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钢铁直男在群狼中夹缝求生》 第1章 《论钢铁直男在群狼中夹缝求生》作者:以万物为死狗【完结】 简介: 直男程戈被舍友周明表白,震惊之下狠狠拒绝了对方,导致周明崩溃离开。 几天后,程戈意外发现周明竟在网上连载一本以他为原型的小说,而书中的内容几乎可以说是震碎了他的三观.... 愤怒的程戈找周明对峙,然而在争执过程中戈后脑勺不小心撞上床架,当场嗝屁了。 当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竟成了书中的主角。 程戈差点当场吐血而亡,但是凭着坚强的意志还是活了下来。 程戈:好死不如赖蛤蟆...啊不....赖活着...容我在苟且一下下。 但话虽如此,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他还是得保全自身安全和.....贞操。 直男最后的尊严,神圣不容玷污。 程戈:咳!老板,你这里能不能帮我打一条铁裤裤啊?刀枪不入的那种。 打铁匠:什么玩意?没事别影响老子生意。 程戈望天,轻轻地竖起了中指。 看来只能自保了,先把他那八块腹肌给练出来先,谁敢挨老子,一拳给他打爆。 结果... 才跑两步就两眼发黑,口吐鲜血。 既然不能自保,那抱几根大腿总可以吧。 庆幸的是,大腿抱上了, 不幸的是,大腿看他的眼神怎么有点不对劲啊? 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程戈绑紧裤腰带准备连夜跑路。 结果....... 第1章 冲突 “周明你他妈有病吧!你是不是变态?”程戈瞪着周明,表情一阵红一阵白。 周明慌张地将身后的电脑合上,表情有些讪讪,“我…阿戈,你听我解释。” 程戈气极,压根就不想听他妈的什么狗屁解释。 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些内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没保住昨天吃的砂锅米线。 程戈是体育生,身高接近190,肩宽腿长,那腹肌都能用来练毛笔字,走到哪里都是荷尔蒙爆棚。 当然,他也是有很清楚的自我认知,像他这种人中龙凤,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无意中俘获一些少女心,那也是在所难免。 但是,事实总会出现一些偏差,少女心是有,但是少男心更多。 按他们的说法,程戈这种类型,是那个什么来着… 对了,叫gay圈天菜。 程戈不好这个,他只喜欢萌妹,但是经不住那些小o的骚扰。 性向自由,程戈一开始倒也没有说歧视这个群体。 只是在某次意外停电时,屁股被人摸了二十几次之后,他终于知道害怕了。 铁腚也受不住啊… 那次之后,程戈是对这个群体产生了一丝丝恐惧。 结果好死不死,跨年夜那晚,他们宿舍的光棍们组团去看演出。 他竟然被舍友当众表白了,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对方竟趁他不注意,当众咬他嘴巴。 好家伙,都咬破皮了! 他的嘴巴原本是想留着狠狠亲学妹的,结果居然被男人咬了。 程戈觉得自己不干净了,对方这是要毁了他。 他当场就踹了对方一脚,并用言语攻击了对方整整两分钟。 用词之丰富,造句之华丽,从经济到人文,从历史到科学,从精神到肉体,字字句句直击对方痛点。 堪称一场酣畅淋漓的语言文字排列组合,就连一旁汉语言文学的学姐都自叹不如,连连发出赞叹。 那模样,隐隐还有几分当年张仪苏秦的风采。 程戈以为这将是一场有来有往的深入交流。 结果,对方竟然只是红着眼眶瞪着他,活像是被渣男夺走了初夜的纯情少女。 程戈承认,当时确实有点慌了,他以为对方会朝他发起物理攻击,结果竟然是法术穿透。 这让他有点隐隐承受不住,没有人能在别人灼灼的目光下坚持超过5分钟,除非是那些没羞没臊的狗情侣。 当时,程戈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竟有一种自己是渣男的错觉。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本来还存着一丝丝愧疚,但是在此刻变得荡然无存。 因为这个狗嘚竟然背着他写了一篇黄文,你说写就写吧,谁没有点见不得人的小爱好不是。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可坏就坏在,这小黄文的主角竟他妈也叫程戈。 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毕竟他的名字也算比较大众,重名了也正常,就是觉得心里有点不得劲。 本来他还不知道这事,还是他那好哥们的女朋友的好闺蜜的男朋友深夜喜欢看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篇文竟还被放在了推荐榜上,点击量十分惊人。 经过各方传阅,最后传播到了程戈手里。 “兄弟,好东西,共品鉴。” 程戈对自家兄弟没什么防备心,想也没想就点开了。 很好,当场就后悔了,甚至提着他那把二十厘米的水果刀来到了对方的床前,表情异常凶狠,看着有点像得了疯狗病。 就在那刀尖距离对方命根子只有0.01厘米的关键时刻,对方终于收起了那副嘲笑的嘴脸。 最后,对方用珍藏了三十二部史诗级动作巨制作为赔偿,才勉强抚平了程戈那受伤的心灵。 然而,就在程戈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却在一个夜凉如水,平平无奇的深夜。 北京时间,凌晨3.25分.... 905宿舍爆发了一声尖锐的爆鸣,惊天地泣鬼神,要不是学校地基打得比较牢,估计都得抖上三抖。 程戈二话不说,朝着周明的面门就是一拳。 周明瘦瘦小小的,平时除了上课,就是窝在宿舍,压根就不会出去锻炼,被程戈这一拳打得够呛。 整整原地转了三圈,才勉强稳住身体,整个人都蒙圈了,但是还没等他缓过来,新的一波攻击雨点般朝着压了过来。 不出意外,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程戈压着周明一套组合拳。 “你个死基佬,臭变态,写这种恶心的玩意儿,还把我写进去,受死吧!” 但是周明嘴是相当硬,一点没有反思的态度,“写一下怎么了,你他妈又不会少块肉,大不了我把所有稿费都给你。” 说就说,结果那双爪子居然还放在了程戈的胸口上,biubiu用力捏了两下。 “我操!!我操!!!”程戈觉得自己真的是日了狗了,见过变态的,没见过变态发育得如此完全的。 他是真的怕了,揉了揉有些发痛的小熊熊,猛地在地上弹了起来,连连后退,一脸防备地看着周明。 立马在床边把手机捞了出来,“喂,警察吗?我要举报,有人传播淫秽色情.....”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道身影直接朝他扑了过来。 周明一下子将程戈扑倒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按住他拿手机的手,“阿戈,别冲动,你听我跟你解释。” 程戈气得眼睛都红了,抬脚就往他胸口上踹,“你放开我,死变态!解释你妈。” 周明被踹倒退了大几步,整个后背砸在了床架上,只觉得心肺都要撞出来了。 程戈翻身从床上起身,“对,xx大学明山校区,你们快带人把他抓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穿着限量款人字拖就要出宿舍,周明见这情况,终于是慌了。 一时间也顾不了那么多,上前就要将人拽回来,“一切都是误会,你先把电话挂了。” 程戈注意力全在电话里,没太注意到身后冲过来的人,结果被一股力量猛地一拽。 脚丫子没夹稳人字拖,一个打滑,整个人直直朝一旁摔了过去。 周明下意识地就要去拉对方,“阿戈!” 程戈手里的手机甩飞出去,爪子在空中抓几把空气,后脑勺猛地磕在了床架上,显示屏瞬间就黑了。 第2章 穿越 程戈后脑勺传来一阵阵钝痛,眼前一片黑暗,骤然间白光闪过,如白昼般,随之便是快要将耳膜震碎的雷声。 骤雨落下,隐隐带着几分泥水混着青草的土腥味。 程戈脑子混混沌沌地,嘴唇蠕动了几下,艰难的睁开了一条小缝缝。 “那边找了没有?有没有看到人?”一道声音由远及近,伴着雨声,有些模糊。 程戈费力地分辨着声音的来源,可脑袋的剧痛让他无法集中精力。 “没有,这边没看到人,再去其他地方找找。”另一个声音响起。 “妈的,到嘴的肉都让跑掉,一群废物!”说着朝着一旁的小弟踹了过去。 程戈想张嘴本想呼喊,但总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整个人脸朝下地埋进草里。 脑瓜子一瞬间也理不出个三七二十一,只是来自身体的本能告诉他,千万别出声。 “大当家的,要不先回去吧,那小子中了毒,跑不了多远。 现在黑灯瞎火的,又下着大雨,找起来也不方便。” 第2章 气氛变得异常紧张,程戈手心拽着草,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让自己尽量跟黑夜融为一体。 “他妈的,等老子把人找到,非把他玩废不可!”大当家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脚步声渐渐远去,程戈紧绷的身体这才缓缓放松,刚才那种被恐惧围绕的压迫感才渐渐散去。 用力地把脸从地里拔了出来,正想挣扎着起身,谁料一股血气上涌。 “哇~”一口黑血吐了出来,一天旋地转走马灯直接安排了一遍,隐隐看到了太奶的虚影。 程戈感觉四肢愈发无力,他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却又一次摔倒在地。 心想完了,他吐血了,是不是要嘎了? 他卡里还有好多钱没花呢,车库里刚入手的那辆红色骚包小超跑,他还一次都没临幸过。 话说,他现在是在什么鬼地方?刚才那帮凶神恶煞的人是干什么的?不会是想挖他的肾吧? 要是没记错的话,他只是单纯地跟舍友发生了一些轻微的肢体摩擦,然后不小心被对方暗算了,失去了意识。 难道周明那狗嘚居然把自己抛尸了?妈的,室友一场,这也太丧心病狂了,好歹抢救一下呢? 算了,先睡一觉再说,脑壳有点痛痛滴。 老人说,天大的事睡一觉就好了。 这么一想,已经微死的程戈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天了。 “师傅,他是死了吗?”一道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只略微苍老的手覆上了程戈的鼻尖,随后一把捏住,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汹涌地朝他袭来。 “没有死,还活着。” “师傅好厉害,怎么知道的?” “没看到他脸都憋红了吗?” “原来是这样,那徒儿也试试…” 程戈:“……” 程戈有些心慌慌,猛地睁大了双眼,生怕再不醒过来,就被这人给玩死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 见他醒来,小娃娃兴奋地不行,“师傅,他又活了!” “嗯,我看到了。“老头捋了捋花白的胡子。 程戈躺在床上,看着茅草盖的屋顶,陷入了沉思。 “老头…这是哪?”喉咙干涩得厉害,整个人跟散架了似的。 “这是我家啊。” 程戈:“……”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听了一句废话,换了一种问法,“这是什么…呃…朝代?” 长久的沉默… “师傅,这人是傻子。”小娃娃自以为很小声地蛐蛐。 “这是大周朝,前两天在山里采药,刚好瞧见你晕倒在山沟里。” “我只是睡着了。” 如果沉默是金,那在这一瞬间,大家都会腰缠万贯。 程戈又问了老头几个问题,但是越问越不对劲。 最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因为程戈发现,他好像穿书了… 还穿进了周明写的那篇破小说里,这世界终究是癫了。 程戈瞪大了双眼,无神地看着屋顶,给人一种死不瞑目的感觉。 “老头…” “怎么了?”那老头看他这样子,还以为他没救了,语气还有点紧张。 “我想尿尿。”老头一听,赶紧招呼小娃娃:“快,把尿壶给他拿过来。” 程戈看着那尿壶,脸瞬间黑了下来,他长这么大还没用过这玩意儿,“这他妈让我咋用啊?” 老头扫了他一眼,犹如看智障,“这问的什么话,脱了裤子就往里滋。” 难道我不知道吗,但正常人谁用这东西。 “我还是去外面解决吧。”程戈咬着牙说道。 老头估计是年纪大了,没有多少耐心,“随便你。” 小娃娃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程戈跟着他出了屋子。 外面空气清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后山便是一片竹林,郁郁葱葱。 当然,蚊子也多到人发慌,程戈扶着墙,走得慢如乌龟。 小娃娃看着程戈,脸有点红红的,指了指他身后的茅房。 “就是这里了。”,说完飞快地跑开了。 程戈憋快炸了,急吼吼地就往茅房里钻。 “我靠!!!我靠!!!呕…” 程戈活像是见了鬼一般,猛地从茅房蹿了出来,整张脸都白了。 扶着墙弯腰干呕了好几下,但是因为没吃东西,只勉强吐了点酸水。 没办法,刚才的一幕实在是冲击性太强,堪称一个完美的生态循环系统。 一想到那密密麻麻的虫子还在粑粑上面疯狂蠕动,程戈就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脑袋左右望了望,咬了咬牙,猫着狗狗祟祟地钻进了一旁的小竹林。 一阵嘘嘘声过后,程戈脸色终于缓和了不少。 不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瞬间如遭雷劈一般。 他的腹肌呢?这会小戈戈都不扶了,直接在胸口又摸了摸。 完了…变细狗了。 垂头丧气地从小竹林钻了出来,除了裤裆凉嗖嗖的,心也有点凉凉的。 当老头找到他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略显惆怅的背影。 只见程戈正盘腿坐在廊边,对着夕阳冥想,那场景看起来十分养眼。 第3章 老头,我完了 还没等老头走近,就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息,掺杂着几分命苦的感觉。 “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程戈头也没回,淡淡地回了一句,“老头,我完了。” 老头愣了一下,弯腰给程戈认真地诊了诊脉,片刻后开口,“应该还能活些时日。” 程戈:“.......” 程戈换了只手撑下巴,看着远处鸟儿在竹林上空盘旋着,抬手啪地一声将手背上的蚊子给打死,那一肚子血瞬间就溅出来了,黏在了冷白的皮肤上。 “啧,刚刚都跟你说了,差不多就得了,还吸!” “有没有吃的,我有点饿了。” “有。” 老头说着,非常自然地从袖子里掏出了半个馒头,递给了程戈。 程戈看着那半个干巴巴的馒头,嘴角抽了抽,“就这?” 老头递出去的手又往回缩,“就剩这点存货了,不吃我留着明天当早饭。” 程戈眼疾手快,一把夺过那半个馒头,嘟囔道:“哪有给出去还往回收的道理。” 他咬了一口干馒头,这馒头干硬得像石头,差点硌掉他的牙。 侧过头看了一眼老头,最后还是认命地啃起了馒头。 吞咽的时候脖子伸的老长,活像是只呆头鹅,但还是差点被噎死。 着急忙慌地找小娃娃要了碗水灌了下去,才勉强没有归西,用力地喘了一大口气,堪堪缓过来。 看着手里的馒头,一瞬间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是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最大的问题是他要怎么保护自己的小花花。 周明的那本烂小说,他有幸拜读过一点点,内容就不多做赘述了。 反正就是一个名叫程戈的小白脸被各种人形形色色的人酱酱酿酿,又酿酿酱酱的过程。 简直就是不堪入目,污秽至极.... 反正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青年大学习一期不落的社会主义有为青年,程戈是坚决抵制赌毒的。 骤然回忆起刚穿越过来的那个晚上遇到的那群人,不就是周明那烂小说的开篇地图吗。 这个世界的程戈在去京城的路上,遭山匪劫道,被抢了钱财不说,身边的小厮丫鬟通通被杀死。 而他却被山匪掳到了山上,当了压寨‘夫人’。 当时程戈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心想这些山匪脑子有病,那些香香软软的丫鬟不要,抓个大男人回去干什么,难道是小白脸突然觉醒系统,然后干翻这群渣渣? 秉持着这种信念和对自家兄弟的信任,才勉强看了下去。 后来,他就被震碎了三观,生生倒回去翻开了这篇烂小说的简介,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这他妈哪里是逆天成神干翻全场的啊,这他妈的,敢情是这主角被全场干翻了。 程戈掰了一小块馒头,往水里沾了沾,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又叹了一口气。 要说以前作为一个男人,也就是谨防电信诈骗这一个风险,现在不一样了,还得防男人。 虽然没把那烂小说看完,但是按照那小说的简介的地图来发展的话,那是铁腚来了也受不住的。 要是真的按照那小说的发展来,程戈估计人没到中年,屎尿就得兜一裤子了。 一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噤。 完了完了!他必须要反抗,不能被命运摆布! “老头,你知道哪里有打铁铺吗?”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这里离京城不远,那边繁华,你可以去看看。” 第3章 程戈点了下头,心想等他休养几天,就去京城看看,打造几件防身利器。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隔天.... “老头,你还缺徒弟吗?我拜你为师吧。”程戈苦着一张脸,语气中带着几分祈求。 “老夫如今上了年纪,一个徒弟已经够呛了,你还是走吧。”说着,便将一个包袱放到了程戈的怀里。 “真的不考虑考虑吗,像我这么聪明的人,错过这次就没有机会了,我还是劝你再想想。” 老头没有接他的话,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瓷瓶。 “这是我给你配的药,我医术有限,你身上的毒我也没办法,只能暂时压制。 毒发时你就服一粒,平时遇事切勿急躁冲动,尽量休养着,莫要劳累伤神。 我听闻白遇行早前在京城出现过,你若是能找到他为你诊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程戈猛地睁大了眼睛,心想这老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已经活不长了吗? 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事,说不定真嘎了还能回原世界,“我中的什么毒,还能活几年啊?” 老头有些古怪地看程戈,这年轻人怎么听到自己命悬一线,还有点兴奋是怎么回事? “有我的药压着,好好休养,活个三五年应该不成问题。” 说着目光望向程戈,叹了口气,从小徒弟手里拿过一顶帷帽,直接扣在了程戈的脑壳上。 程戈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阳,确实有些毒辣,也没有拒绝,抬手把帽绳给系好。 “我去,老子还要活那么久?老头你不会是在诓我呢吧?” 老头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要真遇见白神医,顺便让他看看你颅内是否有疾。” 说着,便带着小徒弟云游四海,拯救苍生去了。 “老头,你还没告诉我你名字呢?你要不借点钱给我呢,否则我没毒发身亡就得饿死了。” 结果,对方头也不回,朝他随意地挥了下手。 程戈:要不要跑那么快,也没说不还啊? 程戈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突然有些伤感,离别就是这样的,他知道。 伸手进包袱里,摸了个馒头放到嘴边啃了一口,依旧有点喇喉咙。 第4章 神算子 京城的街头格外繁华,熙熙攘攘,喧闹不已。 此时,一位头戴白纱帷帽的男子正双腿盘坐于地。 面前正放着一张太极八卦图,双手放于膝盖处,端得那是一个仙风道骨。 “小爷,日头那么晒,要不先回吧?”一道略微谄媚的声音响起。 “催催催,小爷我刚出来一会,还没逛够呢,再催仔细你的皮!” 那谄媚的小厮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周湛被扰得有些烦,快步往人流里走。 身后的几人立马提起十二分精神,紧随其后,“小爷,你等等奴才。” 周湛没理会小厮的呼喊,只顾在人群中穿梭。 难得偷摸出来一趟,他巴不得把这些人给甩掉。 外面的东西,怎么看怎么新奇,手里拿着小贩卖的蛐蛐,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玩。 刚好踏过桥头,桥下还有许多妇人小贩撑船而过,沿河吆喝叫卖。 周湛往桥沿靠了靠,心里难得地松快,余光中刚好瞄到一道身影。 那人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人身着道袍,给人一种仙姿绰约,隐世高人的错觉。 这看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随后目光落在那人身侧的帆布上。 神算子三个字,大得差点晃瞎他的狗眼。 程戈睡得正香,突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你帮我算一卦。” 程戈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忙稳住身形,悄咪咪地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 装模作样地缓缓开口,“咳咳.....这位公子,不知道想要算些什么?” 程戈强装镇定,伸了伸有些发麻的小腿。 周湛想了想,说道:“你就帮看一下前程运势吧。” 程戈一听,立马挺直了腰背,“你且伸出手来,容我一观。” 周湛依言伸出手,程戈故作高深地将其握住。 他指尖在对方掌心特么像一回事地划拉了几下,眼睛却偷偷观察着周湛的表情,甚至还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周湛看着那细长如葱段的手指在他掌心划过,只觉得那皮肤有点胀胀麻麻的。 他曾听闻道士生活十分困苦,每日还要练功修道,怎地这小道士的手会这般白嫩? “公子这手相啊,纹路清晰,运势不凡呐。”程戈胡诌道。 周湛一听这话,瞬间就来了兴致,“此话怎讲?道长快与我说说。” 程戈眼珠子一转,接着瞎编:“公子且看,这玉柱纹笔直且长,纵观有容纳天地、气吞山河之相,想必日后定是位高权重,前途不可估量。” 听到这话,周湛的小眼神瞬间就亮了,语气十分激动,“果真如此?” 程戈打算干完今天就不干了,这会自然什么大话都能吹出口。 “要是有一句假话,你到时候且来找我,老道把我这手砍了,就当给你赔礼道歉!” 周湛被程戈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重重地拍在程戈面前的方桌上,“好好好!有你这话,这银子就赏你了!”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了程戈的对面。 程戈看到那锭眼睛都直了,这锭银子可抵他装神弄鬼好几个月了,果然冤大头就是好骗。 高兴过后,周湛略有些惆怅,“道长,如今家中时常不睦,兄弟之间常有龃龉,我也曾试图缓和,但都没能如愿,当如何化解。” 程戈将银子揣进了兜里,心里直犯嘀咕,这兄弟间的事儿可不好瞎编,但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公子,这兄弟龃龉啊,多是因利益而起,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那都是注定的。 道法自然,你越是强求,反而适得其反。”程戈说完,紧张地观察着周湛的神色。 “这什么意思?你就说我要怎么做吧?” 程戈挪了下屁股,只觉得嘴都有点干巴了,这神棍真他妈不好当。 “这说简单点,就是他克你!他是不是事事都要与你争先? 本该是你的东西,也想侵占了去?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道长,你算得真准啊!”周湛猛地一拍大腿,表情激动不已,“他就是这样子,不要脸!” 程戈见周湛信了,更来劲了:“这就对了,他克你,你若一味退让,那自然是矛盾不断。 你得反克回去!他争,你就比他争得更狠,让他知道你的厉害,最好克死他,那这一切矛盾就解决了。” 周湛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对对对,道长说得在理,妈的,小爷早就不想忍了。” 程戈指尖在桌上点了点,一脸悠然自得,心想又忽悠了一个,真不错。 “对了,我父皇…父亲总是对我十分严苛,学业稍有惫懒,便厉声斥责,这又当如何?” 程戈看了眼天色,表情也有点挂不住了,这人怎么毛病这么多?要我是你爸都得揍一顿。 摸了下兜里的银子,才勉强把火气压下去,不急不徐地开口,“这个嘛,我得帮你算上一卦才行。” 说着,便从兜里掏出了三枚方口铜钱放到周湛手里。 “公子,你将这铜钱在手中摇晃几下,然后掷于桌上,如此六次。” 周湛依言照做,程戈看着桌上的铜钱排列,眉头微皱,心里快速思索着该如何胡诌。 “公子,你看这卦象,乾为天,代表着权威与严苛。 你父亲对你严苛,实则是对你寄予厚望,望你能成大器。 不过…”,程戈话锋一转,“这卦带艮,恐有生变,不妙。” 随后抬头,看着周湛,小嘴一张就是编,“你家祖坟,可能有些问题啊。” 周湛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想这人真是了不得! 上个月工部派人皇陵修缮出错,竟是让太祖皇陵生生被水淹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都合理了。 程戈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又把人唬住了。 故作高深地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你家祖坟的风水怕是被破坏,影响了家族气运,才导致你父亲对你严苛,兄弟间也不和睦。” 周湛一听,急得站了起来,一把抓住程戈的胳膊,疯狂摇晃,“道长,你可得帮帮我。” 程戈只觉得自己脑瓜晕晕,脑浆差点被摇匀了。 “慢…且慢,我自是为你破解,你先松开我。” 周湛非常听话地收回了手,“你快说。” “这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不过就是会失些道行,你看....”程戈给对方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对方也异常上道,立马又掏了一块比刚才还大的银锭,啪地一下放在了桌上。 第4章 程戈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瞬间就美了。 “如此,我便拼着损耗道行帮你布一个转运阵,帮你化解一二。”程戈厚着脸皮说得有模有样。 程戈装模作样地摆开阵盘,嘴里念念有词,开始布阵。 徒手在阵上划拉着,摇头晃脑,左跳两下右跳两下。 大概一盏茶的时间,程戈才勉强收手,随后从兜里掏出一块两文钱买来的桃木牌,往阵上一摁,又在牌面上点了点。 程戈紧紧抿着嘴角,神情十分严肃,生怕自己没忍住笑出声。 妈的,干这一行比演员信念感还要强。 “好了,这转运阵成了,这桃木牌乃是我用开过光的桃木所制,有辟邪转运之效。 你把这桃木牌贴身带着,切勿离身。”程戈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段时日,公子务必寅时便要起身,子时方才能睡下,用心修习课业,切勿懒怠,否则此阵不成,难免反噬惹下祸端。” 周湛小心翼翼地拿起桃木牌,如获至宝般放进怀里,感激道:“道长真是神通广大,若真如你所言,日后定有重谢。” 程戈摆了摆手,故作潇洒道:“小事一桩,能帮到公子是我的荣幸。” 眼瞅着对方走远,程戈立马收摊飞快地溜了。 第5章 挽发 御书房内,周明岐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将手中的笔搁下,一脸的疲惫。 在一旁伺候的太监福泉连忙上前奉茶,周明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舒缓了下紧绷的神经。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周明岐三十有五,可因保养得当,看起来正当而立。 “太子怎么样了?太傅怎么说?” 福泉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眼神有些闪躲,“太子他...” “别吞吞吐吐的,直说便是。” 福泉扑通一声跪下,“太子殿下今日去了宫外,酉时才回的宫。” 周明岐眉头紧皱,“这小子,真越来越不成体统!” 他放下茶盏,起身直接往外走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宫人看到周明岐,吓得纷纷跪地请安,还有人想偷摸想去给周湛通风报信。 周明岐脚步匆匆,直奔太子的住处,神色严肃。 刚好路过书房,发现里面竟传出细微的读书声。 周明岐有些诧异,放缓脚步,长身立于窗边。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到太子周湛正坐在桌前,正低声诵读着经史子集。 “小贵子,把灯给放近点,太暗了,晃得我眼睛痛。” 小太监听到周湛的吩咐,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实在是有点困了。 连忙上前将灯往周湛面前移了移,周湛打了个哈欠,没忍住揉了揉眼睛。 “殿下,要不先歇下吧?”小贵子一直跟在周湛身边服侍,看到他这样子,也是心疼的。 周湛猛地摇了摇脑袋,努力保持清醒,听到小贵子的话,有一瞬间的心动。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现下是亥时。” “那我再看会,你到子时的时候记得提醒我。” 周湛也很想睡觉了,可是今天道长提醒他要子时才能就寝,否则就有灾祸,他得坚持。 周明岐看着书房内的太子,身体隐在黑暗中,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一旁的福泉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铭岐的神色,“皇上是否唤太子出来?” 周明岐收回目光,抬步往回走,“不用,你吩咐御膳房,让他们给太子准备些消夜,等会他怕是要饿了。” 福泉知道周明岐是不打算追究太子今日偷偷出宫的事情,连忙应声,“奴才这就去办。” ...... 客栈里,程戈正睡得正香。 此时,房门咚咚咚地被人敲响,小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该起了。” 程戈翻了身,抬手把后背压着的头发给扯了出来,随意地散落在床边,当然除此之外床沿还搭着只脚丫子。 “公共课就不去了,狗三你帮我答下到吧。” “程公子,你要起了吗?” 程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陌生的环境,瞬间清醒过来,这才想起自己穿越到了这个古代世界。 他坐起身,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应道:“来了来了。” 起身打开门,小二端着洗漱的水进来,“公子,热水来了。” 程戈伸出爪子,把脑壳上的头发撸了几下,不过好在发质不错,弄两下就顺了。 拿着根簪子,在后脑勺比了几下,抓了一把头发,开始团团团。 “小兄弟,你快过来帮我一下。” 小二放下水,转头看向程戈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心中已经了然。 抬步走到程戈身后,程戈连忙把簪子塞到他手里,在椅子上坐好。 “快帮我把他搞一下,我要热死了。” 要不是这个时代不允许,他真想把这头长毛给剪了,寸头才是真男人该留的发型。 小二有些无奈,去搬了块铜镜过来,试图手把手再教程戈。 “程公子,你得自己多练一下,哪有人不会使簪子的。” 那铜镜被磨得很亮,程戈一看到那张脸,就没忍住皱眉头,嫌弃得不行。 他之前还不知道自己长这样,还是前两天不小心发现的。 当时差点没把他吓死,用程戈自己的话来形容。 这简直就是一张娘了吧唧,还才掺杂几分着骚里骚气的脸。 后来觉得不完全准确,还加了一句,“还有一种快要病死了的感觉。” 当然,这脸要是放在他女朋友身上,他估计得爱死,嘴亲烂了都不够的。 但是放在自己身上,那就不一样了,那是吃饭都不香了,上茅房都不顺畅了。 看到程戈的表情,小二都想笑,“公子这气质可是百里挑一,难得有人会长成这般。” “你那么喜欢,免费送你要不要?” 小二挽着程戈的墨发,在手里绕了好几圈,才勉强把头发盘住,没办法发量着实有点多。 伸手将簪子推入发间,“公子说笑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有说送的道理。” “可以了,您看这样行不行。” 程戈用力地甩了甩脑壳,稳稳的,很安心。 “嗯,小苟子,你的手艺真是一如既往,晚上请你吃糖葫芦。” “公子真是客气了,应该的。”说着,便端着水出了房门。 睡着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只觉得饿的不行。 伸手摸了摸床头的包袱,把这段时间坑蒙拐骗来的钱财一把揣进兜里,戴上帷帽,大摇大摆地出了客栈。 “阿珍爱上了阿强,在一个有星星的夜晚~ 飞机从头顶飞过,流星也划过那夜空…” “老板,给我拿两个肉包子,再加一碗肉汤。” 老板麻溜地将包子和肉汤端上来,程戈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包子,满嘴流油。 正吃得香时,突然听到邻桌几个客人在谈论着什么。 “我听闻最近白神医来京城了?是真的假的?” “我也听说了,李大人的夫人病重,好不容易才将人寻来的。” “不是说白神医一般不给权贵医治吗?” “听闻这李大人与白家有些机缘,所以这才给他治的。” “也不知道如今白神医还在不在京城?” “谁知道呢?白神医行踪不定…” 程戈吃着东西,伸长脖子听那些人说话,但那几人却很快转移了话题。 把最后一口肉汤呼进嘴巴,程戈起身朝老板喊了一声,“老板,结账。” “哎,吃好了啊,一共十五文。” 程戈摸了摸兜,把荷包拿了出来,数了铜板朝老板递了过去。 “慕禹,是你吗?” 第6章 翰林院 程戈见那人朝自己走了过来,以为是挡到对方了,连忙往旁边靠了靠。 谁料,对方竟二话不说握住了他的手腕,“慕禹,我唤你为何不应我?” “啊?”程戈有点震惊,难道是遇见熟人了? “你…你哪位?我们认识?”程戈把帷帽撩了起来,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那人手执折扇,头戴玉冠,腰挂竹节纹佩,一身青色华服,看起来.....十分有钱。 “慕禹,你怎么回一趟家,就把我给忘了?果真是太让人伤心了。”张清珩一副受伤的表情。 程戈手腕还被对方握着,对方个子不小,小伙子血气总是特别旺盛,所以体温也会比较高。 这让程戈觉得有些不舒服,不着痕迹地将手给抽了回来,“我叫程戈,不叫什么慕禹,这位兄弟,你应当是认错人了。” 此话一出,对方哈哈笑出了声,“慕禹,你怎会如此幽默,我自然知晓你叫程戈啊,但总不能让我喊你大名吧。” 听到这话,程戈终于反应过来了,古人除了名字,还会取表字。 第5章 程戈今年刚好弱冠,想必已经有长辈帮取了表字,平辈只见基本都称呼表字,以示尊重。 程戈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就没有想那么多,这下就整得有些尴尬了。 “慕禹兄,你清瘦了不少,可是身体不适?”说着,竟抬手将手背覆在程戈额上。 “你身子一直不好,可得多多注意,你家下人呢?怎么没跟着出来? 慕禹,你可不能老是惯着他们,该打就打,该发卖就发卖,省得伺候得越发不尽心。” 张清珩朝着程戈靠了靠,指尖顺着程戈鬓角一路往下。 那指节滑过侧脸唇畔,最后落在程戈的后颈,异常暧昧地摩挲了几下。 程戈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脸警惕地看着对方。 “你他妈…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张清珩看到程戈抗拒举动,瞳孔微颤,表情有些难堪地将手收回。 不过他从小便是在大家族长大,很快便敛下了情绪,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 “慕禹你误会了,我只是关心你。” 程戈现在对男人比对女人还敏感,这人明显有点不对劲。 毕竟周明写的这烂书,里面全是一些丧心病狂的变态,不得不防。 张清珩摇了摇折扇,目光落在程戈身上。 “慕禹兄,我听闻翠云楼的花魁如梦姑娘今日会露面。 你我过几日便要一同入翰林院,难得有清闲,不如今日去消遣一二?” 程戈冷不丁听到这话,虎躯一震,什么玩意儿? “什么翰林院?”程戈脱口而出,随后又觉得自己这样问有点不正常,立马解释。 “前些日子返京遇到山匪,钱财仆人都被劫走,我侥幸被人所救,但却伤了脑子,有些事情记不清了。” 张清珩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原来如此,你此前是二甲进士第三名,我第六名,皆被点入翰林院,以后若得皇上青睐,拜相入阁也无不可。”他折扇轻摇,眼神中透着自信与得意。 程戈嘴角不着痕迹地抽搐了几下,心想这人口气真大,一开口就拜相入阁,一点逼脸都不要了。 虽然心这么想,但他是一个十分圆滑的小伙子,表面上还是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是我一时糊涂了。 只是这翠云楼,我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暂时就不去了……” 程戈现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要不是昨天骗了个冤大头,他差点就要成街头最美的情郎了。 现在哪还有那个闲钱去嫖啊… 虽然他也挺想去一睹那什么如花姑娘的芳容,但是不还是保命要紧。 等他哪天真当上大官了,先贪他个十万雪花银,再纳五六十房小妾。 程戈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一群绝色小美人围着自己服侍的淫荡画面,突然咧嘴笑出了声。 张清珩还想再劝两句,但骤然看到程戈的笑。 瞬间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血气直直往上涌。 张清珩愣在原地,脸颊竟慢慢泛起红晕,手指骤然蜷缩在一起。 他从未见过程戈这般肆意的笑容,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直直撞进他心里。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折扇在手中开合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既如此,我与慕禹兄也许久未见,不如中午随我一同吃个便饭…” 程戈听到要吃饭,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荷包。 结果一摸,摸了个空… “我操!我的钱呢!”程戈瞬间慌了神,昨天好不容易骗到手的钱就这么没了,这让他拿什么吃饭。 他赶紧蹲下身开始翻找,目光开始在人群中看有没有可疑人物。 别说,还真看到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跑走了,程戈想也没想立马追了上去,“小偷,别跑!” 那人见被发现了,也怕被抓到,撒开脚丫子一路狂奔。 程戈此时什么都不想,满心满眼只有他的银子,女朋友跑了都不带这么追的。 但是今时却不同往日,要按以往来说,五公里就当是个热身。 但是此刻程戈严重高估了这副破身体,才没蹿出去多远,那气居然隐隐有些喘不上来了。 双腿打了几下摆,脑子晕乎乎的,连连撞上几人,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唉!你这人,长没长眼睛啊…”被撞的路人抱怨着。 但是程戈还是不想放弃,纵然前世他家财万贯,但抵不住如今穷得穿开裆裤。 他不想再吃馒头了,真的很难吃。 虽然此刻他的意志十分坚定,但耐不住硬件太差,再好的cpu也会烧掉。 程戈只觉眼前一黑,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愣愣地往前跪了下去。 人在摔倒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去抓点什么,这是来自人类的本能,程戈自然也不例外。 林南殊本要去赴友人之约,但刚好停在酒楼门口,正要抬步往里走。 谁料一个看着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直愣愣地朝他怀里撞了过来。 第7章 发作 就像是一股旋风一般,让人措手不及,完全来不及反应。 “公子小心!”一旁的侍卫吓得箭步上前,想要将人踹开。 林南殊身体被猛地撞了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身前的人推开,然而还没等他动作。 那人竟拽着他的衣衫便软倒在地,原本歪歪扭扭的白色的帷帽也摔落在地。 程戈眼见自己要摔倒,连忙伸手死死抱住了对方的腰身,誓死不能把自己摔死。 林南殊看到身前的少年,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伸手将人托住了。 “这位公子,你这是…”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怀里的人猛地张口,“哇…” 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他的胸口,月牙色的前襟瞬间被染红,还有零星血沫落溅在他的侧脸。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林南殊不由地心头一跳。 程戈眼前一片漆黑,心口一阵阵钝痛,额头抵在了对方的胸口。 “银子,我的银子被偷了,帮我…”话都没说完,就直接不省人事了。 等程戈再次醒来时,整个人都不好了,目光傻傻地望着床顶,眼角泛着泪光。 他的钱没了,那可是他所有的积蓄,靠实力赚来的,就这样,说偷就给他偷走了。 傻逼小偷,真是缺大德了,不得好死。 程戈在暗骂着,心在偷偷滴血,正在此时幔帐被一只手给轻轻抚开。 程戈侧过头望去,只见一长相十分清润的男子映入眼帘。 “怎么哭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语速不急不徐,如山间清泉,听着气都能消大半。 其实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程戈还是虚伪地摇了下头,“我没事。” 林南殊看他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也没有再说其他。 伸手从一旁丫鬟手里端过一碗汤药,开口道:“那先把药喝了。” 程戈看了一眼那汤碗,咽了口唾沫,双手撑着床,艰难地起身。 丫鬟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腰背,拿了个靠枕给他垫着。 “谢谢。”程戈仰头,朝对方道了声谢。 那丫鬟对上他的目光,眼中顿时泛起几分羞涩,垂着头飞快地后退候在了一旁。 程戈接过汤药,看着那黑呼呼的液体,眉头瞬间皱成毛毛虫。 说实话,他前世身体一直都不错,基本没喝过中药。 此时闻到那个味,就知道估计不会太好喝。 算了,大丈夫一口闷就完事了!干了! 程戈一咬牙,将汤药一饮而尽,那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呕…”他猛地扶到床沿疯狂呕吐,真他妈的比命还苦,都不是人喝的玩意儿。 这下胃里那点酸水都被他吐了个干净,还不停地干呕着,冷汗直冒,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此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着他的后背,一杯水端放在了他面前。 “喝点水压一压。”程戈接过水,大口大口地灌下去,这才感觉嘴里的苦味稍微淡了些。 他缓了缓神,整个人瘫倒在床榻上,看着活像一条死狗。 林南殊见他这样,心里也不免叹气,但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他也曾听闻有些人喝药便吐,这也不是对方的错。 吩咐下人先把房间收拾干净,看着生无可恋的程戈。 “能起身吗?先去用点饭,等会我让大夫过来再帮你看看。” 吃饭?那程戈就来精神了,这会别说没瘫,就是真瘫了,他也要爬到餐桌上。 立马朝着林南殊疯狂点头,“吃。” 林南殊让人将端了温水来让程戈洗漱,照顾到他的病情,便让人把饭菜端到房间里。 第6章 程戈还病着,太多的荤腥油腻就没让做,只是做了些清淡爽口的小菜。 林南殊盛了碗粥放到他面前,程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可能是因为太饿,感觉还挺好喝的。 就近夹了一筷子清炒藕尖,脆脆的,配粥刚刚好。 还有一道清蒸鲈鱼,另外加一道清菜和一份排骨汤。 程戈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吃到一半才想起林南殊来,有些含糊地说道:“你吃了吗?要不要也来一点?” 林南殊看着程戈这副样子,不禁莞尔,“我已用过了,你吃吧,不用着急。” 程戈听后,也不再客气,风卷残云般,筷子抡到飞起。 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把瓷罐里的最后一点点粥给舀了出来。 把清蒸鱼上最后盘底的那点葱花夹到了碗里,就着碗里的粥一口就吃完了。 林南殊目光有些震惊,按理说这些饭菜三个人吃都没问题,结果现在却被程戈一个人吃完了。 目光落在对方依旧平坦的肚子上,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要不让厨房再给你做一份?” 程戈放下碗,非常矜持地摇头,“不用了,我等晚上再吃。” 林南殊点了下头,也不想他暴饮暴食,对肠胃不好。 这时,大夫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林南殊让大夫给程戈仔细检查了一番,大夫表情也不太好。 “这位公子的毒着实太过霸道,老夫能力有限,只能尽力压制。” 程戈倒也没太意外,跟之前那个老头说得大差不差。 “这位公子服不了汤药,刘大夫能不能把汤药换成其他?” 此话一出,程戈的目光立马就朝刘大夫望了过去,眼中满是希冀。 他实在不想喝那什么鬼中药,还不如喝无色无味的毒药。 刘大夫捋了捋胡须,思索片刻道:“倒是可以将汤药制成药丸,只是药效会稍弱一些,不过再配上针灸,倒也可行。” 程戈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行,行,药丸就行!只要不喝那苦汤子。” 林南殊看他这副模样,无奈又觉得好笑。 “对了,之前有个老头也给我制了药丸,在我…” 他摸了摸衣服,却发现已经被换了,“我的药呢?” “之前你情况危急,见你身上带了药丸,便擅自作主给了刘大夫,让他分辨能否服用。“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啊,救了我的狗命。” 程戈爪子悄咪咪地从碟子里摸了一块点心啃了起来。 第8章 留下 林南殊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抬手将桌上的糕点朝他的方向推了推,抬手给对方倒了一杯清茶。 程戈接过茶水浅尝了一口,没涩味带着点回甘,感觉还挺好喝的,又垂着脑袋轻轻抿了一小口。 以前他爷爷也挺喜欢品茗的,程戈偶尔也会陪他下下棋,顺带着也会尝两口,显然这茶算是上品。 等吃饱喝足,程戈直接起身,“那我先回去了,过几天我就要去翰林院上班...上工了,等发工资...俸禄了就把钱还你。 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我叫程戈,表字...叫慕禹。” 林南殊缓缓起身,嘴角还带着温润的笑,微微拱手,“林南殊,表字郁离。” 这一下,竟让程戈有些手不是手,脚不是脚,连忙朝对方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不知慕禹家在何处,我让人送你回去。” “啊,不用了,我现在住祥云客栈。”程戈连连摆手。 林南殊思虑了片刻,开口:“慕禹若是不嫌弃,可在府上多住些时日,也方便大夫诊治。” “这不好吧?”程戈有些脸热,将脸别到一侧,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这怎么好意思啊。” 林南殊微笑着,语气诚挚:“慕禹不必担心,府上还余些空房,多你一人也无妨。 且你身上余毒未清,刚好府上有府医,倒也放心一些。” 程戈前世家境不错,父母在物质上没缺过他。 但自从来了这里,那是真的穷得裤穿洞。 还没坑蒙拐骗的那段日子,程戈天天啃馒头睡大街,现在想起来那是一把心酸一把泪。 林南殊见他犹豫,正要开口,谁料程戈一个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好兄弟,在心中。” 林南殊:“……” “你家是不是很有钱?我可能吃得有点多,你不介意吧?等我发达了,定许你荣华富贵。” 林南殊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家中确有些小产,慕禹不必担忧。” 程戈心想,自己这算不算变相傍上大款了?要是现在使劲舔林南殊,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努力了?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过几日他便能入翰林院,等他吃上皇粮,还愁银子花吗? 想到此处,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顺手便拿起块糕点啃了起来。 林南殊看他这样子,没忍住抬手把他嘴角的点心屑给揩掉,程戈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林南殊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你的行李应当还在客栈,是我派人过去拿还是你去收拾?” 程戈连忙把嘴边的糕点塞进嘴里,“我自己去收拾,还要跟客栈老板说一声。” 林南殊点了下头,他唤来仆人,“去安排一辆马车,送慕禹公子回客栈收拾行李,再把他接到府上来。”仆人领命而去。 “饭食每天都会有人送过来,有什么缺的跟下人说一声就行,那我就不打扰了。” “好,你去忙吧,给你添麻烦了。”说着,还朝对方挥了下爪子。 …… 林南殊作为林家大公子,要处理的事务自然不少。 今日难得落了闲,因为上次程戈突然出现,林南殊为了赔罪,诚邀好友上门小聚。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几人于亭中品茗对弈,倒也万分惬意,荷风掠过,翠绿层层叠叠。 “听闻太子这几些时日性情大变,竟是比往日刻苦了不少。” “嗐,太子虽有外祖张家扶植,但圣上也不是昏君,若实在不堪大用,恐难…” 余下的话大家未挑明,但大家心如明镜,当今圣上皇嗣不丰,也就两儿一女。 周湛是先皇后出,早早便被立了太子,如今已到舞象之年,也不算小了。 而另一个皇子便是陈贵妃所出,名为周颢,如今也有十三岁。 之后除了阮贵人生了一位公主,便再无所出。 不过圣上年纪尚轻,想必以后也不缺子嗣,而龙位只有一个,想要就只能抢。 林南殊的祖父林逐风乃是当今太傅,两朝元老,每每下职回府,却也总是叹气连连。 想必这太子也不是个好教导的,林南殊也曾见过周湛,也算对他有些了解。 但是林家家风清明,只忠于皇上,对于党争更是不会沾染分毫。 此时林南殊也只是垂眸布棋,并未出声,涉世以慎言为先。 那人见没人接话,毕竟公然议论皇子,本就不妥,便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棋局过半,林南殊落子如飞,局势渐渐明朗。 下人端来了解暑饮品,粉白的荷花于绿伞中探出,在日头下仿佛镀着一层光。 “一霎好风生翠幕,果然是个好地方。”说话的人乃吏部侍郎的嫡子乔方绪。 只见他手摇折扇,头戴冠玉,眉目俊朗,倒也有几分风雅名士的气派。 林南殊扫了他一眼,将手中最后一粒黑子落下。 “林兄,你这棋路实在是太诡异了,我是拍马都赶不上。” 与林南殊对弈的人有些丧气,抬手便想将手中的棋子丢入棋瓮中。 结果准头不太行,竟是在桌面滚了两圈,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滚到了乔方绪的脚边。 一旁的下人见状,正要起身去拾。 然而正沉浸在美景中的乔方绪,毫无所察地退了两步,脚后跟正正踩在了棋子上。 “林兄,下次我带…”然而还没等他说完,乔方绪身形一歪,整个人朝后方倒去。 林南殊等人离有些距离,迅速起身想要去救他,但是也来不及了。 乔方绪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整个人便砸进了池塘里。 溅起的水花瞬间炸开,弄湿了周围人的衣衫。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围到池塘边。 “乔兄!!!快救人!!” 这池塘历史已久,水不算浅,池水的淤泥陈厚。 林南殊眉头紧皱,迅速指挥下人去拿竹竿和绳索,准备救乔方绪上岸。 乔方绪在水中挣扎着,喝了好几口水,他奋力挥动双臂,试图让自己浮起来。 就在他感觉越来越绝望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第9章 救人 程戈在林府呆了两天,但是耐不住又实在是太无聊,前世的他其实是有些好动的,否则也不会选体育专业。 第7章 本来一开始他是打算锻炼身体,但是经过上次的小偷事件后,他就改变了计划。 不为别的,他现在的硬件实在是太差,根本经不住他遭的,他锻炼是想要强身健体,不是把自己送上西方极乐。 所以,思虑再三之后,程戈觉得休养一段时间,等身体好一点在加强锻炼。 不过虽然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出门晒晒太阳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正好促进钙吸收,预防骨质疏松。 他住的地方刚好有片荷塘, 七八月份正是长势最好的时候,远远看去那格外饱满的莲蓬,像个正在暗恋他的羞涩小姑凉,正在等着他采摘。 程戈自制力不太行,稍稍一勾引,他就扑了上去。 荷塘边上正好停着一小舟,程戈眼睛一亮,这不是“作案工具”嘛。 他小心翼翼地上了小舟,拿起船桨,有模有样地划了起来。 小船晃晃悠悠地驶向莲蓬密集的地方,活像是一个掉进米缸的老鼠。 才一会的功夫就摘了一大捧推在了船头,寻思着回去剥了煮糖水。 水里还放了不少鱼,见他过来一溜烟地蹿远。 程戈趴在船头,手里正拿着一朵荷花苞点水面,试图勾引一条大鱼回去红烧。 不过那些玩意格外机灵,没让他得手,日头晒得他舒服得不行。 “啊啊啊…西湖美景,三月天哎~ 春雨如酒,柳如烟哎~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程戈也没耐心了,直接转身躺下,剥了几颗莲子放进那嘴里嚼嚼嚼。 荷花在水面落下一片倒影,随着风晃呀晃呀晃。 俗话说得好,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脚丫子随着波晃了几下,日头晒得暖,竟有些困了。 不过年轻人就是好,摘了一片荷叶盖住脑,两眼一闭倒头就是睡。 风中夹杂着低低的蝉鸣,带着些微夏日的躁,在空气中流转包裹着熟睡的人。 鱼儿时不时探头,一张一合地吃着水面的浮萍。 就在程戈睡得昏天暗地时,只听嘭地一声巨响,船身猛地晃了一下。 程戈骤然惊醒,差点一头栽进水里。 “地震了?”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双手紧紧扒着船沿,目光四下寻找着。 耳边传来了一阵嘈杂声,还有人高声呼救,“救命!嗬…救我…咕嘟咕嘟…” 程戈连忙划着船桨朝着呼救的方向划去,拨开层层叠叠的荷叶。 便在不远处瞧见一个落水的男人,看那人的样子想必灌了不少水。 身体挣扎着一沉一浮,一双爪子在空中乱抓,隐隐已经开始翻白眼了。 做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二十一世纪有为青年,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想也没想直接跳进了水里,两三下便游到了乔方绪身后,双手箍住了对方的腰身。 落水的地方离岸边远,程戈自己游过去估计都够呛,更何况还要带着拖油瓶。 仰头看向不远处,有几人正朝他的方向伸了竹竿过来,想必是这人落水太慌张没抓到。 乔方绪感觉自己快要被水淹没,意识渐渐模糊,突然被一股力量紧紧箍住。 恍惚间,他缓缓睁开眼,当看清面前的人时,他差点哭出声。 老天爷,他这是被淹死了吗?怎么还见神仙了?完了完了… 然而就在这时,对方却一个巴掌朝他盖了过来,“抓着我,听到没有!” 乔方绪只觉得半边脸都麻了,他条件反射地紧紧抓住程戈。 额头抵在对方的胸膛,竟隐隐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程戈拖着他奋力朝竹竿游去,终于抓住竹竿,随后托着乔方绪身体往上送了送。 “抓住竿子,往上爬。”乔方绪双手死死抓住竹竿,在众人的拉扯下,终于爬上了岸。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还有些发懵。 程戈趴在亭壁上,只觉得胸口有点闷,张嘴大喘了几口气,整个人都有脱力。 但双双手紧紧抓着竿子,脚蹬了几下,朝上面的人大声喊道:“快拉我上去。” 众人七手八脚把程戈往上拉,林南殊半个身体探出围栏,双手圈着程戈的腰,用力将人抱了上来。 程戈躬着腰猛地咳了好几下,只觉得血气直往上涌,吓得连忙摸向胸口把救命药给掏了出来。 他手指在瓶塞上拨了几下,身体有些发抖。 林南殊见他这副模样,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立马帮他取了颗药丸出来,喂进了他嘴里。 程戈快速地把药丸咽下,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一副要死了的样子。 “郁离,水…我要噎死了…呃…” 那颗药丸死死地粘在喉咙,不上不下,眼看就要把程戈送走。 林南殊赶紧递过来一杯茶水,程戈接过一饮而尽。 林南殊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程戈靠着亭柱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渐渐恢复了些血色。 府医知道这边发生了状况,连忙赶了过来。 入眼便是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乔方绪,整个人吓了一大跳。 乔方绪劫后余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直直地望向程戈的方向。 程戈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夏天的衣衫会更轻簿,这会更是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 每一寸皮肉都被勾勒得一清二楚,几缕湿发贴在如白玉的脖颈上,如洛神戏水般,让人不敢直视。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然而程戈却浑然不知,衣服湿答答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直接抬脚将鞋子甩到了一边,弯腰抓起衣摆就是一阵狂拧。 这下那衣服贴着腰身绷得更紧,两条白花花的大长腿晃得人头昏眼花。 众人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林南殊注意到众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挡在程戈身前,脱下身上的长衫披在程戈身上,轻声道:“先回去把衣服换了,别着凉。” 程戈直起身体,伸手抓住了长衫,笑靥如花,“谢谢,你真是个大好人。” 说完,便单手拎着鞋子准备离开,但又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郁离。你能不能让人帮我把那船上的莲蓬给拿回去啊,我打算拿回去煲莲子百合羹,到时候分你一碗。” 说完,爪子还在林南殊的肩膀上拍了拍,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林南殊无奈地笑了笑,点点头道:“好,我让人去拿。” 程戈这才心满意足地晃着步子离开,时不时跳两下,不为别的就是有烫脚。 众人望着那离开的背影,直到人彻底走远,才堪堪收回目光。 乔方绪被抢救了一下,除了呛了水,倒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脸还有点疼,现在已经被人扶下去换衣服了。 “林兄,刚才那位公子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林南殊看向那人,淡淡道:“他叫程戈,是我最近结交的好友,近日暂居在府中。” 众人恍然大悟,又有人道:“这位程公子不仅生得好看,没想到还是个热心肠,刚刚要不是他,乔兄怕是危险了。” 林南殊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声,并未接话,侧过头让人去把程戈摘的莲蓬取上来。 没多久,便瞧见下人手捧着一大捧莲蓬,还有几朵未开的荷花苞走了过来。 林南殊倒也没有觉得嫌弃,非常自然地接过。 众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干咳了几声,“这天确实有些暑热,这莲子百合羹倒是解暑。” “啊哈哈哈…是极是极,我也是许久没喝过了。”另一个人连忙附和。 林南殊倒也不是傻子,自然也知道他们心里的小九九,侧身朝下人吩咐道。 “下去让厨房备些莲子百合羹端来。”下人领命而去。 众人:“……”,这对吗? “抱歉,我先过去看一下乔兄,实在是怠慢了。” 林南殊家世是在所有人里算是最好的了,自然没人敢说什么。 “林兄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随意就好。”众人纷纷说道。 林南殊点点头,便朝着乔方绪所在的屋子走去。 不过也只是简单地慰问了一下,便又抱着莲蓬朝着程戈住的别院走了过去。 程戈在水里游了一遭,身上脏得不行,整个人都有些不舒服。 让下人备了热水过来,打算先洗个澡再说,否则就要真成臭男人了。 听闻这里有些人洗澡还要下人帮洗,程戈倒来这世界有一段时间了,但芯子还是一个现代人,倒没有这种爱好。 一番洗洗刷刷后,程戈又变成了一个干净迷人的帅小伙。 抬脚出了浴桶,在屏风上摸了摸,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衣服没拿。 “小圆?小方?”程戈小声地喊了一句,发现没人应声。 第8章 他的衣服不太喜欢别人碰,所以一般都是自己收拾准备的。 刚才有点急,一时间忘了,此时正放在外间的榻上,距离倒也不算远。 程戈想了想,便没再叫他们,打算自己去拿就行了。 脑袋左右望了望,确认没人后,开始鬼鬼祟祟地往外挪,像一只螃蟹。 因为在里间沐浴,又有屏风掩着,此时外间的房门只是虚掩着。 只见他屏着呼吸,骤然加快速度,打算抓起衣服就跑。 然而就在他的爪子离衣服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时,房间门骤然被敲响了。 “慕禹你还好吗?” 程戈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他脚下猛地一个打滑,整个人倒在地上。 而后腰竟直直磕在了桌沿上,桌上的茶水瓷具摔了一地。 说实话这有点酸爽了,整个人都麻了,“嗷~我操!!” 林南殊听到房里的动静,心头一紧,连忙推门而入。 程戈听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地回头。 结果只看见身后闪过一道虚影,还没等他看清,房门就被嘭地一声甩上了。 程戈:“……” 等程戈扶着腰从房内出来时,就看到林南殊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指尖在猛抠着树皮。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林南殊连忙回头,脸红得像抹了鸡血。 “你怎么了脸那么红,中暑了?”程戈抬手覆在他额头上。 第10章 上职 此话一出,林南殊的脸好像更红了,但是表面却异常镇定。 “你没事吧?” 程戈往后撑住了石桌勉强坐了下来,结果屁股才刚沾到凳子,整个人立马就蹿了起来。 “啊…咝…”程戈痛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嗷嗷直叫。 林南殊连忙上前扶了他一下,生怕他又摔了。 “我让大夫过来帮你看一下吧,顺便把今日的针灸给上了。” 程戈现在是腰也痛,屁股蛋也痛,也不敢硬扛着。 “好,尽量快点。” 林南殊将人扶回了房中,程戈连忙爬上床,小心翼翼地趴好。 这下是真的不敢造次了,要再摔几次他就要报废了。 不一会儿,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大夫仔细查看了程戈的伤势,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这旧伤未愈,又添了新伤,恢复起来怕是要更久咯。” 林南殊从门外进来,目光正落在背上,但很快便移开了。 程戈近尾椎的地方红肿带着青紫,落在那冷白的皮肤上,看着格外吓人。 大夫开始给程戈上药施针,程戈疼得直咧嘴,“老头,你轻点吧,痛啊。” 林南殊拿了块红豆糕轻轻放在对方手里,轻声安慰:“忍一忍,很快就好。” 程戈咬了口红豆糕,甜甜糯糯的,表情瞬间就缓和了不少,“再赏我一块。” 林南殊坐在床边,倒也不拘着他,又拿了一块递给他。 嘴里啃着红豆糕,什么都不想了,房内点着熏香,有安神的作用。 大概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大夫给开始收针,而程戈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这药膏早晚涂一次便可消肿止痛。”大夫手里将一小罐药膏,朝着程戈嘱咐了一句,结果却发现对方睡着了。 林南殊接过药膏,轻声应道:“给我吧。” 大夫收拾好药箱,便离开了房间。 林南殊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程戈熟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把他手心的啃了个牙印的糕点给拿走,用帕子擦干净。 俯身将衣服给他披好,将他后背盖住,目光落在程戈垂在床沿的湿发上,满脸都是无奈。 程戈瞧着脸嫩,虽然已到弱冠,但是看着更像是十七八岁一般,平日里更是稚气未脱。 想必在家中定是被娇宠伺候着长大,在许多事情上都格外马虎。 但耐不住身体又格外脆弱,磕磕碰碰那是常事,吐血也是见怪不怪。 林南殊心想,若是他有这般的弟弟,想必也只能一辈子仔细养着,出门都得栓裤腰上才放心。 现下总不能将人闹醒,但是顶着一头湿发睡觉,估计也遭不住。 这下,林南殊只能认命地帮他绞发。 程戈因为屁股蛋受到重创,在床上老老实实地待了两天,至于为什么是两天,其实非常简单。 那就是,他要去上班了。 虽然这两天有好好养着,但是还是没有好全。 不过这些都不可怕,因为程戈更怕穷,他现在真的是兜里一个子都没有。 要是哪天有个美女突然对他一见钟情,然后哭着闹着又非他不嫁,他是一分钱彩礼都掏不出来的。 程戈的科考名次算是比较靠前的,一般朝廷都会在二甲和三甲进士中择优选拔进入翰林院作庶吉士,相当于国家的储备人才。 在历代的内阁大学士中,将近百分之九十都出自庶吉士,被称为“宰相摇篮。” 不过庶吉士还属于实习阶段,每天会被系统地安排实习内容,也会有专门的老师教导。 三年实习期满,便要参加“散馆考试”,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人会被淘汰,派往地方。 而剩下的人,一部分会被留任翰林院,成为‘储相’,其余的部分一般都会被分配到六部任职。 程戈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两眼一闭,就能梦见自己站在权利的巅峰俯瞰众生。 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生生让程戈在梦中笑醒了无数次。 当然他也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也要一步步地走,目前他最大的目标就是把俸禄混到手。 庶吉士的俸禄不算多,每月基本的俸禄也就四两。 再加上其它的廪饩银或者冰炭敬等额外收入,年薪也能达到两百两左右。 要是混得好一点,三五百两也不成问题。 这单看不是特别多,但是这个时代,一户普通农户收入也就十几两。 而京城福康路拐角程戈经常光顾的那家包子铺,一个大肉包也才两文钱,这么一对比,程戈也算高薪阶层了。 现在他吃喝都是林南殊的,虽然每天也挺快乐的,但是作为一个拥有高尚品格的成熟男性,他曾深深地告诫自己,这样是不对滴。 今天第一天报道,程戈专门起了个大早,打算先刷一波好感,等他成老油条了,再摸鱼。 因为腰还不太灵活,林南殊让人派马车送他过来的。 这倒也不算什么,毕竟在这里,能读得起书当上官的,大部分都是有些家世钱财的人。 寒门想出贵子,那是难如登天。 不过看到林府牌子的马车时,众人还是下意识地往一旁让了让。 世家大族的势力盘根错节,轻易招惹不得,就连当今圣上,也要忌惮三分。 程戈正在马车里睡得昏天暗地,马车猛地晃了一下,整的他差点没坐稳。 “程公子,到了。”马车外,一小厮低声唤道。 然而,回复他的只有沉默。 眼看着这时辰差不多了,小厮也有些着急了,第一天上职迟到,那可是大忌。 庶吉士大小考核不断,其中也夹杂了不少考官的个人主观意志,而古人对名声也是格外重视,所以非常有必要给众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小厮没办法,只能壮着胆子敲了敲马车,轻声喊道:“程公子,该上职了。” 程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里嘟囔着:“再睡两分钟。” 小厮急得满脸通红,虽然不知道两分钟是什么意,但是听这意思很是不妙。 “公子,这都到翰林院了,再迟到可就不好了。” 程戈一听,猛地睁开眼睛,连忙把脑袋从马车里探了出来。 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下了马车。 天还未亮,小厮提着灯往前带路,耳边时不响起马蹄声。 第11章 警告 程戈半眯着眼睛,走得有点晃,伸手从小厮手里接过一块糕点当早餐。 这是林南殊专门嘱咐的,对方似乎已经摸清了他尿性。 在林府住的这段时日,程戈每天除了吃饭拉屎,那最大的爱好便是睡大觉。 要是没事,基本就一觉就睡到大中午,别说早饭,午饭有时候都赶不上趟。 要不是林南殊专门吩咐过,估计他都得饿死。 然而,自从当上公务员之后,这种生活就戛然而止了。 是的,这里早上五点就要到岗上班了,而住得偏僻一点的人,三点就得起来。 当程戈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只见他在院子里朝天竖着中指整整骂了三个小时。 最后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吃了一粒救命丹才勉强缓过来。 可想而知,当时有多气愤。 但是骂归骂,恼归恼,全勤那是一分都不能少。 不为别的,庶吉士无故缺职,轻则申饬罚俸,重则逐出翰林院。 第9章 虽然他这对这种排班时间深恶痛绝,但是这好歹是个铁饭碗。 要是真把这差事给丢了,他就真得去要饭了。 什么?种地?真是搞笑的,程戈连多肉都种不活的体质,你让他去种地?那还不如让他自己掘个坑埋了自个还体面一些。 而且现在他这破身体,显然也干不了重活,所以只能先苟住。 到了地方后,已然有不少人在此等候应卯,时不时有低低的交谈声。 庶吉士三年一批,能中进士的都属佼佼者,人中龙凤,否则范进当初只是中举,怎么就直接就疯了。 到死都没考中的,也大有人在。 幸好原主够努力考上了,但凡让程戈自己去考,那估计得够呛。 古人讲虚岁,程戈生辰是农历十一月,其实按现代的周岁计算,其实还没满十九。 目光扫了周围一圈,庶吉士择选时,除了名次之外,还会更偏向更年轻一些的。 一般都会选择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而且样貌必须要端正。 不得不说长得帅,在哪里都吃香。 这么一看,程戈竟是这批人中年纪最小的。 他此时正穿着平常的青色圆领袍,腰系素带,文文弱弱的样子,垂眸的不语的样子,竟衬出了几分魏晋遗风。 看着就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众人心想怪不得会被选入翰林院。 一时间,竟也有不少人主动上前搭话,“这位想必便是程兄了吧?当日殿试风采,我等至今难忘。” 程戈立马拱手,笑着应声,“这位风神俊朗,仪表堂堂,惊才风逸的仁兄如何称呼?” 俗话说得好,多一个兄弟多一条路。 他要吃多多滴的饭,交多多的滴朋友,然后做大大滴官。 “这位仁兄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君子如珩啊…” 程戈那张小嘴,好话像不要钱一般,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 一时间竟把在场的人夸得满脸飞霞,心花怒放,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没多久便与程戈称兄道弟,眼看着就要勾肩搭背了。 突然一道身影从侧面挤了进来,伸手便攥住了程戈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显的愠怒。 “慕禹,你这几日都去何处了,为何不告诉我,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 程戈听到这话,立马抬头看向那人,原来是张清珩。 那日他追小偷追得急,后来又毒发失去了意识,倒是把这人给忘了。 不过就算记起来,程戈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毕竟他不是原主,跟张清珩并没有太多交情,而且他总觉得对方给他的感觉怪怪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鬃狗盯上的猎物,让人浑身都有种不适感。 但是现在人多,而且对方好像是原主的朋友,他也不好意思做得太明显。 程戈有些尴尬,试图抽回手,却被张清珩攥得更紧。 “当日身体有些不舒服,便先回去了,是我的不是。” 张清珩却不管旁人的目光,紧紧盯着程戈,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与占有欲。 但很快又敛下,眼中带着几分温润的笑。 “原来如此,那下次可不能再自己硬,扛了。”说着,手一松直接揽上了他腰。 程戈汗毛瞬间就坚起来了,立马就往后退了开去。 但是对方似乎早有预料,长臂一伸,又把程戈拉了回去。 程戈目光一凛,心里已然不耐,这张清珩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 “放开。”程戈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张清珩却似没听见一般,反而把程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慕禹,你我多年交情,何必如此见外。” 他确实心慕程戈,每次对方看向自己的时候,那种又纯又媚的眼神,勾得他浑身发烫。 他试问没有人能抵抗程戈这种美人,纵使通房小妾无数,也不能幸免。 为此还不惜放低姿态百般讨好,只为得对方欢心。 可明明之前对方已然对自己放下了防备,若是再哄骗一二,就能得手。 不知为何科考后过了几个月,程戈回来后却突然变得格外冷淡疏离,甚至是排斥。 不过他倒不是太在意,他私下派人调查过程戈,父亲只是地方上的小官,在京中并无势力。 而他则不同,父亲张纮如今已被调任回京,任吏部左侍郎,正三品。 吏部尚书如今年事已高,过不了几年就会退下,张纮上调的机会很大。 吏部掌铨选,考核,想要升迁调任,总是越不过去,因此鲜少有人敢得罪吏部,多是奉承巴结。 而除了吏部的重要官员外,做为张纮的嫡子,张清珩自然也受不少人追捧。 而程戈只是小门小户出身,日后必然想要留京任职,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门路,以后落在何处都未可知,此时想必也不敢得罪他。 张清珩不但没放手,竟还使上了力,在程戈的腰上捏了两下。 程戈腰本就没好全,被张清珩这么一捏,直接爽得天灵盖都要飞起。 想也没想,直接反手扣住了张清珩的那只咸猪手。 操他奶奶个腿,吃豆腐吃到他身上了,手腕一个用力。 张清珩只觉手腕瞬间剧痛无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苍白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程戈。 程戈咬着牙,侧过头往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再动手动脚,你这手就别要了。” 说着,程戈手腕反转一个用力,将张清珩脱臼的腕骨复位。 就在这时,负责点卯的官员走了过来,程戈也不再理会张清珩,直接便过去了。 看着程戈的背影,张清珩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 第12章 低调 “孟子曰,人知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 程戈捧着本《大学衍义》,眼神十分迷离,书中的颜如玉开始渐渐变得扭曲、丑陋。 周公正在朝他招手,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慢慢变得虚无。 然而就在他的脑袋距离桌面只有毫厘的时候,一只大掌竟生生托住了他的额头。 程戈迷迷糊糊间,还以为是周公来拉他,下意识地就想跟着走,脸直接贴在了对方掌心上。 一道声音从左耳传来,“程公子,侍讲要下来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抬手连忙擦了下嘴角。 乔方绪收回手,程戈尴尬地坐直身子,脸上还带着几分心虚,目光不着痕迹地瞟了几眼侍讲。 对方果然在不远处为其他人解惑,程戈小心脏砰砰地,有种重回学生时代被班主任在窗口凝视的错觉。 连忙装模作样地开始装勤奋,等对方走远后,这才转头看向乔方绪,“多谢了兄弟!” 程戈困得不行,都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靠过来的,幸好得对方提醒。 这侍讲可不算温柔,若是被抓包,被骂一顿是少不了的。 乔方绪看着程戈,还有些不好意思,“不用客气,应该的,上次幸得程兄搭救,还未亲自上门答谢…” 程戈无所谓地摆了下手,“客气,随便给我几千两银票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 乔方绪:“……”,这让他怎么说。 程戈看他这样子,没忍住笑出声,好在被其他人的读书声盖了过去。 乔方绪自然也知道对方是开玩笑的,倒也没太在意。 程戈捧着书,三秒就开始发晕,这也不怪他,实在是内容过于枯燥,而且还要自己断句,那真是要了老命了。 抬手揉了下眼睛,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哈欠。 乔方绪目光还落在他身上,此时也没忍住跟着张嘴打了一个,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 而他们隔壁也像是接力一般跟着打了一个,显然大家的精神都不算太好。 乔方绪被程戈救了一次,心存感激,目光也不由地关注对方。 程戈被提醒了之后,倒真的没有再昏昏欲睡,反而看起来格外精神,专注地看着书本,嘴巴一张一合地,看着果真像那么一回事。 心想对方不愧了年纪轻轻就能金榜题名,想必平时也是相当刻苦的,身体不由地朝着对方靠了靠。 “如果你不爱我,就把我的心还我,你用爱换走青春,我还留下了什么。如果你还爱我,就什么话都别说,就跟我一路狂奔,狂奔....” 乔方绪:“......”,看事情还是不能太片面。 “往事流转在你眼眸,一边遗忘一边拼凑~如我虔诚合十双手,惟愿你能得到拯救....” 嗯....完美的高音,程戈觉得此时的自己,十个周杰伦来都不及他万分之一。 这直接给程戈整嗨了,小腿直接抖起来,小嘴一刻都不带停地。 王侍讲抬手猛地敲了一下正在打瞌睡的学生脑壳,表情很是严肃,那人捂着脑袋,那是一声都不敢吭。 第10章 “读圣贤之书,竟还走神,成何体统!” 王侍讲的声音在室内格外响亮,众人都噤若寒蝉。 程戈倒是精神了不少,继续假装翻书,表情格外专注。 目光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心里正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吃饭,他都有点饿了。 王侍讲的目光落在了程戈身上,目光带着几分赞赏,“你可是叫程戈?” 程戈冷不丁被点名,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正是学生。”程戈硬着头皮应道,后背都冒出了冷汗,心想着自己刚才滥竽充数不会被发现了吧。 王侍讲点了点头,“听闻你今年殿试第六,如今年岁几何了?” 程戈连忙回道:“回侍讲,学生今年已及冠。” 王侍讲抚须笑道:“如此年纪便已入翰林,相必是个勤勉的。 今日我便考考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可有何见解?” 程戈心里叫苦不迭,这让他怎么说,低下头假装沉思,将书翻到了开篇第一页。 目光落在了第一行字上,脑瓜子转得飞快,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纵是程戈脸皮厚如城墙,也有些承受不住。 看了一眼王侍讲,脚趾头抠了抠地,硬着头皮开口:“侍讲,学生以为‘大学之道’乃是大人之学的道理。 ‘在明明德’,第一个‘明’是彰显之意,‘明德’是光明正大的品德,是为彰显人自身本有的光明正大的品德。 ‘在亲民’,亲可作新解,便是使人去旧迎新,弃恶扬善。 ‘在止于至善’,就是要达到最完善的境界。 学生以为,‘明明德’不止要自身明,还应当明布于天下,是以教化。 而明德者,应以自身为榜样,是以更应律己修身,克己、慎独、守心、明性。” 王侍讲听后,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点头道:“不错,见解独到。” 那表情显然很是满意,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的学生,又开始说教,“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觉,况凡庶乎。 荒学惫懒,来日家国百姓如何能交与你们!” 众人起身拱手,“先生教训得是,学生谨记于心。” 程戈如释重负,随着众人缓缓坐下,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妈的,差点翻车了。 幸好小时候天天陪家里小老头看《百家讲坛》,否则估计少不得一顿毒打。 乔方绪看向他,眼中满是星星,小声说道:“程兄果然厉害,我等拍马不及。” 程戈摆了下手,脸上有些得意,“低调,低调。” 说着,捧着书本开始自嗨模式,而不远处,张清珩也收回了目光。 第13章 有病吧 庶吉士没有官品实职,主要还是以学习为主, 每日除了研读经典,治国之道。 还会参与一些比较基础的工作,比如参与修纂史书或典籍。 另外还得练习策论等相关写作,对于时政和治民要有一定的理解,交由侍讲等翰林前辈点评修改。 不过好在翰林院午间有公膳,由朝廷提供,这对程戈这个穷鬼来说简直就是福音。 下午就会被安排到六部观摩学习政务,另外若是有幸遇皇帝开经筵,还能去凑个热闹。 万一不小心被皇帝看上,那升官是咔咔快。 其他时间就由你自由安排了,该社交就社交,该学习就学习。 上了一天的班,程戈下班时,已经累成狗了。 晚饭朝廷是不提供的,所以只能自己去觅食。 然而等他刚走到门口,便远远就瞧见林家的马车在候着。 见到他出来,小厮连忙跑了过来,手里大包小包提了一大堆。 “程公子,这是我家大公子给你准备的,他今日抽不得空过来,早早便让我候着了。 若是旬假时得空,便可回林府小住,有事也可托人去寻他。” 因为程戈不是京城本地户口,所以只能住在翰林院的官舍。 他连忙伸手接过东西,另外还有一个大食盒,沉甸甸地一看东西就不少。 程戈还挺喜林南殊的,像是水一般,包容无棱角,但是却不缺乏力量,跟这人相处会格外舒服。 “嗯,帮我同郁离问安。” 程戈抱着东西,望着远去的马车,心口有点涨涨的。 前世他父母长年在国外,上面倒是有两个哥哥,虽然对他很好。 但是大哥基本天天在公司,而二哥天天忙画展,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加上他又是在外地上学,物质上倒是格外富足,但是相处陪伴的时间就会比较少。 程戈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孤单,所以大学的时候才会搬到宿舍住。 至少人多,看起来会更热闹一点。 抱着东西回到官舍,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里面饭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还温热着。 除了日常换洗衣服,还备了不少零嘴点心,把东西给放到桌子上。 翰林院的官舍条件一般,每间安排有四个人居住,平时笔墨纸砚也都会提供。 中午他吃了一顿公膳,那味道只能说是勉强入口。 对于程戈这种吃货来说,显然就有点不太友好了,中午只吃了两碗,都没再去添饭了。 这会饿得不行,拿起碗就开始疯狂扒饭,那架势隐隐带着几分凶残。 吃得正香,突然肩膀上被搭上了一只手,程戈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碗都扔出去。 他转过头,冷不丁就对上了张清珩那张大脸,一瞬间食欲都少了三分。 “你怎么在这里?” 张清珩似是没察觉到他的不悦,自顾自地拉了椅子坐在了一旁。 “慕禹你不知道?我与你分到了同一间房舍。” 这下好了,更吃不下饭了,这狗东西就不能等他吃完再说吗? 不过这人不是家人都迁到京城了吗?怎么还住官舍。 程戈眉头紧锁,夹了筷鸡肉放进嘴里,没有再说话。 见他不搭理自己,张清珩身体往他身侧靠了靠,没话找话。 “慕禹的饭食倒是不错,不知是在哪家客桟酒楼订的?” 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程戈的嘴唇上。 一张一合间,盈润的唇畔还能沾上些许光泽,显得格外诱人。 程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侧过头看了他好几秒,目光一眨不眨。 突然被程戈这般看着,张清珩不由地挺直了腰,心里不禁有些激动。 他自认为相貌堂堂,家世也不差,程戈没道理会拒绝自己。 “你是没吃饭吗?”程戈脸上竟还带着三分笑意。 果然,他猜得没错,程戈只是放不下面子罢了! 早上人多嘴杂,而程戈又是读书人,对名声犹为注重,自然不好在人前同自己过于亲密。 如今没了旁人在,这便要对自己表露心迹了。 “未…未曾,我心里念着你,便早早回来了。”说着,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的红,伸手一把握住了程戈的手。 那指节如葱段般,修长白晳,手感温软似玉,单是这般揉上一揉,就让他心痒难耐。 程戈眼中带笑,微微挑着下巴,反手轻轻握住了张清珩的手。 眼神柔情似水,艳媚婉若妖,只一眼就能让人溺毙其中。 张清珩心如擂鼓,他还没见过程戈这般主动,身体朝着对方靠了靠,猛地咽了口唾沫。 “慕禹,我心悦…” “喏,这是赏你的,同窗一场,可别说我不关照你。” 张清珩低头,看着手心的鸡屁股,脸瞬间黑得跟锅底一般。 程戈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故意吃得吧唧作响。 张清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找回神志,冷声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戈咽下嘴里的饭菜,挑眉道:“什么什么意思?你难道不喜欢吗? 那可是整只鸡的精华所在,别人想要我都不给的,就单单给你。” 张清珩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程慕禹,你不要不识好歹!” 程戈放下碗筷,双手抱胸,“我怎会耍你,你不是说没吃饭,我这是好心给你吃的。 你不感恩戴德,给爸爸我叩两个响头就算了,竟然还敢在这里跟我哇哇叫?” 张清珩冷不丁听到这番话,气得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戈。 “程慕禹,你可知我父亲是谁?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你在京城混不下去你信不信?” 程戈看着对方,并没有说话,手上还捏着筷子。 张清珩看他这样子,心想这多半是听了自己的话,知道怕了。 缓缓弯下腰,抬起手指尖覆在程戈的眼皮上,来回摩挲着。 “你只要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你的,以后你若想留在京城,我也会帮你。”张清珩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 第11章 程戈的眼睛眨了眨,浓眉的睫羽扫得张清珩有些心猿意马。 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来回滚动,此时张清珩像不受控制一般,俯身靠近。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那张大脸,程戈猛地睁大了眼睛。 “我去你妈的,有病吧!” 只见程戈大骂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中的筷子生生怼进了张清珩的鼻孔里。 第14章 地有点滑 “啊!!!”张清珩惨叫一声,双手捂着鼻子。 鲜血从张清珩指缝间汩汩流出,他痛得眼泪直流,恶狠狠地瞪着程戈:“程慕禹,你竟敢伤我!” 话刚说完,他猛地抬起,拳头紧紧握着,直直地朝着程戈挥去。 程戈见状,眼神一冷,只见他迅速伸手,抄起了桌上的菜盘直接扣在了张清珩的脸上。 顿时,菜汤四溅,食物混着碎瓷片散落一地。 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晕头转向,脸上沾满了菜汤和食物残渣,狼狈不堪。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程戈骤然伸手死死拽着他的头发,迅速抬脚,膝盖弯曲,猛地向前一顶。 这一顶犹如雷霆万钧,带着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撞在了对方的肚子上。 “啊!”对方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整个人痛苦地蜷缩着。 程戈垂着眸,像是一位睥睨众生的神,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张清珩。 张清珩痛苦捂着地肚子,目光冷不丁与程戈对上,瞬间头皮发麻,下意识身体就往后躲。 “你…你不能这样…”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两个舍友冲了进来,看到屋内一片狼藉,张清珩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都惊呆了。 “这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舍友问道。 程戈淡定地整理了下衣服,看着地上的张清珩。 “我正在吃饭,他不小心摔倒了,刚好脸撞在了我的饭菜上。” 众人:“……” 众人听到这如此荒谬的解释,不约而同地看向张清珩。 程戈没有说话,后背靠着桌子,侧过头扫了一眼张清珩,嘴角甚至还带着点嘲讽的笑。 张清珩手心压捏着一块尖锐的白瓷片,死死盯着程戈,满是怨毒。 从未有人这般对待他,只有程戈! 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这几乎是要把的脸面踩进泥地里,怎么能让他不恼。 要是换做常人,对上张清珩定是会害怕的,但是程戈却压根不在乎。 除了从小被家里纵得无法无天外,更重要的原因是,程戈自觉烂命一条,又他妈不是没死过。 可是让他委身于这人渣,那简直就是跟给他塞屎没区别,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程少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今天不干他丫的,都对不起列祖列宗。 更何况,张清珩好歹是读书人,自然是要脸面的,刚才做的事跟流氓没什么区别。 这会又有人在,他自然不敢让人知道刚才的事。 不管以后如何,单论现在,这亏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没事,地有些滑。”张清珩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众人听到这话,虽满脸狐疑,但也没再多问。 本想着将人给扶起来,可看到那一身油腻又连忙撤回了一双手。 这些人虽算不得什么高官后人,但是家世也不会差到那里去,不说前呼后拥,但也不会沾染这些。 程戈轻笑一声,张清珩一身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阴鸷地转身出了房舍。 那两人总觉得氛围有些不对劲,目光从张清珩身上收回,落在了程戈身上。 程戈像个没事人一样,咧嘴朝着两人笑了笑,那模样就像个纯真懵懂的兔子,哪里会有什么坏心思。 “你们用饭了吗?我这有点心,要不要来一点?”先把宿舍关系搞好再说。 两个舍友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笑着说:“不用了,我们吃过了。” 程戈笑着把点心推到他们面前,“尝尝嘛,巨好吃我跟你说。”两人也没再推辞,拿起点心吃了起来。 …… 御书房内 周明岐看着手中的奏折,眉头紧锁,眼底带着青黑,而一旁还堆着一大摞没批完的奏折。 承宣布政使司 臣 杨潘贵 叩首: 伏惟皇上圣躬康泰,福寿绵长,奉天永昌。 臣远在万里俞洲,日夜仰瞻天阙,不胜挂念之至。 臣不胜犬马恋主之诚,谨具折恭请圣安。 “啧…”,周明岐抬手接过福泉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才勉强把烦躁疲惫压下。 拿起朱笔开始批复,像极了一个满身怨气的牛马。 朕躬甚安,卿不必远念。 福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踱步上前,“皇上,夜已深,不如早些歇息吧。” 周明岐揉了揉太阳穴,把笔一搁缓缓起身,福泉连忙上前。 “皇上,淑妃娘娘身体不适…” 然而还没等福泉说完,便被周明岐打断了,“身体不适就去找太医,朕又不是仙丹。” 这话可谓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福泉吓得跪俯在地,“皇上息怒。” 周明岐冷哼一声,抬脚便往外走去。福泉赶忙起身,小跑着跟在后面。 本以为皇帝会直接回寝宫,但结果半途却又拐弯朝着东宫走去。 此时的东宫,依旧灯火通明,周湛依旧在挑灯夜读,眼底的黑眼圈比他亲爹的还严重。 眼前的黑色字体渐渐重影,而候在一旁的小贵子也是昏昏欲睡,突然间耳边传来了彭地一声。 周湛的额头猛地磕在了书案上,小贵子被这声响惊醒,猛地打了个激灵,连忙上前查看:“殿下,您没事吧?” 周湛揉了揉额头,眼睛熬得通红,强撑着清醒,“无妨,继续读。” “殿下,要不还是先歇下吧?身子要紧。” 听到这话,周湛隐隐有些心动,毕竟这日子确实有些难熬。 甚至有些后悔,要是当初不去找那人卜卦,那他就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用遭这些罪了。 一时间,心里那股懒劲又涌了上来,“你说明明太祖皇帝在马上夺的天下,偏偏到我这里便要日日净学些没用的东西。” 小贵子服侍了周湛许多年,自然是知道自家主子是坐不住的主。 做奴才的,自然不能跟主子对着干,最重要的还是讨主子欢心才是。 “殿下,奴才这有好东西。”小贵子说着,像做贼一般左右望了望。 周湛瞬间就来了兴致,头也不痛,身也不痒了,“什么好东西,还不赶紧给本宫拿来。” 第15章 画本 小贵子嘿嘿笑了笑,躬着身体慢慢靠近周湛,从怀里掏出一画本。 “殿下,这是奴才千辛万苦才弄来的,可不能让旁人知晓。” “啧,你废话怎么那么多,拿来吧你!”周湛一把夺过画本,想也没想便翻开了。 “我去…”才看到第一页,便像是沾了什么毒虫一般猛地盖上了。 顿时呼吸有些急促,心呯呯跳得贼拉快。 回想画本里的内容,那猎奇香艳的场景,顿时困意全无。 周湛脸颊绯红,眼神慌乱又带着一丝羞恼,瞪着小贵子道:“此…此等污秽之物,你怎能…” 小贵子并未慌张,笑着应道,“殿下恕罪,奴才想着您读书辛苦,想让您解解乏。” 周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压着画本的手指隐隐有些发烫,但是又耐不住内心的好奇。 他如今年纪尚小,从小母后离世,平时能接触到人除了太傅那些老古板,也就是他的皇弟和父皇。 显然还未见识过这种东西,刚才那一眼,也是勾起了好奇心。 有些别扭地看了小贵子一眼,“本宫乃一国储君,怎能看这些东西。” 周湛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又缓缓掀开画本一角,偷偷看了起来。 随着一页页翻过去,他的脸越来越红,呼吸也愈发急促。 就在他看得入神时,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太子在看什么?如此入迷?” 话音未落,周湛只觉脑子轰地一下,慌张地起身,手中的画本瞬间落在了地上。 “父…父皇 。” 小贵子脸色骤然煞白,吓得跪伏在地,身体几乎贴在地面上。 周明岐缓缓走进了书房,眉头紧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拿来。” 周湛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周明岐,“父皇,儿臣……” 周明岐给了福泉一个眼神,福泉心领神会,上前捡起地上的画本,递给了周明岐。 周明岐接过画本,随意翻了几页,脸色愈发难看,“太子不潜心读书,竟看这等污秽之物,成何体统!” 说罢,那画本直直地砸在了周湛的额头,顿时便破了皮肉,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第12章 周湛跪在地上,腰背挺直一动也不敢动,但头低得更低了,冷汗直冒,“父皇息怒,儿臣知道错了……” 小贵子吓得瑟瑟发抖,不断磕头,“皇上饶命,是奴才的错。” 周明岐本以为太子学了好,没成想竟是天天这般用功。 心中怒气难消,抬脚便将小贵子踹翻在地,“来人!将这这狗奴才拖下去杖毙!” 侍卫们立刻上前,架起小贵子往外拖去,小贵子惨叫连连。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殿下…救救奴才…” 周湛听着耳边小贵子的惨叫声,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求情。 但是对上周明岐的那张阴沉的脸,便没了那个胆。 没多久,外边的惨叫声便隐了下去,行刑的侍卫走了进来。 “启禀皇上,已行刑完毕。” 周明岐冷哼一声,目光又落在周湛身上,“太子顽劣,不思进取,即日起禁足东宫三月,加抄三十遍《礼记》!” 周湛吓得浑身一颤,忙不迭行礼:“儿臣遵旨,儿臣一定痛改前非。” 周明岐甩袖离去,留下周湛独自跪在原地,额头的血滴落在地上,晕染出一朵朵血色小花。 “皇上息怒啊,别伤了身子。”福泉见周明岐怒意不减,开口劝道。 “我念他从小没了母亲,事事为他着想,没成想这逆子竟这般不争气。” “这太子殿下还小,心性未定,这旁人一怂恿便容易入了偏门。 皇上多用心教导一二,想必就不会再犯了。” 周明岐一想到周湛就觉得头痛不已,当初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母家并无势力。 那也是双手沾满了血,才走到如今的位置。 哪像太子这般,出生便有人把路铺好,只等着他往上走,别人就是想求都求不来。 谁知他竟还这般似烂泥扶不上墙,生生把路拐到阴沟里,掰都掰不回来。 这下,周明岐都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恐怕等他百年之后,真是这小兔崽子继了位,这大周的江山也要易主了。 这下真是让人头秃… 话说张清珩本来想着宿在官舍,能一亲美人芳泽。 为此还不惜动用关系,将自己与程戈安排在同一间房舍。 没成想那是芳泽是没有,毒打倒是受了一顿,这让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有些人天生就是会比较贱,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心痒难耐,最后便会成了一种执念。 因为受了伤,张清珩便连夜回了府,心中郁气不消,脾气更是爆得不行。 “咝…贱人!”张清珩倒吸一口凉气,丫鬟正仔细地给他抹药,伤口难勉刺痛,想也没想便将人扇翻在地。 “公子恕罪!”丫鬟顾不得脸上的伤,连忙忍痛从地上爬起,带着哭腔连连朝着张清珩磕头。 张清珩被哭得越发心烦,心中火气更无处发泄,一把扯过那丫鬟的头发。 那丫鬟心中怕极,整个头颅被扯得高高仰起,眼中含泪,一侧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猛地对上张清珩那杀人似的眼神,心尖不由地发颤,“公…公子。” 张清珩本要再教训这人,谁料扬起的拳头却骤然停下了,目光定定地停在那丫鬟的眼睛上,眼神竟染上一丝灼热。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到了什么事情,突然之间就像被鬼附身了一样,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将那丫鬟的下半张脸给捂住了。 这一捂,只留下了那双水润的眼睛露在外面。 “像……”张清珩嘴里低声念叨着,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却像是突然发疯了一般,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这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让人毛骨悚然。 “这双眼睛太像了!”张清珩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松开了那丫鬟,眼神却变得异常癫狂和兴奋。 那丫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够呛,连逃跑的念头都来不及有,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开始往后退缩。 可是,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还没等她迈出脚步,张清珩就像一只凶猛的野兽一样,猛地伸手将她死死地往后一拽。 那丫鬟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往后一甩,然后就重重地摔在了榻上。 第16章 我不是 因为跟张清珩battle了一场,所以晚上收拾房舍费了不少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用力有点猛了,睡觉的时候程戈只觉得胸口隐隐有些发闷。 因着前段时间在林南殊那里吃了不少药膳补身体,虽然毒没解,但身体倒没有以前那么虚了。 程戈连忙吃了一粒救命丸,在床上缓了一会,这才勉强把那股不适感给压了下去。 心想下次非必要的情况,还是以理服人吧。 拳头虽然直接,但还是小命要紧,用语言的力量把对方创死也是一样的。 不过这玩意儿好像有点难缠,感觉比周明变态多了。 周明至少什么事情都放在明面上,但张清珩总给他一种阴暗小人的感觉。 要是放前世,他都不太怕的,他要是敢动他,高低得给他干废。 但是放这个世界,他还是要顾忌一下,毕竟他又没什么背景人脉,要是对方真要搞他,强权威压他还真不好弄。 “操…”一想到这个,心里不禁有些烦躁。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一想到有男人对自己有那方面的想法,程戈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抬手将被子一把盖过脑袋,脑瓜子正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对策。 然而,才冥想了没两分钟,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 夜深了,除了偶尔有打更人的声音。 “铛铛铛铛”四下,已然是到了四更天,连狗都睡了的时辰。 程戈睡得正香,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脖颈上有点痒痒的,像是被什么刺挠了几下。 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结果却冷不丁摸到了一颗毛茸茸的东西。 程戈瞬间清醒,猛地睁开了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竟看到一颗脑袋埋在他胸前。 “我操!!!我操!!!”程戈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往脑壳上涌,想也没想直接一脚踹过去了。 那人似乎没想到程戈会突然醒过来,等反应过来后便飞快地窜出了门。 周围的人听到声响,也被吓得不轻,瞬间就醒了过来。 程戈想也没想,连滚带爬地跳下了床,就往那个黑影逃跑的方向追去。 但耐不住黑灯瞎火的,还没跑出两步,就直直地撞在了椅子上,身体一个踉跄在地上滚了两圈。 程戈疼得闷啍出声,艰难地摸着黑想爬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已然没了那贼人的身影。 同舍的两人听到声响,连忙摸到烛台,将蜡烛点燃,这才勉强看清屋内的情形。 “怎么了?出什么事?” 两人立马扭头看向地上的程戈,只一眼,只觉脑子瞬间轰地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只见程戈衣衫凌乱,领口大开着,头发有些凌乱,随意地散落着。 而脖颈往下一直蔓延到锁骨,竟印着一大片暧昧的红痕。 兴许是摔得疼了,眼眶还有些发红,这模样像极了被疼爱惨了的模样。 两人久久才回过神来,迅速地将目光转向别处,步伐略微凌乱地走至他的身前。 “程戈,你没事吧?”同舍的一人抬手,不着痕迹地将他的领子给拢好。 程戈揉着撞疼的地方,“我没事,那贼人跑了,麻烦你们去看看。” 他心里又气又恼,刚刚那股困意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两人一听,心下也有些害怕,也来不及思考太多,立马跑到屋外查看。 其他房舍有人听到声响,有些好奇地起身询问情况。 “可是发生何事了?” “程兄刚才看到有贼人进了房舍,但人溜得太快没抓住,你们赶紧查看一下财物是否有丢失。” 众人一听,连忙在屋外找了一圈,并未发现贼人的踪迹,又回房检查了财物,也没丢失。 不过心里也有些不安,也不知道这贼人是没来得及偷盗财物,还是别有所图 这些人家世都不会太差,其中关系弯弯绕绕太过复杂,政敌也不是没有,就怕被人私下报复。 想想有人趁你睡着的时候,突然给你一刀,谁能不害怕。 不过现在又是大晚上的,想要报官也只能等天亮再说,但是做为同事,还是要去慰问一下受害人。 “程兄可有哪里受伤?我那有伤药,我给你取来。” “慕禹可看清那人是谁了吗?” “明早一定要去报官,这贼人真是大胆,连翰林院都敢偷。” “幸好程兄机警,否则我们可能要遭殃了。” 第13章 程戈皱着眉,卷着被子坐在榻上,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有点可怜。 看着一圈围着自己的脑袋,程戈只是敷衍地回应了几句。 看到他这状态,心想估计是被吓坏了,安慰了一会,便打算让他自己休息消化一下。 把其他人送走,另外两名舍友将门关好,还将桌子挪过去顶好。 回头看着还有些傻愣的程戈,叹了一口气,专门给他留了灯。 程戈躺在床上,伴随着晃动的烛光,目光呆呆地看着床顶。 片刻后,抬手掩住了眼睛,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不干净了,他纯洁的直男身躯被玷污了。 他以后还怎么三妻四妾,还有漂亮小姐姐愿意跟他吗? 侧过身,面朝着墙壁,越想心越凉,咬了一下被子。 要是没有小姐姐喜欢他,那他岂不是要一辈子孤寡? 想想别人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只有他一个孤家寡人。 一瞬间悲从心中来,抬手抹了一把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想着想着,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意识开始变得混沌。 “小哥哥,我喜欢你,我们可以结婚吗?” 一个漂亮小妹妹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手捧鲜花,一脸爱意地看着程戈。 程戈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眸,小心脏怦怦直跳,结果还没等他说话,手就被对方给紧紧握住了。 周围的光线骤然变暗,周围的人瞬间消失,两人置身于一间布置十分喜庆的房间内。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变得格外暧昧,程戈脸有些红。 那漂亮小妹妹缓缓起身,慢慢靠近程戈,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眼中满是柔情。 程戈心跳得更厉害了,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对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局促,双手往后探,搭他的的脖颈上。 那双眸子像是一泓井水,将他死死勾住,仿佛要将他溺毙。 “可以吗,我想亲你…” 程戈脸瞬间爆红,脑子猛地炸开一般。 卧槽…她好主动啊,我有点喜欢怎么办!!!我要不要拒绝啊? 然而,对方压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整个人便朝他压了过来,开始狠狠地亲他。 程戈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脑子晕乎乎地,完全无法思考。 过了好一会,对方抬手扯了扯他的裤腰带,意思不言而喻。 程戈连忙伸手抓住裤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涩,“雅蠛蝶!雅蠛蝶!我还没准备好…” 然而,对方再听到这话后,并未停下动作,依旧不停地撩拨他,这会搞得他也有点忍不住了,准备放弃抵抗。 但是,就在他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小腿无意间蹭到了一根了不得的东西。 程戈顿时虎躯一震,一把推开面前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但是身体却无比沉重,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一双大掌瞬间就握住了他的小腿,生生将他给拖了回去。 “放开我,你个变态,我是男的!我喜欢女人…”程戈大喊着,身体疯狂地蠕动着想要挣脱对方的桎梏。 对方却只是邪恶一笑,直接朝他扑了过来,贴着他的耳朵说道:“你是gay,你是gay…” “我不是,我不是…”程戈大声反驳着。 “你是gay,你是gay,你是gay…”声音不断地在耳边重复着,程戈张嘴想反驳,但是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 “我不是gay!”程戈猛地睁大眼睛,蹭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吼一声。 “程兄,你怎么了?”两道关切的声音顿时响起。 第17章 玄衣男子 程戈捧着胸口,大口喘着气,额头直冒冷汗,几乎将头发都濡湿了。 同舍的两人看他这模样,心中了然,这多半是做噩梦了。 不过两人也表示理解,毕竟谁遇到这种事,心里都会害怕的。 连忙倒了杯水递给程戈,“程兄,你别担忧,等会我们就去报案,等把那贼人抓住,定要帮你好好出气。” 程戈想起那个梦,还心有余悸,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勉强才回过神来。 “没事,我缓一下就好了。” 等程戈起来后没多久,便有衙差过来了,查看了一下现场,便开始找程戈询问当时的状况。 周围有不少人,程戈好面子,自然不会把自己疑似被男人猥亵的事情说出去。 只是避重就轻地将事情描述了一下,对方倒也没追问太多。 确认没有物件遗失,衙差叮嘱了几句,便准备回去交差了。 其实程戈也没抱太大的希望,毕竟这里又不像现代社会,到处都有监控摄像。 更何况昨晚黑布隆冬的,只看到一个人影。 除非当场把人抓获,否则想要将人找出来,基本难于上青天。 因为这事,程戈整个人都蔫蔫的,饭都吃不下了。 等下午下职后,他便找了个借口,请了个假出去。 在街上溜达了几圈,便悄悄摸摸地找了一个打铁铺,左右望了望,确认没有熟人后才开口。 “叔,你这里是能打东西不?” 打铁铺的大叔抬头看了眼程戈,便又开始忙活起来,赤着膊汗水一甩一甩地。 “你想要打个啥物件?” 程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低声道:“我想打条铁内裤,能打不?” 大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色有些怪异,“什么铁内裤?没听说过!没事别影响我做生意。” 程戈有些不死心,仔细地描述了一下内裤的形状和作用。 “滚…”程戈不出意外地被赶出了打铁铺。 “唉…”,程戈坐在石阶边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在啃。 风吹过,帷帽上的白纱还沾上了些糖渍。 程戈更烦躁了,一把将那玩意扯下来甩在一旁,张嘴直接把糖葫芦塞进嘴巴里开始嚼嚼嚼。 几个路过的行人不禁侧目朝他望了过来,程戈板着脸。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都抠下来!” 那几人身体一抖,连忙收回目光,显然是被程戈吓到了。 程戈朝那几人龇了下牙,转身又去买了几个烧饼。 坐下又是一顿狂炫,吃相那是极其凶残。 “等老子吃成一个三百斤的大胖子,看你们这些死gay还有没有那龌龊心思,一屁股坐死你!” 程戈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愤愤地说着,两个腮帮子鼓得跟什么似的。 “啷当…”一声清响,几枚铜钱落在他脚边。 双手抓着烧饼,仰头看了一眼。 然而只能看到一个身穿玄色衣袍的后背,瞧着那身形打扮,应当有三十来岁。 身后跟着一人,微微躬着身体,一脸的恭敬。 那人双手背在身后,拇指上的玉扳指,一看就价值不凡,踏着四方步,说不出的贵气。 只一眼,程戈就知道这人一定是个有爱心的大款,想也没想俯身将地上的铜板抠起来。 小心地放在胸口,心想等会还能去买两个大肉包回去吃。 程戈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肚子里,伸手摸了一下肚皮,表情瞬间就垮了下来。 原主这什么体质,竟如此海量? 吃那么多东西下去,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但凡你肚子稍微有一点点弧度呢? 程戈瞬间觉得自己那些个铜板,有种打了水漂的感觉,喂自己还不如喂狗! 一想到周明写的那些玩意,程戈顿时觉得烦躁得不行,这都是什么事啊!他不会真的要被男人搞吧? “周明你个瘟丧,别让老子再看见你!”程戈越想越气,低声咒骂了一句。 不过这段时间他的体质恢复了一点点,或许可以加强一下锻炼,到时候要是真遇上变态,说不定还能抵挡一二。 “慕禹,你怎么在这?” 程戈一抬头,又他妈看到了张清珩那张恶心肿胀的嘴脸,刚才吃下去的饼子有种想要上涌的冲动。 “关你屁事?”这话是一点面子也不留,反正昨天也撕破脸了,不可能还笑脸相迎。 张清珩脸色骤然一变,差点就挂不住,袖子里的拳头不禁握了握。 “慕禹何必这般恶语相向,你我有同窗之谊。 况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只是心中爱慕于你,想同你亲近,这又有什么错?” 虽是昨晚与那丫鬟玩了一遭,但再看到程戈,依旧还是觉得心痒难耐。 赝品就是赝品,哪里能与真品相比?终究是自欺欺人罢了。 程戈不打算跟这傻逼二百五纠缠,眼看天色渐暗,大周晚上实行宵禁,得尽快回去。 想罢,拿起地上的帷帽,起身准备回官舍。 谁料张清珩却快步跟上,伸手就想拉程戈的胳膊。 程戈一个闪身躲开,怒目而视,眼神中满是警告,“滚!” 张清珩眼眸暗了暗,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立马给一旁的几个小厮递了个眼色。 第14章 街道上的行人变少,个个行色匆匆,程戈不由加快脚步。 当他穿过一个胡同口时,竟有几道人影朝他冲了过来。 程戈下意识地就往旁边蹿,几个小厮立刻围了上来,生生将他逼进了死胡同里。 张清珩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得意地冷笑,“程慕禹,今日你可跑不了了,乖乖跟我回去,说不定我还能对你好点。” 程戈听了张清珩这话,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看向对方的目光俨然像是看一坨臭狗屎,“你他妈想要干嘛?” 张清珩一步一步逼近程戈,目光不离程戈。 程戈背靠着墙,已然被逼到了角落,退无可退。 第18章 羞涩 耳边传来轻笑,张清珩俯身,嘴唇几乎贴上程戈的耳垂。 “自然是想与你赴巫山,共云雨…”说罢,还伸手撩了下他鬓边的碎发,温热的气息的肆无忌惮地打在了他的侧脸。 程戈拳头瞬间就硬了,胃里隐隐有些翻腾,身体不由地往后仰试图躲避,余光睨着张清珩,隐隐带着几分克制。 “你可能现在还不懂,觉得你我都是男子不能一起,但是我跟你保证,只要你试过之后,尝到了其中滋味,定会让你欲罢不能....” 他低声说着,双手不由自主地覆在了程戈的腰上,指节摩挲了几下,缓缓收紧。 “你这腰如掌中物,不盈一握,正适合把玩。” 张清珩在那细腰上游走着,越发肆无忌惮,如今程戈被他困在此处,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济于事。 正当他要再下一步动作时,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张清珩身形微微一颤,顺着那手看向程戈,只见对方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程戈不笑的时候,会自带几分冷感,但只要眉眼弯弯地笑开,目光流转间,便会天然不自知地染上一丝清媚。 宛若一把钩人眼剜人心的骨色弯刀,一寸寸刺入骨血,却又无知无觉。 “哎呀,你别这样,还有人在呢。”程戈微微垂着脑袋一脸羞涩,小拳拳捶在了张清珩的胸口。 张清珩被程戈这娇嗔模样弄得心尖一颤,身体被程戈捶得往后退了退,揉着发痛的胸口,一脸的淫荡。 这会也没计较,反手一把就握住了程戈捶他的那只手,放在手心捏了捏,“那我带你去别处,不让他们瞧见。” 程戈立马抽出了自己的手,左右晃了晃身体。 脸上满是娇羞,小声说道:“不要嘛,我就想在这里,比较刺激。” 张清珩哪见过程戈这种小模样,血气直直往脑袋上冲,已然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一想到等会要在这里,只觉得灵魂都要发颤。 “你们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张清珩吩咐完那群小厮,转过身来,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渴望,再次将程戈紧紧拥入怀中。 “那我们快点开始吧。” 说着,便俯身就要去亲程戈的嘴,双手下意识地放在了他的腰上,猴急地去扯那腰带。 程戈看着那张压下来的大脸,连忙伸手将人推了推,捏着嗓子,装似娇嗔道:“我…我自己来,你别急,我又不会跑。” 张清珩爱死了他这副样子,哪有不依的道理,连忙把手放开。 程戈抬眸瞧了他一眼,红着脸缓缓背过身去,垂着脑袋开始捣鼓衣服。 身后的张清珩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后背,不停地摩挲着指腹。 程戈余光往后瞄了瞄,伸手将怀里的瓷瓶给拿了出来,朝手心倒了一颗。 犹豫了一瞬,又倒了一颗出来,不着痕迹地往嘴里塞。 略微甘苦的味道瞬间在口腔,因为没有水,程戈伸了伸脖子才勉强将药丸咽下。 “你先背过身去,我有点不习惯。” 张清珩虽满心急切,但还是听话地转过身去。 程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迅速将药丸藏好。 就在张清珩满心期待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他刚要回头,嘴巴便被人猛地捂住了,一只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整个人被掼倒在地。 张清珩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几乎都要移位了。 一把就薅住了张清珩的头发,一巴掌就抽了上去。 “我去你妈!还淑不淑女了?你还君子?你看我像不像你老子? 巫山云雨是吧,看老子引一道天雷劈死你个垃圾。” 张清珩身体被程戈压在地上,地上沙子硌得生疼,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程慕禹,你敢动我!唔…” 话还没说完,便被袜子堵住了嘴,他用力地挣扎嘶吼着,但却发不出一个音。 紧接着程戈便化身丐帮大帮主,那降龙十八掌仿佛蕴藏着上古洪荒之力,那是掌掌留痕。 巷口候着的那些个小厮,听着巷子里传出那激烈“啪啪啪”的声响,还伴随着低低的闷哼。 顿时听着脸红耳热,众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心道自家公子果然勇猛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程戈垂着脑袋从巷子缓缓走了出来,身上还披着张清珩的袍子,脸颊上泛着红晕。 小厮们看他这模样,立马将目光别到远处,连忙侧身让开。 程戈立马裹紧衣服,撒开脚丫子跑得飞快。 看着那奔跑的背影,众小厮缓缓收回目光,脸上带着几分只有男人才懂的笑。 随后转身进了巷子,心想这下公子好事成了,赏钱估计少不了他们的。 然而,当他们看清里面的情形时,瞬间如遭雷劈。 只见张清珩手脚都被腰带捆着,全身被扒了个干净,连亵裤都没剩。 嘴巴还塞着袜子,整个人像条死狗一般丢在角落,而那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已然没了半分人样。 第19章 典当 程戈谨慎地回头张望了一下,确认那些人并没有追上来后,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些人应该还没回过神来。 于是,他放慢了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七拐八拐进了一家当铺。 这家当铺位于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虽然位置有些隐蔽,但程戈对这里却了如指掌。他轻轻地推开门,走进了当铺。 “掌柜的,您看看这件衣裳能当多少钱?”程戈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的外袍放在了柜台上。 他的指尖还捏着一双长靴和一件里衣,表情还带着一点点嫌弃。 在古代,当衣服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尤其是在灾荒年间,许多穷人因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将自己仅有的衣物拿去当铺换取一些粮食。 这种情况在当时非常普遍,所以当铺的生意也相当红火。 然而,当铺的折价往往非常严重,通常只有原值的三成左右,这还是对于比较昂贵的料子而言,如果是穷苦百姓的粗布麻衣,可能就只能值几文钱而已。 张清珩的家世不差,家中自然是不缺银子的,因此他的穿着打扮自然也是价值不便宜。 那掌柜的经验丰富,一摸张清珩身上衣袍的料子,便知这是上等的丝绸。 而且上面还精心绣着云纹图案,再瞧一瞧那靴子,崭新锃亮,显然是新做没多久的。 于是,掌柜的心里便有了底,直接开出了一百二十两的高价。 然而,就在此时,程戈突然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条有些发皱的亵裤,漫不经心地说道:“哦,对了,这个也一起当了吧。” 掌柜的见状,顿时愣住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程戈注意到了掌柜的反应,他眉头微皱,疑惑地问道:“怎么?不收吗?” 掌柜的回过神来,连忙说道:“收的,收的。” 他心里暗自嘀咕,这位公子看上去风度翩翩、一表人才,没想到竟然穷到连亵裤都要拿来典当的地步。 尽管如此,掌柜的还是接过那条亵裤,仔细端详了一番。 这亵裤的料子同样也是上乘之选,虽然有些发皱,但质量绝对不差。 “客官,这亵裤算您十两银子,加上之前的一百二十两,总共是一百三十两。”掌柜的定了定神,报出了价格。 程戈对这些行家并不是很了解,他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行,就这么着吧。” 拿到银票后往胸中一揣,便大摇大摆地出了当铺,回官舍的路上,还顺便买了一只烧鸡。 …… “没钱我的早餐得吃风,没钱我的口袋就空空。我要去打工~打工~打工~” 嘴里叼着个大包子,哼着牛马之歌,心情十分美丽去上职。 然而,才进翰林院没半个时辰,整个人就开始发蔫了。 果然,这人但凡染上了那么一丁点的班味,那威力是堪比被女鬼吸干精气的书生。 “臣本牛马,躬耕于京城,苟全性命于翰林院,不求闻达于内阁六部。 朝廷实在卑鄙,使臣朝五晚六,不得安歇,官舍变态环伺,三保清白于小花花…” 第15章 正小声嘟囔着,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程戈,你在这嘀咕什么呢?” 程戈一抬头,就看见乔方绪正似笑着地看他,身体往他面前的宣纸上瞧了瞧。 《出尸表》三个大字歪歪斜斜,看着有几分扭曲。 程戈揉了下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乔兄啊。” 乔方绪见他快睁不开眼,没忍住问道:“有那么困吗?” 程戈往上面瞧了一眼,发现侍讲没在,立马就将脸袋瘫在桌上。 “肯定困啊,每天都睡不饱,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不猝死已经不错了…” 乔方绪还以为程戈晚上太用功,没睡饱才这样,结果一问睡得比他还久,顿时有些无语。 “你们睡那么少觉,不觉得困吗?”说罢,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飙出来了。 乔方绪无奈地摇摇头,“我都习惯了,除了稚童,开蒙后便是这个作息。” 程戈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倒也没说什么,这世家子弟也不是好做的,对后辈的教育相当严格。 “不仅仅是我们,单说那当今圣上,每日寅时起,子时才就寝,那才是真的勤政爱民。” 寅时大概就是凌晨三点到五点,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一点左右,那也是很命苦了。 要是等处理完公务,说不定还要去临幸一两个妃嫔,那还能行吗? 一想到皇帝可能阳萎,每天对着三千佳丽干着急,程戈没忍住笑出了声。 乔方绪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这有什么好笑的。 “程兄,今日便轮到你去吏部了,不过清珩不在,否则你还能有个伴。” 程戈一听还要去吏部,脸瞬间就垮下来了,不过万幸的是,不用跟张清珩一起,否则他得恶心死。 用过午饭,程戈怀着极其不情愿的心情,程戈磨磨蹭蹭地到了吏部。 像他们这种庶吉士,一般只是学习一些简单的政务,核心的东西自然是接触不到的。 然而,程戈才刚踏入吏部的大门,便隐隐觉得出几分不对劲。 第20章 打压 按常理来说,每日基本都会有庶吉士来学习,一般吏部的人也不会太过关注。 但是程戈才刚进门,那些人的目光竟不约而同地朝他望了过来,随后对视了一眼,表情有些心照不宣。 程戈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毕竟自己还没有来过吏部,朝着众人恭恭敬敬地行礼。 “行了,别整这些个虚的,我们不吃这一套,赶紧过来把这些册子搬过去。”一位年长些的官员指着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册子说道。 程戈应了一声,便走过去搬起一摞册子。 他刚抱起册子,就听到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私语。 程戈眉头微皱,但也没说什么,抱着册子往指定的房间走去。 到了房间,他刚把册子放下,便瞧见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官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倨傲。 “两个时辰内,你要把上面这些官员过往履历、丁忧、告假情况整理成册,今天必须要整理完才能走。” 程戈看了一眼那些册子,拿了一本翻了翻,里面的官员信息都是乱的,压根就没有整理过。 抬眸又看了一眼对方,似乎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但是很显然对方表情十分严肃,完全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所以对方这是认真的。 程戈深吸一口气,毕竟是第一天来,还是不能过于放肆,点了点头,“哦,好的。” 那官员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程戈低下头,悄咪咪地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小包蜜饯放在了桌上。 这个是林南殊上次给他带的,每天吃一点,这一包已经是最后的存粮了。 不过他身上有了点银子,看能不能让乔方绪给他带点,上班的时候全靠这些续命了。 吃了好些东西,才懒洋洋地准备干活,这东西要是,页页去翻看记录,别说两个时辰,估计两天都搞不完。 程戈眼珠子一转,翻开这些东西,发现上面每一册的年份都有标注,这下知道该怎么弄了。 刚好两个时辰不偏不倚,程戈把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巴,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庶吉士也就下午会在六部学习差不多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一般都呆在翰林院。 见到他出来,其他官员见他出来,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你要去哪?”刚开始年长官员神情严肃地问道。 程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发问的官员,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回翰林院,要去吃饭了。” 那官员脸色微变,语气不善道:“谁准你走了?这才刚过两个时辰,你就想溜?不是同你说过,那些册子没整理完不准走吗?” 程戈皱着眉头,总觉得这人好像对自己敌意很大,而且他确实自己是第一次跟这人打交道,之前并无交集。 “自然整理好了,就在那案上。” 这时,之前让他整理册子的官员走了过来,拿起一本翻了翻,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其他官员见状,也纷纷围了过来查看,眼中满是震惊。 “这怎么可能?”上面的记录确实很详细,没有任何疏漏,可以说是完成得非常出色。 其中一个官员从那一堆册子中抽出其中一本原始册子,然后缓缓翻开,仿佛这本册子隐藏着什么惊天秘密一般。 随着书页的翻动,一些奇怪的记号逐渐展现在众人眼前。 在每个官员姓名的旁边,都赫然标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有 a、g、f、c 等等,而在后面的各项事由处,还被标上了1、2、3…… 众人面面相觑,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程戈能如此迅速地完成任务,想必就是也是靠这些特殊的标记。 虽然私底下被上边的人吩咐过要好好敲打一下程戈。 但此刻看到这些记号还是有些佩服。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嗤,竟耍些旁门歪道,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净是些不入流的手段。” 程戈闻声看去,说话的人是一个名叫刘峥的官员。 他担任吏部司务,官阶不过从九品,工作内容实际上跟打杂没太大差别。 单说程戈,就算以后不能留在京城,外放地方任职,那也是一方县令,妥妥的正七品官员,那也不是这小小的司务能在他头上撒野的。 有些不耐烦,这还让不让人下班了,脾气瞬间就上来了,“你在狗叫什么?” 刘峥没想到程戈竟敢如此狂妄,顿时涨红了脸。 “你……你敢辱骂朝廷命官!简直粗鄙不堪!亏你还是读书人....”说着还拿手指着程戈,显然气得不轻。 程戈毫不畏惧地直接拍掉了面前伸过来的爪子,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朝对方逼近,冷脸开口:“我现在就问你们,我整理的这些册子里面有没有错误或者遗漏的地方? 我是否在规定的两个时辰内按时完成了任务?若换作是你,又当如何?” 刘峥听到程戈如此质问,一下子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就好像吃了一斤大便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刘峥才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老夫今日……暂且不与你谈论这些……”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戈骤然打断,厉声说道:“尔等吏部任职,吃着皇粮,受命于圣上。 理应殚精竭虑,下为百姓谋福祉,上为陛下排忧解难!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 如今你居然说不谈这些,那你还想谈什么?难道你还想谈情说爱不成?” 说完这句话后,程戈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下,但紧接着他的话锋又一转,目光如炬地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个人。 “或者说,你们每日便只想着如何排除异己,如何媚上欺下!还是说…尔等竟是敌国奸细,妄图动摇我大周国运不成!” 第21章 闯入 这一番话让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吓得脸瞬间就白了,没想到才没说两句竟被扣上这种大帽子。 “程公子切不可妄言啊!我等效忠圣上之心天地可鉴,万不会做出那等猪狗不如之事!” 当你将某件本来平平常常的事情抬到一定的高度时,这将不再是简单的对错的分辩,而是坚决的立场的问题。 只要抓住这一点,你便能站在至高点上,朝着底下的敌人吐口水。 程戈心里微爽,睨了众人一眼,长袖一甩冷哼一声,像个大爷似地跨着四方步走出了吏部的大门。 身后几人看着那背影,擦了一把冷汗,这六部哪里都有皇上安排的人,要是今天的事情传到了上头,难免不被猜忌。 本来还想着打压程戈一二,没想到竟然还被对方三两句压得死死的,想想都觉得十分丢人。 第16章 然而程戈刚出吏部的大门,便瞧见了一个人正鬼鬼祟祟地从巷子里探出头来。 这人程戈还是有几分印象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张清珩身边的小厮。 昨天发生的事情,张清珩自然不敢对外宣扬,毕竟一个大男人被人当街扒了个精光,怎么说都不光彩。 这里不是童话世界,皇帝的新衣一般不盛行。 虽是被程戈打得娘差点都不认识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不过按照张清珩的小人心性,估计是不会就此罢休。 这家伙估计就是来跟踪他的,程戈假装不经意地走了过去,等对方一个不注意,直接来了个回手掏。 “说,是不是张清珩那王八蛋让你来的?”程戈一屁股坐在那小厮身上,抬手一巴掌盖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小厮被打得“哎哟”叫了一声,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程……程公子,我……我知道错了,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吏部那些人是不是张清珩搞的鬼?”这事不难猜,原主只是一个寒门士子,哪里有什么机会得罪京官。 思来想去,也就他跟张清珩有些仇怨,这人还阴险得很。 越想心中火气越盛,这人真的是阴魂不散,哪都有他。 朝着小厮脑壳邦邦又赏了他几拳,现在打不到张清珩,只能勉为其难揍一顿他的狗了。 等终于打爽了,程戈拍了拍手缓缓起身,准备离开。 结果才转身,便看到一群手执长棍的魁梧大汉正堵在他身前,一脸的凶神恶煞。 程戈小心脏咯噔一下,心想这几个人应该不是来找他喝酒的,多半是想拿他下酒。 下意识摸了下胸口的瓷瓶,又看了眼面前的几个大壮汉。 心想要是他现在把救命丸全吞了,也不知能不能化身大力水手,一挑十把这些瘪三打得嗷嗷直叫… 说着,挺直了身板,长身而立,风吹起了鬓边的几缕碎发,目光骤然落在了面前几人身上,带着几分冷冽。 片刻后,程戈往后退了两步,嗯…已经确认过了,目测应该是打不过滴。 哪怕把瓶子嚼碎了咽下去,取胜的机率也会无限趋近于零。 这种完全没有把握的事情,程戈一般都不屑于(不敢)去做的,胜利属于智者,他不想做傻逼。 转身一把就将脚边的小厮给扯了起来,还非常贴心地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小哥,我刚刚我就是跟你闹着玩的,你不会当真了吧,啊哈哈哈...” 小厮:“……” “哼我们公子已经发话了,今天必须要好好教训你一顿。”那几个大汉一脸凶狠地朝着程戈逼近。 心想这下真的完蛋了,要是真被这些人一人来一棍子,他不得分分钟被捶成年糕啊。 不过他知道现在不能怂,否则就真的要完蛋了。 他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双手背在身后,缓步抬脚朝着那些人走去,带着一种上位的睥睨。 程戈冷脸的时候自带冷感,很能唬人,那个位大汉竟真被他这气势给镇住,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 程戈心里其实慌得一批,但表面上依旧强装镇定。 目光穿过面前的几人,望向他们身后,突然大喝道:“张清珩你怎么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回头,然而他们身后,除了自己的屁股,空无一人。 等他们回过神后,一道黑影便如猎狗般从他们身旁水灵灵地窜了出去。 众人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被程戈给戏耍了,连忙抄着家伙追了上去。 天已经黑了,为了防止偷盗,虽还未到宵禁的时辰,但这个点街上已然没什么人了。 程戈在前面拼了命地跑,差点喘成死狗。 后面的大汉们紧追不舍,嘴里还骂骂咧咧,“站住!” 你当我是智障,还站住,笑死… 前世程戈的运动细胞格外发达,在球场上的走位更是风骚异常,堪比篮球界灭世妲己。 这会虽被人追着,但人却滑溜得跟个泥鳅似的,大街小巷一通乱窜。 耍得身后那些人火气直冒,“你们几个去那边,你们几个去这边,等会包了他。” 程戈正从一小巷跑出来,回头看着身后。 发现没人追上来,终于放缓了脚步,虚虚地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 终果刚转头,便瞧见一道黑影早已杵在了出口。 好家伙,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呢!”程戈心中暗叫不好,他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转身想要往回跑。 可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身后竟然也已经被更多的人堵住了去路。 程戈见状,只得侧身将后背紧紧地抵在砖墙边上。 他低垂着头,双手抬起捂住胸口,努力抑制住喉头不断涌起的甜腥味。 月光下,孤身一人,影子被拉得有些长,看着像是一头被困的幼兽。 看到这一幕,就连这些大汉都不禁心生恻隐。 “我们少爷说了,你要是肯乖乖地跟我们回去,就不会为难你。”其中一个大汉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在这宁静的夜晚中显得有些突兀。 程戈听到这句话,就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突然之间,他毫无征兆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寂静的夜晚中回荡着,让人听了有些毛骨悚然。 笑声过后,程戈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了说话的那个人身上。 然而,他的眼中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片冷漠和淡然。 那几个大汉见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们也没有多想,直接上前一步,准备去抓住程戈。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程戈的瞬间,异变突生! 只见程戈的动作快如闪电,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其中一个大汉的手腕。 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大汉的手腕竟然硬生生地被程戈给掰断了! 那大汉吃痛,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也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程戈甩在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其他几个人都吓懵了,一时间竟然都呆立在原地。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程戈早已迅速地抄起了落在脚边的一根木棍。 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一般,朝着他们狠狠地砸了过来。 那木棍在空中挥舞,带起了一阵猎猎作响的风声,这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让人不禁心生恐惧。 程戈眼中带着十足的戾气,手上的力道丝毫不弱,猛地朝面前人脑袋扫了过去。 那人应声倒地,身后的人立马冲了上去,其他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不由觉得心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程戈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手中的棍子还沾着鲜血,一滴滴地顺着棍子滑落,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人看着弱不禁风,打起架来竟跟疯狗没区别,看着竟有些瘆人。 不过很快便稳住了心神,他们这一帮人,还怕他一个小白脸书生不成,想也没想朝着程戈冲了过去。 程戈心中憋闷,他奶奶的除了小学被混子堵过一次,就没人敢这样对他了。 果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一个个都当他好欺负,今天他就要让这些瘪三知道谁他妈才是爷爷。 程戈心中憋着一口气,侧身抬脚便朝身后冲过来的人腹部猛地踹了过去。 这一脚力道十足,踹得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蜷缩着起不了身。 还没等程戈喘口气,又一根棍子朝他面门袭来。 程戈见状,连忙弯腰闪身躲避,顺势一个扫堂腿,袭向对方的下盘。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人被程戈这一腿直接撂倒在地,半天都爬不起来。 程戈乘胜追击,迅速抬起手中的棍子,狠狠地甩在了侧边那人的脖梗上。 没多久,巷子里便七横八竖地躺了一地的垃圾。 程戈看着地上的人,握着棍子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正当抬眸的瞬间,几道身影又从另一边冲了过来。 程戈紧紧抿着唇… 妈的!这爷爷谁爱当谁当,爸爸先溜了! 那一瞬间,程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撒开脚丫子就跑,连头都没回。 众人:“……” “快追!!!别让他跑了!!!” 朱雀大街东面,乃勋贵聚集地。 一辆马车正停在街边,看着不算太显眼,车帘被猛地掀开,有什么东西窜进马车内。 崔忌正坐着闭目养神,一道黑影跌撞着闯了进来,空气中隐隐带着几分血气。 “别动!否则弄死你。”一道虚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根桃木发簪死死抵在他的颈间,双眼被一只手给捂住。 第22章 别动 崔忌目光一凝,手掌已然覆上对方的后脖颈,只要稍微一用力,对方就会命丧黄泉。 第17章 “嗬,你别乱动,你老老实实地,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是好人。” 话音刚落,一个脑袋直接埋在了他的肩窝上,一缕温热的气息骤然扫过他的喉结。 崔忌身子一僵,从未有过如此亲密接触的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对方温热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他的脖颈,让他的心跳莫名加快。 他的手仍扣在对方后脖颈,却迟迟没有用力。 藏匿在暗处的影卫准备上前,却被崔忌制止了。 他双眼被挡,视线受阻,那手心的软肉还带着体温,隐隐有些发烫。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那手摘下,想看清身前人的样貌。 然而,还没等他有动作,便听见马车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快!那人刚刚往这边跑了!” 崔忌正打算出门办些私事,为此并未太过招摇,私兵也未带。 那些下人最是会看人下菜,这会瞧见这马车十分普通,便也没太放在眼里。 刚才程戈明明朝这个方向跑过来,现下没了人影,他们严重怀疑是不是藏在这马车上。 几个互相递了个眼色,不约而同地朝着那马车靠近。 “刚才有个贼人偷了东西,我看到钻进你们马车上,我们现在要搜查。” 说完,也不管崔忌同不同意,直接就往马车上闯。 崔忌眼中瞬间泛起一抹杀意,正要动作,原本躺在他身前的人却动了。 程戈动作十分迅速,一个抬手将车内的灯给熄了。 马车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耳边却隐隐约约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一双手飞快地缠在了他的脖颈上,温热的身体也紧紧贴了上来,一张脸死死地埋进他的胸口,程戈压低声音说:“别出声,配合我。” 崔忌身体猛地一僵,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着,不知该落在何处。 然而,就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车帘被粗暴地拉开。 借着微弱的月光,眼前的香艳场景骤然落入众人眼中。 只见一美人正散着墨发,衣衫半解,半截腰背在月光下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般泛着盈光。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曲线如波水盈盈,宛若一把勾人魂魄的弯刀。 俗话说得好,灯下看美人,犹如月下观花,虽是看不清美人的样貌,但是单凭那朦朦胧胧的轮廓,就能引人无限遐想。 众人目光灼灼地愣在原地,竟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程戈见那些人没走,心中有些焦急。 “呀……夫君,怎么有人。”语气三分娇羞,六分妩媚。 别问剩下的一分去哪了,剩下的一分程戈决定奖励自己回去加个鸡腿,就当润润快夹冒烟的嗓子。 暗处的影卫没有主子的命令,也不敢贸然上前。 这会也不知道该不该捂眼睛,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紧紧捂住双眼,然后留下一条缝缝。 众影卫:我们只是担心主子的安危,可不是单纯地好色嗷~ 崔忌被程戈这一系列动作弄得有些猝不及防。 【———略———】 崔忌眸光微暗,嘴唇紧绷着,面上没表露任何表情。 一把扯过矮榻上的袍子,迅速地将身前人的给拢住,连头发丝都未露出半根。 抬眸望向还在发愣的众人,眼中携着一抹寒意,纵使半个身体隐在黑暗中,但却让人不寒而栗。 “想找死?”众人被崔忌这一声吓得一哆嗦。 心中大,反应过来这多半是冲撞哪位贵人了。 在这盛京,出门随便吐口痰都能溅到个五品的官。 刚刚在外边,这马车普普通通的,现在仔细瞧了瞧这内里的装饰,一看便知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 虽说张家在京中也算有几分势力,但真要遇上那些个勋贵大族,那是一点都不够看的。 这下也不敢再造次,连连告饶了几声,便灰溜溜的跑了。 马车里再度安静下来,崔忌看着窝在衣袍底下的人,正要看看是谁那么大胆。 谁料,还没等他动作,腰间便被那根熟悉的簪子给抵住了,“别动。” 崔忌:“……”,这人还真没良心。 程戈这会只想保命,看刚才那帮看的反应,这人应该不好惹。 现下也管不了那么多,把头上的衣袍一掀,直接罩在了崔忌的脑袋上。 趁对方没反应过来,一个转身直接跳下马车跑了。 “主子,要属下把人抓回来吗?” 崔忌缓缓扯下头上的衣袍,看了一眼程戈消失的方向。 倾身将落在脚边的桃木簪,非常自然地收进了袖袋里。 “嗯,跟着他,别让那帮人发现。” “是。”影卫领命而去。 程戈一路狂奔,一步都不敢停歇,生怕又被那些人发现。 整个人几乎是半拖着身体回的官舍,此时正靠在院墙边上,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缕血丝。 手上攥着瓷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地就往手心倒,捏了一把就往嘴里塞。 “咳咳咳!!!”药丸混着血水强硬地往下咽,呛得他直咳嗽,浑身颤抖不止。 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地,双手猛地捶了捶发痛的胸口。 但嘴上还不住地咒骂了一句,“他妈狗日的周明,不得好死。” 这才刚骂完,整个人便竖着中指昏死了过去,表情不算十分安详。 【略的部分可以去听真人讲书,里面都是完整的。】 第23章 深爱如长风 等程戈再次醒来时,整个身体都僵硬得有些厉害,就连舌头都是麻麻的。 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看着床顶的幔帐,眼眶突然就红了。 林南殊听到细细的声音,将手中的香炉给盖好,起身朝着床榻走了过去。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拿过手帕给程戈将额头上的汗给擦干。 “郁篱兄,我动不了了,我是不是瘫了啊?” 一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要被困在床上,屎尿不能自理,程戈顿时有种想要咬舌自尽的冲动。 “我在官舍床铺靠里面第五条砖缝里边藏有一百两银票,就拜托你帮去城南给我定口棺材了。” 林南殊:“???” “你看着买吧,挑最便宜的买就行了,我不太在意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 要是银子还有剩的话,你就给我买点芙蓉斋的栗子糕回来,临死前我还想尝一口。” 林南殊有些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手帕直接盖了他眼睛上。 “那要不要我再帮你找个人摔盆扶棺?” 程戈伸手将遮住视线的帕子给拿开,眼神发亮,“可以吗?会不会收费很贵啊?” “嗯,到时候在你纸钱里扣。”林南殊弯腰拿过软枕放好,将程戈给扶了起来。 “喝点水。”程戈乖乖张嘴喝了几口水,突然手上的动作一顿。 随后,只见程戈缓缓抬起脚丫子,圆润饱满的脚趾蜷缩了几下,迅速朝空气比了耶。 程戈猛地睁大了眼睛,心中大浪翻涌,“我靠,老子没瘫,又好了。” 林南殊无奈地抚额,伸手将他的脚给按了下去。 “方才大夫过来给你施针,应当是还没缓过来。 你这次吞了不少药,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下次可不能这般胡来了。” 程戈顿时有种绝处逢生的错觉,他的天又亮了。 “哦,知道了。”说完,又想起自己刚才交代的后事,竟觉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林南殊自是发现了他的不自在,知道他脸皮薄,倒也没有再取笑他,拍了下他的脑袋,“先用饭。” …… 程戈在林府养了好几天,林南殊帮他去翰林院告了假,这会连班都不用上了,心里爽得不行。 他后来才知道,那天他口吐鲜血昏倒在地后,没多久便被起夜的人发现了,否则估计真得凉凉。 不过那人被他吓得不轻,一度以为程戈活不成了,为此翰林院这几天竟起了程戈死了的传闻。 俗话说得好,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才两三天的功夫,程戈突然发病暴毙的传闻已然被坐实了,而程戈却还浑然不觉。 此时程戈正头顶草帽,翘着二郎腿,一手抓着鱼杆,一手接过一颗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 丰盈的汁水混合着甜味在嘴里炸开,程戈不由地眯了下眼睛。 “郁篱兄,你也尝一颗。”说着,迅速地剥了一颗递到林南殊的嘴边。 林南殊愣了一瞬,但还是张嘴含住荔枝,清甜的滋味在口中散开,指尖剥到一半的荔枝竟变得似乎滚烫起来。 程戈晃着鱼竿,一脸惬意,“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就遮满了天。 在其位这个明啊公,细听我来言呐~此事哎出在了京西蓝靛厂啊…” 耳边传来程戈十分随意哼唱,听起来有些怪异,但仔细一听,却像是在茶楼听人说书一般,竟也得了点趣。 第18章 “太阳落下山,秋虫闹声喧。日思夜想六哥哥,来到了我的门前呐~ 约下了今晚这三更来相会,大莲我羞答答低头无话言。 … 五更天大明,爹娘他知道细情。无廉耻的这个丫头哎,败坏了我的门庭哎…” 程戈倾身看了一眼水面,侧身捏了块云片糕开始吃了起来。 站在一伺候的丫鬟俯身给两人换了茶,偷偷瞄了一眼程戈,犹豫了一会才小心翼地开口。 “公子唱的曲可真好听…” 程戈被漂亮小姐姐夸得浑身舒坦,装模作样地挥了下小手。 “嗐,也就一般般啦,京城百灵鸟而已。” 那丫鬟沉了半晌,终于忍不开口,“公子,那大莲和六哥哥后来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林南殊也不由朝程戈的方向望了一眼。 “死了啊~”程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啊?两个都死了吗?”丫鬟表情有些难过。 “对啊,两人幽会被抓到,大莲跳河死了,六哥哥知道后也跟着去了。” 丫鬟一脸惋惜,“好可惜啊,他们那么相爱。” 程戈侧了下头,眼看着她就要掉眼泪,顺手给她递了方手帕。 “这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这还是郎有情妾有意,双双赴了黄泉,也算圆满。 那若是遇上那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郎君,那世间便又多了一位伤心人喽~” 林南殊轻笑一声,抬手将他发上的枯叶撇落,“浅喜似苍狗,深爱如长风,若能常伴左右,也无不可。” 程戈仰头,看了眼长空刚好飞过的那排大雁。 随后侧身俯在茶案上,脸上笑意盈盈,指尖沾了些茶案上的水渍,轻轻划拉了几下。 “那这跟长久的友情便别无二致了,不过…好像也不错。 古往今来留下关于爱情的诗词名篇,除去爱而不得,其余多半皆是怨恨。 初见乍欢,久处生厌,纵是司马相如为卓文君写下了那《凤求凰》,多年后也收到了那篇《白头吟》。 你看隔壁的兄弟情就不一样了,那是一个比一个真挚深情。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说到这便直起身体,扭头看向那丫鬟,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所以说,千万不要轻易相信臭男人的鬼话。” 那丫鬟目光落在程戈脸上,一时竟移不开眼。 程戈勾唇朝她笑了笑,弯腰抄起脚边的椅子,猛地朝水面砸了下去,水花乍起。 程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弯腰伸手往池面一捞,手中便多了一条八九斤的大鱼。 “让你不咬钩!让你不咬钩,竟敢挑衅老夫!”程戈朝着鱼头啪啪啪来了几巴掌,开始骂骂咧咧。 第24章 探病 那鱼兄弟摆了摆尾,眼睛都有些翻白,不知道是不是脑震荡了。 不过现在这个也不是太重要了,看这个情况,想必要活过今晚基本是不可能了,还是早死早超生来得划算。 想到这里,鱼兄弟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直接不动弹了。 那丫鬟眼里的崇拜爱慕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郁篱,晚上我们吃红烧鱼吧。”程戈抠着大鱼的腮帮子,笑得一脸纯真。 林南殊将湿了一大块的外袍脱下,转头朝小厮使了眼色,那人会意连忙上前把鱼给接了过来。 “嗯,先去换衣裳,别染了风寒。” 程戈应了一声,快步往别院走,衣服被水溅湿,有些黏黏的确实不太舒服。 看着程戈走远的背影,林南殊缓缓收回目光,就在这时,林府的小厮匆匆跑来。 “大公子,翰林院那边派人来了,说是来探望程公子。” 毕竟是同处翰林院,又是同年进士,程戈病了这些时日,过来探望自是无可厚非。 “嗯,把人带过去,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小厮领命而去,林南殊则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程戈身上带着些鱼腥味,顺带便泡了个澡,整个人舒服得不得了。 他不太习惯下人服侍,便穿着身白色中衣,弯腰甩了几下头,勉强将发尾的水珠给甩干。 没有办法,这头发太长实在太难干,程戈恨不得一刀把它给咔嚓了,但是时代不允许他留寸头。 趁着还有些日头,便搬了张软榻放在了小院里,刚躺下没一会儿,便觉出几分困顿了。 把最后一颗梅子吃完,拿过一张薄帕子往脸上一盖,双手交叠于于腹部,便闭眼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从院外传来,翰林院来探望的人到了。 他们一进小院,就看到程戈躺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白帕覆面。 众人听了传闻,虽是心中早已有了准备,但是真看到这一幕,还是被吓得愣在了原地。 “程兄果真……”其中一人掩面,竟低泣出声。 乔方绪身体微微发抖,双腿有些发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程戈身侧。 他的额头抵着榻沿失声痛哭起来,嘴里念叨着:“慕禹,你怎么就去了……” 虽是相处的日子不算太久,但是再怎么说每日也一同上课,自是有些情谊在的。 这下一群人便这般,围着程戈哭的哭,叹气的叹气,场面一片哀伤。 张清珩站在众人身后,身体有些发僵,那晚派出去的打手个个负伤回来。 一番盘问后,那些个魁梧似牛的打手,竟然说是被程戈揍成那狗样。 张清珩自然不信,但凡换个人他都不至于那么肯定。 但是他对程戈相处了那么久,自然知道对方什么样子。 平时便是动不动就生病,走三步喘两步。 虽说前几天不知为何会突然跟他动手,但是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一挑十。 本来还想派人查探一二,结果这才隔两天,便听闻程戈暴毙的传闻。 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虽说他也恼程戈不知道好歹,但是惦记了那么久的人还没弄到手便死了,心里自然是觉得可惜。 不过也心存一丝侥幸,毕竟没亲眼见到程戈的尸首。 但是现在事实就摆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相信。 程戈正睡得香,突然耳边像是围着一群苍蝇嗡嗡嗡直吵吵,眉头皱成一团。 他不耐烦地扯下脸上的薄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一群人围着自己哭天抢地。 程戈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没回过神来,他咋觉得这些人在哭丧呢,这还在做梦呢吧? 想也没想,抬手朝着乔方绪的后脑勺来了一掌。 “嗷~”乔方绪吃痛,整个人一头栽到程戈身上。 乔方绪只觉得自己瞬间坠入了温柔乡,香香地,软软地… 撑着双手意思意思地挣扎了一下,脸色瞬间爆红。 随后他捂着后脑勺,抬头看到程戈还扬着的巴掌,顿时止住了哭声。 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程……程兄…你?” 其他人也纷纷止住哭声,一脸震惊地看着程戈。 “诈尸了!”众人反应过来,吓得四散而逃。 程戈揉了揉太阳穴,屈起膝盖直接将乔方绪怼到一旁。 坐起身来,一脸无语道:“你们这是唱的哪出?” 张清珩脸色变得十分难言,他也没想到程戈竟然没事。 这下气氛就变得相当尴尬,有些人脸上还挂着泪,这下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连忙抬起袖子疯狂擦眼泪。 “你们怎么都过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众人:我们以为你死,所以过来看看。 “啊....嗯.....我们听闻程兄身体抱恙,特意跟侍讲告了假过来探病。” 程戈扫了一圈,心里有些失望,这些古人可真是的,探病都不知道带个果篮什么的。 不过看他们一脸担忧的模样,尸体也有些暖暖的。 “我今天钓了条九斤的大鱼,你们等会留下来一起吃嗷~” 他们是来探病的,晚些便要回官舍,自然不可能留下用饭。 确认程戈没事,这下便放了心,毕竟这是林府,也不好多待,没多久便陆续告辞了。 而张清珩和乔方绪是住在京城,不用赶着回去,便多留了一会。 “慕禹兄,你都不知道,他们一个个都说你死了,我是终日惶惶不安,食不下咽…” 乔方绪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椅子,坐在程戈旁边就开开吧啦吧啦,嘴巴一刻都不带停地。 程戈只觉得脑子都快炸了,抬手直接捏住了他的上下嘴唇,“小嘴巴。” 乔方绪:“???” “明天还有晨读,别让嘴巴累到了。”程戈笑着说道。 张清珩看着这一幕,眼神闪过一丝不悦。 乔方绪被捏住嘴,呜呜呜地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第19章 听到程戈的话,瞬间红得耳垂都要滴出血,听话地点头。 “那…慕禹你先好生休养,我便不打搅你了,过两日再来看你。”说完,朝着张清珩和程戈行了个礼,便离开了林府。 此时,院子里只余下张清珩和程戈两人。 “你不走,是想等我放狗咬你吗?” 第25章 先装一波 张清珩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结果没想到却被程戈抢了先,这下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无比。 原先还想着装模作样地关心两句,现在这般,也装不下去了。 冷哼一声,“我先前就警告过你,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休怪我不客气。” 程戈没睡饱就被吵醒,本来就有些起床气,但毕竟都是同窗本来没打算计较,这下张清珩这个不长眼的玩意儿又在他耳边逼逼,火气就蹭地一下就上去了。 “你要怎么对我不客气?还想再找一群废物堵我?”程戈缓缓起身逼近张清珩,他虽是底子不太好,但是身量却不矮,甚至可以说算的上是高挑。 张清珩没料到程戈经过这一遭,竟然还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正想发火。 却冷不丁对上那双满含冷意的眸子,身形猛地一僵,一股寒意从心底骤起,竟是生生往后退了好几步。 程戈看到他这怂包的模样,心里很是不屑,抬手直接揪着对方的衣领,“你以为老子怕你?” 张清珩被揪着衣领,挣扎了几下竟是没挣开,脸色涨得通红。 他没想到程戈的力气竟如此大,骤然想起前两次被对方按在地上磨擦的情形,心中有几分害怕,但嘴上却还硬撑。 “程戈,你……你敢动我,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父亲可是…” 程戈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猛地将人甩在地上。 “我管你老子是谁,今日我便告诉你,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别说你那便宜父亲,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刮一层皮下来,不信你就试试!” 张清珩没想到程戈竟如此猖狂,一时睁圆了眼,说不出半句话来。 有一瞬间,他竟是觉得程戈并不是在同他开玩笑。 若他哪天真惹恼了程戈,说不定真会被弄死,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禁有些发怵。 可转念一想,程戈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庶吉士,说这番话不过是想吓唬他而已。 若是换个没胆的,说不定真会被他吓到,但他好歹是出身三品大员的嫡子,哪里会真把这话当回事。 “程慕禹,我如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现在同意跟了我,之前种种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若是你执意不肯,那便不要怪我心狠手…” “滚!”伴随着一声暴喝,只见一道残影从院子大门直愣愣地飞了来,震起一片尘土。 张清珩死死捂着发痛的胸口,半天都没爬起来,眼中怒意滔天。 咬牙切齿地盯着那紧闭院门,“程…慕禹!” …… 程戈在家休息了几日,实在是不好再懒下去了。 毕竟他现在还在实习期,还是要好好表现一下才行,否则怎么位极人臣? 说实在的,虽是朝着张清珩放了不少狠话,若是明着来倒没什么,大不了鱼死网破。 但就怕对方不当人使什么阴招,那真的是把人恶心得透透的。 这日便早早来了翰林院,要换平时他都是踩点的。 但是现在他已然不是曾经的那个程戈了,经过这一遭,他彻底明白了权势的重要性。 现在他已改头换面,请叫他钮祜禄.戈。 “慕禹啊,你要不再休息几日?这样下去可不行啊,还是身子重要。” “是啊程兄,你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再过来吧,别落下什么病根。” 众人看他脸色实在难看,不由地出声劝阻。 程戈脸色苍白,时不时掩唇咳几下,看起来跟个肺痨鬼一样,随时要挂掉的样子。 余光便瞧见侍讲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程戈见状立马又猛烈地咳了几声,活像是要将肺咳出来一般。 虽是这般,程戈的目光却异常坚定,后背挺直。 小手把面前的乔方绪往旁边不着痕迹地推了一下。 请让一下,我要开始装逼了。 “如今我既入翰林,吃着皇粮,虽未入仕。 但为官者,自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只盼能早日学成为圣上分忧,为百姓谋福祉,些许病痛,又怎敢成为退缩的借口!”程戈掷地有声地说道。 “好,好一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程慕禹,你有此志向,实乃我翰林院之幸。” 站在众人身后的侍讲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走上前拍了拍程戈的肩膀,“你有此觉悟,日后必成大器。” 程戈假意刚瞧见他,连忙行礼,“多谢侍讲大人,学生定当努力,不负大人期望。” 王侍讲点了点头,又对众人说道:“你们都要以程慕禹为榜样,心怀天下,为朝廷效力。”众人纷纷称是。 张清珩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看向程戈的目光很是复杂。 王侍讲乃皇上身边的红人,为人清正,多少人想暗中巴结都没机会,没想到如今程戈居然能入他的眼。 程戈心里微爽,但脸上却还是面无表情。 当然他不是不高兴,他就是怕表情太丰富,脸上的二两粉兜不住。 这可是腆着脸跟丫鬟小翠借的,听说这玩意儿可贵了,他挖的那半盒,都可以买好多包子了。 不过不得不说,效果还不错,他才堪堪刮了两层腻子,这脸就白得跟鬼一样。 “程兄果真好志向,我等自愧不如…” “程兄不若给我一张自画像,我让工匠裱起来,每日自当对着程兄三省吾身…” 周围的同窗眼中敬佩的目光,纷纷围着程戈夸赞个不停。 程戈摆了摆手,下巴微微一抬,“哪里哪里,只是一般般优秀而已啦。” 【可能会有宝宝不太理解主角的战力,程戈只是续航能力差,但不代表他很弱鸡,不毒发的话,其实某些攻不是他的对手。】 第26章 良才 话说周湛自从被禁足之后,心里就有些慌了。 虽说他是太子,但是古往今来,到最后能成功上位的,其实寥寥无几。 况且他自小便没了母后,而今父皇虽并没有立后,但陈贵妃受宠掌后宫之权,膝下又有周颢这么一个皇子,平日又懂得讨皇上欢心。 如今他又因那事触怒圣颜,难保周明岐没有换储君的想法。 一想到这些,周湛就坐立难安,恨不得当即便去找周明岐问清楚。 而另一边的周明岐也是头疼不已,最近边关也有些不太平。 大周与三国毗邻,分别是北狄、南蛮和西戎。 北狄人骁勇善战,旧时还曾与大周和亲,立下结盟书。 但如今过了二十几年,北狄老汗王已然入土,派去和亲的公主已然失了势。 而北狄新汗王却是个野心勃勃之人,接连吞并了周围的几个部族。 如今势力大涨,俨然与当年的北狄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更是蠢蠢欲动,丝毫不将当年的结盟书放在眼里,时常在边境滋扰生事。 南蛮则擅长用毒,手段阴狠;西戎目前势力,虽相对安分,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如今北狄不断增兵边境,大有进犯之意。 周明岐既要应对朝堂上的各种事务,又要操心边关的战事,实在分身乏术。 若是大周再倒退二十年,倒也不用惧怕这些。 当年太祖周炎同镇北王崔澍打下的天下。 崔澍同周炎出生入死,崔澍用兵如神,堪比孙吴,立下不世之功,当得上封狼居胥。 不夸张地说,这天下三分,有两分便是他攻下的。 但崔澍这人对权势无欲无求,天下稳定后,便扶了周炎上位。 周炎自是念他的恩,便将他封了异姓王,并特赐免死金牌一块,世代荫蔽后人。 不过可惜的是,天下大定后,崔澍没几年便因病去了,也并未留下后嗣。 但生前将胞弟的嫡子过继,承了这王爵。 听闻当年镇北王崔澍去时,周炎罢朝三日,紧闭宫门半步未出。 曾有宫人在其寝宫内听其到痛哭声传出,两厢情义可见一斑。 崔氏后人当是得了崔澍的真传,个个骁勇善战,几十年如一日,守着大周的北方。 只要还有镇北王崔家在,大周的北边就犹如横亘着一座巍峨的大山,让北狄越不了半步。 可崔家不知是不是杀孽过重,这美人是一个个赐下去,但人丁竟是越发稀少。 而让众人始料未及的是,十年前的除夕夜,蛰伏在大周多年的南蛮奸细,竟毒杀了崔家数十余口人。 第20章 而嫡系一脉几乎被屠尽,堪堪只留下一个刚满十五的嫡次子崔忌侥幸逃过一劫。 大周皇帝自是震怒不已,南蛮这是要断了他大周的根基。 当即发兵便要讨伐南蛮,这领军的便是崔忌。 那一仗可谓是崔忌的成名之战,一路砍瓜切菜,势如破竹,杀得南蛮节节败退,最终逼得南蛮求和,生生让出了三座城池才收手。 经此一役,崔忌名声大噪,袭镇北王封号,继续镇守北方。 然而,十年过去,如今北狄逐渐势大,这便又生事端。 这新可汗名叫呼图克,已年近四十,能当上可汗也并不是自身有多强,而是得益于手底下的一员猛将乌力吉。 这乌力吉力大无穷,听闻身量七尺有余,魁梧似山,善使一把重锤,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是呼图克新可汗扩张势力的左膀右臂。 崔忌曾与他在边关交锋,两人交战了十几个回合,竟也是勉强打了个平手。 崔忌虽是将对方手臂刺伤,但也被掀下了马,双腿受了重伤。 如今北狄增兵,乌力吉也在军中,这让周明岐不敢掉以轻心。 但如今崔忌负了伤,短时间内恐怕难以上战场。 边关如今乃是崔忌的副将守着,虽也有些将才。 但是前几日边关传回急报,北狄又开始作妖,单靠那副将恐难抵挡。 当日召见了崔忌。 周明岐看着坐在下首的崔忌,见他双腿还盖着薄毯,眉头紧锁。 “崔爱卿,如今北狄增兵,边关告急,你伤势未愈,可有良策?” 崔忌垂着头,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沉声道:“陛下,臣虽伤未痊愈,但北狄猖獗,臣定当竭尽全力。 乌力吉虽猛,但并非无懈可击。他作战勇猛却少谋略,可设伏兵破之。” 周明岐看着他,没有说话,半晌后才开口,“爱卿如今有伤在身,不便带兵……” 崔忌听后,端起茶杯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指腹摩挲着杯沿,眸光微垂似在沉思,双手搭在膝盖上。 “陛下说的是,若是如此,不如派一名可靠的将领,去接管崔家军。” 矮几上龙涎香袅袅,缠着两股白烟,在空中散开,不见了踪影。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出声,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边关不能没有镇北王,这等话莫要再提。”周明岐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崔忌抬眸,与周明岐对视,侧过头嘴角带着一抹冷笑,“那陛下自行作主便是,臣先行告退了。” 周明岐看着崔忌离去的背影,心中烦闷,抬手揉了揉眉心。 “传内务府,挑些滋?的药材给镇北王送去。”说完后,想了想又开口吩咐道,“再挑几个伶俐的宫婢,一同送去。” “是。”太监应声离开。 “太子最近如何了?可有好生反省?”周明岐对周湛还是有些不放心。 福泉脸上带笑,上前给周明岐奉茶,“太子每日勤学,《礼记》每日都有抄写,想必已然熟记于心。” 知子莫若父,周湛什么德行,他这个做父皇的自是知晓。 他那个儿子,生来便自带三分惰性,若是有人拘着还好,一旦没了管束,势必像那脱缰的野马。 “传王瑾。” 没多久,王瑾便匆匆入了殿内,连忙行礼,“臣参见陛下。” “起身吧。” 王瑾起身微微躬身立在原地,也不知道周明岐传唤他有何事。 “王爱卿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每日行教务之责,辛苦了。” 王瑾有些惶恐,又连忙跪下,“为陛下分忧乃臣的本分,何来辛苦一说。” 周明岐也就跟他客气一下,倒没真觉得他辛苦,立马进入主题。 “爱卿教引庶吉士也一月有余,可有良才?” 第27章 太子侍读 王瑾跪在地上,略作思索后答道:“回陛下,庶吉士中确有几位颇具才华之人。 其中二甲进士程慕禹,用功刻苦,不曾懒怠,且学业上见解独到,学识渊博,对经史子集多有钻研,颇有松筠之节。” 周明岐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王瑾身上,“爱卿既举荐,想必是有真才实学。 太子如今年岁愈长,却依旧懒怠无长进,朕欲将这程慕禹调入东宫太子做太子侍读,爱卿意下如何?” 王瑾心中一惊,他举荐程慕禹不过是陈述事实,没想到周明岐竟有此打算。 但他也不敢违抗圣意,而且他对程戈还是比较有信心的,忙道:“陛下英明,程慕禹若能入东宫,定能让太子有所进益。” 周明岐坐在案前,目光幽幽,良久才开口,“也罢,宣程慕禹进宫。” 这给太子选侍读可不能儿戏,以后等新皇继位,那可是左膀右臂,若是庸才奸佞,误了太子不说,还会影响朝局。 程戈被太监领进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逼的状态。 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里,将平生得罪的人和干的缺德事都一一细数了个遍。 最终得出结论,定是张清珩那个狗东西在背地里使坏。 张清珩如今还未入仕,能给皇帝吹风的也只有他那个三品的便宜爹。 一路上,程戈把张清珩父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最后的最后,便开始想着皇帝要治他的罪该怎么办? 方案一:趁人不注意,突然爆起捏断狗皇帝的脖子,势必要与狗皇帝同归于尽,也算千古留名。 方案二:趁人不注意,一把抱住皇帝的大腿,声泪俱下,号啕大哭,直呼冤枉,试图唤醒狗皇帝的良知。 程戈脑瓜子有点疼,这让他有点难办啊。 这是越想越烦躁,要是在原世界,哪里会怕这些瘪三玩意。 他程少哪受过这窝囊气,真的是受得够够的了。 正烦躁着,程戈已被带到了皇帝跟前,殿内的熏香整得他脑子还有些混沌。 下意识地想抬头去看皇帝长什么样,但却猛地清醒过来,这天颜可不是他这等平民能够直视的。 顿时怂了,硬着头皮跪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垂眸定定看着面前的地砖,高声道:“臣程戈,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明岐端坐在上,打量着他,却也没让他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底下的人,只见那个人的整个身体都微微地伏着,看不清样貌。 墨发被一根木簪挽起,不知是不是赶路太急,显得略微有些凌乱,些许碎发粘了汗,粘在那白晳细长的后脖颈上。 这人身量倒是修长,但那后背却看着有些伶仃,就这般跪伏着,倒是显出几分可怜来。 周围有些安静地可怕,没有得令,程戈只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其实其他还好,就是这膝盖有点疼怎么回事,可在天子眼下,也不敢有大动作。 咬了咬牙,心中不由暗骂,“这狗皇帝要杀要剐一句话,别尽使这些磋磨人的腌臜手段!” 空气安静地可怕,隐隐能听见浅浅的呼声。 过了大概有一柱香的时间,周明岐仿佛才想起他这么个人,终于开了尊口。 “到近前来。”程戈心中一惊,但也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慢慢向前挪动。 膝盖摩擦着地面,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却只能强忍着。 终于到了近前,他低着头,看着那双绣着龙纹的靴子,大气都不敢出。 周明岐微微探身,仔细端详着他。 程戈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他来了他来了,他终于要动手了! “抬起头来。”周明岐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程戈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不敢与皇帝对视,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的衣角。 周明岐看到他的脸,微微一怔。 这张脸生得极为俊朗,眉如远黛,睫颤蝶栖,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带着几分…倔强? 程戈:其实是不服气… 跪天跪地跪父母,今天竟然要老子跪你个老男人,dog shit! 周明岐自然不知道自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只觉得这人倒是生了副好相貌。 “我听王爱卿说你学识不错,如今东宫缺一位太子侍读,你可愿意?” 程戈愣了一瞬,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周明岐,这怎么跟他预想的治罪情节完全不一样啊? 这是…突然升职加薪了?我靠,还有这种好事!你他妈不早说! 方才程戈低垂着眉眼,瞧不真切,这会抬眼,倒是与那双眸子冷不丁对上了。 这双眼倒与那清润的样貌却些微不同,横波入鬓,透着一股桀骜不驯。 但同时却又带着三分秋波潋滟,似有星河流转,看得周明岐不禁也有瞬间失神。 俗话说得好,当你在看猴的时候,猴也在看你。 这下倒也让程戈将这皇帝陛下的样貌瞧了个真切。 第21章 只见他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冕旒,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看人时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程戈心中暗赞,这皇帝生得倒是有几分英俊,也不显老气。 估计是每日都被人好吃好喝伺候着,生来富贵,自然是看着年轻。 周明岐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眉目不由地凝起。 程戈反应过来自己失态,忙又低下头,恭敬道:“能为太子效力,臣自当竭力。” 程戈心里乐开了花,原本以为是大祸临头,没想到是飞来的好事。 周明岐直起腰,“既如此,明日便入东宫履职。” “谢陛下隆恩。”程戈连忙叩头谢恩,膝盖虽疼得厉害,但这下也顾不得了。 周明岐看着他饱满的后脑勺,因着叩头动作大,发髻有些松散。 鬼使神差地地问了一句,“年岁几何,可行冠礼了?” 程戈微微一愣,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忙答道:“回陛下,臣今年二十,早已行过冠礼。” 周明岐点了点头,“既已及冠,怎么还挽髻?” 程戈心中一紧,这该怎么回答?老子喜欢咋样就咋样?少管我?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估计没说完脑袋就要掉地上了。 他灵机一动,忙道:“陛下,臣家中贫寒,前些日子来京途日遇劫匪,冠帽丢失,还未添置新物,平日里便以挽鬓束发,还望陛下勿怪。” 周明岐听后,目光在程戈身上打量了一番,总觉得对方在唬他,但是又没证据。 “罢了…”侧头吩咐道,“福泉,你将朕那顶青白玉冠取来。” 第28章 大雨 福泉领命匆匆而去,不一会儿就捧着一顶青白玉冠回来。 那玉冠晶莹剔透,雕工精美,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周明岐接过玉冠,缓缓起身,程戈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表情有些呆。 他走到程戈面前,伸手将他的发拢了拢,便将玉冠戴在程戈头上。 程戈只觉头顶一紧,整个人都呆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程戈受宠若惊,没想到这狗皇帝竟会如此。 感受到皇帝的手指偶尔触碰到自己的发顶,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尖一颤。 周明岐看着为程戈戴好玉冠,点了点头,“此玉冠便赐予你,往后入了东宫,当正衣冠,不可再如此随意。” 程戈回过神来,忙跪地叩首,“谢陛下赏赐,臣谨遵教诲。” 周明岐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退下吧。” 程戈艰难起身,腿麻得有些厉害,小步小步退出殿外。 顿时长舒一口气,摸了摸头上的玉冠,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发财了!发财了!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便宜,要是他以后不当官了,拿去卖掉换钱,估计都够他混吃等死了。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跟土豪做朋友,这随便漏一点,就够人一辈子了。 心里暗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扒紧这些大佬的大腿,吃喝就不用愁了。 说不定到时候就能狗仗人势,别说小小张清珩,就算他爹来了都不用怕。 再也不用担心小花花被觊觎了,哇咔咔… 程戈双手叉腰,站在大殿门口,仰天长笑。 单手指天,右手虚捂着嘴甩了下头,脑子开始蹦迪。 “曾像夜那么黑!!每…个…清…晨!曾阻挡每个梦~每…一…道…门!” ““轰——”一道天雷响起,瞬间在程戈耳边开。 “我靠!哪个渣男在发誓?”程戈连忙捂着耳朵跑了。 程戈一路小跑着在皇宫乱蹿,天骤然下起了大雨。 耳边雷声阵阵,来时有宫人引路,走得匆忙,这会竟是在这偌大的皇宫昏了头。 眼瞧着这雨越下越大,干脆先找个地方躲雨再说。 程戈在雨中四处张望,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个亭子。 撒开脚丫子便飞快地蹿了进去,这雨下得可真大,堪比二月红找佛爷求药的那一场。 程戈一个完美的滑铲,如游龙入海一般滑进了亭子,姿势帅得要命。 结果一回头,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一个男子坐在那里。 那男子身着一袭玄色长袍,五官如刀削般凌厉,此时正侧过头望着程戈。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要是时间可以回溯倒流,程戈希望自己能淹死在妈妈的羊水里。 程戈眼皮跳了跳,把半挂在脑壳上的袍子给穿好,直起身体缓缓踱步到围栏边上,假意欣赏雨景。 程戈假装淡定地望着雨中的景色,脚却在尴尬抓地,余光不由自主地瞅了一眼那人。 崔忌好歹是武将,五识格外灵敏,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在程戈闯入他视线的那一刻,他便认出了对方。 正是前些日子闯入自己马车,对他各种撩拨完又跑掉的小家伙,只是没想到在宫里竟还能遇上对方。 曾听闻人说,缘分源自天时地利,差一分一亳便是空门。 崔忌本是不太信那些所谓宿命,但是命运捉弄,过去的种种,仿佛却又印证了这一切。 或许,这世间有些事情,自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挣脱不了半分。 灾厄,福禄,他都得一一受着。 程戈看了一眼崔忌,发现对方正对着雨幕发呆。 他好像腿脚有些不便,静静坐在轮椅上,膝盖上还盖着一张薄毯。 这雨势太大,风斜斜吹着,地板湿了一片。 这时代的轮椅没现代他那么方便,全靠外力辅助推行,靠自身是动不了的。 崔忌离亭边靠得近,斜风裹挟雨浸湿了他半个身子,看起来有点可怜。 程戈指尖刮了刮柱子,身为一个出生在新中国的有为青年,从小学习的榜样便是雷锋。 想了想还是转身将崔忌的轮椅往后面干燥的地方拽了拽。 崔忌原本还在出神,突然被一阵拉扯打断思绪,回头便见程戈正拽着他的轮椅往后移。 崔忌身量高大,一身的肌肉,这体重自是不会轻到哪里,一般人想要拖动他不是易事。 “多谢。”崔忌轻声说道。 程戈愣了一下,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嗐,顺手的事。” 这一个小插曲后,两人便没再搭过话。 这雨下得急,眼看天色渐晚,这宫门就要下钥,再不出去就出不去了。 程戈心想今日得了个好差事,还想着回去买只烧鸡庆祝一下,谁诚想天公不作美,竟是被一场骤雨给耽搁了。 要是再迟些,别说烧鸡,估计连屁都吃不上。 不过好在现下雨倒是比刚才小了一点,跑一段路出了宫门再买把伞,应该没什么事。 想了想便一头栽进了雨里,但才跑了两步又快速地折返回来。 “兄弟,你是住宫里的吗?” 崔忌没想到他还会折返回来,不过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是。” 程戈见他一个人在这亭子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还是个残疾人,瞧着怪可怜的。 “那有没有人接你?这宫门可快下钥了。” 崔忌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指尖蜷缩了一下,侧头看向外边,没有应话。 程戈见他这般,只觉得自己应当是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要不我送你出宫?” 崔忌倒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凝眸看向程戈,心想这人自己都没安置妥当,要怎么帮他? 程戈见他这模样,寻思这人多半是有点不好意思。 爪子非常自然地搭在崔忌的肩上,“放心吧,相遇即是缘,保证安全把你送出宫。” 说完,双手放在轮椅上,用力地推了推,这玩意平时还好,但下雨天就不太好用了。 走得慢不说,这但凡有个门槛台阶,就不好行动。 算了,要是带上这玩意,估计天黑完都出不去。 “轮椅你有空找人再带回去吧。” 说完,脱下外袍直接罩在了崔忌的脑壳上,双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强势地搭在了自己的后脖颈上。 弯下腰一手穿过崔忌的腿弯,一手托着他的后背,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崔忌:“???” 隐在暗处的暗卫:“!!!” 第29章 叫爸爸 程戈将人往上抛了抛,调整好呼吸,抬眼扫了一眼外边的天,抱着人就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几个暗卫远远地望着自家主子被人拐走的背影,一时间面面相觑。 这…这回去不会被主子杀人灭口吧? “你知不知道出宫的路怎么走啊?”程戈说话时胸口一震一震地,听起来有一点闷。 崔忌还没在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冷不丁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嗯。” 雨势骤然变大,程戈只能贴着墙根走,能挡一点是一点,毕竟现在这破身体可没前世那么扛造。 第22章 但是现在有个问题亟待解决,就是这家伙的腿委实有些长了。 这个姿势要是抱美女还是很合适的,但是抱一个一米九的大帅哥,要不是他腰力好绷得紧,估计崔忌的脚都得拖地上。 当然这不是因为程戈太矮嗷~ 虽然他差一点才到一米八,但是在这个男性平均身高才一米七左右的时代,他已经是妥妥的高富帅了。 不过这样还是有点影响他的动作了,想了想还是找了个矮檐将崔忌给放下了。 程戈喘了口气,双手紧紧箍着崔忌的腰,以防他摔倒。 崔忌的手还缠在程戈的脖子上,俩人身体紧紧相贴着,这姿势显得多少有点暧昧。 因着身量的差距实在明显,远远望去竟有一种小树苗被大藤蔓绞上的错觉。 但程戈却没想太多,甚至还抽空拍了拍崔忌的腹肌。 “硬邦邦地,看来兄弟你平时没少练啊。”整得程戈都有点羡慕了,“我跟你说,我以前比你这个还硬,整整八块跟梯田似的。” 程戈说着仰头扫了一眼崔忌,却发现对方正垂着眸,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 这笑在外人看来倒没什么,但落在程戈眼里,多少带点嘲讽。 “你别不信,想当年我那身材,那线条,堪比三山五岳。”程戈挺了下自己干巴的胸膛,一脸骄傲。 崔忌低低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程戈的脖颈,弄得他痒痒的。 “嗯……”崔忌故意拖长了音调。 程戈见他不信,继续补充:“你等我恢复了,到时候单手就能把你抄起来。” “嗯,我信了。” 程戈看了一眼天,低头下意识地在崔忌的布料上蹭了下额头的水珠。 崔忌:“……” “走了,我背你吧,走得快一点。”说完便转过身,弯腰一把托着崔忌的屁股将人背了起来。 崔忌的身体一僵,双手下意识地环住程戈的脖子。 雨顺着发梢滑落,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程戈背着人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步还算平稳。 崔忌趴在程戈背上,目光落在程戈的侧脸上,鬓角的水珠顺着发端滑过下颌,最后滚进了领子里消失不见。 他的喉结不着痕迹地滚了滚,心想这人长得真白,跟小姑娘似的。 程戈还不知道崔忌在想什么,把人往上颠了颠,脑海里突然想起了某影视作品的名场面。 “你叫我声哥哥吧。” 崔忌:“……”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 抛开年岁不说,作为镇北王,连当今圣上都不敢说这种话。 没想到今日却被这个萝卜头提这种要求,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不叫啊?不想叫哥哥,叫爸爸也成。”程戈笑嘻嘻地说,一点脸都不要了。 崔忌再次被程戈这逆天发言给干沉默了。 爸爸是什么意思他是知道的,有些北边的百姓就是会喊父亲叫阿爸或爸爸。 程戈这话,属实过于大逆不道。 “你看啊,要不是我刚好在亭子避雨,你是不是就得在这宫里过夜了。 你这身娇体弱的又淋了雨,那不得伤风发热啊。 这地方连鬼都没得一个,到时候指定没人救你,一不小心不就得挂了。 而我,犹如天降,救你于水火。 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当如再生父母,让你喊我一声爸爸,你也不亏啊。” “诡辩。” “呀!你这人,不得行啊。”程戈笑着说了一句,脚下的步子却没停,“你要是不喊,我可就把你撇这了。” 说着,故意似地开始蛇形走位,“你说你长得这么帅,万一被哪个色咪咪的宫女拖回去酱酱酿酿,到时候就完蛋了。” 崔忌将脑袋别到一旁,不听他的荤话,但凡换个人,这命是不用要了。 他们离宫门也不算太近,走了好一阵才出宫。 程戈正想问崔忌家在哪?要不要送他回去,但刚出宫门,便瞧见不远处停着一辆豪华大马车。 那种豪华程度,也就跟现代的劳斯莱斯差不多吧。 