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星》 第1章 《福星》作者:玫瑰一号【cp完结】 简介: 爱是福星 何殊意x姜星 陆昀x姜星 从大学开始,直至人到中年,十几年之间,姜星和自己的暗恋共存。 标签:暗恋、弯恋直、在一起的不是暗恋的人、但不算换攻 第1章 二零一一年的冬天,姜星的感冒就没好过。 鼻子里火烧火燎,咳起来整个胸腔都震得发疼。可刚上了半年不到的班,转正都费了一番劲,哪里敢请假?何况还有一百块的全勤奖。 于是他每天昏昏沉沉地冒着雪赶公交,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里跋涉。这年西安的雪格外大,扑簌簌的没完没了,简直要把古城埋进去。 而车子摇摇晃晃的终点站,就是他栖身的城中村。 下班高峰,车厢里挤满了同样疲惫的面孔,姜星只能站着,卡在人堆里,还好个子高,他可以用力望着雾气朦胧的窗外,霓虹的光晕被水痕拉长,随着车辆颠簸,一下下划过玻璃,渐渐稀疏、浅淡,终于漆黑。 来西安几个月了,他还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他只是在努力撑过一直感冒的冬天。 在他的记忆里,好像每个冬天,都会发生很多事。 就比如他确定自己喜欢何殊意,也是在冬天。 只不过那时的雪不冷,风也轻软,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着毛茸茸的光晕。 他们是大学同学,不同系,何殊意学设计,姜星学会计。 大一的元旦晚会,话剧社兵荒马乱,学长安排看起来就好说话的姜星去管道具,而何殊意被社长软磨硬泡推去演周萍。 “我真不行,”何殊意靠在排练室的窗边笑,“我上台就发懵,你们到时候只能欣赏到我的呆若木鸡。” “那你当初干嘛报话剧社?” “因为招新海报上写一周一次,轻松愉快啊,”他理直气壮的,像是知道不会有人真的跟他生气,“适合懒人。” 众人哄笑,问话的学姐作势要打他,满屋子追着跑。最后各退一步,他答应设计所有海报和舞台背景,并在后台机动支援。 那天排练到很晚,走出活动中心时,外面飘起了雨夹雪,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姜星从包里掏出折叠伞打开。 这才发现不远处还站了个人,何殊意正抬头望天,面露难色。 两人在每周的社团活动上能见到面,点过头,从没正式说过话。 其实早在进入话剧社之前,他们就曾在新生报到处擦肩而过,姜星一眼记住了那张脸。之后姜星总是默默观察他,从他在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开始。 篮球场上何殊意会引发惊呼,走在路上也会被经过的人小声议论。 他是自发光的恒星,运行在遥远的轨道。此刻,恒星近在咫尺,而且似乎需要帮助。 姜星吸了口气:“……何,何殊意,一起走吗?我有伞。” 何殊意闻声转过头,眉目舒展:“是你啊,姜星。” 啊……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姜星心里的鼓噪声更大,有点迫切地:“走不走?我住致远楼,应该和你顺路的。” “走走走,那就谢咯。”何殊意没再客气,一步就跨到了伞下。 伞不算大,他们肩膀轻轻碰着,何殊意身上有松节油的香气。他接过伞柄:“我来撑吧,我个子高点儿。”姜星松了手。 同行了一段路,沉默像第三个人挤在他们中间,毕竟陌生,一时没话可聊。 不过何殊意人还是很好的,可能也觉得气氛太寂静了,他主动开始对话:“刚刚我画布景的时候,看你搬了好多道具。” “被抓壮丁了,没办法。” “哈哈,”何殊意说,“怎么没给你安排个角色?” “别人更想演呢。” “那你呢,你就不想吗?加入社团不是因为想演戏?” “不是,当初以为会挺有意思。”姜星老实巴交的,“而且大学总要尝试不一样的东西,能认识不同的人。”他说完就后悔,这什么话,写作文吗?通过活动,我结识了许多新朋友。 何殊意却笑了:“比如我这样的?” 姜星也跟着笑,紧张感稍稍褪去。他们聊起刚结束的排练,何殊意吐槽某句台词写得像绕口令,姜星就说这帮人净给他添乱。 “那个木椅子,”姜星比划着,“明明第一幕就要用,总是不知道被谁顺手拖走去坐,每次找半天。” 何殊意笑出声,肩膀撞了他一下:“没事,下次我帮你说说他们。” “噢?那就谢谢你哦,我请你喝饮料。” “成交。” 话匣子一打开,原本漫长的路仿佛缩短了。雨夹雪变成了雪,雪花飞舞,像慢镜头。 姜星偷偷用余光瞥何殊意,他的鼻梁很高,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就是这时候,姜星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过说真的,”何殊意忽然转过脸,姜星来不及躲,只好直愣愣地跟他对视,他说,“你挺适合话剧社的。” “……啊?” “你有一张男主脸。” “什么意思?” “就是好看啊,而且有故事感,”何殊意认真跟他解释,“我感觉你很适合演那种深情寡言,内心戏很足的角色,比如周萍,就该你演才对,社长眼光一般。” “……” 不是没人说过他长得好,中学时也总收到小纸条。但这种直接又具体的恭维,姜星从未听过,更别提来自何殊意。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我……” 他还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宿舍楼的岔路口已经近在眼前。 “我到了,”何殊意把伞交还到他手里,说,“你回吧,路上小心。” 姜星想也没想,一把将伞更朝他那边倾过去,自己暴露在风雪中:“送到楼门口吧,这雪更大了。” “不用不用,”何殊意敏捷地退后,纷飞的雪落上他的头发和肩头,“下次见,记得我的饮料。”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迈开长腿跑进了小道。 “……再见。”姜星撑着伞,呆呆站到挺拔的身影消失。 伞柄上还残留着温度,指尖触到就发烫。 如今再下雪,姜星已经不打伞了,麻烦,而且容易丢。 他们现在丢不起任何东西。 城中村里,电线横七竖八地纠缠,把天空切割成碎片。巷道两边挤满了各类小餐馆杂货店,褪色的网吧招牌伸出来,乱七八糟的气味混杂。 这片混乱区域的入口处,立着一栋五层旧楼,墙皮剥落,他跟何殊意就住在三楼。 楼下热闹的小店总会为了做打工仔的生意开到很晚,姜星要是先回来,就会到熟悉的店里打包两份炒饭上去,六块钱一盒,免费加一勺油泼辣子。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陕北大姐,都认得他了,总是一边颠勺一边问:“今天小何又加班啊?” 姜星把冻得发僵的脸埋在围巾里,嗓子不舒服,只能用力点头。 是啊,他的何殊意,很辛苦。 当初决定租下这里,唯一看中的就是这价格下,还能有个室内的厕所。 除此之外,这间屋子就再没什么可取之处,又吵,又昏暗,勉强塞下两张床。 一张靠墙,一张临窗,屋里有个掉漆的小桌子,摆着房东留下的老式电视机,收不到几个台,雪花点比画面多。出门一个小阳台,旁边就是厕所。 别的,就再也没有了。 甚至连热水澡都成了奢侈,得先用热得快烧水。 银色的金属棒插进塑料桶里,十分钟后水开始冒热气,二十分钟才能勉强烧开。洗澡像打仗,飞快地冲湿身体,打肥皂,再更飞快地冲掉。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姜星会在洗澡前先去爬几趟楼梯,让身体从里面烧起来,才捱得过那几分钟刺骨的冲刷。何殊意则发明了吼叫洗澡法,一边冲一边大声唱歌或怪叫,说这样能分散注意力,抵抗寒冷。姜星总是听得哭笑不得。 但有些时刻,姜星会偷偷珍藏起来,像攒糖纸的孩子。 比如何殊意加班回来,累得直接瘫在床上。姜星会烧好水,喊他:“水好了,快去,不然凉了。” 何殊意耍赖:“不想动……我骨头都散架了。” “快点啊,洗完澡睡觉才舒服。” “那你拉我起来。”何殊意从枕头里侧过脸,疲惫但温柔地笑,朝他伸出手。 姜星就去拉他。何殊意的手很大,很暖,握住姜星的手时,会不自觉地用力捏一下,借力慢慢坐起身,笑嘻嘻地说:“还是星星对我好。” 星星。 何殊意偶然听到家里人来电话时这么叫他,后来便也半开玩笑地跟着叫。姜星表面上总嫌弃这个称呼太肉麻。 不过何殊意也不是总这样叫他,心软时叫星星,耍赖时叫好星星,认真说话时就叫姜星。姜星在心里分类收藏。 第2章 日子是这样,清贫粗糙,充满不便和压力。但姜星觉得,也能接受。能跟何殊意住在一起,比什么都强。强过老家的银行工作,强过所有没有何殊意的未来。 他都不敢想,要是何殊意不在,这漫长的冬天,该怎么办。 至于毕业后来西安,也是何殊意的主意。 那会儿阅历少嘛,没想那么多,只是他说喜欢古城,喜欢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而他说什么,姜星都觉得很有道理。 “西安好啊,”何殊意那时跟姜星的关系已经很铁了,连自己宿舍的散伙聚会也非要拽着他去。他在喧闹的ktv里说,“我一直就想去,秦中自古帝王州,有正经的凉皮肉夹馍。而且听说生活成本不算太高。” 大家都笑他浪漫主义:“有抱负谁去西安啊?不都奔北上广吗?” “就是,殊意,咱们的专业,去西安,感觉有点……嘶。” 姜星就坐在何殊意旁边,很认真地问:“你去西安打算做什么?” “总之先找份工作呗,在哪儿不都是这个流程。”何殊意勾住姜星的肩膀,凑近了只跟他说话,“你怎么计划的,上次好像听你说,家里给你安排了银行的工作?” 他的脸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下,轮廓深邃得不像话,周围还有别人,但他只注视着姜星。 姜星无厘头地想,他其实不用这么辛苦去找工作。他可以去当模特,去当演员,一定能红,红了就能挣大钱。 “我……”姜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压过了包厢里声嘶力竭的《死了都要爱》,“我可能,也想去西安看看,毕竟是历史书上的城市,十三朝古都,挺有吸引力。” 何殊意盯了他几秒,确定他是说真的。然后,眼睛亮亮的就笑了,用力拍他的背:“那要不咱们干脆一起去?还能互相照应,我本来心里还打鼓呢,这下可太好了!” 从ktv喝得醉醺醺回来,姜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心里很乱,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西安,更想着何殊意勾住他肩膀时的亲近,和那句包含无限可能的咱们。 大一共伞的冬夜,他怦然心动,万万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真的跟着这个人,跑到完全陌生的城市。 私奔也不过如此了,虽然奔赴的不是风花雪月,但因为和他在一起的前提,还是怪浪漫的。 家里很快知道了他胡闹,电话里,妈妈劝完爸爸骂,爸爸骂完,妈妈又带着哭腔继续劝,最后爸爸急了:“既然这么有本事,我们不管你了。” 姐姐接过电话,了然地问:“星星,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谈恋爱了,要跟女孩儿一起过去,所以才这么坚决?” 他慌慌张张说“没有啊,没这回事。我跟同学一起。”他不敢提何殊意的名字。怕说了,姐姐会洞悉,会记住。 姐姐长叹:“星星,你还是不懂。” 不懂什么? 姜星顾不上了。 他把他们临毕业摆摊卖旧物品和旧书攒下的一千多块钱仔细收好,再加上他以前存的奖学金,跟他大学四年考到的所有证书装在一起。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也是他跟何殊意私奔后,新生活的所有启动资金。 ……微薄但滚烫。 就像那个雪夜,伞柄上的体温。 -------------------- 全文存稿,每天两更,八天更完,欢迎阅读收藏 第2章 其实刚来西安时,两人有过比如今更窘迫的日子。 七月,西安最闷热的时节,他们按网上查的信息,下了火车转公交,一路颠簸到城中村。 那是个两层楼环抱的旧院子,房东一家住在一楼正屋,上下租户们门挨着门。 他们那间朝西,铁架子上下铺,下午太阳直直晒进来,最要命的是没有洗手间。 想方便得跑出去,用院门外转角处仅有一两平方米的公共厕所,夏天蚊蝇嗡嗡,味道刺鼻得令人作呕。晚上起夜更是一场考验,得下楼,穿过漆黑的院子。 姜星那时水都不敢多喝。 周围从清晨吵闹到深夜,夫妻吵架,孩子哭闹,老人咳痰,电视机永远在响。 他们是这院子里唯二的年轻人,而何殊意又长得太扎眼,整个人完全不像该住在这里。 因此出门进门,总有大叔大婶大爷大妈爱跟他搭话,打听他的事,还给他介绍各种不靠谱的工作。 何殊意总是好脾气地笑,应付过去。一来二去,在姜星连隔壁住的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的时候,何殊意已经被尽头租户家的小女儿牵着衣摆,一口一个“殊意哥哥”地叫了。 那小女孩就叫宝宝,喜欢在院子里玩,何殊意有空时会陪她蹲一会儿,用草梗引蚂蚁,教她数数。 宝宝的爸妈在夜市摆摊,常塞给何殊意两个煮鸡蛋或卖剩的串,何殊意都带上来给姜星。 “她爸妈也不容易,”何殊意剥着鸡蛋壳说,“出摊到凌晨两三点,紧跟着又得去批发市场。宝宝就锁在家里,等他们中午回来。” 姜星咬了一口鸡蛋,蛋黄噎在喉咙里。 那他跟何殊意还不算太苦。 平时就够热了,有一晚特别热。 吊扇没用,竹席被汗浸得发黏,凌晨两点,姜星实在睡不着,坐起身。何殊意也在辗转。 两人默契地悄悄爬起来摸到走廊,何殊意从屋里拖出旧凉席,铺在水泥地上,他们靠着墙壁坐下。 “好热啊。”姜星轻声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滑。 “是热,”何殊意仰着头,喉结动了动,“而且有点烦。” 深夜的院子总算清静下来,不知谁家的鼾声抑扬顿挫传了老远,坐了半晌,因为地上蓄的热,蒸得人更难受。 何殊意起身回屋,拿来自己的学士学位证书,当成扇子给他们两人扇风。 “你这……”姜星想笑,又心酸。 “物尽其用嘛,”何殊意手上没停,“总得派上点用场。” 真的慢慢凉快了一些。 又过了很久,何殊意说:“星星。” “嗯?” “要是我们一直找不到工作,可怎么办?” 姜星毫不犹豫:“会找到的。”何殊意看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就是知道。” 他心里根本没底,带来的钱每天都在变少,面试了十几家公司,不是不合适就是等通知,又不想去做销售。 两个人和家里都吵过架,较着劲,说已经在上班了。 但他必须这么说。对何殊意,他好像天生就背负着要说点有希望的话的责任。不然何殊意要怎么办? 后来何殊意睡着了,头一仰,靠在墙上。姜星从他手里抽出证书,继续缓缓扇风。直到晨光漫上来,院子里的公鸡开始打鸣。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依然没有工作的消息,依然热,依然贫穷。 但此刻,何殊意在他身旁安睡,足够了。 过了没两天,何殊意就病了。 他们为了省钱,常吃街边最便宜的油泼面。加上奔波劳累,半夜,何殊意突然发起高烧,蜷在床上发抖。 还好姜星剩了点退烧药,赶紧喂他吃,又给他擦身上的汗,一遍遍换湿毛巾。何殊意烧得迷迷糊糊,脸颊绯红,他忽然用力抓住姜星的手,眼睛半睁着,要哭不哭地嘟囔:“妈……我想回家……难受……” 姜星心里一酸,他把何殊意抱在怀里,轻声哄:“会好的,殊意,吃了药就好了。”可他毕竟不是何殊意现在最想见的人,又笨拙地补充,“我是姜星啊。” 何殊意费力地睁开眼,涣散地看他,手握得更紧:“星星……你别走……别留我一个人在西安。” “我不走。”姜星稳当地说,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在这儿陪着你,哪儿都不去。” 何殊意终于安静下来,姜星面前全是何殊意的汗,他一直抱着他,直到退烧。一整个晚上,何殊意蜷缩着,额头抵着姜星的肩膀,一味地依赖。 好转后,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耽误你面试了,欠你一次。” 姜星正在晾洗好的床单,烈日当头,他头也不回:“那你以后也照顾我。” “必须的,”何殊意笑,病后脸色苍白,还好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你什么时候需要,我什么时候在。” 姜星心满意足。 那会儿,他们常骑一辆二手自行车去面试。 车是何殊意花八十块钱从废品站淘的,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但何殊意很宝贝它,出门回来必定擦拭一番,还给链条上油。他说这是他们的奔驰。 大段大段的距离,全仗着一身年轻的力气骑过去。 何殊意在前头卖力地蹬,衬衫被风吹得鼓胀,姜星坐在后座,一开始只敢拽着衣角,后来手把着他的腰,数着向后退的树木,数到一百就重新开始。 光斑掠过他们,他觉得自己像老电影里的主角。 据说,以前好多地方结婚,就是新郎用自行车把新娘接回家的。二八大杠,新娘坐在后座,怀里抱着红绸包裹的脸盆,提着暖水壶,一路叮叮当当骑回新房。 第3章 回过神来,他又觉得不好意思,何殊意蹬车这么累,自己却在这儿胡思乱想。 有一次,陪何殊意面试回来的路上,车坏了。 当时他们刚经过高新区最繁华的地段,附近全是光鲜的写字楼,找不到修车摊。两人蹲在路边手忙脚乱地弄了半天,无济于事,最后只能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回去,从下午四点走到晚上八点。 到家时,瘫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姜星脚底磨出了水泡。 “明天我修,”何殊意把车靠在墙角,信誓旦旦,“保证让它重获新生。” 第二天傍晚,姜星忍着疼走出去买饭,还特意多给何殊意买了一瓶冰峰,回来时,他从外面就看见何殊意蹲在小院里,满手油污,正专注地调整链条。夕阳照在他身上,汗在发光。 姜星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提着塑料袋走过去。 他果然把车修好了,得意洋洋地载着姜星,在狭窄的城中村巷道里转了好几圈。他甚至修好了哑巴铃铛,按得叮当乱响,引来不少人探头张望。何殊意不回头,对姜星喊:“看,我们的奔驰又活过来了!” 姜星在后座大笑,紧紧抱着他的腰。何殊意就是这样的,无所不能。 在奔波求职的间隙,若是遇到不要门票的古迹,比如一段开放的旧城墙,他们会跳下车,慢慢走,慢慢看。何殊意肚子里装着不少历史典故和民间传说,信手拈来,讲得生动。姜星总是听得入神,心里佩服极了,又掺杂着十足的骄傲。 这时候,才会恍惚回忆起当初是为了什么来西安。 然而现实总是煞风景,他们路过西安博物院,何殊意正兴致勃勃地给他讲小雁塔三合三离的轶事,姜星却头晕目眩,恶心反胃。 何殊意马上停下来:“你怎么了?” “没……”姜星话没说完,转身就吐在了树坑旁,他蹲在地上,狼狈不堪。 就是这样,他身体不好,天生并不是吃苦的料。 何殊意急坏了,他把姜星扶到树荫下的公交车站坐好,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瓶水:“你先坐着,别动。” 他跑着去买冰水,跑着去找药店。姜星漱口,靠在公交站牌上,看着他的背影在热浪中远去,变小,又重新清晰,他衬衫后背全湿透了。 “给,”何殊意往藿香正气水里插吸管,“喝了。” 姜星捏着鼻子喝了那玩意儿,脸皱成一团。 “良药苦口,”何殊意嘴上笑他,手里却变戏法似的出现橙色的水果糖。他剥开晶莹的糖纸,把糖塞进姜星嘴里:“给你的奖励,勇敢的小朋友。” 甜丝丝的味道化开,压住了那股恶心。姜星听见何殊意心疼地笑说,“你看你,弱不禁风的,以后不能再让你这么晒着。” “谁弱不禁风了。”姜星含着糖笑,现在他又不觉得辛苦了。 “还不承认。”何殊意在他旁边坐下,这次是用包里厚厚的简历给他扇风,自言自语似的,“不过也好,你要是太强壮了,就不需要我照顾了。” 姜星一怔,转头看他。 何殊意却已经给自己剥了颗糖咬着,望着马路对面博物院灰色的外墙,没再说话。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姜星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或许,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可惜,一整个夏天,两人都没找到特别满意的工作。 最终,何殊意进了一间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助理,月薪两千六,天天加班改图。姜星则被一家规模还不错的贸易公司录用,月薪两千四,办公室里谁都能使唤他。 工作定了,接着就是找房子。 一连看了十几处,不是太贵,就是太破。直到他们绕到另一个城中村,站在带独立厕所的屋子中央。房东说:“押一付一,每月三百,不包水电。” 何殊意转过头看姜星,他显然是打算决定了:“怎么样?” 姜星看着那两张几乎要贴在一起的床板,心跳快了几拍:“行。” 给钱的时候,两人凑了半天才凑齐六百块。 搬家那天,宝宝抱着何殊意的腿哭,又伸手要姜星。姜星难受极了,只好把她抱起来撒谎:“乖宝宝,我们一定回来看你。” 两人全部的家当,就是两个行李箱,外加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东西混在一起,杂乱地塞着,快要分不清什么是谁的。 何殊意说:“分什么分,我的就是你的。” 打扫屋子时,姜星踩着吱呀作响的床板,给油腻的墙壁贴上半截崭新的淡蓝色壁纸。这是何殊意从公司带回来的边角料,他说扔了可惜。 忽然,墙角蹿过虫子,爬得飞快。姜星吓得惊叫一声:“何殊意!”他直接从床板上跳了下来。 正在厕所奋力刷洗蹲坑的何殊意闻声,拎着刷子就跑了出来:“什么什么?”他问,一眼锁定正在爬行的黑影,立刻脱下拖鞋,“别怕!” 眼疾手快地追着拍打。啪!啪! “搞定。”何殊意用纸巾捏起战利品,丢进垃圾桶,回头看见姜星惨白的脸色,忍不住大笑,“你怕这个?又不咬人。” “还有没有?!”姜星浑身的汗毛都竖着,警惕地环顾四周,担心屋子里埋伏着千军万马。 “哈哈哈,没有了,”何殊意笑得仰倒在床板上,“以后有我在,虫子统统消灭。” 何殊意真的承包了所有的杀虫任务。只要一有虫子,他就中气十足地喊:“姜星!背过身去,我要开杀了!” 姜星就乖乖面朝墙壁,听着身后拖鞋拍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地,噼噼啪啪。 姜星紧绷的肩膀会慢慢放松,还好何殊意在。 有他在,虫子不可怕,西安不可怕,未来也不可怕。 姜星深信不疑。 第3章 炒饭的热气被闷在塑料袋里,姜星拎着它,慢慢走回去。 雪还在下,城中村的巷道被白色覆盖,显出奇异的朦胧美,如果忽略掉不美的部分。 姜星被自己苦中作乐的想法逗笑,可嘴角刚扬起就被冷风灌得咳嗽。 进了楼道,他跺了跺脚,还是没反应。声控灯坏了半个多月,房东没有要管的意思。 他只好熟练地摸着铁扶手上到三楼,摸索了好几下,钥匙插进锁孔。 推开门按亮灯,放好背包和炒饭,两张床之间其实挂了块帘子,但两人似乎都忘了它的存在。 姜星脱下羽绒服,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坐在床边慢慢喝。水是昨天晚上烧的,不够烫了,聊胜于无。 感冒让他的脑袋像灌了铅,鼻子堵得严严实实,屋子里的暖气也时好时坏。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有条半小时前妈妈发来的未读短信:“星星,看天气预报,西安又下雪了,你要多穿点,别生病。钱够用吗?” “够用的,妈妈,您跟爸爸也注意身体。”他慢慢打完字,把水也喝完。 八点四十,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何殊意推门进来,一身寒气。他的肩头落了未化的雪,头发也被打湿了,几缕黑发贴在饱满的额角,手里拎着红色的塑料袋,能看见里面是两个方形泡沫饭盒:“买了炒饭。”他说,气息还有点喘,“巷子口那家新开的,闻着挺香,好多人排队。” “我也买了。”姜星指了指桌上,“老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这种巧合在这个冬天发生过太多次,加班到忘记沟通,各自买了晚饭,然后在家里面面相觑。开始还会互相埋怨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后来就习惯了。 “行,那我的明天吃。”何殊意把炒饭放在小桌上,脱掉外套,拉开领带,接着扯出衬衫,解它的扣子,从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 姜星的心怦怦跳,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水杯。 何殊意走到小阳台,用热得快烧水,洗完澡出来,他穿着睡衣,拿出两罐啤酒,那是他们唯一的放松。 “能喝吗?”他递过来一罐。 姜星接过来,拉开拉环,两人碰了碰罐子,各自喝了一大口,喝得有点莫名其妙,可能只是为了庆祝今天撑过去了,但好像又能借到一点力气。 何殊意的床堆满了衣服和图纸,小桌用《西安旅游指南》垫着脚,太挤了,所以他们并排坐在姜星的床上,饭盒就搁在两人并拢的膝盖上。 “今天怎么样?”何殊意咬开筷子,问。 “老样子,贴凭证,对账,跑银行。刘姐又把她的发票塞给我,让我顺便报了。”姜星也打开自己那份饭,大姐手艺真不错,炒得粒粒分明,“你呢?” “倒霉啊,被老大揪着骂。”何殊意笑,“说我做的图太土,哪里土了,明明是他们落伍,还非要教训我。” 姜星吸吸鼻涕,笑呵呵看他。何殊意的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但仍然好看得非常客观,看到就治愈:“那你怎么办?” “改呗。”何殊意扒拉着炒饭里的肉丝,自然地夹给姜星,“不过下班前,老大居然说‘这还差不多’,算是个进步吧。” 第4章 “那挺好。”姜星把几丝肉跟米饭拌在一起,没胃口也硬吃。 何殊意听他瓮声瓮气的,仔细看他:“你感冒还没好啊?声音这么闷。” “快好了。”说着话,姜星忍不住又捂着嘴咳嗽。 “骗人,”何殊意把筷子竖在炒饭里,顺着他的背,又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有点烫,发烧了?” 那只手温热,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姜星不敢动,怕动了手就会收回去:“低烧吧,没事。” “要不要给你买点药?前面药店应该还没关门。” “不用,过两天自己就好了,我就这样。” 何殊意没再坚持,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不时担心地看看姜星。 两人吃完简陋的晚餐,何殊意简单收拾了一下床,刷完牙,就摊开在被子上:“累死了。明天还有个急活,客户上午就要看初稿。” “几点到公司?” “七点之前。”何殊意叹了口气,“我算了一下,既然天天加班又没有加班费,我还不如去麦当劳打工。” 姜星的公司九点上班,但他通常七点半就得出门,因为要倒两趟公交。何殊意公司离得近些,可加班是家常便饭。 早上总是匆匆忙忙,晚上则常常累得倒头就睡。两人能清醒地共处一室的时间,其实少得可怜。 只有周末,如果运气好能同时休息,他们才会一起去小寨或者钟楼附近热闹的地方逛逛,对着商场里动辄上千的冬装咋舌。更多的时候,是干脆躺在各自的床上,昏睡或者发呆,消磨掉一整个白天。 那些无所事事躺着的周末,后来成为姜星记忆里最珍贵的切片。阳光照进小窗户,何殊意会打开他的黑色硬壳速写本,那上面贴着他们系里比赛金奖的贴纸。 他给姜星讲他的构想。 “我想做个系列,叫长安碎梦,”两人并肩趴在何殊意窄小的床上,后者的铅笔在纸上快速勾勒,“你看,这是蔓草纹,这是莲瓣纹,如果重新设计的话……” 姜星对设计一窍不通,可他喜欢听何殊意讲,喜欢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线条,色块,概念,因为何殊意都活过来。 有时候讲着讲着,何殊意会开始睡觉。姜星把散落的纸张捡起来,按顺序理好,放在小桌上,然后用被子轻轻盖住何殊意。 有一次,何殊意半梦半醒间睁开眼,恰好看到姜星在给他掖被角,他迷迷糊糊地说:“好星星……我该娶你的……” 姜星当时正俯着身,闻言心惊肉跳,血液直冲头顶:“……睡糊涂了?说什么胡话。” “真的,”何殊意翻个身,“你太好了……比谁都好……会给我盖被子,听我那些没人要的设计,会陪我吃炒饭,有了你,好像什么都有了。” “好啦好啦,说这些。”姜星有点热,慌慌张张跑去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睁得老大,里面有什么在剧烈摇晃。 回来后,何殊意似乎睡熟了,他站在两张床之间狭窄的空地上,说:“睡吧,梦里……就能娶我了。” “嗯。”没料到,何殊意竟然应了一声。 姜星吓得差点跳起来,但何殊意没再动。 思绪回到此刻。 何殊意关了灯,窗外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雪还在下。 姜星躺在冰凉的被窝里,听着何殊意的呼吸声,自己却睡不着。感冒让他只能张嘴喘气,喉咙干得发痛。他实在渴得难受,起身想去倒水,却听到何殊意问:“怎么了?” “吵醒你了?” “没,还没睡着。”何殊意面向他,“不舒服?” “想喝水。” 何殊意也坐起来,床板又是一阵响动:“我也喝点,晚上的饭好咸。” 两人又摸黑倒水,像两只在洞穴里依偎取暖窸窣作响的小动物。