,只感觉整张脸都肿了起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鼻梁上的眼镜也不见了,就算不给他蒙上黑布,他眼前也是模糊一片。 因为眼睛被蒙住,他跪在地上,不清楚人在哪里,只好朝着四面八方磕头。 “张哥,张哥,求求你了,不要砍我的手,不要砍我的手!”他的声音尖锐颤抖,一个大男人,说话竟带上了哭腔,“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我马上就能弄到钱了,求你再宽限几天……” 没有人说话。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好像有水滴的声音,又好像是错觉。 只有他的回音在耳边回荡。 付如琢双手被反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好歹打过这么久的交道了,他知道张老板是什么人,开赌场的,哪个不是心狠手辣,手段残忍之辈。 张老板自己是打手出身,如今手底下还养了一群打手,专门收拾那些欠债不还的赌鬼。 他曾经,亲眼见过一个因还不上赌资,自愿被砍掉手指的赌徒,满手是血,跪在地上惨叫。 第74章 他不要变成那样。 “张哥……求您说句话吧……” 生怕张老板感受不到他的诚意,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是没有人说话。 付如琢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有些时候,对面越沉默,表明后果越是可怕。 他咬了咬牙,脑子里飞速转动。 钱,他肯定是拿不出来。欠下赌债太多了,虽然张老板给他用了钱,可是那是一笔高利贷,高到他这辈子都还不起。 但是眼下这个情况,他必须给张老板一个交代—— “张老板,我……”他嘴唇哆嗦,身体也抖得厉害:“我有一个女儿,长得很漂亮,我……我可以……把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话,因为有人狠狠一脚踩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嘴里顿时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牙齿磕破了嘴唇,鲜血混杂着津液顺着下巴流下来。 “还真是个畜生啊。” 头顶传来一道悦耳的男声,语气含满轻蔑,嘲讽。 付如琢趴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心里还不忘想着,这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这时候,蒙在他眼睛上的黑布被人一把扯开。 眼前顿时大亮,刺目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过了好几秒才适应过来。他抬起头,看到张老板蹲在他面前,满脸狞笑地看着他:“付老弟,你挺能躲啊,还真是让我好找。” “张哥,张哥,”付如琢努力抬起上半身,连滚带爬地往他脚边挪,“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求求您,我一定能弄到钱的—— 张老板却笑着摆了摆手,往旁边让了让。 “哎,付老弟,”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我现在说了可不算啊。” 付如琢停下动作。 他脑子转得极快,眼珠动了动,顺着张老板让开的方向看过去。 就在两步之外,有一双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皮鞋。 那皮鞋擦得一尘不染,在昏暗的仓库里反着微弱的光。往上是被西装裤包裹的小腿,再往上……付如琢没敢继续看。 不用张老板开口,他主动扑过去,把脸贴在那双皮鞋旁边,卑躬屈膝地赔笑。 “老板,老板您行行好,再宽限我几天,”他又哭又笑,语无伦次,“我有办法弄到钱的,我马上就能弄到,到时候我一定……我一定……”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脸。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皮鞋的主人。 是一个高大年轻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孔英俊斯文,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付如琢先是僵硬了片刻,紧接着,他认出了这人是谁,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彩。 “陆总!是您,陆总!” 是陆择文,陆家的少爷,商陆的表弟。他记得陆择文,谦逊,温和,谁跟他说话他都笑眯眯的,是个特别好说话的人。 之前他欠下高利贷,就是陆总出手相助,高价收购了温听雪手中的股份。 在这里看到陆择文,付如琢以为自己有救了。 他跪在陆择文腿边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喜极而泣:“陆总,陆总您帮帮我,您帮帮我!我知道您人好,您一定不忍心看我被砍手,您帮帮我,我以后一定报答您……” 陆择文高高在上,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身来,动作优雅,笑着开口,语气温和得好似在和老朋友寒暄:“付总,这么久不见,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为什么? 付如琢吞咽着口水,目光惊惶地看向旁边的张老板。 张老板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装模作样道:“陆总啊,您有所不知。付总前段时间在我那儿玩牌,输了几把大的。我好心替他垫付,他却想着赖账,转头就躲起来了。” “不,不是的——”付如琢慌忙辩解,“我没想逃,我只是在想办法弄钱,我马上就能弄到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我有三个女儿!对,对,还有一对双胞胎呢,她们很漂亮的,她们——” 陆择文笑了。 笑容很温和,很斯文,令看到的人如沐春风。 付如琢不清楚,张老板却知道,陆择文这个人,跟温和二字可完全扯不上关系。 见陆择文伸手,张老板赶忙从口袋里掏出烟,递到他指间,又给他点上。 陆择文夹着烟,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口。然后低下头,看着跪在他脚边的付如琢,轻轻将那口烟雾喷在他脸上。 付如琢脸上挂着眼泪鼻涕,嘴角还沾着血沫,被呛得咳嗽起来。 陆择文只抽了一口烟,将剩下的烟头按在付如琢的锁骨上。 “滋啦”一声,皮肉烧焦的声音。 付如琢惨叫起来,想挣扎,被张老板死死按在原地。 陆择文扶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张老板。 “张老板,”他说,“人已经抓到了,该怎么处理你知道吧?” 方才还是凶神恶煞的张老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点头哈腰地应声:“陆总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陆择文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得留口气,温家的小董事长还得找他撒气呢。” 张老板笑着应声。 陆择文没有再低头看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往外走。 在他身后的地面上,付如琢终于反应过来。 看到张老板对陆择文恭敬又畏惧的态度,再结合他们之间的对话,付如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一开始,张老板就是给陆择文办事的! “姓陆的!”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张老板的手下死死按在地上。他看着陆择文离开的背影,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姓陆的你不得好死!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设计的我!” 可惜,不管他怎么叫骂,陆择文都没有回头。 …… 温锐的人找到这间仓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仓库里的灯被人打开,昏黄的光线下,付如琢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右手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截缠着布条的断腕,布条被血浸透,干涸成黑褐色。 嘴唇也被自己的血糊满了,脸上青紫交加,整个人奄奄一息,如同一条快要断气的狗。 温锐在保镖身后走进来。 他穿着一套看上去很柔软的白色针织套装,宽松的毛衣,垂坠的长裤,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辫子搭在一侧肩膀上,露出白皙纤细的后颈。 在昏黄的光线下,那张脸显得格外柔美,甚至有些青涩动人。 保镖从外面搬来一把干净的椅子,放在付如琢正对面。 温锐坐下来,双腿交叠,脚尖轻晃,姿态闲适。 付如琢的眼皮肿得发亮,费了好大力气才抬起头,看清来人。 温锐那张脸美得太有辨识度了,见过他的人,几乎没办法忘记他。 那一瞬间,付如琢的眼睛睁得老大,满是不可置信。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还活着?” 温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付如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 陆择文说过的,温家的小董事长。 他逃跑这段时间只顾着东躲西藏,哪有时间看什么财经新闻,不然早就知道温锐还活着,并且温氏集团大换血,迎来新董事长的事情了。 “所以姓陆的说的人是你?”他万般震惊,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随后像是想通了什么:“所以说……她们都以为你死了,其实你是被那个姓商的藏起来了?” “一定是这样,”他如同疯子一般笑起来,笑声沙哑难听,“我就知道你和他……” “啪。” 保镖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一耳光扇在他脸上,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怎么跟我老板说话呢。” 付如琢吐出一口血沫,那血沫里混着一块牙齿。他抬起头,看向温锐的目光里满是怨毒和轻蔑。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依旧觉得自己比温锐这个小婊子高出一等。 “你说,你爷爷要是知道你靠出卖身体爬到高位,”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血牙,“会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 “啪。” 又是一巴掌。 这次付如琢狠狠飞了出去,虫子一样蠕动了半天,都没能撑起上半身。 温锐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来。 那笑容很淡,很好看,却让付如琢莫名打了个寒颤。 “爷爷会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我不知道,”温锐开口,“不如我送你下去,你帮我问问他?” 付如琢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盯着温锐,估量着温锐到底敢不敢动他。 他知道,自己想活命应该向温锐求饶。可是在这个他素来看不起的这个小婊子面前,他实在弯不下这个腰。 第75章 最后,他只能啐了一口,恶狠狠道:“被你爷爷的仇人屮烂的滋味怎么样?这五年来躲在他身后等着收渔翁之利,恐怕**都被屮烂了吧,哈哈哈哈哈——” “你找死!” 保镖面色冰寒,抬起手又要打,被温锐叫住了。 “别把人打坏了。” 保镖的手停在半空。 温锐站起身,慢慢走到付如琢面前。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让付如琢能看清他的脸。 这张脸真的很漂亮。眉眼精致,皮肤白皙,睫毛又长又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含了一汪春水。 “本想敲打你几句,”他用鞋尖挑起付如琢的下巴,叹息道:“然后放你一马的。不过既然你这么好奇我有没有烂掉,我只好满足你了。” 温锐继续笑,笑容甜美得像个小天使:“至于到底会不会烂掉,”他说,“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第67章 白眼狼 付恬付雅的爷爷奶奶被遣送回老家,两个小姑娘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生怕上着上着课,突然被老师叫出去,到办公室看老两口打滚撒泼。 至于付如琢—— 温锐一开始确实没想把他怎么样。 虽然他恶心付如琢这个人,虽然他厌恶付如琢做过的事,但他原本的打算,只是替付恬付雅敲打他几句,让他不敢再去纠缠付恬付雅就够了。 可谁让他清高呢。 谁让他铁骨铮铮,都落为案板上的鱼肉了,还看不清形势,非要用那张嘴在温锐面前再三挑衅呢。 温锐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或许是他当年寄人篱下,在商陆面前表现得太乖巧,给了付如琢一种他可以随意揉捏的错觉。 又或许是他这张脸太有欺骗性,让人觉得他又温顺又纯良,是只无害的小绵羊。 可惜了,以上都不是。 他睚眦必报,分毫不让。 之前不动付如琢,不过是因为付如琢在他要报复的人里还排不上号罢了。 温锐一脚踩在付如琢的断腕上,看着人在自己脚下疼得半昏迷过去,这才让保镖将付如琢从仓库里提出去,随便找辆车扔进后备箱里,打包送到张老板那里去。 他要让付如琢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在体会自己曾经拿来羞辱温锐的那些话 保镖应了一声,没有急于动作,先蹲在地上,用手托着温锐的鞋底,为他擦掉了鞋子上的脏污。 确保温锐的鞋子上没有血污后,这才拎起付如琢走出仓库。 温锐也从仓库里走出来,坐进司机拉开车门的车。 几年不见,张老板还是同以前那样彪悍结实,发达的肌肉估计能将胸口的扣子撑爆,所以他穿衬衣永远只扣最下面的几颗扣子。 保镖已经先一步把人送来了,知道温锐也要来,张老板亲自带着人在门口迎接。 即使在财经板块看过温锐如今的照片,但是见到温锐本人的那一刻,他脑子还是空白了一瞬。 眼前的年轻男孩五官变化不大,身高几乎没变,一张小脸又白又嫩,像哪家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可张老板知道,眼前这位不容他小觑。 温锐现在可是温氏集团的一把手,张老板在“小少爷”和“小温董”这两个称呼之间来回考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温锐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带起一阵浅浅的香风。 进了包房,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保镖背起手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张老板,”温锐笑眼盈盈道:“付如琢的事情多谢你了。” 付如琢确实挺能藏,人是张老板找到的,位置也是张老板发给他的。 张老板并没有因为温锐年纪小就怠慢他,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双手托着递过去,笑道:“小温董,您太客气了。您和三少爷关系好,有事尽管说话。” 温锐接过茶杯。 他的肤色很白,在张老板这大黑皮的衬托下更甚。手指细长,关节处是淡淡的粉色。 他单手拿着茶杯,嘴唇碰了碰茶水,稍微意思了一下,而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张老板一眼。 张老板也回以笑容。 他的话说得巧妙。 就算温锐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着商陆身边需求庇护的小孩,摇身一变成了温氏集团的董事长,张老板也不忘提醒他,自己是看商陆的面子,才对他恭恭敬敬的。 温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放下茶杯,抱起手臂靠到沙发上,看了保镖一眼。 保镖立刻上前,说明了来意。 既然付如琢对有些东西那么在意,那就让他亲自尝试一下好了。 反正,他也欠着张老板的钱还不上,就当用自己的身体抵债了。付如琢虽然废了一只手,但模样还说得过去,洗洗应该能用。 “明白,小温董放心,我一定办妥。”张老板笑着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这个温小少爷长了副无辜无害的小模样,心狠手辣的程度可一点不差。“小温董放心,我一定办妥。” 送走温锐后,张老板收起笑脸,转身走回刚才的包房。 边走便吩咐手下:“问问陆总的意思。” 手下出去拨了通电话,很快回来汇报:“张哥,陆总说一切听小温董的安排。” 张老板点点头。 他可不傻,知道这家赌场姓什么。 姓陆啊,陆择文的陆。 陆老爷子再怎么喜欢商陆,再怎么看重这个外孙,也不可能让陆家的产业改姓商。陆家的一切,说到底还是陆择文的。 商陆的话他当然得听,不过最终决策权还是要交到陆择文那里。 陆择文心里也清楚这一点。 这也是他为什么从来不在乎手下人是不是对商陆更恭敬,也不在乎商陆在海岳集团内部的话语权比他更高,更不在乎陆老爷子偏爱商陆。 因为他知道,商陆到底姓商,该是他的东西,一分都少不了。 “行了,我知道了。” 张老板挥挥手,“把姓付的收拾一下吧,弄干净点,别让客人见了血,太难看。” “是。” 手下领命离开。 张老板坐到茶几上,杯子里的茶汤因他坐下的举动微微晃动。张老板看了一眼,拿起温锐用过的茶杯,一饮而尽,笑骂道:“姓付的小白脸吃软饭吃傻了,惹谁不好,去惹温家那个。” 先不说温锐的身份和地位与他一个倒插门的软饭男有着云泥之别,单说商陆对温锐有多上心,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姓付的蠢驴居然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招惹温锐。 张老板把玩着手里的小茶杯,将空杯子凑到鼻尖嗅了嗅,回想着温锐轻轻碰在杯沿上的浅色嘴唇,笑着叹了口气。 确实漂亮。 “那个姓付的,”张老板嘶了一声,“洗干净以后先送到我这里来吧,”他对另一名手下说道:“他太蠢了,我得先好好调教一下。要不然,到时候得罪了客人可就不好了。” 从张老板那里回来,温锐总觉得身上沾满了讨厌的味道。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决定步行回去,散散身上的烟味。 傍晚的风有些凉,吹动他额前柔软的发丝。 温锐被风吹的微微眯着眼睛,沿着景观道慢慢往回走,在心里琢磨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有冰激凌,他想用面包片夹冰激凌…… “小哥哥!” 温锐慢悠悠往前走着,身后忽然传来小男孩的声音。 他转过头。 一辆降着车窗的黑色路虎车停在他身后不远处,声音就是从车里发出来的。车门很快打开,商睿启穿着一身小西装,蹦蹦跳跳地跑下来。 紧接着,另一边的车门也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温锐只消一眼就认出了男人的身份。 没办法,他长得和商陆太像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身型高大,气场沉稳,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五官和商陆很像,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然而他的嘴唇比商陆薄一些,嘴角微微下压,显得比商陆更加严厉,甚至严厉到有些不近人情的地步。 他站在车旁,目光落在温锐身上。 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的意味,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 商睿启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一看到温锐,他的眼睛都亮了,小跑到温锐旁边,一把拉住他的手,仰起小脸邀请道:“小哥哥!我爸爸今晚在家吃饭,阿姨要做好多好吃的,三叔和小文叔叔也要来,你可不可以一起呀?” “……” 温锐自然是想开口拒绝—— 然而不等他把拒绝的话说出口,不远处的男人已经走上前来。 男人低下头看着他。 眼底的神色冰冷。 他比温锐高出一大截,站在面前的时候,几乎把温锐整个人都挡住了,温锐原本就比较单薄,站在他身前越发显得纤细。 第76章 什么意思? 温锐不觉得自己哪里的罪过商陆的堂兄,甚至从来没见过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很刻薄的男人。 他正想问问男人有何贵干,没想到男人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大手扣在他精致的下颌骨上,迫使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散发着寒意的眼睛。 温锐被这无礼的行为搞懵了,呼吸微微一窒,眼睛也因此睁得圆圆的。 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目光从他眉眼扫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然后居高临下,语气轻蔑道: “是你。” “白眼狼。” 温锐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要不是商睿启热乎乎的小手在这个时候拉了上来,并且用一种很不安的眼神看着他,他的手就该落到男人脸上去了。 男人松手后退一步,收回目光,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上车。” 完全命令的语气,就好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温锐站在原地没动。 “小哥哥……” 商睿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小哥哥的下巴都被爸爸掐红了。他拉着温锐的手,轻轻晃了晃,眼睛里带着担忧,还有一丝焦急。 “小哥哥,”他小声说,“对不起,我替爸爸道歉,你跟我一起回家吧。我家阿姨做的饭真的可好吃了。” 温锐缓缓呼出一口气,低下头,看着商睿启。 商睿启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已经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泪水,显然是害怕温锐再也不喜欢他,再也不理他了。 沉默了几秒后,温锐牵起他的手,往车的方向走去。 路过男人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男人没有看他。 温锐才不在乎,他捂住商睿启的耳朵,踮脚凑到男人耳边,用一种确保商睿启听不到,但男人一定能听清楚的音量,吐字清晰道:“傻x。” 【??作者有话说】 商睿启:爸你等着,我一定会和三叔告状,然后让三叔再打你一顿的 第68章 他打你哪里了?疼不疼 温锐长睫毛,大眼睛,小尖脸,十几岁出头的时候,就已经漂亮得不可方物。如今彻底长开,五官变化不大,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个子似乎也没有变化。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商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温锐。 狐狸精。祸水。如果生在古代肯定会祸国殃民…… 商琰坐在对面打量他,面上没有表情,脑子里把能想到的,关于美貌的贬义词全都堆砌了一遍。 他想起第一次见温锐,那时候温锐才十几岁,十三岁?十四岁?记不清了。 反正他跟在商陆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挺乖巧,模样也好看,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商陆走一步他跟一步,商陆身高腿长,步子大,他就努力跟上脚步,不愿落在商陆身后半步。 从那时候起商琰就看出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后面发生的事情果真应了商琰的想法。 温锐跟在商陆身边没过多久,他和徐皓之间便生出了纠葛,本来就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偏偏商陆就像中了邪一样,非要护着他,不肯将他交出去。 惹得徐皓那条疯狗一度放言,要卯足了劲对付老爷子,让老爷子没办法正常退位。 因为一个小男孩闹成这样,那个小男孩还是仇人的孙子,传出去不够丢人现眼的。 虽说徐皓最终没能翻起什么大浪,但也让他们家闹了个好大的没脸。 那时候商琰便对温锐颇有微词,碍于情面没有多说什么。 没想到过了段时间,温锐居然害得商陆差点丢掉一条腿。 要不是商陆的母家家大业大,加百利拥有全国最顶级的医疗团队,医疗设备也都是最先进的,商陆那条腿不一定能保住。 即使这样,商陆醒过来后第一件事不是问问自己的腿怎么样了,居然想回去找温锐。 商琰当时就火了,实在没忍住,两巴掌扇过去,试图把商陆打醒。 商陆的脸被他打得偏向一边,商琰对着他怒吼:“你醒醒!你的腿差点没保住,全家人为了你提心吊胆,你还有心思惦记别的?” 商陆没有还手,一旁的陆择文过来扯住了商琰的衣领,被商陆叫住了。 陆择文深深看了商琰一眼,松开手。 商琰黑着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他不懂商陆为什么对温锐这么执着。一个仇人的孙子,一个惹了一身麻烦的小男孩,一个害他差点变成残废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的? 就因为他漂亮? 是,商琰的确没见过比那孩子更漂亮的人,可是漂亮能当饭吃? 商陆为了他付出一条腿代价,还要继续执迷不悟吗? “大哥,”商陆说,“你不明白。” 商琰确实不明白。 商陆的父亲是商家老幺,母亲是陆家最受宠的女儿。政商联姻,商陆一出生便站在了寻常人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名誉,地位,老一辈的器重,他全都有。 他的母家最强盛,自己也争气,年幼时展现出来的能力便处处压两位堂兄一头,商家这批孩子当中,商老爷子最喜欢他。 陆家因为联姻的事对商陆的母亲有所亏欠,所以拼了命的补偿他们,商陆这个外孙在陆家的地位甚至比陆择文那个亲孙子还要高。 他已经拥有这么多了,还会为了抓不住的东西伤神吗? 有那么一段时间,商琰看着商陆,觉得他整个人都空了。 好像沉入海底的那个人不是温锐,是他自己。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商琰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商陆的腿早已慢慢恢复过来,虽然落下了阴雨天会腿疼的毛病,但至少能正常行走。 也不再派人去海上寻找温锐。 商琰以为商陆终于死心了,没想到是因为温锐根本没死。 没死就算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现在居然有脸回来,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商陆为了他被徐皓生生打断一条腿,要带着满腿的钢钉过一辈子,这个小白眼却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不愧是温绍军的孙子。 真是如出一辙的冷血。 听说董事长的位子也是扳倒自己的亲姑姑得来的。 商家家教极严,兄弟之间关系很好,从未有过什么勾心斗角的争夺。因此商琰对温家血肉相残的家族文化感到不齿。 眼下温家的小白眼狼就坐在他对面,不久前还贴在他耳边说了脏话,他实在很难给出什么好脸色。 家里今晚有客人,两个阿姨在厨房备菜。商睿启在厨房和客厅跑来跑去,一会儿端来一个果盘,一会儿又把自己最喜欢的饮料摆在温锐面前。 “小哥哥,”他学着大人招待客人的样子,两只手捧着杯子递到温锐手边:“把这里当成你家,千万不要客气。” 这时候,温锐一直冷着的脸才有了点温度,接过水杯,另一只手摸了摸商睿启的头,“我不渴,谢谢你。” 商睿启被他摸了头,顿时像只快乐的小狗,红着脸摇摇头,贴着温锐坐下来。 看得商琰心里升起一阵恼火。 他就坐在温锐对面!商睿启来来回回经过他四次,好吃的好喝的全都拿到温锐面前,完全没想起过他! “睿启,”商琰忍着不快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常:“坐到爸爸这里来。” 他工作忙,难得回家一次,在车上的时候商睿启还一直黏着他,现在怎么…… 看着像小狗一样贴在温锐身边的商睿启,商琰对温锐的不喜再次上了一个台阶。 “爸爸我不要。” 商睿启撇了撇嘴,“小哥哥是我的客人,我要陪着他。而且爸爸,你还没有跟小哥哥道歉。” 商琰被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崽子气到说不出话来,还好阿姨沏好了茶,端着托盘过来倒茶,商琰假借喝茶,避开了商睿启的责问。 …… 黄金水岸最为年轻英俊的管家小代,一直对纪南风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每次出现在纪南风面前都会换上笔挺的制服,平日里见不了面的时候,也会想尽办法找话题,只为了能和纪南风说上几句话。 所以当保安告诉他,他列为特别关注的那位业主似乎遇到了麻烦时,他立即丢下手头的工作,赶到了监控室。 他赶到的时候温锐已经黑色路虎车走了,坐在屏幕前的保安将监控中的画面口述了一遍。 监控画面中看不清细节,保安以为纪少的客人被商总掐了脖子。 “知道了。” 小代走出监控室,拿出手机,拨出纪南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纪南风的声音十分悦耳:“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第77章 小代握紧了手机,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语气却满是担忧:“纪少,是这样的,温少爷在小区门口被36号别墅的商总拦住了。商总动手打了温少爷,我听保安说,是掐着脖子打的,温少爷被他掐得脸色发白,差点站不住……” 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温少爷那么小的个子,怎么经得起那样打。” 纪南风在电话那边沉默两秒,道过谢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挂断管家的电话后,纪南风沉着脸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响起陆择文混合着惊讶与惊喜的声音:“南风?” “你表哥家的人疯了是吧?”纪南风开口就是指责。 陆择文那边顿了一下:“什么?” 纪南风语气冷冷道:“36号住的是不是商琰?保安看到他在小区门口对温锐动手了。” “南风,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我问一下——” 纪南风打断他,“告诉你那个表哥,温锐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们没完,听清楚了?” 南风,你给我打电话只是为了温锐吗。 陆择文苦笑着说:“听清楚了。” 纪南风挂断了电话。 陆择文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缓缓叹了口气,拨通了商陆的号码。 “表哥,”电话接通后,他语气平静地转述,“商琰在小区门口和锐锐起了冲突。南风说,他把锐锐打伤了,很严重。” …… 商陆和陆择文还没有回来,约定好的晚餐时间是今晚七点三十分。 时间还早,商睿启邀请温锐去他的房间玩。 温锐早就不想面对商琰的死人脸了,因此欣然应约,离开的时候还把桌上的果盘端走了。 独留脸色阴沉的商琰坐在沙发上喝茶。 喝完一杯茶后,商琰没心情倒第二杯,正准备去书房办会儿公,家里的门被人打开了。 听到声音,他停下脚步抬头。 商陆推门进来,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一拳挥过去,结结实实地砸在商琰的脸上。 商琰的头猛地偏向一边,颧骨立刻肿起来了,茶杯从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商陆。 商陆咬着牙,一把扯过他的衣领:“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视野余光里出现了一道纤长的身影。 温锐听到外面的动静,从商睿启房间走出来,站在客厅与走廊的连接处,手里拿着半根香蕉,震惊地看着他们。 他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穿着柔软的针织衫,脚上踩着毛茸茸的拖鞋,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满是错愕,眼睛睁得圆圆的,浅色的嘴唇微微张开,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连嘴里的香蕉都忘了嚼。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温锐,商陆的动作僵住了。 商琰趁机从他手中挣脱出来,退后两步,抬手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颧骨,疼得嘶了一声。 “发什么疯!”他怒道,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气。 商陆没有理他。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商琰,快步走到温锐面前,双手压上温锐单薄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手臂,又从手臂扫回脸上。 然后手心用力,把温锐转过去,检查他的后背。 温锐被他的手带着转了一圈,手里的香蕉差点被捏到地上,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小文说你受伤了。” “锐锐,”商陆心疼地把他抱进怀里,“他打你哪里了?疼不疼?” 温锐:“……” 他手里的香蕉彻底掉在地上,只留下一块孤零零软塌塌的香蕉皮,被他紧紧捏在手里。 他在商陆的怀里动了一下,看看商陆,又看看商琰。 而全场唯一挨了打的男人商琰,此刻就站在沙发旁边,脸上顶着一块淤青,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商陆。 【??作者有话说】 三人成虎就这么来的 第69章 恶心死了! 晚七点三十分,陆择文手里提着礼物准时登门。 商睿启很喜欢这个小文叔叔,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委屈地把脸埋到他的身上。 家里的气氛很古怪,三叔和爸爸都不说话,小孩子不懂什么叫“尴尬”,只知道自己邀请了客人上门,可是爸爸和三叔没有招待好自己的客人。 小文叔叔是最温柔的人,商睿启希望陆择文可以帮他一起招待好小哥哥。 “睿启,你看叔叔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陆择文蹲下身,单手把商睿启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另一只手举着礼物在商睿启眼前晃了晃。 商睿启皱巴巴的包子脸顿时展开,欢呼一声:“机器人!谢谢小文叔叔。” 他伸手抱住陆择文的脖子,在他脸上使劲蹭了蹭,陆择文的眼镜被他蹭歪,好脾气地笑着,抱着孩子走进客厅。 大家都坐在沙发上,阿姨在餐厅上菜。 商琰用手扶着冰袋贴在脸上,眉头紧锁,即使极力掩盖,也不难从萦绕在他周身的低气压看出他现在的烦躁和恼火。 陆择文放下玩具盒,抱着商睿启走到一旁坐下,故作惊讶道:“大哥的脸怎么了?” 明知故问。 商琰黑着脸,他不仅不喜欢温锐,也不太喜欢陆择文。 前者的原因自是不必再提,后者整日笑眯眯的,实则满肚子坏水。偏偏做事滴水不漏,不留尾巴,还会借刀杀人。谁都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茬,可他文质彬彬,斯文有礼,谁也挑不出他的半点不是。 像这次商陆进门就对他动手,就和陆择文脱不了干系。 商琰老早之前就想让商陆离陆择文远一点,不要走得这么近,一直找不到正当的理由。 即使内心对他不喜,面上功夫还是要做好的,商琰拿下脸上的冰袋,刚要开口,就听到自己的好大儿说:“小文叔叔,我爸爸的脸是三叔不小心打的。” “是吗,”陆择文笑着说:“那可真够不小心的。” 商琰:“……” 他控制着把冰袋砸到茶几上的冲动,慢慢地将冰袋放好,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好了,人到齐就先吃饭吧。” 吃完全都滚,有一个算一个的,全都在给他添堵! 商睿启说得不错,他们家里的阿姨做饭确实不错。毕竟商睿启的父母常年不在身边,在身边照顾他的阿姨都是经过千挑万选后才留下来的。 面对色香味俱全的一大桌子菜,温锐却鲜少动筷子。 他本来就挑食,和讨厌的人同桌吃饭更是没有胃口。 更何况商琰骂他是白眼狼,让他觉得很不爽,甚至有些迁怒于商陆。 明明,明明当初被丢下的人是他,泡在海水中险些丧命,在鬼门关几经生死的人是他。 从此,他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同龄人在学校里肆意奔跑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靠着仇恨和怨懑度日。 无数个夜晚,他从噩梦中惊醒,满脸泪水的时候,没有人能成为他的依靠。 活着,报仇。 十几岁的温锐,多疑,敏感,抵触外来的所有好意,精神世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 精神层面越贫瘠,他越想把自己填满。 他拼命学习,让游竞先为他找来老师补课,没日没夜地汲取知识,妄图用庞大的知识量来滋润内心的荒芜。 可是没有用。 无论他怎么努力,内心依旧是一片干涸的荒原。 他难受,他痛苦,他无助,他的精神到达了极限,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希望商陆像他一样痛苦。 因为他只有商陆。 十三岁那年他失去了一切,从高高的云端跌落到谷底,从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变成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 一个幼弱的,漂亮的孩子,失去强大靠山的庇护,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根本无需多想。 那时候他选择抱紧了商陆的大腿,从那以后他的世界里便只有商陆。 他多么聪明,多么审时度势,他明白只有商陆对他好,他才能好。 如果商陆厌弃他,想要丢下他,拿他唯有死路一条。 除非他长大,除非他拥有了可以保护自己的能力。 那时他的愿望有三个,一个是不要再次被丢下,第二是长大。 第三是可以回到温氏,站到温绍军之前的位置。 他想,他不想像爷爷那样赶尽杀绝,只要姑姑们不来招惹她,他会好好对待姑姑们,让她们得到本就该属于她们的那一份。 他只是想站高一点,这样就不用担惊受怕,总是担心自己会被抛弃了。 可是后来,他还是跌入了冰冷漆黑的海水当中。 始作俑者不是商陆,他知道。 他最该恨的人也不是商陆,他也知道。 可他还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怨恨。 第78章 人在最痛苦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带给他痛苦的那个人,而是自己最渴望依赖的人。 他想,他已经那么乖了,放下所有的尊严去讨好商陆,可是商陆还是把他抛弃了。 他不该怨恨吗? 他不能怨恨吗? 现在商陆的哥哥居然说他是白眼狼。 他还没做什么呢,怎么就成白眼狼了? 反倒是商陆,早早就安排了人在他身边,这些年看着他无知无觉,把乌从连当成心腹,一举一动全都暴露在他的面前,一定很有趣吧。 温锐感到了莫大的屈辱与讽刺。 大概是见温锐不动筷子,商陆猜到是商琰对他说了什么,把小少爷惹得不高兴了。 毕竟保安的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能让陆择文给他打电话说这件事,商琰和温锐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眼下他没空去找商琰算账,用公勺剜了一块鱼腹,细细地把刺挑出来,夹到温锐碗里。 “锐锐,这条鱼不错,你多吃一点。” 为了保留鱼肉的鲜美,阿姨用的是清蒸的烹饪手法,雪白的鱼肉鲜嫩剔透,像蒜瓣那样呈现出一瓣一瓣的状态,温度微微热,散发着诱人的色泽。 温锐只觉得反胃,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一副拒绝食用的姿态。 他如今能坐在这里,都是看在小朋友的面子上。 温锐自认虽然睚眦必报,可对于那些没有招惹过自己,甚至对自己充满好意的人,他向来都是愿意给出好脸色的。 “我吃饱了,”他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轻轻搭在腿上,模样与动作都十分乖巧。如果不是商睿启还在餐桌上,他应该会直接起身走人:“不用管我。” 不可否认,他的样貌为他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即便不久前跟温锐闹了些不愉快,看着他乖顺单薄的模样,正在给商睿启拆分糖醋小排的商琰依旧忍不住皱眉:“吃饱了?才吃了多少东西?” 说着把桌上的小孩菜转到温锐面前,示意商陆给他夹菜。 小孩菜是阿姨为了商睿启特地做的,都是些酸酸甜甜的口味,重油重糖。因为不够健康,平日里这些菜商睿启也很少吃到,偶尔才可以像今天这样敞开肚皮大吃一顿。 温锐本就心情欠佳,乍一闻到油腻腻的味道,胃里猛地一阵翻涌,来不及说话,一把捂住嘴巴,偏过头干呕了一声。 …… 温锐裹着一张浅灰色的毛毯躺在沙发上,毛毯把他的下半身裹得紧紧的,像一截毛茸茸的尾巴。 他无精打采地趴伏在大抱枕上,眼里似乎还蒙着一层水雾。 厨房里的砂锅上炖着粥,粘稠的粥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水池里浸泡着鲜翠欲滴的青菜,商陆单手撑在水池旁,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研究怎么炒青菜才能保留其翠绿的颜色和鲜甜的味道。 从小到大,商陆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厨艺也仅限于煮点简单的粥面,或者不需要什么技巧、只用开火添水,放里面加入食材的小糖水。 要他炒菜还是有些为难。 陆择文留在商琰那儿处理烂摊子,家里的阿姨……商陆为了多和温锐独处,特地把住家阿姨换成了钟点工,他们今晚要在商琰那里吃饭,所以没让阿姨过来。 早知道应该问商琰借一个阿姨…… 商陆心不在焉地想着,感觉自己已经学会了教程,便放下手机准备处理青菜。 开火之前,他不放心地去客厅看了一眼。 听到脚步声,躺在沙发上的温锐扭头看过来。 他已经换了个姿势,如今仰面朝天,躺在抱枕上,举着手玩手机。被毛毯包裹的下半身微微屈起来,两只脚蹬在沙发扶手上。 非常可爱,毫无防备的样子。 商陆看着他举高的胳膊,忍不住笑了一下,“胳膊酸不酸?” 温锐不想理他,收回手臂,整个人转过去,背对着商陆,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歪在抱枕上。 商陆生怕他腰不舒服,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幸好温锐自己用毛毯把下半身裹得紧紧的,下半身几乎不能动弹,商陆不怎么费力就把他抱了起来,放到了沙发的另一边。 他扶起被温锐放倒的抱枕,拍了拍温锐紧绷的小脸,“乖,一会儿就开饭了。” 温锐本想冷哼一声,不料太久没出声,嗓子哑了,听起来就像是“嗯”了一下。 温锐没想到会是这样,自己把自己气到了,硬邦邦地躺在沙发上。 雪白的小河豚,脸颊鼓鼓的好想戳一下。 商陆心中一动,干脆把温锐打横抱起来,不顾温锐的挣扎和尖叫,把他抱进了厨房里。 “想吃什么,”他拉开冰箱门,抱着温锐退远了一点,“自己挑。” 温锐尖叫着在他怀里扑腾,还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商陆一边摸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毛,一边要他自己挑选晚餐,免得一会儿做出来不合他的口味,又要闹脾气不吃饭。 “恶心死了!” 温锐被禁锢在成熟男人的胸膛和手臂之间,鼻间满是男士香水的气味,作为雄性的危机感被激发出来,内心抵触不已,用力推他的肩膀,“我不要吃你家的饭!” 他像条不甘上岸的鱼,在商陆怀里又扭又蹭,商陆只得收紧手臂,勉强控制住乱扭的温锐。 温锐还在较劲,商陆呼吸比方才重了些,勉强压下心头涌起的燥热,重重地在温锐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老实点,小心掉下去。” 停顿了几秒后,他尽量让自己的的声调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不想吃家里的饭,那你想吃哪里的饭?嗯?” 第70章 过刚易折 “纪少,您快过来一趟吧。” 身后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通稀里哗啦的脆响,魏柏宏几次阻拦无果,只得退到外面,给纪南风去电。 魏柏宏之前在现任寰心区区长荣安志手下做事,因为上头领导办事不力,拿他顶了锅,从那之后坐上了冷板凳。 魏柏宏知道的事情太多,荣区长虽然不再重用他,但也不会轻易把人放走。如果不出意外,他这辈子本该拿着微薄的底薪,在冷板凳上坐到死。 恰好,温锐身边无人可用,纪南风深谙雪中送炭的恩情大过锦上添花的道理,便找荣叔叔把人要了过来,让他跟着温锐好好干。 荣安志能坐上区长的位子,全靠纪啸海的栽培和提拔,纪南风问他要个人,这个面子他当然会给,甚至还把魏柏宏叫到脸前亲自敲打了一番,让他跟着纪南风好好干。 荣安志哪儿能不知道魏柏宏是给其他人顶锅的,可是人坐到他这个位置,很多时候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下的人把结果交上来,他就照着那个结果处理就是,谁会在乎一个保镖的处境呢。 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他拍拍魏柏宏的肩膀,和颜悦色道:“小魏,之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到了南风手下,也算是熬出头了,跟着他好好干。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相信你也知道。” 魏柏宏知道纪南风,行政总督纪啸海的儿子。 同样是巨头,纪家和商家不同。 商家是世世代代的传承,商家的每一代子孙,总有那么几个从政的。到了老爷子这一代,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代了。 商家有自己的族规祖训,除去需要着重培养的那几个,老一辈不会过多的关注子女的自由,自然也不会溺爱他们。 纪啸海不一样了,他是白手起家,先从商后从政。 在自己的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选择扶持寰心区当时的区长上位,那个区长说白了就是个傀儡,真正的实权把握在纪啸海手里。 等到那一任区长下台,纪啸海自然而然上位。 硕大家业几乎全给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名字在寰心区可能有些陌生,但是在东海市如雷贯耳。 那就是女船王游竞先。 比起世代从政,家规森严的商家,纪啸海这个野路子,自然不像他们那样严格的要求自己的孩子。 他对纪南风的宠爱,说难听一点,和溺爱也没差了,恨不得将纪南风想要的一切东西都送到他手边。 无论多忙,每周都要抽出时间和儿子见面。 纪南风要填海,二话不说就给他批了。 这么一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少爷,恐怕比荣安志还难伺候。 本以为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没想到他压根连纪南风的面都没见到,直接被人带到了温锐面前。 有需才有求。 因为温锐需要,所以纪南风才把他从荣安志手底下要过来。 温锐才是他最大的贵人,魏柏宏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 魏柏宏一开始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恼了贵人,后来发现温锐的御下之道并不严格,只要手下人忠心本分,干好他吩咐的事情,其余一概不过问。 甚至得知魏柏宏前几年因被迫降职,手头拮据,为了节省开支,爸妈都送回老家去,住在乡下的房子里,还给他父母安排了新住处。 第79章 ——像他们这样给有身份或是有权利的人做保镖的人,入职的时候就签了卖命合同,将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为的无非是改善自己和家人的生活。 老板对他们好,他们才愿意心甘情愿为老板卖命。 老板身体不好,这点早在做入职培训的时候魏柏宏就知道了。 生怕温锐气出个好歹来,他只能向纪南风求助。 不多时,纪南风脚步匆匆赶过来,直接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手边能砸的东西全被砸到了地上,就连文件柜的玻璃也被砸的稀碎。 纪南风刚一进门,里面就传出温锐尖利到近乎咆哮的声音:“我成了白眼狼了!我是白眼狼那他们是什么东西!” “我是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啊!” 魏柏宏赶紧将门扇关进,守在门外禁止所有人接近。 “好了好了。” 纪南风一把抱住温锐,轻轻在他背上拍打。 温锐的身体抖得厉害,情绪也特别激动,唇色鲜艳,脸颊上也带着不自然的绯红。 他被纪南风抱在怀里,并没有得到安抚,反而发出痛苦的,撕裂的尖叫。 “南风哥,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 “我越想让自己不去在意这件事,就越在意。我好难受,我好难受!”温锐尾音发颤,难为他还能说出完整的话来。他先是用力抓扯自己胸口的布料,随后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 纪南风眼眶发涩,一把握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我知道,我知道。” “南风哥——” 温锐委屈不已,几乎要呕出血来,一头扎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他今年虽说已经二十岁,但是没有经历过正常的学生生涯,鲜少和同龄人相处。又一个人东躲西藏那么久。 “我是白眼狼吗!是我的错吗!” 他哭得快要晕过去了,眼睛,鼻子,嘴唇全都是红红的,死死抓着纪南风的衣袖不肯放手。 他好累,也好疼。 他怨恨商陆把他抛弃,又贪恋他身上那一点点温暖。 他离开家太早了。 只有十三岁。 遮挡在身上的羽翼消失不见,雏鸟骤然失去温暖和庇佑,跌跌撞撞地离开鸟窝,落进的是商陆的掌心。 在他还没有学会好坏对错的时候,先学会了依赖商陆,讨好商陆。 他和那个小苏有什么区别! 一个出卖灵魂一个出卖身体,谁又比谁高贵! 他真是,他真是…… 好恨!好恨! “噗——” 温锐靠在纪南风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更像是不自然的抽搐。 片刻后,忽然喷出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纪南风洁白的衬衣。 席修远两眼通红地进门,见人就打,保镖脸上挨了一拳,想要把他制服,被一脸疲惫的商陆挥手阻止。 席修远最恨的人就是商陆,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眼中布满红血色,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要滴血。 他攥紧拳头,重重砸在商陆身上,脸上,一拳,又一拳。 只到纪南风听到动静从里间走出来,嗓音沙哑,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人没事,快住手。” 席修远恨恨地看了商陆一眼,扭身往病房里走。 纪南风拦了他一下,“刚睡着,别进去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沉默的商陆和盛怒的席修远,感觉无比疲惫。 叶主任检查过了,温锐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情绪过于激烈,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不过,如果继续放任他这样下去,温锐早晚会把自己……给折腾没的。 一个人的心力是有限的。 叶主任说话的时候,温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睁着一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 良久后,纪南风听到他问。 “南风哥,为什么对我好。” 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好。 他与游竞先之间,姑且算是各取所需。 游竞先需要一大笔钱,他刚好可以拿出来,所以游竞先帮他。 那纪南风呢? 尽管温锐一直催眠自己,纪南风对他好,帮助他,把他当朋友,是因为他有用。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 可是这个说法是站不住脚的,他自己也知道。 区长手下的人,纪南风一个电话就可以要过来。 和他的其他几个姑姑斗了半辈子的温娆,看似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也只需要纪南风一句话,就解决掉了。 温锐有时候会想,纪南风真的需要他吗? 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有那么牢固吗? 他会不会在哪一天被抛弃,就像之前那样? 温锐缓缓转动眼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纪南风,固执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他总是这样思虑过重,想得太多。 过刚易折,慧极必伤。 所以叶主任才会说,他迟早会把自己耗死的。 纪南风走到床边坐下,握着温锐冰冷的手,沉默半晌后,给出自己的答案:“因为你看起来很可怜。” “看起来……可怜?” 温锐喃喃自语,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不知道,他看起来是那么柔弱,那么苍白,仿佛一阵强风吹过,就可以将他摧折。 纪南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如果离开其他人的精心照养,放任温锐自由生长,温锐或许会过早的衰败凋零。 即使他拥有刚烈不屈的灵魂,高傲的心气,可他终究只是一朵经不起摧折的,幼嫩的花朵。 玫瑰花的娇艳,会为它引来罪恶的垂涎。 花茎上的刺,只能保护它短暂地不受伤害,却不能真正阻拦想要将它折断的人。 纪南风靠在门框上,大概过了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之久。 没有人开口说话,他看着商陆,商陆的嘴角破了,血已经凝固,在唇边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有那么一瞬间,纪南风甚至产生了错觉,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因为那朵易折的玫瑰,最伤心的人好像是商陆。 第71章 到我这里来 被人用黑布蒙住脑袋带走的时候,小苏心里先是惊慌,随后涌上来的,是巨大的,完全将恐惧覆盖的狂喜。 带走他的人是谁,要把他带到哪里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离开徐皓了。 他得救了。 无论是谁,快点把他从徐皓身边带走吧!就算接下来要面临的遭遇再坏,也不会比他现在更坏了。 徐皓身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跟在徐皓身边,他早晚会被折磨疯的。 