只见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家连忙迎了过来,“王爷,你终于出来了,可担心死老奴了。” 话音刚落,程戈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整个人瞬间就僵住了。 脑海里不断地盘旋着两个字,格外悠长。 王爷 王爷~ 王爷—— 程戈:“!!!” 当今圣上登基前,皇室曾发生一场大血洗,先帝的皇子们几乎被团灭。 如今能被叫做王爷的,据程戈所知,除了先帝的三子景王,就是镇北王崔忌了。 听闻景王如今已年过四十,面前这人顶天了也才三十不到,定然不是他。 两个选项,排除了一个,那么答案便只能是另一个了。 听闻镇北王崔忌,年少成王,性情冷厉,手段狠辣。 十五便领军大破南蛮,杀人不眨,敌人脑壳当酒壶使。 想到刚才自己打的那些嘴炮,程戈脑子好像有点缺氧。 心想要是现在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两眼翻白,也不知道能不能逃过一劫… 程戈愣在原地,看着面前的老管家,托着崔忌屁股的那双爪子隐隐有些发烫。 显然装死不太现实,还不如趁人不注意直接把这烫手山芋给丢了,然后撒腿就跑。 然而就在他准备松手的那一瞬间,崔忌从袍子里把脑袋探了出来,在程戈的耳边慢悠悠地问道:“怎么不走了?” 程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脸僵僵的干笑了两声。 “啊哈哈哈……那个,您到家了,我就不打扰您了哈。”说着就要把人放下。 崔忌却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脖子,似笑非笑地说:“不把我送上马车?” 程戈哭丧着脸,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半死,早知道这货是王爷,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嘴欠啊。 “我……我有点累了,要不您自己走一段?” 第30章 镇北王 “你觉得呢?”崔忌似笑非笑地反问。 程戈后背凉凉的,仿佛背的不是人,而是一条冷冰冰的毒蛇。 “这…”程戈想说用脚走啊,结果一低头才记起来,这人现在好像还残着。 嗷~早知道把他丢在亭子不管了,做人可不能太有良心。 老管家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家王爷和这个年轻人在玩什么新型play。 “呃…嗯,好吧。”程戈咬了咬牙,还是妥协了,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背着崔忌一步一步朝马车挪去,到了马车旁,小心翼翼地弯腰上马车。 这马车外面看着豪华,里面那也是一点都不朴素。 将崔忌放到软榻上,正要起身便对上了崔忌的那冷厉的眸子。 程戈不敢动了,脑瓜子转得飞快,在想自己哪里又惹这尊大佛不悦了。 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崔忌,片刻后突然就悟了。 爪子非常自然地扯过一旁的薄毯,动作异常轻柔地盖在崔忌的膝盖上,还把边角往下掖了掖。 崔忌:“……” 程戈觉得自己这一番操作真他妈暖心,这下崔忌估计感动得要死了。 心想这下总能不计前嫌了吧。 想到这里,美滋滋地转身就要下马车离开。 “去哪?”崔忌骤然开口。 程戈:“……”去哪?这不废话?自然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呀。 难不成还跟你回不成?笑死… “我妈…嗯…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程戈干巴巴地应声,肚子非常应景地呱了一声。 气氛有一点点尴尬。 崔忌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翘,“外面还在下雨,一起回去。” 程戈嘴角抽了抽,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但面对这位爷,他也不敢违抗。 只能苦着脸,不情不愿地缩回了马车里,在崔忌对面坐下,爪子十分乖巧地放在膝盖上。 老管家见两人都安置好了,便吩咐车夫赶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内安静得有些压抑。 程戈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崔忌,只见对方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眼睛滴溜溜四处瞅了瞅,趁崔忌不注意,悄悄地伸手在案几上摸了块桂花糕捏在手里。 程戈什么都能忍受,就是受不得半点饿,而且一顿饭量还特别大。 崔忌在程戈摸走第一块糕点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但他并未睁眼制止。 程戈见对方没反应,胆子大了起来,左右开弓两手抓。 没一会,一碟桂花糕直接就消失了一半。 然而,就在崔忌以为程戈要把整碟糕点造完的时候,对方居然收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崔忌睁眼悠悠地看向程戈,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看到崔忌突然醒过来,程戈连忙垂下脑袋,双手死死抵着膝盖,紧紧抿着嘴唇。 第23章 一秒…两秒…三秒… “嗝~”程戈身体不受控制地耸了耸,打了个响亮的嗝。 崔忌:“……” “嗝~”程戈只觉得胸口涨得痛痛滴,但又怕被发现偷吃,只能尽力憋着。 可能有点用力过猛,脸涨得通红,看着竟有几分吓人。 崔忌怕他噎死,抬手倒了杯茶水不动声色地推到程戈面前。 程戈正被这嗝憋得难受,瞥见那杯茶,也顾不上其他,端起就直接灌了下去。 茶水顺喉而下,那股胀痛的感觉稍稍缓解。 这下直接拿过茶壶,又给自己添了满满的一杯。 接连灌了四杯茶水,才勉强将打嗝声止住了。 他偷偷抬眼瞧了瞧崔忌,见对方神色平静,心里松了口气。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着,程戈眼巴巴地看着案几上剩下的半碟桂花糕,咽了咽口水。 崔忌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将那碟桂花糕推到了程戈面前。 程戈先是一愣,随即眼睛放光,但是还是矜持地拒绝,“不用了,我不太饿。” “嗯,你不吃晚点就被管家扔了。” “那可不能浪费,我勉为其难地吃一点吧。”程戈直接端起碟子放在膝盖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听闻古代贵族特别注重用餐的仪态,注意点准没错。 崔忌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没说什么,倒了杯茶吮了一口。 糕点讲究精致,一碟其实没多少块。 加上崔忌平时不常碰这些,所以备的不多,没多久就见底了。 不过好在程戈吃完最后一块糕点的那一刻,马车终于到了镇北王府。 老管家掀开帘子,恭敬道:“王爷,到府了。” 程戈恋恋不舍地放下瓷碟,跟着崔忌下了马车。 “那如此,慕禹便告辞了。”程戈像模像样地朝崔忌拱手。 “不留下来用饭?” “不了吧…” 崔忌点了点头,侧头看向管家开口:“晚膳都有些什么。” 老管家不知道自家王爷唱的哪一出,但还是上前一步。 恭敬答道:“王爷,晚膳准备了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香葱鸡、糟鹅、翡翠白玉汤,还有糖醋排骨。” 说实话,程戈很没出息,当报出第一道菜名的时候,瞬间就被硬控了,脚底板像是被生生粘住了一般。 “嗯,让厨房再添几道荤菜。”崔忌面无表情地开口。 管家在自家王爷和程戈之间来回扫视,躬身应道:“是,王爷。” 崔忌回头看向程戈,“府中厨子手艺尚可,用完我再让人送你回去。” “这怎么好意思啊,那就叨扰了…”程戈这会应得飞快,生怕慢了对方反悔。 脑子里全是刚才管家报的那些菜名,口水已经开始有点兜不住了。 双手搭在崔忌的轮椅上,如一道黑夜的闪电,咻地一下就将人推进了王府。 那超绝推背感崔忌这辈子都没体验过,要不是王府道路平坦,估计他都得晕车。 第31章 吃饭 程戈刚推着崔忌走进王府的大门,突然,一群小萝卜头如脱兔般径直朝他们飞奔而来。 他们手里紧握着一只竹蜻蜓,脸上带着笑,看着年岁应当都不大。 然而,当他们猛然瞥见轮椅上的崔忌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孩子们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齐刷刷地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王爷。” 崔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孩子们,眼神却异常平静,让人难以琢磨。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问道:“今日可有练功?” 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听到这话,那几个小萝卜头脑袋垂得更低了。 小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屁都不敢放一个。 “泽吾,你说。”崔忌板着脸的时候会格外吓人,本就是武将,那身煞气很难敛去。 被点名的泽吾吓得一哆嗦,声音带着哭腔说道:“王爷,我们……我们下次一定用功。” 其他孩子也跟着小声抽泣起来,显然是怕极了崔忌。 “下去领罚,训练再加倍,若是完不成,就不用吃饭了。” 程戈看着这一幕,目光不由地望向崔忌,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这些孩子如此严厉,甚至可以称得上苛刻。 崔忌似乎察觉到了程戈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凝。 “是,王爷。”那几个孩子脸上还挂着眼泪,行礼后便飞速地离开了。 程戈看着那一个个背影,心里有些发涩,不由回想起自己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都不知道疯成什么样。 “他们还是孩子。”程戈忍不住开口。 崔忌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他们都是崔家仅存的旁支,崔家儿郎将来必定是要上战场的。 战场上刀剑无眼,可不会因为他们年幼便手下留情!” 程戈微微一怔,他虽没上过战场,但也知道在这种靠冷兵器的时代,战场上几乎都是靠肉搏,稍不留神那可是要脑袋搬家的。 程戈没有再应话,推着崔忌进了饭厅,管家已然将饭菜给布好。 满满的一大桌,程戈自从来了这里,除了在林府吃得还不错,其他时候都吃得很简单。 没钱是一回事,更多的是条件不允许,基本都呆在翰林院,出一趟门也不太容易,更别提去搂大餐了。 而且林府再怎么说也不是自己的家,还是要有几分外人的自觉,一切都是从简。 这会看着摆着满满的一大桌菜,顿时有种老鼠掉米缸的错觉。 这会啥都不管了,把崔忌推到桌边安排好,便十分乖巧地在他旁边坐好,目光在各个菜品上流连。 崔忌对吃食没太多讲究,平时吃的也不多,但是王府该有的排面还是要的,每日的餐食基本都会比较丰富。 见程戈眼巴巴盯着菜,但也不动筷子,就光咽口水,崔忌觉得还挺有趣,并未出声。 “王…王爷,其他人什么时候过来啊?”美食当前,人没来齐的话,程戈又不好意思先动筷,只好试探着问。 崔忌表情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道:“就我们二人。” 说着,便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的碗里,“吃吧。” “那刚才那些小孩…真不让吃啊?” 程戈心想这人心不能真那么狠吧?里面有几个小孩看着也才四岁那样,真不给吃不好吧? “他们是旁支,不与我同席。”一旁的管家和下人见两人开动,连忙上前帮着布菜。 古人讲究嫡庶,更何况崔忌乃王府的主子身份尊贵,旁支是不够与他同席的。 再加上崔忌整天板着一张脸,跟人欠了他几千万似的。 这些小辈自是怕得不行,别说同席,那是靠近三步内就得双腿发抖。 而崔家嫡系如今只留下崔忌一人,平日里那都是一个人用饭。 程戈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也隐约听说过崔家十年前遭了大难。 这会看崔忌一个人坐在那,竟觉出了几分可怜来。 唉…连个饭搭子都没有。 想到这里,剥了一个虾肉放进崔忌的碗里,“你尝尝这个。” 崔忌看着碗里的虾肉,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程戈。 烛光摇曳,映在程戈脸上,整个人像被揉进了光里。 “怎么不吃?不喜欢吗?”程戈见崔忌没动,疑惑地问道。 崔忌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碗中,夹起虾肉放入口中。 该说不说这王府就是不一样,那厨子手艺堪称一绝,吃得程戈都有点迷醉了。 世家勋贵讲究文雅,这餐食每盘一般不能下箸过三筷。 程戈没有这种习惯,之前基本都是一个人吃饭,倒没注意过这个。 崔忌就一个人,也不是个爱讲规矩的。 在边关那么多年,环境艰苦,也没那么多讲究。 有时两军打到要紧要处,好的时候还能吃个饼子对付一口,否则连饭都吃不上。 要是还守这些虚礼,那估计都得饿死。 程戈饭量大,吃东西也快,但吃相不难看,倒是让人觉得很有食欲。 崔忌看着他,原本没觉出多饿,这会也跟着吃了不少。 管家看到自家王爷吃得香,那是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府上的王嬷嬷酿了不少青梅酒,这会喝着应当正好。” 程戈眼睛一亮,来这里那么久,他还没喝过这里的酒呢。 也不知道是国窖还是马尿?这会馋虫都被勾起来了。 崔忌余光扫了一眼,侧头朝管家点了下头。 管家赶忙去取酒,不一会儿,便端上了几壶青梅酒和两个酒杯。 他给两人斟满酒,酒香四溢,带着青梅的清甜。 程戈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除了酒味,酸中还着点甜味,但一点都不辣喉。 第24章 别说,还挺好喝的… 崔忌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也端起酒杯喝下,喝惯了烈酒,这种清酒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一杯接着一杯,程戈的脸渐渐泛起红晕。 程戈喝酒不会发酒疯,但是上头的时会变成社牛,话会变得相当密。 第32章 童话故事 此时,正单手举着酒杯起身站在崔忌面前,已然把崔忌当成了好哥们,“好兄弟,所有的话都在酒里!走一个!” 说完,十分强硬地跟崔忌碰了个杯,一口闷下。 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酒渍,似乎觉得不过,直接把酒壶拿起,对着嘴灌了一口。 弯腰把另一壶怼到崔忌的手心,一只脚丫子踏在椅子横条上,“来,陪爸爸划两拳!” 崔忌:“……” 管家:“???” “啧!麻利地…”程戈拍了下崔忌的大腿,高声催促道。 片刻后… “五魁首啊!” “三星照啊!” “哥俩好啊!” “四季财啊!” “喝!” 毫不意外,程戈压根就不是崔忌的对手,这才几轮下来,已经灌了一肚子酒了。 程戈自是不服,遥想当年,他可是a市拳王的存在,现如今居然会输给崔忌,让他如何能忍。 程戈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又要接着划拳。 崔忌看着眼前醉意上头、胡搅蛮缠的程戈,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程戈突然打了个嗝,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崔忌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扯住。 程戈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随后想也没想,一屁股坐在了崔忌的大腿上。 心想这王府就条件就是好,连椅子都软乎乎地,舒服地扭了扭屁股。 嘴里还嘟囔着:“不行,再来……我们来玩石头剪刀布。” 管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崔忌身体先是一僵,不过遭受了程戈好几轮的精神冲击,现在显然已经产生了抗体。 非常自然地伸手扶着程戈的后腰,以防他摔死。 程戈压根还不知道自己坐在了残疾的大佬的腿根上,开始兴致勃勃地跟崔忌玩石头剪子布。 最后,当程戈发现自己出布时只伸出了一根中指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有一点点醉了。 这种时候显然已经不适合玩这种竞技类游戏了。 “兄弟,我好像不得行了,下次我们再喝,我明日…嗝…还要陪太子读书。” 说完,撑着崔忌的脑壳,水灵灵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 崔忌轻叹一口气,开口说道:“宵禁了。” 听到这话,程戈缓缓回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宵…夜?还是不吃了…嗝…有点饱饱滴。” 众人:“……”老亚瑟都打不出来的沉默。 程戈说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又转回了桌前,端起桌上的两盘大肘子。 “打包,可不能浪费惹…” 沉默二连。 程戈抱着两盘大肘子,脚步踉跄地就往外走。 “原来…爱没有遗弃我~ 你的爱,会将我灌醉,我没有所谓~ 太过清醒怎么陶醉… 你的爱,像是杯太浓的咖啡~ 让我失眠彻夜,好爱这种感觉~” 崔忌看着那背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感觉有一丝丝命苦。 过了好一会,管家才开口:“王爷,这程公子…” 崔忌揉了揉眉心,说道:“去收拾间客房出来。” 管家立马意会,领命而去。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光线,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对着空气招了一下手。 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暗处,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出来。 等崔忌找到程戈时,对方正坐在王府大门的门槛上。 而他身边,正正好坐满一排小萝卜头,每个人手上都捏着一块肘子肉,啃得满嘴流油。 “有一天白雪公主跟一只青蛙亲嘴了,青蛙突然变成了一个王爷…” 崔忌:“……”,太阳穴隐隐有些发痛。 “哇~然后呢,他们在一起了吗?”旁边的小娃娃扯着他的?子,连忙问道。 程戈伸出食指摇了摇,“王爷单膝下跪深情地对公主说道,我有一个伟大的愿望,你可以满足我吗? 公主红着脸说当然可以… 于是王爷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只青蛙,那青蛙朝着公主呱了一声。 公主瞬间就变成了一个老头…” “啊……”,众娃子失落地啊了一声。 “老头家门口有两座大山,每天都要绕山走,所以他决定开始挖山。 他挖呀挖,挖呀挖… 有人问他,你一个人挖得完吗? 老头说,我死了还有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可以一直挖挖挖… 结果那人问他,那你有娘子吗?” “哈哈哈,笑死惹…”众小孩笑得前仰后合。 “老头恼羞成怒,找了一个卖火药的小女孩买了一包火药,把山给炸了。 你猜后面怎么着?” “怎么着呀?”小娃娃们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期待。 程戈神秘兮兮地说:“那山咻地一下跳出了一个石猴!那猴子嘴里含着一块宝玉,听说他是金蝉子转世…” 小娃娃们平时都在训练,纵是这样没营养的故事,也听得津津有味,连肉都忘记啃了。 “后来…” “后来你要去睡觉了。”一道平淡的声音骤然从他们身后响起。 此话一出,众娃子身形陡然一僵,只觉周围阴风阵阵,直吹得人打哆嗦。 程戈回头,嘴角还泛着油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崔忌。 只见他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你来了,快过来坐。” 崔忌看着面前的程戈,嘴巴蠕动了几下,对着那张脸终究是没说话。 见崔忌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突然福至心灵,差点忘了这人腿脚不方便了。 程戈连忙起身,双手托住崔忌的轮椅,直接把人端到门槛的空位上。 坐下后还不忘给崔忌递了一块肘子肉,“来,吃着听。” 崔忌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语过,冷下声道:“回去睡觉。” 谁料程戈却冷笑一声,语气十分嚣张,“睡觉?睡什么觉,只有对社会没有贡献的人才会睡觉。” 话音刚落,程戈就被两个暗卫卡着胳肢窝给提走了,看着就像一只准备要被烫毛的年猪。 程戈被暗卫提着,在空中不停扑腾着双腿,嘴里还骂骂咧咧。 “你们干什么!我为宗门立过功,我为宗门流过血!我要告到中央!我要告到中央…” 第33章 浴室歌姬 程戈整个人坐在床榻边上,表情有点懵。 几个丫鬟婆子备了一大桶热水,便朝着他走了过去。 “你们要干嘛?不行的,我还是处男,这样搞不合适。” 程戈紧紧把捏着有些凌乱的领口,睁着双眸警惕地看着面前几个漂亮小姐姐,活像是个坚守最后一丝贞洁的小烈妇。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府里算的上正经主子的也就崔忌一个,平时能贴身伺候的也就他身旁的侍卫。 这会她们被派来伺候程戈沐浴,那也是头一遭。 主事的婆子看这情况,琢磨着这小公子是不习惯丫鬟伺候。 想到这,便将所有人都领出了房间,“去找几个小厮过来。” 众人了然,连忙退下,没一会几个年轻利索的小厮便躬身进了房间。 然而,还没过两分钟,该来的意外还是来了。 只听一声声绝望的惨叫声从房间传了出来,长盛不衰。 片刻后… 只听房门嘭地一下被人撞开,几道身影连滚带爬地蹿了出来,活像是没进化没完全的类人猿。 “饶…命,公子饶命啊。” 崔忌的院子离这不远,听到这声响,连忙赶了过来。 看着地上狼狈的几人,一个两个脸肿胀得看不出原形,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地上的小厮看到主子冷脸,吓得叩头告罪,心中苦不堪言。 “怎么回事?”崔忌声音低沉,透着寒意。 其中一个小厮带着哭腔说道:“主子,这位公子……他不让我们近身,我们一靠近,他就…” 崔忌眉头紧锁,抬眼看向屋内,没说什么直接进了屋子。 程戈此时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圆桌旁,额发有一丝凌乱,脸颊酡红,显然酒意还未散。 正惬意抓着点心啃,甚至还知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崔忌:“……” “作何伤人?” 第25章 程戈听到声音,抬眼看到崔忌,眼中带着几分戾气。 骤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崔忌,“你又算哪根葱?难道你也屁股痒了?” 众人:“!!!” 此话一出,跪在门外的众人身体抖得似筛糠,脸几乎埋进了地里。 完蛋,这小公子居然敢这般跟王爷说话,恐小命危矣。 “放肆!怎么跟王爷说话的!”一旁的侍卫猛地上前,大声呵斥。 谁料程戈压根不怂,直接零帧起手,一套大连招,接连赏了他好几拳。 “问你了吗?问你了吗?老子问你了吗你就插嘴!” 程戈上辈子的少爷脾气爆得很,一不舒心就直接开干。 那侍卫愣是没想到是这种结果,竟是被揍得生生退了好几步。 然而,电光石火间,只听锵然一声,一把长剑直接架在了程戈的脖子上。 程戈的身形骤然一僵,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低头瞅了一眼脸上带笑的崔忌,随后又转向他握着长剑的大手上。 缓缓将还抬在半空的拳头放下,后退两步低头理了理衣服,屁股轻轻地坐在圆凳上,五指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目光与崔忌对视,嘴角还带着几分讨好的弧度,哪还有半分刚才嚣张的模样。 “晚上好啊。” 众人:“……” 崔忌将剑顺着他的脖颈往下移,如毒蛇般滑过程戈的心口,肋骨、肚皮最后停在了裤腰上。 程戈一动不动,只觉得嘴里有些发干,肚皮一阵发紧,抬眸瞅了一眼崔忌。 崔忌手腕一个翻转,噌地一声剑已完好归鞘。 “方才在闹什么?” “他们是变态,扒我衣服。” 崔忌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大户人家被人这伺候是再正常不过。 纵是小官小吏,应当也是有一两个下人伺候着的,按理说不该是这种反应。 崔忌觉得有些头疼,挥了挥手让旁人退下。 “你要如何?今晚不洗了?明日带着一身酒气去陪太子读书?” “笑死,我当然自己洗啊,又不是没手。” 崔忌往后靠了靠,就那般看着程戈,“你醉成这样,是想把自己淹死在浴桶里吗?” “呵呵…天王老子醉了老子都不带醉的。” 说着,直接转身进了屏风后面,三下五除二就脱了衣服,飞快地把自己砸进了浴桶里,水花溅了一地。 崔忌只觉得自己带了个祖宗回来,对付程戈简直比蛮子还难搞。 房间有些昏暗,灯光映着屏风,一道修长修长的影子映在屏风上。 崔忌扫了一眼便别过头,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没一会,便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听着似水波在耳边漾开,崔忌捏着茶杯的指节不由收紧。 “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为了这个美梦,我们付出着代价。 把爱情留给我身边最真心的姑娘,你陪我歌唱,你我流浪,陪我两败俱伤~” 白雾如轻纱般弥漫在四周,仿佛一层薄纱将程戈紧紧地包裹起来。 水雾笼着他的身躯,如云中窥月,若隐若现。 这方朦胧中,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脸上浸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色。 玉肌透雪光华绽,秀发轻飘舞风纱。 珠串垂落琼肩侧,碧波荡漾映花颜。 程戈泡澡泡得舒服,手里捏着一块香胰子放到唇边,一只手把着浴桶边缘,化身浴室歌姬。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如今你四海为家~” 崔忌听着屏风后传来的狂野歌喉,太阳穴突突直跳,半壶清茶几乎见了底。 “di li li li di li li li den da…di li li li di li li li da da…” 一曲毕,屏风后的人终于是没了声响,这会是安分了下来。 然而,过了许久,还是未见人出来。 虽然这会太还算热,但是这冷水泡久了自是不行的,万一染了风寒,那是可大可小。 崔忌犹豫了片刻,开口低声唤道:“程慕禹?” 没有回应。 “你洗好了便快些出来。” 然而,依旧没人鸟他… 他心中一紧,让侍卫推着轮椅绕过屏风,便看到程戈在浴桶里歪着脑袋,嘴巴微张,眼睛紧闭,已然睡着了。 手里还捏着那块香胰子,半个下巴浸在水里。 第34章 啃猪蹄 崔忌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下程戈的肩膀,“去床上睡。” 程戈烦躁地拍掉崔忌的手,磨了磨牙齿,“别烦老子。” 崔忌盯着他的脸大概十秒,气得直接站起了身,伸手一把将程戈从浴桶里捞了出来。 他养伤已然有三个月,虽是还没好利索,但也已然能下地走了。 幸好程戈睡得够死,否则看到这一幕,肯定跳起来大骂崔忌是狗。 程戈身材修长,可在崔忌怀里却显得有些娇弱。 水珠顺着他的身体滑落,浸湿了崔忌的衣衫。 崔忌迅速别过脸,没有敢多看,将屏风上的白色亵衣给他三两下套上。 崔忌将裹着亵衣的程戈打横抱到床上,动作虽有些粗鲁,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平。 刚要给他盖被子,程戈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崔忌的手腕,嘴里还嘟囔着:“猪蹄……” 崔忌愣了一下,看着程戈紧闭的双眼和发红的唇,竟觉得手腕有些发烫。 他想抽回手,可程戈抓得死死的,直接张嘴就咬了上去。 崔忌:“……” 忍无可忍,伸手直接用力掐住了程戈的腮帮子,程戈这才勉强松嘴,但是依旧拽着他的手腕。 “你是狗吗?”看着沾着一层口水的食指,上面还印着两排整齐的牙印,崔忌脸黑得跟炭似的。 手掌直接在他的侧脸打了几下,程戈吃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句“操,狗嘚。” 但骂归骂,程戈却依旧没松开手,像一条护食的狗。 崔忌看着他侧脸被打红了一块,鬼使神差地收回了巴掌。 就在这时,程戈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迷离地看着崔忌。 下一秒,竟咧开嘴笑了起来,“嘿嘿。”笑了两声,还把崔忌的手往怀里拉。 崔忌彻底无语,直接掰开程戈的手,谁料刚将那爪子弄下来。 程戈却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整个人压在崔忌身上。 崔忌:“……” 不远外的暗卫迅速捂眼,脸上带着几分淫荡的笑。 崔忌能清楚感受到程戈身上的热度和那急促的呼吸声,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就在崔忌慌乱之际,程戈突然凑到他耳边,张嘴啃了下他的耳垂,轻声呢喃:“好吃,软软滴……”然后吧唧了下嘴。 崔忌大脑瞬间空白,呼吸几乎停滞了,顿时手忙脚乱地一把将身上的人给掀开了。 程戈身体骤然失力,飞快地往榻内滚了两圈,后脑勺咚地一下,直接磕在了床柱上。 “嗷…畜牲…”程戈疼得小声痛呼,捞过一旁的软枕抱在怀里。 没多久,崔忌便听到耳边传来一阵低低的鼾声。 崔忌躺在床边,目光呆呆望向顶上的幔帐,那模样活像是被夺了贞操的小姑娘。 良久,崔忌侧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渣男,直接起身离开了。 翌日,程戈几乎是被人摇醒的,整个人还晕得厉害。 “程公子,您可算醒了。”伺候的小厮满脸焦急,“王爷吩咐了,让您赶紧起来用膳,要早起去进宫上职。” 小厮没想到这小公子年纪轻轻,赖床竟然那么严重,叫了十几遍都不带醒的。 “呃…行,我知道了。”程戈一边说着,一边闭着眼睛下床就往外走。 “公子,先洗漱更衣。” 程戈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这是哪儿?” 小厮赶忙解释:“公子,这是崔王府,您昨儿个吃酒醉了,王爷便安排您住下了。” 程戈努力回忆着昨晚的事,只记得自己喝了点青梅酒,后面就没印象了。 他挠挠头,有点尴尬,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有没有出什么洋相。 洗漱更衣后,程戈跟着小厮去用膳。 刚走进饭厅,就看见崔忌正坐在桌前,面色冷峻。 程戈心里一紧,硬着头皮走上前,拱手道:“见过王爷。” 崔忌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程戈干笑两声,“那个……昨晚多谢王爷照顾了。” 崔忌侧过脸,冷声开口:“先用膳,吃完让人送你进宫。” “哦,好的。”程戈刚坐下,一碗乳鸽粥便放在了他面前。 程戈看着从眼前撤走的那只手,食指上两个明晃晃的牙印格外显眼。 程戈愣了一下,随后偷摸看了一眼崔忌,心里不由感叹。 第26章 果然人不可貌相,这崔忌看着威武霸气,没想竟然还有喜欢啃手指的癖好。 脑海里闪过崔忌睡着了还含着手指头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酒还没醒?”崔忌突然开口。 程戈喝了一口粥,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侧头看向他,“啊?怎么了?” 崔忌捏着瓷勺的手瞬间收紧,只觉得那昨晚被咬过那处有些发痒。 目光不由地落在程戈的嘴巴上,皮肤还隐隐记得那上面的温度。 程戈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摸了摸嘴,“王爷,我嘴上有东西?” 崔忌回过神,似是有意试探,“昨晚休息得可好?” 程戈正专心地夹着一块春卷,听到崔忌的问题,他想都没想,随口答道:“还行吧。” 话一出口,程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些过于随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后脑勺的瞬间,一股疼痛感袭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咝……”程戈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早上觉得脑壳有点疼呢,怎么起了个包…” 崔忌:“……” 程戈话音刚落,只听铛地一声,是筷子落地的声音。 程戈疑惑地看向崔忌,只见崔忌面色竟有些慌乱,未等程戈开口,便直接招来了侍卫,“送我去校场。” “王爷,不再用点吗?”看着崔忌那碗没吃几口的粥,下意识地问道。 “不用。”崔忌的回答格外冷硬。 程戈看着自己准备添第三碗粥的手,心想难道这古代人都是小鸟胃? 那这人是怎么长辣么大只的? 第35章 相撞 太子是储君,与其他皇子自是不同,加上当今圣上极注重对太子的培养,从小便请了诸多名师教导。 而且讲究文武并重,除了各家经典及治国之策,另还需研习《孙子兵法》《吴子》《六韬》等用法道。 平日的骑射等实战练习课程也必不可少。 曾闻太祖马上夺的天下,极其重视武艺,其太子曾由镇北王亲自教授武艺,后太祖亲征西戎时太子还需随同出征。 只是后来天下大同,重文轻武,除了崔家,便再没有武将崛起。 程戈就进过两次皇宫,一次是殿试,一次是被皇帝单独召见。 今天便是第三次,朱红色的宫门,端庄肃穆中又显出几分低沉的压抑感。 太子年岁尚轻,暂时还未参与朝事,但每日都需早起学习。 侍读的主要任务便是每日陪太子读书,若是太子遇上疑惑不解的地方,则需要帮着解惑,行监察督促之责。 平日里更是要以身作则,太子要是行为失当,还得委婉劝谏。 这活说轻松也不算太轻松,万一太子是个顽劣的,那可真是有得受了。 一不小心就会被扣一个“未尽启迪之责”,轻则被骂罚款,重则可是要被撸职的。 不过总的来说,这好处还是大于坏处。 毕竟太子乃储君,若是能跟太子交好,日后太子登基,那便是前途不可限量。 当然,还有一个大大滴的好处,那就是太子需要每日先完成晨间礼仪。 而太子侍读无需参与外朝政务,所以每日一般辰时入宫便可,而晚间宫门下钥,申时便可离宫。 朝七晚五,相比在翰林院那阴间作息,那可要好太多了。 美差!大美差!!! 程戈站在东华门前,双手叉腰,仰头向天,发出一阵狂笑。 “桀桀桀…” 那笑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云霄一般,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他的笑声中透露出一种癫狂的气息。 笑罢,他潇洒地甩了甩衣袖,在宫门口又转了两圈。 然后迈着四方大步,朝着东华门走去,只见他下巴微微抬起,透露出一种不可一世的傲慢。 走到守卫面前时,程戈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块崭新的腰牌,毫不客气地朝着守卫的脸上怼了过去。 守卫们显然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检查了一下腰牌。 确认无误后,便让开了道路,看着程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东华门。 程戈的身影渐行渐远。 几名守卫望着他那极其嚣张的背影,面面相觑,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无语的眼神。 这谁啊,好他妈装啊! 在宫门口装了一波,程戈是彻底爽了。 结果一看时辰。 好家伙,他妈的都快迟到了!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就跑。 他在宫中的回廊间左拐右拐,带起一路的风声,引得路过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侧目。 眼看快到文华殿,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蹿出,直直撞向程戈。 程戈躲闪不及,两人重重地摔在一起。 程戈只觉身上活像是镇了一座大山,本来就因跑得太快有些气短,这下更是压得他直喘不过气,胸口隐隐有些发痛。 周湛压根没想到竟会有人敢撞他,一个不察也摔得不轻。 心中不由大骂:妈的,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看他今日不摘了他脑袋! 周湛刚要发作,低头却看到身下的人,陡然愣了神。 眉如远黛,星目含怒,抿唇蹙眉的模样,竟是生得极好看。 程戈只觉得自己要死了,想也没想抬膝便将身上的人给推开。 艰难地从地上坐起了身,右手抵着心口抚了抚,脸色有些发白。 看到一幕,周湛不由想到那句“西施病心而颦”。 以前他不懂,那病怏怏的样子到底有何美感,还有人竞相效仿,如今看到眼前这人,却是有些懂了。 可怜的是,他想归想竟是还说出了口,程戈拿出药瓶倒了颗药吞下。 冷不丁听到这话,瞬间就恼了,撞到老子就算了,还嘲讽老子西子捧心? 上前一个肘击,直接怼在了周湛的胸口。 周湛没想到这人说动手就动手,闷哼一声,被这肘击打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程戈,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对他。 一旁的太监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立马将周湛给扶了起来。 转头朝着程戈大声呵斥,“大胆狂徒,竟敢对殿下无礼!” 程戈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看向面前的人。 浅黄色团龙盘领窄袖袍,腰缠玉带,脚蹬黑色皮靴。 眉目间带着几分威仪,竟是与皇上有五分相似。 程戈心里飘过两个字,完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妈的好歹让他先领他一个月的工资再说吧。 心想这下他是应该倒地装死,还是先朝太子叩三千个响头,捏着药瓶的指尖开始泛白。 周湛被人扶起,胸口一阵阵发痛,怒气上头,想也没想抬脚就要往程戈身上踹过去。 程戈望着朝自己袭来的大脚,心口不由地一阵发紧。 皇权至上,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是不应躲开的。 但是程戈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纵使不能还手,但也不会站着让人打。 身体的反应速度快过大脑的思考,程戈几乎是在瞬间向后仰身,堪堪避开了这一脚,对方的脚勉强擦了下他的衣裳。 程戈:极限了… 就在程戈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忍不住侧过身子,用手撑住地面,然后“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污血。 话说,周湛在碰到程戈的一刹那,猛然对上一双惊恐的眼眸。 那一瞬间,他的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竟然生出了几分懊悔之意。 可是,他的脚已经伸出去了,想要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尽量地卸去一些力量,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好在旁边有太监及时扶住了他,才让他没有摔倒在地。 然而,周湛刚刚稳住身形,就看到程戈竟然被他这一脚踹得口吐鲜血。 吓得睁圆了双眼,慌乱地喊道:“你怎么……” “太子。”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怒自威。 第36章 图谋不轨 周湛回头,看到周明岐正沉着脸走来,身侧是太傅常应言。 他心中一紧,立马端正了身形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周明岐看着地上吐血的程戈,眉头紧皱,朝一旁的福泉递了个眼色。 福泉立刻会意,连忙上前查看程戈的情况。 周明岐目光冰冷,扫向周湛,“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伤人?” 周湛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旁边的太监连忙跪下,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周明岐听罢,面色愈发凝重,凝视着周湛,沉声道:“太子,身为储君,器量狭隘,毫无容人之量,岂能担当大任!” 第27章 周湛一听吓得连跪了下去,低着头不敢言语,不由心中酸涩。 这话可以说是极其严厉了,几乎可以理解为说周湛不配为储君,这堪比当众扇周湛耳光。 程戈挣扎着站起身,强忍着不适,跪下道:“陛下,是臣冲撞了太子殿下,还望陛下责罚。” 倒也不是程戈有什么以德报怨的美好品德。 而是皇帝这般申饬太子,他做为罪魁祸首,难免不被记恨牵连。 这铁饭碗刚到手,还没端稳这下都快要砸了,他好歹得帮自己的小老板美言几句。 常应言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息怒,太子殿下或许只是一时气盛。“ 平日里殿下仁善宽厚,此次想必是无心之举。” 周明岐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看向仍然跪在地上的程戈,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道:“罢了,先起来吧。” 程戈如蒙大赦,连忙叩头谢恩,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还不忘把太子也扯了起来。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稳了身子。 皇帝挥挥手,示意宫人去传唤太医,看向跟前的两人。 “身为太子,当为万民表率,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才当得上明君。” 目光转向程戈,“你如今为太子侍读,便有纠察之责,若太子言行有不当之处,应当及时劝谏。 若太子实在顽劣不受管制,你便如实上奏于朕。” 程戈看了一眼周湛,拱手应声,“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周湛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诚恳,“儿臣记住了,日后定当改正。” 听到两人的话,周明岐倒没说什么,本也是趁着刚下朝过来看一眼太子。 现下还有一堆公务等着处理,自是不会久留。 太医给程戈诊了脉,说法还是跟以前差不多,又帮着开了些药,依旧是治标不治本。 想要解毒,只能找神医白遇行搏个机会。 林南殊也知道他这病,派了不少人去找,但是一直没什么消息。 不过他这毒不好让太多人知道,免得被有心人利用。 见程戈与太医从房内出来,站在不远处的周湛余光朝他望了过来,表情带着点别扭。 “有劳刘太医了。”程戈朝太医说道。 刘太医恭敬道:“程侍读客气。” 说罢便远远朝周湛行礼告退,周湛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程戈走去,“如何了?”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程戈侧头看向他,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湛抿了抿唇,脸上瞬间染上几分恼怒,“啧,本宫问你的伤如何了?” 程戈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自己的伤,心中有些意外,他笑了笑,道:“并无大碍,多谢殿下关心。” 周湛轻咳一声,别过脸去,“哼,还笑,都吐血了。 我都没用力你就这般,估计就是个短命的。” 程戈:“……”,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不过相处了一天,程戈倒是摸清了几分周湛的性子。 这人也就是嘴上不饶人,心性倒是不坏。 再加上年岁还小,难免有几分稚气,程戈也不打算跟他计较,平时能让就让。 而且他如今的俸禄可是之前的好几倍,程戈能屈能伸。 这工作嘛,只要工资开得高,受一点小气也没事,就权当是听狗吠了。 而且你不惹他的时候,周湛这人还是相当好说话的。 而且…相当地大方。 看着面前几个宫人手中那几大盒名贵药材,程戈不由地咽了几口唾沫。 “殿下,您这是?” 周湛哼了一声,故作嫌弃道:“本殿看你一副病歪歪的样子,这些药材就赏给你,好好养着,别到时候发作了赖我,又去父皇跟前搬弄事非。” 程戈嘴角微抽,心里吐槽这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太子还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还真以程戈是被他给踹吐血的,这会尽是挑人参灵芝送。 但看着那些珍贵的药材,要是拿去换钱的话… 程戈顿时激动得脸都红了,“多谢殿下赏赐,臣定会好好调养,不辜负殿下期望。” “你知道就好,我…”然而还没等周湛说完,便没了程戈的踪影。 程戈抱着几个木盒子,走得贼拉快,生怕又被收回去,嘴角差点就咧到耳后根了。 刚出皇宫,便又瞧见了早上那几个守卫,估计是刚换值。 看到程戈,顿时想起他早上那臭屁的样子,表情有些难言。 然而,程戈却是故意地一般,瞬间放慢了脚步。 抱着那几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盒子,在门口左右荡了荡,就是不出门。 那几个守卫余光不由地朝程戈望了过去,心中不由嘀咕。 这宫门都快下钥了,这侍读小公子怎么还不出宫?搁这原地转圈圈干嘛呢? 随后又忍不住朝程戈望了几眼,对方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心下一紧,一个离谱的想法骤然从心头划过,“这小公子,不会是对他们有意思吧?” 不得不说,这小公子长得确实招人显眼。 大周朝民风开放,断袖之癖也不算怪事,某些地方还有因为穷苦,还有契兄契弟一起过日子的习俗。 而世家子弟中,男风也相当盛行,好男色的不在少数。 程戈捧着手里的药材,看到那些侍卫时不时瞄过来,显然是羡慕得不行了。 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满足,眼看天色也晚了,便朝宫外走去。 守卫例行检查,程戈捧着盒子,脸上带着得瑟的笑。 守卫检查发现并没有什么问题,正想让人离开,结果抬头竟看到程戈竟含笑看着自己。 心中一窒,顿时掀起狂风暴雨… 实锤了了,实锤了!!!这小公子果然是对他们图谋不轨。 第37章 赏赐 程戈这边刚炫耀完,雄纠纠气昂昂走出了宫门。 正打算往官舍的方向走,结果远远地却瞧见了崔王府的管家正站马车旁。 看到程戈的身影便立马朝他迎了过来,脸上的笑陷进皱纹里。 “程公子,王爷让老奴过来接你下职。” 程戈有些惊讶,没想到崔忌会派人来接自己。 “王爷怎么了?是不舒服吗?”程戈在京城没住宅,按理说应当是住官舍。 他跟崔忌再怎么说,也只能算是刚认识。 昨晚在王府留宿也是偶然,现在管家来接他去王府,应当是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听他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知道他是想偏了。 “程公子安心,只是如今王府冷清,空置的房间不少。 王爷觉着公子下职回官舍路远,回王府住着正正好,能省去不少劳累。” 程戈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当下没立即跟人走。 毕竟无亲无故,一直住陌生人家里,还是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单论条件的话,那肯定是住在王府爽。 抛开奴仆成群不说,一个人住一个院子,那也是在官舍享受不到的待遇。 “还是不麻烦王爷了,我住管舍挺好的。” 管家见他拒绝,一想到崔忌吩咐他过来接程戈时的神情,连忙开口劝道。 “你也知道,王府以前遭了大难,王爷那时还年少便没了亲人,后来便一直郁郁寡欢。 昨日我瞧着你来了一趟府上,王爷连胃口都好了不少。” 程戈听了管家这番话,心中不免有些动容。 前世他家人都很宠他,加上他又是老幺,更是偏爱。 纵使他们工作很忙,但是一有时间,还是会抽空陪他。 昨日在王府住了一晚,不得不说也确实过于冷清了。 如今崔忌还伤了腿,行动不便,就算有下人仆从伺候,但身边没个亲人朋友关心,倾诉无门,难免心中有些凄苦。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数砖偷偷抹眼泪。 猛男落泪,最是让人心疼。 一想到这个,程戈立马就把崔忌脑补成了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孤苦小可怜,顿时那同情心就泛滥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想到昨日崔忌虽然话不多,但那神情间似有几分对自己的亲近。 若自己在王府真能让他心情好些,似乎住一段时日也无妨。 吃饭没有饭搭子,那真是少了一半滋味。 当然,程戈这个决定完全因为他是一个有爱心的小伙子,跟王府的饭菜香不香根本没有半毛钱关系。 “既然你们王爷那么有诚意,那我就去住两天吧。”程戈把脑袋别到一旁,语气中带着为数不多的一点点矜持。 “还是公子爽快,那咱们快些回去,免得饭菜凉了。” 管家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便小心引着程戈上了马车。 程戈一听连饭都做好了,心里哪还有半点不情愿,撅着个腚飞快地蹿上了马车。 第28章 到了王府,刚进门便看到崔忌坐在院子里跟自个对弈,手边放着一壶茶。 天边还带着点夕阳的余晖,越过院墙的树影在地上落下星点斑驳。 崔忌如老僧入定般,整个人仿佛被拢在光影里,虚虚实实,朦朦胧胧。 听到动静才缓缓转过头,朝着程戈招了下手,示意他过去。 程戈抱着盒子,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站在崔忌对面,“王爷,你用膳了吗?” 崔忌没想到他一开口便是问这个,表情还愣了一下。 但是一想到昨日程戈吃饭时那格外凶残的样子,想必也是挨不住饿的。 “未曾。” 说罢,拿过一块湿帕巾递给程戈,“等会我让人把饭摆院子里,凉快一些。” 程戈将东西放到桌上,伸手接过帕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终于是凉快了一些,“嗯,行。” 崔忌的目光落在那木盒上,看着雕纹样式,应当是宫里的东西。 程戈注意到他的目光,嘿嘿笑了两声,立马把其中装着人参的盒子递给崔忌。 “来,这个给你的,大?!” 崔忌看着那盒子,目光转向程戈,并没有要接的意思。 程戈见他没接,以为他不好意思,直接牵过他搭在桌沿的手,将盒子硬塞到他手里,“拿着吧,就当是我给你交的食宿钱。” 崔忌扫了一眼手中的盒子,面上没太多表情,指尖微微收紧,“这是哪位贵人赏的?” 程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有点凉了。 “哦,是太子赏的。” 崔忌将盒子打开,只见盒子里是一支品相极好的人参,参须根根分明,年份一看就不低。 不过王府的好东西自然也不少,崔忌倒没把一根人参放在眼里,更何况还是太子赏给程戈的。 崔忌也只是扫了一眼,便随手将人参搁在桌上。 抬眸看向程戈正想开口,谁料几道身影便进了王府。 看穿着,应当是宫里的人,手上还捧着不少东西。 为首的公公看了一眼两人,随后目光落在程戈身上,尖着嗓子道:“想必这位便是程侍读了吧?” 程戈有点懵,不明白宫里的人为什么会这个点来找他? 难道是今天冤枉碰瓷太子的事被发现了,现在是动门来降罪的? “是…是我,不知公公找我有何事?” 公公脸上满是笑意,缓声道:“陛下有旨,念程侍读督学辛苦,特遣我等送来些许补品。” “啊?”程戈猛地睁大了双眼,这世界多少有点魔幻了。 靠!这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这好东西跟不要钱似地往外送。 程戈咚地一下跪地,动作格外顺溜,双手接过赏赐,“臣谢陛下赏赐。” 等宫人离开,程戈才回过神来,飞快地爬了起来,偷偷打开盒子瞅了一眼。 “又是人参?”这皇帝跟太子不愧是跟太子一脉相承,送的东西也如此一致。 不过程戈压根不挑,选了几样品相一看就很上品的赏赐,直接就推到崔忌面前。 拍了拍崔忌的手背,眼神亮得吓人,“苟富贵,不相忘。” 崔忌:“……” 崔忌将那些东西往旁边拨了拨,眼中无喜色,问道:“他们为何会赏你这些?” 第38章 入宫 程戈总觉得崔忌怪怪的,好像有点不开心,缓缓坐下。 抬头瞧了一眼对方,伸手进棋罐里捻了一颗黑子放在了棋盘上。 “没…没什么啊,可能陛下和太子觉得我为人聪慧机敏,人品高洁、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惊觉我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以后必将能成为他的肱骨之臣,所以才想着提前笼络我吧…” 崔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将手中的白子落下。 程戈棋风很邪乎,都说观棋识人,才几个来回下来,崔忌便觉着不像正派角色,更像是那种不要脸的江湖小混混。 崔忌看着棋盘,指节轻轻抵着发痛的太阳穴,表情堪比与蛮子同床共枕。 然而,抬眸又看见程戈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在催促着他落子。 “王爷,饭菜已经摆好了。”这时,管家走上前来轻声说道。 崔忌一听到这话,立马将手中的棋子往棋罐一丢。 立马就站了起来,动作竟是比程戈还迅速几分,“改日再下,先去用饭。” 用完膳后,程戈让丫鬟把药煎好喝下。 喝完药整个人都有些困乏,洗漱后便直接睡下了。 崔忌将手中的军报给封好递给一旁的暗卫,烛光晃了晃,墙上但影子忽明忽暗。 “告诉王封,注意落山崖,派兵加强防范。” “是。”侍卫领命退下。 崔忌揉了揉太阳穴,处理完这些军务,他也觉得有些疲惫。 正好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是管家的声音,“王爷。” “进来。”管家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恭敬地说道:“王爷,老奴给您拿了点消夜。” 老管家是崔家家奴,如今头发花白,崔家年轻一辈几乎都是在他的看顾下长大的。 当年崔忌之所以没死,也多亏了老管家半夜发觉了不对劲。 而刚好崔忌那几日正病着,吃的东西少,中毒不深才勉强给救了回来,否则崔家嫡系恐怕真要死绝了。 无论旁人如何,崔忌对老管家还是很尊敬的。 崔忌朝他点了点头,示意管家将汤盅放在桌上。 管家放下汤盅后,脸上笑意不减,“王爷早些休息,莫熬伤了身体。” 崔忌嗯了一声,揭开汤盅盖子,一股山参味猛地窜进了鼻腔,刺得他不由地皱紧了眉头。 “这是厨房用程公子给的那根人参炖的乌鸡,正好补一补。” 崔忌:“……” 崔忌捏着瓷勺,只觉得有些硌手,但还是垂头尝了一口。 味道有些甘苦,但也勉强过得去,算不得太差。 “他睡了没有,也给他房间送一份过去,我瞧着他身体也虚得很。” 管家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程公子已经睡下了,明日老奴再早早给他备好。” 崔忌应了一声,随后又想起了什么。 “他今日在宫里可是遇上了什么事?让人查得怎么样了?” 管家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收住了,一想到暗卫传回来的消息,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崔忌见他不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便是。”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实情说了出来,边说着还一边观察崔忌的脸色。 发现他越说到后边,自家王爷神色是越发难看。 只听噹地一声,汤匙直接被摔进了盅里,在案上滚了滚沿着边缘砸落在地,瓷片混着汤水溅了满地。 “好个太子!”崔忌胸膛起伏着,拳头不由地紧握。 一想到程戈昨日还好好的,今日竟竟是生生被太子给踹得呕血,心中更是怒意难消。 程戈在他面前放肆他都不计较,一个还未登基的太子,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备马,进宫。”崔忌起身,冷声吩咐。 管家一个激灵,赶忙劝阻:“王爷,如今宫门下钥,这个时辰进宫,怕是会惹皇上不快。” 崔忌冷笑一声,“还管他快不快,有本事就摘了本王脑袋!” …… 周明岐此时刚好歇下,闭上眼还没三分钟,便听见宫人匆匆来报,说是崔忌求见。 周明岐倒也没耽搁,崔忌这个时辰进宫,多半是有军机要事。 连忙穿好衣袍,来到偏殿。 只见崔忌地站在殿中,身上还带着一股寒气。 周明岐看到站着的崔忌,还有一瞬间愣神,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镇北王这么晚进宫,可是边关有急报?” 崔忌行了个虚礼坐下,开口说道:“边关传回消息,北狄在落山崖或有动作。” 周明岐听到这话,并不算太意外,“嗯,落山崖地势复杂隐蔽,险峻非常。 若是北狄想从此处偷袭,确实不得不防,可还有其他军情?” 崔忌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手腕一转又给周明岐倒了满满一杯,“陛下这茶不错。” 周明岐有些无言,抬手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疲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茶应当是新贡上来的方山露芽,镇北王若是喜欢,朕让人给你送些过去。” 崔忌放下手中瓷杯,心中不由冷笑,“多谢皇上厚爱,臣一介武夫,品不了这些好茶。” 周明岐:“???”你怕不是颅内有疾? 崔忌抬手又将周明岐的茶杯添满,眼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讥笑。 “听闻今年属国上贡的人参品相极好,想来滋补效果极佳。” 周明岐一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这个。 第29章 不过崔忌性情古怪,偶尔抽风,周明岐倒是见怪不怪,只要不算太过,一般不会太计较。 谁料,崔忌话头一转,又开始胡言乱语,“边关战士日日与敌军浴血奋战士若是陛下人参多到用不完,不如装一两车运过去,让战士们补补气血,也好提提士气。” 周明岐:“……” 周明岐心中也有些烦躁,不知这崔忌怎么好端端地提什么人参。 本来被吵醒就头疼,这会也冷下了脸,直接起身。 “粮草我已命人筹运至边关,自是不会短缺了你们。 若是还有什么急需,可向户部奏请,若是无事镇北王便先回去歇着吧。” 崔忌直起了身,唇角带笑,“陛下,太子如今已到舞象之年,臣斗胆奏请带太子赴边关历练,也好为皇上分忧。” 周明岐:懂了,这波是冲他儿子来的。 第39章 你们也配抓我 “太子乃储君,不宜赴边关。”周明岐不知道周湛哪里惹到了崔忌,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怎么就去不得?太祖皇帝也曾御驾亲征,太子为何不可?”崔忌冷笑一声,目光坚定。 周明岐眉头紧皱,“太子身系国本,若有闪失,如何向天下交代?” 崔忌向前一步,拱手道:“边关战事吃紧,正需太子这般有勇有谋之人鼓舞士气。 且太子自幼熟读兵书,此次前往,定能有所建树。” 周明岐:要不是说的是他儿子,他差点就信了。 一想到周湛那德性,那是顶多只能占一半,有勇无谋。 自幼熟读兵书,如果不过脑的那种也算的话,倒也不算胡说八道。 周明岐这是看出来了,崔忌多半是想要太子的命,这事估计不太好办。 纵使太子百般不好,烂泥扶不上墙,但也罪不至死。 周明岐表面上不动声色,“太子尚且年幼,此事待日后再提,朕实在是乏了,镇北王先退下吧。” 然而,崔忌却不打算放过这父子俩。 表面上他为臣子,明面上不能太明目张胆,但不代表背地里不能给太子找麻烦。 “陛下说得在理,是臣考虑不周。” 周明岐透了口气,正要离开,谁料崔忌话头一转,又开口。 “臣近日养伤在京城无事,不如陛下让臣亲自教导太子武艺,也算为皇上分忧尽心。” 按理说,崔忌是出自将门世家,如今又是镇北王,战功赫赫,他来亲自教导太子武艺,那是再好不过了。 周明岐总觉得这事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可是却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镇北王有心了,那这些时日就劳烦你教导太子了。” 说完,转头又吩咐一旁的福泉,“将宫里方山露芽和山参送去镇北王府。” “哼,多谢陛下厚爱,不过不用了,府内这些东西太多,臣怕是用不完。 陛下若是实在想送人,太子应当是喜欢得紧。”崔忌刺完周明岐,便径直离开了。 …… 程戈睡得还不错,这次难得没赖床,早早便起来了。 心想这次可不能再迟到,否则天王老子来了,这铁饭碗都得端走。 早膳是和崔忌在饭厅用的,程戈因为着急进宫,吃得更快一些。 “太子性格桀骜难驯,你若觉得这差事不好,我可以帮你另寻一份。” 程戈把最后红枣莲子粥喝完,擦了擦嘴,“不用啊,这差事挺好的,等我以后发达了,天天带你吃香喝辣的。” 崔忌:是我还不够发达吗? 程戈坐在马车上闭眼睡回笼觉,马车晃晃悠悠地,倒是催眠得很。 谁料只听一声“砰”,马车剧烈摇晃,程戈整个人往前扑去。 他脑袋“嗡”的一声,伸手连忙扶着车厢。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外面陌生车夫的声音:“大…大人,与一辆马车相撞了!” 程戈稳住身形,撩开帘子一看,对面马车的帘子也被掀开。 看面相应当有五十岁左右,对方还穿着朝服,三品孔雀绯袍,应当是刚下朝回来。 程戈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他快步走到那官员面前,拱手赔礼:“大人,实在对不住,是我这马车夫没留意,冲撞了您。” 张纮冷哼一声,上下打量着程戈,只见他一身藏青儒袍,未佩任何饰品,眼中更隐隐有些不屑。 车夫见状,立马上前朝着程戈呵斥,“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冲撞我家大人!” 程戈眉头一皱,他刚才看了一眼情况,明明是这人占道行驶,按理说自家车夫一点问题都没有。 方才跟对方客气,也是见对方也是体面人,不想惹事生非罢了。 没成想这会还蹬鼻子上脸,这如何能忍? 刚要开口照顾一下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却见张纮朝车夫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 车夫见此,似是还教训得不过瘾,“下次好好管教管教自己的车夫,也就是我家大人大度不与你计较。 以后无事最好别到处乱跑,到时候又冲撞了哪位贵人,瞧你这穷酸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着,挥了挥手中的鞭子,转身便准备上马车离开。 然而,还没等他上车坐稳,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扯住了他的后领。 眨眼间车夫整个人瞬间离地,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车夫的身被人猛地砸在车厢边上。 程戈掐着他的后脖颈,将人摁死在车厢门边,冷冷地盯着他。 “呵…什么贵人?老子怎么没见着?贱人眼前倒是不少。 你这臭嘴给我放干净点,究竟是谁冲撞了谁,心里没点逼数。 我就跟你们客气客气,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车夫痛得脸色苍白,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敢对我动手?你可知我家大人是谁?” “怎么?难道你家大人是玉皇大帝不成?”程戈攥着那人的头发,朝着车厢又是猛地一砸。 “那你可得好好给他叩几个响头,好保佑你早日位列仙班!” 张纮没想到程戈竟然敢动手,突如其来的动静将他吓了一大跳。 看到自家车夫竟被程戈按在地上磨擦,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这是在公然打他的脸!此子怎敢!顿时气得脸都红温了。 朝着还在一旁愣神的仆从喝道:“还愣着干嘛,给本官把这狂徒给我抓了!” 说罢,众人顿时反应过来,朝着程戈一拥而上。 “我看谁敢抓我!”程戈直接扯着那人朝张纮摔了过去,目光扫视众人,满是凌厉。 手中握着御赐的腰牌,喝斥道:“我乃当今太子侍读,皇上亲封的左春坊谕德,官从五品,你们也配抓我!” 众人看到程戈的腰牌,瞬间停下脚步,面露难色。 张纮也没想到程戈竟有官职在身,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哼,就算你是太子侍读又如何,你当街行凶,殴打本官的车夫,这可是大罪,拿你又如何!” 程戈冷笑一声,“我若有罪,自有顺天府发落,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皇权在上,天子脚下,莫非你是想仗着三品官的身份越俎代庖,妄图藐视圣上,造反不成!” 第40章 伤口 程戈:只要我声音够大,五品也能的官也能给你吼也一品的架势。 周围的围观的百姓看这情况,也开始指指点点。 “哎呀,这不是张纮张大人吗?这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我知道!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张大人的车驾占道撞到了这小公子的马车,但是车夫却倒打一耙,还想把人家小公子抓回去动私刑。” “啊!居然还有这种事?真是世风日下,这当官的就是横行霸道。” “我还说这小公子长得风度翩翩,一表人才,貌比潘安,形似周公瑾,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打人,原来竟是受了这般天大的委屈。” …… 听到周围百姓的议论,程戈满脑子都是那一长串的溢美之词。 不着痕迹地掩着唇轻咳了两声,抬手撩了一下额前的小碎发。 随后目光重新落在张纮身上,故作大度地开口:“今日之事,我便不同你计较了。 张大人日后可要记得拴好你的狗,别见人就狺狺狂吠,免得冲撞了贵人,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你…”张纮吹鼻子瞪眼,让程戈气得半死,但碍于周围百姓嘈杂,又不得不收敛。 程戈心里爽歪歪,上了马车准备离开。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撩起车窗冲张纮喊道:“对了,张清珩那个畜牲是你儿子对吧?果然是蛇鼠一窝。 你要真有那精力,就抽空多打他几顿。 免得天天想着强抢良家妇男,有爹生没爹教的玩意,也不怕以后生儿子没屁眼被屎憋死。” 张纮被程戈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程戈的马车,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第30章 周围百姓见状,更是哄笑起来。 张纮最后两眼一翻,直接厥了过去。 程戈没想到他那么不经气,他这才几个平a,对方居然就被秒了。 “快走,快走!别被他讹上了。”程戈立马拍了拍车夫,连忙催促道。 只听驾地一声呼喝,马车立马就蹿了出去,很快便没了踪影。 毫不意外,程戈又双叒叕迟到了,心下顿时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不跟那些个渣宰计较那么多了。 妈的!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扣工资。 不过好在太傅好像有事被皇上叫去了,这会只有太子和几个伴读在文华殿。 程戈悄咪咪地从一旁的书架上拿了本书,装模作样地走了过去。 试图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谁料周湛刚瞧见他,竟直接朝他走了过来。 程戈心里一紧,暗道不好,脸上却还是挤出个笑容,正要行礼。 “你这人简直是胆大包天,竟是比我还会躲懒。” 程戈肩膀被周湛猛地推了一下,一个不察身子晃了晃。 周湛见他这般,吓得连忙将他扶住。 脑海里不由想起昨日的吐血事件,顿时有些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你这人怎么跟个娇娇女子一般,碰一下就倒?” 程戈:“……” “殿下说笑了,臣最近遇到一武林高手,跟他讨教了几招。” 周湛还是小孩心性,这一听这个,眼神瞬间就亮了。 “当真?是哪位武林高手?你都学了些什么招式?”周湛急切地拉着程戈的胳膊,满脸期待。 “那大侠只教了我一招,名叫沾衣十八跌,说只要悟出其中精妙,便可许我一生荣华富贵。” 周湛一开始还没觉出不对劲,这会过了几秒,立马就反应过来程戈在唬他。 “你…好啊!竟然敢在本宫面前胡诌,看我不摘了你脑袋。” 程戈赶忙拱手赔笑道:“殿下息怒,臣不敢了。” 周湛作势要打他,却终究还是放下了手,冷哼了一声道:“这次暂且饶了你,若再敢戏弄本宫,定不轻饶。” 程戈忙不迭地点头称是,朝着周湛谄媚地笑了笑。 这可是他以后的金大腿,趁现在有机会,他可得好好抱紧了。 待到日后他位极人臣,便是在皇城横着走,也没人管得了他。 一想到那种美好生活,程戈差点没笑出声来。 周湛看到程戈的笑,下意识地将脸别到一边,目光突然扫到了他的手。 “你手背怎么了?”周湛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程戈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果然,在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口子。 虽然伤口不深,但干涸的血迹覆盖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程戈心里暗自估摸了一下,觉得这伤口应该是刚才揍那车夫的时候不小心刮到的。 他对此并没有太在意,只是随意地在受伤的手背上擦了擦。 满不在乎地说道:“小伤而已,不碍事。” 然而,周湛却对他的伤势显得格外关注,丝毫不肯罢休。 只见他一脸严肃地紧紧抓住程戈的手,仔细查看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弄的?被人欺负了?” 程戈听到这话,并没有回答,只觉着手被这样握住,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试图将手从周湛的手中抽回来。 “啧,别乱动!”周湛显然察觉到了程戈的意图。 他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赶紧去拿些伤药过来。”周湛转头对着站在一旁的侍从吩咐道。 程戈见状,不禁觉得有些无语,这人怎么这么矫情,“呵……这都快愈合了。” “你懂个屁!这伤可大可小,万一化脓了,到时候可有你哭的,你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话一说完,周湛也不管程戈是否乐意,便自顾自地开始对着程戈一顿扒拉。 又是摸又是捏的,硬是把他全身上下都检查个遍。 程戈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连忙伸手挡住周湛的动作,有些尴尬地说道:“殿下真没有了,就这一处。” 听到这话,周湛脸色缓和了不少,掰着程戈的手指捏了捏。 程戈的手指比寻常男子的要更纤细一些,指节修长匀称。 手背上的青色血管被似雪的肌肤衬得清晰可见,圆润的指尖隐隐透着点粉。 周湛只觉握在手中软软滑滑,柔若无骨,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松开。 脑子里竟是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前些日子小贵子给他寻来的那画本,若是用这手来帮他… 想到此处,周湛呼吸不禁都骤然急促了几分,喉咙有些干渴。 “你这手,怎地生得跟葱段似的,平日里可是日日涂膏抹脂养着?” 第41章 特长 程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将手抽了回来。 “是是是,臣连屁股蛋都上脂粉,行了吧。” “果真?”周湛眼神瞬间就亮了。 程戈看着周湛,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这二百五以后真能当皇帝?不会连累自己把小命也搭上吧? 轻咳了一声,不着痕迹地开口:“殿下,听闻您还有个皇弟?” 周湛一脸疑惑:“对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挺好的。多一个兄弟多一条路嘛…” 周湛表情有些不好,直接拿了本书开始翻了起来,装似无心地开口:“你认识周颢?” 周颢便是二皇子,比周湛小两岁,一直由生母陈贵妃抚养,听闻很是乖巧聪慧。 “不认识,我以前都没有机会进宫,更何况见皇子。” “哦。”周湛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惯会装模作样。” 程戈听到他这话,吓得立马开口制止,“殿下慎言。” 周湛一听,小脾气瞬间就上来了,将手上的书本啪地一下拍在桌上,瘪了下嘴。 “我说的是事实,怎么还不让说啦?你还想帮着外人?” 程戈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弄得有无言抚额,赶紧安抚。 “殿下,不是帮不帮的事儿,这宫墙之内耳目众多,这话要是传出去,恐怕对你不利。” 周湛气鼓鼓地扭过头,小声嘟囔:“我才不怕,不就是个庶子,我才是正宫嫡出。” “正是因为殿下是正宫嫡出,才更要谨言慎行,免得被人抓住小辫子,大作文章。” 周湛虽然有时候会缺心眼,但不代表他真的傻。 “我知道,这不是看你东宫的人嘛,我这才跟你说的,下次我便不说了。” 程戈虽然觉得这太子有些不靠谱,但是对方的身份毕竟也摆在那,他也不好说太多。 反正现在做了太子侍读,那就相当于被绑上了太子党的贼船,以后只能荣辱与共。 宫里的生活也是相当乏味的,朱红色的宫墙将人与外世隔绝,而仰头看天见的天都只有方寸。 在这上上班倒是还好,但要是让程戈在这待一辈子,那是万万不能的。 午休了一个时辰,午后便是习武的时间,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了。 “王爷,你怎么来了?”程戈刚换好一身黑色劲装,束腰窄袖,很是干净利落。 周湛手中正拿着一把错金纹彤弓,腰间别着一筒箭羽,表情苦大仇深。 他最烦的便是练习射箭,累得慌不说,还没什么成效。 再加上周颢骑射学得很是不错,两厢一比较,倒显得他格外愚笨。 心情正郁闷着,抬头却又瞧见了崔忌,顿时更烦了。 话说周湛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却有两人例外。 一位便是他那位说一不二的父皇,而另一位那便是崔忌了。 害怕周明岐那是人之常情,毕竟九五之君,该有的威慑力还是要有。 但是说到崔忌,这就不得不提那他幼时的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了。 想当年他年岁还小,大概也就五岁上下,而那崔忌也才十四五岁。 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周湛身边就跟着一个嬷嬷,御花园池子里放了好些锦鲤。 小孩子本就生性贪玩,见到这些水里游的小东西就走不动道了,就非要趴在池子边上捞鱼。 不出意外,当场掉进了水里,直接喝了个肚饱。 嬷嬷吓得瘫在地,不过恰巧那日崔家人被招进宫议事,而崔忌无事正好路过,想也没想便跳了下去捞人。 而周湛从小营养比较好,身体略微还是有些膨胀的,可能是被呛怕了,一边大哭一边死死扒着崔忌不肯放手。 崔忌虽是有一把子力气,但是遇上周湛这样式儿的胎神,那是跟被水鬼缠上没什么区别。 那时崔忌的性子还不像现在这般内敛,甚至可以说是乖张得很,人称京城小霸王。 第31章 见周湛哭得烦人得很,想也没想就甩了他一巴掌,当场就将人给抽晕了过去,还顺手帮他换了两颗门牙。 这件事在周湛小小的心灵留下了大大的阴影,连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这就导致周湛每次见到崔忌心里都不禁发毛。 周湛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道:“镇北王怎么来了,可是要寻父皇?” 崔忌扫了一眼程戈的手,脸色不算好,“你这手怎么回事?这是又被人欺负了?” 程戈表情一愣,将手往身后藏了藏,干笑道:“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崔忌眉头皱得更紧,侧目看向周湛,一点好脸都没给。 “陛下同臣说太子习武多年,却不见丝毫长进,特命臣来督促殿下习武。” 周湛一听,只觉天瞬间就塌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程戈的反应却是与他恰恰相反。 想当年父母要给他们三兄弟培养兴趣爱好,陶冶陶冶高尚的情操。 专门给他们请了老师教导,大哥性格稳如老狗,毫不犹豫就选了马术和小提琴。 二哥对其他兴趣不大,但是对画画从小却是异常热衷。 但就是画出来的东西格外抽象,堪比毕加索plus版。 每每对方拿出他的惊世巨作共邀程戈的欣赏时候,都会给程戈的明亮的心灵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当然,程戈一般都会顾着一点兄弟情谊,不会直接点破。 然而事实证明,可能真的就是山猪品不了细糠吧。 就在他以为自家便宜二哥要成为第二个疯狂美术落榜生创死全世界的时候。 他竟然…水灵灵地被巴黎美院给录取了。 靠北啦… 这人怎么能那么成功啊,人生果然是易如反掌…啊哈哈哈… 第42章 射箭 从那以后,程戈每次路过家里的连廊,看着挂在上面自家哥哥的杰作,总会停下来细细品鉴一二,试图从里面参悟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而反观程戈嘛,这艺术病毒就不太行了,似乎天生就被打了疫苗一般。 跟大哥学小提琴,几百万的琴被他锯坏了好几把,愣是一个音都没拉出来。 跟二哥学画画,结果直接睡着了,一脑袋栽进了画桶里。 最后,当程戈看了一部名叫《拳王》的电影,终于在那一刻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当程戈向父母提出他要练泰拳的时候,吓得父母的面相都变了。 不为别的,而是程戈小时候的体质有些过于柔弱了。 三天两头生病就不说了,因为早产,那个头还小小只的。 看着就跟只发瘟的病猫一样,仿佛一根手指头就能用将他轻松摁死。 程爸程妈还想劝他放弃,但谁料程戈却异常坚持。 不给他学,当天就拿着自己的压岁钱直接离家出走,并扬言要去嵩山少林寺拜师学艺。 父母见他这样,也没了办法,只好妥协,心想权当是强身健体了。 程戈也不负所望,日复一日地刻苦训练,身体逐渐强壮起来,后面又相继去学了不少格斗术。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听闻自家二哥竟然被小混混欺负了,还被抢了好几百块钱。 虽然程家富裕,吃穿用都是好的,但是程爸程妈打算穷养儿子,给他们的零用钱都不算多。 这让他如何能忍,程家颜面怎能容人如此践踏! 当天放学,便有目击者看见他一手插着校服口袋,一手校抄着扫把,将十几个小混堵在了巷子里。 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便让这群人成功认爹。 从此,程戈一战成名。 不过后来程戈确实有点过于嚣张了,程爸程妈生怕他年纪轻轻就进去踩缝纫机,便坚决不让他再学这些了。 现在听到崔忌要教周湛习武,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能跟着镇北王这样的高手学习,那可是求之不得的机会,顿时目光灼灼地看着崔忌。 崔忌似有所感,侧头看向程戈,四目相对。 然而也只是一瞬间,崔忌便将目光移开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只见来人穿着一袭青色圆领短袍,腰系金荔枝玉带。 他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去的稚嫩,温润地笑着,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镇北王。” “你来这做什么?”周湛眼中带着几分不悦。 周颢脸上笑意不减,连嘴角的弧度都刚刚好,落在程戈眼里有一种淡淡的人机感。 “父皇传旨,说镇北王在此教授武艺,让我过来讨教一二,日后也好辅佐皇兄。” 说着,目光在程戈身上,道:“这位想必就是新上任的太子侍读程公子了,久仰大名。” 程戈嘴角微微抽了抽,他这种小卡拉米实在受不住,连拱手行礼,“二殿下过奖,在下不过是个粗人。” 周颢嘴角上扬,“程公子太过谦虚,能做皇兄的侍读,想必定是才华过人。” 周湛心里恶心,直接听不下去了,拿起弓就开始射箭,可连射几箭都偏离靶心,脸色愈发难看。 周颢走上前,拿起一把弓,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箭直直射中靶心。 周湛直觉周颢定是故意来显摆的,顿时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发作。 “继续,别走神!”一道极其冷漠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听到崔忌的声音,周湛身体一僵,硬着头皮拿起弓。 谁料刚准备起势,崔忌拿着一把弓,在周湛的腿弯处拍了拍,厉声道:“姿势都不对,还妄想射中靶心?” 周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心中怨气横生,但是却又敢怒不敢言,下意识侧过头瞅了一眼不远处的程戈。 “用这把。”崔忌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将手中的开元弓甩给周湛。 周湛刚接手,只觉手上一沉,低头看向手中的弓箭。 开元弓乃武备弓,比他原来的彤弓拉力沉很多,多用于骑兵。 大周严禁私造强弓,违者视为谋反。 而他手中的这把,是先皇特赐给的崔家的,是少有的强弓。 一般人想要拉开,那几乎是妄想。 可现在那么多人在,周湛不想出丑,咬了咬牙暗暗发力。 可这弓却像是故意跟他作对,只拉开了一点点便再也拉不动了。 他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起,手中的弓却依旧纹丝不动。 一旁的周颢见状,状似无意地开口:“皇兄这是许久未曾习武,这力气都小了许多。” 周湛听了,心中又羞又恼,手上的劲又大了几分。 崔忌目光扫向周颢,冷声道:“看来二殿下很是自信,不若也来试试?” 崔忌现在是看见周家人就想虐,压根就没有留情面。 周颢表情微僵,他虽是会射箭,但这开元弓的拉力他心里也没底。 可在众人面前又不好推脱,只好硬着头皮接过弓。 他用力拉弦,脸都憋红了,却只拉开了一小半,根本无法搭箭射出。 周颢将弓放到一旁,强装镇定道:“此弓非凡,看来是我过于自信了。” 周湛见到周颢难堪,心里顿时就平衡了不少。 只要不单是他一个出丑,那就证明不是他废物没用。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箭声嗡地一下穿破长空,疾疾地朝着靶心射去,瞬间正中红心。 众人循声望去,一时目瞪口呆。 只见程戈手中握着开元弓,一脸的淡然,随手又抽了一根崔忌的箭羽。 长臂一展挽弓如满月,他双眼微眯,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盯着远处的靶子,又是一箭穿出。 而这一箭力度更是惊人,竟像是生生将空气撕裂一般,势如破竹疾飞而去。 “锵!”地一声,竟是将那靶上的箭羽生生破开,随后又重重地钉在了靶上。 一时间,练靶场上仅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这…真的科学吗? 程戈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手里的弓,看向崔忌,开始真诚发问:“这弓不错,在哪买的?” 崔忌:“……”,他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你以前练过?” 程戈想了想,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头。 他确实练过射箭,要不是穿进这本破书,他本来是准备要去参加某国际最高赛事,可是有望夺冠的头号种子选手。 不是程戈吹牛逼,隔壁棒子国的那群人在他面前都是菜鸡,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里,程戈不由地自怜了一下下,果真是天妒英才。 转头又再次看向崔忌,满眼天真,再次开麦:“你这弓考虑送人吗?我用一根人参跟你换?” 众人:“……” 第43章 有点脏了 崔忌看着他眼里浓浓的渴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程戈似是看出了他的犹豫,朝着他靠近了两步,语气前所未有的真诚,“再加一朵灵芝,不能再多了。” 第32章 他实在是喜欢这把弓,杀伤力够大,而且一看材质就很不一般。 程戈一想到自己背着这把弓闪亮出场,英姿飒飒,那不得是全场最靓的仔啊。 而且还能震慑那些不怀好意的宵小,看谁还敢觊觎他的小花花,老子当场射死他! “可以吗?”程戈抬眸看向崔忌,眼中满是希冀。 崔忌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这把弓是他们家的传家宝不能送给他这件事。 “不可以。” 程戈听到这个冷冰冰的回答,小脸瞬间就垮了下去。 拇指摩挲了几下弓身,随后小心地将弓放下,眼中带着几分失落。 不过程戈也不是不懂,君子不夺人所好,况且崔忌这种人,想必也不会缺钱,不肯卖也算正常。 “哦,那没事了,等我有钱了自己整一把更大的。” 众人:你可真刑啊。 “这把弓是太祖皇帝御赐的,所以不能给你,不过你想用的话,可以找我借。” “真的?”虽然不能据为己有,但是能借来玩几天也可以啊。 “你是从小便学了射箭?” “不啊,高中…前几年开始学的。” 崔忌看他这种实力,还以为是从小就已经修习箭术,没成想才刚学几年而已,看来应当是天赋异禀。 心中不由觉得可惜,若是旁人他必定会毫不犹豫收编入军中。 但奈何程戈的底子还是太弱了,明显不适合在军营。 反而更适合....金屋藏娇。 崔忌呼吸停顿了一下,竟是被自己突然跳出的想法给惊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种想法。 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程戈,在对方的脸上停留了大概五秒,随后便释然了。 心想,果然跟自己脑子没有任何关系。 程戈压根不知道崔忌心里在yy什么,重新拿着弓又射了好几发,手感瞬间就上来了。 “王爷,要不要比一比?”程戈挑了下眉,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 此话一出,顿时鸦雀无声。 虽然程戈刚才那两箭确实有些惊掉他们的下巴,但是崔忌是什么人?那可是大周的战神! 神是让你虔诚跪拜的,不是让你挑战的! 崔忌看着面前的程戈,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少时崔家兄弟还在时,每日练功那是少不了互相比试的。 而他的二哥哥崔琛,每次来找虐时的表情,几乎跟现在的程戈如出一辙。 或许,因为都是那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似是鬼使神差一般,崔忌竟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怎么比?” “一人十发,谁射中靶心次数多谁赢。”程戈咧嘴一笑,抛了下手中弓。 崔忌自是不怕的,他从小三岁开始摸弓了,平常的箭靶,闭着眼睛都能中。 “不过,谁要是输了,就得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崔忌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也没打算拒绝,“可以。” “你先。”程戈将手中的弓抛给崔忌。 崔忌稳稳接过弓,站定在射箭位置,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 “嗖,嗖,嗖!”,三箭齐发,如流星般飞射而出,毫不意外地命中靶心。 周围众人发出一阵惊叹,这等箭术,果然名不虚传。 程戈小手毫不吝啬鼓了鼓掌,没想到崔忌的箭术还真不赖。 要是在生他那个时代,估计拿个银牌还是没问题的。 程戈:别问为什么是银牌,因为金牌注定是我的嗷。 崔忌侧过身,将手中的弓给程戈递了过去,程戈也不怯场,接过弓站到射箭位。 搭箭、拉弦,眯眼,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表情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 “咻咻咻”,三箭射出,竟也全部命中靶心。 “靠…”众人再次发出惊叹,真是小刀喇屁股,开了眼了。 还以为程戈刚才那一波已经够装了,结果没有最装,只有更装。 他妈的,简直就是两行走塑料袋。 众人:你俩这样,显得我们真的很像炮灰。 接下来几轮,两人交替射箭,每一轮都精准命中靶心,难分胜负。 到了最后一轮,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程戈觉得有点没意思,这样下去,估计箭射完了都分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王爷,换靶。” 崔忌自是懂他心中所想,侧头朝一旁吩咐,“上铜钱侯。” 周围又是一阵倒抽凉气… 箭靶分三等,布侯、皮侯、还有铜钱侯。 布侯乃普通靶,三十步为距,一般用于射礼,皮侯乃蒙兽皮,六十步为距,多用于军营训练。 而铜钱侯则考验眼力,于百步之外靶心处悬方孔钱,钱侯衬朱,矢中铮然。 众人皆知这铜钱侯难度极高,百步之外射中那小小的方孔,简直难如登天。 程戈倒是没太在意,而崔忌更是泰山崩于前不改色,显然对他来说也没太大难度。 “王爷,要不换个玩法吧?” 崔忌表情无波,看向程戈,“换什么?” “这最后一箭,我们就不用固定靶了。 咱直接让人将铜钱抛起,谁射中铜钱方孔谁赢。”程戈嘴角上扬,眼中满是兴奋。 崔忌微微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按他的办。” 一名士兵走领命上前,将一枚铜钱高高抛起。 阳光洒在铜钱上,穿过中间的孔洞。 崔忌搭箭拉弦,眼神紧紧锁定那枚在空中翻转的铜钱。 “嗖”的一声,箭羽射出,划破空气,朝着铜钱飞去。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箭的轨迹。 眼看着就要穿过那铜钱。 谁料!就在这时! 一支箭羽竟如鬼魅般从斜刺里杀出,嗡呜声穿耳过,携着万军气魄。 只是眨眼间,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崔忌的箭羽竟然被这一箭生生劈落,断裂成两截。 而那箭竟是余威不减,只听铮然一声,猛地穿过方孔钱,顺直钉在了地面上。 现场安静如鸡,堪比乌兰巴托的夜。 崔忌此时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心情。 那种感觉,也就跟新婚之夜被人睡了老婆差不多吧。 这手段…真他妈脏啊! 第44章 武器 崔忌骤然攥紧了拳头,目光死死盯着程戈。 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之后,便又缓缓松开。 崔忌:罢了,他估计受不住我这一拳,下不为例。 程戈还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逛了一圈,心里还美滋滋得不行。 而在一旁目睹程戈装逼全程的周湛,很想当场给他跪一个。 “以后就由你来教授我箭术吧!”周湛扒着程戈的手腕,眼中满是兴奋。 程戈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家里知道你是猪吗?” “不知道。”周湛脱口而出。 “你反应太慢了,当不了我徒弟。” 周湛:“……” “啊…程戈!!!你居然敢骂我!” 周湛后知后觉才反应,顿时气得跳脚,朝着程戈冲了过去便要打他。 程戈左右躲了躲,轻松避开周湛的攻击,“殿下,我有罪,下次再也不敢了。” 不是程戈不愿意收他,而是他压根没资格教啊。 他就一个小小侍读,哪里敢抢人家将军的活。 崔忌看了一眼天色,目光转向两人,“今日便练到这吧,望太子与二殿下回去要勤加练习。” 周颢的目光落在程戈和崔忌身上流转,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 跟着崔忌前后脚出了宫门,程戈非常自然地上了崔忌的马车。 崔忌手里拿着本兵书,连一个眼神都没给程戈。 程戈也没发现崔忌的冷暴力,自顾自地用着茶水点心,还不忘给对方也倒了一杯。 “要下棋吗?”程戈上次才跟崔忌下了一小会,顿时来了瘾。 听到这话,崔忌立马就想起了与程戈对弈的那盘脏棋,顿时心更堵了。 直接挪了个位置,打算不理会眼前这个人。 程戈看他黑着脸,还在位置上扭来扭去地,下意识地开口:“你痔疮发作啦?” 崔忌忍无可忍,将书往旁边一丢,抬头看向程戈,眼神中透出一丝丝杀意。 随后,他猛地端起面前那杯茶一口灌下,决定再忍一忍。 程戈看他这样,估计是不好意思说,毕竟古人都是比较内敛的,这个他懂。 “你不要讳疾忌医…” 崔忌:“……” 程戈见他心情不好,便不打算打扰他,撩起一侧的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 “停车,停车。”程戈朝着车夫喊了一声。 崔忌眉头一皱,示意车夫停车,程戈起身便往下跑,冷声道:“去哪?” 第33章 然而,程戈动作快得吓人,压根就没听到崔忌的话,人就不见了。 崔忌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好在没多久,程戈便回来了。 怀里还抱着一块东西,外面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油纸。 程戈将东西往矮几上一放,飞快地把油纸给扒开了,一只烤鸡便露了出来。 程戈动作相当娴熟,显然是吃鸡老手了,垫着油纸手腕一拧,立马就将整个鸡腿给拽了下来。 “你吃这个。” 崔忌看着眼前那油滋滋的鸡腿,并没有接的意思。 程戈啃着另一只鸡腿,眼里有点疑惑,突然间福至心灵。 “忘了,你有痔疮不能吃这个,那明天我给你抓鱼吃。”说着便将鸡腿收了回去。 “我没病。”崔忌一把将鸡腿抢过,脸黑得吓人。 崔忌很少会吃外面的东西,就算是吃也是去的酒楼。 像程戈这样在路边小摊上买的吃食,算是头一回,但吃着味道却意外不错。 两人吃着烤鸡,一路上除了咀嚼的声音,便无其他。 回去后,程戈又炫了一顿饭,那模样还是跟往常一样吃得凶狠。 管家看着满脸欣慰,还是这程小公子好养活。 吃完饭,程戈罕见地没有去洗澡,而是一直盯着崔忌瞧。 没有人能在别人炙热的目光中扛过三分钟。 崔忌更没出息,才三十秒就有点顶不住了,“没吃饱?” 程戈疯狂摇头,几乎只能看到一个残影,“饱了啊,你吃饱了没有?” 崔忌看着碗里的半碗汤,将筷子搁下,“饱了。” 程戈立马起身,拿起帕子迅速给崔忌擦了擦嘴,拉着人就往外走,“快走,快走。” 崔忌腿没好全走得并不快,迅速将手扯了回去,“你要做什么?” “你今天不是输了吗?你现在教我习武吧。” 崔忌:“……” 崔忌垂眸看着程戈,“为何要习武?你如今已经过年岁了。” “你都答应过了,而且都收了我的拜师礼了。” “我什么时候收了你拜师礼?” “那只烤鸡啊,还没化成屎呢,你可别想抵赖。” 崔忌:“……”,这人好好的,怎么就长了张嘴。 最后,崔忌还是妥协了,人生总有那么几件事是身不由己的。 程戈被带到了崔家的兵器库。 “真的随便挑吗?你不会反悔吧?”程戈看着屋子里头琳琅满目的兵器,眼睛都亮了。 崔忌转身便走了出去,“挑好了赶紧出来。” 程戈兴奋地在兵器库里转来转去,摸摸这把剑,碰碰那杆枪。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个大家伙给吸引住了目光,瞬间两眼放光。 “我靠,我靠!!!这个好屌!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崔忌坐在院中,目光时不时扫过兵器库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一道身影飞快地从里面蹿了出来,眼中满是兴奋。 崔忌下意识地朝他看了过去。 然而,就只是一眼,崔忌瞬间两眼一黑又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程戈双手各握着一只巨大的破天锤,背光站着。 这破天锤是由玄铁所铸,通体漆黑,锤面则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尖刺,乍一看,比程戈的脑壳还要大两圈。 这是崔忌有次追击北狄一位大力猛将缴获而来,一直搁置在此。 程戈抱着双锤,兴高采烈地冲到崔忌面前,“就它了,以后我就用这对破天锤,定能战无不胜!” “不行。”崔忌嘴角抽了抽。 程戈瞬间拔高了声线,“为什么?我就要这个!要是一锤下去,指定青一块紫一块。” 崔忌:还会这一块,那一块。 第45章 清心 北狄人身形相对高大性情狂野,所以更善用锤,直接暴力碾压。 而大周文风盛行,加上地域饮食习惯,所以普遍的身形会纤细一些,随身武器通常用剑或刀更多,招式会更灵活。 这也就为何,崔忌看到程戈手里抡着两柄破天锤会是这个表情。 那视觉冲击不亚于林黛玉嘴角叼烟肩扛火箭筒,扬言要横扫亚欧大陆。 “换一个。”崔忌不容置喙。 程戈当即提出质疑,“你不会?” 崔忌:“......” 崔忌觉得自己真的很有必要去找大师算上一卦,程戈是不是跟自己的命格犯冲,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你身形不适合用这个。”崔忌用词相当委婉,一想到程戈抡着两个大锤,直接把自己甩飞出去的画面,太阳穴就直突突。 “不会啊,敖丙也是用这个,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屌!” 崔忌:“......” “什么饼来了都没用,换一个。” 程戈咬了咬牙,低头看着手里心爱的大锤,眼中满是不舍和挣扎,最后默默转身回到兵器库。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 然而没多久,程戈手提两把大斧子,一脸煞气地走到了崔忌的面前,“这个你总会了吧。” 崔忌扶额用力地揉了揉眉心,端起桌上的茶一口灌下,只觉胸口堵得慌。 “没有人会用这个。”崔忌告诫自己要有耐心。 “谁说没有,程咬金就用这个。” “啧…那你让他教。” 程戈气得不行,明明之前已经说好了的,现在又不肯了。 怒气冲冲地又到兵器库,嘴上开始骂骂咧咧。 “不教就不教,等我有钱了找别人教,你不教有的是人肯教。” 崔忌压根就没把这气话放心上,反正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教他这些。 当然,崔忌万万没想到,就在不久的将来,他的脸会被打得那么响。 最终,程戈的底线一降再降,挑了北派双刀,远远一看倒是没那么狂野了。 “王爷,这个可以吧?”程戈嘴角染笑,尽量让自己看着乖巧讨喜。 崔忌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拒绝,缓缓起身,伸手接过程戈手里的双刀。 相较于南派双刀,北派的刀会更短一些,刀尖上翘。 主要技法以刚猛为主,步法冲击性会更强,强调力量贯穿,连环攻击,更适合用于战场。 “看着,只教一次。”崔忌握住双刀,身姿骤然变得挺拔,眼神锐利如鹰。 双手猛地一个朝前劈去,接着双刀在空中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左右交错攻击,速度极快,刀风呼呼作响。 随后他脚步一顿,身形旋转,动作大开大合,双刀挥舞成一片光影,仿佛将周围都笼罩其中。 最后一个收势,双刀稳稳停在身前,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程戈眼睛都看直了,疯狂鼓掌,“牛逼,这也太帅了!” 崔忌收刀而立,看向程戈,将刀抛了过去,“来,试试。” 程戈深吸一口气,接过双刀,学着崔忌的样子挥了起来。 可他刚一发力,动作就显得略微有些笨拙,双刀险些脱手。 崔忌缓缓坐下,看着程戈的动作,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有些刚学的人甚至还会砍到自己,左脚绊右脚那更是常态。 不过程戈的悟性似乎不错,几回下来,倒也像模像样,就是力量还是有些弱。 程戈一身汗,灌了好几口茶水下去,才勉强缓过劲来。 “刚才有个地方没看清,能不能再来一遍啊?” “不能。”崔忌想也没想便拒绝了,把点心往他跟前推了推。 “哦…为什么啊。”程戈有点失落,夹了一块糕点开始吃起来。 “脚痛。”崔忌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程戈:“……”,差点忘了这人目前还是个残障人士。 “那没…没事,我不着急。” 崔忌有些受不了他这模样,下意识地承诺,“等我腿脚好些了,再多陪你练会。” 程戈扫了一眼他崔忌的脚,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这脚是被谁伤的。” “一个北狄人蛮人。” 程戈点了点头,心想能把崔忌伤成这样,想来实力肯定很强劲。 “那他应该很厉害吧?” “一般。” 程戈不知死活地追问,“一般你怎么还被他打断腿了?” 崔忌有种想捂住他嘴巴的冲动,语气微沉,“没断,他也受伤了。” 程戈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原来是两败俱伤,对了,那你会不会轻功啊?” “什么轻功?” “就是能飞檐走壁,神出鬼没,出入敌营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程戈兴奋地比划着。 崔忌看着程戈,缓缓抬手覆在他的额头上。 程戈:“???” “除了鬼,没人能做到。”崔忌补充道。 程戈不说话了,因为这话是真他妈有道理啊,无力反驳。 “你如果要练好这刀,这底子必须要养好,否则招式再厉害,也使不出它的威力。” 第34章 程戈自然知道他这话说的不假,最近各种补药也都在喝,太医说只要不是太过量,适当地运动对身体的恢复还是有好处的。 他的毒主要残留于心脉,吃药食补只能起辅助作用,首要任务还是养心,最好能泰山崩于眼前面不改色,若是情绪过于激动还是会容易毒发。 程戈虽然觉得死不死的无所谓,但是每次毒发都难受得紧,他能接受一下子就挂掉,但是不希望被反复折磨。 如果可以他还是打算先活一阵苟着再说,每天晚上喝一碗莲子羹,默读一遍清心咒。 还别说,这效果是真不错,现在看见漂亮小姐姐都心如止水了。 不过这几天好像过于平静了,早上起来小戈戈好像不太行的样子。 过几天有机会他打算悄咪咪在外边找个资深大夫问问,事关男人的尊严,必须得重视起来。 他还指望着以后能娶个漂亮温柔可人的小姐姐给他暖被窝呢。 一想到这个,程戈脸上的笑都淫荡了几分。 第46章 家书 管家手里拿着一个包裹,缓缓走进了院子。 “程公子,这是程夫人给您捎来的东西。” 程戈听到这话,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管家又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哦,放桌上吧。” 管家依言将包裹放在桌上便退下了,程戈看着眼前的包裹,心中五味杂陈。 要不是没人提起,他都忘记在这个世界还有父母这回事了。 伸手想把包裹拿起,但很快又收回了手,原主已经不在了,他现在按理来说,只能算是个冒牌货,拆这个包裹似乎不太合适。 崔忌看到他这副样子,问道:“不看看?” “呃....这个,我擦一下手,有汗。”程戈擦了擦手,还是将包裹给拆了。 里面的东西也很简单,只是一些日常的衣服,比现在穿的要厚一些,袍子里衣亵裤都有,看来应当是给入冬准备的。 摸起来布料不算太好,但胜在很暖和厚实,针脚细密不用想都知道,必定是用心缝制的。 衣服里还夹着一个正红色的平安符,一个明黄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程戈想了想还是打开了。 反正原主不在了,现在只能由他代劳了。 信纸上的字迹还算是端正,看着应当是原主的父亲写的。 【慕禹吾儿如晤: 自尔奉旨入京,倏忽数月余,心中甚是挂念。 每忆临别时雨漫江面,尔母涕泣不能言,为父虽面色如常,实则心悬万里。 今得京中有人来报,知尔已抵任所,稍慰远念。 京师地寒,非江南可比,尔母恐汝不惯风霜,连夜赶制衣物,并求平安符一道,另附银票三百两,托商队一并带去。 衣内暗缝符囊,务须贴身佩戴,不可轻弃。 吾儿自幼便有鸿鹄之志,勤于案牍,常至夜分。 昔范仲淹云:「君子当爱惜精神,以备朝廷之用。」 汝年刚若冠,若耗损过甚,他日何以膺大任? 宜每日晨起习五禽戏,夜饮姜汤一盏,切嘱!切嘱! 家中诸事平顺,临书惘然,不尽所怀。】 程戈看着信上字字句句的话语,鼻尖一酸,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虽不是真正的程戈,但此刻却真切感受到了这份跨越血缘的关怀。 崔忌站在一旁,看着程戈动容的模样,心中也泛起了一丝酸涩。 曾几何时,他也是有父母兄弟的人,如今物是人非,徒留他一人在世上。 程戈将信小心地折好,抽出里面的银票看了看,随后放进怀里。 心中长叹一口气,也不知道原主的父母要是知道他不是他们的儿子,心里会怎么想。 狗日的周明,不得好死… 程戈在心里把周明骂了一顿,心里才好受那么一点点。 …… 程戈如今得了差事,白天开始兢兢业业当牛马,下职回王府后,喝完药便跟着崔忌学习刀法。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身体倒是恢复了不少。 这日子过得滋润,连人都长了点肉,看着面色十分红润。 今日下职,刚好就碰上了之前一同在翰林院的庶吉士,对方又是一顿恭维,眼中尽是艳羡。 整得程戈瞬间飘飘然,立马决定去打包了一份醩鹅回家,打算犒劳一下自己。 然而,人生很多事情往往都事与愿违。 “醩鹅只剩一份了,你们谁要?” 程戈很想张口,但是却发现身旁还站着一位地低着头的小姐姐。 看样子应该也是想买,程戈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你要买吗?你要就给你。” 绿柔见那程戈出声,便下意识地抬头,然而当看她清程戈的样子时,瞬间睁圆了眼,瞳孔骤缩。 只见她迅速地往后退了两步,身形晃了好几下,活像是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程戈:“……”,我长得很吓人吗? 程戈连忙伸手,虚虚地将对方扶了一下,以防她摔倒。 绿柔更慌了,身子一滑猛地往后仰,本能地伸手拉程戈的胳膊。 此时,她一截胳膊瞬间从衣袖里露了出来,程戈不由地也愣住了。 只见青紫的皮肤上交错着一条条斑驳的血痕,新旧层叠,有些已经结痂,而有些还在渗血,竟是没一块好皮。 “这……” 绿柔回过神来,立马将手缩了回去,眼神慌乱,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对……对不起,谢谢公子。” 程戈没有说话,看这人的装束,应该是某大房人家的丫鬟。 丫鬟就跟货物没区别,卖身契由主家攥着,是打是杀,官府都无权过问。 程戈只觉心有点堵堵地,小心地侧过身体,“你买吧。” 绿柔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下了那只醩鹅。 将东西放进食盒提好,她低着头准备离开,却被程戈给叫住了。 绿柔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手里紧紧攥着提篮的把手,皮肤上的伤口似是有万千蛆虫在蠕动啃食一般。 她本应该逃离,但脚底却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分毫。 程戈走上前,轻声说道:“这个给你,伤口上点药好得快些。” 绿柔看着眼前的白色瓷瓶,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程…程公子。” 程戈挑了下眉,突然笑了出来,眉目如水墨含星,“呀,你还认识我啊。” 绿柔看着程戈,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涨得有些红。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多谢…公子。”她急忙伸手一把接过了程戈手中的药,快速低下头,脚步踉跄地转身跑开了。 …… 御书房 周明岐将手中的奏折批完搁在一旁,眼睛有些干涩。 福泉将香炉点上,往冰桶里又添上了不少冰。 一排宫人低垂着头,手里端着各色瓜果点心上前。 “陛下,用些瓜果。”福泉接过果盘,递到周明岐面前。 周明岐抬手,捻了一颗葡萄剥开放进嘴里,汁水丰盈清甜的滋味在口中散开,周明岐却有些心不在焉。 “这是西边刚进贡来的,奴才专门用冰块镇着,解暑是再好不过。”福泉笑着说道。 周明岐“嗯”了一声,“让人给太后那边送一些,还有太子和颢儿,都送一些。” “对了,太子最近如何了,可有长进?” 话刚说完,还没等福泉接话,便又开口,“罢了,你让程慕禹过来一趟,朕亲自问他。” 第47章 批红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己也上不去。 垂死病中惊坐起,小丑…竟是我自己。 孤山寺北贾亭西,真的好想吃...炸鸡。” 程戈手捧着《史记》,腰背挺得顺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书页。 眼中时不时迸发出智慧的光芒,嘴里偶尔还低声念叨几句,看这模样甚是刻苦。 太傅林逐风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目光下一秒又转向一旁苦大仇深地握着笔杆的周湛,瞬间就皱紧了眉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周湛似有所觉,抬头正好对上林逐风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他无奈地撇撇嘴,又低下头去,在纸上鬼画符般写了几笔,却越写越烦躁,余光偷偷瞄了几眼程戈。 而程戈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界的事物惊扰不了他半分。 周湛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莫名升起一股闷气,故意用将笔往纸页上戳了戳,墨汁晕了一大块,像是泄愤一般。 程戈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只见周湛满脸不满地看着自己,手上还拿着那支滴着墨汁的笔。 他虽然不知道周湛在发什么神经,但是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只见他嘴角缓缓往上一提,眉眼弯弯,瞬间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 第35章 周湛见他这模样,小脸微红,立马收回目光,低声骂了一句,“哼,笑什么,书呆子。” 程戈没放心上,非常贴心地帮周湛换了一张新纸,“殿下要添茶吗?” 周湛没有看程戈,握着笔杆的手缓缓收紧,表情还有些别扭,“不用,你看你的。” “哦,那殿下有需要记得唤我。”说完便回过头,继续翻动着夹在书页里的缩小版《错斩崔宁》。 那看得叫一个津津有味,要是再配些点心就更完美了。 然而,美好的时光就像海苔,两口就没了。 “程侍读,皇上有请。”小太监脸上带笑,看起来有点假假的。 程戈是见过大场面的,不露声色地将手中的书给藏进了袖子里,起身向周湛行了一礼,又跟着小太监离开了。 周湛看着程戈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到了御书房,程戈恭敬地行礼:“陛下,不知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皇上放下手中的奏折,示意他上前,“你跟着太子已有些时日,他如今可有长进?” 程戈低垂着脑袋,心想这皇上是来考效他的工作成果来了。 实话实说,周湛学习能力也就一般,悟性也平平,而他这个年纪心性更是静不下来。 但他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太子好不好过他不知道,但他身为侍读未尽职责,自是少不了一顿罚。 于是他斟酌着说道:“陛下,太子殿下聪慧过人,每日刻苦读书,为了研习治国之道,常常废寝忘食。” 首先强调态度端正,但是学成什么样,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而且殿下心怀天下,时常与臣探讨民生之事,可见其仁善之心。” 你儿子不在,我怎么吹是我的事,退一万步讲,太子就算在也不会反驳的。 “习武方面,有崔王爷亲自教导,殿下武艺日进千里,臣隐隐窥见太祖遗风。” 程戈心想自己真是小天才,一下子就夸了两个人。 而且他这也不算假话,周湛的武艺近日确实精进不少。 他只是在用词上用得宏大一点而已,应该问题不大。 周明岐:“……” 周明岐不用想也知道,程戈这话定是三分真,七分假,注水得厉害。 这种恭维话听多了,心中也厌烦不已,目光不由落在程戈身上。 只见一截细白似玉的脖颈落入眼中,一缕缕青丝沾着汗覆在皮肤上。 御书房离东宫有些距离,程戈最是耐不住热才一会便被汗湿了衣裳。 程戈见周明岐不出声,垂着头也不敢有动作,膝盖跪得有些疼,正想着偷偷调整一下。 “起来罢。” 程戈闻言,连忙起身,偷偷松了松膝盖。 周明岐看着他,突然开口:“到朕这来。” 程戈心中一紧,他强装镇定,一步一步朝着皇上走去,待走到周明岐跟前,手心都有些冒汗。 “帮朕念奏折。”说着,将一叠未处理的奏折推到他面前。 福泉眼观鼻,鼻观心,连忙让小太监搬来一张小案放在程戈旁边。 程戈不敢多言,拿起一份奏折便念了起来。 “臣 宣大总督 赵清冼 跪奏: 恭惟皇上御极以来,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德配天地,泽被苍生。 臣远在宣府,仰曕天颜,无任依恋。 伏念圣躬日理万机,犹能神采焕发,龙体康泰,此乃万民之福…” 还没念完,便被周明岐给打断,“废话连篇,你帮朕批红。” 程戈心中一惊,批红乃是皇上的专属权力,这让他来做可是天大的事儿。 “皇上,这不合适。” 周明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让你做便做,有朕担着。”程戈无奈,君命难违,他只得硬着头皮拿起朱笔。 他仔细斟酌着字句,写下了“朕安,望卿继续恪尽职守,保一方平安”。 周明岐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并未说话。 程戈见状,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处理下一份奏折。 时间一点点过去,程戈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手都有些酸了。 心里不禁吐槽,怪不以前还常听说古代的皇帝经常批奏折到深夜。 他当时还不信,这点破事还要整一天?不会是都在摸鱼吧? 但是,他现在是彻底信了。 这也难怪周明岐每天都板着个脸,实在是这些奏折又臭又长,通篇废话。 明明两句话就能写明白,非要写几百上千字,显得他多有文化似的。 接连批了好几份请安奏折,程戈整个人都不好了,隐隐有些晕字,直想吐。 “…安平县等处洪水泛滥,淹没田庐,冲毁道路,百姓流离失所,灾情殊为严重…” “说重点。”周明岐面色有些难看,显然是有些动怒了。 第48章 息怒 “源洲河决口,淹没洲县共有十八处。 冲毁房屋二万三千余间,淹没田亩过十五万顷,灾民约三十余万。” 程戈捏着手里的的奏折,只觉得烫手不已,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周明岐。 “溺毙人口万余人,失踪人口难以计数…” “混账!”周明岐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 “皇上息怒…”众人连忙下跪。 程戈捏着笔,吓得虎躯一震,左右看了看。 随后,只见他缓缓抬起屁股,在众人旁边跪下,干巴巴地说道:“皇上息怒。” 周明岐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比黑芝麻还黑。 “年年拨款修缮堤坝,竟还出了这等事,养了一群废物!” 程戈偷偷抬眼,瞧见周明岐这般盛怒模样,心里也跟着揪起来。 “传朕旨意,即刻彻查此事,若有贪污渎职之人,严惩不贷!”周明岐怒声下令。 “是!陛下!” 程戈又偷偷看向周明岐,见他眉间紧蹙,也不敢起来。 周明岐坐在桌前,揉了揉眉心,缓缓说道:“此事棘手,你可有良策?” 程戈愣了愣,心里咯噔一下,这皇帝什么意思?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子侍读,这种事情是他该操心的吗? 周明岐看他这般,倒也没太为难他,“朕又不治你的罪,抒发己见即可。” 程戈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安置灾民,开仓放粮,搭建临时住所,让他们有饭吃、有地方住。” 周明岐微微点头,赈灾肯定是首要,示意他继续说。 程戈调整了下姿势,揉了揉膝下,接着道:“对于堤坝修缮,需重新核算费用,选派清廉能干之臣督办,确保专款专用。 另外,可组织当地百姓参与修缮,给予一定报酬,既能解决部分灾民生计,又能加快工程进度。” 周明岐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继续说。” “另外可提前备好石灰,在灾情严重的地方撒下,既可消毒,又能防止疫病滋生。”程戈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周明岐。 周明岐目光一凛,追问道:“此法可有依据。” 程戈心里一紧,挺直了身板,让屁股直接坐在小腿上。 “陛下,此法是臣在医书学来的,臣旧时也曾听闻民间有人用此法。 且灾后来势汹汹的多是疫病,防胜于治,臣认为或可一试。” 周明岐没有立即应下,看了程戈好一会,才转头吩咐。 “福泉,召集太医院众人商议,看看这用石灰防疫病之法是否可行,若是可行,便传令户部着手采备。” “是,陛下。”福泉领命匆匆退下。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 程戈只觉膝盖又麻又疼,心想现在能不能起来啊? 早知道刚刚就不跟着他们跪了,抬头看向周明岐,发现对方正拿着刚才的折子看。 看那样子,估计把他这个人都忘了,对方不开口,他也不敢起来。 可程戈又是个不太能吃苦的。 这会实在受不住了,只能自己不停地调整姿势,尽量让自己好受一些。 最后,他直接破罐子破摔,双腿往两边一分,屁股往下一压,摆出了经典的鸭子坐。 程戈长舒一口气,彻底舒服了… 过了好一会,周明岐才放下手中的奏折,余光不小心扫到地上的人。 周明岐:“……” 周明岐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忍住又看了好几眼,最终确定自己眼睛没有问题。 他实在不懂,这种动作程戈是怎么摆出来的。 程戈似乎感觉到了周明岐的目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下意识地仰头看向对方。 当他的视线与周明岐交汇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织,香炉中一缕缕白色的白雾,沉香的甜暖在殿内迂回婉转。 程戈见对方终于发现自己这个活人了,顿时心中狂喜,朝对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第36章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让人见之不忘。 周明岐表情一怔,迅速将目光移开,沉默片刻后,他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地说道:“你先起来吧。” 程戈以为还得跪着,骤然听到这话还有点愣,但还是很快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哦哦……谢陛下。” 说着,他手脚并用,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 由于起身过于匆忙,他的身形有些不稳,甚至还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轻声提醒道:“陛下,该用膳了。” 程戈一听周明岐要去吃饭了,心中暗喜,觉得这是个绝佳的脱身机会。 于是,他急忙开口说道:“那臣便告退……”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明岐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打断了:“陪朕一起用膳。” 程戈顿时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周明岐会这样说。 一时间,站在原地,表情还有点呆呆的。 周明岐起身往外走,程戈这才堪堪回过神,连忙跟了上去。 程戈看着面前精致的食物,脑子还有点懵懵的,他这是吃上国宴了? 几名宫人候在一旁,周明岐扫了一眼还站着的程戈,开口道:“坐。” 程戈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坐下,“谢陛下。” 他正襟危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上的美食干咽口水,却不敢轻易动筷。 周明岐看他这副模样,竟觉出几分好笑来,“随意些,不用太拘谨。” 程戈干笑两声,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菜放进嘴里,嚼得极为缓慢。 宫人在一旁,仔细地给两人布菜。 皇家规矩多,饭食虽然多样丰富,但是每样能吃的量都不多,主要是预防有心之人下毒。 不过这饭菜倒是精细,程戈直接被香迷糊了,每道菜都尝了个遍。 周明岐看他这样,食欲都被勾了起来,也吃了不少。 用完膳,程戈还以为能回东宫了,结果又被周明岐叫去当苦力。 “恭惟陛下德配乾坤,福同日月…”程戈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捣蒜,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没办法,刚吃饱,有点晕碳了。 “嗯,朕知道了,告诉他不用回京。”周明岐说着,端起茶杯准备喝。 结果,还没等他下嘴,一滴红墨毫无预兆地溅进了茶水中,迅速晕开。 周明岐动作一顿,抬眸看向罪魁祸首程戈。 只见程戈脑袋几乎快埋进奏折里,小嘴巴还不停地张合着。 而更离谱的是,那支沾了朱砂墨的御笔,正在他的指尖不停流转翻飞,几乎转出了花来。 那红墨以他的指尖为圆心,御案为半径,无差别地挥洒着。 周明岐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摸到一片湿润,拿下来一看,手指上已然一片殷红。 周明岐:“……” 第49章 睡迷糊 程戈从小学开始便有转笔的习惯,只要手中里但凡有根棍子,就能让他转出花来。 来到这个世界,他也发现了自己这个习惯不得行,平时也会有意无意地克制自己的本能。 但是现在明显他的身体已经不受大脑控制了,这手现在有了自己的想法。 周明岐看着手中那一片红,只觉得一股血气噌噌往脑门上涌,咬牙切齿:“程....慕....禹!” 程戈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这会还在跟周公说悄悄话,听到有人在低声唤他,便循着声音侧过了头。 程戈张嘴轻轻打了个哈欠,湿润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眼前一片虚虚实实,雾雾蒙蒙,看不真切。 他伸出手垫在侧脸下,缓缓眨了眨眼,面前的那道人影清晰了一些,勉强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周明岐一脸黑沉地看着程戈,一旁的福泉见状,吓得腿都有些哆嗦。 心想这次这程小公子估计要完了。 《大周律》明确规定,“误触御服、御膳者,杖一百;故意污秽御体者,视同谋逆未遂,绞。” “陛…陛下…”福泉的喉咙发紧,刚喊出这两个字,就不敢再言语,只敢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瞥周明岐的脸色。 周明岐自是气得不行,正要发火斥责程戈。 谁料…他话还未出口,却被程戈打断了。 “呵…你怎么偷吃我的火龙果啊?”程戈眼中含水带笑,嘴角微微上翘着,就那般伏在案上瞧着周明岐。 就这一句话,就把周明岐给干沉默了。 周明岐看着眼前还不知死活的人,一时间竟有种一头栽进棉花里的错觉。 程戈脑袋在案上蹭了两下,另一只手盖在眼皮上,又当着周明岐的面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一会,上课了记得叫我。” 周明岐:“……” 完全没给周明岐任何拒绝的机会,立即安详地闭上了眼,没一会便听到了他绵长的呼吸声。 周明岐气得火都冒了,拿起手边的奏折折就要揍程戈。 就在奏折即将落到程戈身上时,周明岐的手却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程戈那毫无防备、睡得香甜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竟莫名消散了几分。 福泉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紧盯着周明岐的动作。 周明岐放下奏折,注视着程戈微张的双唇。 过了好几秒,抬手端过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 “去将后殿收拾一下,让他去那里睡。”周明岐声音低沉地吩咐道。 福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了声“是”,匆匆去安排。 周明岐看着程戈,心中竟有些复杂,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程戈身边。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别烦。”程戈在他怀里动了动,嘴里嘟囔了句,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周明岐身体一僵,脚步顿了顿,但还是抱着他往后殿走去。 福泉已经将后殿收拾妥当,看到陛下抱着程戈进来,连忙退了出去。 周明岐将程戈轻轻放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 谁料程戈小脚一个踢蹬,那薄被就被踢到了地上。 “妈,我热死了,不想盖。”程戈小声抱怨了一句,伸手扯了扯外袍,直接翻了个身。 周明岐:“???” 看着他那倔强的背影,周明岐也没再管他,径自转身离开。 福泉正在门口候着,见周明岐出来,正要跟上伺候。 “点些安神香,还有冰盆端些进来。” “是。”福泉连忙应下,抬头看了一眼周明岐。 似乎也发现了周明岐对程戈似乎有些不同,心中顿时百转千回。 午后最是困觉,躁热的风包裹树叶尘土味,连守在殿门的宫女都忍不住想打盹。 程戈睡得舒服了不行,忽然膀胱传来一阵阵涨意。 不过他还想忍一忍,立马翻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谁料,一个翻身刚好压了一下,顿时只觉得有些汹涌。 不得已,程戈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循着过往的记忆开始找厕所。 然而才走几步,脑壳咚地一下撞上了柱子。 “唔…”程戈闷哼一声,双手捂着脑袋,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 还别说,地上凉凉的,还有点舒服,程戈直接挨着柱子又睡了好一会。 要不是小戈戈快爆炸了,他估计能睡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继续摸索着往前走。 而此时,周明岐正召了几个内阁大臣准备在御书房议事。 “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明岐正要开口让他们起身,余光却骤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明岐:“!!!” 只见程戈身穿一套白色的里衣,墨发披散在身后,赤祼着双足,正闭着双眼地倚在门边。 周明岐的脸瞬间黑了下来,脱下外袍猛地劈脸盖了过去。 程戈眼前骤然一黑,身体晃了晃,抬手想掀开罩着自己的衣服。 然而,还没等他动作,整个人都却猛地被一双大手箍紧,力道大得似乎要将他骨头捏碎一般。 一道凌厉声音在他耳边爆开,“福泉!!” 福泉也没想到程戈会这样出现,吓得连忙上前,“诶呦喂,我的程公子,你这是…” 而底下还跪着的几位大臣,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身形一抖。 不由地将身体伏得更低,脑门几乎贴到地面,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被波及。 听到耳边传来的暴喝声,程戈猛地被惊醒,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后跟窜到天灵盖。 “陛…陛下…” 然而没等他说些什么,整个人便被一股蛮力扯着往里走。 视线受阻,程戈看不见路,步子自然不敢迈大。 而周明岐显然是气极,手上力道不减反重,几乎是将他拖着往前。 第37章 程戈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接扑在地上,落地的瞬间,本就青紫的膝盖骤然传来一股钻心的刺痛。 他不由地闷哼出声,下意识地抬手把头上的衣服给扯开甩到一旁。 周明岐听到声响猛地回头,一只大手还死死拽着他的手腕,白晳的腕子被攥得通红。 程戈何时受过这种罪,纵然对方是九五之尊,他也是不服气的。 他妈的,有种你就弄死老子好了! 第50章 熏香 周明岐刚回头,猝然与程戈的眼神对上。 他的心不由一凝,手上的力道都不由地松了松。 与往日不同,此时程戈身板挺直,长发几乎散在地上。 而他身形却显得格外瘦削,小峰般的锁骨从霜白的衣领半露着,几缕青丝交缠着落在其上。 此时程戈正微抬着下颌,嘴唇紧紧绷着,发红的双眸此时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周明岐,带着几分未驯的狼性。 两人就这般,互不避让,无声地对峙着… “皇上息怒。”站在一旁的宫人连连下跪,顿时大气都不敢出,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你在此好好反省,等会我再来处置你。”周明岐撂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可每走一步,程戈那带着狼性的眼神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背上。 回到御书房后,周明岐的心情异常烦闷,他的眉头紧皱着。 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仍跪在下面的那几个老臣子,心中的烦躁感愈发强烈。 周明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对着下面的老臣子们说道:“平身吧。” “谢陛下。”众老头们如蒙大赦,纷纷艰难地扶着膝盖,互相搀扶着缓缓站起身来。 “赐座。”周明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坐下。 几个老臣落座后,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目光看了一眼后殿的方向。 由于源洲的水患情况十分严重,各种细节都需要仔细商议敲定。 周明岐强打起精神,听着老臣们的汇报。 老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直到天色擦黑,他们才勉强结束。 待众臣子们离去后,福泉躬身上前,轻声问道:“陛下,是否要传膳?” 周明岐无力地摆了摆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先不用。” “他怎么样了?”周明岐下意识地开口。 福泉听到他的问话,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周明岐问的是谁时,对方竟直接起身朝程戈后殿走去。 后殿里… 程戈依旧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跪着,发丝凌乱地散在肩头,脸色有些苍白。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与周明岐交汇。 看清是周明岐后,表情却没什么变化,立马收回了目光,继续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昏黄的烛光打在他半边侧脸上,浓密的睫羽一翕一合,在眼底下投落一片小阴影。 程戈只觉得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冰盆添得足,周遭有些冷,地板的寒气顺着膝盖直往他身体里钻。 “知道错了吗?”眼前投下一片阴影,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程戈沉默片刻,语气相当生硬,“知道。” 周明岐自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服气,眉头微微皱着,无奈又气闷。 但是想到他那梗脖子瞪眼的劲,就跟头驴似的,想来今日就算是跪死在这,也是反省不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发话道:“先起来吧。” “谢陛下。”程戈干巴巴地谢恩,全是流程,没有半点感情。 他一只扶着墙根,一只手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来。 可双腿早已麻木,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倒,好在下盘还算稳努力撑住了。 “那臣便先告退了。”程戈强撑着要走,然而刚迈出一步,双腿又开始不听使唤地发痛。 “你这副样子出去?是觉得五城兵马司不够忙吗?” 五城兵马司隶属兵部,主要负责治安管理、消防救火、市容市貌管理。 一般没什么大事,平日就负责抓抓盗贼,还有…呃…流氓。 听到这话,程戈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刚才忙着咒骂这狗皇帝老婆给他戴绿帽了,这会一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大周律》规定,京城内凡衣衫不整者视为流氓,轻则训诫,重则杖责。 程戈顿时屁股一紧,靠!差点就穿个里衣就出门溜街了。 “我的衣服呢?”他记得他早上来的时候还穿得盘靓条顺,帅裂苍穹。 那衣服他才穿一天,那可是他跟老板娘讲了好久价才斥巨资买下来的,现在居然被人扒了? 福泉连忙上前,脸上还带着笑,“程公子不必着急,今日您的衣服沾了墨,奴才命人拿去浣洗了。” 说完,目光朝着周明岐的方向望了一眼,继续说道:“奴才这边给您备有新的衣裳,要不您先去沐浴?” 程戈虽然不想跟这狗皇帝多待了,但也知道这样出去不行。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转头扫了一眼周明岐,发现对方没说什么,便只好应声,“那劳烦公公了。” 福泉领着程戈去了偏殿的沐浴间,招了好几个宫人过来伺候。 程戈看着浴桶里的花瓣,转头将目光投向满面堆笑的福泉,嘴角疯狂抽搐。 “公公…这…是不是搞错了?”,这真的合理吗? 他一个大男人搞鲜花浴?那么能耐,有本事咋不给他整个牛奶浴呢?笑死… 福泉朝着那几名宫人使了个眼色,朝程戈说道:“没错,这是宫里的规矩,久了您就懂了。” 那几名宫人会意,上前三两下就将程戈送进了浴桶里,开始一顿揉搓洗洗涮涮。 一开始程戈还有些排斥,但是那些人的手法实在是有些东西,按得他舒服得不行。 顿时也不挣扎了,闭着眼睛开始享受起来。 脑袋搁在浴桶边上,表情惬意得不行,侧目看到一名宫人正往旁边点着熏香。 那香味格外甜腻,程戈有点不喜欢,“能不能把这个拿走啊?头熏得晕晕的。” 那宫人笑了笑,“公子可能不知,这可是宫里最受娘娘们喜爱的香了,一般人想求都求不来呢。” 见他这般,程戈也不好说什么,想着快些洗完就好了。 沐浴完,程戈被人引到了隔间,里边摆着一桌饭菜。 “天色已晚,程公子先用些饭。” 程戈看着桌上的饭食,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起来。 这下也不矫情,坐下就开始大快朵颐,桌上竟然还放了一盘葡萄,这可是稀罕东西。 他在原世界就喜欢吃,这会能再吃到,那是大炫特炫。 这葡萄特意冰镇过,吃起来冰冰凉凉的,只是不怎的程戈却是越吃越热。 …… 亥时,周明岐将所有奏折处理完,沐浴后便往寝殿走。 殿内烛光微暗,宫人站在两侧候着,见周明岐进来连忙行礼。 “先下去吧。”周明岐挥了挥手。 他抬步走进内室,微躬着身准备上榻,谁料手刚压在寝被上,却猛地按到了一片柔软的隆起。 第51章 煮点粥就行了 周明岐手上的动作一顿,想也没想直接将寝被一掀。 当他看清底下的人时,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程戈双颊酡红,眼尾染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如雨后三月桃花。 原本清澈的瞳仁蒙着一层水雾,睫羽一颤动着,微启的唇嫣红如染血一般。 额前的墨发黏黏搭搭地沾在脸侧,青丝缠缠绕绕铺陈在榻间,几缕无意识地落在指尖绕紧又松开。 他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有些不稳,脖子微微后仰着,看着很是不好受。 修长的指节都泛着粉,抓得寝被皱成一团。 程戈只觉得自己仿若贴在平底锅上的咸鱼,被一股热浪包裹着,浑身又热又燥,难受得厉害。 周明岐看他这副模样,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色顿时阴沉得吓人。 “福泉!给我滚进来!”周明岐气极,转身便要朝外间走。 谁料,还没等他抬步,手腕却被人被人一把抓住。 程戈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股清凉之意,下意识地便抓着不放开,嘴里还喃喃着:“我好像…发烧了……热热滴。” 周明岐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节修长,此刻却因燥热而泛着红。 他只觉得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便要甩开对方。 可刚一动作,程戈便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几声哼哼唧唧。 那声音如潮水火浪,不断侵袭着周明岐绷紧的神经。 下一秒,竟是将脸贴上他的手背蹭了蹭。 周明岐顿住了动作,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太阳穴直突突。 第38章 但转头看着程戈那无意识间满是依赖的举动,他的心莫名地软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伸手将他的手给掰了下来,用被子将人裹成个大蚕蛹。 程戈只觉得快要热冒烟了,眼前一片朦胧,难受得要死掉。 哑着声音乞求道:“快…去给我找布洛芬。” 周明岐神色一顿,瞬间便黑了脸,冷声问道:“什么东西?” “要布洛芬…”程戈有点烦烦的,这人是什么野人吗?布洛芬都不知道! 周明岐自然不知道布洛芬是什么东西。 但这种情况开口要找的,多半除了女人也没别的。 听闻程戈未曾娶妻,想必应当是家里头的小妾或是通房。 一想到这些,周明岐心中无名火起,一把扯过寝被猛地将程戈的脸给盖住。 眼不见心不烦…… 程戈被闷得差点喘不过气,迷迷糊糊地挣扎着掀开被子,大口喘着气,嘟囔道:“那你给我找两包999……” 周明岐脸绷得紧紧的,后槽牙隐隐有些发疼,抬手一把钳住程戈的腮帮子。 冷哼着说道:“一会要什么芬,一会又要酒,是不是还得给你备点下酒菜?” 程戈双手捏着寝被,嘴巴被人捏得嘟起。 就那样看着周明岐,眼神没什么焦距,汗珠顺着侧脸滑下脖颈。 良久… “煮点粥就行了,不用菜。” 周明岐:“……” 周明岐被他整破防了,一把甩开他二话不说便走了出去。 那步子快得吓人,生怕慢一步,就会忍不住将人给活活掐死。 正好瞧见还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的福泉,抬脚猛地将人踹翻在地。 “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 福泉滚出去些距离,强忍着剧痛爬起来,神色惶恐地跪好。 “请皇上恕罪!!” 他能坐到这个位置,除了在周明岐身边服侍时间长,平时自然也是懂得察颜观色。 皇帝一个眼神,他便能猜出六分,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那自是能受重用。 对于程戈,他自认为皇帝是有别样的心思的,但是周明岐身为九五之尊,当是不好明说的。 他身为皇上的近侍,心思通透会来事,便想着将人送上龙榻,这事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 没想到如今却惹怒了圣颜,心道怕不是马失前蹄,揣测错了圣意。 周明岐看着他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心中的火气更盛,一脚又踹了过去,“你倒是会自作主张!” 福泉吓得脸色惨白,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奴才该死,奴才以为……” “你以为什么?!”周明岐怒目圆睁,“还不快去请太医!” 福泉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周明岐转身回到屋内,看着仍在难受地哼哼唧唧的程戈,心中一阵复杂。 他坐在榻边,看着程戈那潮红的脸,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程戈迷迷糊糊间,衣衬被扯得有些散乱,脸上情态尽显,又一把抓住他的手,往怀里拉。 周明岐愣了一下,手上的触感万分明显,他不受控制一般,指尖轻轻抚上了对方的脸颊。 程戈下意识地朝他手心蹭了蹭,软绵绵地问道:“布洛芬带了吗?” 周明岐:“……”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随后殿内便传出一阵激烈的反抗和闷哼声。 过了一会儿,太医匆匆赶来,“参见皇上。” “嗯,起来吧,赶紧给他瞧瞧。”周明岐的声音明显还带着几分怒气。 太医连忙起身,躬身朝着龙榻靠了靠。 谁成想刚抬眼往榻上扫,便冷不丁瞧见一位年轻清俊的公子。 而此时对方手脚正被五花大绑着,目光正死死盯着他身后的皇帝。 太医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皇帝,“陛下,这是…” 结果,当看清周明岐的样子时,整个人如遭雷劈。 周明岐此时脸色阴沉似水,目光似能喷出火来,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而右脸上那四道红色抓痕格外显眼刺目,隐隐还往外渗着血丝,一看就是刚留下没多久的。 太医顿时吓得一个哆嗦,脑子瞬间就炸了。 回头又瞧了一眼龙榻上的公子,脑子开始不由自主地脑补出一本两百万字的强制爱虐恋话本。 没想到陛下平日里瞧着守礼自持,谁成想私底下竟也如此奔放狂野。 太医咽了咽了口唾沫,“陛下,你这伤…” “朕无碍,先给他诊治,治不好直接拖去乱葬岗喂狗。”说罢,径自甩袖离开。 众人:“???” 第52章 果盒 程戈被太医折腾到半夜才将药性勉强压下。 因着身体本来就有些虚,吃了药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而这一睡,便直接睡到了差不多巳时。 程戈睁着那双大眼,身体呈大字,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床顶。 北斗七星纹藻井,中央悬着鎏金轩辕镜,光线穿过云纹罗照在里层的素绢上。 过了好几秒,他猛然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我靠!这不是他的床!这是哪? 他记得昨晚吃完饭整个人又热又晕,后面好像是睡着了。 看了一眼手里绣着行龙的寝被,手指抠了抠边缘的蓝田玉玄冥扣。 猛地一个激灵,迅速从床上翻下了地,在落地的瞬间,程戈身形却陡然一顿。 只见他悄咪咪地转过身,拉开亵裤往下瞄了一眼,脸上顿时笑靥如花。 哇咔咔…小戈戈好像又行了,又省一笔医药费。 殿内没人,程戈见外间搭着一套衣服,刚巧是他昨日穿的那套。 二话不说穿戴好,有些鬼鬼祟祟地便往殿外跑。 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往殿门的牌匾扫了一眼,等看清楚那三个大字后,溜得更快了。 好家伙,他怎么住在皇帝寝宫啊!夭寿了… 天菩萨,不会是他昨晚睡迷糊了去爬了龙床吧? 程戈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他睡着了什么事都能干。 记得高中那会,因为学习太过刻苦,晚上睡得迷迷瞪瞪地,晚上下楼喝水,然后抱着自家的狗挤了一晚狗窝。 他至今醒来,还记得那条狗幽怨的眼神。 除了这个没有其他可能了,总不能是被人送去侍寝的吧。 不过幸好,看这样子昨晚皇帝应当没回这边睡,否则他现在多半要丢在乱葬岗了喂狗了。 跑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天,立马就放慢了脚步。 反正已经迟到了,跑是没有用滴,还不如直接旷工。 谁料才刚走出去没多远,便看见福泉在一宫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了过来。 程戈脑瓜子轰地一下,瞬间就慌了神,心想难不成他睡龙床的事情败露了? 这是专门过来抓他治罪?程戈觉得自己找到了标准答案。 小脑瓜左右瞅了瞅,心思迅速规划着逃跑路线。 福泉看见程戈,快步上前,结果却发现对方调头就跑。 “程侍读,您别跑啊!”福泉扯着嗓子喊道。 程戈见自己被发现了,心知这次多半是跑不掉了,立马就耷拉下了脸。 福泉近前,程戈立马转过身,脸上满是谄媚讨好的笑。 “见过福公公,不知唤我有何事?”说着,目光朝对方身后瞧了瞧。 也就三个人跟着,要是等会对方要来抓自己去治罪,他就先发制人,把这些人干倒再跑。 福泉扶着腰,跑得气差点喘不匀,但还是强撑着理了理衣领。 随后才笑着开口:“程侍读昨晚睡得可好?” 程戈眼皮猛一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呃…嗯…还行叭,其实也就那样…” 说完立马就将脑袋转到一边,不去看福泉。 福泉:龙榻还不好?难道是受不住龙气? 不过被教训了一顿,福泉也不敢再说其他的,只想着尽心把事办好。 “皇上这不是体恤程侍读昨日劳累,特批您今日休息,不用去东宫上职。” 程戈一听,猛地回头,睁圆了眼看着福泉。 靠…还有这种好事?难不成是因为昨晚爬了龙床,沾上了龙气? “那就劳烦公公替我谢谢陛下了!”程戈说完,撒开脚丫子就往宫门的方向跑。 看着程戈飞奔而去的背影,福泉跺了下脚,着急忙慌地追了上去。 “程侍读,奴才话还没说完了呢!且等一下。” 程戈一听,脚下一个急刹,回头看向朝他追来的福泉。 这…他妈的不会反悔了吧?要是这样的话,他可就要生气了。 “福公公这是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福泉气喘吁吁地跑到程戈面前,双手扶着后腰,看起来像准备临产的孕妇。 第39章 等福泉一口气喘上来,才说道:“程侍读莫急,奴才的话还没说完。” 此时,一个宫人手里拿着朱红色漆盒,躬身递到程戈面前。 “这是各地上供的时令果品,陛下特赐给程侍读的。” 程戈看着那攒盒,眼睛都直了,没想到皇帝还赐他水果。 看来他昨天看人还是太片面了,这人有时候还算不错嘛。 昨天的诅咒暂时失效吧,这绿帽子就先不戴了。 他连忙双手接过,咧嘴笑道:“多谢公公,多谢陛下隆恩。” 程戈当即打开漆盒看了一眼,看了两串大葡萄,还有西瓜和荔枝。 这些东西在现代很常见,但是在古代那可是稀罕货。 受地域交通限制,货物的流通不便利,更何况容易耗损的果蔬。 就算皇帝想吃,那也是只有等到了时节采摘快马加鞭送来才行。 程戈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抬头看了一眼福泉,假装大方道:“福公公,要不要尝一点?” 福泉忙摆手,赔笑道:“程侍读,这是陛下赐您的,您留着自个吃。” 程戈也没再勉强,盖上漆盒,美滋滋地抱着,“哦哦,好的。” 程戈看了一眼福泉,见他姿势有些别扭,目光不由地往下扫了一眼。 心想这太监就是不一样,还挺注重身材管理,臀部居然能练得那么翘,真是稀奇。 程戈抱着果盒,又双叒叕地走到了皇宫大门。 守卫:他来了!他来了,他又来勾引我了! 只见程戈微微挑着下巴,故意放缓了脚步。 开始风骚的蛇形走位,致力于让所有人看到他手中的赏赐。 最后停在了一位守卫面前,掀开果盒捏了一颗葡萄塞进嘴巴里。 “嗯…好吃。”说着,把腰牌递给对方,站着让对方检查。 那侍卫低头检查,听到他这死动静,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无意间扫到他他嘴角的汁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又迅速低下了头,用力地咽了口唾沫。 程戈看到他这样,人顿时膨胀好几倍,心想羡慕不死你们。 等检查完,程戈走出宫外。 此时才刚到中午,崔王府自然没人来接,只能走回去。 才走两步,程戈却突然调转了个方向,朝着林府的方向迈步。 有好东西,自然要找好兄弟一起分享。 上次的人参都没给林南殊拿几根,这次正好给他送点水果,巩固一下兄弟情。 第53章 这个你还要吗? “程公子,您是来找大公子的吗?”门房是个年轻小厮,之前程戈在林府住过一段时间,所以认得他。 “嗯,他在府上吗?我想找一下他,麻烦帮忙通报一下。”程戈抱着漆盒,朝林府里张望了几眼。 门房脸上带笑,“程公子来得真不巧,我家大公子正好出去了,您要不先进府上喝杯茶等着。” 府上的人都知道,大公子与这程公子交好,得小心伺候着。 “那他出去多久了?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程戈看了眼天,想赶回王府去吃午饭。 那小厮也摸不准,也只能说个大概,“大公子出去好一会了,按往常来说,应当没多久就能回来。” 程戈点了下头,“嗯,那我在门口等他就行了。” 这林府七绕八拐大得很,说不定他前脚刚进府,后脚林南殊就回来了,还不如在门口等一会,省得麻烦。 小厮见程戈坚持,也不再相劝,便想着搬把椅子给程戈,但是被拒绝了。 程戈抱着漆盒看着人来人往,顿时觉得有些无聊。 后背靠着门口的石狮子,从盒子里捏了一颗龙眼剥开塞进嘴里。 这林家不愧是大周第一世家,这每日来拜见的人简直比山里的蚊子还要多。 而且一个个都锦衣华服的,一看就显贵。 随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瘪了下嘴。 俗话说的好,人靠衣装,衣靠脸装,帅逼就是披个蛇皮袋,那也是帅得一骑绝尘。 而像他这种帅得人神共愤的,压根就不需要那些外物来衬托,往那一站,就是这街最靓的仔。 而且节俭朴素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人不该过于在乎外在的东西,更应注重内心修养,弘扬真善美才是真。 程戈又捏了颗龙眼吃,心里开始给自己疯狂洗脑。 …… 日头当空,程戈手背垫着下巴,趴在石狮子的脑袋上,手指在果盒里一一点数。 “一、二、三、四、五.....” 程戈盯着那仅剩的几颗荔枝,咽了口唾沫,小声地开始给自己找理由。 “一颗荔枝三把火,吃多了很容易上火的,上火喉咙干还咳嗽,郁离应该受不住。 不过我没关系,我吃了不上火,我帮他吃吧,我真是个大好人。” 想到这里立马就把剩下的几颗荔枝全炫进了嘴里。 “嗯…真甜,不过还是桂味好吃一丢丢。 咝…这个龙眼也上火,郁离应该也吃不了,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他解决吧。 呃…这葡萄好像有点破皮了,影响整体美观,还是吃掉吧…” 林南殊从外面回来,微微俯身从马车下来。 刚落地,便瞧见有几位路人往门口石狮的方向张望。 林南殊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便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程戈正趴在石狮子,神情十分专注地上转着石狮嘴里的珠子,脚边正放着个红色漆盒。 林南殊嘴角不自觉上扬,朝着程戈走去。 程戈正玩得入神,丝毫没注意到林南殊靠近。 直到林南殊站在他面前,他才猛地抬头,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葡萄。 “郁离,你回来啦。”程戈眼前一亮,含糊不清地说道,脸颊鼓得像只仓鼠。 林南殊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点了下头,“怎么不进去?不热吗?” 随后,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给程戈仔细擦了擦额头的汗。 程戈摇了下头,“不热啊,男人多晒点太阳没事。” 林南殊不置可否,不着痕迹地抬袖帮他遮了遮日头,“慕禹来寻我,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被他这么一问,程戈立马反应过来此行的目的。 “不是啊…我今天来是想给你送…”,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弯腰去拿放在脚边的果盒。 然而,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果盒的一刹那,他的动作突然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只见他缓缓站直身体,仰头看了向一脸探究的林南殊,没忍住舔了一下还带着几分甜味的嘴角。 程戈的脚趾头猛地蜷缩了一下,小手不受控制地抠了抠石狮嘴里珠子,眼神带着几分闪躲。 支支吾吾地开口:“嗯…呃…我就是太久没见你了,就想着过来看看。” 冷不丁听到这话,林南殊的神色顿了一下,看着身前的人,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回应。 程戈只觉得脸热得厉害,不是日头大,而是被自己臊的,手心捏着圆球,越发用力。 过了片刻,林南殊才缓过神来,轻声问道:“可用过饭了?” 程戈摇了摇头,垂着脑袋,不敢看林南殊的眼睛,“还…还没呢,我打算回去吃。” 林南殊嘴角上扬,眼神柔和,将他额前的碎发往耳后撩了撩。 “既然没吃,不如就留在府上用吧,正好厨娘做了你爱吃的枣泥糕。” 程戈猛地抬起脑袋,眼中带着比奥特曼还亮的光,“真的啊?” 林南殊看他这模样,没忍住笑了,“自是不会骗你。” 程戈犹豫了两秒,抬头偷偷瞄了一眼林南殊。 “怎么了?” 程戈摸了摸鼻子,举了一下自己手心的珠子,“这个它好像掉出来了,你们还要吗?” 林南殊:“……” 最终,程戈和林南殊站在石狮面前努力了好久,才重新把珠子给塞了回去。 两人一同进了府,林南殊带着程戈去了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程戈心里还有点尴尬,暗暗下定决心。 要是下次狗皇帝再赏他好东西,再也不贪嘴了。 到了院子里,林南殊让下人准备饭菜,然后拉着程戈在亭子里坐下。 这亭子近池塘,会更凉爽一些,景色也好。 程戈坐在边上,看着池子里游来游去的锦鲤。 没一会,一位穿藕色衣裳的婢女便端着个小托盘上来。 “大公子,您要的药取来了。” 林南殊应了一声,伸手将托盘里那天青色的小瓷瓶拿在手中。 确认没问题后,轻轻地递到程戈面前,道:“这药还不错,擦一下膝盖的伤。” 第54章 擦药 “啊…谢谢。”程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双手接过。 昨天膝盖受了一遭罪,当时确实疼得厉害,过了一晚上虽然没那么疼了,但走路时还是被擦得有些不舒服。 第40章 亭子里除了林南殊便再没其他人,程戈倒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弯腰将裤腿一把给撸到膝盖上方。 一条修长如玉的大长腿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林南殊侧过脸,不着痕迹地将目光别向远处。 昨天洗澡的时候还只是看着红肿,今天却已经淤青一片,那伤覆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吓人。 程戈皱了皱眉,心里又默默地给周明岐扣了十顶绿帽子。 指尖捏着瓶塞拨开,一股红花的辛苦夹杂着烈酒味窜进他的鼻腔。 程戈把药油往膝盖上淋,微色的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流。 他飞快弯下腰,双手对着膝盖就是一顿疯狂揉搓。 “咝…哈…”程戈一边抽气一边狂骂周明岐祖宗十八代。 林南殊余光瞥向他,看到他那粗糙狂野的手法,顿时有些些无语。 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程戈手里的药瓶接过,“我来吧。” 程戈咧着嘴抬头,就对上林南殊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愣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随后,便要将腿给曲起来,但又觉得不太雅观。 想了想,只见他抬起脚丫子,直接搭在了林南殊的大腿上。 林南殊:“……” 林南殊叹了口气,伸手将程戈的腿放在地上,起身走到程戈身前,轻轻蹲下身体。 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药油倒在掌心,双手合起将药油在手心搓了搓,然后缓缓覆上程戈的膝盖。 他手上的温度还掺着一丝药油的微凉,轻轻揉搓着淤青处,动作很轻。 程戈只觉得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膝盖处蔓延开来,低头看向林南殊。 不知道是不是风太燥,林南殊的脸颊有些泛红,嘴唇微微绷着,抿成了一条线。 眼神专注地看着程戈伤口,轻卷的睫羽时不时颤动着。 修长的手指在程戈的腿上轻轻滑动,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程戈的表情,确认自己的力度是否合适。 程戈盯着林南殊瞧,突然开口:“你喜欢吃荔枝吗?” 林南殊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有些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还好,平时吃的不多。” 林家势力遍及大周各地,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除了官家势力,商铺产业也是遍布大江南北,否则也供养不起那么大的家族。 而林南殊作为嫡出的大公子,不出意外便是下一任家主,荔枝这种东西,自然是不缺的。 程戈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我就说你不太爱吃嘛…” 林南殊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倒也没深究,轻拍了一下他,道:“另一只。” 程戈反应过来,忙把另一条腿伸到林南殊面前,正要去掀裤腿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挡了挡。 林南殊伸手轻轻将程戈的裤腿往上卷,再次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上程戈另一只膝盖。 一阵风吹过,撩起了程戈额前的碎发。 可能是天气太闷,让他不禁觉得有点口干,不受控制地唤了对方一声,“郁离…” 林南殊听见他的话,下意识地抬头,“嗯?” 谁料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溅在了他眼皮上。 一滴、两滴、三滴… 林南殊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眼皮,再定睛一看,指尖上染着一抹红。 程戈看到林南殊的动作,脑子还有点懵,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卧槽…”伸手捂住了鼻子,然而那股热流过于汹涌,瞬间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林南殊连忙掏出帕子递给程戈,“先擦擦吧,别仰着头,低头。” 程戈接过帕子,乖乖低头,帕子迅速被染红,看着很是吓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南殊连忙招来下人让人把府医叫来。 府医很快便赶了过来。 程戈额头捂着冷毛巾,鼻尖还有点泛红,一小股鲜血顺着人中又淌了下来,林南殊抬手帮他擦了。 “谢谢你啊…”程戈吸了下鼻子,朝对方咧嘴笑了笑,看着还有点憨。 这时,府医开口道:“小公子,麻烦您换一只手。”说罢,小心翼翼地将手从程戈的右腕上移开。 程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要换只手把脉,便乖乖伸出左手。 府医搭上脉,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看着有些不妙。 林南殊心中一紧,忙问道:“如何?” “大夫…我是活不成了吗?”程戈睁圆了眼睛,看着府医。 府医犹豫了一下,说道:“小公子脉象紊乱,似是火证……” 说着,瞄了一眼程戈,欲言又止地继续开口:“又像是情欲过盛所致,小公子近来可是吃了什么燥热的食物,又或者是……用了什么催情药?” 程戈听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夫话里的意思,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林南殊也有些尴尬,将脸别到一旁。 程戈整个人都有点茫然了,虽然小戈戈最近不太精神,但是还没到要用伟哥的地步啊。 而且今天早上都好了,看着勇猛得很,哪里还需要那玩意儿啊。 “没有啊,我就刚刚吃了亿点荔枝和龙眼,没用那什么药…” 府医瞧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公子估计是脸皮薄,倒也没有戳穿的打算。 “嗯…那我帮你开几副清热的药,饮食以清淡为主,其他方面……也需适当节制。” 说着开了几副清热的药,叮嘱程戈按时服用,便径自离开了。 程戈看着药方,表情有点丧,这破身体真的是没法要了! 要是换回他原来的体格,哪里这样半死不活的。 一时间有些气不过,猛地憋住一口气,试图把自己给弄死。 林南殊净脸回来,便看到程戈小脸涨得通红,双眼隐隐有些翻白。 纵是林南殊再淡定,也不禁被吓了一跳,忙上前拍了拍程戈的后背,“怎么了?可又是哪里不舒服?” 程戈觉得自己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结果被林南殊这么一拍,体内那口真气瞬间就存不住了。 程戈猛地喘了好几口粗气,抬手抹了下眼尾湿润,仰头看着对方。 “郁离…咱们…嗬…什么时候才能放饭啊?” 林南殊:“……” …… “那我先回去了,下次有空再来找你。”程戈接过林南殊递来的食盒,啃了一口绿豆糕,表情异常真诚。 林南殊笑着点了下头,“下次过来直接进府便可,不用在外面等。”说着将手里的一枚玉佩系在了程戈的腰间。 程戈低头扫了一眼,法令纹差点都笑出来了。 那一口白牙整整齐齐,小嘴一张就开始画饼。 “那等下次我发了奉?,请你去仙客居吃焗鸡…” 然而,还没等林南殊应下,一道凌厉的声音陡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程…慕…禹…” 程戈只觉后脑勺隐隐发凉,连忙回头往身后望去。 只见崔忌正站在不远处,目光阴鸷盯着他们俩。 第55章 质问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程戈觉得身体僵硬得厉害。 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神色如常的林南殊,舔了舔嘴角的糕点屑,转身看向正朝着自己逼近的崔忌。 不愧是杀人无数的战神,那压迫给的足足的。 感觉下一秒就要突然暴起,徒手把他脑壳拧下来当尿壶使。 程戈咽了口唾沫,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下意识地往林南殊身后靠了靠。 崔忌走上近前,盯着程戈圆润的脑壳足足有二十秒之久。 程戈莫名地觉得心虚,这一刻竟破天荒地生出一种丈夫出轨被妻子逮到的错觉。 脑瓜子左右瞄了瞄,随后低着脑袋假装没有看见他,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塞进嘴里。 三个人站在日头底下,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漫长。 暴怒的妻子,沉默的丈夫,淡定的小三… 最后,还是林南殊打破了僵局,倾身拱手行礼,“参见王爷,王爷千岁。” 崔忌和林南殊,一个在边关,一个在京城,自然不会有太多交集。 不过林家大公子盛名远播,在京城几乎无人不晓,崔忌自然也有所耳闻。 他目光从程戈身上移开,看向林南殊,颔首点头,“嗯。” 话音刚落下,程戈突然抬起头,仰头看向崔忌把脸上的笑容拉到最大。 “王爷,你怎么过来了?是找郁篱有要事相商吗?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着,提着食盒三两步蹿到马车前,撅着个腚就往里钻。 然而,还没等他逃跑成功,整个人就被捏着后领子给在提了下来。 程戈的手在空中划拉了几下,如同水中狗刨式的凌乱小狗。 程戈:“???” 崔忌将人放下,“不劳烦林大公子的车驾,慕禹坐自家马车回去。” 程戈一听,觉得崔忌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让车夫来回跑确实也麻烦,纯纯浪费人力。 第41章 看来还是崔忌想得更周到… “嗯,那我就先回去了嗷,下次再来寻你。”朝林南殊挥了挥爪子,那笑比刚才吃的绿豆糕还甜。 林南殊眉目朗朗,朝程戈点点头,“路上当心些。” 崔忌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一对被迫分别的新婚小夫妻,一瞬间胸口只觉闷得慌。 程戈一晚上没回府,崔忌一晚上都心神不宁,生怕他那尖锐性子又得罪了什么人,说不定要受罚。 连夜派了好几批人出去探消息,但到底是皇宫大内防范森严,他也不好太过明目张胆。 午间听闻程戈出了宫门,还专门派了人去接,谁料却接回了个空气。 敢情只有他牵肠挂肚,结果人家依旧没心没肺,还拿着不知从哪得来的赏赐巴巴地来寻林南殊。 一想到这些,崔忌恨不得把程戈吊起来抽一顿。 他转过头往回看,便看到程戈从马车里探了个脑袋出来,正往他这边瞧。 程戈捕捉到崔忌的目光,连忙朝着对方招了招手,示意他快点上车。 崔忌黑着脸走到马车边,一把拉开车门走了进去。 程戈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给崔忌腾了个位置,结果崔忌却看都没看,直接坐在了他对面。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程戈正低头玩着腰上的玉佩,上面的兰花纹很是精致,翻到背面还篆刻着林南殊的表字。 程戈心想等他有钱了,也给自己整一块大的。 正面雕上几个大元宝,背后也刻上他的大名,到时候不得晃瞎那几个守卫的钛合金狗眼啊。 一想那场面,程戈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崔忌本来就气闷,这会看到程戈竟还捧着林南殊的玉佩傻笑。 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将手中的兵书啪地一下摔在案几上。 程戈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崔忌黑得能滴出墨的脸。 盯着对方看了好几秒,突然福至心灵,立马将玉佩放下,起身走到崔忌身边缓缓坐下。 但因为位置有点挤,程戈甚至还把人往旁边拱了拱。 “昨晚…”崔忌紧皱着眉头正要开口责问。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右腿却被程戈托起放到了对方的大腿上。 崔忌:“???” 还没等崔忌缓过神来,只见程戈小手开始在他的腿上按摩揉捏。 崔忌下意识地想要将腿给收回来,但是却被程戈的手给按住了。 “啧,别动。”语气还带着几分霸道。 “你这是做什么?” 程戈头也不抬地说道:“给你按摩啊,你的脚不是受伤了吗?我手法很专业的,一般人都享受不到。” 崔忌一时竟有些无语,“我伤的是左腿。” 程戈不以为然,又在他小腿肚上捏了捏,“没错啊,左腿受伤,右腿用的劲就大了,肯定会痛啊。 我以前脚也受过伤,我还能不懂嘛,放心吧!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你也别老是挂着个脸,影响颜值啊,兄弟。” 崔忌:“……”我现在是腿不舒服的问题吗? “昨晚为何一夜未归?” 程戈手上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他爬龙床的事情暴露了? 抬头悄悄瞄了一眼崔忌,发现对方还是一副死人脸。 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告诉自己万事不要慌张。 他转念一想,崔忌应当是不可能知道的,毕竟皇宫又不是街头的菜市场。 而且那还是皇帝的寝宫,重重防守怎么可能说进就进,要是这样的话,周明岐都不知道死了千八回了。 思来想去,程戈立刻意识到,对方可能只是在关心他。 但是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不能承认,否则就完蛋了。 只见他抬起头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道:“我昨晚去就去找郁篱…” “管家昨日一直在宫门等你…”崔忌冷声开口。 “呃…哦…这样啊。”程戈抬手挠了下腮帮子,感觉有点上火。 “就是昨晚…呃…太子…” “昨日我进东宫时,太子说你被皇上唤去了…” 谎言再次被无情地戳穿… 程戈此时像是一条咸鱼,在铁锅上被反复煎炒。 第56章 阴湿男鬼 过了好一会,才勉强开口:“就皇上赏识我的才华,欣赏我的人品,顿觉我有惊世之才…” “昨晚不回府,睡的哪?”崔忌不想听他废话。 程戈cpu都快烧干了,手上又开始继续按摩,还轻轻捏了捏崔忌的脚踝。 “就宫里啊…”程戈开始模糊范围,呐呐地回了一句。 “宫里哪个地方?难不成还跟娘娘们睡一起?”崔忌冷哼一声。 程戈吓了一大跳,立马捂住了崔忌的嘴巴,“王爷,慎言啊!” 你不想要脑袋,我还想要呢!睡皇帝的老婆,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命了! 崔忌见他这副左右言他的模样,就知道程戈有事瞒着他。 “呵…宫中就那些寝殿,你总不能睡龙榻吧?” 程戈:“!!!” “怎么可能,你不要血口喷人啊…唔…”程戈猛地蹿了起来,谁料脑壳却直接撞在了车顶上。 “嘶……”程戈捂着脑袋埋进膝盖里,疼得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整个脑子都懵的,那种酸爽,一般人都体会不到。 崔忌没料到他会这么激动,连忙起身将人拉到身前,紧张地开口:“撞到哪了?” 程戈没有应声,就那样蜷着身体。 本来就清瘦的后背微微躬着,时不时还颤动两下,看着很是让人心疼。 崔忌伸手去将程戈捂着头的手拿开,“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听到这话,程戈的手不由地松了松。 崔忌将他的脑袋搁在膝盖上,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头顶,那个地方确实鼓了个大包,但好在没有破皮。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涩,“回去让大夫看看,不行明天我让人进宫请御医。” 程戈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把眼泪和鼻涕蹭在对方的袍子上。 顿时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下,心想这下崔忌应该不会再追问他爬龙榻的事了吧? “嗯。”程戈吸了下鼻子,低低应了一声。 …… 程戈回到王府后,大夫看了之后确认没大碍,只是开了点消肿的药。 崔忌因还要去忙公务,帮程戈把药涂好便匆匆离开了。 但程戈觉得头还有点晕,便回房睡了一觉。 睡觉的时间像是被偷走,程戈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下午临近日落时分了。 他透过窗户,看到天边的晚霞如火焰般燃烧,将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 万鸟归巢,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在空气中回荡,连风都似乎少了几分燥热。 程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扭扭头蹬蹬腿,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身体的疲劳减轻了不少。 崔忌还没回来,他打算去散会步当热身,回来再练会刀法。 有些事情得坚持,但凡偷懒一日,就很容易就捡不起来了。 两手一提把长刀往腰上一别,就开始绕着王府瞎晃悠。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不得不说,这崔王府确实建得气派,高台楼阁,水榭兰亭,无一处不美。 程戈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溜达,不知不觉越走越偏僻。 突然,他似乎听见几道嬉闹声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由远及近。 程戈好奇心起,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穿过几道圆拱门,绕过一座假山。 树影映在墙上,枝丫不由地晃动着,院中的池子水波轻轻荡漾。 程戈双手扒在拱门边上,露出了半个脑袋往里探了一眼。 当看清楚里面的场景时,程戈不由地睁大了双眸,眼神变得亮晶晶的。 过了好一会,程戈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谁料肩膀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惊得连忙回头。 “呀…这哪来的俊俏小公子啊?”一道甜甜软软的声音骤然响起。 “在哪呢?哪里有俊俏小公子?也让我瞧瞧…”院里的人听到动静,一窝蜂地涌了出来。 程戈:“???” ……… 崔忌将身上的软甲卸下,管家接过放到一旁。 目光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扫,却没有寻到程戈的身影,“他还没起吗?” 管家表情一顿,随后连忙应道:“回王爷,程公子方才说要四处逛逛。 瞧着应当是往偏院的方向去了,这会还未见回来,老奴现在就命人去找。” 崔忌点了下头,“不用,我去就行。” 他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朝着偏院的方向寻了过去。 而另一边,程戈的人生俨然已经达到了巅峰。 第42章 “程公子好厉害啊!这刀要挥到奴家心坎上了。” “云中追月!”只见程戈单脚着地,猛地回身一刺,目光凌冽,那姿势帅得要命。 “哇!!!”,不出所料,瞬间听取哇声一片。 程戈在一阵阵哇声中逐渐迷失了自我,那嘴角是怎么都压不住,差点就被哄成胚胎了。 只见那双手紧紧握住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手腕一转,那刀身在空中翻飞,风声在耳边呼啸,最后一个收势,完美收刀。 “莫非程公子是那武圣关云长转世,竟是如此勇武!?” 程戈紧紧绷着嘴唇,表情一片淡然,“嗐,哪有那么夸张,也就随便耍耍。” 说着,微微侧过头让一旁的红色衣裳的小姐姐方便给他擦汗,心里美得直冒泡。 “程公子,这是奴家刚泡的茶,你尝尝好不好喝。” “这是我新做的芙蓉糕,程公子试一下…” 程戈被一群漂亮小姐姐团团围住,感觉连空气都是香香的。 他略微矜持地拒绝,“不得行啊,我得赶回去炫饭了,你们王爷没有我陪着吃饭,他吃得不香。” “啊…”众人有些失望,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腮帮子。 滑滑的,软软的,像糯米团子,真稀罕。 程戈只觉得晕乎乎地,“那我改日再来看望姐姐们…” 谁料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崔忌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哪需要改日,今日便可留下。” 程戈浑身一僵,缓缓转头,就看到崔忌背手站在拱门边上,也不知道在那杵了多久。 那些围着程戈的女子们瞬间敛起笑意,纷纷行礼,“见过王爷。” 程戈看着崔忌,总觉得对方有点像某女频小说里面描述的那种阴湿男鬼,神出鬼没的。 第57章 争执 崔忌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的程戈身上,面上没有表情,但是又不禁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程戈握着手的长刀,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小姐姐们,顿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抬手将长刀收好,随后缓缓地走崔忌面前,仰头问道:“你怎么过来了?是饭做好了吗?” 崔忌:“……” 只听对方冷笑一声,“还吃个什么劲?不如干脆留下来跟她们共度良辰不是更好?” 程戈总觉得这话有点阴阳怪气的,但是仔细想想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转念一想,猜想崔忌多半是班上多了,染上了牛马瘟。 这人的神经不能总绷着,还要适当地放松一下才能缓解压力,否则很容得抑郁症的。 这会看他一个人在这潇洒居然不带他,心里自然不平衡。 程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姐姐,犹豫了几秒,认真地开口:“那你要留下来吗?我们一起玩。” 崔忌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感觉下一秒就能引爆地球。 程戈正要再说点什么,谁知下秒身体却骤然天旋地转。 等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崔忌扛在了肩上。 “卧槽!崔忌你想干嘛!”程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轻。 崔忌扛着程戈大步往外走,出门时还猛地踹了一脚院里桂花树,显然是气极了。 程戈在他肩上不停地挣扎,嘴上开始骂骂咧咧:“他妈的赶紧放老子下来!否则看老子不把你脑壳打掉…” 周围的小姐姐们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就在程戈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样疯狂挣扎着。 突然间,一只如同铁钳一般的大手紧紧钳住。 “闭嘴!”伴随着这声低沉而严厉的呵斥,那只大手猛地收紧,仿佛要将程戈的脖子拧断一般。 程戈本来还不服气,像条毛毛虫似地扭来扭去,扬言要跟崔忌battle一百回合。 但这会却跟死狗一般,一动也不动地挂在崔忌肩上,闷闷地回道:“好的。” 崔忌一路扛着程戈回到了住处,将他狠狠扔到床上。 程戈一个翻身坐起来,怒目圆睁,“崔忌,你他妈发什么疯!” 崔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怒火,反手将人压在床上。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跟她们鬼混,看我不收拾你!” 程戈先是一愣,随后想也没想,一拳重重挥向了对方。 崔忌反应极快,侧身躲开了这一拳。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房间里一片混乱,桌椅东倒西歪。 程戈又气又恼,边打边吼:“你有病吧!我就跟她们聊个天怎么了!” 崔忌也不说话,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大,手肘抵着他的脖子将人压在墙面上。 只觉胸口闷得难受,张嘴用力地喘了喘,一口气才堪堪提了上来,膝盖猛地往上一顶,就要去攻对方的下三路。 崔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程戈的腿,单膝卡在对方中间,生生将他双腿分开,瞬间将人逼得无路可退。 “妈的!”程戈气短,闷着气低声骂了一句,低头朝着崔忌的手腕张口就咬了上去。 崔忌吃痛,脸色越发难看,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发了狠的人。 程戈发了狠,似是要将对方撕下一块肉来。 一瞬间甜腥味充斥着整个口腔,胃顿时有些难受,嫣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然而心口却陡然升起一阵刺痛,他难受地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松开了嘴。 程戈的后背还抵着墙,仰头看向眼前的崔忌,嘴角带着几分不屑的笑。 两人目光交汇,呼吸近到几乎交缠在一起。 崔忌看他这模样,心口一紧,赶紧将人给松开,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程戈胸口起起伏伏,扫了一眼崔忌,抬手将嘴角的血迹抹掉。 崔忌下意识将目光别开,没再说话转身快步出了房门。 天彻底暗了下来,王府一片寂静,仆人们一个个紧绷着神经。 管家看着两道紧锁的房门,转头看向一桌已经凉了的饭菜,重重地叹了口气。 只听嘎吱一声,房门从里面被打开。 程戈从房内走了出来,背上还挂着个大包袱。 管家一看,心中大叫不好,立马上前将人拦住,“程小公子这么晚了,是要去哪?我让人去给你备马车。” 程戈对管家印象还不错,摇了摇头,道:“不用备马车,我就这么走。” 管家急得团团转,“程小公子,您这饭还没吃呢,饿坏了可如何是好。” 程戈心中憋气,实在是不想跟崔忌这阴晴不定的男人住一块了。 “不用了,我一点都不饿。”说着,抬步就要往外走。 管家一听这话,朝自家王爷的房门看了一眼,便瞧见一道暗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后。 心中不由叹了口气,但脸上还是硬挤出三分笑来。 “程小公子莫要生气,这两人相处久了,有些摩擦那是在所难免的。 只要坐下来好好聊聊,这心结就解开了。” 听完这话,程戈冷笑开口:“我跟你说不可能了,我什么都没做,他居然动手打我!” 说完,摸了摸有些发痛的脖颈,低骂一声,“靠!跟调戏了他老婆似的,下这种狠手。” 管家:“……” “其实…那些姑娘…确实也算得上是王爷的人。”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瞬间就将程戈劈了个外焦里嫩。 程戈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靠!程戈是万万没想到,崔忌表面看着一副孤寡相,背地里居然养了那么多漂亮小姐姐。 原来…真正的小丑只有自己。 程戈转念一想,如果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怪得崔忌会发火,这妥妥就是吃醋了啊! 一想到那些小姐姐当着崔忌的面给自己鼓掌擦汗。 程戈一个换位思考,顿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千刀万剐都不过分。 有些崩溃地抬手抓了抓头发,这要怎么搞啊? 要是还在原世界就好了,他还能发帖问问网友。 “你骗我的吧,他不是每天都睡在前院吗?而且…嗯…那些王妃…呃…嫂子们住得很偏。” 管家苦笑着点点头,“具体的我也不方便说,不过事实确实如此,要不你去找王爷…” 然而,管家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崔忌房内传来嘭地一声摔东西的声音。 程戈:“!!!” 第58章 鸡汤 程戈心想完了,他好像不小心差点挖了兄弟的墙角。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啊?在线等,真的很急。 要是他现在跪在兄弟面前,狂扇自己三十个耳光,也不知道能不能挽回这段真挚的友情。 程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脑子还有点懵。 听闻这古代,最是讲究男女大防。 虽没有规定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这已嫁作人妇的,那是万万不能与外男接触过于亲密。 第43章 程戈捏了块糕点啃了两口,开始自我安慰。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啊,也就是跟她们随便聊了两句,这应该也没什么事吧。” 目光朝崔忌的紧闭的房门扫了一眼,心里顿时有点不得劲。 …… 崔忌正看着手里的军报,有些神思不属,目光时不时朝着门外望去。 骤然听到一阵开门声,鬼使神差一般飞快地从位子上起身,三两步走到门边。 因为离得远,只能捕捉到一两句细碎的词句。 管家:“@%&公子^*&%#去哪?” 程戈:“&#*^备马&@*&^这就走!” 崔忌:“!!!” 这臭小子居然要走?崔忌整个人都不好了,气得直接回到了位子上,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水一口灌下。 抄起桌上的情报,目光紧紧盯着上面的字,唇角绷得死紧。 突然间,崔忌猛地将手中的情报掷在门边,低声骂道:“废物,连个蛮子都擒不住!” 暗卫们面面相觑,不由地咽了口唾沫,隐隐觉出了几分低气压,只能用眼神交流。 暗卫甲:王爷怎么了?火气那么大? 暗卫乙:不知道啊?可能人参吃多了吧。 暗卫丙:没听到吗?边关那群废物让蛮子跑了。 暗卫头头:废物,这都看不明白?王爷明显是被小程公子甩了,自个生闷气呢。 其余众暗卫:!!!,他们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崔忌有些烦躁地翻着手里的《尉缭子》。 目光时不时注意着门外的动静,但是除了虫鸣声,连个鬼响都没有。 他垂直眸,微微抿着唇,一直没有动作,手中的书页有些发皱。 心下自嘲地想:反正都一样,全都走了一了百了。 想到这里,心里似火烧一般。 缓缓从袖口取出一块玉佩握在手心,指腹划过上面虎纹上。 小心翻转另一面,指尖在崔琛两个字上来回不停摩挲,几乎要将那处磨平。 这时,一阵低低的敲门声响起,“咳咳…我可以进来吗?” 是程戈的声音… 崔忌听到声音,瞬间坐直身子,将玉佩收好。 一时间并没有应声,低咳了两声,尽量让声音恢复平稳:“进。” 程戈脑袋贴在门边,听到崔忌说话,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看到屋内有些狼藉,地上还扔着被崔忌掷出的情报,心里“咯噔”一下。 他悄咪咪地瞄了一眼崔忌的脸色,手里端着托盘,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崔忌身边。 “那个……我刚去厨房做了这个,给你尝尝。” 程戈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不敢看崔忌。 崔忌看着面前的汤盅,随后又扫了一眼程戈,指尖蜷缩了一下,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程戈有点点尴尬,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他压根就没专门讨好过谁,手法有点生疏,伸手将汤盅又往崔忌面前推了推。 “呃…快点喝,凉了就不好吃了。” 崔忌将目光落在汤盅上,心里那股憋闷散了不少。 但面上还是一派冷淡,随手将汤盅打开,拿起一旁的瓷勺准备开动。 汤面堆着好些乌鸡肉,切得一块大一块小,看着很不均匀。 程戈见他这样,立马小声催促,“快吃,快吃。” 喝了我煲的鸡汤,以往种种,就既往不咎了嗷~ 在程戈期盼的眼神下,崔忌舀起一勺汤放入口中。 汤的味道有些奇怪,三分咸七分苦,还有股淡淡的焦糊味。 崔忌眉头微蹙,程戈紧张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怎么样,味道还行吧?”程戈小心翼翼地问道。 崔忌看着程戈那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嗯…” 程戈一听,眼神瞬间就亮,“我就说嘛,厨神首秀,定是不凡。” 说着,直接拖了把椅子在崔忌旁边坐下,一眨不眨地盯着崔忌喝汤。 崔忌顶着程戈灼灼的目光,低头又喝了几口汤。 一口汤,每次要在嘴里停留许久,才能勉强下咽。 程戈看他这副样子,估计是好兄弟被自己的爱心炖汤感动到了,这会都不舍得那么快喝完。 想到这,伸出爪子拍了拍崔忌的肩膀,“我下次还给你做,快点吃。” 崔忌:“……” 崔忌对上那双真诚的眼神,一时间没办法拒绝,认命地低头吃着。 程戈想了想,轻咳了一声,试探性地开口:“刚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你别放心上。” 崔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侧目看了一眼程戈。 最后落到那截细长的脖颈上,那处隐隐还有些泛红,崔忌自知方才下手应当是重了。 心中也不禁升起几分愧疚来,收回目光,低声应道:“无事。” 程戈笑了笑,下意识挠了挠脖子,这晚上蚊子就是多,给他咬了两个包,痒痒的。 “我不知道那些姑娘是你的人,我就以为是府里的丫鬟所以才失了分寸。” 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只能听到瓷碗碰撞的声音。 良久,才闻崔忌开口:“我…跟她们没什么。” 程戈:“???” “你不行?”程戈真诚发问。 众暗卫面面相觑:!!!,现在是不是该捂耳朵? 崔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把最后一块发苦的鸡肉咽下,正要开口反驳。 突然发现汤盅底下有些发硬,他下意识地用筷子拨了拨。 就这样,三大根根须十分完整的人参缓缓浮出了汤面。 崔忌:“……” 看着那三根人参,又转头看向程戈,希望对方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59章 大补 程戈看到那三根大人参,嘴角几乎咧到后脑勺,为了体现自己的诚意,他是连压箱底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而且刚才崔忌还说他跟偏院那些漂亮小姐姐没什么。 娶那么多老婆,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啊… 崔忌长得人高马大,阳刚之气爆表,绝对不可能是gay… 据他所知,崔忌十五岁便独自上战场,战事稳定后又常驻边关。 边关物资匮乏,风沙又大,条件自是艰苦。 而战场上流血受伤那也是常有的事,就像这次崔忌就是被北狄人给弄伤了腿。 那按这么来说,多半就是身体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不由地朝着崔忌看了好几眼,精神萎靡,面如菜色,应该是肾虚。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就解释得通了,不是跟小姐姐没什么,而是有心无力。 这样想想也挺可怜的,恰似一个太监被美女环绕,却无处使力,确实悲哀。 而自己居然还当着他的面,跟嫂子们说说笑笑,卿卿我我,真是该死! 这一刻,程戈的手内心的愧疚感几乎达到了巅峰。 但如今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他能做的只有尽量去弥补,让兄弟重振雄风! 只见他轻轻抬起爪子,托了托崔忌夹着人参的手。 轻声催促道:“底下还剩点汤,你快喝完。 这可是我精心熬制了很久的,所有精华都浓缩在这了,可不兴浪费。” 崔忌:“???” 崔忌看到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面还沾着一抹灰,指尖不由地紧了紧。 犹豫了大概两秒,还是将剩下的汤给喝完了,表情有点难以形容。 下意识地伸手,准备给自己倒杯茶冲一冲嘴里的怪味,结果却被程戈给截掉了。 “等一下,这都凉了,我重新给你泡一壶。” “不…”崔忌正要开口阻止,但程戈早已没了踪影。 崔忌看着程戈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再看看盅里的三根大人参,表情还有些茫然。 不一会儿,程戈端着新泡的茶回来了,飞快地给崔忌倒了一大杯,“来,尝尝我新泡茶,包你喜欢。” 崔忌看着那杯茶,直觉不会好喝,虽然心里有些抗拒,但还是接过来抿了一口。 然而才一口,崔忌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含在嘴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程戈突然凑近,一脸关切地问:“怎么样?” 崔忌身体一僵,两人靠得实在有点近。 程戈那浓密卷翘的睫羽在他眼底一翕一合,扫得他心升燥热。 强忍着不适将茶水咽下,身体往后避了避,抬手打开一旁的茶壶给打开。 只见茶壶里铺了厚厚一层参片和红枸杞,满满当当。 崔忌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只是看着程戈不言不语。 程戈看到他那火热的眼神,心想多半是又被他给感动到了。 “这是我找管家要的,等下次我发俸禄了再给你买其他的。” “你发俸禄了不是说要请林大公子吃焗鸡?” 第44章 程戈:“……”,这你都知道? “这些事情不用你亲自动手,给下人做就可以了。”说着,把那壶茶往外推了推。 程戈笑呵呵,只觉得崔忌太客气了,目光突然扫到了对方的手腕上。 一个深口的牙印明晃晃地嵌在皮肤上,红肉外翻着,看着很是吓人。 感受到程戈的目光,崔忌下意识地将手往?子里拢了拢,但下一秒却被程戈给扯了出来。 烛光晃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斜斜印在窗上。 