喝完水重新躺下,这次何殊意好像更清醒了,他说:“姜星。” “嗯?” “你说,咱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姜星心里一紧,撑起胳膊,在昏暗里着急忙慌地寻找何殊意模糊的轮廓:“怎么了?” 他是厌倦了吗?想改变了吗?要离开了吗?回老家?去别的城市?去找更好的工作?还是去找别人?无数个问题争前恐后地涌上来。 “没什么。”何殊意静了一会儿,“就是觉得累,真的累。我有时候想,我来西安是为了什么?还不如回家。” 回家? 姜星的家乡小镇虽然不发达,但家里有房,父母都把他的工作找好了,清闲,稳定,中午还能回去吃饭。 可他非要来西安,还跟家里吵架,他说他想出来闯闯,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实际上呢?实际上,他来西安,仅仅只是因为大四的夏夜,在ktv嘈杂的包厢里,何殊意勾着他的肩膀说:“那要不咱们干脆一起去?” 仅仅因为这一句话。 喜欢何殊意的秘密,他已经守了四年,从大一开始。 那时何殊意有女朋友,两人宣布在一起的时候,还引起了不小的热闹,毕竟是怎么看怎么般配的一对。 他们在前面走,姜星就作为男方的好朋友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牵手,心里被一点点挖空。 然后他们分手了,何殊意喝得大醉,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一遍遍拨已经关机的号码。姜星也是陪他坐到天亮,何殊意靠在他肩上,说:“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虽然何殊意看起来很难过,但是姜星暗自高兴地想,也许有机会。 可大三那年,何殊意又恋爱了,跟学外贸的学姐。 他照旧带她来见姜星,三人一起吃饭,她给何殊意夹菜,何殊意给她剥虾,姜星被辣子鸡丁辣得眼泪直流,学姐好心好意地抽出纸巾递给他:“哎呀,不能吃辣就别点这个嘛。” 她的温柔让姜星更想哭了。 很快学姐就毕了业,两人大吵一架之后,还是分开,她去了厦门。 和她的分手似乎把何殊意伤得更深,他很久都没缓过来,人瘦了一圈,沉默许多。姜星陪他去吃学校后门的重庆火锅,何殊意涮毛肚,忽然说:“姜星,还是你好,永远都在。” “哈哈,我当然会一直在的。”姜星不假思索,心脏在滚烫的火锅蒸汽后狂跳。 “真的?” “当然。” 何殊意看着他,直到眼睛有点红。然后他笑了,把毛肚给姜星:“那你记住你说的话啊。” 姜星记住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火锅的咕嘟,隔壁桌的喧哗,窗外经过的自行车铃。 然而直到毕业,他也没敢把喜欢说出口,因为论文答辩完,何殊意又喝多了,搂着他的脖子说:“星星,你太好了,咱们当一辈子的兄弟,好不好?” 他心里的火苗,犹如风中残烛。 当兄弟好过当老校友,于是,他闭嘴,抓着救命稻草,跟着何殊意来了西安,过灰扑扑的日子。 只要能看到何殊意,他就觉得还能撑下去。 像沙漠里的旅人守着最后的一捧水,水不停往下漏,沙子越来越烫,但至少还有。还能看到反光,还能感觉到湿润,也能止渴。 “会好的。”姜星说。 “唉,你又这么说。” “就是会好的,”姜星用力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都会好的。慢慢来。你看,咱们现在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不用半夜出去上厕所。工作也稳定了,先攒钱,以后……” 以后怎么样?升职加薪,搬出城中村,在西安买房?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何殊意听他说不下去,笑了:“你总是这么乐观。” 我不是乐观,姜星想:“对啊,就是要乐观点。” “行啊,乐观点,”何殊意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天还得继续战斗呢。客户的图,你的发票,一个都跑不了。” “嗯。” 这次何殊意真的睡着了。而姜星睁着眼睛,听着雪落。 雪有种神奇的能力,能让最丑陋的东西暂时变得纯净。可雪总会化,露出底下真实的样子。 就像他的感情,总有一天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到那时,何殊意会惊讶还是厌恶呢。更有可能,是笑着说:“你别开玩笑了。”然后一切照旧。 那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没有头绪。他在隧道里走,不能停。 此时此刻,姜星只想让这个冬天长一点,让雪下得久一点,让感冒好得慢一点。 让何殊意继续在意他,继续跟他说只有他能听到的话。 让他继续喜欢他。 第4章 第二天早上,姜星被闹钟吵醒时,何殊意的床已经空了。桌上放着豆浆和包子,在摊开的速写本上,何殊意潦草写了一行字:“给你买了点药,快点好起来,星星。” 旁边果然有盒感冒药。 姜星盯着留言看了很久,然后,他沿着纸缝,将那一页整整齐齐地撕了下来,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自己干瘪钱包的夹层。 第5章 外面的雪停了,姜星吃完凉掉的包子,洗漱完吞了两片药,就穿上外套出门。公交站挤满了人,大家不停跺脚取暖,车来了,人群一股脑涌上去。 姜星又被挤在中间,还好鼻子堵住了,也闻不见什么。他抓住扶手,随着车子摇晃。车窗上结着冰花,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他会想,何殊意在做什么呢,他吃过早饭了吗? 到公司时已经九点过五分,公交车在路上打滑,耽误了时间。姜星匆匆拔出打卡纸,小跑着坐到自己的格子间。桌上堆满了等待处理的票据和报表,他打开电脑,开始一天枯燥的工作。 数字在眼前跳动,姜星其实觉得自己已经有点近视了。他得核对每一笔往来,每一个小数点,不能出错。这工作沉闷,但稳当。带他的老会计常说,干我们这行,得耐得住寂寞。 中午,姜星收到何殊意的短信:“晚上公司有活动,不用等我吃饭。” 姜星回复:“好。” 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确定何殊意不会再有别的消息,才继续埋首于无尽的工作之中。 下班时,天又黑了,姜星去了小超市。他买了鸡蛋,西红柿,挂面,还有一点肉末。何殊意喜欢吃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虽然姜星的厨艺很一般。 回到出租屋,他先烧水洗澡。 等何殊意回了家,姜星就趁着他去收拾的工夫,赶紧在淘回来的电磁炉上煮面,洗完澡的何殊意出来,笑着赞美:“好香啊。”姜星就满足了。 “那你多吃点。”姜星从锅里盛出满满一大碗。 何殊意坐到小桌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公司那破活动,光喝酒,没几口能吃的。领导一个比一个能喝,我还得陪着。” 姜星忙说:“那你下次就先垫一点再去。” 何殊意嘴上说不用等他,但姜星太了解他,他不会照顾自己,公司活动肯定光顾着喝酒应酬,顾不上正经吃东西。果然就是这样。 姜星眼巴巴看着他吃,他吃得那么香,那么投入,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成就感油然而生。 一大碗面,几分钟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还要吗?锅里还有一点。”姜星问。 “够了够了,饱了。”何殊意抽了张纸,满足地擦擦嘴,“今天累是累点儿,不过方案总算通过了。” 姜星由衷为他高兴:“太好了,我就说你能行。” “是啊,”何殊意笑起来,“我师父今天私下跟我说,下个月可能让我试着跟一个规模大点的项目,虽然还是打杂学习为主,但算是个机会。” 姜星看着他笑,心里也跟着明亮,结果背过脸,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吃药了吗?”何殊意立刻问。 姜星怕他担心:“吃了的,你不是给我买了嘛。” “那就好。”何殊意说,“对了,周末你有空吗?我发小来西安玩,就待两天,想着一块儿吃个饭?” “发小?”以前好像没怎么听何殊意提起过家乡的亲密朋友。 “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他家搬去省城了,联系少了点,但关系一直不错。他这次过来转转。” “好啊,去哪儿吃?” “他说他请客,让找个好点的馆子。”何殊意眨眨眼,“机会难得,咱们好好敲他一顿。” 姜星很开心。虽然去好地方吃饭让人期待,但更要紧的是,何殊意又用了“咱们”,把他也包括进去了,这种归属感比什么都珍贵。 周六,姜星见到了何殊意的发小李岩苒。 那是个跟何殊意气质截然不同的人,虽然说是来旅游,穿得也很讲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块表,姜星叫不出牌子,直觉那很贵。 他说话语速不快,彬彬有礼,比何殊意大两三岁,目前在上海一家知名外企。 三人去了烤鸭店,姜星自打工作以来,从没进过这么灯火通明服务周到的餐厅。菜单是厚重的皮质封面,里面的价格让姜星暗暗心惊。 李岩苒很健谈,主导饭局的节奏,话题围绕着上海的繁华,行业的动向,外企的福利体系和晋升空间展开,那些词汇和概念,对姜星来说遥远陌生。 “殊意,说真的,你真该考虑来上海看看。”李岩苒熟练地卷着烤鸭,语气诚恳,“机会比西安多太多了,平台也不一样。我了解一家公司,设计中心就在上海,团队全是海归和国内顶尖院校的,哪怕开头辛苦点,住几年合租房,挤地铁,但上升空间大啊。你现在这个小公司,加班也不少,图什么呢?就图个安稳?” 哪里安稳了。姜星替何殊意鸣不平。他们连热水澡都要算计着烧,全勤奖丢了都要心疼好几天,这叫哪门子安稳? “我再想想,”何殊意只是笑,“现在这边刚上手,想多积累点实在的经验。而且西安也挺好的。” “积累经验也得选对地方吧,如今这样的经验有用吗?”李岩苒看看他,又看看有点可怜兮兮的跟屁虫姜星,摇头,“你得为你自己的将来打算。再耗两年,你跟同学的差距就拉开了。” 姜星一边听着,一边努力把黄瓜条和葱丝卷进薄饼里,不让它们掉出来。 李岩苒描绘的世界离他太远了,陆家嘴的摩天大楼,新天地的咖啡厅,竞争激烈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远得像另一个星球。那个星球有它自己的运行法则,而他连基本的生存规则都不懂。 何殊意虽然现在和他挤在这个破旧的星球上,但姜星心里清楚,何殊意身上有那种光芒,他迟早会挣脱重力。 自己呢?或许,永远都只是小星球上的普通居民,一个按部就班的小会计,守着账本和表格,计算着薪水如何支撑房租和饭钱,以及偶尔给何殊意买罐啤酒的奢侈。 “姜星是做哪行的?”李岩苒突然问。 “啊?我……会计。” “哦,财务啊。这行好,稳定,越老越吃香,就是起步辛苦点,挣得不多。”李岩苒礼貌疏离,随即又将注意力转回何殊意身上,继续之前关于职业规划的话题。 姜星重新退回到聆听者的位置,像误入高级宴会的不速之客,手足无措,格格不入。 饭后,不出所料,李岩苒坚持付了账。服务生把账单夹递过来时,他看都没看就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放上去。 在姜星眼里,这是一个很潇洒的动作,同时,他不小心瞥见账单底部的数字,698元。 那是他们两个多月的房租。 走出餐厅,他们陪李岩苒拦出租车。 冷风吹得姜星又打喷嚏,何殊意一边跟发小寒暄,一边把自己的围巾解给姜星。 温暖的羊毛一裹上来,姜星的喷嚏立刻止住了,李岩苒不得不又再多看了他一眼。 此时华灯初上,钟楼的灯光在夜色里璀璨夺目。他们那间寒碜的出租屋,自然不好意思带李岩苒去参观。 匆匆一面,就此别过。分别前,李岩苒拍了拍何殊意的肩膀,仿佛降下来自更高阶层的命令,他又说了一遍:“好好考虑我的话,你还这么年轻,有的是机会。需要帮忙,简历或者内推,随时找我。” “知道了,谢了。”何殊意笑着应道。 李岩苒朝姜星点点头,然后坐进车里。 回家的公交车上,何殊意一直很沉默。 繁华的商业区变成破旧的居民楼,明亮的橱窗变成昏暗的小店招牌。 姜星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从未有过的低气压,心里的鼓咚咚敲着,也不敢问他在想什么。 直到进了屋,何殊意才说:“李岩苒家那会儿条件还不如我家呢。住得也偏,下雨天屋顶漏雨,得用盆接。他爸是货车司机,他妈在纺织厂,三班倒。” “是吗?”姜星想象不出举手投足充满精英感,谈吐间全是国际视野和商业术语的李岩苒,会有平凡的过去。 “对啊,但他胆子大,敢闯,大学就到处找实习,毕业直接去了上海,现在你也看到了。”何殊意躺在床上,些许迷茫,“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太怂了。” “每个人节奏不一样。”姜星连忙说,“他都工作几年了吧,你才多久。而且你在西安也有进步啊,师父不是要给你项目了吗?” “那倒也是。”何殊意又坐起来,低下头双手撑着床沿,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可你觉得我现在这样,真的行吗?留在这家公司熬,在西安……慢慢来?” 姜星很怕,怕何殊意下一句话就是,我可能想去上海试试,或者我想换个环境。 怕李岩苒的世界,对何殊意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怕何殊意终于意识到,他本可以飞得更高,而不是被困在三百块钱一个月的出租屋里。 他赶紧回答:“我觉得挺好的,真的。公司开始认可你了,师父愿意教,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我们在西安,起码还能三百块租个房子,听说上海贵得要命,合租个单间都要一两千。”他像现状请来的辩护律师。 第6章 何殊意遥远地笑了:“姜星,你真会安慰人。” 不是我安慰你,姜星想。我是真的觉得,只要你还在这里,就怎么样都行。就算永远吃炒饭,住出租屋,挤公交,我也愿意。 只要你在。 但他没说出口,他还是说不出口。 这些话像滚烫的熔岩,听起来太吓人了,何殊意恐怕会拔腿就跑。 他只能任由它们灼烧自己。 那个晚上,姜星做了个混乱焦虑的梦。梦里,何殊意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在后面拼命地追,他喊:“何殊意!你等等我!殊意!”却怎么也追不上。 雪下得铺天盖地,把何殊意的脚印都淹没了。他孤零零地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大声呼喊,可声音被风吹散,传不到远方。 他惊醒过来,房间里一片漆黑。何殊意在另一张床上睡得正香。 太好了,他还在。 姜星狂跳的心慢慢平复。 他轻轻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外面又下雪了,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 他站了很久,直到脚底凉得发麻,转身时,见何殊意踢开了被子,他悄悄走过去,帮何殊意盖好。手指碰到何殊意的脸颊,温热柔软,他没忍住,用手背又碰了碰。 何殊意梦呓,姜星吓得赶紧缩回手,逃回自己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里,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么响,那么急,简直要撞碎漫长冬夜。 第5章 到了腊月下旬,西安城里的年味渐渐浓稠。 就连这个偏远的城中村也感受到了变化。街边的小店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从早到晚播放《恭喜发财》,巷子里人少了。 不过姜星跟何殊意早就说好,这个春节,不回家了。 “来回车票太贵了,时间又长,”两人抱着被子靠墙坐在何殊意的床上,姜星听他说得很认真,“而且我刚进公司,想多表现表现,争取年后能调薪。” 合情合理,但姜星知道,更直接的原因是他们囊中羞涩,根本没有余力支付一趟体面的返乡。 “你呢?”何殊意期待地看他,“你爸妈肯定想让你回去。” “我也不回去了。”姜星没有犹豫,能和何殊意单独过春节,像真正的家人一样守岁吃饺子看春晚,这个念头光是在心里过一遍,都让他心跳加速,“我们可以把车费都拿来过年。” “那好,正好有个伴。”何殊意笑着把被子往上拉拉。 为了像家人的春节,姜星偷偷计划准备了很久。他在网吧查包饺子的详细教程,网页加载得很慢,他一条条记在从公司带出来的废打印纸背面。 接着买了擀面杖和面粉,怕被何殊意发现,想给他惊喜,所以藏在床底下。 他趁何殊意加班时偷偷练习,第一次和面,水放多了,面团稀得粘手,十根手指被面糊缠得死死的,甩都甩不掉。他又手忙脚乱地加面粉,粉末飞扬,弄得满身都是。 结果何殊意提前回来了,看见他的模样,愣在门口。 “你在干嘛?”何殊意眨眨眼,眼看着就要笑。 姜星满脸面粉,尴尬地说:“做……实验。” “实验什么?人体面粉雕塑?”何殊意凑近看,忍不住笑出声,“挺有趣的。” 后来何殊意还是知道了他在学包饺子,笑得前仰后合,但又很动容,不乏温柔地说:“姜星星啊姜星星,你傻不傻,超市速冻饺子一堆,任君挑选,买两袋煮煮不就行了?” 噢,自己又多了个新名字。 “那不一样,”姜星认真地说,“自己包的,才叫过年。” 何殊意看了他好一会儿,把他本就沾了面粉的头发揉得更乱:“好,那三十那天,我跟你一起包。我负责擀皮,你负责包,行吧?” 姜星连连点头。 他们甚至计划好了那几天的安排,年三十一起包饺子,看春晚。初一去大雁塔那边的庙会,虽然门票要二十块,但一年就奢侈这么一回。初二也许能再奢侈一把,看场电影,贺岁片总是很热闹。初三……初三还没想好,总之腻在一起就好。 姜星还买了副贴纸,艳丽的牡丹,红纸金字,上面写着“福星高照,万事如意”。 那些日子,姜星走路都轻快,每天下班回来,他心里会涌起实实在在的快乐。 很快到了腊月二十五,姜星还在慢慢往家里搬过年物资,可何殊意下班回来时,脸色很奇怪。他放下背包,欲言又止。 “怎么了?”姜星问,他正在用热得快烧水,准备煮面。 “姜星,”何殊意摸了摸后颈,“我可能,得回家一趟。” 嗡鸣声在继续,水泛起细密的泡。姜星下意识就关掉了电源,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怎么突然要回去?” “我妈……”何殊意低下头,“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说我爸腰又疼,躺在床上动不了,年货都没人置办……她说,妈求你了,回来过个年吧。她直接往我卡里转了机票钱。” 姜星的心,沉入汪洋大海,被水压挤得裂开纹路,快碎掉了,嘴里却自动说:“哦哦,那当然得回去,叔叔身体要紧。准备什么时候走?” “后天的票,我已经买好了。”何殊意咬了咬嘴唇,充满歉意,“对不起啊姜星,我们说好一起过年的。我真是……你现在还好买票吗?”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姜星勉强笑了笑,转头重新烧水,他买不起全价机票,也不会跟父母说的,而火车票早就没了,“家里的事重要,春节嘛。” 晚上,何殊意开始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服,给家人带的一点西安特产,水晶饼,腊牛肉,还有姜星之前买来,准备他们过年吃的狗头枣,他也装了一半进去。 姜星呆呆望着他背对自己,蹲在地上叠那些他熟悉的衣服,觉得整个房间都在变空。 然后,姜星见何殊意从深处翻出旧毛衣,绿色的,高领,厚实。 这件姜星也认得。 大二冬天,何殊意打球扭伤手腕,吊着胳膊,不方便洗衣服,姜星主动包揽了他的脏衣服,他在水房洗的时候脸发烫,像做贼,那里面就有这件毛衣。 一直够小心了,结果晾晒时没稳住,毛衣掉到了楼下光秃秃的树杈上。姜星想尽办法,用晾衣杆加铁丝自制的钩子够了好久,最后终于弄下来,毛衣后背还是被勾破了一个小洞。 姜星当时内疚得不行,执意要赔他新的。何殊意却说不用,笑着说:“没事,又看不出来,而且这样更透气了。”后来,他确实一直穿,直到袖口磨得起球。 “……这毛衣你还留着?我以为早扔了。” “嗯,挺暖和的,穿着也舒服。”何殊意抚摸过早就磨得毛茸茸的破损处,“而且……” 他没说完。 何殊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 “你什么时候回来?”姜星又问。 “初七吧。”何殊意把行李箱合上,拉链都不太顺畅了,“你一个人在这儿,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有什么不可以的。”姜星轻松地说,“正好,清静几天。” 何殊意看着他,眼神很深。顷刻之间吧,姜星可以确定,何殊意确实是有话想对他说的,毕竟自己现在强颜欢笑的样子,大概可怜极了,像被雨淋湿还硬要摇尾巴的小狗。 可何殊意只是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胳膊:“记得按时吃饭,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好哇。” 何殊意走的前一晚,两人都睡不着。窗外的城中村比往日安静许多,大部分租客已经返乡。 翻来覆去的时候,何殊意说:“姜星,我真的特别感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来西安,”何殊意轻轻地说,“你本来可以回家的……比在这儿舒服多了。” 姜星想让他别这么说,别把气氛弄得这么伤感,这不像总是笑的何殊意。 而且这样的剖白并不美好,百事哀似的。 “有时候我觉得我挺自私的,”何殊意继续说,“自己脑袋热要来,还硬把你拉着一起,结果让你陪我过这种日子。” “我愿意的,”姜星忙说,“何殊意,是我自己愿意来的。” 何殊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嗯。”不说话了。 姜星等着等着,也就睡着了。 腊月二十七,何殊意走得很早。 姜星其实醒了,但他闭着眼,一动不动躺着,他听着何殊意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拉行李箱,开门,关门。 门真的关上了。 姜星心想,好了,现在只有我了。 他睁开眼睛,茫然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形状很奇怪,像一片竖长的叶子,又像一滴被拉长的落不下来的眼泪。他看了它几个月,每天醒来第一眼就是它。 第7章 原本紧窄得转个身都能碰到对方的房间,突然变得很大,很空。 空气里何殊意的气息在慢慢消散。 姜星在床上躺到中午,肚子饿了,咕咕叫,但他不想动。直到天快黑了,他才慢吞吞起身,蹲下来,从床底拖出那个纸箱。 面粉,擀面杖,醋,五香粉。还有“福星高照,万事如意”。 他把它们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地上看。然后重新装回去,推回去。 他想,没关系,也许明年还能用上。 何殊意走后,房东在楼道里贴了通知,从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三停水。 姜星出门早,回来得又晚,加上声控灯还是坏的,一开始根本没看到通知。 等他发现没水时,已经是二十九的清晨,他匆匆去楼下买水,顶头才注意到通知的红纸在那儿飘。 姜星愣了很久。他一个人住,需要水洗澡、做饭、刷牙洗脸。就算能提前准备,他也只有一个塑料桶,还要用来每晚烧热水,不能一直储着水。 何况如今准备也迟了。 那天,他在楼下还没关门的小商店买了四桶最大桶的纯净水,他提着它们上楼,细细的塑料把他的手心勒得发红,水桶笨重地撞击着楼梯,闷响在楼道里回荡。 回到房间,他把水桶放在墙角,这点水,也用不了多久。 不行,他得再去提几桶回来,得囤积生存物资。 于是急急忙忙又下楼去。 这就是他选择的春节。 没有饺子,没有春晚,没有何殊意。只有停水通知,只有纯净水桶,只有空了一半的房间。 公司里,同事们陆陆续续都走了,早在跟何殊意约定之初,姜星就报告他可以值班,成为了最具有奉献精神的新员工。 当时,主管打印完春节排休表,路过他工位时还特意停下来:“小姜不回家?家里不催?” “刚工作嘛,”姜星赧然地笑说,“没什么钱呀,来回一趟,两三个月房租没了。” 主管点头,表示理解:“好,那除夕到初三,每天上午来上半天班。”主管安慰他,“辛苦了。年后我跟上面反映反映,看能不能给值班的同事发点补助。” 这倒是意外收获,姜星想。 可现在何殊意走了,于是姜星的春节安排变成了,上午值班,下午回出租屋,晚上对着水桶发呆。 腊月二十九,何殊意发来短信:“你怎么样?” 姜星刚把水提上来,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眼眶红红的,回复:“挺好的。” 不好。很不好。他又感冒了,低烧,头晕。药房贴了春联歇业了,他连最便宜的感冒药都买不到。出租屋里冷,他晚上要盖两床被子才能勉强睡着。停水了,他得计算着每一升水的用途。 但他没提这些,不想让何殊意担心。或者说,不想让何殊意觉得他孤独,觉得他没了他就不行。 何殊意说:“那就好。” 姜星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他将何殊意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散落的图纸一张张理好,用夹子夹住,还把两人共用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好像这样,何殊意就还在,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看到整洁的房间,会笑着说:“哇,姜星星这么勤快?” 但打扫完,坐在焕然一新的房间里,他却觉得更空旷。 原来家不是地方,是人。人走了,地方就只是地方。一个方盒子,四面墙,一扇窗。 姜星坐在何殊意的床上,然后他躺下来。枕头上有何殊意的味道,很淡,但还在。 窗外零零星星响起鞭炮声,胆大的孩子等不及除夕,已经开始偷偷燃放。 新年要来了。 而他一个人,在这个寒冷的,停水的,没有何殊意的房间里,等着它来。 第6章 除夕当天,姜星值完班走出来时,街道上全空了。 两边的店铺,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红色的春联在冷风里簌簌抖动。 本来想煮点面吃吃算了,转念想毕竟是春节,所以他走了近两公里,终于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老板娘正在收拾柜台,准备打烊。 姜星匆匆买了袋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老板娘看他一眼:“一个人过年?” “嗯。”姜星犯了错一样低头掏钱。 “不容易,”老板娘把饺子装进塑料袋,又顺手拿了根棒棒糖塞进去,“新年甜甜嘴儿。” 姜星赶紧道了谢,拎着它们往回走 ,那颗糖在袋子里滚来滚去。 整栋楼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推开门,冷就扑面而来,冻得他一哆嗦。暖气好像没作用。 没有何殊意在,这间屋子失去了支撑,也失去了真正的热源。 下午四点多,天都暗了。姜星烧了点水,他洗澡的动作很快,可屋子里冷,厕所里更冷,还是让他直打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不容易擦完身体,换上干净的秋衣秋裤,然后,他拿出新买的红色毛衣。 这是姜星特意准备的,为了跟何殊意一起过年。妈妈每年都会给他织新毛衣,今年虽然不回家,他还是自己买了一件,在康复路批发市场。 套上毛衣时,静电噼里啪啦地响,细小的蓝色电火花在黑暗里闪现,把他的头发电得竖起来几缕。 入夜,他把电视机打开,在《一年又一年》的陪伴下煮熟了饺子,盛到碗里,倒了点醋。接着一个人坐在床沿,对着电视机吃年夜饭。 主持人正说着喜庆的串词,观众席上欢声笑语。姜星咬了一口饺子,韭菜的味道太冲,嚼着嚼着,他突然很想哭。 这时手机响了,家里打来电话。 姜星早就哽咽了,又不能不接,他泪眼模糊,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颤抖,难受地接起来:“妈。” “星星,吃饭了吗?” “正吃呢,我吃饺子。” “怎么只有饺子啊?”妈妈立刻心疼他,“多买几个菜啊,哪怕贵点,一年就一回,西安现在不好买菜吗?” “吃不了那么多。”姜星笑着说,眼泪却掉进碗里,“你们呢?” “我们现在桌子上都是你爱吃的。”姐姐的声音凑过来,“可惜你吃不到。” 姜星鼻子一酸,赶紧捂着手机狠狠抽气,把涌上来的抽噎压回去。 “冷不冷?”爸爸问。 “不冷,爸,你少喝点酒。” “好好好。”爸爸笑了,“你要注意安全,门窗关好,晚上别出去了。” “知道了,爸爸。” “对了,”妈妈忽然想起,“你那个室友呢?前面打电话不是说,要跟你一起过年,不回家了?”姜星的眼泪涌得更凶,他简直要把嘴唇咬破,才能不让哭声溢出来,他深呼吸好几次:“他家里临时有事,回去了。” “怎么这样呢!”妈妈生气了,“说好一起过年的,把你一个人扔那儿?早知道,妈说什么也让你回来!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没事的,妈,我挺好的。”姜星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越擦越流个没完,“明天还值班呢,有三倍工资。