五年来,除了昏迷的时候,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身上也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 徐皓把他当成一条狗……不!甚至连狗不如! 他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逃不了,也没办法解脱。 不是没想过去死,可是有人时刻监视着他,一旦发现他有寻思的念头,便会立即阻拦,对他来说,就连死亡都成了奢望。 所以,小苏拼命祈祷,不管去哪里,只要离徐皓远远的就好。 他能感觉到,自己先被塞进了一辆车,车子颠簸了很久,路面逐渐从平整变得粗糙。然后他被拽下车,换了一种交通工具。 似乎是敞篷的三轮车。 脚下的地面开始摇晃,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无比清晰,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咸味。 码头。 他们在码头。 因为小苏听到了呜呜的鸣笛声,鼻间嗅到了海风的咸腥味。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潮气,他蒙在黑布下的脸几乎要热泪盈眶。 多久了。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风声水声,闻到海水的味道了。 每一次,是每一次!只要他想逃离徐皓身边,无论他藏得有多么隐蔽,总会在出逃后没多久被人送回到徐皓那里去。 轻则一顿毒打,重则…… 想到这里,小苏不愿意再回想,弯下腰,身体瑟缩。 那些不堪的记忆,像腐烂溃脓的伤口,都不需要触碰,看一眼就会感到钻心的疼痛。 来这里的路上,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和身边的人说话,试图从他们嘴里套点话。 可是带他过来的人嘴巴极严,漫长的路途中,一语不发,也不和同伙交流。一路上,他连他们的声音都没听到,更不会知道他们有多少人,绑走他的目的是什么。 终于,目的地到了,他被人从车子上带下来,耳边有人说:“船靠岸了,可以出发了。” 小苏被人拖着往前走,因为眼睛看不见,脚下磕磕绊绊。 很快,脚下的路变成了悬空的船板,双脚踩在上面发出沉重的闷响。 船板摇摇晃晃,那种熟悉的起伏感让小苏知道,他们上船了。 第80章 船。 他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巨大的惶恐忽然将他笼罩。 这些年,他每每做噩梦,总能梦到自己一个人在船上,温锐全身湿淋淋的从海里爬上来,美艳娇嫩的脸庞泛着青白色,冰冷的双手扼在他的脖子上,想找他索命。 不要上船,他不要上船。 “我不要上去,我不要上去……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放我走!放我走!” 他撕心裂肺,喊破喉咙,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有人吗!有人吗!救救我,救命啊!放我走,我不要上去,我不要上去!” 码头上没有人吗,谁来救救,谁来救救他啊! 没有人回应他。 更不可能有人会救他。 狂号的海风将他的叫喊声撕碎,无论他怎么挣扎喊叫,还是被人扔到了甲板上。 “嘭!” 脸颊撞在冰冷的铁板上,嘴唇磕破了,鲜血混杂着铁锈的味道一起涌进嘴里。 小苏的身体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商总,人带来了。” 商总。 过往的回忆翩然而至。他想起了在商陆身边的日子,那段被当成人看待的,衣食无忧的舒坦日子。 不用挨打,不用挨饿,更不用在深夜里蜷缩在角落里,数着身上新添的伤口。 原来只需要两个字,就能让小苏泪流满面,趴伏在地上,满怀期待地开口:“商总,商总是您吗?” 没有人回话,船只开动,引擎的轰鸣声从船底传来,整艘船都在震动。 船开了,小苏哆哆嗦嗦,知道自己再怎么挣扎抵抗也只是徒劳了。现在想要下船,就只有跳进海里游回去这一条路了。 有人走过来,动作粗暴地摘掉了他头顶的头套。 小苏被带走的时候还是下午,他们在路上花费了很长时间,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甲板上点着灯,灯光伴随着船只的颠簸飘摇,把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又缩回来。 小苏眯着眼,慢慢适应了光线之后,抬起头。 甲板上站了不少人,被保镖簇拥在中间的有两个。 其中一个,仅凭身型就能认出来。那高大挺拔的,沉稳的身姿,是商陆。 另一个…… 小苏睁大了眼睛,努力去辨别站在商陆身边的那道纤细的身影。 那道身影站在商陆旁边,身形单薄,比商陆矮了一大截。他们站在甲板另一边,背对着小苏,似乎在看远处的灯塔。 商陆比身旁那道细细的身影高出许多,两人站在一起,硬是被小苏看出了几分熟悉的味道。 不……不可能…… 如果是他的话……他不是死了吗! 小苏直勾勾地看着商陆旁边那道单薄的身影,心头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几乎令他窒息。 他趴在甲板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熟悉感越来越强烈,指甲抠进铁板的缝隙里,甲缝里慢慢溢出血丝。 如果是他的话…… “小苏。” 过了许久,商陆先动了。 他转过身,小心地护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往前走了两步。 “好久不见,”他笑着开口,声音比起当年多了几分沉稳,“你过得好吗?” 小苏的身体猛地一震。 过得好吗。 好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他就是李苏啊。” 这时候,另一边传来脚步声。软底皮鞋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很轻,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随着脚步声接近,立马有人抓着小苏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那只手很有力,五指插进他稀疏的发丝里,扯得他头皮生疼。 一张陌生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气质端庄,眉眼矜贵,可惜生了一双含情的桃花眼,破坏了那份不容人侵犯的庄重。 男人穿着风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小苏。 小苏的脸蛋自然是好看的,身段也曾是一等一的好。但是长达五年时间的折磨,让他乌黑浓密的发间出现了大片的斑秃,姣好的面容终日被怨毒和惊恐所覆盖,早已失去小鹿般清澈懵懂的感觉。 两腮瘦得有些脱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听到有人叫“李苏”,小苏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那个名字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头皮被扯痛,他麻木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像一只快要死掉的动物,对眼前的一切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好奇。 男人微微弯下腰,注视着他的脸。 看了几秒后,他直起身,转向商陆。 “眼光真差。” 商陆没有辩解,更没有施舍给小苏过多的关注,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他身边的那个人。 小苏的注意力再次被那道细细的影子吸引过去。 真像啊。 就算看不清脸,他依旧在心里感慨,真的很像。 他恍惚地想,那是温锐的替代品吗?商陆果然很喜欢他。 虽然现在想起这些有些不合时宜,但他记起自己为什么那么讨厌温锐,那么想毁掉温锐了。 因为商陆太在乎他。 因为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屑与小苏为伍。 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看他的时候,总是冷冷的,淡淡的,像是在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凭什么呢。 明明他们是一样的。 都是没人要的。 都是靠讨好别人才能活下去的。 都是脏的。 所以凭什么呢,凭什么温锐就可以被大家称作小少爷,凭什么他想对谁发脾气就对谁发脾气,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他要毁掉温锐,让温锐变得和他一样。 小苏趴在地上,因为脑海中的臆想,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真痛快。 一想到温锐会变得和他一样下贱,就觉得好痛苦。 “小苏。” 一个声音响起来。 轻轻的,冷冷的,犹如冰原下流动的净水。 小苏的笑声停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从商陆身边走出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摇晃灯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那张娇美的,令人魂牵梦绕,难以忘怀的脸。 温锐。 真的是他。 小苏的眼睛骤然睁大。 温锐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小苏,目光很平静。见到小苏后,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恨意,看到小苏狼狈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快意。 他一言不发,垂着眼睛望着小苏,直到小苏在他的注视下,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温锐的出现让小苏意识到他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无论这个小少爷是一时兴起,想要报复他也好,或者是有别的什么想法也罢,于他而言,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小苏想说话,想求饶,想喊叫。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所以他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浅粉色的嘴唇微微张开—— “柏宏,”温锐说,声音轻轻的,“把他扔到海里去。” 小苏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他摇头,嘴唇哆嗦着,“不……” 不要。 不要——! 由不得他。 随着温锐一声令下,两名身材高大的保镖一左一右架起他,不顾他的挣扎,拖着他往栏杆走去。他的脚在铁板上乱蹬,鞋都蹬掉了,光着的脚在冰冷的铁板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不要啊,少爷,小少爷——” 情急之下,小苏喊出了那个在他嘴边盘旋了许久的称呼,那个他从来不愿意叫的称呼,那个他嫉妒了那么久的称呼。 “小少爷,我知道错了,饶了我——” 他的声音吹散在狂风中。 “扑通”一声。 人体落入海洋的声音,原来这么沉闷。 海水灌进他的鼻腔、耳朵、喉咙。 冰冷的海水像是无数根冰棱,刺进他每一寸皮肤,每一道骨缝。 他挣扎着,扑腾着,想浮上去,可越是这样,身体就越沉重,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身体在无边的,黑暗的海水中翻滚,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海水灌进他的胃里,沉甸甸的,好似被人开膛破肚,强行塞进了一块冰坨。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一直沉下去的时候,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从水里捞了出来。 打捞艇的马达声在耳边轰鸣,小苏趴在船尾,肚子鼓胀,呕出一大口海水,浑身抖得像筛糠。 第81章 好冷……好黑……他蜷缩成一团,牙齿打架的声音格外清晰。 高大的船体上垂下来一条绳索,他像一件货物一般,被挂在那条绳索上,湿淋淋地吊回甲板。 甲板上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两个保镖站在那里,将他拉上来以后,面无表情地拖着他往船舱里走。 小苏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双脚划在地面上,在身后拖曳出一道长长的,湿漉漉的水痕。 船舱内温暖无风。 洁白的灯光落下来,照在柔软的沙发和地毯上。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气,是花香,整个房间温暖而干燥,和外面那个狂风怒号的腥咸世界完全是两个极端。 小苏被扔在地毯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被冻成青紫色,手指僵直难以弯曲,皮肤呈现出一种过度失温的颜色。 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东西,只能听到一个声音说:“给他块毯子。” 一块毛毯扔过来,砸在他身上。 小苏哆哆嗦嗦地抓起来,胡乱擦拭着头发和脸。 毛毯很软,很暖,他紧紧裹在身上,牙齿还在止不住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有人从沙发上起身,走过来。 小苏低着头,看到一双白色帆布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鞋面一尘不染,与他的狼狈形成鲜明的对比。 紧接着,那只脚抬起来,鞋尖抵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往上抬。 小苏被迫抬起头。 温锐站在他面前,皮肤在灯光下几乎发光。肌肤莹润细腻,眉眼精致,脸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小苏看着他,脑海中开始错乱。 他想,自己或许已经死了,被徐皓折磨死了。 或者淹死在了海里。 不然为什么会见到早已死去的人?温锐不是死了吗? 不是死了吗! 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不管小苏如何不能接受现实,那个在他心里早就死掉的人还是开口说话了:“掉进海里的感觉怎么样?” 小苏浑身一震,从迷乱中清醒过来了。 “少……少爷……小少爷……”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哆嗦着,牙齿还在打架。 温锐轻轻笑了一声。 小苏努力仰起身,伸手抓住温锐的裤腿,将他的脚拉到地上,抱住了他的腿。他的身上还在滴水,手臂上的水很快沾湿了温锐的裤子,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 “小少爷,小少爷——” 他的眼泪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海水,咸涩地流进嘴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他抱着温锐的腿,把脸贴在他修长的腿上,一声声,一句句地忏悔。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能看见发间一块块苍白的头皮。 他说他错了,他不该嫉妒温锐。他不该听徐皓的话。他不应该——不应该—— 他后悔。他真的后悔了。 “小少爷,求您原谅我,饶了我,”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海水,“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求求您——” 温锐低头看着他。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金边。 小苏看不清他的表情。 温锐笑了笑,“我要你当牛做马干什么。” 左腿被抱住,他只好弯下腰,伸出手,挑起小苏的下巴。 少年的手指很温暖,很柔软,温热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香气。 小苏冰冷的脸贪恋地在他手指上蹭了蹭,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 “少爷,”为了表明自己的忠心,他急切地开口,“我愿意做任何事,我——” “小苏啊。” 温锐漫不经心地打断他的话,收回手指,直起身,看着正前方的舱门。 “我不需要你当牛做马。” “我只需要你,把我当时受过的伤害,全部都体验一遍就好了。” 随着他的话语轻飘飘地落下,小苏的瞳孔慢慢放大。 魏柏宏过来拉开他,小苏被拖到一旁,瘫坐在地上,毛毯从身上滑落。 他还是冷得发抖,却没有力气再去捡。 魏柏宏离开了一小会儿,不多时,手里拿着一根针管走过来。 针管里装着粉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小苏看着那根针管,身体慢慢往后缩,本能地感受到恐惧。 “不……”他摇头,嘴唇哆嗦着,“不要……” 魏柏宏没有理会他。 他蹲下来,拉起小苏的手臂,找到静脉,将针管里的液体缓缓推了进去。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小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魏柏宏死死按住。 小苏用尽了全力,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可那只手还是稳稳地按着他,纹丝不动。 直到粉色的液体全部推入血管。 “温总,”注视完药剂后,魏柏宏起身看向温锐:“我把他带出去,还是您换个房间?” “我换个房间吧。” 小苏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加速,眼前开始模糊。温锐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地毯上全都是水,脏死了。” “这是……”小苏努力伸手,想要抓住温锐,声音含糊不清,舌头像是打了结,“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温锐已经在魏柏宏的护送下离开了这间船舱。 船舱的门开着,冰冷的海风灌进来,吹散了房中的香气。 小苏倒在湿透的地毯上,脸贴着湿冷的绒毛,身体开始发软,体温上升,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天旋地转。 他痛苦地在地板上翻滚,身体扭曲,十指抓挠着喉咙。 像是有火在烧…… 这就是温锐当时的感觉吗…… 真的,真的…… 有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温锐不一样。 他当年落进海里丢掉半条命,勉强养好身体后,便干脆住到了海边,时时与海风作伴。 甲板上的风很大,今夜海上的天气不好,零星的雨滴被风吹到他的脸上,很快让他的脸上蒙上一片细小的水雾。 乌从连沉默地走出来,将一件戴着兜帽的斗篷样式的外套披到他肩上。 温锐冷着脸扔掉衣服:“滚。” 衣服落在甲板上,被风吹着刮到乌从连脚边。乌从连捡起地上的衣服,递给一旁背着手站立的魏柏宏。 魏柏宏不接,也不客气地沉声道:“温总让你滚。” 乌从连低下头,拿着斗篷一言不发的离开了甲板。 魏柏宏这才走到温锐旁边低声说:“温总,下雨了,外面冷,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没事。” 温锐睫毛上也沾了一层水珠,被他随意抹掉。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语气轻快,“柏宏,你不觉得很舒服吗。” “……” 其实是不太舒服的,脸都吹僵了。 魏柏宏怀疑是他老板大仇得报,心情愉悦,所以才会觉得凄风苦雨的甲板上舒服。 不过老板的话就是圣旨,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用对讲机呼叫同事送衣服来,最好是那种带着帽子的外套……然后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试图给温锐遮风挡雨。 乌从连拿着斗篷回到船舱,放到商陆手边。 商陆正和家里的长辈通电话,见到被退回来的斗篷,伸手点了点,对电话那边说:“大伯,先这样,剩下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商陆的大伯还想说些什么,商陆非常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大伯的电话又拨过来,他没有接,抓起被退回的斗篷站起身。 到了甲板上,温锐正站在舷边,两手抓着围栏,眺望远处的灯火。 他的位置引发了不好的回忆,商陆呼吸一滞,攥紧了手中的布料,加快脚步走过去。快到温锐身边的时候,他又放缓了脚步,语气很轻:“锐锐,冷不冷,过来把衣服穿上。” 温锐回过头,几缕潮湿的发丝黏在雪白的额头上,巴掌大的小脸上湿漉漉的,沾满了雨水。 商陆微笑着看着他,手臂上搭着那件一看就很暖和的斗篷。他张开手臂,“到我这里来。” 温锐握着栏杆,看看商陆,又扭头看了看黑暗中的海洋。 商陆耐心地等着他。 片刻后,温锐放开栏杆,慢吞吞地走到商陆身旁。 商陆展开斗篷给他穿上,戴好帽子,系好脖子上的纽扣。 斗篷的帽子上支棱着两只圆耳朵,温锐伸长手臂去摸那两只毛绒耳朵。 商陆握住他冷冰冰的手指,送到嘴边,轻轻吻了吻被雨水打湿的手背。 【??作者有话说】 锐锐摸耳朵的时候在想什么:我是大灰狼(其实是小猫耳朵) 第72章 甜头 温锐在小苏身上尝到了报仇雪恨的甜头。 第82章 那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看着把自己害成现在这幅模样的始作俑者之一痛哭流涕,他心里莫名有些释然——毕竟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是天经地义的啊。 本来就是小苏欠他的。 那时候他虽然嫉妒小苏可以留在商陆身边,却没有生出任何害人的念头。 可是小苏让他无端地受到了伤害,这辈子都没办法像个正常男人一样勃起。 伤害已经造成了,并且无法挽回。就算小苏立刻死去,也没办法让一切回到原点,让他的身体恢复如初。 往后的日子里,他会经常让小苏回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的。 小苏一定要比他痛苦千百倍,这样才算扯平了。 安排好小苏接下来的日子后,他开始找徐皓的麻烦。 魏柏宏在他的示意下,隔三差五就给徐皓使绊子。 今天查他一个违规经营,明天查他一个偷税漏税,后天又派人举报他非法持有枪械以及管制刀具。 这些事情可大可小,换作以前,自然会有人会为徐皓打点好这些,把漏洞填平,把痕迹抹掉,把不该出现的东西处理干净。 但这次不同。 徐皓对着电话大发雷霆,摔了杯子,砸了桌子,骂他们是废物,是一群拿了钱不办事的狗东西。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许久,等徐皓发泄完怒火,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徐总,上面有人在查这件事。不是冲您来的,是冲我们来的。您好好想想,这段时间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徐皓简直要被气笑了。 问他得罪了什么人?他徐皓得罪的人可多了去了。 他脾气差,手段狠,这些年得罪过的人数不胜数。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徐皓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可以被拿捏的弱点,谁惹了他,他一定不会让对方好过。 现在居然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有谁是不该得罪的呢? 商家的老爷子位高权重,即使现在退休了,商家的权势依旧一手遮天,商陆不是照样被他打断了腿。 他徐皓怕过谁? 电话那头的人听出了他的不以为然,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了:“徐总,不是我们不帮您,是不敢帮。上面把话挑明了,谁帮谁死。您自己保重吧。” 说完后,他生怕徐皓再次发疯,赶紧将电话挂断了。 那帮拿钱不办事的狗东西靠不住,麻烦还在不断地增加。 徐皓几次三番想弄死魏柏宏,派人跟踪,设伏,甚至试图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对他动手脚。 可魏柏宏每一次都毫发无损地躲过去,第二天照样出现在徐皓的产业附近,该查的查,该封的封。 徐皓面对着一众不得力的手下大发雷霆,可他也知道,就算他再怎么愤怒也无济于事。 与其像现在这样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他不信一个在荣安志手底下坐过冷板凳的保镖有这么大的胆子,魏柏宏的背后一定有人。 手下人查了很久,什么也没查到,徐皓派出去的人要么空手而归,要么被交警拦下来,莫名其妙地进了局子。 没法子了。 徐皓只能主动邀请魏柏宏赏脸吃个饭,最好能见一见他背后的人。 他让手下递了帖子,心想不管到时候来的人是谁,他都要让对方知道,他徐皓不是好惹的。 暮色四合,天空在灯火映照下呈现出灰蓝色。 酒店门口的门童换了一班岗,新来的年轻人站得笔直,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廊。 经理交代过,能把车开到这里来的客人非富即贵,一定不能怠慢。 他是新人,经理不免多交代他几句,还让他没事的时候多在宿舍里记一记豪车图鉴。豪车……黑色轿车驶入门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只带起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车头的欢庆女神徽标被灯光镀上一层暖金色,门童打了个激灵,一眼就认出来——劳斯莱斯! 黑色劳斯莱斯在酒店门口停稳,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心微微出汗,声音却稳稳的:“先生,晚上好。” 先下车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深色西装,肩宽背阔,面容冷硬。 下车后,他的目光从门廊扫到立柱,从立柱扫到远处的停车场,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确认安全后,他才微微侧身,朝车内伸出一只手。 因为男人的遮挡,门童没有看到车里的人。 他只看到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那只厚实的手掌上,然后一道浅灰色的身影从车厢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子,头发有些长,松松地扎在脑后,浅灰色的薄毛衣,深色的窄腿长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看起来像个艺术学校的学生。 男孩下车后,门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随后迅速低下头,紧张到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客人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他不该多看的,可他忍不住。 他的皮肤在酒店的灯光下白得近乎不真实,如同上好的羊脂玉。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的颜色很淡,是那种浅浅的粉色,让人难以挪开视线,恨不得用目光一寸一寸从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看过去。 “温总。” 