程戈将药粉倒在伤口上,拿过纱布在伤口处缠好。 ———— 当然,程戈的专属炖汤可能太过霸道,崔忌当晚就有些受不住了。 整个在床上不停地翻炒,堪比穿越火焰山。 没办法,让人备了冷水,整整泡了半个晚上才勉强缓过来。 第二天起来,整个人越发萎靡了。 程戈见他这副模样,愧疚感又涌了上来,觉得自己的补汤还是不够猛,药力不够强。 于是他又开始四处搜罗各种大补之物,打算再给崔忌好好调养调养。 这日,程戈特地托乔方绪给他带了鹿肉和十几斤鹿血,兴致勃勃地又开始熬汤。 他守在锅边,眼睛紧紧盯着那咕噜咕噜冒泡的汤锅,仿佛看到崔忌喝完汤后重振雄风的样子。 崔忌下职回来,一个没注意就中了招了,当场血流如注。 程戈托着腮帮子坐在院子里,正在复盘哪一步出了错。 “应该是虚不受补吧?听说有些人长期不吃肉,突然大鱼大肉肠胃就会受不了,崔忌应该就是这样…”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打算改变一下策略,还是得循序渐进才行。 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开始写写划划,规划着崔忌的食谱。 崔忌额头上敷着冰块,整个人都快碎掉了。 程戈一边写着,一边拿起帕子给崔忌擦鼻血,表情认真得不行。 管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程公子,南边送来的书信。” 程戈连忙接过,应当是原主的父母的来信,距离上次来信也有好些日子了。 信封很厚,程戈满心期待地拆开信,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里句句都是对程戈的关心,但是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一股疲惫和无奈。 最后落笔处,浅浅的一句:【吾观民生之多艰,夜不能寐。 尔今佩印授、食君?,当念一丝一粒,民脂民膏,谨记吾家门冰蘖之操,不可暂忘。】 程戈将人书信从头又看了一遍,沉默着没有说话。 随后,有些无厘头地开口问道:“源洲那边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管家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道:“源洲前些时日遭了涝灾,陛下派了不少人过去,倒也没听说传出什么。” 程戈闻言,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想到信中的话,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但是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要了几张信纸,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 最后弯腰从鞋子底下掏出了三百两银票,小心翼翼地夹在信里,封好信封后递给管家,“麻烦了。” 这银票是上次原主父母给他寄来的,程戈身上还有些银子,所以就一直没有花。 而且他又不是原主,这钱他花得也不安心,还不如还回去,也让两老人家日子好过些。 “程公子太客气了。”管家接过信退了出去。 程戈看着崔忌,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后低头将鹿茸片给划掉,在旁边改成了枸杞。 第60章 逍遥客栈 程戈自从调整了食谱之后,崔忌的身体便逐渐恢复了正常。 日子风平浪静地过着,后来听闻别院的那些小姐姐被崔忌下令送走了,下落不明。 程戈觉得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为净。 免得崔忌刚?回来一点,一个把持不住,又得被美色榨干了,那他这段时间的努力可就白废了。 不过这日下职,他正打算去给崔忌整两斤羊肉回去。 谁料在半道上却被张清珩给截住了去路。 “慕禹好久不见。” “呵…皮又痒了?” 张清珩:“……” 张清珩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有重要的事同你说。” 程戈皱了皱眉,“啧,有话快说,我忙着呢。” “慕禹,你上回惹恼了我父亲,现在你跟我回去请罪兴许还能弥补一二。” 程戈一听这话,瞬间就乐了,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 “你怕不是还在梦里吧?我不让他来给我磕头都算尊老爱幼了。” “你…”张清珩被程戈这话弄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想不明白这一个小小五品侍读,哪来嚣张的资本。 咬牙切齿地道:“程慕禹,你别不知好歹!这次你若是还不识时务,届时出了事我也帮不了你。” 程戈感觉手有点痒痒的,总想扇人耳光。 就在美人的香风准备朝张清珩的大脸袭去的时候,程戈的手肘突然往下一压,表情瞬间变子变,在对方的手臂上拍了下,嗔道:“可是我有点怕怕滴~” 张清珩被程戈这突如其来的娇嗔弄得愣住了,总觉得对方又再跟他玩花样。 “可…可以不去吗?毕竟我自己一个人在京城无依无靠。 我自知上次的事情是我僭越了,张大人自是不可能轻易放过我,怕是这一去,便再也出不了张府了。” 说着,程戈还假模假样地抬起衣袖,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装出一副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模样。 张清珩本来还半信半疑,这会看他这模样,也有点受不住了。 “你若是早些听我的话,哪还会有这些事!” 说完,垂眸看着程戈,顿时有些心猿意马,“罢了,你若不想去便不去了,父亲那边我同他解释。” 随后话锋一转,“不过,这次你可不能再跑了。” 只见张清珩轻轻附在程戈耳边,话语中满是旖旎,“我带慕禹去逍遥客栈开间上房。” 程戈侧过头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回头朝张清珩,笑道:“好的。”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便进了大名鼎鼎的逍遥客栈… “小二,这个酱猪蹄来一份,还有那红烧狮子头也来一份,还有这个云豆炒干,卤水鸡…”程戈笑眯眯地对小二说道。 张清珩在一旁听他点菜,嘴角都差点绷不住。 不过心想程戈出身小门小户,估计也没尝过什么好东西,反正只要人到手,这点小钱他倒是无所谓。 菜很快上齐,程戈吃得那叫一个欢快。 张清珩则在一旁优雅地浅酌着酒,时不时看着程戈,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 程戈注意到对方的目光,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夹了一块鸡屁股放到张清珩的碗里。 “你也吃,等一下还得卖力气。” 张清珩爱惨了程戈这小模样,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 想也没想抓起碗边的筷子,便夹了碗里的鸡屁股就塞进了嘴里。 “好吃吗?” “嗯,好吃。”美人投喂,哪有不好吃的道理。 程戈没忍住笑了笑,拿起放在一旁的酒闻了闻,顿时有些不满了,连忙招来小二。 “你们这酒怎么跟清水似的,赶紧给爷把你们这最烈的酒给端上来。” 小二面露难色:“客官,我们这最烈的酒乃是‘烧刀子’,一般人可受不住。” 程戈大手一挥:“少废话,赶紧上。” 张清珩看着程戈这豪迈的模样,只觉他愈发可爱。 而且喝点酒倒也没事,若是醉了正好不用怕程戈又跑了,到时候想怎么玩,那都是任他摆布。 不一会儿,“烧刀子”端了上来。 程戈给自己和张清珩都倒了一杯,“来,咱们干一杯。” 张清珩也没多想,与他碰杯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从喉咙往下,一路烧到胃里,张清珩只觉浑身燥热。 程戈却不紧不慢地吃着菜,没一会又站起身,“再来一杯。” 张清珩哪里受得住他这攻势,又陪他喝了起。 几杯酒下肚,他只觉头晕目眩,浑身的燥热发软,眼神愈发迷离。 而程戈一条腿曲踩在椅子上,手上的筷子直接抡到飞起。 而那边张清珩刚喝完一杯,程戈就会立马就给续上。 “慕禹…我喝不下了,要不还是先干正事吧。 良辰春宵,一刻千金,莫要浪费了。”张清珩摇摇晃晃地起身,咸猪手还不忘往程戈身上招呼。 程戈一个踢腿毫不客气地怼在张清珩那张大脸上。 张清珩被这一脚踹得往后踉跄几步,直接摔在了地上。 他满脸错愕,酒意瞬间醒了几分,正要朝程戈发火。 程戈却直接起身,拿起一旁的酒壶,俯身就朝张清珩嘴里灌,声音温柔似水。 第45章 “清珩,再陪我喝点嘛,你大口喝酒的样子贼拉迷人。” 张清珩被呛得剧烈咳嗽,可程戈丝毫不停手,硬是又灌下去好几口。 张清珩越来越上头,没一会直接就醉得有些不省人事了。 程戈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脸,几个掌印瞬间浮现,张清珩有些吃痛地睁开眼。 他目光朝隔间外的几个打手瞥了一眼。 一手薅住张清珩的后脑勺,低声质问:“告诉爹,张纮那个儿子没屁股的东西又要耍什么阴招?” 【小戈戈剧场。 程戈:喝完我的参汤,就要雄起了哦。 崔忌:嗯,好的。 十几天后… 程戈打开房门,艰难地往外爬,一脸生无可恋,“嗬…救…救命!” 众暗卫45度仰望天空:看,那朵云像不像人参。】 第61章 脑子有问题吧 张清珩这会已经断片了,脑子除了美色,就是一团浆糊。 就跟那瞅着程戈直愣愣地傻笑,伸手摸向他的腰,“我们…去榻上。” 程戈顿时气笑了,当即又给张清珩抹了一把腮红。 “别废话,老子问你,你爹是不是又在搞事情?” 张清珩被打得有点懵,好不容易才听清楚程戈在问什么。 “我爹是张纮…吏部左侍郎,你敢打我…嗝…让你家破人亡。” 听到这话,程戈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什么家破人亡,张纮要做什么?是不是跟我家人有关系?” 张清珩醉眼朦胧,大着舌头说话断断续续,“你得罪我,收拾你…全…家,哈哈哈……” 程戈心急如焚,一把揪起张清珩的衣领,低声喝道:“说清楚,张纮到底要干什么!” 张清珩身体软趴趴的朝程戈身上靠,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张开那张血盆大口就往程戈脸上亲,“嗯,美人给我香一个。” 程戈看着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嘴,立马就想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卧槽…”手比脑快,一拳就直接干了过去,只听咚地一声,张清珩后脑勺着地,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张清珩???臭傻逼??”程戈伸手用力地扇了扇对方的右脸,试图暴力唤醒对方。 张清珩脑袋被扇到一侧,细微的声音响起,两颗完整的门牙瞬间落在了地上。 程戈:“……” 可能太年轻,下手总是没轻没重,这会张清珩是彻底死机了,看这情况短时间内应该会重启失败。 本来还想从他嘴里撬出点有用的消息,现在看来是不太现实了。 程戈朝着隔间外的几个人影望去,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去再找人查查怎么回事。 连忙把张清珩身上的值钱东西给摸走,快步走到窗边朝下望了望。 还行,不算太高… 想也没想,一只脚便直接跨了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程戈突然身形一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将脚丫子收了回来。 只见他飞快地又跑回了桌前,抓起盘里那只没动过的鸡直接就叼进了嘴里。 程戈咬着鸡腿,又翻了张清珩身上一遍,确定没漏下值钱东西后,这才再次来到窗边。 他一脚跨出窗外,扒着墙根快速下滑,落地后撒腿就跑。 程戈早早便让马车回府了,这会天已经全黑,等他回到王府,里面一片寂静。 他脑袋左右望了望,咬了一口嘴里的鸡腿,偷感有一点点重。 估计崔忌加班了还没回来,双腿并用猛地蹦进了府门,像个新手僵尸。 谁料一道身影却从黑暗中闪身而出,一个没留神直接撞了上去。 程戈嘴里的鸡腿差点飞出去,定睛一看,发现是崔忌。 崔忌下意识地伸手将人扶住,有些无奈地开口:“又去哪鬼混了?” 程戈心虚地抹了抹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笑着开口:“就是给你买鸡去了。” 崔忌的目光从程戈嘴上的鸡腿移到抓着鸡脖子的手上,倒也没多问。 “先去用饭。” “哦,好。” 饭已经早摆好了,崔忌让厨房把程戈带回来的鸡给切好端上来。 程戈把剩下的那只鸡腿夹到崔忌的碗里,“你吃。” 崔忌看着碗里的鸡腿,正准备动筷子。 这时候程戈却突然站了起来,伸手接过管家递过来的小碗,在每道菜上都撒了一把枸杞。 崔忌:“……” 等吃完饭,程戈胳肢窝夹着棋盘便直接去书房找崔忌。 程戈一进书房就嚷着:“王爷,跟我来两局。” 崔忌捏着书的手一紧,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但是耐不住程戈钝感力超强,非常强势地将棋具给摆好了。 程戈有事相求,但是不好直接开口,他记得上次崔忌自己对弈,想必也是个爱下棋的,这会正好跟对方下两局,也好谈事。 崔忌也不算傻,程戈平时很少会这个时间来扰他,想必是有事相求。 两人在棋盘前坐下,程戈表面专注下棋,心里却还惦记着张清珩说的事。 刚走几步棋,就开始酝酿,“王爷,你是不是养有不少探子啊?” 崔忌愣了一下,不知道程戈为什么会提这个。 他也不喜欢弯弯绕绕,直截了当地问:“想要做什么?” 这下倒整得程戈有点不好意思了,“就是我想找他们帮我查点事情。” 崔忌指尖捻着一颗黑子,只是浅浅地扫了一眼程戈,“凌风。”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直接从横梁上跳了下来,“主子。” 程戈捏着白子,嘴巴直接张成了o型,表情还有点呆呆的,“你会轻功?” 凌风想起了之前主子和程戈的对话,干巴巴地回复,“不会。” “那你怎么上去的?”程戈指了指房梁。 凌风直接转身,双手双脚扒着靠墙边的柱子,当着程戈的面,三两下就直接窜了上去,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程戈:“.......” 随后对方有当着程戈的面跳了下来,身子轻盈,落地无声,跟个鬼似得。 “你要查什么,直接跟他说就行。”崔忌将手中的棋落下。 程戈这才回过神来,立马开口,“是这样的,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他叫程瑾行,任源州税课司从九品大吏。 其实也不用查什么,就是确认他和他的家人是否安全就行。” 凌风听完,应了一声后朝着两人行了个礼,转身直接从窗户飞身滚了出去。 程戈嘴角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崔忌,“他为什么不走门?” 崔忌看着面前的棋盘,冷冷开口,“不清楚,可能脑子有问题吧。” 暗处余下的暗卫:....... 第62章 林恒玉 源洲离京城路远,一时想查也没那么快,不过好在张清珩也没再来找过他麻烦。 程戈每日按部就班地上下职,只是心里总是不得劲,总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太子如今每日跟程戈在一块,可能是程戈的表现过于'优秀'了。 这让周湛隐隐有些压力,平日里都不好意思偷懒,那课业竟是日益精进。 连太傅都满意得不行,每次都在周明岐面前疯狂夸程戈。 程戈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卷到了太子,每天美滋滋地夹带些话本去看。 今天天气多云,暴雨…是个好日子。 别问为什么,因为程戈又领到俸禄了! 每个月开心的日子寥寥无几,除了准时发工资那天。 就在几天前,程戈已经老早就规好了怎么花了。 才刚到点便直接冲向了宫门,先去药铺帮崔忌买些补药。 随后便让马夫拉了他去仙客居打包了焗鸡。 这焗鸡是仙客居的招牌,在京城很是有名,想吃还得提前三天预定。 程戈等了好一会,店小二才将东西给打包好。 之前已经跟林南殊说好了,发俸禄了就请他吃鸡。 本来是打算一起来仙客居吃的,但奈何今日天公实在是不作美,只能打包过去了。 马车在雨中缓慢前行,成串的雨珠砸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程戈捧着手里的食盒,小心地打开看了一眼,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刚到林府门口,程戈撑着天缥色的油纸伞,直接跳下了马车。 雨势有点大,松动的路砖边缘蓄着水,脚一踩上去砖缝里的泥水往四周溅开,衣袍鞋子难免遭殃。 程戈迅速地闪身躲进了门下,低头抖了抖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将手中的油纸伞收拢好,放在一旁。 他转过身来,抬起手,轻轻地叩了叩门上的铜制门环,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可能是因为外面的雨声太大,程戈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门内有任何动静。 他又加大了点力气,再次叩响了门环,朝里面喊道:“有人吗?” 第46章 声音在寂静的雨幕中回荡着,但门内依然没有丝毫回应。 程戈有些着急了,正准备再一次叩门时。 突然间,那扇门“吱呀”一声,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穿浅青色布衣的门房从门缝里探出了头。 他的目光迅速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程戈,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善。 “你找谁?”语气有些不耐烦。 程戈注意到这个门房并不是他上次来时见到的那个人,所以压根就不认识他。 俗话说得好有钱王八大三辈,宰相家奴七品官,这些大户人家的仆从,惯是势利眼 程戈倒也没有太在意,脸上带着三分笑,“我想找一下郁篱,可以麻烦你通传一下吗?”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放在心上,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鄙夷。 “大公子不在,你改日再来吧!”说完,他毫不客气地一把将门给甩上了,只留下程戈站在门外,一脸愕然。 一时间,程戈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顿时有有些犹豫。 心想林南殊可能真有事出去了,这会天已经快黑了,要不先等一等? 程戈便找了个屋檐坐下,过了一会便听见不远外传来一阵车轮滚滚声。 他下意识地起身,心里估摸着应当是林南殊回来了。 果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从雨幕中驶出。 马车上挂着一块林府的牌子,在雨中显得格外醒目。 程戈往前走了两步,些时车帘被一双素手撩开,两位美貌婢女从车内探出身体。 一名小厮见状,急忙快步上前,将手中的油纸伞撑开,小心翼翼地将伞倾斜到车门前。 只见那两名婢女侧身让开,一只修长的手从车内伸了出来,搭在婢女的手上。 接着,一位身形修长的公子缓缓从车内走了出来。 众人脸上皆是小心翼翼,程戈站在原地,看着那人逐渐靠近。 程戈知道这人不是林南殊,身体往侧面让了让。 众人走到门下,那些人将伞收起,往他这边甩了甩。 程戈一个没注意,身上湿了一块,但是也不好为这点小事发作,只好往边上再靠了靠。 他目光不由地朝着那男子扫了一眼,当看清对方的脸时,竟有一瞬间的愣怔。 这人长得竟与林南殊有两三分相似,只不过少了些温润,打扮上更华贵一些。 那人似有所觉,侧眸朝着程戈的方向看了过来。 程戈收回目光,朝着雨里瞧,心下打算再五分钟,要是林南殊还不回来,他就等下次再来。 林恒玉斜斜地瞥着程戈,眼中带着几分考究,从头到脚将人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那沾满泥点的鞋面上,冷笑一声收回目光。 丫鬟叩了叩门环,朝里面喊了好几声,门很快就开了。 门房看到林恒玉,立马点头哈腰,哪还有半点方才狗眼看人低的嚣张样。 “公子您回来了。”林恒玉抬脚就要进去,突然又停住,鬼使神差地回头看向程戈。 门房顺着林恒玉的目光望了过来,当看到程戈的身影后,脸色瞬间就变了。 拔高声音喝道:“你怎么还赖着不走?不是告诉你大公子不在吗?赶紧走开。” 程戈皱了皱眉,拳头紧了紧,耐着性子问道:“郁篱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我有东西要给他。” 这话刚落,林恒玉重新朝他望了过来,目光不经意落在程戈腰间的玉佩上。 神色骤然一凝,但很快又染上了几分玩味,“你要找林南殊?” 程戈总觉得这人不像是个好人,不过出于礼貌还是应了声,“嗯,你知道他大概什么时辰回来吗?” 然而,他话音才落下,林恒玉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竟是当着程戈的面嗤笑出声。 只见他朝着程戈的方向走了两步,面带嘲讽,“回来?他怕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程戈心头一紧,猛地抓住林恒玉胳膊,质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郁篱他到底怎么了?” 林恒玉冷笑一声,用力甩开程戈的手,径直踏进了林府的大门,侧身朝门房叮嘱。 “以后千万要盯紧了,别什么路边的脏猫野狗都妄想攀林府的大门!” “我去你妈的!”程戈只觉得气血直往脑门上涌,想也没想抄起手边的食盒朝着林恒玉砸了过去。 “啊!!!”尖叫声骤起,周围的人瞬间就懵了。 而那食盒不偏不倚砸在了林恒玉背上,焗鸡从食盒中滚了出来。 林恒玉被砸得一个踉跄,正要发火,脖子却被一只手掌给死死掐住了。 程戈一脸阴翳,冷声质问:“你把郁篱怎么样了?” 林恒玉被掐得脸色涨红,却仍强装镇定,“你……你敢动我?我是林府二公子!” 周围的下人见状,纷纷围上来想要拉开程戈。 但程戈力气极大,只要人有人近身,抬脚就往死里踹,他们根本近不了身。 “去你妈的狗屁二公子!”掐着林恒玉的脖子,猛地将人掼在泥水里。 一个曲膝,直接顶着对方的脖子上,“郁篱在哪!” 林恒玉半张脸浸在泥水里,一身华衣脏污不堪。 他压根没想到程戈居然会突然发疯,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生生撕裂,暴雨冲刷着两人的身体。 “嗬…嗬…我不会放过你的…” 程戈此时几乎失了智,一想到林南殊会出事,心脏就像被串在烈火上煎烤。 伸手抓着林恒玉的头发,朝着面一下砸了下去,“他在哪!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林恒玉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哪里受过这种罪,没两下就顶不住了。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我告诉你,你靠近些。” 程戈心急如焚,将耳朵凑近林恒玉。 林恒玉低低笑出声,伴着雨声活像是地狱的恶鬼低语。 “林南殊他…死了,在城外骨棱山,已经三天了,这会…嗬…多半已经…进野猪肚子里了。” 程戈只觉得脑子轰地一下,喉咙瞬间涌上一股甜腥味。 眼前骤然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但却被他生生稳住了。 将口中那股甜腥压下,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脚将林恒玉的脑壳踩进水里。 车夫还在马车上打着盹,一道身影顶着暴雨冲到他身前,飞快地将马车卸下。 “程公子…”马夫一个激灵,慌张地开口。 “我出城一趟,你先回王府跟崔忌说一声。”说着,飞快地翻身上马,长鞭一挥,迅速地消失在雨中。 第63章 断头崖 骨棱山座落在晏京城外,属于燕山余脉,以嶙峋陡峭的山势闻名。 而山上的红枫却很是有名,每到八月下旬开始,那一片片枫叶似燃烧的火焰,将整座山都染得血红。 因此每年都会有不少文人公子慕名而来,登山赏枫。 程戈身上披着蓑衣,趁着天色还没黑全,骑马疾疾出了城。 骨棱山离内城不远,山脚下还落有些许零星的人家,雨中山雾缭绕,烟囱冒着白烟。 村路被大雨冲了一天,变得格外泥泞,程戈看着底下的路,眉头紧紧皱着。 这路明显是被马蹄踩成这样的,而这附近的小村落明显并不算富裕。 正常情况下,一匹马最便宜的都要二十多两,不是一般农家能承担的。 虽是平时慕名来赏枫的有钱人不少,但是没有哪个傻逼会挑下暴雨的时候来赏什么狗屁枫叶。 那么这些马蹄的来路就有待考究了… 林南殊乃林家大公子,美名盛及大周,成为下一任家主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平时出行虽是低调,但是该有的排面还是有的,出行时贴身的护卫自然不会少。 虽然骨棱山地势险峻,但也不至于让林南殊陷入险境。 这样一番推敲下来,几乎可以断定林南殊此次并非天灾,而是遭到人祸了。 树大招风,程戈自然是知道的,而现下还有人进村,那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种便是来寻林南殊的人,而第二种多半就是返回现场的凶手。 按照林恒玉的意思,林南殊已经遇险三日有余。 但林家如今却密而不发,那很有可能还没有找到尸首。 这应该算不幸中的万幸,现在他要赶在其他人找到林南殊之前将人救走。 程戈骑着马落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抬手用力地敲了几下门。 没一会,一个大汉打开了门,警惕地看着程戈:“你是谁?来我家干啥?” 程戈拱了拱手,道:“这位大哥,我师傅乃游医,昨日上山采药如今还未见回来。我想上山寻他,可不太清楚这上山怎么走。” 大汉上下打量了程戈一番,眼神中仍带着疑虑:“这雨这么大,山上危险得很,你这时候上山不是送死吗?” 第47章 程戈一脸焦急道:“我师傅年纪大了,万一在山上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我实在放心不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可不敢忘恩啊。” 大汉犹豫了一下,脸上隐隐有些动容,伸手给程戈指了指路。 “你往这边走,侧面就有上山的路,骑马也能走。” 说着完后,又有些欲言又止,过了一会才补充道:“小兄弟,我知道你寻人心切,但是你切莫要往那北边那断头崖走。” 程戈表情一凝,连忙问道:“为何?可是有猛兽?” 那大汉左右望了望,往程戈跟前靠了靠,低声提醒。 “断头崖那边应当是发生了了不得的事,这几天好几批来路不明的人都往那边涌,手里还带着皮,凶得狠!” 程戈心中一喜,看来林南殊很可能就在断头崖附近。 他谢过大汉,跟对方买了火折子和油布,翻身上马,朝着断头崖方向疾驰而去。 这会雨小了一些,越往山里走路愈发难行,但程戈心急如焚,顾不上许多。 不出意外,在通往断头崖的方向,地上的的脚印和马蹄印子变得格外密集。 断头崖而在骨棱山的北面,崖壁陡峭如削,常人难以攀爬,平常少有人至。 程戈勒住缰绳,下马仔细查看那些痕迹。 从痕迹来看,之前在这里应该发生过一场不小的冲突。 沿着痕迹继续往前走,隐隐能听到说话声,林中光线暗,程戈一个闪身下马躲进了一旁的林子。 程戈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声音来源处靠近。 透过茂密的枝叶,他看到几个黑衣人正站在崖边往下看。 “你们确定人是从这掉下去了?”领头的那人骤然开口。 一个黑衣人回道:“千真万确,当时他被逼到崖边,失足就掉下去了。 不过主子派了几批人下去,都没见回来。” 程戈心中一紧,看来林南殊确实是从这掉下去了。 但崖下危险,派下去的人都没回来,林南殊很有可能还活着。 他刚这么想着,就听到领头黑衣人又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全都下去找。” 说罢,几个黑衣人便开始拿出提前备好的绳子,沿着绳索下崖底。 程戈瞅准时机,悄悄从林子里摸了出来,猫着腰靠近崖边。 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只见崖底弥漫着一层浓浓的雾气,根本看不清状况。 程戈深知此时不能再犹豫,若等黑衣人找到林南殊,那可就糟了。 飞快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小刀,抓起那绳子就开始割。 只听啪地一声,绳子应声而断,下边接连传来一阵阵惨叫声,程戈才满意地起身。 他崖边晃了晃,果然某隐蔽处也发现了一条往下坠的绳子。 看着应该是前不久留下的,另一端系在一棵粗壮的树上,顺着崖壁缓缓而下。 程戈扯了扯,确认没有松动,把着绳子便往下爬。 雨还在下,崖壁湿滑,程戈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崖缝里有不少小树苗,程戈脚下确定落点,另一只手扒着崖缝。 他能割别人的绳子,那别人也能割他绳子,这样至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好不容易下到一大半,雨突然又变大了不少,程戈往下看了一眼,已经能看到崖底了。 他咽了口唾沫,仰头张嘴喝了点无根水,加快了下滑的速度。 终于到了崖底,程戈尽量压低身体,在雾气中摸索着。 崖底有许多落石,还有不少打斗挣扎的痕迹。 他沿着落崖边上摸索着往前走,脚下突然踩到了个湿湿滑滑的东西,程戈下意识地低头。 一双睁圆的双眼冷不丁地出现在他眼前,程戈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血瞬间凝固了一般。 他急急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腿都有些发软,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人。 那人身上穿着黑色劲装,一动不动地躺在泥水里。 胸前破了个大洞,血水已然冲了个干净,整张脸被水泡得有些发白,显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程戈后背贴着崖壁,侧过头别开目光,猛地喘了几口气。 缓了一会,才继续往前走,不出所料又碰到了好几具尸体。 看装束,应该是来自不同的两批人,死状都极为惨烈,不过好在没有发现林南殊的身影。 第64章 乳猪 断头崖侧边有条地下暗河流出,程戈拿石子测了测应该不浅。 这样说来,林南殊不可能往河对面跑。 程戈仔细观察着附近留下的痕迹,警惕地在林间穿行。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程戈拿出提前备好的火折子。 好在崖底树密林深,用手挡着不至于被淋灭,只是能见度很低。 程戈低矮着身体前行,越走越深,耳边还能听见稀稀拉拉的鸟鸣声。 崖底很大,程戈在林中兜兜转转了好几个时辰,林南殊的踪影倒是没发现,但是黑衣人倒是碰到了几波。 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他不敢冒然上前,否则人没救回去,自己的小命就先搭上了。 在林中找了大半夜,还是没能找到林南殊的身影。 天公更是不作美,那雨跟不要钱似地往下倒,后半夜甚至还打起了雷。 程戈还真怕自己被雷选中去渡天劫,此时身体也觉出了几分疲惫。 当下便打算先找个地方休息避下雨,等恢复了体力再去找人。 转身往更偏僻方向走,以免到时候被那些人遇上。 最后找到了一处狭窄的崖缝,勉强能容下一人。 程戈把弯腰把周围的碎石理了理,走到一旁准备扯些干草垫垫,躺下会舒服一些。 他手脚也快,没一会就扯了一大把。 正当他准备往回走时,却发现干草后面好像是空的。 程戈手上动作猛地一顿,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飞快地将面前的干草给扒开。 连忙将手中的火折子往里探了探,一个隐蔽的山洞出现在他眼前,看着还不浅。 一股欣喜莫名地心底涌起,想也没想猫着身便直接钻了进去。 这山洞不算太宽,难怪之前没人发现,但是往里走还是有些深度。 程戈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洞内潮湿阴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程戈心跳陡然加快,握紧了手中的小刀。 绕过拐角,眼前的景象让他瞪大了眼睛。 只见地上七横八竖倒了几具尸体。 而林南殊正靠在洞壁上,浑身血迹斑驳,身上还掩着一把干草。 程戈吓得愣在原地好几秒,脑子一片空白,血气逆流。 过了好一会才回魂,快步上前,蹲在他身边,轻声呼唤:“郁篱!郁篱!” 然而对方没有半点反应,双眼紧紧闭着,程戈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心跳,脉搏虽微弱但还在跳动。 程戈心中一喜,还好人还活着。 他快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开始查看林南殊的伤势。 林南殊身上伤口不少,有刀伤也有擦伤,血迹早已干涸。 但是伤口没得到及时处理,开始红肿溃烂。 程戈眉头紧锁,转身去检查其他人还有没有活口。 可惜的是,一个都没有,全都死翘翘了,甚至有不少人缺胳膊少腿,伤口十分狰狞。 想必是拼了老命才将林南殊给勉强保下来。 程戈作为一个现代人,是无法理解这种主仆之间的关系,但是也不妨碍他心里觉得敬佩。 这会自然不能把尸体丢出去,招来猛兽不说,也很容易被人发现。 但是让程戈对着一地的地人无动于衷,那也确实是有点为难他。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那些人搬到了洞穴最里面。 等他把林南殊带回去,林家应当会找人来将尸首带回去处理。 他将林南殊往外搬了搬,将人平放在石块上。 林南殊的衣服已经脏得不行了,贴着伤口只会加重感染风险,必须要处理。 程戈转身出了山洞,在外边找了许久才勉强捡到些半干不湿的树枝,另外还在石缝边上扯了把马齿苋。 把柴禾给搭好,拿出之前备好的油布点燃,把柴禾里的湿气给蒸干,捣鼓了半天才将火给点起来。 这雨天山里湿冷,一不小心就容易失温,必须得注意才行。 抓了两把枸杞往嘴里塞,一丝丝甜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 在石块上垫了不少干草,他往边上挪了挪,紧挨着林南殊坐下。 捡了块石头将扯来的马齿苋给捣碎,一边捣一边往嘴里塞枸杞。 没办法,他实在是太饿了,他得补充能量。 等把药捣得差不多了,魔爪开始伸向不省人事的林南殊。 没一会,林南殊就直接跟佛罗伦萨美院里那大卫雕像一样一样的。 第48章 程戈就着火光,将药汁抹在了伤口上,绿得感人。 不过幸好这些伤口只是看着吓人,但是却不算致命。 林南殊这会昏迷,多半是因为失血和伤口感染。 但小腹往上大概四指宽的的那处刀伤却还是有几分凶险的。 “还是上天保佑你,但凡再往下一点点,郁篱你就得绝后喽。” 程戈将伤口处理好,把自已烤干的外袍罩在了林南殊身上。 在洞门口就着淌下来的雨水,把林南殊的衣服给胡乱搓了搓。 离天亮还有些时辰,程戈连忙将洞门口给用杂草给掩好。 程戈蹲在火边,往里边添了些柴,轻轻叹了口气。 “哎~明天又得旷工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扣俸禄… 啧,幸好今天刚好领了上个月的,就是那焗鸡可惜了,老子一口都没尝过呢。” 想到这里,程戈的肚子又呱了一声,程戈打了个哈欠,自我安慰。 “算了,还先睡一会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说着,直接在林南殊身边躺下,因为石块不算太大,程戈只能侧着身睡。 虽然有火烤着,但还是有一些些冷,程戈不由地跟林南殊贴得更近了些。 胳膊小心地越过对方的胸口,将袍子给林南殊小心地掖好。 将额头轻轻抵着对方的肩膀,缓缓闭上了眼睛。 良久,只听见一声吸溜口水的声音,“咝…白白滴,像乳猪…” 第65章 相处 崔忌因为边关的事,当晚被周明岐紧急召进宫议事,等出来时已然快到寅时。 回到王府,一片寂静。 正好路过程戈的房间,里面一片漆黑,崔忌的脚步不由顿了顿。 平日里,程戈睡觉时总有留一盏小灯的习惯,今日却一反常态。 凭白地,崔忌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正好这时,老管家神色匆匆地朝崔忌走了过来,“王爷,你总算回来了。” 崔忌皱了下眉头,转头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回王爷,程公子昨晚出了城,现下还未见回来,老奴担心…” “他出城做什么?” 老管家摇摇头,“老奴不知,只听马夫说程公子昨晚去了趟林府便有些不对劲了,神色匆匆往城外赶,似有急事。” 崔忌心中一紧,当下也顾不得疲惫,立刻唤来暗卫。 “去查一下,林府最近可是出了什么状况。” 暗卫领命而去,崔忌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没过多久,暗卫回来禀报:“王爷,林府的林大公子近日失踪于城外骨棱山,生死未卜。” 崔忌一听,脸色瞬间就暗了下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程戈肯定是跑出城去找林南殊了。 心里那是一个又气又急,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心里暗暗发誓,等把人抓回来后,势必要将人吊起来先打他一百军棍。 咬牙切齿地吩咐道:“备马,去骨棱山。”崔忌当机立断,转身便直接出了门。 老管家连忙赶出来,在一旁劝阻:“王爷,您这一夜未歇,此时去太过危险。” 崔忌却充耳不闻,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马在黑夜中疾驰而去。 …… 天色微熹,林间的虫鸟开始啼鸣,骨棱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光透过簿雾落在了山洞的岩壁上,斑斑驳驳。 星点晨光打在林南殊的眼皮上,那干燥起皮的嘴唇不由地翕合了几下。 睫毛像是晕着光的鸦羽,不动声色地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了眼。 盯着熟悉的岩壁,眼珠子缓慢地动了动,脑子依旧浑浑噩噩。 身体瘫软着,动弹不得半分,一时间还找不回神志。 他眼珠子艰难地动了动,余光似乎发现了什么。 下意识侧过头,正正对上了熟睡的程戈。 【———略———】 “慕…慕禹。” 林南殊刚一开口,程戈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因为没睡好,整个人还没有开机成功,吸了吸有些发堵的鼻子,开始胡言乱语。 “兄弟,帮我带个饭,麻辣烫全家福,加麻加辣加烫。” 林南殊脸涨得跟洋柿子似的,结结巴巴道:“慕禹,你……你可以先起来吗?” 程戈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情况,立马将扒在对方身上的手脚给收了回来。 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笑了两声,“是不是压到你伤口了?” 林南殊耳根依旧红透,别过脸去,低声道:“无妨。” 程戈连忙爬了起来,扭了扭酸痛的腰背,顺手将挂在刀柄上的衣服捞到了手里。 衣服上还带着几分柴火味,但是已经干透了。 林南殊试着将身体撑起,但因为太久没进食又失了血气,刚一动便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程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转身坐到林南殊身后,让对方倚靠在自己胸前。 林南殊:“……” 程戈将手里有些发皱的衣服抖了抖,抬手掀开盖在林南殊身上的外袍。 林南殊:“!!!” 林南殊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躲开,可身体虚弱得根本使不上劲。 “慕禹…我自己…”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几分破碎。 “别动,你伤口还没好。”程戈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帮林南殊穿衣服。 【———略———】 林南殊神色有一瞬间的慌张,飞快扯起落在一旁的袍子往身上掩。 “脸怎么那么红,发热了吗?”程戈帮他将衣服穿好,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伤口发炎容易发烧,程戈还是有点担心。 林南殊触电般躲开他的手,声音慌乱:“没…没有,挺好的。” 程戈没在意,又扶着他躺下,小心翼翼地摸到了洞门口,脑袋左右看了看。 等确认外边没人后,这才猫着身钻出了山洞。 【略的部分可以去听真人讲书,里面都是完整的。】 第66章 双相 过了没一会,程戈便抱着两个竹筒窜回了山洞。 程戈把剩下的柴枝给架好点燃,抹了把脸上的露水。 竹筒里装了些水,往火上煮了一会就沸了,程戈把带的枸杞一股脑地往里丢。 程戈把竹筒从火里夹出来,用叶子包了好几层,低头小心将水吹凉,迅速将林南殊给扶了起来。 “来,喝点热水。”程戈将林南殊扶起,竹筒递到对方嘴边,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着。 林南殊虚弱地靠在程戈身上,喝了几口热水后,气色似乎好了一些。 “感觉怎么样了?”程戈轻声问道,眼神里满是关切。 林南殊微微摇了摇头,看着脸被灰蹭得有些黑的脸,声音微弱:“你…不该来,这里很危险。” 程戈把剩下的枸杞和水都喂给了林南殊,脸上带着笑,瞳仁亮得像琉璃。 “嗐,说这些干什么,你遭了难我总是要来的。” 侧过头蹭了下额头上的汗,伸手把另一个竹筒拿起来,“你还要再来点吗?” “不用了,你吃吧。”林南殊指尖抵着石面,有些发白。 程戈也不客气,三两下就将东西给吃完了,一滴都没剩。 “我刚才看了一下周围,附近有踩踏的痕迹,应当是已经有人找过来了。 你身上的伤不能等,得尽快回去,我打算等会就带你走。” 林南殊垂着眸,看了一眼洞门,罕见地没有说话。 他现在这副样子,什么都做不了,说不定还会连累程戈。 …… “你们去那边搜,一定看仔细了!”带着几分凶狠的声音在林中响起。 “是!”众人立马应声,飞速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搜了过去。 等那批人渐渐走远,不远处的草丛里悄悄地探出了一坨东西。 程戈脑壳上顶着一大顶树叶圈成的绿帽子,左右观望了一下,确定没人后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身上背着林南殊,两人身上挂满绿色藤条,就连脸上都抹了不少绿色的草汁,看起来跟绿巨人多少有些沾亲带故。 两人的衣服都是亮色,大白天在这密林里瞎逛,那是跟行走的靶子没什么区别。 没办法,程戈只能适当地伪装一下下。 程戈背着林南殊,脚步尽量放轻,小心翼翼地在树林里穿行。 林南殊双手虚虚地搭在程戈的肩上,脑袋微微抬着,看着程戈的侧脸。 林间昼夜温差大,这会日头出来,有些闷热。 山路不好走,更何况程戈还得背着一个人,走得更是艰难。 才没多久,整个人就跟浸在水里泡过一般,成股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林南殊看着这样的程戈,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轻轻地伸手给他擦了擦。 第49章 “是不是很沉?休息一下再走。”林南殊柔声问道。 程戈托着林南殊的屁屁,往上颠了一下,快速地摇头,“没啊,你都没有崔忌沉。” 林南殊表情愣了一下,当即问了一句,“慕禹还背过王爷?” 程戈想也没想,直接回道:“是啊,崔忌之前进宫,刚好碰上下大雨。 他那阵腿不是瘸了嘛,竟然还被人扔在亭子里,那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林南殊兴许是有些累了,轻轻地将脑袋搁在程戈的侧颈上。 “你这般直呼王爷的名讳,不怕他怪罪吗?” 程戈听到他这话,歪着脑袋思考了一秒钟,“还好吧,他不生气的时候,还挺好说话的。 说到这里,程戈突然压低了声音,蛐蛐道:“不过我怀疑他得了双相。” “双相是?”林南殊还是第一次听这个词。 程戈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树枝,正要开口解释。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还掺杂着刀剑碰撞打斗的声音。 程戈瞬间噤声,赶紧蹲下身子,将林南殊放下,两人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透过树叶的缝隙,他们看到一群人正在缠斗在一起。 远远看着应当有二十来个人,看装束应该是来自两批不同势力的人。 程戈皱起眉头,小声对林南殊说:“这里边有来寻你的人吗?” 林南殊回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蓝色衣带是祖父的人。” 林南殊的祖父便是太傅的林逐风,平时还会来给太子和程戈授课。 林逐风个人作风严谨但又不会太死板,学识渊博,怀瑾握瑜,当得上一代大儒。 听闻当年未及冠时便三元及第,再加上面容俊朗,一时间更是名声大噪。 后来更是位及人臣,可以说是先帝的二把手。 只是如今年事已高,又逢帝王更迭,便很少再插手朝中之事。 但俗话说得好,好竹出歹笋,林逐风膝下只有一子,便是林南殊的父亲林方泽。 可以说是干啥啥不行,闯祸第一名,每每都要林逐风帮他擦屁股。 年轻时为了拘一拘他的性子,林逐风还专门为他寻了一门亲事。 那女子便是林南殊的母亲沈清鄢,乃当时礼部侍郎家的嫡女,温婉娴雅,端庄大方。 但是林方泽却不太满意,将人迎进门后很是冷待,后来还纳了不少房小妾。 沈清鄢后来为林方泽诞下一子,便是林南殊。 但是因为生产时伤了身体,而林方泽又是不闻不问,没过几年沈清鄢便去了。 林方泽不但不伤心,沈清鄢丧期未出三个月,他竟还想将小妾扶正,气得林逐风直接祭出了家法。 后来林逐风对林方泽是彻底失望了,便将林南殊接到膝下抚养。 之后便没在管林方泽,而林恒玉便是那小妾扶正前所出的庶子,如今也算得上是林家嫡出。 林南殊倒是争气,十几岁时便才华出众,已名冠京城。 林逐风虽是还未从家主的位子上退下来,但是旁人自是知道,这位子迟早都是要落到林南殊头上。 只是这世家人多心杂,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腌臜手段也不少见。 如今林南殊出事,多半跟林家脱不了关系。 程戈死死盯着那两派人马,两方打斗愈发激烈,地上已经躺下不少人了。 天空的乌云缓缓聚拢,耳边传来几声闷雷。 林逐风派来的人明显势寡不敌,渐渐便落了下风。 最后仅存的两人从中突围而出,竟朝着他们的方向奔逃。 程戈心中一惊,下意识将林南殊往身前抱了抱。 迅速屏住呼吸,程戈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逼近的人,像一只机警的豹子。 一只手紧紧圈着林南殊的腰身,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林南殊额头几乎埋进程戈的胸口,一股雪中春信的味道缓缓萦绕在鼻尖,丝丝缕缕侵入骨血。 第67章 鱼汤 林南殊坠崖时就深知,此次必定会九死一生,像是命中注定的劫难。 他一个人窝在山洞里,与死人为伴那时候他就想,可能他也会跟那些尸体一样。 在那个无人发觉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死去,腐烂、生蛆。 亦或是被山间野兽分食,只余下半个头骨。 可是现在他却发现,可能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劫难,而他的劫才刚开始。 像是一道填不平,越不过去的天堑,深陷其中,直至被藤蔓缠绕至死,也挣脱不了分亳。 林南殊被那香味侵袭得脑子有些发昏,下意识地想将头别开。 然而还没等他动作,覆在腰间的手缓缓上移,小心地托着他的脑袋,安抚似地拍了拍。 那两人朝着他们的方向奔逃,眼看越来越近,程戈的喉结紧张地滚了滚。 不过在那两人距离只有十米的地方,程戈屏住呼吸,握着剑柄的手逐渐收紧,周身散发着一股凶劲。 林南殊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块。 心跳声如擂鼓般格外清晰,似乎在互相回应着。 就在那两人即将冲过来时,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骤然与程戈撞在一起,林南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程戈的身体也紧绷起来。 那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在程戈以为要暴露时。 那两人却迅速调转了个方向,朝着林子的另一头跑远,身后的人也疾步追了过去。 一缕黑发落下,有意无意地扫过林南殊的眼皮,让他觉得有些麻痒。 他不由地绷了绷腰,身体往后仰试图避开。 程戈感受到林南殊的小动作,低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别动,再等等。”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林南殊的耳畔,让他的身子不禁一颤。 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那半张的唇上,但也只是一眼,便迅速地敛下了眸。 又过了好一会儿,确定那群人不会再折返,程戈才缓缓松开林南殊。 他站起身,确认周围安全后,伸出手将林南殊飞快地捞起来。 两人一路躲躲藏藏,可能是迟迟未找到林南殊,那些人也急了。 错过了这次机会,想要再下手,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若是林南殊真大难不死回了林家,肯定要找他们清算。 到时候,大难临头的可就是他们了。 现在绝不能手软,必须赶尽杀绝,才能永绝后患。 这会往断头崖来的人,那是一波接着一波,跟不要钱似的。 程戈背着林南殊,既要防着不被人发现,又要赶路,整个人都是紧绷的状态。 再加上没有食物,这才大半日的功夫,整个人便有些吃不消了。 脚步都带着三分虚浮,只能走一段便得停一段。 这般磨蹭着前行,等快到落日时分,这才看见落崖。 现下天还亮着,这会上去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合计了一下,程戈背着林南殊往崖边的河道方向走了过去。 河道挺宽,因为昨夜下了暴雨,河水涨了不少。 程戈将林南殊放在河边的石块后面,刚好能将人给遮住,不至于被人发现。 程将从身上取下个竹筒,在边上的小坑里取了些水,看着还算干净。 看着竹筒里的水没忍住舔了舔嘴角,有点咸咸的,都是汗味。 弯腰在石块里摸索了好一会,勉强摸到了几条小杂鱼,就跟小拇指一般大小。 程戈直接用力一捏,肠子连带着屎都被挤了出来。 等处理好后,便直接往竹筒里丢,捡些小干柴,飞快提着鞋躲回了石块后边。 程戈紧紧挨着林南殊,目光灼灼地看着竹筒,时不时吸一下发堵的鼻子。 脸上的草汁被汗水晕开,这一块那一块的,看着有些滑稽。 甩了甩滴水的脚丫子,拿起一旁的鞋子便要往里套。 “擦一下再穿。”林南殊轻声说道,声音伴着河流的声音,显得异常温柔。 程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南殊,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此时,林南殊看了他一眼,非常自然地握上了他的脚踝,将程戈的双脚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林南殊的手上拿着一块月白色的帕子,动作缓慢地擦拭着他脚上的水珠。 那温热的触感让程戈瞬间僵住,脚趾没忍住蜷缩了几下。 林南殊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动作格外轻柔。 程戈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踝处蔓延至全身,心口有点胀胀的。 林南殊看着程戈脚底上的水泡,有些已经被磨破了。 露出一块块带着血色的粉肉,落在原本白皙的皮肉上,看着有几分可怖。 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一些,唇瓣抿紧着,看不出情绪。 第50章 一切寂静无声。 耳边传来竹筒里咕噜咕噜地的声音,白色的沫子几乎要溢出竹筒的口子。 “可以了。” “哦…谢谢。”程戈轻轻抽回脚,迅速将鞋子穿好。 程戈小心翼翼用棍子夹起竹筒吹了吹,端到林南殊面前,轻声说:“你先吃,等会天黑了我带你回家。” 林南殊看着那鱼汤,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了竹筒。 他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让身体暖和了一些。 程戈看着林南殊,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眼神亮亮的。 林南殊喝了几口,便将竹筒递给程戈,“你喝吧。” 程戈连连摆手,拒绝道:“你喝,我不是很饿,你还病着呢。” “有点腥,我喝不惯。”林南殊轻声开口,直接将竹筒放进了程戈的手里。 程戈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心想林南殊从小锦衣玉食,喝不惯也正常。 “那回去再请你吃好的。”程戈张口画了个饼,低头喝了一大口鱼汤。 “呕…”艰难地将口中的鱼汤咽下,没忍住呕了一下。 看着竹筒,程戈的表情有点难言,这玩意儿果然狗都不吃,简直比中药还难喝。 但是不能浪费。 随后,仰头又闷了一大口,紧接呕一声,又闷一口,又呕一声。 那模样,跟被人逼着吃下十盒蓝纹奶酪一样一样的。 等程戈把最后一口鱼汤喝完,已经有点微死了。 第68章 长生牌位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似乎又有一群人朝着这边赶来。 程戈立刻警惕起来,放下竹筒,迅速将面前火给浇灭。 转身将林南殊护在怀里,两人屏住呼吸,紧张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 天已经黑了下来,程戈从石块后边探出半个脑袋, 发现不远处果然站着一群人,看着应当有十二三人,看装束应当不是林逐风派来的。 但是跟早些遇到的那几批也不同,应该是其他势力派来的。 程戈没忍住皱了下眉头,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想要林南殊的命。 对方明显都是练家子,而且手里还有武器,要是只有他一个人,兴许还能搏一搏。 但是如今他还带着林南殊,他必须要护对方周全,不能有一丁点闪失。 眼看着那些人就要走到附近,程戈咬了咬牙。 当机立断,身形一动,迅速抱起林南殊,轻手轻脚地潜入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他们的身体,两人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程戈一只手抱着林南殊,另一只手抓着河岸的水草,尽量稳住身形。 他们几乎整个身子都浸没在水中,只留半个脑袋勉强露出水面。 “主子都派了那么多人下来,连个鬼影都没看到,这林南殊该不会已经被大虫给吃了吧?”其中一人骤然开口。 “主子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大活人,就算是死了,也不可能连半块布料都不剩。”另一人反驳道。 “可是都这么多天过去了,咱们把这块地方都快翻了个底朝天,也还是没找着人,你说有没有可能早就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说那么多有个屁用!主子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照做!别废话了,赶紧分头去找!” 林南殊双手攥着程戈的衣服,脑袋搭在对方的肩窝上,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混沌。 程戈只觉得肩膀一重,低头看了一眼林南殊,发现对方紧紧闭着双眼,那样子像是快要死了一般。 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飞快地俯下脑袋,张口朝着林南殊的腮帮子用力咬了咬。 林南殊吃痛,嘤咛一声,扭了下脖子本能地想躲开,缓缓睁开了眼。 程戈没料到他会扭头,直接就朝他嘴巴上啃了一大口。 林南殊:“……” 程戈:“!!!” 这怎么解释啊…在线等,有点急。 程戈喉结滚了滚,表情还有亿点点尴尬,但还是在他耳边轻声道:“撑住,别睡。” 林南殊意识稍微清醒了些,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那些人已经开始四处散开搜寻,脚步声渐渐远去。 程戈抱着林南殊,侧脸贴了下林南殊的额头,果然滚烫得吓人。 “很快就能回去了,别睡着了。”他双手托着林南殊的腰,正要把人给推上岸。 结果刚仰头,竟与一双眼睛对上了,对方的手还放在裤腰上,明显是要放水。 这会冷不丁与程戈来了个对视,明显也愣了神。 但好歹受过训练,很快便反应过来,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便朝着林南殊砍了过来。 那模样,活像是发现了一等功… 程戈反应极快,抱着林南殊迅速往旁边一闪,那刀贴着林南殊的衣角划过。 对方见一刀未中,又挥刀砍来。 程戈在水中行动不便,但为了护着林南殊,他咬牙抵挡。 林南殊虽身体不适,但也强撑着意识,双手紧紧环住程戈的脖颈。 就在对方再次挥刀时,程戈瞅准时机,一脚踢在那人的手腕上,长刀落入水中。 那人明显没想到他还有这等身手,转身便要将同伙招来。 程戈目光一凛,一把将林南殊推上岸。 长手一伸飞快地攥住对方的脚踝,用力一扯,生生将人拽进了河里。 那人落入水中后拼命挣扎,溅起大片水花。 程戈想趁机逃上岸,但对方却反手勒住了他的脖子,程戈被勒得呼吸困难,脑袋一阵眩晕。 他用力大张着嘴巴,艰难地吸气,双手扯了扯卡在脖子上的手。 他不能死,林南殊还在岸上等着他。 程戈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扭身抬起膝盖狠狠顶向那人的老二。 “唔…”那人痛到失声,勒住他脖子的手松了几分。 程戈趁机挣脱出来,反手钳着那人的后脖颈,用力地往河里摁。 那人在水里不断挣扎,双手胡乱挥舞,打出一大片水花。 程戈生怕他将人招来,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眼中满是戾气,牙齿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凸起,五指猛然收紧死死将人摁着。 那人挣扎得厉害,手脚不停地踢蹬着,程戈肚子被连踹了好几脚。 过了许久,那人才彻底没了动静,程戈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 他大口喘着气,伸手将那人翻了过来,确认情况。 只见他人双目睁圆,牙关紧咬着,面部青紫,嘴角溢出白沫,扭曲可怖。 程戈吓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不敢再看,手脚并用快速游向岸边。 林南殊躺在岸上,衣服上隐隐渗出了些红,半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 当看到程戈的身影,眼角顿时有些湿润。 程戈将人抱了起来,声音还打着颤,“郁篱你没事吧?” 林南殊眼珠动了动,看向眼前人的脸,指尖轻轻勾了勾程戈的手指。 “我无事…“ 程戈抱着林南殊,不敢有丝毫耽搁,快速朝着落崖的方向跑。 他的脚步还有些踉跄,怀里的林南殊气息微弱,这很不妙。 在崖底找到了上次藏好的绳索,用力地扯了扯,好在没被人砍掉。 方才刚下来一批人,想必下一批应当没那么快过来,他正好可以趁这个当口爬上去。 林南殊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整个人软绵绵的,肯定没办法抓着他。 程戈想了想,在附近砍了不少拇指大小的藤蔓,迅速地用藤蔓将林南殊和自己绑在一起。 程戈在原地蹦了几下,确定林南殊不会掉下来才满意。 伸手在胸口摸了摸,掏出救命药,数了三颗迅速吞下。 伸手攥住绳子在手腕卷了卷,转头看了一眼倚着自己肩膀的脑袋。 “回去记得给爸爸供个长生牌位。” 第69章 丑如夜叉 程戈双腿一蹬,开始顺着绳子往上攀爬。 他的手臂紧绷,每向上一寸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带着两个人的重量,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可一想到林南殊还在生死边缘,他咬着牙,丝毫不肯松懈。 爬到一半时,程戈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 程戈低头看了一眼,侧头在胳膊上蹭了蹭脸上的汗,抬脚就近踩住右手边上的石块。 谁料,这才刚踩上去,那石块一松直接滑落,程戈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晃荡起来。 绳子在他手中剧烈摩擦,火辣辣地疼,可他死死攥着不松手。 雷声骤然从耳边炸开,一道闪电划破暗沉的天空,照亮了程戈的脸。 程戈的心脏猛地一缩,在空中晃荡了好几个来回,努力调整着身体重心。 手心有些粘腻,给粗绳渐渐晕出一截红色。 第51章 程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巴干渴得厉害,用力地眨了眨被浸湿的睫羽,脑袋左右望了望。 努力调整了下呼吸,趁着一个大摆,眼疾手快地扯住了石缝里的一棵小树。 他的脚终于找到了一处稳定的着力点,身体重新稳住。 程戈大口喘着粗气,此时他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燃烧肺部。 但他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来,那口气就泻掉了,必须一鼓作气爬上去。 小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他脸上,模糊了视线。 程戈深吸一口气,再次攥紧绳子,继续向上攀爬。 林南殊被这晃动弄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珠子动了动。 “慕禹……”他声音很微弱,如果不是靠得近,几乎听不到。 程戈咬着牙,用双腿紧紧夹住绳子,稳定住身体。 侧头看了一眼林南殊,笑着安慰了一句。 “别怕,你兄弟我很稳的!没人比我更懂攀岩…” 牛逼虽是这么吹,但此时他的双手已经麻木,每一根手指都仿佛失去了知觉。 舔了舔嘴角,重新调整姿势,继续向上爬。 雷声如鼓鸣,声声震耳,如催命一般。 程戈觉得自己就像一尾格外头铁的鲤鱼,非要顶着逆流去越一越那龙门。 越过去就是化龙飞天成上古真神,要是越不过去,那就只能被端上桌了。 “嗬…你说我这大老远赶来救你,心里…嗬…是不是感动得要死?” 林南殊脸贴着程戈的脖颈,呼吸放得很缓,虚虚地应了一声,“嗯。” 程戈突然笑了,“咱们这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了。 你家人口众多,看有没有什么姿容秀丽的堂姐表妹什么的,回头给兄弟我介绍一个,哥们的幸福就靠你了。” 林南殊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应声,转头侧过脸,双手搭上程戈的腰。 眼眸盯程戈那截白晳的脖子瞧,有种想要咬一口的冲动。 过了许久,才听到林南殊虚弱的在程戈的耳边响起,“没有。” 又过了一小会,只听到他补充了一句,字字句句格外清晰,“没有好看的,个个丑如夜叉…” 程戈:“……” “不应该啊,我瞧你长得挺人模狗样的,是不是故意这样说,怕我拱你家大白菜?” 林南殊抿紧了唇,闭眼直接不说话了,扒着程戈腰上的手缓缓收紧。 程戈也没再跟他贫嘴,眼看着离崖顶也就不到十米,猛地提一口气就往上蹿。 就在快要爬到崖顶时,突然听到下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在那里!有人!” 程戈心中一紧,低头看去,只见一群黑衣人正举着火把,从下方的小道快速到了崖底。 程戈:“!!!”那么邪门?是不是染上什么脏东西了? 他顾不上多想,加快了攀爬的速度。 可那些黑衣人似乎也发现了他的意图,有人开始搭弓射箭。 利箭带着风声呼啸而来,程戈只能不断躲闪,攀爬的节奏被完全打乱。 “卧槽!卧槽!!!” 程戈一边口吐国粹,一边疯狂扭动着,活像是一只在电线上的大猴子。 一支箭擦过他的肩膀,划出一道血痕,他闷哼一声,但没有停下。 这会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爬不死,就得往死里爬。 终于,程戈的手抓到了崖顶的边缘,他用力一撑,将两人的身体提上了崖顶。。 谁料,这才刚一落地,一抹刀光瞬间朝两人袭来。 程戈:“!!!”真是操了… 程戈反应极快,迅速将林南殊护在身后,侧身躲过这致命一击。 还未等他站稳,又是几道刀光从不同方向袭来。 程戈咬着牙,强忍着肩膀的剧痛,迅速从腰间抽出长刀,用力地往上一挡。 一瞬间,虎口被震得发麻,一股血气急急往上涌。 雨水打在刀刃上,溅起一道道血花。 林南殊被放在一旁的石头上,程戈提着刀朝那几人劈了过去。 那几人没太把程戈这个小白脸放在眼里,他们呈扇形将程戈围住,飞速逼近。 程戈眼神冷峻,紧紧握着长刀,雨水顺着刀身滑落。 他看准一个时机,猛地朝一人冲去,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紧接着迅速一挥,携着千军之势。 这一击犹如雷霆万钧,让人根本来不及躲避。 他顺势回身,猛地往后一捅,只听得“噗呲”一声,那长刀直接送进了对方的腹部。 刹那间,鲜血四溅,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花里胡哨…”程戈将长刀抽出,语气带着三分讥讽。 那人双目不可置信地睁着,直至彻底倒下,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死的。 看到这一幕,众人不由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刀法实在是刚猛霸道,更像是军中的打法。 “一起上!”领头的刺客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喝道。 其中两人从两侧攻来,程戈侧身一闪,同时挥刀扫向其中一人的腿部,那人一个踉跄。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趁机从背后偷袭,程戈早有防备,一个转身,长刀横挡,挡住了这一击。 紧接着,他一脚踢在偷袭者的胸口,将其踢飞出去。 领头的人见势不妙,目光一凌,转身提刀直接朝着林南殊的方向冲了过去。 林南殊看着朝着自己面门袭来的长刀,瞳孔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手便要去挡。 “去死吧…” 第70章 得救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人的动作骤然一顿,身体不由地晃了晃,低头朝着自己胸口望去。 只见一把长刀正汩汩地往下淌着血,直接从他的后背贯穿至胸前。 程戈手中没了武器,一个躲闪不及,竟被人在后背上划了一刀。 程戈吃痛闷哼,眼中满是冷意,转身抬脚猛地踹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对方吃痛,长刀脱手,程戈迅速伸手夺下。 双手翻转刀柄,侧身一个斜劈,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程戈的脸上。 一颗圆滚滚的头颅瞬间落地,“咕噜噜”滚了几圈后,停在了程戈的脚边。 程戈身形晃了晃,单手握刀抵着地面,侧头猛地呕了一口血。 程戈:妈的!燃尽了… 抬手抹了下脸上的血渍,迅速捏了两颗药丸咽下。 程戈撑着身体,飞快走到崖边,将所有绳索给劈断。 随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林南殊身边,一把将人背起,在林中飞速地穿行着。 这边的响动肯定会惊动其他人,这时候除了跑没有其他办法。 果不其然,才没跑多远,身后便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程戈背着林南殊,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沉重。 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鲜血浸湿了衣衫,让他的体力几近透支。 不过好在,不远处刚好绑了好几匹马,应当是刚才那波人留下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逃命要紧,一把托着林南殊的腰飞速上马。 “驾…”骏马嘶鸣,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山路泥泞,程戈紧紧勒着缰绳,催马狂奔。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道亮光劈开夜空。 程戈心急如焚,回头瞥了一眼,发现追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咬了咬牙,双腿狠狠夹了夹马腹。 马儿吃痛,速度又快了几分,手中的火把把几乎照不清前路。 林南殊窝在程戈身前,双手穿过的腰身,手掌用力捂着他身后的那道伤口。 温热的鲜血从指缝中渗出,几乎要将那掌心的皮肉给灼伤。 “快追!!!”身后的人穷追不舍,眼看着就要逼近两人。 伴随着一声巨响,闪电照亮整个夜空,暴雨倾盆而至。 手中的火把被浇灭,前路瞬间陷入黑暗,马儿一声嘶鸣失蹄坠落。 程戈眼疾手快,抱着林南殊往道边翻下。 在翻滚中,程戈下意识将林南殊的头护在怀里。 落地后,他顾不上浑身的疼痛,抱着林南殊就跑。 暴雨如注,视线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眼前一片漆黑。 此时已下了山道,路倒是宽了不少,但是少了遮挡物。 程戈背着林南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雨水混合着血水从他脸上滑落。 但两条腿终究是跑不过四条腿,没多久那些刺客便追到了近前。 “完了完了!郁篱,咱俩今天估计要双双赴黄泉了。 我家在这没什么人,到时候你纸钱花不完,可得分我一点,在下面我不想再当穷鬼了。” 林南殊听到这话,手上的力道松了松,“慕禹…把我交给他们,你能跑。” 程戈的手猛地在林南殊的屁股上来了一掌,“你这什么话,我都把你带到这了!你这跟渣男有什么区别。” 第52章 “抓住他们!”这说话的功夫,就已经被包了。 程戈把心一横,将林南殊放下,抽出腰间长刀与刺客对峙。 刺客们迎面围上来,刀光在雨中闪烁。 程戈紧咬牙关,挥刀侧身直接朝着对方的马腿上扫。 一匹马吃痛嘶鸣着倒下,压翻了旁边的几匹马,刺客们顿时阵脚大乱。 程戈瞅准时机,将林南殊往肩上一甩,急急往后退。 现在只求能遇上林逐风的人马,说不定还能苟命。 可没走几步,又有刺客从侧面拦截过来。 程戈挥刀抵挡,生生将人逼退,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但经不住对面马人手实在是太多,车轮战最是耗体力。 这才侧身劈开一道刀光,却又有一柄长刀从身后袭来。 程戈心中暗叫不好,心想这一刀下来,肠子估计都得切断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剑气突然扫过,将那长刀击飞。 紧接着,程戈只觉腰间一紧,整个身体突然悬空,生生被一只大手捞上了马。 这就是飞翔的感觉…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肩上一道身影从夜空划过。 那不是流星…那是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林南殊。 隔壁的暗卫头头也是反应超绝,想也没想就将人给稳稳接住了。 程戈瞬间松了一口气,正要抬头看向救命恩人。 谁料腰上的大掌却陡然收紧,程戈猛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后脑勺被对方死死按着,眼前一暗,身体被袍子罩得死死的。 透过宽厚的胸腔,隐约能传来一阵阵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你是何人,把林南殊留下,饶你不死!” 话音刚落,耳边骤然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哀嚎声响彻云霄。 雨势微收,耳边的打斗声逐渐消失,只有时不时痛苦的呻吟声传来。 程戈睁着眼睛,身体动了动,正想探出头。 然而,还没来得等他动作,耳边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想要林大公子,让你们的主子上镇北王府来要!” 程戈:我靠!竟然是崔忌! 崔忌抬手挥鞭,策马一路往城内急驰,目视前方,神情很是阴翳。 行至半路,崔忌只觉怀里的人拱了拱,一颗脑袋从袍子底下探了出来。 崔忌低头,正巧对上了那张脏得不能再脏的脸。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开口:“等回去再收拾…” “哇…”话未说完,程戈一口黑血直接溅在了他胸前。 崔忌:“!!!” 程戈抬手虚虚地捂着嘴巴,污血顺着指缝淌下。 另一只手还不忘擦了擦崔忌的胸口,眼前一黑又一黑。 “谢谢你…嗷…给你买的枸杞吃完了,下次再给你带。” 崔忌:“……” 【感谢宝宝们一路的支持,木鱼后面还会遇到其他人,喜欢书中哪个人物都可以投投票,让我看看选手们的人气。 最后…求为爱发电和小礼物嗷~】 第71章 谁也别活了 崔忌听到这话,绷着那张死脸,抬手将人的脑袋用力地摁下,“别说话。” 程戈睁着黑黝黝的眼睛,不知道想着什么。 夜色如墨,马蹄声哒哒哒地落在空旷的街道,石板街道映出几分火光。 崔忌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程戈软趴趴地双眼紧闭,显然已经睡死了过去。 呼吸带着些鼻音,嘴唇微张还沾着没擦掉的血迹。 手中的缰绳慢慢收紧,马蹄声渐缓。 过了好一会,众人才回到镇北王府,管家提着个大灯笼,在大门左右踱步。 看到崔忌众人的身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小程公子怎么样了…” 崔忌单手抱着程戈下了马,吩咐道:“去宫里请太医。” 程戈的身体动了动,伸手抓着崔忌的前襟,嘟囔了一句:“救郁篱…救…郁篱。” 崔忌神色难绷,回头看了一眼还挂在暗卫头头肩头的不省人事的林南殊。 转头朝老管家补充了一句:“把人安顿好。” 说罢,伸手将程戈的嘴巴捂住,随后直接抬步朝府内走。 …… “假的!全都是假的!崔忌为什么会掺和进来!” 林恒玉脸还高高肿着,抬脚直接将底下的人踹翻在地。 那人不敢躲,身前的刀口还隐隐往外渗血,这一脚无异于雪上加霜。 在地上滚了两遭,艰难地支起身体跪好,“属下并未谎报,那人确实是镇北王无疑。” 林恒玉胸口剧烈起伏着,抓过手边的烛台就往那人身上砸,“废物!连个废人都解决不了!” 那人被烛台砸中,闷哼一声,却仍不敢出声反抗。 林恒玉怒极,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心中越发不安。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玉儿,我的玉儿。” 门被猛地推开,董婉柔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一进门便直奔林恒玉,急切地问道:“玉儿,听说那个贱人的儿子没死,又被救回来了?” “母亲,你怎么来了?”林恒玉眉头紧皱,看见董婉柔,心中更是烦闷。 因着他的出身,遭了不少人诟病。 虽然那些人表面上恭敬地称他林二公子,但背地一个个都瞧不上他。 有个当小妾的生母,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祖父也是一直不待见他们母子。 当年若是他是从沈清鄢肚子里出来,那便是堂堂正正的嫡子。 而林家家主之位也注定是他的,哪还需要这般样百般谋算。 沈清鄢出身名门,知书达礼,温婉大气。 而反观董婉柔,娇声嗲气,一副小家子作派,哪有半点世家嫡母的样子。 但虽是心中不满,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母亲莫急,确实是被救回去了,不过也受了重伤。” 董婉柔双手绞着帕子,声音颤抖:“这可如何是好,他要是醒了,咱们就全完了! 而且这镇北王掺和进来,事情就棘手了,他可不是好惹的。” 林恒玉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慌什么,他就算被救回去又如何,重伤之下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 董婉柔还是一脸担忧,“话虽如此,可他要是真醒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老爷子那边若是查出什么,他那么宝贝林南殊,定然不会放过我们的。” 越说越觉得情况不妙,慌张地抓着林恒玉的胳膊,说道:“玉儿,要不我们还是出去避一避吧。 有你父亲在林家挡着,你再怎么说都是林家的嫡子,他们总会顾忌着些。” 林恒玉目光骤然一凛,猛地甩开没有说话,眼中带着几分嘲讽,转头看向董婉柔。 “母亲,你太天真了,父亲在林家什么地位你还看不明白吗? 祖父压根就当他是个废物,除了每天三顿供养着,你见他有半分实权吗? 莫不是好日子过久了,你就忘了小王氏母子的下场?” “小…王氏…”董婉柔猛地睁大了眼,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小王氏是林方泽早年时纳的一个妾室,很是受宠。 她膝下有一子比林南殊还大三岁,是林方泽的长子名叫林知深,平日里也是疼爱得不得了。 因着平日里林方泽对沈清鄢爱搭不理,格外冷待。 小王氏越发嚣张,时不时还在沈清鄢跟前显摆挑衅,只是沈清鄢性子娴静,倒也没太跟她计较。 只是林南殊三岁时,在池边读书时,竟被林知深生生推进了池塘,差点被淹死。 沈清鄢当场大发雷霆,竟直接将林知深打了一顿乱棍丢进了林家祠堂。 小王氏见儿子被打,当场发起了疯,就要跟沈清鄢拼命。 沈清鄢也不惯着,直接命人绑了小王氏丢到后山喂狗。 林方泽听到风声赶来阻止,生生当众受了沈清鄢两个大耳光。 而林逐风知道后,非但没有斥责沈清鄢,反而又当场甩了林方泽一耳光。 而林知深受了重伤,被关在祠堂两天两夜才被接出来,也只是留了一口气。 后来跟个活死人般在床上,身上长了不少恶疮,躺了几年便死了,而林逐风甚至都没有过问过一句。 从那后,林家上下都知道了,谁要是敢动林南殊一根寒毛,绝对没有好下场。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董婉柔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恐惧。 林恒玉沉默着没有说话,眼神中骤然闪过一丝阴狠:“那就…谁也别活了。” 第72章 死了 日光正好,院中的树叶微微有些泛黄。 随着风一晃,在空中旋了几圈,飘荡着落在石板上。 第53章 崔忌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垂头朝碗里吹了吹,拿过汤匙舀了一勺抵在程戈的唇边。 程戈当晚回到王府没多久,体内的毒终究是压不住了,接连呕了好几次血,后来整个人神智不清。 不过好在太医被暗卫及时提进了王府,否则程戈这会已经出现在阎王的生死簿上了。 可这人到底是在鬼门关走了这么一遭,身体自然是遭不住。 后又接连三天都在反复高热,几乎要把人给熬干了。 汤药是一碗接着一碗灌下去,方子接连换了好几次,直到今日才勉强退了热。 此时,崔忌满脸胡茬,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一脸肾虚相。 乍一看,除了发量还算浓密,活像是一头被工作榨干的牛马… 程戈这会还不太清醒,汤匙才刚沾唇就被他躲开,眉头皱得死紧。 崔忌倒没太意外,异常熟练地捏住他的腮帮子。 程戈的嘴巴被捏得半张开,崔忌迅将那勺药灌了进去。 程戈立马伸出舌头飞快地将药往外顶,那模样感觉给他喂的不像是汤药,更像是岩浆。 崔忌面冷心硬,自然也不惯着,直接将上下嘴唇一捏。 只见程戈喉咙上下滚了滚,那药终于是下去了。 些许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崔忌拿过帕子去擦,动作格外轻柔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就连暗卫都觉得,此刻的王爷让他们觉得极度陌生。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再猛的硬汉,系鞋带也是蝴蝶结。 终于是把一碗汤药喂完,程戈倒没什么大事,反而是崔忌却出了一脑门汗。 将手中的药碗放下,转头吩咐道:“先把羊乳热好,放些蜂蜜,等会直接端过来。” “是。”仆人应声,快步下去准备。 崔忌坐在床边,看了一眼程戈苍白的脸,侧身倚着床头开始闭目养神。 恍惚间,崔忌竟睡了过去,神志变得昏沉,现实与梦境无声地交汇。 殿内素幔低垂,白绢覆柱,青砖上投下森森烛影。 崔忌抬头看着四周,十六口朱漆官椁静卧灵床,柩前七尺绛帛铭旌高悬。 烛火在眼前晃着,崔忌神色慌张着起身,四处奔逃着。 忽一阵风吹过,经幡簌簌作响。 十二名僧人趺坐着,嘴巴一张一合,木鱼声混着《度亡经》,在崔忌的耳边不断捶打。 崔忌只想逃离,开始慌不择路,陡然间竟是将灵堂前的东西扫落。 目光一转,篆刻着至亲姓名的灵牌翻落在地,崔忌心中一紧,忙俯身去捡。 可刚碰到灵牌,一阵阴风吹过,灵堂内的烛火尽数熄灭。 黑暗中,有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崔忌,你谁也护不住。” 崔忌惊恐地抬头,却见十六口棺椁的棺盖缓缓打开。 至亲之人面色惨白地坐起,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眼角淌着一串殷红血泪。 突然,一阵轻微的动静将崔忌从梦中唤醒。 他猛地睁开眼,就看到程戈的手正勾着他的小指,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崔忌忙坐直了身子,揉了下太阳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醒了?有没有哪不舒服?” 程戈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想尿尿。” 崔忌:“……” 因为还有些虚弱,加上身上还有刀伤,程戈这次只能用夜壶解决。 等解决完人生大事,程戈顿时清爽了不少, 这时,仆人端着热好的羊乳进来,崔忌接过,吹了吹又喂给程戈。 程戈:“???” 崔忌对上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低咳了一声,冷声解释:“你手受伤了。” 程戈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爪子,被纱布包得跟粽子似的。 “啊…”这次直接张嘴,乖乖地喝了下去。 喝完后,舔了舔嘴角,有些意犹未尽,不过他才刚醒还不能吃那么多。 崔忌帮他擦了擦嘴,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程戈却比他先开了口,“郁篱怎么样了?他吃了吗?” 崔忌的脸色瞬间就黑了,捏着瓷碗的手不由地收紧,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死了。”崔忌将碗朝桌案上重重一放,冷声回道。 程戈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就那样看着崔忌,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崔忌垂眸看着他,双唇紧紧绷着,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 只见他突然转过身,面朝里缓缓地在床躺下,扯过被子盖过脑壳。 没一会,一阵低低的抽泣声在被子里传出来。 崔忌看着那个鼓包,只觉得心头似尖刺一般,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时,管家刚好走了进来,目光朝床榻上扫了一眼,又看向自家王爷。 “王爷,林公子醒了,您看…”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床上的程戈一把掀开了被子,脸上还挂着两串眼泪。 “崔管家,你刚刚说谁醒了?” “林公子醒了。”管家重复道。 程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也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转头看向崔忌,问道:“你刚刚不是说他死了吗?” 管家:“???” 崔忌顿时觉得手痒痒的,有点想抽人,就那般盯着程戈,没有应声。 “呃…这个。”管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一时间觉得如芒在背。 “林公子这几日确实凶险,昨晚差点就没救过来。 王爷这几日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着程公子,可能对林公子那边的状况不太了解,所以就以为林公子他…”说着,目光悄悄瞥了一眼崔忌。 “哦哦,原来是这样子。”程戈看向崔忌。 发现对方这才几日不见,竟然又虚成了这副模样,心里不免有些自责。 连忙关心道:“你吃饭没有啊?饿不饿?” 崔忌没忍住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自然还饿不死。” 程戈:“……”这让他怎么接,要不把我煮了给你下酒助助兴? 程戈眼珠子转了转,爪子轻轻搭在崔忌的胳膊上,语气格外真诚,“那你快去吃饭休息,别饿坏了嗷。” 听到这话,崔忌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点,准备顺着程戈的台阶就下。 “我先去看一下郁篱。”程戈又补充了一句。 “嘭!”地一声巨响,房门猛地被推开,撞在墙面回弹了几下。 崔忌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进来,立马招来几个护卫。 “给我看住他,但凡敢踏出这房门一步,就当场打断他的狗腿!” 程戈:这人怎么一阵一阵的,又发病了? 第73章 过来见见你 程戈被崔某人限制了人身自由,每日只能躺在床上混吃等死,倒也算惬意。 吃完午饭,程戈趴在窗口上跟侍卫们聊天。 “你们多少钱一个月啊?包吃住吗?有没有年终奖,节假日会放假吗?有没有隐形福利啊?” 四个侍卫互相对视了一眼,迅速垂下头,没有人敢应声。 程戈倒也没太在意,捏了块云片糕啃了两口,随后将碟子往他们身前递了递。 “要不要整一块?这个可好吃了。” 四个侍卫再次对视,还是无人敢接。 程戈觉得他们应该是不好意思,便将那糕点收了回来。 “有点无聊,要不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下巴垫在胳膊上,开始自言自语。 “咳咳…这故事叫做《师尊被绑九九八十一次后,我们终于修成正果》” 话说,那东胜神洲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 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此山乃十洲…” 林南殊刚踏进程戈院子,便瞧见那些侍卫正撅着屁股倚在窗边,几颗圆圆的脑袋正聚在一起。 “那女王看到那心欢意美之处,不觉淫情汲汲,爱欲恣恣。 展放樱桃小口呼道:大唐御弟,还不来占凤乘鸾也? 师尊闻言,耳红面赤,羞答答不敢抬头。 猪八戒在旁,掬着嘴……” 林南殊:“……” 程戈讲得绘声绘色,手边还放着一壶茶,讲口渴了就嘬两口,小表情惬意得不行。 碟子里的糕点已经被炫完了,每个侍卫嘴角还沾着糕屑,眼神亮晶晶的。 “那后来怎么样了,那师尊跟女王一起了吗?通关文牒要到没有?” 程戈正要接着往下讲,眼角余光瞥见了林南殊,小眼神立马就亮了,“郁篱你怎么来了!” 说完,准备去开门让林南殊进来,结果发现被锁住了。 没办法,只能从窗口爬了,几个侍卫见状连忙伸手去扶他,生怕他摔死。 程戈一落地,便蹬蹬蹬跑到林南殊面前,仰头问道:“你吃饭了吗,身上的伤好点没有?” 第54章 林南殊垂眸看着程戈,脸色还有些苍白,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春日覆在草上的残雪。 “用过了,就想过来见见你。” 林南殊实在是忧心程戈,这才刚能下床,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程戈吸了下鼻子,突然笑了起来,说道:“晚上厨房炖了野鸡汤,你正好可以留下来尝尝。” 程戈每天无所事事,最关心的就是吃什么。 按理说前世就他那条件,什么好东西没吃过,茅台酒涮泳池都不带心疼的。 但是现在他不一样了,自从经历了刚穿来这个世界的那段贫穷至暗时刻。 他终于明白老一辈人说的那句,吃饱的人永远不知道挨饿的痛苦。 当他看到之前一直挨着他算命摊的老乞丐因为饿死被衙差抬走时,那种发自灵魂的恐惧让他几乎让他瞬间失温。 现在他是懂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只要能吃饱其他都是小事。 林南殊在一般情况下,是很难拒绝程戈的,几乎没过脑子便点了头。 程戈笑嘻嘻地,带着林南殊就往窗边走,双手一撑便翻了进去。 “你快进来。”说着,抬手便托着林南殊的腰就将人捞了进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表情还带着几分呆愣。 侍卫一号:这不象征性地拦一下? 侍卫二号:这…王爷只是说不让程小公子出门,也没说不能放人进去啊。 侍卫三号:可是我听隔壁暗卫头头说,王爷可是暗恋程小公子,这要是知道了,不会吃飞醋吧? 侍卫头头:嗐!你听厉风那玩意儿瞎jb乱说,咱们王爷可是大周战神!之前在军营里汉子们脱光光洗澡也没见他多看一眼!我敢打包票,咱们王爷要是断袖,我煞擎就把茅房的粪水喝光! 众侍卫点头:头头言之有理。 程戈带着林南殊在房间里坐下,转身半个身子埋进柜子里,开始疯狂地翻找,活像是一个拆家的哈士奇。 终于.....成功地翻出了一个棋盘。 “快快快!正好没事干,陪我下棋。” 程戈快要被憋坏了,在原世界不能出门还能在家打打游戏刷一下手机。 在这个世界那是除了做梦,压根就找不出什么娱乐活动。 以前不懂以前老一辈的人为什么那么热衷于造小孩。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就这条件,不造小孩那是真的闲到脚皮都能抠秃。 林南殊表情顿了顿,下意识地问道:“你怎么把棋盘放到柜子里?” 程戈抬头,一脸天真地开口:“我不知道哇,就之前我跟崔忌下了几盘,然后这棋盘就莫名其妙不见了。 这几天崔忌让我在房间里养病,我不小心翻出来的,应该是下人收拾房间的时候放那里的吧。” 林南殊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将棋具摆好,抬手道:“你先请。” 程戈捏起一颗黑子,想也没想就落在了棋盘上。 就这样,两个时辰不知不觉地便过去了… 林南殊看着面前的棋局,精神略微有些恍惚。 抬眸看了一眼正在拨倒刺的程戈,指尖捻着一颗白棋久久未落下。 程戈似有所感,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南殊,人畜无害地问道:“怎么了?” 林南殊轻轻地摇了一下头,指尖还捻着一颗白子。 犹豫片刻后,终于还是将其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 随着棋子落下的声音,林南殊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棋盘上。 他凝视着那片黑白交错,轻声开口:“不知慕禹这弈术师承何人,竟如此…诡谲多变。” 程戈喝了口茶水,想也没直接开口:“哦,就是我曾祖父教我的。” 林南殊听闻这话,斟词酌句,“那家祖应当是不拘小节,洒脱快意之人。” “哦哦…他就是个老神兽。” 第74章 怕你饿坏了 程戈的曾祖父程翼实打实活到了一百零五岁,过往平生充满传奇色彩,乃是一代开国元勋。 程戈不知道是不是跟他混久了,那混不吝的性子和行事作派,那是跟他学了个十足十地像。 人家都是隔代遗传,程戈是直接隔了两代,每每两人凑在一块,都让人无比头疼。 据传闻,在程戈才四岁的时候,跟程翼说要吃辣条。 辣条这种奢侈的东西,程戈几乎是吃不到的。 只因某次去邻居家玩了一次后,那小孩掏出了某龙的大辣条,异常大方地分享给程戈一根。 程戈一吃,顿觉惊为天人,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种细糠? 但对方手里也没多少存货,就没再跟程戈分享了。 吃过好东西,顿觉平时家里吃的那些生菜叶子和带着土腥味的蘑菇,实在是难以下咽。 回到家后,那是茶不思,饭不想,睡觉都是满床辣条。 最终没忍住,还是提出了自己的购买请求,当然不出意外被当场驳回了。 程戈不死心,当晚就去找了程翼,他知道对方一定有办法。 果然,当程戈说明来意后,程翼想也没想便直接答应了。 可是难就难在,程翼也是个穷鬼,因为他年轻时爱吃甜食,后来血糖就有点控制不住了。 程家人怕他出事,又知道他是个贪嘴的,便每日将他的饮食起居安排得明明白白,那是一分钱都落不到他手里的。 但是俗话说的好,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 两人立马回归到了最原始的交易模式。 程翼直接从大保险柜里拿出了许多方方的小盒子。 每个盒子里都独立装着一枚枚勋章,程翼让他随便挑一枚拿去换辣条。 程戈自然也不客气,千挑万选拿了一枚中间刻着大红星星的勋章,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小卖铺进发了。 当程戈将那枚勋章拍在小卖铺的柜台上时,那小表情格外嚣张,活像是旧社会没被打倒的土地主。 最后…程戈如愿地抱着一箱大辣条回了家,当然还附赠了一位受了一万点暴击的小卖铺老板。 当晚,程爸程妈当场就给程戈来了一道竹笋炒肉。 而程翼也只是出来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便直接转身回屋,反锁了房门。 程戈当时绝望得不行,他心里自然是恨的,隔天就把程翼养了八年的朱顶紫罗袍金鱼给喂撑死了。 不过后来程戈上初中的时候,程翼正在家里钓鱼,没想到便那般悄无声息地去了。 按理说能活到这个岁数也算是喜丧,但程戈有时候还挺想那小老头的。 程戈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棋子落下,淡淡地开口:“承让了。” 林南殊松了一口气,将棋子纳回棋罐中。 “再来一局!”程戈再度开口。 林南殊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但还是点了下头。 不过这棋还是没下成,因为程戈心心念念的鸡汤它来了。 “程公子,该用饭了。”门锁从外面被打开,几位下人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程戈抬头往外一看,没想到天都快黑了,按照平日这个点应该吃完了。 不过他没太放在心上,可能厨房忙不过来。 起身将放着棋盘的矮桌移到一旁,下人们上前将饭菜布好。 一位身穿蓝灰色上衣的小厮往林南殊旁边站定,将一大盅野鸡汤轻轻放在他面前。 那小厮的目光朝林南殊脸上扫过,随后朝程戈身后看了一眼。 林南殊下意识地朝他看了过去,但是目光还未停留,便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我靠!咝…”程戈大腿湿了一大块,盛着汤的瓷碗砸落在地。 “慕禹!”林南殊飞快走到程戈身边,语气很是紧张。 不过好在那汤不算太烫,就是被砸了一下,倒没多大事。 周围的下人立马围了上来,连忙跪了下来,一脸惶恐。 “都起来吧,多大点事儿。”程戈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用惊慌。 那端汤的小厮低着头,声音颤抖着说道:“公子,实在对不住,小的手滑了。”程戈看了他一眼,并未过多责怪。 林南殊担忧地看着程戈,“先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程戈点了点头,转身便进了内间换衣服。 林南殊回头看了眼退出去的下人,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的情绪。 然而,还未等他多想,房外骤然传来了一道冷厉的声音:“门怎么开着?有人过来了?” 侍卫们扫了一眼自家主子,瞬间头低低地看向头头,示意他赶紧说话。 侍卫头头只觉得后背发凉,隐隐觉得自家主子语气有些不劲。 “啊…就是刚刚林公子…” 崔忌瞬间黑脸,出去一趟就被偷家了,“让你们守着门,不让人进来,当耳旁风了不成?” 侍卫:“???”当时是这样说的吗? 侍卫头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家主子。 第55章 脑子里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隔壁暗卫头头的话来,莫非自家公子果真是对程公子… 心里咯噔了一下,要是这样的话,程公子危矣! 侍卫头头脑门冒汗,心下一横,高声回道:“没…属下们谨记主子的命令,林公子本来是想要进门,但立马就被属下严词拒绝了,半只脚都没让他踏进院子! 方才就…就是厨房过来送饭,所以房门才没关的。” 崔忌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大步走进屋内。 程戈刚把衣服穿好,便听见外面的动静,正打算出去帮侍卫好兄弟开脱一二。 谁料,转身便看到林南殊闪身躲了进来。 程戈正要开口,林南殊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王爷好像不准我来寻你,我先避一避。” 程戈有些无奈,不明白崔忌对林南殊的恶意为什么会那么大。 转身便直接出了内间,刚出来便看到了臭脸的崔忌。 “你刚下职啊,吃饭没有?” 崔忌目光在桌上扫了一眼,随后又看向程戈。 程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两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程戈:“……” “我就是猜到你还没吃饭,就让人多备了副碗筷,怕你饿坏了。”程戈小嘴一张,就开始编。 崔忌一听,脸色瞬间缓和了不少,嘴角微微翘起,故作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第75章 新人驾到 程戈起身拿过瓷碗,仔细地给崔忌盛了一碗放到他面前,“有点烫,晾一会。” “今日太医有没有过来,身体可好些了?”崔忌捏着汤匙轻轻在碗里搅了搅。 “午时便来过了,说恢复得还不错。” 程戈夹了一块莲藕放进嘴里,脆脆的还挺好吃,顺手往崔忌碗里放了一块。 崔忌看着碗里的莲藕,拿起一旁的筷子夹起低头吃了一口,只觉比往日的要更合口味。 目光无意间扫了一眼旁边的棋盘,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似无心地试探。 “方才在下棋?” 程戈夹了筷竹笋炒肉放进嘴里,腮帮子还有点鼓,脸不红心不跳。 “嗯,你不是不让上出门嘛,无聊就自己下棋解解闷。” 崔忌听这话,眼眸微动,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陛下今日命人送了头河西山羊来,明日让人给你烤了吃。” “真的啊?”程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立马就拔高了不少,“那明日我亲自去送它上路。” 程戈上大学之前都被程爸程妈严格管控他的饮食,所有食材都讲究新鲜原汁原味,说是怕影响健康。 家里请的都是特级厨师,做出来的东西虽然精致耐看,但是味道在程戈看来却是很一般。 就算是去外面吃,也是去一些高档餐厅,盘比脸大,菜比眼小,还有各种千奇百怪的酱汁裹着肉。 这种情况,还是在他上了大学之后才勉强改善。 主要是他以独立自强的借口,强烈表达了住校的意愿,程家人被他那坚定的种态度给震撼到了。 这才让他成功吃上了麻辣烫、螺蛳粉、煎饼果子、臭豆腐、沈阳鸡架、钵钵鸡… 程戈每天除了上课训练,就是疯狂流连于学校周边的夜市小吃摊。 当时学校还有人调侃,说gay想要追求程戈,送九十九朵玫瑰百分百会被拒绝。 但如果换成九十九根火山石烤肠的话,他可能会整整考虑十分钟之后才会拒绝。 崔忌夹了一筷莲藕放进嘴里,点了下头,“你伤没好全,少吃一些,明日我下职早些回来。” 说着,伸手端过一旁的野鸡汤,舀了一勺正要放入口中。 谁料此时,一道身影猛地飞身从窗口滚了进来,抬手单膝行礼,“王爷。” 那动作格外行云流水,像是训练了千万次一般。 不用崔忌说,程戈都知道这是什么组织了。 “发生了何事?”崔忌放下碗筷,低声问道。 “王爷,有人偷偷潜进了王府,看模样应当是太子…” 程戈:“???”搞什么鬼? 崔忌眸光一凝,冷声开口:“他来做什么?” “属下不知,太子殿下带着五名暗卫,从别院墙头翻进来的。 看情况应当是朝这边院子过来了,是否要将其捉拿?” 崔忌神色难言,转头看向程戈,似乎在讨一个说法。 程戈还在疯狂扒饭,忽然觉得有一道阴森森的目光朝他投射而来。 刚抬头就瞧见崔忌正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程戈汗毛立马就竖起来了。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飞快地在脑瓜子里把自己干过的缺德事捋了一遍。 过了一小会,只见他夹了一筷子嫩豆腐放到了崔忌的碗里。 “呃…这个也好吃,你尝尝。这太子怕不是挂念着王爷,才特地过来探望?” 崔忌用筷子用力地戳了戳那碗中的豆腐,冷笑道:“夜黑风高,除了那等鸡鸣狗盗之辈,谁会爬人墙头?” 程戈:“……”,这又怎么了? 崔忌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豆腐花,将筷子往旁边一扔,抬眸看着程戈。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这月隐云深的,除了偷鸡摸狗… 也正宜花前月下,情人夜会,秉烛共良宵。程慕禹…你说对吧?” 程戈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挪了挪屁股,抬眸悄咪咪地扫了崔忌。 沉默了片刻… 只听他欲言又止地开口:“你…你的意思是说,太子他想给你戴绿帽子?” 崔忌:“……” “那他…看上了你哪个老婆啊?红绡?还是凝香姐姐?” 崔忌没有说话,脸黑如墨,拳头缓缓收紧。 程戈看着崔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试探性地开口:“那总不会是绒绒吧?” 崔忌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没忍住瞪向程戈。 看着那双愤怒的双眸,程戈在这一刻终于是悟了。 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失声惊呼:“难道!太子心悦的…其实是你!!!” 程戈觉得自己简直是透过现象参透了本质,心中对崔忌的同情瞬间达到了顶峰。 程戈一把就握住了崔忌的双手,“兄弟我懂你!” 崔忌看着程戈那颗圆圆的脑袋,瞬间失声。 他有时候真的想掀开程戈的头盖骨,想看看这么饱满的头型,里面是不是镂空的。 手腕被对方抓着,看着那双关切的眸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连忙转过头,吩咐道:“让他进来,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隐隐约约能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崔忌看了程戈一眼,想也没想转身便朝着里间走了过去。 程戈:“!!!” “你不能进…” 程戈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正要去抓,但还是迟了一步,浅浅地抓了一手空气。 程戈脑瓜子嗡地一下,心想这下要完球了。 然而,压根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太子身着黑衣,鬼鬼祟祟地带着几个暗卫出现在门口。 周湛看到一脸煞白的程戈,吓得立马上前,语气很是焦急。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一边说着,一边就要给程戈检查身体。 程戈眼疾手快地将对方的爪子给扒了下来,一脸无奈问道:“殿下,臣无事。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要寻王爷?” 周湛见他没什么大问题,顿时松了口气。 一屁股坐在圆凳上,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周湛这次是背着周明岐偷偷溜出宫,全靠两条腿走。 王府离皇宫也不算近,这会把他累得够呛。 干得嗓子都快冒烟了,这会一杯茶下去,才勉强活过来。 “本宫脑子有病才去找那个活阎王! 我这不是见你好几日不来东宫,专门派人去打听。 结果那太医竟然说你快死了,我这才想着赶过来看你最后一面。” 程戈:“???”你确定太医真是这么说的? 第76章 藏人 【其实,原场景是这样的…… 太医缓缓地摇了摇头,沉重地说道:“程侍读旧疾累身,如今心脉受损加重,怕是时日无多了。” 太子站在一旁,听闻此言,身形猛地一晃,如遭雷击。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医,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回过神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绝望:“他……竟是这般严重。” 太医叹了口气,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语气肯定地说:“嗯,依微臣之见,程侍读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估摸着也就……” 太医话还没说完,一道残影从他面前消失。 他惊愕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哪里还有太子的身影。 第56章 太医:只剩三年的寿岁了……”】 “对啊!千真万确!现在看来不过就是个庸医罢了!” 周湛目光森森,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回去我就让父皇罢了他的职。” 程戈:“……” 不过见自己老板居然那么关心自己,程戈内心还是有一点点感动的。 伸手握了握太子的手,开口问道:“那殿下有没有给臣带点人参什么的?上次那些我用着甚好…” 周湛反握回去,将人拉着坐在身边,解释道:“本宫这次来得太匆忙,就忘记了,明日遣人给你送来。” 说着,目光朝着桌上扫了一眼,问道:“你才刚用膳啊?怎地那么晚?那活阎王虐待你?” 程戈猛地睁大了双眼,神色慌张地转头朝内间的方向扫了一眼,连忙开口:“殿下莫要胡说,王爷对臣很好。” 周湛看他这模样,心里有点泛酸,“我就随口一说,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难道还怕他听见不成?况且本宫说的也没错,你都不知道那活阎王以前有多可恶,我父皇也说他…唔…” 还没等周湛把话说完,一块鹿脯就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周湛止住了话头,一脸呆愣地看着程戈。 程戈赶紧赔笑,“殿下,这鹿脯味道极好,您尝尝。” 周湛脸有点红,下意识地嚼了嚼鹿脯,含糊道:“嗯,确实不错。 你再喂我一口,为了赶过来看你,本宫连晚膳都没用。”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谁?”周湛一脸擎惕,正要起身去查看。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脚趾猛地蜷缩在一起,真他妈希望下一刻地球能自爆。 他急忙站起身,挡在周湛面前,“没有哇,哪里有什么声音,殿下莫不是听错了。” “本宫刚才分明听到…”周湛正要再说,却生生被程戈给打断了。 “殿下,您今日来得突然,我都没好好准备,我这就去让人再添些酒菜。” 周湛连忙回头,一把将他拉住,“不用麻烦了,这不是还有吗?我随便用些就行,免得被人发现了。” 程戈点了下头,便在他对面缓缓坐了下来。 周湛往桌上一扫,开口问道:“你这怎么摆两副碗筷?” 程戈抓了抓脑袋,心想这些人怎么老是关注这个。 “没…就是这样吃菜更快。” 周湛:“???什么意思?” 程戈有些无奈,一手捏起一双筷子,左右开弓,各夹了一粒花生放进嘴里。 周湛:“……”,还能这样? 周湛不信邪,还亲自试了试,结果可想而知。 只见他负气地将筷子一丢,拿过汤匙,当着程戈的面挖了一大勺花生塞进了嘴里。 “费那劲!” 程戈:“……” 行行行!一个个都是祖宗,老子惹不起。 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回头朝内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目光越过程看向他身后。 “你怎么老往后边瞧,莫不是偷偷藏了人?” 程戈:卧槽!他怎么知道的! 看他这模样,周湛瞬间就拉下了脸,“好啊,程慕禹!你当真藏了人? 是不是还在后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贱蹄子这么不要脸!”说罢就要起身越过程戈。 程戈心瞬间堵到了嗓子眼,上前拉着周湛解释,“没有,殿下你别乱想。” “别拦着我!”周湛没来由地上火,伸手一把将程戈推到一旁, 程戈只觉得一阵闷痛,眉头紧紧皱起,一手撑着圆桌,一手捂着心口。 “你这是怎么了!”周湛见他这般,吓得连忙上前扶住他。 程戈将他推了一个踉跄,火气也上来了,朝着周湛骂道:“都说了没藏人,就是不听! 殿下若是真不喜微臣,何不直接求皇上下道旨,隔日拖去菜市口砍了脑袋了好!何苦来这轮番逼问我!” 周湛本就气性大,被他这一番责问,哪里能受得住。 “你这又是什么浑话!本宫担心你巴巴地过来,竟是一个好都落不到! 你这年岁按理说早该娶妻了,我不是怕哪个小浪蹄子不懂事,整日勾着你做那档事,亏了身子受罪的也是你!你竟是这般不识好人心,跟我摆脸子!” 说罢,抬脚踹了踹一旁的圆凳,显然气极。 程戈没有说话,压根就不想哄这个二世祖,侧过头猛地咳了几声。 而此时,内间里的两人,可谓是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两人各占一隅,自是相看两厌,势若参商,但表面上却还算平和。 林南殊正倚在窗边,指尖拨了拨那盆长势极好的小葱。 崔忌则倚在床柱边上,双手抱胸,假装闭目养神。 然而,骤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争吵,神色瞬间就变了。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正要往外冲。 “都说没藏人,你就是不听!”程戈的声音乍起。 两人一听,脚下紧急刹车,难得对视一眼。 第77章 蚀心散 屋内空气都变得无比安静,两人目光撞在一块,隐隐带着几分剑拔弩张的意思。 周湛气得口干,伸手准备给自己倒杯茶水压压火气,结果一抬茶壶都空了。 顿时火气更盛,端手边还未动过的鸡汤,猛灌了几口。 然而这才碗刚放下,耳边就传来了程戈的声音。 “殿下若是无事,便先回宫吧,免得被陛下知晓,又少不了一顿责罚。”语气淡淡没得半点感情。 周湛一听他这明晃晃赶人的话,一时间血从脚后跟凉到头发丝。 顿觉一腔情谊终究是错付了,气得一个上前攥着程戈的前襟,“程慕禹!!!” 周湛瞪着程戈,脸涨得通红,“你竟然要赶本宫走?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程戈眉头微皱,不知道周湛在发什么疯,试图掰开周湛的手,却被攥得更紧。 但他这会不好使蛮力,毕竟对方再怎么说也是当朝太子,若是出了什么事,倒霉担罪的也是他。 一时间呼吸都有些急,他都没吃饱呢,一时间饿向胆边生,喝道:“放开我!!” 周湛也是个倔的,自是不肯让步,一个用力竟生生将人给推到了窗台边上,身体死死抵着对方。 “我就不放,你又能拿本宫怎么样!” 程戈的后腰猝不及防地撞在窗台上,让次的伤口还未好全,这疼得他瞬间眼泪就飙出来了。 “咝…呃…” 周湛被他这声痛呼唤回了几分理智,看着程戈眼角沁出的泪花,心下一慌。 立马就松开了手,神色很是紧张,“怎么了?撞到哪了?快让我瞧瞧!” 程戈微微躬着身体,额头冷汗直冒,侧过身想把那股疼劲给缓过去,没有理会周湛。 可周湛他这般,又急又怕,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裳要看伤处,“快让我看看,是不是伤到要紧处了?” 程戈被周湛这突然的动作弄得头皮一紧,直男雷达瞬间拉响警报,下意识抬脚就踹了过去。 周湛没想到他会突然出脚,胸口被狠狠踹中,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了墙根上。 周湛只觉胸口一阵剧痛,闷哼一声,挣扎了两下都没能起身。 程戈也被自己吓懵逼了,也顾不上自己的伤,赶紧上前查看周湛的情况,“殿下,您……您没事吧?” 周湛脸色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眼睛还不忘瞪着程戈,眼眶红得吓人,声音中还染着几分哭腔。 “程慕禹…你居然敢踹我!本宫…咳咳咳……” 程戈慌了神,心想这次要真完了,伸手拍了拍周湛的后背,疯狂解释:“殿下…你听我狡辩一下!我不是那个…” 然而还没等程戈把话说完,周湛却一阵猛烈地咳嗽起来,喉头一呛,竟是生生吐出一大口黑血来。 “卧槽!!!”程戈差点吓尿了,伸手托着浑身绵软的周湛。 说实话,地震来的时候都没这么慌过,直接三魂没了七魄。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程戈正想将人抱起来,胸口骤然传来一股刺痛,一口血毫无征兆地溅在了周湛身上。 那场景,活像是古偶剧里服毒殉情的痴爱小情侣。 这时候,内间的两人也意识到不对,立即快步走了出来。 看到眼前这一幕具是一愣… 周湛眼前一片模糊,瞧见两道虚影从内间跑了出来。 顿时心中愈发悲凄,哭得越发凶狠了:“程慕禹…你果然…藏了人,你骗得我好苦啊。” 崔忌箭步上前,飞快地将程戈抱起来就往外走,朝暗卫喝道:“快去请太医!把府医也叫来!” 林南殊正要跟上,余光却扫到地上的太子,犹豫了一瞬,还是弯腰将周湛也背了起来,追着崔忌而去。 第57章 一路上周湛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着,嘴里还断断续续喊着程慕禹。 王府顿时乱成一锅粥,太医们忙成一团,分别诊治着周湛和程戈。 一番检查后,太医们面面相觑,程戈倒是老毛病了。 但让人意外的是,周湛竟然也中毒了,而且这毒还相当霸道。 太医们霎时跪了一地,“禀王爷,太子这是中毒了。” 程戈这会服了药,倒是缓了过来,结果一听太医这话,差点又厥过去。 他妈的,他不就是轻轻踹了他一下,怎么就中毒了?难不成脚底板沾毒了? 崔忌见他这样,抬手拍了拍他的头顶以示安抚。 “可知中的什么毒?”崔忌虽然他很是不喜周湛。 但毕竟对方是当朝太子,若是在镇北王府暴毙,少不了被牵连。 更何况周湛还与程戈发生了摩擦,到时候难免会被周明岐治罪。 “这…”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敢出声,不是不想说,而是他们也诊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毒。 这时,一道半佝偻的身影,正被两个小童扶着匆匆赶来。 此人乃是上一任太医院院使吴苍济,已年近八旬,因年迈行动不便,前些年才退下来。 之前崔忌就请他来给程戈诊治过,还开了不少调理方子,效果还不错。 崔忌上前迎了两步,“吴院使,麻烦您老帮太子诊治一二。” 吴苍济脚步一顿,眼神还有一丝迷茫,。 身边的小童见状,立马附耳过去,大声喊道:“王爷让你给太子看病!!!” 过了大概两秒,吴苍济才反应过来,连忙点了点头,朝着榻边走了过来。 程戈见状正要起,然而还没等他动作,一双略微枯槁的手便直接搭在了他的腕上。 “嗯…脉象两尺沉迟,乃肾气不固,命门火衰,需鹿茸、附子温补,另余毒…” 话音刚落,众人齐齐朝程戈望了过去,随后不约而同地朝他下半身扫了一眼,眼神晦暗不明。 程戈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飞快地将手腕给抽了回来。 林南殊连忙上前,将人飞快引到太子榻前,轻声道:“吴院使,这位才是太子。” 吴苍济这才反应过来,忙又搭上周湛的脉。 好一会儿,他眉头紧皱,神色很是凝重。 随后,只见他缓缓倾身,整个人几乎趴在周湛身上,小心地扒开了对方的眼皮。 吴苍济仔细观察周湛的眼睛后,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蚀心散’。” “蚀心散是何物?”崔忌眉头紧皱,这毒还未曾听过。 吴苍济颤巍巍地说道:“蚀心散,乃是南蛮失传已久的剧毒。” 第78章 可知罪 崔忌一听到南蛮两字,神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吴苍济继续说道:“此毒无色无味,但半柱香内便会毒发。 等待到毒性发作,便会入侵心脉,频频吐血,五脏六腑溃烂而亡。 而且这毒极为霸道,寻常解药根本无用。” “可有解法?”程戈飞快地从榻上跑下了地,立马出声问道。 吴苍济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解法倒是有,听闻宫中有一至宝,叫‘玄灵玉髓’,可解此毒。 崔忌闻言,立马招来侍卫,吩咐道:“你速去宫中,取玄灵玉髓救太子,就同陛下说太子快死了。” 侍卫领命而去,周湛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 程戈在一旁心慌慌,脑子有点乱,要是周湛死了,他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怎么就中毒了呢?半炷香内毒发,也就是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而周湛来找到肯定不止十五分钟,那么很有可能是在他房里中的毒。 程戈:“!!!” 脑海里快速地回忆着晚上所有的细节,过了好一会,他似是捕捉到了什么。 一把抓住了林南殊的手腕,“是鸡汤,那鸡汤有问题!” 林南殊也反应了过来,正要开口说话。 谁料,崔忌却直接挡在他身前,不着痕迹地将程戈的手从林南殊身上扒了下来。 林南殊:“……” 程戈倒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反手握着崔忌的手,语气很是急促:“府里有人下毒,那些下人有问题。” 崔忌将人扶了起来,侧头吩咐道:“去将厨房的人都抓起来,本王要一一审问。” 程戈还有些心惊,这下毒人的,分明就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而那鸡汤本来是专门给他和林南殊准备的,若不是崔忌和太子突然过来,那鸡汤进的就是他俩的肚子了。 而玄灵玉髓仅存一丸,又是宫中至宝,定然不会用在程戈身上。 这下毒的人,每一步都算好了,果真歹毒。 一想到自己差点肠穿肚烂,程戈后背一阵发凉。 “皇上驾到!”随着一声高呼,周明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捧着“玄灵玉髓”的太监。 众人跪迎。 周明岐看着榻上昏迷的周湛,眉头紧皱,快步上前坐在榻边,“太子如何了?” 太医上前,将事情给周明岐详细地说了一遍。 周明岐听完,脸色阴沉得可怕,转头看向底下的众人。 崔忌和林南殊见状,难得有默契,挪身将程戈掩在了身后。 周明岐将玄灵玉髓喂给周湛服下,过了好一会,周湛的眼皮动了动。 周明岐微微俯身,轻唤了几声,“湛儿?能听到父皇说话吗?” 话音刚落,一直昏迷的周湛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还有些虚幻,看得不太真切。 “湛儿?” 听到这熟悉的关切声,周湛眼眶又红了,虚弱道:“父皇……儿臣是不是活不成了?” 周明岐抚了抚他额头,正要安慰几句,周湛又开了口:“程慕禹呢?他死了没有?” 众人:“……” 程戈:“???”我的老天奶,这种时候别cue我啊兄弟! 周明岐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底下的人。 目光越过林南殊和崔忌两人,准确落在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那颗圆圆的脑袋几乎贴在了地上,像只鸵鸟。 程戈: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起身吧。”周明岐发话。 程戈慢慢起身,头低得都快贴到胸口了,挪了挪脚准备往崔忌身后藏。 周明岐:“程慕禹,到近前来。” 程戈:“……” 程戈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几步,脑袋还是低着不敢抬。 林南殊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勾了下他的小拇指,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皇上。”程戈跪在榻前,规矩地行了个礼,唤了一声。 周明岐看着,眼神里带着审视,正要开口询问几句。 “程慕禹,你到底藏了几个小妾?”周湛却抢先开口,声极具穿力,差点将程戈当场绞杀。 周明岐表情微变,目光不由看向程戈,看不出太多情绪。 “我没有…”程戈头都大了,立马否认。 但还没说完,周湛又虚弱地说道:“别狡辩了,我都看到了。 一个个身量魁梧,见了你又搂又抱的,紧紧勾着不放,没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 众人:“……” 暗卫甲:你瞧见了吗?我怎么没看见什么小妾? 暗卫乙:应该没有吧?自从上次出了戴绿帽事件,府里连条狗都是公的。 暗卫头头敲头:这都不懂,男妾也是妾。不过凭咱们将军这条件,日后必定能扶正。 程戈欲哭无泪,目光不由地朝底下的两小妾看了过去。 他要是再脆弱一点,可能就要去跳楼了。 林南殊:“殿下当时中了毒,应当是看错了。” 崔忌:“太子若是余毒未清,便让太医再诊治诊治,莫要胡言乱语,凭白失了身份。” 程戈猛地抬眼看向崔忌,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家是有免死金牌吗?竟然敢这样放肆? 不过程戈又仔细想了想,他妈的!崔忌家好像真的有一块免死金牌! 周明岐一脸烦躁,起身道:“罢了,太医留下候着。 镇北王尽快将事情彻查清楚,没事就全都退下吧!” 众人纷纷行礼告退,程戈如蒙大赦,转身就想跟着往外走。 “程慕禹,你留下。” 程戈脚步一顿,脸上满是绝望,只能又转回身。 等其他人都退出去后,又像乌龟一样挪了回去。 “程慕禹,你可知罪?” 程戈扑通一声滑跪在地,低着头道:“皇上,臣知罪。” 知不知罪不重要,但态度必须要给到位,人家是皇帝,说你有罪你就是有罪。 “既然知罪…来人,拖下去打五十大板。” 程戈:“!!!” 第79章 赐死 程戈满脸惊愕,抬头愣愣地看着周明岐。 第58章 “陛....陛下,你方才说什么?” 程戈刚说完,便有两名侍卫上前,押着他的双臂。 程戈用力地挣开,往前跪了几步伸手扒着周明岐的膝盖。 “陛下,我…臣犯了何罪,为何要受这杖刑。” 周明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冷意:“方才不还说知罪?” 程戈眼神带着几分慌乱,连连摇头,几乎要将脑浆都摇匀了,“陛下,臣不知何罪,你请您明示啊!” 周明岐就那么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冷声道:“《周礼》有云'天子夜行,烛燎必具况太子乎'! 你为东宫侍读,食君之?,竟纵储君夜闯王府,不思劝谏! 储君膳食需经三验试毒,而你竟让湛儿草率吞食,险些丧命,如若没有解药,朕必诛你九族! 如此大罪,你竟还敢说不知?”周明岐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砸在程戈心上。 程戈顿时失了血色,抬眸瞧着周明岐,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怆然,指尖轻轻从周明岐身上移开,低低垂着脑袋。 在这一刻,他才发现在皇权面前人命贱如草芥。 周明岐看着他,似在等他解释。 程戈只觉得有些荒唐,低低笑了几声,像是自言自语,“欲加其罪,何患无辞…” 周明岐霍然起身,脸色难看至极,厉声喝道:“你这是何意!是在质疑朕?” 周明岐怒目圆睁,身上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程戈挺直了腰背,仰头看着周明岐,双眼恍若水洗过一般。 他本就体弱寿短,今日若受了这五十廷杖,那定是活不成了。 《大周律》明确规定,凡决杖,去衣受刑。 程戈心中冷笑,既然横坚都是个死,何必还要受这等污辱。 程戈双手交叠于额前,朝周明岐深深一拜,淡淡地开口:“恳请陛下,赐死。” 话音刚落,一道急切的声音传来:“父皇!!!此事与慕禹无关,是儿臣执意为之!” 周湛急得艰难地半撑起身体,紧紧抓着周明岐的袖子,开口为程戈求情。 周明岐脸色稍缓,但仍冷声道:“你身为储君,更应以身作则,此事你也有错!日后再与你算账!” 太子掀开锦被,跪俯于周明岐身侧,“父皇,慕禹一直尽心尽力辅佐儿臣,求父皇看在他往日功劳上,饶他这一次!” 程戈听着耳边的话,并未出声,额头抵着冷硬的地面,有些疲惫地闭着眼。 脑子昏昏沉沉,声音开始隔绝在外,恍惚间他整个人似乎飘浮于空中。 脚下一片绵软,目光所及,皆是一片苍茫。 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漫无目的地飘着,如尘世的一粒蜉蝣。 “小子,过来…”一道空灵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程戈下意识地循声而去,只见前方一位白发苍苍老者坐在棋盘前。 他往前走了几步,才勉强看清对方的面容,眼神一亮,“太爷爷,你怎么来了?” 程翼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微微一笑:“无事,就来瞧瞧你。” “我变成这样,你还认得我啊?”程戈在他对面坐下,开始陪他下棋。 程翼嘿嘿笑了笑,将手中的棋子落下,“我都化成灰了,你不也认得。” 程戈捏着棋子,没有落下,欲言又止,“太爷爷,我好像废了....” 程翼笑了笑,缓缓开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只要一切皆出自己所想所愿,那脚下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对的。 不要偏居一隅,山川大漠,日月星河,善恶穷苦,去看一看,就知道要什么了。” 程戈将手里的棋子给落下,脸上的疑惑不散,“可是,这跟我肾虚有什么关系啊?” 结果一抬头,眼前的人已然消散不见… “父皇,慕禹他…”周湛还要再求情,却被周明岐喝止,“住口,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周湛吓得连忙闭上了嘴,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程戈,脸上很是焦急。 周明岐垂眸,盯着脚边一动不动的后背,一股火气直往上涌。 他本来也只是打算小惩大诫,找个由头警示一二,也没想着真往重了处罚。 只要程戈服个软,这后头该怎么罚还是他说了算。 但是偏偏这人就是这样不识好歹,竟张口闭口就是悖逆之言。 如今还求死,让他怎能不恼。 “程慕禹,你就那么想死?” 然而,程戈却似是没听到一般,依旧岿然不动。 周明岐见他这副样子,便认定他在耍性子,心中的怒火更盛。 “好,朕就成全你!来人,将他拖下去,赐绞刑!” 周湛大惊失色,眼泪夺眶而出,“父皇,不可啊!”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阻拦,却因身体虚弱又跌回床上。 侍卫们不敢迟疑,立刻上前便要架起程戈就往外拖。 谁料,这才刚碰到程戈,对方竟是身体一歪直直地倒了下去。 只见他双眼紧闭,嘴唇半张着,脸颊酡红似芍药,几缕青丝粘在额前。 众人:“!!!” 周明岐心中一紧,快步上前,迅速将人抱在怀里,伸手往他额上探了探,刚入手果真烫得吓人。 他眉头紧皱,心中莫名有些慌乱,刚才不过是气极之下的狠话,没想到这程戈竟如此不经吓。 周湛见程戈倒下,哭喊道:“父皇,你快救救慕禹!” 周明岐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传太医!” 第80章 相争 程戈只觉得自己置身于火炉之中,整个都要被炼化了。 斑驳红痕未愈,交错在皮肉上,像是一地碾碎的海棠。 太医抬手捻着细针,一一往回收,程戈紧紧皱着眉头,难受控制地掐着手心。 被浸湿的长睫颤了颤,只见他眼皮抬起,瞳孔似是蒙着一层水雾。 侧过头在枕头上蹭了蹭,下一秒毫无征兆地呕了好几口污血,瞬间染湿半个枕头。 周明岐上前,用帕子帮他接嘴角的污血,明黄色的袖子被染红了一大块。 程戈呛咳了一声,一大股污血喷溅而出,落在周明岐胸前绣的龙头上。 “皇上!”福泉见状,吓得连忙上前。 太医这会也不敢多看,低头专心取针,指尖隐隐发抖。 “无碍。”低声开口。 程戈看着周明岐,他声音微弱:“爸……宝宝好痛,不想死。” 周明岐:“……” 程戈下意识地闷哼出声,侧过头又重重咳了好几声。 周明岐回过神来,立马将力道松开,手臂往上抬了抬。 程戈眼皮红得厉害,嘴里不停嘟囔着,“难受…想要%&*#” 太医收完针,小心翼翼地退到一边,恭敬道:“陛下,程公子体内热毒已清,余下只需静养调养便可。” 周明岐点了点头,示意太医退下。 他将程戈扶起,靠在自己怀里,拿过一旁的帕子,温柔地擦去他嘴角的污血。 周明岐不知道他后面说要什么,深吸一气,俯耳去听尽力听清,“想要什么?” “崔忌,我要吃…烤羊肉。” 周明岐:“……” 周明岐在一刻,要不是尚存着一丝理智,真的很想把人从窗口直接丢出去。 此时,外边传来侍卫声音,“王爷,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啊!!!”一道惨叫声骤然响起。 周明岐刚准备起身,崔忌的身影便直接踹门冲了进来。 林南殊紧随其后,因为走得太急,连发冠都松了几分。 看到眼前这一幕,两人神色俱是一暗,身后的侍卫纷纷提着刀将两人围住。 周明岐只是余光扫了一眼两人,并未说话。 伸手从太监手里接过一方新帕子,旁若无人地将程戈的脖子一点点给擦干净。 崔忌想也没想,快步上前就要将程戈抱走。 周明岐抬眸,搭在程戈腰上的手收紧,眼中寒凝霜,沉声开口:“崔忌,你怕不是忘了这大周姓什么?” 说罢,转头看向一旁的林南殊,“林公子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更应当克己复礼,谨言慎行。” 周围的侍卫上前,刀剑架在两人的脖子上。 但是碍于两人的身份,没有周明岐的命令,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虽是你们周氏的天下,但我们崔氏也给你们守了一代代的江山! 崔氏年年镇守边关,马革裹尸,嫡出一脉,被南蛮下毒残害殆尽! 崔氏不与你们周家争这天下,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崔忌这话,可以说是相当出格,要论起来诛九族也是不为过的。 然而,这会他也不想顾忌什么狗屁君君臣臣,战斗力直接接满。 林南殊听罢,立马跟团:“陛下乃一代明君,当为天下表率。 第59章 如今太子已逾十六,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莫要仿了那前朝高氏,留半生污名,凭白让人耻笑。” 前朝高氏,皇家关系混乱,杀子弑父,兄夺弟妻,君戏臣孺,虐人取乐,后世戏称其为禽兽王朝。 周明岐被这两人这般挤兑,再好的脾气也是收不住的,更何况是九五之尊。 “来人!将这两人给朕拿下!” “我看谁敢动我!”崔忌目光如刀,喝道。 一时气氛凝至冰点,剑拔弩张。 然而就在这时,程戈似是被吓到,身体陡然一颤,有些疲惫地睁开了眼。 众人见状,身形一僵,周明岐朝侍卫们使了个眼色,让其退下。 程戈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周围,视线落在周明岐身上。 顿时有些嫌弃地挪了挪屁股,顺势滚下了榻。 崔忌眼疾手快,半环着他的腰身将人托着。 还不忘侧过头,扫了一眼黑脸的周明岐,嘴角带着三分嘲讽。 林南殊抬手将程戈侧脸的碎发给撩开,满脸担忧:“你怎么样了,可还难受?” 程戈摇了摇头,又轻咳了几声。 周明岐两手空空,眉头紧皱,心里有些不悦崔忌的亲近,但看着程戈的样子,也没再发作。 程戈摸了下发痒的鼻头,闷闷地开口:“崔忌,我饿了。” 崔忌连忙应声,“嗯,我让厨房备份吃的。” 程戈咧嘴朝崔忌笑了下,傻愣愣地开口:“要两份。” “嗯,两份。” “郁篱还没用饭,等会我们一起吃。”程戈心里还想着自己的小伙伴。 崔忌:“……”现在把人掐死还来得及吗? 崔忌冷脸抬手,将他看着林南殊的脑袋掰到了另一个方向。 “他一顿不吃饿不死,厨房只余一份饭了,要不就把你的那份让给他。” 程戈疯狂摇头,吸了下鼻子,“那不得行,我先吃。” 说罢,转头看向榻边被吐了一身红的周明岐,勉强稳住身形,躬身行礼。 “臣请告退。” 崔忌与林南殊回过神,纷纷回身,行礼告退。 周明岐也不想看到这群闹心的玩意,挥了下手便让人离开了。 而程戈也终于如愿以偿地吃上了晚饭,可能是饿得狠了,脸差点埋进了碗里。 他只要一发病,那五脏六腑就像被掏空一样,开始饿得发慌。 肚子就跟个无底洞似的,填半天都填不满。 把一桌子饭菜吃完,十分斯文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做完这一切,抬头看向面前的崔忌,突然想起对方晚饭好像也没吃多少。 “王爷,你饿不饿啊?” 崔忌扫了一眼比脸还干净的菜盘子,冷笑道:“我是铁铸的,不用吃饭。” 程戈:“……”,这话怎么感觉阴阳怪气的。 “那明日我给你烤羊肉串吃。”程戈说着,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 崔忌胸口还憋着一股闷气,听到程戈这话,一下子就泄了。 脸别向窗外,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嗯。” “你明天还要上职吧?早点去休息。”程戈打了个哈欠。 崔忌倒没有说,点了下头便转身出了房门,顺势将门关上。 程戈等了一会,起身走近窗前,将脑袋往外探了探,小小声喊道:“郁篱。” 不一会儿,林南殊从角落里闪了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程戈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两块栗子糕,“给你留的,快吃。” 林南殊愣了一下,随即接过,眼中满是温柔,“谢谢,慕禹有心了。” 程戈摆摆手,“咱俩谁跟谁,你快吃,别被别人发现了。” 林南殊刚咬了一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齐齐转头,只见崔忌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正提着程戈常用的那盏琉璃灯。 第81章 四十八秒 程戈觉得自己大抵是被资本做局了,小心脏砰砰直跳。 那感觉,活像是高中时偷偷玩手机,结果刚转头就发现教导主任在窗口朝他死亡凝视。 林南殊表情倒是没太大变化,继续优雅地吃着手里的点心。 程戈看着朝自己走过来崔忌,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抓了抓林南殊的袖子。 “哈哈,崔忌,你怎么回来了啊?是突然睡不着,想邀我秉烛夜游吗?” 崔忌扫了一眼林南殊,转头看向程戈,开始死亡凝视。 程戈只觉得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如履薄冰… 真想有架宇宙飞船,直接把自己射送上太空。 “你房里的灯坏了,这盏新的。”崔忌将手中的琉璃灯递到程戈手里。 程戈在原世界一般习惯开床头灯睡觉,在这里有时候也会保持这个小习惯。 不过刚才发现那灯面的琉璃好像坏了一点,没想到崔忌会这时候送盏新的过来。 连忙伸手接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嗯…你要不要,呃…留下来一起赏月?” “赏月?”崔忌嘴角带笑,却不达眼底。 程戈飞快点头,嘿嘿笑了两声,“那话怎么说,取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嘛!” 说着,小手指头点了点数,“一二三,正正好。” 崔忌没忍住嗤笑出声,“你确定这诗里说的是三个人?” “不是…吗?”程戈嘴角尴尬地抽了抽,转头望向林南殊。 “啊…我是体育生,不太懂这个。 不过…好哥们晚上一起赏个月,倒也算是雅事吧?” 林南殊将手里的点心吃完,点了点头,开始无脑追捧,“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我觉得慕禹说的对。” 崔忌侧过身,无语地看了一眼天,“云幕沉沉星影稀,云深暗锁广寒扉。不知两位赏的是哪门子的月?” 俗话说的好,雄辩是银,沉默是金,此时大家都想多赚一点。 程戈瞅了一眼林南殊,随后又看向崔忌,长腿一跨直接爬上了窗沿坐下。 仰头看着崔忌,晃了晃脚丫子,“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无'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存在的另一面。” 说罢,只见他抬手轻轻覆在了对方的眸上,“你现在能看见我吗?” 崔忌愣了一瞬,温热的触感覆在眼皮上,让他有些恍惚。 程戈的手心还带点软,轻轻相触意外地温暖。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程戈又道:“你看不见我,但我却真实存在。 就像这月,虽被云幕遮蔽,但它依旧高悬天际。 著名的五星上将麦克阿瑟曾经说过,我们不必去纠结有或者是无…” 崔忌握住程戈的手腕,听着对方在他面前胡言乱语,倒也没有出言反驳。 程戈小嘴叭叭完一通,随后转头看向林南殊,做总结性发问,“郁篱,你说是吧?” 林南殊非常配合地应和,“慕禹所言极是,如此妙论,让我茅塞顿开。” 程戈得到肯定,得意地挑了挑眉,又把目光转回崔忌身上,“所以啊,这赏月嘛,重在心境。” 崔忌缓缓放下程戈的手,满脸无语,侧眸扫了一眼程戈的脑残粉情敌。 程戈嘿嘿一笑,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吹吹风,爸爸给你们讲故事。” 崔忌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依言坐到了他身边。 林南殊也跟着凑过来,三人并排坐在窗沿上。 “这故事就叫做《守青铜门十年,小娇妻在外杀疯了》。 话说,五十年前,由长某沙的一伙盗墓贼出土的战国帛书,记载了一个神奇的古墓…” 浓云逐渐散开,月光从云隙间洒落,残余的云絮被照得通透,三道斜影落于长廊。 程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这一觉就睡到了大中午。 在床上用力地伸了个懒腰,这浑身的筋才得舒展。 在床上冥想了整整五分钟,这才准备下床。 然而脚丫子还未落地,又飞快收了回去,只见程戈将被子盖过脑壳。 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一丝丝缝隙都没留,时不时发出两声哼哼,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不过好在没多久,被子突然就一把被掀开了,程戈一脸茫然地呆坐着。 完了,四十八秒… 程戈觉得天要塌了,这一不小心就成秒男了,他以前可是很持久的。 “不行,得再来一次。” 说着,蒙着头就又开始跟被子缠绵了一次。 结果…直接起不来了。 程戈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花,踉踉跄跄地下了床,浑身散发一股浓重的悲凉感。 林南殊过来找程戈时,只见对方一脸生无可恋地撑着下巴,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枸杞。 “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拿起桌上的竹扇给程戈扇了扇。 第60章 程戈看了一眼林南殊,突然开口问道:“郁篱兄,你成婚了没有?” 林南殊倒茶的手顿了顿,随后摇了摇头,“并未成婚,慕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程戈听罢,往飞地朝林南殊身边挤了挤,两只手肘几乎贴到一起。 一股若有若无的苏合香,丝丝缕缕往他鼻腔里蹿。 程戈脑瓜子左右望了望,小小声地开口:“那你总有小妾或通房之类的吧?”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能看到他皮肤上的染光的小绒毛,呼吸打在他下巴带出几分痒意。 林南殊身形一僵,红着脸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也无。慕禹,你问这些作甚?” 看他这羞答答的模样,程戈眼前一亮,莫非是同道中人? 轻咳两声,假意问道:“你怎么这个年岁了还不娶妻?可是有何难言之隐?” 林南殊耳尖泛红,垂眸喝了一口清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才缓声开口:“我母亲少时便与父亲成婚,但终究所托非人,蹉跎了一生,郁郁而终。 若是与人成婚,我觉得应当两情相悦,效雁之贞,白头偕老才是。” 程戈没想到林南殊在这样一个时代的人,居然还能有这种思想觉悟,一时间竟有些触动。 “那以后嫁给你的姑娘,应当会过得挺不错。” 林南殊转头看向程戈,卷曲的睫毛在眼下落下半月似的阴影。 顿时心中一动,指尖微攥紧,“慕禹,我其实…” “嘿嘿,等兄弟我攒够钱了,以后也要娶个温柔娴雅的女子,再生他几个大胖娃娃!” 第82章 屠羊勇士 此话刚落,林南殊便止住了。 心底悄然升起一股酸涩,如潮水般溢散,几乎要将五脏腐蚀殆尽。 程戈侧头看向林南殊,眼似新月,“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南殊的目光别向远处,日光几乎要刺进眼球,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有。” “谁啊?好看吗?是不是长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风华绝代、霞姿月韵、桃羞李让?” 林南殊:“……” 林南殊不由将目光落回程戈脸上,耳边是风吹竹叶的清响。 “嗯,差不离。” 程戈猛地张大了嘴巴,眼中带着几分兴奋。 小手立马扒住了林南殊的手腕,“难道比那翠云楼的如梦姑娘还漂亮?” 程戈没见过如梦姑娘,但是他会脑补啊! 听闻那如梦姑娘是京城最有名的花魁娘子,想必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林南殊也没见过那大名鼎鼎的如梦姑娘,但是不影响他情人眼里出西施。 “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戈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有些扭捏,“那她有没有姊妹啊?还未许人家的那种。” “慕禹家可有未婚配的贤姊或淑妹?”林南殊没有直接回应,反问道。 程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但还是十分老实地回答。 “没有啊,只有一个十岁的弟弟。哎,不对啊,我问你呢,你怎么还反问起我来了。” 林南殊眉梢轻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未曾听闻。” 程戈有些失望地耷拉下脑袋,嘴里嘟囔着:“可惜了,我还想着要是有合适的,能给自己寻个娘子呢。” 林南殊心里那股酸涩愈发浓烈,耳边满是风声,“慕禹定能觅得良配。” 程戈咧嘴笑了笑,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瞬间就开始萎靡不振了。 他现在这样,还有哪个小姐姐能看得上他啊。 “郁篱,你说要是…呃…没有后代的话,另一半会不会很介意啊?” 林南殊侧过头看向他,抬手拿扇子给他挡了挡日光,“为何这样问?” 程戈顿时有些心虚,手忙脚乱地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我就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林南殊看着他的手里那杯茶,手指动了动,一脸欲言又止。 程戈见林南殊这表情,一脸无辜地问道:“怎么了?” 林南殊犹豫了一下,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开口道:“芝兰同气,何必螽斯。” 程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还在想着要怎么给自己调理一下,要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得行啊。 这时,一位小厮刚好小跑了进来,朝两人行礼。 “程公子,山羊已经送到厨房别院了,您要过去瞧瞧吗?” 程戈立马就精神了,一溜烟就冲进了房间,出来时腰上就多别两把大刀。 “走走走!去杀羊!晚上请你撸串。”压根不给林南殊拒绝的机会,拽着人就一路狂奔。 到了厨房别院,一只肥硕的山羊正在圈里吃草。 见有人靠近,抬起羊头,嚼着草朝程戈咩了两声。 程戈摸了摸它的脑袋,仿佛对待亲密的的爱人,小手一路往后,嘴角微湿。 “这里是烤羊排,这里烤肉串,这里烤羊腿…吼吼吼…” 一边说着,正要进圈里将羊咩咩给拖出来一起玩耍。 然而,脚丫子刚抬起,就扫到了那一地的黑珍珠。 身形一僵,有些尴尬地将脚收了回来,朝一旁的小厮说道:“小哥,麻烦帮我把它给我请出来。” 小厮一听,连忙走进圈里,拽着山羊的角就往外拖。 可那山羊似乎察觉到危险,猛地一挣,撒开蹄子就跑。 程戈:“!!!”到嘴的肉要跑了,程戈想也没想拔腿就追。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山羊在前面横冲直撞,程戈在后面追得穷凶极饿。 终于,在一番折腾后,程戈把山羊堵在了一个角落里。 程戈手持双刀,面目微狰,那模样活像来自地狱的饿鬼。 “郁篱,快来抓住它,我们来送它上路。” 林南殊看了一眼程戈,只是犹豫了一秒,便上前死死摁住了那羊。 手起刀落,高咩一声,滚烫的血便直接溅在两人身上。 “程慕禹…”周湛刚进门,正开口要叫一声程戈。 冷不丁就瞧见了这血腥的一幕,整个瞬间就呆愣在原地。 要不是现在腿有点软,他真的想转头就跑。 而站在一旁的下人,也是被程戈这彪悍的操作给震住了。 程戈听到周湛的声音,想也没想便开口,“殿下,快去拿盆,羊血不能浪费。” 周湛听到这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便直接从他身边越了过去。 没一会,崔忌便拿了个木盆从厨房走了出来,快速地将羊血给接住。 …… “咝…好香,这个你尝尝。”程戈抓着一把羊肉串直往嘴里送,香得直眯眼,抬手便往崔忌嘴边递了串肉。 崔忌袖子撸到臂弯处,鼓胀结实的肌肉尽现,荷尔蒙直接爆棚了。 只见他左手一只大羊腿,右手一把羊肉串,不停地在炭火上翻动着。 一张俊脸被烤得直冒汗,低头咬了一口程戈递过去的羊肉。 崔忌因为常年在边关,而北狄人属游牧民族,主要食物便是牛羊肉。 每次打了胜仗,总会缴获不少物资,时间久了这烤肉技术也是直线上升。 “郁篱,你也来一串。” 林南殊不会烤肉,这会正专心拿着木签给程戈串羊肉,手上动作飞起。 程戈不让下人帮忙,美其名曰:烤肉自己动手做的才香。 但耐不住程戈的食量实在是太大,林南殊的速度这会隐隐有些跟不上了。 侧过头将递到唇边的肉叼进嘴里,“谢谢。” 程戈看了一眼旁边在烤肉的周湛,轻轻递了一串过去,“殿下,你要不要也尝尝?” 周湛伸手正要接过,崔忌那阴狠的目光立马朝他刀了过来。 周湛缩了下脖子,连连摇头,“不了,不了,我自己烤。” 火光映着众人的脸,这一刻连月光都带着香味。 突然,一道身影飞快地翻过院墙,在地面滚了滚。 一个翻身,迅速在崔忌面前跪下,动作格外丝滑。 凌风:“王爷,已经查清楚了。” 第83章 上位 程戈下意识地转头,嚼了嚼嘴里的肉,崔忌抬手将手里肉串递给。 “查得如何?” “禀王爷,属下找到了那两个下人时,对方已经服毒自尽。 不过经过一番查探,发现两人未入奴籍之前乃是同宗,且…” 说到此处,不忘朝林南殊的方向扫一眼。 “且两人有一堂兄,如今在林府当管事。 在投毒前两日曾与两人偷偷会过面,不过具体内容属下不知。” 众人一听,齐齐朝着林南殊望了过去,不言而喻,这事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林南殊垂着头,把手中串好的生肉递给崔忌,表情倒是没太大变化。 但程戈总觉得,这会的林南殊周身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第61章 侧过转头看向还在烤肉的周湛,顿时也有些心疼了。 “殿下,你吃吗?”程戈递了一串肉过去。 周湛没接,把自己手里那几串烤肉的那层焦黑糊糊给刮掉。 然后反手给程戈递了两串,“来,尝尝本宫的手艺。” 程戈看着那两串肉,眼皮子跳了跳,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了过来。 刚咬了一口,程戈的表情瞬间就扭曲了,这肉的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又干又柴,还带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 可看着周湛期待的眼神,程戈还是强忍着把肉咽了下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手艺真好,好吃。” 周湛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始继续烤下一串。 其实周湛也不是傻子,刚才凌风的话实在是过于直白,听不出来就是脑子有坑了。 结合前段时间骨棱山遇袭的事,很明显这事是冲着林南殊去的,周湛也只是阴差阳错被误毒了。 但知道归知道,这事却不能搬到太明面上。 世家争斗堪比皇室,其中的弯弯绕绕,腌臜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但这都是家族内部的事情,家丑自是不外扬。 当然皇帝也不会吃这个闷亏,这下毒的人林家会自行处理,但是太子因此受牵连,那必定是要得些好处进行补偿的。 这世家钱权兼备,皇帝要什么,那便不得而知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凌风得令,转身又准备爬上墙头。 “走门。”崔忌冷声开口。 凌风挠挠头,乖乖转了个方向,从门走了出去。 此时,众人像是没事人一样,闭口不提此事。 隔天,周湛便被召回了宫,毕竟身为太子一直住在王府也不合适。 而程戈…光荣地下岗了。 没错,年纪轻轻咱们的程少爷还没享受到权利的滋味,就直接被编入了退休人员名单。 不过这也算在意料之中,毕竟之前那狗皇帝还想直接要他小命的,这般两厢一对比,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会没了工作,程戈每日便空闲上来,除了吃饭睡觉,每天就是追着崔忌学武。 当然,还有悄咪咪找大夫治他的不举之症,这可是关乎到他的终身大事,一点都马虎不得。 本来看到那些黑色汤药就想吐的程戈,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痛饮了,就是表情有些许狰狞。 没多久,便听闻林家出了大事。 据不可靠消息透露,林家二公子晚上在睡觉时。 那屋顶上房梁竟从天而降,好巧不巧还把林恒玉给砸了个正着。 几百斤的房梁,一瞬间就把林恒玉的脑浆和肠子都砸了出来,当场就没了气息。 而董婉柔收到消息,在去找林恒玉的路上,一个不小心失足落了池塘,被捞上来时已经喝饱了水。 另外林家旁枝里有不少产业被收回,另在京中任职的不少林家官员,也因某些错处被免职,还有几门偏房竟直接被林家在族谱除名。 这消息一传开,众人皆哗然一片。 众人虽是议论纷纷,但表面都道是林恒玉母子作恶多端遭了报应。 其实暗地里都心知肚明,这事儿怕与林南殊脱不了干系。 但林南殊地位非凡,巴结还来不及,自然不会有人敢冒着风险去得罪他。 林家经过这一遭血洗,那些心里不正的人倒是安分了不少。 近日,程戈练武的热情只增不减,因为他已经想到了出路。 原因就是他无意中打听到了崔忌底下侍卫头头的薪资状况,那是差点没把他下巴惊掉。 他妈的!竟然比他在翰林院每月整整高出几十两银子! 这么一对比,程戈就觉得之前那份工作真的是浪费青春。 当下,程戈便决定,他要给崔忌打工! 为此,他还制定了一套详细的求职计划。 首先,他要刻苦练习,提升自身技能,让自己脱颖而出。 其次,他要全方位讨好崔忌,提前在老板面前疯狂刷好感。 最后,成功上位,挤掉侍卫头头,成为崔忌的贴身侍卫,做一个年薪只有八百两的普通人。 崔忌刚进院子,便看到了程戈正提着两把大刀,面目凶狠地朝面前的稻草人疯狂砍剁。 每一刀下去,都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道,带出一道道深深的裂痕。 程戈吭哧吭哧喘了两口大气,垂头甩了甩额头上的汗,余光正好瞧见崔忌的身影。 崔忌正要上前,然而,就在他刚刚抬脚的瞬间。 说时迟那时快,程戈面沉似水,毫无征兆地缓缓抽回长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半躬着身子。 须臾间,他手中长刀如疾风般疾驰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噗嗤一声直接将稻草人捅了个对穿。 然而,这仅是开端。 就在稻草人被刺穿的瞬间,程戈忽地似被一股强大力量牵拉,猛地后撤两步。 随后,抬起右腿猛地跃起,动作迅疾如风,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刚劲的弧线。 只闻“砰”的一声巨响,这一脚的威势仿若泰山压卵。 稻草猛地踹飞至墙面,瞬间便散作一堆稻草。 崔忌:“……” 程戈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崔忌,轻轻将高抬的腿给放了下来。 心想,崔忌肯定被自己刚才那一番操作给帅麻了,加大分。 程戈转身,像是才注意到崔忌一般,“王爷,你下职啦?” 说着,飞快地跑到一旁倒了杯茶水,屁颠屁颠地送到崔忌面前。 崔忌:“???” 第84章 下狱 “王爷,喝茶。”程戈将茶水举到他前,眼睫被汗洇成一缕缕,那眼神看起来格外真诚。 崔忌不知道他今天抽的什么风,但还是伸手接过了茶水。 刚喝完,程戈就把茶杯接了过去,“你饿了没有啊?要不要吃饭?” 崔忌看着程戈那张脸,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想吃什么,告诉厨房,让他们去买。” 程戈:“……” 程戈挠了下后脑勺,不知道哪步出错了。 但是这会他也想不通,所以只能先干饭,“都行吧,我不挑,随便杀两只鸡就行了。” 没多久,饭食就端上来了,都是程戈平日里爱吃的。 程戈迫不及待夹了块红烧鱼,准备大啃特啃。 但是手刚抬到半空,方向陡然一转,那鱼块便落在崔忌碗中。 崔忌有些意外,手上的动作一顿。 看了一眼碗里的鱼块,又抬眸扫了眼满心期待看着自己的程戈。 他嘴唇微微绷紧,捏着筷子的手松了又紧。 最后,手腕动了动夹着鱼块翻了个面,开始挑刺。 程戈顿时美滋滋,心想崔忌这会估计要被自己给感动得要哭了。 想到这里,抬手便夹了个大鸡腿正要开动。 然而,才刚啃一口,一块挑好刺的鱼肉便落在了自己碗里。 程戈:“???”这是干什么? “你不喜欢吃…” 程戈话没说完,一道黑影便从墙头翻了下来,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凌风:“主子,程公子,南边有消息了。” 程戈一听,立马放下了筷子,急切地问道:“我爹娘没事吧?” 凌风面色异常凝重,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这才开口:“程公子,程大人前几日被下了狱。” 程戈手中的筷子吧嗒一下落在地面,猛地站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慌乱:“下狱?他犯了什么事?” 凌风摇摇头:“具体原因还不清楚,不过应该跟这次源洲的洪灾有关。” 程戈脑子一片空白,缓缓坐回椅子上,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原主的父亲就一个九品小官,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能犯什么大错呢? 而且单从平日的书信往来中,可以看出程瑾行是一个行不苟合、守正不移的人。 这种人应该不会犯什么原则上的问题。 崔忌拍了下他肩膀,转头朝凌风问道:“程大人何时入的狱?” 凌风回道:“程大人入狱应当有四日了。” 程戈猛地起身,撑着桌子的手隐隐泛着白,“四日!!!” 这古代的监狱可和现代的不一样,条件恶劣,但凡进去都得脱层皮。 平常人一天都受不住了,更别提整整四天。 更况且程瑾行一把年纪了,哪里受得了这种罪。 崔忌按住他的肩膀,“先别急,先派人去源洲查探一番。” 程戈心急如焚,但也知道崔忌说得有理,只能强压下内心的焦急。 崔忌看向凌风,“你即刻带人去源洲重新查探情况,另外务必要保下程大人性命。” …… 程戈自从得程林瑾行入了狱,那是吃不下睡不着,急得直上火。 这会他才切实体会到,没有属于自己的势力,在这个世界简直寸步难行。 第62章 接下来的几日,程戈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着凌风的消息。 终于,凌风快马加鞭赶了回来。“主子,查到了。 此次源洲洪灾,朝廷拨下赈灾银有猫腻,程大人手上应当有些证据。 程戈脸色一沉,连忙追问:“那家父现在如何了?” 凌风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属下赶到时,程大人已经被上了刑,双腿已经断了……” 程戈听后,心中猛地一紧,拳头不自觉地紧握起来,眼中更是充满了愤怒,“这分明就是在逼供!” 他咬着牙,恨恨地说道,“这些人简直是目无王法!” 凌风见状,连忙开口:“按王爷的吩咐,属下已经派人将程大人救了出来。 只是,其他的更多的证据,属下便查不到了。” 崔忌沉默了片刻,这源洲属承平省直隶州,另与其下辖的云陵洲和清江洲被称为江南粮仓。 承平四通八达,又横穿各大运河,商业格外繁荣,各地走商基本都需要经过承平。 毫不夸张地说,大周超一半的税收都来自承平。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又因承平离京都又远,所以当地官员势力盘根错节,关系复杂。 崔忌虽是有一定势力,但主要还是在军中,虽然出口保下一两个人没什么问题,但是想要将手伸到承平,难度还是不小。 况且就算是追查,无非就是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官小吏出来顶罪,对那些真正的蠹虫压根造不成任何威胁。 程戈倒是不怪崔忌,按照两人如今的关系,对方能为他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这事多谢你了,来日若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 程戈回到房间,将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一件件将东西摆在桌上,这里边还有不少是从张清珩身上顺来的。 脑海里突然想起之前张清珩的那些警告,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这会凌风正蹲在墙头啃肉饼,这饼子有点噎喉咙,低头摸了摸腰间的水囊。 谁料,一颗圆圆的脑袋便直接从他手边探了出来。 凌风:“!!!” 程戈小手一撑,直接跃上了墙头,嘴角还带着三分笑意。 “兄弟,这个点才吃饭啊?” 凌风嘴角微抽,不知道程戈半夜爬墙头干什么,呐呐地开口:“吃宵夜。” 程戈点了下头,飞快地从袖子里拿了包油纸出来,打开后里边是半只烧鸡。 “请你吃鸡。” “程公子,你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不用这么客气。”凌风咽了口唾沫,恋恋不舍地将烧鸡推了回去。 “哦,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这有点东西,你能找人帮我送去给我父亲吗?” 凌风将嘴里干巴巴的肉饼给咽下,连忙将包裹给接了过来。 崔忌早就吩咐过他们,程戈要是有什么吩咐,只要不是太离谱,都可以帮忙。 “其实主子也有给银子…”凌风欲言又止地开口。 “什么?”程戈下意识地问道。 “没…没什么。”算了,主子的事情,不是不要乱说。 …… 翌日傍晚,程戈便鬼鬼祟祟地埋伏在翰林院附近。 第85章 抓奸 不为别的,程戈这人注定没什么福气,所以一点亏都吃不了。 一想到自家老爹被欺负成这样,要是他还要忍气吞声,还不如直接投许愿池当个千年王八。 猫着身体小心蛰伏着,没一会便看到张清珩从翰林院走了出来。 程戈扶了扶头上的帷帽,连忙跟了上去。 现在他几乎没有别的什么线索,但是他知道这事肯定有张家人的手笔。 张清珩上了马车,程戈在后面跟了上去,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不是回张府的方向。 不过走路还是没有马车快,而且还容易被发现。 程戈跟了一小段之后,差点就被对方给发现了。 此时正好瞧见有一位小公子准备上马车,程戈连忙走上前去。 “兄弟,能借一下你的马车吗?” 周隐云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程戈,“你是何人,凭什么借我的马车?” 程戈眼神滴溜溜转了转,急中生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羞臊难堪。 “实不相瞒,方才瞧见我家夫人偷偷摸摸上了一辆生人的马车。 我自小便对她情根深种,然她却对我弃之如敝履,如今看来,想必是在外边有了新欢。” 说罢,还假意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带着几分闷闷的鼻音。 “我也不求其他,便只想去看一看她那心上人是何等模样,怎地就夺了她的心去。” “捉奸!”周隐云瞬间就来劲了,脸激动得都红了,没有人能抵挡住这种诱惑。 “那还等什么,赶紧追啊!”周隐云一把拉着程戈,飞快地蹿上了自己的马车。 “快快快!别让他跑了!”车夫一听,还没等两人坐稳,直接甩鞭就冲了出去。 程戈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差点没被甩出去,头上的帷帽一歪。 周隐云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目光便落在了程戈脸上,顿时愣住了。 “兄弟,你夫人是天仙吗?” 程戈将帷帽扶正,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那是自然,知道曹子建的《洛神赋》吧?” 周隐云疯狂点头,“自然知晓,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啧,也就跟这个差不离吧。”程戈挑了下眉,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周隐云激动不已,猛地一拍大腿,“这世间,竟真有此等佳人!”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在一座偏僻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张清珩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显然已经进去了。 另外还停了不少豪华的马车,显然里面人定然不少。 “兄弟,多谢了,下次请你吃饭!”程戈朝对方抱拳,转身就准备下马车。 周隐云一听,瞬间就急了,这怎么能行!想也没想一把就拽住了程戈的袖子。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保护你!多一个兄弟多一份保障啊。” 程戈愣了一瞬,突然觉得这人说的好像真他妈有点道理。 程戈和周隐云下了马车,猫着腰悄悄贴着院墙走。 周隐云朝前看了看,确认安全后,回头朝身后的程戈招了招手。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大门肯定是走不了的,只能另辟蹊径。 周隐云将程戈扯了过去,两人猫着腰小心地蹲下。 “快看。”周隐云悄咪咪地指了指墙根的那个狗洞,小小声地提醒。 程戈扫了一眼那狗洞,没忍住朝对方竖了根大拇指,表示五星肯定。 “兄弟,你先进去,我殿后。” 周隐云倒也没想那么多,他实在是太兴奋了。 扒了扒狗洞旁边的杂草,匍匐着身体就往里钻。 一开始还挺顺利的,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靠!兄弟,我屁股卡住了,快帮帮我!”周隐云压低着声音,有些着急地喊道。 程戈看着那卡在外边的屁股,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但眼下情况紧急也顾不上打趣。 想也没想,抬起脚丫子直接压在周隐云屁股上,用力地朝里怼。 “嘿哟!”周隐云吃痛闷哼,但是整个人却纹丝不动。 程戈一脑门汗,整一个大无语,“你别撅屁股,往下收一收。” “没撅啊,那都是肉啊。”周隐云声音听起来有一丝丝命苦。 程戈:“……” 周隐云觉得自己丢脸丢大发了,趴在地上生无可恋。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仰头一看便瞧见程戈从院墙上跳了下来。 周隐云:“……”这样显得我很像个小丑。 程戈低着头,脸上满是关心,“你怎么样?还行不?” “你刚才怎么不让我从上面下来?”周隐云带着一丝丝怨气。 “你爬得上去?”程戈问得十分直白。 周隐云:“……”无力反驳,有点想杀人灭口。 程戈双腿踩着墙根,双手卡着周隐云的胳肢窝,开始拨萝卜。 “兄弟,你家饭菜是不是特别好吃?”程戈脸都憋红了,咬着牙关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周隐云一脸震惊地看着程戈。 程戈看着他腮帮子上的肥肉,“我猜的。” 程戈猛地憋住一大口气,用力地将人往里拽。 侧过脑袋,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正吐舌头等着他俩的大黄。 开口安抚了一句,“你再等等,很快就可以了。” 终于,在程戈的不懈努力下,周隐云被成功拽进了院子。 俩人靠在墙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第63章 大黄侧头看了一眼周隐云,回头开始在狗洞边上上疯狂刨土。 两人进到院子,躲过走动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潜伏到后院。 才刚靠近,便听到了一阵男女的调笑声,听起来很是嘈杂。 清风送晚,月上柳梢。 两颗脑袋狗狗崇崇地在圆形花窗上探了出来,目光朝着小院内望去。 当看清里面的场景时,两人三观差点就被震碎了。 周隐云捂着嘴,靠着墙根猛喘气,想起刚才那混乱的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伤风败俗,与禽兽无异。 侧头看向程戈,满眼都是同情,“兄弟,看开一点。” 第86章 各有难处 程戈也是开了眼了,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大场面。 耳边女子吟叫不断传了出来,还伴随着阵阵男子的淫笑。 周隐云往后瞧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对方人手众多,要不你再忍忍?而且里面有好些人来头不小,你别冲动。” 程戈唇角绷了绷,院子里的男女众多,但却没见张清珩的身影。 屋内烛火通明,想必张清珩应当在里面,打算从侧面绕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动作,一道尖叫声骤然在耳边响起。 一道娇小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从院内跑出来。 只见那人满脸惊恐,衣衫凌乱,满身青紫。 脚踝上还锁着一条沉重的铁链,跑动间发出一阵阵响动。 程戈眉头紧皱,心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眼疾手快,一把扯过周隐云,迅速钻进了一旁的拐角处。 一群光着膀子的人从院内追了出来,“小贱人,看你能跑到哪儿去!抓住她!” 那女子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地朝着程戈的方向跑了过来。 程戈心下一紧,连忙屏住呼吸,手不由地覆在腰间的刀柄上。 瞬息之间,那道身影便直愣愣地冲到了身前。 程戈反应格外迅速,一个闪身直接将人捞进怀里。 绿柔未料此处有人,身体下意识地用力挣扎,害怕地正要尖叫出声。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瞬间将她的嘴给捂住了。 “别出声。”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绿柔身体一僵,惊恐的眼神骤然对上程戈的双眼,竟莫名安定下来,不再挣扎。 那群追出来的人在附近四处搜寻,嘴里骂骂咧咧。 程戈将绿柔紧紧护在身后,周隐云也警惕地盯着周围。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就在那些人快要搜到他们藏身之处时,屋内突然传出一声调笑。 “找什么找,不就一个贱女人而已!又跑不远,等下派下人去找不就行了。 这屋里女人还多的是,别败了兴致,嫌少就话让清珩兄带再多带几个过来。” 那些人闻言,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纷纷转身回屋。 程戈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低头扫了一眼绿柔,脱了身上的外袍罩在对方身上。 随后转头看向身后的周隐云,小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兄弟,这不会就是家妻吧?”周隐云没忍住问道。 程戈嘴角抽搐了几下,呐呐地开口:“对。” 周隐云和绿柔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程戈。 周隐云看了一眼程戈,又侧头看了一眼绿柔,“莫非真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这实物跟描述严重不符啊,也不是说绿柔不好看。 但是经过程戈之前那一段言词的铺垫,实在是有种被诈骗的感觉。 程戈捂着绿柔嘴巴的手更紧了,讪讪地笑道:“兄弟,你不懂的,爱情就是这样子的,让人耳聋眼瞎。 而且你看,她这不是有鼻子有眼的嘛。再看这水汪汪的大眼睛,啧…别提多好看了。” 周隐云朝绿柔的眼睛瞧了一眼,心口顿时一跳,突然觉得程戈说得真他妈有道理。 然后转念一想,突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对,低声问道:“不是,她这样你还要带她走啊?” 周隐云此刻看着程戈,只觉得对方浑身冒着绿光。 程戈有些上火,小嘴一张又开始胡编乱造,表情还带着几分伤感。 “兄弟,不瞒你说,就这事…彼此各有难处,我不怨她。” 周隐云:“???”什么玩意儿? 周隐云脑瓜开始了风暴,满脑子都是彼此各有难处。 终于,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两人,眼中隐隐带着几分泪光,“莫非她是…” 程戈另一只手飞快地捂上了周隐云的嘴巴,落寞地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别说了,她会伤心的。” 周隐云一听,坚定地点头,将程戈的手扒了下来,“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们保守秘密的。” 程戈嘴角带笑,低头看向绿柔,“现在先跟我回家,好吗?” 绿柔直勾勾地瞧着程戈,想也没想便点下了头。 没一会,三道黑影缓缓地从地上贴墙站了起来。 “我们快走。”程戈小声说着,随后拍了一下周隐云的肩膀,“兄弟,你背她。” 周隐云猛地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开口:“为什么!” “啧,她脚上有锁链,走路会被人听到。”程戈耐心地解释。 “我知道,我是说,你媳妇怎么要我背?这正常?”周隐云觉得这个世界癫癫的。 “俗话说得好,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另古语有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那是不是就代表着,背兄弟媳妇就跟和兄穿同一件衣服差不多?难道你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周隐云用力地消化了一下,好像这话也没毛病,瞬间就被说服了,弯腰就将绿柔给背了起来。 几人躲躲藏藏,终于又回到熟悉的原点。 三道身影蹲在狗洞前,你看我,我看你。 “姑…娘子,你先爬出去。”程戈看了看四周,小声开口。 绿柔异常听话,拖着铁链艰难地往洞外爬去。 不过好在她身形娇小,倒是没什么阻力便爬了出去。 周隐云看着那狗洞,没忍住咽了口唾沫,随后求救般看向程戈。 然而程戈却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低声催促道:“等会就有人过来了,咱们快点。” 周隐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始往狗洞里钻。 可他体型比绿柔大不少,才没爬多远又毫不意外地卡住了。 他涨红了脸,用力扭动身体,却越陷越深。 绿柔见状,伸手攥着周隐云的藕臂,使劲往外扯。 大黄正站在绿柔身边,歪头看着又被卡住的周隐云,二话不说上去又是一顿刨。 程戈在后面干着急,小声喊着:“兄弟,用力爬,你使点劲啊!” 周隐云哭丧着脸:“我使了,出不去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巡逻过来了。 程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顾不上许多,伸手去推周隐云,可根本推不动。 眼看巡逻的人越来越近,程戈心下一横,抬脚朝着周隐云的屁股猛地一踹。 周隐云只觉菊花一紧,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狗洞飞了出去,“噗通”一声摔在洞外草地上。 巡逻的脚步声近在咫尺,程戈也顾不上周隐云的惨状,抬手一个借力,翻身飞快地跃出了院墙。 此时,三人一狗正靠着墙面,用力地大口喘气。 第87章 远房表妹 “咦…这狗洞怎么好像变大了?” “嗐,估计是那条废狗又肥了,这洞不得挖大点,到时候都钻不出去。”说着,巡查的人便又走远了。 程戈看着侧过头,伸手摸了摸大黄的狗头。 大黄似乎不认生,伸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头,眼睛有点亮亮的。 程戈拍了拍它,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推了下旁边的周隐云。 “回去了。” 周隐云点了点头,下意识地背起绿柔,几人猫着腰贴着院墙走。 周隐云的马车停得偏僻,走了好一会才找到。 刚走近,就见车夫已经在原地急得团团转了。 这会见到周隐云几人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 几人连忙蹿上了马车,周隐云将绿柔放下,整个人往车厢里一瘫,犹如一条死狗。 “快回府。”周隐云有气无力地吩咐道。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抓挠声响起,马车外传来呜呜的声音。 程戈将车帘撩起顺着声音低头一看,正好与大黄来了个深情对视。 程戈:“……” “这狗怎么跟来了?”周隐云探出头来。 大黄摇着尾巴,眼睛里满是期待,两只爪子扒着车轮。 片刻后,一条大黄狗飞快地蹿上了马车。 大黄兴奋地在车厢里转了两圈,然后乖乖趴在了程戈脚边。 第64章 周隐云觉得有点稀罕,伸手捏了捏它的脚掌。 大黄抬眼瞧了一眼他,有些嫌弃地将爪子给抽了回来。 周隐云:“……” …… “主子,程公子回来了。” 崔忌眼皮都没抬,翻着手中的棋谱,吩咐道:“让厨房把饭热好。” 侍卫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个姑娘和一条狗。” 话没说完,一道残影直接消失在书房,书页在烛光中晃了几下。 侍卫:“???” 崔忌瞬间出现在门口,就看到程戈抱着绿柔从大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条大黄狗。 他眉头一皱,目光先落在绿柔身上,站在原地看着程戈。 程戈看到崔忌,脚步不由顿了顿,随后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王爷你要去哪?吃饭了吗?” 崔忌没有应声,眼神却在大黄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大黄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丝威胁,警觉地盯着崔忌。 狗头蹭了下程戈的小腿,不着痕迹地躲在对方身后。 “哪来的野东西?”问的是狗,但看的却是程戈怀里的人。 程戈表情一僵,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着凶神恶煞的崔忌,绿柔有些害怕,怯怯地睁着眼看着程戈。 小心翼翼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小声道:“公子,放我下来。” 程戈顶着崔忌灼灼的目光,将人放下了地,抬眸偷偷瞄了一眼对方,挠了挠腮帮子“就…可能是我新纳的小妾?” “你说什么?”崔忌上前一步,程戈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 崔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程戈,活像在审判一个出轨的渣男丈夫。 绿柔见状,飞快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连忙跪下,朝程戈呯呯叩了几个响头。 “绿柔多谢程公子救命之恩!今生没齿难忘!” 崔忌扫了一眼地上的绿柔,片刻后又转向程戈,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程戈想了想,连忙抬起了头,往崔忌跟前靠了靠。 “这事说起来有些复杂,你听我慢慢跟你解释。 她其实…是我母亲表妹的堂妹的妹妹的女儿。” 崔忌:“……”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崔忌似乎不买账,冷声问道。 “那肯定有关系啊,你细想一下,我母亲的表妹也就是我表姨,而我表姨的堂妹也就是我母亲的表堂妹…” 程戈开始各种胡编乱造,小嘴巴差点都吹干了。 终于,在整整过去了十分钟之后,程戈终于得出了结论。 “经过上述严谨的分析,她其实可以算是我的远房表妹,你说有没有关系?” 程戈睁圆着眼睛,表情十分认真,如果忽略那几乎压不住的嘴角的话。 崔忌倒也认真听他胡诌完了,对于程戈这种一表三千里的说法,竟也找不出半点毛病。 崔忌沉默片刻,目光在程戈和大黄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确认谁更狗。 “然后呢?这跟你带她回来有什么直接关系?还有说什么小妾…” 程戈咽了口唾沫,爪子轻轻搭在崔忌的手臂上。 “你知道的,我老家在源洲,前些日子正好遭了灾。 我这远房表妹家也未能幸免,全家上下如今就只剩下她一根独苗苗,她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投奔我来了。 你看我最近又丢了官,在这京城也就跟你关系最好,但是再好的兄弟也没有帮养远房亲戚的道理。 所以…我就不得已,说她是我的小妾…”说到后面,那是越来越小声。 小手扯了扯崔忌的袖子,“你应当不会怪我吧?我其实可以少吃一点。” 崔忌有些不悦,心说我能少你一口吃的?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却听到程戈又来了一句,“你要是确实不肯收留她,那我就带她去郁篱那住几天。” 程戈话刚说完,整个人就被一股猛力给提了起来。 等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已经被崔忌单手夹在了胳肢窝下边。 程戈挣扎着大喊:“崔忌!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先放我下来!” 崔忌没有说话,夹着他大步往屋里走。 大黄见状,汪汪叫着追了上去,绿柔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进了屋,崔忌把程戈怼在了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程戈揉着屁股坐稳,仰头看着又开始发病的崔忌,眼里满是不解。 崔忌盯着程戈的眼睛,坚持了足足四十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咬牙切齿地开口:“先吃饭。” 程戈一听,知道他的病估计又好了,这会也饿得不行,擦了擦手便开始炫饭。 吃到一半,才终想起问一句:“能不能把我那远房表妹和大黄也叫来一块吃?” “吃你的,少不了她们的份。”崔忌语气依旧不太好。 程戈把一个鸡腿啃完,才又补充了一句,“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崔忌:“……” 第88章 柳贤岳 “我已经用…” “你喝点这个,沙沙地挺好喝。”程戈端了碗绿豆汤,放到崔忌面前,心想正好下下火。 崔忌看着那绿豆汤,倒是没有拒绝,低头慢慢喝了几口。 “崔忌…” “嗯。” “你还缺不缺侍卫?你觉得我怎么样?”程戈一边吃着,认真地问道。 崔忌没有抬头,回道:“暂时不缺。” “哦…”程戈有一点点失望,又开口问道:“你腿好了,是不是快要回边关了?” 崔忌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后平静地说:“嗯,应当过段时日便走。” 程戈听后,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说道:“那……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边关?” 崔忌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程戈脸上,捏着瓷勺的指尖泛着白:“为何?” 程戈坐直身子,目光异常坚定:“我想当将军!” 崔忌:“……”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是没了。 “不行。”崔忌十分强硬地拒绝。 程戈一听急了,连忙站起身,双手扒着桌子探身过去:“为什么不行?我可以从小兵做起。” 崔忌皱了皱眉,往后靠了靠,避开程戈的凑近,抬眸瞧着他。 “你怎么上战场?事前先吞三千丸救命药?还是打算一口鲜血喷死蛮子?” 程戈:“……”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哈。 程戈噌地一下站起了身,“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大夫说只要不要太激动就没事!” “杀人还能不激动?”崔忌反问。 程戈又默默坐了回去,表情有点蔫蔫的,吃饭速度都慢了不少。 “那你还缺手人手不?我什么都能做,我就喜欢给你当牛做马。” 崔忌轻笑一下,端起绿豆汤一口喝完,“缺个暖床的,你要不要来应征?” 程戈一听,猛地睁大了双眼,“不是,你那么多小妾都不够啊?” “不喜欢。”崔忌将目光别到一旁,不去看程戈。 “啊?这都不喜欢!”程戈有点震惊,脱口而出:“难不成你想娶玉皇大帝?” 崔忌被无语到笑了,回头看着程戈。 目光正好落在他那盈润的唇上,指节不由地攥紧。 “别人硬塞进来的,你会喜欢?” 程戈一听,疯狂点头,“喜欢啊!为什么不喜欢?” 崔忌觉得程戈简直无法交流,侧过头不想再理他。 “你不要塞给我吧,我温柔,会疼人。”程戈补充道。 “行,你养。” “那不要了。” 程戈夹了块红枣糕啃了一口,顺便给两人倒了杯枸杞茶,“都谁给你送的啊?” “皇上。”崔忌倒是不避讳,看了一眼那杯茶。 “哦…那皇上对你还怪好的。” “哼,他不过就是想要一个崔家后人罢了。” “什么?”程戈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抬头看向崔忌。 “崔家嫡系一脉就剩我一个,战场上刀剑无眼,说不定哪天便死了。 到时候没了崔家帮他死守北方,可不得着急上火。” 程戈听后,表情愣了愣,“这不就是世袭牛马?” 说罢,目光又往崔忌身上扫了扫,“不过皇上怕是要失望喽。 你这种情况现在想要孩子,怕是有点困难。” 崔忌心中一动,挑眉看向程戈,“我这种什么情况?” 程戈把红枣糕塞进嘴里,说话声有些含糊。 “自己的事情自己都清楚,不用说得那么直白,你我不过同病相怜。” 崔忌看着程戈,许久没有说话。 风穿过窗在屋中打了个旋,墙边两人的影子晃了晃,几乎重合在一起。 崔忌的手指握紧又松开,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有心试探:“难不成你也是?” 第65章 程戈瞧着崔忌,脸上有泛着羞臊的红晕,“我是不是你不都知道嘛…” 崔忌眸光微颤,他没想到程戈竟会如此坦诚。 一时间,那鼓动着的心跳声几乎要从胸腔溢出,连风都开始变得燥热。 “我…” 程戈叹了一大口气,抬手把枸杞茶端起来一饮而尽,“你要不要也找个太医看看?” 崔忌脸色一变,皱眉问道:“什么太医?” 程戈:“就是治肾虚啊。” 话刚说完,崔忌一言不发,便直接摔门离开了。 …… 吃完饭,程戈跟大黄玩了一会,便来到了绿柔的房间。 抬手敲了下门,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没一会门就打开了。 绿柔见是程戈,往后退了两步,低垂着脑袋:“程公子。” 这孤男寡女的,程戈也不好意思进去,只是站在门口。 “身上的伤有大夫来看过了吗?” 绿柔轻轻点头,“多谢程公子挂心,大夫看过了,并无大碍。” 程戈点了下头,欲言又止地开口:“那你之前…是张清珩身边的人?” 绿柔将头埋得更低了,点了点头,“我之前是他身边的丫鬟。” 程戈犹豫了一下,接着问道:“那你最近有没有听说关于江南那边的事?” 绿柔沉默片刻,抬起头,“程公子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你有没有听张清珩提过程瑾行?” 绿柔垂眸思索,眉眼微微蹙着,过了一会骤然抬头,“是不是源洲的程瑾行。” “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程戈激动地握着她的手。 绿柔看着程戈,点了点头:“有次我在外间侍奉的时候,偶然听到张清珩和张纮提及。 好像是说私下买卖官职和赈灾银之类的,当时我隔得远听得并不真切,但确实依稀听到程瑾行的名讳还有…” 程戈心里一紧,忙追问:“还有什么?” 绿柔咬着嘴唇,明显是有些害怕。 她的卖身契还在张家,若是被张家人知道她跟外人透露这些,定是会将她打死。 程戈看出她的顾虑,倒也不强求。 打算到时候再顺着这个方向查一下,说不定能找到些证据,“没事,你先休息吧。” 绿柔见他准备离开,心下一横:“此事应当与柳贤岳有关。” 程戈的心猛地一沉,有些不敢置信。 柳贤岳正是如今的吏部尚书,妥妥正二品大员,权力极大。 联系刚才绿柔的话,那柳贤岳很有可能跟买卖官职和源洲赈灾银有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事牵扯的势力范围可以说是相当庞大了。 这水,好像有点深… …… 三日后,程戈鬼鬼祟祟地敲响了绿柔的门。 门开了,绿柔见是他,有些惊讶:“程公子?” 程戈做了个嘘的手势,一人一狗闪身进了屋,压低声音说:“表妹啊,你能不能帮哥一个忙。” 绿柔压根就没问,直接就答应了,“可以。” 然而… 绿柔看着面前的海棠红裙装,瞬间陷入了沉思,抬头有些不太确定地看向程戈。 “公子?你确定要穿…穿这个?” 【吼吼吼,小可爱们点点为爱发电,小礼物送一送嗷~】 第89章 芙蓉 程戈异常坚定地点头,这几日经过他的多番探查,最终发现… 依他现在的身份,这柳府他是多半进不去的。 哪怕退一万步讲,不小心让他给侥幸混进去了。 那柳家毕竟也是高门大户,光凭程戈一人,想要从里面获取证据,估计还得潜伏个十年左右。 程戈是个急性子,明显是等不了那么久的。 不过俗话说的好,此路不通,那便绕道而行。 程戈私底偷偷打听到,这柳贤岳处事很是谨慎小心,且为人格外圆滑,基本很难抓到他的把柄错处。 但是,柳贤岳的人生却有一大败笔,那就是他的儿子柳源骞。 柳贤岳少时家贫,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后来更是在仕途上一路高歌。 不出意外,没多久就迎娶了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而这娶的白富美便是当时的正远侯的嫡女王昭骄,人如其名,性格很是骄纵,柳源骞便是她所生。 而且王昭骄格外善妒,手段更是狠辣。 以致于柳贤岳与他成婚几十年,除了柳源骞一个嫡子,其余的儿子都会在三岁前无故夭折。 这柳源骞仗着自己父亲的权势,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听闻他曾经因为看上一官家妇人,竟是直接在街头强抢。 那妇人因失了贞节,当日回家便直接投了井,此事当时被闹得沸沸扬扬。 柳贤岳难得发了一通火,甚至还动用了家法,但却是被王昭骄强硬地给拦下了。 事后,柳贤岳连夜便去那妇人家里,应当是许下了不少好处。 后来,事情便逐演变成那妇人攀高枝勾引柳贤岳,舆论开始反转。 众人虽有也知道这事有猫腻,但柳贤岳位高权重,没有人会傻到为了这点小事去得罪他,除非仕途不想要了。 况且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介妇孺也不值得去深究。 更有甚者为了巴结柳贤岳,甚至还专门请人写了话本,将那妇人各种杜撰抹黑,生生扭曲成翻版潘金莲。 这事还是程戈经过多番打听才知道的,听后不禁也有些唏嘘。 不过这柳源骞经过这事,似乎是知道会有人给他兜底,那行事更是愈发嚣张无度。 柳贤岳不知道给他擦了多少次屁股,也没能将人给扳回正途。 而柳源骞这人有一个很大的癖好,那就是喜欢喝花酒。 而且喝醉之后,那是什么话都往外说,之前还因这事得罪了不少官员。 程戈觉得从柳源骞这里下手,或许能找到扳倒柳贤岳的证据。 这不他刚收到消息,听说今晚翠云楼的花魁如梦姑娘要出台揽客。 翠云楼的老板是懂饥饿营销的,一个月就只让这花魁露两次面,排场弄得格外声势浩大。 正所谓少吃多滋味,这下简直把那些客人的胃口拿捏得死死的,说什么都要一睹如梦姑娘芳容。 程戈料定,以柳源骞那性子,今晚必定会去翠云楼。 “对了,你看能不能顺便给我化个面妆。”说罢,便从袖子抖出了一大堆的瓶瓶罐罐来。 绿柔又沉默了,实在不清楚程戈要干嘛。 程戈见他这般,再次发出灵魂拷问,“你不会?” 绿柔原本是分配给张府的三小姐的婢女,梳发上妆这些自然是会的。 只是后来有次被临时派去给张清珩送药,谁料却阴差阳错被对方看上。 “会的,不知您想要什么样的妆面?”绿柔小心地将那些瓶瓶罐罐给摆好,低声问道。 程戈想了想,开口道:“嗯…就是看起来像风尘女子,有点骚骚的那种,你懂吗?” 绿柔伸手将他的发冠给取下放到一旁。 捏着桃木梳将那青丝顺了顺,听到这话也隐隐有些绷不住。 转眼间,那青丝在指缝尖流转缠绕,如绸缎滑过水面,越过盘峰错落的山间,高低起伏。 白练洒落幽暗山谷,在黑暗中骤然催出一朵妖艳的彼岸花。 裹挟着满身的殷红,似妖似神,引人沉沦,甘心坠入无尽深渊。 绿柔将手中的口脂给盖好,小心地捧着程戈的脸仔细瞧了瞧,“可以了。” “哦…”程戈低下头,突然想起什么一般。 迅速地从另一个袖子里掏了掏,一朵芙蓉花便被递到了绿柔面前。 绿柔:“……” 绿柔看着那朵芙蓉花,一时间有些错愕。 如果她没记错,程戈手中的这朵应当是崔忌院子前的那株‘贵妃醉’。 这品种格外名贵,基本是有价无市,听闻还是皇上专门让人从南方运来两株幼苗,一株在皇宫里的御花园,而另一株便是专门赏赐给镇北王。 这花种娇气,被精心侍奉了许多年,今年才堪堪开出了零星几朵。 今早绿柔碰巧路过,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程戈手里的这朵,应当是开得最艳的。 而现在,这花的尸体就这般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程戈的手里.... “公子,你把这花摘了,王爷他不会生气…” “啊?”程戈抬头,眼中满是不解,“这花就是他摘的啊。” 程戈穷得要死,为了置办这些作案工具,他还找凌风借了二十两银子。 但经不住这些胭脂水粉着实太贵,买完之后那是一分都不剩了。 没办法,这才把主意打到了这花身上,程戈对花卉不了解。 只觉得瞧着还挺好看,便就动了歹念。 不过这花枝高,他有点够不上,恰好崔忌经过,就让他帮忙摘了。 第66章 绿柔听了这回答,便也无话可说。 接过那芙蓉花,在程戈盘好的发髻上比了比,最后落额前偏右的发髻上。 程戈俯身将脸怼在了铜镜前,左瞧瞧,右瞧瞧。 突然面露猥琐,朝镜子里的自己嘿嘿笑了两下,随后朝绿柔竖起了根大拇指,“强!” “对了,你快帮我穿一下这裙子,我整不明白。” 程戈买的这套是对襟齐腰的襦裙,穿起来确实有一点点麻烦。 绿柔已然将程戈当作是自己的主子,自然也不会推托。 绿柔熟练地拿起襦裙,先帮程戈穿上内衬,再将对襟的上衣小心地系好。 她动作轻柔,每一个步骤都十分仔细,生怕将他的发髻弄乱。 这衣衫布料很是轻薄,隐隐能窥见那盈白的皮肤,如鲛绡透影。 第90章 熟人 绿柔扫了一眼,赶忙移开视线,垂着眸伸手将齐腰的裙子围在程戈腰间。 “公子平日多用些饭,这腰着实太细了些。” 程戈一听,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不着痕迹地把肚子往外胀了胀。 “呃…你别看现在这样,以前我这腰可是很猛的。 而且我跟你说,看东西都不能浮于表面。 你别看它细,但是他足够软啊,打架的时候可厉害了。” 谁料,程戈这么一说,绿柔的头埋得更低了,紧紧抿着唇,脸都憋红了。 将手上的腰带又收紧了一些,细细地调整褶皱和裙摆的长度,让裙子贴合程戈的身形。 一切收拾妥当后,程戈在原地跳了两下,低头了几眼,非常满意,“嗯,应该不会掉。” 突然,目光正好扫到了自己胸前,眉头皱了皱。 随后在房间内扫了好几圈,正好瞧见矮几上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程戈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拿起两个馒头,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顿时,胸前看起来丰满了不少,他满意地biu biu捏了两下:“完美!” 大黄见状,兴奋地围着程戈转了好几圈,尾巴甩得飞起。 绿柔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抽搐,这条大黄狗她是知道的。 在别院的时候,最喜欢跟在漂亮姑娘后边跑。 “行,就这么着吧。” 程戈拍了拍绿柔的肩膀,“辛苦了,我先出去一趟,晚上让崔忌别等我吃饭了。” 王府大门,蝉鸣醉人,几名守门的侍卫都有些无精打采。 突然,一道着红色身影款款踏出了门槛,侍卫们瞬间清醒,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女子面覆轻纱,身着薄纱襦裙,楚腰纤纤,一握春风。 程戈轻握着一把从绿柔那顺来的罗纱团扇,半遮着下巴。 