今年值班,明年多休几天,攒着假回去看你们。” 妈妈大叹一口气:“能有多少钱,你啊,当时就跟你说不要过去,妈晚上都睡不好,老梦见你挨饿受冻。” 姐姐说:“星星,你要不还是回来吧?爸托的关系还留着呢。” “姐,我真挺好的,”姜星用手背抹眼睛,“明年接你们来西安玩。” “好什么呀,”姐姐听出来他在哭,也哽咽了,“你从来就没在外头过过年,真的是……你快点给我回来。” 姜星想起去年春节,妈妈边盛汤边念叨他:“大学不是可以谈恋爱吗?也没见你领一个回来。”那时候他觉得烦。 “我考虑考虑。”他安慰家人。 又聊了一会儿,家里要开饭了。挂电话前,妈妈温柔地说:“星星,不管怎么样,吃好点,穿暖点,没钱就说,不开心了就回家。听妈妈的,好吗?” 姜星终于哭出声音:“嗯,妈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的星星。” 电话挂断了。 只有电视机里还在喧闹,小品演员正说着搞笑的台词,观众哈哈大笑。姜星坐在那里,饺子已经凉了,油凝结在汤表面。他拿起筷子,又放下,一点胃口都没有。 眼泪再次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裤子上。 他捂住脸,肩膀颤抖,压抑的委屈终于奔涌而出,真痛苦啊…… 他想家,想妈妈做的红烧肉和糖醋鱼,想家里的暖和,想不用提水上楼的日子。 他为了何殊意留下来,何殊意却走了。 值得吗? 大四的秋天,他们坐在学校湖边的长椅上,看残荷枯叶,夕阳把湖水染成金红色。何殊意说:“姜星,将来要是找不到好工作,就一起开个小店吧。你管账,我理货,卖文具,零食,卖二手书,都行。” 第8章 “好啊,”姜星心里暖烘烘的,想着要跟何殊意把店开在哪里,“那到底卖什么?得提前想好。” 何殊意思考一番:“卖回忆吧?把咱们大学的傻事都写成小纸条,装进玻璃瓶子里卖。” “谁买这玩意儿啊?” “咱俩内购啊,”何殊意说得认真,“等老了,就坐在店门口,一瓶一瓶打开看。哎,姜星,你看这篇,你军训顺拐被教官罚跑圈,哎,何殊意,你打篮球把鞋甩飞了砸到院长头上……肯定有意思。” 姜星哈哈大笑。 他相信了,相信他们会一起开店,一起变老,一起打开那些装满了回忆的玻璃瓶子。 会到老的。 可现在呢? 他暗恋何殊意,四年了。从大一共伞的雪夜,到跟着他来西安,住这种终年不见天日的地方,吃最简单的饭,挤最难挤的公交。何殊意生病他彻夜照顾,何殊意加班他等到半夜,何殊意开心他就跟着笑,何殊意难过他的心揪紧。 他把自己的生活跟喜怒哀乐完全系在另一个人身上,却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 值得吗? 可如果现在放弃,那之前的坚持算什么?他的暗恋,奔波,等待,为了留下跟家人吵的架,为了省钱吃的所有炒饭,这些算什么? 如果现在回家,那他来西安的意义又是什么? 为了何殊意,全都是为了何殊意。何殊意呢?他知道吗,在乎吗?何殊意会有一点点,喜欢自己吗? 姜星用毛衣袖子擦干眼泪,把凉透的饺子倒进厕所,水流旋转,发出空洞的呜咽。他关掉电视,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天空偶尔亮起烟花,远处的鞭炮听不真切。 他走到窗边,看着转瞬即逝的光芒,蓝色的,红色的,绿色的。 烟花很美,但太短暂了。 就像他的爱情,还没开始,甚至还没说出口,就已经看到了结束时的样子。 手机又响了。 在这样挫败到自我怀疑的时刻,他甚至不太想接。 可是…… 是何殊意。 他还是想他。想听见他的声音,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吃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姜星把手机放到耳边:“殊意。” “姜星!”何殊意听起来很欢快,“吃饺子了吗?” “吃了。” “怎么样?一个人是不是特自由?” “是的。” “我跟你说,我妈做了好多菜,我都吃撑了。我给你带麻花和柿饼回去,我们家自己做的。” “好的。” 何殊意似乎听出了什么:“……你那儿怎么这么安静,没看春晚吗?” “刚关了,有点吵。” “哦。”何殊意应了一声,这才认真了,“你还好吧?” “挺好的。”姜星无声流着眼泪说,“不用担心。” “那就好。对了,好像看到房东给我发短信说停……” “我有准备。”姜星打断他,“水够用。” 何殊意松了口气:“初七我就回去,等我。” “嗯。” “新年快乐,姜星。” “你也是。” 窗外又升起烟花,炸开金色,照亮姜星泪痕交错的脸,然后黯淡消散。 何殊意的生日,他们偷偷在操场上放烟花棒,一捆细长的银色棒子,用打火机点燃,嗤的一声,金色的火花喷溅出来。 何殊意拿着烟花棒在空中画圈,火光划出一个个闪亮的光环。他说:“姜星,你看,给你画一个五角星。” 然后他真的画了,烟花棒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光芒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盛满了星星。 “送给你,”何殊意笑着说,“许个愿吧,寿星给的星星,特别灵。” 他继续画星星,姜星闭上眼睛。 希望何殊意永远快乐,希望他们永远在一起。睁眼时,他看到何殊意笑得特别好看,柔软地望着他:“什么愿望?” 姜星怕说出来不灵,何殊意又点燃一根:“我多画几颗,多多保佑,一定实现。” 姜星当时想,如果时间此刻停止,那就是漂亮的一生一世。 可是时间不会停。烟花会熄灭,冬天会过去,人会一年年长大,会离开校园,会步入社会,会面对现实,会做出选择。 会回家过年,把另一个人留在出租屋。 姜星躺回床上,被子很冷,他蜷缩起来,试图保留体温。 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鞭炮声骤然密集,整个城市仿佛都在震动,爆裂在他的心头。 新的一年孤零零到了。 那声响像永不停歇的战争,透过薄薄的墙壁,钻进他的耳朵,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姜星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不是说新年新气象吗,也许今年会不一样。 也许今年,工作会顺利,工资会涨,能租个暖气更热的房子。 也许今年,何殊意会明白他的心意。可能在月光很好的夜晚,在加班回来的深夜,在一起吃饭的瞬间,何殊意会突然看懂他眼睛里的东西。 也许今年,他们会有真正属于他们的地方。有热乎乎的饭菜,他们一起看电视,互相道晚安。 也许…… 他想着这些也许,流着眼泪睡着了。 姜星一直计算着用水,但初二的下午,最后半桶水也见了底,他只好出门找水。 偶尔有走亲戚的人经过,手里提着礼品盒,孩子们在玩摔炮。 找了三条街,才有营业的店,他又买了四桶水。提着水回家时,在路上歇了两次脚。 回到住处,楼道里的“福”字早就褪色,角落堆着废弃纸箱和破脸盆。他抬头看长长的楼梯,水泥台阶脏得发亮。 太累了。 他想,如果何殊意一直不喜欢他,那他还要这样多久?一年?两年?总不至于是永远吧。 但此时此刻,他得先把水提上去。 因为明天还要吃饭洗脸刷牙洗澡,还要值班。因为很快,何殊意就回来了。 他还爱何殊意,爱意比这四桶水还沉重,楼梯也一眼看不到头。人生里有些事,果然是没有尽头的。 可他还是爱着。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提起水桶,继续往上走。一步一步,台阶一级一级退到身后。 走到三楼时,他把水桶放在台阶上大喘气,胳膊在抖,腿也在抖。 楼道之外,是城中村杂乱的屋顶,远处新建的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们刚来西安时,是七月。最热的时候,两个人拿着简历到处跑,晒得脱皮,一天面试完,时间还早,他们心血来潮,锁好自行车,爬上了城墙。 那是姜星第一次站在真正的古城墙上,好像摸到了历史。 何殊意趴在垛口上,望着城墙内外,里面是灰瓦的老房子,外面是高楼大厦。 古今交错,时空重叠。 他说:“姜星,你看,这就是西安。帝王将相来来去去,最后都成了土。咱们这些小人物,在这城里,算什么呀。” 然后他转过头,不知天高地厚地意气风发:“但是,咱们一定会混出个人样的。你信不信?” 姜星仰望他,用力点头:“信。” 现在,他气都喘不匀,汗水滑下来,冰凉地淌进衣领。 不过幸好有水了,他关上门,把水桶放在墙角,和另外的空桶堆在一起。然后脱下外套挂上。 衣架晃了晃,像在点头。像在说,再坚持一下。 就一下。 第7章 正月初七,何殊意要回来了。 姜星一早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会儿,楼上有洗漱的水声,楼下早点摊在炸油条,豆浆机嗡嗡转。 太好了,一切恢复运转。 他感到振奋,掀开被子坐起来也不觉得冷。 其实房间很干净,但他还是把地扫了又拖,将全部的空桶拎到楼下,交给收垃圾的大爷。 开窗,屋里沉闷的气息被吹散。 姜星站在窗前,楼下的巷子渐渐热闹,卖炒饭的老板娘同样在打扫卫生。 生活回来了,何殊意也要回来了。 他去买了些新鲜的菜,又去买了瓶稍微好一点的啤酒,绿瓶的青岛。 他要做顿像样的晚饭,尽管他厨艺平平,但至少,能表达欢迎,欢迎回到我们的家。 整个下午,他都在准备。电磁炉的火力不够,炒菜得慢慢来。 阳光西斜,姜星忙碌着。 声音填满了房间,也填满了他空了十天的心。 五点,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他认出了楼道里何殊意的脚步声。 钥匙插入锁孔,锁芯转动,咔哒。 姜星没头没脑地站在原地,盯着漆皮剥落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何殊意拖着行李箱进来,他穿了新的羽绒服,脸颊被家里养得红润了些:“姜星!我回来了!” 姜星看着他,这个消失了十天,又突然重新出现的人,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路上顺利吗?” 第9章 “还行,就是人多。”何殊意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脱下羽绒服,“火车晚点了俩小时,我站了一路,腿都僵了。” 他边说边伸懒腰,忽然鼻子动了动:“嗯?你在做饭?” “对。”姜星转过身,继续翻炒锅里的青椒肉丝,实际上耳朵竖着,听着何殊意的一举一动。 “我不在这几天,你居然没把屋子搞乱。”何殊意走到自己床边,摸了摸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惊喜地笑说,“我还以为我回来得收拾半天呢。” “我本来就爱干净。”姜星把炒好的青椒肉丝盛到盘子里,关掉电磁炉。 何殊意掏出礼物放在小桌上:“说好给你带的,麻花,还有柿饼。” “谢谢。”姜星说,打开塑料袋,油香和甜香飘出来,他掰了块麻花放进嘴里,很酥,很脆。 “怎么样?” 姜星点头,又掰了一小块:“好吃。” 何殊意满意地笑了。他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收拾行李。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姜星注意到他带回来的不仅有特产,还有几件衣服标签没拆,吊牌垂着。 “买新衣服了?” “买了,”何殊意拿起件卫衣在身上比了比,“我妈非要给我买,说出门见人得体面点。好看吗?” “好看。”确实好看。何殊意穿什么都好看,旧有旧的随意,新有新的挺拔。 何殊意笑了,又去拿另一件。但姜星注意到,他没有把新衣服挂进简易布衣柜。他只是把它们叠好,放在床尾。 此时,何殊意直起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轻声说:“对了姜星,有件事得告诉你……我,我可能要搬走了。” 姜星正在倒水,手抖了,烫得他一缩,洒出来的水顺着桌沿往下淌:“什么?” “搬去上海。”何殊意兴奋且抱歉,“我发小,记得吗?他帮我联系了家公司,做品牌设计的,规模挺大。” 楼下传来小贩收旧手机旧电脑的喇叭声,远处有摩托车突突驶过,姜星觉得自己脑子和耳朵里也在响。他放下杯子:“……什么时候决定的?” 完全不用跟我商量吗?也不问问我的想法,不考虑“咱们”接下去怎么办? “过年在家的时候。”何殊意坐回床边,惭愧地捻着裤子的布料,“这次回去,李岩苒给我介绍了那家公司的设计总监,我们视频面试了两次,对方很满意。” 何殊意露出遇到知音的喜悦表情:“他欣赏我,说我有灵气,就是需要在大平台打磨。”他眼睛里久违地闪着光,姜星太久没见过了,自信的,充满希望的,“试用期薪水就是现在的两倍,转正还能涨,包吃住,还有项目提成,随随便便一个月就是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千。 姜星在心里算账。何殊意现在的月薪是二千六,七七八八扣完拿到手,差不多两千三,五千是现在的两倍还多,当然了,在上海可能不算多,但吃住不用花钱,能存下。比起这里,已经是天壤之别。 姜星想,其实他早有预感,从见到李岩苒开始。 他有心准备这顿晚饭,只不过是准备了他们又能像以前一样的幻想。 只是没想到,告别来得这么快。 “恭喜你。” “哈哈,这么客气干嘛。”何殊意搓了搓手,“我也犹豫过,毕竟在这里刚稳定,师父对我不错,也慢慢能接触到核心项目了。但机会难得。李岩苒说,很多设计师挤破头想进都进不去,而且……” 他停住不说了。 他犹豫的原因里,没有一条是跟自己有关的。姜星盯着桌上已经静止的水渍,干巴巴地追问:“而且什么?” “而且我也想换个环境试试。”何殊意抬起头看他,又扫视了一圈寒酸的房间,“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对吧?” 对,当然对。 没有人应该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得跑恶臭的公共厕所,有了独立卫生间也要用热得快烧水。夏天冬天都难熬,没有人应该提水上楼,挤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天天吃六块钱的炒饭,为了一百块全勤带病上班。 何殊意不应该,他也不应该。 只是姜星以为,或者,姜星希望,他们会一起离开。至少会一起计划着离开。 他们会搬出城中村,租好点的公寓,有真正的暖气,有24小时热水。 他们应该一起,奔向更好的生活,就像当初说好的那样。 而不是像现在,何殊意已经找到了通往新世界的门票,他还在原地。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月底。虽然公司有宿舍,但李岩苒建议我自己住,我想先去看看,万一能找到合适的房子。”何殊意这才有些心疼地看向姜星,“你呢?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 月底,很快了。 此时,小吃摊开始营业,白气升腾,油烟弥漫,食物的香气飘上来。这个城中村永远这么热闹,这么有生命力,尽管破旧,尽管混乱,尽管留不住人。 “我啊,我可能要调去北京了。”姜星心里憋着一股火,不甘示弱。 何殊意果然呆住了:“……啊?没听你提过啊?” 他的诧异让姜星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好像在不对等的告别里没有完全落在下风,心里涌起扭曲的快意。 他确实没提过,因为他之前就当没这回事。 姜星转过身,漫无目的地擦桌子:“嗯,公司要在北京发展新业务,需要财务过去支持。主管节前找过我几次,我单身嘛,比较好调动。算外派,补贴很高,而且有升职的机会。” 这是真的。 主管确实跟他说过不止一次。年会上,主管拍着他的肩说:“小姜,好好干,年后北京分公司要人,我看你挺合适。”春节值班时,主管又来电话,半开玩笑半认真:“怎么样?考虑好了没?去了北京,有补贴,涨工资,还能发展,我要不是因为孩子读书,我就自己去了。” 原本姜星觉得自己肯定不会答应的。 因为北京太远,而何殊意的工作在向好发展,估计不会同意重新开始,所以姜星问都没打算问他。 可是此刻看来,既然何殊意有新的去处,他也要有自己的路。他不能留在原地,像个被遗弃的家具,等着灰尘落满身。 “要去首都了呀,”何殊意笑了,有些错杂和茫然,“……我本来还想说,你愿不愿意一起去上海?我可以问问李岩苒,看哪里有要财务的,就是担心太委屈你了,跟着我奔波。但现在……你可以大展宏图了。” 一起去上海?姜星死死抠着桌子边缘。 他只是“本来还想说”,他没有郑重地说:“姜星,咱们去上海吧。” 不然姜星会高兴的,他会立刻说好,哪怕上海对他来说又是完全陌生的城市,哪怕要从头再来,可他会答应的。 “……是啊,”姜星说,“机会难得。”他还在擦桌子。 两人沉默。 这个房间,小桌子,两张快要挨在一起的床,用红色塑料桶烧热水洗澡的角落,堆满了杂物的小阳台。 他们在这里分享了无数个炒饭晚餐,有过深夜的谈心,有过疲惫的相视而笑,也有过黑暗中各怀心事的静默。 眼下,很突兀的,都要结束了。 演出的灯光渐暗,幕布层层落下,演员卸妆。 “那我们……”何殊意开口,却接不下去。 “都要往更好的地方去了。”姜星替他说完,回身对着他淡然地笑笑。 何殊意点点头,笑容同样勉强:“确实是。” 姜星炒了两个菜,西红柿鸡蛋,青椒肉丝,何殊意撬开他买的青岛啤酒。 稍微好点的啤酒,本应是团圆,却变成告别的晚饭。谁能预料呢,像是命运早就写好的剧本,连道具都准备得恰到好处。 姜星自嘲地想,我不愧是管道具的。 “庆祝一下,”何殊意举起杯子,“祝我们都前程似锦。” “哈哈,前程似锦。”姜星仰头喝了一大口,迟来地眼眶发热。 起初他想说说自己这十天是怎么过的,但那样会像在乞求同情,像在说“你看我为了你受了多少苦”。那太难看了。他不想在最后,给何殊意留下苦情的印象。 所以他只是喝酒,吃菜,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没救了 ,自己做菜还是那么难吃。 他听何殊意兴奋地讲未来可以做的国际项目,客户的名字写在简历上都能发光。 “等我安顿好,你来找我玩。”何殊意喜滋滋地说,“我听说上海特别有感觉,很多老外,全是设计师开的店。” “哈哈哈。”姜星干笑,又喝了一口酒。 不好意思,其实我没钱去看你。 “不过北京也不错啊,名胜古迹那么多,你去了可以多逛逛,拍照片发给我看。”何殊意活跃气氛,“对了,听说北京一到冬天,风特别大,你得买件更厚的羽绒服。” 第10章 姜星点头。 饭吃得很快,两人都努力吃,努力说。 结束后,他们一起收拾碗筷。水太冰了,姜星用烧开的水兑着洗,手浸在油腻的温水里,一遍遍搓洗盘子和筷子。 何殊意在擦桌子,他擦得很仔细,连桌腿都擦了。 “这两个月房租我已经交了。”何殊意说,“你不用给我了。我月底才走,房租交到下个月底,你住着就行,水电费我也预存了一百。” “好。” “自行车我推去给收废品的,电磁炉可以接着用,还有衣架,盆,桶……你都带上吧,去北京也用得着。” “好。” “你要是遇到困难,就跟我说,我们说好的,一辈子互相扶持着走,你别不好意思。” “好。” “姜星。”何殊意终于停下来,手里紧紧攥着湿抹布。 姜星麻木地抬头,看着他。 何殊意喉结动了动,他盯着姜星的眼睛,里面有姜星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你真的会去北京吗?” “……”姜星失望地移开视线,注视着水池里逐渐破灭的泡沫,“会。” “可那边条件真的好吗?”何殊意像是担心他。 姜星不是不懂怎么伤人:“总不会比这里更差。” 果然何殊意沉默了。水龙头还在滴水,倒计时一样。 “……也是,”他终于释然,“那我们常联系,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我有事也告诉你。” “当然。” 当然,常联系。 但这句话有多轻飘,就像他们在这个狭小房间里说过的所有话。 更早的,未来,理想,一起开店,等老了打开回忆瓶子。 它们最终都会被时间冲淡,被距离稀释,被新的一切覆盖。 从此以后,何殊意穿着得体,出入明亮的写字楼,下班后可能和李岩苒去喝一杯。而姜星挤地铁,加班,在昂贵的支出和有限的收入之间挣扎。 联系一开始会很频繁,然后频率逐渐降低。 他们会从彼此生活的参与者,变成旁观者,再变成回忆里的一个片段。 一个被滤镜美化过的片段,抹去潦倒难堪、寒冷孤独的细节,只留下青春,兄弟,一起奋斗过,这种空虚又虚伪的标签。 那天晚上,姜星望着天花板。 水渍的形状,他看了七个月,每天醒来第一眼就是它。像叶子,像眼泪。 以后他再也看不到他了。 不会听到他在旁边翻身,不会在清晨的半梦半醒间听见他轻手轻脚穿衣洗漱,不会在夜晚盼望着他用钥匙开门,说:“我回来了,姜星。” 这座城市,这个房间,这段生活,这个人,都要成为过去了。 他面朝墙壁,搬进来时他亲手贴上去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起泡,鼓起来,像皮肤下的淤血,一按就疼。 眼泪汹涌地滑进鬓角,浸湿了枕头。后知后觉的万般沉重的痛楚袭来,但他不能出声。 他想,再见了,何殊意。 第8章 接下去的日子,姜星过得像一具行尸走肉,时间因此溜走得更快。 二月尾巴的西安,风依旧凛冽,雪化了再冻上,何殊意又要走了,这次是真的。 收拾完一切,行李箱塞满,还有两个纸箱和一卷图纸,是他半年多来的心血。 “这些先放你这儿,”何殊意故作轻快地指着箱子和图纸,“等我到上海安顿好,麻烦帮我寄过去。邮费我打给你。” 姜星点头。 他看着那些纸箱,它们占据了墙角一小块地方,等它们也被寄走,这里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连何殊意存在过的物理证据,也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搬家是个周六,姜星请了半天假,他这几天在公司是魂不守舍,被主管委婉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大概以为他是为去北京的事焦虑。 何殊意叫了辆出租车,开不进来,只能停在巷子口。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竟修好了,姜星盯着何殊意的背影,他穿着新羽绒服,肩线挺括,衬托得肩膀宽阔。 这个背影,姜星看过无数次,篮球场,林荫道,自行车后座。 现在,正一步步,不可挽回地,走出他的生活。 经过炒饭馆子时,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何殊意拖着行李箱,她直起身:“小何要搬走啦?” “嗯,”何殊意停下脚步,笑着点头,“去上海,找了个新工作。” “上海好啊,真有出息。”老板娘很高兴的样子,“哎你等等,给你拿两个水果路上吃。”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店里走。 何殊意显然大受感动,忙上前拦住她:“不用了,您留着卖钱,我带了好多吃的。” 姜星在一旁看他们拉扯,心有不甘,鬼使神差地插话:“我很快也要去北京了。” 何殊意看了他一眼,老板娘也转向他,上下打量,笑得更开心:“你也厉害,你们都厉害,就该出去闯,窝在这里干啥。” 何殊意代表他们,对老板娘说:“谢谢您这半年的照顾,我们都记得。” 老板娘挥挥手让他别客气:“以后回西安,还来这儿吃炒饭。” 东西装上车,司机发动引擎,排气管吐出白雾。 何殊意站在路边,望着姜星,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突然很坚决地张开手臂:“要走了,抱一下吧。” 姜星愣了愣,风还很冷,吹得他脸颊发凉,鼻尖通红。他脚底虚浮地走上前。 何殊意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用力,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背,姜星的脸埋在他的羽绒服里,何殊意的嘴唇贴着他的耳畔,声音发颤:“星星,你要好好的。” 就这一句,眼泪瞬间冲了上来。姜星咬着牙。 别走。 不许走。 我不去北京了。 带我去上海,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求你了。 “你也是。”姜星抽着气,声音闷着。他在心里喊,何殊意,你再问我一次。何殊意,像说干脆一起去西安那样,再跟我说:“我们一起去上海吧。” 再问我一次,就一次,我一定说好。不管上海有多陌生,生活成本有多高,竞争有多激烈。不管要放弃什么,不管其他人多么不理解,不管得从头再来多少次。 不管你只是把我当兄弟,当朋友,当暂时的同伴。 只要你问。 带我走吧。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何殊意没有问。 拥抱很短,只有几秒钟。何殊意松开手,动作决绝,像怕迟疑就会改主意,说出不该说的话。他转身上了车,关上门。 姜星哭了,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淌,打湿前襟。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何殊意一定在看他。 很快,玻璃窗落下来,何殊意的眼睛也是湿漉漉的,他用力跟姜星挥手:“回去吧,星星,外面冷。” 姜星眼前全是朦胧的水光,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他看不清何殊意的脸,只看到轮廓,和那只用力挥动的手。 然后出租车缓缓驶离,碾过残雪跟冰碴,消失了。 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老板娘已重新坐下择菜,楼上有人开窗晾衣服。 一切如常。 宇宙不会因为两个人的分别而有丝毫改变。 姜星站在原地,一直站着,木然地想,居然就这样分开了。 没有未来的约定,甚至连一句更贴心的话都没说。 就一个拥抱,一句你要好好的。 然后,各自天涯。 他回到房间,关上收衣服时被何殊意打开的窗户。 何殊意的床空了,床垫子卷到墙边,露出光秃秃的木板,床架子上留着黑色的短发,姜星拈起,对着光看。 桌子空了一半,布衣柜敞着坏掉的拉链,里面空荡,几个衣架挂在横杆上。 房间被掏走了心脏。 这里曾经填满过温度,声音,呼吸和希望,现在那个人走了,带走了所有这些。房间要死掉了。 姜星在何殊意的床上坐下,他侧躺下来,脸贴着冰凉的木板。 他看向自己的床,哦,原来,从何殊意的角度看过来,是这样的。 能看到他的蓝被套,能看到墙上的日历,二月那页还没撕,画着红灯笼。 姜星想起很多个夜晚,何殊意在这张床上翻身。原来他总能看到自己,他会想什么呢?他想过什么吗? 可惜都结束了。 姜星躺到天色全黑,他等到何殊意发来短信,说信号不好,快到郑州了。 他才起身,开灯,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北京行程已定,主管说宿舍安排好了,三月十号报到。 他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大学用到现在的行李箱。用绳子捆好被褥,塞进蛇皮袋。把电磁炉,热水瓶,碗筷装进纸箱。撕下墙上的日历,团成团扔进垃圾桶。 第11章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没有何殊意的生活。 离开西安那天,天气特别好,姜星也去跟老板娘说了再见,抱着老板娘硬塞到怀里的苹果,坐上车。 姜星回头看了一眼。城中村格外生猛,也格外破败。歪斜的电线杆,杂乱的自建房,晾晒的万国旗般的衣服,还有巷子口的陕北大姐炒饭招牌。 跟何殊意一样,全都再见了。 一别之后,本以为会快速步入正轨。 可北京的生活和姜星想象中不太一样。 公司新厂在门头沟,已经算是另外一个北京。好在马路宽阔,绿化整齐,与西安城中村的杂乱喧嚣是两个世界。 公司提供的宿舍是两人间,但有独立卫浴。搬进去第一天晚上,姜星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涌出,蒸汽弥漫。他站在淋浴下冲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还舍不得关。 室友是个刚毕业的男生,有洁癖,话不多,爱打游戏,戴着耳机一坐就是半夜,他们不怎么说话。 工作比在西安忙多了,新厂刚起步,千头万绪。姜星经常加班到八九点,对他来说还好,本来也没有业余生活需要安排。 但日子是充实的,薪水涨了,加上外派补贴,不再那么紧巴。他买了新电脑,几件像样点的衬衫和西裤,还决定去把cpa考了,厚厚的教材堆在桌子上,回来再晚都要强撑着学几页。 cpa成了他的堡垒,他能掌控,毕竟付出就有回报。不像感情和人心,一不小心,投入再多都血本无归。 姜星的想法是尽快考完,所以每天六点就起床背书,午休别人吃饭聊天,他在工位做习题。晚上下班还要去自习,赶末班地铁回来。 周末更是全天泡在培训班,教室在海淀,离门头沟很远,得倒地铁。里面总是坐满了人,多的是同样疲惫执拗的面孔。他们很少交流,各自埋头,姜星也过了那个“通过活动,结识许多新朋友”的年纪,不管他们。 他喜欢这种集体归于沉默的氛围,大学正经读书的时候,都没这么努力过,如今眼里只有这个目标。 当何殊意成为精英,在上海混得风生水起的那天,自己绝对不能还是一个小会计,继续在门头沟的工厂里贴发票、对账。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裤子腰围松了一大截。连不爱管闲事的舍友,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你悠着点。” 姜星笑笑:“考完就好了。” 考完就好了。这句话成了咒语,累到想放弃时,深夜做题头晕眼花时,看别人吃美食旅游聚会时,他就默念:考完就好了。 