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恭敬地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门童没有听清,只看到那男孩子微微点了一下头。 紧接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旋转门,被大堂的金碧辉煌吞没了。 “客人走了,别看了。” 门童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还在缓缓转动的玻璃门看了好几秒,被同事用胳膊肘使劲撞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酒店六层,608包间。 徐皓已经坐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大手可以轻易地把茶杯盖捏在手里,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推着杯沿,瓷器摩擦的声音细碎恼人,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 对面坐着他带来的两个人,都是跟了他好些年的,块头大,话少,一个脸上有道疤,一个耳垂缺了一小块。 他们知道老板今天心情不好,识趣地没有开口,一个低头刷手机,另一个盯着墙上的画发呆。 客人迟到了,茶早就凉透了。 徐皓将杯子里的冷茶一饮而尽,目光落在窗外。 城市的夜景铺陈在玻璃上,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散落在黑暗里。 徐皓的倒影浮在玻璃上,被灯火映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宽厚的肩,粗壮的脖子,还有脸上那块显眼的黑色眼罩。 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惊人的体格。 他抬手摸了摸眼罩的边缘,皮革的触感不怎么光滑,被体温捂了很久,竟然有了几分暖意。 温锐。 他在舌尖上滚了滚这个名字。 最初,他以为温锐死了,毕竟那年海上的事闹得很大,商陆跟疯了一样,把那片海翻了底朝天。 所有人都对温锐还活着这件事情不抱希望,他甚至还情真意切地惋惜过一阵子——那么漂亮的小东西,性格也辣,还没吃到嘴里就死了,可惜。 这五年来,他不曾忘记过温锐,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记起温锐那种漂亮的脸蛋,还有青涩的柔软的身体,在心中反复品味。 直到前段时间,他发现温锐居然没死。 居然没死! 不仅没死,甚至还解决掉了温家那几个难缠的老女人,摇身一变,从当年那个需要依附商陆才能保命的丧家之犬,一跃成为了温氏集团的小温董。 这个小可不是指温锐的身份或者能力微小,只是单纯因为他的年龄太小。 从落海失踪到回到温氏,中间不过五年时间,而温锐也才20岁。 还是很嫩。 之前没有吃到口,徐皓一直惋惜,如今温锐活着回来了,他心底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派人去跟过温锐的车。 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他派出去的人跟了两个路口,就被交警拦下来了。 他的人被叫下车,查了驾照,查了行驶证,查了后备箱,查了手机通话记录。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放人了。 跟踪的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魏柏宏找的麻烦让他焦头烂额了几天,差点把正事忘了。 今天出门的时候,他还在想那辆车的主人是谁。 一个脸还没有他巴掌大的小白脸,难道是温锐的新姘头?腰倒是挺细的,腿也长。他嗤了一声,把茶杯盖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倒是不介意把温锐和他的新姘头一起收了。 听到动静,疤脸和缺耳朵同时抬头看他。 “老板?”疤脸问。他和缺耳朵的西装裤口袋里都鼓鼓囊囊的。 “没事。”徐皓摆摆手,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怎么约的人,怎么现在还没到?” 第83章 他还没忘记今天来的目的,是办魏柏宏的。 那个姓魏的最近给他添了那么多堵,真当他是吃素的吗? 今天这顿饭明面上是宴请魏柏宏,实际上他就没打算让人走着出去。 没想到魏柏宏会这么不给他面子,迟到这么久。 徐皓心烦意乱,本想走到窗边看看楼下的夜景,然后他看到了那辆车。 看清那辆黑车的瞬间,他整个人往前倾倒,脸几乎贴到玻璃上,那只完好的眼睛睁得老大,瞳孔收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死死地盯着楼下那辆正在缓缓停稳的车。 “操。” 半晌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股狠戾的劲头,把疤脸和缺耳朵都吓了一跳。 “老板?怎么了?”缺耳朵试探着问。 徐皓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那辆车,盯着车门打开,盯着身材高大的魏柏宏从车里出来,盯着他侧身,朝车内伸出手。 车里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搭在魏柏宏宽大厚实的手掌上,手指细长,腕骨微微凸起,灯光落在那只手上,把每一根手指都照得玉石一般莹润。 等待车里的人走出来的时候,徐皓屏住了呼吸。 温锐几乎没有变化。 看上去还是那么幼弱,那么瘦,那么白,漂亮得不像话。 像一朵被风从枝头吹落的花,掉在泥地里,被人踩了一脚,花瓣碎了,沾着泥,但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得让人想再踩一脚,想把它碾成泥,看看泥里面是不是也是香的。 徐皓的手开始发抖。 没想到求之不得的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太兴奋了。 喉结上下滚动,嘴里发干,舌根泛苦,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他肋骨疼。 疤脸和缺耳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徐皓笑了起来。 是那种无声,但是开怀的大笑。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牵着眼罩的边缘也跟着抖。 他的目光在温锐身上舔舐,眼神贪婪,饿久了的狼终于闻到了血腥味,赌徒终于摸到了最后一张牌,瘾君子终于把针管扎进了血管。 里面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饥渴。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懂,其实有些时候,其他角色投射在锐锐身上的渴望,放在商总那里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有的人比较能忍(: 第73章 看好了 温锐在魏柏宏的陪同下走进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服务生。那人低着头,手上戴着白手套,腰部挂着对讲机。 魏柏宏率先走近电梯,将电梯内的空间隔成两半,温锐走到另一侧站好。 “六楼。”他礼貌地冲服务生点了点头。 服务生回以微笑,按下去六楼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厢壁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电梯启动后服务生便低下了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魏柏宏从厢壁上盯着他的影子。 他的身型高大冷硬,高挑修长的服务生站在他旁边都显得有些矮小,更不用提温锐,被他衬得越发纤细单薄。 电梯上升过程中,温锐忽然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魏柏宏立刻躬下身,在温锐耳边问道:“温总,不舒服吗?” 温锐摆了摆手。 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服务生这才抬起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恭敬:“两位客人,这边请。” 温锐走出电梯,魏柏宏紧随其后。 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包厢门,门上挂着铜质的铭牌,606和608作为本层最好房间,分别位于走廊中间两侧。 守在电梯外的服务生接替引导工作,“是徐总的客人吗?” 待魏柏宏点头后,他在前面带路,走到608门前,轻轻叩响房门。 门从里面打开,另一个服务生走出来,侧身让路,低眉顺眼道:“徐总已经恭候多时。” 温锐的目光越过那道门,落在包厢深处。 魏柏宏侧身半步,想先他一步进去。 温锐伸出手,轻轻拨开他挡在身前的手臂,魏柏宏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坚持,退到一侧,让温锐先进。 包间很大。 正中央是一张可以容纳二十多人的大圆桌,桌面铺着绣满祥云的浅金色桌布,垂下来的边缘绣坠着流苏。 圆桌共有三层,正中摆着一只青瓷花瓶,造型古朴,釉色温润,里面插满了鲜花。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温锐他们迟到了,以徐皓的为人,即便他是东家,也没有等人的道理。 温锐的目光越过圆桌,落在坐在对面的人身上。 徐皓靠在椅背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三颗扣子,露出一截粗壮的脖颈和锁骨下方隐约可见的疤痕。 他的胸膛很宽,肩背厚实,就算坐着,也能看出那种刻意锻炼的体格。结实无比,手臂比温锐的小腿还要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青黑色的纹身,隔得太远,温锐只看请一团纠缠的暗色。 房门打开后,徐皓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身后的刀疤脸和缺耳朵也站直了身子。 徐皓的目光先是落在魏柏宏身上,毕竟魏柏宏高大的身材多少会给人从视觉上带来几分危机感。 然而从温锐出现在徐皓视野里的一刹那,今天的主角就注定与魏柏宏无关。 徐皓仅仅是漫不经心地打量了魏柏宏一眼,便将自己的目光转头到温锐身上。 还是那样瘦,那样白,那样招人。 腰肢细得过分,看起来盈盈一握,就是不知道真正握在手里是什么样的滋味。 只一眼,徐皓的眼神再也舍不得挪开,紧紧盯着温锐,微笑道:“又见面了。” “温锐。或者该叫你小温董?” 他刻意将声音压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回味。温锐这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光是念出温锐的名字,就让他激动到发石更。 温锐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魏柏宏站到他身后,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这样方便他随时扑出去。 徐皓似笑非笑地用余光睨他一眼,身体往后靠,椅背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魏先生真是忙啊,我派人请了你好几次,都请不到。” “我还说怎么这么难请,原来……”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黏腻的目光在温锐身上来回逡巡,像一条毒蛇在猎物身上游走,寻找下口的位置。 “小温董。” 话语转向温锐的时候,他的音量忽然放轻了,“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温锐的渴望,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得到,他恨不得把温锐揉碎了吞下去。 从那天在泳池边见到温锐的第一眼起,他就妄想得到他。 就算得不到,也要想办法毁掉。 “徐总。”在徐皓令人倒胃口的注视下,温锐开口了。 他歪了歪头,神情无辜又天真,“你的眼睛不疼了吗?” 徐皓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温锐,瞳孔深处怒意翻涌。他确实很喜欢温锐这种脸,但这并不代表温锐可以再三挑衅他。 几秒钟后,他也笑了。 笑得比温锐还要畅快。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酒杯晃了晃:“疼啊,”他说,“怎么不疼。阴天疼,下雨疼,半夜三更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你。” 一口闷掉杯子里的酒后,他放下酒杯,“想你要是没死,落在我手里,我该怎么好好地疼你。” “多谢徐总挂念,我也很想你啊。” 温锐笑得柔柔的,双手托腮,这个动作由他做起来一点都不违和,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在跟大人撒娇。 “一想到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的声音轻轻软软,好似在说什么甜蜜的情话,“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你他妈的!” 徐皓还没说什么,缺耳朵先一步拍了桌子。 巨响在安静的包间里炸开,他怒视着温锐,只等着徐皓一声令下,就掏出枪崩了这个不男不女的怪胎。 徐皓抬手制止了他。 他撕开了伪装,脸色彻底阴下来,“小苏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了。” 晚饭时间早就过了,温锐还真有点饿了。他拿起筷子给自己盛菜,夹了一块西芹,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徐皓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喉结跟着他下咽的动作狠狠滚动了一下。 “你把他怎么样了?”他饶有兴趣地问。 语气里当然没有关心,只有好奇。 比起小苏的安危,他更知道眼前这朵看起来幼嫩,却长满尖刺的小玫瑰会怎么报复小苏。 第84章 温锐把嘴里的西芹咽下去,抬起眼睛看他。 “想知道啊?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他。”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徐皓瞬间被他逗乐了,他确实也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安静的包间里回荡,听起来无端有些瘆人。 等他终于笑够了,耐心也告罄,拍手鼓掌道:“真不知道该说你胆子大,还是不自量力。” 他的目光不怀好意地扫过站在温锐身后的魏柏宏,语气轻蔑,根本没把魏柏宏放在眼里:“你知道这里的隔音非常好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刀疤脸和缺耳朵同时站了起来,布满青筋的大手压上鼓鼓囊囊的西裤口袋。 面对这样的局势,魏柏宏纹丝不动,身体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温锐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 徐皓被他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看得火大,冷笑一声,吩咐道:“带走,要活的。” “咔。” 身后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缺耳朵掏枪指向魏柏宏,但是另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却顶在了徐皓的脑门上。 另一边,商陆坐在茶室里,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抬起手腕看时间了。 他的态度越来越敷衍,手指搭在杯沿上,半天没有端起来过,想离开的意图简直写在了脸上。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漂亮的年轻人,那脸上的不愉快,倒也不比他少几分。 “纪少。” 最后还是商陆先按捺不住,他放下茶杯,手掌压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已经做出了起身的姿势,“感谢招待。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 “你等等。” 纪南风叫住了他。 神情冷淡,语气严肃:“商总,我突然想起来,我这里还有一块茶饼没拿出来。年份很好,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正好你在,帮我品鉴一下。” 商陆的眼角跳了跳。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纪南风这是在拖延时间。能让纪南风亲自下场帮忙拖延时间的,除了温锐还能有谁? 商陆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心不在焉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在场的两个人都没有心思细细去品尝。 他和纪南风对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却不得不演。 一个想走,一个不让走;一个知道对方在拖,一个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在拖。 可谁也不能先戳破窗户纸——纪南风是为了温锐,商陆当然也是为了温锐。 现在无论大事小事,他是非常愿意迁就温锐的,只希望温锐能多给他几分好脸色。 纪南风叫来下人,吩咐道:“去我爸的收藏柜里把那块古树茶饼取出来。钥匙在书房,就说我要。” 下人安静地退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茶饼没等来,纪啸海亲自过来了。 他发迹的时候就已经三十多岁了,当时还没有纪南风。 算算年纪,纪啸海如今已经快六十岁了,可丝毫不见老态。体格高大魁梧,肩背挺直,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说他正值壮年也有人信。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结实的锁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直接推开了茶室的门。 “南风,”他一进门就皱着眉,“你要爸爸收藏柜的钥匙干什么?” “纪叔。” 商陆站起身,微微欠身跟他打招呼。 纪啸海看到商陆,略微有些惊讶。他沉吟片刻,没有多问,主动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递给下人,让人去取茶。 自己则在商陆对面坐了下来,看上去像是打算留下来一起喝一杯。 商陆的眼角又跳了一下。 这下好了,纪啸海亲自过来了,一时半会儿怕是更走不了了。 恐怕纪南风差人去取茶饼的时候打得就是这样的算盘。 果然,看到纪啸海后,纪南风似乎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背落了下来。 商陆见状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在心里盘算着温锐又去哪里闯祸了。 最近温锐在对付徐皓,他都知道。 小朋友毕竟还年轻,做事没有章法,不知道藏好自己的尾巴。他留下的那些烂摊子,都是商陆在暗地里替他收拾干净的。 魏柏宏这个人,商陆早就调查过。他之前在荣安志手下做事,能力确实有,身手也确实好,不然纪南风也不会看中他。 可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听温锐的话了。 温锐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温锐说往东他绝不往西,温锐说要徐皓的命,他大概连刀都磨好了。 这种忠诚固然可贵,可温锐年纪太小,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在他身边拉住缰绳的人,而不是像魏柏宏那样,不管不顾地跟着他一起往前冲。 一想到这里,商陆就觉得头疼。 乌从连暴露的是不是太早了。 明面上,乌从连已经被温锐赶了回来。可实际上,乌从连仍在暗中保护他,为魏柏宏做不好的工作收尾。温锐讨厌乌从连,这件事当然不能让温锐知道。 也不知道那个小祖宗让纪南风把他拖住,到底想做什么。 温锐被仇恨迷失心智的概率非常小,事实上,他一直相当按耐得住,否则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对小苏下手。 他所有的不理智,所有的“等不了了”,以及刚回来便急于求成的证明自己,或许都用在了商陆身上。 想到这里,商陆的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无声地长叹一声。 锐锐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好在有乌从连在,温锐应该不会出事。 “老秦,你他娘的疯了吗!”装了消音器的枪口稳稳抵在徐皓的脑门上,缺耳朵心惊胆战的看着他。 他们俩都是徐皓的心腹,刀尖上舔血,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位置,老秦怎么…… “老秦,你千万不要乱来啊!” 徐皓是什么人他们比谁都清楚,老秦今天反水了,还能有命在吗。 刀疤脸没有说话,安静地举着枪,任由缺耳朵在一旁苦心劝告,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温锐缓缓放下手里的筷子,说:“好了,秦哥,别弄得这么难看。” 他一开口,缺耳朵立即将枪口从魏柏宏身上移开,对准了温锐的额头。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听话地收走了枪口。 他后退一步,将枪口重新垂向地面,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上,随时可以重新举起来。 “好,好。” 这一出让徐皓气得笑了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心腹居然被温锐策反了。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刀疤脸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他藏得太深了。 包间里的气氛紧张而胶着。缺耳朵和刀疤脸各自都有一把上了膛的枪,无论是谁先开枪,双方都落不着好处。 徐皓的脸色几经变幻,最后挤出一个狰狞的微笑:“倒是小看了你,”他看着温锐,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阴鸷,“什么时候的事?” 他问的是温锐什么时候策反了刀疤。 是半年前?是一年前?还是更早?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要不是温锐的年龄对不上,他甚至开始怀疑,刀疤脸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温锐的人。 温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叠起腿,若有所思道:“这里可以开枪?” 可以开枪,也就意味着,这里可以死人。 温锐倒也没有那么残忍,非要让人置于死地。 他不是一个嗜杀的人,非要说起来,他骨子里是讨厌暴力的。 只不过他的那个地方不能用了,作为始作俑者之一的徐皓,废掉命根子陪陪他,不过分吧? “你看你。” 温锐从座位上起身,神情天真无辜,语气轻柔,说出来的话却让徐皓的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睛瞎了,腿也没了。要是换做我,肯定不敢这样大张旗鼓的宴请仇家。” 他慢慢走近徐皓,身体修长,腰肢细软,在铁塔一样的徐皓勉强,看上去那么脆弱,仿佛可以被徐皓轻易抓起来,将脖子扭断。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警惕,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感慨。 徐皓确实打算对他动手。 他原本是想留着温锐一条命,好好玩玩。毕竟温锐这么漂亮,他想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做梦都在想。 奈何温锐浑身是刺,他不得不担心会被他扎到——那只好玩死的了,反正都一样。 徐皓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温锐的脖子上。那截脖子又细又白,他想象自己的手掐上去的感觉,一定是滑的,凉的,像掐住一只天鹅的脖子。 他的手臂比温锐的小腿还要粗,青筋暴起,蓄力待发。 温锐走到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了。 第85章 乖巧地站在原地,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看起来像一个不小心闯进这里的高中生。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又温暖。 他好奇地看着徐皓的腿。 “哪条是假肢?”他的表情无辜又天真,似乎没有半点恶意。 徐皓的嘴角抽了抽,随后冷笑一声,猛地暴起,鹰爪般的大手掐向温锐细嫩的脖子。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嘭!” 刀疤脸一枪射在他完好的那条腿上。 子弹钻进肌肉,从他的腿肚穿出去,带出一蓬血雾。徐皓猝不及防中弹,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身体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 脸撞在地毯上,身体撞翻了旁边的椅子,椅子倒下来砸在他的假肢上,他浑然不觉。 腿上的伤口很快就把地毯染红了一片。 缺耳朵已经被同伴的背叛弄得慌了神,枪声响起时,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在温锐和刀疤脸之间来回移动,不知道该瞄准谁。 趁着他慌神的功夫,魏柏宏动了。他一个飞跃,单手撑着桌面,身体腾空,从桌子的上空掠过。 上百公斤的体重在桌面上一触即离,双脚重重踹在缺耳朵胸口。 缺耳朵轰然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手里的枪也脱手了。 魏柏宏落地,收走了枪,走过去把缺耳朵从地上拎起来,反剪双手,用扎带捆在椅背上。 “废物!” 徐皓恶狠狠骂道。 他脖子上鼓起青筋,一手撑地,一手扶着椅子借力,很快便扶着椅子站起身。 假肢撞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条受伤的腿也有些撑不住了,只能勉强点在地上,像一只跛脚的野兽。 他被疼痛和恼怒冲昏了头脑,没有看清温锐眼底的戏谑,陪他绕着桌子玩起了猫抓老鼠的游戏。 徐皓扑过去,温锐闪开。 每一次,在他即将抓到温锐的时候,温锐总是能轻松地闪避开,让徐皓的手从他身边擦过,只抓到一把空气。 几个回合下来,徐皓撑不住了,额头上留下豆大的汗珠,停在原地气喘如牛。 温锐适时刺激道:“真狼狈呀。” 徐皓抬起头,面容可怖地看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瞳孔深处烧着一把火。 “你真的以为我没有留后手吗。” 温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莞尔一笑。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他的声音轻轻的,“我没有留后手呢?” 徐皓脸色大变。 “哐当!”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连壁灯都在轻轻晃动。 乌从连单手拎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走进来。