扇沿在鼻尖点了点,侧过头抬起眼眸淡淡地瞧了一眼侍卫们。 只见那眼尾微微上挑,如同一柄剜人心的弯刀,不经意间带出几分妩媚。 眉间的花钿犹如珠血珀附纸,与发髻上的芙蓉相互映衬,真真是艳若桃李,春风不及。 侍卫们看得小心脏狂跳,身体瞬间绷直,微仰着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程戈看他们的反应,心里突然有点打鼓。 心想难道这里的男人不爱这款?程戈一边暗暗想着,一边扭着屁股出了府。 等程戈走远,那几个侍卫瞬间绷不住了,几颗脑袋快速凑到一起,擦了擦鼻血。 “这姑娘是谁啊?之前咋没见过?” “上次王爷不是都把那些女人送走了吗?难道是皇上给咱们王爷塞的新人?” “没听有人说起,我觉得应该不是。对了,前两天程公子不是抱了个小妾进门吗?会不会是…”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程公子果真好福气!” 夜幕降临,翠云楼华灯挂满楼,门外的车马将道路几乎堵得水泄不通。 一颗脑袋从角落里的一辆马车后边探了出来,左右望了望。 此时,正好一辆马车从侧面停下,车帘被迫不及待地掀开。 只见一位身穿天青色外袍的男子,正在几名侍婢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就这样身体还不由地晃了几下。 程戈见状,左闪右避,一顿风骚走位,立马混进了那队人马里。 门口的小厮正仔细查验宾客身份。 程戈心跳陡然加快,手心轻轻在裙面上摩挲了几下。 前面的人一个个往里走,很快就轮到了程戈。 “怎么丫鬟还戴面纱,莫不是得了什么病?把面纱先取了。” 此话一出,走在前面的公子和下人下意识地正要回头。 程戈心头一跳,指着楼上喊道:“如梦姑娘出来了!”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瞬间你推我搡,“在哪呢?如梦姑娘在哪?” 程戈趁着混乱,猫着腰快速溜进了翠云楼。 楼内歌舞升平,酒香四溢,莺莺吟笑声不断。 这翠云楼分三层,越往上接待的客人越是贵重。 程戈想也没想,抬脚便朝着三楼上蹿。 每层楼都安排有不少打手,只要有人敢闹事,就会立马被带走。 可想而知,这翠云楼在京都名声这么大,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竟无人敢闹事,想来身后必定有所倚仗。 程戈看着守在楼道的几名打手,倒也不慌。 只见他放缓了脚步,挺了挺胸脯,放软了一身硬骨头,似水蛇般摇曳前行,也不怕把那腰给扭断了。 那些打手个个人高马大,豹头环眼,面相格外凶狠。 程戈缓缓走近,袖子不经意地碰了碰其中一名打手的手臂,眉眼含嗔带笑。 那打手被他这一触碰,眼中的凶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淫笑。 想也没想,抬起手掌就直接朝程戈的屁股拍了过去。 程戈细腰飞快一扭,堪堪躲开这一击。 脸上却笑意不减,眼神满是嗔恼,用团扇拍了拍那人的手。 那打手见他这样,心痒难耐,低声骂了一句,“骚货…” “方妈妈说让奴家去找柳公子,方才多喝了几杯酒,倒是忘了在哪个房间了。” 那打手听了,指了指楼上尽头的雅间,“柳公子在最里头那间,你快去吧。” 程戈娇笑着谢过,摇曳着身姿上了楼,抬步朝着尽头的雅间走去。 结果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竟从侧面的隔间走了出来。 张清珩喝得已经有点醉意,正想出门吹下风,谁料迎面却直接撞上了程戈。 只一眼,张清珩便直接清醉了过来。 手比脑快,想也没想伸手就将人给拦下了,眼光直勾勾盯着程戈的脸。 程戈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这扑街仔,但现在他暂时不想跟这人纠缠。 身体往侧面一闪,面无表情地绕了过去。 张清珩回过神来,哪里会罢休,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拽住了程戈的手腕。 “呀…你这是做什么!”程戈夹着嗓子,想把他甩开。 “你叫什么?”张清珩压根顾不得其他。 实在眼前的人实在是跟程戈太像了,那个不识好歹,三番五次戏耍他的人。 程戈真想一巴掌抽死这个傻逼,但是他知道现在不能冲动。 正在此时,他的余光恰好瞄到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程戈心中骤喜,一把甩开张清珩的手,如燕投林一般朝那人扑了过去。 周隐云正往楼下瞅,正想着如梦姑娘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突然一缕香风骤然朝他袭来,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扑进他怀里,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程戈紧紧抱住周隐云,娇声说道:“公子,你让奴家好找。” 第91章 认错人了 周隐云:“!!!”这是哪来的小娘子? “这位姑娘…你应当是认错了…唔…”周隐云话还未说完,腰就被人掐了一把。 “周公子怎么又把乌拉那拉?杉菜给忘了?真真是让奴好伤心!” 周隐云:“???”什么酸菜? 说罢,程戈也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小脸贴在周隐云的胸口。 小手一边攥着他的领口,一边开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嘴上嘤嘤嘤:“周公子…” 程戈也不知道这招有没有用,但是他记得以前看三国演义,貂蝉就是这样哄太师的。 周隐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满脸通红,大脑一片空白,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心想他只是单纯想来看一眼翠云楼的花魁,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景王从小对他管教甚严,连身边的侍女都是千挑万选,更别提这些风尘女子,那是万万不会给他碰的。 听闻青楼女子手段了得,这人多半就是些想要攀高枝,想靠些低劣的狐媚手段勾引他。 周隐云心中很是不屑,想把他当大冤种,那是想都别… “周公子…你当真不记得奴家了吗?”程戈见他不说话,抬起头娇娇地问道。 第67章 周隐云正想将人狠狠推开,结果冷不丁对上了程戈那张脸。 脑子瞬间轰地一下炸开了,想也没想伸手就把程戈脸上的面纱扯开。 当看清对方样貌时,周隐云只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有点癫了。 这姑娘…怎么跟他前几日认识的一个兄弟长得那么像! “兄弟,你怎么变成女人了?”周隐云脱口而出。 程戈:“……” 程戈见状,在自己大腿上猛地掐了一下,眼眶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呜呜,周公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奴家,奴家虽是青楼女子,但你也不能…呜呜呜…” 说着,他哭得更凶了,还伸手轻轻捶打着周隐云的胸口。 周隐云有些慌了神,他没想到这人反应这么大,心里也开始犯嘀咕,难道真是自己认错了? 可这眉眼,这身高相貌,怎么看都和那兄弟有极度相似。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程戈的脸上,只见那张脸生得极为娇媚惹人。 他咬唇望向自己时,眼眸湿漉漉的,似怨似嗔。 柔弱无骨,整个人倚在他胸前,呜咽低低,如莺啼幽泣,青丝微乱,衣襟半湿。 此情此景,纵是铁石心肠,也要化绕指柔。 周隐云到嘴边的狠话瞬间咽了回去,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揪了一下。 脑海里不由想起前几日翻墙救妻,猛踹自己屁股蛋的程戈。 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心中大骂一声,这他妈一点都不像!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没忍心推开程戈。 “姑娘……我……”周隐云支支吾吾,竟有些慌乱。 程戈见他态度软化,心中暗喜,手上的动作更黏糊了些,脑袋在他胸口蹭得越发起劲,“周公子,您就可怜可怜奴家吧。” 周隐云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长这么大,从未与异性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更别说还是在这翠云楼这样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转头看向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张清珩。 张清珩原本还想将人抢过来,未料到居然在这碰上了周隐云。 他脸上神色微变,往后退了两步,行礼道:“拜见世子。” 程戈身形一顿,抬头猛地看向周隐云。 好家伙,这货居然是景王家的世子! 怪不得他总觉得这人跟东宫的那位有点像呢,原来是一脉相承。 周隐云被张清珩这一喊,也回过神来,他轻咳一声,伸手揽着程戈的腰。 张清珩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往前走了两步,说道:“世子,这位姑娘是翠云楼新来的,可能是认错人了,不如让在下将她带走安置。” 周隐云听他这话,心里有些犹豫,谁料耳边又传来那道撩人的声音。 “公子,奴家不想跟他走… 周隐云觉得自己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不知怎的就不想把人让给张清珩。 而且前几日潜入别院时,他依稀记得那些人提起,院子里的姑娘就是张清珩安排的。 不由地想起程戈妻子身上被凌虐的伤痕,他下意识收紧了揽着程戈腰的手,表情带着几分不可一世。 “谁…谁说她认错了,这姑娘就是我点的!”说着,还不忘低头看向程戈。 程戈心想这小子终于上道了! 立马伸手圈住周隐云的脖子,不着痕迹地白了一眼张清珩,“就是,就是,哼…” 张清珩看他这样,也是有点迷茫了,盯着程戈看了半晌。 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和周隐云同样的结论,这人不是程戈。 但他却不愿意放弃,想了想低声开口:“世子只要把人让给我,条件可以提。”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心痒难耐。 周隐云冷笑一声,“本世子缺你那点东西?” 张清珩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周隐云会如此强硬。 “世子,不过是个青楼女子,何必当真……”张清珩再度开口,往前走了几步。 伸手覆上了程戈的肩摩挲了几下,语气格外暧昧:“世子若是不介意,一起也可以,银子我来出…” 程戈:呸!!!别给老子机会,迟早把你阉了! 程戈身体假装颤了颤,整个人几乎都扒在了周隐云身上,“公子~奴家害怕。” 周隐云见张清珩的手还放在程戈肩上,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怒火,直接挥开张清珩的手,将程戈紧紧护在身后。 “张清珩,你莫要得寸进尺,这姑娘今日我要定了。” 张清珩脸色阴沉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在周隐云面前他也不敢太过放肆。 “好,世子既然如此坚持,那我便不与你争了。”张清珩咬咬牙,转身离去。 程戈见张清珩走了,松了口气,刚想从周隐云身后出来,却发现周隐云依旧紧紧护着他。 “姑娘莫怕,有本世子在,没人能伤你。”周隐云一脸认真地说道。 程戈看着周隐云的模样,差点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低下头作娇羞状。 “奴家有些内急,等会再来找公子。”说罢,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 周隐云:“???” 第92章 花魁 程戈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目光紧紧盯着柳源骞的房间,准备伺机而动。 突然间,一声锣鼓声传遍整座翠云楼,周围一阵嘈杂。 所有的房门似是约好了一般,同时打开。 一道道人影从房内奔出,甚至有些人连衣服都没穿好,迅速地在廊边围起一个大圈。 程戈也有些好奇,悄咪咪地靠了过去,想要一探究竟。 程戈用扇子半挡着脸,挤到人群前。 这才刚靠近头顶嘭地一下,红色的花瓣陡然撒落,迅速向四周散开。 众人循声仰头,只见一女子身着轻纱石榴裙,身姿曼妙。 手持螺钿紫檀琵琶,正从三楼缓缓飘落,如九天仙女飘落人间。 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遮去眉眼,却遮不住一身风流。 指尖轻轻从弦上滑过,琴声清脆如珠玉落盘。 娇肤胜雪,唇若点朱,未语先含三分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勾人的风情。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叹声,程戈也不禁看呆了。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婉转的吟唱声响起。 这时,旁边有人议论起来:“这就是翠云楼的花魁如梦姑娘,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妙极!妙极!。” 程戈倚在栏杆上,抬手撑着下巴,心想这姑娘唱曲还挺好听。 不过程戈倒也没忘自己的任务,侧过头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衣衫不整的柳源骞。 之前他找人要了柳源骞的画像,还以为对方画手是个抽象派。 今日一睹柳源骞真容,竟发现是他错怪人家人,这他妈的就是写实派啊!! 程戈:有点被丑到了… 此时,楼台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个巨大的莲花台。 如梦脚尖一点刚落稳,便开始舞动起来,薄纱舞衣轻扬。 那身姿如游龙,舞步轻盈,长袖飘飘,花瓣不断从身侧飘落,把周围的人迷得不知东南西北。 程戈不得不承认,这翠云楼的老板是懂营销但,氛围感确实拉满了。 一舞毕,周围烛光瞬间变暗,台上的花魁也被人悄无声息带走。 耳边骤然传来一阵阵叹息声。 “若是能一睹如梦姑娘芳容,此生无憾啊!” “这歌舞如此绝妙,也不知这面具之下,是何等的姿容。” “还是算了,听闻若想与这如梦姑娘春风一度,不仅得有权有势,还需豪掷万金!” 程戈一听,嘴角不由地抽搐了几下,心想这古代造谣也是挺牛的。 一边想着,转头朝柳源骞望了过去,发现对方的目光还直勾勾地盯着舞台的方向瞧。 众人逐渐散去,没多久便看到一位莫约四十出头,脸上敷着一层厚厚脂粉的女人迎了上去。 看样子应当就是翠云楼的老鸨了,程戈远远地便瞧见两人调笑了一阵。 最后,就看到柳源骞身后的小厮拿出了一大叠银票,悄无声色地塞进了老鸨袖子里。 老鸨笑得一脸褶子,捏着帕子拍了拍柳源骞的肩膀,掩唇低笑了几声,便扭着那大腚离开了。 那老鸨刚得了一笔银子,心里美得不行。 然而,刚转身没走出多远,便被周隐云给拦下了。 “那个…方妈妈…” 老鸨身为翠云楼的一把手,自然对进楼的客人都了然指掌。 甩了甩帕子,立马笑脸相迎,“呀,原来是世子啊!” 周隐云被那脂粉味给呛到连连后退,侧过头打了几个喷嚏。 老鸨有一点点尴尬,但脸上却依旧保持职业假笑。 第68章 周隐云抬袖掩了掩鼻子,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地开口。 “我想问一下,你们楼里有没有一位姑娘。” 老鸨瞧着他,等下文。 然而,没了下文… 她还以为这世子爷故意逗她,直接笑出了声。 “世子爷哎,我们楼里可不都是姑娘嘛,您喜欢什么样的,妈妈去给您找几个来!” 周隐云耳尖红得滴血,“不是!我是问你们楼里有没有一个姑娘,她…” 这会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也有点恼了,“反正就是长得很好看。” “世子爷啊,你瞧瞧我这翠云楼里,哪个姑娘不是顶顶好看,你这让我怎么说好。” 周隐云往四周看了几眼,瘪了瘪嘴,小声回了一句:“可不见得。” 方妈妈:“……”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周隐云回头,眉头紧锁,“就是她那种好看跟别人不一样,你懂吗?” 老鸨嘴角抽了抽,看着周隐云,摇头表示不懂。 “啧!这都不懂,《洛神赋》读过吧?就跟里面描述得差不离吧。”周隐云很有耐心解释。 方妈妈:“……” 周隐云见她不说话,心里本来就烦,这会耐心几乎是耗尽了。 催促道:“你说话呀,到底有没有见过?” 老鸨很是诚实,“没有。” 周隐云瞬间就急了,疯狂比划着。 “怎么可能!我明明瞧见了!就穿一身红色,头上戴朵花,身量比我矮一些。 很爱哭,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抽抽嗒嗒,我见犹怜。 对了,她还戴了面纱,被我扯掉了…”说着,从袖子里将一块浅云色的面纱掏了出来。 方妈妈看着那块面纱,一时有些语塞。 但还是伸手接过,指尖仔细地摩挲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道:“世子,您说的这姑娘应当不是我们楼里的。” “为何?”周隐云眉头微皱。 老鸨见状,连忙将那面纱还了回去,然后直言不讳地开口。 “我们楼里所有姑娘的衣裳布料都是派人统一去采买的,而且都是挑着好的买。 毕竟,这衣裳可是姑娘们的门面,自然不能马虎。” “然后呢…”周隐云显然对老鸨的话还没有完全理解。 “世子你手里这面纱…顶多也就值三文钱。” 周隐云:“……” 【作者粉丝群已建,有兴趣的宝子们可以加入哦,畅所欲言嗷~不过催更对作者没什么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93章 酒色醉人 程戈隐在暗处偷偷观察,手里捏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顺来的枣花酥。 夜已渐深,翠云楼依旧灯火通明,暧昧调笑声不断每各个房间传出。 低语声从侧面传来,程戈探头往外瞧了一眼。 只见花魁穿着一袭水碧色纱裙站在不远处,脸上的面具在灯下泛着莹白的光。 她面前站着老鸨,似乎在跟如梦交待着什么,说了好一阵老鸨脸上带笑地离开。 如梦深吸了口气,缓缓走近柳源骞的房门。 正要敲门时,一只手从后面伸出,一把将人的鼻子给捂住了。 如梦只觉一股奇怪的香味疯狂往鼻腔里蹿,一瞬间窒息感疯狂朝她袭来。 双腿在地上绷着踢蹬了几下,两眼一翻便直接昏死了过去。 程戈托着她的胳肢窝,将她拖到了拐角处藏好。 程戈伸手挠了挠如梦侧腰的痒痒肉,小声喊道:“如梦?” 很好,没反应… 程戈捏起如梦的下巴,认真地观察了一下下。 随后,只见再次伸出了他的魔爪,小心揪住如梦的鼻毛,用力往外一拨。 如梦依旧如死狗一般,一动不动。 “果然这凌风给的药就是猛。”说着,捏着如梦脸上的面具,轻轻揭下。 程戈屏着呼吸,目光一眨不眨地往如梦的脸上瞅。 当看清那张脸后,表情瞬间就垮了… “啧…怎么感觉还没绒绒姐好看。”程戈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倒也不是说这姑娘长得丑,只是没有达到那种让人惊艳的程度。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就好比在电视剧里,当某女主角闪亮登场时。 周围的路人会发出各种惊叹声,仿佛见到了天仙下凡一般。 而那些女配角们则会流露出羡慕嫉妒的神情,至于男主角嘛,更是会在瞬间失神。 然而,就在大家的期待感被拉到极致时。 那镜头猛地一扫。 好家伙!还没旁边的丫鬟好看… 此时,观众内心就会升起一种浓浓被人戏耍的感觉。 不过这会程戈也没心思纠结这个,连忙把面具往自己脸上戴好。 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学着如梦的姿态,朝着柳源骞的房门走去。 轻轻敲了敲门,屋内传来一阵响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肥腻大掌骤然覆上他的腰,猛地将他扯进了房内。 程戈一个踉跄,还没等他站稳,一座大山便直直朝他压了过来。 身体一僵,头皮瞬间发麻。 “宝贝,可算把你盼来了,先给爷香一个。”柳源骞猥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张抽象的大脸朝迫不及待地朝他贴了过来。 程戈强忍着恶心,扇子飞快地挡住了柳源骞那快要亲过来的香肠嘴,捏着嗓子说:“柳公子,别急嘛。” 柳源骞神色一暗,语气明显有些不悦,“怎么?老子出了那么多钱,亲一口都不让?” 程戈眼珠一转,忙娇声说道:“柳公子丰神俊朗,奴家看了也是难以自持。 但春宵夜漫漫,奴家这一晚都是您的,柳公子何必着急~” 说着,身体斜斜倚着门,抬起脚尖在柳源骞的小腿上暧昧地蹭了蹭。 说着,程戈莲步轻移走到桌旁,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柳源骞。 “不如柳公子先陪奴家喝几杯酒,等会儿再亲不迟呀。” 柳源骞一听,脸色缓和了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程戈也端起酒杯假装抿了抿杯沿,随后又飞快地给柳源骞添了一杯。 “奴家自知身贱位低,如今能与柳公子结缘,乃三生修来的福气。 不知今能否有幸与公子喝上一杯交杯酒,也算当了一夜的露水夫妻。”程戈说话时,缓缓倾身上前,眼中含娇带媚。 柳源骞本就好色,这会又遇到了顶级魅魔,哪里还有半点理智可言,这会自是程戈说什么便是什么,哪还有不应的道理。 正要端起酒杯与程戈交杯换盏,结果却被一双小手压了下去,手心瞬间就被人怼进了整整一壶酒。 柳源骞看着手心的那一大壶酒,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正要发火。 可就在这时,程戈却缓缓起身,半倚着身子轻轻坐在了柳源骞的大腿上。 程戈单手勾住柳源骞的脖子,一边用扇子轻轻拍打柳源骞,在他耳边吹气如兰。 “柳公子,奴听闻公子乃酒中仙翁,自当海量。 这壶酒就当奴家敬您的,您可一定要全收下呢。” 柳源骞被他这一番举动弄得晕头转向,就跟猪八戒见了嫦娥仙子一个憨态。 这酒还没喝呢,就被哄出三分醉来,哪还有半点火气。 “好好好,我喝…”柳源骞端起酒壶,仰头就要往嘴里灌。 可刚喝了两口,就被辣得咳嗽起来。 程戈却不依不饶,继续在他耳边娇声催促:“柳公子,可不能半途而废呀。” 柳源骞脸上淫笑连连,伸手便直接覆在了程戈的胸前,用力地捏了几下。 “啧,够软。” 程戈一脸娇羞,连忙将他的咸猪手给挡了挡,嗔恼道:“轻点,别给奴家捏坏了。” 程戈:我还想留着当夜宵呢。 柳源骞被他撩拨得气血上涌,一咬牙,硬生生把一壶酒灌了下去。 没多久,柳源骞就觉得头晕目眩,身体发软,全身红得吓人。 程戈见状,知道时机已经成熟,抬手又端起一杯酒,递到了柳源骞的唇边。 “听闻柳公子家父是吏部尚书柳贤岳大人?” 柳源骞眼神迷离,下意识张嘴喝了那杯酒,含糊道:“正是家父,你……你打听这个作甚?” 程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柔声道:“奴家自小便入贱籍,对这官家人甚是仰慕。。” 柳源骞嘿嘿笑着,伸手又想往程戈身上摸,程戈灵活躲开,继续说道:“听说柳大人清正廉洁,刚正不阿,想必定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柳源骞脑子不甚清醒,听到程戈这番话,不禁大笑了出来。 “为国为民的好官?那你当我买你的这些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程戈听到这话,把手中的酒又给他灌了下去,“可是奴听外人都是这般说的,难不成还能有错?” 第69章 第94章 云珣雩 “这当官哪有不贪的,小官想当大官,这大官想当权臣。 但是....嗝.....这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想要往上爬,那就少不得要巴结讨好人..... 这也不是光靠嘴上说说,还得给实际的好处,这要是没银子,谁会搭理你啊。” 柳源骞时不时打个酒嗝,目光一直落在程戈身上。 “那这银子当真有那么好赚?要是被皇上知道,那可不得了!” 程戈眉头微皱,假意凑近压低声音道:“柳公子莫要再胡言乱语,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柳源骞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怕什么,这里就你我二人。 再说了,这朝堂上的事儿,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他又灌了一口酒,接着道,“再说了,这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真要是被查出来,那也是一损俱损,谁也跑不了。” 程戈眼珠子转了转,捏了一块桌上的糕点吃了两口。 “如此明目张胆,就不怕有人找圣上揭发吗?” “揭发?”柳源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手在程戈的腰上捏了捏,“那也得有命揭发才行啊?” “前些日子,听闻源洲就有个不怕死的,自以为收集了些证据,便想进京面圣。”柳源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眼神中满是不屑。 “这会估计已经瘫在床上了,你说…他怎么进京…怎么面圣? 不过这人应当是有些人脉,本来早该弄死的,不知是被谁暗中给保下来了。” 程戈面色一凝,但面上却不显,“原来如此,那万一皇上要查怎么办?总不能把皇上也…” “你傻啊,哪能那么轻易就让他查到,自然是留有后手。” 程戈低垂着脑袋,娇声询问:“什么后手啊?” “嘿嘿…你让我香一口…嗝…就告诉你。” 程戈小脸一红,连忙拿扇子遮住了脸,忙作娇羞状。 抬手用力地捶了捶柳源骞的胸口:“奴家人都是公子的,公子怎么着都成!” 柳源骞只觉胸口一阵闷痛,整个人不由地往后倒了倒,迷迷糊糊地想,这美人力道怎会如此之大。 不过也只是纠结了两秒,很快又被美色给勾得不识东南西北。 连忙撅那香肠大嘴,急吼吼地就往程戈那红唇上贴。 程戈反应极其迅速,一把用扇子将他的眼给挡住。 另一只飞快地探到胸前,迅速把大馒头给掏了出来,直接往柳源骞嘴上怼。 “好软…”柳源骞闭着眼,对着个大馒头是又碾又舔的,那大龅牙在上面刨了刨,整个人表情都要迷醉了。 程戈看得一身鸡皮疙瘩,呲牙咧嘴,心想回去得多看两眼崔忌洗洗眼才行。 看着手里那饱受摧残的馒头,隐隐有些不忍。 馒头:早知如此,我便不来了。 “柳公子,奴家受不住了。”程戈连忙将馒头收了回来,又在柳源骞身上邦邦来了两捶。 柳源骞顾不得那么多,这会想要更进一步。 “呀…柳公子,你还没告诉奴家后手是什么呢!”程戈侧身躲了躲。 “搞完再说,老子忍不住了。”柳源骞急得不行。 “可我就是想听嘛,公子若是告诉奴家,等会就给你……”,程戈附耳上去低声说了些什么。 柳源骞听后,眼神一亮,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当…真?” “自是当真,奴家怎会哄骗公子,我这还有很多玩法。” 柳源骞醉得脸色涨红,但淫欲不减,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立马附在程戈耳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当程戈听清他说的内容时,脸上的表情陡然一变。 “真有这事啊?柳公子可别诓骗奴家。”程戈确认道。 柳源骞拍了拍胸脯,连连保证,“自然不会…骗你…嗝!” 说罢,一脸兴奋地拿过了点上的烛台,拽着程戈就要往榻上走。 程戈连忙将探进对方胸口的手给抽了出来,捏着几张银票就往自己袖口塞。 整个人被推上了榻,程戈翻身直接滚了下来,衣袖子轻轻拍在了柳源骞脸上。 朝对方勾了勾手指,“呀…你来追我呀。” 柳源骞哪能忍,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举着烛台就追了上去。 程戈转身倚在了灯台旁,看着柳源骞,眉眼含笑。 只见微微侧过身,伸手将那灯罩拿起,红唇微启,轻轻将烛火吹灭。 屋内的光线瞬间又暗了暗,柳源骞一个没注意,直接就扑了个空。 “过来呀…”刚转头,又瞧见程戈倚在了另一座灯台边上。 柳源骞立马转过身,忙不迭地又朝程戈扑去。 程戈灵活地一闪,柳源骞再次扑空,一头撞在了桌角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程戈在屋内左躲右闪,把柳源骞当狗耍。 程戈将烛火全都吹熄,趁柳源骞没注意,直接打开门就往外跑。 柳源骞甩了甩头,从地上爬了起来,脑子还有些不清醒。 嘴上含含糊糊地喊道:“美人?在哪呢?” 周围一片寂静,因着没有灯,此时更伸手不见五指。 “你他妈的要是再藏,老子可要罚你了。”柳源骞性子也上来了,脸色有些难看。 然而,就在柳源骞正要发飙时,一具娇温香软的身体,竟毫无征兆扑进了他怀里,两人紧紧相贴着。 柳源骞呼吸急促不已,抱着人一顿揉捏,嘴上笑着骂道:“你个小妖精,看爷怎么教训你。” 说着,柳源骞便抱着人摸索着往内间走,刚进去没多久,便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布料撕裂的声音。 程戈堵着耳朵,从角落走了出来,一点点挪到小窗边上,往下瞅了一眼。 …… 程戈嘴里叼着一块杏仁花生酥,双手扒着窗沿,开始往下爬。 这楼有些高,程戈爬得小心,找好落脚点才下往下踩。 耳边尽是些不堪入耳的声音,耳朵可谓是饱受摧残。 等爬到一半过,他的目光往下边又瞅了好几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只见他一只手把着窗边,另一只手捏着嘴里的花生酥,开始嚼嚼嚼。 他还没吃晚饭呢,赶紧垫吧两口,把手上那块吃完,又从袖子里摸了一块出来。 “嗝…有点干巴。”程戈被噎得打了个嗝,打算回去再吃。 一边想着,脚丫子又往下探了探,结果探了个空。 他侧过头目光往那处看去,这地方跟上面的结构不一样。 四周观察了一下,看来只能顺着旁边窗台往下爬。 脚尖往那处勾了几下,发现还差一点,只能用力地倾斜身体。 终于,在他的脚准备踩在窗角边上时,只听吱一声,那窗户竟被人从里撑起。 一只修长的手探出,刚好就搭在了程戈的落脚处。 此时程戈重心往这边偏移,那脚是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就那般,直愣愣地踩在了人家手背上,时间将在这一刻变成永恒… 云珣雩只觉手背传来一阵钝痛,垂眸瞧着踩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粉色绣鞋。 随后,他目光循着着那抹海棠红一路往上,与一双略微惊慌的眸子骤然在黑夜中相撞。 第95章 变态 程戈低头瞧着对方。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挑,浅褐色的眼瞳带着几分难言的鬼魅。 一袭紫袍有些松垮,头发半束着,随意地散在身后。 斜倚在窗侧,唇角噙着笑,似那冬日雪地里的火狐。 程戈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有点大。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讪讪地干笑了两声:“啊哈哈哈…还没睡呐?” 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抬起脚丫子,岂料刚缩回一半,脚踝却冷不丁被人攥住了。 程戈不由打了个哆嗦,那股凉意顺着脚踝一路蔓延,让他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他又将脚往回抽了抽,而覆在脚上的手却依旧纹丝不动。 这…看来这是要找他负责了?算了,毕竟踩到别人手了,这样跑掉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 “兄弟,二两银子,这事就别跟哥计较了。”程戈微挑躬下身子,商量道。 云珣雩听到这话,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抬眸就那般瞧着程戈。 程戈看他不见说,想必已经同意达成和解,飞快地从袖口掏了几张银票出来。 抽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云珣雩,“你找我九十八两。” 云珣雩目光落在那张银票上,轻笑一声,竟也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手指相触的瞬间,云珣雩却突然发力。 程戈:“卧槽!” 程戈没有任何防备,一个踉跄整个人便急急往下坠。 就在这时,一只手直接箍在了他腰上猛力一拽,整个人瞬间便跌在落云珣雩怀里。 第70章 两人的脸瞬间贴得极近,程戈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 他瞪大了眼睛,有些慌乱地想要起身,却被云珣雩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五两,不能再多了。”程戈再次开口。 云珣雩嘴角上扬,带着几分戏谑,如暗夜鬼魅,“一千两。” 程戈猛地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骂道:“他妈的,你怎么不去抢?” “不愿意?”说罢,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攀缘在程戈的脊背。 循循往上,如一条游曳的灵蛇,最后盘覆在纤细的脖颈上。 程戈:我又不是冤大头。 那手指往前探出,轻轻在他耳垂挑了挑,动作格外暧昧。 程戈被摸得身体抖了抖,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人可能不太正常。 “我相公还在家里等我,就不陪你唠了。” 说着,抬手便想推开云珣雩,谁料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从侧颈传来。。 一道低低地“咝咝~”几乎要刺穿耳膜,程戈下意识垂下了头,正好与一双竖瞳来了个对视。 那蛇通体雪白,只有眼睛是鲜艳的红,此时它正曲在程戈的锁骨上,细长的信子若有若无地打着他的喉结。 程戈瞪大了眼睛,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差点就直接原地升天了。 就在他以为这条蛇要攻击他的时候,那蛇尾巴尖却勾住他的脖子,蛇头顺着他的领子好奇地往下探。 程戈:“!!!” 程戈现在一动也不敢动,他倒是没有被蛇咬过。 但是他觉得没有多少正常人会喜欢和这种动物交缠在一起。 “兄…兄弟,快帮我把它弄开。”程戈吓得眼皮发红,仰头朝云珣雩求救。 云珣雩看着程戈那害怕的模样,心下喜欢得紧。 缓缓伏下身体,不紧不慢笑着问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程戈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明显能感觉到那玩意盘在他腰上,肚子眼直发凉。 “我…把所有银子都给你,还有这个。” 程戈把几张银票和三块用帕子包着的花生酥递到了云珣雩的面前。 云珣雩没有接,微微侧过头,“我不喜欢吃这个。” 程戈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下,“那你想吃什么,下次我请你。” 云珣雩轻笑一声,反问道:“你觉得这我来这翠云楼要干嘛?” 程戈脑子轰地一声,这下哪还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 表情十分慌张,“我不行的,我有相公,我给你银子,你去另外找个姑娘。” 云珣雩却不依不饶,眼中笑意不减,“可……我不喜欢别的姑娘,怎么办?” 程戈是彻底没招了,立马开启坦白局,“实话跟你说吧,我其实是个男的,下面估计比你的还大。” 云珣雩指尖在他颈侧点了点,那蛇缓缓从衣领里缓缓游了出来,又飞快绕上了程戈的脖颈。 “哦…我知道了。”云珣雩语气带着笑意,让程戈浑身不自在。 就在他还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 云珣雩歪了下头,微微凑近,眼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那我也悄悄告诉你,其实…我的心意,恰与郎君相同…” 程戈猛地瞪大双眼,一脸震惊,“卧槽!是gay!!!” 这下程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想也没想一把扯过脖子上的白蛇,用力地甩到墙上。 双手撑住窗台,一脚踹在云珣雩的小腹上,直接翻身把住了窗沿。 立马化身峨眉山老表,犹如齐天大圣附体,飞快地蹿下了楼。 云珣雩没料到他反应会那么大,毫无防备地被踹得往后踉跄了几步。 等稳住身形时,已然没了程戈的身影,有些无奈地笑了,倚身在窗边往下瞧。 看着那个在夜色中狂奔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 云珣雩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下脚边的绣鞋,轻轻朝墙边招了下手。 本来绷直躺墙边的白蛇,立马扭着身子游了过来,乖乖盘在他的手腕上。 这会儿信子也不吐了,脑瓜子也不抬了,蔫嗒着脑袋伏在云珣雩的手背上。 云珣雩轻轻抚摸着蛇的脑袋,眼神温柔,与刚刚戏谑的模样判若两人,低笑道:“下次再带你去找他。” 另一边,程戈一路狂奔,直到确定摆脱了云珣雩才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什么鬼啊,怎么遇到这么个变态。”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第96章 唱曲 镇北王府的夜格外宁静,连下人都不太走动。 程戈双手悄悄扒住大门,睁着圆圆的眼睛,贼眉鼠眼地往府内瞧了瞧。 很好,没人… 猫着腰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捏着馒头,蹑手蹑脚便往里走。 那种感觉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神态动作,反而更像一个在外偷腥夜归的妻子。 程戈左右望了望,确定没人,正准备往自己的院子走。 “站住。”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不知在哪个旮旯传出来。 程戈小身板顿时一僵,脚步定在原地。 心中狂啸… 他来了,他来了!!!熟悉的男鬼他又来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终于在那棵木芙蓉底下瞅见了崔忌的身影。 只见对方此时正端坐在石桌前,整个身体几乎都笼在树影下,看不清神情。 程戈心里隐隐有些打鼓,脸上却堆起讨好的笑,朝着对方走了过去,“王爷,您怎么在这儿?” 崔忌抬眸板着脸,就那样看着程戈,没有接话。 程戈觉得有一点点尴尬,捏着馒头又啃了一口,小心翼翼地瞄了对方一眼。 过了片刻,只见程戈缓缓坐在崔忌身侧,给自己和对方倒了一杯清茶。 伸手摸进袖子,将仅剩的两块花生酥递到崔忌面前,“这个挺好吃,你尝尝。” 崔忌睨了一眼裹在帕子里的花生酥,这次竟不为所动。 “那么晚不回来,还穿成这副模样,是想入宫选妃吗?” 程戈:“……”这话说的,那狗皇帝不要我命就不错,还选妃。 程戈见他不吃,抓了一块花生酥又开始啃起来,脑瓜子开始飞快地组织语言。 “唔…就是我前段时间不是被狗…陛下罢了职,这每个月的俸禄就没了。 这样下去总是不行的,就想找点活干,赚点银子过过生活这样子…”说到这里,有些心虚地看向崔忌。 崔忌端起茶杯,没有说话,继续用眼神审判程戈。 程戈抬手把嘴角的花生碎捻进嘴里,眼珠子转了转。 “就是听说最近京都来了个戏班子,他们正好说缺个刀马旦,我就去试一下。” 崔忌:“……” “看着我。”崔忌黑正脸,对着程戈冷声低喝。 程戈骤觉一股杀气朝他袭来,吓得立马将花生酥塞进嘴里,连忙抬头看向崔忌。 “你莫不是把当我傻子!” “真的,没骗你!你看钱还在这呢!”说着,直接拍了几张银票在崔忌面前。 崔忌看着那几张百两银票,太阳穴直突突,一口气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这会耐性几乎也被程戈耗没了,“行,那你也给我唱一个,也好让本王瞧瞧你这刀马旦的功底。” 程戈眼皮抽了抽:“……”这怎么搞? 崔忌一只手搭在桌面,眼神戏谑地看着程戈,等着他解释。 程戈脚趾抓了抓地,抬手挠了几下腮帮子,不知道是不是花生酥吃多了,好像有点上火。 过了好半晌,崔忌见程戈动了动,还以为程戈这回总能说句实话了。 结果,只见程戈竟缓缓站起身,拿起了崔忌放在桌上的长剑,往后退了两步。 重重地清咳了几声,袖子一甩,剑花一挽,摆了个唱戏的架势。 扯着嗓子就唱起来:“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激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崔忌原本戏谑的眼神瞬间变得无语,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那调儿更是跑得出奇,声音还忽高忽低,完全不成曲调。 程戈唱得那叫一个投入,摇头晃脑,手舞足蹈。 那模样像极了村口跳大神的大妈,还时不时瞟一眼崔忌。 崔忌只觉没眼看,伸手捏起余下的那块花生酥,正要吃一口压压惊。 谁料,还没等他张嘴,就被程戈一袖子打在了脸上。 崔忌:“……” “有生之年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于他人。” 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 唱到此处,程戈猛吸一口气,他单手持剑,一个鹞子翻身。 “…百万兵!!!” 长剑瞬间露芒,划破长空,剑尖稳稳地落在离崔忌鼻尖两公分处。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似是冬日的蝉,一声不吭。 第71章 崔忌手中的花生酥脱手,在地面上滚了滚,落在了程戈的脚边。 程戈将长剑收回,瞬间变成乖乖仔站在崔忌面前。 目光扫到了脚边的花生酥,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脚尖,轻轻踹了一下。 那花生酥又滚了滚,刚好停在趴桌子底下大黄的嘴边。 大黄嗅了嗅花生酥,抬看向崔忌,又转头看向程戈。 程戈悄悄朝它挑了下眉,嘴角带着点痞笑。 大黄见状,立马将花生酥叼进嘴里,只听嘎嘣嘎嘣几下,便直接咽了下去。 吃完后还疯狂地朝程戈吐舌头摇尾巴,那模样谄媚极了。 崔忌:虎落平阳,被犬欺。 程戈朝大黄眨了下眼睛,转过头冷不丁对上了崔忌的眼神。 程戈:这应该算过关了吧? 程戈干笑两声,讨好地看着崔忌,“王爷,你还想听其他的吗? 不是我吹牛,在唱曲这方面,我几乎全能。 你看我今日这打扮,也是费了不少功夫的,得物尽其用。 要不这样吧,我再给你来段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十八里相送,包你听得如痴如醉。” 崔忌这会也顾不得发火了,正要开口说不用。 但程戈哪里给他拒绝的机会,抽出腰间的团扇,又化身唱跳选手。 崔忌曲指抵住额角,重重叹了口气,低头看向地上的大黄,见对方正用两只爪垫死死压住耳朵。 不远处的墙头… 暗卫甲:程公子这是干嘛呢?驱鬼? 暗卫乙:感觉好像真有脏东西。 暗卫头头:啧!这都看不出来,这是在挑衅王爷呢! 【小戈戈剧场: 程戈:够了。 作者:疯狂做饭中。 程戈:我需要休息,太多了,影响身心健康。 作者: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继续做饭。 同志们,帮忙点点为爱发电嗷,小礼物也可以送一送。】 第97章 小妹 程戈那是咿咿呀呀给崔忌表演了半宿,两人一狗都身心疲惫。 最后,以崔忌赔上一顿宵夜结束了这场精神凌迟。 翌日 程戈将参片枸杞乌鸡汤煲好,自己喝了半碗后,只觉味道甚好。 但心里还念着自己的好兄弟,便让人把剩下的鸡汤给校场上职的崔忌全送了过去。 吃完饭,便想邀请管家一同对弈,但却被对方以事务繁忙为由婉拒了。 程戈没办法,在崔忌的兵器库里,将那把珍藏版红缨枪给扒拉了出来。 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提着枪,一一把王府的侍卫都给挑衅了个遍。 大黄此时格外兴奋,在那些侍卫前汪汪地开始狺狺狂吠。 那表情,那动作,简直跟程戈师出同门。 绿柔手里正端着刚从厨房拿来的青梅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人。 拿出帕子给程戈擦了下额头的汗,“公子累坏了吧,喝点东西再打。” 地上众人:姐,你是一点都不把我们当人啊。 程戈一听立马朝大黄招了下手,大黄立马兴奋地跑了过来,摇着尾巴。 想也没想,张嘴便将程戈手里的红缨枪给叼到了一旁,转头朝着程戈来了个鬼迷日眼的笑。 程戈朝它吹了个口哨,转头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结果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周隐云。 周隐云刚踏进王府的大门,便看到程戈单手持长枪立在院中。 那穿墙而过的风,轻轻撩起那月白色的发带,画面十分养眼。 但目光一转,只见他脚下正躺着一圈鼻青脸肿的侍卫,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周隐云吓得转身就跑,但谁料却被程戈叫住,连忙刹住了脚步。 “原来是世...好兄弟啊,你怎么来了!”程戈脸上立马露出一个招牌的微笑,朝着周隐云打招呼。 周隐云听到他的声音,抬手摸了摸鼻子,抬步走进了院子。 “府中无聊,过来寻你小聚。” “那正好,我也无聊,你要不要跟我切磋一二?” 周隐云疯狂摆手拒绝,“不了,不了!昨日不小心撞到了手,大夫说不宜太大动作。” “那行,你也尝尝这青梅羹。”程戈一听也不勉强,端了一碗青梅羹便开始喝了起来。 周隐云搅了搅碗里的青梅羹,目光偷偷地看向程戈。 昨日自从被乌拉那拉?杉菜哄骗后,周隐云在翠云楼整整等了一整宿。 可惜直到天亮,也都没等来人,说不生气是假的。 想他堂堂景王世子,竟然被个小娘皮子耍了,要是被外人知道,那不得被耻笑。 周隐云憋着一肚子气回了王府,那是越想越气,越想越心酸。 活像是个被渣女骗走了初夜的纯情小处男,一腔情意终究是付错了人。 周隐云心中自是不甘,但是派了不少人出去打探,都没有半点有用的消息。 要不是乌拉那拉?杉菜的面纱还在他手里,他都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经过这一遭,周隐云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了,脑子里一直都是那女子的影子。 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像是害了相思病一般。 回想起昨夜那美人垂泪,怯雨羞云的模样,心中不由怜意翻涌。 不免又为其开脱,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翠云楼那种地方,想必定是身不由己。 莫不是被人胁迫了?那如今又在何处?会不会受人欺负? 若是再碰上张清珩那等衣冠禽兽、人面兽心、猪狗不如的东西,那该怎么办? 周隐云那是越想心越焦,生生把那面纱都给攥皱了。 最后…… 他突然想起那人与程戈极其相似的脸,鬼使神差般,巴巴地便跑来找程戈。 他像是要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想要去抓住一点什么。 直到方才,当他看见程戈手持长枪,不可一世的模样,他的幻想顷刻破灭了。 面前的程戈,铁定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乌拉那拉?杉菜。 程戈足足喝了三碗青梅羹,这才勉强放下碗。 看到周隐云神思不属,像是失了魂的模样,程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趣道:“干嘛,思春呐?” 周隐云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没……没想什么。” 程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 这时大黄却突然跑到了过来,嘴里叼着个东西,在程戈手背上蹭了蹭。 程戈下意地低头一看。 好家伙!这不是他斥巨资买的面纱嘛。 周隐云脸色一变,立马就将面纱抢了回去,“这是我的!” 大黄似是不服,龇着牙朝周隐云狂吠了两声,转头朝程戈扬了扬脑袋。 往周隐云身前走了几步,想上前去抢,但却被对方拍了好几下狗头。 大黄有些委屈,急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转头看向程戈希望他能出手。 程戈将脸别到一旁,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伸手摸了摸大黄的后背。 蒜鸟…蒜鸟… 周隐云把那面纱抚平仔细收好,心里满是酸楚。 看周隐云这么宝贝这面纱,程戈没忍住开口,“要不我赔你几块新的?” 反正这东西也不贵,本来那老板还说要收三文钱,被他生生砍到了两文。 再加上昨晚发了笔横财,这会也没那么抠门了。 想到自己利用了周隐云的事情,其实还是有几分心虚的,便想着弥补一二。 “不用。”周隐云想也没想便拒绝了,抬头看向程戈,竟是移不开眼。 程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袖掩面咳了几声,连忙给自己倒了杯茶。 “兄弟,你家中可有姊妹?” 程戈手猛地一抖,杯中茶水差点被晃出来,支支吾吾地开口。 “这…家中只有一幼弟,并未有姊妹…” 周隐云脸瞬间垮了下去,有些失落地碎碎念。 “啧,那人到底跑去哪了?要不去找皇叔通缉一下。” 程戈:“!!!”别搞! 程戈吓得一把抓住了周隐云的手,又开始胡言乱语,“其实…家中确实有一小妹。” “果真?”周隐云的眼神瞬间就亮了,“她如今在何处?我想见她!” 第98章 菜菜 “呃…嗯,好像是吧。”程戈捏着茶杯,掩饰般喝了一口。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幼时曾听母亲提起过。 我…我那小妹同我乃一胎所出,听闻长得极为相似,她从小喜欢吃青菜,所以还有个小名叫菜菜。” 周隐云猛地睁圆了双眼,手不由地发颤,怪不得她叫乌拉那拉?杉菜! “那程兄赶紧带我去见她!”周隐云激动得不得了,恨不得现在就能与菜菜相见。 此话一出,程戈脸上骤然染上一股忧郁,绷着唇不言不语。 周隐云见状,心下一惊,急切地问道:“程兄,菜菜她…” 第72章 程戈缓缓开口,声音慽慽:“菜菜她……在三岁时就失踪了,我们多方寻找,却始终没有她的下落。” 周隐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满心的期待瞬间化为泡影。 程戈看向周隐云,握着对方的手不由紧了紧。 眼中满是希冀,问道:“周兄这般问我,可是有见到小妹?” 周隐云深吸一口气,看着程戈,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昨日,我去翠云楼…” “翠云楼!!!”程戈瞬间拔高了声音。 “程兄,我就是去看看,没做别的!”周隐云瞬间就慌了,连忙解释。 程戈深吸一口气,偷偷瞄了一眼对方:“周兄,翠云楼乃是风月场所,你在那里见到小妹?” 周隐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我昨日确实遇见一女子,长相和程兄你极其相似。” “那她肯定就是我家小妹了,没想到她竟是被拐去了这种地方!”程戈说着,痛心疾首地捶了几下桌子。 “那小妹现在可还在翠云楼,我就去为她赎身。”程戈作势正要起身,却被周隐云一把拽住了。 周隐云也是一脸郁色,“就…昨日菜菜突然朝我扑了过来,竟说同我相识,让我将她带走…” 程戈一拍大腿,痛得脸抽了两下,“那便是了!小妹定是被奸人逼迫,情急之下这才寻周兄救助!” 说到此处,一把攥住了周隐云的手,激动地问道:“周兄可有将小妹带回?能否带我去见见她?” 周隐云听到程戈这话,心里顿时懊悔不已,怪不得菜菜会突然出现,原来是遭贼人胁迫了。 要怪就怪自己太过愚钝,竟是看不出半点其中的蹊跷。 周隐云气得狂抽了自己两个耳光,程戈在一旁看得呲牙咧嘴。 “程兄,都怪我蠢笨,她说要去解手,之后便…便一去不返了!” 程戈瞪大了眼睛,眼眶微红身形晃了晃,喃喃道:“定是那贼人在暗中奸视警告,她这是又被抓回去了。” 周隐云满脸愧疚:“程兄你放心,我这就去找皇叔帮忙找人!” “不可!”程戈飞快地将人拦住,“我听闻这种人最是穷凶极恶。 大周拐卖人口便是死罪,若是发现皇上插手此事,保不齐会杀人灭口!” 周隐云急得团团转,“那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菜菜身陷险境。” 程戈眉头紧锁,思索片刻道:“如今看来,我们也只能暗中调查寻找,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周隐云只觉得心一下就空了,一脸灰败,小心翼翼地从袖口摸出那方面纱。 低垂着脑袋,指尖小心地摩挲着,小声说道:“是我对不住她。” 程戈:“……”完了,好像演得有点过了。 他轻咳两声,拍了拍周隐云的肩膀,“周兄莫要太过自责。 小妹如今还能安然无恙,想必是个聪慧的,只要缘份未尽,迟早会相见的。” 程戈:抱歉,你们缘份已尽。 周隐云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程兄说得是,我不会放弃的。” 程戈干笑了两声,身体挪了挪坐在周隐云身边,“周兄,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这会周隐云已然把程戈当成了自家人,想也没想便应了,“程兄直说便是,不用同我客气。” 程戈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听闻过两日便是吏部尚书张大人的寿辰,你能不能给我弄张帖子?” “那等无聊的宴会,你去干嘛?” 程戈朝他身侧靠了靠,“张大人位高权重,想必他的寿宴来的也多是达官显贵。 多结交些人脉总没错,说不定还能谋个好差事。” 周隐云倒也未多疑,点了点头应下,“行,那明日我便让人给你送来。” 说罢,便起身准备离开,程戈客气地挽留,“不留下来用饭啊?” 周隐云表情蔫蔫地婉拒,“不了,我回去找一下父王,让他帮我找一下菜菜的下落。” 程?菜菜?戈:“……”你还挺执着。 程戈本来是打算找崔忌或者林南殊讨一张,没想到正好碰到周隐云上门。 景王是先帝除周明岐外仅剩的皇子,听闻此人从不参朝堂之事,行事十分低调。 这会若是用周隐云送来的请帖,倒是比林南殊和崔忌更稳妥一些。 周隐云刚出府门,迎面便撞见了下职回来的崔忌。 “镇北王安。” “嗯。”崔忌应了声,看他一副死相,“世子不留下来用饭?” 周隐云有气无力道:“不了,我回去还有事。” 崔忌也只是随口说说,便也没再挽留,抬步直接入了府。 刚入府便看到程戈正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你和周隐云下棋了?”崔忌将马鞭递到下人手里,开口问道。 程戈抬头,眼里带着几分懵懂,“没有啊?怎么这样问?” 然而还没等崔忌回答,程戈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兴奋。 “你想下棋吗?我现在就去拿!!!”说着,撒开脚丫子就准备去找棋盘。 崔忌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程戈的腰,生生将人给拽了回来。 “我有些乏了,下次再同你下。” “哦…”程戈耷拉着眉眼,有一点点失落,“也对,你得好好休息。”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上前,“王爷,北边送来的情报。” 崔忌抬手接过,正要挥手让其退下,余光却刚好扫过对方的脸。 目光一顿,看着那侍卫的脸,没忍住问道:“府里有马蜂?” 那侍卫顶着一张猪头脸,目光瞥向程戈的方向,声音含含糊糊:“系…程公子…打滴。” 崔忌:“……” 程戈往墙上扫了一眼,兴奋地开口:“凌风他们回来了吗?我找他们练武!” 墙头的暗卫们:“!!!” 第99章 人参 凌风等人听到这话,身体打了个摆,吓得差点从墙头上掉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 崔忌却神色一凝,朝程戈的方向扫了一眼。 随后,抬手凌空打了个手势。 转瞬间,只见十几具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迅速掠了过来。 大黄汪汪叫了两声,立马从墙边将红缨枪给叼了过来。 程戈单脚挑枪握在手里,眉目瞬间迸发出一股凌厉。 崔忌眼眸微动,暗卫迅速向他们靠拢,神色警惕。 只是须臾,那些黑衣人便呈扇形将崔忌等人包围。 程戈目光扫过众人,抬步将崔忌挡在身后,手上红缨枪一摆,摆出防御的架势。 大黄在他脚边低声咆哮,毛发竖起,随时准备出击。 凌风等人手持长刀,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围的人影。 凉风穿堂而过,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破空声骤然响起,一道箭光凌空直逼崔忌的面门而来。 程戈反应极快,侧身一躲,同时手中红缨枪猛地一挥,将那箭打落在地。 暗卫们对视了眼,扫了一眼不远处,暗处还藏有人。 “上!”黑衣人纷纷出手,刀光剑影朝着他们袭来。 “保护王爷!”暗卫们迅速摆出方阵,提刀上前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刀剑交鸣声不断。 一批黑衣人倒下,另一批又如潮水般袭来。 暗卫们抵挡的同时,又得提防着对方放冷箭,这会也有些分身乏术。 程戈枪花闪烁,将靠近的黑衣人一一逼退。 大黄也毫不畏惧,扑向离得最近的黑衣人,撕咬起来。 这些刺客的目标明显是崔忌,一抓到空隙就朝着崔忌扑来。 程戈舞动红缨枪,枪影如蛇般穿梭,将靠近的刺客纷纷击退。 程戈回头看了眼崔忌,眼神坚定:“有哥在,保证没人能伤你。” 谁料,这牛逼刚吹出来,一名刺客瞅准程戈防守的空当,绕过他直取崔忌。 程戈心头猛地一跳,这是要打他脸!堪堪反应过来后,正要挥枪上前抵挡。 崔忌面色如常,在刀光即将劈中自己的瞬间,一个侧身抬手朝对方手腕袭去。 那钢刀瞬间脱手,崔忌夺下顺势一转,化作一道寒光,直直地朝着黑影劈下。 这一刀快如疾风,势如雷霆,黑影根本来不及躲闪。 刹那间,只听得“噗嗤”一声,长刀毫无阻碍地破开了黑影的身体,将其瞬间劈成了两半。 那还举着刀的黑影似是还没反应过来,那脑浆和肠子便直接溅了一地。 程戈惊得小嘴微张,转头看向崔忌,眼神中带着几分难言。 靠!又被这货装到了! 那些黑衣人似是被震慑到了一般,气势陡然落了下风。 程戈回过神来,手中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攻势更加凌厉。 第73章 暗卫们士气大振,就连大黄的狗叫声都带着几分挑衅。 没一会,援兵的人也匆匆赶来,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见大势已去,攻势也弱了下来,局势逐渐明朗。 很快刺客便被全部歼灭,这些人都是死士,压根就留不下活口。 不过崔忌也没说什么,俨然已经司空见惯了。 大黄摇着尾巴,绕着程戈跑来跑去,蹭着他的小腿。 崔忌垂眸看着大黄,手中的刀尖汩汩滚着血,在地面砸出一滩血水。 “这狗最好劁了。” 大黄一听,狗身猛地一顿,随后高汪一声飞蹿着跑远了。 程戈:“???” …… “这些人都是谁啊?”程戈披散着长发,伸手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绿柔将屋里的熏香点燃,轻轻盖好,白色的簿雾在狻猊像中溢出。 管家将刚卤好的红烧肉放到了程戈面前,一脸慈爱,“程小公子,多用些。” “唔…谢谢。”程戈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说完还不忘给崔忌夹了一块。 “不清楚。”崔忌神色平静,想要他命的人多到数不清,“不过看那样,多半是北狄人。” 程戈咀嚼着排骨,点了下头,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 崔忌守着大周的半边江山,乃武将第一人,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那天下定会大乱。 乱世之中,烽烟四起,浑水摸鱼最是简单,苦的也只有底层的百姓罢了。 “那以后没我在你身边,你可得小心一点。” 今晚的红烧肉炖得软烂,配大米饭简直一绝,程戈很是喜欢,伸筷子又夹了一块。 “嗯。”崔忌简单地应了一声,看了眼程戈。 见他满嘴油腻,没忍住抬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油渍。 程戈一个没注意,张嘴连带着红烧肉将他的手指头给啃住了。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鹅梨香在鼻尖缠缠绕绕,甜润浸入心肺。 程戈反应过来后,甚至还下意识地嗦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脸“唰”地一下红了,连忙松开嘴,挠了挠腮帮子:“对……对不起啊,我没注意。” 崔忌愣了一瞬,收回了手,没有再说话。 程戈莫名有些心慌慌,不敢看崔忌的眼睛,埋头扒拉着米饭,整张脸几乎怼进碗里。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你能不能教我刚才那一招啊?” 崔忌把碗中的肉吃完,连头都没抬,“哪招?” “就是那招啊!”程戈立马就坐了身体。 手中的筷子在指尖转了几下,随后猛地将盘子里的红烧肉劈成了两瓣。 崔忌:“……” “可以吗?”程戈睁着圆圆的眼睛,满脸都是希冀。 崔忌看着程戈,只觉指尖莫名有丝丝发痒,侵入骨髓一般。 过了大概三秒。 “嗯,等会教你。” 程戈咧嘴笑了,把那一劈开的红烧肉放到崔忌的碗里,“你真是个好人。” 崔忌:“……”这会拳头也有点痒。 这时,绿柔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子。 “公子,已经备好了。”说着,将手中的盒子轻轻递了过去。 程戈接过东西,连忙打开把里面的东西给拿了出来,小眼神亮亮的。 “可以啊,真不错。” 崔忌不由地朝那东西扫了一眼,目光一顿,“这人参…有点不对劲。” 第100章 祝寿 程戈抬头看向崔忌,不可思议地开口:“你看出来了?” 崔忌盯着那根人参看了好一会,开口问道:“这是太子给你的?” “不是啊,我买枸杞送的。”程戈说的一脸无害。 崔忌太阳穴跳了跳,此时更确定这人参肯定有问题。 “这是什么?” “桔梗。”程戈直言不讳。 过两日他就要去给柳贤岳拜寿,肯定不能空手去。 但是让程戈花钱去买好东西,那真的是很抱歉,臣妾做不到啊… 所以这才想着用桔梗来蒙混过关,没想到居然一眼被崔忌看出来了。 这就翻车了?有那么明显? 崔忌看着程戈头顶的发旋,久久不语。 过了一会,程戈只见噹地一声,一把钥匙便直接落在了他面前。 “这是库房的钥匙,你想要什么便去拿,别吃坏了肚子。” 程戈被他这操作吓了一跳,仰头看向崔忌:“啊?” 这这就把库房钥匙给自己了?程戈有些发愣,满眼疑惑地看着崔忌。 随后,脑瓜子瞬间想起自己方才挡在崔忌面前威武身影,突然福至心灵。 有些不好意思地勾起了那把钥匙,脸颊泛起一点点红晕,小小声地嘀咕,“这样不好叭…” 说着,还不忘看了一眼崔忌,把钥匙悄咪咪地攥进手心。 “虽然咱俩关系好,可这好歹是你存的老婆本,这样有点不合适…” 但话虽如此,但那捏着钥匙的手那是不带松的。 “而且我这人参,也不是给自己吃的。” 崔忌有些意外,看着那棵人参,表情有些难言,“难不成你还想送人。” “对啊,你怎么知道?”程戈有一丢丢震惊,“是不是能以假乱真? 我特地让人加工过的!你看,这参颅,这参须,还有这叶痕,粘的多好!“ 崔忌:“……”有时候真想把程戈的脑瓜扒开看看,也不知道装了多少坏水。 “你想送给谁?林南殊?” 程戈看了他一眼,“那肯定不是啊,我过两天要去给柳贤岳拜寿。” 崔忌冷笑了一声,“柳贤岳?那别浪费了这株桔梗,直接用商陆,毒性更佳。” 程戈:“……” 两日后,程戈拿着帖子便直接去了柳府。 柳府前长街上,马车络绎不绝,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得铮亮。 各色官轿、马车如长龙般,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披红挂彩。 一辆十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路边,程戈半躬着腰从马车内探了出来,小厮扶着便下了车。 目光四处望了望,理了理身上的靛蓝色缎袍,然后抬脚朝着柳府走去。 刚到门口,就被柳府的门房拦住,“麻烦出示一下请柬。” 程戈把请柬递过去,门房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程戈一番,眼神里满是不屑。 这种寿宴,多的是想来攀关系的士人学子,都是些不入流的人物。 不过程戈有帖子,门房也不好多说什么,直接侧了下身便让人进去了。 程戈行至中门,抬眼望去,厅前高悬“国之柱石”金匾。 底下仆人捧着礼盒来回穿梭其间,内间丝竹声阵阵。 管家身着簇新湖绸长衫,手里正拿着本鎏金名册站在阶前。 程戈两步上前,身边的小厮将手里的礼盒递了上去。 管家接过礼盒,随意扫了一眼,便将礼盒搁在一旁。 “景王府远亲程戈,山参壹枝,年份贰拾,锦匣盛。” 程戈听罢,连忙垂头到一侧,这府里人杂,压根就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在王府瞎逛了几圈,便将小厮支开。 寿宴设三进院落,头厅摆着七十二张紫檀八仙桌,上罢佳品美酒,专属达官贵人攀交。 二进花厅专属女眷,十二扇琉璃屏风隔出雅间,各色糕点放于甜白釉花器上。 再进便是府中后花园,水榭楼台,,高山流水,池水花影。 程戈悄声摸了过去,这边只有零星的女客会过来,人影稀落。 按柳源骞之前跟他说的,那东西就藏在柳贤岳的卧房里。 府宅卧房都在后院,一般禁止外人入内。 但正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偷鸡摸狗,翻墙入院这事,程戈已然非常熟练了。 程戈趁着没人注意,沿着院墙一路勘察,终于在一座假山上找到了一条缝。 程戈左右瞅了瞧,确定没人后,侧身就往那缝里钻。 可这缝看着不大,但进去后竟别有洞天。 借用某大神话,山有小口…初极狭,才通人…突然豁然开朗。 连程戈都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个偷情的好去处。 走了有二十步左右,空间骤然变窄,隐约能看到光。 程戈侧过身,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身、收腹。 哦豁~刚刚好!腰细的好处不就体现出来了嘛。 好不容易挤过去,程戈眼前出现了一个院子。 目之所及之处,曲径通幽,移步换景,竹影疏密,漱石枕流。 镇北王府也不错,但因为崔忌是武将,府内布景多是恢宏,却少有这种雅致。 柳贤岳是文人出身,在外人面前更是一副和光同尘的作派。 看这院子的格局,应当就是柳源骞的卧房。 第74章 因为外边要招待客人的原故,后院留的人并不多。 程戈猫着腰,他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卧房门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却发现落了锁。 程戈心里一紧,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开始捣鼓门锁。 然而,耐心戳了半天之后。 好家伙,铁丝断了… 程戈:“……” 程戈无奈地看了看手中断掉的铁丝,只能把目光投向窗户。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试着拽了拽,发现窗户没锁。 心中暗喜,程戈迅速闪身进入屋内。 屋内布置典雅,案上还摆着未完成的字画和燃着香的熏炉。 他开始四处翻找,可找了半天也没发现柳源骞所说的东西。 就在他有些着急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程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慌张地环顾了下四周,立马撅着个腚就往床榻底下钻。 不过好在程戈身形纤长,床底的空间倒也足够容纳他。 生怕被人发现,他连忙抱头往里滚了滚。 然而,身体却骤然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程戈差点吓尿了,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借着从床幔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只见一双丹凤眼正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程戈:“!!!” 第101章 非礼 程戈在这一刻,只觉天要塌了。 他严重怀疑他不是被资本做局,而是被资本围剿了。 身体吓得一个猛颤,立马疯狂地扭着身体往外蠕动。 然而还没等他逃离,一只魔爪瞬间就将人捞了回去。 “你…唔。”程戈刚想破口大骂,嘴巴就被一只手给捂住了。 门应声而响,一抹光透进来,又迅速暗了下去。 云珣雩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道细细的脚步声在房内响起,越来越近。 程戈也不敢动了,身体紧紧和云珣雩贴在一起,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柳大人,这批举人的名单已然安排妥当,这是专门给您准备的寿礼。”一道极其谄媚的声音响起。 程戈眼眸微动,若是他没听错,说话的应当就是张纮。 张纮从袖口里掏出一檀木匣子,恭敬地递到柳贤岳面前。 那柳大人轻轻抬眸,抚了抚墨荏,看起来很是儒雅。 他伸手接过匣子,随意打开扫了一眼里面的银票,便置于一旁案几上。 “其他人那里,可有打点?” 张纮赔笑道:“都打点好了,那些人收了银子,定是不会出错。” 柳贤岳满意地点点头,“翰林院那边的庶吉士你也要注意着些。 有些事让他们心知肚明便可,千万别出幺蛾子。” 说罢,又想起了什么一般,“对了,王瀛上次托的事,可有办好了?” “柳大人放心,王瑾已然入招翰林院庶吉士。” “下次做事周全些,可不能再出错漏。”柳贤岳语气很是严厉,“否则,所有人都得遭殃。” 张纮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是是是,柳大人教训得是,小的下次一定注意。” “上次那实在是意外,本来那帮山贼已经把人劫走,但不知为何那程慕禹竟还能活着回京城。” 程戈扭了下下身子,正打算伸手将云珣雩把在自己腰上的手给扯开。 结果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虎躯一震。 卧槽!怎么还扯到自己身上了?莫非原主遇到山贼并非偶然? “不过好在将李稚给替掉,倒也算万无一失了。” 程戈听到这里,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李稚乃与他是同窗,家中乃江南绸商,殿试第十九名,后被一同点入翰林院当庶吉士。 但是却在入职前三日,竟在翠云楼暴毙。 听闻是因为太过放纵得了马上风,当时闹得几乎人尽皆知。 李稚双亲得知后,只觉被丢尽了颜面,连尸骨都没去收。 最后听说还是张清珩出钱给买了副薄棺,这才给草草安葬了, 当时还有不少学子称赞其心怀仁德,当的是君子之风。 程戈听着这些话,心中震惊不已,原来李稚的死竟是他们暗中操作。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绷得更紧,连心跳都似乎漏了一拍。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却直接抚上了他的脸。 程戈下意识地侧过头,结果眼皮却猝不及防地传来一股温软的触感。 程戈:“!!!”妈的,这个死变态又在搞他! 云珣雩觉得他这样子稀罕极了,又低下头在他鼻尖啄了两下。 他吓得赶紧侧过头想避开,但是却被对方给死死钳住了脑壳。 这让他如何能忍,立马抬起断子绝孙腿就往对方裆部踢去。 云珣雩早有预料,侧身巧妙避开,顺势将程戈的腿给紧紧夹住。 他唇角微微勾着,贴近他耳边低声道:“别冲动,想暴露我们吗?” 程戈感觉自己已经脏了,但碍于现在的处境,他也只能生生受着。 心想着出去定要让这狗逼好看,咬牙切齿地瞪了云珣雩一眼,暂时安分了下来。 房内,柳贤岳和张纮又交谈一会,说的无非是一些私下的肮脏交易。 程戈强忍着怒火和紧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如此,卑职便告退了。”张纮说罢,便准备离开。 脚步声渐渐朝着他们藏身之处靠近,程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好似听到了什么机关响动,一阵暗门开启的声音响起。 此时,床榻对面的书柜竟缓缓动了起来,一个隐秘的隔间便露了出来。 柳贤岳拿起案上的木匣子,抬步走了进去。 程戈盯着柳贤岳,正要从云珣雩身上挣开。 谁料,云珣雩却将他搂得更紧,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 那只爪子还相当不安分地在程戈的腰上又摸捏,便宜占尽。 腰侧的软肉是程戈的禁区,这地方一碰就痒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程戈又气又急,张口直接咬在了云珣雩的脖颈上,眼眶都憋红了。 然而,就在程戈誓死要将云珣雩同归于尽的时候。 那条白色的蛇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直接跟他来了个亲密对视。 白蛇歪着脑袋看向程戈,轻轻吐着信子,若有若无打在程戈唇角。 程戈的汗毛瞬间就炸起来了,立马松开了嘴巴。 仰着头连连往后躲,身体止不住地打颤。 但那小蛇似乎很喜欢程戈,扭着身体朝他游移过来。 蛇身盘在云珣雩的肩膀上,上身躬起试探性地靠近程戈。 程戈避无可避,整个脑子一片空白,看着那近在眼前的蛇头,差点原地升天。 “别怕,星霜跟我一样,都很喜欢你。” 程戈:老子要你们喜欢! 程戈睁大了双眼,星霜小心地收回了信子,脑袋在他额头蹭了蹭,动作很是亲昵。 程戈感受着那凉凉的触感,只觉全身血液都要凝滞了。 或许是上辈子杀人放火,犯下了塌天大祸,如今才落到了这一人一蛇的手里。 程戈身体用力地扭了几下,猛地抽出手就要将那蛇给劈开。 星霜似是有准备一般,立马将身体给缩了回去,转过蛇头看向云珣雩,好似带着几分控诉。 程戈完全不顾及其他,手臂一挥,毫不留情地朝着云珣雩的面门狠狠砸去。 第102章 证据 然而,云珣雩对此早有预料,只见他迅速地抓住了程戈的拳头。 紧接着顺势一个翻身,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便将程戈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程戈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毫不犹豫地抬起手,猛地钳住云珣雩的脖颈。 与此同时,他的双腿如同一对灵活的蛇,迅速地相互绞缠在一起,然后猛地一用力,上下翻转。 程戈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紧紧地盯着云珣雩。 他的手指缓缓收拢,似乎要将云珣雩的脖颈生生掐断。 面对程戈的攻击,云珣雩面色不变,甚至还抬手撩了下他腮边的碎发。 只见他嘴角衔着一抹笑,突然出手猛地袭向程戈的肘窝处。 程戈的手瞬间失力,身体猛地一晃,直直地朝着对方的颈窝砸去。 云珣雩眼疾手快,侧身一闪,顺势将程戈紧紧地箍在怀中,如蟒交缠在一起。 云珣雩突然倾身向前,毫无征兆地在程戈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两口。 只见他嘴角含笑,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之意。 程戈:被脏东西缠上了,已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外面传来张纮离开的关门声。 云珣雩松开程戈,低声道:“人走了。” 第75章 程戈这才松了口气,迅速从云珣雩怀里挣脱出来。 三两下从床底滚了出去,疯狂地擦着嘴唇。 满脸怒色地瞪着云珣雩,恶狠狠地说:“你个死变态等着,老子跟你没完!” 云珣雩摊了下手,一脸不在意地笑了笑,“随时恭候。” 程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知道现在还不是约架的时候。 转身在榻边摸索着,方才柳贤岳这样在这里站了一会,那门便打开了,应当是设有什么机关。 程戈一边摸索,一边在心里咒骂云珣雩的断子绝孙。 “卿卿在找什么?要不要帮忙?”云珣雩走到程戈身后。 程戈直接朝云珣雩迅速出脚,云珣雩轻巧一闪,避开了程戈的攻击。 与此同时,还顺势抓住程戈的脚腕,一个用力将他拽倒。 程戈毫无防备地摔倒榻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座小山压住了。 “别动。”云珣雩在他耳边小声开口,手掌覆在程戈的手背上,十指相扣。 “我去你妈…”程戈正要破口大骂,云珣雩便握着他的手落在床榻边的小暗格里。 突然,程戈的手在触碰到一个凸起的小块。 云珣雩带着他的食指轻轻一按,只见方才关上的门又缓缓开启。 程戈此时的表情很是难言,他迅速起身。 这会也没想那么多了,找证据要紧,转身直接跑进了那隔间。 隔间里光线略微有些昏暗,程戈警惕地四处张望。 云珣雩也跟了进来,目光在周围扫视着,抬手用火折子将近门口的烛台点燃。 视线逐渐变得清晰,房间里面的全貌便显露出来,眼前是一条往下延伸的石阶。 程戈皱了皱眉,端起一旁的烛台,率先朝着石阶走去。 云珣雩紧跟在他身后,两人小心翼翼地下了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个三丈见方的密室,地面铺了一整块黑玉,图凿北斗七星,每颗星位嵌着一枚西域金铢。 几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放置于暗室的角落,上面都落了灰。 每个方位置着七层饕餮幢,每层格栅里面堆着各色财宝。 琳琅瓷器,珠宝玉器,名家墨宝,各色珍玩,真真是堆金积玉。 而地面更是堆满了紫檀木箱,竟是连落脚的地方都差点没有。 程戈弯腰将箱子打开,竟全都是些金银锭子,另有几个里面则是放置大额银票。 程戈只觉两眼放光,爪子有点发痒,这柳贤岳真是贪得厉害。 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人血馒头才能积成这般。 程戈的目光在这些财宝上短暂停留后,便继续搜寻着可能藏有证据的地方。 云珣雩倒是不着急,悠哉悠哉地欣赏着各类宝物,活像是在逛街一般。 程戈走到西南角的一个书架,上面放着一些孤本。 将上面的东西翻了翻,依旧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但他总觉得这里摆个书架有点怪怪的。 云珣雩不知何时走到程戈身后,指尖在这些书上流转着。 随手,便将其中一本给抽了出来,抬手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 “这本好像还不错,可以适当钻研一二。” 程戈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朝他书页上瞅了两眼。 云珣雩注意到他的目光,还异常贴心地将书页往下压了压。 然而,当程戈看清上面的那张《春宫秘戏》的小黄图后,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去死…” 程戈打算不再理会这个恬不知耻的淫棍,继续在上面摸索着。 突然,他发现有一本书放得格外整齐,而且明显磨损比较严重。 有点好奇,程戈伸手去抽了抽,书架竟缓缓转动,露出了后面的一个暗格。 程戈身形一顿,往前走了两步。 只见暗格里装着一个木匣,面上的漆已然被磨得掉了一层。 程戈心跳陡然加快,快步上前将木匣取出。 他连忙打开木匣,里面装着四五本一指厚的簿子。 他拿起一本翻开,当看清里面的内容时,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知道柳贤岳贪,但是不知这人竟是这般贪得无厌,竟还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命! 果真是祸国殃民,国之蠹虫,其心可诛。 这里面全都是他贪污受贿,还有买卖官员的名单,另外还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 云珣雩也凑了过来,看着名单啧啧称奇。“你们大周的官员果真是了不得。” 程戈压根就没理会他,迅速将名单塞进胸口。 这可是扳倒柳贤岳的证据,这次必须要将让这狗东西血溅午门。 …… 程戈举着烛台往外走,两人进去了好一会,不过好在房里没人。 伸出脑袋往外瞧了瞧,发现没人,程戈便直接跳出了窗外。 结果刚落地,整个人便被迅速扯到了拐角处。 “嘘!”云珣雩让其噤声。 随即,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应当是府兵在巡查。 眼看着越走越近,这地方注意是藏不了人。 程戈四处望了望,直接贴着墙快速地藏到了竹林后面。 那些府兵莫约有十来个,在院内有序地走动着。 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一路找掩体偷摸着往回走,贼眉鼠眼,狗狗祟祟,那模样像极了采花大盗。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猫突然从屋檐上跳了下来,直接在程戈背上抓了一下。 程戈吓了一跳,身体吓得往前蹿了好几下。 “谁在那边?”府兵们听到动静,立刻警觉起来,迅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围了过来。 “妈的…”程戈暗骂一声,抛下云珣雩撒腿就跑。 那假山石缝两人并不远,程戈急如疯兔,立马就侧身准备钻进去。 “卿卿,帮一下我。”是云珣雩的声音。 程戈下意识回头,便瞧见云珣雩被石缝给死死卡住了。 【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103章 完蛋了 程戈看着云珣雩,只觉得眼前一黑,正打算直接丢下他不管。 “卿卿,他们快过来了。”云珣雩淡定地开口,但是程戈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两人现在如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云珣雩被抓获,那他的行踪多半也会暴露。 程戈是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立马上前。 双手拽着云珣雩胳肢窝,跟拔萝卜似地,使劲往里外拉。 “嘶——”云珣雩吃痛地叫了一声,楚楚可怜地看向程戈。 程戈咬牙切齿道:“你叫什么叫,再叫他们就真来了。” 说罢又加大力气,可云珣雩依旧卡在那里,程戈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肚子。 “收腹!没事练那么大做什么,显着你了!” 云珣雩脸上还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双手搭程戈脖子上,低声说道:“卡的又不是那里。” 程戈低头朝那处看去,顿时白眼都快翻烂了,抬手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闭嘴,再哔哔老子让你加入十常侍。” 云珣雩果然不说话了,顶了两下腮边有发红的软肉,下巴乖乖搁在程戈的肩上。 此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程戈心一横,整个人贴了上去。 双手环住云珣雩,两脚直接一个凌空起跳,脚板子死死抵在两边的石壁上,然后猛地一拽,“起!” 这一下,云珣雩倒是出来了,可程戈双腿没有任何支撑,两人便直接地往后倒去。 云珣雩反应迅速,伸手紧紧护着程戈的脑袋,两人重重摔在地上,程戈压在云珣雩身上。 一时间,四目相对,云珣雩抱着程戈躲在一旁,紧紧贴着石壁。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程戈能清晰感受到云珣雩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他自己心上。 一股温热的粘腻感落在他脖颈间,程戈下意识地侧过头。 便看到云珣雩的指节正汩汩流着血,顺着白皙的手背一路往下,覆住青色的血管在腕间坠落。 程戈愣了一瞬,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假山附近。 云珣雩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程戈心中莫名觉得干涩。 鬼使神差地伸手捂住了云珣雩的伤口,试图帮他止血,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溢出。 云珣雩嘴角微微上扬,戏谑道:“卿卿,心疼吗?” 程戈:“……”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程戈气得胸闷,没忍住爪子在那伤口上抠了两下,殷红的血将指尖染红,似三月桃夭。 云珣雩反握住程戈的手,指尖染着一滴红,轻轻抹在了程戈的唇边。 宛若心口的朱砂在水中晕染,又似一片海棠落入水中。 “丹罽与卿,最为相配。”云珣雩在他唇边摩挲着。 灼灼若朝霞之映日,离离如繁星之着天,皮似丹罽,肤若明珰。 第76章 “啧,你他妈荔枝吃多上火了吧!”程戈没忍住呛声。 “看到人没有?”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声音。 “没有啊。就瞧见一只狸猫蹿过去了,莫不是看错了?”脚步声徘徊了一阵,终究是渐渐远去。 程戈松了口气,刚想从云珣雩身上起来,却被对方抱得更紧。 “卿卿,再让我抱一会儿。”云珣雩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程戈正要与他决一死战,谁料洞内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可想死老子,快给亲两口。”是柳源骞的声音,程戈的身体瞬间就僵住了。 “少爷,别被发现了。”一道甜腻得发慌的声音在山洞里传开。 “怕什么,我爹那老东西都快半截入土了,哪还有精力去搞你。” 柳源骞急喘着呼吸,紧接着便是一阵悉悉索索布料摩擦的声音。 没多久,山洞里就开启了三d立体环绕音。 程戈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死感,他是做梦都没想到他还有这一天。 如果他有罪,就请让法律来制裁他。 而不是跟个gay抱在一起,看别人上演活春宫。 然而,就在程戈人魂准备分离时,一双手轻轻捂住了他耳朵。 程戈抬了下眼皮,云珣雩正专注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温柔。 嗯…表情很到位,如果稍微收敛一下的话,他可能真会有一点被感动到。 “【———略———】 程戈狠狠瞪了云珣雩一眼,可在这暧昧又尴尬的氛围里,那眼神反倒没了几分威慑力。 云珣雩却似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用身体护着程戈。 山洞里的声音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程戈只盼着这一切赶紧结束。 他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身旁云珣雩的存在却让他无法做到。 【———略略略——】 【略的部分可以去听真人讲书,里面都是完整的。】 第104章 瓜瓞绵绵 崖壁间的骤雨突然侵袭花枝,凛冽的震颤顺着脉络直达根系。 空气中漫开山铁矿脉特有的凛冽气息,带着远古岩层深处的涩意。 被惊动的流风试图挣脱,却陷入更深的漩涡。 云层压下时露出隙间一点灼热的熔岩,那抹艳色沿着石棱缓缓滑落,坠入幽暗的苔原。 惊鹿撞入深潭的瞳孔里,倒映出天际不肯熄灭的星火,那星火正坠着血珠,却依然带着烧穿夜空的执拗,将潭水映成暖雾氤氲的晨空。 终于,山洞里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脚步声也慢慢远去。 【——略———】 程戈缓缓抬起头,眼神格外冷冽地看向云珣雩,一步步朝着对方逼近。 云珣雩同样看着眼前的人,满心满眼,盛不下其他。 “噗嗤——”刀刃入肉的声音将空气撕裂。 程戈手握匕首,狠狠刺入云珣雩的肩侧,云珣雩身体一颤,却没有避开。 温热的血顺着刀柄流到程戈的手,浸满每一条指缝,滴滴嗒嗒在地面溅开。 程戈猛地将匕首抽出,云珣雩的身体晃了两下,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程戈身上。 “下次撞到我就没那么好运了。”程戈将刀尖在他的袍子上擦了擦,头也不回地出了山洞。 云珣雩的身影几乎隐在暗影里,星霜缓缓地从他身后探了出来。 信子在他的伤口处吐了吐,侧过脑袋蹭了蹭云珣雩的下巴。 …… 程戈气冲冲地回了王府,直接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就没出来。 就连绿柔拿出了林南殊送来的雪花饼,也没能把人从房间里勾出来。 等崔忌下职回来时,瞧见管家和绿柔双双蹲在阶前,时不时哀声叹气。 “怎么了?” 两人听到崔忌的声音,连忙起身行礼,“王爷。” 崔忌看着他们身后紧闭的房门,眉头微皱,“他怎么了?” 绿柔苦着脸道:“程公子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知怎么回事。” “可是不舒服?” “呃…应当不是吧,程小公子还把院门刚种的海棠给踹倒了。” 崔忌:“……” 崔忌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开,随后走到程戈房门前,敲了敲门,“程慕禹。” 屋里没有回应,崔忌凝神站了一会,侧头朝管家说道:“把他那份饭添给大黄。”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程戈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仰头看着崔忌,急吼吼地说道:“我还没吃呢!” 崔忌垂头看着他,时间在此刻变得安静。 “嘴怎么伤到了?”崔忌的压低了声音。 程戈脑子轰地一下,下意识地抹了下嘴唇。 心火顿时就升了上来,恨不得回去再捅那狗逼几刀。 崔忌见他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心中生疑,眸光微暗:“被人欺负了?” 程戈心里咯噔了一下,抬头看向对方,喉结不由地滚了滚。 这要是让对方知道了今晚上发生的事情,崔忌这个大直男不会把自己赶出王府吧? 这可不行!他现在身上的银子还不够他买房,他还想给崔忌当暗卫呢。 这关系可不能闹僵了,他们的友谊必须得跟东坡跟怀民一样坚不可摧。 “没有啊,就是走路不小心摔倒,磕到了。” 崔忌盯着程戈的眼睛看了好一会,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真假。 程戈被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和他对视。 崔忌将目光移开,倒也没追问,“先把鞋穿上,去吃饭。” 程戈这才发现自己还光着脚,忙跑回屋里把鞋穿上。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那样种种不堪的过往,就让他跟随时间的洪流随风而逝吧。 饭间,程戈正埋头苦干,崔忌却突然出声。 “你以后有何打算?”崔忌将挑好刺的鱼块放到程戈的碗里。 “唔,你那缺人手吗?”程戈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崔忌。 崔忌想起之前程戈之前说想当将军的发言,“我这里不缺。” “哦…”程戈的眉眼瞬间耷拉了下去,夹起鱼肉塞进嘴里。 “金吾卫那边正好有个总旗退下来,我帮你打点好了,过几日便可过去。” “真的啊!”程戈一扫郁色,兴奋地站了起来,然而,终是乐极生悲,“咝…靠…” 程戈捂着嘴巴,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妈的!嚼太快咬到嘴巴了。 崔忌吓得立马上前,掰开他的手,“怎么了?可是有刺?” 程戈躬了下身体,把那股疼给缓过去,只觉得嘴巴有点咸咸的,应当是咬破了。 伸手一把抓着崔忌的手,强撑着开口:“总旗月俸是多少啊?” 崔忌:“……” …… “啊…”程戈张了张嘴,眼睛眨了好几下。 崔忌手里拿着一白色药瓶,小心地挖出一点膏体,抹在他嘴唇的伤口上。 “感觉如何?”崔忌轻声问道。 程戈:“凉凉滴。” 崔忌:“……”你总让我沉默寡言。 看程戈这样子,应当也没什么问题,伸手将东西放到一旁。 “再过三日我便回北境,这王府平日也没人,你便在此住着,就当添些人气。” “那么快啊?”程戈垂着脑袋,抠了抠手心的软肉。 他与崔忌也算在这个世界关系比较好的了,对方虽然脾气有些阴晴不定。 但他知道,对方只是病了,本质上还是一个很好的人。 看着那闷闷不乐的后脑勺,崔忌也觉心中闷气。 “你且先在京城住着,等过几年边境安稳下来,我便给你在军中安排个职位,将你接过去。” 程戈重重叹了口气,再过几年他说不定都不知道埋在哪块风水宝地上喽。 他以前也不太懂,为何古人会作出那么多离别诗,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一般。 如今便也懂了几分那些感受,这一分开估摸着也是天人永隔了。 说着从袖口摸了一块东西出来,递给崔忌。 “兄弟一场,这就当是我给你留的记念。想我的时候,就多看两眼嗷…” 崔忌看着程戈递过来的东西,表情愣了又愣。 随即抬头,目光落在对方眉眼间,久久未曾移开半分。 “怎么了?不喜欢?”程戈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崔忌双手接过那枚玉佩,指尖小心地在上面磨了磨,“你从何处寻来的?” 此玉佩名为瓜瓞绵绵佩,象征子孙昌盛。 常被人作为聘礼,寓意“瓜熟蒂落,良缘结果。” 第105章 回礼 程戈也不知道这玉佩是干什么用的,在柳家暗室看到,寻思着应当挺值钱,就顺手拿了。 这会看崔忌的样子,应当是挺喜欢的,伸手拍了拍崔忌的手背。 第77章 “你先收着,下次等我发达了,给你安排个更好的。” 崔忌看着程戈,脸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但还是应了一声。 程戈顿时心里也有点美滋滋,这下在王府蹭吃蹭喝的底气就更足了。 “你到时候什么时辰出城,我去给你送行。” “卯时。” …… 程戈连夜将偷来的证据给整理好,不是他太闲。 而且这东西在手上就是烫手山芋,若是被柳贤岳发现,难免不会引祸上身。 程戈将所有证据捋了一遍,心中越发心惊,顿时不免咋舌。 怪不得柳贤岳如此有恃无恐,这些贪污受贿的名单。 上至天子近臣,下到小官小吏,几乎牵涉到大半个朝堂。 若真是全都治罪,少不得一番腥风血雨。 目光滑过那些名册,程戈有一瞬间的茫然,真的要这样做吗? 烛光轻轻晃动着,让人有些看不真切眼前。 “咚咚—”敲门声响起。 程戈回过神,迅速将东西收好,警惕地问:“谁?” 门外传来崔忌的声音:“是我。” 程戈起身将门打开,崔忌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和一个木盒子。 “这是你父亲的信笺,我顺手拿过来了。”崔忌将手中的东西的信递给程戈。 程戈点头接过,倒也没避讳,当着崔忌的面便拆了。 【吾儿亲启: 见字如吾,遥想汝幼时绕膝诵读之景,恍如昨日。今汝已长成,志在四方,为父甚是欣慰。 世道艰险,强权如虎,庸人常屈膝求生,而真豪杰必挺脊而立。 昔者,屈原沉江,以死明志。岳飞蒙冤,精忠不改。 权势可压人一时,不可屈人一世。为君子,当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为父不要你逞匹夫之勇,但望遇大节之时,能问心无愧于天地祖宗。 宦海浮沉,易失本心,守正不阿,清如秋水。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为父与你共勉。 唯望汝: 身如利剑,斩世间不平。 心似明月,照万里山河。】 程戈捏着信,看着那短短的字字句句,久久没有言语。 “崔忌,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那该如何选?”程戈抬头看向崔忌。 夜风透窗而入,鹧鸪声声入耳,墙边人影重叠。 “随心便可,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程戈听了崔忌的话,低头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我明白了。” 他将信小心折好,放入怀中,又看向崔忌手中的木盒子,“这盒子里是什么?” 崔忌将盒子推到他面前,嘴角微扬,“打开看看。” 程戈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木簪。 他有些不明所以,看了一眼崔忌,小心地拿了起来,放在眼前仔细观摩。 程戈瞪着双眼,盯着眼前的簪子足足看了有十分钟。 最终确定… 这确实是一根朴实无华的檀木簪子,没有繁复的花纹,样式看起来格外简单。 木料也还算出彩,但是这簪子表面格外光滑,应当是旧物。 抬眸看向崔忌,眼中带着疑惑,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此乃是太祖皇帝未开世之前,亲手削刻送予先祖之物,如今便当作回礼。” “卧槽!”听到崔忌的话,程戈不禁吓了一跳。 这居然是老镇北王崔澍的旧物,而且按崔忌的话法,还是大周开国皇帝亲手雕的! 这就有点梦幻了,程戈顿时觉得有些烫手。 “这可是传家之物…给我不好吧?你好好收着。” 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放好,轻轻给崔忌推了回去。 “无妨,你若不要,它便再也无主。”崔忌将那木盒轻轻放在程戈手心。 程戈一怔,看着崔忌认真的眼神,总觉得这话有点怪怪的。 不过他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就不打算为难自己了,仔细地将东西收好。 翌日,程戈起床后,穿戴整齐,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 整整喝了三大碗鱼片粥,气势比往日更是凶残。 眼神坚定,表情严肃,直接跨着四方步来到了承天门。 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再三权衡,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如今他手握那些人的贪污腐败证据,若是密而不发,那便是与那些人同流合污,与奸人无异。 吾父被奸人所害,百姓被蠹虫啃噬,他虽无大志,却也不是那等鼠辈。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程戈:一句话,反正烂命一条,干他! 崔忌虽身居高位,却是四面楚歌,其中牵涉太大,不乏权臣世家。 若是让他参与进来,保不齐来日边关路远,朝中奸人伺机报复。 而程戈在整理名单时,发现了不少林家的官员也涉及其中。 他虽与林南殊乃生死挚友,但自古以来亲亲相隐,若强行将其牵涉其中,难免使其陷入不义之地。 如今他官职被免,进宫面圣更是奢望。 若是等柳贤岳等人反应过来,估计就会有所防备,现在就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如今没了别的选择,想要直达圣听,便也只能告一告这御状了。 第106章 逼问 程戈来到登闻鼓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鼓槌,用力敲响。 这登闻鼓乃历朝皆有,用于民情上达,冤情直诉,威慑贪腐。 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可击鼓鸣冤。 大周开国之初,百废待兴,民生未定,登闻鼓每日鸣声不断。 但不知为何,历经百年,时至今日,这登闻鼓却鲜少有人再敲。 鼓声震天,在承天门回荡,似是要将那朱红色的大门叩开。 击鼓至第十下,只听咔嚓地一声,手中的鼓槌竟生生断裂。 程戈:“???”妈的,什么垃圾玩意儿! 顿时气极,将手中断槌一摔,握拳朝着鼓面又是邦邦两下。 不一会儿,便有侍卫匆匆赶来,将程戈押住。 “大胆狂徒,竟敢擅敲登闻鼓!”为首的侍卫怒目而视。 程戈挺直了腰杆,大声道:“我有冤情要告,如何敲不得这登闻鼓!” 侍卫们面面相觑,面色都有些难看。 路过百姓见状,开始指指点点,无奈便将程戈叫了进去。 “状纸写了没有?先把这个给填了!”那人将一本陈旧的登记簿摔到桌上。 程戈:“!!!” 算了,不跟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计较,拿起笔在上面刷刷刷就开写。 过了好一会,程戈将笔搁下,“写完了!” 但那人却看都没看一眼,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程戈,便直接朝他伸手,手心朝上。 程戈点了下头,将早已写好的状纸给那人递了过去。 谁料那人却脸色一变,啪地将状纸拍在了案上,喝斥道:“别给我装傻!” 程戈不明所以,看着对方,“这是要作何?” “谒钱啊?规矩都不懂?”那人挑着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程戈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这是要收贿赂,顿时火冒三丈。 “老子是来告御状,又不是来求你们办事,哪来的谒钱!” 那侍卫冷笑一声,“没有谒钱,这状子就别想递上去。” 程戈气笑了,这人是觉得他无官职在身,一介布衣便想讹钱。 “不知道您是要多少谒钱?” 那侍卫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至少这个数。” “五两?”程戈试探着问。 侍卫不屑地哼了一声,“五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程戈直接气笑了,自己为了揭露贪腐而来,这侍卫竟还敢在此索贿。 怪不得这登闻鼓没人敲,原来是压根就敲不起。 “放肆!”程戈一掌拍在桌上,怒目而视,“天子脚下,你竟敢如此明目张胆索贿,当真以为我不敢将你恶行一并写进状纸?” 那侍卫脸色一变,却依旧嘴硬,“你不过一介草民,还敢威胁我不成?” “我乃当今太子前侍读,林逐风林太傅亲授门生,镇北王府上宾! 你居然敢与我要谒钱,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侍卫被程戈的气势给震慑到了,顿时竟有些慌了神。 他本以为程戈只是个普通百姓,想趁机敲诈一笔,没想到竟惹到了这么个有背景的人物。 咽了口唾沫拿起状纸一看,整个人差点吓晕过去,不可思议地看着程戈。 这人竟是要状告柳贤岳!!!谁给他的胆子? 上面写的桩桩件件,单拎出来那都是抄家的死罪啊! 那人看着程戈,捧着状纸的手不由地发颤,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去找主事过来。” 第78章 说罢,立马给旁边的两人使了个眼色,匆匆退了出去,房门被关上。 光线骤暗,程戈似乎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程戈顿觉不妙,不禁怒骂:“好一群狗东西!” 起身连忙走到门前,伸手用力地拽了拽,果然被人锁牢了。 程戈暗道失策,没想到这些人竟跟柳贤岳是一丘之貉。 这些人恐怕是通风报信去了,此地不宜久留! 目光在房内巡视了一番,三步并作两步抄起椅子直接就往窗上砸。 只听“哗啦”一声,窗户木屑落了一地。 程戈正要翻窗而出,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别让他跑了!” “快追!”一群侍卫直接朝他冲了过来。 程戈心中一紧,顾不上多想,纵身一跃跳出窗外。 落地后,他撒腿就跑,身后的侍卫紧追不舍。 这若是被抓到,这些人定是要将自己交于柳贤岳。 到那时别说惩治贪官,估计连小命都要不保。 逃跑定律,动静要大,心态要稳,最最重要的便是,一定要往人多的地方跑。 程戈撒开脚丫子就往东华门边上蹿,恰好此时正逢朝散。 只见一个个穿着官服的官员从东华门走出。 程戈灵机一动,大喊道:“诸位大人救命啊!有人要杀人灭口!” 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住,纷纷驻足。 追来的侍卫见状,也不敢贸然在众多官员面前动手。 程戈趁机冲进官员人群中,边跑边喊冤情。 官员们一听是状告柳贤岳,顿时议论纷纷。 有的面露惊色,有的则眼神闪烁,似有心事。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穿紫袍的大人,乃都察院右御使吴中子, 此人乃言官中的战斗鸡,只有你不敢想,没有他不敢弹劾的。 上至皇帝上朝迟到,下至五品小官撞倒路人,街边路过的狗吠两声,那都是他弹劾的范围。 而且这人特别刚,不畏强权,以死谏为毕生荣耀。 听闻他父亲就是吴直便是死谏而亡,这也算是家族老传统了。 吴中子一听这后生要状告柳贤岳,顿时两眼放光。 他之前不是没弹劾过柳贤岳,但这人藏得太深,一直抓不到把柄。 此前柳源骞的事闹得太大,他也曾向皇帝弹劾过,柳贤岳就因此被周明岐申饬过一次。 但也只是无关痛痒,对柳贤岳造不成太大的影响。 他快步上前,连忙问道:“你要状告柳贤岳?” 程戈喘着粗气,见有人撑腰,立马挺直了腰背,双手捧着状纸。 “我乃隆德十三年,当今圣上钦点的翰林院庶吉士程慕禹。 今要状告吏部尚书柳贤岳、吏部左侍郎张纮、右侍郎吴源继,户部郎中… 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卖买官职、科举作弊、迫害忠良、残杀百姓、逼良为娼…其罪共二十余项。” 一串串熟悉人名从程戈嘴里蹦出来,顿时惹得众百官面面相觑。 “简直就是荒谬!朝廷命官,岂容你一士子胡乱攀咬!”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声呵斥。 说话之人正是吏部右侍郎吴源继,他脸色铁青,胡子都气得吹飞起来。 程戈毫不畏惧,直视着吴源继,一步步朝对方迫近。 “吏部右侍郎吴源继,隆德七年,你收了富商王三银钱一千两,暗箱操作为其侄子谋得一七品县令之位。 隆德九年,伙同翰林院学士姚弈等人科举舞弊,收受考生贿赂三万五千两…” 程戈步步逼近,犹如手执刑具的阎罗,口吐的每个字,仿佛都要将对洞穿钉死。 吴源继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冒出冷汗,下意识往后退,“我…你信口雌黄…” 程戈冷笑一声,侧身望向他身侧之人,眼中满是冷然之色。 “大理寺少卿陈不屈,隆德十年,其子吴寿礼强占王员外京畿田产三十余亩。 是为不从,便将其妻儿抓入刑部大牢,逼其缴纳五千两认罪银。 隆德十一年,你勾结刑部下属杨景文,收受王家白银一万三千两。 并将刘氏一家流放千里,至今生死未卜…”陈不屈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程戈目光扫向众人,威势不减:“以上桩桩件件,你认是不认!” 周围官员们的脸色也都变了,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被程戈当众逼问。 第107章 死谏 众人闻言,顿时鸦雀无声,周围已然有不少百姓驻足。 一个个交头接耳,小声蛐蛐着这帮衣冠禽兽。 甚至还有不少人开始呼朋唤友,让下人小厮去拿蜜饯糕点。 俗话说的好,这活可以不干,饭可以不吃,但是这热闹一定要凑。 程戈一身布衣,立于百官之中,目光环视着四周,眼神不带丝毫怯懦。 “哼…哪来的黄口小儿,仅凭一些子虚乌有的罪名,便想离间君臣,莫不是想要动摇国本不成!” 一道威严的喝斥声骤然响起,只见众官员纷纷避让。 柳贤岳身着二品朝服,玉带束腰,头戴乌纱帽,胸前锦鸡鹤立,阔步走来。 他目光凛然,脸上不带半点虚色,直直逼向程戈。 众人见状,只觉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应喝声讨。 “此子当真是其心可诛!定是受了叛党指使!” “果真是荒谬,竟无端造谣生事,我看此人定是敌国奸细,必须上报刑部!” “周大人言之有理,定要严惩不贷!” 若换做旁人,定是要被这气势所压,心生惧意。 但程戈家中的太爷爷便是开国元勋,那气场威慑可不是柳贤岳能比的。 而如今义在胸间,哪里还会怕这种装腔作势的牛鬼蛇神。 程戈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罪名是否子虚乌有,你我心中皆心中有数! 柳贤岳…你夜半高枕,可敢睁眼瞧瞧! 那源洲枉死的十万亡灵,双眼泣血,恨不得啖你肉,饮你血!”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一片。 有些百姓不明所以,小声问道:“这源洲又是怎么回事?” “哎呀,就是前些时日源洲河决口,听说死了不少人。” “这个我也知道,但听说只死了万余人,哪里来的十万冤魂。 况且陛下不是已经拨下赈灾银了吗,这怎么还跟柳大人扯上关系了?” “不瞒你说,我有一个从源洲逃难来的老乡,他说压根没见到什么赈灾银,侥幸没死的,都只能啃树皮吃树叶。 而且遍地都是死人,压根就不止万余人,估摸着能有这个数!”说罢,伸手比划了个惊掉下巴的数字。 “那就算如此,这柳大人乃任职吏部,如何能插手这源洲赈灾银?” “嗐,你有所不知,这源洲现任职的知州唐御守乃柳大人的门生。 而其上辖的承平省左右布政使乃柳大人同窗,官官相护,这其中利害关系复杂得很。”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柳贤岳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柳贤岳脸色一沉,怒喝道:“大胆狂徒,竟敢血口喷人!” “呵…血口喷人?柳大人,俗话说得好,身正自当不怕影斜。 你若当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无愧圣上,那何须急着出来辩驳!” 柳贤岳长身挺立,双手交叠朝天子方向躬身行礼,神色凛然大义。 “我乃天子近臣,昭熹二十六年先皇钦点的榜眼,效命大周三十余载。 虽无万世功绩,却也是兢兢业业,为国为民! 自当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更无愧于陛下! 其心昭昭,若有半点虚言,天地共戮,神鬼不容!” 转头看向程戈,眼神中满含警告,朝着他一步步迫近。 “臣心似明镜,岂容尔等贼子轻言污蔑! 《大周律》言明,无端污告三品以上重臣,首犯枭示,从犯绞立决,诛三代! 吴大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快通知刑部,将贼子抓拿归案!” 吴源继一听,当即便反应过来,转身便准备吩咐人将程戈拿下。 程戈神色一凝,心道这柳贤岳当真是好谋算。 先慷慨陈词先发制人,再将乱臣贼子的帽子往自己身上一扣,便想顺理成章将自己捉拿下狱。 这刑部中柳贤岳心腹众多,单论这吴源继便在弹劾名单上。 若他真被下了刑部大牢,别说为父伸冤,惩治贪官,他这小命定然是保不住的。 看来,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程戈眼神冷冽,缓缓转身,双膝跪于青天,双手恭敬地托起状纸,举过头顶。 “臣启上苍,皇天在上,敬听吾言。 洪水肆虐,应龙隐匿,苍生困苦,天下萧瑟,饿殍盈野。 第79章 吾主爱民,救四方百姓,然贪官当道,心有污秽,上愧圣恩,下愧黎民! 吾父与诸位义士欲揭发其罪孽,反遭其害,双腿残废。吾欲为父为民伸冤,竟遭奸佞所迫。 今臣程慕禹,愿以己身为祭,一为父伸冤,二为君除奸,三为万万枉死之民。 以吾之血,上达天听,求上苍降下神罚,以此明志! 若所言有假,臣甘受千刀万剐之刑!”程戈声音低沉,如洪钟般在长街回荡。 言罢,徐缓起身,凝视身后众人,立于朱红宫门之前。 手中攥握着状纸,眼眸中透着与生俱来的睥睨傲气。 疾风掠过长街,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长发亦卷入风中。 但见他身形一转,如疾风般径直朝宫门石像撞去。 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直直溅落于状纸之上。 须臾之间,那黑字白纸便被染成猩红,仿若万民泣血于此。 只闻耳畔忽地传来数声嗡鸣,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众人目睹此景,皆骇然失色!喧嚣之声骤起! “警世钟自鸣!死谏,万民死谏啊!!必有冤屈!” 那些官员皆惊得魂飞魄散,吴继源本欲使人上前将程戈拖走。 却被吴中子及其他都察院官员牢牢拦住,“我看谁敢!此乃万民请冤! 柳贤岳你若敢滥用私刑,今日我等即便血溅午门,亦要取你首级!” 众人见他如此拼命之态,一时间亦不敢轻率上前。 吴中子赶忙转身,查看程戈的状况。 只见其满脸鲜血,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心中的钦佩之情瞬间升至顶点。 “程公子,你可有何遗言,今日老夫就算拼尽全力,也要为你讨回公道。” 程戈:“……” 第108章 入狱 程戈眼睛被鸡血糊住,而且可能刚才力道没把握好。 脑壳现在也有点痛痛滴,用力地眨了眨眼,才勉强看清面前的老头。 他嘴唇微张,对方赶忙俯身凑近,“吴大人,我腹前藏有柳贤岳等人贪腐之证,你速呈圣上。 此外,柳贤岳卧房侧有暗室,其内乃其贪污之赃物,你万不可使其有机会回去处置。 最后,你务必恳请圣上,保我源洲亲族无虞,救…救我性命。”言罢,双眼一闭,昏厥过去。 程戈:早知道就不演得那么逼真了。 吴中子没想到程戈居然有证据,立马定神,联合众人将程戈护死。 …… “啪!!!”伴随着一声巨响,周明岐猛地将手中的罪证砸落在地。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怒火似将喷薄而出。 “好好好!!!”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无法掩饰的怒意。 “都是朕的好臣子,清明贤臣!原不知这官竟是这般当的!” 吴中子等人跪在殿下,身体匍匐于地,低着头不敢直视周明岐的怒容。 吴中子抬起头,高声喊道:“臣恳请陛下速速降旨将抓拿蠹吏,莫寒了程士子一片丹心!!!”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满是恳切。 众人齐声附和:“陛下,请速速降旨抓拿蠹吏!!!” 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声浪,向周明岐涌去。 周明岐看着眼前的罪证,在案前来回踱步。 最后,抬头看向身后上悬“正大光明”四个大字。 吴中子等人看向周明岐,身体半倾着,随时准备血溅殿前。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传旨锦衣卫会同三司,将相关涉案人等尽皆缉拿, 查抄府邸,没收赃物,下诏狱,若有违抗者,就地处决!” 周明岐一声令下,声如洪钟,不怒自威。 吴中子等人闻言,叩首高呼:“陛下圣明!” …… 寅时三刻,京城还沉浸在如墨夜色中,马蹄声响彻长街。 万户紧闭,更声不闻,乌鸦于枝上啼鸣。 户部郎中府 十二名锦衣卫踹开朱漆大门,驽箭先发,射落檐角预警铜铃。 府中护院还未拔刀,已被绣春刀架住咽喉。 “奉北镇抚司钧令——”锦衣卫展开黄绫手谕,朱砂印在火把下泛着血光。 “户部郎中张明恩,贪墨税银,盐引走私,即刻问拿!” 北镇抚司的番子鱼贯而入,张明恩身着中衣地从房内踉跄奔出。 正巧撞见锦衣卫从书房抬出三口包铁樟木箱,箱盖镇开,里面皆是黄白财宝,铺就满眼。 “冤枉啊!这是栽赃,臣要见陛下!”张明恩跪地,大呼冤情。 锦衣卫冷笑一声,“到了诏狱,有的是机会让你喊冤。全部带走!” 张明恩被押上囚车,一路上仍在高呼冤枉。 与此同时,其他涉案官员府邸也被查抄,整个京城都被这场风暴席卷。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程戈醒来时,已过去三日,看着顶上的砖块,一时间有些恍惚。 脑袋还有一点点痛,伸手摸到了层厚厚的纱布,显然已经被仔细处理过了。 事发前他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偷偷在头发里塞了装满鸡血的鱼鳔。 一旦鸣鼓不成,便假装死谏,这是最极端的方式。 现场惨烈血腥不说,而且历史上死谏成功的不足百分之五。 可谓是高风险,低回报,万一把控不好,就真的要死翘翘了。 抬手按了几下脑袋上的伤口处,看样子应该是受了点外伤和脑震荡,加上情绪过于激动发病才导致昏迷。 程戈从床上爬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高墙环绕,仅留一个小口通风。 而内侧则是一扇铁门,此时正被大锁紧锁着。 程戈心中疑惑,赶忙跑到铁门前大声喊:“有人吗?”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只见一名狱卒快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背着药箱的大夫。 “程公子,您醒啦。” 那狱卒连忙将门打开,身后的大夫躬身走了进来。 “来,让老夫瞧瞧。”大夫说着便上前要给程戈诊脉。 程戈乖乖伸手,侧过头朝狱卒问道:“这是哪?” 狱卒赔笑道:“回程公子,这里是召狱。” 程戈:“……”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这诏狱可不是好地方。 现如今召狱归北镇抚司,专门关押重臣和皇家子弟。 内设十八般酷刑,让人闻风丧胆,铁刷刮肉至骨,滚油灌入肛门,剔肋骨如弹琵琶。 可谓是恶名在外,传言死亡率超八成,并以十进九不出闻名。 自己这是莫名其妙被关进来了?等会不会要给他上刑吧! “为何将我关在此处?陛下可是听信了柳贤岳的谗言,要治我的罪?” 狱卒挠挠头,“小的不知,只知是上头的命令,不过柳贤岳等人也被下了诏狱。” 大夫诊完脉,道:“公子并无大碍,只需好好休养便可。”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程戈定睛一看,竟是绿柔和林南殊。 程戈连忙起身上前,两方隔着铁门遥遥相望,朝林南殊点了下头。 “公子,绿柔来晚了,可有受苦?”绿柔跪在门外。 双手握着程戈的手腕,眼泪唰唰往下流,就跟三峡大坝决堤似的。 “别哭了,我没事。”程戈蹲下身体,伸手帮她擦了擦猫尿,“崔忌怎么了,这事没牵连到他吧?” 绿柔摇了摇头,打了好几个嗝,“王爷无事。 昨日还来了诏狱,但公子未醒,他守了几个时辰便回去了。 今日大军开拔去北境,此时应当快出发了。” 这话一出,程戈脑子还嗡了一下,“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绿柔吸了下鼻子,连忙说道:“已经寅时二刻了。” “卧槽!!!”程戈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我还答应了崔忌说要去给他送行。” 程戈回过头,冲狱卒喊道:“小哥,能不能先放我出去,等会我就回来!” 狱卒面露难色,“程公子,这是上头的命令,小的不敢擅自放人。” 程戈抓了抓腮帮子,有些着急,“完蛋了,这下指定要进失信名单了。” 林南殊抬手帮他捋了下头发,轻声安慰:“慕禹莫慌,我现在进趟宫,帮你求陛下。” 【为你们心仪的选手投投票,让我看看谁能当上正宫。吼吼吼,帮点点为爱发电】 第109章 离人 程戈现在境况很是复杂,这次的贪污腐败案牵涉的范围实在太广。 大到内阁六部天子近臣,小到地方县衙的小吏,几乎每个层级都有人员涉案。 程戈这一个动作,生生把三司和厂卫的工作量给拉满了。 听闻那些被抓回来的官员,连刑部大牢和诏狱都快塞不下了。 第80章 《大周律》明确规定:【受财枉法,赃满一百贯,枭首示众。 受财不枉法,赃满120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行贿者同罪。 凡官吏犯赃,罪至死者,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者,年十六以上绞。 犯赃百两,妻妾子女给付功臣家为奴。】 而皇帝似乎是铁了心要惩治清扫,诏狱里哀嚎惨日夜不休。 就连方才来给程戈开门的小卒,那也是熬得眼底乌青,两脚虚浮。 这些贪官自是恨极了程戈,估计这会恨不得把他扒皮拆骨。 而且其中的案件还未审理完毕,程戈还不能完全摆脱诬告的嫌疑,虽然就目前的形势来看,那都是迟早的事。 但现在他正处于风口浪尖上,仇人可谓是虎视眈眈。 谁也不知道那些人被逼急了,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反而现在待在这锦衣卫诏狱,上属天子管辖。 料想那些有心之人想要动手,也很难找到机会,反而比在外面更安全。 从诏狱去到皇宫大概得一刻钟,一个来回几乎就要去掉一半的时间。 若是皇帝批准他去送行,从诏狱去城门,策马最少也得半个时辰。 程戈靠在墙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小窗户瞧。 时不时低头叹气,心想估计是赶不上了,也不知道崔忌会不会生气。 眼看着天就要露白,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程戈心中一紧。 脚步声在他牢房前停下,竟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程大人,陛下准了您去为崔将军送行。” 程戈先是一喜,随即又面露难色:“公公,这时间怕来不及了。” 大太监笑道:“陛下早有安排,诏狱外已备下快马,您只管速速前去。” 程戈来不及多想,跟着大太监匆匆出了诏狱。 刚出诏狱大门,只见林南殊手持竹月色油纸伞,长身立于马前静候。 除一匹空马外,另有十来个带刀侍卫相随。 外面细雨蒙蒙,天气微凉,石板路湿漉,隐隐泛着些火光。 林南殊赶忙取来新衣和帷帽为其穿戴整齐,迅速将程戈扶上马背。 程戈目视前方,双腿紧夹马腹,手中长鞭挥舞,雨水浸湿长袖,只盼这马能快些再快些。 马蹄声响彻长街,晨钟长鸣,于夜空久久回荡。 崔家世世代代戍守北疆,历经战役无数,众多名将喋血疆场。 其家族威望之盛,几乎可与天家比肩,乃大周最为牢不可破的屏障。 听闻崔将军今日离城,百姓们早早起身,或手持油伞,或身披蓑衣。 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街边小贩乞丐,皆立于长街两侧。 众人皆默然伫立,目送崔忌远行,极目远眺,不见其尾。 城门外,大军整齐列阵,军旗高悬,气势恢宏。 崔忌身披重甲,骑坐于一匹汗血宝马上,其身姿如松,威风八面。 胯下宝马似通人意,马蹄在原地踱来踱去,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嘶鸣。 一副将驱马上前,恭声问道:“将军,吉时已至,可否即刻发兵?” 崔忌神色微凝,目光朝着城门望去,手中缰绳在手心勒出深痕。 天光在天边乍起,雨幕浓如丝织,浸湿一身战袍。 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回头看向眼前众将士,高声喝令:“开拔!” 随着一声令下,大军涌动,步声如雷在耳边轰鸣。 “崔忌!崔忌!!!” 隐约间,崔忌仿若听见了一道声音在唤他,似有若无,心莫名变得鼓噪。 他继续前行着,嘴唇紧紧绷着,目光落在那面红色旌旗。 然而,那声音却没有消散,由远及近,在嘈杂的马蹄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崔忌心中一紧,他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听吱地一声,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逐渐显现。 在那缝隙中,一袭身着青衫的身影策马朝他奔来,头戴白色的帷帽。 白色的帷布随马蹄飘落起伏,轻抚着那人的每一寸。 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朝着他猛冲过来。 “崔忌!!!”程戈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高亢又急切。 这一刻,仿若要将他的名字,一笔一划篆刻进血肉里。 崔忌听到这声呼喊,猛地一拉缰绳,胯下的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他迅速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与此同时,程戈双脚用力一蹬,整个人如落雪投湖,直接从马背上飞身而下。 崔忌见状,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出双手,稳稳地将程戈接住。 那身体砸落在他怀里,崔忌只觉揽月入怀,拥入万千星河。 程戈落地后,迅速撩起头上的帷帽,露出那张微红的面庞。 他的眉眼间满是盈盈笑意,宛如初春梅枝上的积雪。 “我还以为你走了。”程戈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因为太赶气顿时有些喘不匀。 他的腮上还泛着淡淡的红,红皎交相映,让日月黯淡。 身后的侍卫们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不着痕迹地背过身去。 程戈双脚落到地面,目光上下扫视着崔忌。 握拳在他肩上锤了两下,笑着夸道:“这一身真他娘的帅爆了。” 崔忌:“……” 第110章 失声 这时,副将催问道:“将军,时辰紧迫,是否即刻发兵?” 崔忌看了眼程戈,不舍移开眼,伸手抚上他额头的纱布。 “我让凌风和疾月留下,你以后若是有事,便让他们去办,不必事事涉险。” 程戈疯狂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放心吧,等我哪天得空了,去边关找你。” 说罢,脑袋左右望了望,悄咪咪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迅速塞给崔忌。 “这是我方才让人带的枸杞,听闻边关物资不丰,怕是买不到品相好的。” 崔忌握着那个小布袋,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崔忌。”程戈仰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眉宇间,心中带着两分酸楚。 话虽如此,这一别或许便是形如参商,怕是世世不再相见。 崔忌垂眸望向他,眼瞳如曜石,句句有回应。 “山高路远,你要一路珍重嗷…”程戈咧嘴笑着,眼眶带着点红,“虎帐长悬百胜刀,寿比祁连山上月。” 崔忌的目光细细掠过他的眉眼,每一寸都印刻进脑海。 程戈有些疑惑,睁着眼望着对方,不明所以。 忽然间,阴影落下,一股柔软轻轻点在他额间,转瞬即逝,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低声道:“愿你似兰亭曲水,岁岁长流。” 说罢,往后退出数步,朝着城门上的林南殊拱手行礼。 林南殊见状,知他心之所系,亦是遥遥与之回礼。 崔忌转身再次翻身上马,对将士们喊道:“出发!” 程戈表情还有点懵,伸手指尖覆在眉心上,目光望向那远去的背影。 雨幕遮住视线,过了许久,程戈才勉强回过神来。 他快速侧身蹬腿上马,勒住缰绳往城门狂奔,踏过崔忌走过的路。 秋雨落,万物渐凋,城外河畔,一乌篷船撑于其上。 清清泠泠的琴声从船内传出,婉转飘离,带出一江萧瑟。 程戈站在城楼上,用力地踮着脚,目光远眺着那个即将隐入雨中的背影。 崔忌似有所感,下意识地回头,便看到那道小小的朝他挥手的人影。 崔忌望着那道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艰涩。 他狠了狠心,转过头,策马扬鞭,带着大军疾驰而去。 程戈一直站在城楼上,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才缓缓放下手。 这时,林南殊撑着伞站在他的身侧,两人于雨中静立,雨珠顺着伞面滚落。 马蹄声在街上浅浅落着,程戈坐在马前嘴上哼着小调。 “卿尚小,共采薇。风欲暖,初成蕊。问离人,山中四季流转又几岁。 卿初嫁,独采薇。露尚稀,叶已翠。问征人,何处望乡一枯一葳蕤。 卿已老,忆采薇。草未凋,又抽穗。问斯人,等到野火燃尽胡不归。” 身后的林南殊抓着缰绳,将伞往程戈身前偏了偏,轻声问道,“可还难受?” 程戈摇了摇头,轻轻侧过头咳了好几下,双颊酡红,还带着点鼻音,“没事哇。” 一场秋雨一场寒,程戈似是地上的枯草,直接被初霜给打蔫了。 当晚,回到诏狱后,便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 整个人开始变得昏昏沉沉,不知日月,在迷糊中,总觉得有人在他身边忙碌。 一会儿喂他喝药,一会儿用湿帕子给他擦脸降温,可他实在睁不开眼看清是谁。 第81章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崔忌,他想伸手抓住崔忌,可一抬手却扑了个空。 周明岐看着神志不清的人,嘴里还低低叫着崔忌的名字。 手里端着空药碗,神思有些恍惚,油灯在高墙上映出几道影子。 太医收针罢,徐徐立起,说道:“陛下,程公子此番应是夏秋轮替,气温骤降所致才引发的高热,暂无大碍,不过……” 周明岐抬眼看向太医,示意他将话说完。 太医顿了顿,接着道:“公子身上的毒若再不找法子克制,这寿岁受损不说,恐怕一旦发作起来,那也是相当凶险。” 周明岐听罢,抬手揉了揉眉心,挥了下手,“朕知道了,退下罢。” 过了一会,福泉小心上前,“陛下,陆指挥使求见。” 这会正是审理贪腐案的关键时刻,周明岐也是日夜不眠不休。 听闻程戈突然病了,他心中记挂,便抽空赶了过来。 此时听福泉说陆指挥使求见,便说道:“朕知道了,让他先候着。” “是。”福泉正要退下,却又听到周明岐开口:“之前让你命人去找白遇行,可有进展?” 福泉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立马下跪请罪,“陛下恕罪,白遇行行踪太过隐秘,还…还未寻到他的踪迹。” 周明岐眉头紧皱,但也知道此事急不得,便挥挥手让福泉起身,“再加派些人手。” 他又看向仍在昏睡的程戈,伸手帮他掖了掖被子,起身便走了出去。 周明岐刚来到外间,刚好与迎面而来的林南殊打了个照面。 林南殊侧过身,将手中的食盒放到一旁,不急不徐地给周明岐行礼。 “免礼吧。”周明岐说罢便要转身离开,却突然停下了步子。 “方才他已经用过药了,明日申时再用一次便可。” “是。”林南殊面上没太多表情。 “辛辣甜食暂时便别给他用了,别事事都顺着他来。” 翌日,程戈终于是退了热,醒过来时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睁眼看了下四周,发现林南殊正趴在床边的桌子上,双眼紧闭着。 程戈咽了口唾沫,伸手小心翼翼地拽了下他的袖子。 林南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起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难受吗?” 程戈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张了张嘴巴:“¥**&。” 林南殊:“???” “慕禹,想要什么?”林南殊轻声再问了一遍。 程戈睁着双眼,定定地看着林南殊,重复了自己的请求:“&*%^#¥!” 林南殊:“……” 程戈也有些沉默了,他好像有点失声了,喉咙也是痛痛滴。 没办法,只能靠肢体语言跟对方交流了。 只见程戈艰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朝林南殊摆了个手势。 “鸡?”林南殊欲言又止地开口。 程戈疯狂点头,表示林南殊很聪明:“&*^#” “你想吃鸡吗?” 程戈又疯狂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此时,脸还有点红红的,随后又朝林南殊比划了两下。 林南殊:“水?你想喝鸡汤?” 程戈攥着裤头,一脸着急地看着林南殊,眼眶都红了。 第111章 程獬豸 程戈只觉膀胱要废了,直接翻身冲下了地,急得跳了好几下。 用力地拍了拍牢门,恰巧绿柔刚好赶到,吓得连忙上前。 “公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绿柔伸手往程戈脸上探,很是着急。 程戈以为看见了光,立马朝着自己的肚子指了指,咿咿呀呀地描述着自己的诉求。 绿柔看着程戈,眼神猛地一亮。 顿时有种福至心灵的感觉,大声问道:“公子是要吃猪肚煲鸡?” 程戈直接两眼一翻倒在了墙角,眼神黯淡无光。 终于,守在门外的狱卒都看不下去了,没忍住开口。 “啧…他说他要放水!怎么听不懂人话。” 此话一出,程戈如枯木逢春一般迅速爬起来,眼含泪水,紧紧攥住狱卒的双手。 狱卒挺了挺胸膛,挑了下眉头:“嗐,客气啥。” 林南殊和绿柔:“……” 终于,在热心狱卒的引导下,程戈终于是度过了难关。 好在程戈生了这场病之后,便又满血复活了。 不过他现在还不能出狱,按照现在这形势,估计还得住上一段时日。 再怎么说,那也至少得等到皇帝把那些人给处理得差不多才行,否则现在出去的话,基本就是露头就被秒。 不过程戈倒是乐得清闲,每日林南殊和绿柔都轮流过来探班,定时给他送来吃食和用品。 而且皇帝给安排的这间牢房条件还不错,看起来明显比其他的要大上不少。 每日都派人进来打扫,日常需要用到的物品也应有尽有。 林南殊怕他无聊,甚至还专门给他添置了个紫檀书架。 上面摆了满满的一架子通俗话本和志怪小说,另还有些山水经注,倒也不觉得无聊。 此时程戈懒散地靠在榻上,身体微微倾斜,仿佛没有骨头一般。 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榻沿上,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捧着一本《幽明录》。 书页微微翻开,聚精会神,似乎正看到精彩之处。 他的双脚光着,没有穿鞋袜,交叠着就这样悬在半空中。 脚丫子时不时地晃动着,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突然,鼻尖似乎闻到了一股了不得的气味,直往程戈鼻子里钻。 程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嗖”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把书一扔直跳下了床榻。 伸手从袖口拿了把钥匙,异常熟练地将狱门给打开,循着香味儿寻了过去。 绕过几个拐角,就见三个狱卒正坐在一小四方桌前。 桌上放着两坛酒、一碟煮花生,还有两只烧鸡,几人正啃得津津有味。 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回头,那些人看到程戈,也不觉得意外。 程戈每日无事做,虽然身处诏狱,但皇上也不会拘着他。 除了不让出诏狱,那怎么逛都随他,那些人连忙将朝他招手。 “原来是程獬豸啊!快来!快来!” 程戈听到这称呼,嘴角还是没忍住抽了抽,事情其实有点复杂。 獬豸:乃上古一瑞兽,形似麒麟,主掌司法,传闻能辨奸邪、助断案、镇贪腐。 若是发现有奸邪贪官,就会用头上的触角将人创倒,然后再把那人吃掉。 啊对对对,你猜得没错,就是御史官服上绣的那只大家伙。 程戈之所以会被冠上这个绰号,还是因为营销号太过夸张的原故。 自从程戈手持状纸,一夫当关,怒斥群小,血溅午门之后,他的大名一夜之间几乎点燃了整个京都。 无论是豪华的深院酒楼,还是嘈杂的市井小巷,人们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程士子。 如今,熟人之间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已经不再是“您吃了吗?” 而是变成了“午门程士子死谏的事你听说了吗?” 这个话题就像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成为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而当皇上下令怒抄百余官员后,更是将这一事件推向了高潮。 傻的人还在吃瓜,而聪明的资本家已经开始操纵市场了。 各大书肆在短短两日内,便火推速出相关话本开始炒热度。 而京城各大酒楼茶馆更纷纷下场说书,推出各种现场激情版本。 然而艺术虽然来自于生活,但总体还是高于生活。 掺杂些许艺术渲染手段,那也只是为了让作品得到更好的升华而已。 而其中传播最广的有以下几版本:其一,程戈手持状纸,血溅午门,那殷殷红血喷向百官,蠹吏触之,身燃烈火。 其二:程戈手持状纸,血溅午门后。那手中的状纸骤然变成阎罗殿的业冤簿,上悬于百官头顶。朱门前的警世钟开言,每念出一个贪官的名字,午门地砖便裂开一道缝,伸出白骨手将那贪官拽入地狱。 其三:这个也是最热门的版本,程戈乃獬豸转世,下凡匡扶正义。那日血溅午门之上,程戈落地的瞬间,骤然化身獬豸兽身。周身金光环绕,口中喷出火焰,脑袋上的触角一甩,直接将众贪官创飞了二十里地。 而程獬豸这个绰号,就是从这第三个版本发展而来的。 程戈当时听到绿柔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述这些改编版故事时,那是眼前是一黑又一黑。 不过,这事也不算全都是坏事,至少现在外人眼里,程戈如今的形象已然是身高九尺,身犹铁塔金钢、面若豹头圆眼、坐如泰山镇世、行似龙游虎踏的威猛大汉了。 程戈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挺胸,下巴微扬,神态稳如老狗,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缓缓地走到几人身前。 第82章 众人纷纷起身让坐,只见他衣袍一甩,直接坐在了长凳上。 其中一人连忙躬身上前,给程戈倒了一碗酒,“程獬豸,您尝尝这酒。” 程戈侧目,面无表情地朝那人微微颔首,随后端起那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故作深沉地开口:“嗯,还不错。” 程戈话音刚落,狱卒们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围过来。 “程公子,您给咱讲讲当日血溅午门的事儿呗,外面茶楼说的版本太多了。” 第112章 老熟人 程戈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那崇拜的眼神,最后落在面前的烧鸡上。 “这个事情嘛,说起来有一丢丢复杂,容我同你们细细道来…” 说着,十分自然地伸出了爪子,拽了个鸡腿放在嘴边啃了一口。 众人一听他这话,每人立马抓了一把花生在手里,目光灼灼地看着程戈。 程戈啃着鸡腿,眼珠子转了转,开始绘声绘色地吹了起来。 “唔…话说当日,立于午门前,一腔碧血!面对那群贪官,那也是丝毫不惧…” 狱卒们听得眼睛都直了,立马将脑袋凑了上去,生怕漏了什么精彩情节,连嘴里的花生都忘了嚼。 绿柔给程戈送午饭来时,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只见程戈双颊酡红,一只脚丫子豪迈地踩在板凳上。 左手抓着鸡腿,右手端着酒碗,一口肉一口酒,那小嘴叭叭叭地一张一合,压根不带停的。 “程士子真乃吾辈楷模,拍马不及啊!”众人听得满面红光,难掩激动之色。 程戈打了个嗝,摆了摆小手,眼神带着几分迷离。 “小意思,小意思啦,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都是我该做的啦…” 绿柔看他这般,顿时也有些无奈,立马上前将他的酒碗给抢了下来。 “公子,你病才刚好,怎么还喝酒。” 程戈转过头看向绿柔,咧嘴朝她笑了起来,额头抵在对方肩上拱了两下。 “我只是浅尝了一口,绿柔姐别生气嘛。” 程戈也是后来才知道,绿柔居然还比他大两个月。 从小也是出生于富裕人家,只是后来十二岁时,因家中突发变故,父亲骤然暴毙。 继母便将所有钱财敛走,还将绿柔卖给了人贩子。 一开始她只是在小户人家做粗使丫鬟,只是后来那家的老爷想纳她当小妾。 主母便以为是她勾引了五十多岁的老爷,当即便命人将她打了个半死,连夜发卖。 后来又是一路转手被卖到京城,刚好遇到张纮留京任职,便又被卖进了张府。 本来在张府还算安稳,只是后来遇上了张清珩,便又过上了炼狱般的生活。 不过好在被程戈无意中救出魔窟,如今张家被抄,她的卖身契也被程戈要了回来,让人去衙门帮她脱了奴籍。 时隔十余载,她又恢复了自由身,不过她一直谨记程戈的恩情。 世间险恶,人心多变。 她如今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唯一的念想便是留在恩人身边,侍奉其左右。 但奈何程戈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在吃食方面实在是没有半分自制力。 这病也才好几日,就又开始放纵起来。 绿柔自知程戈的脆皮程度,每每见他这般,那是心焦不已。 她也找林南殊劝谏过,但是耐不住对方比他还没出息。 程戈哄人手段了得,往往才两三句话,就直接把林南殊给拿捏得死死的。 如此,这恶人便只能由她来当了! 每日严格管控,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谁也别想给程戈夹带私货。 只是没想到千设万防,还是被程戈钻了空子。 绿柔将手上的食盒往桌上一放,压根不信他的鬼话。 “公子休想诓我,这一坛子酒都空了。” 看绿柔生气,程戈也自知理亏,顿时心虚得不行,连忙朝那几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立马心领神会,其中一个立马开口说道:“绿柔姑娘,程士子就是沾了个唇而已,这酒都是我们喝的。”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附和,“哈哈哈,是啊!方才听到程士子的豪言,我等激动不已,就开始贪杯了。” 程戈见有人帮腔,立马来了底气,挺直了腰板。 “绿柔姐,你瞧,大家都这么说,我真没喝多少。 你今天又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啊?我都快饿死了。 咱们以后不跟这些酒鬼混了,现在赶紧回去吃饭吧,等会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酒鬼们:“……” 事实证明,绿柔也只是比林南殊有出息那么一点点而已。 平时程戈拿捏林南殊只需简单呼吸就行了,但是对付绿柔需要整整三句话才行。 绿柔立马就被他带偏了,掀开了食盒给程戈瞧。 “管家专门做了你爱吃的,不过没放辣子。” 程戈帮绿柔拎过食盒,一路往回走。 左右的牢房都塞满了人,惨叫呻吟声不断,两人皆是充耳不闻。 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若是不起那贪念,便也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都是因果报应而已。 绿柔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香囊,“这香囊里是专门找大夫配的药材,能安神定心,你带着。” 程戈接过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有股淡淡的药材味,“嗯,好闻。” 绿柔看着他,眼里满是关切,“公子,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喝酒了,你身子弱,得好好养着。” 程戈将香囊收好,笑着点头,“知道啦,绿柔姐,我以后一定听话。” 然而程戈话音刚落,便听见绿柔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直接跌落在地。 程戈也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准备将绿柔扶起来。 却瞧见她浑身发颤,脸色苍白盯着面前的牢房,程戈偏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目光骤然一凝。 只见那牢门前正摊着一个血人,骨头诡异地扭曲着,那血人抬起头,竟是张清珩! 他脸上血迹斑斑,眼神阴鸷又怨毒,死死盯着绿柔。 “贱人。”张清珩的声音似是指尖刮在铁板上,刺耳得让人恶心。 绿柔身体抖得更厉害,躲到程戈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公…公子。” 程戈挡在绿柔身前,居高临下看着张清珩,突然笑道:“原来是老熟人。” 张清珩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伤势过重又重重摔倒,溅起一滩血水。 目光转向程戈,先是一愣,眼中竟透出几分眷恋。 只见他颤着手缓缓地伸手,在地面擦出一道血痕。 裹满污血的指节,轻轻拽住了程戈的衣摆,“慕禹…” 程戈就那般垂眸望着他,嘴角噙着笑,不言不语。 张清珩艰难地仰头,鲜血顺着齿缝溢出,似是自嘲一般,“你…你可把我害惨了。” 【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113章 跳蚤 “没事。”程戈抬手拍了下绿柔的后背,安慰道。 转头看向如野狗一般的张清珩,脏污不堪,浑身散发着恶臭。 这模样,哪还有半点昔日张家嫡公子的风光影子。 程戈轻轻蹲下身体,眉眼间的笑意不减,伸手轻轻抬起对方的下巴。 “张清珩…”他轻声开口,眸子微敛着,带着几分锐利。 张清珩听到他的声音,睁圆着双眼,贪婪地看着对方。 双手迫不及待地攥着程戈的手,污血将那皮肤一寸寸染脏。 “慕禹…慕禹…”张清珩声音嘶哑,一声声低唤着程戈的名字。 程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拇指摩挲着张清珩的脸颊,“你如今这般下场,可真是让人觉得…大快人心。” 话音刚落,张清珩的眼中瞬间染上一丝戾气,指节不禁用力地收紧。 “这不都是拜你所赐吗?我在这里面想了许久,才知道原来你早就在利用我。” 程戈轻笑了一下,拍了下他的脸,“那你也太笨了吧?这还要想上许久? 而且这都是你罪有应得,有事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不过正好,你这身皮肉骨头,就当给她们祭奠了。” 张清珩突然低低笑出了声,“不就是些不值钱的烂皮肉,你还真当一回事了?” 程戈眸光骤暗,张家被抄,在其后山的院子里,发现了上百具不同年龄的女尸。 有些已经腐烂得只剩白骨,有的才刚被丢弃不久。 而每具尸体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残,几乎可以断定都是被虐杀而死。 张清珩就是个变态,他就喜欢看弱者挣扎、恐惧、无助的表情。 这很容易让他感到兴奋,那种来自灵魂的颤栗几乎让他着迷。 一开始会盯上程戈,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你现在算什么?蛆虫吗?还是臭老鼠?”程戈反讽道。 第83章 “程慕禹…你变了。”张清珩死死盯着程戈,心似有不甘,手上的力道加深。 “以前你都不会这般对我,你…嗬…应当也喜欢我的吧?对不对?” “不。”程戈眼神冷漠,回答得相当干脆。 张清珩闻言,情绪很是激动,大声反驳,“不可能,你我同窗时明明…” “张清珩,你也好意思提同窗?你入太学的名额怎么得来的,还用我说吗?” 张清珩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眼眶猩红。 这也是程戈后来才得知,原主单有一挚友,名叫顾青晏。 这两人家境与相当,但才华顾青晏却更胜一筹。 若不是被张清珩设计诬陷,想必也有实力争一争那前三甲。 只是人心贪婪,张清珩为了入太学的名额,竟联合张纮给顾青晏安了个科举作弊的名头。 张清珩神色慌乱,将脸抵在程戈的指尖,“可是,我对你是真心的!” 程戈看了他两秒,语气骤然变得凌厉,似是含了尖刺一般。 手腕猛地一转指节收紧,死死拽着张清珩的头发,将对方的脸抬起。 “那我回京时,张纮设计要取我性命,你是知情的吧?” 张清珩被扯得头皮生疼,却强装镇定,“我……我当时也是无奈之举。” 程戈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无奈之举?去你他妈的无奈之举!” 说罢,猛地将他的额头往地上砸去,“砰”的一声闷响,张清珩额头撞在地上,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却仍倔强地瞪着程戈。“程慕禹,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 程戈人狠话不多,拽着他的脑袋对着地面又是邦邦好几下。 那黑色血痂脱落,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将他的双眼糊住。 张清珩被砸得奄奄一息,半张脸埋进血里,努力抬眼看向程戈。 阴森肆意地低笑着,“嗬…当初就不该手下留情。 老子…就应该把你玩死,跟那些发臭的烂肉堆在一起,生蛆腐烂。” 他的目光扫程戈身后的绿柔,脸上笑意愈发猖狂。 “程慕禹…你真可怜,一个千人骑的烂货,也只有你当宝。 她床上伺候得你舒服吗?哈哈…不过也是,身经百战自然是放得开。” “别说了…”绿柔眼中满是恐惧,整个人死死蜷缩在墙边。 “程慕禹,我偷偷跟你说,她之前还有过我的孩子,不过被别人玩掉了…啧…真脏。” 说到这里,张清珩似乎是找到了一丝报复程戈的快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程戈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二话不说脱下脚上纳了十层的厚底布鞋。 “你他妈的!!!” 他扬起手,狠狠朝着张清珩的脸抽去,鞋底与脸颊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清珩的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溢出鲜血,但他仍在笑,那笑声癫狂又刺耳。 程戈一下又一下地抽打,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道。 张清珩的笑声渐渐微弱,身体也不再挣扎,只剩脸上的血迹和肿得不成样子的五官。 “贱…人…不得好死…唔…”程戈一把就将手上的鞋子怼进了他嘴里。 “抽得你爽吗?不用客气,就当是我绿柔姐赏你的嫖资。 你根烂黄瓜还配说我姐脏,呸!下辈子投畜牲道吃屎都轮不上你!臭傻逼!” 程戈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一跳一跳地走到绿柔身前。 谁料,余光扫到了两道身影,下意地侧头看去。 只见林南殊正和一个狱卒站在了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果盒,远远地看着他。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缓了大概十几秒,那狱卒咽了口唾沫,小心地上前。 低声询问道:“程士子,您这是?” 程戈抬手将绿柔扶了起来,挡住了对方的眼睛。 “哦…是这样的,这人看我路过,就非抱着我大腿,嚷嚷着说他身上痒。 你知道的,我这人就是热心肠,哪里会置之不理。 这不刚好就看到他身上有跳蚤,我就帮他打了几下。 刚才还感恩戴德给我磕了好几个响头,这会应该是舒服得昏睡过去了。” 狱卒:“……”我该说点什么吗? 第114章 心悦 林南殊扫了一眼张清珩,便别开了目光。 提着果盒抬步便朝着程戈走了过来,侧过头朝狱卒开口:“麻烦小哥帮我打盆水过来。” 现在程戈可是大红人,那名声可是响当当他,狱卒自然不会为难他。 这会就算知道程戈是在瞎扯,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我这就去拿。”狱卒应了一声便匆匆去打水了。 几人又重新回到牢房,绿柔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表情呆呆的。 程戈心里也有点闷闷的,扶着绿柔在榻上躺下休息。 林南殊蹲下身,打开果盒,只见里面装了不少柿子和柑橘。 “这是从南边刚运过来的,正好带过来给你尝尝。” “咝……”一道细微的吸口水声传来,林南殊抬眸,看到程戈正盯着橘子咽口水。 林南殊笑了笑,捡了个橘子仔细剥开,掰下一瓣递到程戈嘴边。 程戈也不客气,张嘴就吃,汁水在口中迸溅,瞬间在整个口腔弥漫。 他眼睛一亮,看着林南殊眼珠子转了转,含糊道:“真甜。” 林南殊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又剥了一瓣橘子给他。 程戈含着橘子瓣,从左腮帮子又推到右腮帮子。 就在这时,狱卒打了水回来,林南殊连忙起身,拿了帕子帮程戈将手洗干净。 程戈坐在榻边,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绿柔,伸出那只空手帮她掖了下被子。 脚丫子在床榻边晃荡着,把一只手擦干净,又把另一只爪子递了过去。 林南殊垂着眉眼,整个人掩在烛光里,连轮廓都变得格外柔和。 程戈看着他,舔了下嘴角的汁水。 接着,他又捏起两瓣橘子,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这橘子还挺新鲜的,你吃过了吗?"程戈一边嚼着橘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林南殊。 林南殊并没有立刻回答,仔细地擦拭着他的指节。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未曾。” 程戈点了点头,迅速地把剩下的两瓣橘子抠了出来。 直接递到了林南殊面前,“那你尝尝,贼拉好吃。” 林南殊没有犹豫,将橘子直接吃进嘴里。 汁水瞬在口中散开,可他此刻的注意力却全在程戈近在咫尺的脸上。 程戈看着林南殊吃橘子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笑意。 突然,林南殊的表情一愣,五官毫无征兆地皱在一起。 这一刻,褪去往日那股自持温润的模样,倒多了几分灵动。 “哈哈哈…”程戈拍了拍大腿,笑得直抽抽,“被我骗到了吧。” 林南殊:“……” 林南殊心中略感无奈,但还是强忍着那股酸意,将嘴里的橘子咽了下去。 “抱歉,我不知道这柑橘会这么酸。”林南殊略带歉意地说道。 程戈则微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太在意。 他伸出手,又从果盘中捞起一个橘子,熟练地剥开,抠了一小半直接塞进嘴里。 “其实这橘子还挺好吃的。”程戈咀嚼着橘子。 其实他还挺喜欢吃橘子的,无论是酸的还是甜的,基本都能接受。 “既然你喜欢,那明天我再给你带些过来吧。” 说着,重新拿过一块巾帕,小心地擦拭着程戈的脚底。 程戈只觉得脚底板有点痒痒的,脚趾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我自己来擦就好了,这脚脏兮兮的,别弄脏了你的手。”他有些后知后觉,竟有几分不好意思。 然而,林南殊却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继续认真地擦拭着程戈的脚底。 之前在骨棱山的时候,他也是满身的脏污,但程戈也没有半句嫌弃。 程戈看着林南殊专注的模样,突然没忍住调侃道:“你这样子,好像贤惠的小娇妻哦。” 林南殊的嘴唇微微抿起,眼睫毛也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犹豫了一下,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那慕禹可有心悦的女子?” 程戈伸手在鼻尖闻了闻,把剩下的那一半橘子给塞进了嘴里。 竟还真地开始认真思考起来,仔仔细细地回忆着过往。 过了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 “那可太多了。”程戈把脑瓜子里的女生都过了一遍,异常认真地说道。 林南殊手上的动作瞬间就僵住了,指尖微微收紧。 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迅速敛下了眸子,“那……可有成亲的打算?” “成不了。”程戈摇了摇头,脱口而出。 第84章 林南殊双唇绷紧,眼神有些黯淡,“可是有难言之隐?” 程戈神情带着几分落寞,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和她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南殊只觉心口格外酸涩。 仿佛刚才咽下的酸果汁水,瞬间便化成了铁水,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给灼伤。 “我跟你说,她们真的好屌,三笠?阿克曼、阿尔泰尔、约尔?福杰…” 林南殊:“???” 程戈激动地跳上了床榻,本来睡得正香的绿柔猛地被他震醒。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女帝汉库克!你都不知道她腿有多长,打架有多猛!” 说着,他双手猛地撑地,脚丫子在空中甩了好几圈,活像小旋风一样。 “就这样,这样!”程戈边说边模仿着女帝汉库克的动作。 然后迅速站起身来,还不忘撩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摆出一副睥睨众生的傲然姿态。 “哇啦哇纳尼哦洗呦哆莫 又如撒咧如侬甲 呐啧呐啦 唔粗库洗卡啦…” [无论妾身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因为妾身太美了。] 林南殊与绿柔对视了一眼,嘴角难得抽搐了几下。 程戈喘了口气,爪子拍在林南殊的肩上,语气格外真诚,“是不是觉得很厉害。” “嗯…呃…这姑娘确实感觉挺英武的。”林南殊呆呆地附和。 第115章 北狄女子 林南殊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喝了一口。 思绪流转,方才程戈说的那些女子,单论这名字,好像并不是大周人。 反而更像是东夷或者是北狄那些地方人会用的名字,想到此处不由地看向程戈。 脑海里不由想起程戈刚才倒立踢腿的画面,心想这姑娘定是武艺不凡。 听闻东夷女子多是娇小柔美,而北狄女子则是高大健硕善武。 想必程戈心悦的这些女子,应当就是北狄人。 林南殊轻轻握着茶沿,心中不免有些担忧地望向程戈。 程戈虽是会些武艺,但到底还是体弱,若是跟那女子成婚,不能保证不会被欺负。 一想到程戈被妻子拳打脚踢,林南殊就觉得心似针刺。 林南殊眸光转了转,轻声开口:“我亦觉得,不算良配。” 程戈倒没想那么多,点了下头,把绿柔带的东西打开,又开始了干饭模式。 然而,还没等他吃几筷子,便有人走了进来。 只见福泉满面春风,迈着小碎步走上前,笑嘻嘻道:“程公子,陛下有请。” 程戈手上夹菜的动作一顿,跟林南殊对视一眼,这狗皇帝又找他干嘛? 难道是又想治他罪了? 程戈一想到这,连忙夹了好几筷子鸡肉塞进嘴里,疯狂嚼嚼嚼…那小嘴就跟装了永动机似的。 那表情是一个凶残,心想就算是死,誓死要做个饱死鬼。 福泉见状,连忙开口:“程公子不必着急,您慢慢吃,吃饱了再说。” 绿柔赶忙给他倒了杯茶,林南殊轻轻拍了下他后背,生怕他噎到。 程戈拿帕子擦了下嘴,放下碗筷起身便准备跟着福泉离开。 “慕禹等一下。”林南殊骤然出声,程戈转头看向他。 林南殊跟一旁的小厮低声说了两句话,对方点头很快便离开了。 没多久小厮回来,手上却多了个东西,直接递到了林南殊手里。 “这是什么啊?”程戈好奇地凑过来。 林南殊拿着手中的东西,走上前,蹲下身,将那东西慢慢绑在程戈膝盖上。 “绑上这个,膝盖会好受些。”林南殊一边绑一边轻声说道,动作轻柔而专注。 程戈看着林南殊低垂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越看越觉得林南殊身上散发着一层母性的光辉。 思绪顿时拐了个弯,心想要是这人是个姑娘,那该多好啊。 绑好后,林南殊站起身,拍了拍程戈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些。” 程戈点了点头,跟着福泉大步朝外走去。 刚出诏狱的大门,便有十几名侍卫上前将他护在中间。 程戈:这是怕自己畏罪潜逃? 福泉领着程戈走到提前安排好的马车上,心中暗自揣测着皇帝的意图。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他在车内坐立不安,时不时撩开帘子向外张望。 程戈一路跟在福泉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了御书房。 周明岐正坐在桌案前批阅奏章,余光见程戈进来,并未抬头。 程戈躬身上前,屈膝准备下跪,“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免礼。”没等程戈的膝盖落地,就被周明岐打断了。 话音刚落,程戈立马就挺直了腰背,低低垂着脑袋准备站到一旁。 “福泉,赐座。”福泉连忙让人搬了张椅子进来。 程戈一愣,这狗皇帝今儿个转性了?但也不敢违抗,乖乖坐下。 程戈双手交搭在膝盖上,低头耷脑也不看周明岐。 周明岐还在给奏折批红,神情很是专注。 程戈只觉得有些无聊,手指头抠了抠林南殊给他绑的护膝,张嘴轻轻打了个哈欠。 过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周明岐才缓缓搁下笔,目光落在了程戈身上。 此时程戈身形正坐,双眸低垂微闭,时不时左右晃两下。 “程慕禹,上前来…”周明岐端起一旁的茶水,出声说道。 程戈闻言,小身板猛地一晃,吓得连忙睁开眼,用力地眨了下眼睛。 妈呀,差点又睡着了。 他赶紧站起身,快步走到周明岐跟前,规规矩矩地站好,头低得都快贴到地上了。 周明岐放下茶杯,上下打量着他,抬手抚上他的额头。 程戈心里一紧,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心想这狗皇帝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周明岐的手僵在空中,随后缓缓收回:“头上的伤可好全了?” “承蒙皇上记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程戈语气干巴巴的,显然还记恨上次周明岐打板子的事情。 周明岐也多少知道他的性子,倒也没跟他计较,“可有用饭了?” 福泉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流转,不动声色地将椅子搬到案侧。 程戈不知道对方这是干嘛,老老实实回答:“回陛下,用过一些了。” 潜台词:吃过了,但没吃饱。 周明岐嗯了一声,侧头吩咐道:“去安排些膳食点心上来。”福泉领命而去。 程戈:“!!!”还有这种好事? 没一会便有几个宫人端着东西上来了,摆了一小桌。 程戈看着那些吃食,肚子很不争气地呱了两声。 他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周明岐指了指桌子,“先用点饭。” “哦…多谢陛下赐饭。” 程戈飞快地朝周明岐行了个礼,顿时也不客气,直接坐下来就开吃。 一开始还能稍微矜持一点,但还没多久就开始有点收不住了。 周明岐的目光不由地朝程戈望了过去,见他这副模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诏狱可住得习惯?” 程戈仰起头,腮帮子还有点鼓,心里琢磨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是说住得习惯,那是不是就得一直住诏狱了。 但要是说住得不习惯,是不是就有不识好歹的嫌疑? 啧…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心思百转千回,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寻了个折中的说法:“唔…就其实还好吧,我睡哪都行。” 周明岐点了下头,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谁料程戈却又开口了。 “不过我听管家说,家里的大黄最近吃不好睡不好,整只狗都瘦了一大圈,可能是太想我了叭…” 周明岐:“……” 第116章 想外放 周明岐重重叹了一口气,“罢了,等过几日你便直接回府吧,届时我派些侍卫过去。” 程戈一听,小眼神顿时一亮,“谢陛下。” 屋内熏香袅袅,风穿过窗带进来一丝凉意。 周明岐转了转杯沿,沉声问道:“你此次揭发有功,可有想要的奖赏?” 程戈一听,眼睛猛地睁圆,正想开口,随后却又闭上了嘴。 只见他立马挺直了腰,一脸正色,“为皇上分忧是本分,不敢邀功请赏。” 周明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皮跳了跳,“我既问了,你便说,莫要忸怩。” 程戈双眼微眯,脸上骤然带上几分难以窥见的小猥琐。 “陛下,冬日将至,臣自小便有体寒之症,但榻上冷清,独缺一位…” 说到此处,悄咪咪抬头瞅了一眼周明岐。 脸还有点热热的,小小声说道:“缺一位知心之人。” 程戈:我缺脑婆,快给我赐个脑婆! 周明岐先是一愣,随后握着杯子的手不由地收紧,眸光渐暗。 第85章 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起来,程戈见周明岐许久不说话,心里有些疑惑。 难道是要求太高了?可是明明他听说上次周明岐还给崔忌赐了一大群漂亮小姐姐呢。 他现在就只想要一个,这应该不算过分吧?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周明岐打断了,“慕禹可想好要哪种女子?” 她来了!她来了!他程某人终于要摆脱这二十年的孤寡生活了! 不过心中虽惊涛骇浪,但表面还是装作云淡风轻。 清了清嗓子,躬身下跪道:“臣并无他求,只需温柔贤惠,善解人意,通情达理,另稍通厨房之事便可。” 周明岐笑不达眼底,侧过头看着程戈那圆圆的脑。 “朕知道了,可还有其他想要的?” 程戈一听,双手握拳隐隐有些激动,这狗皇帝怎么突然那么大方了? 难道是良心发现?还是钱多到花不完。 程戈现在被好事直接冲昏了头脑,心想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得把握好这个机会! 程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瞬间就搜索到了目标,“陛下,我想要把开元弓。” 此话一出,周明岐都不禁有些震惊,“你要开元弓作何?” 程戈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坚定。 看着周明岐,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我想参军!” 周明岐:“……” 周明岐对上程戈的目光,有些难言地揉了揉眉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那目光不由落在程戈的眉眼上,似浅淡春日,远山芙蓉。 一路往下,颈如蝤蛴,肩若削成,腰若约素,最后落在那盈如白玉的双手上。 他来来回回,反复打量,似乎在找一个能说服自己让程戈上战场的理由。 最后,周明岐盯着程戈足足有两分钟后。 心想若真是放这人上战场,估计还没开打就被敌人掳去了。 “我军如今还算兵马强盛,暂时还不需要派人去和亲。” 程戈:“???”什么和亲?你在说什么鬼? “开元弓乃太祖之物,不便随意赏赐,你可暂且要些别的。” 程戈有些失落,王府里的那把弓已经被崔忌带走了,他还想着趁机跟皇帝讨一把。 周明岐见他这模样,低声开口:“就没想过跟朕讨个官职?” “可以吗!”程戈两眼放光,惊喜地看着周明岐。 “自然,你此次立了大功,封个一官半职自是当的上。” 程戈挠了挠头,一时间竟想不到要讨个什么官。 毕竟他之前就当过一个五品谕德,在京城就是个小小卡拉米,而且还没当两个月,就让皇帝给撸了。 这会就算给他封官,估摸着也不会品级太高。 纠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能外放吗?” “外放?”这有些出乎周明岐的预料,这当官的多是想往京城调,毕竟天子脚下升官机会更多。 而这从京都外放者,则多半是不受重视的下臣或者是得罪了天子被贬的官员。 程戈如今名声大噪,留在京城那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会突然想要外放,实在是令人费解。 周明岐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你想要外放何处?” 程戈垂着脑袋,思索片刻道:“陛下,臣想去岭南。” 周明岐微微一怔,岭南地处偏远,条件艰苦,程戈竟主动要求前往。 “你可知岭南多瘴气,条件恶劣,且远离京城,升迁机会渺茫。”周明岐看着程戈,试图探寻他的想法。 程戈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我听闻岭南百姓生活困苦,我想去那里为百姓做些实事。” 周明岐心中有些触动,他没想到程戈竟有此等抱负。 程戈嘴角的口水差点就兜不住了,要是能去岭南的话,那他就可以实现水果自由了。 一闭上眼睛,满屏都是荔枝、龙眼、香蕉、柑橘、芒果、黄皮、杨梅、椰子、橄榄、菠萝蜜… 想到此处,不着痕迹地擦了一下微湿的嘴角。 而且他要是能外放的话,到了那边基本就能放飞自我了。 他真的受够了在天子跟前战战兢兢,做小伏低的日子了。 要是到了那边,天高皇帝远,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他。 在京城三步就能撞上个四品官,那就跟大黄拉的粑粑一样,满地都是。 但到了地方就不一样了,就算是个七品官,那也个大人物,在人前可是很威风的。 一想到自己往那堂上一坐,威风八面,两旁衙役高喊:“威—武!” 程戈瞬间激动得掐了掐大腿根,那也太爽了叭,他要当清汤大老爷喽… 周明岐看着程戈,见对方眼中满是希冀,一时间难掩酸涩。 这才刚处理了一大批贪官污吏,心中难免失望,这会见到程戈这般,倒是生出了几分欣慰。 不过以程戈的身体来说,这岭南还是暂时去不得。 “你有此番为民之心,朕很是欣慰,但你如今身体还需调养,岭南之事,日后再议。”周明岐说道。 程戈一听,心里满是失落,但也不敢违抗圣意。 周明岐看着程戈失落的模样,心中一动,又道:“不过都察院刚好空了个左佥都御史,便先由你顶上吧。” 程戈:“???”我丢,升官了! 第117章 福娘 左佥都御史属都察院,官从正四品。 主要纠察中央与地方官员贪污、渎职、结党行为。 自古以来言官无罪,若是遇到那些骨头比较硬的,皇帝也是可以阴阳几句的。 当然,平时也有可能会被皇帝遣为巡按御史,代天子巡查地方,权力凌驾于地方官员之上。 其实也算是皇帝耳目,乃典型的位卑权重型官职。 程戈想了想,感觉这官好像也还行吧,俸禄应该能比之前的高点。 算了,有班上总比无业游民强,先混着再说。 “圣恩浩荡,臣必肝脑涂地。”程戈连忙叩谢。 皇帝摆了摆手,没太在意,“平身吧。” 程戈起身,立于一旁,内心其实还有些小激动。 他这又是升官又是准备娶媳妇,也算是时来运转,达到人生巅峰了吧? “你父亲的事情朕亦听说了,也算是不可多得的忠良诚厚之人。 朕打算提他为凌水县知县,你可有异议?”皇帝缓缓问道。 程戈一听,好家伙!自己没捞着,这老父亲倒是当上清汤大老爷了。 啧…不过好像也还行叭,谁当不是当呢。 连忙再次跪地叩谢,“陛下圣明,臣父子二人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隆恩。” 皇帝垂眸看着底下的程戈,挥了下手,“下去罢,把伤养好再说。” 程戈领命而出,整个人那是神清气爽,满面春风。 只见他侧着身体,一手背在身后,一只手轻轻抵在柱子上,凝眉敛目,似在沉思。 程戈深信,自己此时从容的姿态,再配上那忧郁的神情,肯定是帅裂苍穹。 心想等会那小娘子看到如此迷人的自己,内心定会难以自持,芳心暗许,非卿不嫁! 想到此处,程戈差点笑出声,不着痕迹地甩了下有点僵麻的脚丫子。 程戈心思百转千回,心里开始暗自琢磨,也不知道皇帝会给自己安排个什么样的女子? 模样应当是不差的吧?毕竟上次崔忌那一院子,可都是些水灵灵的大美人。 虽然自己没崔忌那么受重视,但是他要的少啊! 就算模样比不上绒绒姐那么美艳,但至少也得给他安排个小家碧玉吧? 想到这里,脑海里瞬间就脑补出一位姿容清秀,温柔婉约的女子形象。 她身着淡粉长裙,眉眼弯弯,笑起来还有两个可爱的酒窝,正羞涩地向自己走来。 就在程戈沉浸在美梦中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程公子?” 程戈一抬头,冷不丁就跟福泉来了个对视。 程戈脸上立马堆起笑容,这是给自己送人来了,“福公公好啊。” 福泉笑眯眯:“程公子当真是好福气,如今又得陛下赏识。” 程戈摆了摆爪子,客气道:“哪里哪里,为陛下分忧都是应该的。” 福泉点了点头,接着他转过身去,朝着身后的宫人使了个眼色。 那些宫人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地走上前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精美的木盒。 “这些都是陛下特意赏赐给程公子的,望程公子能够安心休养,待身体恢复之后,继续为陛下效力。”福泉微笑着说道。 程戈见状,连忙跪地谢恩,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福泉身后瞟了一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福泉见他此番神情,开口问道:“程公子这是在找什么?” 第86章 程戈立马收回了目光,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福公公…嗯…呃…是不是还少了什么?” 福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看我老糊涂了,差点给你忘了?” 程戈脸一红,有些扭捏地点了点头。 福泉立笑着转身,朝不远外招了招手,“福娘,你且过来。” 程戈心中顿时一阵狂喜,瞬间挺直腰背,连忙抬手理了理额前的小碎发,小心脏更砰砰直跳。 他面上竭力保持着镇定,那小拳头死死抵着柱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福娘…好名字,一听就是个温柔顾家的,爱了爱了。 程戈呼吸带着几分急促,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福娘的方向望了过去。 脑婆!!我的漂亮脑婆!!! 一秒…两秒…三秒…众人往两侧让开,福娘站在程戈面前。 “老奴见过程公子。” 程戈看着对方,只觉得整个人被泼了一大盆冷水,脸上的笑瞬间就僵住了。 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福泉。 这…这真的对吗?好像跟他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啊。 只见面前这妇人,瞧着应当有将近五十岁,那鬓角已然掺上了银丝。 眼尾爬了许多细纹,身形有些圆润,肩背挺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净的圆髻,手上戴着一只镂空银镯。 福娘见程戈不说话,脸色也有点苍白,略有些担忧地开口道:“程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程戈就那样盯着福娘瞅了足足两分钟,心中如惊涛翻搅又逐渐归于平静。 好叭…确实看着挺温婉贤惠,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狗皇帝诚不欺我。 福泉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笑着开口:“程公子您以后可有口福了,福娘的厨艺可是宫里一等一的好。 特别是那糕点,那是连先皇都夸过的。” 程戈眉眼耷拉着,有点敷衍地点了下头,“哦…那走吧。” 福娘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自然也觉出了程戈的不满,不过其中原由却是不得而知。 不过她倒不是很在意,这主子跟奴仆也是要磨合的,只要用心伺候,不愁讨不到主子欢心。 连忙伸手将赏赐的东西拿好,垂头快步跟上了程戈。 程戈回到诏狱,脸上还是难掩失落,侧身睡在榻上不言不语。 这下弄得众人心慌慌,还以为他在宫里又遭了皇帝刁难,顿时忧心不已。 不过,这人的心情就跟七八月份的天是一样的,说变就变。 这晚间,福娘给程戈送了顿宵夜,事情瞬间就迎来了大翻转。 “福嬷嬷,这个好好吃啊,用什么做的啊?” 福娘笑着说:“回公子,这是荷花酥,用面粉、猪油、莲蓉等做的。 再点缀上色做出花瓣模样,就成了这形似荷花的糕点。” 程戈一口接一口,吃得那叫一个喷香,快乐得不行。 这会哪还记得什么老婆老公的,一门心思只想着干饭。 第118章 扇子 程戈在诏狱又待了五六日,那些该抓的官也抓得差不多了。 这日便是程戈刑满释放的日子,林南殊和绿柔等人便早早地在诏狱门口候着了。 当然,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诏狱门前的长街竟挤了不少人。 就连狱卒都不由愣神,这些人平时路过诏狱,那是恨不得绕八百米远。 这会是吃错药了不成?一个个大早上都跑来诏狱门口干嘛?看耍猴啊? 程戈正捏着福娘给他做的糖糕,一边啃一边往外走,身后跟着好些侍卫。 然而,这右脚才刚踏出诏狱的门口,耳边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快看!程獬豸出来!”有人高呼一声。 众人见状,连忙给程戈下跪,高呼:“青天大老爷!” 程戈:“!!!” 程戈被这阵仗惊得差点噎住,他忙把嘴里的糖糕咽下去,抬腿飞快地往回蹿。 身后的侍卫吓了一大跳,提刀就直直往前冲,“贼人在何处!” 跪地的百姓:“???” “刚刚不是说出来了,怎么看着不像啊?” 程戈躲回诏狱门内,拍了拍胸口,连忙抬头看向林南殊,语气很是焦急。 “兄弟,快快快,看看我发型乱了没?” 说着连忙整了整领子,抚了抚袍子上不存在的褶皱。 林南殊看着程戈这紧张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走上前帮他把月白色的发带小心地理了理,开口道:“放心,风采依旧。” 程戈这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好仪态,缓缓踏出诏狱大门。 百姓们见他出来,再次高呼:“青天大老爷!” 程戈双手微抬,示意大家起身,脸上挂上了温和的笑容,朝着众人微微颔首示意。 “这都是我该做的,大家不必放在心上。”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抽泣声,哽咽着喊道:“要不是程獬豸,我儿便白白枉死了。” “幸好有程獬豸,皇上才将那些贪官惩治!我家的田地才能拿回来…… 耳边的感谢声不断,程戈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他本来也只想着为原主父亲讨个公道。 如今却也是无心插柳,竟也是帮了这许多受苦受冤的百姓。 “程公子!这是我家种的梨,你带回去尝尝!”一道尖锐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一位姑娘提着个大篮子就朝他冲了过来。 侍卫见状连忙拔刀阻拦,程戈眼疾手快,小声嘱咐侍卫,“莫要伤了百姓。” 那姑娘想冲到程戈面前,却被人拦下了,但还是想把东西往他面前递。 而篮子里的梨却掉了一个,正正好滚到程戈的脚边。 那姑娘红着脸,高声道:“程公子,这是我家最好的梨,您一定要收下。” 程戈弯腰连忙将那大梨子握在手里,分量感觉还挺足的,抬头朝对方笑了笑:“谢谢。” 那姑娘毫无防备,冷不丁瞧见他那明媚如春日的笑。 顷刻间,只觉呼吸格外急促,激动得两眼一翻,差点厥过去。 此时,其他百姓见状,一窝蜂地涌上前,将手里准备好的谢礼往前递。 有的送鸡蛋,有的送自家做的糕点,还有送酸菜的,那是应有尽有。 程戈也不敢多待,生怕引发交通堵塞,在众侍卫的掩护下连忙上了马车。 那阵仗,竟有种现代当红明星被粉丝接机的既视感。 马车缓缓启动,程戈掀开帘子,对着外面的百姓挥手告别。 “呀!这便是传闻的程獬豸啊,怎么跟说书描述得不一样,竟是这般俊俏的郎君。” “我也以为是个魁梧汉子,没想到竟是个玉树临风,丰神俊郎的小公子。” “听闻程公子还是殿试第六名,真真是才貌双全,而且听闻还未娶妻!” 此话一出,人群又是一阵骚动,看向程戈的眼神突然就变了。 程戈握着那个大梨,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谁料就在这时,一只桃红色的香囊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胸口。 程戈下意识地拿起香囊,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马车外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程公子,这是小女的心意!” 然而,还没等程戈看清对方的长相,更多的香囊、手帕如落花般纷纷朝马车飞来。 程戈哪里受过这种阵仗,一瞬间几乎要被那些东西给淹没。 疯狂地朝外边的小姐姐挥爪子,那嘴角是彻底压不住了。 是滴!是滴!我还是单身,有兴趣的可以认识一下哦。 就在程戈沉浸在一声声赞美中无法自拔时,一把折扇直接落在了他的怀里。 程戈低头一看,这扇子手感轻盈,扇骨应当是由白色象牙制成。 扇柄上还坠着一枚流苏白玉坠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下意识地抬头,循着刚才折扇落下的方向望去。 那正好是一处茶楼,二楼窗口正开着。 只见云珣雩一袭红装,墨发轻挽,慵懒地正趴在窗边。 手肘虚虚地搭在窗边,小指勾着一块同款的坠子,此时正笑意嫣嫣地瞧着程戈。 那流苏坠子在那窗边晃呀晃,直晃得人心尖泛痒。 程戈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见这狗东西,顿时好心情瞬间消散。 脸上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狠狠地瞪了一眼对方。 而云珣雩见他这般,倒也不生气,张了张口朝着程戈说了一句话。 虽是离得远,但程戈就跟有心灵感应似地,竟还真的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对方想让他打开扇子。 程戈紧紧握着那把扇子,在犹豫了几秒钟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鬼使神差地将那扇子展开了。 当他的目光落在扇面上时,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扇面上呈现出的是一幅人物画,只见两个貌美的男子正倚藏在一个石洞内。 第87章 而其中一个男子正紧紧拥着另一个男子,两人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 程戈脑瓜子嗡地一下,瞬间如遭雷击,吓得将那扇子猛地一甩。 “卧槽!脏东西!!有脏东西!!!” 他妈的!这不是那天他跟那变态在山洞里搞的事情吗!这狗东西竟然还不要脸地画下来了! 【为爱发电嗷,点一点。】 第119章 拜堂 程戈连忙缩回了车厢内,抬手轻轻地拍了拍胸口,看着地上的扇子猛喘大气。 这狗东西!不得好死! 正坐对面的林南殊点香的手不由地一抖,显然被他这动作吓得不轻。 林南殊抬眸看向程戈,连忙起身询问情况,“慕禹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程戈缓了缓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朝林南殊轻轻摇头。 “无碍,不小心被香囊砸到心巴了。” 林南殊:“……” 林南殊松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拿了一块点心递给程戈。 程戈伸手接过,塞嘴里啃了两口,勉强才平复下来。 心想下次让他再碰到那狗东西,一定要放大黄咬死他。 林南殊伸手将他嘴角的糕点屑给擦掉,目光扫过角落那把扇子。 轻轻俯下身体,便将那扇子捡到了手中,正要将那扇面折好。 谁料,耳边陡然传来程戈的尖锐爆鸣,“卧槽!” 林南殊表情一愣,目光正要往那扇面看去。 结果眼前却骤然一暗,程戈整个人竟毫无征兆朝他扑了过去。 林南殊没有任何防备,下意识地伸手去抱住程戈,生怕他摔倒。 程戈身形一闪,挡住了林南殊的视线。 趁其不备,迅速将对方手中的扇子轻轻抽出,稳稳地收入袖中。 “郁篱…我觉得心口痛痛滴,可能被砸坏了。”程戈捂着心口,蹙眉抿唇,虚弱地开口。 林南殊见他这般这般模样,心下担忧不已,也顾不上看那扇子了。 “莫急莫急,我这就让人唤大夫过来。” 程戈心里暗叫不好,他哪里是心口痛,只是怕林南殊看到扇子上的画面。 要是被林南殊瞧见,他的好兄弟肯定觉得自己是变态的。 程戈眼珠一转,突然打了个哈欠,揉了下眼睛,装作困倦的样子。 “郁篱,我突然觉得不痛了,不过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林南殊见他如此,眼里还是有些担忧,只好轻轻将他放平,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那你好好睡一觉,若是不舒服便唤我。” 程戈闭着眼睛,感受着林南殊轻柔的动作,心里顿时放松了不少。 车辆摇摇晃晃地前行,耳边是哒哒的马蹄声,街头小贩货郎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程戈本打算假装眯一会,没成想竟还真染上了三分困倦,没一会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南殊垂眸看着睡熟的程戈,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伸手轻轻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 程戈眼前一片迷蒙,耳边锣鼓喧天,嘈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站在一扇大门前,仰头一看,眼前逐渐清晰。 哟嚯!“程府”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差点晃瞎他的钛合金狗眼。 眼前的程府格外喜庆,整个府邸张灯结彩,朱红锦缎从正堂一铺至大门。 檐下悬挂的鎏金喜字灯笼在晚风中轻晃,映得满院流光溢彩。 “呀!新郎官还愣着干嘛呀!还不赶紧去拜堂成亲!” 程戈一脸懵圈,啥情况?我啥时候要成亲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发现自己竟然穿着一身大红喜服。 那胸前的金线绣成的云蟒纹在烛光下显得熠熠生辉,乌纱帽两侧展翅轻颤。 程戈顿时也懵了,他这是真要成亲了?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推搡着他往前走,程戈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大堂。 堂中高堂正坐,却看不清面容,而对面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身姿竟有些眼熟。 程戈脑袋乱糟糟的,稀里糊涂就准备拜堂。 “慢着!新娘还没来齐呢!”程戈一脸茫然,啥叫新娘还没来齐? 这时,又有好几个盖着红盖头的身影被扶了进来。 他满心疑惑,这是要娶一堆?卧槽!还能有这种好事! 看着面前那一排新娘子,程戈脸上迅速染上一抹红晕,满脸羞涩状。 “这不好叭…” 他一直都很专一的,这样违背男德的事情,真的让他很难做。 而且他俸禄也不高,要养那么多老婆,会不会压力有点大啊? “新郎官,快拜堂吧。”旁边的人高声催促。 程戈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流程开始拜堂。“一拜天地——” 到了送入洞房环节,程戈被人推进了新房。 程戈站在门口,心跳如鼓,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一般。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玉如意,手心微微出汗,那玉如意在他手中显得有些滑腻。 他的目光落在床边坐着的那一排新娘子身上。 她们身着鲜艳的嫁衣,头戴凤冠霞帔,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去宠爱。 程戈的眼睛在她们之间游移,最终停留在最中间的那位新娘上。 他后背抵在门边,激动地双手隐隐有些发颤。 小娘子们,为夫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上前,立在最中间的新娘面前。 将手中的如意放在盖头底下,正要往上挑盖头。 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慕禹,到了。” 程戈猛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轻轻嘟囔了一声,“娘子。” 林南殊看着程戈睡眼惺忪喊出“娘子”,神情微微一怔。 程戈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正枕在林南殊的大腿上。 张嘴有些失落地打了个哈欠,原来只是在做梦。 唉…早知道就不扭捏了,应当快点掀盖头,至少还能看看梦里的小娘子长什么样。 “方才可是做好梦了?”林南殊将程戈扶起身,倒了杯茶给他醒神。 程戈接过茶,抿了一口,表情有点小猥琐:“是啊,梦到我的洞房花烛夜。” 林南殊眸光一暗,侧头望向车窗外,没有言语。 程戈伸了个懒腰,嘿嘿笑道:“可惜了,连新娘子长啥样都没瞧清楚。” 林南殊有些牵强地笑了笑,撩开车帘躬身下车。 程戈连忙跟了上去,两步就跳下了马车。 这才刚下马车,还没站稳,一道屎黄色的残影直接朝他扑了过来。 “汪汪汪!!!” 程戈被大黄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林南殊眼疾手快伸手稳稳将人扶住。 第120章 拉拢 大黄围着程戈不停地转,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嘴里还汪汪叫着,仿佛在诉说着思念。 程戈蹲下身子,一把抱住大黄,使劲揉了揉它的脑袋,“大黄,你这家伙,想我了吧!” 大黄伸出舌头,不停地舔着程戈的脸,程戈被舔得咯咯直笑。 “大黄,再闹晚上鸡腿没有了。”绿柔出声威胁。 大黄听到这话,立马安静下来,乖乖趴在程戈脚边。 这时,林南殊的侍从走上前来,在林南殊耳边低语几句。 林南殊微微皱眉,对程戈说道:“慕禹,家中有点急事,我需先回去处理。” 程戈回头,表情有点失落,“不留下来吃饭了吗?” 林南殊轻轻拍掉他身上粘到的狗毛,“过两日再过来看你。” “嗯,那你回去小心一点,下次我给你煲鱼汤喝。” 听到鱼汤两字,林南殊表情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好。” 将林南殊送走,程戈便领着众人朝王府走去。 “公子先跨个火盆,去去晦气!”福娘将火盆搬到门口,程戈乖乖抬脚跨过了火盆。 “老奴已经准备好了兰汤,公子先去沐浴。”程戈倒也没有不耐烦,正好泡个澡挺好的。 在诏狱虽然住得还行,但是空气不流通,里边日日用刑审查犯人,难免也会沾上些血气。 程戈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便坐在院子里,绿柔正在帮他擦头发。 大黄正在他脚边吐着舌头兜来兜去,时不时汪两声,低头用脑袋蹭程戈的小腿。 不过没过多久,就被凌风和疾月一人提着一条狗腿给抬走了。 “汪汪汪!”大黄用力地蹬着后腿,一步三回头地看向程戈,眼神中满是不舍。 程戈还想着为它美言两句。 谁料,此时管家正好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排仆人,手上都捧着礼盒。 “公子,这些都是宫里送来的,请您过目。” “又赏好东西啊!”程戈飞快起身,走到礼盒旁,好奇地挨个打开。 这次的东西很多,有各种名贵布料、各色玉石,还有一些稀有的药材。 第88章 “我去!我这是要发达了!”程戈爪子摸了摸手边的云锦,脸差点就要笑烂了。 “不对啊。”程戈手上的动作,表情一顿,“这皇上前几日不是刚赏过东西吗?怎么这会又赏?” 管家笑着摇了下头,开口道:“回公子,这不是皇上赐的赏。” “不是皇上?那是谁?”程戈满脸疑惑。 管家指了下上面的那些玉石和药材,说道:“这是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 说罢,又指向一旁的布料,“这些则是二殿下命人送来的。 听闻公子从诏狱平安归来,特命人送来这些贺礼。” “二殿下?”程戈明显一愣,他跟周颢并没有太多交集,怎么突然送这么多东西? 程戈看着那几匹云锦,思绪开始百转千回。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此次大清洗陈家的官员受牵连的不少。 而其中正三品的工部侍郎陈正元也被削去了官职,而这陈正元正是二殿下周颢的舅舅。 按理说,周颢应该暗暗记自己一笔才对,怎么还给他送东西? 周颢乃陈贵妃所出,除了太子外唯一的皇子。 那要说对那皇位没想法鬼都不信,陈家在朝中势力不小。 而陈贵妃的嫡亲哥哥陈正戚,此时正任提督京营戎政,统领京军三大营。 那是文武势力俱备,相较于太子而言,可以说是妥妥的碾压。 说句不好听的话,要不是有皇帝护着,周湛这太子之位那是绝计保不住的。 有句俗话说的好,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如今两位皇子年岁渐长,有不少势力已经开始站队。 太子虽品性不坏,但是这天姿却只是一般。 而且古往今来太子能顺利继位的,也不过半数而已。 这周颢虽然是庶出,但从小却有陈贵妃亲教导,品行悟性明显比周湛更出彩。 不过,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明里暗里让周明岐废太子另立,但是都被驳回了。 其中原因也很简单,且不说这周颢如何,单论这陈家的势力。 若是他日真让这二殿下继位,不管他多有能耐,这皇权少不得落入外戚手里。 到时候别说太子必死,这挟天子以令诸侯,或是直接篡位那都是有可能的。 程戈撑着下巴,心里琢磨着周颢的意图。 难道是想拉拢自己?可自己目前不过是个小小四品官,能有什么用。 “崔伯,您说二殿下这是何意?” 管家赔笑着说:“公子,老奴也不知。 不过您如今在皇上面前正得宠,而且之前又在东宫任职,与太子交好…” 程戈一听,也逐渐明白过来,这周颢多半是想试探自己的立场。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想不管周颢目的如何,自己都得小心应对。 “管家,麻烦帮我准备份回礼,不要太轻慢,也不能太张扬。”程戈吩咐道。 …… 在家休养了几日,程戈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日便早早起身,不是被尿憋醒,而是他又要去新岗位报到了。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 程戈双眼紧闭,嘴上半死不活地嘟嘟囔囔给自己打鸡血。 绿柔将他的官袍素金带给束好,腰上挂上牙牌,套上黑靴。 侧过身小心翼地拿过乌纱帽,踮起脚尖轻轻戴在他头上。 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仔细地将每一根发丝给拢好,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虔诚。 “公子,这可是您第一次上朝,可千万不能迟到。” 绿柔一脸担忧地看着程戈,轻声细语地嘱咐道,那模样就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程戈睡眼惺忪,勉强睁开一条小缝,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嗯,姐你放心,我上班从来都不迟到的……” 话音未落,他就像梦游一样,抬起脚准备往外走。 “公子,等等!您的笏牌还没拿呢!”绿柔见状,手里举着笏牌,快步上前拦住了程戈。 “哦哦,差点忘了惹……”程戈如梦初醒,接过笏板,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房门。 然而,过了大概十秒… 只见一道身影慢悠悠地从右边折返回来,从绿柔面前晃了过去。 “好像走错了,大门在这边。” 绿柔:“……” 第121章 弹他 程戈梦游着上了马车,又在车厢里补了个回笼觉。 这上朝时间也是反人类,三点就得爬起来,五点就得开始。 不说别的,这个时辰那是连大黄都没起的,这会别说人,连鬼的怨气也是压不住的。 