考完就能跳槽去更好的公司,拿更高的薪水,在北京站稳脚跟,把父母接来玩,让他们住干净的酒店,吃全聚德的烤鸭,逛故宫和颐和园。 至于之后还有什么,跟何殊意会怎么样,他们还会不会再见面。 他没想,也不敢想。 他们刚开始还常联系。 何殊意到上海后发来照片,公司租的房子很小,白墙木地板,独卫小厨房。 “比西安好多了,”何殊意说,“至少不用烧热水洗澡,不过虫子有点多,你看到了肯定会尖叫。” “哈哈哈,”姜星站在宿舍窗边,他说,“我们这儿还好,新房子,干净。就是特别干燥,嗓子疼。” “注意身体啊,买个加湿器,也不贵。” 是啊,电话两头,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气候。而上海弄堂拥挤嘈杂,北京郊区空旷寂静。 班上着上着,季节轮换,门头沟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秃。转眼,就是二零一二年的冬天了。 距离他们在西安城中村寒冷的早晨分别,已经快一年。 何殊意说:“这大半年下来,收获还是挺大的。同事们都很年轻,项目也多,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就是加班太狠了,经常凌晨才回家。” 这样的聊天很寡淡,跟我汇报工作?姜星心想,自己应该说那真的恭喜你吗,还是注意身体呢。 他发现自己接不上何殊意的话。以前在西安,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何殊意的生活他完全不了解。 而他自己,每天就是上班,加班,学习,睡觉。 两人没有亲近的话可以说了,全是浮光掠影的事情,中间有千山万水的客气。 但他还是为何殊意高兴的,真的高兴。何殊意本就该有更光明的未来。他值得。于是姜星迎合地说:“那还挺好的,累点也值了。” 不久,何殊意的事业似乎有了更好的发展。电话里他的声音更兴奋了:“姜星!我在做一个饮料品牌的包装设计,大牌子噢!预算高,要求也高,但团队强,带我的总监厉害得很,我被虐得死去活来,可是真的学到好多。”那边吵吵嚷嚷,有男有女,聚会中快乐的声音。 “真不错。”姜星笑道,他停下正在做财务成本管理题目的手,转了转笔。笔是培训班送的,印着顺利通过cpa。 “你呢?每次都说我的事,好久也没听你说说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挺安静的,没什么别的。”考试的事,还是等过了再说吧。现在提,像是在诉苦。而且,他不想让何殊意觉得,自己这么拼命,是为了追赶什么,证明什么。 “安静好,适合你。”何殊意笑。 “是吧。” 哪里适合了?姜星想。他从来不喜欢安静,在西安时,就算累得不想说话,他也想听何殊意在旁边翻书,画图,甚至只是呼吸。 他其实很害怕孤独和安静。 可现在,他确确实实是一个人了。门头沟的宿舍,培训班的教室,深夜的地铁。安静像个茧,把他包裹起来,密不透风。 通话还是慢慢变少了。短信从每天互道早晚安,到偶尔分享趣事,到节日群发祝福。 大概是因为何殊意真的越来越忙,姜星理解,他自己也忙,忙到没有时间感伤,没有精力维系需要刻意经营的远隔千里的关系。 何况,都过去那么久了。 三百多个日夜,足够一片树叶从萌发到凋零,足够一个人适应新的一切。 姜星加完班走出办公楼,下雪了。他想起去年西安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 如今他们联络的频率,趋近于无。 第9章 二零一三年夏天,门头沟热得要命。姜星下班走回来,满头大汗,路过厂房外面的便利店,见冰柜里摆着新上市的饮料,是何殊意提过的牌子。 包装设计很清新,姜星买了一瓶,拿起来仔细看,越看越肯定,这是何殊意的风格。他拧开喝,口感清甜,薄荷味很凉。 那一刻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忽然间就思念得无以复加,他拿出手机翻找,想跟何殊意确认,这是否就是他的设计。 何殊意的名字已经沉到很下面,好不容易找到了,却很犹豫。 上一次对话是端午节,何殊意说端午快乐,他回了个同乐。再上一次,是春节。他发了福星高照,万事如意,何殊意回谢谢,你也一样。 风吹过,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有人进出。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拎着饮料,慢慢地走回宿舍楼。 这年秋天,北京的天空湛蓝高远,姜星做了两件冲动的事。 第一件,为了职业发展,他选择了换掉工作,离开门头沟,搬家去了北京市区。 第二件,在等待新工作入职的间隙,某个失眠的晚上,他点开12306,莫名其妙买了周末去上海的高铁票。 直到支付成功的页面跳出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没告诉何殊意。 也不算是想给对方什么惊喜吧,这个词轻盈甜美,不适合他们现在的冷淡。只是一旦提前说了,又要大费周折地约时间,定地点,他不想那样,他其实就是想看看何殊意。 毕竟,分开一年多了。 其实姜星没多少钱,虽然收入涨了,但开销也跟着水涨船高,cpa的各种费用,是一笔不小的持续支出。每个月雷打不动要给家里寄钱,北京的生活也样样都要钱。真是哪样都有哪样的活法。 现在高铁来回又是一千多,他心里盘算着,到了上海是要请何殊意吃饭的。不能太寒酸,得找个像样的馆子,还想跟他好好喝一杯,像以前在西安那样。 算下来,这趟一时兴起的旅行,得花掉他不少。 但他还是去了。 周五下午的四个半小时车程,他兴奋了一路,心跳很快,手心出汗。 到虹桥时夜深了,姜星打车去了市区,找到青旅进门,六人间的上下铺,已经住进来三个。 他轻手轻脚地爬上铺位,躺下。床板很硬,被子也有股消毒水的味道,逼仄昏暗倒是让他想起了在西安的日子,而西安就等于何殊意。 手机掏出来,他期待地打字:“殊意,我来上海了,我们见个面,好吗?”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始终没有回复。 第12章 大概是睡了,姜星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闭上眼睛。没事,明早他就会看到的。他们明天就能见面了。也许去吃个饭,去外滩走走,吹着风,说说这一年多各自的生活。 可姜星睡不着觉,这是何殊意的城市,他们又在一个城市里了。这个念头让他久违地血液奔涌,又莫名恐慌。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莽撞。怎么就一声不吭跑过来了,万一何殊意明天没空呢?万一他不想见呢? 要是何殊意见面说“你怎么来了”,姜星怀疑自己会羞愤得扭头就走。 算了。姜星翻了个身,来都来了,往好处想,万一,马上就能见到何殊意,活生生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姜星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没动静。 没事,毕竟现在太早。 他下床洗漱,卫生间很多人在排队,他等了很久,匆匆洗脸刷牙,回到有无线网络的房间,看手机。 还是没人理他。 八点多,姜星又发了一条:“醒了吗?我今天都有空的,看你方便。” 他其实不懂,星期六,何殊意怎么会不看手机?看来是上班太累了,睡懒觉。 九点,他出了门,在弄堂口的小摊买早点,边吃边等消息。 十点,他坐地铁在陆家嘴下车,出了站,眼前全是高楼大厦,车辆川流不息。这次,他打了电话过去,无人接听,等了几分钟再打,还是这样。 中午十二点,他走到江边,靠着栏杆,江风很大,吹得人心乱。 他饿了,但没有胃口吃饭,再次拿出手机,这次发的是短信:“殊意,我在外滩,或者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发送,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等待。 江边的游客越来越多,热热闹闹的,姜星总是挡住其他人的路,他不断退让,退到栏杆最边上。 他打开何殊意的朋友圈,三天前,后者转发了设计相关文章,配文:“值得思考。”再往前,是几张咖啡厅的照片:“周末加班啦,偷闲片刻。” 下午五点四十分,微信终于来了新消息。 姜星的心快跳出来,急忙点开,可何殊意说:“抱歉星星,今天一整天都在加班,我以为我给你回过消息了,你还在上海吗?” 什么意思,什么叫以为回过了?姜星不明白。 他忙说:“我在,现在能见吗?”何殊意回复:“现在不行,我们晚上有酒会,得到八九点吧,你是今天回北京吗?” 其实不是的,姜星还没有买回去的票。他本来想,见了面再说,也许可以多待一天。但是一整天消磨下来,从清晨到日暮,在希望和失望间反复煎熬,他又累又饿,脚底发疼,心里也堵得难受。 失望犹如冷水淋头,让他觉得整件事没意思极了,于是他说:“是今天,那下次见吧。” 这次何殊意回得特别快:“太抱歉了,下次提前说,我一定安排好时间。” 是的,是他唐突了。 何殊意现在见面要预约的,要提前说,他才能安排好,他的时间很宝贵,要留给工作和客户,留给重要的场合。他不再是那个在西安城中村,跟自己一起荒废一整天的何殊意了。 姜星自嘲地笑笑。其实没错,大家每天摸爬滚打,已经过了搞突然袭击,对方会惊喜的年纪了。社会人只会觉得麻烦,觉得你不尊重别人的规划和边界。 “好的。” “一路平安,到了说一声。” 对话结束了。 姜星关掉流量,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到江边栏杆前,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上,虽然来了上海,但好像什么景色都没进到心里去。 好久没想过大学的事了,现在忽然想起来。 何殊意花生过敏,吃了两口他递过去的饼干,马上就起了疹子,呼吸急促,匆匆跑去校医室。晚上他躺在医务室输液,姜星守在床边,内疚得掉眼泪。 何殊意脸上还肿着,笑着安慰他:“没事,又死不了。下次记住就行。” 下次记住就行。 可是现在,没有下次了。 他受不了跟何殊意之间的这种客套,受不了自己的顺位到了后面。说什么一定安排好时间。 回到北京后,姜星病了一场。 重感冒来势汹汹,上海之行吹了太久的冷风,心力交瘁,他烧到三十九度,瘫在床上如同烂泥。 刚入职他就请了三天假,独自在租住的单间昏沉。 高烧时做了混乱的梦。何殊意不停地跟他道歉,说对不起星星,我忘了回你,对不起,我在开会,对不起,我有酒会。 何殊意的脸看不清,声音却很刺耳。自己在梦里大喊:“我不想听!” 然后惊醒,浑身的冷汗。 睡了醒,醒了睡。窗外天色明暗交替,没有何殊意的消息,当然不会有,谁又没告诉他自己病了。 独自熬到病愈后,姜星形容枯槁,瘦得颧骨更加突出,但他没时间再做休养。 他们还是偶有联系,姜星在病好后的某天,刷朋友圈时给何殊意转发的文章点了个赞。过了一会儿,何殊意私聊过来:“北京冷了吗?” “已经开始了。” “多穿点啊,你容易感冒,以前一个冬天都不见好的。” “好。” 十二月,北京已是真正的寒冬。 某天晚上,姜星加完班回到家,洗了澡瘫在床上,习惯性地刷手机。大学同届的校友群里炸开了消息,几百条未读。 有人转发了一条新闻,点进去,文章里详细介绍了这次获奖的设计团队和主要设计师,配了图片和作品展示。 何殊意的名字排在第二,还有一段对他的文字采访。谈设计理念,谈对行业的展望。 群里一片祝贺,圈出何殊意,其实不是什么大奖,出了门都没人知道,但因为主角是何殊意,谁都想凑凑热闹。 何殊意很快冒出来,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姜星慢慢翻消息,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们都对何殊意说着漂亮话,何殊意游刃有余地一一回应。 这成功人士的模样看得他有些感慨,于是他单独对何殊意说:“厉害啊,何大设计师。” 没想到对方居然秒回:“还没睡?” “没呢,刚回来,就看到你的好消息,特来恭喜。” “哈哈,这有什么的。” 何殊意又说:“不是说再来上海找我吗?光骗我了,一次都没来。” 他们之间很久没有过这样轻松的气氛,熟稔地调侃。看来何殊意今晚的心情是真的不错。 姜星疲劳的脸上有了笑意,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发热,手指温柔地打字:“去了,又要等你安排时间。” “好小气啊,”何殊意回,后面跟个“敲打”的表情,“不是跟你道过歉了,还提。” 姜星的笑容更大了,黑暗的房间里,手机的光映着他闪亮的眼睛。一瞬间,好像过去的时光都回来了,他们还是很会说笑,很有默契。他又说:“我不去上海,你就不能来北京吗?” 然后,何殊意回:“好啊,你等我。” 姜星放下手机的时候,耳朵有点发烫。不应该,都二十六七的人了。 可他是真心实意地高兴,推开被子坐起来,额头贴在膝盖上,又笑了半天。 跨年夜,何殊意朋友圈发了张外滩:“新年快乐,各位。” 姜星也随手拍了张自己住处窗外的夜景,配文:“新年快乐。”然后,勾选了仅何殊意可见,很快得到一个赞。 至少,还在彼此的分组里。 这样一直到了二零一四年春天,柳树抽芽。这个春天,又发生了一件事。 姜星看到何殊意发了张合照。灯光昏暗,像在某个酒吧或餐厅,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生,侧脸,长发,笑得很甜。照片配了个酒杯的表情。 “……” 姜星立刻脑袋空白,觉得大学时代的噩梦又找上了他,多么熟悉的呼吸困难的感觉。 他放大照片,女生的手搭在何殊意身后的椅背上,是个亲昵的姿态。何殊意侧着头,听她说话。 下面有共友评论:“女朋友?[坏笑]”何殊意回了一个“嘘”的表情。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了。 又是这样,跟个该死的轮回似的。 每次他觉得生活稍微平静点,跟何殊意之间还能维持平衡,心想也许时间能改变什么,何殊意就要谈恋爱。 谈恋爱对他来说,就这么重要吗?就这么非谈不可吗?就不能等一等吗? 姜星坐了很久,然后有点负气地起身,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干瘪的旧钱包,打开,抽出那张折痕处快要断裂的纸片。 何殊意的潦草字迹:“给你买了点药,快点好起来,星星。” 没有日期,但他记得。 二零一一年冬天的西安,他的感冒总不好,咳得胸腔疼。何殊意早起去加班前,给他买了豆浆、包子和最便宜的感冒药。把药跟留言放在桌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出门。 第13章 太久了,久到这张纸条,像个陌生人的遗物。 姜星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窜起来,跳动,舔舐着空气。他把纸条的一角凑近。 它卷曲,变黑,一张纸烧得很快,橙红色的火光渐暗,灰烬飘落。 烧到指尖时,他松开手。 就这样吧。 对,就这样,姜星不再主动联系何殊意。 什么好啊,你等我来,都是他的谎言,何殊意对自己从没有认真过。 他这边冷落下来,何殊意估计是忙着恋爱,也就不怎么再主动找他,两人又恢复到逢年过节群发一下的状态。 二零一四年年末,cpa成绩公布。 姜星忙到晚上八点多才下班,回到住处打开电脑,登录查询网站时,手指都是冰凉的,心提到嗓子眼。 输入身份证号,密码,验证码,点击查询。页面卡了一下,然后,成绩表格跳了出来。 78,82,85。 过了。 最后三门全都过了,甚至分数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从二零一二年初到二零一四年底,整整三年,一边在高压里工作,一边啃六门课程。所有的周末,所有的假期,所有的深夜和清晨,放弃了娱乐,放弃了社交,放弃了本该轻松一点的年轻时光。 他的cpa长征,专业阶段,终于,结束了。 非常具体的压力慢慢地释放出来,姜星整个人都变得轻飘。 太辛苦了。 那些自我怀疑和濒临放弃的时刻都还历历在目,好在这一刻,全部有了回报。 值得去骗几个点赞,昭告世界,我没有虚度年华。 他拍了电脑的成绩查询页,发朋友圈,配文:“脱离苦海。” 很快,赞和评论就涌进来,同事的,培训班同学的,老家亲戚的,甚至有门头沟前同事的。他一条条看,一条条回,哪怕有些人并不知道cpa是什么,有多折磨人,但他们的祝福都很真诚。 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完全孤独地活着。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看到他的努力,为他高兴。 何殊意也点了赞,评论:“厉害啊,星星。”姜星想了半天,给他回了个系统自带的笑脸。 他们都在往前走,只是不再并肩了。虽然不想这样,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也许,他还是更适合像cpa考试这种,付出就有回报的世界。 第10章 二零一五年的夏天,公司组织去青岛团建。海边很热闹,同事们都在沙滩上玩闹,泼水嬉笑。姜星独自坐在遮阳伞下,看着海浪一次次涌上沙滩,又退去,周而复始。 有个女同事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冰水:“怎么不去玩?海水可凉快了。” “有点累,”姜星接过水,“谢谢。” 女同事叫周怡佩,是市场部的,以前工作有往来,说过几次话。她在姜星旁边的沙滩椅上坐下,拧开自己那瓶水:“你看起来总是很安静,像藏着很多心事。” “不至于。”姜星笑了笑,拧开瓶盖。 “真的,”周怡佩很直白地笑说,“不过挺迷人的,有故事感,不像别的男的,咋咋呼呼的。” 姜星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大海:“可能只是年纪大了,没精力咋呼了。”周怡佩笑了:“你才多大?装什么老成。” 海风把她栗色的长发吹起来,发丝拂过姜星的脸颊,有点痒。 后来回到北京,周怡佩开始约他。 看电影,吃饭,理由都很正当,新开的馆子,口碑爆炸的大片,也不说追求,不谈感情,好像就是在一起玩,所以姜星硬着头皮赴约了两次。 毕竟,大学毕业后,除了何殊意,他一个朋友都没有。 电影是俗套的爱情片,姜星看得心不在焉。 吃饭时,他们聊工作,聊北京的房价和交通,聊公司最近的变动,从宏观经济聊到娱乐圈八卦,周怡佩不愧是做市场的,见多识广,情商也高,跟姜星这样的人聊天,她都有办法不让话掉在地上。 再问多的,比如你以前在西安怎么样,为什么来北京,姜星就笑笑,把话题绕开。 他不想提西安,更不想回忆那个名字。生锈的钉子埋在心脏深处,不碰还好,一拉扯就要了命。 第二次玩耍结束,姜星送她回住处,路灯下,周怡佩停下脚步看他,变得认真:“姜星,你是不是,对我没感觉?” 换在姜星这里,要问出这个问题,他能自己先纠结一年。所以对于女孩的直率,他怔了怔。 夜风吹过路边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沉默后,周怡佩还在看她,关切期待,也很坦然。她很勇敢,姜星想,让自己自惭形秽。 虽然有风险,毕竟大家是同事,以后还要合作,但姜星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怡佩,你人特别好,很真诚,跟你在一起很舒服。但是……”他找不到迂回的说法,“……我喜欢男人。” 周怡佩愕然了一阵子,很快,她似乎又没有多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自己解对了困扰已久的难题:“这样啊,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姜星沉默了。他想起上海的青旅,外滩江风的凉,还有更早的,消失在巷口的出租车,操场上的五角星。 “……算有吧。”姜星说。 “唉,”周怡佩叹息着笑了,“也行,还能当朋友吧?你放心,需要的话,我帮你保密。不过……”她眨眨眼,神气又回来了,“你要是想认识什么人,我或许能帮忙。我闺蜜的哥哥好像也是。还挺不错的,见见?” 她的体谅,她的不评判不猎奇,让姜星心里憋了很久的关于自己性取向的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他赶紧低下头:“……谢谢。” “谢什么。”周怡佩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笑,“回去早点睡。下次还要一起吃饭啊。” “好。” 送走她,姜星慢慢往外走,沿着人行道,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今时不同往日了。同性恋不再是洪水猛兽和不能言说的禁忌。大街上能看到手牵手的同性情侣,网络上有出柜的明星,身边的同事偶尔也会开玩笑地讨论。虽然偏见和困难依然存在,但至少,在北京还好。 也许,真的该试试往前了。 周怡佩介绍的男生叫陈辛朗。 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开发,比姜星大一岁,北京土著,家里车房齐全,周怡佩私下跟姜星说这些时,挤眉弄眼:“硬件条件不错哈。” 其实软件也强大,看照片里,长的是英气周正的五官,浓眉,看人时很专注,天生有种深情。 “人特别好,不花心,”周怡佩总结,“就是有点闷,跟你似的。不过你俩闷一块儿,说不定负负得正?”姜星都听笑了。 见面约在三里屯的咖啡馆,陈辛朗提前到了,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手指还在敲。看见姜星过来,他立刻合上电脑,站起身:“姜星是吧?我就是陈辛朗。” 姜星和他握手,坐下,熟悉的流程开始,他们点了单,聊工作,聊北京。 陈辛朗不算健谈,没有印象里一些北京年轻人的机关枪似的贫嘴,说着说着,他就停下,把话递给姜星。 临别时,陈辛朗主动说:“下次再聊?” 姜星说好。 在此之前,姜星从没设想过,某一天,自己的恋人会是除了何殊意之外的人。 何殊意像无法忽视的背景板,占据了他整个青春。所有关于喜欢的想象,心跳啊悸动啊痛苦啊甜蜜啊,都只有何殊意这一种模板,这一张脸,这一个名字。 他的情感经验只有暗恋。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具备喜欢别人的能力,是不是在漫长的暗恋和半年的共同生活里,被消耗殆尽了。或者能力被特化了,只对何殊意有效。 但人生好像就是这样。 你埋着头往前走,被生活推着,被时间拖着,春夏秋冬,走过失望的奔赴和漫长的等待。然后某一天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得不改变以应对。 看到何殊意和女朋友的照片,烧掉当年的纸条时,他就清楚,也许,永远都不会是何殊意了。 那根弦松了之后,支撑也塌掉,随之而来的是有如高烧退去后虚弱的清醒。 那能怎么办呢? 日子总得过。太阳照样升起,地铁照样拥挤,报表照样要做,房租照样要交。 那就……试试跟别人吧。 试试看,能不能把只对何殊意有效的喜欢,移植出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除了何殊意之外的陪伴,可以称之为生活而不仅仅是活着的东西。 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正常起来。 于是,姜星打开了紧闭已久的门。 和陈辛朗的第二次约会,第三次,第四次…… 他们开始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周末见面。 陈辛朗确实很好,他很大方,记得姜星的喜好,约会时提前查好餐厅评价,不论晴雨都随身带伞。 第14章 难得的是,陈辛朗会坦然面对他们的关系,会牵他的手,过马路时揽他的肩,告别时低头吻他。 一切都很好,挑不出错。 但姜星总有点麻木。 和陈辛朗牵手时,他的手同样是温热的,但姜星不会心跳加速,不会像大学时不小心碰到何殊意的手背那样,整个人像过电似的僵住,回味半天。 和陈辛朗接吻时,他的技巧很娴熟,但姜星不会有想要多的感觉。 与陈辛朗在一起时,姜星很平静,很舒服,但也就只是刚刚好。 甚至第一次发生亲密关系,在陈辛朗整洁的公寓里,床单干净,灯光被调暗,一切都符合正确的流程。 而过程中的滋味,也在姜星的理解和想象之外。 身体会有反应,意志控制不了。但心里很冷静,甚至有点抽离,他看见自己在动作,听见自己在呼吸,感觉到汗水和温度,快感像潮水一样涨落。 可灵魂好像飘在半空,冷静地观察这一切。 哦,原来这件事就是这样的。 没有传说中神魂颠倒的极乐,也没有小说里描写的灭顶战栗。 像完成任务,履行义务,证明自己可以进入新关系。 一次事后,两人躺在陈辛朗的床上,窗外下着雨,雨点敲打着空调外机。 陈辛朗搂着他的肩膀,他们一起等余韵平复。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说:“姜星,你好像从来不会失控。” “……什么意思?”姜星有些茫然,他想,我刚才还不够失控吗?呼吸急促,汗水,颤抖,那些生理反应。 “就是……”陈辛朗的手指轻轻划过姜星的眉骨,到鼻梁,到嘴唇,“你总是很克制,很理性。你从来没有因为我特别激动,或者特别开心。我们也不吵架。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为了谈恋爱在跟我谈,每个步骤都做对了。” 这样不好吗? 但他心里知道陈辛朗在说什么。 他想说,不是的,我会失控的。 我会因为一个人随口的我该娶你的,整夜失眠,反复咀嚼那几个字,直到它们失去所有意义。 我会因为一个几秒钟的拥抱,在西安城中村寒冷的巷子口,就愿意跟着他去任何地方。 我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因为知道那个人正在离我远去,而我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我会失控的,只是不是对你。 但姜星没有说。他没那么坏,不会用这种残忍的诚实去伤害陈辛朗。陈辛朗不该成为替代品,不该承受这种不公平的比较。 不该被钉在“不是何殊意”的十字架上。 姜星沉默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时间到了二零一五年的冬天,很冷,圣诞节前夕,陈辛朗喝醉了。 他们在一家小酒吧,陈辛朗跟他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姜星后来不太记得,可能有关于他们关系的一些感受。 到最后,音乐换了慢歌,沙哑的女声唱着关于失去和释怀,人群的喧嚣稍微平息。陈辛朗趴在吧台上,侧过脸,他的眼睛很红,姜星听清了每一个字:“我们分手吧。” 起初,姜星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看着他。 酒吧的旋转灯球把破碎的光斑投在陈辛朗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如释重负,他又说:“分手,姜星。” 于是姜星点了点头。 他知道陈辛朗的决定是对的,彻底的正确。没有人应该永远当另一个人的将就,当内心空洞的临时填充物。那不公平,不道德,是对陈辛朗这样好的人的最大辜负。 陈辛朗似乎仍然被姜星的平静震撼,吸着鼻子:“……就这样?” 姜星无言以对,不清楚对方希望他怎么做。陈辛朗看出来了,他苦涩地笑了笑,招来服务生买单,摇摇晃晃站起来,缓慢地拉着羽绒服:“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小心。” “你也是,”姜星也站起来,“到了发个消息。” 陈辛朗的身形停住了,他背对着姜星,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猛地回头,有些凶地瞪着姜星:“还发什么消息!我们分手了!姜星,我们分手了!你懂不懂!” 声音太大了,好几桌客人看过来。 姜星被他吓了一跳,慌忙点头,希望他不要生气:“好的,我知道了,好的。” 陈辛朗这才点点头,没有再看姜星一眼,转身挤进人群,消失在酒吧门口晃动的光影里。 姜星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酒。然后起身穿好外套,推开同样的门,走进雪夜。 雪还在下,更大了,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北京的冷确实比西安还厉害。 他又走了一段,找到另一家还在营业的精酿啤酒吧,点了一杯招牌,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白茫茫的街道。 酒很苦,但回味有扎实的麦芽甜,慢慢从舌根泛上来,中和了那种苦。 他可以喝,因为他失恋了,这是正当的得到社会认可的理由,可以允许他发着呆喝酒,感到落寞。 直到身体暖和起来,刚才感受到的情绪也不再锐利,他才掏出手机,朋友圈有新动态提醒。他点开。 王八蛋,是何殊意。 他发了一张照片。铺满桌面的手稿,咖啡杯,典型的何殊意式工作现场。配文:“改了十一稿,终于通过了!感谢团队![握拳]” 下面已经有很多赞和评论,共同好友的头像密密麻麻。他还是和读书时那样,活在人群中央,闪闪发光,是话题的中心。 姜星想,看来他当初去上海的决定,是对的。姜星点了个赞,评论:“恭喜。” 何殊意还没有回复任何人。 姜星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酒精让他头晕,视野晃动,但意识很清醒。 他想,这样也好。 何殊意有热爱并擅长的工作,光鲜的圈子,只是感情状况成谜,姜星已经不想去问,那张引发姜星烧掉纸条的合照之后,再也没有类似的迹象。可能是低调了,也可能是换人了。 