那个人穿着酒店服务生的制服,领口歪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血,正是刚才为温锐开门的那个服务生。 看到乌从连,温锐比徐皓还意外。他露出厌恶的表情,“怎么是你?” 乌从连一言不发,大步走进来,扔垃圾一样把手里的人扔给魏柏宏,转身关好包厢的门。魏柏宏接住,将那人拖到一边,和缺耳朵并排放在一起,用同样的扎带捆住手腕。 因为刚才的剧烈活动,温锐的衣领有些乱,面色薄红,嘴唇微微张开,喘着气,胸口轻轻起伏。 几缕碎发从发绳里滑出来,垂落在肩上,多少有几分狼狈。 乌从连立刻用那张死气沉沉地脸看向魏柏宏,认为他没有把温锐照顾好。 即使到了现在,温锐也不会轻敌,他不会自不量力地走到徐皓面前,给徐皓反击的机会。 由始至终,他一直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直到乌从连走向徐皓。 乌从连无声地走到徐皓跟前,抬脚重重揣在他脸上,先将徐皓踩在地上,随后把他的双手反剪,用手铐拷起来,暴力拆除了他的假肢,而后才把人扔到温锐面前。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比起收拾徐皓时的粗暴利落,那天他把温锐按在地板上的力度堪称温柔。 徐皓粗喘着,嘴里骂骂咧咧的。因为嘴里的血和被打碎的牙齿,声音含糊不清。 等温锐真正蹲在他身前,徐皓又不骂了。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血牙。那些牙齿有的松动了,有的碎了,牙龈在往外冒血,把他的嘴唇染成暗红色。 “来啊,”他说,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过来啊,让我好好看看你。” 徐皓不像小苏。他从来不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当年的事,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吃到温锐。 他的目光灼热地看着温锐,温锐靠近时,甚至变态地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香气飘进他的鼻腔,他露出陶醉的神情。 温锐面无表情地举起手里的水果刀,握着刀柄,刀尖对准了徐皓的下身,重重扎了下去。 刀刃刺穿布料,刺穿皮肉,温热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溅在他手上。 疼痛让徐皓的脸都扭曲了可他在笑,带着几分癫狂:“没关系,我还有手,有嘴,一样可以让你舒服,怎么样,要不要和我试试?” 温锐依旧面无表情,又扎了一刀。 这次是肩膀,然后是脸。 徐皓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满身满脸的血,眼罩歪了,假肢被拆了,另一条腿上的弹孔还在往外冒血。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狂热的兴奋。 “在我面前一副这么贞洁的样子干什么,”他笑道,“怎么,商陆可以碰你,我就碰不得?” 温锐不想用自己的手碰他,嫌脏。 他抬手又是一刀,刀尖刺进徐皓的手臂,冷冷道:“收起那些恶心的臆想,他没有碰过我。” 徐皓看他的眼神让他厌恶至极 ,身上溅到的血星也令他反胃。 温锐丢掉刀子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皱了皱眉,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用力擦拭着。 “柏宏,”他已经不想在徐皓身上浪费时间了,“处理一下。” 他刚要转身,身后传来徐皓不屑的声音。 “在我面前装什么,”徐皓的声音嘶哑,时不时呛咳一声,“要是他没碰过你,怎么可能愿意为了你被我打断一条腿。” 温锐停下了脚步。 “什么?” 徐皓已经陷入了狂乱的回忆之中。想起那个夜晚,他的眼底闪烁着亢奋的光芒,血从嘴角流下来,他都毫无察觉。 “商陆的那条腿啊,”他脸上充满病态的愉悦,“被我用铁棍生生砸坏的,连骨头都碎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个场面。 他太知道要如何折磨人了,如果骨头的断口处太利落,太整齐,很轻易就能被接回去,所以他用铁棒一点一点敲碎了商陆的腿骨。 碎成渣,碎成粉,碎成拼不回去的样子。 “可惜啊。加百利那几个老东西确实有点本事,都那样了,都能把他的腿拼起来。”徐皓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仿佛手里握着那根铁棒。 “你说什么?” 温锐彻底转过身来,眼底漆黑一片,看上去比徐皓还有瘆人几分。 脸色苍白得可怕,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语气里的寒意让包间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徐皓看着他,喉咙里溢出浑浊的笑声。 “小宝贝,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要演了吧。” “那天在船上,要不是商陆,你早就被我先奸后杀,玩够以后玩够以后扔进海里喂鱼了。” “不,”他停顿了一下,呵呵笑道,“你这么漂亮,或许等我玩腻了,把你做成标本摆在家里也未尝不可。泡在福尔马林里,皮肤会变得很白很白,眼睛会一直睁着,看着我。” 温锐猛然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刀子,狠狠捅进徐皓的肚子。 雪白的面容上溅满鲜血,看上去有些狰狞。 可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崩溃。 “我问你商陆的腿是怎么回事!” 徐皓眼球充血,细细打量着温锐的脸色,确定他真的完全不知情后,忽然发出狂笑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怎么,他没有告诉你吗?哈哈哈——哈哈哈!他的腿,当然是为了从我手里把你换回去啊!” 他发出发自内心的,畅快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都在抖,肚子上的伤口往外喷出更多的血,染红了地毯,也染红了温锐的手。 “真过瘾啊,高高在上的商家三少爷,像条狗一样趴在甲板上任由我为所欲为。你不知道吗?你当时就在旁边啊,你看着他被打断腿的啊。”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你跑了。他的腿白断了。” “哈哈哈哈哈……” “啊——” 蹲在他面前的温锐再也受不了似的,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他用力拔出水果刀,高高举起,刀尖对准了徐皓扭曲的脸,就要扎下去。 第86章 关键时刻,乌从连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温锐挣扎了几下,挣不开。 “放开我!”温锐尖声道:“别碰我!” 他的情绪非常不稳定,状态也不对劲。眼睛里的光散了,瞳孔放大,手里的刀还举着,刀尖上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徐皓脸上。 乌从连冷冷地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徐皓,徐皓还在笑,笑得像个疯子。 他单手牵制住疯狂挣扎的温锐,另一只手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扔给魏柏宏。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魏柏宏接住了。 “联系商总。”乌从连言简意赅道。 魏柏宏迟疑了几秒钟,选择放下乌从连的手机,用自己的手机联系纪南风。 看不清形式的蠢货! 乌从连暗骂一声,把手伸到温锐的后颈上,找准了位置,用力一捏,捏晕了温锐。 温锐的身体软下来,脸上沾着血,衣服上沾着血,手上全是血。乌从连把他安置在座椅上,自己给商陆打电话。 他进门之前已经给商陆发过消息,不过他不清楚商陆看到了没有。 就在所有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徐皓忽然暴起,生生挣断了手腕上的桎梏,手铐的链条崩开了,铐环在他的腕骨上刮下一层皮肉,血淋淋的。可他不在乎。 他浑身浴血,从拆掉的假肢里拆除了一把勃朗宁。 “去死吧!” 枪口对准了无知无觉的温锐。 在场的人里谁也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出。 他们都低估了徐皓,他实在是太强悍了。在浑身是伤外加失血过多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挣断手铐,举起枪对准了温锐的脑袋。 真是太可惜了。 扣动扳机前,徐皓心想,再见了,小美人。我就算是死,也会拉上你一起。黄泉路上有个伴,不寂寞。 “嘭!” 刀疤的枪和徐皓的枪同时响起。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刀疤的子弹落在徐皓的肩膀上,徐皓高大的身躯晃动了一下,手里的子弹偏了轨道,打在了包厢门上,木门上炸开一个洞,木屑飞溅,露出里面的铁板。 很快,徐皓和刀疤飞快地上膛,前者举枪稳稳地瞄准了温锐,制止了乌从连和魏柏宏:“别过来!不然这张漂亮的小脸蛋就要被我炸成花了。” 商陆在走廊里听到枪响,加快脚步飞奔过去,猛地撞开包厢门,看到了令他瞳孔紧缩的一幕。 徐皓满身满脸的血,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手中的枪口对准了温锐的脑袋。 温锐靠在椅背上无知无觉,双眼紧闭,手臂自然下垂,脆弱得令人心疼。 “锐锐。” 商陆轻轻喊了一声,自然得不到回应。 温锐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他慢慢往前走,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看着他离温锐越来越近,就在快要触碰到温锐的时候,被徐皓厉声喝止:“站在那里别动!” 徐皓就是个纯粹的疯子,他知道今天的事情不能善了,大不了鱼死网破,死前能拉上一个垫背的,那也很好。 从见到温锐的第一眼起,他就想摘下这朵漂亮的小玫瑰。 这么漂亮的东西,就应该被毁掉。 现在,他终于可以折断它了。 他看着红了眼眶的商陆,阴测测地笑了一声,“看好了。” 他和刀疤同时扣动了扳机。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了三天,完工的时候居然有一万两千多字,拼命给它减肥,减到了现在这样 世界 第74章 不要分开 商陆动了。 强悍的身体瞬息间爆发的力量,让他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快到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扑到温锐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一只手护住温锐的后脑,另一只手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 枪声响起。 徐皓和刀疤同时叩动扳机,两声枪响重叠,紧接着,又有一声枪响自门外传来。 徐皓连中两枪,拿枪的手背被打穿,后胸也炸开一朵血花。 高大的身体猛地一歪,栽向地面。 “呵呵……” 徐皓的笑声渐渐低下去,眼中的光芒慢慢熄灭。 死前能拉上商陆垫背,也算值。 “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唇齿间徘徊:“他为你做过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即使有人回答,他也听不到答案了。 他仰面躺在地上,浑身是血,那只完好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瞪着商陆和温锐的方向。 那里面或许有意外,有不甘,有直至死亡都没有得到满足的,扭曲的破坏欲。 鲜血从他的身下慢慢洇开,在他身下的地毯上画出一幅不规则的图案。 徐皓射出去的那发子弹打进了商陆的后背。 商陆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顿了一下,身体因为扑过来时的惯性,重重砸了下来,将失去知觉的温锐连人带椅子撞翻了。 温锐被连带着摔倒在地,单薄的身体在地上滑出一段距离。摔在地上的冲击很大,他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上,浑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在叫嚣,疼得他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后脖颈又酸又胀,身上也疼得厉害。 温锐趴伏在冰冷的地板上,温热的脸颊贴近地面,喉鼻之间满是铁锈的味道。 他听到很多声音,模模糊糊的。 我刚才是怎么了? 温锐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也是模糊的,周围有很多人影在晃动,穿着深色的制服,戴着护目镜,手里端着枪。 他们在包间里快速移动,有人蹲在徐皓身边探他的颈动脉,有人把缺耳朵从椅子上解下来按在地上,有人举着枪对准刀疤脸,刀疤脸已经放下了枪,双手抱头跪在地上。 纪南风最后一个冲进来。 呼吸急促,脸色很难看,飞速扫了眼包间里的情况,目光在仰躺在地的徐皓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温锐身上。 看到温锐后,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快步走过来,蹲下身。 “温锐。”温锐的模样太狼狈了,他的声音有些抖,手指搭在温锐的手腕上,想摸摸他的脉搏,“温锐,你还好吗。” 温锐看着他,眼神还是涣散的,他想说自己没事,张了好几次口,实在发不出声音。 纪南风的手移到他手上,温锐的手凉的像块冰。他的脸色更难看了,把温锐的手握紧了一些。 温锐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向别处。 他看到了商陆。 商陆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脸侧向温锐的方向,手臂伸得很长,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似乎是想抓住摔出去的温锐,却没有抓到。 他为什么在这里? 到底怎么了? 温锐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费力地撑起上身,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身上没有什么伤口,纪南风快速将他检查了一遍,起身想去看看商陆的情况,没想到商陆自己扶着地板,动作缓慢地起身,冲他摇了摇头。 纪南风怀疑地停在原地。 早在包房里响起第一声枪响的时候,乌从连就给商陆发了消息,他和商陆这才得以及时赶到。 听说徐皓手里有枪,纪啸海担心他有危险,打电话给叶祥莱,调来了一支特警大队。 他和商陆一前一后赶到酒店,明明商陆才是那个腿脚有问题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赶在了他前头。 他从另一边的电梯上来时,商陆已经冲进了包房。 枪声响起,纪南风被特警队的人拦在后面,特警大队的队长带着队员冲进去,当场击毙了徐皓。 等纪南风进来的时候,徐皓已经咽气了,商陆和温锐也倒在了地上。 “锐锐。” 商陆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有站起身,反而朝着温锐的方向膝行着上前两步,动作很轻地扶上温锐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鲜血,温声问道:“你有没有事?” 他扶在温锐肩上的那只手在抖,已经失力到已经握不住任何东西。 温锐脸上那些血已经半干了,粘在皮肤上,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怎么像个花猫一样。” 商陆的手很凉,放弃了擦拭,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温锐怔怔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商陆压在他肩上的手好用力,到了后来,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条手臂上。 他太重了。 温锐支撑不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倒,温锐的后脑勺朝下,往地面上砸去,在最后一刻,已经脱力的商陆用自己的手掌垫在了他的脑后 那只手垫在他和后脑勺之间,替他挡住了冲击,紧接着,商陆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力量。 第87章 高大的,伟岸的,似乎从来都不会弯曲的身体轰然倒塌,压在了温锐身上。 温锐被他砸地闷哼一声,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灯光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那些光在他眼前晕开,扩散,旋转,放大,缩小。他的脑海中一片眩晕。 他伸手推了推商陆,小声呼唤:“老师?” 商陆明明就近在咫尺,却不回应。 “老师?” 温锐的声音大了一些,声音开始发抖。 “商陆。”他叫他的名字,“商陆!” 商陆依旧没有回应,温锐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后来,几乎是在尖叫:“商陆!商陆!你起来啊!” 商陆没有起来,但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拼命回应温锐的呼唤。 温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片混乱中,有人试图拉开商陆,温锐尖叫着抱住他,手指在他背上摸到了一片温热黏腻。 “这是什么……”他声音抖得厉害,“这是什么啊!” 他举起自己的手,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红色。他的整只手都是红色的。 手在发抖,于是那片红色在他的视野里也跟着抖。 巨大的耳鸣声中,他听到纪南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正在责问魏柏宏——徐皓带了枪为什么不说? ……然后是乌从连的声音,他说商陆中弹了,他想先给商陆处理一下,但是拉不开温锐。 更多的人围了过来,在面前形成晃动的黑影,温锐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反而更看不清了。 他惊恐地抱紧商陆,脸埋在商陆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很快浸湿了商陆的衣服。 商陆的身体动了一下。 温锐哭了。 他听到了温锐的声音,感受到了温锐的眼泪。可是身体又冷又沉,意识不断下沉,他拼尽全力挣扎着,终于浮上了水面。 商陆勉强恢复了一点意识,调动全部的力气,用手掌贴上了温锐的后背,轻轻拍打着:“锐锐,不要哭了,不怕,不怕,我在。” 我哭了吗…… 温锐茫然地想着,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有人拉扯着他的手臂,想把他和商陆分开,那只手很有力,抓着他的手腕往外拽。温锐无助地摇着头,拼命收紧手臂。 不要。不要分开。不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他张开嘴,想说“不要”,想说“求求你们”,想说“让我和他在一起”。 可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直到最后,他“哇”地喷出一口血,身体软下来,手臂松开,头垂下去,倒在了商陆身上。 …… 商琰是第一个赶到医院的。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医院的走廊这么长,灯光那么刺眼,照得人眼睛发酸。 急促的脚步声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里回荡,商琰的呼吸声很重,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商陆进了抢救室,温锐已经醒了,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固执地守在门外。 商琰早在电话里知道了前因后果后,恨不得当场拧断温锐的脖子。 纪南风当然不可能让他动手,商琰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双目通红,拎着纪南风的衣领把他狠狠丢开,“这是我们家的事,你给我滚开!” “干什么!” 就在纪南风被丢开的一瞬间,走廊里响起一道浑厚的怒斥。 荣安志作为寰心区的区长,商陆在他管辖的区域中了枪,这可是不是件小事。 来医院的路上,他的电话就没停过,上面的人在问,下面的人也在问。他接了一个又一个,他接了好几个电话,衬衣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到了医院,他看到商琰和纪南风在抢救室门口打起来,差点喷出一口凌霄老血,当场阵亡。 “都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拉开!” 要不是年纪大了不抗揍,荣安志都准备撸起袖子亲自上手了。 旁边的人就等着来个能担责的人下令呢,荣安志一声令下,众人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控制住暴怒的商琰。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着商琰的胳膊,把他往后拖。荣安志也虚握住纪南风的手臂,“南风啊,你没事吧?” 商琰挣扎着,声音嘶哑,“放开我!” 他冲着温锐怒咆哮道:“白眼狼!狐狸精!扫把星!你为什么还活着!你当年为什么不去死!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纪南风挣开荣安志的手,走上前狠狠捆了他一巴掌。 “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冷冷的,“就算商陆今天死在里面,那也是他心甘情愿的!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你!” 商琰暴怒,奈何荣安志拉着纪南风的手没怎么用力,钳制他的两个保镖可是下了真力气。 商琰挣脱不开,抬起长腿作势要踹人。 荣安志走到中间,举起两只手打圆场:“商处长,你冷静,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商琰怒吼道:“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躺在里面生死未卜的人是我三弟!” “温锐!要是我三弟有什么事,我一定会让你——” “……” 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人是纪南风。 商琰已经来了这么久,他们在走廊里闹成这样,温锐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脸埋在膝盖里,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从商琰出现到现在,无论商琰说了多么难听的话,从始至终没有回应,也没有抬起过头。 “温锐?” 纪南风放轻脚步,走到温锐身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温锐的肩膀。 温锐的身体猛地一颤,头抬起来了一点,露出半张脸,神色苍白惊惶,眼泪把整张脸都打湿了,冲刷掉脸上干涸的血迹。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好像眼前没有任何东西。 “温锐,”纪南风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开口时有些哽咽,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看看我。温锐!” 温锐感受到面前有风拂过,眼珠动了一下,很慢,很迟钝,可他最后也没能看向纪南风。 因为他不知道纪南风的方向。 “是南风哥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 纪南风读懂了他的唇语,靠过来,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温锐失去血色的嘴唇在他耳边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 第75章 我不该回来的 商陆背心中弹。 子弹从后肩胛穿入,卡在肋骨之间,距离脊柱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取弹的手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导致终身瘫痪。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走廊里挤满了人。 温锐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眶红肿着,睫毛黏在一起,脸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那些血迹有徐皓的,也有商陆的,被泪水冲刷出一道道痕迹,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双目半睁,瞳孔是涣散的,犹如两潭死水。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也听不见。 从酒店到医院的路上,他还能听到一些声音,那些声音模模糊糊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完全全被切断了,耳边唯有尖锐巨大的轰鸣声,直穿脑海。 现在他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身边有谁,不知道商陆被推进了抢救室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他只知道他不能走,他要在这里等商陆出来。 叶主任来了一趟,想带他去做个检查,他不肯离开,把自己缩得更紧,手指用力抓着手臂,指节泛白,指甲隔着布料嵌进皮肉,留下深深的红痕,温锐不觉得疼,或者说,他如今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来自身体的疼痛了。 因为心脏痛到仿佛四分五裂,鲜血淋漓。 就好像体内每一条神经都连接在了心脏上,不然为什么每一次心跳都会引发钻心刺骨的疼。 温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恍惚,周围的吵闹,纷乱,不安,统统都被他屏蔽在外。 他好像回到了五年前,海面上那个潮湿的夜晚。 被商陆抛弃的不甘和仇恨化作了执念,支撑着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痛苦的日夜。 可当名为仇恨的潮水退去,恨意不再滋生,一直以来支撑着他、不让他倒下的精神支柱轰然崩塌。 知道真相的一瞬间,他好像被过去五年所有的执念反噬了。 这一切算什么呢。 那漫长的,充满刻骨铭心恨意的五年算什么呢。 痛恨了五年的人,原来是不该恨的人。 他没有被抛弃。 商琰说得没错,他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五年前,他不相信商陆会保护他,为自己筹谋后路,跳海离开,害得商陆白白断了一条腿。 五年后,他还是不信任商陆,以为靠自己就可以摆平徐皓。这一次,因为他,商陆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第88章 我不该回来的。 他想。 我不该回来。 我就应该死在五年前那片海里。 在巨大的打击外加心理创伤的刺激下,温锐的身体选择了封闭与沉默。 哭都哭不出声音来。 他蜷缩在地板上无声的落泪,纪南风焦急地看了叶主任一眼,问他怎么办。 