程戈甩了下脑袋,慢吞吞地从马车上下来,抬袖掩面打了个大哈欠。 刚站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这不是程獬豸嘛!” 程戈回头,就看到吴中子热情似火地朝他走了过来。 “果然是你啊!我本来还想过两日去府上探望一二,没成想今日竟与你碰了面。 吴某能与程大人同朝为官,真真是一大幸事啊!” 程戈被他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抬袖掩面将眼尾的湿润擦干。 笑着拱手道:“吴大人言重了,能与吴大人共事,也是程某的荣幸。 当日之事,幸得吴大人相护,才能勉强苟全性命,程某感激不尽。” 程戈方才客套完毕,周遭须臾间便有诸多人士相继聚拢过来,相继寒暄着。 “程大人果真如传闻那般,品貌不凡啊!” “正是!正是!这同是官袍,穿在程大人身上竟有如此风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夸赞声不绝于耳,程戈瞬间就有点飘了。 表情有些臭屁,轻轻地摆了摆小手,“各位谬赞了,也就一般般而已啦!” 当然,有意图交好的,自然就有看不顺眼的。 只听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冷笑,“不过一莽夫而已,沐猴而冠。” 程戈表情一暗,缓缓转过头。 他倒要看看是谁,非逼他在最快乐的时候扇人~ 说话的官员看着大概三十有余,身着石青色官袍。 看向程戈的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之意。 程戈抬眼凝眸看向对方,盯着对方看了好几秒,确定自己并不认识此人。 一旁的官员轻声提醒道:“此乃大理寺丞谢明远,柳贤岳的门生。” 程戈恍然大悟,原来是如此,随即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程戈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谢明远面前,故意凑近了些。 目光将对方扫视了一遍,仿佛在看一只大猴子。 这肆无忌惮的眼神,让谢明远觉得很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面上强装镇定:“你想作何?莫不是想动手不成?” 程戈见状,轻笑一声,他双手悠闲地背在身后。 脸上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悠悠地说道:“本官倒是想问问,大人您这官儿从几品?” 谢明远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开口:“本官乃六品大理寺丞,你有意见?” 程戈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挺直了身子,板着脸呵斥道。 “尔既为六品官员,见本官为何不行揖礼!还在本官面前不自称卑职,莫非将朝廷礼法视于无物!” 谢明远脸色骤变,他没想到程戈会突然拿礼法来压他。 周围的官员们也都安静下来,目光纷纷投向谢明远。 谢明远咬了咬牙,心中虽然恼怒,但也不敢违抗礼法。 只好不情不愿地向程戈行了揖礼,生硬地说道:“卑职见过程大人。” 众人见状,连忙朝着身边的高品官员行礼问安,把礼数补全。 程戈嘴角噙着一抹笑,在谢明远身边转了两圈。 “冠帽歪斜,腰带松散,朝服袖口左侧染有一处褐色油污。” 程戈凑近,朝他身上闻了闻,“酒气熏天,恶臭难闻。 正衣冠即正朝纲,谢大人这般去面圣,是完全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吗?” “我…”谢明远心口一沉,正要为自己辩驳。 然而,程戈压根就不给他机会。 “吴大人!此等目无君臣礼法之人,今日你我必定要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程戈对着吴中子说道。 吴中子一听来活了,大声附和:“程大人所言极是,此等行径实难容忍,我定与程大人一同弹劾!” “弹他!!!” “必须弹他!!!” 监察院的官员一听要弹劾,就打了鸡血似的,激情附和。 谢明远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下,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程戈竟如此不好对付,三言两语就把他逼到绝境。 第89章 他原本只是想刺对方两句,给恩师出口气。 没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竟被此子当众申饬,面子里子都被削没了。 此时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在人前消失的好。 这衣冠不整被弹劾的事情并不少见,可大可小。 前朝萧太傅因觐见时冠带松驰,被御史弹劾君前失仪,最后被罢了官。 太祖皇帝年间,兵部张侍郎因醉酒上朝,呕吐玷污御阶,也是被都察院弹劾,遭廷杖三十并革职。 隆德十年,吏部一郎中因早起迷糊,竟将乌纱帽戴反,当今陛下当即以“颠倒冠冕,大不敬”为由将人当场申饬免职。 若是真计较起来,那是轻则申饬,重则丢官的。 有些官员本来还想帮谢明远一同对付程戈,但是见此场景,顿时也不敢出声了。 程戈这小子行事实在是太过于跳脱。 且如今背后还有吴中子这老搅屎棍撑腰,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他抓小辫子。 程戈看谢明远连屁都不敢再放一个,顿时气焰更是嚣张。 “看,天狗食月!”程戈大喊一声,众人立马抬头望天。 趁众人不注意,程戈迅速朝面前的谢明远竖起中指,小声说道:“废物。” 谢明远:“!!!” “哪呢?天狗食月在哪啊?我怎么没看到?” 程戈拍了下对方的肩膀,“嗐!天狗今日胃口不佳,又给吐出来了。” 众官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声响,要开始点卯核对牙牌了。 众人立刻收敛神色,整理衣冠,朝着左门走去。 程戈得意地瞥了谢明远一眼,大摇大摆地跟在队伍中。 排了好一会,才轮到程戈,将手中的牙牌递给检查的侍卫。 那侍卫对手接过扫了一眼,当即抬头看向程戈。 程戈似有所感,朝着对方望去,当瞧清对方的脸时,顿时眉眼弯弯。 眼中似有惊喜:“呀,你也升官了呀?好有缘分啊!” 第122章 手段了得 那侍卫看到程戈对着自己笑意嫣嫣,心尖涟漪四起。 他这前脚才刚被调到此处才没两日,这小公子后脚就来了。 什么叫好有缘分,他在暗示什么!莫非是… 程戈见到熟人,又正逢春风得意,那显摆的心思顿时就藏不住了。 “看!我今天这一身打扮是不是特气派?”说着挺了挺胸口,补子上的云雁展翅,神气得不得了。 那侍卫目光不由从他身上扫过,身姿修长,纤腰盈盈,面若冠玉。 他就没见过能把官袍穿得如此张扬夺目的,确实与其他衣冠禽兽不一样。 对上程戈明亮的眸子,呼吸顿时有些急促,握着牙牌的手都不由地收紧。 这小公子为何每次都来勾他? 难不成…是特意想引起他的注意?这些文人士子,果然手段了得! 他一定不能那么快上钩!要矜持,不能让他轻易得手。 “可…可以了。”虚虚垂着头,将手中的牙牌递了回去。 程戈将牙牌挂好,爪子拍了两下那侍卫的肩膀,随口客气道:“辛苦了,下次得闲了请你喝酒。” 那侍卫听到这话,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心脏怦怦直跳,忙不迭地点头,脑袋垂得更低了:“好,好啊。 程戈没太在意侍卫的反应,挥挥手就跟上队伍走了进去。 “那你什么时候得闲,我下职之后去找…” 侍卫正要再问,谁料一抬头竟没了程戈的人影。 而眼前,一位满脸褶子的官员正拿着牙牌看着他。 侍卫:“……” 检查完毕后,文武官分列东西两侧,静默肃立。 晨曦中天际渐明,耳边传来三声鸣鞭,在空气中炸开。 宦官鸣鞭后,百官开始缓缓前移过桥,一路往前到达大殿前。 程戈手执笏牌,低低垂着脑壳,目光落在脚尖上。 乐作声起,皇帝驾临,众官齐作四拜礼,躬身肃立。 鸿胪寺赞礼官引声:“愿吾皇万岁。”众大臣齐呼万岁,声震大殿。 程戈行完礼,随众人往侧面退开。 朝堂上,大臣们依次奏事,程戈百无聊赖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朝会确实没什么意思,才没听一会就困得不行,用笏板挡住脸。 小眼神左右瞧了瞧,趁众人不注意,悄咪咪从袖袋掏出颗去核大枣,飞快塞进嘴里。 这朝会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原主这破身体不吃点东西,万一晕倒了怎么办。 该吃还是得吃,小命要紧惹…… 然而,直到程戈把那袖袋里的大枣都吃完,这朝会都没结束。 那是大事小事,都得整上半天,程戈有点烦了。 早知道还是坚持外放算了,哪里还要这样上班,真是累死人了。 小幅度地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抬眸看向殿上的周明岐。 龙颜似渊,眉似墨剑斜飞入鬓,目含寒星,下颌如斧凿一般,不怒自威。 程戈心中一动,看了好几眼周明岐,指甲在笏板上面轻轻划动着。 恰好此时周明岐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程戈瞬间清醒,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笏板地上。 他赶紧低下头,心跳如鼓,暗自祈祷周明岐没注意到他刚刚的小动作。 而周明岐看着程戈那慌乱的小模样,心中不由冷笑。 终于朝会完毕,鸣鞭后众百官有序退出,程戈连忙跟着众人离殿。 然而,他才刚走出大殿没多久,便被福泉给请走了。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跟着福泉去了御书房。 进了屋子,就见周明岐正坐在桌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 “臣,参见陛……”程戈话还没说完,便见周明岐直接抬手打断了他的行礼, 头也没抬地说道:“过来帮朕磨墨。” 程戈一听,心中顿时一喜,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这下不用跪,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赶忙应了一声,然后屁颠屁颠地跑上前去,站在御案边上,准备开始磨墨。 只见他左手轻轻扶住砚台,右手则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有节奏地打着圈圈。 不过心思也没太放这上面,有些神思不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肚子冷不丁地呱了好几声。 这声音在原本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让人想忽略都难。 程戈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一脸的尴尬和窘迫。 程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肚皮上捏了捏,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偷偷瞄了一眼周明岐。 周明岐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淡淡地开口:“方才不是吃了好些大枣,怎么又饿了?” 程戈一听,脑子嗡地一下,诚惶诚恐地正要请罪:“陛下,微臣……微臣……” 周明岐见状,摆了摆手,说道:“朕也没说要治你罪,先不用跪。” “哦哦…好的。”程戈赶紧扶着御案,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若无其事地又磨起墨来。 周明岐缓缓地将手中的东西放置在一旁,对着身旁的宫人轻声吩咐道:“传膳。” 那宫人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便转身离去。 这上朝其实就跟上课差不多,周围的同学们可能不知道你在摸鱼。 但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底下一切小动作都一清二楚。 “没用早膳吗?”周明岐突然开口问道。 程戈连忙摇了摇头,回答道:“用了。” 周明岐的眉头微微一皱,“那为何会饿得那么快?” 程戈挠了挠后脑勺,心想你问我,我问鬼去啊? 这原主的身体他也不懂,反正就是吃得多,饿得快! “臣也不清楚,可能自小就是如此吧,吃不饱就会饿得慌。”程戈无奈地解释道。 “可有找大夫看过?” “这个也要看大夫?”饭量大应当也不犯法吧? 周明岐正要再说点什么,一块象牙笏板竟从程戈的袖间掉落,正正好落在他的脚边。 还没等程戈反应过来,周明岐竟弯腰就要将那笏板捡起来。 程戈:“卧槽!!!” 然而,周明岐的手才刚碰到那笏牌,陡然间只觉手上一重。 一只穿着黑靴的脚丫子,竟直愣愣地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第123章 太一 似乎是置身于核爆的前一秒,时间在这一刻即将成为永恒。 周明岐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背上的鞋子,眼神顺着那只脚缓缓向上移动。 终于,他的目光与程戈交汇,两人四目相对。 周明岐威严尽显,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人彻底淹没。 “拿开。”周明岐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却让人无法忽视其中的命令意味。 第90章 程戈呆呆地看着对方,他的脚趾不自觉地用力蜷缩在一起,喉咙里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异常干涩。 在周明岐的势力威胁下,程戈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 他缓缓地、轻轻地将脚移开,仿佛那只脚有千斤重一般。 周明岐看着手背上的脚印,倒也没太过计较,抓着笏板准备起身。 然而,就在他即将起身的一刹那,程戈多半是跟大黄借了狗胆。 他一箭步猛冲了上去,飞快地将那笏板抢了过来。 周明岐:“???” “不用麻烦陛下,微臣自己捡便可以了。”程戈紧紧将笏板捏在手里。 周围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死死低着头,生怕被牵连。 周明岐伸手接过巾帕擦了擦手背,他的目光落在程戈身上,手心向上缓缓伸出了手。 程戈看着面前的大掌,只觉得呼吸都要快停滞了。 此时要是有个人说有宇宙飞船能送他上太空,他现在一定会去买票。 要是这笏板上的东西被周明岐发现,他的小命就难保了。 程戈捏着笏板,抬头偷偷瞄了一眼周明岐,假装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然而,周明岐却格外有耐心,那只手一直没放下。 就这般两厢僵持着,程戈垂着脑袋,指尖又在笏板上刮了两下。 殿内龙涎香袅袅,随着风缓缓晃动,丝丝缕缕包裹着每一根发丝。 周明岐脸色渐沉,手往前探了两寸,意思不言而喻。 程戈看到几乎伸到他下巴的手,睫毛轻轻颤了颤,手指绞紧又放开。 最后…将爪子小心地搭在了对方的手腕上,小小声道:“陛下尺脉沉取不绝,按之有力,是为有根,肾气固也。” 周明岐:“……” 周明岐无言,睨向程戈的眼神看不出任何喜怒。 就在程戈要收手的时候,谁料手腕骤然一紧,身体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程戈一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 程戈:“!!!” 不过好在程戈反应迅速,身手敏捷。 就在他距离龙身只有半米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把就按住了龙头。 程戈:妈的,极限了。 周明岐:“……“ 周围的宫人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又拼命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出。 程戈看着脸色黑如炭的周明岐,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快得要冲破胸膛。 脑瓜子里唯一的想法便是,这墓地是选在南山好,还是北水比较有面子。 想想人生才二十载不到,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就此陨落,心中不禁唏嘘不已。 他才刚约好侍卫兄弟去喝酒的,难道就要这样爽约了吗?他的征信又要被毁了。 程戈瞅了一眼面前的皇帝,重重地咽了口唾沫。 这…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下捏。 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 只见程戈身形一转,飞快地站在了周明岐身后。 缓缓伸出双手将,轻轻地对方那歪了的发冠扶正,把发丝仔细拢好。 周明岐:“???” 周明岐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正要开口。 谁料此时,一只温软的手竟毫无预兆地抵在了他太阳穴上,轻轻地打着转。 耳边程戈谄媚的声音响起:“陛下日日操劳国事,为国为民殚精竭虑。 臣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奈何微臣天生愚钝,不能为陛下分忧,心中更是愧意难当。 正好微臣近日同大夫习得一套推拿手法,只望为陛下舒缓几分疲劳。” 程戈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还极其认真。 周明岐一时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愣住了,刚到嘴边的呵斥也咽了回去。 程戈见周明岐没有发作,胆子更大了些。 嘴里开始叭叭叭给周明岐拍马屁,手上的动作越发娴熟。 周围的宫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不着痕迹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小公子,好像有点东西… 周明岐感受着太阳穴传来的轻柔触感,竟觉得有几分舒服,原本阴沉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就在程戈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周明岐不知什么时候,竟伸手将他袖中的笏板抽了出来。 程戈:“!!!” 俗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当周明岐的目光落在笏板上时,程戈想要出手已经晚了。 此时,周明岐看着笏牌上的那个小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那小人头大身小,正威严地坐在椅子上,表情格外严肃。 而额头上破天荒地长着两个大犄角,衣袍底下没有腿,而是被一条盘成一坨的龙尾取代。 程戈认命了,这老天今日就是要收他,压根就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往后退了两步,一脸死相地朝周明岐跪了下去,象征性地求饶,“陛下恕罪。” 周明岐盯着笏板上的小人,沉默良久,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程戈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周明岐却突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程戈不禁后脖颈发凉。 是了是了!那些大佬要把炮灰抽筋剥骨的时候就会这样笑。 完了完了,不会被剁成肉酱啊!早知道不当什么官了,直接回家养猪多好啊。 “这画的是谁?”耳边传来周明岐的声音。 程戈一脸错愕地抬起头,嘴唇半张着,就那样看着周明岐。 一句话,直接将他的cpu给干冒烟了。 这…现在问这个有必要?这不明摆着画的是你吗? 哦…不对,差点忘了,他跟二哥属一脉相承,都是抽象派灵魂画手。 这等传世之作,周明岐认不出来,好像也不奇怪。 想到这里,程戈绷紧了唇,心思千回百转。 心想要是承认画的是狗皇帝,会不会罪加一等?毕竟天颜不可冒犯,可是重罪! 第124章 秋狩 程戈眼珠一转,磕了个头道:“陛下,这画的是传说中的上古神衹东皇太一,主天地秩序与自然力量。 微臣想着把它画下来,放在笏板上,时刻提醒自己克己修身。” 周明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那爱卿还真有心了。” 程戈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暗自庆幸暂时糊弄过去了。 可周明岐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道:“那这东神头上也戴翼善冠?” 程戈:“……”没招了,直接赐死吧。 程戈双目无神,生无可恋地又开始鬼扯。 “臣未见过真神之姿,但心中实在仰慕。 今日无意间窥见圣颜,顿觉心神激荡,如沐圣光。 陛下乃九五之尊,威仪万千,自是有那上古神衹的品貌。 遂臣在描刻之时,犹不自知地便仿了陛下的龙颜,请陛下责罚....。” 程戈说完,便如死狗一般,静等周明岐下令剐了他。 “嗯,画得不错。” 程戈眼神一亮,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瞬间又活了过来。 顿时激动地说道:“陛下……” 周明岐将那笏板轻轻地放在一旁,然后开口说道:“听了爱卿这番话,朕对这东神也甚是好奇。” 程戈脸上笑嘻嘻,心想到这皇帝也挺好说话的嘛!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太久,周明岐接着说道:“那爱卿午后便留下来,再为朕多作五六十幅画像罢。” 此话一出,正准备起身的程戈,“吧唧”一下又摔回了地上。 用完午膳后… 程戈捏着笔,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开始了他的抽象创作之旅。 周明岐在一旁处理奏折,那画面倒是分外和谐。 “陛下,王阁老求见。”福泉快步上前,躬身轻声说道。 周明岐闻言,缓缓抬起头来:“宣。”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王阁老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了大殿。 目光落在一旁程戈身上,先是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并没有多说什么。 “臣,参见陛下。”王阁老走到大殿中央,跪地叩首,行君臣之礼。 “王卿平身。”周明岐摆了下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执中谢恩后,缓缓站起身来,躬身转到一侧,然后向周明岐禀报:“陛下,源州知州唐御守已经被押解进京。” “嗯。”周明岐眉头微皱,追问道,“可还查到其他罪证?连无竞那里可有动静?” 王执中摇了摇头,回答道:“所有罪证全都指向唐御守,左右布政使均不知情。” 周明岐听罢,抬手揉了揉眉心,目中带着几分疲惫。 沉默片刻后,他朝着王执中点了点头,说道:“朕知道了。再派几个御史去源州一趟。另外,让锦衣卫再去审一审唐御守。” 第91章 “陛下,这御史刚派去没多久,若是再派,难免不受人怀疑。” 周明岐将手中的奏折批复放到一旁,思虑片刻:“罢了,先审唐御守,其他先搁置。”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通传:“陛下,鸿胪寺卿杨大人求见。” 王执中听到这声通传,心中一动,正准备起身告退。 周明岐开口:“他应当是来禀报秋狩之事,王爱卿不必离开,留下来一同商议。” 王执中闻言,连忙躬身应是,重新候在一旁。 程戈眼珠转了转,在纸上扫了两笔,然后起身:“陛下,那臣便先行告……”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明岐打断了:“你也留下。” 程戈的屁股刚离开凳子,听到周明岐的话,又重新坐了回去:“哦哦,好叭。” 程戈悻悻地缩回座位,偷偷瞥了眼案几上歪歪扭扭的“东皇太一”画像,心里直打鼓。 他抓起毛笔在砚台里狠狠蘸了蘸,墨汁溅到袖口也浑然不觉。 “宣。”周明岐指尖轻叩龙案。 鸿胪寺卿杨观澜阔步进殿,腰间玉带随着步伐轻晃。 "臣参见陛下。"杨观澜行礼如仪,声音洪亮得让程戈一哆嗦,“秋狩仪程已备妥,只是...” “讲。”周明岐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神色。 “北狄使团昨日抵京,其头领阿鲁台请求携子弟参与围猎。”杨观澜从袖中取出礼单,“这是他们进贡的三十匹战马。” 程戈的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渍,抬眸悄悄扫了一眼周明岐。 北狄与大周不和已久,听闻三年前北狄人在猎场上格外嚣张。 那些草原汉子能赤手搏狼,衬得京营将士像蹒跚的鹌鹑。 围猎时两方因一头矮鹿起了争执,北狄竟生生将一名世家子弟拖死。 事发时非但没有任何歉意,还讽刺大周人是脓包。 这可谓是把大周的脸往地上踩,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了。 周明岐当场发了一通火,下令便将那闹事的几人抓下了大狱。 隔天,那使团头便领着下属和礼物上门给那世家道歉。 但那事还是引起了民愤,那几乎将一国脊梁骨几乎给踩断了。 不过此事传回北境,崔忌当即领兵夜袭北狄大营。 当即生擒数名将领捆在马后,隔日将尸体丢回北狄大营。 那些尸首如一摊烂肉,额头用北狄文字刻着“脓包”两字,几乎见骨。 至此,大周才算扳回一局。 而此事一出,两国关系更是势如水火,明里暗里几乎都不带演的,见面就得掐。 这次北狄又要求带人进场,多半是又想搞事情。 周明岐想了想,忽然转过头:"程爱卿觉得该如何?" "啊?"程戈的毛笔啪嗒掉在案上。卧槽!!这又跟老子有毛关系? 他手忙脚乱去捡,额头差点磕到桌角,抬头便看到周明岐正瞧着他。 自知此劫难逃,只见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拱手朝天,一脸正色,声如洪钟。 “大周开国,太祖皇帝便是马上夺的天下,曾外逐北狄三千里,几十年不敢踏入大周半步。 如今我大周兵强马壮,若是忌惮此等蛮夷宵小,那岂不是有损国威!” 王执中和杨观澜望着程戈,眼中隐隐泛有泪光,神情激荡。 “程大人说的极是!臣等附议!”王执中和杨观澜齐声附和。 “嗯,那此事便定下,程爱卿如此有见地,便由你协助两位大人督办秋狩事宜。” 程戈:“……”撤回,撤回刚才那些傻逼话。 第125章 沉香珠 皇命不可违,君权难抗衡。 程戈垮着个批脸,领下了自己的新任务,口中说道:“臣领旨,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周明岐见状,嘴角微微上扬,周明岐朝他们挥了下手,说道:“都退下吧。” 程戈如蒙大赦,赶忙起身,身体却像被掏空一般,有些摇晃。 他侧身往旁边踱了两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悄悄地摸向案上的笏板。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笏板的一刹那,笏板却突然“嗖”的一下被抽走了。 程戈:“???” 程戈一脸懵逼,抬头看向周明岐,嘴巴张了张,心里骂的很脏。 周明岐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悠闲地坐在龙椅上,故意问道:“怎么了?” “臣……明日还得上早朝,没有这笏板警醒着,怕是精神不济。” 周明岐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无妨,这笏板就暂且留下吧,也让朕沐浴一下东神的圣光。” 程戈:啧,这狗皇帝,真服了。 程戈一脸不情愿地刚走出御书房,表情还带着三分狰狞。 此时,侧边传来一道声音:“程大人,留步。” 程戈转头,只见周颢不知何时站在那处,双手拢在身前,脸上带着老成笑。 程戈犹豫了两秒,抬步上前行礼:“微臣参见二皇子。” “程大人不必多礼。”周颢抬手,贴着程戈的手臂扶了一下。 周颢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却深不见底,道:“程大人近日公务繁忙,可要注意身体啊。” 程戈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神色恭敬,语气却疏离:“多谢殿下关怀,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周颢轻轻颔首,似不经意般说道:“秋狩之事,内容繁杂,程大人此事,想必不易。” 程戈眼皮微抬,不动声色地回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再难也得办。” 周颢笑意更深,缓步走近,声音压低:“若程大人有什么难处,不妨与本王说说,或许……本王能帮上一二。” 程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面上却仍是一派恭谨:“殿下厚爱,臣心领了。只是皇命在身,不敢假手于人。” 这周颢的拉拢过于明显,程戈现在只想当个小官挣点死工资,可不想陷入党争。 而且周明岐如今还年轻,想必多活个二三十年应该没问题。 如若真要站队,还不如直接效命皇权来得稳妥。 周颢眸色微深,似笑非笑:“程大人果然忠心耿耿。” 程戈微微躬身,语气谦逊:“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周颢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轻叹一声,道:“也罢,程大人既有分寸,我也不便多言。” 程戈拱手:“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周颢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程戈快步离开,心中暗自庆幸摆脱了周颢。 他有时候还真想不通,明明是同一个爹,性格怎么就差那么远。 一个天真呆瓜的跟个傻狗似的,一整天就知道呲着大牙傻乐呵。 而另一个小小年纪就跟打得催熟剂一样,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孩子该有的童真。 算了,老子才不管,让他们自己斗去吧。 然而天不遂人愿,才刚走没几步,却被一个小太监给叫住了。 “程大人,太子殿下找你。” 程戈:阿西巴… 程戈心里一阵哀嚎,但也只能跟着小太监去见太子。 一见到太子,程戈还没来得及行礼,方就直接冲了过来。 嘴上不由地抱怨:“你可算过来了,让本宫好等!” 程戈无奈:“殿下,臣又没长翅膀,就算再想见您,那也飞不过来不是!” 周湛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陡然一愣,脸颊迅速染上了一抹红。 说话带着三分支吾:“你…你想本宫啦?” 程戈:“???”老子想你个锤子!这是重点吗! 然而,还没等程戈开口,手腕上便被人戴上一串珠子。 “这沉香珠串就赏你了,在诏狱待那么久,说不准心神受损,本宫听大师说这个能定神。” 程戈觉得自己是一个圆滑的臣子,自然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这坏人可当不得。 说是迟那是快,连忙将口中的毒液咽了下去,伸手握住了周湛的胳膊。 “啊哈哈哈…殿下身系社稷,臣自然是每时每刻都念着。” 说罢,指尖在那沉香珠子上捏了捏,眼底的笑是彻底藏不住了。 这才是真正的拉拢,他决定了!他要跟太子殿下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周湛一听程戈的话,心里很是熨帖,但脸上却不显。 “听闻你要筹备秋狩事宜,到时候若是有何不懂的地方,亦可去东宫寻本宫。” 程戈疯狂点头,笑着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得殿下如此关怀,臣感激不尽。” 周湛见他这般,心跳得有点快,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好。 “我…本宫要回去习武了,有事直接来东宫便可,没人敢拦你。” 第92章 还没等程戈回话,便见周湛急匆匆离开了。 “还有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也等着和你相遇。 环游的行星,怎么可以,拥有你~” 程戈捏着太子赏赐的沉香珠串,心情正好,哼着小曲儿往万福楼走。 听说那里新出的广寒糕很受欢迎,正好整点回去尝尝。 这广寒糕买的人不少,程戈才刚进去,就见到不少在排队的小厮仆人。 排了好一会,才把这广寒糕买到,程戈捏着一块,一边吃着一边提着食盒往外走。 这味道还不错,有一点点像现代的冰皮月饼。 刚出万福楼门口,耳边便听见一阵喧哗。 程戈下意识地侧头望去,然而还没等他看清楚发生什么事。 一道身影毫无防备地迎面朝他砸了过来。 程戈:“!!!”真是操了。 第126章 匕首 程戈猛地睁大了双眼,三百六十度转体后仰,堪堪与对方擦身而过。 拍了拍胸口,立马张嘴啃了一口广寒糕压惊。 然而,老天似乎是个犟种,一击不中又来一击。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茫茫人海狂风暴雨。一波还来不及,一波早就过去… 其实,反正就…嗯…挺突然的。 程戈趴在地上,乌纱帽两旁的帽翅颤得跟帕金森一般。 他缓缓睁开眼,只见两块广寒糕在地上溜了好几圈,最后落打了个旋停在他的手边。 程戈眨了下眼睛,嗯…好像捡起来吹吹也能吃。 毕竟这玩意儿贼拉贵,可不兴浪费惹。 然而下一秒,一只镶着狼牙的皮靴,“吧唧”一下直愣愣地踩在了上面。 淡黄色的流心馅料,当着程戈的面瞬间就飚了出来。 程戈:好叭,吃不成了。 程戈重重地叹了口气,心有一点点死了,一个鲤鱼打挺直接起身。 然而,还没等他站稳,仿佛旧电影倒带一般,又一个人朝他砸过来。 程戈:“……”说实话,有点烦了。 “哈哈哈!!!”耳边满是嘲笑声,还有叽里呱啦听不懂的鬼话。 程戈闪身躲开,伸手一把将摔过来那人的领口拽住,一个用力迅速将人提稳。 “这大周的男人就跟这点心一样,软得跟娘们似的。” 程戈侧过头看向那些人,目光中带几分凛厉。 只见五个穿着兽皮坎肩的北狄人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为首的那人脸上有道横贯鼻梁的刀疤。 “看什么看?”,刀疤脸用脚尖碾了碾糕点残渣,“难道我说错了吗?” 说着,目光上下打量着程戈,伸手去揪了下他的帽翅。 “啧啧啧…粉腮玉面,细腰翘臀,莫不会真是个没把的吧!” 那人俯身靠近,带着羊膻味的呼吸喷在程戈的脸上。 “怎么?周人的小娘子生气了?” “哈哈哈!!!”其他四人齐齐笑出了声,听起来刺耳极了。 那些人连连拍大腿附和。 “我看就是了,不如现在就把人拖回馆里脱了裤子让咱们好好瞧瞧!也好让我们一睹大周人的雄风啊!” 北狄人笑声不绝,周围百姓小声地议论着,眼中带着难掩的气愤。 程戈眯起眼睛,目光盯着面前的人。 那些人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还妄图伸手去摸程戈的右脸。 突然,程戈他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刀疤脸的手,右手抡圆了就是一记耳光。 “啪!”地一声脆响,震得街边摊位的幌子都晃了三晃。 那刀疤脸直接扇翻在地,两颗带血的牙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老子给你脸了是吗!” 程戈这一巴掌扇得极重,那北狄武士半边脸顿时肿得老高,嘴角渗出血丝。 周围瞬间安静得可怕,连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都戛然而止。 “你...你敢打我?!”北狄人捂着脸,怒目瞪着程戈,吼道,“我可是使团的人!” 程戈一脚踩在对方的膝窝上,力道隐隐要将骨头碾碎一般。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歪头冷笑道:“那又怎样?” 伸手取下沾了土的乌纱帽,轻轻掸了掸灰,戴回头上时,帽翅还在微微发颤。 这个动作本该滑稽,可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大人...”被救下的百姓哆哆嗦嗦地开口,“他们是北狄使团的...” “呵…笑死。”程戈打断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北狄武士。 侧头朝那百姓摊了下手,反问道:“打的不就是他们吗?” 就在这时,站在侧面的北狄人脸色铁青,突然拔出弯刀:“周人找死!” 程戈不躲不闪,反而向前一步,官服下摆无风自动。 一把劈向对方的手腕,对方猛地吃痛,程戈顺势伸手夺下短刀。 那北狄人见状,心中大骇,急忙抬起拳头,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着程戈的面门横扫过去。 然而,程戈却不慌不忙,只见他侧身一闪,轻松地避开了这一拳。 然后顺势抬手一挥,手中的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只听“撕拉”一声,那北狄人的裤子从中间破开,露出了里面绣着狼头的亵裤。 程戈轻轻乜了一眼,嗤笑道:“还没你的口气大。” 那北狄人举着刀,脸色一阵黑一阵白,手臂开始发抖。 程戈将夺来的弯刀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寒光映着他似笑非笑的脸,刀刃在对方的脸上拍了拍。 另外的两个北狄人见状,二话不说就要朝着他袭来。 程戈手腕一转,手中的弯刀飞出。 “锵!”地一声直接没入两人中间的木杆上,徒留一刀柄,赤裸裸地露在外面。 程戈转过身,眼尾微挑地看向那两人,脸上带着一抹天真。 唇红齿白,目若星辰,像极了染了血的曼珠沙华。 “赔钱吧。”程戈语气温柔得不行,俯身朝着刀疤脸伸手。 刀疤脸:“……” “哼…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声音异常有骨气。 “行!”程戈二话不说,又给对方上了好几层腮红。 周围百姓见状,往后急急退了好几步,看得龇牙咧嘴。 “唔…住手…”刀疤脸眯着眼睛,说话格外含糊不清,脑瓜子嗡嗡地。 “我…胸口放有银票。”刀疤脸还是妥协了,否则他真的要没命。 这大周有句俗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来日方长!看这小子还能嚣张多久! 程戈压根就不知道他在进行什么头脑风暴,伸手就朝着他的胸口探了进去。 “啧…我说你们就不能讲究点,这衣服都包浆了,也不嫌臭!” “那西男银味…你滴…不懂。” 程戈:“……” 程戈捂了下鼻子,果真摸到了几张银票,正当他要抽手时,却摸到了一把硬硬的匕首。 想也没想就一同扯了出来,当手清那东西时,程戈不禁眼前一亮。 发财了!发财了! 手中的匕首一看就不是凡物,刀格处镶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蓝宝石,四周簇着细碎的祖母绿,排作北斗七星之形。 柄尾处则是一颗浑圆的东珠,裹在金丝缠枝莲纹中,轻轻一晃,珠光流转,似月华凝于其上。 缓缓抽刀出鞘,只见刃身近刀脊处刻着三个他看不懂的北狄文字,看那样子应当是人名。 “这个不能给你!这是乌力吉的!”刀疤脸上满是慌张,还想要伸手去抢。 谁料,话刚说完,就被程戈一耳光给抽晕了过去。 “管你是谁的,现在是老子的了,有本事让他亲自来取!” 【点点用爱发电…嗷嗷嗷!!!】 第127章 胡说八道 程戈将匕首抽出,在手心转了转,手感轻盈,用来防身刚刚好。 美滋滋地将东西收进袖袋,正要起身时,耳边却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为首的正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赵严,想必应当是有人去传信了。 赵严看到眼前的场景,心中不由咯噔一下,立马勒住缰绳从马上跃下。 赵严快步走到程戈面前,躬身行礼,目光扫过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顿时觉得头都大了。 “程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他转头看向程戈,问道。 程戈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拱手道:“赵指挥使,这些人乃北狄使团。” 赵严:“……”我知道啊,重点是这个吗? “这位北狄使者为何会躺在地上?” 程戈瞬间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又开始胡言乱语。 第93章 “哦…是这样的,赵兄你听我跟你解释。 你知道的,咱们大周地大物博,物产丰富,人杰地灵。 这位北狄仁兄初来大周,以往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恰巧本官今日买了万福楼的广寒糕,这仁兄瞧见后那是觉得新奇不已,所以就找本官讨要…” 赵严嘴角抽搐了几下,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问道:“然后呢?” “嗐!他们那种小地方出来的,哪里吃过什么好东西。 这不就才尝了两口,就被香得倒地不起了。” 赵严:“……”我该说点什么? “那这脸上是?”赵严目光扫过刀疤脸上指要清晰的巴掌印,突然觉得脸疼。 “哦…这个你听我细细道来,他们北狄崇尚武学你是知道的。 然后咱们大周不是有一门武林绝学,名叫降龙十八掌,你应该听说过伐?” 赵严眼皮子跳了跳,看向程戈,脑子都有些抽抽:“那我是听说过?还是没听说过…呢?” 程戈见他不回答,转头看向他身后的手下,朝他们眨了几下右眼。 “你们不会连降龙十八掌都不知道吧!” 赵严身后的手下顿时面面相觑,确认过眼神后,开始疯狂点头。 “哈哈哈…自然是听说过的!嗐!不就是那个…十八掌嘛!” 程戈默默地朝他们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大周公务员,脑子就是好使。 “然后这位仁兄知道后,就扯着我说要见识一下! 唉…我天朝上国乃礼仪之邦,平时都是以理服人的,哪里会轻易动粗。” 程戈说着,没忍住叹了口气,慢慢地蹲在了刀疤脸跟前。 “没成想,这位仁兄却格外执着,见我不肯,竟非要往我巴掌上撞。 本官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含泪满足了他的无理请求。” 程戈说完,目光扫过一众百姓,表情委屈巴巴,问道:“你们说是吧?” 众百姓:“……” 听着这些逆天言论,众人虽然觉得很离谱。 但是谁让程戈是自家人呢,跟团这块自然是不能输。 “啊…对对对!程大人说的是,就是这样的!” “是啊!我方才也瞧见了!”周围众人开始大声附和。 一旁的北狄人:“???” “这……”赵严觉得民心这块,没有人比程戈更懂了。 程戈见他还不信,抬手就又赏了刀疤脸一个耳光。 刀疤脸一脸懵逼的悠悠转醒,睁眼便看到程戈举在自己面前的手掌心。 “你说是吧?” 刀疤脸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有强烈的预感,要是他敢否认,这个巴掌会当场把他盖死。 “是…” “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程戈起身,朝赵严无奈地摊了下手。 赵严只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转头又望向那位穿着清凉的北狄人。 “那这位…” 程戈伸手一把揽过赵严的脖子,带着人就往外边走。 “这是他们那边的传统穿搭,可能是觉得比较清凉吧。 赵大人咱们还是不要那么狭隘,要尊重文化差异不是。 你说你都到下职的点了,还在处理公务,像你这样称职的好官可不多惹。 小弟曾在翰林院之时,便已久仰赵大人威名。 如今终得一见,果然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今日大哥必须赏脸,同小弟痛饮一番…” 赵严顿时被程戈那是哄得晕乎乎的,鬼使神差地就跟着对方就要往酒楼的方向走。 “你……你站住!”然而还没等他们走远,后边那两个北狄人却追了上来。 程戈听到声音后,缓缓地转过身来,眼神中满是冷意,似乎能将人穿透。 那两人被程戈的目光一扫,顿时有些心慌,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开口道:“你……你敢不敢留下你的名字?” 程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 他轻轻地晃了一下脑袋,下巴微微抬起,透露出一股无法无天的嚣张气焰。 “听好了!”程戈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官乃大理寺丞谢明远!你们可别记错了!” 说罢,他还故意抬起手,用力地戳了戳对方的肩膀,言语中尽是挑衅。 众人:“……” 程戈那是一点都不害臊,放完狠话后,立马揽着新交的好哥们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夜幕渐深,一道人影摇摇晃晃地走进王府的大门。 程戈手里提着半壶青梅酒,脚步虚浮,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大黄见到程戈,飞跑着上前,兴奋地转着圈。 程戈缓缓蹲下身体,摸了摸狗头,大黄摇着尾巴舔了舔他的手。 此时,一道焦急的声音从侧边传来,是管家的声音。 “小公子,你这又去哪了?怎么又喝酒了。” 程戈眯着眼,看到面前晃着一道虚影,轻轻打了个嗝,脸上满是醉态。 抬手对着酒壶又灌了一口,看了管家好几眼,脚步晃了几下,突然笑了起来。 “崔忌,怎么又被你逮到了,你是鬼吗?” 管家一脸无奈,“小公子,我不是王爷,您认错人了。 快把这酒放下,回房好好休息。”说着便要去拿程戈手中的酒壶。 程戈却灵活地一闪,连忙把酒壶抱进怀里,眼尾似染了胭脂,“你不是崔忌,不跟你喝惹…” 说着,摇摇晃晃地往里边走,嘴上还在嘟囔着,“崔忌,快出来跟爸爸一醉方休。” 管家:“……” 第128章 剑 夜风微凉,凌风和疾月抱着长刀,懒洋洋地倚在墙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突然—— “晚上好哇……”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冷不丁从墙沿冒了出来,手里还晃荡着一壶酒,酒香混着夜风飘散。 那人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一口白牙在月光下格外晃眼。 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茫然。 “你们能帮我找个人吗?”程戈歪着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含着颗糖,又像是醉得舌头都捋不直了。 疾月轻咳一声,正色道:“公子想找谁?可否详细描述一下?” 程戈眨了眨眼,仰头灌了口酒,认真思索起来。 “呃……就长得高高滴,还有点帅帅滴……”他顿了顿,又骄傲地补充,“不过没我帅。” 两人:“……” 两人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们俩也挺帅的啊? “对了!”程戈突然一拍大腿,酒壶差点脱手,“他走路没声儿,神出鬼没的!” 两人:“……” 程戈却来了劲儿,一本正经地模仿起来:“他平时就这副表情——” 说着,他瞬间板起脸,眼神冷峻,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生气的时候就这样——” 他又猛地皱起眉头,嘴角下压,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咝……这表情怎么感觉有种淡淡的熟悉感? “敢问公子,您想找的人可是一位将军?” 程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个将军!你见过他吗?我想找他喝酒。” 凌风摸了摸鼻子,嘴角微抽,无奈地开口:“没有。” 程戈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随即失落地“啊”了一声,消失在了墙头。 程戈就拿着酒壶,满王府找崔忌拼酒,找了半天愣是没找着人。 最终晃荡了好几圈,绕来绕去不知怎么又进了兵器库。 夜露凝霜,一痕冷月挂在檐角。 白玉酒坛碎在青石阶前,素白中衣被夜风撩起,衣袂翻飞间露出纤细的脚踝。 他赤足踏过零星的芙蓉残瓣,雪白足底染上点点猩红。 手腕一转,在月下挽了个剑花,晃出些许残影。 那是崔忌常用的那把长剑,剑身修长,在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 程戈轻轻握住剑柄,指尖抚过剑刃。 剑穗上缀着的白玉坠子随风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左足沉稳而立,右腕缓慢转动,剑身紧贴腰侧,如灵蛇般游走。 原本凌厉无比的招式,因醉酒而稍显凝滞,力道亦被卸去三分。 一招变换,剑尖自下而上斜挑,至高处猛然一颤,三道剑光如流星般划过。 “铮——” 剑尖急速刺出,挑落树梢上最后一片残红,顺势挽出一个剑花,将那花瓣牢牢钉在廊柱之上。 剑刃映出他醉意朦胧的眉眼,眼尾那抹绯红比落红还要动人。 身形沉稳,以剑拄地,稳稳地转了个圈。 第94章 发带不知何时已然松散飘落,及腰的墨发垂落肩头。 他却并未在意,忽将长剑抛起,剑身在月下翻转。 凌空接剑长发拂剑锋,一缕青丝飘落,将他整个人罩在清辉里。 收势时,他稳稳地坐在石阶上。 长剑横陈膝头,他低头把玩着剑穗上的玉坠,忽然轻声哼起小调。 等绿柔等人找到程戈时,只见他正抱着大黄睡在廊下。 嘴里还时不时喊着崔忌的名字,一人一狗,皆醉得不省人事。 ……… 秋狩是历代便有的古制,主要还是用来宣示皇权,其中礼制更是繁复。 程戈压根就没接触过这些,自然是屁都不懂。 但是耐不住他人缘好,见面三两句就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竟也是把事情处理得有条有理。 秋狩前夜,猎场里火光通明。 程戈身穿一身玄色劲装,束着袖口,疾步穿过临时搭建的营帐区,腰间令牌随步伐叮当作响。 他手里攥着牛皮图纸,时不时被往来奔走的侍从撞到肩膀,却顾不上其他。 明日圣驾将至,三千羽林卫的布防、八十座哨塔的灯号、十二处围猎区的标记,桩桩件件都需亲自过目。 皇家狩猎,人多眼杂,最是容易被人混水摸鱼,伺机作案。 要是出现一丁点闪失,他的狗命要直接归西。 “东侧鹿砦再加三道拒马!”他一把拽住正在钉木桩的工兵,指尖点向图纸某处。 “这里要留出陛下亲射的通道,宽度必须容得下两匹战马并行。” 夜风卷着草屑扑来,他眯眼望向远处正在试火的信号兵。 “程大人!”粮草官捧着册子气喘吁吁追来,“鲜肉窖的冰砖不够,是否调用御膳房的存量?” 他抓过册子草草翻看,突然用指甲在某行数字上一划:“不用。”指尖戳向最后那个数目,“按这个量翻倍。” 饿虎出柙,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能来参加围猎的身份都不低,万一闹出人命,那第一个被问罪的就是他们。 更漏滴到三更时,他和杨观澜蹲在箭道尽头亲自调试弩机。 程戈招来一名属下:“麻烦你去查查西围场的陷坑——下午我踩过一处浮土,底下枝条铺得不够厚。” “是。”那属下连忙应声离去。 远处骤然传来骏马嘶鸣,程戈起身,腰间箭囊哗啦作响。 夜雾中,隐约可见侍从们正牵着系红绸的头鹿做最后演练。 那些畜生额前都贴着金箔,明日将成为帝王第一箭的活靶。 杨观澜缓缓起身,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身形却猛地晃了好几下。 程戈猛地朝旁边一躲,生怕对方晕倒压到他。 杨观澜:“……”要不要这么明显,好歹意思意思扶一下呢。 “我说老杨,不行你还是去休息一下吧,别真的给猝死了。” 杨观澜连忙稳住身形,这几日的相处,他已经把程戈给给了解的透透的。 不由地翻了个白眼:“哼,老夫正值当年,再纳十房美妾都不成问题。” 说完,朝程戈的方向斜睨了一眼,“不像某些程姓官员,唯有空床孤枕相陪。” 程戈:“……”你这老头,真想一苞米攮死他。 【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129章 娶你啊 程戈和杨观澜将细节确认好后,已然到了四更天。 熬了好几天夜,这会别说杨观澜,就是他也有些吃不消了。 本来就困觉,这会哈欠更是连天,眼睫都被泪花粘湿成一绺。 程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好绿柔提着宵夜走了过来。 拿帕子帮他擦了下眼睛,有些心疼地开口:“公子先用点宵夜,还是身体要紧。” 程戈点了下头,这会也不想管了,保命要紧。 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吃了一顿饱饭,洗了个热水澡便直接躺床了。 动了动略微酸痛的脖子,这工打得真是要老命了,一想到等会还得早起。 顿时牛马的怨气更是直接拉满,用力地攥了下被子,心里开始咒骂周明岐这个黑心老板。 那是直接从太祖皇帝周炎开始,一直骂到了他的玄孙周颢。 在心里狠狠地无能发泄了一通之后,开始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绿柔将帐内的香点好,这外面蚊虫多,虽然最近都在消杀,但还是要防着。 将桌上的食盒收拾好,转身走到榻边,把被子给程戈掖了掖。 把从王府拿过来的琉璃灯给点上,小心地放在床头的方柜上。 一切弄好后,拿了个蒲团坐下,窝在床边给程戈守夜。 这时间跟不要钱似的,过得飞快,程戈只觉得才刚闭上眼,就被人给晃醒了。 绿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子,该起了。” 程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天色,忍不住又骂了句周明岐。 一脸死相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灵魂还没有归位。 闭着眼睛翻下了榻,白色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站在营帐中间发呆。 绿柔端来热水,轻轻为他擦脸洗漱,程戈眨了眨眼睛。 没忍住调侃道:“绿柔姐,要不你嫁给我吧,到时候我赚的俸禄都给你管。” 绿柔手上的动作微滞,沉声开口道:“公子切莫开这等玩笑,奴婢这等污秽之人,能服侍左右已是福份。 若是让外人听见,平白失了公子身份。” 程戈听到这话,有些不以为然,站好伸开双手。 “绿柔姐你想得太多了,感情之事,心意相通便可,哪还需要在意其他。” 绿柔拿过托盘上的内衫给程戈穿好,把褶皱给拂平。 “人贵有自知,公子这般雪映澄潭之人,当配上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才是。” 程戈晃了下脑袋,脸上的笑似天边悬月,嫣嫣如海棠。 “我亦觉得绿柔姑娘这般温柔娴雅、惠质兰心、知书达理、仙姿玉貌的女子,自是也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绿柔双颊有些泛红,拿过一件朱殷色的骑装正要给程戈披上。 “这是皇上前些日子刚赏下的提花绸,布料细腻柔滑,颜色也很衬公子,做骑装刚刚好。” 绿柔将朱殷色骑装轻轻抖开,那布料在灯下泛着流水似的光。 她先为程戈套上右臂,又绕到身后将左袖拉平。 衣料摩挲间散发出淡淡的沉水香,应是织造时就将香蕊捻进了丝线里。 “公子抬一下手。”她低声提醒,仔细地将他的发丝给拢好。 程戈机械地抬手,绿柔的指节贴着程戈的腰侧划过,将错金的蹀躞带扣上。 银链缀着的羊脂玉禁步垂在膝前,随着动作发出清越的碰撞声。 蹲下身时,绿柔的裙裾在毡毯上铺开,形似莲叶般。 伸手先为程戈套上鹿皮靴,又用银签子将靴筒的暗褶一一挑展。 程戈低头看她发顶的旋儿,那支素银簪子随着动作轻晃,像枝头将坠未坠的露珠。 锦囊里取出枚青玉冠梳,将他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 取过一条青鸾色发带,左手拢住程戈半散的发丝,右手将发带绕了三匝。 绿柔的指尖在发间穿梭,将顶心一束发挽成髻,用发带缠紧,再分出两侧鬓发,编入主髻。 “好了。”绿柔垂着眼帘递上马鞭。 朱殷色衣袍衬得程戈肤白如新雪,禁步玉坠在晨光里莹莹生辉。 那腰间蹀躞带收出的弧度,恰似一柄将出鞘的唐横刀,墨发高束丝带飘逸,整个人英姿飒爽。 程戈觉得绿柔要是生在他们那个时代,玩奇迹暖暖肯定很厉害。 接过马鞭,对着绿柔展颜一笑,“绿柔姐辛苦了。”说罢,便出了营帐。 刚走到营地外,就看到杨观澜已然在那帐外等着了。 看到程戈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表情有些难言。 程戈挽着马鞭在手心拍了拍,一脸嘚瑟的模样。 故意问道:“老杨,本官今日这身是不是特帅?” “确实不错。”杨观澜点了下头,心想这小子要是再早生几年,说不定还能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 程戈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几下杨观澜。 “老杨,你这身打扮可不得行嗷…这袍子怎么衬得你跟武大郎似的。” 说着,抬手啪地一下拍在了杨观澜的肚皮上,“你那些小妾是不是没受过专业训练。” 杨观澜本来还想再夸他两句,谁料他这话一出,顿时就没了那心思。 “等会使团若是来了,你就站在原处莫要多言,免得影响我朝威仪。” 程戈直翻身上马,笑道:“那不行,我不说话嘴巴就发痒。” 说完,侧身往杨观澜的方向倾了倾,“除非有美人同我亲嘴,否则天王老子来了都是闭不上的。” 第95章 杨观澜:“……” 第130章 等我 秋狩地址被定在天驷苑围场,天驷苑位处苍崖山北麓。 三面环着陡峭的山壁,唯有东侧留出一条形似卧龙的狭长谷道。 此处密林蔓延,遮天蔽日,兽类繁多,地形很是复杂。 此时晨光初透,天驷苑围场外已列阵肃立。 御林军分列两侧,长戟如林,旌旗猎猎。 狩前之祭,实乃兵阴阳家之秘术,非徒鬼神鬼神也。 这秋狩最重要的一件事,那便是祭祀仪式。 忽听鼓声三通,号角齐鸣,全场肃然。 “陛下驾到——” 周明岐身着明黄绣龙骑装,腰束蹀躞带,脚踏鹿皮靴,缓步登上观猎台。 太子与二皇子紧随其后,分别立于左右两侧。 身后则跟着太常寺卿与礼部官员,手捧祭器,肃穆而立。 周湛目光在周围偷偷转了一圈,最后不着痕迹地落在东侧猎台上。 程戈似有所感,他微微转头,与周湛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周湛还未见过他这般穿着,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 此时,太常寺卿开始高诵祝文,周湛连忙回神,拢袖凝目。 “维大周显德三年秋,天子狩于苍崖,谨以牲醴,昭告于山川百灵……” 两侧乐工奏《貙刘乐》,低沉肃穆,鼓点如雷,仿佛远古战魂应召而来。 御前侍卫牵来一头纯白牡鹿,鹿角缠金丝,四蹄缚红绸。 周明岐接过金鈚箭,搭弓引弦,全场屏息。 “嗖——”一箭穿心,白鹿未及哀鸣便已倒地。 血溅祭坛,太常寺卿以银刀取血,涂于战鼓之上,高呼:“血食已献,神灵佑我大周!” 祭祀结束,皇帝众百官员落座,程戈在自己的位置坐好。 这才刚坐下,目光往四处瞅了几眼,立马打了个大哈欠。 手不经意地掩住嘴巴,飞快地将红枣塞进嘴里,开始疯狂地嚼嚼嚼… 程戈:妈的!吃个东西还得整八百个假动作。 “北狄使团到——”鸿胪寺的官员引北狄使团自谷道缓缓而入。 程戈朝那个方向伸了下脖子,只见一群身形格外魁梧的人走了进来。 只见为首的男人身着金狼皮甲,腰悬弯刀,额间系一条赤红抹额,衬得眉目如刀削般凌厉。 此人乃北狄可汗的大儿子阿鲁台,听闻在战场上格外骁勇,是下一任可汗的得意人选。 而他身后侧跟着十二名北狄人,皆披兽皮,腰挎角弓,步伐沉猛。 阿鲁台行至观猎台前,右手抚胸,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他抬眸时,目光扫过观猎台两侧的周朝的官员位置,目光如鹰隼般。 周明岐见他这副肆无忌惮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朝侧面的鸿胪寺官员使了个眼色。 鸿胪寺官员心领神会,立刻上前,说道:“北狄贵客远来,我大周以礼相待。 请使者先落座休息,后面还有其他使团觐见。” 这意思不言而喻,我大周天朝上国,来巴结的人数不胜数,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阿鲁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却也仍保持着表面的礼节,带着使团退至东侧席位。 他落座时,皮甲与刀鞘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引得周围几名文官侧目。 程戈眯着眼打量这位北狄王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 程戈笑了一下,顺手又往嘴里塞了颗大枣。 “咦…前些时日我看北狄递交的名单里,足足有十八人,怎么少了五人?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杨观澜朝程戈的身边贴了贴,低声问道。 程戈看了一眼杨观澜,开始疯狂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嗷…” 杨观澜目光死死盯着程戈,眼中带着几分凌厉。 程戈对上他的眼神,心底突然咯噔了一下。 这是又怎么了?难道是之前的事情败露了? 不应该啊,赵严已经说好要为他死守这个秘密的,难道转头又反悔了? 可是当时赵严明明都发过毒誓了,要是违背誓言,每次必定超不三秒。 程戈抬眸又看向杨观澜,舔了下嘴角,眼中难得带有几分心虚,“我…” “你方才在吃什么?”杨观澜冷不丁地逼问。 程戈:“……” 程戈立马将脸别到一边,立马矢口否认:“我都听不懂你在嗦什么,不跟你说了惹,免得影响我朝威仪。” 杨观澜:“……” “现在分我一半,否则我就告诉吴御史。” 程戈猛地睁大了双眼,目光在杨观澜的那慈祥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不行!只能分你两颗,我自己都不够了!” 杨观澜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吴中子的方向,眼看就要开始影响团队和谐共处。 程戈心疼地咬咬牙,极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红枣,分出一半递给杨观澜。 杨观澜只是扫了程戈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二话不说就去扒程戈的手指,生生将他手心的两颗大枣给抠了出来。 程戈:“……”啧,这狗东西! 这时,礼乐声再起,鸿胪寺官员高唱:“南陵使团觐见——” 众人一听,立马打起了精神,个个伸长了脖子去瞧。 这南陵乃大周南边的国家,两国国土并不相邻,但国力疆土相当。 太祖在位时,南陵曾与大周有过摩擦,镇北王还曾带兵与南陵有过一场大战。 但是不知为何,后来南陵没多久,便直接带兵退了,还与大周签署了永不侵犯的条约。 此后两国便相安无事。 如今过去了几十年,两国也都一直都未有建交。 只是今年不知为何,对方竟然破天荒派了使团过来。 而此时的程戈压根就没心思去管劳什子南陵北陵。 “没骗你吧,是不是很甜。”程戈正和他的犯罪同伙凑在一起啃红枣。 突然,杨观澜手肘捅了捅程戈,压低声音道:“看那边,南陵使团来了。” 程戈漫不经心地抬眼,却在看到使团为首之人时,脑子瞬间轰地一下。 一颗圆圆的大红枣,顺着他的手心骤然滚落在地,发出轻微咚地一声。 如果可以,他真得很想借一百颗原子弹,引爆地球。 云珣雩身着一垄青冥色的骑装,脸上褪去往日的漫不经心,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 身后随同使者数十人,正随鸿胪寺官员不疾不徐走过谷道。 周围官员见状,小声地开始窃窃私语。 然而,就在他路过文官坐席时,脚步却不经意地一顿。 只见他微微转头,狭长的眼尾微挑,目光掠过一众官员。 似是装了什么雷达装置一般,准确无误地落在程戈身上。 程戈:“……”卧槽!在这都能遇到这变态玩意儿! 要是程戈没记错的话,这南陵使团的领首,应当是南陵的三皇子。 云珣雩睨向程戈,轻轻歪了下头,眼底尽是笑意。 只见他唇畔轻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等我。” 程戈:“!!!” 第131章 戳瞎 程戈只是一眼,瞬间就秒懂了,顿时虎躯一震。 真是操了! 谁能想到这种养蛇专业户,居然还是个皇子! 要按这样来说,以他这种无上根骨,那岂不是玉皇大帝都当得? 程戈:凎!上天不公,薄待于我! 当然,现在还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现在是这家伙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等他?等你个芝麻球球! 一想到云珣雩之前种种无耻行径,程戈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 一时间,那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里的枣都不香了。 程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对策来,最后双手摊决定摆烂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想来这猎场那么多人,云珣雩也不敢对他做什么。 程戈正暗自盘算着如何避开云珣雩,忽听礼乐声大作。 只见云珣雩已行至御前,青冥色骑装衬得他身姿如松。 “南陵云珣雩携使团,拜见大周皇帝陛下。” 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磬,行礼时腰间玉佩纹丝不动,显是深谙礼数。 程戈:别说,装得人模狗样。 周明岐微微颔首:“三皇子远道而来,朕心甚慰。来人,赐座。” 早有内侍搬来紫檀木椅,摆在使团席位的最前方。 云珣雩谢过恩典,施施然落座,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程戈所在的方向。 程戈立马别过脸,随手捏了根棍子戳了戳地上搬东西的蚂蚁。 但是那道目光却格外直白,压根就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 程戈实在是忍无可忍,抬眸瞪向云珣雩,一脸凶狠。 然而,云珣雩却对他的凶狠毫无反应,甚至觉出几分可爱,依旧笑嫣嫣地瞧着他。 第96章 程戈见状,气得直磨后槽牙,双指半曲朝着自己的眼睛勾了两下。 警告道:“再看戳瞎你狗眼。” 云珣雩抬手半抵下巴,缓缓伸手捏起果盘里的一串葡萄,让其在空中晃了晃。 与此同时,手腕上一块坠子掉了出来,随着一起轻晃着。 那玉坠子猝不及防地闯进程戈的视线,脑子里陡然出现了之前扇子上的淫画。 程戈表情猛地一僵,一抹红迅速从脖子蔓延至整张脸,如同霞光染天际般。 云珣雩看到他这模样,眼中笑意更甚,竟明目张胆地朝着程戈挑了挑眉。 程戈双唇紧绷着,狠狠瞪了他一眼后,便将头埋得更低,飞快地朝他比了根中指。 “咚——” 随着一声震天鼓响,太常寺卿高声宣布:“吉时已到,狩猎开始!” 鼓声如雷,围场入口处,骏马嘶鸣,箭囊碰撞声不绝于耳。 程戈翻身上马,故意落在队伍最后。 他巴不得离云珣雩那个疯子越远越好,最好能找个树洞钻进去睡到狩猎结束。 “程大人!”杨观澜策马而来,“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太子殿下已经带着北狄使团进林子了。” 程戈正要答话,忽见远处一道青冥色身影正慢悠悠地往这边晃。 他头皮一炸,立刻夹紧马腹:“我这就去!” 马蹄扬起尘土,程戈一头扎进密林。 秋风扑面而来,带着枯叶与松脂的气息。 松鼠在枝丫上来回蹿动,树叶间穿过细碎的日光,映下一点点斑驳。 在一密草处,一匹马儿在旁边撅了几下蹄子,低头喷了几口气。 一阵低低的鼾声在草中传来。 青冥色的衣摆轻轻拂过草丛,云珣雩蹲下身来,拨开茂密的草叶。 只见程戈四仰八叉地躺在草丛里,嘴里还叼着根草茎,睡得正香。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珣雩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缓缓倾身上前,几乎将程戈拢在光影里。 两人离得极近,目光在程戈的脸上流转,抬手将他额前的枯叶给轻轻扫落。 指尖缓缓一路往下,流连徘徊,最后停在那卷曲的睫羽前。 云珣雩的唇微微上挑,不受控制地拨了拨。 程戈似有所觉,睫毛不由地颤了颤,吸了下鼻子将脑袋侧到一边。 袖中的星霜闻小心翼翼地探出蛇头,回头看了一眼云珣雩,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随后便曲着蛇身,轻轻攀上程戈的衣领,它吐着信子,缓缓爬向程戈的脖颈。 “嗯...”程戈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脖子。 星霜灵活地避开他的手指,继续向下游走。 “嘶——”冰凉的触感终于让程戈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他低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卧槽!!!" 程戈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衣襟:“蛇!蛇!” “卿卿。”云珣雩悠闲地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那条星霜,“好久不见。” 程戈这才看清来人,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云珣雩!你是不是有病?!” 云珣雩轻笑:“卿卿睡相如此可人,让我和星霜忍不住想亲近。” “亲近你大爷!”程戈咬牙切齿地整理衣衫,“你怎么找过来的?” 要不是相信科学,程戈都要怀疑对方在他身上下什么追踪蛊了,否则怎么去哪都能碰到这瘟神。 云珣雩慢悠悠地走上前,骤然倾身贴近。 “卿卿与我心意相通,纵是远在九垓八埏,亦是咫尺之距。” 程戈:“……” 程戈不得不承认,云珣雩的撩妹技能满分,但是他现在压根不想当那个妹。 转身就要去牵马,谁知云珣雩突然伸手一拽,将他拉入怀中。 “放开!”程戈挣扎着,抬手就给了对方一耳光。 云珣雩的脸被打偏,然而对方却并没有松手。 程戈抬脚就要踹死这狗日的,却听见云珣雩在耳边低语:“别动,有人来了。” 果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程戈立刻安静下来,屏住呼吸。 过了几秒,程戈突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满脸笑意的云珣雩。 这有人来他为什么要躲啊?他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妈的!跟这变态待久了,脑子都被带偏了。 “咦…方才你不是说慕禹朝这个方向走的吗?怎么没见到人?”是太子的声音。 “臣方才确实瞧见程大人往这边走了,还说是要来找殿下。”杨观澜接着传来。 第132章 撞见 程戈听到太子和杨观澜的声音越来越近,顿时浑身僵硬。 【略———】 程戈:“!!!” 程戈气得浑身发抖,却不得不承认云珣雩说得很对。 若是被太子杨观澜看见他和云珣雩这般,那他的一世英名可就要毁了! 况且他一个大周官员,同异国皇子单独在一块,很难不让人起疑。 “奇怪,明明看见往这边来了..…”杨观澜的身影已近在咫尺。 程戈屏住呼吸,明人不说暗话,程戈现在比在产房外边的老父亲还紧张。 眼睛睁得圆圆的,那眸子像极了方才林间的鹿。 骤然四月柳絮点过春潭,留下两道看不见的涟漪。 程戈:“……” 程戈气得牙痒痒,正要抬腿踹人。 “什么人?!”太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程戈身形陡然一僵,心如雷鼓,正想着要怎么跟周湛解释才能蒙混过关。 “说的就是你们,还不快给本宫出来,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周湛策马靠近,嘴上喝斥道。 程戈:完了!完了!这下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怎么办!怎么办!死脑子,快想办法!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对策,一道阴影就朝他袭了下来。 【略———】 “你…你们在干什么!”太子的声音突然在几步外响起,程戈浑身一僵。 云珣雩抬起头,眼中似笑非笑地看向然周湛。 “三皇子?”周湛认出了云珣雩,顿时表情有些难言。 “打扰殿下雅兴了。”云珣雩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本皇子与心上人正在此处...赏景。” 程戈:“……”去你妈的心上人。 杨观澜的目光在云珣雩怀中那人身上扫过,总觉得身形有些眼熟。 但见对方将脸埋在南陵皇子怀中,却看不真切。 “这位是...”杨观澜刚要上前细看,云珣雩突然侧身,身前人彻底隐入树影。 “内子害羞,还望见谅。”云珣雩笑得人畜无害。 程戈气得要死,看着云珣雩仰起的修长,毫不犹豫地——— 云珣雩陡觉一阵刺痛,身形猛地一僵,垂眸看了一眼程戈愤怒的表情,眼中笑意不减。 周湛没想到这云珣雩表面看着矜贵自持,私底下竟这般放浪形骸。 但是他毕竟是一国太子,太傅曾教导过他,遇事要冷静,不露于形色。 而且慕禹也说过,万事淡定,不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周湛轻咳一声:“三皇子当真是好雅兴。只是猎场野兽出没,还是...” 话音未落,云珣雩突然低头——— 程戈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混蛋竟敢当着太子的面... “多谢殿下关心。”云珣雩彬彬有礼地回道,仿佛方才那个轻佻的举动只是错觉。 周湛显然也被这大胆举动惊到,一时语塞。 杨观澜更是目瞪口呆,南陵民风开放他是知道的,但这也太... “殿下,我们该回猎场了。”杨观澜低声提醒,眼神却不住地往云珣雩怀中瞟。 总感觉那身形越看越像程戈,但程戈怎么可能和南陵皇子... 周湛不敢多看,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真是不知廉耻。 “那…三皇子请自便。”太子勉强维持着皇家体面,带着杨观澜匆匆离去。 程戈气得发抖,却不敢出声,只能死死瞪着云珣雩。 待太子一行人走远,程戈立刻暴起,一拳挥向云珣雩的面门:“老子弄死你!” 【——略———】 云珣雩后背猛地撞在了树干上,程戈上前扯着他的领子,握拳朝着对方又来了好几拳。 程戈是气得心肝脾肺肾都要炸了,下手压根就不留情面。 云珣雩倒也不还手,任由程戈发泄,只是睁眼可怜巴巴地望着程戈。 不过云珣雩好歹是异国皇子,真死在大周也不好交代。 程戈虽然冲动,但是也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人。 趁着自己还留有三分理智,转头跃上马背便直接离开了。 云珣雩看着那策马远去的背影,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渍。 第97章 …… 程戈回到猎场营地,那是越想越气,恨不得回去把云珣雩剁成肉酱喂大黄。 谁料此时,迎面正好碰上了周湛。 程戈顿时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转身避开,谁料周湛眼尖,已经瞧见他了。 “程慕禹!”周湛手里还握着马鞭,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扯住了程戈的手臂,“你方才去哪了?让我好找!” 程戈莫名有些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子,“臣方才闹了肚子,上茅房去了。” 周湛一听,有些紧张地问道:“可是吃坏了肚子?” “可…可能没有吧,应当是晚上有些着凉。” “那等会记得去找太医看看。”周湛看向程戈,表情突然一凝,“你的嘴巴怎么肿了?” 【略的部分可以去听真人讲书,里面都是完整的。】 第133章 伤风败俗 程戈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颈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妈的!狗日的云珣雩!!!! 程戈目光闪了闪,舔了舔发麻的唇瓣,强行镇定地回道:“回殿下,臣方才...尝了几个野果,便有些红肿了…” “野果?”周湛狐疑地眯起眼睛,“什么野果能把嘴吃肿成这样?” “就...红红的...”程戈手指胡乱指向远处的灌木丛,“尝着酸甜,谁知...” 话音未落,杨观澜突然开口,“我听闻有人确实吃了某些果子会出现不适,还会全起红疹,严重的还会死人。 周湛一听,顿时被吓得不轻,紧张地捧着程戈的脸。 双眼紧紧盯着程戈红肿的嘴巴瞧,拉着他就要走。 “路边的果子哪能随便吃!快同我去找随行太医。” 程戈:“……” 程戈赶忙摆手,“殿下,不碍事的,我这不是没起红疹嘛,休息会儿估计就好了。” 周湛却不依,“那哪行,万一有什么隐患呢,还是让太医瞧瞧才安心。” 程戈强行挣开他的手,“殿下真的不用了,等会就要回猎场了。 陛下让臣负责狩猎事宜,若是发现我不在,定是要降罪的。” 周湛一听眉头皱了皱,没忍住抱怨了一句。 “父皇也真是,明知你身子弱,还把这事塞给你,怕不是老糊涂了。” 程戈:“!!!” “殿下慎言!”程戈是真的服了,你想死可别拉上我啊! 这话要是被周明岐听到,别说太子,连他们都挨板子。 周湛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目光朝四周望了望,目光落在杨观澜身上。 杨观澜:“……” 杨观澜抬手掏了掏耳朵,将脸别到远处,开始自言自语。 “唉呀,最近的耳朵好像有些不对劲,话都听不真切,怕不是被耵聍给堵住了。” 周湛满意地回头,朝着程戈笑道:“放心,除了你我,没人听到。” 程戈:“……”呵呵,你真是个大聪明。 “这个给你拿的,这猎场饭食定量,你当是没吃饱。”周湛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程戈。 程戈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打开一看是几片糕点。 “这是本宫今早特意给你留的,你尝尝。”周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大周的皇家狩猎也算是对皇家子弟的一次历练。 除了基本的吃穿用度,那是连服侍的宫人都不能多带。 而且吃食都是由膳食房统一提供,每人都有定量。 除了皇上,其他人别管什么身份,想要多拿,那是必不能的,这是皇家与臣子一同的规矩。 说实话,程戈心里是有一点点感动的,这哥们儿是真的够意思。 一把伸手握着周湛的手腕,眼中隐隐泛着泪花。 “殿下一饭一食的恩情,臣谨记于心,没齿难忘。” 说完,捏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甜味在口中散开。 “殿下你要吃吗?”程戈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本宫不…”周湛看着递到面前的糕点,正要开口拒绝。 但话未说完,那只手迅速就撤回了,生怕晚一秒:“好的,那臣可自己吃了。” 周湛:“……” 程戈也是饿不行,压根不知道矜持为何物,满心满眼都只有食物。 周湛看着他吃东西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可爱,目光不由落在程戈的唇上。 上唇微翘如弓,下唇饱满似樱,盈润欲滴…… 周湛重重地咽了口唾沫,脑海里不由地闪过林子里那一幕。 若是他没猜错的话,云珣雩的那心上人,应当是个男子。 他知道有些人好男风,周湛对此很是鄙夷。 一想到两个男子要做那等亲密之事,就浑身恶寒。 可此时不知为何,若是亲密的对象换作程戈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慕禹,本宫方才瞧见南陵三皇子同一男子在@&” “咳!!!”程戈猛地被糕点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周湛连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本宫就随口一说,你怎如此这般激动。” 程戈:“???” 程戈顿时心慌得半死,不由地望向周湛。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被这小子发现了吧?这是在试探自己? “殿下!你定是看错了吧!这男子同男子如何能…”程戈脸涨得通红。 周湛见他不信,立马开口:“本宫骗你作甚,我是瞧得清清楚楚。 【———略一——】 若不是本宫凑巧走近,怕是要青天白日做出那等不要脸的事来!” 程戈:“!!!” 什么叫抱作一团?你哪只眼睛看见缠绵悱恻,难舍难离了? 老子当时明明有狠狠拒绝的好吗!再造谣败坏我的名声,可别怪我弑储君了。 “当…当真?”程戈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试探着问:“殿下,除了三皇子,那另一个人是谁?” 周湛摇了摇头,“那人被挡住了,本宫没看清脸。” 程戈心里一松,表面上却装作八卦道:“这南陵三皇子看着一表人才,没想到竟有这等癖好。” 周湛目光偷偷瞄了一眼程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慕禹对此事有何看法,这两个男子……” “三皇子此等作派,属实有伤风化,违背人伦纲常! 若是换作臣,必不会做出这等伤风败俗,寡廉鲜耻的事来!!”程戈一脸正色的说道。 周湛听到这话,张了张嘴没有接话,表情有些失落。 “是吗?本皇子是做了哪等伤风败俗、寡廉鲜耻的事啊?程大人?”程戈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头皮瞬间发麻。 他缓缓转过头,就见云珣雩竟从身后的营房中探出头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程戈:“……” 第134章 起争执 云珣雩慢条斯理地从营帐中走出,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晃。 他停在程戈身侧,突然伸手覆上程戈嘴角,指尖不着痕迹地揩了一下。 程戈下意识地急急往后退,一脸怒意地看着云珣雩,“三皇子请自重!” 云珣雩却似没看到他的怒意,轻笑一声:“程大人莫恼,只是见你嘴角有糕点屑。 等会被你们陛下瞧见,御前失仪怕是要治罪。”程戈脸一热,下意识舔了舔嘴角。 “还是说…”云珣雩的声音缓缓拉长,低声说反问:“这是你们大周的风俗…” 程戈一脸无语,不打算再理他,只当是只狗在乱吠。 周湛在一旁看着,皱着眉头上前,不动声色将两人隔开。 云珣雩突然捂住嘴角的淤青,轻“嘶”一声:“程大人,本皇子这伤需得讨些药膏才是。” 杨观澜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伤痕,身为大周的外交官一把手,还是要适时关切:“三皇子这是怎么了?” “无妨。”云珣雩看向程戈,状似无意地开口:“只是不小心受了些小伤而已。” 程戈闻言,手中的糕点“啪”地掉在地上。 云珣雩说完,转头看向程戈,假意问道:“程大人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难不成也是身体有恙?” 程戈咬牙切齿道,恨不得拿刀将这人当场捅死。 冷笑一声没忍出声刺道:“有没有恙倒是不知,但这狗倒是有一条。” 云珣雩表情愣了一瞬,然面上笑意不减反增。 “听闻这狗最是忠诚,程大人若是瞧见…可要记得领回家。” 程戈:“……”毁灭吧!宇宙… 程戈往前走了两步,侧身挡住众人的视线,抬手朝着云珣雩的肚子就是一拳。 “三皇子犹所不知,大周有一武林绝学,名叫打狗棒法,不管多贵重的狗,都只有死的份!” 云珣雩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晃,却没有躲开。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 程戈打完这一拳,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但看到云珣雩这副模样,又气不打一处来。 第98章 二话不说,伸手朝着他的腹部捶了一下,谁料——— 妈的,这人居然都有肌肉,凭什么朕没有! 云珣雩闷笑一声,歪头朝程戈挑了下眼尾!那模样要多挑衅有多挑衅。 程戈:妈的!今日誓死与这狗东西同归于尽。 看着两人的姿态,周湛胸口莫名有些发闷,上前将一把将程戈扯到了身前。 “你…唔…”周湛正要同程戈说话,谁料肚子却被对方狠狠揍了一拳。 程戈正气在头上,出手也没个轻重,周湛被打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程戈:“!!!” 程戈看着躬着腰的周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误打了人。 吓得连忙上前将人扶住,语气满是慌张,下意识地帮周湛揉了下肚子。 “殿下,你怎么样了,臣不是故意的。” 周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蹙,正要发作。 谁料,抬头却见程戈眼中盈满了慌乱,眼尾微微泛红。 那眼神,像极了皇宫里那只经常闯祸惹事的狸猫。 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在他腹部轻揉,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几分颤抖的暖意。 “殿下...你怎么样了...”程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腹间打着圈。 云珣雩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他忽然上前一步,迅速将人轻轻带到身侧。 “还不快送你们殿下去找太医!”云珣雩朝一旁的人喝道。 众人听到这话,连忙围上来要带周湛去寻太医。 周湛却摆了摆手,咬牙道:“无妨,小伤而已。” 程戈满脸愧疚,绕过开云珣雩的,又想去扶周湛,“殿下,还是看看太医吧,是臣的错。” 云珣雩心中不悦,再次将程戈拉回,故意道:“程大人莫要再折腾殿下了。” 此时,所有人都围着周湛,开始嘘寒问暖。 程戈正要推开云珣雩,去看周湛的伤势,谁料脑袋却被人掰了个方向。 “他又死不了!”云珣雩低声附耳,难得带几分冷意。 程戈呆愣住,大脑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手已经将云珣雩给扇到了一旁。 这一巴掌极响,吓得众人不由回头,空气安静得可怕。 云珣雩直起身体,嘴角还带着血丝,就那般看着程戈,两人无声对峙。 程戈微微仰着头,丝毫不惧地迎着云珣雩的目光,眼中透出几分难掩的杀意。 仿若过了几个轮回,云珣雩动了两下,伸手从袖中拿出一支发旧檀木簪子。 没有任何言语,直接递到程戈面前。 程戈看着那簪子,表情一顿,伸手摸了摸胸口,果然掉了。 那是崔忌之前给的簪子,平时他偶尔会用。 不过穿骑装不方便,就收起来了,没想到居然被云珣雩给捡到了。 程戈看了对方一眼,心中一动,伸手便将发簪接了过来。 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陡然传来,只见一宫人快步走到周湛面前。 “太子殿下,陛下让您赶紧回猎场,北狄使团就要与世子打起来了。” 周湛脸色一变,问道:“什么?周隐云又闯祸了?” 这下,顾不上腹部的疼痛,立刻转身朝猎场奔去。 程戈见状,心中下一惊,立马跟着周湛一同离开。 等到他们赶到猎场,只见北狄使团的人和周隐云等人正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北狄使者一脸嘻笑,指着周隐云的鼻子胡胡咧咧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周围的百官正在交头接耳地低声说着话,目光时不时望向周隐云的方向。 周明岐坐在不远处的台上,案前放着一杯茶,面色略有些不悦。 而在空场中央,正躺着一头梅花鹿,腿部正插着一支箭羽,看形制应当是大周的箭。 第135章 比武 程戈看了一眼周隐云,发现对方好胳膊好腿的,倒是松了一口气。 左右望了望,群臣环绕,估摸着这事轮不到他来管。 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半躬着腰回到了位置上坐下。 这屁股才刚沾到凳子,一小太监便悄悄走到他身边,手上还端着一个小瓷盅。 程戈抬头看向对方,眼里带着几分茫然,“这是?” 那小太监将小盅放在程戈面前,笑着开口:“陛下体恤程大人这几日劳累,特意吩咐奴才备下的。” 程戈眼神一亮,还有这种好事?狗皇帝这是良心发现了? 想到这里,不由地侧头,朝着周明岐的方向望了过去。 周明岐目光落在空场上,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是那与生俱来的威仪却丝毫不减。 程戈将面前的小盅揭开,五鲜汤的香味窜进鼻腔。 只见那汤面上还带着热气,想必刚出锅没多久。 啧……陛下其实这么看着,还是有几分和蔼可亲的嘛。 程戈顿觉美滋滋,捏着汤匙浅浅尝了一口。 浓汤入口的瞬间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都要美得冒泡了。 好喝!不愧是皇家出品,这手艺就是好。 “程大人,这日子快活啊。”杨观澜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 程戈夹了块蕈菇放入口中,转头看向杨观澜,迅速直起了腰板。 “杨大人,您这话说的,这是陛下体恤,本官就是沾了陛下的光。” 程戈笑着回应,脑袋轻轻地晃了晃,嘚瑟得不行。 杨观澜无语地冷笑,捏了颗枣放进嘴里,用力地嚼了嚼:“程大人果真是好福气。” “那是自然,就本官这面相,定是洪福齐天。” 说罢,当着杨观澜的面又舀了一口汤放进口中,“啊…好好喝嗷。” 那小人得志的模样,贱嗖嗖的,看得人直牙痒。 杨观澜:“……” 杨观澜看了他两眼,突然想起了什么,身体往他身边挪了挪。 “程大人,方才…在林子里同三皇子啵啵啵的是你吧?” “咳咳咳!!!”程戈被一口汤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慌乱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怒道:“老杨,你胡说啥呢!” 杨观澜看着程戈,似笑非笑地说:“程大人,你可真是大胆,居然和三皇子在林子里……啧啧,要是传出去,可不得了。” 程戈想也没想,立马塞了颗大枣进他嘴里,“赶紧闭嘴吧!” 杨观澜把嘴里的枣咽了下去,笑眯眯地开口:“太子给的糕点还剩两块,给我…” “你他妈想屁吃!想都别想。”程戈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哟…行吧。我这人啊,可能是年纪大了,这只要吃不饱,就喜欢胡言乱语。” “啧~给你!给你!行了吧!”程戈极不情愿地把糕点拍在杨观澜面前。 杨观澜接过糕点,一脸心满意足,目光投向台下还在争执不下的众人。 台下剑拔弩张的气氛愈发浓烈,满满是火药味。 只见那北狄使团首领阿鲁台,突然一脚踩在那头受伤的梅花鹿身上,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大周号称天朝上国,连头鹿都射不死?”阿鲁台操着生硬的官话,眼中闪烁着轻蔑的光芒。 狞笑着拔出腰间镶嵌狼牙的弯刀,刀刃在肩缚上擦了擦:“怕不是全是软蛋?” 此话一出,在场的大周人脸色瞬间就变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而且这鹿身上虽然插着大周的箭,却是我们北狄勇士先擒获的,那就理当是我们的!” 周隐云气得脸色铁青,手中长弓捏得咯咯作响 :“放屁!明明是你们惊了我的猎物!” “哈哈哈…”阿鲁台突然狂笑起来,一把扯开衣襟露出满身的伤疤。 手中的弯刀转了转,骤然一停指向周明岐的方向,下巴挑着神色愈发猖狂。 “我听闻…中原有'群雄逐鹿'的说法?看来这鹿最后还是要落入真正的英雄之手。” 他身后十几个北狄武士同时发出嚣张的大笑,腰间弯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礼部尚书气得胡子直抖:“放肆!这明明是我们世子的猎物,箭上还刻着周字!” “哦?”阿鲁台突然拔出腰间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削去了箭尾的标记,“现在呢?” “你!”周隐云勃然大怒,腰间长剑“铮”地出鞘半寸,却被太子周湛一把按住手腕。 程戈在席间看得真切,这会汤也顾不得喝了,抻长脖子身子前倾。 “哎!是不是要打起来了?”程戈满脸八卦的神情,爪子拍了拍杨观澜。 杨观澜踮着脚,身体左右晃了晃,但奈何还比程戈矮半个头:“看不清啊,好像拔刀了。” “还敢拔刀,握得稳吗?”阿鲁台上前,右手握拳,在周隐云的肩上捶了两下。 第99章 周隐云身体往后退了退,脸涨得通红,从来没有人敢这般羞辱他。 终究是气不过,锵地一声拔出了刀,眼看就要朝着阿鲁台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明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怒目圆睁,大喝一声:“放肆!” 这一声如雷霆般在场上炸响,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周隐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中虽仍满是怒火,但还是缓缓收了刀。 阿鲁台微微眯起眼,看向周明岐,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但也收敛了几分张狂。 周明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冷地扫视着阿鲁台:“阿鲁台王子,这是何意?” 阿鲁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但还是朝周明岐行了个虚礼:“陛下,我不过是想要个公道,这鹿究竟归谁,还请陛下明断。” 周明岐看着他,面色稍沉,反问道:“那王子觉得,当如何?” 阿鲁台环视四周,随后直接看向周明岐:“既然各执一词,不如按我们草原的规矩——胜者为王!”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惊。 这北狄人身形高大威猛,个个骁勇善战。 而反观大周,这几十年多是重文轻武,这要是比武力,胜算实在渺茫。 杨观澜皱着眉,担忧道:“若是比斗输了,这面子可就全丢了。” 此话不假,再怎么说大周乃此次狩猎的东道主。 若是在自己地盘上输给外族,定会被天下人耻笑。 但若是不应战,这北狄人定会得寸进尺,往后更会肆意挑衅。 不战而降,一国气节尽衰,终究会被沦为笑柄。 在阿鲁台提出比武时,已然不给大周拒绝的余地,刀架颈侧,不战也得战! 周明岐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而后缓缓开口:“好,朕答应应战。” 第136章 大周勇士 一阵号角声划破长空,耳边传来阵阵擂鼓声,如雷鸣般袭卷耳膜。 阿鲁台站西侧站台,轻蔑地看了周明岐一眼,派出了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士。 “我北狄儿郎就在这里,你们大周可有人敢应战?” 话音未落,一个身高八尺的北狄猛汉已经跃入场中,地面都随之一震。 那人满脸横肉,右耳挂着三个铜环,此人正是北狄有名的勇士巴图尔。 “他看这身形,一屁股都能坐死两个你了。”杨观澜悄咪咪地在程戈耳边说道。 程戈无语歪头,一脸的不屑,“招笑…” “我来!”禁军副统领王铮拍案而起。 然而… “啊…”两人交手不到十招,巴图尔一个过肩摔将王铮重重砸在地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全场寂静。 “哈哈哈哈!”阿鲁台仰天大笑,“这就是大周的高手?连我北狄的女人都不如!” 又一名两名武将上前挑战,被巴图尔直接举起抛出了三丈远。 接连五个大周武将败下阵来,最惨的一个被折断了右臂,在场太医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北狄使团那边已经开始载歌载舞,有人甚至对着皇室席位举起酒囊狂饮。 巴图尔踩着败将的披风,用蹩脚的官话喊道:“还、有、谁?” 一时间竟是没人敢应声,在场众人不大气不敢出。 周明岐神色难言,抵着案面的手不由收紧。 此时,一位身穿黑色劲装的少年缓缓走上了场,脸上还带着几分稚嫩。 程戈看着走上比武台的少年,眼眸微动。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此人应当是崔家旁支,名叫崔景。 程戈记得他,以前崔忌在崔府时,他曾上门讨教过武艺。 他虽是崔家的旁支,但这崔景自幼习武,极为刻苦。 只见崔景站定,双手握拳,目光坚定地看着巴图尔。 巴图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猛地朝着崔景行扑去。 崔景灵活一闪,巴图尔扑了个空。 他趁机一个扫堂腿,巴图尔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北狄众人见状,笑声戛然而止,神色紧张起来。 巴图尔恼羞成怒,再次发起攻击,拳风虎虎生威。 崔景沉着应对,左躲右闪,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突然,他瞅准时机,一记直拳打在巴图尔的腹部。 巴图尔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崔景乘胜追击,连环踢踢向巴图尔。 巴图尔被踢得节节败退,脚步踉跄。 众人猛地站起身,一脸期待地望着比武台上的身影。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崔景要获胜时,巴图尔突然抓住崔景的脚踝,用力一甩。 崔景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 巴图尔喘着粗气,再次走向崔景,给予致命一击。 崔景摔出比武台,侧身呕出了一口血,鲜血溅落在地上,大周众人的心也随之沉入谷底。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崔景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人还没完全长开。 如今能与巴图尔打成这样,已然实属不易。 北狄人见此,态度是愈发猖狂无度,竟起身在众人面前对饮起来。 “还有谁要来应战?”巴图尔挑衅的声音再次响起。 然而,有了前车之鉴,此刻已无人再敢上台。 所有武将皆是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一个个眉眼低低。 “怕不是离了崔忌,一个个都是怂包不成?”阿鲁台的每个字直刺进每个人耳膜里。 全场霎时安静。 崔忌如今身赴北境,而后方却无一人能敌,这大周竟是这般后继无力。 若是哪天崔忌出事,这天下版图多半就要乾坤再造。 北狄这是在探底,也是在告诫远在北境的崔忌! 程戈的眼睛不由地眯了眯,捏着瓷勺的缓缓收紧。 阿鲁台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东侧文官位置的方向,凝视片刻。 “近日我听闻有一大周勇士,武艺超群、万夫莫敌,不知今日能不能有幸与之切磋一二!” 此话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皆是一脸懵逼,面面相觑。 “谁啊?”有人满脸狐疑地问道。 “不造啊,”另一人摇了摇头,茫然地回答道,“咱们大周还有这等武才?我怎么从未听闻过呢?” “能得阿鲁台这般夸赞,想必定是不凡!”有人激动地说道。 此时众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北狄人口中的大周勇士是谁。 这下,连周明岐都有些狐疑,阿鲁台指的人是谁了。 “谁啊?你知道吗?”杨观澜怼了下程戈的手臂。 程戈刚张开嘴巴,正准备把汤里专门挑出来的枸杞给吃掉。 谁料,却被杨观澜这一捅咕直接摔回了汤盅里。 程戈看着面前的汤,表情阴沉严肃,真的有点生气了。 阿鲁台见没有人敢应声,也下不墨迹了。 既然这人敢当众伤他北狄勇士,今日定要让他有去无回。 “谢明远勇士何在?”阿鲁台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莫非这位勇士,今日要做缩头乌龟不成?” “噗!”程戈一口汤直接喷了出来,差点没被呛死。 文官席位上,谢明远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跌落在地。 他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自己何时成了北狄人口中的“大周勇士”? 在场大周人更是一脸震惊,目光迅速望向谢明远。 这……真的正常? 周明岐本还有点期待,但这名字一出,顿时一口气彻底没了。 谢明远喉结滚动,硬着头皮起身,官袍下摆竟将案几上的茶水带翻。 茶壶滚落一地,在鸦雀无声的武场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陛…陛下,这阿鲁台王子怕是弄错了,臣一介文官,如何能上比武场!” 周明岐眉头紧皱,心中也明白谢明远确实不会武艺,转头望向阿鲁台。 阿鲁台看着谢明远,也不禁皱眉,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心中也不禁犯嘀咕,这人怎么看着也不像是会武艺的。 但是他是见过世面的,有些人身形不显,武艺精湛的大有人在。 想起自家兄弟交代的话,高声质问:“你可是大理寺丞谢明远?” 【为爱发电点一点嗷…都是好人。】 第137章 残忍 谢明远只觉天降横祸,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地被北狄人给盯上。 只能硬着头皮回道:“我…本官确实任职大理寺丞,可本官并……” “那就是你了,别废话!是男人就拿出真本事!” 谢明远:“???” 谢明远双腿一软,就要朝周明岐求救。 然而巴图尔是个急性子,压根就不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他的膝盖距离地面只有指甲盖的距离时,对方竟直接跳下比武台。 第100章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谢明远面前,一把扯住他的后领,硬生生将人给提上了台。 巴图尔咧开血盆大口,指节还挂着崔景的血丝。 他故意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壮硕的身躯像座铁塔般矗立在演武场中央。 “你滴…不要谦虚,跟我…决一死战!” 巴图尔半蹲身体,双拳大展,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谢明远,摆出一副进攻的姿态。 古力塔告诫过他们,这人看着很弱鸡,实则威猛无比,千万不能轻敌。 谢明远:“???” 直到这一刻,谢明远才有些后知后觉,北狄人不是在同他开玩笑! 一时间,双腿不受控制地发颤,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官袍。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站在演武台上,更没想过要面对一个身高八尺、肌肉虬结的北狄大汉。 “等、等等!”谢明远疯狂摆手,连连往后退,试图解释,“这其中必有误会!我——” 巴图尔哪里肯听?可汗曾说过——“大周人阴险狡诈,最擅长伪装”。 “少废话!”巴图尔暴喝一声,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风声直袭谢明远面门。 “砰!” “嗷——”谢明远根本来不及躲闪,鼻梁骨应声断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踉跄后退几步,眼前金星乱冒,还没站稳,巴图尔又是一记横扫,重重踹在他腹部。 “呕——”谢明远弓着身子跪倒在地,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混着血沫吐了一地。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这是什么仇?什么怨?谢明远是不是在北狄人的坟头撒尿了? 巴图尔看着像死狗一般的谢明远,顿时也有些疑惑。 这人怎么这么好像有点不经打?但转念一想,定是对方故意示弱,引他轻敌! “狡猾的周人!”巴图尔怒吼一声,一把揪住谢明远的发髻,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不、不……”谢明远满脸是血,惊恐地摇头,“我真的不会武……” “还敢装?!”巴图尔狞笑,右拳蓄力,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谢明远侧脸。 “咔嚓”一声,谢明远的两颗牙智齿被砸掉,在空中划过一道华丽的抛物线。 谢明远两眼发黑,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像摊烂泥一样软倒下去。 “咦…惹…”在场的众人看得那叫一个龇牙咧嘴,不忍直视。 巴图尔却不依不饶,抓着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 “轰!”谢明远被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谢明远双眼无力地望天,嘴角吐着白沫,脸上带着几分忧郁。 到此刻他还是没琢磨明白,他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这群北狄人。 “起来!继续打!”巴图尔用蹩脚的官话吼道。 谢明远:“……”打不了一点。 台下,程戈垂着脑袋,目光灼灼,表情一脸严肃。 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将方才掉落回汤盅的枸杞夹到汤匙里,准备等会就一口闷掉。 这皇宫里的枸杞就是不一样,看着就是比外面药铺买的圆润饱满。 这一口下去,重振雄风指日可待!!! 杨观澜看得直咂舌:“这北狄人是不是认错人了?谢明远哪会什么武功?” 程戈虔诚地盯着枸杞,连头都没抬:“不知道惹…” 演武台上,巴图尔越打越怒——这人怎么还不还手?难道是在羞辱他? “找死!”他暴喝一声,抓起谢明远的脚踝,像抡麻袋一样将人甩了起来—— “砰!砰!砰!” 谢明远的身体接连撞在比武台的木桩上,每一下都伴随着闷响。 谢明远瘫软在地,如同一只快死的发瘟鸡,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起、来!你之前…很嚣张!” 巴图尔居高临下地睨着谢明远,发出最后的solo邀请。 谢明远不言不语,朝着巴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巴图尔:“!!!”这人真的是不知死活。 巴图尔自觉被谢明远挑衅,顿时怒火中烧。 骤然暴起,一把揪住谢明远的衣襟,猛地往远处一甩。 只见谢明远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程戈面前的案几上。 程戈大张着嘴巴,准备将那半勺枸杞美美吞下。 “呯!”地一声巨响,顿时烟尘四起。 他手中的汤匙剧烈一晃,那颗晶莹饱满的枸杞在匙沿颤了颤,最终“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全场寂静。 程戈的勺子悬在半空,嘴巴半张着,目光死死盯着那颗滚落的枸杞。 我的.....皇家特供…补肾圣品! 巴图尔狞笑着走来,沾满泥土的靴子“啪”地踩在那颗枸杞上,还恶意地碾了碾。 “大周的男人,就跟这红果子一样……”他故意拉长声调,“中看不中用!” 程戈捏着汤勺手慢慢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只见他缓缓挑起下巴看向巴图尔,双唇轻微绷紧。 谢明远摊在桌案边上,双手撑了两下地面,挣扎着起不了身。 “你们大周,就只有崔家——”巴图尔继续火上浇油。 甚至用脚尖挑起那颗已经稀烂的枸杞,歪头挑衅地看向程戈。 “哈哈哈——”阿鲁台扫了一眼周明岐,笑得格外张狂,“哪还有什么崔家!这不都死绝了嘛!” 其他北狄人听罢,也跟着肆意大笑了起来。 周围的大周的官员骤然起身,一脸愤怒地瞪向阿鲁台。 当年崔家嫡系被毒害,虽说查出来是南蛮下的手。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其中必然少不了北狄人从中推波助澜。 崔家乃是大周的根基,若不是被人毒杀,哪里会容北狄人今日这般放肆! 一时间,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国仇家恨瞬间涌上心头。 然而,阿鲁台却完全没有要收敛的意思,慢悠悠地晃到那鹿前,抬脚踩住鹿头。 “对了,你们还有个崔忌。” “不过可惜啊,他这辈子注定跟那头鹿一般——” 他的目光扫向四周,脸上带着戏谑的笑,一字一顿地挑衅。 “——死在北狄勇士手里—” 第138章 就这? 整个演武场突然安静得可怕。 就连准备在给谢明远急救的太医都停下了动作。 周明岐眼神阴沉得可怕,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正在蔓延。 周围的御林军双手握在刀柄上,望向北狄人人的目光满是戾气。 “你刚才的话...”程戈缓缓起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重复一遍——” 巴图尔因为阿鲁台的话兴奋不已,提前谢明远的后脑勺摁在了案前。 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咧开一嘴大黄牙,倾身靠近程戈面前,缓缓重复着阿鲁台的话。 “崔、忌!——死在北狄勇士手里!” 周明岐一脸厉色,眼神示意御林军上前擒拿北狄人。 程戈低头冷笑一声,舌头顶了下腮边的软肉,伸手将谢明远推到地上。 程戈的眼神骤然冰冷。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嗤——”一道白光闪过。 巴图尔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半截簪子已经深深没入自己的咽喉。 筷尾还在微微颤动,映着日光泛着冷冽的光泽。 程戈嘴角噙着三分笑意,手上的力道却骤然加重。 “呲——”鲜血先是凝滞了一瞬,而后缓缓渗出。 那殷红的血顺着巴图尔古铜色的脖颈蜿蜒而下,在锁骨的凹陷处迅速积成一滩血洼。 程戈的手很稳,指尖甚至没有沾到一滴血,只有袖口处绣着的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你......”巴图尔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喉结滚动间带出几个破碎的血泡。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似是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程戈面无表情地拔出簪子。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仿佛在享受檀木与血肉分离时细微的摩擦声。 在脱离的一瞬间,一股鲜血喷射而出,直接溅在杨观澜脸上。 “嗬—嗬—” 巴图尔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埃。 他的眼睛还睁着,伸手死死捂着脖颈,里面凝固着惊恐与不解。 鲜血很快在他身下汇成一滩,边缘处还在缓慢地向外扩散。 全场死寂。 阿鲁台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酒杯的手凝在半空。 北狄使团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只剩下几声短促的抽气声。 程戈慢条斯理地取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支檀木簪。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尘埃。 第101章 纵是崔家再无后人又如何,镇北王留下的遗物,亦可取你们北狄人的狗命。 阳光透过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当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北狄人时,北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那眼神,恍惚让他们想起草原上最凶残的狼王。 程戈顺手将簪子别在发间,双手一撑直接跃过桌案,抬脚重重踩巴图尔的脑袋上。 缓缓抬眸望向阿鲁台的方向,猛地将巴图尔踹向台侧,震起一阵烟尘。 “——蛇虫鼠蚁——也配狺狺狂吠—”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血气在鼻尖流转。 阿鲁台手中的鎏金酒杯“啪”地坠地,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河,倒映着他扭曲的面容。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地上那具仍在抽搐的躯体。 那可是北狄的勇士,曾徒手撕裂过灰熊的巴图尔! “你......”阿鲁台的喉结艰难地滚动,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 程戈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抬脚跨过巴图尔的尸体。 他的皂靴踏在血泊里,发出“啪嗒”的轻响,在死寂的演武场上格外刺耳。 “阿鲁台殿下。”程戈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听闻北狄勇士能徒手搏狼?” 他忽然抬脚,将巴图尔的尸体踢得翻了个面。 那具魁梧的身躯像破麻袋一样滚了两圈,最后停在阿鲁台席前三尺处。 “就这?”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北狄人脸上。 阿鲁台的面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杨观澜双手端起一杯热茶,准备给自己压压惊,但奈何那手抖得太快,怎么都对不上嘴。 旁边的同僚机械地转过头,看向杨观澜,说话都有点哆嗦:“杨…杨大人我是不是眼花了?程戈那小子什么时候......" 另同僚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他刚才用的是......簪子?” “这…我要是没记错,程大人好像是文官吧?” 杨观澜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渍,十分僵硬地干笑着。 “就…常规操作,不过尔尔,众大人不…不必惊慌,小场面…小场面而已…” 文官席上,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吓得胡子直抖,连忙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别说文官震惊,就连武将也不例外,个个一脸懵逼,面面相觑。 程戈的名讳他们自然是有所耳闻,但那也是因前些时日死谏午门的事件。 听闻在场目击证人描述,程獬豸一人怒斥百官,唇枪舌剑,辞锋淬火,字字珠玑。 以血为引,得天道相助,鸣响警世钟,当得上谏臣表率。 但是!!!那些臭文官他妈的也没说过,这程獬豸竟然还武功盖世、见血封喉、一击毙命啊… 敢情这人还得当武将表率? 啧,这样让他们真的很难做,显得他们真的很废好嘛。 这让他们如何自处,这俸禄还能领得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 程大人这样貌还真是玉树临风、面如冠玉、龙章凤姿、瑶林琼树… 当真是迷死个人了—— “哎…这程大人成婚没了啊?” 第139章 对战 阿鲁台盯着地上巴图尔的尸体,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缓缓抬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周人!你竟敢——” “殿下慎言。”程戈突然打断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刀刃,“比武切磋,生死有命。” 他弯腰拾起阿鲁台掉落的鎏金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的宝石。 微微侧过身体,挑眉看向阿鲁台:“怎么,北狄人这是输不起?” “你!找——死!”阿鲁台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刀尖直指程戈咽喉。 阿鲁台的动作犹如疾风骤雨一般,迅猛异常,让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眨眼之间,阿鲁台便已掠到程戈身前,手中刀刃猛地朝他劈下。 这一击携着雷霆之势,似是要将整个空间都撕裂开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 周明岐心头猛地一震,霍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瞳孔骤然紧缩。 氧气似乎在这一刻被榨干,隐约能听见隔着胸腔中心脏的嘶鸣。 正当众人以为程戈就要血溅当场时!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只见阿鲁台的弯刀与程戈手中的茶杯悍然相撞,火星四溅! 谁也没想到,程戈竟以一只茶杯硬接北狄王子的全力劈斩! 茶杯未碎,刀刃却嗡鸣震颤,阿鲁台眼中闪过惊骇。 他连退几步,双目赤红,浑身肌肉如铁块般隆起。 举起手中弯刀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下!刀锋未至,凌厉的刀风已将程戈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程戈眼中寒芒一闪,身形不退反进。 他右手猛地拍向兵器架,一杆丈二红缨长枪应声飞起。 枪身一抖,碗口大的红缨如血浪翻涌,枪尖寒芒炸裂,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光。 “锵——!”枪尖与刀锋相撞,火花如烟花般迸溅。 阿鲁台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不待他变招,程戈的枪势已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枪影重重,如蛟龙出海。 程戈的枪法刚柔并济,时而如灵蛇吐信般刁钻狠辣,时而如猛虎下山般刚猛无俦。 阿鲁台被迫连连后退,弯刀左支右绌,竟完全被压制在下风。 “喝啊!”阿鲁台突然暴喝一声,浑身青筋暴起。 他双手握刀,刀势骤然变得狂暴无比,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刀光如瀑,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程戈眉角微挑,枪势突然一变。 他手腕轻抖,枪尖如灵蛇般绕过刀锋,直取阿鲁台咽喉! 这一枪快若闪电,阿鲁台仓促后仰,枪尖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出一道血痕。 “嘶——”阿鲁台倒吸一口冷气,还未站稳,程戈的枪杆已如铁棍般横扫而来! “砰!”这一击结结实实抽在阿鲁台腰侧,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阿鲁台闷哼一声,壮硕的身躯踉跄着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周狗!”阿鲁台怒不可遏,突然从靴筒中抽出一柄泛着幽蓝寒光的淬毒匕首。 他身形如鬼魅般贴地窜出,匕首直刺程戈心窝! 千钧一发之际,程戈身形猛地后撤。 他右手持枪格挡匕首,左手却突然从袖中甩出一道血色寒光! “铮——!”两柄匕首在半空相撞,迸发出刺目的火花! 阿鲁台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那赫然是乌力吉的匕首! 就在阿鲁台失神的刹那,程戈的枪势已如惊雷般袭来。 枪尖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阿鲁台右肩! “啊!”阿鲁台发出一声惨叫,弯刀当啷落地。 程戈手腕一翻,枪身重重拍在阿鲁台膝窝。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阿鲁台双膝重重跪地,鲜血从肩头汩汩流出,将比武台染得猩红。 程戈收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的阿鲁台,眼中寒芒闪烁:“北狄勇士,不过如此。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那杆红缨长枪的枪尖,一滴鲜血缓缓滴落,在比武台上砸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程戈缓缓走近,脚尖踏在那滩血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程戈说罢,轻轻抬起沾血的脚尖,抵在鲁台的脑门上。 只听“嘭”地一声巨响,阿鲁台那似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下比武台。 只见他双手仰头撑地,拼命挣扎了两下想要起身,最终却还是躺在了那头死鹿身侧。 程戈:啧…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帅怎么回事? 北狄使团瞬间炸开了锅,数十名彪形大汉怒吼着抽出弯刀,如狼群般朝比武台扑来。 “周人!欺人太甚——” 刀光映着残阳,杀气直冲云霄。 “保护陛下!”御林军统领一声暴喝,数百金甲卫士立即结阵。 盾牌相撞发出沉闷的轰鸣,长枪如林直指北狄人。 周明岐拍案而起,龙袍翻飞间竟带倒了御案。 茶盏碎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剩台上那道持枪挺立的身影。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程戈瞳孔骤缩,远处山脊上,一抹寒光刺破暮色。 他身形如电,一把扯过最近的北狄武士挡在身前。 “嗖”的一声,三支淬毒弩箭呈品字形钉入那武士胸膛,箭尾犹在震颤。 第102章 “护驾!”程戈暴喝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周明岐身侧。 二话不说,直接拦腰抱住皇帝,就地一滚,伸手护住对方的后脑勺。 “笃笃笃”三声闷响,三支弩箭深深钉入他们方才站立之处,青石板竟被毒箭腐蚀得“滋滋”作响。 “西北山脊!”程戈反手抽过一旁侍卫的佩剑,“铮”地格开第四支冷箭,箭锋擦过刀刃,溅起一串火星。 周围尖叫声四起,底下的人疯狂逃窜着。 御林军箭阵立即转向,百张强弓同时拉满。 “放!”随着一声令下,箭雨遮天蔽日般倾泻向山脊。 第140章 遇险 混乱中,阿鲁台挣扎着要起身,却见一支流矢直奔他咽喉而来。 程戈长剑脱手,“铛”地击落箭矢,剑身深深插入阿鲁台身旁的地面,犹自嗡鸣不止。 “你......”阿鲁台望着没入地面的长剑,满脸震惊。 程戈无暇多言,抄起一张铁胎弓,张弓如满月。 他眯眼望向山脊,突然松弦—— “嗖!”羽箭破空而去,如疾驰的流星,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又是两箭连发,山脊上接连响起重物滚落之声。 “三个。”程戈冷冷道,手中弓弦犹在震颤。 场中一片死寂。 北狄武士们面面相觑,方才的杀气早已消散无踪。 阿鲁台捂着肩头伤口,神色复杂地望着程戈。 周湛与周隐云等人飞速提剑上前,眼中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程戈转身就要将周明岐扶起。 就在程戈伸手要扶起周明岐的一瞬间—— “陛下小心!” 一道寒光突然从御林军阵中暴起!距离最近的侍卫长竟反手抽刀,直劈周明岐后心! 程戈心都快要停跳了。 他手中无剑,又护着周明岐,千钧一发之际只能猛地抬起手臂格挡。 “嗤啦——”刀锋深深切入血肉,鲜血瞬间浸透了程戈的衣衫。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却仍死死护在周明岐身前。 周明岐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程戈为自己挡刀,下意识就要去查看他的伤口。 程戈:妈的!皇帝可不能死啊!否则他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有内奸!”程戈咬牙低吼,右手抄起地上半截断箭,狠狠扎进那刺客的眼窝! 刺客惨叫倒地,但危机远未结束。 又有三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扑来,刀光如网,封死了所有退路! 程戈左臂鲜血淋漓,右手空无一物,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程戈:完喽!这次狗命是真的不保了。 “铮!”一道雪亮剑光如银河倾泻,瞬间斩断最先袭来的两柄钢刀! 云珣雩衣袂翻飞,不知何时落在程戈身前,目光中满是冷意。 手中长剑翻飞,直接一刀斩向方才那两名刺客,两颗头颅瞬间落地。 一瞬间,周围越来越多的刺客朝他们袭来,敌我不明。 程戈眼前一阵发黑,双手还拽着周明岐,想将人扶起。 然而手臂却一阵刺骨的刺痛,那是方才被刺客划伤的地方。 此刻,伤口处正隐隐泛着令人心悸的黑色。显然,刺客的刀上淬了毒,毒性已经开始发作。 程戈强忍着剧痛,想要稳住身形,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摇晃起来。 突然,心头一阵窒闷,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 “哇——”的一声,程戈猛地侧过头,一口黑血如箭一般直直地喷射而出,溅落在了周明岐的心口上。 周明岐:“!!!” 程戈:完了!不得行了。 这下程戈也不知道是哪个毒发作了,伸手往胸口掏了掏,想把救命药拿出来。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先吞他三五颗看看再说。 周明岐见他这般,迅速将人抱住,伸手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污血。 声音有些发颤:“如何了?能听见朕说话吗?” 程戈揪住周明岐的手臂,眼前已然看不清实物, “皇上——嗬——你可千万不能死嗷…” “朕没事…”周明岐眼眶泛红,紧紧抱着程戈:“御医!朕带你去看御医!” 程戈感觉意识渐渐模糊,他努力回想着药瓶的位置,可双手却越来越不听使唤。 云珣雩护在他们身前,剑舞得密不透风,将刺客纷纷挡在外面。 目光愈发阴鸷,敌暗我明,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云珣雩眼中寒光一闪,突然反手一剑劈开刺客的包围圈。 他身形如电,一把将摇摇欲坠的程戈从周明岐怀中夺过,单手揽在腰间。 周明岐怀中一空,骤然抬眸看向云珣雩,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 云珣雩抬剑挡开面前的攻击。 一把扯过不远处周湛的后领子,提到周明岐身前:“护好你父皇!” 周湛手中提着剑,本来就没遇见过这种场面,心中不免有些慌乱。 此时被云珣雩这么一拽,手中的剑差点脱手。 下意识地朝对方看了一眼,结果却瞅见了他怀里生死不知的程戈。 “慕禹!!!”周湛心头一震,下意识去就要朝程戈走过去。 周明岐一把按住周湛的肩膀,飞快将人扯到身后。 手中握着长剑,将袭向周湛面门的箭矢劈落,周湛瞬间清醒过来。 他咬紧牙关,提剑挡在周明岐身前,目光坚定。 北狄使团那边也乱了套,阿鲁台被手下扶着,看着这混乱的局面,心中也有些不明所以。 云珣雩抱着程戈,趁着混乱朝猎场一侧的楼阁奔去,那里相对安全,也便于观察局势。 现在过于混乱,大周秋狩自古便有。 那些刺客选择现在动手,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一时间想要解决几乎不可能。 而且那些刺客的目标明显是周明岐,自然不会缠着他的卿卿不放。 云珣雩带着使团的护卫与刺客们周旋,带着程戈且战且退,每一剑都丝毫不拖泥带水。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摇曳不定,映照着血与剑的战场。 周明岐快速环视四周,迅速做出部署:“隐云,带一队御林军封锁校场出口! 赵统领,调弓箭手占据制高点!”众人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周明岐将周湛拽到身侧:“湛儿,你带一队金吾卫去守住北麓山壁。” 周湛握剑的手还有些颤,却挺直腰板:“儿臣领命。” 他是大周的太子,终究有一天要独挡一面,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周明岐羽翼下。 云珣雩将程戈放在楼阁的榻上,迅速查看他的伤口。 毒已深入,必须尽快解毒。 他从怀中掏出自己的药囊,倒出两颗药丸用水溶开喂程戈服下。 俯身开始为程戈清理伤口,星霜顺着他的手腕游出。 循着程戈的手腕一路往上,最后缓缓盘在对方的手臂上。 俯着脑袋“咝咝”地吐着信子,在他手腕上的伤口处轻轻舔舐着。 程戈意识模糊,嘴里还喃喃着:“保护皇上……” 第141章 黑黑的 云珣雩的手微微一顿,星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歪了下蛇头。 见云珣雩没事,便又回过头,蛇信子在程戈的伤口轻轻颤动着。 夜色很浓重,带着血气的风吹向楼阁,乌鸦宿在栖头。 程戈这次的伤格外凶险。 刀口的毒和体内原本的毒,两者强强联合,那是半点不把程戈当人,差点没当场把人直接送走。 那污血是一口一口地往外吐,整个人昏昏沉沉,烧得人事不醒,不知天地为何物。 周明岐将太医院的太医都拎了过去,各种办法齐齐上阵。 而程戈就好似开着辆小超跑,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地往阎罗殿的大门前溜达。 床榻前的人是守了一夜又一夜,生怕下一秒这人就直接咽气了。 直到第五天,程戈才堪堪保住了一条小命。 …… 程戈是被一阵刺鼻的药味呛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像隔了层棉花糖。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只换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水...”那嗓子哑得就跟抽了十包大中华似的。 程戈转了转眼珠子,心想他这会要是来一首安和桥,大黄听了估计都得掉眼泪。 “醒了?”一张放大的俊脸突然出现在视野里。 云珣雩眼下挂着两团青黑,身上的的袍子皱得像腌菜。 星霜盘在他肩头,蛇信子“咝咝”地吐着。 程戈想说话,却咳出一口带着药味的黑血。 云珣雩眼疾手快地用帕子接住,动作熟练得让人害怕。 程戈觉得自己应该是中毒太深了,居然又看到云珣雩那个变态。 第103章 重重地闭上了眼睛,试图让自己从这噩梦中挣脱出去。 “卿卿,饿不饿?”云珣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程戈闻声,立马就睁开了双眼,视线都清明了几分。 “饿——” 云询雩扶他靠坐起来,往他背后塞了两个软枕。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戈这才发现自己软得跟面条似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口还贴着七片艾绒。 药炉在角落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苦得让人舌根发麻的气息。 云珣雩端过一碗煮得软烂的山药粥,用勺子搅了搅,轻轻吹了吹,递到程戈嘴边。 程戈看着那碗粥咽了口唾沫,很没骨气地张开了嘴巴。 星霜趁着这个空档,扭着身体从云珣雩的肩头滑下。 慢悠悠地爬到程戈的腿上,吐着信子蹭着他的手。 程戈刚咽下一口粥,垂眸扫了一眼它,倒不是不怕了,而是实在没力气动。 程戈:就这样吧,这玩意儿好像也不咬人。 星霜似乎是感受到他的情绪,得寸进尺地往上蹭,蛇身卷在了程戈的手臂上。 “它脑壳怎么变黑了?”程戈声音有些含糊,目光落在星霜有些发黑的脑袋上。 他记得这条蛇前几天还是全白的,怎么突然就变黑了。 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云珣雩,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没给它搓澡?” 云珣雩:“……” 星霜脑袋抬了抬看向程戈,听到他这话后又蔫嗒嗒地落了回去。 “不小心中毒了。”云珣雩的声音很是平静。 “中毒?”程戈有点难以置信,在他看来这玩意儿不毒死别人就不错了。 云珣雩看了一眼星霜,轻笑一声:“估计是偷吃了野果吧。” 程戈:“???”这话怎么感觉怪怪的。 星霜闻言立刻竖起脑袋,冲着云询雩“咝咝”吐信子,一副被冤枉的委屈模样。 “真…真的?”程戈狐疑地看着小蛇黑漆漆的脑袋,“吃个野果还能把自己吃得印堂发黑,你也太拉了。” 星霜:“……” 云询雩突然笑出了声,开口道:“骗你的,它是偷舔了你伤口的毒血。” 程戈一听这话,嘴角都不由地抽搐了两下,盯着星霜看了好几秒。 “你……也太不挑了,什么都敢吃。” 门突然被推开,周明岐大步走进来,龙袍下摆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皇帝眼下同样挂着青黑,看到醒来的程戈时,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动。 周明岐大步走到床前,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伸手探向程戈的额头,指尖在触到皮肤时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烧退了。”皇帝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熬了整夜的砂纸。 程戈还没见过周明岐这种模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咝——”谁料竟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云珣雩立马将碗放到一旁,起身不着痕迹地将周明岐隔在身后。 伸手将程戈身后的枕头放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下。 星霜趁机从他手臂滑到被褥上,盘成个白玉镯子的形状。 周明岐眼中满是担心,正想再说些什么。 而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慕禹!”周湛几乎是撞进来的,只见他发冠歪斜。那腰间玉佩叮当乱响。 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看到程戈醒着,他眼圈瞬间就红。 周隐云跟在他后头,看到程戈醒了之后,连忙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事,否则菜菜知道他没有保护好她兄长,说不定会恼他。 将手中的佩剑放到桌上,抬步走到榻前。 太医很快被周明岐召了进来。 程戈抬眼一看,发现都是老熟人了,有些生无可恋地躺好。 唉…他这破败身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妈的,天杀的周明! 吴苍济被人扶到床边,指尖搭上程戈的腕脉。 他凝神诊了片刻,眉头微松,却又很快皱起,随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程戈看着他丰富的面部表情,心头猛地一跳,不怕中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 看吴沧济的样子,他怕是活不成了! 第142章 遗言 “陛下——”程戈眼中盈泪,喊了一句周明岐。 周明岐听到程戈唤他,连忙上前紧张地开口:“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看着面前的周明岐,程戈虚弱地抬起手。 颤颤巍巍地抓住周明岐的衣袖,眼中含泪,气若游丝道。 “陛下......臣、臣怕是不行了......” 周明岐脸色骤变:“胡说什么!吴太医,他到底......” 吴苍济刚要开口,程戈却猛地咳嗽两声,硬是打断了他:“陛下......听臣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毕生力气,开始交代后事—— “臣不能再为陛下效力了......实在遗憾......”说着,还硬是挤出一滴泪,“但臣有个小小的请求......” 周明岐握紧他的手:“你说。” “臣死后......”程戈虚弱地闭上眼睛,“要金丝楠木的棺材......要刷七层漆......” 云珣雩在一旁挑眉。 “陪葬品......”程戈继续道,"要南海夜明珠十二颗......西域琉璃盏一对......前朝顾大师的真迹......” 周湛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慕禹,你这......” 程戈不理他,继续提要求:“服饰要云锦裁的......绣金线云纹......玉带要于阗青玉的......” 他说得越来越起劲,连“脚上要穿缂丝靴”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周明岐的脸色渐渐从担忧变成了无语。 说着,不着痕迹地周明岐的龙袍上蹭了下清水鼻涕,那模样要多悲慽有多悲慽。 “臣父亲身体不便,就不折腾他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未亡哭断魂,陛下就帮臣瞒一瞒。” 说到这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崔忌也不要告诉他了…免…免得战场上影响发挥。” 说罢,抓着周明岐的手力道不由加重,眼神中满是希冀:“陛下…您一定要给臣办得风风…光光的嗷…” 众人:“……” 吴苍济终于忍不住了:“程大人,您暂时还殁不了。” 程戈的“遗言”戛然而止:“......啊?” 房间里一片寂静。 星霜从被子里钻出来,歪着黑脑袋看他,蛇眼里写满了问号。 云珣雩轻笑一声:“卿卿,你的金丝楠木棺材,还要吗?” 程戈:“......” “那…那你叹什么气?”程戈看着吴沧济。 “老夫一把年纪了,走过来喘口气不行?” 程戈沉默了,他艰难地把被子拉过头顶,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周明岐揉了揉太阳穴,转头对吴苍济道:“那他如今是什么情况?” “毒已压制,但未全清。”他缓缓收回手,抬眼看向周明岐,“之前着实凶险,若非有人及时遏制毒素蔓延,恐怕……” 话未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程戈这条命,差点就交代了。 程戈闻言,立马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目光在周围人身上扫了一圈。 众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目光复杂着看向云珣雩。 云珣雩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星霜听到这话,突然抬起了蛇头,蛇瞳幽幽地盯着程戈,像是在邀功。 程戈表情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云珣雩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这变态救了自己? 周明岐看了云珣雩一眼,沉声道:“三皇子,朕会记下这份恩情。” 云珣雩挑了下眉,坐在榻边,将周湛推到一旁:“这都是我该做的。” 说罢,当着众人的面抬手帮程戈掖了下被子。 周湛:“???” 程戈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 结果刚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闷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乱动。”吴沧济伸手按住他肩膀,“你毒素虽压制住了,但经脉受损,需静养半月。” “半月?!”程戈瞪大眼睛,“不行的,我还要上职,这个月俸禄还没领……” 此话一出,众人立马将目光投向周明岐,眼中尽是鄙夷。 周明岐太阳穴跳了几下,叹了口气:“不扣你俸禄,养好再说。” “哦哦…好的。”程戈立马就不动了,飞快躺好,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心里爽爽的,终于不用三点就爬起来去上朝喽。 屋外忽传来环佩轻响,众人循声望去。 林南殊广袖垂落,在门槛前三步处站定,朝屋内众人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 第104章 “见过陛下,太子殿下。”月白袍角纹丝不动地垂在青砖上,连腰间玉佩的流苏都静止如画。 “郁篱你怎么来了!”程戈眼睛一亮,兴奋地唤道。 “慕禹。”林南殊脸色隐隐有些苍白,侧眸看了一眼周明岐。 他身后的大黄狗却不管这些,叼着油纸直往床榻冲。 云珣雩怕他冲到程戈,连忙伸脚一拦。 大黄一个脚刹,抬起狗头看了一眼程戈,发现他手边窝着一条蛇。 顿时委屈地趴在了脚踏上,呜呜地叫了两声。 周明岐微微颔首,林南殊抬步进屋,将手中描金食盒放到矮几上。 “郁篱你怎么过来了?”程戈伸出那只好手,摸了下大黄的狗头。 星霜朝大黄狗吐信子,吓得狗子把油纸包往程戈被窝里一塞,自己钻到了床底下。 林南殊看着那条狗尾巴,没忍住笑了笑,缓缓上前。 林南殊走到床边,看着程戈瘦得下巴冒尖的脸,心中不由发涩。 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大黄塞进去的油纸拿了出来:“我给拿些吃食过来。” 程戈方才只吃了一碗山药粥,只觉得肠都没粘上。 这会一听到有吃的,顿时两眼直冒青光,看着林南殊直流口水:“都有什么啊?” 方才还怏怏不乐的模样,一瞬间似桃夭逢春一般,眉眼盈盈含笑。 其余几人见状,神色难言地将目光别向远处。 “星霜…”云珣雩朝星霜伸出了手,示意它过去。 星霜仰头看了一眼云珣雩,又回头了一眼程戈,有些不明所以。 但还是缓缓地朝着云珣雩游了过去,爬到一半还不忘回头看一眼程戈。 程戈见状,觉得这条蛇还挺好玩,故意朝他勾了下手指。 星霜瞬间调转方向,又迅速游回程戈身边,迅速盘在他的手臂上。 云珣雩:“……” 第143章 住哪里? 云珣雩看着那条赔钱货,眸光微沉,腕间的玉坠子晃了好几下。 星霜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蛇身一僵,悄悄往程戈袖子里钻了钻。 程戈见到云珣雩吃瘪,顿时心里有点暗爽,小拇指故意伸手勾了勾星霜的尾巴。 星霜的蛇尾立刻缠上程戈的手指。 蛇头亲昵地蹭了蹭,还讨好般地吐出信子舔了舔他的指尖,那模样谄媚极了。 程戈得意地抬头看向云珣雩,挑衅般朝对方勾了下嘴唇。 云珣雩看他那得意的小模样,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你这条蛇哪买的啊?多少钱?” 程戈挠了挠星霜的下巴,小蛇舒服得直扭身子,差点在他腕上打结。 “既然卿卿那么喜欢…”云珣雩笑得意味深长,“星霜便送给你了。” “当真?”程戈猛地抬头看向云珣雩,显然是有点心动了。 星霜听到这话,都不由转头看向自家主人,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林南殊将食盒里的餐食拿了出来,仔细地摆到案几上。 见程戈忙着玩蛇,便端将手中的汤轻轻搅了搅,舀了一勺汤抵在他的唇边。 程戈想也没想,张口便直接汤喝了下去,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落。 众人见这一幕,胸口一闷,烦躁地将目光别到远处。 云珣雩的目光也不由地暗了暗,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眼中含笑:“自然是真的…” 众人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云珣雩。 程戈把着星霜,心里美滋滋,目光往那碗里扫了一眼,心道:“郁篱,那个鱼肉。” 郁篱瞬间会意,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吹凉后递到程戈嘴边。 程戈张嘴咬下,味蕾瞬间被鱼肉的鲜美充斥,眼睛半眯着。 星霜见他在吃饭,吐着信子眼巴巴地看着程戈。 程戈笑了笑,伸手拿块小糕点在床边晃了晃。 大黄闻着味就蹿了出来,张嘴叼着糕点就开始大快朵颐。 程戈趁它没反应过来,抬手就将星霜直接放在了它的脑门上。 大黄狗刚把糕点咽下肚,顿觉狗头一重,眼珠子下意识地往上翻。 谁料,竟是和星霜来了个完美对视,狗身猛地一颤。 大黄:“!!!” 程戈把嘴里的鱼肉咽下,朝大黄说道:“大黄,去给它抓只大老鼠。” 大黄浑身僵直,四爪紧紧抠着地面,连尾巴尖都绷得笔直。 它眼珠子拼命往上翻,却只能看见星霜蛇腹在自己鼻梁上缓缓游动的弧度,狗嘴哆哆嗦嗦地咧着,露出粉色的牙龈。 “呜......”一声细若蚊呐的呜咽从大黄喉咙里挤出来,后腿打着摆子往前蹭了半步,活像踩着刀尖。 星霜似乎觉得有趣,突然用尾巴尖扫了下大黄的耳朵。 狗子顿时一个激灵,前爪离地三寸,却愣是没敢把脑袋上的祖宗甩下去。 “去吧。”程戈拍了下它屁股,“抓到老鼠给你加鸡腿。” 大黄湿漉漉的黑鼻子抽了抽,颤巍巍抬起前爪。 星霜盘在它天灵盖上,悠闲地吐着信子,时不时用冰凉的鳞片蹭蹭狗耳朵。 大黄缓缓转过身走了出去,每走三步就要同手同脚,生无可恋地出了门。 林南殊突然轻咳一声,轻声问道:“慕禹,红枣枸杞粥要用一些吗?” 程戈一听到枸杞立马两眼放光,“要要要!”程戈忙不迭点头。 这次他受了伤,可流了不少血,得好好补一补才行,否则到时候废了可怎么讨媳妇哟。 林南殊赶紧盛了一碗,程戈正要伸手接过,却被对方轻轻挡到了一旁。 程戈:“???” “方才摸了大黄。”林南殊轻声提醒,说罢继续给程戈投喂。 众人:“……”心里齐齐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语。 程戈听到林南殊的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摸了大黄还没洗手。 顿时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蜷缩了下手指:“那麻烦你了,下次请你吃焗鸡。” 林南殊应了一声,表情无波,“府上最近有请了一老嬷嬷,最是擅长做药膳调理。 慕禹这伤恐怕还得养些时日,不如就先到林府上休养着。”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竹影婆娑,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明岐指尖轻叩案几的声响格外清晰,龙袍袖口金线暗纹微闪。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程戈苍白的面容上。 “若是朕没记错的话,过几日便是林太傅的寿辰,听闻戏班子都请了三班,怕是嘈杂了些。” 程戈嘴里嚼着粥,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周明岐。 “程爱卿还是留在宫中调养更为妥当,太医署新辟的静室临着药圃,最宜养伤。” 皇帝刚说完,周湛立刻接话,“父皇说的是,不如先在宫中住下。 昨日本宫特意从藏书阁取了《金疮秘要》。 慕禹为救父皇被重伤,本宫心中愧意难当,必定亲自为你上药。” 程戈:“???” 此时一阵清脆的玉珏相击声响起,程戈循声望去。 云珣雩倚在窗边,手中把玩着那枚碎成两半的羊脂玉佩。 阳光透过他指缝,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陛下。”他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太医署地气阴湿,卿卿这伤最忌潮气。 卿卿身上还有余毒未清,保不齐还会再发作,有本皇子在倒是能放心些。 这驿馆虽是简陋,但却是朝阳,本皇子听闻还有一药泉,瞧着也正好适合疗养。” 周湛听到这话,两步上前坐在榻边,将手轻轻搭在程戈的身侧。 “三皇子说笑了,那药泉离马厩不过十步,前儿还听闻有南陵使者嫌太吵,夜里总闻马嘶!” 林南殊正将一碟杏仁酥推到程戈手边,闻言抬眸:“慕禹不必担心,寿宴设在外院,与你住的听雨轩隔着两重园子。” 拿过湿手帕将程戈的手擦净,每一下都格外仔细。 “竹苑清幽,每日辰时阳光正好照到榻前,院子里有方池塘,正适合垂钓。” 说罢拿了块杏仁酥塞到他的手心,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 程戈将杏仁酥放到嘴边啃了一口,听到还能钓鱼,隐隐有些心动。 到时候就不愁没鱼吃了,红烧、清蒸、炖鱼汤… 第144章 新武器 周隐云左右看了看,心想程戈受伤了,他得帮菜菜多照顾一二才行。 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前些日子本世子同人猎了一头母老虎。 前两日刚好产了头幼崽,如今还在府上的养着,慕禹可要去瞧瞧?” 程戈:“!!!” 母老虎!这个屌,这个屌! 云珣雩忽然直起身,碎玉在他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走到床前,阴影笼罩住程戈半边身子:“本皇子倒是好奇...” 目光落在程戈腕间包扎的细布上,“这伤口的毒,诸位谁能解?” 第105章 屋内霎时一静。吴太医的银针盒“咔嗒”一声合上。 程戈下意识缩了缩手腕,抬头看向云珣雩。 心想这变态好像说得点那么一点道理,还是小命要紧惹。 想到此处,悄咪咪地将掉到榻沿的糕点屑捻起,准备塞进嘴巴。 林南殊轻轻将那糕点屑抠掉,给他拿了块新的,顺带帮他擦了两下嘴角。 周明岐骤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愉,程戈吓了一跳,仰头看向皇帝。 “这驿馆还是过于简陋,不如先住在宫中,朕可另外安排住处。 三皇子若是不嫌弃,亦可一同进宫,正好有太医在,也更放心一些。” 林南殊缓缓起身,朝周明岐拱手:“宫中每日晨钟暮鼓,而且各宫各殿都各有其主,慕禹住进去怕是不合礼数。” 程戈把糕点啃完,转头又看向林南殊,觉得对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一时间,屋内的几人相持不下,空气中隐隐带着几分火药味。 程戈这个瞅瞅,那一个望了望,顿时竟有种置身后宅内斗的错觉。 就在僵持不下之时,绿柔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只见她莲步轻移,在门槛前三步处站定。 右手轻按左腕,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奴婢见过陛下、太子殿下、三殿下、世子爷、林公子。” 月白色的裙裾纹丝不动,连腰间禁步的流苏都静止如画。 她身后跟着一狗一蛇的奇特组合——大黄狗昂首挺胸,嘴里叼着只肥硕的老鼠,尾巴摇得如同风车。 星霜盘在狗脖子上,原本发亮的鳞片沾满泥浆。 远远望去,活像条刚从泥洞里掏出来的泥鳅。 偏生还昂着脑袋吐信子,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云珣雩:“……” 大黄见到程戈,一下冲到他前面邀功,老鼠尾巴还在一甩一甩。 连忙将老鼠放下,手爪子稳稳踩住,朝着程戈汪了好几声。 程戈见到绿柔,脸上满是笑意:“绿柔姐,你怎么来了?” 绿柔垂着眼睫,声音轻柔却清晰:“奴婢过来看看公子。” 说罢,绿柔缓缓抬步上前,半跪在榻边。 她目光扫过程戈手上的伤,顿时心伤不已,柔声说道。 “将军让奴婢带话,说边关风沙大,给您捎的驼峰肉用红柳枝熏过三遍,现下就埋在王府老梅树下的雪瓮里。” 程戈眼睛猛地睁大,半个身子都倾在榻边,重重地咽了口唾沫。 “另外还带了不少牛肉干脯和沙枣蜜,都给您留着。 还有……”绿柔抬头看了一眼周围板着脸的人,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程戈握着绿柔的手,眼中满是希冀。 “还有……将军在边关缴了套兵器,说送来给你防身用!” 程戈一听“兵器”二字,眼睛顿时亮得惊人,整个人像被火燎了屁股似的从榻上弹起来。 他顾不得身上还裹着伤,直接连滚带爬就要下床。 “小心!”众人被吓了一跳,齐身上前。 林南殊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腰,却见程戈已经单脚蹦到了地上,整个人软得东倒西歪。 “郁篱我改日再去找你!我现下得先回王府了,否则我的驼峰肉就要坏掉了惹…” 众人:“……” 林南殊有些无奈,连忙俯身帮他套上着了靴子,将衣服帮他一件件穿好。 “那套兵器应该是北狄的——嗷!”话没说完就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慕禹莫要着急,我带你下去。”林南殊小心地托着他的爪子,微微躬下身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大黄见状立刻叼起老鼠紧随其后,狗爪子“啪啪”踩过周湛的衣摆。 “奴婢告退。”绿柔匆匆行了个礼就追了出去。 看着那远去的三人一狗…哦…还有一条叛变的蛇。 顿时只觉秋意萧瑟,呼呼袭上了心头,一瞬间心都凉透了。 周湛攥了攥拳头,心中苦闷,“这丫鬟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时候出现。” 周隐云缓缓侧过身,瞅了一眼周湛,淡淡地开口:“那不是丫鬟,是慕禹深爱的妻子。” 众人齐齐回头:“!!!” ……… 程戈几乎是半挂在林南殊身上回的王府的。 “郁篱,快点快点!”两条腿悬空晃荡,却还嫌林南殊走得太慢,手指揪着对方衣襟直往前拽。 “绿柔姐!那兵器放哪儿了?是不是在书房?还是在兵器库里?” 林南殊被他扯得衣领大开,露出半截锁骨,却仍稳稳托着他的膝弯。 “慕禹,你伤口要裂开了——” “到了到了!”绿柔小跑着推开朱漆院门,月白裙裾扫过青石阶。 程戈拍了拍林南殊的胸口,缓缓地坐好:“快拿来!” “在这儿呢。”绿柔终于捧着鎏金匣子从内室转出,程戈眼睛“唰”地亮了。 然后……对着匣中华丽的臂缚傻了眼。 “就...这?”他声音突然蔫了,手指头戳了戳那镶宝石的皮革,连头顶翘起的呆毛都耷拉下来。 方才还满面红光的人,瞬间垮了个批脸,活像是被缅甸诈骗犯骗走了几千万。 绿柔见他这模样,忽然“扑哧”一笑。 立马从身后拿出了另一个盒子,“这才是将军让我带给您的兵器。” 程戈立马容光焕发,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条九节蝎尾鞭。 那鞭子由九节精钢链制成,鞭头带三棱倒刺。 程戈的表情从呆滞到狂喜不过刹那,眸子亮得像是落了星子。 “卧槽!!!”程戈握着鞭子,心口血气直往上涌,这看着也太屌了吧。 一想到自己手握此鞭,大杀四方的样子,心想到时候不得帅死个人! “郁篱!你看这个是不是很牛?”程戈立马转头,看向林南殊。 突然表情一凝,脸上笑意尽数褪去,冷声问道:“你这里怎么出血了?” 第145章 家法 林南殊神色一滞,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可程戈已经一把扯开他的前襟。 只见素白的中衣上洇开一片刺目的血迹,鞭痕从肩头蜿蜒至腰腹,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程戈的手指猛地一颤,嗓音陡然拔高:“谁干的?!” 绿柔倒吸一口凉气,慌忙去取药箱。 大黄狗叼着死老鼠呆立原地,连星霜都从狗脖子上滑下来,盘成一团不敢动弹。 林南殊握住程戈的手腕,轻声道:“无妨,前些日子不小心遇上一波刺客,其中有一人贯会使鞭子,不小被伤到了。” “又是刺客?!”程戈顿时咬牙切齿,一把掀开他整件外袍。 那些鞭伤新旧交错,最重的几道已经溃脓,分明是连日未愈的模样。 林南殊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垂泛红想要将衣服扯好。 程戈抓着不放,目光盯着那伤口瞧,心里有点闷闷的。 “你还说无妨?你这抹点孜然都能直接上烤炉了。” 林南殊:“……” 这时,绿柔取来药箱,小心翼翼道:“程公子,要不先给林公子上药吧。” 程戈指尖蘸着药膏,在林南殊伤口上轻轻涂抹。 他靠得极近,睫毛低垂时几乎要扫到对方的皮肤。 “那些刺客抓到了吧?”他说话时气息拂过林南殊的胸膛,声音轻得像是羽毛搔过。 林南殊喉结微动:“嗯,都抓到了。” 程戈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却勾起一抹甜得发腻的笑:“那你可得好好照顾一下他们。” 他面若观音,吐字格外清晰:“抽筋、剥皮、腰斩、凌迟都给他上一遍,千万不能怜惜哟。” 绿柔手一抖,茶盏差点打翻。 林南殊轻咳一声,目光落在程戈晃来晃去的脚丫上:“听闻慕禹在猎场将北狄王子阿鲁台打败了。” 程戈手上力道一重,又立刻放轻。 他抿着嘴,睫毛扑闪扑闪的,偏要装作漫不经心:“嗯...别人都怎么说的啊?” 脚尖却不由自主地轻轻点着地,像只等着被顺毛的猫。 林南殊看着他强压嘴角的小动作,眼底泛起笑意:“说程獬豸勇猛无双,三招定乾坤。” 程戈立刻绷不住笑出了声,又急忙板起脸,故作严肃地继续上药。 过了大概几秒…… “嗐,其实没有那么夸张啦。”程戈故作矜持地轻咳一声,手上继续轻柔地上着药,眼中却闪烁着光。 “也不过就是以一当百、横扫千军、所向披靡、势不可挡、摧枯拉朽、取敌人首级如探囊取物罢了。” 说到此处,手上动作一顿,药膏也忘了抹,手臂朝着空气有力一挥。 “我先是一招水中捞月,逼得他连连后退,抱头鼠窜。 紧接着我又大喝一声,使出传说中的回马枪! 第106章 那厮瞬间吓得肝胆俱裂、两股战战,屁滚尿流。 当即便跪地我的红缨枪下摇尾乞怜,高呼大周勇士饶命。” 林南殊:“……” 林南殊沉默了几秒,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轻咳了两声开口道:“慕禹当真是……文武双全,实乃大周之幸。” 程戈一听,瞬间美了,迅速将手上的药抹完,将他衣服小心拉好。 “你也不用太羡慕,以后有哥罩着你,不用怕。” 林南殊望着程戈的眼睛,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有慕禹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匆忙跑进来。 “林公子,太傅正在府外等候。” 林南殊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眸子瞬间暗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衣袍上的褶皱都透着几分沉重。 “慕禹,我...”他欲言又止,目光在程戈脸上流连片刻,轻声说道,“改日再来看你。” 程戈有点不明所以,但想了想多半是林逐风担心林南殊的伤势,所以才亲自来接人。 “那你回去记得好好养伤,等我好了去看你。” 林南殊轻轻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了崔王府。 府门外,只见一辆华贵的马车静静停着,车帘低垂。 林太傅端坐其中,只露出半张肃穆的侧脸。 “祖父”林南殊躬身行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车帘微动,林太傅低沉的声音传出:“上来。” 马车内,沉香袅袅。 林太傅闭目养神,面前的案几上的茶杯白雾轻漫。 良久,他缓缓开口:“老夫给你选的,是礼部侍郎的嫡女,家世清白,品貌俱佳。” 林南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车窗外:“孙儿说过,不愿娶妻。” 林太傅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怒意。 “就为了那个程小子?林南殊你这是连祖宗礼法都不顾了!”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林南殊伤口被撞,脸色霎时苍白。 他强忍疼痛,声音依旧平缓:“祖父,孙儿此生...只心悦他一人。” 林太傅盯着他惨白的脸色,忽然注意到他衣襟处渗出的血迹,神色一滞。 林逐风年事已高,林家事务繁杂,处理起来也有些力不从心。 虽是有林南殊帮衬着,但总归不是家主,有些事情不便插手。 如今林南殊已二十有三,早就到了该娶亲的年纪。 但他自小丧母,父亲又是个不管事的,便也耽搁了下来。 如今林逐风便打算让他先成家,等过个两年就彻底放权,让他接管林家。 谁料前几日刚同他提起娶亲事宜,林南殊竟说他心悦一男子。 林逐风差点没直接当场脑溢血倒地,他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自己养了二十多年孙儿,竟然是个断袖! 若是百年之后,这让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当即便发了好一通火气,当场对林南殊进行思想教育,试图将他拉回正道。 然而,林逐风是怎么都没料到,林南殊平时看着恭顺有礼,恪守庭训。 但是在这事上竟倔得跟头驴似的,林逐风那是口水都喷干了,林南殊那似旧是油盐不进。 林逐风见他那样子,血气那是直往脑门上涌,二话不说就将人关进祠堂用了家法。 第146章 信 《林氏宗族家法·惩戒卷》第三条·忤逆不孝之惩 凡我林氏子弟,若有违逆尊长、不遵教诲者,依律施以家法: 一、初犯者,于祠堂跪诵《训子书》三昼夜,禁水米。 二、再犯者,鞭五十,禁足思过三个月。 三、三犯不改者,除其族谱名讳,永不得归宗。 林南殊在祠堂整整跪了三日,那是一丝丝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林逐风火气上头,亲自监礼,宗正用牛尾鞭生生抽了林南殊五十鞭。 因三日不眠不休,又滴水未进,受完刑后林南殊依旧是跪立不认错。 林逐风还要再罚,但却发现林南殊已然人事不省。 林逐风那是彻底没招了…… 林南殊虽是宗族后人,但也是他从小养在膝下一手带大的,怎么会不心疼。 “你...这伤还没好就跑去见他?林南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林南殊不答,只是轻轻按住胸口,那里除了鞭伤的疼痛,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马车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林逐风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将心口的火气压了压,沉声开口:“那小子怎么说?” 林南殊指尖微微一颤,眸中闪过一丝郁色:“他……不知情。” “荒唐!”林逐风重重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案几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为他受家法,他却毫不知情?” 林南殊收回目光,“那是孙儿自己的事,与慕禹无关。” 林逐风一口气差点喘上来,心想自己怎么就教出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 林逐风手中的茶盏“咔”地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几滴。 他盯着林南殊平静的侧脸,捻了下胡子,“你既心悦于他,为何不直言相告。” 林南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纹,垂眸道:“他当…无意于我。” “当真可笑至极!”林太傅气得胡子直颤,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我林家嫡孙,文韬武略,风华绝代,他程戈这都看不上,莫不是想娶那如来佛祖不成?!”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车帘微微晃动。 林南殊望着那一线天光,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似是在提醒自己:“他…偏好红妆。” 车厢内突然安静得可怕。 林逐风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挤出一句:“那这……确实不好办。” 说完,默默地喝完了一杯茶。 林逐风那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孙儿是个断袖不说,还心悦一位偏好红妆之人。 “老夫听闻,这程小子已然及冠,却也是尚未娶妻订亲,或许还有……” 林逐风看着林南殊,欲言又止,但意思却不言而喻。 他的意思,林南殊自然是懂的,但面上并无半分喜色,淡淡地开口:“他有心悦的姑娘。” “谁?我为何不曾听说?”林逐风对程戈倒是存着几分欣赏。 为民请命,血谏午门,有文人傲骨。 这也是为何,在他得知林南殊已然娶妻无望时,倒是没有对程戈有太大的敌意。 因此还专门去查了程戈的底,并没有发现与谁有过过密来往。 林南殊抬手拎起茶壶,将林逐风的茶杯添满。 “慕禹他心悦的是北狄女子。”林南殊眸淡淡,“尤喜一位名叫汉库克的姑娘。” 林逐风:“???” 祖孙两人静默了许久,林逐风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南殊。 “你……当如何?就这般不争不抢,孤独终老?” 林南殊朝窗外望去,正好路过仙客居,门上挂着一小牌,写着焗鸡正售。 眸光微微颤动,嘴角轻挑:“也无不可。” ……… 程戈正翘着脚丫在院子里啃牛肉干,大黄狗趴在他脚边啃骨头。 星霜正盘在大黄的天灵盖上,睡的正香。 忽然一片阴影罩下来,他眯着眼抬头,见绿柔捧着一封信小跑过来。 “程公子,王爷来信了!” 程戈手上的动作一顿,缓缓抬了下残肢,“快给我看看。” 绿柔小心地拆开火漆,信纸哗啦抖开,递到程戈面前。 顿时,崔忌龙飞凤舞的字迹跃入眼帘: 【慕禹: 北境风烈,边月照营。 前日袭了北狄一处营寨,缴获些稀罕物,便差人捎了回去。 驼峰腩肉取自漠北雪驼精膘,用红柳枝熏了三遍,埋在老梅树下的雪瓮里。 取食时记得用银刀薄切,佐以椒盐,风味更佳,你素来贪嘴,莫要一次吃太多,仔细积食。 另有九节蝎尾鞭一柄,乃北狄大将呼延灼的贴身兵器,钢链淬过寒潭水,鞭首三棱刺可破重甲。 本王试过两回,手腕力道不足者难以驾驭,若用得顺手,来日再替你寻更好的。 边关天凉,想必京中已入深秋,前日缴了几张上好的赤狐,已命人制成大氅,过些时日让人捎回。 近日我军连战连捷,狄人节节溃退,待平定边患,朝廷当新设三营,军中参将之位可留与你。 边关夜长,帐外常闻胡笳声咽,万里相隔,惟愿汝平安喜乐。】 程戈读罢,只觉得尸体暖暖的,心想不愧是过命的兄弟,有好东西还想着自己。 连忙招了下绿柔:“绿柔姐,快帮我磨墨,我要给崔忌回信。” 绿柔连忙弄来了笔墨纸砚,飞快将墨磨好,蘸好墨汁将笔轻轻递了过去。 第107章 伏身低声道:“公子,可以了。” 程戈捏着崔忌的来信,嘴角弯弯,伸出爪子就要去接笔。 随后,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猪手上,顿时撇了撇嘴。 抬眼瞥见墙头上趴着抠倒刺的凌风,眼睛一亮。 “莫西莫西,凌风!下来帮我写封信!” 凌风一个鹞子翻身落下,面无表情地接过毛笔。 “我说你写啊,”程戈翘着腿,嘴里还叼着崔忌送的牛肉干,嚼得喷香。 “许久未见,甚是思念,自君离京,每日不能同案而食,顿顿食难下咽。” 绿柔悄咪咪地看了一眼程戈,只见他又摸了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 崔忌捎回来的一大包牛肉干,都快被他造没了。 但程戈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压根不知羞耻为何物。 “每思及汝在边关风餐露宿,风霜雨雪,我心中便忧思不断,辗转难眠。”凌风嘴角抽了抽,还是依言写下。 程戈瞄了一眼,凌风运笔如飞,字迹很是…嗯…丑陋。 第147章 放荡不羁 程戈下意地看了一眼凌风,伸出爪子在纸上点了点,“这里少了一横。” 凌风看了程戈一眼,抬手又把缺的那一横给添上,但是力道过重,竟生生直接晕成一坨。 程戈:“……” 凌风舔了下嘴唇,表情异常淡定地伸出手指,在毛笔尖上用力地捏了两下。 这下终于将分岔的笔尖拢到一起,随后将那字划掉,重新在旁边写上一个正确的。 程戈看到他这一番操作,太阳穴不由地突突跳了几下。 嘴巴缓缓地嚼了嚼牛肉干,犹豫了两秒,没忍住问道:“敢问兄台,你这书法师承何处?” 凌风闻言,笔尖一顿,颇为自得地抬了抬下巴:“我这是仿的王爷的字。” 程戈低头看了看手中崔忌龙飞凤舞的家书,又瞥了眼凌风纸上那团歪歪扭扭的墨宝,喉结滚动了两下。 凌风抬头看向程戈,平静地反问:“怎么了?” “......…”程戈默默将牛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确实......颇有几分神韵。” 凌风眼睛一亮:“你也看出来了?” “嗯......”程戈艰难地咽下牛肉干,“你们将军是笔走游龙,你这个.....呃…就挺放荡不羁的。” 凌风满意地点点头,又蘸了蘸墨:“王爷的字最难仿的就是那股子潇洒劲儿。 想当初我练了三个月,才总算摸到些门道。” 程戈看着纸上那坨墨团像只醉酒的螃蟹般横七竖八地爬着,实在无法将这与崔忌那疏狂有度的字迹联系起。 “你看这一捺,”凌风兴致勃勃地指着自己最新写的一个字,“我特意学了王爷的飞白笔法!” 程戈定睛一看,那分明是毛笔分叉后划拉出的毛边。 程戈缓缓坐了起身,抬手轻轻端过桌上茶杯吹了吹,细细地抿了一口。 冷不丁对上凌风那希冀的眼神,表情瞬间一僵。 凌风年岁好像还比自己要小上一些,正是需要认可鼓励的阶段。 “呃......很有大家风范。”他干巴巴地评价,“对了,麻烦你去帮我看一下仁善堂的枸杞还有没有,帮我买十斤回来。” 凌风倒也不纠结,直接转身就从墙头爬了出府,看到凌风离开,程戈立马让绿柔去把管家叫来。 ........ 程戈让管家帮他代写了封书信,一并带着十斤的上好的枸杞直接送往了边关。 辰时,程戈在干完最后一顿宵夜后,终于心满意足地上了床。 绿柔细心地帮他盖好被子,烛火被绿柔轻轻吹灭,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在墙角泛着暖光。 程戈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小白蛇星霜盘在他枕边,冰凉的身躯贴着程戈的耳廓。 “别乱动。”程戈用指尖点了点星霜的脑袋,小蛇立刻乖乖蜷成一个小银环。 这蛇还挺黏人,身上带着点花露味,倒也不是什么体香。 这事主要还是怪他家大黄,把人家养得太差了。 星霜本来身上就沾了些泥巴,冲一冲倒也能洗个干净。 结果还没等人动手,转头却生生被大黄舔了个干净。 等被众人发现的时候,星霜已经被口水洗得差不多了。 大黄基本除了屎什么都吃,那嘴巴的味道可想而知有多丰富。 没办法,原本只是打算简单洗洗的,后来不得不给做了个全身护理。 床尾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大黄正在那里转着圈踩被子。 这条大黄狗自从程戈回府就寸步不离,此刻非要挤在床边睡不可。 “大黄,安分点。”程戈懒洋洋地命令道。 大狗呜咽一声,终于趴下来,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爪子上。 程戈伸了下脚丫子,抓着星霜的尾巴甩了起来。 “大风车吱呀吱悠悠地转,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 星霜迅速过了一遍走马灯,随后抻成一条,被程戈轻轻搭在了胸口上。 “夜深人静,看你们也睡不着,爸爸勉为其难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大黄一听,立马就抬起了狗头,稳稳趴在了床沿上。 “听闻四川有一座峨眉山,虽不与五岳并列,却也是天下名山之一。 这山上有一个小小洞府,洞中有一白蛇。” 星霜听到白蛇,顿时头也不晕了,蛇头蹭了蹭程戈的胸口。 “那白蛇修炼了几百年,采取天地灵气,收受日月精华,已能幻化人形,名叫白素贞。 话说天宫上有一位神官,名叫二郎真君,额前有一天眼,能洞察三界邪崇。 他手底下还有一得力猛将名叫哮天犬,形如白象,牙似利刃,能镇邪除妖。 有大黄听到此处,汪汪叫了两声,隐隐有些兴奋。 “有一日,那哮天犬偷吃了太上老君炼的仙丹,被众天兵天将围剿至天河。 走投无路之下,被生生逼得跳了诛仙台,差点狗魂俱灭。” 大黄扒了一下床沿,轻轻呜了一声。 “不过幸好哮天犬福大命大,正好摔进了一五彩池塘里,池塘里种了许多金莲。 那金莲以花叶包裹,用白玉莲藕骨,为哮天犬重塑了肉身。 那哮天犬也因此化成了人形,狗狗祟祟地爬出了五彩池。 结果,它却瞧见白素贞竟在池内洗浴,一时色向胆边生,就把白素贞放在池边的衣服给偷走了……” 第148章 夜访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般倾泻在窗棂上。 程戈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突然间在睡梦中皱起眉头,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褥。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嘴唇半张着,隐隐泛出不祥的青紫色。 窗棂处传来极轻的“嗒”的一声,一道身影如一片薄雾般飘入室内。 他足尖点地时,连地上的尘埃都未曾惊动。 星霜原本盘在程戈颈间,突然昂起蛇首,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它认出来人气息,细长的身子缓缓舒展,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指尖在他额上轻点,星霜便温顺地垂下头,游到枕边静静守候。 床尾的大黄突然竖起耳朵,湿润的鼻头不住抽动。 就在它喉间滚出第一声呜咽时,星霜如银箭般窜至它面前。 小白蛇昂首吐信,竖瞳缩成一道细线,周身鳞片微微炸起。 蛇信几乎贴上狗鼻子,“咝——”的一声警告。 大黄顿时僵住,尾巴僵在半空,最终只敢用爪子轻轻刨了刨床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身影在床沿坐下,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他伸手轻抚程戈的额发,指尖在触到那抹温热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程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贴了贴他的掌心,眉头难受地紧紧皱起。 他从腰间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刀锋划过手腕的瞬间,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只见一道细细的血线沿着他苍白的肌肤蜿蜒而下,在月光中泛着奇异的光泽。 那血珠滴落的轨迹仿佛被放慢了,每一滴都在空中拉出细长的红丝,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异香。 一只手捏开程戈的下颌,一修长的手腕悬在其上。 红色的血珠滴落在程戈唇间,竟像活物般自动渗入。 随着血液流入,程戈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唇上的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星霜不安地游动着,程戈的唇上那抹青紫逐渐褪去。 那手腕缓缓收回,指尖在程戈唇瓣上轻轻一抹,拭去最后一滴血珠。 程戈陡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缕血红从嘴角溢出,又被他迅速拭去。 手腕上的纱布被解开,星霜立刻游到程戈手腕处。 那细长的身子缠上那道被毒砂灼伤的伤口,冰凉的蛇信轻轻舔舐着发黑的皮肉。 第108章 随着星霜的唾液渗入,伤口处的紫黑色渐渐褪去。 那人取出一方雪帕,将腕上残留的血迹仔细擦净。 月光偏移到程戈脸上时,睡梦中的人不知何时半睁开了眼,朦胧的眸光里映着月光和他。 “嗯……好痛。”程戈含混地咕哝,带着浓重的睡意抬手,指尖碰到那抹袖角。 空气中流转着细细的呼吸,看着那只手又软软地落回锦被上。 程戈的呼吸很快重新变得绵长,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星霜完成任务后乖巧地游回枕边,把自己盘成一个月牙形状。 只见那人轻轻俯身,唇瓣极轻地碰了碰程戈的眉心,像一片雪落在温热的茶汤上,转瞬即逝。 “睡吧。”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指尖最后拂过程戈的眉心。 离开时衣摆扫过大黄湿润的鼻头,狗爪子条件反射地抓了抓空气,终究没敢真的扑上去。 窗外竹影婆娑,那身影融入月色前,回头看了眼窗纸上映出的剪影。 星霜重新盘回程戈颈窝,大黄把鼻子埋进尾巴里。 第二日,程戈扒开有些沉重的眼皮,目光盯着床顶足足二十分钟。 只觉得浑身黏腻不堪,嘴里泛着一股铁锈般的苦味,心中发闷。 他皱着眉撑起身子,发现亵衣后背已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绿柔姐——”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喉间火烧般疼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绿柔端着铜盆快步进来。 一见程戈的模样就惊得倒抽一口气:“公子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差!” 程戈刚要开口,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直接喷在了锦被上。 绿柔吓得铜盆“咣当”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绿柔吓得几乎失声,随后手忙脚乱地跑出去喊人。 程戈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那口血呕出来,顿时觉得松快了不少。 很快,大夫被绿柔连拖带拽请了进来,进门时还摔了一跤。 但是这会也顾不了那么多,连忙爬起来朝着程戈跑了过去。 “太医快给我家公子瞧瞧,方才他又吐血了。” 老太医枯瘦的手指搭在程戈腕间,他反复诊了三次脉,又查看了程戈吐出的黑血。 最后迟疑地捋着胡须道:“公子脉象平稳,这黑血...倒像是淤积的毒血排出体外。” 他抬头看向程戈:“公子昨夜可曾...感到不适?” “没有啊,睡得挺好的。”说着还打了个大哈欠,转头看向绿柔,“绿柔姐,有吃的吗?好饿。” 绿柔赶忙应道:“有的,我这就去给公子准备。”说罢便匆匆出去了。 老太医又叮嘱了程戈几句,让他好好休养,便也离开了。 程戈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星霜的尾巴。 小白蛇正蔫蔫地盘成一团,尾巴被人扯了,只是虚虚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原本银光闪闪的鳞片蒙着一层灰败,那天灵盖更得黑得发亮,活像是抹了锅底灰似的。 “我靠!你怎么又黑化了!”程戈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捏着星霜的脑袋晃了晃。 星霜吐了吐信子,有气无力地“咝”了一声。 程戈顿时有些头大,心想这蛇刚才不会是又偷偷舔他血了吧?可不能真给它养死喽。 不过程戈观察了好一会,发现他除了有点精神不济,倒也没什么太大的毛病。 程戈刚翻了个身,就感觉脖颈处一阵冰凉滑腻。 星霜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他的衣领,正用脑袋亲昵地贴着他的锁骨。 小蛇冰凉的鳞片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在夏日里格外舒服。 “又来了...”程戈无奈地戳了戳衣领里鼓起的小包,“你是蛇还是狗啊?这么爱往人身上贴。” 星霜从领口探出半个脑袋,吐了吐信子,又撒娇似的用鼻尖碰了碰程戈的下巴。 程戈伸手想把它拎出来,床尾的大黄不满地“呜呜”两声。 星霜立刻从袖中探出头,冲大狗吐了吐信子,又炫耀般地在程戈颈窝处拱了几下。 程戈被它逗痒得不行,“啧!这么粘人,不会是条小母蛇吧...觊觎本帅哥的美色惹…” 说罢,他坏笑着捏住星霜的七寸,“来来来,让爸爸看看你的有没有小小霜...” 星霜:“!!!” 话音刚落,星霜的蛇尾瞬间卷成一团,死也不肯松开。 “不要害羞啦,爸爸就看一眼,就算小也不会当面嘲笑你的。 大黄都不带藏的,你怕什么,你这蛇思想不要太保守了……” 然而,就在人蛇两厢拉扯下,远远就传来了周湛的略微气恼的声音。 “程慕禹!!!你最好给我一个说法。” 第149章 蒙骗 程戈手上的动作猛地僵住,星霜趁机挣开他的魔爪,“嗖”地进了他的袖口。 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子的杏黄衣袍在雕花木窗间忽隐忽现,衣袂翻飞间带起凌厉的风声。 周湛脸色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恼意。 身后跟着的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跟在他身后,那是大气都不敢喘。 “好你个程慕禹...”周湛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修长的手指攥得发白,“竟敢一次次诓骗本宫...” 他忽然抬手狠狠拍在廊柱上,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这次定要扒了你的皮!” 昨日在周隐云处听闻程戈已成亲的消息时,周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此刻那股郁火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昨夜东宫的锦被被他撕烂了三床,上好的官窑茶盏碎了一地,却仍压不下心头那股邪火。 “藏小妾也就罢了...”周湛一脚踹开挡路的花盆,惊得树上的雀鸟四散飞逃,“竟敢背着本宫娶妻!” 他猛地攥住胸前的蟠龙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青。 “什么相濡以沫...什么伉俪情深...”每说一个词,他的声音就拔高一分,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吼,“真当本宫是傻子不成?!” “砰——” 房门被狠狠踹开,重重撞在墙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程慕禹!”周湛双眸圆睁,眼底泛着骇人的血丝。 他气势汹汹地跨过门槛,却在看到床头那摊猩红帕子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程戈正虚弱地靠在床头,脸上染着不正常的苍白,手上还捏着一方染血的帕子。 程戈听到动静,缓缓抬头看向周湛,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谁大清早又惹到这个火药桶了? 周湛看到眼前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声音隐隐有几分发颤。 “慕禹!!!怎么又咳血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哭腔。 他慌乱地用手背去贴程戈的额头,又去摸他细瘦的手腕,动作急切得近乎粗鲁。 “太医呢!一个个都死去哪里了!”周湛扭头大吼,“还不赶把太医请过来!!!”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蟠龙玉佩砸向门外,玉碎声惊得院中的宫人跪倒一片。 程戈:“???” 程戈本来只是打算染血的帕子放到一旁,这没料到周湛会突然闯进来。 看他这模样,想必是又误会了,连忙伸手握住了周湛的手腕。 轻声唤道:“殿下……” 周湛听到他的声音,理智瞬间回笼了一些,焦心地问道:“可是有哪处不舒服?” 程戈连连摇头,“臣没事,就是早上呕了些瘀血,太医方才已经来过了。” “这都呕血了,还说没事!定是那些太医懒怠不上心,本宫回去就让父皇将他们换了!” “殿下莫要生气了。”程戈口头上象征性地安抚了一下。 目光不着痕迹地朝太子身后的宫人看去,发现一个个都两手空空,顿时一脸失望。 这人来探病,怎么拍拍屁股就来了,连人参灵芝都不知道带几根。 周湛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但是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你盯着那几个宫女瞧个什么……”话说一半,周湛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是……程戈这是瞧上了他的婢女不成!!! 周湛眸色骤然一变,广袖无声地舒展开来,杏黄色的云纹锦缎恰好将程戈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程戈:“???”又怎么了?被发现了? 周湛面上不显,轻咳了一声:“都退下!” 他声音不轻不重,指尖在鎏金香炉上轻轻一叩。 “是…”宫女们慌忙垂首,碎步退至门外。 周湛见那些宫女退去,转身缓缓坐在了榻边。 看着程戈毫无血色的唇,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现在如何了?可还有不适?” 第109章 程戈听了他这话,正要开口说无事,但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他迅速咽了回去。 程戈眼波一转,突然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纤长的睫毛簌簌颤动,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咳咳...臣...”他气若游丝地开口,指尖揪紧了锦被,“就是觉得...心口发闷...怕是时日无多了…” 说着又重重咳了几声,似是要将心肝脾肺肾都要咳出来一般。 周湛顿时慌了神,眼眶急得直泛红,让人半倚在身前:“慕禹!你别吓我!” 程戈眨了眨眼睛,硬生挤出两滴眼泪,当着周湛的面轻轻拭去。 他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外头药铺买的药材,终究是差了些火候……” 说完又掩唇咳了咳,目光偷偷地瞄向周湛。 周湛颤抖的手抚过程戈的后背,触手全是嶙峋的骨节,“要什么药材你尽管说!” 程戈心中激动不已,身体微微发着颤,眼尾还染着一点红。 他来了!他来了!那泼天的富贵终于要来了!!! “听闻...千年人参...”程戈虚弱地靠在他肩头,悄悄把沾着“血”的帕子往显眼处摆了摆。 “来人!把库房那株八百年的老参拿来!”周湛急声吩咐。 又补充道:“还有前日南诏进贡的紫灵芝!还有西域的雪莲膏也一并取来!” 程戈伸出爪子,作势要拦:“殿下,这不合规矩…” “说的什么鬼话!这些东西哪有命重要!”周湛瞪他一眼,却掩不住眼底的关切。 内侍领命而去,周湛又坐回床边,看着程戈的脸色,眉头皱得更紧了。 “脸色这么差,定是那些劣质药材耽误了病情。” “应当是了…”说罢,程戈微微偏头,恰到好处地让一缕发丝垂落额前,更添几分憔悴:“殿下厚爱,臣......” “少说这些没用的。”周湛打断他,却小心翼翼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只管好好养病,缺什么药材尽管开口,要是不够本宫再去找父皇要。” 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本宫明日再让太医院送些上好的燕窝来。” 程戈紧紧抿着嘴唇,飞快地将脑袋别到一旁。 妈的!嘴角差点没压住惹…… 第150章 起誓 程戈正美滋滋地盘算着那些名贵药材能卖多少银子。 忽然听见周湛猛地开口:“你这般日日不见好,莫不是有人克你。” 程戈抬眸看了一眼周湛,有点不想理这个小傻嘚。 周湛兴致不减,继续说着:“前些日子本宫在城东石桥遇到一位了不得的道长,当真是仙风道骨,神机妙算。” 程戈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锦被上的暗纹,心思还停留在那株八百年的老参上。 “那位道长可真是神了。”周湛双眼发亮,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本宫刚走到他的卦摊前,就跟他聊了几句,他就道出了关键。” 周湛越说越兴奋,“那道长还说周…有人克本宫,让本宫克回去!” 程戈:“???” 程戈的手指突然僵住,这说辞......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而且他还说....”周湛说到这里,语气明显放低了些。 “他还说本宫祖坟出了问题!前些日子太祖皇陵被水淹了,你说是不是很邪门?” 程戈嘴角抽了抽,目光盯着周湛,不言不语。 “他……是不是还给你摆了个转运阵?” 周湛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那道长在本宫的东宫摆了个极其玄妙的转运阵,说是能化解本宫灾厄。” 程戈嘴角抽搐,心里已经隐隐生出了一个离谱的猜测。 “对了!”周湛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块桃木牌,“道长还给了本宫这块桃木牌,说是能镇压相克之人,能辟邪转运......” 说着,周湛从怀里掏一张发亮的桃木牌,表面连半点划痕都没有。 程戈看着那桃木牌,差点没笑出声,迅速将脑袋别到一旁。 “呃……照殿下这么说,这道长确实有三分本事。” 程戈他是点破脑袋也没想到,这回旋镖竟然以这种方式飞回来了。 “那是自然!”周湛有些得意,“道长说了,只要本宫带着这桃木牌,定能逢凶化吉。” “殿下,这桃木牌如此神奇,可一定要好好保管。”程戈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是当然。”周湛小心翼翼地把桃木牌放回袖中,又关切地看向程戈。 “你这病,莫不是也被人克了,等本宫回去让那道长给你也看看。” 程戈:“!!!” 完了,完了!!要是被周湛知道那个神棍是自己,那不是把他给剐了啊! 程戈忙得一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臣这病慢慢调养便好,不劳烦道长了。” 周湛却不依,“那怎么行,你这身子骨可不能再拖了。” 程戈生生拽着他的衣角,急忙说道:“殿下莫要冲动,陛下最是厌恶这些神神鬼鬼之事,万一知晓您请了道长,怕是要降罪。” 周湛眉头紧皱,正要再说些什么,谁料竟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眼中含泪,语气悲慽慽:“臣身轻肉贱,死不足惜。 若是连累了殿下,那便是死一万次都不够赎罪的!” 周湛看着程戈拽着自己袖子、眼眶微红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揪。 那眼睛此刻湿漉漉的,连带着眼尾都泛起薄红,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满腔怒火硬生生被浇灭了大半,只余下一点不甘心的火星子,在胸腔里闷闷地烧着。 “......罢了。”周湛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那股烦躁,“既然你这么说,本宫就不叫那道长来了。” 程戈闻言,立刻松了松拽着他袖子的手 “多谢殿下体恤......” 程戈:终于不用死了,真好…… 周湛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头一软,鬼使神差地从袖中掏出那块桃木牌,塞进程戈手里:“这个给你。” 程戈低头一看,正是那块两文钱批发来桃木牌。 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连个符文都没刻。 他嘴角抽了抽,连忙用咳嗽掩饰:“咳咳......殿下,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周湛不容拒绝地合上他的手指,语气强硬,他眼底却藏着几分不自在,“本宫瞧你这病总不见好,说不定真是被什么冲撞了。 这桃木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好歹是个护身的东西。” 程戈眨了眨眼,立刻从善如流地把桃木牌塞进怀里。 心想到时要是混不下去了,说不定还能干干老本行。 周湛见他收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又很快压平,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你......” 话刚出口,程戈已经抢先一步,笑眯眯地问道:“对了,殿下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 周湛:“......” 空气骤然凝固。 周湛的表情一点点僵住,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突然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他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 “程、慕、禹!”周湛猛地站起身。 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方才那点温情瞬间烟消云散,“你还有脸问?!” 程戈:“???”我又怎么了 他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的脸色由晴转阴,又由阴转暴雨,最后黑得能滴出墨来,顿时后背一凉。 完了,这话题好像转枪口上了… “你跟本宫说实话,你是不是同你那个叫绿柔的婢女有一腿?” 程戈一脸懵逼,cpu差点没反应过来:“没…没有哇…” 说完,猛地从床上跳起来,立马占据制高点,大声斥责。 “又是哪个绿毛龟儿子在外面败坏本官的几世清誉!!! 殿下!你可千万不要听信他们谗言啊!!” 周湛见他这般信誓旦旦,一时竟是有些拿捏不定了,“当…当真?” 程戈立马竖起一根中指举过头顶,开始对天起誓。 “臣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程戈一脸正气地发誓,眼神诚恳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说罢,目光与周湛来直白的对视,眼神没有半点闪躲。 “殿下若是不信,大可让那贼子与臣当面对峙!” 周湛看他这模样,已然信了九分,心想周隐云多半也是听了旁人胡说八道。 这下心顿时松了一口气,“本宫信你…” “好你个程木鱼!!!当初你同本世子说的话难不成都是假话!!!” 