不重要。 而他呢?他在北京过得也不错,通过了cpa,现在成了这家大公司的财务经理,手底下有几个人,租了间像样的住处,除了刚刚被分了手,也还行。 他们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在西安城中村冬天的拐点紧紧缠绕,分享过同一片狭窄的河床。见过彼此的狼狈真实。 然后被命运和时间推着,冲出山谷。从此,天宽地阔,各自奔向再也无法回头的远方。 水面上,甚至不会留下曾经交汇过的痕迹。 只有他们自己记得,在某个已经模糊的冬天,他们曾经那样紧密地依靠过,温暖过,相信过我们会混出个人样,相信过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 姜星靠在酒吧的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何殊意,你会遗憾吗?一起变成了各自,星星也不见了。 然后,他笑了。 不会的。 何殊意不会遗憾。他正朝着他的大海,奔流不息,义无反顾。 再也回不去了。 第11章 整个一六年,姜星没再多去过问何殊意的事,他有太多的工作要忙,想避开望而不得的回忆,几个零零散散追求他的人,最后也都不了了之。 二零一七年的春天,姜星不想继续合租,换了间大点的房子,一室一厅,装修现代,有地暖,有即开即热的燃气热水器。 搬家那天,他看着打包好的十几个纸箱堆在客厅,书,衣服,杂物。人生的行李,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也说不清是财富还是负累。 那年,何殊意离开时,两个纸箱,一卷图纸,一个半旧的行李箱,如此简单,就敢奔赴山海。 又那么决绝,虽然哭了,也不会下车。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五年了。 新岗位更忙,压力指数级增长,但姜星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对它产生了依赖。 他的西装越买越贵,毕竟要频繁出席各种正式场合,会议上经常得发言,作报告,最开始还会紧张,现在就算没有ppt,都敢上去硬说。 也学会了在酒桌上跟形形色色的人周旋,推杯换盏间,真话掺着玩笑。同事们评价他沉稳可靠,领导暗示他前途无量。 四月的一天,大学同学张罗聚会,地点折中定在武汉。姜星本来想推脱掉,组织者电话打来,言辞恳切:“好多人都问你来不来,说姜星来他们才来。”话说到这份上,他只好应下。 聚会包下川菜馆最大的房间,来了二十几人。 大家变化都很大,有人发福,有人秃顶,话题迅速分化成两大阵营,一边是奶粉早教学区房,另一边是融资估值ipo,说得跟真的一样。 酒过三巡,吹牛吹够了,桌上的菜都凉了一大半,总算说到点实在的。 “姜星,你现在怎么说?”一位同学把话题引向他,“有对象了吗?” 第15章 “还没。” “要求别太高啊。”另一人打趣,“不过也是,你条件这么好,可以慢慢挑,不像我们,已经被大甩卖了。” 姜星笑笑,没说话。 这时,一个以前和何殊意同在篮球队的男同学放下筷子,“哎,说到找对象,你们还记得何殊意吗?就设计系那个,跟姜星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 “记得啊!”几个同学立刻笑起来,“哪儿能把他忘了,他怎么了?” “他要结婚了。”他拿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朝上放在转盘上,“国庆在上海办,听说新娘家里特别厉害。” 手机被好奇地传阅着,艳羡声此起彼伏:“哇,华尔道夫……这排场。” 传到姜星手里时,他看到了很时髦的电子请柬,应该是何殊意自己设计的,封面的艺术剪影处理得很有高级感,但侧脸的轮廓,下巴的线条,鼻梁的弧度,姜星太熟悉了,能瞬间在脑海里补全每一处细节。 请柬上写着:“何殊意&葛薇薇,我们结婚啦!” 连篮球队友都收到了,而他没有。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动声色地转发到自己微信上,顺便删了对话框。 议论声嗡嗡地围拢,姜星全没听进去,继续看。请柬内页有何殊意的正面照,姜星盯着。五年光阴,将他打磨得更加棱角分明,肩背宽阔,是那种事业有成,生活优渥的人才会有的舒展从容。 原来,他真的要结婚了。在上海,在黄浦江边,在金秋十月。 “姜星,你去吗?”不知谁问了一句。 姜星抬起头,倒扣手机:“他又没请我。” “哈哈,他肯定要亲自给你打电话吧?”篮球队友笃定地说。 “到时候再看,”姜星端起酒杯,他在心里冷冷笑了笑,敢给我打电话试试,“来,喝酒。” 那晚他喝了很多,来者不拒,杯杯见底。同学们只当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友重逢嘛,事业有成嘛。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祭奠西安城中村的冬天,勒得手心生疼的纯净水,凉透心扉的韭菜饺子,那个因为失去何殊意,而骤然死掉的空房间。 祭奠所有哽在喉咙,未曾说出口的话,祭奠所有以为还有时间的侥幸,所有睁眼听着雪落的深夜,悄悄许下的也许明年的卑微愿望。 散场时,他已经有些站不稳。同学们要送他回酒店,他固执地摆摆手拒绝了,自己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他按下窗户,四月的夜风吹在脸上,竟然冷得刺骨,怎么武汉也这么冷,不都说这里是火炉吗?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玻璃上重叠着外面的夜景,点开微信,找到叛徒何殊意。 上一次,何殊意群发了一堆花里胡哨的吉祥话,姜星回了个简单的祝福和一个红包,何殊意说:“哈哈,新年好新年好。”红包没领。 再往前翻,半年,一年,没说什么话,再往前,他换手机了,没有聊天记录了。 他的手指有点发抖,想打字质问:“你要结婚了?” 想问他:“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以前不是谈恋爱,失恋,都会第一时间跟我说吗?” 想问他:“你还记不记得,城中村的小房间里,你累得瘫在床上,我说会好的。那时候我们以为的好是一样的吗?” 想问他:“何殊意,你现在,是不是想要的都有了,算不算圆满了?” 最后,所有的话全部堵在那里,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吸着气关掉了对话框。 车窗外,武汉的光芒流动过去,高架桥,霓虹灯,未完工的大楼吊着沉默的塔吊。那年除夕,何殊意从家里打来电话,他说要给自己带特产。 他再也没有吃到过何殊意家的麻花和柿饼,真好吃啊,那麻花。 那时他天真地以为,他们还会有很多个新年。至少,总会保持联系,会有问候,会在彼此漫长的人生里,始终占一个特殊的角落。 原来不会了。 车停在酒店楼下,姜星付了钱,摇摇晃晃地走进大堂。电梯镜面照出他红的眼眶和歪的领带,头发也被风吹得很乱。 他望着眼前的男人,三十岁了,穿着质地不错的风衣,他到底在干什么。 只是看起来什么都有了。 进门之后,他关了所有的灯,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坐下,然后脱力地,慢慢向后躺倒。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光带,像一道寂静的伤口。 姜星躺在那儿,又盯着天花板,很平整,很干净,没有叶子形状的水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又一下,他掏出来看。 何殊意来索命了。 ……不是,来报喜了。 他不敢听,不敢听对方亲口宣布他已然知晓却无法承受的消息。 何殊意想必高兴极了,他不能破坏他的圆满和喜悦,既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份残忍。姜星把手机丢开。 震动透过地毯传来,闷闷的。 然后,停了。 恍恍惚惚再睁开眼,凌晨两三点,落地窗外灯火稀疏。姜星从沉重的感受里,稍微挣扎出来一些。 拿过手机看,何殊意后来又打了两个电话,未果后,给他发微信:“什么情况?听徐方方说,你们同学聚会,给你看我的请柬了?[捂脸] 真是的……我本来早就想跟你说的,一直没找到时间好好给你打个电话。” 姜星脑子还是木的,他得解码,吸收,想一会儿,那个消息才又返上来后劲。 哦,对,何殊意要结婚了。 他撑着地坐起来,爬到床上,趴着,回了两个字:“恭喜你,百年好合。” 结果何殊意一个电话就又打了过来,这下不得不接了,姜星含含糊糊地:“喂。” “喝多啦?”何殊意的笑声传来,仿佛这五年的距离与生疏不曾存在,他仍是那个会凑在自己耳边说话的青年。 姜星的眼眶热胀,鼻子酸痛,太难受了:“是有点儿。” “我结婚,你可得来啊。”何殊意甚至亲昵地抱怨,“我本来还想让你当伴郎的,又怕你太忙,没好意思开口。” “是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万万没想到,何殊意忽然低声唤他,那令人心颤的柔软:“星星。” 姜星头皮发麻,这两个字犹如万箭穿心,痛楚和慌乱让他不知所措:“……什么。” 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凌晨,何殊意卸下后来的一切,流露出大学时的真诚的茫然,他不好意思地笑说:“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我,居然都要结婚了。” 姜星顿时失语。 这是我姜星该问的问题,不是你何殊意该问的。你不是一直最有主意,目标最明确吗?从毕业去西安,到决定去上海,哪一步不是走得毫不犹豫?难道你会没料到自己要结婚? 何殊意确实用不着他回答,开始自顾自地,就讲起他们的情史来了,灌进姜星的耳朵,堵塞姜星的呼吸。 姜星没办法听,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搁在枕头上,假装自己睡着了,果然,过了十来分钟,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何殊意试探地叫了两声,得不到回应后,轻轻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姜星回了北京。何殊意后来又追问过几次,问他国庆是否有空。姜星一一搪塞过去。 很快,何殊意的朋友圈开始频繁地发相关的内容,姜星见他如同给项目定稿一样给请柬定稿,沉默良久。 然后,给他转了八千八百八十八块钱。 何殊意直到下午才看见,一连串的微信消息轰炸,你干嘛呢,咱们不论这个,你来就是最好的,给我地址,我给你寄喜糖,姜星,说话。 姜星一条也不想回,直到系统提示何殊意已收钱。 他想,我算仁至义尽了吗? 安生了没多久,大概是礼金润滑了友谊,八月里,何殊意来跟他说:“姜星,我在北京参加活动,就在国贸万豪,有没有空?” 姜星看到消息时,正坐在车里,恰好经过skp,吓得回头张望,怕有小鬼追上来。 心脏紧缩后,涌起恐慌的抗拒。见面?看着他,听他兴致勃勃地讲婚礼筹备,分享充满希望的未来,然后自己继续扮演为他高兴的兄弟? 别指望,做不到。 光是想一下,他就窒息。他已经快疯了,别逼他了。 于是姜星说:“真不巧,我出差了。” “我大概待四天,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确定,估计赶不上。”姜星的语气越来越冷淡。 何殊意也不傻,当然是感觉到了,或许他困惑于之前还出手阔绰随礼近万的兄弟,为何转眼又如此拒人千里。但他没深究:“那有空再说,一定得见见。” 姜星放下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可往前开了没多远,姜星叫停了司机,自己又走回酒店,根据指引,他来到活动现场的门外,很快找到了论坛签到处附近的展板,上面是参会嘉宾的签名,密密麻麻。 第16章 他站在底下,仰起头,缓慢地扫视那些名字。 何殊意就在那里面。或许正与人侃侃而谈,与他姜星,与西安的冬天,早已毫无瓜葛。 他是真的憎恶这种关系,看似连着,早就断了。 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望着何殊意可能存在的方向时,他才悲哀地发现,他用谎言筑起的墙,是如此薄弱。何殊意根本不需要出现,不需要说话,仅仅是他可能在这里的这个事实,就足以击中他。 他的目光定格在熟悉又陌生的签名上。何殊意的字,比以前更洒脱了。 姜星拿出手机,把它拍下。 那个秋天,姜星的生活像面被摔碎的镜子,死了,还要照着他。 他站在空旷的十字路口,惊慌于手里紧握了快十年的地图突然失效:如果我不再是爱着何殊意的姜星,那么,我究竟是谁? 真不想爱了,不爱了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他思考无果,又为此烦闷,慌不择路下,下载了论坛上有人推荐的交友软件。 最初,他想知道,自己的所谓深情,是不是把自己给骗了。 假设没有何殊意,他姜星的欲望,是否也跟所有人一样普通?他想亲手拆解,看看自己对何殊意的感情里,除了回忆和执念,到底有什么真实的成分。 软件的世界里规则简单,就是即刻的匹配。 在这里,他所有的社会身份都被一键清零。他上传了不露脸的身体照片,将自己简化成物品。 第一次经历后,他躺酒店的床上,听着浴室传来水声,心里冷风穿堂。 他得到了最直接的答案,是的,陌生人也行。看,你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爱他。 好消息是,他本质上只是个普通的同性恋,他没有多么特别。 太轻松了,他终于可以离开深情隐忍的角色了。 他渐渐沉溺于这种模式。赴约,接触,分离,然后面对加倍的空虚。 他甚至有些迷恋自我贬低,仿佛把自己踩进泥里,就能与大学和西安城中村里那个清洁地,笨拙地,全心全意地爱着何殊意的青年互相抵消,两不相欠。 高兴了没几天,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在陌生的体温和喘息中,何殊意的脸总会浮现。 这形成了绝望的悖论,他为了逃离何殊意而去别人身边,却在与别人的交缠中,更体会到何殊意的不可替代。 他只想挣脱暗恋的枷锁,在欲望的余烬里,感受到对何殊意的渴望,烧得比以前更旺。 很想,很想跟何殊意做,看看到底有多么不同。 他知道这是一条下坡路,越走越黑,但他停不下来。 十月一号,周围人都去吃喝玩乐,他在约。 事后对方很快离去,他靠在床头,点开了何殊意的朋友圈,华尔道夫宴会厅布置完毕的照片,白色主题,鲜花环绕。配文:“一切就绪。” 下面点赞和祝福的列表长得拉不到底。 姜星嘲笑自己。 太悲惨了,他根本报复不了何殊意的圆满,也对抗不了世界的正常。 他不再寻找答案了。人生没有答案,只有过程,而他的过程,就是分裂着继续往下走。 只是不能回头看了。 回头,就是西安下不完的雪,和雪中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第12章 时间到了二零一八年,姜星的身体这两年其实养回来不少,面色比前几年健康多了,可是他忽然又病了,不同以往的,旷日持久的。 一开始喉咙痛,他以为就是普通的换季感冒,吞着喉糖照样给人开会。 第三天中午,在会议室讲解季度财报时,剧烈的晕眩扑过来,视线里的一切扭曲旋转,他在众人的惊呼里一阵踉跄,被人扶住。 回了办公室,额头抵在桌面上,骨头缝里像有群蚂蚁。 接下去的几天,他的体温在高烧的区间反复徘徊。 退烧药只能带来汗淋淋的虚脱,药效一过,热度便卷土重来。咳嗽,乏力,夜间盗汗浸透睡衣。 姜星听着窗外北京春天特有的风声,潜伏在意识深处许久的恐惧,随着体温的居高不下,终于破土而出,疯狂张扬。 ……难道是? 过去混乱的夜晚,某次摒弃防护挑衅般的放纵,所有的细节带来的可能性令他不寒而栗。 他疯狂地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比对每一条症状:持续性发热、盗汗、淋巴结肿大……深夜从噩梦中惊醒,他摸黑冲到浴室镜子前,用颤抖的手指反复按压脖颈,锁骨,腋下,臆想着那里是否已有不祥的肿块悄然隆起。 那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灰暗的时光。公司上下只以为他得了严重的流感,工作电话转给助理,对外一律宣称需要静养。 他独自蜷缩在公寓里,与臆想中的死神对峙。想起父母的白发,好不容易拼杀来的事业,想起西安的冬天,何殊意将温热的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说:“有点烫。” 悔恨和后怕快把他凌迟,因为,如果真的……真的是那样,那么一切都完了。 他所有的努力挣扎,刚建立起来的,都将化为乌有 ,连带父母晚年的安宁都会不复存在。 在体温终于勉强稳定在低烧状态的某个清晨,姜星戴上墨镜口罩和帽子,去了疾控中心。他看着暗红色的血液被缓缓吸入采血管。 “一周后取结果。”医生例行公事。 等待的过程中,姜星活着,像死过一遍。 虽然已不再是不治之症,但他没有一辈子吃药躲藏的勇气。他恢复冷静地整理了自己的银行账户,保险单据,草拟了简短的遗书。 他审视自己的过往,以痛苦为名,实则懦弱逃避。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短暂麻痹的欢愉,而是清白的生活。 可实在是太绝望了,情绪到顶点的时候,他甚至在电脑里给何殊意写了一封信,开头是:“殊意,你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 写到这里,赶紧删除。 不能让何殊意看到这样的信,对他来说,太不堪,太恶心了。何殊意应该永远记得温柔沉默,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姜星,而不是这样结局潦草自我葬送的陌生人。 所以他只是孤独地承受,刷着何殊意晒婚后日常的朋友圈,他们周末烘焙,一起看电影,短途旅行。 在何殊意幸福的对照下,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一直到春雨降临,姜星去取结果,到他时,他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 接过轻飘飘的化验单,他直接略过所有的数据和术语,胆战心惊去看最后的结论。 抗体检测,阴性。 他愣了好几秒,呼吸停滞,反复确认,姓名,日期。 狂喜犹如劫后余生,他扶住墙壁,才没有当场滑落,周遭的一切又重新鲜活起来。 居然不是。 他慢慢走到医院大楼外的屋檐下,春雨拂面,深深呼吸,是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还好,活过来了。 原来活着是这样的。 之前,他已经卸载了所有的软件,清空了一切记录。现在更是决定,再也不要这样了,永远,都别这样了。 从那以后,姜星的生活轨迹转向。 他请了私教,规律健身,每周三次雷打不动,开始跑步,尝试徒步、爬山,在北京周边寻找山路。烟戒了。 自我消耗的漩涡,随着高烧和一场虚惊,缓缓停息。颠簸太久的船,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他的性格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开始明白,生命经不起他挥霍,每一步都要紧。 与何殊意的联系,在这两三年里,维持着淡如水的状态,互动阵地转移到了朋友圈。 姜星很少发状态,何殊意则活跃得多,旅行,获奖,秀恩爱。姜星通常会点个赞。何殊意有时会在他发的图片下调侃两句,譬如姜总又在俯瞰京城了,或者,这雪景不错,上海只有雨。姜星也不怎么回复。 夏天的尾巴上,姜星掏光所有积蓄,拿着父母的支持,背上三十年的贷款,买下了北五环外一套八十九平米的房子,签完购房合同,他站在还是毛坯的房间里,第一次感到自己与这座城市产生了实质性的联结。 接下来几个月,他忙于装修,事无巨细亲自把关,硬装完成的傍晚,他拍了张客厅的照片,第二张图是红皮房产证的封面,分了组,发在朋友圈。 不到十分钟,何殊意的评论就跳出来:“恭喜,终于有家了!” 紧接着,私聊也来了:“星星,房子不错啊,看照片格局挺好。”姜星心头掠过极淡的涟漪,回复:“嗯,还好。” “什么时候温居?我能去蹭住吗?”何殊意发来嬉笑的表情。 “随时。”姜星知道他只是说着玩,“不过客房还没买床。” “没事,跟你挤挤也行啊,重温西安岁月。”何殊意像是没心没肺地接话。 对话没有继续。他们之间,早已习惯了安全的寒暄,自己什么都不会当真,对方也是。 第17章 二零一九年这一年,姜星的晋升速度像坐了火箭,年中已经正式升任总部的财务副总监,上面的位置空着,手下管着大几十号人,参与核心决策。 而何殊意的朋友圈,开始流露疲态,分享的音乐变成了舒缓的纯音乐,深夜时分,发一张空荡荡的办公室照片,只跟城市说晚安。 姜星从不询问,他们的关系,还没有恢复到可以承载彼此的程度,点赞就是上限。 直到冬天,那个改变所有人生活轨迹的消息传来,部门同事在微信群里转发真假难辨的新闻链接。 春节前夕,公司紧急通知提前放假。 阴云密布的惶恐中,姜星退掉了早已订好的机票和海南的酒店。他本计划今年带父母去南方过年,阳光沙滩,让操劳一辈子的他们享受享受。母亲在电话里叹气:“真的回不来了?你一个人在北京,妈真不放心。” “情况特殊,妈。”姜星望着楼下骤然冷清的街道,“等这波过去,我马上回去,你们千万别去人多的地方,也别赶着买年货了,我从网上给你们囤点吃的用的。” “你也多买点菜啊,把冰箱塞满。”母亲絮絮地叮嘱。 “我会的。” 除夕夜,姜星多年不下厨,这次又自己做了简单的年夜饭,还是那么难吃。 打开电视,春晚在继续,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同学群在抢红包,都很敷衍,同事群转发各种防护指南和囤货清单,家族群里,亲戚们互相提醒今年不要串门拜年。 姜星一条条翻看,手指突然停住,因为何殊意的头像跳了出来:“姜星,你还在北京吗?注意安全。” 姜星的心脏快跳了几下,何殊意居然担心自己。 怎么还会悸动?都这么多年了。他想了想,回复:“在。你也是,多注意。上海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我们小区已经封闭管理了。”何殊意很快回复,“你一个人?” “嗯,你呢?”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又消失,再出现。反复几次后,终于发来:“和我老婆一起,但我们最近不太好。” 姜星不知道该回什么,要问问他怎么了吗?但自己未必还接得住他的情绪,他们已经分开太久,生活轨迹南辕北辙,七八年光阴垒砌成高墙。 于是姜星只打了两个字:“保重。” “你也是。” 联系应该就此结束,但可能是关乎安危的只言片语,在人人自危的氛围里,勾起了曾经相依为命的回忆。 之后的几天,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地恢复聊天。起初是转发官方的疫情信息,提醒对方注意防护。后来渐渐聊到各自被困家中的生活。 二零年三月初,何殊意发来app上库存全灰的截图:“抢菜比抢项目还难,体验生活了。” 姜星回了一张自己厨房角落堆满的米面粮油和方便食品:“北京也差不多,幸好提前囤了点。” “你准备得挺充分。” “习惯了。”姜星打字,“以前住出租屋,我也爱提前囤东西,怕突然断粮。”发出去,他微微一怔,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记得那么久远的细节。 那边很快回复:“是啊,那时候真难。” 真难。两个字,概括了二零一一年的全部。 姜星现在回想起来,它们已经褪色了。就像看老电影,情节还记得,但情绪早就淡了。 某天深夜,姜星在家加班,疫情让公司的财务压力剧增,他几乎每天都要跟老板一起工作到凌晨,分析数据,制定预案。 何殊意来找他:“睡了吗?” “还没,一堆事情。” “我也是。”何殊意发来苦笑的表情,“不过不是工作。” 姜星等了又等,那边也是打一会儿字,又停下,最后发来一段长文字:“我和薇薇的试管又失败了。这两年,每次都是希望又失望。她现在情绪很糟,整天不说话,要么也是一点就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星星。” 姜星万没料到会在平平无奇的时刻,忽然接收到这么沉重跟私人的人生碎片,他愕然地反复看了几遍。 在他的印象里,何殊意总是特别昂扬,大学就不说了,工作后即便辛苦,也保有斗志。结婚时,更是人生赢家。 但现在,这个向来颇有余裕的人,正在向他倾诉自己的无能为力,和婚姻里的一地鸡毛。 然而如今的姜星,早已不会为何殊意一句玩笑就整夜失眠。 他经历过自我放逐的深渊和惊醒后的自救,在职场的厮杀中磨砺出刀枪不入的外壳,冷漠惯了,已经说不出贴心体己的话了。 他没有年轻时敏感,感情也早就不再充沛到可以轻易共情他人的痛苦,他脑子里还盘旋着刚才的现金流缺口,只有一半的注意力,在应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倾诉。 他打字回复:“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不是压力的问题。”何殊意有些收不住,“是我们俩的关系。她爸妈话里话外都是我的问题,我爸妈也催。每次从医院回来,她就会崩溃,说些伤人的话,说是我没用。有时候听着,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挺没用的。” “别这么说。”姜星的词汇很贫瘠。 “姜星,我真的在想,人到底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生孩子?”何殊意的文字里,是姜星从未见过的颓丧,“我们恋爱的时候挺好的,结婚刚开始也不错。但自从想要孩子,一切都变了,动不动就吵,钱跟流水一样花出去,罪受了,结果什么都没有。” 姜星沉默地看着,他甚至有些刻薄地想问,当初不是说,女方家里特别厉害吗?原来金钱和背景,也解决不了所有的人生问题。 他当然没问出口。他从未经历过婚姻,更别提生育这种压垮无数成年男女的大山。只能点开表情包列表,找到系统自带的,黄色小人张开手臂发过去,这已经是他最大的情感努力。 “对不起,跟你抱怨这些。”何殊意冷静了一些,“就是憋得太难受了,找不到人说。” “没事,说出来好受点就行。” “你呢?有结婚的打算吗?” “没。” “有对象吗?” “没。” 何殊意为了缓和适才的沉重,没话找话:“你还是那么专注事业,听说你现在做得特别好,都财务总监了。” 姜星苦笑。 “就是份工作而已。”他最终回道,“早点休息吧,别想太多,总会过去的。” “嗯,你也别加班太晚。” 对话结束,姜星继续看报表,视线难以聚焦。他想起何殊意婚礼请柬上的照片,朋友圈里精心营造的甜蜜瞬间。 不过三年,曾经以为的圆满,就在现实的摩擦下露出了这样的底色。 婚姻到底是什么,爱情又是什么? 很多很多年前,自己那么渴望跟何殊意在一起,渴望到愿意放弃前程,跟着他住最破的房子,过最紧巴的日子,以为那样就是全部。那时的心,是满的,也是轻的,装着自以为是的伟大爱情。 再也没有那样纯粹的感情了。 可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呢? 喜欢到连“喜欢”这个秘密本身,都一路背负,影响至今。 为什么?究竟喜欢他什么? 是雪夜里睫毛上沾着水珠的笑脸吗?是他耀眼的生命力?是西安寒冬里,挤在狭小房间中共用的那点可怜体温,和一句含糊的我该娶你的?还是,仅仅因为他是何殊意。 没有答案。 电脑那头的老板终于也扛不住了,主动提出明天再谈,姜星合上电脑。 在全球停摆的时节,被压抑的往事和悬而未决的自我诘问,都找到了缝隙,悄悄探出头来。 而远在上海的何殊意,他的婚姻,他的人生,似乎也正站在悬崖边缘。 第13章 不得不慢下来的时间里,姜星与何殊意的联系,开始重新缠绕,将过往的根须与当下的枝叶交织在一起。 二零年夏天,姜星给何殊意发自己精心搭配的减脂餐,绿油油的沙拉旁摆着鸡胸肉。何殊意调侃:“如此自律,令我汗颜。”姜星回:“怕死啊。”何殊意笑一笑过去了。 一个深夜,何殊意发来张上海老小区的照片:“路过我以前住的地方,突然想进去看看。” 闷热的记忆扑面而来,是更早的西安。铁架床,没用的吊扇,学士学位证书扇出的微弱凉风,还有院门外气味刺鼻的公共厕所。姜星回复:“都过去了,向前看。” “是……不过好奇怪,穷的时候,又比现在开心点。” 开心吗?姜星笑着想,你真是忘了,自己当初在西安是怎么抱怨的。 也许何殊意滤掉了酷暑跟焦虑,只剩下两个年轻人并肩靠在水泥墙上。 十月初,何殊意出差,目的地恰好是姜星家乡的省份。他在微信上说:“我后天到,离你家县城不远,我去看看叔叔阿姨?” 第18章 姜星一时不明所以。何殊意要去看他的父母?他敢说自己是当年拐跑他们儿子去西安的罪魁祸首吗? 父母至今不知道当年的真正缘由。这些年,他们渐渐接受了他留在北京的事实,婚也不催了。姜星自己还没准备好让何殊意踏入他出发的地方,见他生命中最亲的人。 那感觉像是跨越界限,而他还没理清,他们之间究竟该保持怎样的距离。 他回复:“不用了,谢谢。现在还有病例,还是少接触好。” “好吧。”何殊意没勉强。 出差回来后,何殊意说项目很棘手,客户难缠,又补充:“去你们县城逛了逛,发展得真不错,倒是你们那边的菜挺辣,让我想起西安的油泼面。” 他发给姜星一些随手拍的街道照片,很巧,拍到了姜星的高中,校门口的楼梯高不见顶,依然如故。 姜星记得,这是他们班的清洁区,有段日子,每天早上一级级扫下去,又一级级爬回来,累得要死。他的烦恼除了作业太多,还有就是这个体力活。 他那时成绩中游,性格安静,除了长得好看,在同学里没什么新闻,他自己这些年回家,很少去重游故地,小学中学的同学,更是早就失去联系。 