叶主任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按照温锐现在的身体状况,弄晕带走是完全不可行的。他太虚弱了,虚弱到外来的刺激都有可能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叶主任站在走廊里,看着温锐蜷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沉默了很久。 “纪少,让他在这里待着吧,”他说,“他现在极度缺乏安全感。强行带走,只会让情况更糟。” “留在这里,好歹心里……有个念想。” 胡思乱想不是最可怕的,就怕温锐在多重打击下万念俱灰,什么都不想了。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商家能到场的人几乎都过来了。 商老爷子人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陆老爷子倒是来了。 老爷子年纪不小了,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他的身子骨一向硬朗,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 可是此刻,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脸色灰败,后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都淹没在哀痛之中,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宛若脚下有千斤重。 陆择文扶着他的左臂,商陆的舅舅扶着他的右臂,两个人搀扶着他慢慢往前走。 老爷子的眼睛通红,在抢救室门前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那盏亮着的红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似是要透过那扇门,看到里面正在被抢救的商陆。 那是他最为喜爱和疼惜的外孙,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陆择文这个亲孙子。 要不是商陆不姓陆,老爷子估计恨不得百年之后把自己的大部分遗产都留给商陆这个外孙。 只因为陆老爷子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商陆的母亲。 陆家的女儿为了家族的利益,牺牲了自己的爱情,选择家族联姻,一辈子都在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里挣扎。 老爷子想尽办法弥补自己的女儿,等到商陆出生后,又将对女儿的愧疚,转移了一部分到商陆身上。 孙辈这些孩子之中,商陆是他最疼爱的孩子,没有之一。 老爷子逢人就说,我这个外孙,很像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他妈妈。又聪明,又稳重,又有魄力。 现如今商陆中枪,躺在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老爷子刚得知消息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幸好他身子骨硬朗,硬是从噩耗中挺了过来,打电话叫陆择文赶紧回家,带他来医院。 纪南风生怕老爷子气不过,对着温锐撒气,自打老人出现后,便默不作声地挡在了温锐面前。 走廊里虽然挤满了人,但大都是商陆的家人,好像只有他站在温锐这边。 似乎察觉到纪南风的焦躁和不安,陆择文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扶着陆老爷子往一旁的长椅方向去了,“爷爷,我们先坐下吧。” 陆老爷满脸哀恸,大悲之下,已经说不出话来,迟缓地点了点头,被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搀扶到了一旁的座位上。 安顿好老爷子后,陆择文在长椅旁站好,目光扫过走廊里的其他人。 商家人的消息毕竟比他们更灵通,除去那些个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的,此时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商家家风严格,商家的儿女自幼就被教导,兄弟姐妹之间要友爱,要相互扶持,不可闹矛盾起内讧。 是以商家的兄弟姐妹们上下一心,无比团结。 商琰站在最前面,脸上那道被纪南风打出来的巴掌印还没消,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如同一只沉默的野兽。 商陆的二哥商泊聿站在他旁边,比商琰略矮几分,但气势丝毫不弱。 商泊聿在海关总署工作,常年穿制服的人,身上自带一股凌厉的气质。 他和商陆的关系虽然没有商琰和商陆那么好,但也绝对不能接受有人害得他们商家的人进抢救室。 更何况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他们后面还站着商家的其他人。商陆的大伯、二伯和父亲虽然没来,但堂兄弟姐妹来了好几个。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温锐身上,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悲伤和愤怒,以及压抑着恨意的审视。 纪南风察觉到那些目光,即使知道温锐看不见,但还是挪了挪位置,将温锐挡在了身后。 “纪少。” 商泊聿率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你身后的人,他的命是我们家老三救回来的,你知道吧?” “我们也不想把他怎么样,你把他交出来,让他给商家一个交代。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纪南风没有退让,厌烦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们先前对温锐的指责,纪南风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商琰不久前还对他动过手,他的衣领到现在都是乱的。 现在商泊聿居然还有脸找他要个交代。 纪南风冷嗤一声,目光扫过面前的一张张脸,涵养再好也忍不住出言讽刺:“这就是商家的家教吗,一群成年人,堵在这里欺负一个没有家人可以依靠的男孩?” 此言一出,商琰的嘴角抽了抽,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移开目光,还有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为什么没有家人可以依靠,你不知道吗?”商泊聿对纪南风的嘲讽充耳不闻,声音冷下来,往前迈了一步,逼到纪南风面前,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温家上到老下到小,哪个是善茬?那么一大家子,死的死残的残,还不是他们自己作的。”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纪南风,落在温锐身上。 ?? “他给我们家添了多少麻烦,纪少可别说不知道。不过这也正常,有妈生没妈养的孩子,就是这样。” 纪南风眯了眯眼,“商泊聿。” 他说:“你真的应该庆幸,温锐听不到你说的话。否则我会打掉你的牙。” 看来他是不准备让开了。 商泊聿气得冷笑了一下,单手解起制服的扣子,“好啊,奉陪到底。” “够了!” 另一边传来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陆老爷子坐在长椅上,挺直了腰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透着一股身居高位的年长者的威压。 商场如战场,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商家的这几个小辈,在他眼里不过是几个毛头小子。想骂便骂了。 “商老头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老爷子不怒自威,目光所到之处,除了商琰和商泊聿,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今天商老头不在,我就替他好好管教管教你们!”他呵斥道:“开枪的人是姓徐的,枪子儿也是小陆儿主动去挡的。你们在这里为难一个孩子做什么?” 商泊聿皱了皱眉,向前一步,“老爷子,徐皓已经死了。” 当场被击毙。 他们倒是想找徐皓算账,有这个机会吗? 陆老爷子冷着脸,不留情面道:“所以你们就来找这位小朋友撒气?商老头就是这么教育你们的?” 听到老爷子提及商家的家教,商泊聿不敢再接话,脸色比方才难看了不少。 商琰也没有说话。 因为老爷子说的的确是事实,徐皓已经死了,他们没办法跟一个死人算账,所以只能把商陆受伤的所有的恨意和愤怒,都倾泻在了温锐身上。 见他们无言以对,老爷子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温锐身上,脸上的冷硬慢慢褪去,露出一丝疲惫但慈祥的神色。 老爷子只知道,这是他最疼爱的外孙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纪家的小朋友,”他朝纪南风招了招手,“来。带着老温的孙子,到我这边来。” 纪南风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时摸不清商陆的外公为什么向着温锐说话。 毕竟商陆的二哥连温锐的名字都不想叫出口。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看了陆择文一眼。 陆择文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纪南风迟疑了几秒钟,转过身,把手轻轻放在温锐的手臂上。 温锐的身体猛地一颤,往后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手臂从纪南风的手掌下抽走了。 不是商陆。 商陆的手不是这样的。 商陆的手很大,很有力,握上来的时候,会让他产生很安心的触感。 这不是商陆的手,所以他躲开了。 陆择文走过来,安抚地握了握纪南风的手腕。 随后蹲下身,动作很轻地碰上了温锐的手臂,轻得像是在捕捉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第89章 等了几秒后,见温锐没有躲,陆择文慢慢地把手覆上去,随着他的手指收紧,温锐的身体僵了一下,想抽回手臂,却发现被陆择文紧紧攥住了。 蝴蝶落网了。 陆择文半温柔半强制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温锐的腿在发抖,根本站不稳,纪南风搭了把手,从另一边扶住温锐的手臂。 温锐终于认出了纪南风,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纪南风身上。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温锐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皮肤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发丝凌乱,被泪水浸湿成一缕一缕的额发乱糟糟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老爷子坐在长椅上,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看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这时在想些什么。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 再开口时,声音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这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看着怪可怜的。 被商陆知道的话,是不是该心疼了。 第76章 锐锐好不好 是爷爷吗? 你来接我走吗? 虚无,轰鸣和混乱之中,温锐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因为陆老爷子伸出手,慈爱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爷爷。 七年前把我丢下,带着心腹和保险箱独自逃命的那个夜晚,你在想什么呢。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想起被你丢下的,年幼的我,心里会有那么一丝怜惜呢。 温锐反握住陆老爷子苍老坚硬的手,想问什么,但是喉咙里仿佛堵进了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算他能问出口,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爷爷,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你想的是你那个性格最像你,行事最为歹毒的三女儿——她害得你苦心经营的大半生的一切付诸东流、还是那个尚未长大,幼弱无辜的孙子——他会不会在你死后失去庇护,被你的女儿斩草除根? 温锐脸上的表情太令人心碎了。 那样秀美的一张脸,年幼时便有着触目惊心,让人过目难忘的美丽。 即使经历了五年的仇恨与病痛的摧残,依旧光彩夺目,甚至增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忧伤。 代价是,他永远失去了鲜活的,旺盛的生命力。 老爷子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任由温锐握着他的手,没有挣开。 有了陆老爷子方才那一通训斥,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商琰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商泊聿坐在他对面的那排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 其他商家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没有人说话。 陆择文站在老爷子身旁,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等那扇门打开,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过了不知道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坐着的人瞬间都站了起来,商琰第一个冲过去,商泊聿紧随其后,其他商家人也涌了上来,把护士围在中间。 “怎么样?”商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不自觉地发抖,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我弟弟怎么样?” 护士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家属,病人还在手术中,”面对这么多气场强大的病人家属,她的声音有些紧张,“情况……暂时稳定。但手术还没有结束,请家属耐心等待。” 顿了顿,她说:“手术中途病人便醒过来了,院长让我出来说一声。” 说完,她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老三醒了。” 这个消息无疑像一剂强心针,打进了每个人的心脏里。 商琰的肩膀垮了下来,撑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谁都能看出他在哭。 毕竟事发的时候他们不在现场,赶来医院后也没有见到商陆,等待他们的只有抢救室外常亮的红色警示灯。 商泊聿抬起头,看着门上的红灯,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老爷子坐在长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温锐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陆择文离开了片刻,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老爷子面前,弯下腰,“爷爷,喝口水。” 老爷子看了眼温锐,摇了摇头。 陆择文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直起身。 商琰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眼睛还红着,但不再哭了。他靠在墙上平复心情,而后掏出手机,走出几步给家中长辈报信。 商泊聿坐回了椅子上,两条腿伸得很长,头靠着墙,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 纪南风听闻商陆醒过来,心里也松了口气。 陆择文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的后腰上,轻轻拍了拍。 纪南风偏头看了他一眼,陆择文的手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搭在他的后腰上,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抢救室的门再一次打开。 这一次是老院长亲自走了出来。 他穿着手术服,帽子上还沾着血,脸上的口罩摘了一半,挂在一边耳朵上,神色虽然疲惫,那双眼睛却是明亮的。 走廊里的人瞬间又涌了上来。 商琰第一个冲过去,商泊聿紧随其后,陆择文也松开了纪南风,快步走过去。老爷子从长椅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纪南风赶紧扶了他一把。 长时间的手术令老院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语气相当稳定:“手术很成功,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脊柱。” 顿了顿,他看向陆老爷子,脸上绽开一点笑颜:“老头,放心吧,你外孙的底子好着呢,手术做到一半就醒过来了。” 走廊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商琰的肩膀又垮了,商泊聿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上,用力拍了两下。他看向老院长,“我们什么时候能见他?” “麻醉还没过,”老院长说,“大概还要观察一两个小时。先转到普通病房吧。” 陆老爷子站在走廊对面,一手牵着温锐,另一只手被纪南风扶着,对着院长点点头,“老伙计,辛苦了。” 老院长摇摇头,“应该的。” 随后忍不住捶了捶腰,吹胡子瞪眼道:“一把年纪了被你这外孙折腾了两次,还好我马上要退休了——” 说着说着目光落在温锐身上,眼神微变:“这孩子怎么还在这里?!” 没进手术室吗! 也就是他话音刚落的功夫,大概是从周围气氛的变化中猜测到了发生了什么,温锐心里压着的石头落地,身体晃了晃,人也跟着栽倒在了地上。 …… 人的身体强悍到一定程度,身体机能恢复得也快。 商陆就是最好的例子。 手术结束后没多久,麻醉的余劲还没彻底散去,他已经挣扎着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负责观察他术后情况的小护士正在床边记录数据,听到动静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吓得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在地上。 “商,商总,您现在还不能动!” 商陆没有听,伸手掀开被子。麻药让他的四肢还有些不听使唤,后背的伤口也在叫嚣着抗议,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从后背蔓延开来,他的额头当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他面色如常,好像那些疼痛不曾发生在他身上。 在小护士的尖叫声中,他拔掉输液针下床,高大的身躯晃了两下,稳稳地扶住了输液架。 “嘘。” 商陆示意她安静下来,微微弯了弯唇角,眼中带着温和的歉意:“锐锐还好吗,他现在在哪儿?” 小护士张大嘴看着他——一个刚做完大手术不到几个小时的人,一个后背缝着线、上半身缠满绷带的人,一个本该躺在病床上虚弱到动都不能动的人——现在正站在她面前,问她“锐锐还好吗”。 锐锐好不好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我不太好。 小护士眼前一黑,看不到自己的前途,但是仿佛看到了自己因为看护不好病人被护士长问责的场景。 她转身冲了出去。 边跑边叫:“叶——主——任!张——姐!” 不关我的事!是病人不听话,私自下床了啊啊啊啊! 商陆扶着输液架,站在病床边,听着那道带着哭腔尖叫渐渐远去。 随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针眼,不怎么在意地用拇指按住了那个针眼。 不知道温锐怎么样了,他得亲自去看一眼才能安心。 几分钟后,叶主任和商琰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路小跑的护士长。 第90章 商琰怒道:“商陆你可真是能耐了啊,你知不知道家里人因为你——” 单人病房的双开门大敞,本该呆在里面的商陆无影无踪。 “监控!” 护士长转头奔向护士站,“快去看监控!” 叶主任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床,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飞快地动着,默念道“我是医生我是医生”“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之类的话,如此重复了几次后,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向商琰。 商琰看起来非常淡定,也可能是气宕机了。 “你们怎么看的人,”商琰说:“他身上还带着伤,能走多快?” 明显是团队作案啊! 叶主任深觉有道理,并且已经猜到了商陆会去哪里。 他无奈地说:“我就说让他和小少爷一个病房,老师不同意。” 还把他骂了一顿。 在小方助理的倾情解读下勉强开了一点情根·已经知悉部分真相的叶主任颇为不服地想,呵,老头你根本不懂爱。 叶主任继续说道:“还说我不该把小少爷留在抢救室门口,呵,商处长你信不信,要是我当时强行把小少爷带走,小少爷肯定撑不到手术结束。” 商琰:“……” 他一点都不想听到温锐的名字,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叶主任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间。 纪南风推着轮椅冲进电梯的时候,整个人气喘吁吁,还不忘关闭电梯门。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镜子上映出纪南风略微狼狈的身影。电梯开始上行,他两只手撑着轮椅的推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累得不轻,抱怨道:“你可真够沉的。” 轮椅上坐着商陆。 他刚出病房门,就跟站在门外的纪南风撞上了。 温锐还在昏迷中,纪南风本想上来偷偷看一眼商陆醒了没,没想到直接撞上了下床的商陆,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下床了?” 没有人阻止你吗?纪南风满脸惊讶,视线越过他看向病房内部。 “别看了,没有人。” 商陆赤裸的上身缠满绷带,废了很大的力气才从病床旁边走到门口,后背洁白的绷带上渗出一小片鲜红,额头上布满冷汗,他用力扶着门扇,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南风,”他语气急促地开口:“他们马上就回来了,我站不住了,带我去找锐锐。” “可……” 可温锐也在急救室里抢救呢。 纪南风根本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商陆一把抓了过去,当成了人形拐杖。 商陆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自己全身的重量压在纪南风肩膀上,语气如常地指挥道:“电梯间旁边有轮椅,我们的时间不多,快走。” 我答应你了吗? 纪南风震惊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疯了?” 第77章 温锐,去吧。 商家的长辈不在,商琰作为大哥,自然有资格教训不听话的弟弟。 还有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纪南风。 商陆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商琰的西装外套,眼睛紧盯着手术室的门,看起来心不在焉,至于商琰再说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只是想去看一眼商陆醒了没,却被迫做了苦力工,惨遭连累的纪南风也臭着脸,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听商琰的训斥。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两个人,一个充耳不闻,一个装聋作哑,商琰看得火大,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在咆哮:“一个私自下床,一个帮着他逃跑,商陆,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硬了?!脑子被狗吃了?” “还有你,纪少爷。” 商琰看着纪南风,“你那是什么表情,你觉得我不应该生气吗?明知道他刚做完手术,你还和他一起胡闹!”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商琰暴跳如雷的声音,让人担心会不会路过的狗也要挨一顿骂。 陆择文抱着商睿启,微笑着确认了一遍:“睿启,小文叔叔路上教给你的话都记住了吗?” 商睿启点了点头,“小文叔叔,我都记住了。” “好孩子。” 陆择文把人方向,轻轻往前一推,“去吧。” 商睿启循声认父,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商琰的腿。 正在发脾气的商琰忽然被人抱住腿,一下子卡壳了,低头看了一眼。 商睿启睁着大黑眼睛,萌萌地看着他。 商琰:“……” 他真的要喷火了:“谁把他带来了!” 这不是添乱吗! “爸爸。” 商睿启没有被他爸爸吓到,抱着商琰的腿,仰着小脸,用一种认真的,充满使命感的语气开口了: “爸爸你一定要当这个坏人吗?” “什么?”商琰的眼角跳了一下。 “为什么要把三叔和小哥哥分开。” 商琰:“……”他的眼角又跳了一下。 “爸爸你是棒打鸳鸯的棒,剑斩桃花的剑吗。小哥哥和三叔走到今天不容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次商琰的整张帅脸都抽搐了一下:“是谁教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的!” “爸爸你再这样我就要打电话告诉妈妈了!” “……” 不管商琰什么表情,回复了什么话,商睿启牢记着陆择文的叮嘱,自顾自地说台词,把小文叔叔交给自己的任务圆满完成了。 纪南风坐在长椅上抬起了头,看着商睿启,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无异于火上浇油,商琰的血压极速飙升,目光一转,看到了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看戏的陆择文。 “陆择文!” 火力转移,商琰气道:“你教他的!” 陆择文笑得温和,斯文,不置可否,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说“是我教的,不用客气”。 “睿启。”