只听周隐云的暴怒声猛地在耳边炸开,周隐云怒气冲冲地大步跨进房来,手指着程戈,胸膛剧烈起伏。 而他身后,周明岐正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站在门外,面上满是阴云。 第110章 云珣雩懒懒半倚在门边,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瞧着程戈,手中的玉坠晃得人心慌。 “轰———”天边骤然响起一声闷雷,似是要将天炸开。 程戈:“!!!” 第151章 解释 程戈的手指还竖在半空中,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 他缓缓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三位煞神。 他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默默把中指收了回来。 随后,只见他旁若无人地在榻上躺好,侧过身背对着众人,缓缓地扯过被子盖过脑壳。 程戈:妈的!!!被作者做局了,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程戈裹在被子里,紧闭双眼,呼吸故意放得绵长均匀,活像一只装死的鹌鹑。 被窝里热得他额头冒汗,却愣是一动不敢动。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 众人盯着那团鼓起的被子,嘴角抽搐。 周隐云气得一脚踹在床柱上:“程木鱼!你给本世子起来!” 床榻剧烈晃动,程戈却纹丝不动,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呼......呼......” 星霜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偷偷伸了颗蛇头出来。 云珣雩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到床边,星霜小心翼翼地盘上了他的手腕。 突然俯身在程戈耳边轻声道:“绿柔姑娘说饭菜做好了,让卿卿先去用饭......” “咕——咕——呱——” 原本装睡的程戈,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格外响亮。 程戈的身子瞬间僵硬,脚趾猛地蜷缩在一起。 他缓缓掀开被子,露出一张臊红的脸,眼神迷蒙地看向众人:“你们怎么来了?” 只见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呼吸还有些不稳:“我方才头有些晕…可能是饿坏了。” 说完,撑着床沿踉跄着下了榻,低垂着脑袋。 “臣得先去用饭了,等会凉了就不好吃了,诸位先自便吧!” 程戈刚迈出一步,就被周湛的拦在身上前,对方眼中怒火未消。 “殿下…这是怎么了?”程戈装作不知,将脸转别到一旁不与对方对视。 “你老实告诉本宫,那个婢子究竟是不是你的妻?” 程戈垂着脑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随后抬眸笑着开口道:“那自然不是啊!臣何时诓骗过殿下…” 周隐云一听,一把推开了周湛,手指用力地戳了戳程戈的心口。 “你放屁!当初在张清珩别院的时候,你明明同本世子说她就是你的妻! 你当真是嘴里没半句实话,把本世子当傻子骗!” 程戈被戳得一个趔趄,忙不迭伸手拽住周隐云的衣袖。 随即一脸正色,反问道:“世子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何时诓骗过你半句?” “你!”周隐云被他气得不行,猛地将袖子一甩。 “你这还不算诓骗吗?!你当初说你对她情根深种,但在外面有了新欢!还让我同你去…” 程戈脸上无半点愧色,上前一步抢先反驳。 “对啊,我就是对绿柔姐情根深种,可是她瞧不上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众人:“???” 程戈一看众人震惊的表情,立刻戏精上身。 只见他猛地捂住胸口倒退三步,痛心疾首道:“诸位有所不知!绿柔她...她其实是我失散多年的远房表姐…” 周隐云手里的茶杯“啪嗒”掉在地上:“表...姐?!” “没错!”程戈一个箭步冲到窗前,45度角仰望天空,眼神很是忧郁。 随后缓缓侧过头,看向周隐云:“世子……你可还记得翠云楼的菜菜?” 周隐云一听他提起菜菜,心头骤然一惊,急彻地问道:“自然记得!那这与菜菜何干?” 其余众人:菜菜又是谁? 程戈眼角硬是挤出了两滴眼泪,缓缓开口:“她与菜菜的命运如出一辙。” “想当年,那时我三岁,她三岁半,我们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私定终身...” 云珣雩嗤笑了一声:“三岁半?私定终身?” “是啊!”程戈转过身来,一脸深情:“她送我一朵小野花,我送她半块麦芽糖。 我们的定情信物至今还埋在村东头第三棵柳树下!” 周湛额头青筋暴起:“你刚才不是说在歪脖子树下吗?” 程戈表情一僵,眨巴眨巴眼睛:“啊...那个...村口有两棵树嘛!” 说着突然捂住心口,踉跄着扶住桌角:“后来她家遭了土匪,全家...全家就剩她一个了! 她竟被人卖到了别处,我找了她整整十八年啊!” 周明岐冷笑:“若朕没记错,爱卿今年才二十岁吧?” 程戈绷紧了下唇,用力地磨了磨智齿,偷偷白了一眼周明岐。 狗皇帝!要不你来说? 程戈被周明岐这一问,顿时噎住:“呃……那应当是臣记错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臣整整找了她整整十二年...” 周明岐冷笑一声,端起手中的清茶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当然,这不是重点!” 程戈突然激动地抓住周隐云的衣袖,声音哽咽:“重点是...等我千辛万苦找到她时,她已经...已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已经心有所属了!” 屋内顿时安静得可怕。 程戈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继续道:“那个叫阿牛的青年,为了救她...被十几个恶霸活活打死...临死前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云珣雩挑眉:“十几个恶霸?” “对!”程戈重重点头:“那些恶霸个个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阿牛一个人就...” 周隐云听到这里,隐隐有些动容,心想若是菜菜被人欺负时,也能有个阿牛护着她,或许就…… “阿牛哥去了之后,绿柔姐的心便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程戈立刻捂住胸口,一脸痛苦:“三个人的爱情实在太拥挤了! 我选择退出...可我又放不下她,其实我一直把她当作我的妻.…..” 他说着说着突然抹了一下发红的眼角,声音闷闷的。 “你们知道看着心爱的人心里装着别人是什么感觉吗?” 众人:“......” 程戈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周湛和周隐云,目光中满是诚挚。 “我本是想着找到她后,便兑现儿时的承诺,明媒正娶抬她入门。 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心中既是有了别人,我就算是再心慕,那也是不好再勉强。” 程戈仰着头看向周隐云,眼中恍若盈着泪,“当初我同世子说过,这事彼此都有难处,我不怪她…难道世子都忘了吗?” 周隐云一听他这话,终于是想起来了,顿时心中一阵泛虚。 表情有些干巴:“我……我自然是记得,自然是记得的…那当是我错怪你了。” 周湛看着程戈的表情,又转头望向周隐云,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就说那婢子相貌平平,哪里能与程戈相配。 有些责怪地看向周隐云:“隐云你下次搞清楚再说啊!” “轰———”天边又炸起一声闷雷,震得人心直发慌。 第152章 不能浪费 周明岐揉了揉太阳穴:“自明日起,你两个去林太傅那里,课业加一倍!” 周湛:“!!!” 周隐云:“???” 程戈见终于将两人应付过去,顿时松了一口气。 忽然瞥见云珣雩似笑非笑的眼神,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似能洞穿人心。 他心头一颤,心想这变态可跟那两个傻狍子不一样,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此地还是不宜久留,先溜了… “呃……方才三皇子不是说饭好了吗?那臣得先过去吃饭了。”说着朝周明岐他们行了礼,就要离开。 然而,还没等他走几步,就被云珣雩给扯住了。 “卿卿急什么?”云珣雩指尖轻轻一勾,星霜便乖巧地游回程戈袖中。 程戈正要开口怼死这变态,却见云珣雩已然半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拾起地上的锦靴。 程戈:“???”又在搞什么? 云珣雩抬眸时,眼尾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格外妖冶:“抬脚。” 程戈僵在原地,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没有说话。 “怎么?”云珣雩轻笑,“卿卿方才不是还急着用膳?” 屋内众人的目光如芒在背,程戈硬着头皮抬起左脚。 云珣雩的掌心托住他的脚踝,指尖不经意划过足心,激得他浑身一颤。 程戈:“!!!” “别......三皇子金尊玉贵”程戈声音发紧,“还是我自己来......” 云珣雩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地替他套上绫袜,系好靴带。 第111章 起身时,玉坠穗子扫过程戈的腕骨:“另一只。” 程戈喉结滚动,机械地抬起右脚。 看着身前那颗后脑勺,不着痕迹地用脚丫子朝对方竖了根中指。 云珣雩看着他的小动作,轻笑了一声。 指尖在那颗圆润的脚趾头上,轻轻捏了两下。 程戈:“!!!” 妈的,要不是有人在,高低得怼进你嘴里,让你尝尝脚丫子味! 程戈被云珣雩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浑身一僵,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下意识想抽回脚,却被对方稳稳握住脚踝,动弹不得。 周湛盯着云珣雩的动作,藏在袖中的手没来由地握紧。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嘲讽道:“三皇子这下人的活计,做的倒是熟练!” 云珣雩只是扫了他一眼,并没有搭理他,手上的动作不停。 “卿卿在猎场救了我等的性命,如今他病榻缠绵。 别说是帮他更衣穿靴,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那也是应当的。” 周明岐垂眸抿了口茶,杯盖与杯沿相碰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他放下茶盏时,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程戈如芒在背,只觉得屋内气氛诡异得可怕。 他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那个...我自己来就...” 话音未落,云珣雩已经慢条斯理地替他穿好了另一只靴子。 起身时,指尖状似无意地在他脚踝内侧轻轻一刮,激得程戈差点跳起来。 “好了。”云珣雩唇角微扬,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卿卿不是要去用膳?正好本皇子也饿了,不知能否有幸同席?” 程戈:妈的!我自己都不够吃! 程戈正要开口拒绝,周湛却先一步出声:“本宫正好也有些饿了。” 周隐云立刻接话:“本世子也去!” 周明岐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朕也有些想念福娘的手艺了。” 程戈看着突然都要去用膳的众人,心疼得直滴血。 绿柔见到满屋子贵人时,面上明显一愣,随即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她见众人面色各异,只当是来探病的,也没多想。 “公子”她轻声问道,“是在饭厅用饭,还是去院子里?” 程戈看着食盒里飘出的热气,认命地闭了闭眼:“院子吧。” 空气流通,至少等会不会窒息而亡… 他整了整衣衫,强作镇定地往外走,甩了下手腕。 程戈坐在饭桌前,吃得那叫一个狼吞虎咽,活像饿死鬼投胎。 他一边往嘴里疯狂扒饭,一边夹菜压根顾不得半点那其他人。 绿柔盛了碗汤放在程戈的面前,轻声道:“公子慢些吃,小心噎到。” “谢谢绿柔姐。”程戈朝对方笑了笑。 “呵……”一声冷笑从对面传来,程戈抬眼,正对上周湛冷冷的目光。 往左一暼,周隐云也在有意无意地看着他,随后又看向他身边的绿柔。 周明岐坐在他左手边,身前放着一杯冒着雾气的清茶,面前的食物却没怎么动。 而云询雩正坐在他右手边,旁若无人地夹了一筷红烧肉放进了他碗里。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艰难地将嘴里的饭菜咽去。 随后夹了那一块红烧肉给自己压了压惊,飞快地又将脸埋进碗里。 等到程戈把最后一粒米饭扒进嘴里,这才想起他们来。 程戈率先看向周明岐,欲言又止地开口:“陛下,您不用一些吗?” 周明岐瞄了一眼桌上那比脸还干净的菜盘子,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无碍,朕已经饱了。 程戈点了下头,表示理解。 随后悄咪咪把他碟子里仅剩的那块熏鱼给夹到了自己碗里,自言自语道。 “一米一粮都是农人血汗,可不能浪费惹。” 众人:“……” 第153章 修罗场? 程戈旁若无人地把熏鱼吃完,这刚放下碗筷,直直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绿柔知道他的尿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子,刚吃完饭可不能躺着,得去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啊?”程戈苦着脸,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装模作样地说道:“绿柔姐,我头还晕着呢...” 绿柔温温柔柔地笑着,轻轻将他扶了起来:“头晕更要活动活动,听话。” 程戈侧过头抵在绿柔的手背上蹭了蹭,声音完全没了平时的狂妄:“绿柔姐,中午我想吃酱鸭。” 绿柔把他乱了的头发拢了两下,想也没想便应下了:“中午就给你做。” 他这副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模样,看得在场几人心里直冒酸水。 周湛更是难受得眉头紧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他看着程戈在绿柔面前那娇憨依赖的模样,一种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 周湛悄悄别开眼,努力不去看那一幕。 可程戈那温软的声音和亲昵的动作,却像针一样不断刺痛着他。 想起往日,这厮对自己何曾这般细声软语过。 但凡惹急眼了还会同自己动粗,想都不带想地就下毒手。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中暗自懊恼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情绪。 周隐云看他这般,顿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菜菜当日攥着他衣襟,半倚在他胸口时那泪眼涟涟的模样。 那模样,那语气,那神态,都像极了他的心上人。 一瞬间,程戈的脸竟与菜菜的脸迅速重叠在一起,竟让他一时分不清在眼前的谁。 程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总觉得气氛骤然变得有一丝诡异。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周湛的手抵着桌沿紧紧成拳,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目光正死死盯着绿柔扶着自己的手。 而周隐云眼神飘忽,时不时在程戈和绿柔之间来回扫视,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苍蝇。 周明岐表面上最为镇定,但面前的茶盏已经许久未动。 那茶水早已凉透,杯沿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龙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而云珣雩唇角挂着惯常的笑,但那双狭长的丹凤正斜睨着自己。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发出令人心慌的“笃笃”声。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迅速地敛起目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脑瓜子竟不受控制地想起方才这些人逼问他与绿柔关系的场景—— 每个人当时脸上的动作神情逐帖在他脑海中划过。 那满目的愤怒、阴郁、质疑、审视…… 越想程戈越觉得毛骨悚然,背后冷汗直冒。 刹时间,脑中白光一闪,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程戈脑海中炸开。 卧槽!这些人...该不会是觊觎绿柔姐吧?!! 程戈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越想越是那么一回事。 难怪他们今日如此反常,难怪对他百般刁难,原来都是因为...吃醋?! 他偷偷瞥了眼身旁温婉可人的绿柔姐——对方正细心地为他整理衣领,眉眼间尽是温柔。 又看了看那几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他们盯着绿柔的眼神简直像是饿狼看见了肥羊! 程戈心中警铃大作,他……这是被迫卷入修罗场了??? 程戈:妈的!这群衣冠禽兽,怎敢!!!! 不得行!不得行!!! 绿柔姐以前被张清珩那升了天的狗玩意各种折磨,身心已然留下了巨大的创伤。 如今能做个正常人不发疯,已经是靠强大的意志力强撑着了。 他本来想着让时间慢慢治愈对方,可是没想到却是又被人盯上了。 oh,shit! 程戈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虎视眈眈的牲口。 这些人一个个位高权重,而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四品官。 若是这些人要对绿柔姐做些猪狗不如的事,恐怕以他的能力是拦不住的。 程戈越想越心惊,脑海中已经上演了一出大型古装虐恋连续剧—— 【第一幕:暴怒太子强制爱】 周湛这个暴躁狂把绿柔姐关在寝宫里,红着眼睛掐着她的下巴:“女人,你逃不掉的!”绿柔姐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 【第二幕:偏执世子囚禁play】 周隐云这个偏执狂把绿柔姐锁在别院里,阴森森地说:“既然得不到你的心,那就得到你的人!”绿柔姐绝望地看着窗外的月亮,手里攥着一根白绫。 【第三幕:帝王心术虐恋情深】 周明岐这个腹黑帝王把绿柔姐软禁在深宫,慢条斯理地抚摸着玉扳指:“抗旨不遵,可是要诛九族的。”绿柔姐面如死灰地跪在地上,面前放着一杯毒酒。 【第四幕:变态皇子の调教日常】 第112章 最可怕的是云珣雩这个变态!程戈仿佛看到他穿着大红喜袍,变态笑着挑起绿柔姐的下巴:“卿卿,我们来玩个游戏...”绿柔姐直接被吓晕过去! “不行!绝对不行!”程戈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绿柔担忧地看着他:“公子,你怎么了?” 众人听到他这动静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眼中满是不解。 程戈涨红了脸,像只护崽的老母鸡般张开双臂,将绿柔挡在身后。 众人:“???”这是毒侵入脑了? 第154章 成亲 正当众人一脸茫然之际,院门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只见林南殊一袭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慕禹。”林南殊轻声唤道,声音清朗如玉磬。 原本还像只炸毛公鸡的程戈一听到这声音,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头,眼睛在看到食盒的瞬间亮得惊人,想也没想直接朝着对方奔了过去。 “郁离!你怎么来了?” 林南殊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伸手将他的外袍拢了两下。 “上次同你说家中厨子做的药膳不错,拿过来给你尝尝。” 程戈立刻凑了过去,鼻尖几乎要贴到食盒上。 只见里面整齐摆放着枸杞红枣炖乳鸽,山药茯苓芡实粥,还有几样小点心。 他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兜不住,这会也顾不上绿柔了。 林南殊的目光扫过桌上还没来得撤走的空碗碟,轻声问道:“是已经用过饭了吗?” 程戈注意到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 “方才确实只用了一点点,但不是很合胃口……” 众人齐刷刷看向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三个空碟子,连酱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林南殊眼中闪过一抹笑,倒也没说什么。 修长的手指执起白玉汤勺,只盛了小半碗芡实粥:“先尝尝这个,养胃的。” 程戈立刻接过碗,像只餍足的猫儿般小口啜饮起来。 林南殊又夹了块炖得酥烂的乳鸽肉,仔细剔去骨头才放进他碗里。 “慢些。”见程戈吃得急,林南殊轻轻按住他的手腕,“仔细积食。” 这温柔细致的照料,看得周湛额角青筋直跳。 他猛地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程戈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表情有点懵。 看了一眼碗里的粥,欲言又止地开口:“殿下也想要用一些吗?” 周湛正要开口发作,周明岐突然侧过眸看向他,眼神中透着几分凌厉。 周湛被周明岐的眼神一瞪,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狠狠坐下,胸膛剧烈起伏。 林南殊目不斜视,伸手替程戈擦了擦嘴角,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程戈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多半是想如厕所但又不好意思。 下意识舔了下嘴角,“这粥还不错,加点枸杞就更好喝了。” 说完,又埋头继续喝粥,全然没注意到周围骤然降低的气压。 云珣雩抬着手把玩着星霜,眼神中带着几分雾蒙,玉坠子被蛇尾勾出。 只见一层白色纱布缠在腕间,一抹红从中渗出,不断地将白色晕染、渗透。 周隐云盯着程戈碗里那块被精心剔骨的鸽肉,突然觉得喉头发紧。 “慕禹。”林南殊又盛了半碗枸杞汤,“把这个喝完就够了。” 程戈乖乖点头,捧着碗小口啜饮的模样,温顺得不像平日那个嚣张跋扈的混世魔王。 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落在他发间,林南殊自然而然地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 周明岐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忽然开口:“前些日子听林太傅提起,说是林公子与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在议亲?不知婚期定在何时?” 程戈正咬着半块枣糕,闻言猛地抬起头,含混不清地问:“郁离,你要成亲了?” 他匆忙咽下糕点,兴奋地拽住林南殊的衣袖,“你怎么不早说!我到时候给你备份大礼!” 林南殊执勺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白玉勺沿在碗边轻轻磕出一声脆响。 周围几人一听,面上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情。 林南殊垂眸看着程戈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唇缓缓地几乎绷成一条线。 随后缓缓抬头,望着程戈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没有的事。” “啊?”程戈不解地眨着眼,转头看向周明岐,心想皇帝也造谣? 林南殊将勺子轻轻放回碗中,瓷勺与碗沿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他抬眼看向周明岐,唇角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暗了几分。 “听闻南国乌雅公主正在来大周的路上,是为了和亲而来。 传闻这乌雅公主样貌秀丽,最是长袖善舞,陛下好福气。” 周明岐:“……” 周明岐揉了下眉心,没想到林南殊竟将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紧不慢道:“只是两国邦交,并无和亲之意。” 周湛冷不丁地开口:“林公子年岁也不小了,应该考虑娶亲了。” 林南殊头也不抬,拿了块点心递到程戈手中。 “婚姻大事,自当情投意合,之死靡它。 若是草草将就,反倒会两厢辜负,凭白耽误了别人。” 说罢,林南殊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先帝在殿下这个年纪,已经娶了太子妃…” 他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听闻礼部已经拟好了名单?” 周隐云见状,突然轻咳一声插话:“林公子这般品貌,想必求亲的姑娘都要踏破门槛了…” “说到这个,”林南殊突然打断,目光转向周隐云时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听闻景王正在为世子相看威远侯府的嫡女?” 他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据说八字都已经合过了?” 周隐云手中茶盏猛地一晃,茶水溅在月白衣袖上。 云珣雩突然轻笑出声,腕间星霜吐着信子滑过他的指尖。 程戈一听八卦就两眼放光,脑袋一会往林南殊身上瞧,一会往周明岐脸上看。 捏着糕点迅速往嘴里塞,飞快地嚼嚼嚼。 林南殊静静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忽然伸手替他拂去唇角的糕点碎屑。 就在众人你来我往,剑拔弩张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手中捧着一封书信匆匆走来,躬身道:“公子,南边寄来的家书。” 程戈眼睛一亮,这是原主的家人又写信来了,立刻擦了擦手接过信笺。 他三两下拆开火漆,目光飞速在信纸上快速扫过。 程戈看完信后,脸颊微微泛红,嘴角拼命往下压却还是忍不住上扬。 他悄悄扯了扯林南殊的袖子,压低声音道:“郁离,能不能先借我点银子?下月发了俸禄就还你。” 林南殊正要应声,周湛却率先开口道:“慕禹要银子做什么?可是缺什么本宫让人去买。” 程戈顿时支支吾吾起来,耳尖泛红,将目光别向远处:“哎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还不着痕迹地挺了挺胸脯,“那个...就是我爹说给我相看了门亲事...” 他捏着手中的信纸,心怦怦直跳,语气难得有些扭捏。 “是隔壁县主簿家的闺女,据说温柔贤惠...” 众人:“!!!” 第155章 心碎 头顶艳阳高照,但风却犹如裹挟着刀子一般,直往人心头上割。 程戈浑然不觉,见林南殊不应声,又朝他靠近了两步,目光中满是诚挚。 “我想寄点银子回去,让我父亲多备些聘礼,可不能太委屈人家…” 众人:“……” 云珣雩腕间的星霜突然暴起,烦躁地缠紧主人的手腕。 周明岐缓缓放下茶盏,杯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 “主簿之女?”周湛胸口明显起伏,语气有些冲,“六品官也敢...” “是九品。”程戈认真地纠正,“不过她爹马上就要升八品了!”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绿柔默默往前三步,将程戈小心翼翼地护在身侧。 程戈仰头看着林南殊,见他还是一副为难的模样。 心想对方平时都挺大方的,现下没有应声,怕是手头不宽裕。 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流转,寻思着除了林南殊,他还能找谁借点。 不过观察了一圈,这一个个看起来脸色怎么都那么难看? 程戈抠了两下手指上的倒刺,脑瓜子在疯狂转动。 最后得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些人如今觊觎绿柔姐,那现在肯定是把自己当成头号情敌。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只有一门心思把对方弄死的份,哪里还会给对方借银子? 第113章 程戈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已然参透了事情的本质。 只见他轻咳了两声,缓缓抬起了下巴,目光睨过众人。 程戈转身拉住绿柔的衣袖,开口道:“绿柔姐,你帮我给崔忌写封信。 就说先支取账房五百两银子做聘礼用。等日后我有银子了,连本带利还他!” 绿柔闻言一怔,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公子...” “你放心,”程戈拍拍胸脯,“崔忌跟我可是好兄弟,这点银子他肯定借。” 众人闻言,脸色愈发阴沉。 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树梢的树叶都停止了晃动。 过了许久—— “朕想起还有些奏章未阅。”周明岐面上依旧从容,起身时明黄色衣袍纹丝不乱。 周湛看着程戈,神色难言:“太傅布置的功课还未完成,本宫也先回去了。” 周隐云闻言立即起身:“臣弟也是,正好与太子殿下同路。” 他动作太快,衣袖带翻了茶盏,茶水在石桌上蜿蜒成一道细流。 程戈:“???” 靠!一说借钱就跑,要不要那么绝情? 林南殊静静地望着程戈,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霾。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着青白,却又在程戈看过来时不着痕迹地松开了。 “郁离?”程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林南殊回过神来,轻声回应:“嗯,我在。”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上次的伤...”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指腹触到林南殊腕间冰凉的肌肤,那温度让他心头一颤。 林南殊轻轻抽回手,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无碍的。”他声音很轻,尾音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哑,“可能是昨晚睡得迟了些。” 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落在林南殊脸上,程戈这才发现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双向来温润如玉的眼眸里,仿佛凝结出一层蛛网。 林南殊别开视线,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身上没带现银,待会儿让...”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让青梧把银票送来。” 程戈心头莫名一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南殊。 此刻站在他面前,明明嘴角噙着笑,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郁离,你真没事吗?”程戈有点担心,总觉得对方很反常。 “真的没事。”院中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满地落叶,将余音淹没在风里。 看着林南殊离去的背影,程戈总觉得心口有点闷,久久都没能收回目光。 程戈正望着林南殊离去的方向出神,忽然感觉颈后一凉,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擦过。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正要回头,耳边就传来一声低语:“卿卿不开心吗?” 那声音又轻又冷,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上,激得程戈浑身一颤。 “我靠!”程戈猛地跳开两步,一转头就对上了云珣雩那风骚的眼睛。 这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长发垂落用一根发簪随意地束着。 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妖异。 星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顺着他的手臂爬了上来。 冰凉的身躯缠在他的手腕上,蛇头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程戈:“......”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蛇,星霜也仰着小脑袋看他,猩红的蛇瞳里竟然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程戈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住它的七寸,把它拎到眼前。 星霜也不挣扎,反而吐了吐信子,在他鼻尖前晃了晃。 “啧。”程戈嫌弃地皱了皱眉,却还是用鼻尖碰了碰那分叉的蛇信。 第156章 不要脸 星霜立刻欢快地扭动起来,细长的身子缠上他的手指,冰凉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怎么还不滚?想让我关门放大黄?”程戈抬头瞪向云珣雩,语气不善。 云珣雩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冬日里的薄冰,又脆又冷。 他向前迈了一步,长发随风轻扬:“卿卿好狠的心,我早就是你的人了,现在却要赶我走?” 程戈:“???” “放你妈的狗屁,老子又不收垃圾!”他一脸震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云珣雩微微歪头,碎发从肩头滑落,语气理所当然:“你收下了星霜,自然就是收下了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和星霜是一体的,都是卿卿的。” 程戈:“….....”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头顶,程戈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星霜从手腕上扯下来,直接甩回云珣雩身上。 银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云珣雩肩上。 但它显然很不满,蛇尾一摆,又飞快地蹿回程戈身上,这次直接钻进了他的衣领里。 冰凉的身躯贴着皮肤游走,最后盘在他的颈侧,蛇头蹭了蹭他的下巴,眼神湿漉漉瞧着他。 “嘶——”程戈倒吸一口冷气,这感觉太过诡异,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伸手想把它揪出来,星霜却死死缠着不放,还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云珣雩见状,唇角微勾,慢悠悠道:“你看,星霜也很喜欢卿卿,舍不得走。” 程戈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云珣雩,你他妈——” 话没说完,星霜又蹭了蹭他的脸颊,冰凉的信子轻轻扫过他的皮肤,像是在讨好。 这触感太过诡异,程戈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忍了又忍,最终一把捏住星霜的脑袋,恶狠狠道:“再乱动,今晚就炖蛇羹!” 星霜瞬间僵住,可怜兮兮地缩了缩身子,但依旧不肯从他身上下来。 云珣雩低笑一声,缓步走近,长发就随风轻扬,在阳光下泛着光。 “卿卿……” 程戈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转身就要走。 结果刚一迈步,星霜的尾巴尖就勾住了他的衣带。 而那蛇头却咬着云珣雩的头发,直直地绷成一条,但就是死活不肯松开。 程戈:“......…” 程戈额角青筋直跳,他一把抓住星霜的尾巴,用力往外扯,“松手!不对,松尾巴!” 星霜吃痛,却还是倔强地缠着不放。一人一蛇就这样僵持不下,场面十分滑稽。 云珣雩站在一旁,雾蒙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轻轻抬手,星霜立刻乖巧地松开两人,但还是赖在程戈肩上不肯走。 “你到底想怎样?”程戈终于忍无可忍,转头怒视云珣雩。 云珣雩不紧不慢朝门口望了一眼,便瞧见一队人马抬了十几口檀木箱子进了府。 程戈看着那几口檀木箱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这条熏鱼,你又抽什么羊癫疯?” 云珣雩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抬手示意。 随从们立即将箱子一字排开,在他面前依次打开。 “啪嗒”几声,箱盖掀起。 程戈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差点没被闪瞎狗眼 只见箱子里满满当当都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光芒刺得程戈睁不开眼。 凎!!!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程戈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这是......” 云珣雩慢条斯理地说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珍宝。 “南海夜明珠十二颗,西域琉璃盏一对,前朝顾大师的真迹,云锦秀了金线,于阗青玉的玉带......"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突然轻笑一声:“不过金丝楠木的棺材就算了,那个不适合做聘礼。” 程戈:“……” 这些可不就是他之前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跟周明岐讨要的陪葬品清单吗?怎么全被这厮给搜罗来了?! “卿卿还想要什么?”云珣雩忽然凑近一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我都给你寻来。” 程戈猛地后退,巴掌直接就扇在了他的脸上。 “你、你......他妈不要在我耳边说话!”程戈瞪着他,“而且谁要你的聘礼!老子是要娶媳妇……” 程戈这一巴掌下去,云珣雩白皙的脸颊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但他不仅没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舌尖轻轻舔过被打红的唇角,眼角的泪痣红的吓人。 “那我嫁给卿卿,”他忽然贴近,冰凉的指尖抚过程戈的手背,声音带着几分蛊惑,“这些就当是嫁妆。” 程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放屁!老子要娶主簿的女儿!谁他妈要你!” “那...”云珣雩歪了歪头,黑发从肩头滑落,“她当正房,我当小妾?” 第114章 “小妾也轮不到你!”程戈气得一脚踹翻旁边的木凳。 “那...”云珣雩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在他耳边轻声道,“那我不要名份,咱们到时候偷偷的,我给卿卿当姘头……” 程戈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血液直冲头顶:“你他妈怎么不说给老子当狗?!” “可以吗?”云珣雩挑眉一笑,语气没有半点被羞辱后该有的愤怒。 程戈:“...…….” 脏东西,这就是个脏东西!!! 他彻底没招了,撸起袖子就准备用武力解决问题。 谁知刚抓住云珣雩的衣领,对方就幽幽道:“驿馆条件太差,卿卿我住不惯…...” “关老子屁事!”程戈恶狠狠道。 “想搬来和卿卿一起住。”云珣雩说得理所当然,眸子泛起一层水光。 程戈气得直磨牙:“这是崔王府!又不是我家! 有本事你直接去找崔忌!你跟他睡我都没意见!” 云珣雩闻言,表情迅速敛了敛,看向那十几箱珠宝:“这些就当是暂住费用,吃穿用度我自理。” 听到这话,程戈不由地抬眸看向云珣雩,随后目光又落在那几箱珠宝上。 说实话,程戈很没有骨气,钢铁般的意志竟然有一瞬间的动摇。 若是这些东西都是他的,那他就不用再找郁离借银子给聘礼了。 而且到时候万一能找到那什么白神医,对方就算愿意给他治病,要的诊金很高怎么办? 在原世界,新闻上报道没钱治病生生熬死的人可太多了。 云珣雩看出他的犹豫,开始乘胜追击,“而且......” “而且什么?”程戈警惕地后退半步,眼中满是警惕。 他的贞操将同无产阶级革命友谊一般坚不可摧! “而且,卿卿体内的余毒未清,就只有我能解,若是半夜毒发......” 程戈看着云珣雩,沉默了良久… “吱呀——”一扇破旧木门被从外面打开。 程戈抬手扑了两下灰尘,指着柴房说道:“你睡这里没问题吧?” 【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157章 将军夫人 北境秋风萧瑟,更深露重。 崔忌将手中的长枪递给亲兵,沉重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弯腰走进中军大帐,带起的风让烛火剧烈摇晃,在帐布上投下他高大的剪影。 副将赵诚端着红木食盒进来,掀开盖子时还冒着热气,“今日伙房特意炖了羊肉。” 崔忌的目光仍停留在沙盘上,闻言微微颔首。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形图上划过,指腹上的茧子与羊皮地图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北狄苍狼残部退至黑水河一带,但斥候来报,南蛮的探马已出现在西南五十里处。” 赵诚面色一凝,额角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刻:“若南蛮与北狄联手...” “传令黑石崖增派一队弓弩手。”崔忌取过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又转向沙盘调整了几处旗帜。 “再派快马回京,八百里加急,请陛下试探西戎其他国的动向。” 他说完才转向食盒,掀开瓷盖时,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 清亮的汤面上飘着几粒红艳的枸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崔忌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这是程戈上次给的枸杞,每次用膳他都会让人放上几粒。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暗卫快步进帐,单膝跪地时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将军,京城来信。” 崔忌放下竹箸,接过那封带着点墨香的信笺。 崔忌接过那封带着墨香的信笺,指腹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目光落在信封上“承霄亲启”上,看着有些歪歪扭扭的,看着有些滑稽。 承霄是崔忌的表字,程戈有三分敬畏时就叫他王爷,没大没小时就会直呼他大名,少有会唤他表字。 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当信纸展开的瞬间,他的眼神微微一暗。 这不是程戈的亲笔,若是没有认错的话,应当是管家的代笔。 【承霄: 许久未见,甚是思念。自君离京,每日不能同案而食,顿顿食难下咽...】 崔忌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信纸边缘捏出几道细褶。 【每思及汝在边关风餐露宿,风霜雨雪,我心中便忧思不断,辗转难眠...】 读到此处,崔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摇曳的阴影,将那抹藏在眼底的温柔遮掩得恰到好处。 不由想起离京那日,程戈站在城门上的身影。 那场雨的潮湿裹挟着无形的飓风,日日夜夜侵袭入梦。 “将军……”赵诚低唤。 崔忌恍若未闻,目光继续在信纸上流连,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前日驿马至,驼峰腩肉、沙枣蜜、牛肉干脯并九节蝎尾鞭皆已收讫,甚慰饥肠。 驼肉依承霄所言,薄切炙烤,果然风味殊绝,佐以沙枣蜜水,竟连进三碗饭。 牛肉干脯尤为难得,劲道耐嚼,滋味醇厚,本欲细水长流,但奈何不知不觉便消磨大半。 蝎尾鞭甚妙!若承霄在边关再得此类神兵利器,务必为吾多多留意。 刀剑弓弩皆可,但凡稀罕趁手的,绝不嫌弃。 听闻北狄近来屡犯边境,承霄征战辛苦边关苦寒,晨起务必添衣。 随信附上枇杷膏两罐,乃绿柔新制,润肺止咳颇有奇效。 另配上枸杞,切记每日食用,当有奇效。 参将之位,吾日夜翘首以待,只盼早日赴边,与君并辔沙场,同案而食。 纸短意长,伏愿珍重。】(信笺边缘沾着几点油渍。) 崔忌目光在那“顿顿食难下咽”、“忧思不断,辗转难眠”几行字上流连片刻。 冷硬的唇角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烛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将那常年冰封的锐利化开了一角,漾出一点几乎难以捕捉的暖意。 旁边的副将赵诚正端着水碗,无意间瞥见自家将军脸上这抹转瞬即逝的柔和笑意,手猛地一抖,碗里的水差点泼出来。 崔忌仿佛没察觉到副将的失态,又将那封沾着油渍的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细细读了两遍。 指腹甚至在那“同案而食”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叠好。 那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仔细纳入怀中紧贴心口的位置。 那层冰冷的铠甲,似乎也阻隔不了信笺带来的暖意。 “来人。”崔忌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些往日的锋锐。 方才送信的暗卫无声地闪入帐中,垂首待命。 “将前日猎得的那件赤狐大氅取来,要打理干净。”崔忌吩咐道。 想了想,随即又补充,“再去伙房,挑最好的牛肉干,还有新制的奶饼,多备些,要……加些蜂蜜那种。” “是!”暗卫领命退下。 崔忌看到碗里的枸杞,又想起信中程戈的叮嘱。 他夹起一粒枸杞放入口中,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赵诚在一旁看着自家将军这副模样,那是越看越莫名其妙,心道不会是鬼上身吧? 读个信还能读出满面春光,又是名贵的赤狐皮,又是特意嘱咐的吃食。 这哪里是给寻常部属或京中同僚的待遇?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想到这里,赵诚目光又不由地朝崔忌看了两眼。 谁料,却发现对方正对着一颗枸杞发愣……傻笑? 啧!这表情…怎么跟他手底下那收到媳妇写的家书的憨憨那么像? 心里不由报咯噔一下,难道将军这是枯木逢春了??? 赵诚又瞄了好几眼崔忌,终究是八卦的心战胜了恐惧。 他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 他缓缓压低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问道。 “将军……这……可是要给府上……呃,将军夫人的?” 帐内烛火似乎猛地跳跃了一下。 崔忌准备走向沙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侧过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刚刚柔和了一瞬的眉眼,在烛光映照下,似乎又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冷硬。 但眼底深处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暖意,却让这冷硬显得不那么纯粹。 空气凝固了一瞬。 半晌,一个极轻、极简单的音节才从崔忌喉间逸出。 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被点破心思后的微妙窘迫,却又坦然地承认了:“嗯。” 这一声“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赵诚的眼珠差点再次瞪出来。 第115章 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将军府上……真有位夫人了?! 而且看样子,还是位能将镇北王这块百炼钢生生化成了绕指柔的奇女子? 赵诚激动得不行!原本见崔忌都如今这般年纪了,完全没有要成亲的意思。 想着以他这性子,再这样下去,多半得孤独终老。 本来崔家嫡系就仅剩这根独苗苗,眼看子嗣无望。 没想居然峰回路转,回了趟京城,这会连将军夫人都有了。 莫非是崔老将军在天上也看不下去,突然显灵了不成? 第158章 对骂 崔忌没理会副将那丰富的面部表情,转身走向沙盘,重新审视起敌我态势。 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似乎比往常少了几分孤绝,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缠绕的牵绊。 帐外北境的寒风依旧呼啸,帐内羊肉汤的香气与那封远道而来的、沾着油渍的信,共同氤氲出一片无声的暖意。 帐内那点被家信和副将八卦点燃的暖意尚未散去。 帐外骤然响起刺耳的号角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一名斥候满身烟尘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报——!将军!北狄浑邪部突袭北哨营!打头阵的……是浑邪王的四子,乌维!” 崔忌眼中那点残余的柔和瞬间冻结,如同寒冰覆盖深潭,冷冽的杀气重新弥漫开来。 他一步跨到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北哨营的位置。 “多少人?意图如何?”声音冷硬如铁。 “千骑左右,皆是轻装快马,不像是主力进攻,倒像是……寻衅!”斥候快速禀报。 “他们专挑防御薄弱的侧翼冲击,打了就走,乌维亲自在阵前叫骂!” “寻衅?”赵诚额角那道疤痕在烛光下跳动,怒火腾地烧起。 “定是得知苍狼部受挫,想来找回场子!将军,末将愿领本部五百骑,去会会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狄狗崽子!” 崔忌目光在沙盘上迅速扫过,北哨营地形开阔,利于骑兵机动,对方人数不多,显然是试探兼泄愤。 “准!”崔忌果断下令,“记住,挫其锐气即可,不必深追。 乌维性子骄狂,引他入伏为上。黑石崖的弓弩手会掩护你侧翼。” “得令!”赵诚抱拳,眼中精光四射,转身大步流星冲出营帐,铠甲铿锵作响,战意凛然。 北境荒原,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北哨营外围,火光与烟尘交织。 千余北狄骑兵如同狼群,在营寨外围呼啸盘旋,箭矢刁钻地射向寨墙。 为首一骑,身形精悍彪悍,身披缀着铜钉的皮甲,脸上刺着狰狞的青色狼纹,正是浑邪王四子乌维。 他手持一柄弯曲锋利的马刀,在阵前来回疾驰。 此时,乌维正用生硬却充满恶毒的大周官话高声叫骂: “崔忌!缩头乌龟!你崔家军都是没卵的废物!只会躲在墙后面放冷箭吗? 出来!跟你乌维爷爷过过招! 崔家满门死绝,断子绝孙!崔忌也是个绝种的阉货! 你崔家的坟头草都比你高了!哈哈哈!连个替你收尸摔盆的崽子都没有!” 污言秽语伴随着狄人骑兵的哄笑和怪叫,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寨墙上大周士卒的神经。 许多年轻士兵气得脸色发白,紧握兵器的手背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营门轰然洞开! 赵诚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身后三百精锐骑兵如怒涛般涌出。 他手中长刀在黯淡的天光下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直指乌维,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狄人的喧嚣: “呔!乌维!你这茹毛饮血、不知人伦的杂种!也配在此狂吠?! 父子同妻,兄弟共妇,怕不是连老娘都不知道是谁吧?!” 乌维被赵诚直戳痛处,气得脸色铁青,脸上狼纹扭曲。 “放屁!大周的软脚虾!竟敢仗人多势众重伤阿鲁台!一个个都是跟崔忌一样没种、绝户的孬货!” 赵诚闻言,怒极反笑,他猛地勒住战马。 长刀遥指乌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嘲讽,响彻整个战场: “断子绝孙?绝户?乌维!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我家将军英明神武,早已娶得如花美眷! 将军夫人贤淑端方,待我家将军情深意重! 待他日小世子降生,承继崔家将门虎威,定当率领我等儿郎,踏平你北狄王庭! 继时,定杀尽尔等野狗,以血祭奠我大周英烈! 到时候,看你浑邪王还能不能生出你这种只会叫嚣的杂种废物!” 站在营门上的崔忌:“………” 崔家军同北狄有个老传统,就是不管打得如何,双方战前都得先对骂他三百回合。 这仪式简直比擂鼓还鼓动人心,但凡哪方骂战输了,回去都得连夜复盘哪句没发挥好。 大周崇文,就算是武将那也是口才十分了得。 听闻当年崔澍在战场上曾将北狄一猛将给生生骂哭了。 从那以后,北狄人知耻而后勇,发奋图强,但凡要上战场的人,都“饱读”大周诗书。 但奈何北狄人读书的天份确实不高,那么多年过去了,词汇量依旧少得惊人,翻来覆去依旧是那么几句。 基本与大周将士对骂,最多就三七开,若是遇发挥失常就很容易当场破防。 不过后来他们倒也摸出了几分门道,那就是专门逮着崔忌骂。 崔忌堪比崔家军心脏,只要骂崔忌就是往他们心窝子上捅刀。 不过崔忌这人本身没什么太大槽点,除了家门不幸…还有是个单身狗。 北狄人通常就会专门拿这两个做切入点,揪着骂个不停。 如今赵诚此话一出,两军顿时安静如鸡…… 过了许久,北狄一小将缓缓策马上前,朝着乌维问道:“这……还骂吗?” 【点点为爱发电嗷嗷——】 第159章 双胎? 赵诚那句如花美眷、小世子降生如同晴天霹雳。 不仅炸懵了北狄人,连营门上的崔忌都感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乌维脸上的狼纹扭曲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感觉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 这感觉比挨了一刀还憋屈! 骂崔忌绝户、断子绝孙是他们浑邪部屡试不爽的杀手锏,每次骂战都能让周狗七窍生烟。 可现在……这算什么?! 如花美眷?情深意重?小世子?踏平王庭?! 巨大的信息差让他的优势瞬间崩塌,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本来能骂的点就不多,最狠的一招还被对方堵死了?这还怎么玩?! “放你娘的狗屁!”乌维猛地一夹马腹,冲到阵前。 他挥舞着马刀,指向赵诚,唾沫星子在寒风中飞溅: “赵诚!你这满嘴喷粪的周狗!你说他娶了就娶了?! 你亲眼瞧见了?!指不定是哪个犄角旮旯买来的妓子充数!糊弄鬼呢?!”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恶毒的诅咒:“就算娶了又怎么样?!啊?!你怎么就敢断定她能生?! 你们大周那些达官贵人,三妻四妾塞满后院,生不出崽儿的废物还少吗?! 像崔忌这种的煞星注定要绝后!断子绝孙!这是天谴!懂不懂?!” “还小世子?承继虎威?我呸!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崔忌这辈子都别想有后! 他就是个绝户的命!你们崔家军,迟早跟他一起断根儿!想屁吃吧你!” “狗杂种!闭上你的臭嘴!”赵诚像是被戳中了某种诡异的兴奋点。 他勒住战马,长刀遥指乌维。 声音洪亮得盖过了风声和远处的厮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相”感。 “乌维!你这井底之蛙懂个屁!我家王妃乃天降福星,洪福齐天! 那可是送子观音娘娘座前点了名的!别说一个小世子,就是三年抱俩,五年生仨,生他十个八个虎崽子都不在话下!” 赵诚越说越起劲,“到时候,我们小世子们一个个龙精虎猛,承继将军虎威! 届时一人一泡童子尿,都能把你这狗杂种滋死!” “赵诚狗贼!纳命来!”乌维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什么寻衅。 挥舞着马刀就朝赵诚猛扑过去!他现在只想把这张喷粪的嘴砍下来! 崔忌看了一眼底下的将领,眼中满是疲惫。 只见他默默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也不回地走下营门。 赵诚趁乌维怒意上头,直接诱敌深入,乌维不慎被崔家军围剿。 最后在下属的死保下才勉强捡回了一条狗命,带着残部灰溜溜地跑回了北狄大营。 然而,这场闹剧的余波,却才刚刚开始。 第116章 赵副将在阵前的惊天言论,如同长了翅膀的野火,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北境前线。 不到一日功夫,甚至已经传到了北狄其他部落。 “听说了吗?崔将军娶王妃了!还是天仙般的大家闺秀!” “何止啊!赵副将说了,是送子观音娘娘亲自保的媒!” “对对对!据说王妃已经怀上了!还是双胞胎!将军后继有人了!” “听说北狄那边也传疯了,蛮子现在怕得要死,终于让咱们威风一回了。” …… 而远在京城的程戈,还不知自己已经揣上双胞胎了。 “莫说青山多障碍,风也急风也劲,白云过山峰也可传情。 莫说水中多变幻,水也清水也静,柔情似水爱共永……” 程戈惬意地躺在贵妃榻上,翘着二郎腿,嘴上哼着小曲。 手里一本大红礼册摊开在膝头,另一只手捏着支小狼毫毛笔,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 “金累丝镶珠簪一支……不行不行,太俗气,人家是读书人家的姑娘,得雅致些……”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时而摇头晃脑,时而在册子上划掉什么,再添上两笔,神情专注得堪比高考填志愿。 “嗯……再添两匹上好的杭绸?颜色要喜庆,石榴红和桃粉不错……哦对,还有果子!” 他眼睛一亮,提笔就写,“枣子、栗子、花生、莲子……寓意好!四色京果也不能少……” 他一边念叨着早生贵子、多子多福,一边在礼册上郑重其事地写下红枣十斤、花生十斤…… 笔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财大气粗的豪横劲儿。 感觉有点口干舌燥,眼皮也没抬,只是懒洋洋地朝旁边伸了下手。 一直盘在桌角假寐的星霜,赤红的蛇瞳瞬间睁开。 那细长的蛇尾灵巧地一卷,便将桌上那杯温度正好的蜂蜜水稳稳卷起,悄无声息地递到了程戈伸出的手中。 程戈极其自然地接过,凑到唇边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润了润说得有点干的嗓子。 喝完了,手又随意地往旁边一递。 星霜的尾巴立刻伸过来,轻柔地卷走空杯,无声无息地放回原处。 “还有聘金……爹信里说按县里规矩给九十九两,是不是少了点?” 程戈用笔杆子轻轻敲着额头,自言自语道:“显得咱不够重视……要不添点?” 他越想越拿不定主意,目光无意识地往旁边一瞥,正好对上云珣雩那双含笑的眼。 这人不知何时又趴回了石桌,下巴抵着桌面,一头墨发半散着,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瞧着程戈,眼神格外专注。 见程戈朝他看过来,眼中笑意更深了,伸手勾了下对方的衣摆。 程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虽然知道眼前这位的主意多半不靠谱,但这会儿脑子实在有点拿不准。 而且这两日云珣雩还算安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 还是迟疑地开口:“你们南陵,民间聘金一般给多少?” 云珣雩眼尾的笑意更深了,像投入石子的春水漾开涟漪。 他微微歪了歪头,苍白的面容上露出几分认真思索的模样。 长长的睫毛扑扇了两下,才慢悠悠地开口。 “聘金啊……”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点理所当然:“我不要聘金的。” 没等程戈反应过来,他又补了一句:“卿卿若是娶我,岂不是更合算?” 程戈:“………” 第160章 中秋宴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程戈手里捏着的狼毫笔,吧嗒一声,直直掉在了摊开的大红礼册上。 不偏不倚,正好在红枣十斤旁边晕开了一团不大不小的墨渍。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程戈还是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一把抓起毛笔,看也不看那团碍眼的墨渍。 对着礼册唰唰两下,重重写下了一百五十两整。 问这狗逼!不如去问大黄! 程戈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礼单。 院门外就传来一阵熟悉哒哒哒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气。 紧接着,大黄的身影如同一阵风般冲了进来,嘴里正叼着一个三层红木食盒。 这狗东西跑得欢实,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直冲程戈的躺椅而来。 到了近前,它小心翼翼地把嘴里沉甸甸的食盒往程戈脚边一放。 然后立刻人立起来,两只前爪兴奋地扒拉着程戈的膝盖。 湿漉漉的黑鼻头一个劲儿地往程戈脸上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邀功声,尾巴甩得都快抽筋了。 程戈伸手去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弯腰打开食盒盖子。 里面是林南殊让人送来的药膳,今日是当归黄芪炖老母鸡。 汤色清亮,鸡肉酥烂,旁边还配着几样开胃小菜和一小碟山药枣泥糕。 程戈美滋滋地舀起一块炖得酥烂的鸡肉送进嘴里,暖得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他顺手夹起一小块没什么骨头的鸡胸肉,吹了吹,递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大黄。 “喏,大黄,辛苦了,赏你的!” 大黄兴奋地汪呜一声,舌头一卷就把肉叼走了。 “带星霜去厨房找老王,让他给你们俩弄点好吃的。”程戈又喝了一口汤,含糊地吩咐道。 正盘在桌角的星霜,听到这话,赤红的蛇瞳立刻转向大黄。 细长的蛇尾灵活地一卷,轻轻缠住了大黄的脖子。 大黄叼起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食盒,屁颠屁颠地就往厨房方向跑去了。 刚把最后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院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抬头一看,是绿柔和管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 每人手里都捧着好几个礼盒,摞得高高的。 程戈连忙放下碗筷,从贵妃榻上站起身。 绿柔让小厮将礼盒堆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回大人,这些都是各部院的大人们听闻您前些日子在猎场受了些……嗯,惊吓和劳累,特意送来的滋补品,给公子压惊养身的。” 程戈扫了一眼那些礼盒,他拿起一个掂了掂,还挺沉。 “都是小厮送来的?”程戈随口问道。 “回大人,并非小厮。是……是各位大人亲自登门送来的。” “亲自?”程戈这下真有点意外了,眉毛一挑,“那……人呢?怎么不请进来坐坐?喝杯茶也好啊。” 他想着人家大老远亲自送礼上门,怎么连门都不进? 管家和绿柔对视了一眼,仔细斟酌着用词。 “这个……大人们……嗯……都说府上还有要事,不便叨扰,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去了。” 程戈:“???”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就是当日众人在猎场上亲眼目睹了程戈勇武事迹后,一时间都有些消化不了。 特别是杨观澜,回去那是一宿一宿地做噩梦。 梦里巴图尔的鲜血狂糊在他脸上,怎么抹都抹不掉,整得他差点神经衰弱了。 程戈倒是不知道这些,美滋滋地让人将东西拿下去放好。 绿柔却没立刻走,她上前一步,提醒道:“公子,明日便是宫中的中秋夜宴,方才宫里传了话,让公子务必准时赴宴。” “中秋宴?”程戈闻言愣了一下,“我也能去?” 他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 往年这种级别的皇家盛宴,历来只有皇室宗亲以及朝中重臣及其家眷才有资格列席。 像他这种品阶的京官,别说参加了,端菜盘子都轮不上他。 “是!公子猎场护驾有功,陛下特意下恩旨,允您入宫参加中秋家宴!” 翌日,申时末。 天色已染上淡淡的暮色,西边天际铺陈着绚烂的晚霞。 绿柔早早便张罗起来,替程戈换上那身崭新挺括的深青色官服,束好玉带,扶正乌纱帽。 镜中之人身姿挺拔,眉宇间虽仍有几分少年意气,却也透出难得的端肃。 “公子,入宫后切记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少做。” 绿柔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眉宇间难掩担忧。 “宫宴规矩大,奴婢打听了,席位、行礼、用膳皆有讲究。 您进去后多留意其他大人的举动行事便是,还有……” 她压低了声音,着重强调,“宫里的膳食虽精致,但万莫贪嘴。 尤其是酒水,浅尝辄止便好,若是在御前失仪,惹了陛下不快,那便是天大的祸事了!” 程戈听得脑仁嗡嗡,但还是乖巧点头:“绿柔姐放心吧!吾必当谨言慎行,不负圣恩。”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着御膳房的大菜,琢磨着怎么才能既不失礼又能多吃两口。 第117章 收拾妥当,程戈精神抖擞地准备出门登车。 绿柔跟在他身后,还在不放心地念叨着入宫后的种种细节。 刚走到前院,管家却一脸惊喜地匆匆跑来,声音都带着点激动。 “大人!林太傅……林太傅的车驾正候在府门外!说是邀您同乘入宫!” 程戈和绿柔同时愣住了,“林太傅?” 程戈虽说当太子侍读时,也算是林太傅的半个学生,但是也脸大到能让对方这般关照的地步。 程戈快步走出府门,果然见一辆朴拙却透着厚重底蕴的青帷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林太傅那张清癯而威严的面容,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学生程戈,拜见太傅大人!”程戈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庄重,一丝不苟。 “嗯,不必多礼,上车吧。”林太傅微微颔首,声音沉稳。 程戈依言登上马车,在太傅对面端坐。 车厢内空间宽敞,布置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 他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神情肃然。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皇宫方向,车内一时静谧。 “听闻你前些时日在猎场受了些惊扰,身子可大好了?”林太傅率先开口,语气是长辈的关切。 “劳太傅大人挂念,”程戈恭敬回道,“学生身子骨还算强健,些许小伤,早已无碍。” 林太傅见他精神尚可,微微颔首,端起小几上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 状似不经意地又道:“前日偶闻,你似乎在筹备聘礼?可是家中为你定下了亲事?” 一提到这个,程戈的眼神明显亮了几分,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 “回太傅大人话,家中父亲确实为学生相看了邻县主簿家的千金,只是……” 他语气稍顿,带上一丝遗憾,“只是学生身负职守,且婚期未定,届时恐需告假返乡完婚。 若能在京中行礼,必当恭请太傅大人您这样的尊长主持,方显体面周全。” 林太傅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那认真的表情,心中猛地一堵。 但面上却不露分毫,缓缓呷了口茶,才继续问道:“哦?主簿家的闺秀,想必是知书达理。你可知那女子品貌性情如何?” “这个……”程戈略一沉吟,如实道,“学生尚未得见,不过父亲家书中言道,此女温婉娴淑,宜家宜室,当是贤惠明理之人。” “宜家宜室,温婉娴淑…”林太傅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程戈,带着洞悉世事的深邃。 “你既未曾亲见,仅凭令尊令堂家书数语,便信此八字评断? 婚姻大事,非同小可,老夫并非质疑高堂眼光,只是……‘知根知底’四字,方为良姻。” 程戈闻言一愣,觉得这人说的也没错,但面上却不显。 “太傅大人所言极是,学生亦知其中道理。 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皆然。 学生以为,父母所择,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为学生长远计。” 林太傅见他态度恭顺,但言语间仍有坚持。 心中愈发为林南殊那块木头着急,语气愈发语重心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是礼法纲常。 然则,你已非昔日少年,身处京师,眼界开阔。 当知这人间姻缘,除却父母之合,更重两情相悦。 盲婚哑嫁,仅凭媒妁之言、高堂书信便托付终身,其中变数,你可曾细思? 若那女子性情与你所想相去甚远,或志趣全然相左,岂非误人误己,徒生怨怼?” 他顿了顿,看着程戈认真聆听的模样,继续循循善诱:“老夫是过来人,深知夫妻之道,贵在相知相契,情意相通。 与其寄望于千里之外未曾谋面之人,不若……多留意眼前,多留心身侧。 或许,早有更相宜之人,与你心意相合,性情相投,只是你未曾留意罢了。 少年人,这情缘一事,终究是两情相悦,方能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程戈:“???”这老头叽里咕噜想说什么呢? 【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161章 算了 林太傅的目光温和而深远地落在程戈脸上,带着期许与引导。 “有些事情,不必拘泥于俗礼成规,亦不必急于定论。” 程戈缓缓提起小几上的青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垂头轻轻吮了一口。 眉头微微一挑,这茶好像还不错惹,又低头喝了一口。 慢慢品着茶,脑瓜子开始消化方才林太傅的话。 眼前?身侧?这老头儿到底想暗示什么? 程戈不动声色又续了一杯茶,舔了下嘴角,眼珠子转了转。 突然脑中灵光一现,立马顿悟了林太傅的意思。 “太傅大人金玉良言,学生受教。 只是……绿柔姐她……已表明并无此意,学生不愿勉强,更不想让她为难。” 林太傅:“……” 林太傅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差点没把茶水泼出来。 他看着程戈,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什么绿柔?这傻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林太傅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脸色微微发青,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他看着程戈那张写满了我很认真在听但就是没开窍的脸,实在是不甘心! 自家那个锯了嘴的葫芦孙儿指望不上,只能他这老东西豁出脸皮再点一次! 林太傅清了清嗓子,决定把话再挑明些。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程戈,带着点文人特有的迂回,却又比刚才直白了许多。 “古语有云:董生唯巧笑,子都信美目。百万市一言,千金买相逐。 不道参差菜,谁论窈窕淑?愿言捧绣被,来就越人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戈身上,过了片刻继续开口。 “这窈窕淑女固然令人倾慕,但那如玉檀郎也无不美。 莫要一叶障目,只盯着那参差荇菜,反倒错失了良缘……” 程戈一听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泼湿他崭新的官服前襟!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如同见了鬼一般,不可思议地看向对面端坐的林太傅! 眼前!身侧!白玉檀郎!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的线索瞬间在程戈脑中串联起来! 这老头儿从邀请同乘开始就透着古怪,说什么多留意眼前身侧…… 刚才还长篇大论说盲婚哑嫁不好……现在又说什么白玉檀郎?! 这老头儿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敢情是馋他身子!!! 凎!!! 程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看着林太傅那张虽清癯却已显老态、此刻还带着点你终于懂了的期盼神情的脸。 程戈浑身发毛!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这堂堂帝师林家家主,平日里道貌岸然,背地里竟如此为老不尊! 简直是斯文扫地!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程戈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指关节都微微发白。 紧紧抿着唇,耳边的帽翅不由地颤了颤。 对方位高权重,任当朝太傅不说,又是林家家主,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自己不过是个小小京官,若是得罪狠了…… 对方随便动动手指头,或者暗示一下,自己会不会哪天就意外掉进护城河喂了王八?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人还是郁离的祖父,这就有些难办了。 这人虽然为老不尊,可要是他现在把人揍了,难免不会惹郁离难过伤神。 想到此处,程戈不由地抬头看向方,冷不丁对上了林太傅那满是希冀的眼神。 靠!果然是歹竹出好笋,白瞎了郁离那翩翩君子竟被养在这种人膝下。 心想有空还是要点一下郁离,别被这老头给带偏了,万一哪天弯了就麻烦了…… 程戈内心疯狂腹诽,脸上却还得努力绷着,不敢露出半分鄙夷。 程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马奔腾,脸上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太傅大人此言,学生……不敢苟同。 学生倒想起一句俗语:‘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语重心长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林老乃当世文宗,士林表率,德高望重,万民景仰。 这晚节二字,重逾千斤,万望珍重,莫要……因一时之念,而致不保啊!” “噗——咳咳咳!!!”林太傅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到程戈这话,刚入口的茶水瞬间呛进了气管。 林太傅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老脸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煞白! 第118章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程戈,花白的胡须气得直抖。 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 “你……你……”林太傅你了半天,终究是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飞快从袖口摸出了一白瓷瓶,抖着身体倒了两粒在手心,颤抖着将药丸送进嘴里。 程戈:“!!!”看着林太傅这副模样,心里顿时也有些慌了,一时间都有些懵了。 不就是被拒绝而已,怎么激动成这个样子?就这种心理素质,还妄想搞基? 林太傅猛地将杯中剩下的茶水一股脑灌进喉咙,才勉强将那恐怖的窒息感压下。 随后重重地将茶杯往小几上一搁,目光死死盯着程戈。 随后,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理会他半分。 林太傅: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程戈摸了块点心啃了一口,看这老头的模样应当是放弃了。 第162章 羞矣 宫门在身后合拢,暮色被隔绝在外。 宫人躬身垂首,引着程戈与林太傅穿过宫道正殿。 一路无话,只有灯影曳动,气氛凝滞。 程戈眼观鼻鼻观心,紧跟其后,步入大殿,喧嚣与暖意扑面而来。 殿宇恢弘,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穹顶,千百宫灯烛火将殿内映得金碧辉煌。 紫檀长案依品阶整齐排列,铺着明黄朱红的锦缎。 案上鎏金银壶盛琼浆,玉盘堆鲜果,碟中盛放精巧宫点,中央巨大的兽炉香烟袅袅。 掌事太监上前,将两人引向不同方位。 林太傅径直走向御座左下首的尊位,未看程戈一眼。 程戈则被引至殿内偏后西侧的末席落座。 清越的编钟声起,乐声渐隆,殿中空地,数十霓裳舞姬踏乐而至。 程戈左右望了望,每桌案隔得不算近,没有见到什么熟人。 趁着无人注意这边,他悄咪咪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杯,偷偷啜饮了一口清冽甘甜的桂花酿,惬意地眯了眯眼。 啧,宫里的酒果然不同凡响,他又捻起一块做成桂花模样的精巧点心。 一边欣赏广袖翻飞小姐姐,一边美滋滋地小口啃着。 恰在此时,殿门口光影微动。 世子周隐云与南陵三皇子云珣雩几乎同时踏入殿内。 周隐云一身玄色金线蟒袍,身姿挺拔,俨然带着几分贵气。 云珣雩则穿着南陵特有的繁复刺绣锦袍,姿态慵懒带着几分异域风情。 两人甫一进殿,目光便下意识地扫过全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瞬间就捕捉到了西侧末席那道身影。 只见程戈微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追随着舞姬的旋转。 腮帮子还微微鼓着,显然刚塞进去的点心还没咽下去。 周隐云目光在程戈身上停留片刻,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向自己的席位。 云珣雩眼中带笑,视线在程戈身上流连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踱向自己的位置。 程戈对此浑然不觉,兀自沉浸在美色里,甚至还悄悄给自己又续了半杯桂花酿。 就在这时,殿门口侍立的内侍猛地挺直了腰背。 司礼太监高亢嗓音骤然响起:“皇上——驾到——!”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整个大殿瞬间肃静下来! 乐声骤停,舞姬如被定住般垂首屏息。 所有官员无论品阶高低,唰地一下齐齐起身,垂手躬立,动作整齐划一。 身着明黄龙袍的帝王周明岐步履沉稳地迈入大殿,帝王威仪不怒自威。 紧随其后的太子周湛,身着杏黄储君袍服,面上带着储君的端凝。 再后便是二皇子周颢,面上带着几分谦恭。 周明岐的目光扫过底下,掠过西侧末席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太子周湛的目光紧随周明岐,几乎是本能地落到了那道身影上。 就连稍后一步的二皇子周颢,目光似乎也无意间扫过了那个方向。 程戈放下酒杯,抬袖擦了擦嘴角,垂首悄悄隐在众官员身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齐齐跪地叩拜。 周明岐抬手示意众人平身,这才缓缓走向主位落座。 程戈随着众人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朝着周明岐的案上扫了一眼。 果然有好些点心瓜果他这都没有,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重新坐回末席。 程戈坐在末席,看着场上的舞姬,神思开始有些恍惚。 他不禁开始幻想自己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会是什么模样? 是珠圆玉润好呢,还是纤秾合度好?杏眼含情温婉,还是桃花眼顾盼生辉? 想着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一个堪称荡漾的笑。 嗯……最近小戈戈是精神了不少。 但洞房花烛夜可是人生头等大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回头得多炖点枸杞巩固巩固。 对了!前几日太子让人送了些上好的山参过来,这会正好派上用场。 到时候双管齐下,务必让新娘子满意……嘿嘿嘿…… 他越想越美,脸上的愈发肆无忌惮。 周湛刚敬完周明岐一杯,敛袖时正好扫到正对着舞姬傻笑的程戈,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心中不由暗骂:不就是些姿色平平的舞姬,还不如祭神的国师扭得好看,值当这么盯着瞧! 二皇子周颢不经意间瞥过周湛,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周明岐抬了下手,乐声戛然而止,舞姬垂首躬身,迅速地退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躬身上前,在周明岐耳边极低地禀报了一句。 周明岐神色不动,微微颔首。 内侍立刻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宣——南国乌雅公主殿下——入殿觐见——!” 这声宣召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众人纷纷侧目望向宫门。 程戈也跟着伸长脖子,暂时把舞姬和未婚妻抛到了脑后。 就在众人目光聚焦宫门之际,两名低眉顺眼的宫人悄无声息地走到程戈的案几旁。 迅速将几碟珍奇的瓜果点心,轻轻放在了他案上。 程戈下意识回头,当看清案上的好东西,表情愣了一下。 他迅速地抬眼,不着痕迹地朝御座方向瞄了一眼。 只见周明岐正襟危坐,目光平视前方,面色依旧威严。 程戈心想这宴席参加得不亏,有节目看不说,还好吃好喝地安排着。 坐在皇帝右手侧下首的陈贵妃目光扫过周明岐,后又不经意地掠过程戈。 只见她抬手端起面前的琉璃盏,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轻轻啜饮了一口。 随后,目光重新投向宫门。 宫门再次被缓缓推开,先是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传来,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 随即,一道极其明艳妖娆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视线。 只见那女子身着纱丽,薄如蝉翼的轻纱层层叠叠,却大胆地勾勒出丰腴起伏的曲线。 一截纤细的腰肢外露,其上点缀着细碎的金箔,随着步履微微闪烁。 臂上戴着繁复的臂钏,赤足踏着金铃,一步一响,一步一响。 浓黑色卷发披散,饱满的红唇微微上扬,自带着一股野性,妖艳得近乎邪异。 她就这样旁若无人走入殿,如同投入清池的一团炽烈火焰。 瞬间点燃了空气,也灼烧着在场所有礼教熏陶下士大夫的神经。 “嘶——这——这——” 许多上了年纪的官员如同被烫到一般,纷纷掩面侧过脸去,一张张老脸涨得通红。 程戈旁边老大人猛地一拍大腿,高呼一声:“这、这……成何体统!羞煞人也!” 而程戈正捏着一块点心看得津津有味,心想这公主长得还真不孬。 突然听到周围的人有些不对劲,他有些懵逼地左右望了望。 随后,猛地抬起宽大的官袍袖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的脸。 “羞矣!羞矣!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第163章 和亲 程戈一边煞有介事地高呼“羞矣!羞矣!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那声音,那腔调,那动作,学得十足十。 乍一听,竟比旁边那位老大人喊得还要响亮几分。 仿佛他才是全场最正经、最恪守礼法的那一个。 一边却借着宽大官袍袖子的掩护,手指偷偷扒拉开一道细缝。 乌溜溜的眼珠骨碌碌转了转,目光精准地穿过缝隙。 乌雅公主那妖娆的身姿、晃动的腰肢、带着异域风情的铃铛…… 透过那道缝隙,一帧不落地落入他眼中。 乌雅公主步伐从容,嘴角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她目光随意扫过全场,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却不期然地对上了那双从袖缝里偷瞄的眼睛。 第119章 程戈似是知道被发现了,眼睛瞬间又睁大了几分。 她顿时觉得有趣极了,非但没有移开目光。 反而故意朝着程戈的方向,迅速地眨了一下右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程戈:“!!!” 程戈猛地放下袖子,彻底不装了,两袖一拢坐直了身体。 眼神已经变得坦荡无比,仿佛刚才那个捂着脸喊羞的人不是他。 研究人员根据实验发现,男性每日多多欣赏美女。 血压会相对较低,脉搏跳动较慢,心脏疾病也较少,平均寿命可延长四到五年。 他现在的寿命只有不到三年,为了续命,这多看两眼也是可以理解滴…… 这跟好不好色可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嗷。 乌雅公主被他这瞬间变脸的无赖劲儿逗得差点笑出声来,只觉得这小公子实在是有趣得很。 她正要收回目光,继续走向御座行礼,后脊却骤然升起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只见云珣雩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的浅笑,而眼眸却带着几分冷然的杀意。 乌雅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抹不易察觉的无语。 她几不可察地瘪了下嘴,迅速收回了目光。 赤足上的金铃随着前行的步伐,再次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南国乌雅,拜见大周皇帝陛下。愿陛下福泽绵长,愿两国邦交永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异国口音,却清脆悦耳,落落大方。 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老臣们依旧侧目不忍直视,年轻些的官员则屏息凝神,目光复杂。 程戈坐在末席,下意识地撑着下巴,拈起一块案上刚添的点心塞进嘴里。 他旁边的老大人在听到那清脆的咀嚼声后,气得胡子都抖了抖。 周明岐高踞御座,目光沉静地扫了一眼乌雅。 他脸上喜怒难辨,只微微颔首:“公主远道而来,不必多礼,平身,赐座。” 乌雅公主谢恩起身,在宫人的引导下走向为她安排的席位。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间,气氛看似和乐,实则暗流涌动。 殿中乐舞已换过几轮,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紫袍、面容方正的大臣缓缓起身。 朝着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刻意: “陛下,乌雅公主殿下远道而来,为我大周贺寿,一路舟车劳顿,实属辛苦。 我大周乃礼仪之邦,自当妥帖安排,以显上国待客之诚,亦昭示两国亲善之意。” 他顿了顿,目光状似关切地扫过乌雅公主,语气转而带上几分凝重。 “如今北疆不靖,烽烟时起,值此多事之秋,睦邻安邦实为重中之重。 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其在我大周所受礼遇如何,南国上下乃至周边诸邦,无不拭目以待。 若能令友邦宾至如归,感念我朝诚意,则四境安宁,亦添一分保障。” 这番话看似关切公主,实则句句指向邦交。 他虽未明言,但其暗示之意已然昭然若揭。 两国邦交,最直接稳固的方式,莫过于和亲联姻。 两位皇子年幼,况且太子正妃之位必不可能是异国公主。 那么眼下能和亲的对象,似乎只剩下龙椅上的帝王本人了。 郑怀仁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催促,希望周明岐能在宴上当场给乌雅公主一个名分。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安静了几分,许多官员交换着眼神,心思各异。 而南国使团那边,气氛也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御座之上。 周明岐端坐龙椅,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九龙玉杯,听完郑怀仁的话,并未立刻回应。 而是目光平静地掠过乌雅公主,最终落回到郑怀仁身上。 “郑卿所言甚是。” 周明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公主远来是客,朕自会命礼部与鸿胪寺妥善安置,务必使其宾至如归。此事,朕已有安排,郑卿不必挂怀。” 这话,轻飘飘地将郑怀仁的暗示挡了回去。 没有接和亲的话茬,只强调了妥善安置,仿佛对方说的只是最普通的接待事宜。 郑怀仁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如此直白地搪塞。 他嘴唇翕动:“陛下,臣以为这安置之事,关乎邦谊深远,是否应……” 然而,他没有再说下去。 御座之上,周明岐的目光已然抬起,平静地、甚至是淡漠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直抵人心。 郑怀仁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后跟窜上天灵盖,到了嘴边的话生生被咽了回去。 “是…是,陛下圣明。” 说完,便四肢僵硬地坐回了位置,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落针可闻。 官员们眼观鼻鼻观心,面上皆是懵逼状态。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拒绝和亲?为何拒绝? 这明明是对两国都有利,缓解北境压力的上佳之选啊! 难道陛下对南国仍有芥蒂?还是……另有深意? 一时间,各种猜测在众人心中翻涌,这帝王心思,着实是令人捉摸不透。 坐在末席的程戈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急转直下。 他左右看看,捅了捅右手边一个看起来比较面善的年轻官员。 “喂,这位大人,陛下这……什么情况啊??” 赵铭也是一脸茫然,偷偷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我哪知道啊,程大人,这……圣心难测啊! 明明和亲是好事,陛下怎么……” 他也不敢妄议。 程戈往嘴里塞了块点心,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御座上的周明岐。 只见对方依旧神色平静,正端起酒杯浅酌。 心想难道皇帝莫不是年纪上去了,身体力不从心? 不过看着也不像啊,人不都说男人三十猛如虎,至死方休是少年吗? 想来应当还是很勇猛的才对…… 难不成……这皇帝不喜欢性感这款的?想到这里他不着痕迹望向陈贵妃。 听闻后宫里,这位贵妃位份最高,而且最得圣宠。 只见陈贵妃容貌华贵,体态丰腴,举手投足间满是成熟的风情。 程戈只是一眼,立马就顿悟了。 啧…原来狗皇帝喜欢美妇啊? 不过好像也能理解吧,毕竟孟德兄还钟爱人妻呢…… 第164章 茶水 程戈侧头投向另一处。 乌雅眼底依旧带着妖媚的笑,完全没有因为方才周明岐的话感到窘迫。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手里的酒杯,余光突然瞧见方才那美貌小公子又朝她望了过来。 嘴角顿时勾起一个浅的弧度,微微仰起下巴,轻轻朝着程戈晃了晃手背上的铃铛。 程戈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这公主怎么有一种淡淡的熟悉感。 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斜前方。 好巧不巧,正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云珣雩没骨头似的歪在席位上,一手支着线条优美的下颌。 他显然把程戈偷瞄公主又瞥向自己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原本只是浮在表面的浅淡笑意,在捕捉到程戈视线的瞬间。 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云询雩慢悠悠地将指尖上移,指尖轻轻点在了柔软的下唇中央。 一点,一压,动作轻缓,唇瓣凹下去一个小窝。 那双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程戈,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唇瓣无声开合,对着程戈的方向,清晰而缓慢地送出几个字的唇形。 “今——晚——”指尖在唇上轻轻一点 “不——想——”指尖又一点 “睡——柴——房——”最后一点,带着点撒娇似的轻压 程戈:“……” 程戈算是懂那股熟悉哪来了,敢情那乌雅公主跟云珣雩简直一个屌样。 程戈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随后朝脖子比了个手刀。 “不睡——去死——” 程戈不再看那个脏东西,迅速收回目光,想不通就不想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一个小小四品官,操那份闲心干嘛? 还是眼前的吃喝实在,他目光扫过赵铭桌案。 程戈凑近赵铭,两颗脑袋靠在一起,小小声地开口。 “赵兄,你那葡萄甜吗?”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团圆饼,递到赵铭面前:“尝尝这个,可香了。” 第120章 赵铭相当上道,立马就将那葡萄给程戈递了过去,两人的交易便完成了。 程戈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继续跟赵铭咬耳朵:“赵兄,看你年纪轻轻,想必已成家了吧?” 赵铭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腼腆:“嗯,去年刚成的亲。” 程戈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又往赵铭那边倾了倾。 “那你当初下聘给了多少聘金?都置办了些什么?” 赵铭回想了一下,低声道:“这个……都是家里长辈张罗的,具体数目我也不甚清楚。 只记得纳征时抬了六十四抬,有金银首饰、绸缎布匹、还有田庄地契什么的……” “哦……” 程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这京官成亲,排场不小。 他拍了拍赵铭的肩膀,非常热情地邀请。 “我也准备成亲了,娶的是主簿家的女儿,你到时候记得过来喝一杯嗷——” “一定!一定!” 赵铭连忙应承,“不知是在何处设宴?” “在源洲。”程戈面色如常地回道。 赵铭:“………” 程戈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又露出了那标准的八颗牙齿。 “赵兄若是实在抽不得身,这贽敬喜钱就不用给了,你我之间无需这些俗礼。” 赵铭:“………”你都这样点了,我还敢不给吗? 程戈正跟赵铭聊得眉飞色舞,两颗脑袋凑在末席角落,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添些热茶。” 声音细弱。 程戈下意识地侧身想让,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那宫人手腕猛地一抖! 整壶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哗啦一下全泼在了程戈的胸口! “嘶——!” 程戈猝不及防,被烫得倒抽一口冷气,猛地从席上弹了起来! 胸前的官袍瞬间湿透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迅速晕染开,紧贴着皮肉,一股灼热感袭来。 旁边赵铭也吓了一跳。 那闯祸的宫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伸手快速擦了擦程戈的衣襟。 面色慌张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奴才该死!奴才……奴才该死! 手……手滑了……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他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耸动。 程戈本来还有些恼火,但是看他这样子话便堵在了喉咙。 强忍着胸口火辣辣的灼痛,龇牙咧嘴地吸着气。 伸手胡乱去抹袍子上的水渍,可那深色的印记反而越擦越明显。 这样可不行啊,万一被人参他殿前失仪可怎么整。 “大人…偏殿备有给各位大人应急替换的干净常服!大人要不随奴才去偏殿快些换上吧?” 他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恐惧,仿佛程戈不答应,他下一刻就要被拖出去杖毙。 眼下也没了办法,只能朝对方点了点头,“带路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弓着腰,脚步虚浮地在前面引路。 程戈捂着火辣辣的胸口,便跟着那小太监,借着殿内乐舞声的掩护,从侧边的角门溜了出去。 远离了正殿的喧嚣和灯火,宫道显得格外幽深寂静。 七拐八绕,小太监将程戈引到一处偏僻殿的侧室门前,推开沉重的雕花门扇。 “大人请在此稍候片刻!奴才这就去取干净的衣衫来。” 说完,不等程戈应声,便迅速退了出去,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第165章 香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室内陡然陷入一种带着暖意的昏暗和寂静。 程戈这才有空打量四周,房间不大,但陈设异常华丽。 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墙上挂着精美的工笔花鸟,角落一张贵妃榻铺着柔软的锦垫。 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一个鎏金瑞兽香炉,炉顶正袅袅升起一缕缕乳白色的轻烟。 一股甜腻得的香气在屋内氤氲,初闻像是某种极其浓烈的花香,馥郁得近乎霸道。 但细品之下,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 仿若熟透果子快要发酵般的甜腥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 程戈无意吸了几口,只觉得这香味隐隐有些上头,冲得人脑袋直发闷。 胸口那湿衣服的黏腻感似乎都被这甜香盖过了,身上陡然升起一种奇怪的麻痹感。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想推开透透气。 “嗯?” 他用力推了推雕花的木窗棂,纹丝不动。 又试了试旁边一扇,同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卡死了! 程戈:“!!!”靠!有刁民要害朕! 而就在这时,那股甜腻的香气仿佛被他的动作搅动。 猛然地变得浓郁起来,争先恐后地往他肺腑里钻! “呃……” 程戈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狠狠砸在太阳穴上。 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虚幻,身体软绵绵地往下陷。 一股难以抗拒的脱力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紫檀木桌案。 入手冰凉的触感拉回了一丝神智,他用力甩了甩脑袋。 那甜腻得发腥的香气如同无数细小的触手,死死缠绕着程戈的每一寸神经,狠狠往他骨头缝里钻! 身体深处,一股原始而陌生的燥热猛地炸开,如同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轰然席卷四肢百骸! 血液像是被烧沸般,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唔……呃……” 程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眼前阵阵发黑,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全靠一股狠劲撑着才没瘫倒在地。 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开,尖锐的疼痛短暂地刺穿了混沌。 妈的!可不能倒在这里! 程戈那张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不正常的潮红。 汗水浸湿了额前几缕柔软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显出几分狼狈破碎。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极度不适,他踉跄着,猛地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扑了过去! 肩膀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撞在厚重的雕花木门上! “砰——!” 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门……纹丝不动!外面显然被什么东西死死顶住了! 程戈贴着门重重地喘着气,目扫过昏暗的室内,二话不说弯腰抄起桌边的圆凳。 “哐当!哐当!哐当——!”圆凳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紧闭的雕花木窗棂上!木屑飞溅! “去你妈的!”程戈嘴上骂了一句,手被震得发麻。 然而宫中的用料极好,再加上此时药效上头,楠木窗棂也只是被砸出几道凹痕和裂口。 每一次用力,都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砸下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弱。 汗水从额角淌下,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滚烫的皮肤上。 “呼……呼……” 程戈拄着圆凳,剧烈地喘息,眩晕感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回头望向那鎏金瑞兽香炉,迅速上前将其压灭,但炉口也只燃得剩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 程戈紧皱着眉头,身体往后晃了几步,重重地靠在墙边。 用力地半仰着脑袋,半张唇用力地呼吸,眼神带着几分恍惚。 月光打在他脸上,头上的官帽早已不知落在何处,墨发松散地落在肩上。 迷蒙的眼里水光浮动,透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脆弱与强撑的凶狠。 他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冷意,猛地抬起自己白皙的左臂。 他张开嘴,对着小臂内侧的软肉,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尖锐的剧痛伴随着皮肉撕裂的轻微声响,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溢散。 剧烈的疼痛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混沌的识海! 汗水混着咬出的血水淌下,在白皙的手臂上留下刺目的红痕。 就在这时!“砰!哐当——!” 紧闭的房门猛地从外面被打开一条缝隙。 程戈目光一凝,想也没想便朝着门外冲去。 可刚冲到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竟直直地朝他扑了过来! 程戈:“!!!” 程戈瞳孔骤缩!几乎是一瞬间的本能,猛地向旁边侧身一躲! “唔——!”那道身影咚地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而就在她扑进来的瞬间,那扇厚重的房门再次嘭地一声,被外面的人死死关上! 程戈:“……” 空气中的甜腻香气混合着女人身上浓烈的异域熏香,形成一种更加诡异的味道。 身体里的那把火,轰地一声彻底失去了控制。 烧得他眼前发红,额角的青筋疯狂跳动!每一寸肌肤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踉跄着后退两步。 第121章 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板上,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地上的人。 竟然是乌雅公主! 第166章 我喜欢男的 “怎么是你啊小公子———”乌雅亦看清了程戈。 她身上那件本就单薄的纱丽在摔倒时更加凌乱,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腰间大片蜜色的肌肤裸露在外,显然这人也中了招,情况比程戈好不了多少。 那张妖艳绝伦的脸上布满了不正常的潮红,迷蒙一片,水光潋滟。 此时失焦地望着天花板,红唇微张,急促地喘息着。 似乎是感觉到了程戈和他身上同样混乱灼热的气息。 她艰难地转过头,蒙着水雾的眸子,恰好与程戈的目光隔空相撞。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香,粗重混乱的喘息。 在无声对视中迸发出足以焚毁一切的躁火…… 将这间华丽的牢笼,变成了一个即将引爆的欲望深渊。 程戈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却烫得像一块烙铁。 那张带着少年气的脸庞因情欲痛苦扭曲着,汗水顺着秀挺的鼻梁滑落。 程戈:不行啊!老子还有未婚妻呢!必须要稳住…… 乌雅公主迷蒙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嘲意,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潮红淹没。 程戈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更用力掐着手心,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他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缩到了离乌雅最远的那个角落。 而乌雅的情况显然比他更糟,药力彻底冲垮了她仅存的理智。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挣扎着撑起身体,目光望着角落里的程戈。 她像一头被本能驱使的母豹,猛地朝着程戈的方向扑了过去,带着一种原始的的凶猛。 程戈:“!!!” “你别过来啊!!!”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蹬踹。 乌雅的力量大得惊人,药效让她失去了分寸。 她重重地扑撞在程戈身上,双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灼热的、带着异域香气的呼吸喷在程戈的颈侧和脸上。 她迷离的眼神望着程戈的唇瓣,不管不顾地就要吻下去! 程戈脑子嗡的一声,感觉天灵盖都要被这惊悚的场面掀飞了! 凎!!! 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向后仰头,脖子几乎要拗断,同时伸手用力地捏住乌雅的嘴唇。 “不得行!不得行啊公主!”程戈语无伦次地急促低喊,试图唤醒这女人哪怕一丝丝的理智。 “你是皇上的女人!我…我是忠臣!大大的忠臣! 不能给皇上戴绿帽子啊!这要掉脑袋的!九族消消乐啊!” 他一边说着,捏着乌雅嘴唇的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可此时的乌雅,哪里还听得进什么皇上、忠臣、绿帽子? 她眼中只有这个散发着同样灼热气息的年轻躯体,那是本能驱使下唯一的解药。 被程戈捏住嘴唇的阻碍让她更加烦躁,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咽。 空出的双手开始疯狂地去撕扯程戈胸前那早已湿透、凌乱不堪的衣襟! “嘶啦——!”本就湿漉漉的官袍布料不堪重负,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程戈只觉得胸口一凉,魂儿都快吓飞了! 他再也顾不上捏嘴,双手如同闪电般向下探去,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裤腰带! “别!公主!真不行!”程戈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绝望。 “我…我前段时间受了重伤!伤到了…伤到了根本! 时间很短滴!非常非常滴短!可能就…就数三个数的功夫! 真的满足不了你啊!要不…要不您还是自己解决一下吧?求求了!” 乌雅的动作似乎真的停顿了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双被情欲烧得通红的眸子,带着一丝困惑和更深的迷蒙,望向程戈因为极度羞耻和紧张而涨红的脸。 然而,那困惑也仅仅只是一瞬。 她红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成一个带着浓重鼻音、近乎呓语的短句。 尾音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包容:“……我……不……介……意……” 轰——!程戈的脑子彻底炸了!一片空白!所有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失控,被这汹涌的药力和眼前这具妖娆的身体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程戈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 对着近在咫尺的乌雅那张妖艳而迷蒙的脸,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我其实喜欢男的!!我对女的根本起不来!一点感觉都没有!真的!骗你是小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乌雅那双被情欲烧得几乎失去焦距的眸子,猛地定住了。 “喜欢男的?”她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程戈:就是现在! 程戈的身体同样在药力的焚烧下痛苦不堪,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但他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时机!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完全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抽出自己的腰带,猛地朝乌雅扑了过去。 乌雅:“!!!” 而另一边,大殿内依旧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觥筹交错间言笑晏晏。 太子周湛端坐于御座左下首,面上维持着储君应有的端凝持重。 目光看似落在殿中曼妙舞姿上,心思却有些不属,还时不时扫向末位空空如也的位子。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深青色内侍服宫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周湛席侧。 他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恰好能让周湛一人听清。 “殿下,程大人……似乎遇到了些难事,想请您移步片刻。” 周湛:“!!!” 周湛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心头不由地一颤。 周明岐似是察觉出他的异样,侧过头朝他看了一眼,眼中尽是威仪。 周湛这不丁对上周明岐的目光,一瞬间冷静了不少,缓缓地坐回了位子上。 慕禹并非不知轻重,若非万不得已,应当不会在宫宴中途贸然差人来请他。 他抬眼,目光扫过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内侍:“何事如此急切?让他稍候,宴后再议。” 然而,那内侍的头垂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殿下,程大人……情况似乎不大好。他让奴才务必寻你过去。” 说着,他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物,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极其隐蔽地递到了周湛手边。 周湛垂眸看去。 只见那宫人掌心正躺着一块半旧的桃木牌,正是他给程戈的所谓护身符。 周湛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再顾不得其他!周湛豁然起身!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案几上一个空着的玉杯。 清脆的碎裂声在乐声中显得微不足道,却引得附近几位大臣投来诧异的目光。 他根本无暇理会,径直走到御座阶下深深一揖。 “父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儿臣忽感身体有些不适,许是殿内酒气熏蒸。 恳请父皇恩准,容儿臣先行告退片刻,到偏殿稍作歇息。” 周明岐正执杯欲饮,闻言动作一顿。 深邃的目光落在周湛脸上,只见他面色确实有些发白。 “去吧。若实在不适,便早些回东宫歇着,不必再过来了。” “谢父皇体恤!儿臣告退!” 周湛不敢有丝毫耽搁,再次躬身行礼。 随即转身,步履匆匆地朝着殿门方向走去,衣袍带起的风。 周隐云正坐在景王身侧,百无聊赖地敲着桌案。 余光陡然瞥见周湛匆匆离去的身影,顿时有些不明所以。 “父王,都跟你说了我不想娶那个侯府嫡女,我心悦的是菜菜——” 【点点为爱发电———】 第167章 入套 景王看着自己唯一的独苗苗,只觉得脑壳都重了几分,没好气地反问。 “那侯府嫡女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品性端方,有哪一点配不上你?你倒是说说,你究竟哪里不喜欢?” 周隐云闻言,竟然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向景王,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不是菜菜——” 景王:“……” 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语气不由自主地高亢了几分。 “菜菜菜菜!你一天到晚除了念叨菜菜,还能有点别的出息吗? 念叨了这么久,也没见你把人家姑娘领进门来让父王瞧瞧啊!” 第122章 周隐云被他念叨得也有些烦了,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我也想领回来啊!这不是……这不是还没有把人找到吗!” 景王看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要是你一直找不到怎么办?就这样一辈子打光棍不成?等着景王府绝后?” 周隐云立刻梗着脖子怼了回去:“父王您不也一直‘寡’着呢嘛!您都不急,我急什么!” “你!”景王被戳中痛处,脸色一沉,冷笑一声,毒舌功力全开。 “呵,本王好歹有后!到时候有人给我扶棺抬灵,风光大葬! 你呢?就等着哪天暴毙了,被草席一卷,直接扔到乱葬岗喂野狗吧!” 周隐云被亲爹这样说,也不甘示弱,口不择言地威胁。 “你再这样逼我!我今晚就上香去跟母妃说!” 这母妃二字一出,景王刚到嘴边的那口毒液,硬生生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他端起案上的茶水灌了一口,决定不再跟这个逆子说半句话。 恰在此时,殿中一曲终了,舞姬鼓乐悄然退去。 侍立在侧的司礼监大太监适时地清了清嗓子: “吉时已至——请诸位贵人,移驾——揽月台,共赏明月——!” 殿内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整理衣冠,随着周明岐一同前往揽月台。 景王重重地地哼了一声,拂袖起身,不再看自家那个寡王。 周隐云也松了口气,跟着站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程戈那个依旧空荡荡的席位。 菜菜到底哪里啊…… 中秋佳节本是应当合家团聚的日子,而她一个柔弱女子流落在外,无亲无故,定是过得艰难。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受人欺负?如今天凉有没有衣穿,有没有足够的饭食? 想到此处,心不禁又沉了沉,抬步随着人流朝揽月台方向行去。 ……… 周湛刚出殿门,那名呈上桃木牌的内侍早已垂首侍立在殿门阴影处等候。 见周湛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引路的急切。 “殿下,这边请!程大人就在西暖阁偏殿候着,随奴才来!” 说罢,转身便在前方引路,脚步迅疾无声,迅速没入了殿外深沉的夜色与宫道的阴影之中。 引路的宫人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周湛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每一步都踏在焦灼的心火上。 周湛紧攥着那块仿佛要烙进掌心的桃木牌,胸腔里那颗心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深宫夜影重重,一缕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异香,如同引路的鬼魅,越来越浓。 终于,他们在一处僻静宫室的殿门前停下。 门口守着两名体型格外高壮的宫人,沉默地立在阴影里。 当周湛的身影在宫道尽头出现,这两名宫人极其隐晦地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迅速侧身,从腰间摸出一把大铜锁钥匙。 只见他动作麻利地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另一人则默契地伸手,将沉重的门锁无声取下,迅速拢入宽大的袖中。 周湛脚步未停,几乎是冲到门前,正欲开口问守卫发生何事时。 谁料,屋内却骤然传出一阵断断续续,压抑又难耐的女子呻吟! 那声音娇媚入骨,带着情动的沙哑和无法言说的渴望。 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听得人面红耳赤,心惊肉跳! 紧接着,是几声沉重仿佛在极力忍耐什么的闷哼! 随即,一个让周湛血液瞬间凝结的声音响起。 “公主……别乱动……等一会儿……就好了……” 那是程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和一种……近乎哄劝的沙哑! 轰隆——!!! 周湛的脑子瞬间一片空,一股来自深处的恐惧无措骤然侵蚀着他。 而所有的担忧恐惧,都在这一刻都化作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程慕禹!!!本宫着急忙慌地赶来,而你竟与人在此行苟且之事! “该死!!!”周湛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所有的理智都被这淫声浪语焚烧殆尽!他猛地抬脚,朝着那扇门狠狠踹了过去! 【程戈:因为小黑屋比较冷,所以作者织了一条围脖,宝宝们可以看看嗷……懂?】 第168章 二百五 而门内,程戈感觉自己也快要歇菜了…… 药力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焚烧他的理智。 他像一条脱水的鱼,瘫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汗如雨下。 官袍早已湿透,凌乱地敞开着,露出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咬紧牙关,将腰带和帷幔上胡乱扯下的丝绦绞在一起,将乌雅公主的手脚用力捆紧。 而乌雅的情况比他更糟,药效凶猛,她只觉得身体里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神志不清,痛苦难耐。 被束缚的屈辱和无法纾解的欲望交织,让她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地上疯狂扭动。 昂贵的纱丽被磨蹭得不成样子,大片蜜色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脸上泛着情欲的潮红,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破碎的呻吟。 程戈听着这声音,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他猛地抬起自己颤抖不止的手,张开嘴,对着虎口处狠狠咬了下去! “唔——!”尖锐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一丝。 没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躺在地上的乌雅痛苦挣扎扭动着,大片的裸露的皮肉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地挪到乌雅身边。 用尽吃奶的力气,抓住她被捆在一起的手腕,将她往旁边墙角拖拽。 然而,乌雅一接触到程戈带着汗水和灼热温度的身体,如同干柴遇到了火星! 她迷蒙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渴望,被捆住的身体像蛇一样猛地缠了上来。 滚烫的脸颊拼命往程戈的脖颈上蹭,红唇急切地寻找着能缓解痛苦的源头! 程戈吓得头皮发麻,用尽残存的力气抓着对方的身体。 “公主别……乱动……等一会儿就好了…嗬…” 这药凶猛是凶猛,但挺一挺总能等到药效散的时候…… 然而,他安慰的话语还未完全落下—— “砰——!!!”那声震耳欲聋的踹门巨响,如同惊雷般在两人头顶炸开! 灌入的冷风让相贴的两人都猛地一僵,周湛暴怒的声音骤然在耳边炸开。 “程!慕!禹!!!你!在!干!什!么!!!” 程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逆着门外廊下透入的灯光,太子周湛的身影矗立在门口。 他双目赤红,似乎是要哭出来一般,死死地盯着程戈。 那模样,活像是抓到深爱妻子同别人鬼混的无能丈夫。 程戈的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宕机了—— 短暂的愣怔过后,强烈的危机感和药力催发的灼热感同时冲上头顶! 程戈瞬间明白了,太子殿下也是被人引来的!这是一个针对他们两人的连环套! “殿下!”程戈几乎是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嘶吼出来。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喘息,“快走!快…走啊!!!” 然而,这声提醒在愤怒和心痛到极点的周湛听来,无异于被撞破丑事后的恼羞成怒! “走?”周湛只觉得心口被刀尖绞烂一般,“程慕禹!你竟敢…竟敢吼本宫?!” 他被妒火和背叛感彻底烧毁了理智,哪里还听得进半句解释? 三步并作两步,如同暴怒的狮子般冲到程戈面前,“本宫就不走!!” 【———略———】 “你竟敢…竟敢跟这蛮族公主…行此苟且之事! 本宫要告诉父皇!让他打你板子!革你的职!把你…把你…” 他气得语无伦次,只觉得心口堵得快要爆炸,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撕碎。 却又在触碰到他滚烫皮肤时,那毁灭的冲动里夹杂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苦和委屈。 就在周湛愤怒控诉的当口,程戈只觉得一股更猛烈的热流轰然席卷四肢百骸,眼前阵阵发黑。 周湛那张盛怒又带着伤心绝望的脸在他视线里模糊晃动。 身后那扇被周湛踹开的殿门,早已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甜腻的异香,无孔不入地顺着门缝窗隙弥漫进来 门口竟然被人重新放置了新的香炉! 这催情的毒烟正源源不断地涌入这间已然成为牢笼的暖阁! 程戈:这个二百五!真是…服了! 程戈心中那点残存的理智被这愚蠢的太子和汹涌的药力彻底冲垮。 第123章 一股没来由的邪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燥热直冲脑门。 周湛的怒吼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程戈只觉得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让人愈发焦躁。 被药效和怒火双重煎熬的程戈,几乎是凭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本能。 在周湛将他拎得更近,那张愤怒又委屈的脸几乎贴上他时。 猛地偏过头,张口就在周湛肩头狠狠咬了下去! “呃啊——!”周湛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攥着程戈衣领的手下意识一松。 那痛楚尖锐,瞬间刺穿了被愤怒蒙蔽的感官。 然而,预想中更深的暴怒并未到来。 一股奇异的,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气息随着程戈的齿尖侵入他的感知。 紧接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细小电流般的麻痒感。 竟从那被咬的伤口处迅速蔓延开来,瞬间流窜至四肢百骸。 这感觉陌生又强烈,瞬间压过了疼痛,甚至盖过了愤怒。 【———略———】 周湛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程戈被迫仰起脸,嘴角还沾着一抹属于他的血渍。 此刻却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海棠,染着浓重不正常的绯红,一直蔓延到眼角耳际。 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蒙着一层迷离的薄雾。 眼尾泛红,竟生生逼出一种横生的娇艳来。 周湛的呼吸猛地一窒,方才因愤怒而急促的喘息,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 一股陌生的、比殿内那甜腻异香更炽热百倍的燥热感,毫无预兆地从他身体最深处轰然炸开! 像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血液和神经。 口舌干涸得发苦,甜腻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地上乌雅公主无意识的声音断断续续,两人之间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在寂静中疯狂敲响。 【略的部分可以去听真人讲书,里面都是完整的。】 第169章 掌门人 他看着眼前那张艳若海棠的脸,那沾着自己血的唇瓣。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残存的理智在疯狂呐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略———】 程戈猛睁开了双眼,几乎是想也没想,手猛地扬起。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殿内炸开。 程戈是老掌门人了,这一巴掌可以说是力道十足。 而周湛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得头猛地偏向一侧,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尖锐的嗡鸣声。 脸颊上火辣辣的剧痛,仿佛有火星在皮肤下燃烧。 刚刚被药力点燃的迷乱,被这毫不留情的痛击硬生生打散了几分。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眼神里混杂着惊怒、委屈和一丝被打懵了的茫然。 “殿下!你看清我是谁?!我是男的!! 你是一国储君!未来的天子!冷静一点!!” 那“储君”二字,像冰锥,也像枷锁。 “储君……”这两个字带着冰冷的重量,狠狠砸进周湛混乱的脑海。 他尝到了一点咸腥,这血腥味混着程戈身上那股清冽又灼热的气息,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 “慕……禹……”那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溺水般的无助。 程戈看着他嘴角那抹刺眼的血痕,还有他脸上那个清晰的掌印。 看着他眼中那褪去了暴怒,只剩下脆弱和迷茫,或许他也只是个孩子,哪里懂这些… 他缓缓伸出双手,捧住了对方的脸颊,双眼定定地望着周湛。 “殿下!看着我!你听我说…… 我们被人下套了!现在必须冷静!否则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下套……死无藏身之地…”周湛下意识地重复着。 【——略———】 程戈趁着对方这片刻的失神,捧着他脸颊的双手猛地下滑。 一只手钳住周湛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探向他腰间用力一扯。 周湛只觉得腰间一松,身体瞬间失衡,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便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略———】 周湛惊愕地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程戈。 “程慕禹——” 程将充耳不闻,将挣扎扭动的周湛一路拖拽到墙角,同乌雅并排扔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踉跄着退后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滑坐下去。 “唔……”体内那股邪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方才的剧烈动作更加汹涌。 程戈痛苦地弓起身体,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试图用那点凉意镇压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燥热。 他咬着牙,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额角很快便见了红。 对面的角落,被捆成同款的两人景象颇为荒诞。 乌雅虽然同样狼狈,但看到程戈这般痛苦挣扎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旁边脸颊红肿的太子。 她舔了舔干裂的唇,喘着粗气,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沙哑媚意。 “嗬…嗬嗬…小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瞧瞧你,忍得多难受啊…姐姐我身材出众,样貌也不错…嗬… 难道不比这个毛都没长齐,只会蛮横撒野的小子强上百倍?” 她眼神勾缠着程戈弓起的背影,“跟了我,保管让你尝到人间极乐… 总好过在这里撞破头,是不是?姐姐疼你,不让你吃亏……” “住口!你这不知廉耻的妖妇!”旁边的周湛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身为女子,穿得如此伤风败俗,简直毫无羞耻之心!”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无奈被绑得太紧,只能像只愤怒的蚕蛹般在地上挺动。 “哟呵~”乌雅嗤笑一声,毫不示弱地呛了回去。 “太子殿下好大的威风啊!方才抱着人家小公子啃脖子的时候,怎么不见您讲什么廉耻? 被捆成这副德行,滋味如何啊?小毛孩子一个,懂什么叫风情吗?” “你这妖妇别贴着本宫,恶心——” 【略的部分可以去听真人讲书,里面都是完整的。】 第170章 找人 程戈压根就不想鸟这两个狗人,他只觉得小戈戈快炸了。 要是这房间就自己一个人,他还能自己手动解决一下,但是奈何还有两个电灯泡。 他平时虽然行事狂野,但也还没奔放到那种程度。 ……… 揽月台高悬于宫苑之上,周隐云随着众人拾级而上,心中烦闷不已。 皇帝周明岐步履沉稳,行至景王身侧站定。 外间总有些流言蜚语,说他留下景王这个兄弟,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彰显新帝的仁厚,堵悠悠众口。 其实不然,他与景王自幼便是有几分情谊的。 周明岐的生母只是个低微的宫人,早早被人构陷害死,徒留下他一个稚龄皇子,在深宫挣扎求生。 他地位卑微,份例常被克扣,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饮难得,时常饥一顿饱一顿。 而彼时还是皇子的景王,生母虽非显赫,但也算安稳。 他性子急躁如火,做事常不过脑子,资质在众皇子中也算不得聪慧。 先帝每每考校功课或问政,他十有八九答非所问。 因此极不受先帝待见,动辄便是呵斥责罚,压根就没有夺嫡的可能。 周明岐在众皇子中地位最低,但是脑子聪慧,景王便时常会去找他。 见他被克扣例份,还会偷偷地拿东西接济。 虽然后来周明岐争位时,景王给他帮了不少倒忙,他也没有怨怪半分。 这些幼时的情谊,一直延续至今,也算是在皇家少见的温情。 觥筹交错渐歇,话题不知怎地绕到了乌雅公主的去留上。 皇帝周明岐端着酒杯,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景王,声音听不出情绪。 “景王,朕听闻你之前为隐云安排的婚事,他似有不满?” 景王一听,心头微动,立刻明白了周明岐的试探之意。 他转头看向自己儿子周隐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周隐云正百无聊赖地戳着盘子里冷掉的糕点,一听这话,汗毛瞬间炸起! 他猛地抬头,警觉地看着自家皇叔和亲爹。 “皇叔!”周隐云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抗拒。 “隐云已经心有所属!!心里容不下其他女子了。那乌雅公主,您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周明岐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脸色一僵,转头看向景王。 谁料这小子眼珠子一转,随后一脸真诚地看向周明岐,语不惊人死不休: “皇叔,我看这乌雅公主与我父王也甚是相配!方才公主进场时,我父王还偷偷瞄了人家好几眼呢!眼神都直了! 第124章 不如您就给我父王和公主赐婚吧?正好成全一段佳话!” “噗——”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宗室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景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周隐云的手指直哆嗦。 “你……你这逆子!胡言乱语!看老子不抽死你!” 说着竟真弯腰去脱脚上的靴子,作势要打。 周隐云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嗷一声跳起来就往皇帝周明岐身后躲,嘴里还在嚷嚷。 “父王息怒!父王息怒啊!您平时不是总说我是您的败笔吗? 您娶了那公主,正好重新生个聪明的继承家业,到时候还能顺便帮我扶棺摔盆,一举两得,多好!” “让我儿子给你扶棺摔盆?!你个小兔崽子还要不要脸?!” 景王气得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周隐云死死扒着皇帝的后袍,像只受惊的鹌鹑,嘴里还不停。 “皇叔你看他,心思果然被我戳中了,赐婚!必须赐婚!” 周明岐也是有些无语,正想象征性地呵斥两句。 但周隐云却呲溜一下从他身后窜出,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揽月台,眨眼就消失在廊柱阴影里。 “逆子!你给我站住!” 景王气得跳脚,却碍于皇帝和众人在场,不好真追出去,只能原地干瞪眼。 周明岐揉了揉眉心,看着景王这副模样,再看看周隐云消失的方向,深感头疼。 这孩子……真是跟他那个儿子一脉相承似的。 周隐云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确认他爹没追上来,才扶着柱子大口喘气。 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吓死小爷了……这老家伙下手越来越狠毒了……” 惊魂稍定,那股子烦闷又涌了上来。 他环顾四周人影幢幢的宫苑,心里空落落的,不免又想起他的白月光菜菜。 “程戈呢?”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方才在揽月台就没见到他,这宴会都过半了,人跑哪儿去了? 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悄然爬上心头。 他拦住一个端着酒壶匆匆走过的宫人:“看见程獬豸了吗?” 宫人茫然摇头,周隐云皱紧眉头,又接连问了好几个宫人侍卫。 终于从一个负责茶水的小太监那里得到消息。 “回世子爷,小的之前好像听人说,程侍郎的衣裳被酒水打湿,被宫人带去后头更衣了,去了……得有小半个时辰了吧?” “小半个时辰?” 周隐云心头一跳,换个衣服要这么久,难道是……迷路了? 程戈好歹是菜菜的亲兄长!要是他出点什么事,自己以后还怎么有脸去娶菜菜? “不行!得去找找!” 周隐云当机立断,抓过那个小太监,“带路!” 小太监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他往后宫外围的宫室走去。 一路上,周隐云又向几个路过的宫人打听,终于从一个洒扫宫女口中拼凑出更确切的信息。 “……是、是看到一位大人被引着往西暖阁那边去了……” “西暖阁?” 周隐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地方位置相对僻静,更衣怎么会安排到那边去? 他心中疑窦丛生,脚步不由加快,几乎是半押着小太监一路疾行。 穿过几道回廊,越走越僻静,灯火也稀疏下来。 终于,小太监指着前方一座掩映在树影下的独立殿宇,小声道:“世子爷,那就是西暖阁了。” 第171章 比骑手还能送 西暖阁不算太大,建筑精巧却带着一丝旧朝遗韵,听闻是前朝某位宠妃的居所。 后来旧人凋零,这处殿宇便长久闲置,透着股清冷寂寥。 周隐云在主殿外张望片刻,里头黑黢黢的,显然无人。 他心头焦灼更甚,目光立刻投向东西两侧的偏殿。 他径直朝西侧偏殿走去,刚绕过回廊拐角,脚步便猛地顿在了原地。 只见西偏殿那扇紧闭的门扉前,竟守着几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宫人。 那门明明从外面落了锁,为何还要派这样几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守着? 难不成是皇叔在里面藏了什么稀世珍宝? 不过周隐云倒也没纠结那么多,现在首要任务是去找程戈。 找不到程戈,周隐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了一块似的。 在西暖阁转了几圈,但是依旧没瞧见程戈的身影。 周隐云想了想,上前朝着那几个宫人开口:“咳,你们几个!” 那几个宫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寻到此处偏僻角落,而且居然还是景王世子。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瞬间交换了警惕,身体更是不露痕迹地往紧闭的门扉方向挪了半步。 几人慌忙躬身行礼,动作略显僵硬:“参见世子爷。” “嗯。”周隐云随意地摆摆手,“可见到程大人?方才有人见他往西暖阁这边来了。” 为首的宫人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却带着刻意的茫然。 “回世子爷,奴才们一直在此值守,并未见程大人来过此地。” “没来过?”周隐云眉头拧紧,心头疑窦更深。 那小太监和洒扫宫女言之凿凿……他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几人肩膀,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昏暗光线下,他敏锐地捕捉到异常,那门缝底下和窗棂边缘,竟赫然摆放着好几个鎏金香炉。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周隐云,为何会在无人居住的偏殿门外点这么多香炉? 这绝非寻常!他心念急转,下意识地又往前逼近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几个宫人如同受惊的刺猬,几乎是立刻移动身形,再次严丝合缝地挡在了门前。 为首的宫人急声道:“世子爷,奴才方才想起来! 约莫一盏茶前,倒是有个身影匆匆从东边回廊过去了! 瞧着身形衣着,兴许就是程大人?您不妨往东边寻寻?” 周隐云脚步猛地一顿,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门上,面带几分犹豫。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紧闭的门扉内,陡然传来一声压抑却清晰的低骂。 那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沙哑,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操……他妈的……清心如水……清水即心……操……” 是程戈的声音!!! 周隐云的身体猛地一僵,空气带着几分凝重。 过了大概几秒,周隐云往后退了几步,面上很是淡定。 “哦?往东边去了?多谢提醒!” 他缓缓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走出不过十来步的距离,那几个宫人脸上伪装出来的恭谨瞬间碎裂。 为首的宫人眼中凶光一闪,厉声喝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周隐云头皮一炸,哪里还敢停留,撒开脚丫子,不管不顾地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救命啊——— --- 偏殿内。 程戈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身体因药力和自我对抗而剧烈颤抖。 他口中语无伦次地背诵着清心诀,试图用那点微薄的理智镇压焚身的欲火。 可那经文中间,却不断被难以抑制的痛苦呻吟和粗鲁的咒骂打断。 “……微风无起……波澜不惊……操他妈的……幽篁独坐……长啸鸣琴……呃啊……我日你仙人板板……” 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句咒骂都透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就在这时,那扇该死的门,又双叒叕地被人粗暴地打开了! 第172章 他是菜菜 程戈连挪动一下屁股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艰难地侧过头。 眼角余光瞥见一团人影被一股大力狠狠踹了进来,正正踹在屁股上! “哎哟——!”一声惨嚎伴随着沉闷的落地声。 一个不算瘦弱的身躯像个滚地葫芦般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撞到墙边才停下。 程戈眼皮沉重地眨了好几下,才勉强聚焦看清那滚进来的人影。 周隐云龇牙咧嘴地揉着被踹疼的屁股和撞痛的胳膊肘,灰头土脸地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看清来人那张熟悉又带着点傻气的脸,程戈只觉得眼前一黑。 心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直接梗死了! 他脑瓜子里瞬间响起了某个遥远世界热门游戏的冰冷电子音效: first blood !!! double kill !!! triple kill !!!! 程戈无语地望着天花板,心想等下是不是还得来个 quadra kill 或者 penta kill? 他妈的,一个个狗东西!比那劳什子美团骑手还能送! 周隐云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疼,龇牙咧嘴地从冰冷的地砖上撑起身子。 他刚才拼了命想冲出去搬救兵,结果那几个宫人身手矫健得吓人,根本不是普通内侍。 第125章 三下五除二就把他这花拳绣腿给摁住了,就连跟着他的奴才,这会也不知被抓到何处去了。 这还不算,屁股上还挨了结结实实一脚,踹得他眼冒金星。 他一边揉着火辣辣的屁股和撞得生疼的胳膊肘,一边骂骂咧咧地抬头。 目光有些仓惶,擎惕地打量着这偏殿,鼻腔充斥诡异甜香。 然而,就在他扫过墙边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 果然是程戈!!! 像有根无形的钢针,猛地刺穿了周隐云所有的惊惶和疼痛,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只见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的脸,此刻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刺目的暗红血迹正从他额角的伤口处蜿蜒滑落。 浸染了紧蹙的眉峰,流过紧闭的眼睑,在皮肤上留下令人心悸的血痕。 他半垂着脑袋,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似乎连呼吸都带颤音。 周隐云目光往下,心脏猛地一紧。 看到那一片狼藉的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暗示着这里发生了什么。 “慕…慕禹……” 周隐云脑子一片空白,吓得声音都变了。 他手脚并用地朝程戈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你怎么了?脸上怎么这么多血?!脖子……脖子怎么回事?” 程戈脑子一片混沌,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那双眸子没了往日的清明,此刻蒙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水雾。 眼尾晕开一片不正常的嫣红,如同被揉碎又浸染了泪水的桃花。 他软哒哒地起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脖颈脆弱得不堪重负。 “……世……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软,卷曲睫羽颤了颤。 “你……你怎么……进来了?……快……快走……” 他极其微弱地摇着头,似乎想抬手,但那手臂只是徒劳地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落,“这里……很……很危险……” 【———略——】 “……菜菜……”周隐云的声音有些哽咽。 “咳!……我说……你们……”一道声音突兀地从殿内另一侧的阴影里响起。 “能不能……嗬……劳烦……收敛一点……顾及一下旁人……”乌雅的声音骤然响起。 紧接着,另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隐、云!你给本宫清醒点…… 看清楚!他不是你的菜菜!他是程戈!” 周隐云被乌雅和周湛的声音刺得脑中划过一丝清明。 他的目光艰难地扫向阴影深处,这才发现角落里还蜷着两条死狗。 努力消化着方才的话,眼中陡然升起一丝茫然——— 【程戈:因为小黑屋比较冷,所以作者织了一条围脖,宝宝们可以看看嗷……懂?】 第173章 这对吗? 【略———一大段】 在角落的阴影里,周湛双目圆睁,望着那两人让他心如刀绞。 一股狂暴的怒意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两人撕开! “砰!!!”一声巨响猛地从紧闭的殿门处传来,仿佛整个偏殿都震了一下。 一具魁梧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被人狠狠掼在厚重的门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软软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终于让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程戈动作微微一顿。 他俯着身,有些疑惑地侧过头。 迷蒙的目光投向那扇被撞击得嗡嗡作响的门扉,又转向窗外因打斗而时隐时现的光影。 那迷茫的眼神,像是不解为何会有人打扰他的“好事”。 然而,门外激烈的打斗声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程戈似乎被这持续的噪音惹恼了,好看的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的戾气。 他淡淡地收回目光,仿佛外面天崩地裂,也及不上眼前重要。 【———略———】 “砰——!!!”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一次,是那扇紧闭的的门扉,被人从外面用巨力狠狠踹开! 沉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激荡起一片尘土。 门外激烈的打斗声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涌入房内。 殿门洞开,烟尘弥漫,光线涌入昏暗的囚笼。 云珣雩那双平日时刻含笑的眸子,此时布满了戾气。 当看清殿内景象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略———】 “卿卿!”云珣雩三步上前,迅速将程戈带离,语气中难得带着不常有的焦急。 他迅速从怀中扯出一张干净帕子,小心翼翼地按程戈额角那不断渗血伤口上。 “卿卿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温柔。 程戈迷蒙的眼眸,此时费力地聚焦在云珣雩的脸上。 【——略———】 他带着程戈快步走到墙边相对干净的地方,将他小心放下,让他背靠着墙壁。 同时迅速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玉药瓶,拔开塞子。 倒出清凉的药粉,动作极其轻柔地涂抹在程戈额角的伤口上,程戈似乎被那清凉的触感安抚了。 【———略———】 云珣雩也不再耽搁,准备先带程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云珣雩的脚刚迈出的门槛一步—— “嗒嗒嗒……嗒嗒嗒……”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西暖阁方向走来。 云珣雩眸光一凝,猛地顿住脚步,目光投向门外那越来越近光影。 迅速退回殿内,侧头看向地上那几条死咸鱼。 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他的视线在殿内急掠,最终落在屏风侧面的黄花梨大箱柜上。 时间回到两刻钟前…… 钦天监监正在揽月台观星,随后便匍匐于帝座之前,声音激动得发颤: “陛下!祥瑞!大吉之兆啊!臣观西天有紫气东来,凤鸣之象! 此祥瑞正应于西暖阁方向,臣斗胆恳请陛下移驾亲临,以承天恩,佑我大周国祚绵长啊!” 【略的部分可以去听真人讲书,里面都是完整的。】 第174章 娶我进门 皇帝周明岐端坐龙椅,对这类鬼神祥瑞之说向来是听听则罢,并不深信。 但此刻正值中秋佳节,百官宗亲俱在,钦天监如此言之凿凿。 他若断然拒绝,未免扫兴,也有损天子敬天之仪。 而且平日这监正行事颇为谨慎,今日却隐隐有些急躁出格。 不过在监正和一众大臣的恳请下,周明岐略一沉吟,只能颔首应允。 “既是天降祥瑞,朕自当亲往一观。”他起身,目光扫过宴席,“众卿便随朕同去,共沐天恩。” “臣等荣幸之至!”百官宗亲齐声应和,一时间宴席之上气氛热烈。 众人皆好奇这西暖阁能有何等祥瑞,纷纷起身,簇拥着皇帝,浩浩荡荡地朝着西暖阁方向行去。 浩浩荡荡的仪仗停在略显破败的西暖阁院中。 灯火通明,将这片荒凉角落照得如同白昼,却更添几分诡异。 周明岐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目光扫过身侧,太子并不在。 巧正对上陈贵妃望过来的视线,对方脸上依旧是端庄得体的笑容。 见他看来,还微微福了福身,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催促。 “陛下,钦天监大人说祥瑞稍纵即逝,我们快些进去吧,万一错过了天赐吉兆,岂不可惜?” 听到她的话,周明岐眸光不由地又暗了几分,没有言语脚步快了几分。 钦天监监正在院中煞有介事地又观测了片刻星象,随即指着西侧偏殿。 “陛下!祥瑞紫气,煌煌如炬,正落于此殿之内! 请陛下速速入内承接,莫要让天恩散去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躬身上前。 周明岐的脚步在殿门前停住,并未立刻推门。 借着身后福泉高举宫灯的光线,目光扫过门窗地面…… 陈贵妃见他迟迟不动,不动声色地朝钦天监监正使了个眼色。 监正额头渗出细汗,忍不住再次无声地催促:“陛下……” 周明岐猛地抬手,制止了身边正要上前推门的太监。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扫过身后亦步亦趋的宗亲大臣。 “祥瑞之地,恐惊扰天意。众卿且于院中静候,待朕先入内一观。” 众人面面相觑,虽有疑惑,但圣意难违,只得齐刷刷躬身。 “臣等遵旨。” 纷纷后退在院中跪伏下来,垂首屏息不敢抬头。 殿内一片死寂。 周明岐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殿门。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第126章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周明岐额角猛地一跳,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福泉提着宫灯,小心翼翼地站在门槛外,不敢踏入。 只将昏黄的光线尽力投射进去,照亮殿内一方天地。 周明岐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却发现室内竟空无一人。 只是桌椅有些歪斜,墙角散落着一些撕碎的布料……一片狼藉。 空气中那股诡异的甜香浓郁得令人头晕,绝非正常熏香。 他负手在身后,面上并无太多的表情,指腹缓缓摩挲着玉扳指。 而此时,在另一个狭小空间内…… 周隐云被粗暴地塞在左侧最底层,成了人肉垫子。 而上面压着的周湛挤得几乎喘不过气,迷离的眼神里只剩下痛苦。 乌雅公主则被挤在最角落的缝隙里,一张艳丽的脸蛋几乎被挤压变形,嘴上被塞着一团碎布帕子。 而右侧,云珣雩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柜壁。 程戈的双脚悬空,无意识地轻轻晃荡。 第175章 挑衅 程戈似乎对这狭小的环境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心。 【略一大段———】 他努力分神警惕柜外的动静,目光格外沉静。 云珣雩正要有动作,试图稍稍制止这火上浇油的行为—— 突然,他的小腿被人从侧面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柜内黑暗逼仄,只有从木板缝隙间透入几丝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云珣雩眼睑微垂,冰冷的目光越过程戈汗湿的鬓角,落在了挤在对面的周湛身上。 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他依然清晰地对上了周湛那双眼睛。 那里面翻涌着几乎要噬人的暴怒,猩红一片地盯着黏在云珣雩身上的程戈 云珣雩喉咙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嗤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非但没有因这死亡注视收敛,反而刻意低下头。 那山岩贴近沟壑,更像是一种针锋相对的宣示。 【略一大段———】 周明岐的站在殿内,那股诡异的熏香让他不由地觉出几分烦躁。 正欲转身离开—— 蓦地,一声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响动,自身侧那巨大的黄花梨箱柜内传来。 他的脚步倏然顿住,缓缓转向那箱柜,空气中弥漫的甜香似乎在此处更为浓郁。 周明岐面沉如水,负在身后的手,静静地伫立在柜门前。 那沉默的凝视本身,就带着山雨欲来的恐怖威压。 片刻的死寂后,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细微吱呀声。 柜门被猛地拉开,昏黄的光线如水银泻地,骤然刺破柜内粘稠的黑暗。 周明岐看着面前铺陈的这一幕,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泄出底下汹涌的暗流。 空气似乎停滞了一般——— 云珣雩缓缓侧过头,目光直直迎上帝王的审视。 那里面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坦然。 【———略———】 周明岐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额头的青筋隐隐跳动着。 他猛地抬步上前,令人窒息的对峙几乎达到顶点。 目光阴沉似水,似是万年凝结的冰川即将崩塌。 角落里,被折磨得神志不清的周湛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 周明岐的视线骤然转向角落,迅速望向叠在角落里的狼狈的三人,面色阴沉似水。 他缓缓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云珣雩和程戈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殿外,跪伏在地的陈贵妃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尖利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留下深深的血印。 她竖着耳朵,紧张地捕捉着殿内的任何声响。 心中激动难耐,太子做出这种丑事,就算不会被废,那也会失去圣心。 只要没了周湛这块拦路石,那她的颢儿来日必能上位。 不得帝王宠爱又如何,日后她还是大周最尊贵的太后!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在她身前,犹如蔽日的乌云。 陈贵妃下意识地抬头,陡然撞上周明岐那张阴沉的脸,她心头猛地一颤。 “皇……皇上……” 然而,还不等她说些什么,周明岐阴沉的声音已然砸下。 “经朕查验,殿内并无任何祥瑞之兆。钦天监监正姜启明观测失职,妖言惑众,即日削去所有官职,贬为庶民。” 姜启明一听,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高喊:“陛下!陛下开恩啊!臣……”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贵妃,眼中满是乞求和无措。 【略的部分自己想———作者没招了】 第176章 掌掴 陈贵妃看着周明岐,不可置信睁圆了眼睛。 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怎么可能没有?! 她谋划得如此周密,必是万无一失!除非……除非陛下他……他是有意包庇太子那个废物! 那贱种做出如此荒诞的丑事,周明岐居然还要护着他吗!那她的颢儿又算什么? 巨大的失望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 她猛地跪行上前,一把死死攥住周明岐的龙袍下摆。 “皇上!您是不是没看清楚?!监正他观测星象多年从未出错,他说有祥瑞就必定有祥瑞! 皇上您乃真龙天子,九五之尊,亲临其境,必定能分辨那是祥瑞还是灾异! 想必您心中早已明察秋毫,有了圣断啊皇上!”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尖利,目光直视周明岐,心中的不甘野心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皇上,您若未看清,臣妾愿为您掌灯。让众位宗亲大臣一同入内,亲眼辨个分明……” 说罢,陈贵妃便想要起身,让身后宫人随她一同进殿。 周明岐垂眸看着她失态的模样,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啪——”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抽在了陈贵妃脸上。 陈贵妃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 发髻散乱,珠钗玉簪叮当甩落在地,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陛下息怒——” 所有跪着的人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屏住了。 周明岐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的陈贵妃,目光幽暗。 “陈氏,失仪无德,冲撞圣驾,即日起禁足长春宫。 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收回其协理六宫之权!” “无德”二字,如同最沉重的判词,狠狠砸下。 陈贵妃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 鬓发散乱,双目空洞失神,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她不明白,为何万无一失的谋划,最终会落得如此境地? 不仅没能扳倒太子,反而折损了重要臂膀,连自己也被打入深渊? 贵妃被皇帝当众掌掴,那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了,让她还如何在后宫立足。 “父皇。”原本想上前求情的周颢,也被其外祖父陈礼死死拉住胳膊,强行按跪在地。 周明岐扫过噤声的众人,怒意压在毫无波澜的面孔之下。 “中秋佳宴乃国朝盛典,不可因小失而废礼。着礼部依制续宴,众卿不必拘礼。” 不等回应,他决然转身,带着近侍仪仗大步离去。 明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只留下一院子死寂。 ……… 周明岐仰头看了一眼天,转身踏入殿内。 一股异样的燥热混着压抑的喘息便扑面而来,与殿外的死寂截然不同。 程戈的嘶吼已近乎力竭,却仍带着一种破碎的狂躁。 他被云珣雩从身后死死抱住双臂,身体却仍在不受控制地扭动挣扎。 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 他双眼猩红,氤氲着失控的水光,脸庞染上不正常的潮红。 长发被汗水浸透,几缕黏在颈侧和脸颊,似是海棠被碾碎了一地糜烂。 衣襟因为挣扎燥热,早已散乱露出锁骨和肩膀,既危险又引人堕落的脆弱。 云珣雩发髻微乱,呼吸也有些不稳,显然制住他极为费力。 “卿卿忍一忍,很快会没事的。”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一旁跪伏于地的太医,磕磕巴巴地开口:“陛、陛下……此药名唤缠丝毒,并非寻常催情药。 其性烈如焰,却如蛊虫般丝丝入络,蚀骨焚心,臣等实在束手无策……” 太医重重叩首,不敢抬眼看皇帝的脸色:“此毒除非阴阳纾解,否则便只能硬熬过去。 而且,其药效会层层后延,此刻虽猛却远未到极致,一个时辰后方是药力巅峰之时。 第127章 届时便如万蚁钻心,烈火烹油,极难极难保持神智……” 太医的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殿内两人的心中。 周明岐的脸色瞬间阴鸷得能滴出水,指节在袖中紧得发白。 云珣雩猛地侧过头,眼底压抑的焦灼心疼尽数化为骇人的戾气。 直射向周明岐,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 “你若管不住后宫那些兴风作浪的狗,我不介意亲自帮你杀!” 最后一个字音刚落下,异变陡生!或许是那即将攀升至顶峰的药力冲垮了最后一丝禁锢。 程戈喉间爆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低吼,体内竟猛地炸开一股摧枯拉朽般的蛮力。 云珣雩猝不及防,被他狠狠挣脱了怀抱! 下一刻,天旋地转。 程戈如同一头彻底失了神智的凶兽,直接将云珣雩重重扑倒在床榻上。 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云珣雩一声压抑的闷哼。 “程戈!”周明岐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再无法容忍这失控荒唐的一幕。 他大步上前,龙袍袖摆带起一阵冷风,伸手便要去扯开状若疯魔的程戈。 然而,此时的程戈哪还有半分理智可言? 被人强行打断好事,滔天的怒意混合着焚身的欲望瞬间吞噬了他。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反手便是狠狠一挥——“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了当朝天子的脸上。 【清醒过来的程戈:立马预购复活甲。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嗷嗷———】 第177章 妥协 那力道之大,让周明岐的脸都被打得微微偏了过去。 殿内空气霎时间凝固了—— 所有声响、所有动作,仿佛都在这一记耳光下陷入了死寂。 连榻上急促的喘息和挣扎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 唯有程戈那双依旧混沌狂乱,映不出任何人影的血红眼睛,证明着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击并非幻象。 就连云珣雩都愣住了,一瞬间忘了身上的桎梏和周遭的一切。 周明岐僵在原地,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火辣辣的痛感远不及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虽是做皇子时不受先帝宠爱,被冷落忽视,但也从未有人敢对他动手,龙子凤孙的体面尚在。 登基之后,更是九五之尊,执掌乾坤,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 天下无人敢仰视其威,更遑论如此直接近乎羞辱的肢体冒犯。 这一巴掌,打的不仅仅是他的脸,更是将他身为帝王的尊严狠狠踩在了地上。 一股冰冷彻骨的怒意瞬间席卷了他,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让殿内仅存的几个太医和宫人窒息,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以免承受接下来的天子之怒。 那股冰冷彻骨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周明岐眼底风暴肆虐,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程戈散乱的衣领,臂膀发力竟将瘫软在云珣雩身上的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程戈骤然离了“解药”,本就濒临崩溃的神智更加狂乱。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不似人声的嘶鸣,四肢无力地悬空挣动,像一只被扼住咽喉的绝望困兽。 窒息感袭来,混合着那焚心蚀骨的药力,将他最后一丝微弱的理智也彻底吞噬。 求生的本能和破坏的欲望支配了他所有的行动。 他想也没想,猛地低头张口便死死咬在了那只禁锢着他的手腕上。 “呃!”周明岐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程戈这一口用尽了全力,尖利的牙齿瞬间刺破龙袍的袖料和底下的皮肤,深深地嵌入血肉之中。 剧烈的疼痛传来,周明岐下意识松开了手。 程戈重重地摔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摔痛,甫一落地便如同被扔进油锅的活鱼,疯狂地在地上翻滚、扭动、撞击着—— 试图用身体摩擦着冰冷的地砖,缓解那从骨髓深处烧起来的可怕煎熬。 喉咙里溢出的是破碎痛苦的怒吼,每一声都撕扯着殿内凝滞的空气。 周明岐垂下手,明黄的龙袍袖口迅速被洇出的深色血迹染透。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蜿蜒流下,汇聚在指尖,一滴滴在地砸出一片血洼。 “陛下!”一旁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惊叫起来,腿一软几乎要瘫倒。 周明岐却浑然未觉。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地上那个痛苦翻滚的身影上,仿佛手腕上那钻心的疼痛和正在流淌的鲜血与他无关。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极致的平静。 他缓缓抬步,走向蜷缩在地不断用头撞击地面的程戈。 程戈半躬着身体,剧烈的颤抖席卷了他全身每一寸肌肉。 汗水早已将他的衣衫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绷紧而痛苦的线条。 他似乎觉得体内的火焰无处宣泄,竟下意识地张嘴,开始疯狂地啃咬起自己另一只手腕上的皮肉。 牙齿陷入皮肉,血珠瞬间从破损处渗出,染红了他的唇齿和手腕。 紧接着,或许是因为内腑也承受着巨大的冲击,他猛地咳了一声。 一缕暗红色的的污血竟从他的嘴角缓缓溢出,直直地顺着下巴滴落。 瞬间与手腕上的鲜血混在一起,在他身下蔓延开一小片狼藉的暗红。 看到那缕暗血,周明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狠狠一颤。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帝王威严,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那刺目的血色瞬间瓦解击溃。 他再顾不上其他,猛地半跪下去,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用力扳过来,半抱进怀里。 “慕禹!”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一丝极快的慌乱。 程戈眼神涣散,焦距全无,血和汗糊了满脸,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到了极点。 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体温,短暂的安静了一瞬,随即巨大的痛苦再次淹没了他。 他仰着头,涣散的瞳孔里倒映不出周明岐焦急的面容,只有一片绝望的血色。 眼泪混着血水和汗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他像是终于承受不住那地狱般的折磨。 终于哭出了声,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带着几分沧然。 “我……好难受……杀了我……让我死吧……求你……” 周明岐的手臂收紧,将怀里颤抖不止,濒临破碎的人更牢地拥住。 他空着的那只手,极其温柔地一遍遍抚过程戈被汗湿的后颈和后背。 程戈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手指死死攥着周明岐胸前早已凌乱不堪的龙袍衣襟,骨节泛白。 他将滚烫的额头用力抵在周明岐的肩上,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蚀骨的痛苦传递出去一些。 每一声呜咽都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撕裂而出,带着血腥气不断重复。 “……杀了我……” 那一声声绝望的哀求,如同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周明岐的心口,泛起绵密而尖锐的疼痛。 他的心像是被浸在温水里煮着,煎熬而酸涩。 他蹙紧眉头终究是妥协了,侧过头目光看向跪伏在地福泉。 “福泉,去寻一名容貌端丽清白的宫女过来。” 他顿了顿,下意识地又补充道:“要懂事会照顾人的。” “奴才遵旨!”福泉自是知道他的意思,立刻领命急忙起身就要去办。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走出没几步—— “……娘……子……” 一声极低极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气音挤出来的呼唤,微弱地响起。 程戈涣散的目光不知何时越过了周明岐的肩头,茫然地望向守在近前的云珣雩。 仿若是本能驱使,朝着那个方向伸出了手,指尖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一下。 “……要……娘子……”他重复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却带着一丝乞求。 周明岐的身体微微一僵,心口陡然升起一股针刺般的痛。 手腕上被噬咬的伤口仿佛灼烧起来,血色变得愈发刺目浓稠。 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那微弱却执拗的指向,也听到了那两个字。 垂眸望向怀中痛苦而不断痉挛的人,手上的力道松了又紧。 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比之前的每一次沉默都令人耳膜发疼。 福泉僵在原地,进退维谷,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周明岐。 良久,死一般的寂静中,周明岐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第178章 你是我娘子吗? “轰——”一声轻响,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 周明岐站在殿门前,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那轮清冷的满月,没有再回头。 转身踏着如水月色,朝着东宫的方向缓步而去。 第128章 殿内,宫灯柔和的光晕摇曳闪烁,如同为蒙上一层朦胧的纱。 程戈的眼神如同被水洗过一般,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虔诚。 【———略———】 程戈微微张开嘴巴,一股温热而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淌入了他的口腔。 那味道极其古怪,既有血的腥甜,又似乎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药草苦涩。 程戈喉咙本能地收缩,下意识地就想闭嘴吐出去,眉头难受地蹙起。 然而,一道轻柔如羽毛般的湿润在了他滚烫的额心。 同时,那低唤声再次响彻耳际:“卿卿,喝下去。”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咒语,击碎了程戈所有残存的抵抗。 他像是认定了这声音的主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竟真的乖乖地、顺从地将那极其难喝的液体尽数咽了下去。 随着液体入喉,一股奇异的暖流缓缓自腹中升起,扩散向四肢百骸。 那焚心蚀骨的灼痛感似乎真的开始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感。 殿内的宫灯不知何时熄灭了最后一盏,只余窗外微弱的月光勉强透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殿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一道人影脚步踉跄地走了出来,一个手轻轻覆在了门缘上,血渍染红了衣袖。 脸色在月光下白近乎透明,身上的衣衫只是草草披着,更显凌乱。 他刚踏石阶便猛地一晃,便直直栽倒,沿着冰冷石阶滚落,瘫在阴影里。 片刻后,他双手缓缓撑地,竟摇晃着重新站了起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目光晦暗。 随即不再停留,一步一步彻底隐没于浓重夜色,唯有阶上染上丝殷红。 ——— 第三日上,天光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几方朦胧的光斑,细微的尘糜在光柱中无声浮动。 程戈的眼睫颤了颤,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入目的是模糊的明黄帐顶,绣着威严的龙纹。 只是边缘处似乎有一小片不甚明显的暗色污渍,像是……被什么用力抓握过。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眼神空茫地定在那一处,瞳孔里没有焦距活像一滩烂泥。 身体活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竟有种飘飘然的错觉。 脑子里更是混沌一片,像是被浓雾死死包裹,偶尔有零星几个模糊而炽热的碎片试图冲破阻碍。 但这一切都太快太碎,抓不住任何实质,只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 他就这样怔怔地躺着,不知今夕何夕,甚至连自己是谁,都需要极其缓慢地重新拼凑。 程戈的眼珠子艰难地转了转,干燥泛着干皮的唇蠕动了几下。 “绿柔姐———”声音活像破铜锣,哑得同安小鸟如出一辙。 第179章 陪伴【加更】 这声气若游丝的叫唤刚落,殿门便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并非他下意识呼唤的绿柔。 林南殊一身浅青色常服推门而入,衣袖间沾染着淡淡的清苦药香。 手里稳稳托着一只白玉药碗,碗内深褐色的药汁正氤氲着温热的气息。 他步履极轻地走到榻边,先将药碗小心置于床头的矮几上。 这才俯下身,动作轻柔而专业地托住程戈的后颈和肩膀。 帮他稍稍垫高软枕,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程戈的眼神依旧空洞茫然,涣散的瞳孔费力地对着林南殊的方向聚焦,却显然没能立刻认出眼前人是谁。 他的脑子仿佛一团被彻底搅浑的浆糊,显然还没有重启成功,只剩下最原始本能的渴求。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干燥的舌头舔过同样干裂起皮的嘴唇。 伸手扯了扯面前人的衣袖,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水……饭……饿……要饿死了……” 那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稚童讨食般的直接和委屈,与他平日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一直垂手侍立在旁小太监,见状立刻会意。 迅速倒了一盏一直温着的清水,林南殊抬手接过,用银匙小心地递到程戈唇边。 程戈如同久旱逢甘霖,急切地啜吸着,喉结剧烈地滚动,几缕清水顺着他消瘦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喂完水,太监端来一小碗早已备好炖得糜烂温热的肉糜粥,香气清淡。 林南殊试了试温度,便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开始喂食。 程戈几乎是狼吞虎咽,本能地追逐着勺羹,那副饿极了的模样。 林南殊怕他呛到,每次给的量都很少,喂得格外小心。 待到一小碗粥见了底,程戈面色总算缓和了一些。 虽然依旧疲惫虚弱,但至少不再是那副彻底魂飞天外的模样。 他靠在枕上微微喘息,目光再次落在林南殊身上,似乎在努力辨认。 林南殊也不催促,只是拿起一旁的温湿帕子,细致地替他擦去嘴角的残渍。 “……郁……离?”程戈看着眼前虚幻的人影,终于迟疑地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嗯,是我。”林南殊声音温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程戈下意识地动了动,立刻便被周身那的酸软钝痛激得倒抽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 林南殊抬手端过那碗一直温着的药汁。 程戈一闻到那浓重的苦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想偏头躲开。 林南殊却稳稳地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依旧温和:“喝完就好了。” 他看了看林南殊,听话地张开了嘴巴,将碗里的药给一口闷了下去。 强烈的苦涩瞬间席卷了味蕾,激得他一阵猛咳,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南殊立刻递上清水给他漱口,又塞了一小枚蜜饯到他嘴里。 甜意稍稍压下了苦味,程戈耷拉着眉眼瘫回枕上。 只觉得浑身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林南殊小心托着他放回榻间,程戈意识再次沉入黑暗,手还攥着林南殊袖子。 看着他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林南殊这才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林南殊本欲起身离开,却见自己浅青色的衣袖仍被那只无力却固执的手紧紧攥着。 指节因虚弱而泛着白,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动作一顿,看着程戈即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不安稳的睡颜,重新缓缓坐回了榻边。 殿内寂静,只余程戈略显急促却不平稳的呼吸声。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身体偶尔会细微地抽搐一下。 干燥起皮的嘴唇翕动着,溢出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呓语。 “……难受……热……” 声音破碎,带着哭腔,仿佛仍在承受着无形的折磨。 林南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隔着锦被,极轻极缓地一下下拍抚着程戈的肩背。 光影在殿内缓缓移动,时间仿佛在这一隅陷入了停滞,只余下无声的陪伴。 ……… 就这样反反复复,在榻上昏昏沉沉时醒时睡地又躺了两日,灌下了无数碗苦得舌根发麻的汤药。 程戈眼中那层厚重的迷雾才终于渐渐散去,勉强寻回了几分清明。 “卧槽!!!!!”一声尖锐爆鸣从殿内骤然炸开。 【感谢宝贝们送的大神认证、爆更撒花、催更符、点赞、为爱发电,因为实在是没有存稿,所以只能加更一章,谢谢——】 第180章 吃顿好的 “哐当——!”一声脆响,白玉汤盅摔得粉碎,滚烫的药汁和瓷片四溅开来。 林南殊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推开门直接冲了进去:“慕禹!你怎么了?!!” 只见程戈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明黄色的锦被盖过天顶,连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被子将他裹得密不透风,甚至连胸口都看不到一丝应有的起伏,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 林南殊看到这副景象,吓得三魂直接没了七魄,心跳都差点停了。 他疾步扑到榻前,声音都变了调:“慕禹!程慕禹!你怎么了?别吓我!快松开!” 他手忙脚乱地去扯那床被子,生怕程戈是哪里不适厥过去了。 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被子扯开一条缝,露出程戈的脸。 只见程戈满脸涨得通红发紫,五官紧紧皱在一起,眼睛死死闭着,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 “慕禹!呼吸!快呼吸!”林南殊吓得肝胆俱裂,以为他是急症发作,转身就要往外冲,“我这就去请太医!” 然而,他的脚步还没迈开,就感觉自己的小拇指被一只手给勾住了。 林南殊猛地回头。 只见程戈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或者说终于放弃了憋死自己这个选项。 第129章 只见猛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眼神发直,空洞地望着床顶的龙纹绣样,面色由青紫慢慢褪成一种生无可恋的白。 “我……没事……” 俗话说的好,有些人看着还活着,但是其实已经死了。 程戈现在真的很想把脑子挖出来,来点蒜蓉加上小米辣烤一烤,最后撒上一把迷人的葱花扔给大黄。 林南殊的手还僵在半空,看着程戈那张仿佛刚被雷劈过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榻上的程戈猛地抽搐了一下。 林南殊:“???!” 脑海里循环着他做的那些事,程戈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脚趾头在被子里已经抠出了一整套三进三出的皇宫别院。 “啪——”画面定格在周明岐暴怒阴郁的脸上,一股寒意从脚后跟蹿上头盖骨。 程戈猛地扯起被子想重新蒙住头,却被林南殊下意识按住了手腕。 那点微弱的阻力,却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力气。 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这已经不是社死那么简单了。 这是诛九族都不够解恨的作死大满贯,皇帝这次肯定把他炸成小酥肉了。 人果然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程戈现在只想穿越回去,把自己杀死、踩死、即刻绞死。 他绝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是一片引颈就戮的平静。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南殊,声音沙哑而平静:“郁离,我……我想吃顿好的。” 说到这里,程戈下意识地开始点菜,“要大鱼大肉,最肥的鸡,最嫩的鱼,炖得烂烂的肘子。 还有,西街王记铺子卖的青梅酿,帮我买一壶……不,买两壶吧。”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开始细化到烹饪细节。 “鱼要清蒸,淋上豉油,再撒点葱丝姜丝,用热油那么一激,啧……” 程戈说得极其投入,眼神飘向远方,“鸡得用小火慢炖,炖得骨酥肉烂,汤头金黄。 肘子一定要闷得糯一点的,皮要颤巍巍的,用筷子一戳就得烂乎脱骨……” 说到动情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紧接着 “吸溜——”一声极其清晰、带着渴望的吸口水声,在寂静的殿内突兀地响起。 林南殊:“……” 最终,在程戈那希冀的目光下,林南殊还是给他安排上了满汉全席。 虽然明显是病号餐的清淡做法,但显然把烹饪技巧发挥到极致了。 程戈几乎是从榻上弹坐起来,也顾不上浑身酸痛,抓起筷子就开始了风卷残云。 林南殊站在一旁,仔细地给他布菜,手速差点没跟上。 程戈把最后那点菜汁都用米饭刮得干净,迅速地扒进嘴里。 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重新瘫回柔软的锦被里。 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满,血液似乎都流向胃部努力消化,幸福指数在此刻飙升。 程戈:嗯……好像……也没那么想死了? 人吃饱了,就容易胡思乱想,并开始擅长给自己找补和开脱。 他眨巴着眼睛,望着帐顶,开始进行一番深刻的自我剖析和逻辑重建: 抽了太子一巴掌?——啧,那怎么能叫抽呢?那分明是情急之下的物理唤醒疗法! 当时周湛明显神志不清,要是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他当初好歹也算是做过太子侍读的人,可行监察纠错之权。 他这妥妥的是忠臣之举啊!按理说……还得嘉奖他才对? 