陡然竟从何殊意这里看到了昨日残像,倒令他思绪万千:“还拍了什么?” 何殊意居然真的又发过来许多张。 河,长长的桥,矗立了几十年的城标雕塑,街巷里的批发市场,卖炸煎饺的早点铺子,姜星甚至看到了自己读书时,学校会组织去看革命电影的老旧剧场,以及隔壁还在营业,翻新过几轮的网吧。 “怎么拍了这么多?”姜星诧异地问。 何殊意发了一排笑脸:“想到你走过这些地方,在这儿长大,就忍不住多拍了。” ……是的,他都走过,太熟悉的风景,被何殊意记录下来,意义似乎又大不相同。好像自己的某一部分过去,被郑重地拾起,擦拭,然后递还给自己看。 姜星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是不是太过冷酷,防线太高了。让何殊意去家里坐坐,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又心软了,于是开始认真投入地接何殊意的话,而何殊意,似乎察觉到了他态度的软化,向他倾诉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唉,从医院出来,她坐在车里一直哭。”何殊意在凌晨发来消息,“我说,要不就我们两个人过,也挺好。实在不行,去领养一个。她恨死了,说何殊意,你根本不懂我想要什么。” “那她想要什么?” “我也问她,但她只是哭,然后说她把我看错了。” 姜星用心跟他对话:“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似乎把他问住了,过了好久才说:“我不知道,星星,我真的不知道了。” 这句话像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姜星记忆里尘封的瓶子。 何殊意靠在话剧社窗边笑说,我上台就发懵。西安城中村里,何殊意蹲在夕阳下满手油污修自行车,汗珠在发光,不知前路艰险,说咱们一定会混出个人样。 那时,他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 ……把何殊意还回来,好不好。 何殊意好像有了离婚的想法,不再是宣泄情绪,开始跟姜星罗列如果执行离婚的重难点。 “房子是她家出的首付,贷款一直是我在还,我只能拿回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的一半,举证很麻烦,要拉银行流水,要评估。” “工作室的一些设计版权,早期是我们婚内注册的,但现在也要算共同财产分割,有些项目尾款还没收回来,搞不好要打官司。” 姜星只能问:“需要我介绍律师吗?” “不用了,我已经跟律师咨询过了。”何殊意谢绝了,“我还没拿定主意,不想把最后的情分都耗光,可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 最让何殊意挣扎的,似乎还不是钱:“她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中心思想是,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人,结婚时说得天花乱坠,遇到困难就退缩。说薇薇跟着我,真是瞎了眼。” 何殊意一直体面要强,如今有口难言。 “我爸妈也难受,”何殊意也不管姜星回不回,一味发文字过来,“老家亲戚都以为我在上海混得多好。” 姜星意识到,何殊意需要的仅仅是倾听。于是他也不多说了,何殊意发过来,他就看。 二零二一年夏天,久无音讯的何殊意又发来消息。这次更简短,更沉重:“我离婚了。” 姜星正在开视频会,他在同事眼中罕见地愣了一下,于是有人忐忑地问:“……姜总,我们这个数据有问题吗?” “没,继续说。” 会议结束后,他走到阳台,给何殊意打了个电话。 “喂。”何殊意的声音很哑。多少年了,又听到他的声音,原来声音能瞬间打通时间,让多年的光阴坍缩成一声“喂”的距离。 但即使这么近,依旧春风不度。 “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苦笑:“你说呢?” 沉默中,风吹进来,吹动了姜星没拉严的衬衫领口:“手续办完了?” “嗯,民政局限流,我们排队排了两个小时,前面都是离婚的,后面都是结婚的,挺奇观。”何殊意自嘲地笑,“进去十分钟就出来了。结婚摆了几十桌,离婚的时候,连个吃饭的人都没有。” “财产呢?” “房子归她,车我开走,存款对半分。不过这两年疫情,也没剩多少。”何殊意叹了口气,“我现在租了个小房子,只能说比西安那个稍微大点吧。” “需要帮忙吗?”姜星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我可以去上海看你。” “别。”何殊意立刻拒绝,“疫情呢,你别乱跑。而且……” “什么?” “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样,”何殊意居然说,“挺丢人的。” “这有什么丢人的。”姜星心里一阵拧巴的难受。 “姜星。”何殊意叫他的名字,好像这才是他最想说的事,“我……我其实有件事得跟你开口,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挺难为情的。” 疫情,离婚,搬家。姜星猜到了七八分:“你说。” “你能借我点钱吗?”何殊意说得很快,“我刚付了半年房租,又还了一些信用卡,公司都降薪了,手上实在紧张,项目款结了就还你。” “多少?” “两万,可以吗?”何殊意忙说,“你要是为难就算了,真的,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两万。对现在的姜星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每个月要还将近一万五的房贷,还有车贷、物业、健身私教、不可避免的应酬。 他挣得多,在北京维持体面的中产生活,成本同样高昂。 可这是何殊意。是他第一次开口借钱。西安合租时,哪怕合吃一份六块钱的炒饭,何殊意都会坚持把三个硬币塞进自己手心。 “好。”姜星说,“怎么转给你?” “微信就好,”何殊意的声音里有什么松动了,“真的,谢谢。姜星,我一定尽快还你。” “不说这个,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挂掉电话,姜星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刚来北京的时候,他住在门头沟的宿舍,晚上加班回来,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厂房和远山。现在,他坐在自己买的房子里,客厅宽敞,视野开阔。 想一想,他在北京很多年了,这个城市好大,装得下所有人的梦想和失意,对他这样的人也很包容,他喜欢北京。 但是他也明白,这里不是他的家,房子是房子,家是另外一回事。他其实没有归处,他只是一个人活着。 他和世界的连接,少得可怜,父母在远方渐渐老去,同学基本不联系,同事关系止于职场。情感上,有暧昧也无疾而终。 真的只有何殊意这个人,若隐若现,断断续续,诡异地贯穿了他从青春到中年的始终。 可是恍惚间,何殊意已经走完了漫长的一段路,虽然惨痛,但他有了那么多除开姜星之外的经历。 姜星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两万块钱,自己对何殊意而言,可能真的已经彻底退场了吧。 那时候,何殊意气宇轩昂地说要去上海发展。十年过去,他离婚了,负债了,向老同学借钱,窘迫尴尬。 什么人生。 姜星给何殊意转账,想了想,他多转了一万,备注里,他本来想写不用急着还,又怕何殊意反而更有压力,自尊心受挫,最后只写:“会好起来的。” 几分钟后,何殊意发来消息:“收到了,谢谢,姜星,我周转过来就还给你。” “不急。” 姜星翻看记录,从何殊意认真考虑离婚开始,他们聊天的频率确实变高了。但内容不再是分享见闻跟成就,而是单方面倾诉烦恼,现在更是雪上加霜,有了交易记录。 第19章 姜星他很少说自己的事,觉得在何殊意失意的时候,说了不合适。所以他总是倾听,安慰,偶尔给些建议。 但他会想,何殊意有没有真正关心过他的生活?有没有想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累不累?有没有注意到,为什么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贪心想多吃点烤鸭的姜星,现在已经可以轻易借给他三万块钱了? 好像没有。 何殊意只是在需要倒苦水时找他,在需要帮助时找他。 如同对待树洞,对待取款机。 就像现在。 八月份,何殊意还了五千块钱。附言:“先还一部分,不好意思。” 姜星回复:“好。” 九月,他又还了四千。十月,三千。十一月,两千。还钱的速度越来越慢,金额越来越少,脉搏渐渐力竭。 十二月的一天,何殊意发来消息:“抱歉,姜星,这个月客户又拖着,过完年一起还行吗?” “行。” “谢谢。”何殊意发过来一句让姜星盯着咂摸了很久的话,“星星,你知道吗,你是我唯一还能开口借钱的人了。” 姜星心里五味杂陈,他该荣幸吗?荣幸于自己成了何殊意落魄时最后的退路,还是该悲哀于他们的关系,到头来竟只剩下这点单薄的转账往来? 二零二二年,何殊意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钱,姜星已经是财务总监了,看他发来:“这段时间谢谢你。” “不用谢,缓过来就好。” “等疫情过去了,我请你吃饭。” “好。”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顿饭遥遥无期。疫情反反复复,上海北京都有零星病例,出行要核酸,要隔离,要各种码。见面太难了。 而且,即使见面了,又能说什么呢? 聊何殊意失败的婚姻和被掏空的钱包,聊姜星升职加薪却依旧独身的这些年,还是聊已经遥远得像个梦的,西安出租屋里的冬天? 时间把他们塑造成了完全不同的人。何殊意不再是骑着二手自行车,衬衫鼓胀的少年,姜星也不再是患得患失的暗恋者。 他们只是两个在各自生活洪流里挣扎的,疲惫的中年人,偶尔在线上互相取暖,说几句加油啊,保重啊,会好的,但早已走不进对方的世界了。 那扇门或许曾在西安的冬天里短暂炽热地敞开过,后来,它关上了,现在更是连钥匙都无处寻觅。 春节前,持续了三年的管控政策,终于正式转向。一个时代仓促地画上了句号,留下满地复杂的烟尘。 姜星收到何殊意的祝福,终于不是群发的:“姜星,新年快乐,希望2023对我们都好一点。” 姜星回复:“殊意,新年快乐。”然后又发了一个红包,一百八十八元,图个吉利。 何殊意领了,说:“谢谢老板。”加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姜星正和父母还有姐姐一家在欧洲旅游过年,户外大雪纷飞,他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午餐。 二零一一年的冬天,西安也下着这么大的雪,总在感冒的他挤在公交车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赶回那个当时还活着的小房间。 那时候他觉得,冷也好,累也好,穷也好,能和何殊意住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强。 他好幸福啊。炒饭的油烟味,热得快烧水的声音,另一张床上传来呼吸。 现在呢? 现在他都站到这里了,多少人一辈子也未必能在北京买房,他做到了,他在行业里有名有姓。 但他还是会想念何殊意。 更准确地说,想念曾经那么用力喜欢过别人的自己,愿意用全部的爱意去换一个可能性。 雪花像时光的碎片,像所有逝去就不会再来的时刻。它们覆盖了此刻,也覆盖了记忆里的西安。 姜星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虚空轻轻一碰。 -------------------- 一共十七章,剩下的每天更新一章 第14章 二零二三年,时光确实对姜星展露了宽和的一面。 熬过了最艰难的疫情时期,公司的业务重新活跃起来,还因为竞争对手的收缩,获得了新的市场空间。 老板显然颇为倚重他这位共患难的重臣,五月,他的名字被正式列入公司合伙人的候选名单。 经过大半年的考核与流程,年尾,在律师的见证下,他签下了厚重如砖的合伙协议。 鎏金的证书被颁到手中时,老板用力按着他的肩膀,大概是想起他们一起对着不断跳水的报表,在不确定中艰难做决策的每个凌晨,感慨万千。 姜星跟他开玩笑:“怎么,就这么舍不得分钱给我啊?”老板这才哈哈大笑,推了他一把:“臭小子。” 现在,他出差的次数越来越多,飞行里程累积得飞快。渐渐地,国际航线也交替出现在他的行程单上。姜星越做越强,能量高得惊人。 实在太忙了,顾不上任何别的事情。说是合伙人,本质仍是更高级的打工仔,肩上扛着整个版块的风险。日子看起来金光闪闪,却不乏坐在车上匆忙吞咽三明治,一边回邮件一边开会的急促。 次年夏天,姜星在国内停留的时间屈指可数。 母亲农历生日那天,他正在悉尼参加重要的行业峰会。算准晚饭时间打视频回去,父亲眼神闪烁,不见母亲的踪影。 “你妈……她吃完饭出去散步了,手机没拿。”父亲生硬地笑着。 “这么晚还散步?” “……哎呀,星星,你吃饭没有?别光顾着工作……”父亲顾左右而言他,笑容夸张,“看到歌剧院了吗?发点照片来啊!” 姜星的感觉越来越不好,他直接问:“爸,妈到底在哪儿?” 父亲见他不接茬,慌乱终于藏不住了,在姜星的再三追问下,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她……前两天胸口闷,头晕,做了检查,医生让住院观察两天,不是什么大事,你那么忙,你姐又还在坐月子,就没跟你们说。” “在哪个医院?结果出来了吗?”悉尼港的夜景失去了颜色,家人的支支吾吾让姜星十分焦虑。 “就在我们这儿的人民医院……结果还没全出来呢,就是常规检查……”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小,再往下问,便怎么也不肯说了,继而反复嘱咐姜星,不论如何,千万别让姐姐知道,“可不敢跟她说,不能再让她着急上火。” 姜星太了解他了,如果真没大事,绝不会是躲闪哀求的态度。母亲年纪大了,血压一直偏高,心脏早就有点小毛病。 此时远隔重洋,束手无策。他想回去,但眼下正值要害关头,他作为中方负责人,明天还约了本地的企业面谈合作。 况且,就算立马丢下一切,辗转回到家乡,最快也得是两三天之后的事。 姜星挂了电话,在酒店阳台上来回思量,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他可悲地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可以完全信任的人,能尽快替他回去看望父母,安抚他们。 周怡佩家里也是一堆事情,安排下属去?他不愿将家事暴露在职场关系中。 思来想去,居然只剩下了那个人。 距离何殊意还清借款,又平静地过去了两年多。他们之间,依旧维持着聊胜于无的往来。 何殊意是唯一一个,既大致知晓他的家庭情况,又曾与他彼此托付过的人。他迟疑许久,事不宜迟,终于打了电话。 “喂,姜星?”对方惊讶而惊喜,“难得啊,看你朋友圈,不是在澳大利亚吗?” 姜星顾不上别的:“殊意,抱歉,突然打扰你。有件急事,想求你帮忙。” 何殊意立刻十分认真:“嗯,你说,什么事?” 姜星简单快速地把情况说了,然后拜托他:“……所以,能不能请你去一趟?看看医生具体怎么说,需不需要转院?我爸死活不跟我说实话。所有费用我来出。” 那头静了一会儿,何殊意好像捂住了手机,这几秒钟对姜星而言漫长极了,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和冒昧。 没想到,何殊意再开口时,就是做好决定的果断:“你把医院的信息发给我,我现在就订机票。” 姜星长舒口气,马上又想起最要紧的:“还有,殊意,如果见到我爸妈,别提我们当年一起去的西安,就说我们是在北京认识的,行吗?” 何殊意甚至没多问一句为什么:“放心,我知道怎么说。” “……谢谢你。” “说了不用。阿姨的事要紧,我现在就去弄。”何殊意还不忘安慰他,“你别太着急。” 挂断电话,姜星久久没有动弹。何殊意爽快的应答,让他狂跳的心缓和不少。他将医院的情况和父母的电话编辑信息,发了过去。想了想,又转了一笔足以覆盖头等舱机票和几天酒店开销的钱。 何殊意没有收,回复:“明天中午能到,等我消息。” 第二天,何殊意抵达医院后,每隔不久就会给姜星发来视频或者语音,姜星见到母亲脸色不佳地靠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的线,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简直心如刀绞。 第20章 检查结果全部出来后,何殊意打来电话:“姜星,我跟主治医师详细谈了,阿姨这次这么不舒服,主要是高血压长期控制不理想引起的,需要住院,后续必须严格遵医嘱,定期复查。” 姜星失去了对病情轻重的判断力,追着他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何殊意能回答的,就告诉他,不能回答的,转身再去咨询医生,回头给他发过来。 何殊意在那边待了两天,确认姜母情况稳定,又陪着她聊了许久,宽慰她,才决定离开。 临走前,他特意去了趟姜星家里,拍了阳台上茂盛的花草,收拾干净的客厅,储备丰富的冰箱发过来,说:“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 姜星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又后怕又感激:“给你添大麻烦了,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我们俩,说这些干什么。”何殊意笑道,语气变得松弛,“阿姨还跟我夸你呢,说你现在有出息,也懂事,知道惦记家里。就是……” “……什么?” 何殊意笑出了声,久违的亲近让姜星心头微动:“阿姨说,难得星星有你这样靠谱重情义的朋友,比他以前在西安的室友可强太多了!那孩子,当年一声不吭就把星星独自丢下,吃苦受罪的,想起来我们就……” 他模仿长辈埋怨又疼惜的语气。姜星一时愣住,时空的错位感,让他不知作何反应。 何殊意笑完了,才说:“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只能跟她说,可能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吧。其实我也明白,那时候,是我对不起你。” 姜星低声说:“……都过去了,主要是我爸妈他们操了不少心,所以老是耿耿于怀。” “理解。”何殊意很快接道,“确实让他们担心了。” “现在已经没事了。”姜星温柔地回应。 他们谁也没有再深入去解释或辩白,不需要了。 “总之,我也跟他们说了,后续一定得听医生的,我今天晚上就回上海。” “好,路上注意安全,所有的花费,我……” “行了,姜星,”何殊意郑重其事地打断他,“这些年一直是你在帮我,能为你做点事,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通话结束许久,姜星依然站在航站楼的窗边。 回国之后,姜星主动调整了工作节奏。他不再大包大揽,逐渐将需要频繁长时间出差的工作内容移交给了别人。 何殊意还会关心他母亲的身体情况,母亲也常问起这个“北京的朋友”,于是,家里有什么消息,他都会跟何殊意同步一下。 接下去,公司计划收购西安当地一家老牌制造企业,需要做尽调与风险评估。十一月中旬,姜星带着团队飞抵咸阳机场。 这是他自二零一二年春天离开后,第一次回到西安。 城市的面貌更改得他快认不出,当然,也可能是当年他初来乍到,只顾着埋头赶路的关系。路过的风景很亲切,又全然陌生。 如今西安地铁线纵横交错,高楼拔地而起,记忆里的古城,已被时间刷新。 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唯一的难点是部分老旧厂房的拆迁补偿问题需要与当地政府协调。最后一个下午,姜星让助理和团队成员自由活动,准备次日返京。 对方有人调查过他的背景,对他笑道:“有缘啊,姜总也在咱们西安待过,不然带您到处转转,看看变化。” 姜星笑着婉拒了,独自叫了辆车,坐上去后报了还会在梦里出现的地名。 车子穿过新建的立交桥和外观相似的住宅小区,姜星望着它们,心潮起伏,既激动,又有些害怕。 一路开过去,直到车停在巨大的空地旁,姜星最后熟悉的感受也落空了。 “师傅,是这儿吗……?”他极不确定地看向窗外,除了围挡和远处几台静止的挖掘机,什么也没有。 “是啊,”司机说,“这片早拆光了,新楼去年夏天封的顶。” “……拆了? “对,拆了有三年了吧。城中村嘛,早晚的事。”司机对这城市的日新月异习以为常。 姜星付钱下车,寒风吹得他眯起眼。 全都消失了。 他沿路慢走,试图寻找熟悉的坐标,窄巷子在哪个方向?五层的旧楼,炒饭的摊子,他和何殊意冬天晾衣服的窗户。 什么都没有。 连废墟都算不上,被彻底抹去,仿佛那里从未存在过密集的,吞噬过无数卑微梦想和滚烫体温的蜗居。 姜星不死心,又拿出手机搜索他们刚来西安时住的二层院子。在那里,何殊意陪宝宝数过蚂蚁,发过高烧,他们拖着旧凉席在走廊并排坐到天亮。 ……也拆了。 远处,西安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冷峻伸展。 姜星愣在原地,风似乎能穿透他昂贵的大衣,他呼吸困难。 十三年。 他用了将近十三年的时间,从城中村里爬出来,一路咬着牙,攀着峭壁,不敢回头。他拥有了合伙人头衔,北京的房子,七位数的年薪和可观的分红。 可眼下,站在这里,一切从此开始,又被完全夷平,自己这一生,好像什么都没留住。 那些他真正渴望的,雪夜里共撑一把伞的体温,昏暗房间里并肩吃炒饭的踏实,生病时额头上温热的手,自行车后座搂紧对方的腰,那句含糊的我该娶你的,那个用力到他疼的告别拥抱。 所有与何殊意相关的,具体的,鲜活的瞬间,都跟眼前的城中村一样,被时间的推土机无情碾过,化为齑粉。 他得到了世俗的一切,却永远地失去了标识出他的青春与爱意,希冀与绝望的地理坐标,和与他共享那段生命的人。 风刮过他不再年轻的脸颊,如刀锋利。他踉跄地走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烟和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着,太久不抽烟,第一口就咳嗽。 一个被他用理性压抑多年的疯狂念头,在此刻的空旷面前,刺破他后来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和清醒。 不是,他为什么不去跟何殊意告白呢? 为什么不说? 当年不敢说,是怕连兄弟都没得做,怕被厌恶,怕失去可怜的亲近。后来没说,是因为距离,因为时间,他以为何殊意有了正常的人生轨迹,自己只会破坏他。 可现在呢?何殊意离婚了,落魄了,而他心里还荒着。 他们都不再是要求世界必须非黑即白的年轻人,见识过生活最难看的模样,也都品尝过所谓成功背后的虚无。 何殊意,不可能,对自己一点好感都没有过吧?异性恋和同性恋的界限,他去试探过吗?而且现在说,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老死不相往来,他们如今的联系又算什么,只是至少我们还认识的悲怜。 如果说了呢? 如果告诉他,姜星喜欢何殊意,从大学就喜欢,喜欢了快十七年。喜欢到放弃一切,喜欢到在他离开后如同死过,喜欢到即使拥有了世界,心里最深处的位置,依然专横地,可笑地为他留着。荒草丛生,也不许旁人踏入半步。 说了,会怎样? 何殊意会不知所措,或许会觉得被冒犯。但也可能,也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会恍然大悟,会串联起所有细节,会明白姜星所有沉默的付出和漫长的等待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哪怕只是让何殊意知道,这颗广袤冷漠的星球上,有一个人,如此纯粹,如此漫长地爱过他。 即使这份爱从未得到回报,但它绝望地存在,孤独地焚烧过一个普通人的半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制。破釜沉舟,迟来的悲壮混合了心惊,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他拿出手机,发着抖点开跟何殊意的对话框。 他打字:“殊意,我……” 再打:“有件事,藏在心里很多年了……” 不行,还不是时候。 不能在这里,用文字潦草地投掷炸弹。如果要说,至少要看着他眼睛,亲口告诉他,要看见他下意识的反应。 他需要一次见面。一次真正的,面对面的,谁也逃不了的重逢。 第15章 当晚回到酒店,姜星望着远处的古城墙方向,给何殊意发消息:“我来西安出差,去以前我们住过的那片转了转,全拆了。” 何殊意很快回复了:“真的啊,你都去看了?” “嗯。站在那儿,有点恍惚。”姜星打字,手指比思绪更快,“好像上辈子的事。” “哈哈,上辈子……真年轻啊,”何殊意字里行间有叹息的痕迹,“天不怕地不怕的,再难的日子,咬咬牙都能熬过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熬过去吗?不是因为年轻,也不是因为勇敢。 这些话,见面再说。 姜星深呼吸,换了个话题:“你最近怎么样,上海也冷了吧?” “老样子,湿冷,魔法攻击。”可何殊意不想让话题滑走,他追问道,“站在那儿,是什么感觉?” 第21章 感觉? 感觉像独自注视自己青春的坟墓,荒草没膝,碑文模糊,连凭吊的鲜花都无处安放。感觉半辈子的奋斗挣扎都是遥远的噪音。 感觉胸腔里的绝望正在疯狂撞笼,想立刻买张机票,到你面前,把压抑了半生的话丢到你的脸上。 “感觉……”姜星缓慢地输入,“时间太狠了,什么都能抹平。” 何殊意发来苦笑的表情:“是啊,都留不住。”线条简单的笑脸看起来竟有些悲凉。 对话在这里停住了。两人似乎都察觉出危险到濒临失控的情绪正在文字间流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退后。 但告白的念头,已经在姜星心里扎了根。是的,过了一天了,他反复思量,仍然确信,他要去见他。 哪怕结局是自己变成对方心里可笑又可怜的阴影,全部毁灭。 然而,决心如此,又深感情怯,姜星不知该如何安排注定石破天惊的会面,他需要契机,一个不得不的理由,就可以将这场重逢归咎于命运,而非自己的奔赴。 这样,他或许就能对自己说,看,我是被推到这一步的,那我也没办法。 于是,当二零二四年年末,需要他亲自前往上海的工作出现时,姜星对自己宣布:好,就是这次了。 十三年的距离,十七年的沉默。 该有一个了结。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姜星走出航站楼,助理拖着箱子跟在一边。冬日阴湿的冷风扑面而来,他紧了紧羊绒围巾,叫的车还有三分钟到达。 他的行程排得很满,三天时间要见四家公司,都是硬仗。 来之前,他在微信上跟何殊意说:“下周出差去上海,事情比较多。但如果你有空的话,应该可以一起吃个饭,叙叙旧。”何殊意痛快应承了:“好啊,你定好时间提前告诉我,我来安排。” 可真的到了上海,姜星一忙就是好几天,会议,尽调,酒局应酬连轴转,直到所有内容尘埃落定,他推掉了合作方热情挽留的庆功宴,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将晚未晚时,给何殊意发了消息:“今晚你方便吗?” 何殊意的回复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勉强:“确定今晚能见?现在可能不太好订吃饭的地方,我努努力问问看。” 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快十三年前,二零一二年早春,何殊意拖着行李箱离开西安的那个清晨,巷口积雪未化。 这些年,线上的联系时断时续,线下的见面,总是阴差阳错,你进我退。 但这次姜星是抱着了结的决心来的。 “能见,地点你定,哪里都行。”姜星回复。 “那就新天地吧,要跨年了,那边比较有气氛。”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何殊意发来餐厅地址和预订信息,“这里还有个小桌,七点可以吗?” “好,七点见。” 姜星需要先回酒店换身衣服。走进房间,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 三个小时,足够了。 他打开行李箱,不想穿整套西装去,那是之前找知名的师傅定做的,用来撑姜总的场面。最后,他选了件鹅黄的羽绒服,里面是炭灰色的羊绒衫,下身是深色休闲裤。 羽绒服也贵,至少不显得刻意。想了想,他又摘下自己的积家。 或许在潜意识里,他是想告诉何殊意,看,当年挤公交,住出租屋,提水桶上楼的姜星,和现在的这个,并没有那么大的不同。 他还是他。至少,他无比希望,在何殊意眼里,自己还是。 六点半,姜星到达新天地。 跨年夜的上海像座不夜的金色迷宫,街道上人流如织,情侣牵手,朋友笑闹,每个人都穿着光鲜,脸上洋溢着亢奋的喜悦。灯光将石库门建筑群映照得如梦似幻,音乐从各家店铺里流淌出来。 姜星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体温在拥挤中不断升高,手心也越来越热。他找到何殊意说的餐厅,门口果然排着长队,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在寒风里呵着白气,翘首以盼。