经过商睿启那么一闹,商陆终于舍得移开放在手术室门前的视线,朝着商睿启伸手,“到三叔这里来。” 商睿启毫不犹豫地松开他爸的腿,跑到商陆面前,用力眨了一下眼睛,露出一点要哭的表情。 “三叔,”他的眼睛看向商陆身上的绷带,“你疼不疼?” 商陆摸了摸他的头,“三叔不疼。” 商睿启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怕弄疼商陆,不敢扑进商陆的怀里,只敢用两只手抱住他结实的手臂,小声地,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三叔你不要死,”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不要你死。” “商睿启!”商琰厉声道:“胡说什么呢!” 商陆轻声哄着他:“三叔不会死。” 商睿启哭得更厉害了,“那小哥哥呢?” 商陆扯了扯嘴角,又看了眼急救室紧闭的门扉,“小哥哥也不会有事。” 商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偏过头,看向一边的墙壁。 陆择文慢悠悠地走过来,在纪南风旁边坐下来。 “南风。” 纪南风疲惫地靠过去,任由他将自己揽进怀里。 商琰瞪大了眼睛。 陆择文在他满脸见了鬼的表情中吻了吻纪南风的头发,“睡一会儿吧。” 纪南风也许是真的累了,额头抵着他的下巴,靠在他的怀抱中闭上了眼睛。 温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低头看到自己赤裸的光脚,白皙的脚趾冻得发红,他忍不住抽了口凉气,蜷起脚趾试图减少脚底与地面的接触面积。 而后他抬起头,看到了走在前面的高大背影。 背影穿着一套青色的中山装,步子迈得大,他走得很快,眨眼间的功夫便拉开了与温锐的距离。 温锐认出了那道背影的主人。 “爷爷!” 温锐小跑着追在他身后,温绍军好像没有听见他的呼唤,越走越快,他追着温绍军跑了好久,实在跑不动了,肺部灼烧起来,烧得他喘不过气,脚步慢了下来。 可他不敢停下脚步,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追不上去了。 他只能焦急道:“爷爷,你等等我啊!” 温绍军没有回头,依旧大步往前走。 温锐的脚走疼了,吸着鼻子低头检查脚底,看到了身上的巴斯光年睡衣,恍惚了片刻,猛地清醒过来。 是那天晚上! 这一次自己不能再被丢下了! 他咬了咬牙,忽视脚底的疼痛,加快脚步追上去。 “爷爷!带我走,带我走!我要跟你一起走!” 他边跑边喊,温绍军却不为所动,好像身后那个追着他跑的孩子,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说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前行的脚步。 追不上了,要追不上了! 看着温绍军越来越远,温锐快要急哭了,开始拼命向前奔跑着,“停下来啊!”停下来!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第91章 温锐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追,肺里的火烧得他眼前发黑,脚底的血踩得地面都滑了。 可是他追不上,怎么也追不上——他的腿没有爷爷长,他的步子没有爷爷大,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十三岁那年那个穿着巴斯光年睡衣,被抛弃在温宅的小孩子。 猛然间,他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膝盖磕在冰凉的地面上,手掌撑在地上磨破了皮。 没有力气了……跑了这么久,结果还是被丢下吗。 他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无助地大哭起来。 哭了没多久,一双大手抄起他的肋窝,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那双大手很有力,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脚离了地,身体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 我有这么小吗…… 温锐迷迷糊糊地想着,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到了温绍军那张威严冷漠的脸。 “爷爷!”他想扑到温绍军的怀里,却遭到了拒绝。 温绍军把他放到地面上,推开了他。 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淡漠与严厉:“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知道!” 温锐一开口便愣住了。 他的声音变得细细的小小的,身体也变成了更小的样子。 他打量起四周,哆哆嗦嗦地走近温绍军,想起年幼时的自己,每次哭喊着要温绍军抱起自己时,也会遭到这样的拒绝。 温绍军不要软弱的小绵羊做自己的继承人。 可我就是这样的人呀,温锐茫然地想。我的性格是爸爸妈妈给我的,我没有爸爸妈妈了,你说你以后会是我的依靠,我只是想亲近你。 所以能不能不要把我丢下,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爷爷,”温锐哽咽着开口,“带我走吧。” 这一次带我走吧,不要再把我丢下了。 温绍军冷硬地摇了摇头,没有牵他的手。他伸手指了指和他们前进的路相反的方向,声音很沉重:“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温锐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漆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路,无边的黑暗从路的起点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他打了个哆嗦,不想回去。 “爷爷,”他垂下眼睫,哀求道,“你要去哪儿啊,带上我吧。” 温绍军低头看着他。 那张刚硬的,威严的脸上,终究还是出现了一丝丝动摇。 “罢了。” “我带你回去吧。跟上来。” 他还是没有去牵温锐的手,只是转过身,向着那条与来时的方向相反的,漆黑的长路走去。 温锐抽泣着跟在他身后,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伤心,就好像马上要失去重要的东西了一样。 他的眼泪不停地流,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怎么都止不住。 他看着温绍军的背影,恍惚间产生了错觉,温绍军的背,好像比刚才弯了一点。 温绍军的脚步越来越慢,温锐跟在他后面,脚步却越来越轻快。 他发现自己的腿变长了,步子变大了,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地,已经可以追上温绍军的步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再是小小的样子了,他长大了,长高了。 温绍军的身体则开始变得透明。 “爷爷?”温锐放缓了脚步,声音有些不安。 直到温绍军停了下来。 他挺在长路的尽头,背对着温锐,没有回头,身体已经变得很透明了,温锐甚至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前面那道光。 那道光很明亮,很柔和,很温暖。 “温锐,去吧。” “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股大力自腰间袭来。 那股力把他往前推,推离那片黑暗,离开黑暗前的最后一秒,温锐仓皇地回过头,拼命地、拼命地看向温绍军的方向—— 温绍军的影子碎成了漫天的光点。 温锐伸出手,想去抓那些光点,可它们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什么都没有抓到。 …… 温锐在梦里走了很远的路,追了很久的背影,哭了很多的眼泪。 他不知道,在他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医生都快急疯了。 他一直没有醒过来的征兆,有那么几秒钟,心电图几乎趋于平缓,就在老院长准备叫助手上除颤仪的时候,心脏又奇迹般的跳动起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心电图恢复成一条有起伏的,有波动的,有生命力的曲线。 温锐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手术室的灯光,明亮,柔和,温暖,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之中。 【??作者有话说】 大哥:我觉得自己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少爷:这就说得通了,你总是发脾气是因为更年期到了。 大哥:? 第78章 摸摸我的心 温锐其实醒了,但他有很多不想面对的事情,所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 病房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轻声细语地交流,温锐的耳鸣还有点严重,完全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直到病房门被拉开,叶主任说:“让他好好休息吧。” 然后是门扇合拢的声音,那些凌乱的脚步声和絮絮低语消失不见,房间里重归清净。 明亮的灯光落在温锐薄薄的眼皮上,乌黑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他们临走前忘记关灯了。温锐冷冷地想。 他闭着眼睛,眉头无意识地皱起来,竖起耳朵,在尖锐的耳鸣声中捕捉着外界的声音,警惕地等待着。 走廊里传来轮子碾压地面的声音,护士推着小车走远了。 温锐这才睁开眼睛,瞳孔因为骤然接触到光亮微微颤栗。 “呼。” 他轻轻舒了口气,右手不太舒服,好像是在打点滴。 于是他抬了抬右手,想看看自己的手。 也就是这个时候,温锐才意识到,右手的不适感从何而来。不是因为点滴,一直大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大,很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整只手笼罩过来。 温锐的眼珠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去。 看到了商陆。 商陆已经穿好了上衣,病号服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一直扣到第二颗,将身上的绷带完全遮住。 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势散漫,神情却专注。 左手覆在温锐打点滴的右手上,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拢着。 右手压在床边的护栏上,撑着太阳穴,手肘支得有些随意,衣袖滑下去一截,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头微微偏着,含笑望着温锐。 “……” 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温锐一下子闭上眼。 几秒钟后又再次睁开,猛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太快了,起身的那一刻他眼前黑了一瞬,脑子里嗡的一声。但他毫不在意,抬起手臂,隔着床边的护栏,用尽了全部力气,扑到商陆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手背上的吊针被他扯歪了,医用胶布很快浸满了血。 他恍若未觉,把脸埋进商陆的颈窝里,双手环着商陆的脖子,发出一声奶猫般的呜咽。 商陆的身体一僵,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又瞬间松懈下来,抬手握住温锐单薄的肩膀,本想把他推开检查一下他手背上的针头,温锐抗拒地收紧了手臂。 犹豫几秒后,商陆到底是没忍住,双手顺着肩膀滑下,大手压在他细细的腰肢上,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让他的身体更贴近自己。 动作很轻,很慢,完全不敢用力,他害怕这是一场梦,稍微用力就会醒。 要知道,他已经做好了温锐醒来后不会搭理他的准备,从来没有妄想过温锐会主动对他投怀送抱。 这是他们重逢后到现在从未有过的事情。 他抱紧了温锐,后背的伤口好像又挣开了,但是谁在乎。 受宠若惊地亲了亲温锐的头发,商陆猜测着温锐主动抱他的原因:“锐锐,是不是吓坏了,还是受委屈了,做噩梦了?” 温锐摇了摇头,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一只淋了雨的小猫在哼哼。 “你疼不疼。” “嗯?” 他的声音太小,商陆没听清楚,只听到了一个“疼”字。 “哪里疼?”宽大的掌心贴上温锐细瘦的腰肢,轻轻揉着他的腰。 温锐把脸抬起来,脸红红的,语气慢吞吞地说:“我问你伤口疼不疼。” 商陆:“……” 温锐等了很久,没有等来商陆的回答。 难道主动关心人,没想到商陆根本不说话! 温锐一时间又羞又恼,两只手推在商陆肩膀上,用力往前推着,身体顺势向后仰,想离他远一点。 “算了,当我没问。” 第92章 商陆知道温锐闹别扭,笑着把人搂回来,忍不住用自己高挺的鼻梁去蹭他的脸,“锐锐是在关心我吗,再说一遍我听听。” ! 谁关心你了! 感觉好奇怪,温锐在他怀里左扭右扭,不想让他蹭自己的脸,两只手推在商陆的胸口上,推不动,又推,还是推不动。 昏迷的那段时间,护士已经用温热的毛巾擦净了他的脸,他的脸颊软乎乎的,白嫩又滑腻,商陆蹭着蹭着,忍不住张开嘴在他薄薄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温锐像是摸了电门一样,身上立刻窜起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他的耳垂蔓延开来,顺着脖子往下走,走到肩膀,走到后背,走到腰,害得他半边身子都不会动了,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奇怪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让他既想要蜷缩起来,又想要舒展开来。 绷带下面的缝合线牵拉过度,伤口渗出的血浸透了绷带,洇染了病号服。 商陆毫不在乎,一手将温锐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摸到病床呼啦的卡扣,伴随着“咔啦”一声,挡在两人之间的护栏被放到。 商陆拔掉温锐手背上的针头,用力按压胶布为他止血,随后抱起温锐转了个身,倒在了床上。 床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商陆仰面躺着,温锐趴在他身上,两条腿分跨在他身体两侧,坐在他的小腹上。 这姿势相当暧昧了,然而温锐对此毫无知觉,两只手撑在商陆硬邦邦的胸口,神色茫然,显然还没有缓过神来。 商陆双眼含笑,自下而上看着温锐,眼中是快要溢出来的,能把人融化的热意。 温锐身体不好,且挑食,吃东西挑三拣四,心情不好不吃饭,碰到不喜欢的食物也不吃饭。因为体型偏瘦,胸背都是薄薄的,但脖颈修长,肩膀直,衣领下的锁骨凸起清晰的弧度。 “锐锐真漂亮。” 商陆握住温锐的小腿,手指收拢,以免他逃跑。 他五官深邃立体,眼中的侵略感太重,像是恨不得将温锐吞吃入腹。 温锐身上依旧酥酥麻麻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到,或许商陆也听到了。 思及此,他不自在地往后挪了几分。 当然只是很小的一段距离,屁股贴在商陆的小腹上往后蹭了蹭。 商陆倒抽了一口冷气,握在他小腿上的手收紧了些,“锐锐,别蹭了。” 温锐不明所以,看着商陆,缓慢地眨了眨眼,思索几秒后,两条腿夹紧了商陆的腰,想借力起身—— 却不想一阵天旋地转。 商陆翻了个身,两个人交换了位置。 温锐被按在了床上,后背贴着床单,头发散在洁白的床单上,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小乌龟。 商陆撑在他上方,把他整个人罩在身下。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锐锐,”商陆压下来,嘴唇贴着温锐柔软的脸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吻着,一直吻到锁骨。 他的声音很低,还有些沙哑,握住温锐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摸摸我的心。” 温锐凝神屏气,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手上。 商陆的体温好烫,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温锐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他的胸膛也宽阔结实,带给人数不清的安全感。 温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抵着他的胸口,没有收回来。 “锐锐,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商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胸腔也随着说话声微微震动。 他低下头,在温锐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我会担心。” 温锐的睫毛颤了颤,没说好不好。 他觉得应该给商陆一点回应,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吻,没有人教过他,他没有学过。 于是他无师自通,收回放在商陆心口的目光,闭上眼睛,凭着感觉找准商陆的嘴唇,主动贴了上去。 “……” 他的嘴唇柔软芬芳,无论是生涩的动作还是天真的神情,都带着仿佛羔羊主动献祭般的纯洁。 就在这一刻,商陆的理智如洪水般决堤,伸手扣住温锐的后脑,手指插在他的发丝里,把他压向自己,深深地回吻下去。 他吻得很深,很重,恨不得把温锐吞吃入腹,揉进自己的骨肉里。 温锐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了,细白的手指攥紧着商陆的衣领,头皮发麻,浑身颤栗,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陌生的感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把他淹没了,把他吞噬了,他窄小的胸腔里装不下那么多情绪,最后全部都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他脸上糊满了泪水,身体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眼睛有些翻白,双手无力地滑落到床单上。 商陆察觉到他不对劲,停下来,克制地看着他。 温锐稍微有点窒息,眼睛红红的,嘴唇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仿佛一只被揉皱了的白纸兔子。 商陆离开后,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着,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被商陆充满爱怜地吻掉了。 温锐气息不稳,声音微弱,说话带着鼻音,还不忘问他: “南风哥对我好,是因为我可怜。” “那你呢。” “你对我好,也是因为我很可怜吗。” 问出这句话后,耳边安静得像是时间停止了,似乎连耳鸣上也一起消失了。 然后,温锐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耳边痒痒的,商陆用嘴唇贴着温锐的耳朵,在他耳边低声回答:“锐锐,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很可爱。” 【??作者有话说】 你商哥身体很烫是因为伤口缝线裂开发烧了( 第79章 锐锐怎么过来了 商陆因为后背伤口的缝线被强行崩开有些发烧,伤口还要进行二次缝线。 商琰暴跳如雷,把商陆狠狠骂了一顿,并且在叶主任跟陆择文商量着把商陆和温锐转到疗养区的时候开口:“他们两个不能住在一起。” 他强烈要求商陆和温锐住进两个房间,距离越远越好。 大哥都发话了,当着医院员工的面,陆择文很给他面子,欣然答应了,让叶主任看着安排。 于是商陆住进012,温锐住在003,中间隔着一片人工湖,平时只能隔岸观望,想面对面要走好几分钟。 商琰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甚至走到012门口,隔着人工湖眯着眼望向003,亲自确认了两个房间的距离,这才放心地离开。 然而,商陆是因为温锐才中了枪,温锐心里本就有些愧疚,并且因为商陆伤口崩裂发烧心慌意乱,陆择文故意在他面前把商陆的情况说得很严重。 商琰离开后,陆择文到3号房间陪温锐,坐在床边给温锐削苹果。他一边削苹果,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锐锐你知道吗,加百利曾经接诊过一个中枪的病人,本来手术已经完成了,病人也快要出院了。结果因为病人不听医嘱,私自下床活动,导致伤口恶化,感染,最后死掉了。” 他说:“幸好表哥没有感染,不过也挺危险的。” 说着话,苹果皮从刀口垂下长长的一条,中间没有断开。 叶主任在旁边写医嘱,分神听着,心想根本没这回事。 加百利的历史上就没有因为枪伤感染死过人。 上一位因为中弹住进加百利的人是总统,去国外参加回忆时被暴民开枪打中了右边大腿,避开骨头将大腿肉打了个对穿,连子弹都不用取。 处理好伤口后用各种补品调养着,没过几天就出院了,人家现在好好的,甚至因为受伤期间吃多了补品,身体素质大大提升。 上周还跟纪啸海因为政治理念有出入,在镜头前大吵一架,听声音中气十足。 眼看温锐的小脸都被吓白了,追问商陆会不会有事,叶主任清了清嗓子,正想解释一下没有那么严重,商总身体壮得像头牛,这点伤对他来说还真不…… 话到嘴边,陆择文看了叶主任一眼。那一眼很温和,笑眯眯的,但叶主任脊背一凉,把到嘴边的话又咕咚咽了回去。 “是啊,”他顶着陆择文笑眯眯的目光,干笑着打助攻:“真的很危险,小少爷,下次见了商总你可要好好劝劝他。” 温锐听信了他们的话,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床单上,不安地抓紧了床单,睫毛垂下去,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叶主任看得心都碎了。 心想他们陆少还真是一肚子坏水,连这么可怜的小甜心都忍心欺骗。 陆择文并不觉得此行不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温锐,温锐摇摇头,没有心情吃。 陆择文便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好好休息。”然后走了。 第93章 陆择文走后,温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灯关了,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很暗。 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商陆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睁开眼睛,眼前是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又闭上眼睛,眼前还是商陆,商陆的脸,商陆的笑容,商陆握着他的手,商陆亲亲他的额头,商陆贴在他耳边低声说,“因为你可爱”。 温锐下了床。 把枕头从被子里抽出来抱在怀里,找到拖鞋穿好,抱着枕头拉开了病房的门。 夜风凉凉的,去012要绕过人工湖,路很长,灯光将罗马柱照的惨白,犹如展厅里那些没有温度的艺术品。 温锐低头抱着枕头,穿着宽松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地敞着,小片白皙的皮肤露在外面。柔软的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小半张脸,从侧面只能看到秀气的鼻尖,没有血色的嘴唇以及白皙小巧的下巴。 他一路走到商陆的房间门口,停下来。 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盯着门牌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想敲门,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到底要不要进去呢?他有些犹豫。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纠结不已的时候,门开了。 商陆按下门把手拉开门,身上穿着病号服,扣子只扣了两颗,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精壮胸口。 他原本准备去找温锐,拉开门看见温锐的时候,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错愕,随后露出惊喜的笑容,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温锐抱着枕头走进去。 幸好怀里抱着枕头没办法甩胳膊,不然估计会同手同脚。 房间里很暖和,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给地板披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温锐在那片月光中站住了。 于是月光落在他被裤腿遮住一半的双脚上,白皙的脚趾在月光下像是珍珠贝。 商陆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 温锐一言不发,嘴唇抿成一条线,估计还在跟自己较劲。 商陆走过去抱住他,后背的伤口还在疼。他现在其实不太能做拥抱的动作,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伤口受到牵拉,然而他没有皱眉,更没有因为疼痛停顿,他的目光很温柔,带着笑意,“锐锐怎么过来了,睡不着?” 温锐点了点头。 “做噩梦了?” 温锐摇了摇头,乖乖地靠近商陆怀里。 商陆低下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温锐的脸上,把他照得像个瓷娃娃。 睫毛那么长,鼻梁又细又挺,嘴巴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纤弱的像一朵沾满露水的小白花,靠在商陆怀里时,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港湾,可以安心地停靠。 商陆伸手将温锐的头发拢到耳后,一把抱起他,走向沙发。 温锐一沾到沙发就睡了,带过来的枕头也没用,头枕在商陆结实的大腿上,蜷缩成一小团,嗅着商陆身上的气味,闭上眼睛很安心地睡着了。 商陆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轻轻盖在温锐身上,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几缕散落的头发。 没过多久,护士过来查房。 两个小护士推着小车,拿着记录本,轻手轻脚地推开3号房的门。 房间里自然是空无一人。 开门的那个小护士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白里透粉的小脸蛋一下子只剩白了。 她们立刻联系了护士长,护士长带着几个护士四处寻找,最后在商陆房间里发现了睡得正香的温锐。 护士长找到叶主任办公室,对着叶主任大倒苦水,叶主任又给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打电话。 电话那边,陆择文笑着说:“所以给他们两个房间干什么?不耽误做生意吗?少一个房间,我要少赚多少钱。” 紧接着,陆择文语气中的笑意消失,吩咐道:“把他们安排到一起去,免得浪费人力物力。” 