【———略———】 现在,来到了最棘手、最核心、最要命的问题上—— 关于他貌似、可能、也许……对皇帝做了大不敬之事,甚至还……打了龙脸? 这个要怎么操作,才能把自己小命给保住啊?好像有点棘手惹—— 要不认崔忌当爸爸,去蹭一下他家的免死金牌?不过这多少有点没底线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这个应该算是犯了十恶之罪,通常不在丹书铁券赦免的范围。 而且他就算是认了崔忌当干爹,但他终究不是对方的亲生血脉,想来多半也是保不住他狗命的。 程戈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脑袋,心想早知道就不参加劳什子中秋宴了,凎! 第181章 负帚请罪 程戈越想越觉得前途无亮,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歪门邪道都否定了。 最终,一个最朴素也最无奈的想法占据了上风:主动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好歹上次在猎场,他也算豁出命去救过驾,多少能算个功过相抵的由头吧? 就算不能免死,起码……起码别连累家人。 原主那老实巴交的父亲,刚当上清汤大老爷没多久。 好日子还没开始,可不能就这么被自己这个逆子给送走了。 想到这里,一股沉重的疲惫和认命感涌了上来。 他拉高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对林南殊道:“郁离,我睡会儿。没事别叫我,有事……也不用叫我。” 说罢,竟真的心大地在一片混乱思绪中沉沉睡去,颇有种是死是活,到时候再说的破罐破摔感。 御书房—— 龙涎香的淡薄烟气袅袅升起,在一片寂静中缓缓盘旋。 林南殊垂首立在殿中,姿态谦恭,声音格外平稳。 “陛下,慕禹虽行事莽撞,屡有过失,然细数其过往,于国于君,未必无功。” 周明岐目光落在摊开的奏疏上,并未抬头,脸上那道掌印还残留着一丝青痕。 “月前科场案发,贪腐横行,士子怨沸。 慕禹于午门之外,血溅五步,悍然揭弊,其行虽骇俗,其心却为公。 若非他置之死地而后生,恐难如此迅疾涤荡污浊,还士林一片清明。 秋猎之际,北狄王子嚣狂,视我大周无人。 慕禹不惜己身,单刀出列,于万众之前力挫狄酋锐气,扬我国威。” 林南殊的声音不疾不徐,将程戈的功绩一一道来。 他微微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周明岐的神色。 “猎场遇险,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神佑。 然则,当时情势危急,慕禹确曾奋不顾身,扑挡于御前。 陛下胸怀四海,仁德广被,宽仁行事方能显天子气度。” 周明岐终于抬起眼,目光深沉的落在林南殊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并未立刻回应关于程戈的讨论,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 殿内气氛微妙,白雾在缓缓弥散,林南殊微微后退,拱手言道。 “微臣日前收到家中来信,言及漠北商路拓展事宜。 此番新辟之路,深入草原腹地,连接西南诸国。 林家虽勉力经营,然终究能力有限,恐难以长久维系其安稳。 此路若能畅通,岁入颇丰,于充实国库、羁縻边陲皆大有裨益。” 周明岐听到这话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这条商路的价值,皇家确实早已眼热许久。 “臣私心妄忖,此等利国利民之事,若能有天家威严一同坐镇。 届时选派干练官员协同管理,或可使其成为我大周北疆一条真正的黄金脉络。” 他将协同管理四字咬得稍重,其中的让步与交换意味,已不言而喻。 周明岐望向林南殊,眼神晦暗不明。 他没想到林南殊为了保下程戈,竟肯将家族视若命脉的商路利益拱手让出,邀皇家共治。 他身体微微前倾,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首领太监福泉的身影在殿门外焦灼地晃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进退两难的模样。 周明岐的话头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深知福泉素来稳重,若非紧要之事,一般不会在他与人商议要事时如此失态。 他目光仍落在林南殊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何事?进来说话。” 福泉听到这话,连忙进了殿内,面色极其古怪。 他躬身低语,声音却足以让殿内二人听清:“陛下,程大人他……此刻正跪在殿外御阶之下。” 周明岐眉头瞬间锁紧,林南殊更是猛地转头看向殿外,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福泉硬着头皮,补充道:“他……他未着官服,只穿中衣……背上……还、还背着一把扫帚,已经跪了好一会了。” 林南殊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甚至忘了告退礼,转身就朝着殿外疾步而去,衣袂带起一阵风。 周明岐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捏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霍然起身,一言不发迈步便跟了出去,龙袍的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片冰冷的威压。 殿外,日头正烈,明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将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御阶灼得发烫。 第130章 程戈一身单薄素色中衣,正跪在石阶正中,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一把半新不旧的扫帚,用布带牢牢捆缚在他身后,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 此时,他双手正交叠手背贴在额前,脑袋正死死抵着被晒得滚烫的地面。 只露出一个圆润饱满的后脑勺,维持着最虔诚的请罪姿势。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染湿了缠在额上的白色纱布。 随后滴落在白玉石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林南殊冲出殿门,远远看到阶前跪俯的那道瘦削身影,顿觉心如刀绞。 他疾步来到程戈身边,伸手就去托住程戈,试图将他拉起来。 “慕禹…这是做什么,我们先回去——” 然而,程戈却像是钉在了地上,身体死死坠着,愣是没让林南殊拉动分毫。 他散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更衬得脸色苍白。 程戈此时心怦怦直跳,他没想到这人出来得那么快。 他本来正跪有点头晕晕滴,就悄咪咪往嘴巴塞了块芝麻糖。 谁料这才刚塞进嘴里,就听见殿门响动,脚步声骤起。 程戈:卧槽!!这是被针对了!!! 他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开始疯狂的嚼嚼嚼,腮帮子以惊人的速度蠕动。 芝麻的浓香混着糖浆的甜在口腔里疯狂流窜,心想这御膳房的点心当真不孬。 眼看着林南殊想要把自己拉起来,程戈身板猛地一僵。 这怎么能行!!!要是被狗皇帝发现了,那岂不是要罪加一等了。 这会那是说什么也不能起来,只能死死地梗着身体,誓死不挪动分毫。 林南殊见他如此执拗,终是不忍再强拉,只默默侧身,抬起衣袖为他遮挡些日头。 【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182章 罢了 高阶之上,周明岐负手而立,明黄的龙袍在烈日下仿佛带着一圈冷光。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阶下那抹伶仃的身影上。 程戈穿着单薄的中衣,背后捆着那柄可笑的扫帚,跪在滚烫的石地上。 虽是那日同南陵的三皇子解了毒,却也听闻在床榻上缠绵了数日,如今看着更显伶仃了。 他终于勉强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这是要作何?” 程戈猛地听到皇帝的声音自上传来,脑袋埋得更低,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闷声回答,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罪臣……请皇上治罪!” 周明岐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面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天子被掌掴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就连声音也不由冷了几分:“那你想要朕如何处置你?” 程戈没想到他会反问,有些紧张地舔了下嘴唇。 “罪臣程戈,犯下滔天大罪,不敢求陛下宽恕。 今日负帚于此,但凭陛下处置,或杀或剐,绝无怨言! 但求陛下开恩,莫要牵连罪臣的家人……咳咳咳!!!” 程戈说得有些着急,嘴里没咽干净的糖渣猛地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咳……唔……!”他顿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只见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咳得浑身发颤,那架势仿佛真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罢休。 周明岐看到这一幕,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两步,眉头紧紧锁起。 林南殊更是吓得连忙半跪下来,一手托住程戈剧烈颤抖的手臂。 一手在他单薄的后背上急切地轻拍顺气,满脸的担忧毫不掩饰。 周明岐见到林南殊几乎将人半揽入怀的动作,脚步瞬间顿住了。 他原本……也并未真想追究他的罪责,此刻见他这般咳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 那点因被冒犯而起的怒火早已被复杂难言的情绪压过,只剩下不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罢了。你回去吧。” 说完,不再看阶下那混乱的景象,直接转身离开。 林南殊见周明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后,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他连忙伸手,拦腰将程戈给捞了起来,程戈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忍不住又低咳了两声。 眼尾因为方才剧烈的咳嗽而泛红,氤着一层生理性的泪花。 “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林南殊又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程戈仰头看向林南殊,下一瞬间突然咧嘴朝他笑了起来。 “郁离,你要吃吗?”说着,把手心捏着的那块芝麻糖摊开问道。 林南殊:“………” 林南殊方才太急没注意,这会看到他嘴角还沾着芝麻粒,哪里还不明白。 “你吃吧,仔细些不要急。”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素雅的绢帕,替程戈拭去那点显眼的糖屑。 指尖隔着柔软的布料,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唇角的微温。 程戈先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对方的意图,竟意外地老实下来。 乖乖站着不动,只是仰着脸,睁着一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望着林南殊。 就在绢帕即将触碰到嘴角时,他忽然极轻地唤了一声: “郁离……” 这声称呼又轻又软,仿佛羽毛搔过心尖,林南殊替他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由程戈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唤出,平白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与……缱绻。 林南殊的长睫微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温柔细致,将那点芝麻碎屑轻轻拭去。 他收回绢帕,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似乎比平时更低沉柔软了些:“好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林南殊替他整理好略显凌乱的中衣。 又将方才披在他身上的外袍拢紧了些,“绿柔托人来宫门前问过许多次了,想必担忧得紧。” 程戈点点头,乖乖跟着他往宫门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小口啃着手里剩下的芝麻糖。 林南殊侧目看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形,沉吟片刻,温声提议。 “你此次元气损伤不小,府上若缺人照料……不如去我府上小住一段时日? 我有一处别院引有温泉,最是温养身体不过。”他的语气真诚,全然是为程戈身体考虑。 程戈啃点心的动作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温泉别院! 听起来就超级享受!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哇好哇! 然而,话刚到嘴边,又被他生生给咽了回去。 妈的!差点忘了林府还有林逐风那个老gay。 程戈连忙摆手,干笑道:“不、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烦郁离你了! 我回自己家躺着就行,真的!我皮实得很,躺两天就好了!” 林南殊见他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勉强,只温和道:“既如此,回去定要好生静养,切莫再大意。” 说着,又细致地替他理了理披着的外袍领口,免得灌风。 程戈仰着头,任由林南殊动作。 阳光透过宫墙檐角,洒在林南殊低垂的侧脸上,将他长而密的睫毛染上一层浅金。 随着他轻柔的动作微微颤动,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程戈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人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林南殊跟他那个祖父朝夕相处…… 该不会……早就被林逐风给带偏了吧?! 他的目光又落林南殊身,心想这看着也不太像啊! 但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程戈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不行,还是测试一下! 第183章 直男测试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轻轻唤了一声:“郁离。” “嗯?”林南殊闻声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看向他。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程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伸出手。 他指尖在林南殊光滑的脸颊上摸了两下,甚至还下意识地轻轻蹭了蹭。 触感干燥温热,皮肤挺好……很好,没擦粉。 林南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彻底愣住了。 身体微微一僵,清澈的眼底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他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程戈干咳一声,迅速收回手,脸上摆出再正经不过的表情。 甚至还微微蹙起眉,仿佛刚才那个非礼兄弟的人不是自己。 他煞有介事地指着林南殊刚才整理他衣襟的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没、没什么,感觉手有点酸酸的,甩两下。”随后话头一转,“你指甲上是不是沾了东西啊。” 第131章 林南殊一听,下意识地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自然而然地看向自己的指甲。 程戈死死盯着他的动作,看到这里,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网上说的果然没错!直男看指甲都是这样往里抠着看的。 只有给子才会翘着兰花指把五个手指头张开朝外看。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郁离兄弟还是笔直笔直的,安全感瞬间回来了。 他顿时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又灿烂的笑容,拍了拍林南殊的肩膀。 “应当是看错了,快走吧,别让绿柔等急了!” 说完,心情大好地啃着芝麻糖,脚步轻快地朝前走去。 留下林南殊一人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指甲。 又抬手摸了摸刚才被程戈蹭过的脸颊,温润如玉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片茫然。 程戈被皇帝准了几天假,名义上是在府中静思己过,好生休养。 这日天气晴好,他却被绿柔和福娘按在院子里,被迫围观一场法事。 只见一位穿着八卦道袍、留着山羊胡的大师,手持桃木剑,在他院中东南西北四个角跳来跳去。 口中念念有词,时而摇头晃脑,时而掐指猛算。 表情凝重得仿佛程戈不是伤了元气,而是被十八层地狱的恶鬼缠了身。 程戈穿着一身宽松的寝衣,外头随意罩了件袍子,百无聊赖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大师卖力表演,一脸的生无可恋。 那大师一番腾挪辗转,猛地停在他面前,闭眼捏了个复杂的诀。 叽里咕噜又是一段谁也听不清的咒语,最后并指如剑。 隔空对着程戈的面门重重一点,大喝一声:“呔!妖邪退散!” 程戈:“………”怎么感觉这画面有点熟悉。 随后,只见那大师缓缓站直身体,长吁一口气。 面色从方才的如临大敌逐渐变得平和舒缓,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守在一旁的绿柔和福娘见状,连忙紧张地凑上前。 绿柔急急问道:“道长,如何了?我家公子可是冲撞了什么?” 那大师捋了捋胡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开始信口胡诌。 “无量天尊。贵府公子确是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阴气缠身,以致体虚气弱,灾祸不断。 不过二位放心,贫道方才已布下天罡净阵,施以无上道法,已将那污秽之物驱赶出去了!” 绿柔一听,顿时双手合十,满脸庆幸:“太好了!多谢道长!道长真是好本事!” 程戈站在一旁,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福娘见程戈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生怕他得罪高人。 连忙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进那道长手里,脸上堆着感激的笑。 “有劳道长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道长若是不急,不如留下用了饭再走?” 那道长掂量了一下荷包的重量,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满意。 但面上却摆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重任在身的肃穆表情,摆手拒绝。 “福生无量天尊。居士客气了,降妖除魔乃贫道本分,岂敢贪图酬劳与饭食? 时辰不早,贫道还需即刻赶往景王府,景王爷府上近日也似有异动,耽搁不得。” 程戈:“………” 好不容易送走了那位赶场子的道长,院子里总算清静下来。 绿柔一回头,就见程戈蔫蔫地趴在了院中的石桌上,整个人有气无力。 绿柔知道他又是累了,连忙端来一碟刚蒸好的的桂花糕。 “公子可是乏了?快用些点心垫垫肚子。” 程戈闻到甜香,总算提起了一点精神。 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甜味在口中化开,心情才勉强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嚼着点心,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绿柔姐,福娘,以后别再请这些什么大师道长来了,都是骗钱的……” 福娘一听,连忙呸呸呸了几声,双手合十朝四周拜了拜。 “公子慎言!可不敢亵渎神明,心诚则灵,道长是有真本事的。” 绿柔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公子,您不知道这位张道长在京城里有多难请! 多少高门大户都信他,都说他道行可厉害了。” 说到这里,绿柔的脸色终于是松快了,“方才大师刚布了法阵,想必公子身上的脏东西肯定是不敢近身了!” 程戈:“………”我他妈自己就是最大的脏东西。 程戈看着绿柔和福娘那深信不疑的模样,也懒得再跟她们争辩这封建迷信到底有没有用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窸窣动静。 只见出去浪了一天的大黄摇头摆尾地溜达了回来。 星霜依旧缠在它脖子上,两个脏得活像是滚了一天屎球的屎壳郎。 得!真正的脏东西回来了—— 这一狗一蛇看到石桌的程戈,眼睛顿时都是一亮,眼看着就想扑过来。 绿柔眼疾手快,连忙拦在了中间,一手提着一条。 下人们忍着笑,连忙端来了清水。 绿柔亲自上手,抓住试图逃跑的大黄,开始给它搓洗。 另一个小丫鬟则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沾湿,试图给星霜擦拭身体。 星霜被摆弄着,软趴趴地搭在丫鬟手上吐着信子,生无可恋地被翻来翻去。 那模样逗得程戈没忍住想笑,下意识地开口:“云珣雩那厮去哪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瞬间在耳边响起:“卿卿这是……想我了吗?” 第184章 干票大的 程戈:“!!!”他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地上,猛地回头望去。 云珣雩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他依旧穿着那身招摇的绯色衣袍,只是此刻衣料似乎失了往日的光泽,微微有些褶皱。 他脸色有点苍白得吓人,连那双总是潋滟含情的凤眼黯淡了不少,偏偏嘴角还噙着平日里惯有的风流弧度。 程戈见他这副鬼样顿时愣住了,一时忘了反驳他那句想我。 目光难得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没忍住问道:“你……你这是被掳去盘丝洞了?” 云珣雩自然不知道盘丝洞是何物,但不妨碍他理解程戈的话。 他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都带着气音。 难得没有应声,散漫地绕过石凳在程戈身旁坐下。 动作间,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杂着冷冽草木清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程戈鼻尖。 这味道……隐隐让程戈觉得有点熟悉,心口莫名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涩。 云珣雩侧过头屈手抵着下巴,就那样看着程戈,眼中盈盈有光。 “卿卿怎么不去看我啊?”云珣雩眼神带着点可怜巴巴,语气带着点尾音。 看了片刻后,额角轻轻抵在了冰凉的桌面上,墨色的长发随之滑落,遮住了他小半张脸。 眉心微蹙着,只露出那双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 程戈看着他这副发瘟鸡的模样,到嘴边的刻薄话莫名有些说不出口。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回头凑近了些,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喂……说真的,那天晚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后来……给我喝的那个,到底是什么?还有没有?” 云珣雩抵着桌面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从发丝的缝隙里瞥向程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透着不正常的白,在布料上勾了勾。 他稍稍抬起头,笑意嫣嫣,那尾音拖得长长地反问:“哪天晚上啊……” 【———略———】 话说,陈贵妃自从中秋宴御前失仪,被皇帝当众掌掴后,便被禁足于长春宫,往日门庭若市的宫殿一时冷落得吓人。 宫人们行走皆屏息凝神,生怕触了霉头。 然而,不过短短数日,宫中再度传出骇人听闻的消息。 陈贵妃竟胆大包天,妄图残害年幼的公主。 具体细节被捂得严严实实,只知陛下闻讯后震怒异常,当即便下旨: 陈氏德行有亏,心肠歹毒,不堪贵妃之位,着即褫夺封号,降为美人。 即刻迁出长春宫,于景阳宫居住,无旨意不得与二皇子相见。 景阳宫地处西六宫最角落,常年失修,阴冷潮湿,宫中皆知,那里与冷宫无异。 这道旨意,近乎斩断了她与二皇子的母子情分。 旨意下达当晚,陈贵妃的父亲,当朝太保陈礼便连夜递牌子求见。 宫中眼线只窥见这位一向沉稳持重的老臣脚步匆匆踏入御书房,房门紧闭良久。 殿外值守的太监宫女皆垂首屏息,隐约能听见内里传来帝王压抑却冰冷的申饬声。 第132章 虽听不真切具体言辞,但那雷霆之怒,隔着一道门也让人心惊肉跳。 不知过了多久,御书房的门终于从内打开。 陈礼踉跄着步出,往日红润威严的面庞此刻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夜色如墨,程戈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袍,面上蒙着一块黑布,从墙边探出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头来。 他眯着眼睛,精准地找到了墙头上的凌风和疾月。 程戈朝他们勾了勾手指,压低声音:“走,跟哥干票大的去!” 墙上的凌风和疾月对视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二话不说,飞快地翻下墙头。 只见两人黑布蒙着面,手中抄着程戈同款木棍。 三人躬着身体,紧跟在程戈屁股后面,一条狗和蛇亦步亦趋地跟着。 随后,迅速汇入夜色,朝着宫外某个方向潜行而去。 第185章 疯狗 话说另一头,太保陈礼从皇宫里出来,只觉得浑身冰冷。 皇帝的每一声申饬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不,是抽在整个陈家的根基上。 他失魂落魄地坐上马车,脑子里乱哄哄的。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 忽地,拉车的马匹不知为何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猛地扬起前蹄。 随即像是被什么狠狠惊扰,发狂般拖着车厢横冲直撞! “吁——!稳住!快稳住!”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拉扯缰绳,却根本控制不住。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车厢猛地侧翻在地,在地上拖行了一段距离,木头碎裂声刺耳无比。 陈礼毫无防备,从翻倒的车厢里狼狈地滚了出来,官帽歪斜,发髻散乱,官袍上也沾满了灰尘。 “哎呦……混账东西!你怎么驾的车!” 陈礼摔得七荤八素,老骨头差点散架,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惊惧怒火瞬间被点燃。 气得胡须都在发抖,对着慌忙爬起来的车夫破口大骂。 车夫吓得跪地连连磕头:“老爷恕罪!老爷恕罪!马、马突然惊了……” “没用的废物!”陈礼捂着摔疼的胳膊,怒火中烧,“还不快去找人!重新备车!难道要让老夫走回府吗?!” 车夫连滚爬爬地起身,匆忙跑去找附近的巡夜兵丁或是回府叫人。 陈礼则在那名同样惊魂未定的仆人搀扶下,勉强站到街边屋檐下的阴影里等候。 嘴里还在不住地骂骂咧咧,抱怨着流年不利,诸事不顺。 就在这等待的间隙,几道黑影如同狩猎的豹子般悄然逼近。 陈礼只觉得脑后恶风袭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个粗糙的麻袋便兜头罩下,瞬间眼前一黑! “唔!什么人?!大胆!”陈礼惊怒交加,奋力挣扎。 旁边的仆人刚想呼救,也被一记闷棍放倒,软软地瘫在地上。 那几个身手矫健的歹徒和一条恶犬,悄无声息地将陈礼拖进了旁边的暗巷。 紧接着,拳脚如同疾风暴雨般落下! “砰!啪!咚!汪!”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抢劫,就是纯粹的泄愤。 拳拳到肉,脚脚狠戾,专门往人身上最吃痛却又不易致命的地方招呼。 陈礼起初还能发出几声痛苦的闷哼和咒骂,很快便只剩下哀嚎和求饶。 他养尊处优一辈子,何曾受过这等酷刑? 只觉得全身骨头都要被打断了,五脏六腑差点都移了位。 最后,不知是谁狠狠一拳,精准地砸在他的老脸上。 “噗——”两声轻微的脆响,陈礼猛地一张口,混合着血沫子。 最后仅存的两颗摇摇欲坠的老牙,也终于光荣下岗,崩飞了出去。 就在他要破口大骂时,屁股上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陈礼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畜生!放开我!”他双手疯狂地挥舞着,试图赶走恶犬。 歹徒等人打得起劲,见狗这一咬更是来了精神,棍棒挥舞得更猛了。 陈礼躺在地上,气息微弱,身上满是伤痕和血迹。 剧痛和屈辱瞬间淹没了他,陈礼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那几个歹徒见状,互相打了个手势。 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良久之后,巡夜的城防营兵才根据那昏迷仆人的指引。 终于在暗巷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太保大人,慌忙将其抬回府中医治,并立刻将此事上报。 消息很快层层递到了御前,皇帝听了陈礼的惨痛遭遇,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朕,知道了。” 然后,便再也没有下文—— 话说近日朝堂之上,风云突变。 以往那位见人总是未语先带三分笑,处事圆滑的御史程大人,忽然搞起了事情。 他不再是那个温和的笑面御史,而是化身疯狗咬得还格外癫狂。 而且他不咬别人,就专门逮着陈家及其党羽不放,其状若疯,其势如狂。 而且弹劾的内容五花八门,从军国大事到鸡毛蒜皮,无所不包。 偏偏还总能拿到些真凭实据或风闻线索,让人无从抵赖。 这日早朝,气氛肃穆,眼看朝议即将平淡结束—— 程戈忽地手持新笏板,一步跨出班列,声如金石,朗声道:“陛下!臣!弹劾光禄寺少卿陈珂!” 被点名的陈珂是陈礼的侄孙,心里顿时一咯噔。 众臣也纷纷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疯狗御史今日又要咬出什么新花样。 只见程戈面沉如水,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奏章,开始历数其罪: “臣弹劾陈珂其罪一:掌管宫廷膳食,却中饱私囊,以次充好,将市井劣等豚肉充作贡品,欺君罔上!” “其罪二:纵容家仆强占西城民田三十亩,致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其罪三:”程戈说到这里,语气微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 “其罪三:昨日酉时三刻,陈珂于朱雀门外第三条巷弄深处,公然……公然便溺。 秽污宫墙禁地,有辱斯文,败坏官箴!臣有沿途商贩五人画押证词为证!” 众百官:“………” 朝堂之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噗嗤声。 不少大臣脸憋得通红,肩膀剧烈抖动。 这第三条罪状……也太损了,简直是把陈珂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陈珂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指着程戈:“你!你血口喷人!污蔑!这是污蔑!” 程戈见他居然还敢狡辩,立刻将手中证词高高举起。 声音又拔高了一度,言辞更是尖锐刻薄: “污蔑?陈大人莫非敢做不敢当?!证词在此,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证言说你当时面朝北,尿得很黄,一看就是肝火旺盛内里虚燥之兆! 下官劝你一句,少动些歪心思,多喝些清热去火的凉茶。 免得憋出更大的毛病,下次就不是尿黄,而是眼黄了!” “你!你放肆!竖子猖狂!我与你拼了!” 陈珂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尤其是在这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 被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将自己撒尿的细节都抖落出来评头论足。 他气得眼前发黑,血气上涌,理智瞬间崩断,也顾不得什么朝廷礼仪了。 张牙舞爪地就朝着程戈扑了过去,看那架势竟是想动手。 程戈那可是都察院的团宠,是他们的“疯狗领袖”兼“精神象征”。 一帮脑残粉御史们早就摩拳擦掌,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人被欺负。 第186章 混乱 不等程戈反应,他身后立刻窜出三四名年轻御史,七手八脚地拦住状若疯癫的陈珂。 “陈大人息怒!朝堂之上岂容动手!” “就是!程大人不过是据实陈奏,您何必如此激动?” “莫非是被说中了心事,这是恼羞成怒了?” 这帮御史别的本事或许平平,但嘴皮子功夫个个了得,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本事堪称一流。 此时更是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往陈珂心窝子上戳。 陈家的官员一看自家阵营的人被围攻,也坐不住了,纷纷出列表态。 “程御史!弹劾便弹劾,何必言辞如此污秽不堪,辱及人身?” “正是!讨论官员便溺之事,成何体统!有失朝廷体面!” “我看程御史就是挟私报复,故意找茬!” 都察院这边见对方应战,这下更兴奋了,立刻上前直接开怼。 “体面?他当街便溺时就没想到朝廷体面?” “事实便是事实,难道因为不雅就不许说了?” “我等御史风闻奏事,维护法纪,何来挟私报复?!” 两方人马立刻在金銮殿上吵作一团,文官吵架,通常多引经据典、指桑骂槐。 第133章 但今天这事太过奇葩,双方火气都极大。 这下吵着吵着,言语越来越激烈,火药味越来越浓。 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把,还是谁激动之下挥了一下笏板。 “哎呦!!谁打我!!!” 一声暴喝声响起,这活像是点燃了导火索,场面瞬间失控。 “我去你娘的%!^*#*&!” “你!你你你……我艹@#¥%&*!” “你个#@^*#*&!!!” ……… 只见以程戈和陈珂为中心,两派官员竟然真的扭打在了一起! 一时间,庄严的大殿变成了街边斗殴场。 只见原本衣冠楚楚的大臣们瞬间扭打在一起,笏板乱飞,官帽滚落一地。 有人揪着对方的衣领,有人挥拳相向,还有人被绊倒在地,在地上滚作一团。 年迈的老臣吓得连连后退,生怕被波及。 稍微年轻些的,有的拉偏架,有的趁机下黑手。 笏板被当作武器胡乱挥舞,靴子被人踩掉,甚至飞到了半空。 叫骂声、痛呼声、劝架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放肆!”一声喝斥声骤然响起。 正扭打作一团的官员们闻声,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僵住。 众人慌忙松开彼此,也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冠和捡拾掉落的官帽。 立马哗啦啦跪倒一片,深深俯首,齐声高呼:“陛下息怒!” 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些许因刚才争斗而起的粗重喘息声。 周明岐面色依旧阴沉,目光缓缓扫过这满地狼藉,视线最终落在罪魁祸首身上。 只见程戈虽然跪着,身板却挺得笔直,官服甚至连半点褶皱都没有。 手上拿着块新笏板挡着脸,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周明岐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视线转向另一边的陈珂。 只见他发冠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头发披散,脸上清晰印着几道新鲜的掌印。 官袍被人扯得歪斜,后背甚至还沾上了不知谁留下的鞋印。 此刻正伏在地上,肩膀耸动,显然是气的不轻。 周明岐揉了揉愈发胀痛的眉心,重重叹了口气。 “朝廷重臣,竟如市井泼妇般殴斗厮打,成何体统!”众臣将头埋得更低,无人敢吭声。 “今日所有参与斗殴者,无论缘由,一律罚俸两个月!以儆效尤!” 程戈听到罚俸二字,那挺直的脊背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微微抬了下眼皮,飞快地瞄了御座一眼,但是很快便又垂下了眼眸。 周明岐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至于程爱卿所奏光禄寺少卿陈珂诸事……” 他略一停顿,陈珂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着都察院会同京兆尹,即刻彻查!若确有其事,严惩不贷!” “若属污蔑……”周明岐的目光淡淡掠过程戈,“朕也绝不姑息。退朝!” 说完,皇帝不再看底下神色各异的群臣,起身拂袖而去。 太监尖细的“退朝——”声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山呼万岁,心思各异地缓缓起身。 陈家一派的人脸色灰败,赶忙上前搀扶起几乎虚脱的陈珂。 而都察院的御史们则互相递着眼色,面上尽是得意之色。 虽然被罚了俸,但看到皇帝下令彻查,个个都觉得这架没白打,俸禄没白罚。 顿时颇有几分扬眉吐气之感,纷纷围到程戈身边。 程戈站起身,小心地拍了拍官袍上并不明显的灰尘,将那崭新的笏板仔细收好。 对于同僚的簇拥,他只是微微颔首,挺直腰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殿。 众人看着他那正直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窥见了一丝圣光。 --- 退朝后,程戈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跟个街溜子似地在街上晃荡起来。 “听我说,手牵手我们一起走,把你一生交给我~ 昨天不要回头,明天要到白首,今天你要嫁给我~” 程戈哼着歌,停在了一家门面颇为气派的老字号银楼前。 他仰头看着“萃珍阁”几个大字,程戈双手背在身后,随后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门。 店内伙计眼尖,见他身着御史官服,气度不凡,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大人,您想看点什么?首饰头面、玉佩环饰,小店应有尽有,都是上好的工料!” 程戈的目光在店内那些金光璀璨的饰品上扫了一圈,下巴微微抬着。 “嗯,我瞧瞧……给我那未过门的娘子,亲手挑根好点的玉簪子。” 伙计一听,笑容更盛,连忙奉承道:“哎呦!大人真是有心了,未来的夫人有您这般体贴,真是好福气! 您这边请,玉簪都在这边,必定有合您眼缘,配得上尊夫人的。” 伙计引他到一侧的柜台前,小心翼翼地从衬着黑色丝绒的锦盒里取出好些玉簪。 “大人您看,这都是新到的上好于阗玉,料子油润,雕工也精细。 这支是祥云纹,寓意好;这支是梅花傲雪,雅致;这支是福寿双全……” 第187章 退婚 程戈俯身,看得极为仔细,他先是排除了那支雕着复杂福寿纹的,觉得略显俗气。 又看了看梅花簪,摇了摇头,觉得梅花虽好,却似乎少了几分他想要的独特。 他的目光在柜台里逡巡,忽然被一支素雅却别致的玉簪牢牢吸引。 那玉簪通体莹白,质地温润细腻,光泽内敛如凝脂。 簪头并非光秃,也非繁复的图案,而是极精巧地浮雕着一簇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花苞玲珑小巧,形态逼真鲜活,寥寥数刀却勾勒出了玉兰的神韵。 “这支。”程戈眼睛一亮,用手指点了点那支玉兰簪。 伙计赶忙取出,放在黑丝绒托盘上供他细看。 “大人您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于阗籽料,您摸摸这手感,油性十足! 这玉兰花雕得更是活灵活现,寓意极好,玉兰报春,品性高洁,最受书香门第的贵女喜爱……” 程戈拿起玉簪,指尖传来温润细腻的触感,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玉质纯净几乎无瑕。 他又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花瓣的雕工,线条流畅婉转,毫无滞涩之感。 他越看越喜欢,脑海里已经开始脑补出这簪子别在娘子乌黑云鬓间的模样,心想那定是美得不行。 “嗯。”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定了七八分,“麻烦帮我包起来吧。” 伙计喜笑颜开:“好嘞!大人您真是爽快!这可是我们这…” “多少钱?”程戈打断他的吹嘘,直接问道,同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荷包。 伙计报出一个让他眼角微微一跳的数字。 程戈沉默了一瞬,没想到这玩意儿居然那么贵,这都能买好多焗鸡了。 不过想到对方收到这玉簪定是欢喜的,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心里虽然有些许肉痛,但还微微颔道:“嗯,包好些。” 伙计手脚麻利地用软绸将玉簪裹好,放入一个精致的檀木小盒中,又用印着店号的彩纸包好,系上丝绳。 程戈将荷包拿出,小心仔细地从里面抽出几张为数不多的银票递给伙计。 他将那小小的檀木盒揣入怀中,贴身放好,转身直接离开了萃珍阁。 程戈美滋滋地回到王府,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小心翼翼地将那檀木盒取出。 他轻轻打开盒盖,那支玉兰花簪静卧其中,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他拿起玉簪,指尖感受着那份细腻冰凉,一抹傻笑挂在了脸上。 脑子里全是未来娘子见到这份礼物时惊讶羞涩的动人模样,越想越是心头发热。 “嘿嘿嘿——真漂亮!” 就在这时,管家脚步匆匆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公子,南边来信了。” 程戈一听是南边来信,眼神倏地一亮,定是父亲来信相商议婚细节。 他连忙将玉簪小心放回盒中,接过那封信,迫不及待地撕开了火漆封口。 【吾儿亲启: 见字如晤。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唯有一事,心中沉郁,不得不告知于你。 前番与你议定之婚事,本乃佳偶天成,吾儿亦甚为满意。 然,近日女方家中传来消息,称该女突染恶疾,身体日渐虚弱,药石罔效。 家中长辈忧心如焚,遂请高人再度合你二人八字,详加推演。 岂料大师言你二人八字相冲相克,凶煞极重,尤为女方之“命宫”与你之“岁运”相冲。 若强行结合,非但无益,恐反损女方本就孱弱之根基,于其寿数有碍,实乃孽缘,绝非良配。 为免酿成不可挽回之后果,经两家长辈再三痛心商议,决意此前婚约,就此作罢。 第134章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知你对此婚事期许甚深,骤然闻此,定然失落。 然天命如此,难以强求,还望我儿宽心,勿要过于执着伤怀。 吾儿青年才俊,前程远大,他日必能觅得真正八字相合贤良淑德之佳偶。 家中亦会再为你留心,务必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八字相克……凶煞极重……恐损寿数……婚事作罢……” 程戈捏着信纸,脑瓜子轰地一下嗡嗡作响,只觉得天瞬间就塌了。 眼中倒映着那几行令人心寒的文字,脑海里骤然响起某首歌的经典歌词。 世间最毒的仇恨,是有缘却无份—— 方才那些关于未来举案齐眉,儿女绕膝的美好幻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只剩下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八字相克”—— 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反复轰鸣,衬得他犹如一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绿柔和福娘放轻脚步从圆拱门外走进来,正想询问他是否就在院里用晚饭。 一抬眼,就看见程戈失魂落魄地瘫在那里,眼神空洞无光仰头望天。 整个人像是被人偷走了攒了十年的俸禄,透着一股濒临破碎的死感。 程戈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只是凭借着本能,极其缓慢地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缓缓朝着自己的房间挪去,脚步虚浮,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浓重的红。 “绿柔姐……我想一个人静静……没事……先别打扰我……” 绿柔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心里顿时一紧,涌上难言的酸涩与担忧。 “公子,您……您还是先用些饭吧,身子要紧……” 然而,程戈脚步却未停,只留给绿柔一个摇摇欲坠的背影。 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没胃口……吃不下了……” 话音未落,他已加快脚步,近乎踉跄地冲进房间。 反手哐当一声将门紧紧闩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绿柔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回头同站在不远处的管家种福娘对视了一眼。 众人:这……怎么办?饭都不肯吃了。 房间里—— 程戈侧躺在床榻上,面朝墙壁,把自己蜷成一团,后背倔强地对着门口。 绿柔姐给他新缝的荞麦枕头,此刻靠近眼窝的那一小块地方,却洇开了一点点不明显的深色湿痕。 第188章 退货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伸手扯过被子盖过头顶。 “八字相克——”声音有点闷闷地嘟囔,“根本一点都不科学。” 程戈想了想,又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难道……是嫌我给的聘礼太薄了? 可是上次送去的那些绸缎和玉器,虽然不算顶顶贵重,但也是我攒了好久的俸禄买的。 还是说……他们打听过了,知道我虽然是个御史,但其实穷得叮当响,觉得闺女跟了我得喝西北风?” 程戈翻了个身,把被子留出了一点点缝隙透气。 “不对啊,之前议亲的时候,那姑娘家里明明挺乐意的,还说看中我人品端方、前程可期。 怎么婚事一定下,人就突然病得这么重,还偏偏八字就克上了? 这也太巧了吧?巧得就像……就像是在故意找的借口!” 一个念头猛地窜了出来,像条毒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难不成……他们知道了?!”程戈猛地睁大了眼睛,觉得越想越有可能。 身边知道他身体中毒的人确实不少,现在虽然没有婚前检查,但是也不妨碍对方会调查他。 所以现在——— 对方是看穿了他风光无限的御史身份下,可能隐藏着一个随时可嘎嘣脆的未来? 所以怕了?怕自家闺女刚嫁过来就可能守寡? 这才急急忙忙,甚至不惜编造出八字相克这种荒唐理由,也要赶紧把这桩婚事退掉,及时止损? 程戈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脸更深地埋进那带着淡淡湿气的荞麦枕头里。 程戈攥着被子,心里那股委屈和愤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愧疚取代。 他把自己那点关于家的渴望,凌驾于了一个姑娘可能面临的真实残酷风险之上。 “我这样……确实不道德。”他把脸从湿了一小块的枕头里拔出来,声音沙哑地自言自语。 虽然他自个儿没太把身上这要命的毒当回事,对死亡这俩字也缺乏实感,总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对别人来说,尤其是对可能要托付终身的姑娘家来说,这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要是他真的哪天突然嘎嘣一下没了,人家好好的姑娘岂不是要立刻变成寡妇? 那他之前兴冲冲议亲下聘的行为,细细想来,跟骗婚有什么区别? 他之前光顾着憧憬娶个娘子,暖个炕头,在这世上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牵绊和归宿。 但却下意识忽略了自己这具破败身子可能带给别人的不幸。 “是我太想当然了……”程戈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 “谁愿意嫁个随时可能蹬腿的病秧子呢?是我缺德了。” 想通了这一点,那股被退婚的羞辱和愤怒反而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地自容的惭愧。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掏出怀里那个精致的檀木盒。 打开盒子,那支温润的玉兰簪静静躺着,依旧那么美,此刻却像在无声地嘲讽他的自作多情和考虑不周。 他合上盒子,揣回怀里,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萃珍阁内——— 伙计抬头,又看见了去而复返的程戈,脸上立刻堆起职业笑容:“大人,您还有什么需……” 话没说完,就见程戈将那个熟悉的檀木盒放在了柜台上。 “这个,我刚买的,能不能帮我退掉?” 伙计笑容不变,语气却十分坚定:“哎呦,这位大人,真对不住。 咱们萃珍阁的规矩,货品一经售出,概不退货,您看这票据上都写明了……” 程戈只觉得眼前一黑,天空瞬间黯淡无光。 媳妇没了,钱也没了,人财两空!!! 伙计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漂亮的脸蛋皱巴巴的瞧着实在可怜,心里那点职业操守不由得软了几分。 他放柔了声音劝道:“大人,您看这玉兰簪多精致啊?退了多可惜?夫人瞧见必定欢喜!” 娘子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过程戈的心口,他眼眶控制不住地隐隐泛红。 他哪里还有什么娘子,以后估计得一辈子都得打光棍了。 伙计一看,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哎呦喂!这怎么还要哭了?! 难道是自己语气太硬,把这位大人给伤着了?罪过罪过! 他赶紧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试探道:“大人……可是,可是婚事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程戈一听,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溜圆。 他被退婚了,这么丢人的事怎么能说出来! 他程戈在京城好歹也算有头有脸的人,这面子决计不能丢! 他立刻强行绷住脸,摆出一副“你胡说什么”的淡定表情。 声音都拔高了些许:“怎么可能!我家娘子不知多喜欢我,我们还商量着要把婚期提前呢!” 他越说越顺,仿佛真有那么回事:“我就是……就是觉得这玉兰花簪子太过柔美,与我娘子英气爽利的性子不太相配!对,不合适!所以才想退掉另选!” 伙计一听,原来如此!顿时长舒一口气,脸上笑开了花。 “原来是这样!大人您早说啊!好办!咱们店虽不退货,但是可以换货! 您尽管再挑挑,看看有没有更合心意的款式?必定让尊夫人满意!” 程戈:“……”他直接被自己说出的话架在了那里,顿时骑虎难下。 只好硬着头皮,开始装模作样地在柜台前踱步,左看看,右摸摸,眼神飘忽,兴致缺缺。 娘子都没了,挑个簪子送给谁啊?难道自己戴吗? 就在伙计转身进库房给他取另一款簪子的间隙,程戈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一个稍显冷清的柜台。 那里陈列的多是些男子佩饰,他的目光瞬间被其中一支簪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支竹节形的玉簪。 簪身细长,玉质通透如水,带着天然的仿若竹节的纹理。 簪头处寥寥数刀,精巧地雕出几片错落有致的竹叶,形态清雅颀长,风骨盎然。 繁阴上郁郁,促节下离离,郁离是竹子的别称。 脑海里瞬间闪过林南殊带着温和浅笑的模样,长身玉立舒雅如清风过境。 嗯……这簪子倒是与林南殊很是相配。 第189章 相配 程戈的目光黏在那竹节簪上,一时有些移不开。 “大人,您看看这支蝶恋花……” 伙计拿着新簪子出来,就见程戈正盯着那支男式竹节簪出神,他小声唤了一声:“大人?” 第135章 程戈骤然回神,目光还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那竹节簪,脱口问道:“这支……竹子的,怎么卖?” 伙计愣了一下,委婉提醒:“大人,这支是男簪,多是文人雅士自用或赠友……” 意思不言而喻,恐怕买给你娘子有点不合适惹…… 程戈掩袖轻咳两声,强行解释道:“无妨!我娘子……她性子与众不同,就偏爱这等清雅之物,尤其喜竹!对,她就喜欢竹子!帮我换这个吧!” 伙计见他态度坚决,虽觉有些奇怪,但想着或许是哪家品味独特的闺秀,也不再劝阻。 立刻笑着附和:“大人好眼光!这簪子是上好的翠青玉料,您看这水头和雕工,这竹叶多生动! 只是……这料子更为珍贵些,您若换这支,恐怕还需补上一百两差价。” 程戈:“!!!” 他感觉心口被狠狠捅了一刀!心想你他妈怎么不去抢! 伙计看他瞬间僵住的脸色,立刻笑眯眯地追加一句:“不过,尊夫人既然独爱此道,千金难买心头好不是? 何况这竹节簪就剩这最后一支了,大人若是中意,可要抓紧了。” 程戈刚到嘴边的“那不要了”瞬间被噎了回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为了那该死的面子…… 他颤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更加干瘪的荷包。 从仅剩的两张银票里,万分肉痛地抽出一张,递过去时手指头都在哆嗦。 “……就、就换这支吧。务必……给我包得好好的。” “好咧!”伙计麻利地收钱打包,笑容无比灿烂。 程戈揣着新换来价格翻倍的竹节簪走出萃珍阁,抬头望天,表情忧郁得能滴出水来。 媳妇没了,老婆本也赔光了——— 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忽然把心一横!反正媳妇也没了,攒钱也没啥大意思了! 人生在世就该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他脚步一转,直接拐进了隔壁香气四溢的仙客居,气势恢宏地一拍桌子。 “老板!来三只焗鸡!现吃!再单独打包一只……要肥一点的!对了,再上两壶青梅酿。” 半个时辰后,程戈心满意足地啃完了三只焗鸡,两壶青梅酿也是一滴也不剩了。 “嗝——”程戈打了个饱嗝,摇摇晃晃地起身。 手里拎着那只肥嘟嘟的焗鸡,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林府的方向进发。 林府门前灯笼昏黄,程戈拎着油纸包站得笔直,唯有眼底氤氲的醉意和微晃的身形泄露了底细。 夜风拂过他发热的额角,带来一丝清明,又很快被酒气压了下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南殊披着件月白外衫立在门内,墨发未束,仅以一根素带松挽于脑后。 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身上带着几分湿气,看模样应当是刚沐浴完。 见是程戈,林南殊脚步匆匆上前,“慕禹……” 程戈盯着他披散头发,褪去平日端整的模样,目光不由地盯着瞧了片刻。 醉意朦胧的脑子转得慢,只觉得眼前的郁离瞧着比平日更……更有人气些。 他举了举手里冒着热气的油纸包,酒意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坦率。 “嗝…仙客居的焗鸡…给你带的。”他话语比平时慢,却努力说得清楚,“上次说好……请你……挑了肥的。” 林南殊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又看向那油纸包。 脸上温然一笑,伸手虚虚地扶着他,“慕禹先进府?” 程戈却摇头,固执地站在原处。 夜风一吹,他忽地想起什么,低头在袖袋里摸索起来。 “还有……”他掏出一个锦盒,动作因醉意而有些笨拙。 林南殊下意识微向前半步,似是怕他失手,但并未触碰。 程戈恰好抬头,灯笼的光晕落在他染了醉意的眼里,水光潋滟。 他打开盒子,那支青玉竹节簪静静躺着。 玉质温润,竹叶清雅,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 “这个,”程戈将盒子递向他,眼神直直望着。 醉后言语失了约束,带着不加思索的直白,“是给我家娘子的……”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林南殊猝然抬眸看向那支簪子,心口似针刺般。 夜晚的风似乎也停了,只余彼此细微的声息。 程戈却像是被自己的话惊醒,或是夜风带走了些许酒意。 他眼神愣了一瞬,急忙改口,话语磕绊:“不、不是……说错了……是给郁离你的。” 他像是急于解释,思绪在酒意中打结:“竹子…郁离…给娘子正好……” 他的声音渐低,只是睁着一双因醉意而湿润的眼睛望着他,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期待。 林南殊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看向程戈,指节不受控制地蜷缩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轻声开口:“慕禹…我…” 他并未立刻去接那锦盒,目光从程戈脸上移向那支玉簪。 竹节清劲,玉色温良,因他方才程戈那句话,无端染上了些许令人心乱的温度。 “慕禹应当是醉了……我不是你的娘子。”林南殊抬手将他脸侧的碎发往后理了理。 程戈听到这话,表情带着几分茫然,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目光在林南殊眉目间流转,醉意朦胧间,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是郁离…我知道哇…给你的…” 夜风再起,拂过程戈滚烫的耳廓,也撩动林南殊松散的墨发。 林南殊被他那样注视着,那目光灼热而专注,带着醉意特有的直白,竟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下意识地便想将视线别开,避开这令人心慌意乱的凝视。 就在他目光游移的瞬间,头顶一松。 束发的素带不知何时被程戈勾住,轻轻一扯,便滑落下来。 如墨的长发瞬间披散而下,瀑布般垂落肩头。 几缕发丝甚至拂过程戈仍举着锦盒的手背,带来细微的痒意。 林南殊微微一怔,还未及反应,便觉一缕发丝被轻轻握住。 程戈的手指缠绕着那缕冰凉顺滑的墨发,动作因醉意而显得有些笨拙,却又异常轻柔。 他将那缕头发在指间绕了绕,另一只手则拿起了锦盒中的竹节簪。 林南殊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 “别动……”程戈的声音低低的,含混不清,带着酒后的温软鼻音。 第190章 狎昵 他微微踮起脚尖极其自然地将林南殊披散的长发拢起。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林南殊的耳廓和后颈,带来一阵阵微不可察的颤栗。 林南殊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程戈靠近时身上传来的淡淡酒气,还有一丝独属于程戈干净的气息。 两人距离极近,林南殊甚至能依稀描摹出程戈的眉眼轮廓。 认真替他挽发时,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弧度,挺直的鼻梁,以及因为专注而轻抿着的唇。 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脖颈,林南殊的喉咙不由地滚动。 他能感觉到程戈的动作并不熟练,挽发的力道时轻时重。 程戈的手指仍缠绕着林南殊冰凉顺滑的发丝,另一只握着竹节簪的手却并未立刻将发簪起。 “郁离……”醉意仿佛给了他另一种跳脱的灵感和玩心。 他微微仰起脸,看着林南殊因僵硬而显得格外清晰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眨了眨眼,眼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懵懂的好奇。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动,竟是用那温润的玉竹簪头,极轻极缓地,贴上了林南殊的脸颊。 冰凉的玉质触感猝不及防地贴上皮肤,林南殊猛地一颤,几乎要向后躲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只能感受到那一点沁凉的玉,沿着他的颊侧,以一种磨人的速度,缓缓向下滑动。 簪头划过下颌的曲线,带来一阵细微的刺激。 林南殊屏住了呼吸,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程戈似乎觉得很有趣,他微微歪着头,眼神专注地看着玉簪移动的轨迹。 簪头接着轻轻点过林南殊的下唇,那柔软的触感让程戈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用力。 林南殊的嘴唇不受控制地轻启,逸出一丝极轻微的气音,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那冰凉的玉短暂地压着他的唇瓣,带来一种奇异而禁忌的触感。 接着,簪子缓缓向上,蹭过他的鼻尖,那一点冰凉让他眉心直跳,却又动弹不得。 而那支惹祸的玉簪,几乎像是羽毛拂过般,描摹过林南殊的眉骨和眼睫的边缘。 林南殊不得不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扫过冰凉的簪身,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从眼睑直窜到尾椎。 第136章 整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 程戈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酒意的温热,与玉簪的冰凉交替侵袭着林南殊的感官。 就在林南殊觉得自己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折磨时,程戈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似乎玩够了,或者说,终于想起了原本的目的。 终于,那支青玉竹节簪被轻轻推入了发髻之中,固定住了那一头墨发。 冰凉的簪身彻底没入发间,只余簪头的几片竹叶在外。 程戈收回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脸上尽是满足的纯然。 仿佛方才那段近乎狎昵描摹的举动,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好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完成任务般的轻松。 程戈收回手,稍稍退后半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他的眼睛因醉意而格外水亮,在灯笼的映照下,仿若盛满了满天星河,一眼便能让人沉溺其中。 他歪了歪头,脸上绽开一个满足又带着几分稚气的笑。 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南殊低语:“很好看,与你最是相配。” 夜风掠过府旁的竹丛,发出沙沙的轻响。 风抚过鬓边皮肤,却丝毫未能驱散林南殊耳根乃至颈侧不断攀升的热意。 程戈那句低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间漾开一圈又一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程戈那双盛着星河的眸子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带着醉后的无害,仿佛方才所做之事再自然不过。 夜空一时寂静,唯有风声穿过竹叶,衬得彼此呼吸可闻。 林南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敲在胸腔里,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疼肋骨。 【———略———】 程戈依旧笑着,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往前又凑近了半步,几乎要再次侵入林南殊的安全距离。 “没醉……心里清楚着呢。”他声音囔囔的,目光落在林南殊束起的发髻上,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郁离戴这个,就是好看。”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坦荡,反倒让林南殊那些试图粉饰太平的言语都哽在了喉间。 面对这样一个醉后只凭本能行事的程戈,他素来的从容与克制似乎都显得有些无力。 林南殊微微侧开脸,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地上两人几乎要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他感觉到程戈的呼吸再次拂过他的下颌线,带着青梅酿的甜香。 “夜深露重,”林南殊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恢复平稳。 带着友人应有的关切,“我让人煮碗醒酒汤来,慕禹喝了再回去,可好?” 他试图将一切拉回寻常的照顾与礼节之中,程戈却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缓。 他的目光终于从林南殊的发簪上移开,转而看向一旁石阶上那只差点被遗忘的的油纸包。 “鸡……”他像是忽然想起正事,弯腰将其拎起,塞到林南殊手里,表情认真,“给你的,说好了的。” 油纸包入手微沉,林南殊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再抬头看看眼前等着他反应的程戈。 一时之间,方才所有翻涌的心绪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多谢慕禹。”他接过焗鸡指尖不可避免地沾上油渍,声音温和了下来,“你要吃一点吗?” 林南殊话音甫落,程戈的肚子便不争气地呱地轻响一声。 他似是未觉,或者说酒醉让他忽略了这点窘迫,注意力全在那油纸包上。 林南殊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一同在青石阶上坐下,他小心地解开油纸包。 虽然焗鸡已不如刚出炉时烫手,但浓郁的香气依旧瞬间弥漫开来。 混合着酱料与肉香,奇异地冲淡了夜间的寒凉和方才那些难以言喻的暧昧。 他自然地撕下那只最肥的鸡腿,递到程戈面前。 程戈连连摇头,伸手把林南殊的手推了回去:“不…吃过了…三只呢……这是给你的……” 然而,他的目光却像是被粘在了那金黄流油的鸡腿上一般。 随着林南殊的手微微移动,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唾沫。 第191章 分担 林南殊自然是知道他的性子,见他这般模样,心中那点波澜竟渐渐被一种柔软的无奈取代。 他并未收回手,反而将鸡腿又往前递了半分,温热的肉几乎碰到了程戈的嘴唇。 “我一人也吃不完这般多,”林南殊的声音温和,“慕禹再分担一些可好?” 程戈醉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鸡肉,又抬眼看看林南殊温和却坚持的眼神,最后那点坚持彻底瓦解。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微微张口,就着林南殊的手,小心翼翼地叼住了那块肉。 “唔……既然这样,那我勉为其难地帮你吃一点点……” 说着,他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吃得依旧专注,腮帮子很快又鼓了起来。 林南殊看着他,自己则慢条斯理地撕了一小块鸡胸肉,细细吃着。 果不其然,名义上请林南殊吃的焗鸡,基本全都落入了程戈肚子。 程戈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在林南殊无声的投喂下,很快便忘了初心。 此时,程戈手里捏着半只啃得干干净净的鸡翅骨头。 眼皮却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最终再也支撑不住。 身子一歪,竟是直接伏在了身旁林南殊的膝头上。 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变得绵长安稳,发出极细微的鼾声,彻底睡熟了。 林南殊的动作倏然顿住。 膝头传来的重量温热而实在,散落的发丝蹭着他的手背。 细微的鼾声近在耳畔,呼吸均匀地拂过他膝头的衣料。 夜风似乎都变得轻柔,不敢惊扰这片刻的安宁。 林南殊垂眸,看了他良久。 目光掠过他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脸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油渍,看起来竟有几分稚气的可怜。 他轻轻掰开程戈仍握着鸡翅骨的手指,将那骨头拿开,用帕子仔细将程戈的手指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小心地穿过程戈的膝弯和后背,微微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程戈在梦中似是有所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脑袋本能地往林南殊怀里更深处埋了埋,寻到热源般蹭了蹭,复又沉沉睡去。 林南殊抱着他,稳步上了马车,月色将马车的影子拉长,最终消失在黑夜的尽头。 只余阶前空了的油纸包,和那缕若有似无的焗鸡香气,还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林南殊将程戈送回了王府,将人安置在榻上,仔细掖好被角。 凝视了片刻那人毫无防备的睡颜,方才悄声离开。 ——— 书房中 烛火摇曳,映照着林南殊依旧束得整齐的发髻,以及那支竹节簪。 他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簪头的竹叶浮雕,冰凉的触感此刻却仿佛蕴着余温。 在府外的那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掠过他的脑海—— 冰凉的玉簪划过皮肤的颤栗,近在咫尺的呼吸。 还有那人醉后纯然坦荡却足以搅乱一池春水的目光和言语。 一丝极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悄悄攀上了他的嘴角。 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如同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几乎要融在夜风里。 随即,帘栊被轻轻掀起,林逐风缓步走了进来。 林逐风今日进宫面圣,又与那抱上曾孙的同窗好友打了番机锋,心里正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与急躁。 回府后鬼使神差地便踱到了孙儿院前,见灯还亮着,想着过来看看,或许还能寻些由头“督促”一番。 谁知刚踏入外间,一眼便瞧见自家那个平日里最是端方持重的孙儿,正对着一支玉簪……兀自傻笑。 林逐风脚步一顿,花白的眉毛瞬间就挑了起来。 自从上次拉下老脸试探了一番程戈,差点没被对方气死。 为此他还郁闷了好些时日,既心疼孙儿,又恨那小子有眼无珠。 眼下这情形…… 林逐风眯了眯眼,目光如电般在那支竹节簪上扫过,又落到林南殊那罕见地带着些许温软神情的脸上。 他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这簪子,八成跟程戈那小子脱不了干系! 深更半夜的,南殊对着这么个东西发呆傻乐…… 莫非是上次自己那番话奏效了?程戈那榆木疙瘩终于开点窍了不成? 林老大人清了清嗓子,故意加重了脚步,“咳哼!” 林南殊猛地回神,眼底那点柔和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淡然。 第137章 他迅速将手中的簪子纳入袖中,起身恭迎:“祖父?您怎么过来了?夜深露重,该好生歇息才是。” 林逐风负着手,踱步进来—— 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林南殊方才坐的位置,又落在他明显刚重新束过的发髻上。 哼了一声:“歇息?老夫倒是想歇息,就是心里揣着事,歇不安稳呐。” “祖父可是身体不适,孙儿这便去请大夫过来。” 林南殊在林逐风膝下养大,自是亲厚,这会听见他这般话语,也不免有些忧心。 林逐风摆了摆手,在林南殊对面缓缓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并无疑似病痛的额角,目光幽幽地投向跳动的烛火,语气沉痛: “唉……身子倒是无碍,只是今日遇故旧,见其庭前兰桂齐芳,稚子绕膝,承欢笑语不绝。” 林逐风偷眼觑了一下林南殊的神色,继续道,“不免有些感怀岁月倥偬,白驹过隙……” 他又是一声长叹,语气愈发悠远:“想当年,与诸友同窗竞逐于文墨场中,亦曾各有怀抱,意气风发。 如今……故人皆渐次含饴弄孙,尽享暮年之趣,倒显得老夫这门前,清静得有些过分了。” 骤然,他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状:“你说我的孙儿,品貌才学出众,京都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儿郎,怎么就…… 怎么就连个知冷知热的良人都寻不着呢?!莫非真是天妒我林家不成?” 林南殊:“……”好像有点懂了。 第192章 当不得君子 林南殊听到这里,便知道自家祖父拐弯抹角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垂眸,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起身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是孙儿不孝,未能膝下承欢,让祖父忧心,令家族……蒙羞了。” 林逐风看他这般模样,心口顿时一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哪里是真要责怪孙儿?他倒也不是那等迂腐透顶非要抱上曾孙才能瞑目的老顽固。 他只是……只是看着自己这如玉如竹,万般皆好的孙儿。 眼看着就要这般孤独一生,心中那份焦急与心疼便抑制不住地翻涌上来。 他实在是太了解林南殊了。 这孩子看着温润纯良,待人接物宽和体贴,实则内里性子最是倔强长情。 一旦心里认定了什么,那便是撞了南墙都不带回头的。 可惜偏偏又不是个不会主动争抢的性子,林逐风几乎能预见那画面。 将来程戈那没心没肺的小子说不定都儿孙满堂了。 自家这傻孙儿恐怕还得巴巴地过去,看到人家孩子,说不定还会帮人家带一带。 一想到那个场景,林逐风就觉得脑瓜子隐隐作痛,心口更是酸涩得厉害。 不行,他得把这头闷着不吭声的倔驴往外赶一赶,哪怕只是推开一条缝,透点光进去也好。 他意有所指地盯着林南殊,慢悠悠地问道:“方才瞧你拿着支簪子……样式倒是新颖别致,新得的?” 林南殊指尖微顿,沉默了片刻,终是低声承认:“是……慕禹送的。” 林逐风知道自己猜对了,心中不由有些暗喜,捋着胡须道:“看来这程小子,倒也不是对你全无意。” 林南殊却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簪子的轮廓。 声音低了几分:“他……只是喝醉了,醉后行事,做不得数的。” “喝醉了?”林逐风没忍住,当场翻了个白眼,语气都急切了起来。 “这跟喝醉了有什么干系?那他怎么不醉了给别人买簪子? 怎么不醉了跑到别人家门口送焗鸡?偏偏就巴巴地给你送来? 林南殊啊林南殊,你平日那般聪明,怎么到了这事上就这般糊涂!”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至理。 “常人总说,酒后吐真言!那混小子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有些心思他自己都未必掰扯明白。 他这一醉,反倒可能漏了底!他能巴巴地想着你,这就证明你在他心里头,跟别人不一样!” 林南殊听到酒后吐真言和跟别人不一样这几个字,身体骤然一僵。 垂着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直稳固的心防似乎被这几句话撬开了一丝缝隙。 林逐风眼见孙儿神色动摇,立刻乘胜追击,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祖父是过来人,瞧得清楚,程戈那小子,或许自己都还没弄明白那份心意。 他那直肠子,你若是只一味地指望他自己想通。 那估计怕是等到身子入了土,他都还在那跟你称兄道弟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感情上的事,有时候就当不得君子!太过守礼克制,只会错失良机。 上次中秋宫宴,老夫可瞧得真真的。 那南陵来的三皇子,几次三番朝程戈那小子抛媚眼,暗地里勾勾搭搭的,手段活络得很! 你也得多学着点儿,该主动时就得主动,该……咳,该使些心思时,就不能太老实!” “南陵三皇子……”林南殊瞳孔微微一颤。 他也不是傻子,自是知道不少人对慕禹心思不单纯。 可像慕禹这般的纯粹如白玉的人,会有人倾慕那是在所难免,这不是他能左右的。 只是他没想到,那三皇子竟是表现得如此直白。 林南殊的手不自觉攥紧,袖中簪子硌得手心生疼。 林逐风见他这般反应,知道话已奏效,心下满意,这才摆摆手,故作轻松道。 “行了,老夫也就是这么一说。总之,你自己掂量着办,莫要日后徒留遗憾。” 说罢,这才真正心满意足地转身,悠悠然地踱步离开了,留下林南殊一人独立灯下。 外间重归寂静,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林南殊缓缓坐回椅中,袖中的青玉竹节簪被他取出握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程戈醉后纯然的笑眼,以及那声低语。 “郁离戴这个,就是好看——” 烛光下,他凝视着掌中那枚清雅的竹节簪。 原本沉静的眸光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破冰,缓缓涌动。 翌日,程戈是被一阵急促的摇晃和呼唤惊醒的。 “公子!公子!快醒醒!再不起上朝真要迟了!” 绿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手上晃动的力道也丝毫不减。 程戈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被重锤敲打过一般。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对于昨夜发生了什么,全然没有印象。 “公子!别发呆了!快起身!!快卯时了!!” 绿柔见他睁眼却不动,急得直接上手要把他从被子里薅出来。 “卯时?!”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劈散了程戈脑中的混沌。 他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宿醉带来的眩晕让他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完了完了完了!要迟到了!我的俸禄!我的年终考绩!” 程戈一边语无伦次地哀嚎,一边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原地转圈,寻找自己的官袍。 绿柔连忙将一旁的官袍拿起,迅速帮他穿好衣服,系好腰带又飞快地将他的官帽戴正。 “水!漱口!” 程戈含糊地喊着。 绿柔早有准备,将一杯温水和青盐递到他嘴边。 程戈胡乱漱了口,用湿毛巾擦了把脸,总算清醒了几分,但脑子依旧嗡嗡作响。 程戈一心想着自己的俸禄,风风火火地就往外冲。 绿柔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正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准备收拾一下凌乱的床铺,就听到一阵更加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程戈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回来,冲进房间直奔桌上的食盒。 他一把掀开盖子,也顾不上烫,伸手就从里面抓了三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嘴里叼一个,左右手各拿一个。 “午膳……想吃排骨……” 他含糊不清地丢下这么一句,再次像一阵旋风般卷了出去。 绿柔:“………” 第193章 太子有请 程戈紧赶慢赶,终于在最后一刻挤了进去,扶着宫墙喘了好几口粗气。 他勉强整理好衣冠,随着百官有序入殿,强打精神站定。 殿内庄严肃穆,他努力想集中精神,奈何眼皮重逾千斤,视野都开始有些模糊晃动。 那些陈家派系的官员,偷眼瞧见程戈今日面色阴沉的模样,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直打鼓响。 几人暗中交换着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心想这程疯狗今日脸色如此难看,难不成是在憋什么大招,准备一次弹死他们一片? 第138章 殿内一时间竟因他的沉默而弥漫开一种诡异的紧张气氛。 就连都察院同僚们也察觉出不对劲来,经过昨日的恶战,今日他们还打算乘胜追击的。 谁料程戈自入殿后便一直躬身垂着头,几乎一动不动,安静得令人心慌。 有人试图用眼神询问,他却毫无反应。 龙椅之上的周明岐,面色亦是不佳,眉宇间凝着一层阴郁。 冗长的朝会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 “退朝——”一道尖锐的声音如同天籁般响起。 程戈一个激灵,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地左右悄悄瞟了瞟。 见无人特别注意自己,这才不着痕迹地抬起衣袖,飞快地拭去嘴角那一点可疑的湿痕。 几位都察院的同僚正欲围拢过来,关切地问问他今日是否身体不适,为何如此沉默安静。 突然,大太监福泉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大殿。 “陛下有旨,宣都察院众位大人,御书房觐见,商议要事!” 啧……又得加班,烦死了!有什么事情不能朝上说吗! 程戈心里疯狂吐槽,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随着同僚们一同往御书房方向行去。 程戈随都察院同僚们躬身步入御书房,内里气氛比之外间大殿更为凝肃压抑。 龙涎香静静燃烧,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周明岐坐在御案之后面沉如水,一手按在摊开的奏报上,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按品秩高低躬身肃立。 半晌,御案后的周明岐才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臣子。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源洲传回消息,早前派往源州的两名巡按御史,奏报尚未抵京,便传来噩耗,呈报上说……是路遇山匪,不幸罹难。”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落针可闻,程戈感到身旁的同僚们呼吸都微微一滞。 谁不知道,这源州乃至整个承平省,就是个马蜂窝,谁去捅谁倒霉。 地方豪强与官员盘根错节,势力庞大,那两名御史所谓的路遇山匪,骗骗三岁孩童尚可。 这在场诸人谁不知其中必有蹊跷?这分明就是被人下了黑手! 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杀巡按等同于打天子的脸,更是公然挑衅朝廷权威!怪不得陛下脸色如此难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各异,惊疑、愤怒、忌惮兼而有之,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开口。 这已非寻常的吏治腐败,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一言不慎,可能引火烧身。 沉寂良久,吴中子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道。 “陛下,巡按御史遇害,实乃朝廷之重大损失,亦是对天威的公然挑衅。 然源州事务繁杂,不可无人督察。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即刻遴选新任巡按御史,火速前往,以安地方,续查未竟之事,严惩凶徒,以正国法。 唯……山高路远,匪患如此猖獗,竟敢袭击天使,为保新任御史安全,需加派得力精锐人手护卫左右。” 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也暗示了极大的危险。 众人心下皆明,源州皇帝是铁了心要查,但谁去?怎么去?能否全身而退?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周明岐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位臣子的脸。 被他目光触及之人无不感到压力倍增,纷纷将头埋得更低。 “吴爱卿所言甚是。”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更令人心悸,“那么,众卿……谁愿往?” 御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方才还有些细微声响,此刻彻底死寂。 众人或垂首盯着靴尖,或眼神游移不敢迎视。 源州那龙潭虎穴,明知是送死,谁愿轻易接下这催命符? 程戈站在人群中,睡意都被这泰山压顶般的紧张气氛压了下去。 他眼角余光瞥见几位平日颇为激进的同僚此刻也噤若寒蝉,看来源洲这事确实棘手得很。 “陛下!”却是吴中子再度开口,声音沉稳坚定,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臣,愿往。”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年近五十鬓角已染霜华的老御史身上。 吴中子身为右御史,算得上位高权重,留守京中统筹全局乃份内之事。 谁也没想到他竟会率先请命,主动踏入那必是腥风血雨的险地。 众人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惊愕之后便是汹涌的愧色。 “下官愿往!” “臣请命!” ……… 一时间,请命之声此起彼伏,方才的犹豫胆怯被吴中子的挺身而出击得粉碎,众人皆被激起血性,纷纷上前。 程戈见状,那刚抬起的半只脚又悄悄缩了回去,混在人群中跟着拱了拱手。 周明岐深邃的目光在激动请命的人群中逡巡一圈。 最终越过众人,落在一个面色沉毅坚忍的中年御史身上。 “李崇,”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直接点了那人的名字。 “朕命你为巡按御史,即日准备前往源州,核查吏治,整饬纲纪,查明前任御史遇害真相。 一应事宜,由吴爱卿在京协调,兵部调派精锐,沿途护卫,不得有误!” 被点名的李崇御史立刻出列,深深躬身:“臣,遵旨!定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议定此事后气氛稍缓,周明岐又交代了几句,便挥手让众人退下。 程戈随众人躬身退出御书房,正准备出宫回家吃饭。 谁料,一名小太监远远地朝他走了过来,面上满是急色。 “程御史,请留步!太子殿下有请。” 程戈听到这话,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程戈:“!!!”糟糕,药丸! 第194章 心病 程戈一听太子殿下有请,魂儿差点没从头顶飞出去。 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秋后算账四个大字在疯狂刷屏。 脑海里闪过那日抽周湛耳光的场景,程戈不由地感叹了一句,自己的手劲还真大。 程戈的身体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把脑袋往脖领子里缩了缩。 恨不得当场变成一只鹌鹑,脚下非但没停,反而步子迈得更快。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直接假装耳背什么都没听见,只想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 “程御史!程大人!您留步!殿下请您过去呢!” 那小太监见程戈越走越快,甚至小跑起来,急忙提高声音追了上来,语气愈发焦急。 程戈心里叫苦不迭,额角冷汗都渗出来了。 完了完了!这要是被周湛逮到,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硬着头皮,脚下生风,撒开脚丫子一路狂奔。 跑起来,跑起来!!! 宫道漫长,程戈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却然而身后那执着的小太监却穷追不舍。 “程大人!您等等!您别跑了!”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拼尽了全力在追。 程戈充耳不闻,眼里只有前方不远处的宫门。 出了宫门,混入大街人流,他就安全了!自由我来了! 眼看胜利在望,宫门的门槛近在咫尺,程戈内心一阵狂喜。 “兄弟,快快快!!!”伸手拿过牙牌给侍卫检查。 那侍卫见程戈跑了一脑门的汗,应当是家里有急事,快速检查了一下,便挥手让人离开。 “谢了兄弟!下次请你喝酒。”程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侍卫:“……”上次你也这样说,害我苦等。 程戈身形快如闪电,眼看光明就在前方。 谁料就在这时,斜刺里突然闪出两名身材高大的侍卫。 如同铁塔般并排一站,恰好堵住了他最后的去路。 程戈:“!!!” 他猛地刹住脚步,差点一头撞到那冰冷的甲胄上。 程戈:完了,彻底完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着那个终于追上来的小太监,露出了一个纯善的笑容。 “小、小公公……”程戈晃了晃双手,试图装傻充愣,“这是在锻炼呐?” 小太监:“……” 小太监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都跑白了。 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来,苦着一张脸,声音都带着颤。 “程、程大人……您、您就别当奴才了寻开心了…… 殿下现下还在东宫等着呢……您要是不去,奴才这项上人头怕是要挪窝了……” 程戈看着小太监那可怜巴巴又透着恐惧的眼神。 转头又瞥了眼身后两位门神一样纹丝不动的侍卫,终于认清了现实。 他绝望地叹了口气,肩膀彻底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第139章 “行吧……带路……”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垮着张批脸,面上活像是刻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去东宫的路上,程戈走得磨磨蹭蹭,恨不得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程戈一路上把自己的下场都过了一遍,越想心越悲凉。 然而,没多久还是蹭到了东宫殿外。 小太监通传之后,程戈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了进去,不敢抬头。 才没一会小太监便急匆匆地小跑了出来,说让程戈赶紧进去。 话说自从上次中秋宴,周湛遭人设计,身中烈性媚药,失控之下险些与程戈做出无法挽回之事。 虽未真正成事,但那番纠缠触碰和气息交融,已远超正常界限。 后来药性猛烈发作,父皇体恤,本欲安排一名精心挑选的侍寝宫女为他排解药性。 可当那宫女柔荑触及他滚烫的皮肤时,周湛满脑子却全都是程戈。 没来由地,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排斥与烦躁,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旁人的触碰。 最终,他将宫女赶走,在冷水中泡了一晚上,硬生生扛过了那蚀骨焚心的药性。 不过好在他底子好,也只是萎靡了几日,身体倒没什么大碍。 可肉体上的折磨虽挨过去了,但精神上的纷扰却无休无止。 自那以后,每每闭眼,那晚混乱又暧昧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浮现。 程戈压抑的喘息、泛红的眼尾、汗湿的额发、滚烫的皮肤……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甚至肩上被程戈情急之下咬出的那个浅浅牙印,明明早已无碍。 可却总在夜深人静时隐隐发烫,仿佛还残留着对方唇齿间的温度。 两人紧密相拥时的体温,肌肤相贴时的战栗,还有那几乎冲破理智怪异又勾人的氛围…… 所有这些都如同鬼魅,时时刻刻缠绕着他。 每每忆起,心口便是一片难以言喻的炙热躁动,血液奔流的速度都不受控制地加快。 一种陌生的、焦渴的、无法填满的空虚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周湛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可秘密宣来心腹太医诊脉,得出的结论却是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心火稍旺。 最后太医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禀:“殿下……此症似是……心病所致更为可能。” 心病?周湛沉默了,他不懂自己得了什么心病?为何还到了夜不能寐,白日恍惚的地步? 但他隐隐有所察觉,这一切异常似乎都与程戈有关。 经过中秋宴那一遭,两人之间必是尴尬难堪,两个男子做出那等亲密的举动,实在是有违人伦。 周湛本想刻意避开关于程戈的一切,可竟得知那日之后程戈也病了一场,心中更是焦躁难安。 心中犹如火煎一般,终是忍不住暗中派人去打探对方的消息。 不过好在后来得知程戈已无大碍,这才稍稍安心。 可安心之后,那莫名的焦渴却并未平息,反而变本加厉。 那种想要再见他一面的冲动,如同藤蔓般在心中疯狂滋长,越是压抑,就越是强烈。 他试图静心读书,但每每翻开书页,竟是连那墨香中都掺着几分对方的味道。 要不是宫中禁巫术,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下蛊了。 就这样反复煎熬了数日,最终还是被本能给打败了。 他觉得自己要是再见不到程戈,恐怕这心病真要熬成大病了。 这不刚听闻程戈下朝,他便急匆匆地让人去将人捉了过来。 第195章 失控 这会听到太监说人来了,周湛差点没把持住要冲出门去。 但碍于储君的体面,他还是生生忍住了,假意端坐在桌案后。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程戈耷拉着脑袋挪进殿里。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周湛目光紧紧追随,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心中那团灼烧了他多日的无名之火,似乎奇异地平息了片刻。 程戈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进殿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坠了铅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噗通一声跪下行礼,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微臣…叩见太子殿下。” 上方安静了片刻,只有香炉白雾袅袅和细微的呼吸声。 程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带着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审视。 终于,周湛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好像没那么凶,甚至还有点别扭? “起…起来吧。” 程戈心下更毛了,战战兢兢地起身,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 他能感觉到太子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让他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寒意。 周湛看着底下那颗毛绒绒的脑袋,程戈今日穿着绯色的御史常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他的眼睫低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细微的阴影。 周湛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滑过程戈微微抿起的嘴唇。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捏紧了手中的紫檀木笔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驱散那瞬间的异样,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却还是泄露出一点干涩:“那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本宫听…听闻你前些天,病了……” 程戈猛地抬眼,又迅速低下,心想周湛这唱的是哪一出? 这不是来算账的吗?怎么还关心起自己的身体了? 程戈小心翼翼地答道:“劳殿下挂心,已…已经大好了。” “哦…好了就好。”周湛像是松了口气,目光游移开,落在案角的瑞兽镇纸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你…身为言官,为国事操劳,忠君体国,甚好。 念你辛苦,本宫赏你些东西,以示嘉勉。” 程戈:“???” 不等程戈反应,他便提高声音,带着一种急于完成什么的仓促对外吩咐。 “来人!将前日闽地进上的那套象牙管紫毫笔,还有那方歙石瓜棱砚,并两匹苏造的暗纹提花云锦给本宫取来。” 程戈下意识地抬眸看着周湛,心想难不成是上次中的药毒入脑了? 还是说对方先让用赏赐迷惑他,让他卸下下防备,然后再一举将他击垮?我靠!好歹毒的精神攻击! “殿下!如此厚赏,臣万万不敢受!臣…” “给你就拿着!”周湛有点急地打断他,眼神飘忽不定。 小太监很快将赏赐之物端了上来,琳琅满目地放在一旁。 程戈只能硬着头皮谢恩,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完全摸不透周湛的心思。 周湛看着底下的程戈,脑子里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回忆那晚的画面。 周湛看着程戈低眉顺眼站在下方的样子。 心里那团乱了多日的麻线似乎理顺了一点点,但另一种更陌生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都有点紧:“你……你且上前来。” 程戈心里一咯噔,来了吗?报复终于要来了吗?他小心地往前挪了两步。 “帮、帮我理理这桌子,太乱了。”周湛眼睛假装看着乱七八糟的书本,但其实全副心思都在程戈身上。 程戈:“……” 程戈觉得他怪怪的,但也不敢问,赶紧手脚麻利地把桌案收拾。 周湛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熟练地将狼毫笔插入青玉笔山。 将散开的书本依序叠好,动作间带起细微的风,似乎都拂动了他周围的空气。 只觉得那手怎么那么顺眼,看得他喉咙发干,心跳咚咚的。 将桌案收拾好,后退了两步,恭敬道:“殿下,理好了。要是没别的事,臣……臣就便告退…” “等等!”周湛脱口就叫住程戈,他不想让人走。 连忙随手抓起手边的书本,胡乱指了个地方,声音都有点绷不住了。 “这儿……这儿本宫不太明白。你以前做过侍读,再……再给本宫分说分说。” 程戈只得再次倾身过去,目光落在周湛指尖所点之处。 这一看,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周湛指的分明是“围师必阙,穷寇勿迫”这句,其意浅显,乃是基本的用兵常识。 虽说周湛平时念书不算用功,但应当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懂才对。 但他不好说什么,让声音平稳耐心解释道:“殿下,此句出自《孙子兵法军争篇》。 意思是围困敌军时,需虚留缺口,以示生路。 避免其因绝望而拼死反扑,对于穷途末路之敌,亦不可逼迫太甚…” 周湛的心思早就不在书页上了。 程戈一靠近,一股极淡的雪松气息混着墨锭的松烟味飘散而来。 跟他记得那晚更浓更热的味道不一样,但一样让他脑子发晕。 第140章 他根本听不进讲了什么,眼睛忍不住就从书页溜到程戈脸上了。 目光描摹着对方的轮廓,颤动的长睫,挺直如玉的鼻梁,最后落在那一开一合的嘴唇上。 周湛眼神发直,那嘴唇看着软软的,透着淡淡盈润的红,如三月桃夭般。 一张一合间,隐约能看到里面洁白的牙齿和柔软的舌尖。 “此乃用兵之道,亦是为政处世需斟酌之处……” 第196章 表明心意 【——略———】 周湛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猛地朝那道仓惶逃离的身影追了上去。 声音又急又慌,都快破音了:“不准走!” 程戈被那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凭着本能,手臂猛地一挥,将扯住他衣袖的周湛狠狠甩开。 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周湛踉跄着向后跌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殿下请自重!”程戈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 他甚至不敢回头,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错乱的地方,脚步毫不停顿地继续冲向殿门。 周湛被他这毫不留情的挥开和决绝离去的背影刺伤了。 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泛红,带着几分委屈,被拒绝的难堪、事情失控的恐慌。 甚至还有一股莫名强烈占有欲的灼烧感。 眼见程戈就要跑出殿门,他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少年心性的执拗与储君的权威在这一刻盖过了一切。 他尖声喝道,声音带着全然失控的厉色:“将他给本宫拦住!” 殿门外侍立的侍卫早已听到内里动静不对,闻令立刻行动。 几名高大的侍卫瞬间拔刀上前,精准地挡住了程戈的去路。 程戈的脚步猛地一顿,被迫停在了离自由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背对着殿内,胸口因急促的呼吸和翻涌的怒火而剧烈起伏。 官袍下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火药味。 良久,程戈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惶恐和不安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凝出实质的愤怒。 他的目光直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周湛,一字一句地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周湛胸口仍在剧烈地起伏,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潮和一丝狼狈。 程戈那毫不掩饰的眼神像一盆冷水,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 理智微弱似乎在提醒他,这样做不对,很不对! 但那种本能的情感,被抗拒后的不甘,害怕对方消失离去的恐慌。 如同狂潮般,再次轻易淹没了那点微弱的理智。 他强迫自己挺直尚且单薄的脊背,声音刻意压得冰冷。 却依旧泄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色厉内荏:“你,给本宫过来。” 然而,程戈只是抬眼望着他,并没有挪动半步。 周湛胸口也在剧烈起伏,脸上红潮未退,又添了几分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程戈那冰冷的眼神让他心慌,却更激起了他少年人特有的逆反和占有欲。 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试图用储君的威仪压下内心的颤抖。 声音刻意拔高,却掩不住底色的虚浮,“孤…孤不准你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程戈,像是要将他钉在原地。 “慕禹,你听着!本宫心仪于你!那晚之后…本宫脑子里全是你! 看不见你,本宫就心烦意乱,见了你…见了你更是…更是…” 他卡壳了一下,那些纷乱炙热的情愫难以用言语准确表达。 急得他额角沁出细汗,最终只能蛮横地总结:“总之,孤要你留在孤身边!” “心仪?”程戈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殿下可知何为心仪?心仪便是强人所难?便是罔顾人伦,将臣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字字诛心:“殿下说要臣留在身边?如何留? 是让臣断子绝孙,欺瞒父母,绝了娶妻生子的念想,从此无名无分,不清不楚地跟着殿下吗?” “还是说,殿下打算将来三宫六院妃嫔成群之时,给臣在深宫里留一个偏僻角落。 让臣像个见不得光的秽物,等着您偶尔想起时,施舍一点微末的垂怜?!” 程戈的目光灼灼,如同烈阳,要将周湛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晒化蒸发。 “殿下!你看清楚了!我是男子!更是朝廷御史! 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要的是光明磊落,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殿下你能给吗?!” “我能!”周湛被他的话语刺得生疼。 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再次涌起,他几乎是吼着打断程戈,“本宫会护着你!本宫…” “那你皇位还要不要?!”程戈的声音比他更高,如同冰雹般砸下,瞬间将周湛未尽的话语砸得粉碎。 “没有子嗣,没有后宫维系前朝平衡,你这储君之位如何坐得稳? 这万里江山,你如何接手?!陛下和朝臣们能容得下你如此离经叛道吗?!” 他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剖开所有血淋淋的现实。 “还是说——殿下你愿意为了我程戈,放弃你的储君之位,放弃你唾手可得的九五至尊?!” “你能吗?!”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蕴含着千钧之力,轰然压在周湛的心口。 第197章 全凭处置 周湛猛地抬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个“能”字在舌尖疯狂冲撞,烫得他喉咙生疼。 为了眼前这个人,那双燃烧着愤怒却依旧亮得惊心的眼睛,却开始变得茫然…… 那冰冷的龙椅和万里的疆域,在这一刻似乎真的变得模糊而遥远。 可是——— 父皇深沉的目光,幼时母后期盼的眼神,太傅多年的谆谆教诲。 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势力脉络,还有那自启蒙起便被刻入骨血的天家责任…… 如同无数双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将那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死死地摁了回去! 放弃……? 这两个字重逾山海,他根本背负不起。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原本因激动情愫而泛红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巨大的茫然无措和一种被现实彻底碾碎的绝望。 他看着程戈,看着对方眼中那早已预料到的了然和深深的嘲讽,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手脚冰冷。 他……不能。 他给不起程戈要的唯一和光明,更无法为他放弃与生俱来的责任和江山。 他所有汹涌且自以为是的心意,在程戈这连番的质问下,显得如此幼稚、可笑,甚至……自私得令人绝望。 程戈看着他骤然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心中那股灼烧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悲哀所取代。 他不再看周湛,缓缓转过身,声音疲惫而疏离: “今日之事,臣会当作从未发生。殿下身为储君,天下瞩目,更应慎独克己,谨言慎行,莫要因一时糊涂,失了体统,授人以柄。”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袖,再次举步欲走。 那决绝的背影,仿佛要将所有不堪和纷乱彻底斩断。 这疏离的话语和毫不留恋的姿态,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周湛心上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坚持。 被现实碾碎的绝望和被拒绝的难堪,以及那未曾熄灭扭曲的占有欲,猛地混合成一团暴戾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 “站住!”周湛猛地抬头,眼眶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变得尖利扭曲,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程戈!你以为你走得掉吗?!本宫想要留你,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这天下都是本宫的!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嘶吼着,像是困兽最后的咆哮:“给本宫拦住他!没有命令,不准他踏出殿门半步!” 那些侍卫闻令,立刻上前,刀锋虽未出鞘,但形成的包围圈更加严密。 冰冷的铁甲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将程戈的所有去路彻底堵死。 程戈的脚步再次被迫停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殿内只剩下周湛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良久,程戈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没有半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却蕴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暗涌。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拦路的侍卫,猛地出手,一道寒光闪过。 那名侍卫甚至来不及反应,手中的佩刀已然被程戈夺了过去。 周湛:“!!!” “慕禹!!!”周湛骤瞳孔骤缩,程戈手腕一翻猛地向前一甩—— 第141章 “当啷!!!”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那柄佩刀毫无征兆地被程戈重重地扔在了周湛脚下。 刀身震颤着,发出嗡嗡的余响,冰冷的寒光映照着周湛瞬间失血的脸。 程戈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朝着周湛,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近乎桀骜的睥睨。 仿佛不是他被困于此,而是他在审判着高高在上的储君。 他走到那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刀前停下,目光如两道冰锥,直直刺入周湛惊慌失措的眼底。 然后,他微微抬了下颌,声音冷冽如数九寒冰,清晰地响彻死寂的大殿: “殿下不是想要臣吗?” “那就请殿下,亲手用这把刀,将臣赐死。” 他顿了顿,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至于臣的尸体,殿下想如何处置,自然——全由殿下心意。”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只是那样看着周湛,眼神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湛猛地低头,视线慌乱地落在自己脚尖前那柄冷冰冰的佩刀上。 寒光刺目,映出他此刻苍白失措的脸庞。 那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带着程戈决绝的体温,狠狠地烫了他的眼,更烫了他的心。 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浑身剧烈地一颤。 下意识地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仿佛那并非刀柄,而是一条剧毒的蛇信。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颤抖的唇间逸出。 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与程戈靠得近一些,同对方在一起而已。 而程戈却用这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活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对着他兜头浇下。 瞬间将他所有的偏执和自以为是的占有欲彻底被浇灭,徒留下刺骨的寒冷和一片狼藉的绝望。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实质的浓雾,压在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周湛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脊重重撞在坚硬的书案腿边缘。 瞬间疼得他龇牙咧嘴,可却远不及心口那被彻底碾碎般的剧痛。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那双原本盛满偏执和炽热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无法聚焦的恐慌和一片荒芜的茫然。 他像是离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带着哭腔的嗬嗬气音。 “不……不是的……我不要这样……”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程戈微微仰着头,侧脸在光影下显得异常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周湛感到恐惧和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般漫长。 沉重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周湛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毙。 他猛地抬起头,踉跄着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程戈的方向挪了两步。 “慕…慕禹……”他哽咽着,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储君,更像一个做错了事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我不是…我不是要逼死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这里…” 他胡乱地捶打着自己的心口,“好难受……看不到你就好难受……看到你更难受……我控制不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程戈的衣角,却又不敢真的碰上去,指尖在空中无助地蜷缩。 “你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我把刀拿走…我让他们都退下…你…你别这样……” 【宝贝们,记得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198章 鲲鹏 他能听到少年太子语无伦次的痛苦,那里面的恐慌,不像作假。 周湛见他依旧毫无反应,心下的恐慌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转向那些侍卫,嘶声命令:“滚!都给我滚出去!快把刀拿走!!” 周湛的手指轻轻颤抖着,终于试探性地伸出,极其小心地捏住了程戈衣袖的一角。 那布料微凉,带着方才挣扎后的些微褶皱,却仿佛是他此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慕禹……”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几乎破碎的祈求,小声地唤着对方的字。 他似是褪去了所有太子的威仪,只剩下一个仓皇无措的躯体。 程戈的脚步停住了,但是却没有回头,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 良久,程戈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南华经》有言: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的声音顿了顿,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涸辙之鲋,纵有片刻温存,终非长久。 强求相濡,不过共赴死地,徒增苦楚……不如放归江河,各得自在。” 周湛的手指猛地一颤,眼神落在程戈身上,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殿下是即将翱翔九天的鲲鹏,眼中当见的是北冥之广,南溟之遥,是这万里江山,兆民百姓。 而非困于一隅,执着一鱼之得失,误了风云之会。 臣…不过是殿下途中或可见的一处浅滩,浅滩留不住鲲鹏,亦不该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戈手腕微动,那被周湛攥着的衣袖一角便被轻巧地扯回。 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牵连。 周湛手中一空,那点微薄的温度瞬间消失,他的心也仿佛随之坠入无边冰窖。 程戈不再多言一句,甚至未曾回首再看一眼那面色惨白的储君。 他径直抬步,走向殿门——— 这一次,周围的侍卫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再敢上前阻拦。 空荡的大殿内,只余下周湛一人,耳边反复回响着程戈方才的话语。 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眼中最初的激烈情绪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近乎茫然的空洞。 程戈没有厉声指责他的妄念,却用最委婉的言辞,将他这段不容于世的痴念定义为涸辙之鲋的徒劳。 这比任何直白的拒绝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底的无力与绝望。 他所有的挣扎与偏执,在那浩瀚的江湖与鲲鹏之志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且……不合时宜。 殿内的烛火微微摇曳,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愈发显得孤寂冷清。 ———— 程戈那抹绯红的身影,在朱红宫墙与雕梁画栋的连廊间稳步穿行。 光影流转晃动间,他的步伐不见丝毫慌乱,衣袂微动,姿态从容。 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投在洁净的宫砖上,每一步都丈量得恰到好处。 经过的宫人内侍皆垂首避让,目光触及他平静无波的侧脸,愈发显得恭谨。 他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走着,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过一重重殿影 拐过一道寂静无人的宫墙夹角,前方宫道开阔。 程戈的脚步陡然定住,他缓缓回首,朝着东宫的方向望去。 “卧槽!!!!”程戈毫无征兆地低吼一声。 瞬间如同铁烙烫到了脚底板,毫无征兆地撒开脚丫子,沿着宫道便开始一路狂奔。 官袍的下摆被他疾奔的脚步带得激烈翻飞,呼呼作响,几乎要缠上腿脚。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脑子如同炸开了一锅海鲜粥。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内心的咆哮终于冲破了牢笼,在他脑海里疯狂刷屏。 妈的,没想到周湛这小子竟然是gay!!! 关键是你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他妈的别来搞我啊?! 老子可是直男,要娶媳妇生娃传宗接代的!!! 想到这里只觉小花花骤然一紧,脚上的速度更快了。 风雪可以压我两三年,但绝不能是男人压我! 凎!程戈低骂一声,头上的帽翅颤得厉害,整个人几乎跑出了残影。 心想这要是被那狗皇帝知道了!肯定以为他惑主媚上,故意掰弯太子! 到时候,别说什么前程似锦!什么光宗耀祖!估计明天菜市口就要有两个程戈了! 辞职!必须辞职!这破官谁爱当谁当!老子不伺候了! 程戈一路骂骂咧咧,慌不择路,官袍的袖子都快被他甩飞了。 脑子里全是“完蛋了要掉脑袋了诛九族了”的弹幕疯狂滚动。 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窜回自家王府所在的那条街。 只求赶紧钻进府门,躲进自己的小院,最好能立马跑路。 然而,他一只脚刚踏上门前石阶,只见门前赫然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142章 程戈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狠狠敲了一记,眼前骤然一黑。 我操?!周隐云怎么在这儿?! 今天是什么黄道忌日吗?!刚送走一个要命的,门口又堵着一个讨债的?! 心里那句粗口还没骂完,他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程戈猛地一个急刹车,硬生生扭转身形,就想装作没看见,脚下抹油立刻开溜! 可惜,天不遂人愿——— 他这鬼鬼祟祟的身影,在转身瞬间就吸引了周隐云的视线。 “程慕禹!”周隐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程戈耳中。 第199章 掉马 那声音活像一道定身符,瞬间将他钉在了原地。 程戈后背猛一僵,喉头滚动了几下,努力压下骂娘的冲动。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来,脸上硬是挤出一个三分惊讶,七分客套的假笑。 “哎呀,世子殿下?”程戈故作轻松地拱了拱手,脚步却悄悄往府门方向挪。 “好巧啊,您今日怎么得空驾临寒舍?是来找绿柔姐的吗? 真是不巧,她可能在后院歇息,我这就去叫她出来!” 他语速飞快,说完就想趁机往府里溜,企图把这块烫手山芋给甩掉。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手腕骤然一紧! 周隐云的手已经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程戈头皮瞬间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强笑着试图抽手:“世子?您这是……” 周隐云却并未松开,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隐云上下打量着程戈因为奔跑而略显凌乱的衣冠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脑海中那个荒诞离奇,却又日夜折磨他的念头再次疯狂涌现。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男装,言行举止毫无破绽的程戈。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娇俏灵动,让他魂牵梦萦的菜菜。 记忆流转,又想起上次中药失态时,程戈意乱情迷的那张脸…… 那眉眼的弧度,那惊慌时细微的神态…… 怎么可能那么像?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兄妹? 还是说……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想法一旦生根,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得他日夜难安。 甚至比那日中药时的情热更磨人。 今日他身体好些,便再也按捺不住,非要来亲自印证自己的猜想。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锁死在程戈强作镇定的脸上,带着一种危险的探究。 “慕禹,本世子今日,是特地来找你的。”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程戈的眉眼、唇鼻、耳垂,乃至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他的脚步缓缓逼近,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可能的破绽。 程戈被他那灼热又探究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中药后荒唐又混乱的画面。 小身板猛地一抖,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差点撞上王府大门。 这架势……是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专门要来找自己算那日的账了? 程戈抬眸,对上周隐云深不见底的眼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试图先发制人,缓和气氛:“世子,那日的事情……你我都是逼于无奈,若是……”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耳边骤然炸开一声低沉而清晰的—— “菜菜……” 程戈身体猛地一顿,瞳孔骤然缩紧,瞬间如遭雷击般。 周隐云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 “其实……你就是菜菜,对不对?你一直在骗我。” 程戈:“!!!”靠!这傻狗怎么知道的?! 在巨大的震惊过后,是铺天盖地的慌乱。 但程戈深知此事绝不能认,认了他就全完了! 他想也没想,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努力摆出被冤枉的模样。 “世子莫要胡说,我怎么可能是菜菜!菜菜是我妹妹,我们一胎双生,长得相像些也是正常!您这是思念过度,想多了……” 周隐云盯着他强作镇定的脸,眼神一暗,突然空着的那只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的面纱。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一下直接蒙住了程戈的下半张脸。 程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浑身僵直,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惊慌地眨巴着,看向周隐云。 面纱之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或狡黠的眼眸,此刻因惊吓而微微睁大,睫毛轻颤,眼尾似乎还因刚才的奔跑和紧张泛着淡淡的红…… 周隐云呼吸一窒,看着这双眼,这神态,简直与菜菜一模一样! “你就是她。”周隐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笃定的怒意,“你骗我。” 程梗着脖子,隔着面纱声音闷闷地反驳。 “方才已经说过了!我与妹妹一胎所生,眉眼自然相似,世子不要再胡搅蛮缠了!” 周隐云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朝着程戈逼近。 “你还在撒谎!本世子早已派人去源州查过你父母和邻里皆可作证! 你程戈只有一个年幼的弟弟,根本没有什么双生妹妹叫菜菜!” 程戈脑子嗡的一下,彻底懵了!他……他竟然私下派人去查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那个……或许是年代久远,他们记错了……” “记错?”周隐云冷笑一声,眼眶有些微红地打断他。 “本世子派人查了这面纱的来路,在城东街的买的对吧?老板说这个花色当日只有你买过!” 程戈彻底慌了,下意识地否认,“当是老板记错了,我压根就没有买过什么面纱。” “你还在狡辩!老板看了你的画像,说当日买面纱的就是你。 还说你为了一文钱,同她磨了半个时辰!她是化成灰都认得你!” 程戈:“……”完了,底裤都被扒干净了。 程戈看着那方眼熟的帕子,再听到一文钱的细节,知道这事是彻彻底底瞒不住了,抵赖无用。 电光火石间,他态度猛地一变,反手就扯住了周隐云的袖子。 眉眼耷拉下来,语气瞬间变得可怜巴巴,开始熟练地卖惨:“世子……我…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家父被柳贤岳那奸贼所害,我不得不冒险去翠云楼搜寻证据,谁知竟被张清珩那厮纠缠。 情急之下,才……才出此下策,骗了世子殿下!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要是心里有气,就揍我一顿。 我绝不还手,真的!”他仰起脸,因为急躁眼尾那抹红愈发明显。 衬着被面纱半遮的脸,竟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周隐云看着他这般情态,听着他提起旧事,心中不由地一动。 往日他一心念着菜菜,如今却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竟然是好兄弟。 而且自己还像个傻子一样,被他骗得团团转,又是相思又是愧疚。 顿时,那股被欺骗的怒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猛地涌上心头。 他攥着程戈肩膀的手猛地用力! 程戈只觉得肩胛骨传来一阵疼痛,下意识地皱紧了眉。 但想到自己确实理亏,对不起这兄弟,硬是忍住了没挣扎。 算了,打一顿就打一顿吧,只要别告到御前,怎样都行…… 谁料,耳边响起的却不是怒斥,而是周隐云压抑着某种情绪和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 “本来……本世子是打算找到菜菜,三媒六聘,娶她做世子妃的。” “……”程戈一愣,没明白这转折。 第200章 赔我一个 周隐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如今,她没了,程慕禹,你要赔我一个。” 程戈:“?????” 老子自己都还没讨到老婆呢!我拿个锤子赔你一个老婆?! 程戈看着面前眼神偏执,似乎已经在暴怒边缘反复横跳的兄弟。 重重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飞快转动,试图寻找解决方案,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那要不……我去问问绿柔姐?看她愿不愿意……嫁、嫁给你?” 谁知话音刚落,程戈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周隐云猛地往前扯了过去。 腰身瞬间被对方的手臂紧紧箍住,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程戈:“???” 周隐云压抑的声音砸在他耳边:“既然是你骗我,说你是菜菜——— 那就由你来赔我,你现在同我回去,做我的世子妃。” 程戈猛地睁圆了双眼,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整个世界癫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第143章 他想也没想,猛地将周隐云推开,声音都劈了叉。 “周隐云你他妈的有病吧?!老子是男的!你说的什么浑话?!” 周隐云被他推得后退半步,稳住身形,眼神却更加执拗,再次朝着程戈逼近。 “本世子不管,是你先骗的我,你必须同我回去成亲!” 程戈只觉手心阵阵发痒,瞬间有种想把对方扇出屎的冲动。 他抬起头,目光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厉声质问道:“世子,难道你喜欢男子?!” 周隐云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喜欢男子吗?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菜菜,而菜菜就是程戈。 他看着程戈因愤怒而格外生动的脸,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我喜欢你。” 程戈:“……” 程戈彻底无语了,简直要被这神奇的脑回路气笑。 “两个男的怎么成亲,成何体统!退一万步讲,我就算疯了愿意同你成亲,王爷知道不得当场提刀把我剁成肉臊子?!” 周隐云看着他又急又气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给出了一个让程戈魂飞魄散的解决方案:“你可以……扮成女的,同我拜堂。” 程戈:“!!!” 疯了!彻底疯了!程戈吓得神魂剧颤,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 想也没想,直接跳起来就给了周隐云胸口一记老拳,趁他吃痛后退的瞬间,嗖地窜进了王府大门! 一边没命地往里面跑,一边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声咆哮: “关门!!!快关门!!!放大黄!!!放大黄!!!” ……… 程戈一头扎进自己房间,反手哐当一声把门甩上,背靠着门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心跳得像擂鼓。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眼神发直地喃喃自语。 “邪门……太邪门了……周湛是这样,周隐云也是这样……老子这是走了什么桃花煞?竟然捅了gay窝了?!” 他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猛地打了个寒颤,“该不会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给老子下了什么诅咒吧? 专门招烂桃花,还他妈是男的烂桃花!” 原本好好的兄弟,一个两个都弯得这么突然,这还怎么玩?! 程戈一个箭步冲到衣柜前,猛地拉开柜门,开始疯狂地往外扒拉东西。 值钱的玉佩、攒下的银票、几件料子不错的衣裳…… 他看也不看,一股脑地全扔到床上摊开的包袱皮上。 绿柔原本在廊下修剪花枝,听到他房里乒乒乓乓的动静,放心不下探头进来查看。 一进门,便瞧见程戈大半个身子都几乎埋进了衣柜里,撅着屁股在那奋力掏摸。 那急切的模样,活像大黄给星霜掏老鼠洞时的样子…… “公子?”绿柔柔声问道,“您这是做什么?可是要找什么东西?让奴婢来吧。” 程戈听到她的声音,猛地从衣柜里拔出脑袋,头发都被蹭得有些凌乱。 他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慌,一把拉住绿柔的手腕催促道。 “绿柔姐,你来得正好!快点收拾收拾你的行李,咱们今晚……不,现在就出发,立刻走!” 绿柔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看着他床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财物,更是疑惑:“出发?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程戈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告老还乡!这破官谁爱当谁当去!老子不干了!” 绿柔:“???” 她沉默地看了程戈片刻,见他神情不似作伪。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终究没多问。 只是轻轻走上前,开始默默地将被他扔得到处都是的衣物仔细叠好。 反正程戈去哪,她便跟着去哪就是了,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她将一件叠好的外袍放入包袱中,抬眼看向程戈,问得十分实际。 “公子打算去何处乡野隐居?源州老宅吗?” 程戈一听这话,瞬间愣住了,对啊……去哪儿? 他这个年纪,告老本身就够离谱了,难道真要滚回源州老家啃老? 原主那个便宜爹虽说是个小官,但也要脸面啊。 别人家儿子在京为官都是光宗耀祖,他这灰头土脸地跑回去,算怎么回事? 岂不是把老头子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程戈抓了抓头发,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眼睛忽然一亮。 “不去源州,咱们可以去投奔崔忌!对!去找崔忌,他肯定会收留我们。” 幸好还有崔忌这个好兄弟,否则他真的要被这帮gay给逼死了。 到时候去了边关,正好让崔忌的阳刚之气帮他镇一镇身上的桃花煞,贞操必须得守住了。 绿柔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目的地没有异议,继续低头收拾。 随意地又轻声问了一句:“那……公子的乞休疏奏,陛下可是批了?” 程戈:“!!!” 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程戈猛地僵在原地,整个人都石化了。 淦!忘了这茬了,这不是现代,拿个水杯就能直接裸辞。 这是皇权至上的古代,官员辞官有一套极其繁琐严格的流程,需要上书陈情,等待皇帝批复核准。 要是敢不上奏就擅自跑路……那叫擅离职守,是对皇权的极大蔑视。 轻则罢官夺职外加一顿廷杖打得你屁股开花,重则下狱问罪,甚至可能牵连家族。 第201章 丹药 程戈顿时像只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下来,哭丧着脸一屁股跌坐在榻上。 看着床上那个才收拾到一半的包袱,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绿柔看着他这副模样,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依旧温柔。 “奴婢记得,好像再过几日,就是发俸禄的日子了。” 程戈:“!!!” 俸禄!他的银子!他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差点把这个忘了。 要是现在跑了,那这个月的俸禄岂不是打水漂了。 程戈痛苦地抱住脑壳,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感觉整个人都要分裂了。 一边是快跑不然贞操和脑袋都要不保的致命危机。 另一边则是跑路了可能会死得更惨的残酷现实。 他在榻上冥思苦想了半晌,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呱呱叫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程戈:“………”啧,还是先吃饭吧。 程戈只要一吃上饭,基本就什么都管不上了。 绿柔和管家他们一开始看到程戈这个食量还是有些担心的。 但是久了之后发现他只是饭量比较大,但是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便也由着他了。 福娘更是不得了,直接把程戈当成孙子似得养。 那是每天都变着法给他做新鲜花样,晚上雷打不动地给他准备宵夜。 美其名曰,程戈还在长身体,当然长不长身体不知道,但是肉半点不带长的。 多吃几顿不会胖,但是少吃几顿立马就会瘦,真真是让人愁坏了。 此刻,程戈正埋头苦干,对着满桌佳肴风卷残云,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正吃得香,对面光影一暗,一个人影晃晃荡荡地在他对面坐下,带来一阵清雅的冷香。 程戈抬眸瞄了一眼,是云珣雩。 这家伙的脸色倒是比前段时间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了不少。 看着唇红齿白,那股骚里骚气的感觉又回来了,估摸着没少偷偷吃枸杞。 程戈懒得理他,继续埋头专注于眼前的红烧排骨。 云珣雩也没说话,只是慵懒地用手支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瞧着程戈。 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身上的环佩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程戈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把手边那碟自己还没动几筷子的熏鱼推了过去。 挑了下下巴,语气豪横:“啧,赏你的,不客气……” 云珣雩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瓷碟,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如玉石轻叩般。 他倒也不生气,竟真的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慢条斯理地挑着刺。 程戈一边奋力啃着排骨,骨头吐得飞快,一边随口问道:“我说,你怎么还没回你们南陵?不怕老家被人端了?” 云珣雩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抬眼,丹凤眼弯起一个勾人的弧度,笑意盈盈:“我夫君还在大周,出嫁从夫,我自然要在此陪着他。” 程戈:“........”真是服了这些诡计多端的gay了,骚话张口就来。 不过他现在对这些都免疫了,翻了个白眼,夹起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眼珠子转了转,语气有些含糊:“你再不回去,皇位可就是别人的了。听说你那几个兄弟最近蹦跶得挺欢?” 第144章 据程戈所知,南陵前太子暴毙后,储位一直空悬。 云珣雩在南陵势力不容小觑,他若真想争,并非没有胜算。 云珣雩听了他的话,脸上笑意更深,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争那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他放下筷子,目光重新落在程戈脸上,一字一顿,声音轻缓却清晰,“要争,自然要争……心尖尖上的那一个。” 程戈:“……”程戈抬脚猛地朝他小腿踹了一脚,抽空朝他竖了根中指。 谁料云珣雩却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面上带笑顺势勾了一下程戈的脚踝。 丹凤眼往上挑了下,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继续慢悠悠地开口。 “不过……若是卿卿想要那个位置玩玩,倒也不妨争一争。” 程戈:“........”这人不会是开码头的吧,这么能装? 程戈没好气地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一推,身子往后一靠,摸着吃撑的肚子,大言不惭道。 “老子不想当皇帝,老子想当玉皇大帝!!” 云珣雩闻言低笑出声,顺势将挑干净所有小刺的熏鱼,不着痕迹地重新推回到程戈手边。 “当玉皇大帝有什么乐趣?”他支着下巴,眼神像带着钩子,“日日枯坐凌霄殿,岂不烦闷?”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诱哄般的意味。 “卿卿若觉无趣,不如同我一起做那连理枝,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岂不是更好。” 程戈:“........”骚货,服了。 他嘴角抽搐了两下,决定无视这句骚话,干脆又抬手夹了块熏鱼。 愤愤地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仿佛嚼的是某个人的肉。 刚咽下去,面前桌面上便被人轻轻放下了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程戈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对面笑吟吟的云珣雩,眼里带着几分不解和警惕。 云珣雩指尖在瓶身上点了点,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卿卿上次找我讨的药。” 程戈半信半疑地拿起瓷瓶,拔开红布塞子,往里瞅了一眼。 只见几颗圆溜溜,黑乎乎的丹丸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立刻嫌弃地把瓶子往桌上一顿,没好气道:“上次明明是喝汤药,你现在拿这伸腿瞪眼丸来骗我?” 云珣雩也不恼,反而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委屈似的。 “卿卿这可真是错怪我了,当日那汤药药性不稳,这是我特意给你炼丹丸,药效更好。” 说完,伸手递到程戈眼前,只见他修长如玉的指尖近小指处,有一个不大但明显的新烫伤水泡。 程戈抬眸瞥了那水泡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神飘忽了一瞬,似乎有点不自在。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伸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掏出个瘪瘪的钱袋。 第202章 红绳 把里面仅剩的几块碎银子和几张皱巴巴的小额银票全都倒了出来,一股脑推到云珣雩面前。 “喏,”他声音有点硬邦邦的,“先……先给你这些。 等过几日就发俸禄了,到时候再……再补给你。” 云珣雩看着桌上那点寒酸的银钱,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去拿。 他反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程戈正准备缩回去的手腕。 程戈一愣,下意识就要用力抽回手,叱骂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你干什……”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腕间一凉,似乎有什么细滑的东西飞快地缠绕而过。 他低头一看,只见一根简素红色绳链已经系在了他腕上。 大小正好合适,那抹鲜艳的红色衬得他手腕皮肤愈发白皙。 “这什么鬼东西?!”程戈头皮一炸,立刻伸出另一只手就要去拽那红绳。 云珣雩却轻轻挡了挡他的手,语气依旧带着那慵懒的笑意:“卿卿,里面掺了真金线。” 程戈:“!!!” 程戈动作瞬间顿住,已经到了红绳结扣处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他猛地低头,凑近了自己手腕。 盯着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红绳仔细瞧了好一会儿,眼睛几乎要成了斗鸡眼。 在日光下某个角度,那红绳纤维里果然能瞥见一丝丝极细的璀璨金色若隐若现! 程戈咽了口唾沫,指尖摸了摸腕上的红绳,刚才那点抗拒瞬间烟消云散。 云珣雩看他这模样,嘴角不禁噙起一抹笑,不由地在那红绳上摩挲了两下。 “啧……别给我摸瘦了。” 程戈拍开了云珣雩的手,立马将袖子往下撸了两下,连忙将红绳遮了个严严实实。 心坚丝不断,云缕逐风斜。 红绳落腕,即是避邪挡灾,护佑平安,亦是月老手中红信,系两端情丝。 程戈正低着头,满脑子都在飞速计算腕间这根掺了金线的红绳能值几个钱。 这是论斤称还是按工艺卖,拆了取金线会不会更划算…… 骤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唤,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同往常的认真:“卿卿。” 程戈下意识地仰起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云珣雩脸上那惯常的笑意收敛了不少,瞳仁幽深,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模样。 云珣雩微微歪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认真:“卿卿愿意同我回南陵吗?” 程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像是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有瞬间几乎要将他拽进去。 他晃神了一刹,但很快清醒过来,嘴角一撇轻笑道:“去你们南陵干什么?给我大周开疆扩土吗?” 云珣雩看着他这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但很快又被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覆盖了过去。 他轻笑一声,目光如同羽毛般在程戈脸上缓缓扫过,最后一定。 带着点戏谑,轻声道:“卿卿脸上好像沾了东西。” “嗯?”程戈一听,信以为真,抬手就要往自己脸上胡乱抹去,“哪儿呢?” “别动,”云珣雩制止了他,声音温和,“我帮你。” 说罢,他抬起了手,指尖朝着程戈的脸颊缓缓靠近。 程戈竟也真的中了他的邪,乖乖站着没动。 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程戈的眼皮,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 程戈的眼睛被碰得有些痒,下意识地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 他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问道:“可以了么?到底是什么东……” 然而,话还未说完—— 【——略———】 程戈:“……”真是信了他妈的鬼话!!! 林南殊手里正提着程戈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刚走至圆拱门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踌躇起来。 祖父林逐风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他深吸一口气,正欲抬步踏入院中—— “卿卿脸上沾了东西。” 一道慵懒含笑的嗓音随风飘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林南殊耳中。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提着食盒的手指缓缓蜷缩,指节泛白。 日光勉强将院内两人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投映在地面上,拉得细长,显得那般亲密。 风声过耳,带着几分莫名的冷意,吹得他眼眸低垂。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借着廊柱的遮掩,余光恰好能将院中情形收入眼底。 只见云珣雩缓缓倾身,微凉的指尖拂过程戈的眼皮,动作轻柔得近乎缱绻。 下一刻,如雪落梅梢般,就那样印在了程戈的眼尾。 林南殊只觉得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 午后的日光明明那般和煦,此刻却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细细地想,原来他们平日里……便是这般相处的么?如此直白,如此热烈,近乎放肆。 而自己呢?自己却只敢像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幽魂,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僭越。 慕禹待他……果然是不同的罢…… 然而,这个自伤自怜的念头还未及蔓延开来—— “啪!”一记极其响亮清脆的耳光声,如同惊雷般骤然在庭院中炸开。 林南殊瞳孔猛地一颤,只见云珣雩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带得猛地朝旁边一歪,双手堪堪扶住石桌才勉强稳住身形,侧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红印。 林南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纳命来!狗东西!!”程戈的暴怒吼声接踵而至,几乎掀翻屋顶。 第203章 能接几招 一道黄色的影子如闪电般从旁边的兵器库房里窜出。 只见大黄嘴里竟叼着一柄沉甸甸的长刀,程戈劈手夺过大黄口中的长刀。 刀锋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寒芒,二话不说,照着云珣雩就当头劈了过去! 第145章 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想劈死对方的决心。 云珣雩侧脸还火辣辣地疼,眼见刀锋袭来,身体只得狼狈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过那凌厉的攻势。 “锵——!”长刀狠狠劈在他方才站立的地面上,青石板瞬间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碎石四溅。 林南殊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扣住冰冷的拱门边缘。 看着程戈一招狠过一招地对云珣雩进行着夺命般的追杀,每一帧画面都让他心尖发颤。 云珣雩身法轻盈地躲避着,似乎并无还手之意。 甚至在那惊险万分的间隙,还不怕死地伸出手,摸了一把程戈气得通红的脸颊。 “卿卿好狠的心……”他还有空哀怨地控诉。 回应他的是更加凶猛的刀锋,只听得一声闷响,伴随着墙体簌簌落灰的声音—— “嘭!”云珣雩终是避无可避,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院墙之上,墙角的一盆花草都颤了三颤,激起一小片烟尘。 云珣雩闷哼一声,总算暂时被钉在了原地。 林南殊:“!!!” 林南殊脑海里不禁回荡起祖父林逐风那带着几分无奈调侃的话语。 “……多跟那南陵三皇子学学,手段活络得很……”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侧过去,望向倚在墙边捂着胸口的云珣雩。 只见他发丝凌乱,唇角甚至残留着一抹未干的血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林南殊喉咙艰难地滚了滚,视线又缓缓移回院中那个提着刀的程戈身上。 他垂眸,极其认真地思索着一个终极问题。 若换作是自己,在不还手的情况下,能安然无恙地接住程戈盛怒的几招?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暗自否决了,伴侣间当是琴瑟和鸣。 更何况祖父与祖母是青梅竹马,水到渠成,与他如今这境地全然不同。 祖父的经验之谈,于他而言,终究是隔靴搔痒,做不得数。 嗯……应当是这样的,打架是不对的。 “郁离?你怎么来了?” 就在这时,程戈的余光瞥见了月洞门下的身影,眼神陡然一亮,像是阴霾天空忽现暖阳。 他随手将长刀“哐当”一声丢在地上,竟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哒哒哒地就朝着林南殊跑了过来。 脸上那副要杀人的凶悍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毫无阴霾的惊喜。 林南殊看着他朝自己奔来,步伐轻快,带着一身尚未平息的蓬勃怒气与活力。 第一次,面对程戈的靠近,竟陡然升起一阵近乎心慌的悸动。 方才那场面太过震撼,云珣雩唇边的血痕和程戈挥刀的狠厉还在眼前交错闪现。 此刻这个朝他跑来的人,身上似乎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和……某种他无法掌控灼人的能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提着的食盒微微往前递了递。 像一个寻求庇护又像是急于证明什么的动作,声音依旧清润,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给你带了些吃的。” 程戈已然跑到他面前,额角还带着微微的薄汗,呼吸因之前的追砍和跑动而略显急促。 他低头看向那熟悉的食盒,鼻尖嗅到一丝甜香,眉眼瞬间弯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子,所有锋利的棱角都在这一刻变得柔软。 “桂花糕!”他欢呼一声,极其自然地从林南殊手中接过食盒,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林南殊微凉的手背。 那一点短暂的触碰,却像带着细微的电流,让林南殊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加速起来。 他看着程戈毫无阴霾的笑容,再回想刚才那电光火石般的耳光与刀锋…… 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在他脑中碰撞,让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失神。 只能怔怔地看着程戈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盖子的侧脸。 林南殊犹豫了一下,目光从程戈欢快的背影移开,落向墙角的身影。 他缓步走了过去,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云珣雩倚着墙,一手捂着胸口,微微喘着气,侧脸上的红痕依旧鲜明,唇角的血迹也未完全擦净,看起来着实有几分凄惨。 “三殿下,”林南殊的声音清润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虚扶了云珣雩一把,“您……还好吗?” 云珣雩借着他的力道稍稍站直了些,目光却越过林南殊的肩头,落在正埋头对付桂花糕,对这边动静浑然不觉的程戈身上。 他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容牵动了伤口,让他轻轻“嘶”了一声。 随即才看向林南殊,语气淡淡地,带着惯有的那点慵懒调子,只是此刻听起来有些气虚: “无妨……多谢林公子关怀。” 这时,听到动静的府医和两名小厮匆匆赶来,一见云珣雩这模样,已然是司空见惯,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他。 云珣雩没再多言,任由他们搀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地朝厢房走去,那背影看着,没有个一两日怕是难以恢复如常了。 林南殊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身回到石桌旁。 程戈已经快解决掉半盒糕点了,林南殊在他对面坐下。 执起小泥炉上温着的茶壶,将刚煮好的清茶缓缓注入白瓷杯中,水汽氤氲,茶香清冽。 他将茶杯小心地推到程戈手边,声音温和:“慢些吃,小心噎着。喝口茶,润润喉,刚沏的,小心烫。” 程戈立马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糕点,朝着林南殊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 “郁离!”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灌了一大口茶,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脯。 “你就是我在这里最好的兄弟!真的! 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只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程戈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说话时,目光坦荡而热烈,直直地望着林南殊,那双眼眸清澈明亮,仿佛此刻只盛得下他一人身影。 林南殊握着茶杯的指尖缓缓收紧,温热的杯壁熨烫着指腹,却似乎不及心口那股蓦然升腾起的灼热。 祖父的话语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像擂动的战鼓,催促着他心底那头困顿了太久的野兽。 “感情上的事,太过守礼克制,只会错失良机。该主动的时候就得主动。” 他眼中闪过一抹挣扎,随即被一种不同以往近的坚定神色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低声唤道:“慕禹……” 【宝贝们,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204章 惊人的秘密 “嗯?”程戈正拿起另一块糕点,闻声抬头,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下沾在嘴角的糕点碎屑,眼神中满是毫无防备的懵懂望向他。 林南殊冷不丁对上他这双清澈的眸子,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的模样。 他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像是骤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竟一下子止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程戈看他欲言又止,脸颊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仿佛有什么极其难以启齿的事情憋在心里。 程戈心思飞快流转,一双眉毛拧了起来。 郁离这人向来克制守礼,能让他这般为难的…… 突然,程戈脑海中猛地闪过了林逐风那张为老不尊的脸。 他心里陡然咯噔了一下!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天灵盖—— 难不成……郁离他……不会是被林逐风那个老登给欺负了吧?! 想到这里,程戈手指陡然收紧,指尖那块软糯的桂花糕瞬间被他捏变了形,糖馅都溢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一把抓住林南殊的手腕,面上带着几分骇人的杀气。 “是不是你祖父他……”,程戈正要开口问,但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刹住了。 他看着林南殊那双清澈却此刻带着些许惶惑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揪。 郁离最是敬重他那位祖父,林家又是高门大户,最重脸面。 这种难以启齿的丑事,自己若不管不顾地捅破。 像郁离这般守礼克制的人,该如何自处?岂不是要让他更难堪? 他不能让郁离难做——— 程戈越是这样想,越是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家郁离性子好,长得又这般温润如玉,活像一张不染尘埃的白纸,最容易招来那些心理扭曲的变态觊觎。 看他此刻欲言又止,满面羞耻的模样,必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南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眼中翻腾的骇人杀气弄得一脸愣怔。 整只手被程戈紧紧攥在手心,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灼伤,睫羽不由自主地轻颤了几下。 秋风在两人周围流转,一片枯黄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停在他清瘦的肩头。 第146章 程戈脑瓜子飞速运转,疯狂组织着语言,既要点醒郁离,又不能说得太直白伤他自尊。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紧紧锁住林南殊的眼睛,将声音压得极低,神秘兮兮地道。 “郁离,你知道吗?我最近发现一个惊天大秘密!” 他顿了顿,确保吸引了林南殊全部的注意力才继续说。 “其实……太子和世子,他俩是断袖!” 林南殊:“……” 林南殊自然早就看出了太子和世子对程戈非同一般,那心思几乎可以说是昭然若揭。 只是他完全没料到,程戈会在这个当口,抛出这样一个……并不算太意外的秘密。 他犹豫了一瞬,看着程戈那副你快震惊一下的夸张表情。 虽不明其深意,但还是非常配合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略带惊愕的表情。 程戈见他上道,立马趁热打铁,往下继续说道,语气愈发沉痛。 “他们是断袖倒不是关键,我也不是歧视他们,毕竟个人喜好嘛。” “可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愤慨,“他们居然说……他们居然……” 程戈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南殊心下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模糊的念头,他顺着程戈的话,轻声接了下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们……心悦的其实是你?” 程戈猛地瞪大了双眼,脱口而出:“卧槽!!!你怎么知道的?!” 林南殊:“………” 他很想说,这个……好像挺明显的,大约就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程戈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猛地挪了挪身子,紧紧挨着林南殊坐下。 抓着他的胳膊,语气急切地寻求认同:“你也觉得很离谱是不是?是不是?!” 林南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杂质,也没有半分他渴望看到的情愫。 他张了张口,想说不离谱,心悦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终究无法说出口。 他只能垂下眼帘,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这声回应与其说是认同程戈,不如说是在回应自己内心那份无望的酸楚。 程戈得到认同,脸上立刻换上正色,抓住林南殊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郁离,你听我说,有些事情,就应该按照原本该有的轨迹行走! 不能因为对方的身份特殊,地位尊贵,或者……或者因为过往的情分,就委屈求全,一味忍让!” 他目光灼灼,试图将自己的信念传递过去。 “要是遇到这种不合常理,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情,就一定得狠下心来拒绝! 哪怕……哪怕因此要放弃这段关系,也不能妥协,不能让这种错误的关系持续下去!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有些感情,它生来就是不合时宜的!强求不得,更不能屈服!” 林南殊听着他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重重砸在他的心口。 他看着程戈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正义感,只觉得满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又在下一刻彻底凝固。 周围的风似乎骤然变得刺骨,穿透衣衫,冷彻骨髓。 他心想,原来如此———慕禹他……竟是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吗? 所以才会这般迂回地用太子和世子的事作比来警告自己。 警告自己,不要妄想,不要越界,不要让这份不合时宜的感情玷污了他们的情谊。 原来他竟觉得……这份心思是如此令人不适,需要被狠心拒绝甚至放弃关系的错误吗?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眼前的人开始渐渐变得朦胧模糊。 他小心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从程戈温热的手心里抽了回来,动作缓慢又僵硬。 眉眼低低地垂着,面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许久,他才侧过眸,望向头顶树枝上那几片零星的黄叶。 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我知道的……”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继续道:“多谢慕禹提点。” “自是不应越界……才是。”说完,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程戈一眼,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和萧索,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程戈看着林南殊离开的背影,心里陡然觉得空了一块,闷闷地隐隐有点发疼。 郁离这是……听进去了?可怎么感觉他好像更不高兴了。 第205章 最喜欢的是谁 程戈吃完宵夜,浑身躁得慌,干脆在床上折腾起来。 又是蹬腿又是翻身,哐哐做了好几组俯卧撑,憋着劲要把自己练成金刚不坏的猛男。 直到累得呼哧带喘才瘫倒,望着床顶发呆,半晌啧了一声,小声嘀咕。 “真是邪了门了,本少爷这般英俊潇洒、武艺高强,怎么就没个姑娘跟我表白呢?” 程戈翻了个身,捏了一下手中的被子,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不过经过上回退婚那档子事,他也想明白了。 自己身上这毒还没解,万一哪天嗝屁了,岂不是害人家姑娘守活寡?还是先保住小命再说。 思绪一旦飘远,就有些收不住。 他忍不住开始幻想,以后若是真能娶妻,那未来的娘子会是什么模样? 嗯……身形应当是纤细娇小,我见犹怜的那种? 他脑中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窈窕身影,随即又自己否定了。 不行不行,那般弱不禁风的,身子骨恐怕不太结实。 还是健健康康,甚至能揍他一拳的最好。 对!不管怎么样身体健康绝对是第一位。 那性子呢?温柔似水、体贴入微的?谁料,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略———】 “轰——”程戈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骇得他猛地坐起身,眼睛瞪得溜圆。 完了完了!自己这是彻底没救了吧?! 怎么会一想到未来脑婆,怎么会是男人的脸?! 难道是因为白天被男人表白,冲击太大,导致自己的脑子也变得不正常了? 他呆愣愣地望着床,心里一阵阵发慌,这绝对是中邪了! 要不明天让福娘把那道士再请来做做法? 听说他画的符水挺厉害的,不管有没有用,先灌两碗试试…… 思绪越飘越远,眼皮也越来越沉重,抵抗不住袭来的睡意。 没过多久,床榻上便响起了绵长的呼吸声。 ……… 红烛高照,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香气。 程戈手里攥着玉如意,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一步步挪到床边新娘子跟前。 他吸了口气,手指头有点抖,把如意伸到红盖头底下,慢慢往上挑。 盖头慢慢滑下来,他缓缓歪了下脑袋,然而当他看清眼前人后—— 程戈:卧槽!!!卧槽!!! 就在这时,一阵风骤然吹开了窗户,红盖头吹落满地,他转头看向床边! 程戈:“!!!” 红烛在光晕前晃动,甜腻的暖香变得滞重,堵塞了他的呼吸。 程戈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立马转身连滚带爬地向侧面冲。 谁料,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一片坚实温热的胸膛,冷冽的沉香气息瞬间裹挟着他。 他惊惶后退,转而扑向另一个方向。 指尖只抓到滑腻冰凉的织金红绸,竟是又被挡住了去路。 他抬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红嫁衣筑成的高墙。 视野剧烈晃动着,那些鲜红的轮廓,模糊的面容,融成一片令人眩晕的血色漩涡。 后背咣当一声撞在门上,程戈似是找到了一丝希望。 转身手指胡乱地抠抓着冰凉门板,寻找任何一丝缝隙。 然而,最终摸到的,是雕花门扉中央那把沉重冰冷的门锁。 他用力地踹了两下,但门却纹丝不动,竟是被人锁死了!!! 他耳朵嗡嗡响,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他喘息着,颤动着转身,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门,退无可退。 眼前,黑影完全笼罩了他,大红的嫁衣在摇曳的烛光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寸都充满了紧张和不安。 那巨大一片黑影已然逼至眼前,他仰着头瞳孔震颤。 “别……别过来……”程戈张着嘴说不出话,冷汗哗哗地流,感觉快要喘不上气了。 …… 床上的程戈猛地惊醒,唰地坐起来,满头都是冷汗,胸口怦怦直跳。 第147章 窗外月亮明晃晃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碎发紧紧粘在脸侧,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嘟囔: “……加钱,明天必须给道士加钱……这邪祟太凶了……” 程戈猛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床顶繁复的雕花帷帐眼神空洞。 显然灵魂还没从昨晚那场惊悚的集体婚礼中抽离回来。 他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活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眼珠子才艰难地转了转。 他慢吞吞地抬起手臂,摸了摸眼眶周围。 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浮肿,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他的英俊已然不在。 “造孽啊……”一声沙哑带着浓浓怨气的叹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 浑浑噩噩间,门外传来绿柔轻柔的呼唤和脚步声。 程戈如同一个失去牵线的木偶,被绿柔扶起来。 温热的面巾敷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倦。 绿柔灵巧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绾发、戴冠,伺候他更衣。 整个过程,程戈都配合得像个没有感情的傀儡,眼神发直,神游天外。 但他的脑子却在疯狂运转,开始严肃地复盘着最近发生的事。 “嘶——”程戈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宝子们,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206章 幻觉 不是他的脑子坏了!是特么他身边的gay浓度过高。 这京城的风水指定有问题,都快把他一条笔直的好汉快给熏弯了! 就像一块上好的猪肉,被扔进了一缸浓醋里,泡久了,能不沾上一身酸味儿吗?! 他这纯粹是近墨者黑,是被污染的,一定是这样的! 程戈仿佛捉住了救命稻草,心情稍微振奋了一点点。 心想今日下职,他就去物色几个红颜知己,去百花楼听听曲。 多看看姑娘柔软的腰肢和明媚的笑脸,肯定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脸都挤出去。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那场噩梦和后遗症的威力。 金銮殿上,庄严肃穆。 程戈强撑着站得笔直,努力集中精神,但眼皮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架。 视野里,那抹至高无上的明黄色,在他模糊涣散的视线中,开始不安分地扭曲荡漾…… 就像一滴朱砂坠入清水,那耀眼的明黄开始被一点点染红。 逐渐加深,变作那种刺目的梦魇般的大红。 绣着的金龙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变成了鸳鸯和并蒂莲…… 御座上那威严挺拔的身形,也在他扭曲的视野里变得窈窕模糊,甚至……好像还戴上了珠光宝气的凤冠? 程戈:“!!!” 程戈吓得一个激灵,三魂七魄瞬间归位。 求生本能让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抬手,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掐住自己的人中。 “呃——”剧烈的疼痛让程戈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站在他旁边的年轻御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诧异地看着他,压低声音:“程大人,你干嘛呢?” 程戈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脑子却因此清醒了不少。 御座上还是那位穿着明黄龙袍的皇帝,哪有什么大红嫁衣和凤冠。 他心有余悸地松开手,人中处已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他对着旁边的老将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虚。 “没、没事……突然有点头晕,掐一下……提提神……” 那御史目光盯着他的脸看了有二十秒,嘟囔了一句:“程大人,纵欲过度可不是好事……” 程戈:“……” 接下来的朝会,程戈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敢往御座上看一眼。 他生怕自己再看下去,就不只是看到嫁衣,可能连陛下怀里抱个胖娃娃的幻觉都能脑补出来。 程戈正蔫头耷脑地混在散朝的人群里,恨不得把脑袋缩进朝服里。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再瞥见什么不该看的,刺激到他那颗饱受摧残的小心脏。 他满脑子都是找道士、加钱、符水、百花楼,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产生恐怖幻觉的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几句清晰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是走在他前面的几位御史在交谈。 “听说了吗?原定派去源州巡查的巡按御史李崇李大人,昨日家中老父亲突然薨了。” “唉,李大人至孝,定然要丁忧守制三年了。” “可源州那边积弊已久,陛下颇为重视,此次巡查耽搁不得,看来得尽快另选贤能了。” “可不是么,估计今日吏部就得拟票,呈送陛下御览了……” 源州、巡按御史、另选贤能…… 这几个词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浑浑噩噩的程戈!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僵在原地,眼睛倏地亮了。 刚才那副被掏空的模样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枯草,瞬间支棱了起来。 源州,那可是山高皇帝远,美人扎堆的好地方啊。 巡按御史代天巡狩,虽品级不高,但权力不小,正好能让他名正言顺地离开京城这湾仔码头。 这简直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想逃跑就有人递梯子,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瞬间将他心中那些阴霾烧得一干二净。 什么道士符水!什么百花楼姑娘!都比不上这个机会来得实在。 只要离开京城,远离那群家伙,那他程戈自必定比成都的天府大道还要直。 程戈越想越觉得此事乃天赐良机,一刻也等不得。 这下连饭都不吃了,求了在御书房外伺候的小太监通传,说有要事求见陛下。 小太监进去禀报时,皇帝周明岐刚批完一批奏折,正捏着眉心休息。 听闻程戈求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宣。” 程戈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走了进去,行了大礼。 “微臣,叩见陛下。” “平身。”周明岐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何事急着见朕?” 程戈站起身,但依旧微躬着身子,神情很是恭谨。 “陛下,臣听闻巡按御史李大人丁忧,源州巡按一职出缺。 臣……臣毛遂自荐,愿为陛下分忧,前往源州巡查。” 他话音未落,御座上的周明岐几乎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可。” 程戈一愣,猛地抬头:“陛下?” 第207章 申请出差 周明岐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似乎清减了些的脸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语气却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源州路远,舟车劳顿,你身上余毒未清,身体尚未康复,不宜远行。 此事朕自有考量,你安心在京中休养便是。” 这理由冠冕堂皇,完全是出于对臣子身体的关爱,程戈一听,心顿时凉了半截。 安心休养?再在京城休养下去,他怕是真的要弯了。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眼看逃离gay窝的唯一机会就要溜走。 程戈把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君前。 他仰起头,眼神中满满的都是诚意,就那般看着周明岐。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壮又赤诚的颤音,差点就劈了叉:“陛下!” “臣知道陛下体恤臣,但正因臣身受皇恩,沐浴圣化,才更应在此朝廷用人之际,为君分忧,为国效力啊!” “想我程戈,承受国恩,蒙陛下不弃,忝居朝列。 如今怎能因区区微末小毒,就贪图安逸,畏缩不前。 如此岂非辜负圣恩,愧对程家列祖列宗?”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竟然都有些发红,竟是又往前跪行了两步。 “陛下,臣虽不才,亦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源州虽远,亦是王土,积弊虽深,正需利剑。 臣愿做陛下手中的这把剑,为您涤荡污浊,廓清玉宇。” “身体之事,陛下不必挂怀,臣自幼习武,底子尚可,这点小毒,不足为惧。 比起陛下日理万机的辛劳,臣这点微末付出,又算得了什么?!” “陛下,请您允准臣此行,臣定当恪尽职守,查明积弊,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若不能还源州一个吏治清明,臣……臣愿提头来见!” 他声音洪亮,感情充沛,表情丰富,情绪直接给拉满了。 生生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忠君爱国、不畏艰险、急于报效朝廷的忠臣形象。 一旁垂手侍立的大太监福泉,听得是心中触动不已。 第148章 他伺候陛下多年,何曾见过如此爱国爱民之士……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程戈那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和提头来见的忠君之言。 此时配上程戈那睡眠不足而发红的眼眶,竟显得格外真挚动人。 福泉公公一个没忍住,抬起袖子,悄悄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御座之上,周明岐面上无波地听着,目光却刚好落在跪在下方的程戈身上。 少年的声音带着不同往常的激越,清朗带着几分微微的发颤。 他此时正仰着头,满是希冀地望着周明岐,脸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罕见的执拗。 周明岐无意间扫过他的双眸,指腹无意识地在温润的玉扳指上摩挲了几下。 他的视线滑过程戈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空无一人的殿柱上。 源州…… 那地方的名字在他脑中过了一遍,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案卷记录和密报。 赋税账目的模糊不清,地方官员错综复杂的联姻关系网,以及……御史无端被害。 那团盘根错节的藤蔓之下,隐藏的是能轻易夺人性命的尖刺与獠牙。 派去的人,需得老成持重,需得背景深厚,需得……有足够的能力和运气,不被那黑暗吞噬。 而像程戈这副模样,扔进那等虎狼环伺之地,怕是要被人拆骨削肉。 “你的忠心,朕已知晓。”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听不出波澜不惊。 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殿柱上,并未看程戈,语气很是冷硬。 “但朝中能臣干将并非仅你一人,源州那边……朕另有人选,你且先退下吧。” 程戈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耳中嗡嗡作响。 皇帝那句另有人选像一把钝刀,在他满腔热忱上反复切割。 他怔怔地抬头,看着御座上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凭什么!源州不是什么好地方,巡按御史更是个险差。 若是那些肱骨大臣也就罢了,他一个小卡拉米主动跳火坑,狗皇帝凭什么不让? 难不成是觉得自己的诚意还不够? 程戈紧紧抿着唇,心想要是错过这次机会,怕是再也不能了。 “陛下,臣……臣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鉴啊!” 说着,双手下意识地扒拉了下龙腿,字字恳切,“陛下,真不再考虑一下吗?” 御书房的殿门被打开,程戈被两名御前侍卫提着胳肢窝,轻轻地丢在了殿外。 程戈:“……” 程戈申请出差失败后,心如死灰难复燃,干脆直接摆烂了。 翌日,御书房。 周明岐刚拿起朱笔,准备批阅今日的第一份奏折。 侍立一旁的福泉便面色古怪地呈上一份素笺,并非正式的奏本格式。 “陛下,这是……程御史今早递来的。”福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周明岐动作微顿,接过素笺展开,字迹倒是工整,只是那内容…… “臣程戈谨奏: 陛下圣安,臣自蒙天恩,忝列朝班,常怀战兢,恐负圣望。 然近日夜不能寐,反复自省,深觉才疏学浅,德不配位。 于国于朝,实无寸功,空耗俸禄,羞愧难当,尤其前日面圣,陛下殷殷关切,嘱臣静养。 臣每思及陛下日理万机,宵衣旰食,而臣却不能为君分忧万一,反成负累,便觉五内如焚。 长此以往,臣恐非但不能为陛下效力,反因心中郁结,积忧成疾,徒惹陛下烦忧。 臣年虽未老,然心已暮沉,如风中残烛,再难当朝廷重任。 