他报上预约的姓名,服务生领他入内。 姜星被带到临窗的两人位,外面就是步行街。何殊意还没到,他坐下来,点了杯水,看着窗外涌动的人潮,那些鲜活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脸。 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用力搏动,撞击着他。姜星回到往日手足无措的时刻,如同突然被推上舞台却忘了词的新手,有些赧然地按了按它,低声命令:“别慌。” 七点过十分。 何殊意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正四处张望。 姜星一眼就认出来了,下意识突兀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桌腿,碰得面前的玻璃水杯和烛台轻轻摇晃。他手忙脚乱地伸手扶稳,再抬头时,何殊意已经穿过几张餐桌,走到了他面前。 对方也穿着看起来崭新的外套,里面的衬衫很整洁,头发有些长了,在脑后随意扎起来一段,落拓又不失味道。只是瘦了很多,非常多。 透出难以掩饰的憔悴。 姜星一下子又成了那个见到何殊意就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青年,他忘了打招呼,忘了说声好久不见,只是诧异地、贪婪地、一味盯着何殊意看,如同看个失而复得的影子。 何殊意先笑了,手在姜星眼前轻轻晃了晃:“怎么,认不出来了?”姜星这才猛然回神,慌张地招呼他坐,自己也狼狈地重新落座。 “不好意思啊,地铁人太多,好几趟没挤上去,耽误了。”何殊意一边解释,一边脱外套,姜星趁他低着头的间隙,还在用力看他。 他也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气质沉淀下来,不再有当年耀眼到嚣张的明亮。可一切又好像还是记忆的拓印,鼻梁挺直的弧度,说话时上扬的嘴角,甚至那略显疲惫却依然温和的神情。 “没事,”姜星努力笑道,“我也刚到不久。” “过来路上堵吗?”何殊意坐定,也细细地打量姜星。 “出门早,还好。” 服务生递来菜单,何殊意接过,垂眸翻看,姜星注意到他的手,曾经修长干净,用来画画和做设计,也曾修理过自行车链条,如今有些粗糙,指关节凸出,虎口处多了一道疤痕。 “还是你点吧。”何殊意似乎拿不定主意,把菜单推了过来,双手不太自然地交握在一起,“我随便,什么都行。” 姜星接过菜单,快而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和一瓶红酒,之后,服务生离开,小小的圆桌旁再次只剩下他们。 两人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桌上烛火跳跃,将两张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低徊的钢琴曲,隔壁桌隐约的谈笑,都成了遥远的陪衬。 十三年了,千头万绪堵在那儿,争先恐后,反而哑了口。 所有的背景音都退潮了,他们只是互相看着对方,试图在彼此已被岁月修改的面容上,寻找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痕迹。 何殊意神情很柔软,由衷地欣慰:“姜星,你变化好大,更稳重了,很帅。” 姜星从没想过,跨越了山河岁月,会再次从何殊意口中听到关于他外表的评价,犹如他们第一次说上话。就是这句话,让气氛有了瞬间的恍惚。 “那还是没你帅。”姜星也笑,自然了许多。这对话多么像少年时的互相吹捧,连气氛都跟着轻快了一些。 “这些年怎么样?”何殊意的双手依然交握着,“虽然手机里总在聊,终于有机会亲口问问你。” 久别重逢的交谈,居然会是由何殊意来主导节奏,姜星心想,看来对方还保留着当年对自己的印象,以为自己不善言辞,需要他来打开局面和控场。 可是,姜星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还有点喜欢。 如今,在他的世界里,公司内外,每个人都在等他开口,等他决策指示方向,他已经习惯了做发号施令承担一切的人。 有人为他铺陈话题,耐心引导的感觉,实在久违了,也实在仍让他心动。 于是,他收起了自己的锋芒与主导欲,乖乖回答:“发展得还行,就是太忙,身不由己。要不,也不会拖了这么多天才来跟你约时间。” “过来出差的事情很麻烦吗?” “是有点,好在都解决了。”姜星简短概括,不愿多谈工作的琐碎。 何殊意赞赏地点了点头:“真厉害。”蓦然被他夸了,姜星觉得这趟也算没白忙活,连忙顺势问:“你还好吗?”何殊意一定看出了对面人的迫切,笑了笑:“我?我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就这么过着。” 窗外传来人群的欢呼,有人在提前庆祝。 “上海跨年一直这么热闹。”何殊意望着外面。 姜星说:“北京也是,感觉比原来热闹不少。” 何殊意这次的笑容更加真切了:“是啊,还是他们会玩,咱们倒是过了那个年纪。” “咱们”。 太好了,又是咱们了。 两个人继续往下聊,无非是体检下来身体如何了,北京上海的房价跟现状,共友的近况,家里的零碎,回忆着大学时代的往事。 第22章 但他们对同一件事的记忆,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画面,加之年代实在久远,很快有点鸡同鸭讲。 最后何殊意再次细问姜星回西安看到的现场,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姜星跟他描绘。 什么都说了一轮,趁着喝水,各自陷入回忆后,一时都被说不上来的感慨萦绕着,交谈便沉寂下去。 菜上来了,西餐没什么热气,也可能是紧张,导致姜星不太有胃口,好在牛排的肉质很好,何殊意在他的注视下,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话题停滞,氛围就跟着微妙,场面上,好像没有想象中的热络。何殊意虽然还是会开玩笑,但明显谨慎了许多,不再口无遮拦。 他都这样,姜星更加谨小慎微。 于是很奇怪,久别重逢,坐在温暖馨香的室内喝几千块的红酒吃牛排,却充满了违和感。姜星心里不明白,怎么会这么冷清呢。明明窗外人声鼎沸,餐厅里坐满了庆祝的情侣和朋友。 可他们就是融不进去。 此时何殊意切下一块牛肉,盯着它,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脸上的面具出现裂痕:“……其实,不瞒你说,我之前失业了。” 姜星意外地看着他,手里的动作尴尬地停了。 “公司业绩不好,我们这个年龄的最先被裁。”何殊意苦笑,“我们性价比不高,不如年轻人有创意,有网感,又比年轻人贵,不好管理。” “后来呢?” “找了几个月工作,面试了十几家,最后进了一家小工作室,做外包设计。薪水只有之前的一半,但好歹有份收入。就是不太稳定,项目时有时无,看天吃饭。” 姜星想起当年何殊意还他钱的情景,一截一截,越来越慢。从他的朋友圈也能看出端倪,他逐渐少发工作上的成果和鸡汤,偶尔转发兼职信息跟接私单的广告,谨慎而谦卑。 “其实大家都很难做,我们这行也是,到了一条线,不上去,就下去了。”姜星的本意是安慰他。 何殊意认命般笑道:“所以,看到你上去了,真的替你高兴。” “……”姜星还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他理解那种艰难,何况他从不觉得何殊意“下去了”,又不知该怎么说,那些急智啊圆融啊,都没了。 在何殊意面前,他好像总是容易笨拙。 窒息的沉默后,何殊意主动找了个看似轻松的话题:“不说这些了。你如今什么情况,还单着?上次去你家,阿姨还让我有空帮他们劝劝你,赶紧找个人成家。” 姜星感觉自己在参加一场氛围古怪的面试,需要认真思考该如何作答,最终,回答不如反问:“那你呢?” 何殊意喝了一口酒:“我现在可顾不上这些。薇薇,我是说我前妻,她再婚了。”他继续说,“去年结的,嫁了个做生意的。” “……这样啊。”姜星越发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不太想听他前妻相关的事,哪怕那是何殊意人生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那提醒着他,何殊意曾认真地投入过感情,建立过家庭,而一切,都与他姜星无关。 何殊意察觉到姜星的为难,忙挤出笑容:“没事啊,什么表情,都过去了,真的。” 他重复:“都过去了。” 但姜星看得出来,他不是没事,笑容只是贴在他脸上的一张纸。他很疲惫,被生活反复捶打,自我放弃,肩背不再挺拔。 “你知道吗,”何殊意说,“有时候,我会想起咱们在西安。” “虽然又穷,又累,前途未卜,眼睛一睁就是打工,算计着钱该怎么花,但好像,每天都还有点盼头。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再撑一撑,一切都会好的。” 他自嘲地笑着摇头,“真的会那么以为,太傻了。” 姜星没说话。他也想起那些日子。冬天的雪落在肩上,夏天的汗浸透衬衫。那间小小的出租屋,两张快挨在一起的床,热得快烧水需要多久来着? “以前总感觉,明天会更好的,”何殊意望向烛火,空洞地说,“但现在……现在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是会好,还是只是换一种不好。” 这句话,沉痛地压在姜星原本呼之欲出的心上。 第16章 服务生过来添水,暂时打断了他们之间的灰沉。 何殊意像是忽然清醒,迅速坐直了,又是令人心酸的卑微与歉意:“看我,尽说些没意思的,今天跨年呢,该说点高兴的。” “没有啊,”姜星摇摇头,语气真诚,“你说的这些,我觉得很真实。” 他看向窗外被灯光点燃的热烈:“我也是这样,望着别人热闹,心里很空。得到了很多,但又说不清,到底得到了什么。”姜星笑了笑,“所以你刚才说,不知道明天的好到底是不是好,我大概能明白。” 何殊意不解地苦笑:“你现在什么都有,怎么还……” “我有什么呢?”姜星轻声打断,笑着望进他的眼睛,“职位吗,钱吗?说实话,我的物欲不高,这些年我怎么挣,就怎么过,但是不发财,我就活不下去了?也没有吧,当年西安那种条件,我过得挺开心的。” “这么说,还真是,”何殊意被他的话牵回了更久远的过去,神情柔和,“好像从没听你抱怨过物质上的事情,我还会嫌东嫌西,你总是说会好的。”他同样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找工作那阵子,我们骑车路过高新区的写字楼,你说总有一天,我们也要在里面工作,随便吹空调。” 姜星点了点头。那天的太阳也很毒辣,何殊意的后背湿透了,自己坐在颠簸的后座,捏着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简历帮他扇风。 “当时觉得那就是‘好’了。”何殊意不无唏嘘地,“可真到了这一天,好像也就那样。” 姜星听完他说的,轻声问:“那你现在觉得,什么才是‘好’?” 何殊意沉默了更久:“……我不知道。结婚那天我以为找到了。工作顺利,项目获奖,我以为抓住了。现在,我连想都不敢想‘好’是什么,只求能安稳过下去就行。” 话里的颓丧如此彻底,让姜星的心揪紧了。 “你会好起来的。”姜星不由得又像许多年前那样说,“当年那么难,我们不也一步步,硬是走过来了吗?” 何殊意摇头,笑容惨淡:“那是因为还年轻呀,姜星。现在真累了,我还不说心累,真的是体力都跟不上。” “累了就歇歇。”姜星脱口而出,“但别认输,何殊意,总会好的。” 何殊意显然备受触动,深深地看了姜星许久:“……谢谢你。”姜星的肯定好像对他总是特别有效,何殊意回味一番,再次认同地点头,笑道,“哈哈,那就借你吉言,毕竟你一直是我的福星啊,帮了我那么多。” 姜星还在加码,这都是他的实话:“其实,你是我见过最有生命力的人,只要你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再难的日子,因为你,都能有声有色,所以,你要继续相信自己。” 何殊意完全怔住了。这话太重,太烫,让他不知如何承接:“我?”他自嘲地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可我现在这个样子……” “就像刚刚你说的,你只是累了。”姜星直直看向他,“但你还是何殊意,敢想敢做,输了也不怕。你本身就是最好的。” 这些话,他在心里藏了十几年,从未找到合适的时机,也从未鼓足足够的勇气说出口。它们是他暗恋岁月里无声的旁白,是他所有坚守的注脚。 何殊意的眼眶红了,他慌忙低下头,哑声说:“……你真的这么想吗,姜星。” 自己还配得上这样的评价吗? 可姜星斩钉截铁地:“当然是真的。” 其实他还想说更多。 想说当初在西安,他偷偷买来,准备和何殊意一起贴在门上的“福星高照,万事如意”贴纸,艳丽的牡丹,红纸金字,最终被塞回床底,跟用掉不少却没成功包出饺子的面粉、孤零零的擀面杖挨在一起,在后来搬离时,都留在了那间再也回不去的屋子里。 想说即使是在那样孤独委屈到极点的时刻,他心里对何殊意,也生不出真正的怨恨。他依然觉得,何殊意是最好的,是他自己心甘情愿。 转念,又觉得这些事……算了。 何必呢,徒增感伤。 好在,这场一度滑向灰暗的对话,终于又被他们合力拉回了正确的航向。他们依旧能够理解彼此,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随着夜越来越深,窗外的人群也更加密集。 “要出去看看吗?”何殊意见姜星时不时望向窗外,问道,“感受一下气氛。” 姜星笑着摇摇头,略带倦意:“算了,人太多了,挤不动。” “也是。” 窗玻璃上因为内外的温差,起了薄雾,姜星用手指擦出一小片清晰,何殊意学他的样子,也在自己那侧的玻璃上,涂抹开一片。 两个并排的视窗,像望向同个世界的同一双眼睛。这个孩子气的小小同步,让姜星又为之欢欣。 第23章 他总是忍不住张望,是因为想起了另一个跨年夜。 二零一一年的西安。 那晚,何殊意推着他的破自行车,兴冲冲地在楼下喊:“走!姜星!快点!带你进城看烟花去!听说城墙那边有大型表演,不要钱!” 彼时的姜星,正窝在出租屋里百无聊赖。听到喊声,开心得像被注入了强心剂,咚咚咚地跑下楼。 “上来。”何殊意已经跨上车,回头冲他笑,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犹如柔软的云。姜星还在感冒,鼻子不通,冷风一吹肯定会更糟糕,但面对何殊意期待的眼神,他把起球的旧围巾又胡乱裹紧,立刻跳上了硌人的后座。 “出发咯!”何殊意欢呼一声,蹬起车,两人歪歪扭扭地冲进浓重的夜色,西安的风削过脸颊。 姜星被冻得直流鼻涕,喷嚏一个接一个,何殊意却像感觉不到冷,骑得飞快,嘴里还哼着歌,破旧的车轮碾过积雪跟冰碴,咯吱咯吱。 他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经过钟楼,经过城墙,经过已经关门的小店。很奇怪,街上没什么行人跟车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和那辆仿佛随时要散架的“奔驰”,在冬夜的寒风中一往无前。 “姜星——!”何殊意忽然迎着风大喊,声音清亮,传出去老远。 “何殊意——!”姜星受到感染,也用尽力气,劈着嗓子朝空旷的街道喊回去,畅快极了。 何殊意又喊:“越来越好!” 姜星紧紧跟上:“越来越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凛冽的风把他们的声音撕碎,抛向夜空,但他们不在乎,反而更用力地喊。 姜星环着何殊意的腰,脸幸福地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似乎都能感觉到体温,能闻到洗衣粉的味道。 他心里满满的,喜悦纯粹饱满,里面没有任何杂质,没有对贫穷的羞赧,没有对这份感情最终归宿的惶恐。 他感到自己随时要跟着这无意义的喊声,跟着身前的人,一起把车骑到星空上去。 他还以为,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贫穷也好,辛苦也好,前途渺茫都好。只要有何殊意在,只要还能抱着他的腰,听着他的心跳,在无人的深夜街头放肆喊他,把他当成一切的支点和回声。 原来,一辈子可以这么短。 短到十三年后的今天,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不过一张小小的圆桌,却像隔着整条汹涌流淌,再也无法泅渡的银河。 “姜星?”何殊意把他从寒冷又滚烫的冬夜唤回来。 姜星猛地回过神,眼神还有些恍惚,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十三年前西安的街头。“……嗯?” 何殊意温柔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姜星拿起面前的酒杯:“在想,得敬你。” “那我也敬你,”何殊意感慨地笑说,“还要敬以前,姜星,以前,好多话,我都没跟你好好说过,谢谢啊抱歉啊,总觉得说出口就很矫情。唉,现在说,是不是也挺奇怪的?” 他不再躲闪姜星的目光:“但我真的想告诉你,那时候,在西安,那么难的日子,就是因为有你在身边,才没那么苦的,真的。” 姜星的心,一下就被泡软了,风化的表面开始簌簌剥落。他知道何殊意不是在客套。 他说得那么真诚,眼神那么专注,仿佛穿过十三年混杂了成功与失意的纷乱光阴,再次触碰到了严寒酷暑里相依为命的时刻。 互相照顾,互相打气,分享一盒炒饭也知足。 那个会依赖他,也会被他依赖的何殊意,终于短暂地回来了。 但是,姜星不确定,这样深情的注视里,有多少是友谊与感激,又有多少,是他内心深处隐秘渴望过的东西。 有吗? 于是姜星也勇敢地看回去,从中寻找线索,他太过明目张胆,以至于何殊意没坚持多久,就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笑得有点无奈:“你啊……这样看了我一晚上了。” “不给看吗?”姜星笑着,与他玻璃杯相碰,然后喝了一口酒,余光瞧着他仰头饮尽的侧脸。 ……怎么,光是这样看看你,你就受不了了? 那股在西安废墟前升腾起的悲壮决意,卷土重来。 不能再拖了。 不能再让他觉得,自己对他别无所求,永远就是个沉默付出,不需要回报的好兄弟跟福星。 姜星放下酒杯:“殊意,这些年,你有好奇过我的感情生活吗?” 话题突兀转向,何殊意愣了一下,讪讪地笑道:“当然有啊。不是常问你有没有对象嘛,催你抓紧,就是你总不说。” “因为没什么可说的,好几年了,我一直是一个人。” 何殊意果然完全无法理解:“以你的条件不应该啊,太挑剔了?”他无知无觉地调侃,跟其他人的第一反应一样。 姜星的目光依旧锁着何殊意:“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给彼此缓冲,也给自己最后的退却机会,但他没有退,“是因为,我对女性,没有那种感觉。” 何殊意的笑容僵住了,困惑不仅没有解开,加深成了茫然。他下意识地思索,在记忆的仓库里匆忙翻找着任何可能相关的线索。 姜星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大学时,关于我的传言,比如从不去追女生,比如总和你形影不离,比如有人看到我在水房洗你的衣服……你可能也隐约听过。” 气氛陡然变得紧绷,何殊意不敢看他:“……我,我好像,是听说过。但他们只是瞎传嘛,无聊死了,我们俩什么关系,我还不知道?你帮我洗衣服是因为我受伤了啊,你从来都没……” 姜星不让他说完:“那是因为我不确定该怎么跟人说,尤其是跟你。” “跟我?”何殊意重复,混乱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姜星的目光深沉如海,“我怕说出来,很多东西就变了,我怕你厌恶同性恋,那年头,这三个字足以让人绕着我走,可能也会包括你。” 何殊意彻底失去了声音。他需要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也得重新审视眼前这个认识了十七年,此刻却显得陌生的姜星。 “那……”良久,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现在,是在告诉我?” “嗯。”姜星点点头,“我觉得是时候了,我们经历了这么多,我不该再对你隐瞒。” 何殊意低着头,又是久久没有出声。姜星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剧烈波动,震惊、困惑、回忆的碎片在碰撞。 何殊意肯定会心惊。 毕竟自己对他无条件的跟随,深夜的陪伴,欲言又止的眼神……所有曾被归因于兄弟义气或性格使然的细节,此刻都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不安的可能。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从来不问我?”姜星不会放过他,追问紧逼而上。 这个提问令何殊意更加茫然了,他徒劳地张了张嘴。 是啊,既然隐约听说过,既然在那个年代,同性恋还是个足够新奇甚至敏感的标签,自己为什么从来不曾问过姜星一句呢? “哎,他们都说你喜欢男的,真的假的?” “你小子对我这么好,该不会暗恋我吧?” 这样才正常,不是吗。 那是不是只要不问,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对姜星的温暖取之不竭,而不必去面对背后的情感? 只要不问,就能假装一切正常,继续做那个被偏爱,被包容,还无需回应的何殊意。 可何殊意没办法、可能也不愿意在此刻,对姜星坦诚自己内心或许曾有过的模糊逃避与自私,他艰难地说:“感觉,没什么必要吧,我们是兄弟,感情那么好,跟你……喜不喜欢男人,又没关系。那是你自己的事。” “哦。”姜星平淡地应了一声。当初得知何殊意决定去上海,而自己未被纳入计划中的失望再次隐隐浮现,他笑了笑,“那现在呢?现在,你不好奇吗?听到我这么说。” 何殊意被他逼得没办法,退无可退,破罐子破摔地苦笑:“行,那你真的是吗?姜星,你是真的,喜欢男人?” “是,”姜星等这个问题,等了太久太久,到现在,对承认答案已经不会有任何恐惧了。他释然地笑说,“一直都是,只对男人有感觉,只会被男人吸引。” 何殊意想笑一下,以示接纳跟理解,却不太成功:“……你一直单身,就是因为这个?” “一部分原因吧。”姜星坦然地说,“想要找个能携手走下去的人,本来就很难。异性恋遇到真爱尚且不容易,何况是我们,圈子更小,压力更大。” 短暂的不言中,烛火噼啪轻响,成为此时寂静里的唯一动态。 “那……”这个问题似乎更加难以启齿,何殊意好笑地压低了声音,靠近,“那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就像你说的,男人?” ……太好了,他问出来了。 第17章 姜星的心跳逼近停滞,血液逆流,耳膜鼓噪。 第24章 所有反复推演的准备都溃散了,他只能望着何殊意,这个他爱了迄今为止几乎半生的人,此刻,正坐在暖黄的烛火后,用难以定义的情绪盯紧自己。 好奇,紧张,试图理解。还有防备。 时间仿佛也随之扭曲,变成了拉扯不清的丝线。所以姜星能清楚地看见,那无比纠缠的几秒钟。 姜星的喉咙发干,坦白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应该点头:“有,是你,一直都是你。” 然而,话要冲口而出的刹那,姜星看见了何殊意的不安,男人的手紧紧交握着,无意识地用力。 就在这一瞥之间,所有汹涌澎湃的感受,撞在了何殊意眼底的惶然上,像撞上冰山的海水,不可思议地倒退,回流,缩回心脏最深处的角落。 十七年了,他追逐过,痛苦过,自我放逐过,又艰难地重建。他拥有了自己的王国,不再是无枝可依的少年。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碾过脑海。 “……没有。”姜星平稳地回答。 没想到,这竟然成了交卷前最后一秒的结论。可面对何殊意的表情,居然也就这样说出来了,也许心里明白,继续纠结,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他温和地补充道:“你可以问我,为什么没有。” 何殊意显然是被这一连串的坦白跟转折彻底震撼住了。 姜星是同性恋,姜星很多年没恋爱了,姜星让他问为什么。他一时处理不了姜星的弦外之音。 眼下,姜星终于确定,何殊意未必完全不知情,未必从来没有过被他自己刻意忽略的感觉,不然,以他促狭爱闹的性格,此刻绝对会嬉皮笑脸地追问:“怎么就没有了?那你喜欢什么类型,高的矮的?一定得有腹肌吗?说说嘛,兄弟帮你参谋参谋!”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僵硬难言,神情躲避。 于是,姜星再次向前一步,把他逼到真正的墙角:“问我。” “……你……”何殊意目光游移,已经不敢再看姜星的眼睛。姜星知道,他在害怕。害怕一旦与自己视线相接,就会从中读出他隐约预感又拒绝承认的真相,然后被拖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陌生的歧路。 然而姜星不退让。他终究被姜星的步步紧逼推到了悬崖边,屈从地问:“……你为什么没有?” 又静了静。 “因为我忙啊。”姜星笑了,如同阴郁的天空陡然裂出了阳光,“天天事情那么多,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挤不出来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喜欢不喜欢,恋爱不恋爱的。”他撇撇嘴,一副“你懂的”的无奈表情。 他态度的转变,从沉痛到轻松,从坦诚到调侃,让原本紧绷到极点的何殊意完全懵了,跟不上急转直下的情绪节奏,只能稀里糊涂跟着笑起,想要附和看似回归正常的氛围:“那……那你干嘛绕这么大个圈子?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吓我一跳。” “你别害怕,”姜星大笑着靠回椅背,笑得咳嗽,他抬手虚掩了一下,温柔地安抚,“我没有喜欢过你,殊意。” 姜星的语气格外平静:“今晚跟你说这些,真没别的意思,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我觉得,关于我是谁,我喜欢谁,你还是应该从我这里亲耳听到。你介意吗?” 这个谎言,他也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往返航班的舷窗边,北京家里寂静的客厅。 他设想过种种情境,何殊意可能的种种反应,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如今,在灯火辉煌的上海跨年夜,他们阔别十三年重逢的餐桌上,他终于能如此平静,如此自然地说出口。 语气轻松得连他自己听着,都差点要信以为真。 大脑很冷静,夸他:你说得真好。 何殊意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如此之彻底,以至于肩膀都垮下来,嘴角线条也松弛了,但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如释重负的表情可能过于直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顿时窘迫而为难,急忙找补:“哦哦,这样啊……我明白了。我当然不介意,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他试图开个玩笑,来活跃诡异的气氛,“这么说起来,我们当年在西安,还算是同居过呢,哈哈。这要放在现在,是不是还挺时髦的?” “是的吧,哈哈哈。”姜星笑着,饶有兴味地欣赏他的反应。 这个自己爱了快十七年的人。从大学话剧社雪夜共伞时,睫毛上沾着水珠的惊鸿一瞥开始,横跨了清贫相依,呼吸相闻的西安岁月,支撑着他走过漫长孤独,咬紧牙关的北漂生涯,成为他所有奋斗和攀升背后若隐若现的灯塔。 就是这个人,在听到“我没有喜欢过你”时,露出的,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真有意思啊。姜星想。 他也替何殊意暗暗松了口气,毕竟摆脱了潜在的巨大麻烦,也不需要面对可能无法偿还的情感债务。更不必在兄弟和其他之间做出艰难尴尬的选择。 多好。对何殊意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暗恋的那些年,煎熬,谨慎,失眠,为了留在何殊意身边而做的每一个或大或小的选择,那些因为他一句话就欢喜,一个眼神就心慌的日子,在西安停水的春节,提着沉重的水桶一级级爬上三楼时,心里想着的只要他还会回来,这日子就能过下去的执念…… 所有这些,曾经构成他全部情感重量的东西,在何殊意下意识的放松面前,同样变得无比轻飘。 飘起来,飘出这扇昂贵的玻璃窗,飘进上海繁华到虚幻的夜色里,然后,悄无声息地,远去了。 居然,是可以放下的。 原来放下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山崩地裂,痛不欲生,自己也不会崩溃哭喊,只有内心深处传来的一声咔嚓断裂。 早已不堪重负的支架,安静地碎掉了。 他们没有再说这些危险的话题,彼此都精疲力竭。于是寡淡地继续吃饭,直到服务生送来账单,姜星抢先拿过来:“我来吧。” “不行,”何殊意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正常发挥的地方,立刻伸手去夺,“说好我请的,你大老远过来,又这么多年没见。” “下次吧。”