叶主任正有此意,赶紧通知护士长去安排了,并且怀疑陆择文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不然好端端地吓唬温锐干嘛。 又过了几天,纪南风和席修远来看温锐。 纪南风推开门的时候,商陆正坐在沙发上替温锐处理公务。 他今早刚换了绷带,因此身上现在只穿了一条长裤,露出缠着纱布的腰腹和结实的肩膀。 正如叶主任所言,他身体很好,恢复得也快,要是忽略他身上的绷带,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需要修养的病人。 一套病号服他和温锐两个人穿,他穿裤子,温锐穿上衣。 商陆的衣服对温锐来说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盖住手背,下面光着两条又细又直的腿,丝毫不会走光。 纪南风的目光从他身上那件明显大出好几号的衣服上扫过,语气凉凉地开口:“加百利要破产了吗?多一套衣服都提供不了吗?” 商陆:“……” 面对纪南风的冷嘲热讽,他好脾气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纪南风冷哼一声。 “没什么。”商陆把笑意收了一点,发现根本收不住,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纪南风神情不虞,在沙发上坐下来。 温锐把商陆的上衣当成睡衣穿,没想到纪南风和席修远会来,赶紧去换了套衣服,走出来跟席修远打招呼:“舅舅。” “锐锐,”席修远看着他,面露担忧,“游总都告诉我了。你以后不能这样了,怎么能拿自己的安全这么不当回事呢。” 温锐低下头,他这次真的知道自己做错了,太过冒失。差点害死了商陆,让所有人都跟着担心。 席修远教育的对,他无话可说。 温锐没有说话,商陆见不得他低头,开口了。 “舅舅,有我在,他不会有事的。” ? 听到那声舅舅,席修远差点把手里的果篮当成凶器砸过去。 “谁是你舅舅?”他的声音有些不悦,带着一种深觉被冒犯的复杂情绪:“商陆,你不会觉得无耻吗!” 他这个小外甥这么漂亮,确实很招人。商陆对温锐抱有什么心思,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就能看出来。 可是先不说别的,温锐可是比他小了整整十二岁! 无耻! 简直是太无耻了! 一想到这一点,拿果篮砸他还算轻的,席修远恨不得半夜开车撞死商陆。 纪南风闻言轻嗤一声:“你才知道他无耻吗?” 人在危急时刻,身体的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的。经过商陆给温锐挡枪那件事,他对商陆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看不过眼了,今天来为的是另一件事—— “商总,叶主任说你早就可以出院了,还赖在这里是想干什么?怎么,医院里的床格外舒服吗。” 商陆早就没事了,一直拖着不肯出院,海岳的担子全都压到陆择文一个人身上,陆择文都没时间去给他做饭了! 谁有商陆无耻啊! 【??作者有话说】 冷知识:宝宝因为太会伪装,即使恶行累累,拿粥泼过叶主任的脸,在叶主任心中依然是个乖巧的甜心小美人。 第80章 宝贝,跟我回家了 在多方——主要是纪南风(其实只有纪南风)的强烈施压下,商陆不得已办理了出院手续。 连续多日连轴转的陆择文开车来医院接人,到了012号房间,没有见到商陆,倒是看到了温锐。 温锐坐在一个大行李箱上吃冰激凌,旁边还摆放着几个收纳纸箱,身上穿着一件胸口画着超大苹果的绿色卫衣,下面搭一条浅棕色的休闲裤,头发松散的挽在脑后。 陆择文居然看出了他今天的穿搭是在cos苹果树…… 其实温锐还是小孩子呢。 陆择文笑了笑,走过去问他,“锐锐,表哥呢。” 温锐说:“被商琰叫走了。” 陆择文无奈道:“要叫哥哥。” 温锐面无表情地吐舌头,表示根本不会听话。 另一边,商琰被气得来回踱步,质问商陆:“是他主动要跟你回去,还是你强迫人家了?叶主任都告诉我了,人家都不愿意理你,你非得上赶着……” “再说了,当初你跟家里出柜,自愿放弃了从政的机会,要跟着你外公经商,家里的确松口了,可你也不能找个比你小这么多的,他才几岁?” 商陆住院的这段时间,商琰作为家里的大哥隔三差五便过来探望商陆,顺便找叶主任询问商陆的恢复情况。 一来二去他们便熟了,有时候也会闲聊几句。 商琰原本对叶主任的印象是一个优秀的医生,医术不错,人挺老实,说话直来直去的,不会拐弯抹角。 老实人说话是很有可信度的。 于是,经过这将近一个月的闲聊,商琰已经被叶主任彻底洗脑了。 尽管当初被温锐泼了一脸热粥,但是叶主任依然认为温锐是一个乖巧可爱懂事的好男孩,倒是商陆一天到晚跟个老流氓似的欺负人家。 第94章 叶主任原话说“人家小少爷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看书,商总突然走过去把人举起来抱着走,换做是谁不害怕?小少爷经常被他吓得心脏不舒服。”“天啊,商总已经32了吧过完生日33了。商处长你别多想,我说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哎我只是突然想到小少爷刚过完20岁生日没多久呢,哈哈我20岁的时候还在念书呢商处长你呢?”“商总受伤跟小少爷没关系,小少爷就没想让商总过去”“商处长我不是那种挑事儿的人,但你真的觉得小少爷有错吗?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哎。” 商琰脾气虽然火爆了些,实际上是个耳根子很软,心也很软的人。 他觉得叶主任说得好有道理! 他对温锐的看法彻底大改观,从“狐狸精”“白眼狼”“扫把星”变成了“无家可归寄人篱下的小可怜”“被你堂弟强制爱的绝望直男”“才20岁的小男孩,你要是结婚早够努力的话都能把他生出来了!” 最可怕的是,商琰一直认为自己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改变对温锐的看法的。他觉得那些想法是自己长出来的,是自己观察到的,是自己想明白的。 …… 在小方助理倾情推荐下读完了《高情商表达方式》《说话的艺术》《如何说服一个固执的人》以及洋柿子小说若干的叶主任笑着转身离开,深藏功与名。 被叶·老实人·高情商·懂王·不是那种爱挑事儿的人·主任洗脑后的商琰,在得知商陆出院,并且温锐也要跟着他一起回家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商陆又强迫人家了。 这才把商陆叫出来训话。 “大哥,”商陆虚心接受商琰的批评,中途还打开一瓶矿泉水给他递了过去。估摸着商琰说得差不多了,他看了眼手机,“小文来接我,已经到了。” 听到陆择文的名字,商琰刚缓和了几分的脸色又变得很复杂。 他拧好矿泉水瓶的盖子,把瓶子捏在手里,用瓶底撞了撞另一只手的手心。犹豫片刻后,问商陆:“小文和纪总督那个儿子的事……” 那天在急救室门口,商陆应该也看到了,所以想必商陆也知情。 陆择文毕竟不算旁人,他是商陆的母家表弟,他们两个的关系自年幼时就非常好。 真不知道是不是陆家祖坟那边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商陆和陆择文都…… 商琰倍感头痛。 商陆这边喜欢个年纪比他小十几岁的就算了,陆择文那边那个……那可是纪啸海的儿子,纪啸海可是下一任总统候选人之一,呼声非常高。 陆择文和他儿子这样不清不楚的,真的不会有事吗。 商陆看了眼时间,准备回去了,临走前笑着说,“大哥你信不信,纪少爷要是现在去找纪啸海出柜,纪啸海第二天上午就被把‘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提案送到议会的桌子上。” 纪啸海宠孩子,商琰曾听家里长辈提过一嘴,不过没往心里去。闻言神色复杂道:“老三,你可不能攀比这个。爷爷年纪大了,能接受你喜欢男人已经很不容易了,你总不能要求爷爷为你做到这一步……家里其他长辈也不行!” 男人喜欢男人这件事对他们家的人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商陆哈哈大笑,拍了拍商琰的肩膀,推开门大步走向等待已久的温锐和陆择文。 车子驶入商宅大门,温锐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算算时间,上一次踏进这扇大门,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到了。” 陆择文停好车子,“表哥,锐锐,我还要回公司,就不下去了。” 温锐哦了一声,伸手去推车门。手指刚搭上门把手,商陆的手就覆了上来——他的手很大,轻而易举地把温锐的整只手裹在掌心里。 “别急。”商陆说。然后他先下了车。 温锐坐在座位上,看着商陆绕过车头。 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为他的衣服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绕到温锐这边拉开车门,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车门上,另一只手伸向温锐,笑着说:“宝贝,跟我回家了。” “……” 温锐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本想把手搭上去,伸手途中没忍住又看他一眼。 直到从车里走出来。 在车上坐太久了,腿有些麻,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温锐的身体晃了一下。商陆的手立刻收紧,另一只手扶上他的腰,稳稳地托住他。 他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了温锐半边的腰侧,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卫衣传过来,烫得温锐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和商陆的区别。 他还是一个故意穿成苹果树,企图偷偷克走叶主任的男孩,可商陆一直是个完完全全的男人,无论是从那一方面来讲。 十三岁那年,他被商陆从温家带回来,个子小小的,商陆没有牵他的手。 那时候他觉得商陆高不可及,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时隔很多年,他和商陆一起回家,商陆愿意弯下腰与他平视,也会放慢脚步和他一起走。 这种感觉其实很奇妙。 商宅还是老样子,温锐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敢靠近。 难道是近乡情更怯吗,他往后退了半步,往商陆身后躲了一点。 “怎么了?” 商陆察觉到他的退意,立刻把人捞过来搂在怀里,做好随时安抚的准备。 温锐别扭地躲了躲,两只手抵在他的胸口,眼神乱飘。 “要不我还是回……” 黄金水岸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商陆脸色一沉,二话不说,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把人哄回来,想让他放手,门都没有。 他抱着温锐回家,知道温锐脸皮薄,家里的佣人暂时放假了,果然,在发现家里没有其他人后,温锐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 商陆抱着他走上楼梯,将人送到了房间里。 是温锐之前住的房间。 房间收拾很干净,地板明亮,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蓬松柔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上,把整张床都照得暖洋洋的。 当初给温锐安排房间的时候,商陆就把这间采光最好的房间给了他。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是洗衣液的味道,床上的四件套被太阳晒热后发出来的。 温锐强忍着扑到床上打滚的冲动,目光从床移到衣柜,从衣柜移到书桌,从书桌移到窗台。 窗台上摆满绿植,叶子翠绿翠绿的,晒着太阳,好好地、茂盛地活着。 这个房间不像是空了五年,倒像是一直有人住着。 温锐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注意到自己的柜子上多了一些东西,走过去研究了一下,踮起脚从高处的格子够下一个小皇冠。 “这是什么?” 温锐认为放在自己房间里的东西就是自己的。 他把那顶小皇冠举到头顶,比划了一下,想找一面镜子照一照。 相框,书,各种摆件……然后他看到了一摞蓝色的文件夹。 文件夹很厚,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的一角。封面是深蓝色的,右上角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从一到十三,上面没有标题,没有说明,没有任何能让人一眼看出里面是什么东西的标记。 温锐把皇冠夹在胳膊底下,抽出了最上面的那一本。 他翻开封面,第一页的标题是“股权转让合同”。 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后,温锐忍不住看向商陆。 商陆倚在门框上,五官在光线明亮的房间里显得更加英俊。眉骨高,鼻梁挺,眼窝微微凹陷,嘴角微微弯着,眼含笑意望着温锐,鼓励他继续往后翻。 温锐将合同书翻到后面,发现这份合同一式三份。 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到了签名栏——签名栏里已经签下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转让方的,一个是代理人的。 代理人的名字是商陆。 最后面还有一栏,“最终所有权归属”。 那里是空白的,一片等待被填写的空白。 温锐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抽出第二本。一样的。股权代理人:商陆。最终所有权归属:空白。第三本。一样的。第四本。一样的。第五本。一样的。第六本。一样的。 温锐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第六本合上,放在旁边,直接抽出最下面的那本。这一本比前面几本都要厚,转让方的位置上写着“温听雪”三个字,股权代理人是陆择文。 “股份最终所有权归属”前面那些一样,空白。 温锐站在那里,胳膊底下夹着那顶小皇冠,手里捧着那本蓝色的文件夹,低着头,一动不动。 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商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小温董,高兴傻了?” 第95章 温锐没有说话,看着那些白纸黑字,扁了扁嘴,眼中迅速凝结了一层水汽。 他苦心经营,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东西,原来一直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原来从一开始,商陆就打算把温听雪的股份转给他。 可是他都做了什么呢。 他…… “老师,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比话语先到达的是他的眼泪。 “怎么哭了。” 商陆又好笑又无奈,走过来把温锐抱到桌面上,低下头,安抚地亲了亲他的鼻尖。 温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抱住商陆的腰,把脸埋在商陆怀里,哭得浑身抽搐,泣不成声。 “他们说得没错,”他哭得很伤心,很大声,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全部都崩塌了,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是白眼狼。你对我,对我好,我,我一直不相信你。老师,呜呜呜,我——” “锐锐。”商陆截停了他的话。 他把温锐从自己怀里捉出来,单手托起他的脸。 “错不在你。”商陆亲吻他柔软的脸颊,吻掉咸涩的泪水,“你那个时候那么小。是我不好。” 温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我年轻气盛,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是我没有给足你安全感,让你患得患失,胆战心惊。是我不好。” 温锐哭着摇头:“不……唔……” 商陆没有让他把“不是”说出口。他低下头,含住温锐的嘴唇,堵住了他的话语。 “可是锐锐啊,”一吻结束后,商陆呼吸重了些,眼中似乎泛起了泪光,“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眼里,寄人篱下,隐忍蛰伏,痛苦不堪的那两年,对我来说是实打实的两年共处。” 想到小河豚一样,雪白又很容易变得气鼓鼓的温锐,商陆露出怀念的笑容。 那时候他常常想,就算温锐以后不回温氏,留在他身边也很好……可他最后还是为温锐谋算,借着温家姐妹给付如琢做的局,拿走了温听雪手里的股份。 那本该是温锐16岁生日的礼物,和小皇冠一起送到温锐的手里。 带着温锐登船的那天,他也做好了和徐皓撕破脸的准备。 谁能想到温锐会从船上跳下去,消失在海里,整整三年杳无音讯。 幸好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在温锐失踪的第四年,在国外找到了出国继承遗产的温锐。 商陆把这一切都归咎为自己的过错,是他没有给足温锐安全感,让他担惊受怕,让他受尽苦楚。 “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你商哥,一款伟大的反思型恋人 第81章 讨债鬼 温锐曾经问过纪南风,恋爱是什么感觉。 那是他撞见纪南风和陆择文在车里接吻的那天,他们在黄金水岸下车后,他站在路灯下,一脸纯真地问出这个问题。 纪南风拒绝回答,还让他不许跟着学。 温锐觉得自己就算想学也没有办法,因为他硬不起来。 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用不上这个功能了,可谁知道…… 晚上躺在床上,温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想起纪南风和陆择文在车里的那个吻,想起商陆亲他时的感觉,想起自己身体里那股陌生的,酥酥麻麻的,让他既想逃离又想靠近的热流。 这就是恋爱吗。 没人教,温锐不懂。 他因为这件事苦恼了几天,被商陆发现半夜躲在被子里不高兴,一问理由,差点把商陆笑死。 “就因为这个?” 什么叫“就这个”?温锐恼羞成怒。 商陆没有给他生气的机会,低下头,含住了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很热,贴着温锐的嘴唇慢慢地摩挲,用舌尖描摹着温锐唇瓣的形状。 温锐的呼吸乱了,双手无处安放,紧张地抓紧身下的床单,那股陌生的,酥酥麻麻的热流又涌上来了,从心脏出发,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温锐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呼吸完全乱了节奏,整个人宛如一条脱水的鱼,无力地躺在床上。 “锐锐,”商陆搂过他,又亲了上来,“我有办法。” …… 商陆的手很大,很烫,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他的皮肤时,像是有一簇一簇的小火苗在他身上点燃。那些火苗从脊椎烧到腰际,从腰际烧到小腹,从小腹烧到更深的地方。他的身体不再是一潭死水了,而是变成了一条被春风吹化了的河,水声潺潺的,暖暖的。 原来这么舒服……让人想要闭上眼睛沉溺其中,想要就这样一直一直飘着…… 温锐食髓知味。 还没有彻底结束他便累得昏睡过去,但凌晨的时候,他又醒了。 身体里那股热流自己把他烧醒了。 温锐坐起来,推了推身边的商陆。 “怎么了宝贝,”商陆也坐起来,打开小夜灯,把人抱到腿上,亲了亲他的脸,“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温锐摇了摇头。他的眼睛亮亮的,主动往商陆手上坐,在他修长有力的手臂上蹭了蹭,像一只在求抚摸的小猫。 “好舒服,”他的声音软软的,还有几分沙哑的鼻音,撒娇道:“我还要那样。” 商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锐见他不动,主动拉过枕头垫在腰后面,两只脚踩在被子上,整个人往后仰,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快点呀。”他催促道,声音软得像棉花糖,甜得像蜂蜜水。 商陆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温锐的脚踝,把人拖过来。 “换一种。” …… 温锐的身体是真的不好,很快又睡了过去。 这次是真的精疲力尽,不可能忽然醒过来了。 商陆坐在床边看着他雪白汗湿的后背,叹了口气,起身走进浴室。 冷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浇在他身上,浇灭了他身体里那把烧得太旺的火。 温锐人生前二十年,压根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东西。 所以他根本想不到谈恋爱会这么舒服。 他缠着商陆,动不动就要。 今天要商陆帮帮他,明天要商陆帮帮他,后天还要商陆帮帮他。 他不撒娇的时候商陆都予取予求,更何况是抱着商陆的胳膊一直撒娇,还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人的时候。 商陆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温锐开荤之后尝到乐趣,完全不知节制,完全不考虑自己的身体有多差,能不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这天晚上,他又缠着商陆,商陆拗不过他,依了他。 两个人在床上纠缠了很久,然后温锐在爬上山顶的那一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叶主任大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穿着睡衣,披着外套,拎着急救箱,一路飞车赶到商宅。 冲进卧室的时候温锐就躺在床上,嘴唇微微张开,颜色异常红润。 商陆坐在床边,单手扶额,一副彻底没招了的样子。 叶主任瞬间洞察了一切。 “商总,”叶主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少爷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他的那个小身板经得起你这样折腾吗?” 其实一直被温锐折腾的商陆:“……” 叶主任从急救箱里拿出一盒药,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递给商陆。 “补肾的食谱,”他的语气硬邦邦的,“照着做。别给他乱吃补品,他太虚弱了,容易虚不受补。” 商陆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在一旁:“知道了。” 叶主任拎着急救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商总,”他越想越生气,“你简直是禽兽!”说罢怒气冲冲地走了。 只是依着温锐来,自己并没有得到满足过的商陆:“……” …… 隔天,纪南风去温氏集团找温锐谈事情。 他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温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公务,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魏柏宏搬了把椅子过来,纪南风在温锐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保温杯上。 “喝的什么?”纪南风随口问了一句。 温锐把保温杯推过去。 纪南风拿起来一看,里面泡满了枸杞。 “你才多大,”他有些好笑地放下保温杯,“喝上枸杞了。” ……不对。 纪南风重新拿起保温杯,看着里面那些浮浮沉沉的枸杞,大概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看。 商陆在一天之中收到了两次不友好的问候,叶主任顾及他是老板,骂完一句赶紧溜了,纪南风可不需要顾忌什么。 第96章 大少爷的嘴巴虽然不会吐脏字,但是狠毒,以他的身份也完全不需要考虑对面的人自己能不能得罪,因此冷嘲热讽起来句句诛心。 更要命的是陆择文一听纪南风不高兴了,当即就找上门来,“表哥,南风不高兴了,你干什么了。” 商陆简直有苦难言,拿起手机,翻出纪南风发给他的消息,把屏幕亮给陆择文看。 他最近这段时间快被温锐折腾死了,看得见摸得着却吃不到,只能日日与冷水澡作伴,还到处被误会。大家都觉得不知道节制的人是他,殊不知他到现在都没完完全全的吃到过。 陆择文接过手机,从上到下划了一遍。 “表哥,”他把手机还回来,声音很平静,“南风不会无缘无故生气的。” “小文。” 商陆长叹一声,“讲点道理吧,我什么都没干。” 没有人相信他。 陆择文也不相信。 毕竟温锐看上去那么纯洁,像一只懵懂无辜的小羔羊。 现在身体出了问题,总不可能是他自己不知道节制吧?总不可能是他主动缠着商陆,折腾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把自己折腾到晕过去吧? “表哥,”陆择文拉开老板椅坐下,劝道:“锐锐身体不好,你好好养两年,等他身体好一点再说。” 商陆头疼极了,升起一种“我怎么解释你们才信”的疲惫感:“我知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也没想到温锐会…… 那么黏人。 不去看陆择文责备的目光,商陆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商陆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温锐窝在沙发上看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商陆站在玄关换拖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衬衣领口敞开两颗扣子。 “老师!” 看到商陆回家,温锐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丢下书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要他抱。 商陆伸手抱住他,亲了亲他的嘴唇,抢在他之前开口:“今天不可以。” “为什么呀。”温锐不满地哼哼了一声,把脸埋到商陆身上,鼻子拱来拱去,嗅他身上的香水味。 “今天还难受吗?”商陆问。 “不难受了。” “中午吃了什么。” “和南风哥一起吃了寿喜烧。” 商陆抱着他往客厅走,“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阿姨送过来。” “晚上不吃了,”温锐小脑瓜里填满废料,手指勾着商陆的领带,轻轻地拽了拽,撒娇道:“老师,我好想你。” 商陆又好气又无奈。 “锐锐。” 温锐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商陆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柔软的,非常确定自己被爱,所以有恃无恐的底气。 这让他怎么忍心说温锐说“不”。 他抱着温锐往楼上走,温锐等不及,伸手抓着楼梯扶手,满眼的跃跃欲试。 “老师,就在这里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温锐的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重新环上商陆的脖子,用自己柔软的脸颊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脸。 软软的,痒痒的,像是一只小猫在跟他撒娇。 “好。” 商陆抱着他在台阶上坐下来,刚一坐下,温锐迫不及待地搂住他的脖子压上来,他宠溺地靠在台阶上,伸手弹了一下温锐的鼻子。 “讨债鬼。” 无可奈何,心甘情愿,彻底拿你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至此,讨债鬼的正文就完结了。 非常遗憾,因为很多种原因,无法将一个最完整的故事呈现在大家面前。 很多读者朋友问到商陆的情感转变是怎么来的,前面的作话里我提及了一下,大家应该吃得明白吧?吃不明白我也没办法了呜呜。 最后感谢大家在连载期间的陪伴和支持,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