姜星挡开他的手,想到那瓶红酒的价格,更快地将手机对准了二维码,“下次再说。” 下次。 再也没有下次了。他在心里冷静地对自己说。仪式已经完成,筵席到了散场的时间,他不会再期待。 走出餐厅,人群还在不知疲倦地涌动,绚烂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光怪陆离,表情动摇在兴奋和疲惫之间。 姜星跟何殊意站在路边,一时,两人竟都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来为这个漫长,复杂,最终归于沉寂的夜晚画上体面的句号。 “我送你回去吧?”何殊意提议,“你住哪个酒店?” 姜星摇摇头:“没事,我打车很方便,他们还没跨完年,应该不难叫车。” “那……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何殊意愈发谨慎,“……如果方便的话。” “你路上也是,”姜星说,“地铁人应该不少。” 两人面对面,中间只有区区一步的距离。这一步,姜星穷尽时间,用尽向往与怯懦反复丈量,却始终颤抖着,不敢真正跨过。它曾经是无限的可能。 这一步,如今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楚河汉界,过往如今,青春中年,坐在自行车后座大喊越来越好的姜星,和站在上海街头,穿着昂贵羽绒服的姜星。 谁会知道呢,有一个人刚刚用谎言埋葬了自己的十七年。 “何殊意。”姜星叫他的名字,也许是最后一次。何殊意立刻看着他:“你说。” “你要保重。”姜星认真地说,字字珍重,“事情再大,难关再多,健康最要紧。别熬太狠的夜,按时吃饭,不舒服别硬扛。一定要顾好自己。”他深深地看进何殊意的眼睛,“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自己,始终才是最重要的。” 何殊意的眼眶倏然红了,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折射出湿润的,碎玻璃般的光泽,这熟悉的光点,他的动容,终于让姜星依稀看到了几分旧日星辰的影子。何殊意说:“……你也是,星星,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他又叫他“星星”了,极其珍贵的,又如此残忍。 只有他们懂的亲昵与过往,像最后温存的灰烬,提醒着不会重来的时光。 两人的目光在欢庆的声浪中,久久地交汇,无声地传达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然后,彼此对着对方,郑重地点了点头。 何殊意张开了手臂,眼里依旧闪着水光,豁出去似的:“抱一个吧。” 就像当年在西安巷口告别时那样。 姜星心中刚刚碎裂的空洞,灌满了冰冷的风。于是木然地被何殊意拉进怀里,用力抱住。何殊意的拥抱很紧,他的声音贴在姜星耳边,急促而颤抖,毕生的勇气凝聚在此刻:“星星……我,其实我……” 第25章 “别说了。”姜星果断地打断他,同时,他手上用了力,坚定地推开了这个温暖得令人心碎的怀抱。 他不能再看何殊意遗憾的表情,迅速转过身,大步走向路边,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为什么又不敢了? 明明已经放下了,明明已经说好了,没有喜欢过,明明一切都了结了。 可他就是不敢,心脏擂鼓,重重撞击着新生的废墟。 他在怕什么? 他一刻不停地逆着人群往外走,声音听不见,风也感觉不到。 他需要一辆车,快点带着他离开这里,他需要暖气,需要只有自己的空间,必须把这一切,都狠狠甩在身后。 这个夜晚,这座城市,这个人,他都不要了。 走出好一段路,穿过小半条街,姜星才胆战心惊地回过头。 ……何殊意还站在那里。 就在他们刚才分别的路灯下,光晕将他笼罩,周围是流动的人群,他像被时光单独截取出来的一帧画面,遗世独立地定格,孤独极了。 太好了,姜星心里荒谬地想。 真好,他没有低头摆弄手机,也没有左顾右盼寻找新的方向,他就那样固执地站着,仰着头,用力地眺望姜星离开的方向。 很高的个子,显眼的要命,还不由自主地踮起脚。 然后,他看见了,远处的人潮边缘,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的姜星。 对,姜星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穿透了距离,光阴,被宣判的谎言,何殊意的眼睛因为姜星,蓦地明亮。他连忙伸出手臂,高高举起,朝着姜星这边,认真挥了一挥。 停了一秒,他又更使劲地挥一挥。 姜星也抬起手臂,远远挥了挥,这是今天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他仓皇地转身,小跑着冲到路边,恰好一辆空载的出租车亮着顶灯驶来。 “师傅,去静安寺。”姜星飞快地说。 其实去哪里都一样,只要不是这里。 车子启动,带着他逃跑。窗外的街景向后移动,越来越快,何殊意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虚无。 然后,他哭了,泪水汹涌而出,滚烫的,止不住。他抬手捂住脸,眼泪不停地流,流进指缝,浸湿掌心,滴落在裤子上。 他一边哭,一边又努力地、徒劳地向外张望,可是车子已经拐弯,那盏路灯,那个人,再也看不到了。 真的,再也看不到何殊意了。 十多年的光阴,只不过弹指一挥。 这就是这辈子最后一面。 姜星无力地靠在座椅上,任由眼泪流淌,压抑的呜咽冲破喉咙。 生命的长度,可以稀释掉这一刻的痛苦吗? 但又好像,不全部是痛苦。 这座城市很美,很繁华,灯火如星河倾泻。但终究,不是他的城市。 他的城市在北京,在需要每月还贷的家里。更早之前,在西安,在不停下雪,他总在感冒的冬天。 手机屏幕如同有所感应,亮了一下。 何殊意居然发了消息过来,是嵌入这个夜晚终局的最后一块拼图:“星星,祝你幸福,祝你越来越好。” 姜星的眼前瞬时模糊,稍有平息的悲恸再次决堤,直到哭得抽噎起来,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他死死咬着嘴唇,划过对话框,屏幕上冷静地弹出“删除”。 没有犹豫,手指落下。 连同之前所有的聊天记录,深夜的倾诉,互相的问候,工作的牢骚,生活的分享,连同那句你是我唯一还能开口借钱的人。 以及刚刚收到的最后的祝福。 都删了。 一瞬之间,干干净净的。 如同他们之间的牵连,从未存在过。 车辆疾驰向前,姜星呼吸困难地看着外面,眼前逐渐变成另外的模样。 那是他挤在公交车上,只能瞧见周围黑压压的人头,车窗上蒙着厚厚的雾气。他望着窗外,霓虹的颜色划拉在玻璃上,渐渐稀疏,浅淡。 他把何殊意嘱咐他好好吃药的纸撕下来叠好,后来,在得知何殊意开始新恋情的那天,把它拿出来烧了。 那时候,他心里满是对何殊意的喜欢,无边无际,填满宇宙。他以为能持续到天荒地老,不论未来有什么雨雪风霜,它们都能帮他挡住。 他觉得,能这样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是件很幸福,很了不起的事。 很多很多年前,还是大学生的何殊意,拿着烟花棒,在空旷的操场上兴奋地画着圈,火花在黑暗中划出明亮而短暂的轨迹。他回头,笑容比金色更耀眼,他说:“姜星,许个愿吧,会实现的。” 烟花辜负了他,也早就熄灭了,冷却成地上微不足道的遗迹。 但真正的星星还在天上。 一直都在,在亿万光年之外,令人绝望的距离后,兀自亮着。 姜星泪眼朦胧地望向车窗外的夜空,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光污染之上,在云层之上,在人类所有短暂的爱恨悲欢之上,沉默地旋转。 漫长地,冷酷地,又无比温柔地,陪伴着他。 车子载着他,穿破凝固的时光,驶向从此再也没有何殊意的,新的一年。 姜星在车窗玻璃上,轻轻呵了呵气,白雾氤氲开来。 他伸出还在发颤的手指,划过那片晦暗,认真地画出歪扭的五角星。 再许一个愿望。 就一个,姜星。 -------------------- 暗恋的部分就到这里了 第18章 尾声 陆昀 二零二五年春天,姜星在北京遇见一个人。 那是在国贸三期的一场行业论坛上,关于数字经济下的财务转型与风险管控。 冗长的演讲过后是茶歇时间,人群漫向咖啡机和茶点台。姜星排在队伍末尾,低头翻阅邮件,气场冷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刚才您提问时说到的,现金流前置管理在敏捷团队中的落地难点,我深有同感。” 一把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姜星抬头,见对方是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没打领带,手腕上戴着一块朗格,约莫四十出头,身量很高,肩线平直,是岁月沉淀过后的,属于成熟男人的英俊。 他坦荡地注视姜星:“我们在实操里也是这么尝试的,踩过不少坑,业务迭代快,模型赶不上变化的速度。” 姜星收起手机,微微颔首:“尤其是跨部门协同的时候。” “没错,”男人笑起来,“财务觉得业务激进,业务又嫌财务保守,最后我出来和稀泥。” 姜星不禁莞尔。 两人站在熙攘的人群旁聊了起来,不约而同地退出了排队,走到窗边。交流中,发现彼此的许多认知都出乎意料地一致。 茶歇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意犹未尽的两人交换了微信名片,对方的头衔是某家科技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姓陆,单名一个昀字。 “陆昀。”姜星低声念了一遍。 “姜星。”陆昀也微笑重复,然后抬眼看他,“很高兴认识你,结束后有时间吗?我们可以再深入谈谈。” 姜星点了点头:“当然。” 大概是彼此深感投契,论坛过去很久了,他们仍然在微信上断断续续地聊。起初还是正事多,后面就渐渐发散。 陆昀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胖得没了脖子,肚皮圆滚滚地摊开,眼神睥睨。 这是陆昀养了七年的猫,叫“老板”:“因为我捡到它的时候,它就是这个表情——‘朕知道了,但朕不想动’。” 姜星听着语音里含笑的嗓音,想了想,打字回复:“气质很独特啊,不过我对猫毛有点过敏,看来无缘靠近。” 这倒是实话。多年前在西安的旧院子里,何殊意不知从哪儿捡回来一只脏兮兮的小奶猫,兴冲冲地想塞进他怀里,他确实连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吓得何殊意赶紧把猫抱走,自己则乐得前仰后合,笑了他好几天。 陆昀发来一张“老板”四脚朝天的照片:“它说欢迎你来玩,如果你主动献上小鱼干,可以不靠近。” 紧接着又说:“开玩笑的,它很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如果你来,我可以把它暂时关在别的房间。” 姜星看着照片跟陆昀体贴的话语,不知为何,独自在家里笑了一下。 他跟已是孩子妈,业余时间酷爱研读各类社会新闻和情感帖子的周怡佩说起陆昀,周怡佩立刻警戒:“陆昀?干什么的?还是把背景查清楚吧,万一是混进去你们高端论坛专门钓鱼的呢?这年头,连杀猪盘都产业升级了,专门杀你这种有钱但感情迟钝的。” 姜星愕然,回看自己跟陆昀的聊天记录,大家好像都挺礼貌的:“……我们就是正常聊聊天,连饭都没一起吃过,这也能是杀猪盘?” “不在线下见面不是更可疑吗?”周怡佩语重心长,“我看你在他眼里就是闪闪发光的金猪!听我的,查一下总没错。” 第26章 姜星虽然觉得周怡佩有些夸张,但还是查了查陆昀的公开信息。履历漂亮,海归,早期在大厂做技术管理,后来与同学合伙创业,几经起伏,公司如今在细分领域已是头部,新闻报道和行业奖项列出来有好几页。 至少从明面上看,是个真实且优秀的人。 他把查证结果告诉周怡佩,对方这才稍微放心:“哦,那看来你的春天真来了,不过你还是得多观察,现在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可多了。见面记得选公共场所,保持清醒,别喝陌生人递的饮料!” 姜星失笑:“知道了,周警官。” 他跟陆昀就这么不温不火地聊了快两个月。 一次,陆昀开完跨国电话会,在凌晨发来消息抱怨,姜星刚好也还没睡,回复了一句:“同是天涯加班人。” 陆昀回了个瘫倒的表情。 姜星看了眼现在几点,忽然想,他们这种蜻蜓点水般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啊,朋友?陆昀一直在主动找他,但又不说自己想干什么。 如今他感情上不再拖泥带水,尤其在明确了自己的意愿之后。于是,在陆昀又一次提起要带他去某家很难订位的餐厅时,他问:“陆昀,有个问题,希望不会冒犯到你。你对我,是单纯觉得聊得来,还是有别的意思?” 消息发出去后,他放下手机,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心脏比预想中跳得略快一些。回来时,被陆昀刷屏了。 望不到头的,是同一只小狗吐着舌头“斯哈斯哈”,眼睛变成爱心状的动态表情。 然后是字:“我以为我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姜先生,我对你非常有别的意思,从论坛那天你站起来提问,我就惊为天人一见钟情。现在我想申请追求你的机会,不知是否还有名额?” 姜星想了想,回复:“申请表先交上来看看。另外,表情包涉嫌骚扰面试官。” 陆昀秒回:“那是我赤诚之心的可视化表达,有骚扰到你吗?太好了。” 姜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于是他们开始约会。 第一次吃饭在后海一家小馆子,木窗棂,青砖地,窗户外是什刹海的夜色,水面倒映着岸边灯火,碎成金箔。 等菜时,陆昀说起自己第一次创业,年轻气盛,拿着天使投资做社交app,烧钱抢市场,结果因为政策变动和团队内讧,一年半就宣告失败,欠了一屁股债。 “最惨的时候,在回龙观租了个半地下室,”陆昀倒像在炫耀,“夏天潮得到处发霉,冬天得裹着羽绒服写代码,手指冻僵了,就哈口气搓一搓。” 姜星静静听着,云淡风轻地笑笑说:“我住过西安的城中村,冬天得提水上楼。” 陆昀挑挑眉,不甘示弱:“我那地下室,一下雨就倒灌,记得有次半夜醒来,拖鞋漂到门口了。” “我的出租屋朝西,夏天下午太阳直射,铁架子床能烙饼。在地上泼水,十分钟就蒸干。” “我连续吃过三个月泡面,现在闻到那个味儿都反胃。” “我最常吃的是六块钱的炒饭。” “我连回家过年都不好意思。” 两人一来一回搞比惨大会,最后姜星服了,笑着摆手投降:“行行行,陆总,你赢了,我靠,简直惨绝人寰,旷古烁今。” 陆昀得意极了,终于靠回椅背,笑呵呵:“承让承让。” 姜星想,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再难熬的日子,拉远了看,都成了可以下酒的故事。 菜上来了,汽锅鸡蒸腾着鲜香的热气,黑三剁炒得油亮。 陆昀细心地将鸡腿夹到姜星碗里:“比赛输了别不高兴,多吃点。” 陆昀比姜星还忙,今天在南半球开董事会,明天就得飞硅谷看项目,时差倒得昏天黑地,微信留言经常分割昼夜。 但陆昀从来没有中断过跟姜星的联系,最不济,也会拍拍照,发发语音,动不动就:“在干嘛?” 或者,“吃了吗?” 姜星起初并不习惯这种模式,慢慢地,他发现陆昀只是总想确认他还在,所以他看到了,每条都回复,把自己的饭拍给他看。 陆昀评价:“我以专业眼光提醒一下,姜总,你们公司的食堂看起来现金流不是很健康。” 姜星就又一个人在那儿笑半天。 第一次接吻来得很快,发生在陆昀的公寓。 某次约会时不知为何,他们都想在对方面前展现自己有品位有深度的一面,于是凑在一起,硬着头皮看一部口碑极高却极其晦涩沉闷的欧洲文艺片。 结果不到二十分钟,两个被高强度工作耗尽力气的成年人,就在沙发上一左一右,各自昏沉欲睡。 姜星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 他勉强睁开眼,陆昀的脸在很近的距离,昏黄的光线下,就那么温柔地看着他。 接着,更深,更迫切的吻压进来。 然后,他被陆昀稳稳地抱了起来。这人走向卧室的途中,居然还有闲暇低头问他:“可以吗,小星?” 姜星被他这故作正经的询问逗乐,也一本正经地答:“臭流氓,快放我下去。” 陆昀就抓紧他:“晚咯!上了贼船还想跑?” 之后的一切都发生得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再后来,赶上偶尔陆昀在北京,他们便抓紧时间见面。 吃饭,散步,看电影看展览,聊天总能持续很久,从行业趋势聊到童年趣事,从国际新闻聊到小区里新开的超市。 然后,回到其中一人的住处做那件事。几乎每次回去,都是从姜星被陆昀抵在门后的亲吻开始,急切又缠绵,也不知道在急什么,明明之后有一整夜的时间。 就这么过了好久,有一次,陆昀从背后抱着他,手指轻轻拨弄他刚刚汗湿的头发,在夜灯里轻声问:“小星,你想不想跟我发展成长久的关系?” 姜星怔了一下。 后知后觉地想,搞什么啊,原来之前,真的只是纯粹在上床吗? 窗外是北京盛夏的夜空,深蓝近黑,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连起来。 他有点恼火地转过身,可是陆昀没有笑,很真诚,也有些紧张,虽然掩饰着。姜星因此也把搪塞的话吞回去,当真了,考虑一番。 “……可以的。”姜星说,说完自己都恍惚,心想他这辈子,居然还能混到长久关系这种选项,果然活得久了,什么都见得到。 陆昀的笑意重新漾开。他凑过来,吻了吻姜星的额头:“那说好了。” 秋天的时候,他们搬到了一起。房子是陆昀决定的,为了他自己方便,在朝阳公园附近,高层,朝南,月租两万五,陆昀提出分摊,姜星很犹豫。 “我有房子,”姜星想不通,“还有二十多年房贷呢,干嘛还得再租一套?” 陆昀就笑了:“那这样,房租我出,就当我花钱买跟你同居的资格。你的房子你看要不要租出去,还能抵一下房贷。” ……嘶? 姜星品味这番话,不太对劲。不过看他的表情,确实又只是普通资本家的嘴脸,不像是存心嘴坏,也就没跟他计较。 他们有个小阳台,不大但视野开阔,陆昀把“老板”接过来一起住,姜星传说中的过敏不治而愈,经常抱着它一起看公园里的银杏树,秋天来时金黄如海。 猫在他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肚皮温热柔软。 他跟陆昀都不算有生活情趣的人,不会养花,不会做饭,一起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周末早上出门跑步,沿着公园外围,一圈五公里。 通常跑到三公里左右,速度就慢下来了,喘着气,汗流浃背。最后干脆变成散步。到了这个年纪,不保养身体好像真的不行了,体检报告上的箭头一年比一年多。 喘匀了气,他们在路边买豆浆油条,坐在长椅上吃,看老头老太太打太极。 偶尔,姜星在阳台上晒换季的衣服,晾衣架是电动的,按钮一按就升上去,夹子咬住衬衫袖口。 他会突然走神,想起另一个阳台,冬天冷得不敢开窗,生锈的铁丝上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秋衣,在风里硬邦邦地晃。 但也就想一想。像翻到一本旧相册,看一眼,又合上。 十月,同届校友群里有人转发了众筹链接。点开看,是为一位得了重病的校友募捐,肝癌晚期,才三十八岁,留下妻子和五岁的女儿。姜星捐了数额不小的一笔钱,顺手往下翻聊天记录,这个群是他和过去为数不多的连接了,虽然常年静默,但偶尔会有人说话。 不意外的,他看到校园明星何殊意的名字。 有同学在问:“咱们当年那个风云人物,设计系的何殊意,现在在哪儿呢?好多年没他消息,朋友圈也看不到了。” 另一个同学回复:“好像在苏州?听说是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工作室,做民宿品牌策划之类的,接点本地项目,好像还行,不过现在文旅行业不好做。” “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这年头。” 第27章 “他再婚了没?” “没吧,听上海的同学说,离婚后就没谈过了。” “可惜了,原来可是咱们学校的颜值担当啊。” “真是说不好。你看那谁,当年挂科差点没毕业,现在公司都b轮了。” 他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几百人的大群里,聊何殊意的近况,像是谈论遥远传说里的人物,不乏唏嘘地,同时又有置身事外的轻松。 对话很快被其他话题淹没,孩子的升学,房价的波动,基金赔得妈都不认识,某位教授上个月退休了,大家张罗着要不要凑份子送个礼物。 苏州离上海不远,高铁半小时,但终究是另一个城市了,节奏缓和一点,生活成本没那么高昂,适合疗伤跟重新开始。 何殊意离开了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留下的上海,像被移栽的树,得重新扎根。 他想,何殊意现在是什么样子呢?还是那么瘦吗?是不是还在熬夜画图,喝很多咖啡,抽很多烟?苏州的冬天应该比上海好过些吧?至少他可以考虑租个有地暖的房子。 但他不会去问,不会去打听,不会再次建立对话。 就像何殊意,也从未再问过他。他们之间的线,早已被时间温柔而残酷地风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曾经在某个路口并过肩,看过同一场雪,分享过同一碗炒饭,已经足够幸运。至于后来是渐行渐远,还是平行向前,都是各自的命数。 而姜星,他终于走在了自己的路上。这条路不再是为了追赶谁陪伴谁,是他自己选择的,每一步都算数。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姜星和陆昀在家吃火锅。铜锅是陆昀从父母家老房子里搬来的,仔细擦一擦,还能照出人影。 他们找了上门服务,师傅带着全套家伙什来,切肉、调酱、备菜,利利索索弄好,厨房都给收拾干净。陆昀说:“这叫用钱买时间,人到中年,时间比什么都贵。” 铜锅冒着滚滚白气,清汤里枸杞红枣沉沉浮浮,红汤那边辣椒翻滚如岩浆。羊肉片薄如纸,一烫就卷,蘸上浓稠的麻酱,香味弥漫整个客厅。窗户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 陆昀吃到一半,忽然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转头看姜星:“像不像我看你时候的眼神?” “幼稚。”姜星笑他,“贵庚啊,陆总。” “那你来画个成熟的。” 姜星想了想,在爱心旁边画了颗五角星,然后又画了支箭,从爱心穿过去,直直扎进星星里,土得掉渣。 陆昀却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姜星还以为他怎么了,就见他捧着心口,做中箭状向后仰:“原来,是想跟我一箭穿心喔,浪漫鬼。” 姜星哈哈大笑,把烫好的毛肚夹进他碗里:“吃你的吧,戏精。” 热气氤氲,羊肉的香,麻酱的醇,还有彼此眼里映出的暖光。就着这个氛围,陆昀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看着姜星:“对了,春节,要不要跟两边家里,正式见一见?” 姜星正要去捞锅里的冻豆腐,筷子顿在半空。 “我妈念叨好久了,说想见见你本人。我爸嘴上不说,但上次视频,问了我三次小姜爱吃什么,我猜,老头子想提前琢磨年夜饭了。” 姜星的手抖了抖,豆腐掉回锅里,溅起几滴汤水。 他从没想过,今生自己还会有见家长的环节,又是陆昀给他的。 其实不是没憧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年轻,还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的时候,也曾偷偷幻想,如果有一天,万一跟何殊意在一起了,该如何面对父母震惊失望的脸,要怎么样在风暴中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但后来,幻想沉落,他就死了这条心。觉得正常的,被大多数人认可的关系,属于另一个世界,与他无关。 可现在,陆昀说得自然认真,好像这只是件小事。 “好啊。”姜星干哑地说,但有点拿不准,“不过,我没跟家里说过我的情况,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怎么办?” 陆昀笑了,他靠过来,胳膊搭在姜星椅背上,半包围:“实在没底的话,你就说是朋友,想介绍给他们认识,不用有压力,一步步来。我爸妈那边,也是这么慢慢知道的,起初也不理解,年纪到了,就只希望我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姜星刚要感动,他又胡说八道,“或者,就说我是你老婆。老公,给我捞点羊肉,要肥一点的,我补一补,晚上好伺候你。” 姜星百感交集,掩饰地低头捞肉:“有毛病吧你这人,一天天的,到底谁伺候谁?” 陆昀就低声笑着,脸颊贴着他的耳朵蹭他:“等下互相伺候,好不好?我服务意识很强的,专业技能又过硬,你不是总夸嘛。” 越说越没边,姜星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笑骂:“滚啊。” 陆昀“哎哟”一声,配合地缩了缩腿,和他一起笑。 吃完火锅,两人收拾,水龙头流出温热的水,姜星打湿抹布擦桌子。 到一半,姜星说:“我大学毕业刚到西安那年冬天,洗过很多次碗。水是冰的,要先用热得快烧一桶热水,兑着洗。洗完了手通红,得放暖气片上烤好久。” 陆昀柔和地看着他,轻声问:“怎么会这么苦?” “也不全是苦。”姜星说,“那时候有那时候的好。” 具体是什么好,他没有说。 是有人陪着一起在冷水里洗碗,一边聊天说各自公司的八卦,说未来的打算。是洗完碗可以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取暖,分享便宜的啤酒。是哪怕日子紧巴,也觉得前头有光,只要身边还有这个人,就什么都能扛住。 但陆昀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温热的掌心包住姜星的手,握了握,才接过抹布去擦。 他实在是一个太体贴的成年人,懂得界限,懂得留白。 这或许也是姜星从不过问陆昀过往情史的原因,那些年的创业失败,负债累累,半地下室的岁月,背后是否也曾有过谁的陪伴,谁的离开,谁留下的烙印?陆昀不说,他便不问。 投桃报李似的,陆昀也不追究姜星。 过去不需要悉数展览,过去了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是眼前这个人,愿意和你在起雾的窗户上画幼稚的图案,想带你见他的父母,想跟你有长久的未来。 临睡前,姜星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雪。 他想起很多个下雪的夜晚。 西安城中村的雪,北京门头沟的雪,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的雪,在上海新天地餐厅里,隔着玻璃看外面人群欢呼,心里犹如下雪。 现在,又是雪夜。 但这一次,屋里有人等着他。厨房的灯还亮着,陆昀在热牛奶,说要助眠。 姜星回到卧室。陆昀已经戴着眼镜半躺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来,被窝暖好了,一缺一。” 姜星躺进去,陆昀伸出手臂让他枕着,另一只手还拿着书,是一本关于星系的科普读物。陆昀喜欢读这些闲书,天文,地理,生物,历史,网文,什么都看。 读完了,就非要跟姜星讲解,兴致勃勃。他说这叫知识转移,把知道的东西渡让出去,自己获得的就翻倍了。 “看到哪儿了?”姜星蹭了个舒服的位置。 “这儿。”陆昀指给他看,“说北斗七星,它们离地球的距离差得很远,最近的78光年,最远的124光年。只是从我们的角度看,刚好排列成勺子的形状。” 姜星凑过去看,光点安静地悬浮在黑暗里,彼此隔着无法缩短的距离。却因人类的想象而连接,被赋予名字和意义,成为童话或传说的起点。 “就像人和人。”陆昀温和平静,“有的人,看起来很近,朝夕相处,实际上心隔万里。有的人,看起来遥远,天各一方,灵魂却可能比邻而居。” 姜星笑了:“废话文学大师。” “这叫哲理,小星同学。”陆昀合上书,关掉台灯。 黑暗温柔地降临,窗外的雪光映进来,陆昀把姜星拥入怀里,开始吻他。 这人居然还没忘记之前说的伺候环节。 “要不睡吧,”姜星象征性地推他,没用力,“明天不还得早起跑步,一弄就没完没了的。” “哪里没完没了了,”陆昀跟他嬉皮笑脸,手不老实地向下,“明明耽误不了你几分钟。乖小星,伺候完了保证你睡得更香。” 姜星笑得受不了了,被他闹得没办法,开始慢慢回应他。手指插入他浓密的短发间,喘息逐渐与他的节奏融化在一起。 情事结束后,姜星闭上眼睛,疲惫而满足。耳边是陆昀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轻得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何殊意在苏州,陆昀在他身边,他在北京。 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发着自己的光。或明或暗,或远或近。都有各自的引力,各自的轨迹,各自的悲欢。 第28章 但都在发光。 这样就很好。 姜星在沉入睡眠前,拉了拉陆昀的手。陆昀回握住他,两人手指交缠。 一夜好眠。 (正文完) -------------------- 正文完结,感谢大家的阅读,可能会有番外,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