枯坐职衙,实属尸位素餐,非人臣之道。 思前想后,唯有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官职,放归乡野。 如此,陛下可另择贤能,充任实职。 而臣亦可于林泉之下,日夜为陛下祈福,颂圣安康,虽身远离,赤心一片,或可稍安。 伏乞陛下怜准,臣戈,泣血再拜。” 周明岐:“……” 周明岐看着那份字字真挚要求告老还乡的素笺。 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他想也没想,抬笔便写上,“卿年未老,何以言退。” 写完,低声跟福泉说道:“去把新贡上来的沉香给他拿去,让他莫要胡思乱想。” 福泉躬身应下,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周明岐,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程戈收到口谕和那盒御赐的沉香,心下清明如镜。 果然,这场君臣相得的戏码,陛下是要唱全套的。 话说这古人辞职,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流程。 也可以说是一场政治表演,为了表达君臣情谊,皇帝一般都会再三挽留。 程戈是知道的——— 这卿年未老,何以言退八字御批,与他预料中分毫不差。 第一回合,陛下依礼制温旨慰留,彰显了圣人的宽容与惜才。 而他程戈,作为乞骸骨的臣子,戏台既已搭好。 他便需将这不恋权位,去意已决的角儿继续演下去。 【进小黑屋了,要是出不来就只能慢慢更了】 第208章 辞官风波 程戈一下朝就开始关起门来,琢磨着如何将第二封辞呈写得更为情真意切,更令人动容。 程戈再次铺开素笺,蘸墨挥毫——— 这一次,他遣词造句更为恳切,引经据典,将自己贬低得愈发不堪。 先是感念天恩浩荡,陛下竟赐下如此珍品,更令臣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再言自身才德,实难匹配陛下信重,近日又感沉疴泛起,精神愈发短少。 处理公务时常感力不从心,深恐因一己之弊,贻误朝廷机要,此罪万死莫赎。 最后再次强调,绝非矫情,实乃一片赤诚,为君国计。 恳求陛下怜其愚衷,准其归隐林泉,使得贤者能居其位,则国家幸甚,臣虽布衣,亦感念圣恩于九泉之下。 字字泣血,句句真诚,堪称乞骸骨范文。 第二封辞呈递上去,程戈便在暗中观察。 果然,这次陛下的批复来得更快了些,内容依旧是驳斥,但语气似乎更重了几分。 斥他不当妄自菲薄,言说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要他安心守职。 紧接着,第二波赏赐又到了——— 这次不再是单纯的熏香,而是加上了宫廷御药房精心炮制的珍稀药材,言明是给程戈调理沉疴之用。 消息很快在官场中传开,同僚们前来慰问时,语气都带着几分微妙的羡慕。 “程御史简在帝心啊!陛下如此再三挽留,实乃殊荣!” “程兄何必执着归隐?陛下信重,正当奋发有为啊!” 程戈:“……” 周明岐这帝王心术,当真是玩得炉火纯青。 若是一般臣子,到了这一步,大抵也就见好就收,感激涕零地继续为陛下效死了。 但他程戈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吗? 他知道,这场表演还差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酝酿情绪,准备写下第三封,也是最终版的辞呈。 这一次,需得带上更强烈的决心,甚至要流露出一种陛下若不批准,臣便长跪宫门不起的悲壮感,真正将这场三请三留的经典戏码推向高潮。 君臣二人,隔空对弈,心照不宣地演绎着这场千年不变的古老仪式。 然而,就在程戈以为他就要脱离苦海时,狗皇帝竟然将他的奏折留中了。 程戈:“???”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程戈重重地叹了口气。 心想难道这周明岐比其他皇帝更注重仪式感? 不行,还是得坚持! 隔日,命苦周明岐又收到了程戈的辞呈,活像是被流氓不断骚扰的姑娘。 这次的用词更加恳切,逻辑更加自洽,把自己贬低得一无是处。 仿佛多留在朝堂一刻都是对陛下的亵渎,对朝廷的犯罪。 字里行间那股“求求你放我走吧”的摆烂气息几乎要透纸而出。 周明岐扫了一眼,心口就闷得厉害,直接往旁边一丢,继续留中不发。 此后,程戈仿佛找到了新的日常任务,虽不再每日递辞呈,但隔三差五就来一封。 花样百出,时而悲情,时而自嘲,时而引经据典论证自己辞职的合理性。 搅得周明岐每次看到他那熟悉的字迹,血压都隐隐有升高的趋势。 偏偏那小子还没什么错处,就靠文字隔空恶心人,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当然,辞职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东宫。 太子周湛自那日被程戈干脆利落地拒绝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恹恹了好几日,课业无心,茶饭不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程戈那日绝决的话语。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失落和委屈中回过神来,就惊闻程戈竟然主动请缨要去源州那等凶险之地。 第149章 周湛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忧源州如何,而是——他就这么讨厌我? 为了躲开我,连命都不要了?源州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 一股又急又气又伤心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心里难受得像被针扎一样,又酸又胀。 他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就要去找程戈问个明白! 他必须亲口问问他,难道在自己身边,就让他如此难以忍受吗? 与此同时,程戈正好熬到下朝,同僚们三三两两谈笑着往外走,他却只觉得身心俱疲。 连续几日上书辞官都渺无音讯,逃离无望,前途一片灰暗。 随着人流往外走,刚接近宫门,程戈下意识地抬眼往前一扫—— 程戈:“!!!” 只见前方不远处,太子周湛正朝着他的方向张望。 程戈瞬间只觉头皮发麻,脑海不由划过上次在东宫发生的荒唐事。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电光火石之间,程戈飞快地抬袖掩面,猛地一矮身。 也顾不上什么官员仪态和风度体统了,撒开脚丫子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猛地窜了出去。 他速度极快,正三三两两谈笑着往外走的官员们。 只觉身侧骤然刮过一阵急促的阴风,凉飕飕地贴衣而过,官帽下的发丝都被带得拂动起来。 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一抹虚影一闪而逝,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一位正捋着胡须同同年感慨朝事的老臣被这阵风唬得一怔,手里动作顿住。 狐疑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同僚:“……方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老夫身边过去了?” 他旁边的官员也是一脸茫然,眨了眨眼,仔细看了看周围步履从容的同僚们,迟疑地摇头。 “没有吧?许是起风了,并未看见有人啊。” 先前那老臣闻言,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官帽。 这青天白日的……不能吧……莫非是…… 他越想越觉得那阵风邪门,后背顿时窜起一股凉意。 不行,回去得让老妻去庙里求个平安符,或是找个大师看看,别是冲撞了什么…… 而此刻的程戈,早已体能发挥到极致时身形快如一道青烟。 以近乎百米冲刺的速度掠过长长的宫道,瞬间拐过宫门墙角,消失得无影无踪。 留下原地还在寻人的太子,徒劳地张望了半天。 最终只能失望又失落地攥紧了拳头,不明白怎么找不到程戈。 程戈喘着大气溜回家中,只觉得身心俱疲。 午膳时,面对一桌菜肴,他也只是勉强用了三碗饭,便撂下筷子。 蔫头耷脑地回屋躺着了,连平日里最爱的红烧肉都没能让他多看一眼。 一连几日,他都是这般萎靡不振的模样,面色憔悴眼底那片青黑愈发浓重。 绿柔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拉着福娘,愁容满面地商量。 “福娘,你看公子这般下去可如何是好?整日关在屋里,我真怕他憋闷出病来。” 福娘也是无奈,主子不吃饭,她这一手好菜可烧给谁吃啊。 第209章 强求 “对了,我听说南城有座寂照寺,虽不大,但环境极为清幽。 寺中有几株老梅,听说今年寒得早,已有花苞缀枝。 寺后还有一小片竹林,冬日里依旧苍翠,不如明日让公子去散散心。” 绿柔觉得这主意甚好,当下便去同程戈说了。 程戈本无意出门,但见绿柔满脸关切,也不好拂了她们的好意,只得强打精神,点头应下。 翌日,天气干冷,天色是冬日特有的那种灰白。 三人乘着马车,一路到了南城的寂照寺。 果然如福娘所说,寺庙白墙灰瓦,并不宏伟,但古朴清静。 山门前石阶扫得干干净净,并无多少香客。 那几株老梅枝干虬结,深色的枝丫上星星点点缀着些殷红与淡白的花苞。 程戈在寂照寺清冷的院子里转了几圈,看着那含苞的老梅和苍翠的竹林。 心中的郁结似乎被这幽静的环境涤荡了几分,但那份深沉的无力感依旧挥之不去。 信步走入大殿,殿内檀香袅袅,佛像宝相庄严。 只见佛前设有求签的签筒,零星有几个香客正虔诚地摇签解签。 程戈本是百无聊赖,见此情景心下忽然一动。 他如今前程迷茫,去留两难,求问神明或许……也是个法子? 虽说他平日不甚信这些,但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病急乱投医的念头。 他走上前,捐了些香油钱,从那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手中接过签筒。 求问什么呢?官运?前程?他如今只想撂挑子跑路,问这个似乎不合时宜。 家宅?他孤身一人……罢了,那就求问……姻缘吧。 他倒要看看,自己避开那群给子之后,在姻缘上又是何等光景。 心中默念所求,程戈开始摇晃签筒,竹签哗啦作响,很快一支签跳了出来。 他拾起一看,签号是下下签。 程戈眉头一跳,心下已有不妙预感,他将签支递给一旁负责解签的和尚。 那老和尚接过签,对照签簿一看,随即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面色颇为怜悯地看向程戈。 “阿弥陀佛了施主,此签……乃大凶之兆。 签文曰:镜花水月总是空,劳心费力运难通,石中求火终无火,水中捞月一场空。 此乃缘木求鱼之象,预示着施主所求之事,恐是……虚妄一场,终究无果。 尤其是这姻缘路上,怕是……难有姑娘缘分,强求无益,反受其累。” 程戈:“???” 什么玩意儿?没有姑娘缘分,那能有什么? 虽然他目前对姑娘也没啥想法了,但被一个和尚当面说难有姑娘缘分,这也太打击人了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程戈顿时有些不服气,肯定是这签筒不准,“大师,我再求一次!” 老和尚摇摇头:“施主,心诚则灵,一事不过一签。 命里有时终须有,缘分之事莫强求……” 程戈:笑死!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我强求,我乱求!我硬求! “我再捐香油钱!”程戈不由分说,又塞了一锭小银子过去,再次拿起签筒,更加用力地摇晃起来。 哗啦啦——啪! 又是一支签跳出,他捡起来一看——又是下下签。 解签结果甚至比上一支更惨,说什么“孤鸿天涯影独只,雪拥蓝关马不前”。 程戈的脸彻底黑了,他就不信邪,又捐钱,再摇! 第三支——下下签! 签文:“阴错阳差难遂愿,云遮雾罩不见天。” 第四支——还是下下签!“流水落花春去也,无缘对面手难牵。” 第五支、第六支……程戈几乎跟那签筒杠上了,他就不信自己摇不出一支上签来。 香油钱捐了一次又一次,引得周围零星几个香客都侧目看来,窃窃私语这是哪来的土大款。 那解签的老和尚从最初的怜悯,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的麻木。 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递签簿念签文的动作,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大冤种。 程戈摇得手臂都酸了,签筒里的签几乎快被他摇了个遍,跳出来的却清一色是下下签。 偶尔有一两支中平签,解出来也是语焉不详,乏善可陈。 “岂有此理,你这签筒是不是坏了,专门克我?!” 程戈又急又气,对着那签筒较上了劲,双手抱住,用尽平生力气猛地一阵狂摇。 就在他死命摇晃之际,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原本结实无比的竹制签筒,竟承受不住他这番蛮力折腾,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只见里面的竹签哗啦一下散落出来,撒了一地。 程戈:“………”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所有香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程戈手里捏着那裂成两半的签筒碎片,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周围香客的目光如同针一般扎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 大殿里的檀香味此刻闻起来都带着一股尴尬的气息。 那解签的老和尚终于从麻木中回过神,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竹签和程戈手里报废的签筒。 极其缓慢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程戈:“……”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程戈,那眼神里混合着无奈怜悯。 程戈的指尖不由收紧,看着面前的光头和尚,脑子开始疯狂吐糟。 不是……这庙里采购吃回扣了吧?这签筒什么劣质材料做的? 他就用了那一点点力,怎么就裂开了!这质量也太拉了。 “施主,”老和尚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竟开始安慰起程戈来。 第150章 “万物有尽时,此筒年久,今日缘已了,亦是定数……” 【番茄说书名和简介有问题,所以改了。】 第210章 无声对峙 程戈挠了下后脑勺,脸上臊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将裂开的签筒碎片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是在下失手了,实在对不住大师…”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去摸钱袋。 老和尚叹了口气,目光扫向他那些清一色不佳的竹签。 “罢了,钱财乃身外之物……就当是此筒为施主受了这一劫。” 程戈:“……”那你把香油钱还我。 那和尚双手合十,说道:“今日这签,虽未尽全功,然天意已显,还望施主……稍安勿躁,顺其自然为好。”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别再折腾了,认命吧年轻人。 程戈被说得无地自容,尤其是顺其自然四个字,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他感觉自己今天不是来求签解惑的,是来自取其辱外加破坏公物的。 “多谢大师指点……在下……告辞了。”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顶着身后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快步冲出了大殿。 仿佛再多待一刻,那满殿的神佛都要开口笑话他了。 直到冲出寺门,回到那株老梅树下,冷风吹在滚烫的脸上。 程戈才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股憋闷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荒谬和沮丧。 求个姻缘签,求来满手的下下签,最后还把人家吃饭的家伙给砸了…… 难道他不仅官路坎坷,连姻缘……也遭天谴了吗? 他抬头望了望灰白色的天空,只觉得前途……不,是情路,一片灰暗。 程戈站在寂照寺清冷的山门外,看着手中仿佛还残留着签筒碎屑的掌心。 再回想那满地刺眼的下下签,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和荒谬感直冲头顶。 全世界好像都在跟他作对!辞官辞不掉,躲gay躲不及。 现在连求个签,菩萨都恨不得把此路不通四个大字直接拍他脸上。 这京城,这皇宫,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再待下去,别说保住清白,怕是连小命都要一起交代在这里了。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源洲,必须去源州!立刻!马上! 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从心底涌起。 程戈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马车走去,对等在那里的绿柔和福娘道:“回府!” ……… 程戈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头却深深地叩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及地面。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这般跪求,但这一次,他的姿态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孤注一掷。 御案之后,周明岐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跪伏的臣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温凉的玉镇纸。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鎏金熏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陛下,”程戈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因低着头而显得有些闷,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大殿里。 “源州吏治昏聩、赋税不明、民生凋敝,乃至御史遇害,桩桩件件,皆乃国朝心腹之患!臣每思及此,便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 他略微抬起頭,目光灼灼,直视着御座之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语气愈发激昂。 “臣知陛下体恤,恐臣余毒未清,不堪劳顿。 然臣蒙受皇恩,忝居御史之位,纠劾百官、澄清吏治本是臣之职责所在! 若因惜身而畏缩不前,坐视奸宄横行、国帑流失。 臣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又有何颜面领取朝廷俸禄?!” 周明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源州之事,朕自有考量。朝中能臣干将并非仅你一人。你身体未愈,当好生休养,不必固执于此。” “陛下!”程戈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愤的颤音。 他再次重重叩首,砰的一声轻响在殿内回荡。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不知是情绪激动还是用力所致。 “若陛下仍觉臣不堪此任,或疑臣之忠心,臣……臣今日便长跪于此!直至陛下允准,或臣力竭而死! 臣宁肯死在为陛下尽忠任事的路上,也绝不苟安于京中,眼睁睁看着源州弊政侵蚀国本!”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赤裸裸的以死相逼了。 一旁的福泉公公听得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 周明岐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如同淬寒的冰。 他盯着程戈,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因天子的怒气而骤然降温。 程戈毫不退缩地回视着,尽管手心已经沁出冷汗,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良久,周明岐忽然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程戈的心猛地一揪。 不出意外——— 程戈又双叒叕地被侍卫请出御书房,这次直接送到了宫门才将人放下。 程戈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官袍,脸上却不见多少狼狈。 抬头望着那紧闭的朱红宫门,眼底燃烧着更加坚定的光芒。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天天来!他就不信,周明岐能一直把他扔出来! 从第二日开始,程戈便雷打不动地出现在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殿阁外。 撩袍端带噗通一声就直接跪在冰冷的石砖上,朗声高呼:“臣程戈,恳请陛下准臣前往源州巡查!” 一开始,守卫和内侍还试图劝离,但程戈梗着脖子,态度坚决,言称“见不到陛下,臣便在此长跪不起”。 次数多了,侍卫们也得了上头暗示,只要他不冲击宫禁,不大声喧哗过分,便也只当没看见,由着他跪。 消息很快传开,起初同僚们大多觉得程戈是疯了,竟敢用这种自毁前程的方式逼迫君王。 但接连数日,无论刮风还是日渐寒冷,那道绯色官袍的身影都准时出现,笔直地跪在殿外。 那面容日益憔悴,眼神却一日比一日执拗,这份近乎偏执的真诚竟真的打动了一些人。 尤其是御史台的几位同僚,他们深知源州之弊,也明白巡查之险。 见程戈不惜触怒皇帝也要争取这个机会,心中不由生出敬佩来。 先是有一两位御史在奏事时,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句程御史年轻有为,其心可嘉。 渐渐地,为程戈上书请求皇帝成全其报国抱负的奏折也悄然多了起来。 甚至还有不少程戈的脑残粉,竟也跟着他一起跟着长跪请出巡源洲。 但是他们到底是没有程戈的好待遇,被侍卫拖走不说,屁股甚至还挨了一顿毒打。 程戈对此恍若未觉,他只是日复一日地跪着。 不过好在绿柔给做的护膝够厚,倒也没有受伤,只是倒底不算好受。 第211章 顽固 而御书房内的周明岐,亦被这连续的“骚扰”折磨得不轻。 他批阅奏折时,仿佛能透过窗棂看到那个固执的身影。 他稍事休息时,福泉会小心翼翼地汇报程戈还跪在外面。 他甚至觉得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那份令人烦躁的坚持。 两人隔着一道宫墙,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拉锯战,都在等着对方妥协。 这日,广阔的宫殿外,红墙高耸,天空阴沉沉地压下来。 初雪毫无预兆地悄然飘落,很快便将琉璃瓦和汉白玉广场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福泉站在殿门内侧,微微拢着手—— 看着外边那个几乎成了雪人却依旧脊背挺直的身影,没忍住,极轻地叹了口气。 宫人轻手轻脚地将烧得正旺的炭盆置于殿中,驱散了些许寒意,银丝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直闭目靠在椅背上的周明岐忽然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沉默了片刻。 目光并未看向殿外,只是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还在外边吗?” 福泉立刻转过身,躬身回道:“回陛下,程御史……还在跪着。” “雪……开始下大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意味。 周明岐闻言,视线终于转向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那个风雪中固执的身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微温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良久,周明岐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缓缓起身往殿外走。 周明岐站在高高的殿门外,玄色龙袍的衣摆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他远远望着那个几乎被雪覆盖的绯色身影,在漫天素白中。 那一点孤执的青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渺小而顽固。 雪花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未觉,只是目光沉沉,看不出情绪。 第151章 阶下,程戈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寒气透过厚厚的护膝依旧丝丝缕缕地渗入膝盖,带来一阵刺骨的酸麻。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看着那白雾迅速消散在寒冷空气中。 心里琢磨着,雪越发大了,今日怕是耗不出结果了。 要不……先战略性撤退?明日若放晴,再来继续跪? 就在他心思浮动,准备暂且收兵回府再从长计议之时。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踩压新雪的“咯吱”声。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 一把素雅的青色油纸伞悄然遮在了他的头顶,堪堪挡住了纷落的雪花。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执伞人的面容,一件厚重温暖的狐裘斗篷便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披在了他身上。 那斗篷领口缀着柔软丰密的银色狐毛,兜帽极大。 落下时几乎将他的脑袋和半张脸都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斗篷应是提前用暖炉精心熏烤过,内里竟是暖烘烘的。 带着一股淡淡的梅香,瞬间将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 接着,一只精致的掐丝珐琅暖手炉被轻轻塞进了他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中。 炉体温热妥帖,热度透过指尖迅速蔓延开来,熨烫着几乎冻僵的血液。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得极快,又极其自然,带着一种自然的细心与……熟悉感? 程戈懵了,这是哪位田螺姑娘……啊不,田螺同僚? 他努力抬了下眸,想从巨大的兜帽里侧头看清身侧之人。 但因为视角受限,只能瞥见一抹同样素雅的青色衣角,以及一只骨节分明握着伞柄的手。 那人并未看他,也未言语——— 只见林南殊一手为程戈执伞挡雪,自身却完全暴露在风雪之中。 他微微抬首,目光越过跪着的程戈,遥遥望向丹陛之上那抹身影。 风雪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落雪的簌簌声。 静默地对峙了片刻,林南殊终于动了—— 他将伞柄轻轻交到程戈那只没拿暖炉的手里,示意他自己拿好。 随后,他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步一步,踏上了被积雪覆盖的汉白玉台阶,朝着至高处的皇帝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脚印清晰地印在纯净的雪地上。 身形挺拔如松,仿佛这漫天风雪于他而言不过寻常。 周明岐的目光从程戈身上移开,落在那拾级而上的林南殊身上。 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程戈捧着暖炉,裹着熏暖的狐裘,傻傻地跪在原地,手心还躺着一块芝麻糖。 程戈跪在雪地里,掌心那块小巧的芝麻糖还带着来人的体温。 与掐丝珐琅手炉的热度截然不同,是一种更隐秘的暖意,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那点甜暖牢牢握住。 巨大的狐裘兜帽遮挡了他大部分视线,让他看不真切。 与此同时,似乎也藏起了他心中骤然升腾起不自知……悸动。 郁离……怎么来了? 不容他细想,所有的注意力已被那道拾级而上的青色身影吸引。 林南殊步履从容,雪落在他肩头发梢,他却恍若未觉。 径直行至御前,于离陛下十步之遥处站定躬身行礼。 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穿透细密的雪幕:“微臣,参见陛下。” 周明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林公子来此,所为何事?”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林南殊直起身,并未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目光平静地回视,声音依旧平稳。 第212章 我之所向 “陛下,雪大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废话。 周明岐眉峰微动,不语,等待着他的下文。 雪落无声,殿前阶下的空气凝滞如冰—— 林南殊微微侧首,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阶下。 那袭厚重的狐裘在雪幕中静伏如一尊石雕。 唯有袍角偶尔被风卷起的一抹绯色,透出其下不曾折弯的脊骨。 他收回视线,望向御座,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非恳求: “陛下,鹰隼试翼,风尘翕张,与其锢于金柙,何不纵其击空明?” 周明岐眸色深沉,指尖在玉扳指上缓缓摩挲。 “雏鸟振翅,常坠于崖,朕所见非万里云程,而是淬厉未足的锋芒,易折于未知的风暴。” “锋芒需砥砺,而非藏于匣中观其黯晦。”林南殊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如冰层下的暗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未曾见过深渊的鹰,如何知晓九霄的辽阔? 陛下为其择定的坦途,或许……并非通往他心之所向的高处。” “高处不胜寒。”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涩意。 “朕予之羽翼,是望其翱翔,而非……迷失于不可测的云霭,再无归期。” 林南殊静默了片刻,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足以敲击在听者的心上。 “陛下,归期与否,是鹰的选择……”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阙,望向遥远的天际。 “心若向往九霄,纵是金玉樊笼,亦锁不住振翅之意。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安稳的栖枝,纵使折翼,亦是心甘。” 他最后几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枚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寂静中荡开无声的涟漪。 周明岐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阶下那一点固执的绯色,又落回眼前这位身披风雪的人身上。 周明岐的视线在林南殊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许久,雪落在他龙袍的十二章纹上,悄然无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穿透细密的雪幕:“这……便是你的心之所愿?” 林南殊并未立刻回答,他微微抬眸,望向无边无际的白,目光似乎也染上了雪色。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落在寂静的雪地里,却重若千钧:“他之所向,便是我之所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唯有雪花不知疲倦地落下,覆盖着汉白玉阶,以及这宫阙之下的所有心思与挣扎。 周明岐望着满庭的清白,目光再次掠过阶下那一点几乎被雪埋住的绯色。 有一瞬,竟觉得那身影与四周高耸的朱红宫墙是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执拗地存在着。 殿宇巍峨,雪落无声,仿佛天地都在等待一个决断。 他终是没有再说什么,明黄的袍袖微微一拂。 转身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殿宇,身影消失在垂下的锦帘之后。 雪继续下着——— 程戈垂着脑袋,小口小口地吃着掌心那块已经有些冻硬的芝麻糖。 冰冷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嚼得很慢,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碎的冰晶,随着他呼吸轻轻颤动。 一双沾了些许雪泥的青色袍摆出现在他低垂的视野余光里。 他动作一顿,缓缓仰起头。 林南殊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静静站在他面前,为他挡去了大半风雪。 清俊的眉眼间,神情看不真切,唯有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正深深地望着他。 两人在雪幕中对视了好几秒,空气凝寂。 忽然,程戈咧开嘴朝着林南殊笑了起来,那笑容扯动了他冻得有些发僵的脸颊,显得有几分傻气,却又异常明亮。 他眼睫上那点细碎的白随之轻颤,欲落不落。 林南殊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弯下腰轻轻地朝程戈伸出手。 程戈却不着痕迹地缩了一下胳膊,避开了他的触碰。 林南殊伸出的手就那样顿在了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缓缓收回掩入宽大的袖中。 “陛下还没答应呢,”程戈的声音带着点冻久了的沙哑,语气却故作轻松,“这会儿跪得正暖和,我再待会儿。” 林南殊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和那双犹自倔强的眼睛。 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牵起一丝惯常温和的弧度。 “陛下已经准了。”他轻声道。 程戈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睫毛上的雪屑簌簌落下:“……真哒?” “嗯。”林南殊再次伸出手,这次稳稳地递到他面前,“起来吧。” 程戈这才相信,巨大的喜悦冲散了那点强撑的意志。 他一把抓住林南殊的手腕,借着力道想要站起来。 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不堪,身形猛地一歪,差点又摔回雪地里。 林南殊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胳膊,将他稳稳扶住。 程戈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借着林南殊的力道站稳,小声嘟囔了一句:“……腿麻了。” 第152章 林南殊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耳廓和依旧使不上力的双腿,并未多言,只是转过身,微微俯下了身子。 程戈看着眼前清瘦却挺拔的背脊,一时有些懵,没明白他的意思,只愣愣地看着他青色衣袍上融化的雪痕。 “慕禹,”林南殊的声音依旧平稳,“我背你出宫。” 程戈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几乎要原地蹦两下证明自己。 “不用不用!真的!我、我缓一下就好了,自己能走!这太麻烦你了……” 林南殊侧过半边脸,视线落在他因窘迫而微微颤动的眼睫上。 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他睫毛上那点将落未落的雪晶拂去。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自己衣襟上的落雪。 “不碍事的。”他收回手,目光温润,看着程戈。 “当日你将我从骨棱峰背回,一路险峻,也未曾听你嫌过我麻烦。” 第213章 密谕 程戈所有推拒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望着林南殊平静等待的侧影,终是慢慢咽下了所有的不自在。 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趴伏上那看似清瘦却异常稳靠的背脊。 林南殊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将他向上掂了掂,轻松地背了起来。 程戈左手下意识地撑开了之前林南殊带来的油纸伞,举过两人头顶,右手仍紧紧攥着那个已经不算太暖的手炉。 他的脚丫子悬在空中,因血液回流带来的麻痒而有些不自觉地轻轻晃荡。 雪依旧下着,却仿佛不再寒冷。 林南殊背着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踏过宫道上逐渐积起的洁白,朝着巍峨的宫门走去。 油纸伞隔绝出一小片安静的天地,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轻响。 程戈把发烫的脸颊悄悄贴近林南殊微凉的颈侧。 无意间,似乎嗅到了一丝清冷如同雪松般的淡淡气息。 宫墙深远,朱红在漫天素白中沉默地延伸。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把缓缓移动的伞,和伞下相互依偎的两个人。 宫门肃穆,值守的侍卫如同雪中的松柏一动不动。 直到他们看见林南殊背着一个人从深宫内苑一步步走来,才几不可察地流露出些许惊异。 被背着的人裹在一件异常宽大的火红狐裘里,几乎被遮得严严实实。 只勉强露出一双穿着官靴的脚和一只攥着暖炉的手。 守卫按例上前,正要开口盘查,那红色兜帽里突然动了一下,一颗脑袋钻了出来。 程戈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落进了雪光,笑嘻嘻地将一块腰牌递了过去。 守卫冷不丁看到程戈那张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程戈看到他,眉眼弯了一下,语气中带着见到老熟人的惊喜:“兄弟,怎么是你啊?你又被调职了啊?” 守卫接过他手中的腰牌检查,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下雪的缘故,含糊地应了一句。 守卫检查好后,将腰牌递还给程戈,程戈笑眯眯地接过,说:“辛苦了,下次有空请你喝酒。” 守卫:“........”你怕是不知道自己欠了我多少顿酒了,果真是每天上一当,当当都一样。 听到这话,守卫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程戈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点生理性的泪花。 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懒洋洋地嘟囔了句“好困……”。 随即那红色兜帽往下一拉,整个人便软绵绵地趴回了林南殊的背上。 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仿佛瞬间就睡了过去。 守卫张开的嘴僵在了半空,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那守卫望着那远去的身,不由自主地跟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 雪后初霁,暮色将王府的亭台楼阁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程戈裹着厚厚的毯子,歪在暖阁的软榻上,鼻尖微红,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果然是在雪地里跪久了,染了些许风寒,虽不严重,却也惹得府里一阵忙乱,灌下了好几碗姜汤。 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炭盆里的火星,听着窗外雪水滴答的轻响。 忽闻前院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与略显急促的通传。 “公子,宫中有旨意到!” 程戈一个激灵坐起身,毯子滑落也顾不得,心脏骤然擂鼓般跳动起来。 他强压下喉咙口的痒意,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快步迎了出去。 香案早已设好,宣旨的内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手持明黄卷轴立于庭中。 寒风掠过,卷起他官袍一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紧张的气息。 程戈撩袍跪下,垂首恭听,指尖因期待与不安微微蜷缩。 内侍展开圣旨,尖细清晰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朗朗响起。 “诏曰:朕绍膺骏命,抚临万方。察御史程戈,忠悃素著,志虑忠纯。 前虽伤恙在身,然忧国之心未尝稍减,于源州积弊,屡屡陈情,坚请巡察,其志可嘉,其勇可勉。朕心甚慰。 今特授尔巡按御史之职,代天巡狩,前往源州,稽核吏治,清查税赋,抚慰民生,纠劾不法。 尔当仰体朕心,克尽职守,秉公执法,涤荡污浊,务使源州吏治清明,百姓安居。 择日启程,责令半年之期,务须查明情弊,具本回奏。 功成之日,朕不吝封赏,倘有负朕托,亦必严惩不贷。钦此。” 圣旨宣毕,厅内一片寂静。 程戈怔怔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他的心坎上。 直到那内侍合上圣旨,含笑说了一句“程御史,接旨吧”,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程戈双手高举过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臣——程戈,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程戈捧着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心中激荡尚未平复,正欲起身恭送天使。 却见那宣旨太监并未移步,脸上那抹程式化的笑意反而收敛得干干净净,显出一种异常的肃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程御史,且慢。陛下……另有密谕。” 程戈身形一僵,再度跪稳,心头猛地一紧,还有? 管家见状,立马将周围人遣散离开,宫人摒退四方。 只见那太监目光极其谨慎地扫视四周,确认庭院空旷。 唯有风雪余寒盘旋,这才从另一只宽大的袖袍中,极为郑重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不过一尺余长的玄色铁力木长匣。 匣身毫无纹饰,色泽沉黯如古井寒水,触目生凉。 匣口处紧紧贴着一张明黄缄条,上面以朱砂御笔书就一个凌厉的“密”字。 底下压着殷红的皇帝玉玺钤印,森严之气扑面而来。 “陛下口谕,”太监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此乃国之重器,付与卿手。此去源州,非至山穷水尽,关乎社稷存续之顷刻,绝不可启,绝不可示人。见此物……如朕亲临。” 第214章 不冷吗? “如朕亲临”四字,如同九天玄冰骤然灌入顶门。 程戈浑身猛地一颤,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那只毫不起眼的玄色木匣。 一股骇浪般的震惊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思绪。 极致的震撼让他伸出去接匣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铁力木匣入手冰冷沉重,仿佛不是木料,而是凝铸的寒铁,压得他掌心剧痛,直坠心底。 他喉头滚动,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推拒,或许是疑问。 “陛下隆恩,天高地厚,程御史……慎之,重之。 切记陛下嘱托,非万死之境,不可动用分毫,咱家……告辞了。” 言毕,转身便领着随从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深的庭院门廊之外。 徒留程戈一人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左手捧着绢帛圣旨,右手紧握着那只玄色密匣。 方才接旨时的狂喜与热切,此刻已被这过于沉重的信任彻底冻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惶恐,以及一种被推至悬崖边缘不容回首的决绝。 寒风掠过庭中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一明一暗两道旨意,只觉得这暮色沉得压人。 就连吸入肺腑的空气,此时都带着铁锈般的凛冽寒意。 他只是想离开京城而已,其他的并没有想那么多。 之前那些慷慨陈词,也只是胡诌用来麻痹皇帝的而已。 可如今,捧着手中的圣旨,所有文字都有了重量。 而这源州,已非简单的巡查之地,而是真正的龙潭虎穴,生死场。 第153章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那只冰冷刺骨的木匣死死攥入掌心,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嶙峋发白。 话说王府上下,因着程戈即将远赴源洲忙得团团转。 绿柔自然是要跟着的,而福娘虽是年纪有些大了。 但因为儿子早夭,在京中没了牵挂,这会也担心程戈,便也要执意跟着。 两人更是将操心两字直接刻在了脸上,那是一刻不带停的。 绿柔几乎是长在了衣箱前,把能带上的保暖衣物都给塞了进去。 她现在是发现了,她家这位公子,旁的都好说。 但唯独怕冷这一点,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入冬后,除了上朝需得硬撑着几分京官的体面。 在府里头简直是能缩着绝不伸着,那脑袋就差没埋进肚皮上。 平日里缩头缩脚的模样,活像只笨鹌鹑。 更夸张的是,前两日上早朝,程戈竟往脚上悄咪咪套了三双厚棉袜。 被抓包了之后,还强撑着脸面说是鞋底太硬了。 可即便如此全副武装,结果下朝回来还是冻得鼻头通红。 那清水鼻涕止都止不住,喷嚏一个接一个,成功地染上了风寒。 于是,给程戈收拾行囊成了绿柔的头等大事。 那已经不叫行李,简直是个移动的保暖堡垒。 加厚棉袍,羊毛内衬的夹袄,能捂住半张脸的狐皮围脖,厚厚的护膝。 还有足足一沓新缝的棉袜,甚至还有加棉加厚的亵裤…… 她几乎想把被子也打个卷给他塞进去,当真是操碎了心。 而厨房那边烟火气就没断过,福娘正把各种吃食变着法儿地做成能久存的干货。 她笃定路程艰苦,驿站伙食定然粗糙,万万不能亏待程戈那挑剔的肠胃。 于是,肉脯、熏鱼、硬面饼、腌菜、糖渍果子……各式瓶瓶罐罐堆了半边灶台。 那分量不像去办公差,倒像是要举家逃荒或者进行一场漫长的荒野求生。 当然npc凌风和逐月,自然也要跟着去的。 毕竟这源洲可不是什么好去处,程戈算是他们的新主子。 这保护程戈的小命便是他们的主线任务,别说到时候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是程戈掉了根腿毛,崔忌都得打断他们的狗腿。 老管家更是了不得,这几乎把库房底朝天地翻了一遍。 不仅将人参,灵芝等滋补药材打包得妥妥当当。 最后还神神秘秘地摸出几个小瓷瓶,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塞进程戈随身行李的夹层里。 压低声音嘱咐那是见血封喉的“好东西”,务必留着防身。 程戈捏着那冰凉的毒药瓶子,一时无语。 深深怀疑自己这趟出的到底是巡查公务,还是要去执行什么暗杀任务。 程戈正裹得像只过冬的棉熊,揣着手炉,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福娘刚出炉的杏仁酥。 看着满院子为他奔波忙碌的身影,心里既暖又带着一点惆怅 忽然,一张昳丽带笑的脸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侧探了出来。 丹凤眼微弯,带着惯有的风流戏谑,不是云珣雩又是谁。 “卿卿……”云珣雩语调轻扬,看样子上次挨的揍是好利索了,又恢复了那副招摇的模样。 程戈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但因为天冷懒得动弹,只是慢吞吞地掀起眼皮瞄了他一眼。 程戈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憋了许久,没忍住,脱口而出。 “你……不怕冷吗?”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困惑。 只见云珣雩竟只穿着薄薄两件绯色衣衫,衣领微敞。 露出小半截线条流畅的锁骨,在这呵气成冰的天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跟他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恨不得只露两只眼睛出来的臃肿模样一比,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云珣雩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眼波流转,像只成了精的雪狐。 故意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程戈冻得发红的耳廓。 “冷啊,怎么不怕?可是……”他拖长了调子,“可是看到卿卿,就不觉得冷了。” 程戈:“………” 第215章 送行 程戈轻轻翻了个白眼,往后缩了缩脖子。 本来想伸手把他扇成猪头,但是又怕冻到手,刺了他一句:“你们南陵……怕不是破产了吧?” “噗——”云珣雩这回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故作哀怨地叹了口气。 “嗯,嫁妆银子都给某个负心小郎君了…… 可如今人家转头就要跑源州,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冰天雪地里受冻。 可怜我人财两空,心都凉透了,哪里还顾得上身上冷不冷?” 程戈:“………”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云珣雩在那里唱念做打,默默地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云珣雩笑眯眯地又凑近了些,目光扫过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行李,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些。 “源州路远天寒,道上也不太平,卿卿需不需雇个厉害的随身护卫? 我不要银子,能常伴卿卿左右就可以,要是有需要还能帮忙暖床。” 程戈无语,将手炉往怀里又揣紧了些,冷笑一声看向云珣雩,眼神里满是“你是不是有病”的质疑。 “怎么暖床?”他声音冻得有点发僵,却丝毫不减嘲讽力度,“把你切成块塞进暖炉里吗?” 云珣雩闻言,非但不恼,那双丹凤眼反而微微一亮,竟真的偏头思索起来。 片刻后,他转回头,神情是异样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缱绻。 “可以吗?”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 “若真能如此,血肉骨骼皆化作暖卿卿的热意,寸寸不离,夜夜相伴……倒也算得上是生死相依,日夜不相离了。” 程戈:“………” 最终,这场对话以程戈跳起来踹了云珣雩一脚完美收场。 夜晚,风雪依旧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炭盆里暗红的余烬,勉强维持着一室暖意。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进程戈的房间。 落地时未曾惊动半分尘埃,连风雪声似乎都为他屏息了一瞬。 云珣雩慢慢踱到床边,借着窗外雪光微茫的映照,看着榻上熟睡的人。 程戈果然怕冷到了极致,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厚厚的锦被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散在枕上的墨发。 被子边缘被他下意识地攥得紧紧的,裹得确实像一条安心过冬的毛毛虫,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正沉。 云珣雩在他床前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眸中惯有的戏谑与风流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他缓缓俯身,坐在了冰凉的床榻边沿,动作轻得没有惊动一丝空气。 他没有触碰程戈,只是将手臂搁在床沿。 后侧过头,将自己的下巴枕在手臂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程戈脸上。 睡着的程戈褪去了白日里鲜活表情包面容显得安静柔和。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或许是屋内还算暖和,他的脸颊透出一点健康的粉色,嘴唇也无意识地微微嘟着。 云珣雩看着看着,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指尖无意识地在柔软的锦被被面上轻轻点了点,袖口微动,一点冰凉滑腻悄然探出。 星霜似乎也是被这室内的暖意熏得昏昏欲睡,小小的白色蛇头慢吞吞地扬起。 琉璃般的赤色眼瞳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落在近在咫尺被裹得只剩脑袋的“蚕宝宝”身上。 细长的身体微微弓起,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它回头看了看呼吸平稳的程戈,再扭过头看向自家主人,小小的脑袋歪了歪。 云珣雩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极轻地在那冰冷的白色小蛇头上点了点,带着无声的制止和安抚。 星霜通人性,蛇头下意识地蹭了蹭主人的指尖。 然后便乖乖地伏了下来,盘成一小圈,不再乱动。 屋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微响和程戈清浅的呼吸声。 一人一蛇,就那样安静地趴在床边,沉浸在黑暗中,无声地守着榻上熟睡的人。 云珣雩的目光描摹着程戈的睡颜,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窗外是凛冬寒风,室内却弥漫着一种诡异却又不失温馨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星霜似乎彻底睡着了,蛇身还搭在主人的手背上。 云珣雩极轻地叹息一声,气息微不可闻。 他终于极轻极缓地抬起手,指尖悬在程戈额前发丝上方寸许。 最终却还是没有落下,只是虚虚地拂过。 随即,他悄然起身,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房间。 融入外面的风雪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154章 唯有榻边的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冷冽又缱绻的异香。 熟睡的程戈在梦中无意识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梦话,抱怨了一句:“……冷……” ……… 出发那日,连日的雪竟难得地停了,天色虽依旧灰蒙蒙的,但总算有了些微光亮。 城门外,积雪早已被清扫至官道两旁,露出青灰色的石板路。 车马早已备齐,行李塞得满满当当,护卫们默立两旁,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 马儿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白色的雾气喷涌而出,马蹄在地面上轻轻刨动。 程戈身上裹着一件簇新的雪白狐裘大氅,立在马车旁。 风帽边缘柔软蓬松的绒毛衬得他脸色稍好了些。 连日的风寒总算减轻了几分,只是鼻尖仍冻得微红。 不远处,一人青衫落拓,静默伫立在残雪未消的墙垣之下。 他就那样看着他,眼神沉静无波无澜,却仿佛已将千言万语敛于其中。 程戈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景象与不久前的记忆倏然重叠。 那日也是在这里,江风瑟瑟,他将崔忌送离京城。 不过短短时日,被送行的人却变成了他,心中不由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 林南殊缓缓走上前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走到程戈面前,并未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触手温润的墨玉牌,色泽深沉,上面刻着几道流云纹,中间是一个古体的林字。 “慕禹。”林南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然,轻轻将玉牌递到程戈面前。 程戈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块玉牌,并未立刻去接:“这是……?” 林南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携着一抹淡笑。 “源洲到底不比京城,慕禹若遇棘手之事,可凭此牌到林家所在的铺子,他们会帮你。” 他话说得含蓄,但程戈也不傻,立刻明白这绝非仅仅是几家铺子的信物那么简单。 这墨玉牌所代表的,恐怕是林家隐藏在源州乃至其周边地区的势力。 这馈赠太重,重得几乎烫手。 程戈下意识想推拒:“郁离,你不用这样……” 【点点为爱发电——】 第216章 以期全归 “应当的。”林南殊将玉牌塞进程戈微凉的手中,指尖一触即分,快得让程戈来不及反应。 那玉牌带着林南殊怀中残留的些许体温,贴着程戈的掌心。 程戈握着那温润的玉牌,心头百感交集,一股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看着面前这张总是沉静如水,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脸。 忽然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苍白,却亮得晃眼。 下一瞬,他猛地伸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林南殊一个拥抱。 “好兄弟!”程戈的手臂用力在林南殊背上拍了拍,声音带着爽朗,“保重哇,等我从源州回来了,给你带特产。” 林南殊的身体骤然僵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凌钉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抬起的手,在空中僵硬地停顿了半晌,指尖微微蜷缩。 最终却还是没有落在程戈的背上,只是缓缓地垂落了下去,袖袍下的手指悄悄收拢。 他能感觉到程戈大氅下略显单薄的身躯,以及那带着一丝虚弱的热情。 寒风掠过,卷起两人衣袂。 半晌,林南殊才极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沉哑几分:“……嗯。” “万望珍重,”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程戈耳中,“以期全归。” 程戈松开了手臂,退后一步,脸上还挂着那大大咧咧的笑容,正要转身踏上马车。 忽然,一阵急促而杂乱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城门前的肃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骑快马踏碎残雪,疾驰而来,马鼻喷着浓重的白雾,显是奔波已久。 为首的正是御史台的同僚吴中子,他一身朱红官袍未来得及换下,官帽甚至有些微歪斜。 脸上带着匆忙赶路的风霜与急切,身后跟着的几位也皆是御史台相熟的官员。 看这情形,竟是刚下了早朝便一刻不停地打马追来送行。 “程大人!且慢行!”吴中子未等马匹完全停稳,便翻身下马,几步抢到程戈面前。 气息尚未喘匀,一把抓住程戈的手臂,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急。 “我等紧赶慢赶,总算……总算赶上了!你这后生,出发也不提前吱一声,害得我们下了朝一路打马狂奔,差点把这把老骨头颠散在官道上!” 程戈见到是他们,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歉然的笑容,连忙拱手:“吴兄!诸位同僚!罪过罪过! 原想着时辰尚早,不便叨扰诸位办公,本想悄悄走了便是,万万没想到诸位竟……” 另一位姓王的御史喘着大气插话道:“说的什么话!你我同衙为官,相交莫逆,此去源州山遥路远,岂有不来相送之理?” 他打量着程戈的气色,眉头微皱,“瞧你这样子,风寒还未好利索吧?这一路颠簸,可千万要保重身体,药带足了没有?” “带了带了,”程戈连连点头,心里暖烘烘的,指着身后那辆堆得满满的马车笑道。 “这恨不得把整个药铺都给我搬上车,诸位就放心吧。” 又一位年轻的李御史凑上前,语气带着担忧和几分义愤。 “慕禹,源州那边……听闻很是不太平,您此行定要处处小心! 若遇棘手之事,切记京中还有我等,万不可独力硬撑!” 吴中子重重点头,接过话头,语气沉了下来:“正是此理,慕禹啊,公务虽重,但安危更甚。凡事……务必谨慎再三。” 他话中有话,拍了拍程戈的手臂,“我们都等着你回来,届时定要为你摆酒接风,听听那源州的风土见闻。” 众人围着程戈,你一言我一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短暂的寒暄冲淡了离别的愁绪,却也更深刻地映衬出前路的未卜。 程戈一一应着,心中感动,方才与林南殊分别时的那点怅惘也被这同僚的热忱冲散不少。 寒暄稍歇,吴中子缓了口气,目光扫过程戈身后那规模不小却更显前路艰难的车队。 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慕禹,此去源州,山高路远,道险且艰……定要万万珍重,平安归来啊!” 其余几位同僚也纷纷收敛了神色,他们看着程戈,眼神复杂。 谁人不知源州是龙潭虎穴?此去怕是九死一生,怕是永诀。 一种无声的沉重气氛弥漫开来,压过了方才短暂的喧闹与寒风。 吴中子深吸一口气,猛地后退一步,与其他几位同僚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即,众人神情一肃,齐齐整理袍袖,原本因匆忙赶路而略显杂乱的姿态瞬间变得整饬。 他们一同后退数步,在程戈的马车前挺直身躯,面容庄重双手抬起,恭恭敬敬地向他拱手一揖。 程戈脸色一怔,有些不知所措,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瞬,以吴中子为首,众人竟齐刷刷地撩起官袍前摆,屈膝俯身跪下,重重叩首。 一种无声的沉重气氛弥漫开来,压过了寒风。 头颅触及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而一致的轻响。 随即,众人抬头,声音洪亮而整齐,带着士大夫的铮铮风骨与最深切的祈盼。 穿透凛冽的寒风,清晰地传入程戈以及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且待春风传吉语,共盼故人安然归!” 第217章 离别 程戈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朱红官袍,喉头猛地一哽。 方才对林南殊的那点嬉笑调侃瞬间消失无踪,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间,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整了整衣冠,对着众人,亦是郑重深深地还了一揖。 千言万语,尽在此不言之中。 起身后,他不再犹豫,毅然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这一次车队真正地启程,驶离了京城城门。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的缝隙,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声响,预示着旅程的真正开始。 程戈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内,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怀中那枚温润的墨玉牌。 另一侧袖中,则藏着那方冰冷刺骨的玄铁木匣。 一温一寒,如同他此刻复杂的心境。 马车缓缓加速,即将彻底驶离城门范围。 鬼使神差地,程戈忽然倾身,抬手撩起了车厢侧面的厚绒帘布。 微微探出头去,朝着身后身后的林南殊和众同僚们用力挥了挥爪子。 寒风立刻灌入车厢,吹得他脸颊生疼。 第155章 目光掠过城下众人,无意间向上抬起,瞥向了那巍峨高耸的城门楼。 只一眼,程戈面上的表情一怔,似是带着几疑惑。 只见那冰冷的城墙垛口之后,此时正立着几道身影。 风雪虽停,城楼高处风势更烈,吹得那几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因距离颇远,程戈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那几道身影轮廓莫名熟悉。 特别是其中那一身灼眼夺目的绯红,在这灰蒙天际与深色城墙的映衬下。 简直如同雪地里泼洒出的浓墨重彩,程戈用屁股都能猜到是谁。 那几人似乎正朝着他马车远去的方向眺望,看那模样,竟像是专程来为他送行的。 程戈犹豫了一瞬,心想风雪相送,终究是一份心意。 他还是抬起手,朝着城楼的方向用力挥动了两下。 远远地,他隐约瞧见那几道身影似乎因他的动作而微微前倾了些许。 那抹绯红更是清晰可见地抬起了手臂,朝着他这边晃了两下。 即便隔得这样远,程戈仿佛也能看到云珣雩脸上那惯有玩世不恭的笑容。 程戈收回目光,不再多看,轻轻放下了厚实的绒布帘子。 车厢内重新变得安静,只余下车轮滚滚前行的声音。 ———— 城楼之上,寒风卷动龙旗,猎猎作响。 周明岐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 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随意在此眺望京城雪景。 直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化作视野里一个模糊的黑点。 最终连黑点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下了城楼。 云珣雩脸上惯有的风流轻佻,在程戈放下车帘的瞬间便已敛去。 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丹凤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 他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绯红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火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垛口的另一侧。 唯有太子周湛和世子周隐云,依旧固执地伫立在冰冷的城墙边。 周湛眉头紧锁,双手负在身后紧紧攥成拳,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目光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储君的克制在此刻化为一种沉默的执拗。 周隐云更是眼眶微红,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垛口砖石。 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固执地望着远方。 风雪渐起,吴中子等人仍跪于苍茫雪中,满天清白覆于他们肩上。 ——— 车厢内,厚重的绒帘隔绝了外间的风雪与喧嚣,只余下车轮碾过官道有节奏的辘辘声。 小巧红泥炭炉正烧得旺,炉上一把朴素的陶壶壶嘴正不断喷出白色的水汽。 程戈岔腿坐在铺了厚毛皮的矮榻上,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晃。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眉头微锁目光紧紧盯着那咕嘟冒泡的陶壶,表情异常严肃冷峻。 然而,就在那壶中液体翻滚着即将溢出壶嘴的千钧一发之际——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陶壶从小炭炉上提开,稳稳地倒入旁边的白瓷茶杯里。 方才那副深沉冷峻的模样瞬间消失,他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啧,差点煮老了惹。” 只见那杯中液体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浅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微光的奶皮。 一瞬间,浓郁的奶香与醇厚的茶香完美融合,热气腾腾在车厢内逸散。 程戈捧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便迫不及待地轻轻啜饮了一口。 顺滑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奶的香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茶的微涩。 他幸福微微眯起了眼睛,感受着那暖流从喉间一路蔓延至胃腹。 “嗯……”不由地发出满足的轻叹,“好喝。” 他捧着茶杯半倚在榻上,又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伸手捏了一块果脯放进嘴里。 “凤箫声动,光转玉壶,你耳语摇曳了我两鬓流苏———” 套着四双棉袜的脚丫子在空中一点一点,眯着眼听着车外的风声和车轮声。 就在这极度放松的时刻—— “窸窣……窸窣……” 矮榻底下,极其突兀地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程戈哼曲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手上的动作猛然顿住,拈蜜饯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眉头一皱,锐利的目光倏地扫向榻下那片阴影处。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那窸窣声又响了一下。 紧接着,一撮熟悉黄毛从榻沿下冒了出来。 随即,半只耷拉着的狗耳朵怯生生地探了出来,还极其心虚地抖动了一下。 程戈:“…………” 他盯着那半只无比眼熟的狗耳朵,足足沉默了三四息。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冲散了他所有的闲情逸致。 因为程戈这次是公费出差,带条狗确实有点不太像话。 因此他便打算让大黄当留守狗,在家看家护院。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竟然跑去大黄跟前蛐蛐。 大黄立马就知道程戈出去潇洒居然不带它,当即就开始闹脾气。 晚上专门跑去程戈门前狂吠,虽然语言不通,但程戈也知道它骂得非常脏。 为了安抚它,程戈还下了大血本,专门给他整了两大盆肉骨头。 另外还做了整整一天的思想工作,这才勉强洗脑成功。 可谁知这孽障!竟然还学会跟他玩阳奉阴违暗度陈仓这一套了?! 看样子肉骨头是照啃不误,狗绳估计也没能拴住它那颗向往诗和远方的狗心。 居然不知用什么法子偷偷溜了上来,藏在了这榻底下,憋了这么久才露出马脚! 程戈扶额,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他对着那半只耳朵,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出来。” 榻底下的蠕动停顿了一下——— 然后,那半只耳朵咻地缩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点点为爱发电——】 第218章 收留 程戈气得差点笑出来,又好气又好笑,弯下腰,一把掀开了垂到地面的榻裙。 只见大黄整个胖乎乎的身体极力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 脑袋死死埋在前爪下面,尾巴尖小幅度地地摇晃着。 打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一副“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的自欺欺狗模样。 “啧,”程戈伸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它肥嘟嘟的屁股蛋儿,“长本事了啊?跟我玩这套?” 大黄浑身一僵,知道自己彻底暴露了。 它慢吞吞极其不情愿地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褐色眼睛怯生生地瞅着程戈。 喉咙里发出极其委屈的呜嘤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它还试图伸出舌头想舔程戈的手,被程戈无情地躲开了。 程戈板起脸,“等到了下一个驿站,我就找人把你……” 话还没说完,马车猛地碾过一块石头,剧烈颠簸了一下。 大黄被颠得往前一冲,整个狗头撞进到车厢边上。 那呜嘤声更委屈了,两只前爪扒拉了一下程戈的袍子。 程戈后面那句送回去卡在喉咙里,半晌,极其认命地揉了揉大黄的狗头。 一人一狗对视了许久,车厢内一片安静。 最终————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程戈嘟囔着,终究是没狠下心肠,“就当……多个暖脚的好了。” 大黄听到这话,耳朵唰地就竖了起来,褐色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委屈? 尾巴摇得跟个小旋风似的,啪啪地打着车厢壁。 整个胖乎乎的身体兴奋地扭动着,围着程戈的腿边蹭来蹭去 它亢奋地转了两圈,狗鼻子敏锐地抽动着。 目光立刻精准地锁定了小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 瞬间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跃跃欲试地想凑过去。 程戈眼疾手快,一巴掌轻轻拍在它试图作案的狗头上:“这个不行,你不能喝。” 大黄被拍了也不恼,依旧眼巴巴地望着他,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哼哼声。 程戈:我记得你是条公狗…… 程戈拿它没办法,叹了口气俯身从旁边的箱子里摸出一个密封好的陶罐。 打开盖子,里面是福娘特意给他准备的厚切肉脯。 他先自顾自捏了一片塞进嘴里,满足地嚼了起来,浓郁的肉香在口中散开。 然后才拈起一片稍微小点的,递到大黄嘴边:“喏,赏你的。” 大黄立刻啊呜一口叼住,一口就吞了下去,活像猪八戒吃人参果。 就在程戈和大黄一起嚼肉脯嚼得正香时—— 突然,他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蠕动感。 第156章 仿佛鳞片正顺着他脖颈缓缓游移,程戈的身体瞬间僵住。 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背后的寒毛唰地立了起来。 他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下瞥去——正好对上了一双琉璃般的竖瞳。 程戈:“!!!” 只见星霜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此刻正懒洋洋地盘踞在他的肩头。 细长的白色蛇身有一半滑进了他的衣领里,蛇头离他的鼻尖只有寸许距离。 它微微歪了歪脑袋,信子嘶嘶地轻吐着,在他鼻子上轻轻碰了两下。 他整个人都石化了,嘴里那半片肉脯都忘了咽下去。 我靠!!!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怎么跟上来的! 程戈捏住了星霜,将它提溜到眼前,盯着那双无辜的赤色竖瞳。 没好气地晃了晃它的蛇脑袋,用额头碰了碰,“喂,小东西,你怎么也偷偷跑出来了?嗯?”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跟它讲道理,“你主子呢?云珣雩那家伙不要你了? 他不会是真破产了吧,穷得连你都养不起了?” 侧过头看了一眼脚边盯着它瞧的大黄,欲言又止地开口:“你……和大黄私奔?” 星霜:“………” 星霜被他晃得晕头转向,细长的身体软趴趴地耷拉着,蛇信子吐得有气无力。 一双竖瞳都快要变成蚊香圈,俨然一副快要奄奄一息的模样。 程戈看它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头微微一紧,目光往下移了移。 “呀…不好意思,又捏到你七寸了。”程戈赶紧松开了手指。 星霜:“………”七寸一获自由,星霜立刻活了过来。 动作快如一道白色闪电,嗖地一下就蹿回了程戈的肩头。 紧接着灵活地钻进了他外袍的兜帽里,在里面窸窸窣窣地捣鼓着什么。 程戈正疑惑这蛇在搞什么名堂,就见星霜的小脑袋又从兜帽边缘探了出来。 只见他嘴里还叼着一小卷用红色丝线系着的纸条。 它歪着头,将那小纸条往程戈眼前凑了凑,赤色的瞳孔盯着他。 尾巴尖还在他后颈轻轻拍了两下,仿佛在催促他赶紧接过去。 程戈愣了一下,迟疑地伸出手,星霜立刻松口,将那卷小纸条准确无误地丢进了他的掌心。 然后便自顾自地在他温暖的兜帽里盘成一团,似乎打算就此安家落户。 程戈捏着那卷还带着蛇类冰凉体温的纸条,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这还不是简单的私奔,这是带着介绍信来的?云珣雩那狗东西到底在搞什么鬼? 程戈捏着那卷冰凉的小纸条,深吸一口气,才解开丝线。 第219章 驿站 映入眼帘的字迹风流缱绻,每一笔勾连都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卿卿亲启:一别如雨,思之如狂。 自城门目送卿卿远去,吾心便似被掏空,世间万物皆失色,唯余卿离去之背影,刻骨铭心,日夜啃噬。 念及卿此行山高路远,风霜险恶,吾心甚忧,如置油煎,寝食难安,恨不能以身相代,为卿踏平前路荆棘。】 程戈:“………” 【虽吾心如刀割,万般不舍,亦不敢以私情强留,徒惹卿卿厌烦。 唯愿卿安然,若卿安好,便是吾心稍慰之时。】 程戈:够了,再说就不礼貌了。 程戈强忍着不适,目光飞快地掠过无关紧要的内容,继续往下看。 【星霜此物,灵性殊异,更似通晓吾心。 自从知卿卿要离去后,便焦躁难安,常徘徊于卿曾驻足之处。 它竟冥顽灵犀,以为你我生出龃龉,以致分离。 天地可鉴,吾对卿卿之心,日月可昭,山河可证,此心天地可表。 吾观其状,感同身受,它之痴念,恰似吾心之映照。 思虑再三,觉此物既心向于卿,与吾同心,强留于身边,徒增其苦楚。 故虽万般不舍,亦愿成其之志,许其追随卿卿左右,犹如吾待卿之心。 可于漫漫长路中,为卿解一二寂寥,暂代吾守护卿之万一。 盼重逢之日,山河依旧,卿颜如故。纵使千山万水,岁月流转,吾待卿之心,永不改易。 —— 盼卿如盼春风,思卿如汲甘泉之珣雩 字”】 程戈面无表情地看完这通篇鬼扯的情真意切,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这都什么跟什么?思之如狂?心如刀割?还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这厮怕不是话本子看多了,油得快能炒菜了! 最离谱的是,把一条蛇硬塞过来,还能编出这么一套“它以为我们吵架了它好伤心所以让它跟你走吧”的鬼话?!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盘踞在他兜帽里的星霜,将它从兜帽里轻轻拎出来。 小白蛇似乎有些不满被打扰,细长的尾巴下意识地卷住了他的手指。 他没有甩开,反而任由它缠着,然后将星霜那细长的身体一圈圈地绕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程戈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 晃了下脑袋,阴阳怪气地开口:“你主人不要你了……” 说着,他还故意用手指将星霜垂下来的尾巴尖拎起来,打了个一个松松的结。 星霜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赤色的竖瞳安静地望着他,信子轻轻吐了吐。 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皮肤,全然没把那句话放在心上。 马车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摇晃着,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程戈将小几上那杯奶茶喝完,倦意渐渐袭来。 裹紧了被子,在马车有节奏的摇晃中,沉沉睡了过去。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 ………… 从京城到源州,路途遥远。 若是天气晴好、快马加鞭,至少也需小半个月的光景。 如今遇上这时节,雪天封路,行程更是被拖慢了许多。 程戈不想在路上过多耽搁,一路下令加紧赶路,常常是天未亮便启程,直至夜色深沉才寻地方落脚。 一连七日紧赶慢赶,人困马乏。 吃的多是硬邦邦的干粮和提前备好的肉脯腌菜,难得吃上一口热乎的。 程戈本就有些畏寒,这般风餐露宿下来,眼瞧着下巴都尖了些,原本合身的衣袍似乎也宽松了几分。 福娘和绿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儿地想给他弄些热汤热水,却往往收效甚微。 这日午后,天色骤然变得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领队的侍卫长策马来到程戈的马车旁,低声说道:“大人!雪太大了,前路难行! 再往前十里左右有一处官驿,是否先行前往歇息,待风雪稍歇再赶路?” 程戈撩开车帘一角,冰冷的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程戈:卧槽!!! 程戈连忙将爪子收了回去,紧紧裏着身上的厚毯子。 显然这天气不适合再赶路,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前往驿站休整几日,待风雪停了再说。” “是!”侍卫长领命,立刻大声传达指令,朝着驿站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挪动。 大约又艰难行进了大半个时辰,风雪中的驿站轮廓终于隐约可见。 那是一座看起来还算坚固的二层青砖小楼,门口挂着昏暗的灯笼。 此处乃平州驿,隶属平州府地界,此地已离京城约有四百余里。 平州地处京城西北方向,算是京畿地区的边缘屏障。 若再往西去,便逐渐进入更为地广人稀,民风也更为彪悍的西北地域。 此地多山,官道蜿蜒于山岭之间,冬季风雪尤甚,通行不易。 平州府本身算不上富庶,多以山间农业和少量山林产出为主,商贸并不发达。 车队好不容易抵达驿站门口,驿丞听到动静。 连忙带着两个驿卒迎了出来,殷勤地帮忙安置车马。 程戈被绿柔扶着下了马车,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卷着雪沫扑来。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将风帽拉得更低些,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 驿丞看着四十岁上下,裹着厚厚的棉袍,脸上带着常年迎客的谦恭笑容。 他小步快跑上前,对着刚从马车下来的程戈深深一揖,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大人一路辛苦!”他说话间,目光快速扫过程戈虽略显疲惫却难掩清贵的面容。 以及身后那虽不奢华但规制明显的车队和精干的随从,心中已断定来者非同一般。 程戈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身旁的侍卫长上前一步,伸手将勘合文书递了过去。 “我家大人途经贵驿,需歇脚几日,待风雪停歇再行。这是勘合,请查验。” “是是是,应当的,应当的。”驿丞连声应着。 第157章 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份文书,就着驿站门口昏黄的灯笼光,仔细核验起来。 那驿丞往文书上往下扫,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身形猛地一僵。 程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样,目光不由地落在对方身上。 驿丞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低下头,借着咳嗽掩饰了过去。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谦卑,甚至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原……原来是巡按御史程大人驾临!小的有眼无珠,未能远迎,还望大人海涵!海涵!” 他几乎是弓着腰,双手将勘合高高举过头顶,奉还给侍卫长。 “勘合无误!无误!大人快请进!驿站虽简陋,但定当竭尽全力伺候好大人!” 他的态度变得更加殷勤,甚至带着点过分的热络。 程戈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裹紧大氅随着驿丞的引导步入了驿站大门。 第220章 有问题 驿站内烧着炭盆,比之外面的冰天雪地,总算多了几分暖意。 程戈被引至二楼最好的一间上房,虽陈设简单,但收拾得颇为干净。 连续赶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程戈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 驿卒们很便抬来了热水,放在房间屏风后的浴桶里。 氤氲的热气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程戈将自己浸在温热的水中,舒服得长吁了一口气。 星霜似乎也有些享受这暖融融的湿气,从他脱下的衣物里游弋出来,在浴桶边缘盘成一圈,懒洋洋地耷拉着小脑袋。 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程戈换上一身舒适的月白常服。 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发梢还滴着水珠,将他肩背处的衣料洇湿了一小片。 他正拿着布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驿卒便敲门送来了饭菜。 饭菜被一一摆在房中那张略显陈旧的木桌上。 虽比不上珣王府里的饭食,但也有荤有素,一碟切好的酱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盅冒着热气的鸡汤。 大黄早就摇着尾巴凑到了桌边,鼻头耸动,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碟酱肉。 尾巴兴奋地左右摇摆,力道之大,扫得桌腿和程戈的小腿“啪啪”作响。 程戈被它尾巴尖甩到小腿,疼得“嘶”了一声,没好气地伸手拍了一下它毛茸茸的大脑袋。 “收敛一点!你这尾巴是铁做的?把我腿都扫红了。” 他揉着小腿,低声笑骂,“早知道过年那会儿就该让你去舞狮队里打鼓,一下还能敲俩。” 大黄被拍了脑袋也不恼,只是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撒娇般的低鸣。 依旧眼巴巴地望着食物,尾巴摇晃的幅度稍微小了些。 绿柔上前,细心地为他布菜,将那盅鸡汤端到他面前,揭开了盖子。 一股带着浓郁药材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里面似乎还加了当归黄芪之类的补药,闻起来药香混着肉香,味道很是浓重。 程戈虽然不太喜这气味,但因连日都是啃干粮,这嘴巴也确实遭了亏待。 这会有热汤热饭,自然是不会要求太多,他便没有多言,伸手拿起了汤匙。 他舀起一勺浅金色的汤,吹了吹气,正要送入口中。 就在这时,原本盘在他手腕上的星霜突然动了。 小白蛇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猛地从袖口蹿出,细长的身体精准地撞在程戈持匙的手腕上。 “嗯?”程戈手腕一抖,汤匙里的汤洒回碗里几滴。 他诧异低头,看向突然躁动的星霜,“怎么了?” 只见星霜昂着小脑袋,赤红的竖瞳紧紧盯着那碗汤,细密的信子急速吞吐,显得异常焦躁。 它甚至用脑袋去顶开程戈还想再次去舀汤的手。 程戈不明所以,以为这通灵性的小东西或许是闻到了药味,自己也馋了。 他虽觉得星霜这般举动有些反常,但还是耐着性子,将汤匙递到它面前,试探着问:“你想喝这个?” 星霜却猛地一甩头,避开了汤匙,眼神里竟然流露出极其人性化的嫌弃……甚至用尾巴尖急促地拍打着程戈的手背。 程戈:“……” 他脸上的散漫渐渐收敛,眉头重新蹙起,他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身旁的绿柔。 绿柔会意,立刻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鸡汤之中,停留片刻后取出。 银针亮白如初,并未有任何变黑的迹象。 “公子,银针验过,无毒。”绿柔低声道。 程戈对于这种单一的验毒手段,不置可否,也只是求个心安而已。 但他转念一想,这里是官驿,自己是堂堂巡按御史。 这得有多蠢才敢用这种弱智的方式下毒? 他正待不再理会,想要再喝那盅汤的时候,星霜却愈发急躁起来。 它不再试图阻挡汤匙,而是猛地扭动身体,转向桌边正流着哈喇子的大黄。 只见它用蛇头朝着大黄的方向连点了几下,又急切地看向程戈,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给它吃!给它吃! 程戈:“………” 他简直气笑了,屈指弹了一下星霜的小脑袋,“敢情在你心目中,我还不如一条狗。”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汤,侧头看了一眼口水淌出嘴角的大黄。 索性用筷子从汤里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肉,朝它丢过去:“喏,赏你的。” 大黄可没那么多心思,见到肉飞来,兴奋地嗷一声,跳起来精准接住。 囫囵嚼了两下便吞了下去,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 尾巴摇得更欢了,期待地看着程戈,希望能再来一块。 程戈叹了口气,想了想直接把那盅鸡汤都倒进了大黄的专属狗盆里。 心想还不禁感叹,这玩意儿真是投了个好胎,居然能遇到他这么好的主人。 程戈把剩下的饭菜都吃完,过了一会便瞧见驿站的人将碗筷收走。 程戈吃完也有些困了,绿柔刚好将床铺铺好。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脱了外袍钻进那暖和的被窝。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呜……嗷呜……”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明显痛苦意味的呜咽声,从房间角落传来。 那声音虚弱又压抑,完全不似大黄平日精力充沛的嚎叫。 程戈动作猛地一顿,霍然转头望去。 只见原本应该趴在狗窝里的大黄,此刻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四肢却像是失去了支撑般不断打滑,庞大的身躯踉跄着晃动。 随即狗身猛地一僵,四肢抽搐了一下,随即白眼一翻,舌头耷拉出来。 就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未能发出,便砰地一声重重栽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程戈:“!!!” “大黄!!!”程戈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撞得身后的椅子都歪了。 他扑到大黄身边,手指颤抖着去探它的鼻息和颈侧。 感受到指尖下微弱却仍在跳动的脉搏和一丝温热的气息。 房间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第221章 生变 程戈的目光猛地从倒地不起的大黄身上,骇然落在了腕间安静下来的星霜身上。 星霜也正仰着头看他,赤色的竖瞳里,竟似乎映出了一丝……如释重负。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程戈的脊椎急速窜上,远比门外呼啸的风雪更刺骨。 这官驿……这碗汤……真的有问题! 程戈坐在圆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幽深地盯着那摇曳的烛火。 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映得他半边脸明明灭灭。 对方的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来的。 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他身边有条贪嘴的狗。 更没算到这毒药在狗身上发作得如此之快,让他瞬间窥破了这致命的杀局。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手,朝空中随意地挥了下。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翻落,单膝点地,正是暗卫凌风。 “公子,有何吩咐。”凌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冷肃。 程戈朝他勾了勾手指。 凌风会意,立刻起身附耳过去。 程戈倾身凑近,几乎贴着凌风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低声吩咐:“你去……”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凌风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极轻地点头表示明白。 然而,当程戈交代完毕,准备坐回去时,凌风却罕见地没有立刻领命而去。 他站在原地,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然后略显突兀地后退了小半步,这才抬起眼,看向程戈。 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冷峻面孔上,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顶着程戈疑惑的目光,硬邦邦地开口。 第158章 他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公子……属下听力尚可。下次……您有话正常音量直说便是,实在不必……靠得如此之近。” 程戈:“…………” 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差点气笑。 “啧,”他没好气地白了凌风一眼,压低声音反驳。 “有没有点保密精神?万一这屋子里有敌方安排的奸细,正竖着耳朵听呢?隔墙有耳懂不懂?!” 他话音刚落,房间里唯一另一个活人绿柔,猛地抬起头。 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程戈。 颤巍巍伸手指了指自己,嘴唇无声地张合:我吗?公子是在内涵我吗? 程戈:“……” 凌风:“……” 空气瞬间弥漫开一种尴尬又诡异的沉默,凌风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只见他立刻抱拳,飞快地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如同逃也般闪到窗边,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程戈看着凌飞消失的方向,无声地张了张嘴,僵硬地转过头。 “啊……哈哈哈……绿柔姐,你听我解释哇。” ……… 夜色深沉,驿站仿佛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寒风,以及炭盆里零星爆开的噼啪声。 两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行至程戈房门外。 微弱的烛光从门缝中透出,勉强勾勒出他们模糊的轮廓。 门前,原本值守的两名护卫此时正歪倒在门边,脑袋耷拉着,呼吸沉重均匀,显然陷入了昏睡。 其中一名黑衣人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其中一名护卫。 那护卫身体一软,毫无反应地瘫倒在地,另一名也同样被推倒。 为首那名黑衣人回头,朝身后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同伴会意,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铁签,动作极其娴熟地插入门缝,小心翼翼地向上一拨。 只听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里面的门闩便被撬开。 持铁签的黑衣人轻轻推开房门,木门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屋内只有一道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后。 才如同滑溜的泥鳅般闪身钻了进去,随即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房间内,烛台上的火光摇曳,将家具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程戈背对着门口,侧身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看来应当是睡得正沉。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扫过房间,最后锁定在床榻上那毫无防备的身影上。 他眼中凶光一闪,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皮囊。 捏出一根比牛毛还要纤细,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 他朝着同伴打了个手势,示意其守在门口望风,自己则猫着腰,踮着脚尖,一步步逼近床榻。 他的动作轻巧得如同狸猫,落地无声,呼吸也压得极低。 手中的毒针缓缓抬起,对准了床上之人裸露在锦被外的脖颈。 就在那淬毒的针尖即将触及皮肤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本该熟睡的程戈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哪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和凌厉的杀机! 他藏在锦被下的手早已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刃,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般骤然弹起! 锦被被猛地掀飞,如同一片乌云罩向那持针的黑衣人,短暂地遮蔽了他的视线。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干扰之下,程戈手中的短刃划出一道冷冽致命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斩向黑衣人持针的手腕! “噗嗤!”利刃割裂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呃啊——!”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手腕几乎被齐腕斩断,只剩下一点皮肉相连,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 那根银针连同他半断的手掌一起无力地垂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程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一击得手,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闪电般探出,死死扼住了黑衣人的咽喉。 瞬间将他后续的所有惨叫和惊呼都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巨大的力量推着对方向后猛撞,砰地一声狠狠砸在房间的墙壁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快到令人窒息。 门口望风的另一个黑衣人甚至还没从同伴突然被反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眼前一花,一道更快的黑影已如鬼魅般从房梁上扑下。 第222章 抓获 他甚至没给对方拔出兵器的机会,一记手刀带着破风声精准地劈在其颈侧。 那望风者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珠一凸,身体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房间内,只剩下被程戈死死扼在墙上剧烈抽搐的黑衣杀手,以及他手腕处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鲜血声。 程戈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半明半暗,盯着手中这只剩半条命的猎物,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说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谁派你来的?” 那人浑身疼得剧烈颤抖,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浸湿了蒙面的黑布。 程戈赤足踩地板上,迅速从他怀中搜出那个装着银针的皮囊,捏在指尖扫了一眼。 皮囊做工粗糙,里面的银针虽然淬毒,却并非军中或大内御用的精致式样。 程戈的眉梢极其缓慢地挑了一下,眼眸微微眯起,眼尾染上一抹猩红。 “告诉我。”他声音轻柔,却带着刮骨般的寒意,“谁想来取我的命?” 他嗤笑一声往前逼近,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几缕发丝黏在沁出细汗的颊边和颈侧。 烛火摇曳,将他面若桃李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被扼住咽喉的黑衣人眼神猛地一凝,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厉色。 程戈一直紧盯着他的眼睛,见状心中警铃大作。 他扼住对方喉咙的手猛地向下用力一扣一拉,另一只捏住其两颊,狠狠一错。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那杀手的下巴瞬间被卸脱了臼。 嘴巴无力地张开,发出一声含混痛苦的呜咽。 几乎同时,一粒用蜡封住绿豆粒大小的黑色药丸。 瞬间从他无法闭合的口中滚落出来,“嗒”的一声掉在地上。 程戈看着地上那枚致命的毒丸,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 “想死?”他的声音轻柔得近乎耳语,却带着地狱般的寒意,“没那么简单。”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翻。 “噗嗤——”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刃寒光一闪,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肩膀刺入。 “唔——!!!”下巴被卸,连惨叫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闷嚎。 杀手的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地痉挛起来,眼睛瞪得几乎裂开,血丝瞬间布满眼球。 程戈将匕首死死抵在对方的骨头缝里,甚至恶劣地微微转动了一下刀柄,感受着刃尖刮擦骨骼的细微震动。 黏腻温热的鲜血顺着血槽汩汩涌出,染红了程戈的指缝。 滴滴答答溅落在地上,晕开染红了程戈的足底。 “再给你一次机会,”程戈凑近了些,几乎能看清对方瞳孔因极致痛苦而缩成的针尖大小。 “谁派你来的?别逼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中还带着几纯然,“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地刮下来嗷。” 赴死往往只是一时之勇,一旦错过了那个瞬间,求死的决心便会被恐惧迅速侵蚀瓦解。 那杀手脸色已然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而混乱。 看向程戈的眼神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仿佛在看从地狱爬出的索命阎罗。 这哪里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家公子?这分明是个心狠手辣的暗夜罗刹。 他的意志在剧烈的疼痛和程戈带来的巨大心理压迫下逐渐开始崩溃。 程戈拔出匕首,缓缓往上刮过对方的皮肉,冰凉尖锐的触感如毒蛇附体。 那刺客喉咙里发出嗬嗬意义不明的气音,被卸掉下巴的嘴巴无力地张合着,似乎想说什么。 程戈眼神微闪,并没有立刻给他接上下巴,而是保持着极近的距离,注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杀手眼中挣扎了片刻,最终被彻底的恐惧淹没。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又立刻因为牵动伤口而痛得抽搐起来,眼神哀求地看着程戈。 程戈捏住他的下巴又是咔嚓一推,将关节复位。 下巴刚一合上,杀手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 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口空气,忍着钻心的剧痛,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地开口。 “是……是……”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血沫从嘴角溢出,“是……京……” 第159章 就在他即将吐出关键信息的刹那——“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之声骤然从窗外袭来。 一道乌光快如闪电,穿透窗纸,直射向杀手的咽喉。 程戈瞳孔骤缩,几乎想都没想,扼住杀手喉咙的手猛地向后一扯,同时自己的身体向侧面急闪。 然而,那乌光来得太快太刁钻! 他虽避开了要害,却没能完全护住手下的人质——“噗” 一支通体乌黑的细小弩箭,精准地钉入了杀手的侧颈。 那杀手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头软软垂下。 几乎在弩箭破窗的同一瞬间,廊外阴影中,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 凌风与疾月反应最快,一左一右猛地撞开房门,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疾追而去。 程戈眼神一厉,没有丝毫犹豫,赤足踏过地上蔓延的血泊,紧随其后冲向门外。 然而,他刚冲出房门,脚尖尚未在走廊地板上落稳——“嗤!嗤!嗤!” 数道更为凌厉的破空之声从楼梯拐角处和走廊另一端同时袭来。 至少三支力道更强的弩箭,呈品字形,带着致命的寒光,直射他的面门与胸膛! 太快了!对方竟然在门外还埋伏了第二波杀手。 程戈瞳孔急缩,身体在本能驱使下硬生生向后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足尖发力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失去重量般向后急退。 “咄咄咄!”三支弩箭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和衣襟,狠狠钉入他方才站立位置的门框和墙壁上,箭尾剧烈震颤。 第223章 逃命 程戈被迫退回房内,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没等他喘过气,楼下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和混乱。 “走水了!快跑啊!” “拦住他们!”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混合着浓烈刺鼻的火油味,猛地从楼下翻涌上来。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将楼梯口映照得如同白昼。 刚刚追出去的凌风和疾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逼得连连后退,不得不退回走廊,迅速护在程戈门前。 “公子!楼下全是他们的人!泼了火油!火势极大!”凌风急声道,语速极快,脸上被火光映出一片焦灼。 无法无天!当真是无法无天! 一招暗杀不成,竟是要将这驿站付之一炬,将他们所有人活活烧死在这里! 炽热的火舌已经开始舔舐楼梯的木制扶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浓烟滚滚而上。 整个二楼走廊迅速被高温和烟雾笼罩,火光跳跃,映在程戈那张沾着血点的脸上。 他飞速扫视已被火海封死的楼道——— 敌在暗,我在明,退路已断! “不能等死。”程戈厉声道,声音斩钉截铁,“从窗户走!” 他猛地转身,冲向房间的窗户,一把推开。 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倒灌进来,楼下是黑黢黢的地面。 “凌风!先下!”程戈命令道,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凌风毫不迟疑,单手一撑窗台,利落地翻身而出。 借助墙壁的细微凸起减缓下坠之势,稳稳落地。 随即警惕地环顾四周,朝程戈低声喊道:“公子!快!” 程戈二话不说,跟着翻身而出,程戈是个扒墙老手了,动作也是快得吓人。 “绿柔!福娘!快!”程戈朝楼上低吼。 绿柔和福娘吓得脸色惨白,双腿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在身后火光的逼迫和暗卫的催促下,两人几乎是闭着眼,颤抖着爬出窗户。 “跳下来!我接着!”程戈在楼下张开手臂,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绿柔看着楼下张开手臂的程戈,一咬牙,心一横,松手跳下。 程戈精准地接住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了一步,但立刻稳住,将她轻轻放下:“没事,靠边!” 福娘也被一名紧随其后的暗卫半扶半抱着带了下来。 疾月肩上扛着依旧昏迷的大黄,和其他几名侍卫也陆续爬下。 “走!”程戈低喝一声,护着惊魂未定的绿柔和福娘,带头就朝着驿站侧面的马厩方向冲去,那里或许有生路。 然而,他们刚冲出不到十步——“哐当!”一声沉重的巨响! 驿站大门方向,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用巨大的横木死死闩住。 与此同时,两侧的围墙上,骤然冒出了十数个黑影! 月光下,箭镞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有埋伏!”无峰厉声警告,他是皇帝派来的近卫,一直守在外围,此刻也被逼了回来。 程戈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将绿柔和福娘拽到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围墙上的弩箭已如同疾风骤雨般射来。 程戈手无寸铁,他眼中寒光一闪,反手极其自然抽出了身旁凌风腰间的佩剑。 凌风只觉腰间一空:“!!!” 程戈手腕翻飞,剑光如匹练般荡开,精准地劈落两支射到面前的弩箭。 凌风愣了一瞬,想也没想地伸手一把抢过了旁边无峰腰间的佩剑。 无峰:“???” 他腰间一轻,佩剑已然易主!他暗骂一声,狼狈地就地一滚,惊险地躲开几支袭来的箭矢。 下一秒,更多的弩箭急急射来, 箭雨更加密集! 程戈手持原本属于凌风的剑,剑招凌厉,护住身后之人。 凌风握着原本属于无峰的剑,格挡得密不透风。 无峰手无寸铁,只能凭借高超的身法在箭矢缝隙中闪转腾挪,气得脸色发青。 火势蔓延极快,二楼窗口已喷吐出骇人的火舌,浓烟滚滚,将夜空都染上不祥的橘红。 围墙上的弩箭却丝毫未停,反而更加密集,显然是要将他们逼回火场,或者就地射杀。 “不能被困死在这里!”程戈挥剑格开一支流矢,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马厩方向也被火光映亮,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显然也有埋伏。 “那边!”程戈猛地指向驿站侧后方一处相对低矮堆放着些许杂物的墙角。 “从那里突出去,凌风、疾月,开路!无峰,护住右翼,其他人盾后!” 命令一下,训练有素的暗卫立刻行动。 凌风和疾月如同两把尖刀,手中长剑舞得水泼不进。 硬生生在箭雨中撕开一道口子,朝着那处墙角猛冲过去。 箭矢叮叮当当被击飞,偶尔有漏网之鱼也被他们用身体硬抗下来,闷哼声被淹没在火焰燃烧的爆裂声中。 无峰虽然手无寸铁,但身法极其诡异灵动,在箭矢缝隙中穿梭。 不时捡起地上的碎石或用巧劲拨开角度刁钻的冷箭,牢牢护住队伍的右侧。 程戈一手持剑,一手护着绿柔和福娘,紧跟在凌风二人身后。 扛着大黄的疾月速度稍受影响,一名侍卫立刻上前协助格挡。 “翻过去!”冲到墙下,凌风低吼一声,与疾月默契十足地同时蹲身搭手。 程戈没有丝毫犹豫,足尖在凌风交叠的手掌上猛地一蹬。 借力腾空而起,单手一撑墙头,瞬间翻上了墙头。 他蹲在墙头,目光如电般扫向墙外。 外面是漆黑的野地,暂时未见伏兵,但远处有火把的光点正在快速靠近。 “快!”他朝下低喝,同时挥剑劈落两支射向墙下的箭矢。 凌风立刻将绿柔托举上去,程戈探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将她提上墙头,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她往墙外安全区域一推:“跳!” 绿柔惊呼一声,跌落在地,好在外面是松软的积雪和枯草。 紧接着是福娘,也被如法炮制送过墙头。 “大黄!”程戈朝下喊,疾月奋力将昏迷的大黄往上送,心想这条死狗怎么那么沉。 程戈提着大黄的狗腿,朝墙下的凌风等人喊道:“走!” 凌风、疾月、无峰等人也纷纷迅速翻越围墙。 无峰最后上来时,动作依旧迅捷,单手一撑墙头,腰腹发力便要翻越。 就在他身体重心上移,双腿尚未完全跨过墙头的电光火石之间。 “嗖!”一支阴毒无比的弩箭,悄无声息地从下方阴影处疾射而来,重重地钉在了他的裆下。 无峰:“!!!” 第224章 明争暗斗 无峰甚至能感觉到那箭矢带起的冰冷劲风擦过他的裤裆! “操!”一向冷峻寡言的无峰,此刻也骇得魂飞魄散,爆出一声粗口。 所有的冷静和身法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本能! 他撑在墙头的手臂猛地爆发出全部力量,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向上又提起寸许。 同时腰肢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拼命向后一拧。 “咄!”那支弩箭几乎是贴着他的命根子,狠狠钉入了了他双腿之间的墙砖缝隙。 第160章 箭尾因巨大的力道而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他整个人僵在墙头,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脸色煞白,心跳如擂鼓。 只差一点点……他这辈子的幸福就算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程戈精准劈落另一支袭向他的冷箭,伸手将人提了上去。 无峰狼狈却迅疾地翻身滚下墙头,落地时双腿竟有些发软。 “走!”程戈没给他报仇的时间,低喝一声,一把拉起惊魂未定的绿柔,率先朝着远处漆黑的山林狂奔。 众人立刻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和枯枝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烈焰,将半个夜空映得通红。 驿站燃烧发出的爆裂声和房屋坍塌的轰鸣如同野兽的咆哮,紧紧追赶着他们。 冰冷的夜风刮过程戈的脸颊,他身上单薄的素白中衣在黑暗中异常显眼。 赤足踏在覆雪刺骨的地面上,却仿佛毫无知觉, 速度丝毫未减。 墨色长发在身后飞扬,宛如暗夜中逃亡的精魅。 “这边!”凌风在前方引路,他对方向的辨识极准,选择了一条不易被追踪的路径。 疾月扛着沉重的大黄,气息依旧平稳,护着福娘一路奔逃。 无峰此刻憋着一股邪火,主动断后,手中紧握着一根长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后方和两侧。 绿柔和福娘体力不支,跑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她们不敢停下脚步。 直到狂奔出近一里地,身后驿站的火光变成远处一个模糊的光点。 喧嚣声也逐渐被夜风的呼啸和树林的沙沙声取代,程戈才抬手示意放缓速度。 众人停在一片茂密的枯木林边缘,各自靠着树干剧烈喘息,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暂时安全了——— 绿柔和福娘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呼吸,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疾月小心翼翼地将大黄放在干燥的落叶上,检查它的状况,好在只是昏迷,呼吸还算平稳。 程戈背靠着一棵老树,微微喘息,低头看向自己沾满泥污和凝固血渍的双脚。 脚底被碎石枯枝划出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混着一抹红在染在雪上,俨然没了知觉。 绿柔惊魂甫定,喘息稍平,目光下意识地追寻程戈的身影。 这一看,她心头猛地一紧,只见程戈背靠枯树,赤足站在积雪之上。 那双脚已是泥污血渍模糊一片,冻得青紫,甚至有些地方被尖锐石子划开的口子都已不再流血,仿佛凝住了一般。 而他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在寒风中如同无物。 “公子!” 绿柔失声惊呼,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和自身寒冷,猛地将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棉布外袍扒了下来。 几步冲到程戈身边,不由分说地就往他身上裹:“快穿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动作却异常坚决,用力将袍子紧紧裹住程戈冰冷的身躯。 几乎是同时,福娘也反应过来,她常年操持家务,深知冻伤的厉害。 她急忙翻找随身带着的小包袱,那是她逃出来时下意识抓在手里的,里面有些应急的伤药和干净布条。 “快!快坐下!” 福娘拉着程戈坐到一段倒伏的枯木上,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跪坐在雪地里。 迅速脱下自己穿在最里面还算干净柔软的里衣衬裙, 又拿出包袱里的金疮药。 她小心翼翼地将程戈那双冻得僵硬的脚捧起,放在自己还算温暖的膝上。 小心翼翼先用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泥污和血痂。 “嘶……”冰冷的触感让程戈下意识想缩脚,却被福娘紧紧按住。 “公子忍一忍,必须擦干净,不然这冻伤加重,可是要坏事的!”福娘语气急促却不容置疑,动作麻利而轻柔。 她仔细擦净后,迅速将金创药撒在几处较深的伤口上。 然后用那柔软的衬裙布料,将他的双脚一层层仔细包裹起来。 事发突然,他们只来得及把重要的东西拿了出来。 其他的行李马车都没有了,这会回去显然不太实际,只能先找地方落脚。 否则这种天气在野外待一晚,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这样不行!”程戈快速检查完四周情况,眉头紧锁。 “没有遮风避雪之处,没有火源干粮,待到夜深,寒气入骨,我们撑不到天亮。” 疾月将依旧昏迷的大黄往肩上又掂了掂,沉声道:“这附近荒僻,驿站已毁,折返无异自投罗网。只能往前探,或许有猎户留下的窝棚或山洞。” 无峰脸色铁青,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已然破损的外袍,粗鲁地撕成几条。 不由分说地蹲下,将程戈那双被福娘包裹好的脚又紧紧缠绕了几圈。 “大人,我背你。”无峰刚弯下腰,声音很是沉稳。 程戈这种情况确实不适合自己走,天寒地冻不说。 方才可能是跑太急,此时胸口不免有些发闷,若是再这样下去体内的毒怕是要发作。 他犹豫了两秒,便准备趴上无峰的背,然而—— 旁边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猛地窜出,凌风竟毫不客气地一把将无峰狠狠推开。 无峰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向旁跌出两步才稳住身形,脸上瞬间布满惊愕与怒意:“凌风!你!” 而程戈正准备攀上无峰的后背,这一下推搡让他重心顿失,整个人直接向前扑去—— 却并未摔倒在地,而是恰好趴在凌风骤然蹲下的后背上。 凌风侧过头不屑地看了一眼无峰,二话不说背着程戈直接蹿了出去。 程戈:“???” 凌风吭哧吭哧地跑着,下盘稳如老狗,耳边还带着风声。 “公子,你此次去源洲,还未同我家将军去信。 将军时常从边关捎东西回来,如今公子却未在京城。 属下怕到时候送错了地方,这好东西就坏掉了。” 【这书估计解封无望,而且基本是从头删到尾,已经没有了原来该有的样子。 不过还是想给程戈宝宝一个结局,想了想,以后可能每天只能单更了。 要是能出小黑屋的话就恢复双更,宝宝们可以囤一囤再看。】 第225章 土大款 程戈伏在凌风背上,被这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又是一愣,寒风吹得他鼻子发酸,他下意识吸了一下。 给崔忌写信?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脑瓜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他刚想说“回头再说”,却猛地想起崔忌经常往京城送吃的,要是他不在,怕是到时候得放坏了。 这可有点浪费了…… “嗯…知道了,回头就写……”他话还没说完,另一侧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倏地贴近。 只见无峰不知何时竟追了上来,与凌风并排疾行。 他面无表情,对着程戈一本正经地禀告。 “大人,属下以为,此行遭遇袭杀皆非小事。 当具本详陈,事无巨细上奏陛下,免得朝中宵小借此生事。” 程戈:“???”还有这种要求吗?他彻底懵了,脑袋被迫枕在凌风肩头。 小眼神在左边一本正经催他给兄弟写家书的凌风,和右边一脸肃穆催他给皇帝写工作报告的无峰之间来回移动。 凌风闻言,冷哼一声,脚下发力,试图甩开无峰,嘴里还不忘反驳。 “屁大点事都要写折子?陛下日理万机,看得过来么? 公子刚脱险,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写什么劳什子奏折!” 无峰毫不示弱,内力沉坠,稳稳跟上,语气刻板。 “凌护卫慎言!君臣之礼,上报天恩,乃是臣子本分,岂是小事? 大人身受皇恩,遇袭失联,岂能不报?此乃程序,亦是规矩!” 凌风呛声,那狂妄的表情,简直跟崔忌一模一样。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公子冻伤了你看不见吗?” “正因大人伤重,才更需尽快抵达安全之处,而奏报之事亦需早作打算,岂能拖延?” 两人一边脚下生风地狂奔,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互咬起来。 内容从“该先给谁写信”迅速上升到“忠君爱国与体恤上官哪个更重要”,吵得不可开交。 程戈被夹在中间,听着耳边嗡嗡的争吵声,看着不断后退的漆黑树影,只觉得胸口更闷了,脑袋也一抽一抽地疼。 程戈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没好气地各打五十大板。 “写!都写!到了地方,我就给崔忌写信问他的汗血宝马要不要配种。 也给陛下写折子请教今晚的月亮为什么这么圆!满意了吗?!” 凌风:“……” 无峰:“……” 凌风和无峰立马噤声,脚下速度丝毫未减,只是都紧闭着嘴,互不服气地瞪了对方一眼。 第161章 ———— “公子,喝一点。”绿柔端着碗梨汤,轻声说道。 马车内,暖炉散发着微弱的暖气,却驱不散程戈眉宇间那抹病态的苍白和寒意。 他裹紧了大红色的大氅,那鲜艳的颜色反而衬得他脸色更加没有血色。 他又低低咳嗽了两声,才就着绿柔的手,慢慢将小半碗温热的银耳梨汤咽下,干涩刺痛的喉咙总算缓解了些许。 就在这时,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凌风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探头进来。 他才抱拳行礼,压低声音道:“公子,查清了。” 程戈微微抬眼舔了下嘴角,便示意凌风继续说下去,朝着绿柔轻声说道:“还要一碗。” 凌风会意,接着开口道:“属下到时,驿站已全部焚毁。 属下一路追踪探查,在离驿站十里地外的官道旁发现了驿丞及其他几名驿站人员的尸体。” 凌风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肃杀,“皆是利刃所害,一击毙命,现场……有匆忙掩埋的痕迹,但被野物刨开了一些。” 程戈闻言,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将脸埋进碗里。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绿柔吓得脸色发白,福娘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担忧地看向程戈。 那些淬毒的银针……他早已让疾月暗中验过。 那毒并非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而是会潜伏体内,缓慢发作。 症状与重度伤寒极其相似,寻常大夫根本诊断不出异样,只会当作风寒入体,药石无灵来处理。 幕后之人原本的计划,是想要他“病”得合情合理,“病”死得无声无息。 只是对方千算万算,没料到却被他们提前察觉。 这才迫使对方不得不铤而走险,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放火烧驿站企图将他们烧死。 而如今,驿丞和驿站人员被灭口,这些人定然是知情者,甚至就是执行者。 为了斩断一切可能追查的线索,幕后黑手毫不犹豫地将这些棋子也一并清理了。 杀人放火,毁尸灭迹……这手段,当真狠辣决绝,不留丝毫余地。 “知道了。”程戈才缓缓开口,声音因咳嗽而有些哑,“不必声张。” “属下明白。”凌风重重点头,神色凝重地放下了车帘。 脑海里闪过得罪过的人,然后发现有点多,内存隐隐有些不够了。 不过大概也能猜出大概几个方向,要么就是京城里的旧敌,要么就是源洲那边派来的。 可不论是哪一方的人马,现在他们的处境都不太乐观。 对方来势汹汹,且藏在暗处,手段如此酷烈,看来不得不防。 看来,现在得想个办法才行…… ———— 话说通往源州的官道上,莫名其妙冒出一队金光闪闪的车马。 那夸张程度,活像移动的珠宝盒子,吭哧吭哧驶进了鄞城。 暮色里,最骚包的那辆马车在悦来酒楼门口吱呀一声停下。 车帘一掀,一只戴满翡翠扳指的手伸出来,不耐烦地晃了晃。 “风儿~!死哪儿去了?快扶老爷我下车!这破路,颠得老爷我的金腰都要散了!”声音油腻得能炒三盘菜。 话音未落,只见凌风穿着一身快被肌肉撑裂的桃红裙子。 头上歪歪扭扭插着几朵大牡丹,扭着壮硕的腰,捏着嗓子:“来了来了,老爷~您慢着点~” 他伸出能一拳打死牛的手,小心翼翼去搀扶程戈。 另一边,疾月和无峰也下了车——— 只见疾月一身葱绿,脸色比裙子还绿,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超脱世俗。 无峰则是一身骚包紫裙,脸绷得像刷了层浆糊,走起路来同手同脚,活像被下了定身咒。 而被这三位“娇妻”搀下来的,正是程·土大款·戈。 只见他此时正挺着大肥肚子,穿着暴发户专属印花大袍子。 脖子上的金链子能拴狗,十根手指戴满戒指,闪得人睁不开眼。 脸上贴着两撇滑稽的鼠须,整个人就像个行走的钱袋。 “哎哟喂…可算到了…”程戈抱怨了一声,爪子非常自然搭在凌风的腰上。 “这破地方比京城差远了!宝贝儿们,快扶老爷进去歇歇。” 这一行人瞬间成了整条街的焦点。 路人甲:“嚯!这老爷…家眷挺…挺别致啊?” 路人乙:“啧啧,那穿红的姨娘…一拳能打死头牛吧?” 路人丙:“有钱人的爱好…咱不懂…” 凌风额角青筋狂跳,咬着后槽牙挤笑,脸涨得像火龙果。 程戈暗中掐他一把:“稳住,你现在是风儿。” 无峰全程目视前方,假装自己是个莫得感情的扶人机器,只是偶尔泄露的杀气吓得店小二差点把抹布扔了。 疾月伸手将暖炉递到程戈手里,语气很是僵硬,“老爷,暖暖手。” 程戈伸手接过暖炉,顿时却戏精附体,抬手捏了一把疾月的腮帮子。 “还是月儿贴心~老爷赏你匹缎子做新衣裳!” 疾月:“………” 在一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队闪瞎眼的“富商与他的猛男娇妻”团,终于晃晃悠悠挪进了酒楼。 悦来酒楼的掌柜是个见多识广的,可一抬眼看到门口这阵仗,还是差点把算盘珠子抠下来。 掌柜立刻堆起最热情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去:“哎哟,贵客临门,快请进快请进!” 程戈哼了一声,用戴满戒指的手随意一挥,架子摆得十足。 “嗯,算你有点眼色,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都给老爷我端上来!不差钱!” “好嘞!您这边请!”掌柜的躬身引路,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在那三位“姨娘”身上瞟。 一行人浩浩荡荡坐了下来,程戈一屁股坐在主位,那椅子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毫不客气,噼里啪啦点了一堆大鱼大肉,什么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烤全羊…恨不得把酒楼菜单全报一遍。 菜很快上齐,程戈立刻开始风卷残云,吃得满嘴流油。 扮作小厮的绿柔在一旁默默布菜,动作轻巧。 程戈啃肘子的间隙,给旁边僵硬站着的无峰递了个眼色。 无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去就义般,端起一杯微温的清酒,走到程戈身边。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让声音柔媚一点。 结果出来的调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尖又涩,还带着颤音:“老…老爷…喝酒…” 程戈侧过头,就着他那只肌肉贲张青筋微露的手,呷了一口酒。 随后眯缝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叹息:“嗯~还是我的小峰峰懂事~” 无峰:“……” 就在这时,隔壁桌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斧头岭…又干票大的…西边商队…百来号人…没留活口…” 程戈一边嚼着满嘴流油的肘子肉,一边支棱起耳朵。 “嘶……官府没管?” “管?瀛州知府去年调来的,剿了几次,屁用没有! 连人家老窝在哪儿都没摸到,反倒被山匪当狗溜,折了不少官兵…现在怕是头大得很…” “这可咋整?商队都不敢走这儿了吧?” “绕道呗!都往丰城北边官道走了!” “丰城?那不得绕老大一圈?税也得多交不少吧?” “可不是嘛!但这总比把命丢在斧头岭强啊!” 程戈听得津津有味,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咽,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绿柔见状,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小声提醒:“老爷,菜要凉了。” 程戈把鱼肉吃完,起身突然清了清嗓子,挺着他的大肚子转到隔壁 摆出一副“爷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土大款架势,粗着嗓子搭话。 “哎!那几位兄弟,你们刚说的啥斧头岭…真那么邪乎? 我正好有一批货要往西边去,这听得我心里直突突啊!” 隔壁桌的商人见他这暴发户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难怪你带这样的家眷”的理解表情。 其中一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位老爷,您要是货值钱,还是绕道丰城吧。 虽说多花点钱,但保险啊!那斧头岭…啧,是真要命!听说那帮杀才,凶得很!”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口道,“官府都没辙!听说那领头的匪首叫啥…‘开山斧’,力大无穷,杀人不眨眼!专挑肥羊下手!” 程戈听得眼睛更亮了,脸上却做出夸张的害怕表情,拍着圆滚滚的肚子。 “哎哟喂!吓死老爷我了!多谢几位兄弟提点!看来这瀛城是走不了!明儿一早就绕道!绕道!” 他嘴上说着害怕,桌子底下的脚却轻轻碰了碰无峰的小腿。 无峰浑身一僵,顶着那张刷了粉的棺材脸,努力回忆着“小妾”的职责。 第162章 硬邦邦地又给程戈倒了杯酒,递到他嘴边,嗓子夹得比刚才还扭曲:“老爷…压…压惊…” 程戈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眯着眼,一副心有余悸又贪图享受的土财主模样,心里却飞速盘算起来。 斧头岭…开山斧…剿匪不力的知府…绕道丰城的商路… 这源洲的水,看来比他想得还要浑,这伙山匪,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咂咂嘴,又啃了一大口肘子,油光满面地哼哼。 “宝贝儿们,都听见没?此地不宜久留!明天一早,咱们也绕道丰城!” 三位“娇妻”面无表情连忙地应了声:“是,老爷。” 众人回到客栈上房,关紧房门,疾月悄无声息地检查了门窗是否关严。 凌风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公子,明日当真要绕道丰城?” 程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那凳子又是一声呻吟。 他先是嫌弃地扯了扯勒得慌的假肚子,又捏起桌上备着的点心啃了两口。 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当然不。” 众人神色一凛,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无峰上前一步,紫色的裙摆随着他的动作僵硬地晃了晃,沉声问道:“那大人是打算?” 程戈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这才撑着下巴。 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轻描淡写地道:“去瀛城。” 瀛城?!众人一听心中咯噔一下,面面相觑。 第226章 瀛城 两日后,程戈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抵达了瀛州城。 正如情报所述,瀛州与源州接壤,地处南北通衢,本是商贾云集车水马龙的繁华之地。 然而,刚一进城,程戈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眼前的瀛州城,与他预想中的通衢大邑相去甚远。 街道宽阔,却行人稀疏,两旁的店铺大多门庭冷落,许多甚至门窗紧闭,牌匾蒙尘。 仅有的几家开着的铺子,也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萧条感,伙计倚在门边打盹,不见几个客人。 路面年久失修,坑洼处积着前日的雨水。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和碎纸,更添几分凄凉。 “这……”凌风看着眼前的景象,难以置信。 他虽未到过瀛州,但也听过其“小江南”的富庶名头,谁能想到竟是这般破败光景。 程戈眯着眼,肥硕的假肚子似乎都因为这萧条而显得没那么突兀了。 他没说话,目光在空旷的街道和破败的店铺间缓缓扫过。 “老爷,走了这许久,歇歇脚吧?”福娘轻声建议,指了指街角一个还算干净的小馄饨摊。 程戈点了点头,挺着肚子,带着他三位家眷和两位小厮,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老板娘见有客来,连忙热情地上前。 用抹布将本就不脏的桌子又擦了一遍,脸上堆着笑。 “几位客官,快请坐,吃碗馄饨歇歇脚?”说着给他们每人倒了碗粗茶。 程戈一屁股坐下,他操着那口暴发户的腔调:“嗯,是得歇歇。 这瀛州城……看着可真不如传闻里得劲啊。老板娘,给我们一人来碗馄饨。” “好嘞!”老板娘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准备,一边搭话:“几位客官看着面生,是打外地来的吧?” “从北边来,走走商路。”程戈小嘴一张又开始编。 老板娘一听,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哎哟,这年头还走瀛州道的商队可少见喽!大多都绕丰城啦。” 程戈正好顺势问道:“可不是嘛!我这刚进城就觉着奇怪,按理说这瀛州也是个大地方,怎么……这么破败? 我还想着这趟辛苦,能找个好地方松快松快呢,这可好,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见着几个。” 这时,老板端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过来,听到话茬,叹了口气接话道:“这位老爷您怕是有些年头没来了吧? 早几年,我们瀛州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得是,街上挤得走不动道!都是让那杀千刀的山匪给害的!” 程戈拿起勺子,正要舀起一个馄饨正要往嘴里塞。 旁边的绿柔眼疾手快伸手接过他的碗和勺,细心地吹了吹热气。 等确认不烫了,才将勺子和盛着馄饨的小碗放回程戈面前。 程戈自然地接过,接话道:“山匪?哦,来的路上听人提过一嘴,是叫……斧头岭对吧?” 老板见客人知道,谈兴更浓了,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压低了些声音。 “何止一个斧头岭啊!周边好几个山头的匪患都猖獗得很! 像黑云寨、秃鹫沟……基本把通往源州的几条商道都给盯死了。 那真是十队商旅过去,能有一队全须全尾地回来就算山匪老爷们那天开恩了。 这么一来,谁还敢来?没了商队,咱们这城可不就败了嘛。”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又不自觉提高了些:“而且我听说……” 他凑近程戈,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听说啊,是知府大人早被那些山匪喂饱了,所以才年年剿匪,年年扑空。 那根本就是做做样子!要不然,哪有剿不干净的匪?” 旁边的老板娘脸色一变,赶紧扯住他的耳朵,低声骂道:“要死啊你!什么胡话都敢往外蹦!不要命了!” 老板吃痛,龇牙咧嘴地挣脱开,面上还有些不服,嘟囔道:“怕什么!街坊邻居谁不这么传?又不是我一个人说……” 程戈舀起那个温热的馄饨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眼神在老板夫妇之间转了转,那夸张的土财主表情下,目光却锐利如刀。 匪患不止一处,知府剿匪不力且与山匪勾结的传闻已在民间流传…… 他咽下馄饨,咂咂嘴,露出一副后怕又庆幸的夸张表情。 “哎哟喂!这么吓人!多谢老板提醒!看来咱这趟真是走了霉运!得赶紧办完事离开这是非地!” 说完,他埋头呼噜呼噜地吃起馄饨,仿佛真被吓坏了,只想赶紧填饱肚子。 “老板,再来三碗……” --- 吃完后,程戈一行人离开馄饨摊,沿着萧条的主街缓缓而行。 看似在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将城中布局、巷道、略显破旧的府衙位置一一记在心里。 走到一处人迹更少的巷口,凌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公子,这知府显然有问题,民间怨声载道,皆指向他。我们是否要先从调查他入手?” 程戈脚步未停,目光掠过墙角一处斑驳的苔痕,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不用。依我看,这个知府,应当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凌风一怔,面露不解,“可那摊主说得有鼻子有眼,百姓间也如此流传……” 程戈微微侧过头,肥硕的假面皮下,眼神却清亮锐利。 “凌风,看事不能只看表面,听音不能只听一家,你细想三点。” 他伸出手指,慢悠悠地比划着,配合着他此刻的容貌。 那模样活像个在算计米价的土财主,可说出的内容却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其一,时间不对。这瀛州匪患已久,非一日之寒。 而现任知府,是去年才上任的。能做官坐到这个位置的,有几个是蠢人? 若他真有心与匪勾结,坐地分赃,最聪明的做法是‘萧规曹随’,延续前任的‘无为而治’,何必去动那根基已深的匪患?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一个新来的知府,若真想同流合污,第一件事该是拜码头,而不是去触霉头。 他连续几次出兵剿匪,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其二,利害不符。就算他初来乍到,想烧三把火,做做样子给上面看,剿个一两次,遭遇‘挫败’,也就够了。 何必接二连三地出兵,次次损兵折将?这对他有何好处? 考核政绩,看的可是实打实的太平景象,而不是损兵折将的败绩。 连续剿匪失败,只会让他的考功簿上难看无比,升迁无望。 贪官要的是利,而损兵折将、政绩不佳,明显是损己之利。这不合逻辑。” “其三,名声太臭。”程戈冷笑一声,“历来真正的贪官污吏,最是爱惜羽毛,注重官声。 即便暗地里男盗女娼,明面上也要粉饰太平,甚至弄些‘青天’的名头来遮掩。 你再听那老板如何说?‘街坊邻居谁不这么传’、‘又不是我一个人说’。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关于知府通匪的流言,在瀛州城内几乎已是人尽皆知,且针对性极强,毫不遮掩。 这像是自然形成的民怨吗?倒更像是有心人刻意散布,要将所有污水都精准地泼到这位新知府一人头上,让他百口莫辩。” 凌风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 第163章 “公子明察!是属下思虑不周,险些被流言误导。” 福娘在一旁轻声补充道:“如此说来,这位知府非但无过,反而可能是一位真想做事、却处处受掣肘,甚至被恶意中伤的干吏?” 程戈点了点头,眯眼看着远处府衙那略显陈旧的门楣。 “八九不离十。这瀛州的水,比我们想的要深。 匪患是表,而这官场民间的人心鬼蜮,怕是里的里子。 有人不想让这瀛州太平,更不想让这位新来的知府查出些什么。”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脸上又堆起那副市侩的笑容。 夜黑风高,瀛州府衙内宅。 书房里的灯烛燃到了底,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终于彻底熄灭。 宋允直揉着酸涩的眼,将最后一份公文合上,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色。 匪患、流言、剿匪失利后的善后、城内日益萧条的生计……千头万绪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缚。 他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背着手踱步到院中,想借冷风醒醒神。 抬头望去,天上一轮明月,却被一团浓浊的乌云死死遮蔽,久久不散,透不出半点清辉。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心中郁结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转身回到卧房,宽衣躺下,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如潮水般猛地袭来。 仿佛被人捂住了口鼻,胸腔憋闷欲裂。 宋允直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地张口欲呼,却发不出太大声音。 朦胧的睡眼骤然对上一张脸,一张几乎贴到他眼前的、放大的脸。 月光不知何时透进了几分,勾勒出那张脸的轮廓,眉眼弯弯。 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几分无辜又诡异的气质。 宋允直:“!!!” 宋允直心脏骤停了一拍,睡意瞬间跑得精光。 他张嘴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脑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是。 我宋允直一把年纪,为官算得上清廉,大晚上竟还能遇见男狐狸精来索命?真是……稀奇。 那只捏着他鼻子的手松开了。 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你醒啦?”那“男狐狸精”笑嘻嘻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带着一种与他此刻处境极不相符的轻松熟稔,仿佛只是来叫醒一个贪睡的朋友。 宋允直定了定神,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去。 只见眼前人虽作夜行衣打扮,一张脸生得格外贵气俊朗。 他下意识地抬眸,朝他身后望去,几位身着劲装男子站立。 个个面无表情,腰间佩着的长刀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幽光。 这绝非寻常人物!是匪?不像。是仇家?他自问为官还算谨慎,未曾结下这等梁子。 他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床栏。 “你……你是何人?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本官卧房?!来——” 然而,“来人”二字还未高声喊出,一块冰凉坚硬的物事就仿佛凭空出现般,径直怼到了他眼前,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 那玉牌质地莹润,触手生温,雕刻着繁复的蟠龙纹样。 正中一个遒劲的“御”字在月色下清晰无比,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与监察之权。 宋允直瞳孔骤然收缩,后续的呼救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为一声急促的抽气:“!!!” 不待他反应,那贵气的小公子又将一本文书递到他面前,封面赫然是御史台的朱红印鉴,在烛光下刺目无比。 宋允直看清后,脑中“嗡”的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跌了下来。 这下也顾不得整理散乱的衣衫,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下……下官瀛州知府宋允直,参……参见御史大人! 不知御史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多有冒犯,请……请大人恕罪!” 程戈这才挺了下胸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符合身份些。 “嗯,不知者不罪。宋大人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更深露重的,别着了凉。” 宋允直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胡乱拢了拢松散的衣襟。 他仍是低着头,不敢直视,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不知御史大人深夜莅临,可是……可是有何紧要吩咐?” 他心中七上八下,御史台的人这般隐秘而来,莫非真是来查办自己的? 想到城中那些关于自己的流言,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程戈却已自顾自地缓缓踱步到榻前,极其自然地一屁股坐下。 甚至还顺势往里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唠家常。 “本官奉旨巡查地方,途经瀛州,听闻了些不太好的风声,便顺道来看看。 宋大人不必紧张,就是来探查一下民情,了解了解情况,快坐。” 第227章 官商勾结? 房间内烛火重新点亮,驱散了部分黑暗。 他话说得随意,宋允直却半点不敢放松,心道哪有巡察御史是半夜摸进知府卧房来探查民情的? 宋允直挨着床边的绣墩虚坐了半边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如同听训的学生:“是,大人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唔,”程戈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似是随意问道,“来了多久了?” “回大人,下官是去年秋末到的任上。” “哦,一年多了。”程戈点点头,“来时就这样了?街上那光景。” 宋允直脸上露出苦笑:“比现在……稍差些,已是颓势尽显。 商队已是稀稀拉拉,城中大户也多闭门谢客,市面萧条得很。” “啧,烂摊子啊。”程戈评价了一句。 程戈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瀛州风物、百姓生计。 宋允直谨慎地一一作答,字斟句酌,生怕说错半个字。 程戈听着,偶尔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锦被上的绣纹,也不知信是没信。 终于,话题渐渐引向了匪患,“我听说,剿了几次匪?” 提到剿匪,宋允直的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些,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屈辱和无奈。 “是……下官无能,组织了四次清剿,三次针对斧头岭,一次想打通通往源州的官道,却……皆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不少兵士。” “哦?怎么个无功而返法?”程戈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匪徒……极其狡猾。”宋允直咬牙,“他们似乎总能提前知晓官兵动向,要么早早撤得无影无踪,留给我们空寨子。 要么就设下埋伏,利用地形优势……我们、我们连匪首的面都没见到几次,每次都是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地回来。” “提前知道消息?”程戈挑眉,“你这府衙里,看来不太干净啊。” 宋允直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下官……亦有此怀疑,却、却苦无证据。” 程戈将被子往身上扯了扯,眼神却专注起来:“那你说说,这流言怎么回事?满大街都说你宋知府和山匪穿一条裤子了。” 这话如同鞭子抽在宋允直身上,他猛地抬头,急声道:“大人明鉴!此纯属污蔑!下官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下官到任后,无一日不想剿灭匪患,还瀛州百姓安宁,岂会与贼寇同流合污?!” “别激动嘛,”程戈抬爪拍了下他肩膀,示意他冷静,“我就问问,那你觉得,这谣言谁传的?为啥针对你?” 宋允直喘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眼中露出深思和愤懑。 “下官不知具体是何人所为,但……下官几次剿匪失利,损兵折将,百姓失望怨怼是其一。 其二,下官严查了过往一些与剿匪相关的钱粮账目,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或许,有人不想让下官再查下去,也不想让瀛州真的太平下来。” “触动利益?”程戈眼睛微微眯起,“细说说。” “前任知府在时,剿匪款项支出巨大,却收效甚微。 下官发现其中多有模糊不清,虚报冒领之处。 而且,城内一些商号,看似经营惨淡,实则…… 可能与山匪有暗中交易,提供粮草物资,甚至销赃。” 宋允直压低了声音,“下官本想暗中查探,奈何……人手不足,且似乎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程戈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觉得,光是山匪,能把你这瀛州搅合成这样? 能把一个知府逼得寸步难行,连衙门里都像是漏风的筛子?” 宋允直浑身一震,愕然看向程戈。 第164章 这个问题,他夜深人静时不是没想过,却从不敢深想,更不敢对人言。 他看着床上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大人的意思是……” 程戈吸了下鼻子,下意识地将被子又往上拽了拽,把自己裹得更紧。 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壳,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依旧泛着清明锐利的光。 他并未直接回答宋允直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宋大人,瀛州以前号称‘小江南’,富庶繁华,为何如今落得如此光景?根源何在?” 宋允直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回大人,皆因商路断绝。 瀛州以往倚仗地处南北通衢之利,四方商贾云集,货物流转,抽取的商税便能充盈府库,惠及百姓。 如今匪患横行,商队不敢往来,没了这笔最大的进项,自然市面萧条,民生凋敝。” “嗯。”程戈点了下头,似乎对这个标准答案并不意外,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 “需求一直都在,商人逐利的天性也不会变。 那么,原本该流入瀛州城的这些利润、这些买卖,如今都去了哪里?” 宋允直怔了一下,眉头缓缓拧紧,陷入了沉思。 他以前并非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下意识地不愿深究。 此刻被程戈点明,他犹豫着,不太确定地开口:“大人的意思是……源州的丰城?” 程戈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挑了下眉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然不言而喻。 宋允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个猜测他以前也有过。 但总觉得缺乏证据,更涉及邻州非同小可,不敢也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 如今被这位程御史轻易挑破,看来此事绝非空穴来风,源州那边恐怕真的不清白。 可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他只是一介瀛州知府,手再长也伸不到源州去,心里不免生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程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飙了出来。 他用裹着被子的胳膊蹭了蹭,语气带着浓重的睡意,但内容却丝毫不含糊。 “匪患还是要除的,瀛州不能再乱下去,否则民生不稳,容易生出更大的事端。” 宋允直面露难色,剿匪的多次失败和内部可能的奸细让他心有余悸,试探性地问道:“那……下官再组织人手,尽力去剿一次?” 程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含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必了,这事你交给我。” 宋允直:“???” 他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困而听错了。 交给您?您一位御史大人,一介文臣,就算有监察之权,可剿匪是地方军务。 您……您这单枪匹马怎么剿?难不成要拿着御史令牌去跟山匪讲道理? 他看着床上那个裹得只剩一个脑袋,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御史。 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无法将“剿匪”这么血腥暴力的事情和眼前这位联系起来。 宋允直听到这话,沉默了许久,才慢慢消化完这匪夷所思的命令。 他眉头紧锁,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这位行事诡异的御史大人。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严肃而谨慎,开始进入下属的角色,缓缓问道:“大人既有安排,下官自当全力配合。 不知……大人需要下官做何准备?需调拨多少人手?粮草几何? 对斧头岭的地形和下官此前几次剿匪的路线,可需下官再详细禀报一番?还有……”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从人员配置到行军路线,从后勤补给到情报支持,事无巨细地请示, 那是越说越觉得此事千头万绪,难度极大,眉头也越皱越紧。 然而,他说了半天,却发现床上的程戈垂着脑袋,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诡异的寂静让宋允直心里有些发毛,愈发忐忑不安。 开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说得不对,或是大人另有深意? 他始忍不住倾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程大人?” 没有回应,他又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程御史?” 依旧寂静。 宋允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只听一阵均匀而又绵长的呼噜声,正从那一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传出来。 “呼……噜……呼……” 宋允直:“!!!” 众人:“…………” 房间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那规律的鼾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宋允直维持着倾身的姿势,彻底石化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谨慎、忐忑、疑惑最终彻底裂开,变成了纯粹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他居然……真的睡着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席卷了宋允直。 他感觉自己这将近二十年为官的谨小慎微,在此刻都被那小小的呼噜声打得粉碎。 他僵硬地直起身,眼神发直地看向床边侍立的那几位黑衣侍卫。 却见那几位爷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自家上司在部署剿匪大事时当场睡着的行径再正常不过。 宋允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一肚子的疑问和凌乱死死咽了回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最后他对着床上那团睡得正香的“被子卷”,动作僵硬地拱了拱手,用气音艰难地说道:“下……下官……告退……” 然后,同手同脚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几日后,一辆装饰招摇的马车,竟是孤零零地慢悠悠驶入了斧头岭的地界。 那马车帘子都用的是上好的绸缎,拉车的马也膘肥体壮,活脱脱就是一块毫无自保能力的移动肥肉。 不出所料,马车刚行至山道最崎岖处,两旁山林中猛地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哨声! 紧接着,数十个手持明晃晃大刀、面相凶神恶煞的土匪如同饿狼般冲了下来,瞬间就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喽啰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喊出了那句千古不变的台词。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马车里毫无动静———— 领头的土匪脸上横着一条狰狞的刀疤,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很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鬼头刀。 “车里的人死绝了吗?都给老子滚出来!” 他目光扫过那辆华丽的马车,眼中闪过贪婪和淫邪的光,大声补充道。 “弟兄们!男的全宰了!女的嘛……嘿嘿,带回寨子里,让大伙好好乐呵乐呵!” 话音刚落,马车帘子猛地被撞开! 只见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直接从里面“滚”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那人一身火红色的名贵狐裘,在地上滚了两遭,染了不少尘土。 他慌乱地抬起头,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眼中满是惊惶,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 嘴唇半张着,眼尾绯红地双手撑地,就那般望着马背上凶神恶煞的刀疤脸匪首。 空气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风吹过山林的声音和土匪们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这……这跟预想的不太一样啊?说好的肥羊商人呢? 这怎么滚出来个比娘们还好看的小公子?而且看起来吓傻了? 一个离得近的小土匪愣愣地看了看地上的“红狐裘”,转头又看了看自家三当家? 犹豫着缓缓上前,迟疑地小声问道:“三、三当家的……还……还杀吗?” 那刀疤脸三当家也被这出乎意料的一幕弄得一愣,盯着程戈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不由地咽了口唾沫,挥刀的手都放低了些,抬手就给了那小子后脑勺一掌。 “啧……杀什么杀!先……先带回寨子再说!” 谁料话音刚落,马车里突然又传来几声惊呼。 紧接着,三个身穿华丽绸缎裙子体型魁梧的女子,慌里慌张地从车里挤了出来。 二话不说,直接扑向地上的程戈:“老爷!!!” 其中一个因为动作过于豪迈,只听滋啦一声脆响。 那紧绷的衣裙侧面直接从腋下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隐隐露出里面……贴着里衣结实的……嗯……肌肉轮廓? 众人:“………” 所有的土匪,包括那位三当家,表情都瞬间凝固了,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这他娘的是啥?!这富家公子出门,就带这么三个……玩意儿?! 然而,那三位壮士却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伤害。 她们焦急地围到程戈身边,一个女子扶着程戈的胳膊,哭天抢地干嚎。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您可别吓妾身啊!都是风儿不好,没能照顾好您啊!” 第165章 风儿哭着哭着,还伸手试图用钵大的拳头给程戈捶胸口顺气。 看得土匪们心惊胆战,生怕这一拳就把程戈给攘死。 而另一个则怯生生地躲在程戈身后,庞大的身躯努力想缩起来,双手揪着程戈的衣袖。 “老爷~小峰峰害怕……”说这话时,他胳膊上鼓起的肌肉几乎要把袖子撑爆。 【补发了三章,顺便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228章 捶死你 而最后一个娇妻则猛地扑上前,双手紧紧抱住程戈的另一只胳膊。 将他半个人都护在身后,粗着嗓子努力挤出娇柔的颤音:“老爷别怕!有月儿在!月儿保护你!” 这月儿体型最为壮硕,这一扑一抱,差点把本就虚弱的程戈直接带倒。 三当家看着眼前这辣眼睛的一幕: 一个娇弱美貌的红衣公子,被三个肌肉虬结的女人紧紧簇拥着,还口口声声要保护他…… 三当家只觉得心口一堵又一堵,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这荒谬绝伦的场景简直是对他土匪生涯的巨大挑战。 想也没想,恶向胆边生,他提起鬼头刀,刀尖直指那三个还在矫揉造作的壮士。 怒喝道:“妈的!老子先砍了这三个恶心人的玩意儿洗洗眼!” 寒光一闪,刀锋就要落下。 程戈惊呼一声,脸色煞白,仿佛爆发了毕生的勇气,猛地张开双臂。 用自己那看似单薄的身躯死死将三个“娇妻”护在身后。 他声音发颤,眼神格外倔强,急急哀求道:“好汉爷!刀下留人!不得行啊!您…您想要什么尽管拿去! 金银细软,马车货物,都孝敬好汉爷!只求您高抬贵手,千万别伤害我的家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将三人的脑壳揽进怀里,情真意切地补充道。 “她们…她们从小锦衣玉食,身娇体弱,柔弱不能自理,经不得吓的!” 被他护在怀里的“风儿”适时地发出一声粗犷的抽噎。 “小峰峰”配合地抖了抖庞大的身躯,“月儿”则更紧地抱住了程戈的脖子,差点把他勒断气。 众土匪:“…………” 看着那三个“身娇体弱”、“柔弱不能自理”的“美人”,土匪们只觉得一阵胃疼,表情扭曲得如同生吞了苍蝇。 举着刀的三当家,看着挡在面前,一副你要动她们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模样的程戈。 再看看他身后那三个辣眼睛的玩意儿,这刀实在是砍不下去了。 不是出于同情,而是觉得……砍了都嫌脏了刀,而且这画面太诡异,下刀都找不到合适的角度。 他很没出息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砍刀,只觉胸口堵得厉害。 旁边那个小弟再次凑上来,看着放下刀的三当家,小声问:“三…三当家的……这…这都不杀吗?” “杀个屁!”三当家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反手就又给了那小弟后脑勺一巴掌,骂骂咧咧道。 “老子刚才说的话你是一个字没听见?耳朵塞驴毛了?女的!都带回寨子!听不懂人话吗?!” 他吼完,又瞥了一眼还在那努力护着家眷的程戈,烦躁地一挥手,补充道:“还有……还有这个!也一并带回去!” 程戈等人压根就没挣扎,十分配合地让土匪们用粗麻绳捆了手腕,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了马鞍上,准备被拖着走。 这山路崎岖不平,碎石嶙峋。程戈才被牵着踉跄走了几步,就蹙起了眉头,满脸写着“不情愿”。 他深刻贯彻“累死别人也不能苦了自己”的原则,当场开摆。 只见他脚下一个“不慎”,极其浮夸地“哎哟”一声。 整个人软绵绵地就往地上一歪,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了尘土里,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了。 凌风他们三个“娇妻”见状,戏瘾立刻上身,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 “老爷——!您怎么了老爷!” “天杀的!你们这些土匪!要拖死我家老爷吗?!” “老爷您金尊玉贵,怎能受这种苦啊呜呜呜……” 那动静,活像是程戈已经当场咽气了一样。 走在前面的三当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嚎丧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就见程戈半死不活地瘫坐在地上。 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 三当家心里那股刚压下去不久的烦躁瞬间又涌了上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瞪着程戈,干巴巴地吼道: “你又怎么回事?!装什么死?再磨磨蹭蹭信不信老子真锤死你!” 程戈仰起脸看着他,他吸了吸鼻子,随后竟破罐子破摔般垂下了脑袋,小声道:“……那好汉就直接锤死我吧。”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虽然我家里真的很有钱。” 三当家:“.......”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了。这他娘的是什么品种的奇葩?! 杀又好像不太舍得,毕竟可能很值钱,不杀又实在气得手痒! 最终,他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他松绑!把他弄到马背上去!” 程戈被人扶起来,解开了手腕的绳子,然后被请到了一匹较为温顺的驮马旁边。 他看了看那光秃秃硬邦邦的马鞍,又看了看正准备翻身上来和他同乘一骑方便看管的三当家。 程戈眨了眨眼,非常自然地开口指挥道:“你,去跟他坐一匹。”他随手指了指旁边另一个骑马的土匪。 三当家:“???”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动作瞬间僵住。 猛地扭头瞪着程戈,没忍住再次吼道:“你他娘的不要得寸进尺,你以为这是游山玩水吗?!再啰嗦信不信我……” “这马太小了,”程戈晃了晃悬空的脚丫子,打断他的威胁,语气异常平静且理直气壮。 “驮两个人不方便,跑不快。我父亲真的很有钱的,你把我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可以让他出多多——滴钱来赎我。” 他说“多多滴”的时候,还刻意加重并拉长了音调。 说完,甚至还仰起脸,朝着三当家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容,显得无比真诚。 “我去他娘的……”三当家脏话说到一半,冷不丁对上他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 只觉得自己像是中了什么邪,生生把后半截骂娘的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憋得脸色铁青,最终愤愤地一跺脚,转身就要去找别的马。 结果刚走两步,又被程戈给叫住了,“等一下……” 三当家极其不耐烦地猛地回头,怒吼道:“又要干嘛?!” 第229章 窝囊 程戈指了指他身上那件看起来挺厚实的毛皮坎肩,语气理所当然:“你这个,借我一下。” 三当家想也没想就骂:“你想屁吃!”这可是他才弄到手的好皮子。 程戈没说话,只是微微缩了下肩膀,又吸了吸鼻子,鼻头看着确实有点发红。 三当家看着他这副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少爷模样,内心挣扎了片刻。 最终还是极其粗暴地将身上的毛皮坎肩脱了下来,没好气地朝着程戈扔过去:“穿!赶紧穿!就你屎尿多!” 程戈笑眯眯地接住,触手是粗糙却温暖的皮毛。 他甜甜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嗷,你真是个好人。” 三当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人卡噎了一下,表情更加扭曲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到程戈并没有把坎肩穿在身上。 而是直接将其对折了几下,然后垫在了那个硬邦邦的马鞍上。 程戈仔细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垫得平整舒服了。 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解释道:“这马鞍没个垫子,太硬了硌得慌,坐着不舒服。” 三当家:“???” 我请问呢???老子以为你冷!你他娘的是拿来当坐垫?!还是用老子的皮坎肩?! 三当家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气得手指头都在抖,指着程戈“你…你…”了半天,愣是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真的忍不住一刀劈了这个祸害。 最终猛地一甩手,发出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直接冲到旁边,一把将一个小弟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然后自己翻身上去,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朝着山寨方向冲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窝囊。 程戈慢悠悠地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三个一步三扭的娇妻,在一群土匪的“押”回了斧头岭的山寨。 这山寨坐落于半山腰一处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背靠陡峭的山壁。 前方只有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小道通向寨门,小道两侧皆是深涧密林,若无人引路,极易迷失或遭遇埋伏。 第166章 远远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由粗大原木和尖锐栅栏搭建而成的高耸寨墙。 墙头上甚至设置了简陋的瞭望台和箭垛,隐约可见上面有手持弓箭的土匪在放哨。 寨墙依着山势起伏,将一大片区域围拢起来,显得颇有规模,绝非寻常小股流寇的窝点。 寨门是由厚重的木头拼接而成,外面还包了一层铁皮,门口正站着几个手持兵刃的喽啰。 见到三当家一行人回来,尤其是看到马背上那个穿着招摇红狐裘的公子哥。 以及他身后那三个视觉冲击力极强的“女眷”时,都露出一副难言的表情。 进入寨门,眼前豁然开朗,里面并非想象中的脏乱差,反而显得颇有条理。 中央是一片夯实的演武场,场边摆放着石锁、兵器架等物。 四周依着山势错落有致地搭建着不少木屋和草棚,有的冒着炊烟,似乎是厨房和食堂。 有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想来应是匠作坊,更大更多的则是土匪们聚居的营房。 还有些山洞也被利用起来,做了仓库或者牢房。 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土匪,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喝酒赌钱。 有的则在打量新来的“肥羊”,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 整个山寨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酒味和牲口气味的粗野气息。 程戈骑在马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实则将路径、哨卡、房屋分布、人员活动规律等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他看到山寨深处似乎还有更高大的建筑,想必那就是土匪头子们居住的场所了。 山路难行,但山寨内部的道路却明显被修缮过,虽然依旧是土路,但平整了许多,足以通行马车。 三当家早已不见踪影,估计是气得先去找大当家汇报这糟心的一票了。 押送他们的土匪虽然依旧凶神恶煞,但或许是程戈那家里很有钱的言论起了作用。 又或许是被他之前那番操作搞得有点懵,倒也没怎么为难他。 只是催促着他们往山寨深处走去,显然是准备将他们关押起来,等候发落。 程戈舒服地颠了颠屁股底下柔软的皮坎肩坐垫,仿佛像是领导来视察一般。 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评价了一句:“嗯,这地方选得倒是不错,风水挺好。” --- 程戈和凌风三人被土匪推搡着,关进了一间位于山洞深处的牢房。 这牢房并非单间,而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洞窟改造而成,内部用粗大的木栅栏隔成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囚笼。 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和淡淡血腥味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牢房里关押的人竟不少,大部分是女人。 一个个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眼神空洞麻木地或坐或躺,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偶尔有几个男人,也是伤痕累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从他们残破衣料的质地来看,被掳来之前恐怕也都是些家境不错或有些身份的人。 程戈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牢区,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凌风三人则默契地将他护在中间。 就在这时,牢房入口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锁链拖曳的哗啦声。 只见两个满脸横肉,手持鬼头刀的山匪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目标明确地直奔程戈他们对面的一个囚笼。 “哐当”一声,牢门被粗暴地打开。 其中一个土匪伸手就从里面拖出一个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男人。 那男人似乎早已被折磨得没了力气,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相公!”囚笼里一个同样憔悴不堪的女子猛地扑到栅栏边,惊慌失措地哭喊起来,声音嘶哑绝望。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230章 忠义堂 一个土匪不耐烦地回头一脚踹在栅栏上,震得那女子踉跄着摔回地上,哭声被硬生生打断。 拖人的那个土匪嗓门极大,像是故意要说给所有牢房里的人听,充满了残忍的戏谑和警告: “都给老子看好了!这就是不识好歹的下场!” 他拽着那瘦弱男人的头发,迫使对方扬起头,露出绝望死寂的脸。 “这蠢货的家里人,不懂规矩!让他娘的去凑赎金,他娘的竟敢偷偷跑去官府报案,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凶狠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各个牢笼,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恐惧地低下头,瑟瑟发抖。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也不看看我们斧头岭是谁的地盘!是那些没用的脓包官府能动得了的吗?!”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鬼头刀。 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那男人的心口就狠狠捅了进去。 “呃……”男人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极大,口中溢出一股鲜血,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彻底软了下去。 那土匪猛地抽出刀,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手,也喷洒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像丢破布一样将尚在抽搐的尸体扔在地上,朝着尸体啐了一口。 “呸!这就是报官的下场!都给老子安分点!乖乖等着家里拿钱来赎!谁再敢动歪心思,这就是榜样!” 整个牢房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女子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和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的恐怖气息。 两个土匪示威般地又扫视了一圈,看到众人恐惧的模样,似乎颇为满意。 这才骂骂咧咧地锁上牢门,拖着那具尸体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牢房里却依旧鸦雀无声,绝望和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浸透了每一个囚徒。 程戈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滩迅速变得暗红的血迹,眼神深处一片冰冷。 凌风三人也收起了那套矫揉造作的表演,默默地围在程戈身边。 这斧头岭,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无法无天,视人命如草芥。 --- 夜幕降临,山洞牢房里只有几支插在壁上的火把提供着昏暗摇曳的光线,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阴森。 牢门下方的小口被粗暴地推开,几个土匪拎着桶,将一些黑乎乎的不明物质胡乱舀进扔进来的破碗里。 那东西散发着一股明显的馊酸味,夹杂着霉味。 隐隐还能看到一些不明的碎屑漂浮其中,连狗见了恐怕都要嫌弃地绕道走。 然而,对于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囚徒们来说,这已是维系生命的唯一东西。 食物刚一落地,牢房里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急促声响。 那些原本眼神麻木的人们像是被瞬间活了过来,猛地扑向自己的那份馊食。 这会也顾不得什么味道和干净,用手抓着便狼吞虎咽起来,生怕慢一步就会被抢走。 咀嚼声、吞咽声和偶尔被噎到的咳嗽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绝望。 程戈依旧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没有去看地上那碗东西。 抬手将身上那件红色的狐裘又裹紧了些,山洞里的夜晚寒意沁人。 一旁的疾月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一下位置,巧妙地挡住了大部分来自其他牢房的视线。 他侧着身,手臂看似随意地垂下,迅速地从袖袋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小油纸包。 借着身体的遮掩,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包塞进程戈手里,压低声音:“公子,凑合垫垫。” 程戈感觉到手中之物,指尖微动,摸出几根风干透彻的肉干,是福娘平时备着给他吃的那种。 他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借着疾月身体的遮挡,飞快地抽出一根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肉干咸香有嚼劲,与牢房里弥漫的馊臭味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吃得很快,吃完一根,他又自然地抽出两根。 这次却没有再吃,而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疾月的手背。 疾月会意,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们自己不饿,让程戈自己留着。 程戈也没坚持,又吃了好些肉干,将剩下的肉干重新用油纸包好,悄无声息地揣回了自己的袖袋里。 他继续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 忠义堂内,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烧得噼啪作响,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正上方并排摆着三把铺着兽皮的交椅,上面大马金刀地坐着三个男人。 居中一人,豹头环眼满脸虬髯,身材最为魁梧,敞着胸膛露出浓密的胸毛和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便是大当家“开山斧”雷彪,此刻正一手抓着油滋滋的烤羊腿,大口撕扯。 一手端着酒碗,不时灌上一口,目光粗野地扫过厅中舞蹈的女子。 左侧一人,面皮白净些,却生了一双倒三角眼。 此时正慢条斯理地捻着几粒花生米,嘴角挂着一丝令人不舒服的冷笑。 第167章 他是二当家“毒秀才”白眉,寨子里的军师,鬼主意最多。 右侧则是个黑壮如铁塔般的汉子,满脸横肉,正拍着桌子催促着:“跳快点!没吃饭吗!扭起来!” 这人便是三当家“黑面熊”熊猛,性情最为暴躁,也就是将程戈抓回山寨的男人。 下面,数十个土匪喽啰挤满了大厅,围着一个个简陋的木桌。 同样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吆五喝六,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水的辛辣烤肉的焦腻和男人的汗臭,另外还有一种肆无忌惮的野蛮气息。 大厅中间腾出的空地上,六七个女子正被迫跳舞。 她们衣衫单薄,在这山间寒夜里冻得嘴唇发紫,浑身不住地颤抖。 所谓的“舞蹈”毫无章法,只是胡乱地扭动身体,动作僵硬而麻木,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屈辱。 她们大多是附近村落被掳来的,或是过往客商的女眷。 土匪们的目光像黏腻的污秽,在她们身上来回扫视,不时爆发出粗野的哄笑和不堪入耳的调笑。 一个女子可能是因为过度恐惧和寒冷,脚下一個趔趄,差点摔倒。 第231章 都一样 熊猛顿时不满,将手中的酒碗重重一頓,酒水溅了一桌:“妈的!晦气!连个舞都跳不好!拉下去!” 立刻有两个嬉皮笑脸的喽啰上前,不顾那女子的哀求和哭泣,粗暴地将她拖出了大厅。 至于拖去向何处,无人敢问,只会引来更多不怀好意的笑声。 雷彪嚼着肉,含糊地对白眉道:“老二,今天宰的那个肉票,家里底细摸清没?” 白眉阴恻恻一笑,搓了搓手指:“大哥放心,早摸清了。 就是个破落农户,榨不出几两油,杀了正好,省得浪费粮食,还能狠狠立个规矩。 让下面那些两脚羊都看清楚,别管穷富,不老实就是这下场。” 雷彪满意地点头,灌了一大口酒:“嗯,做得对,就得让这帮怂货怕!怕了才肯老老实实让家里人送钱来!” 雷彪又撕下一大块羊肉,嚼得满嘴流油。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粗声粗气地朝身旁的熊猛问道。 “对了老三,听下头崽子们嘀咕,说你今天干的那票好像挺肥?咋样,到手多少油水?” 熊猛正灌酒呢,闻言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把嘴,带着几分得意。 “确实是块肥肉,看那模样就不一般,应该能榨出不少油水。” “哦?”雷彪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他顺手抓起酒坛,给熊猛和自己各倒了一大碗浑浊的烈酒。 “来来来,老三,这票干得漂亮!哥跟你碰一个!” “谢大哥!”熊猛端起碗,两人“当”地一碰,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酒水下肚,气氛更显热络。 雷彪放下碗,酒气上涌那双环眼里闪过一丝惯有的淫邪之色,他用油乎乎的手拍了拍熊猛的胳膊。 “哎,老三,老子还听说…你这次顺手,还捞了三个娘们回来?” 他这话问得毫不掩饰,整个斧头岭谁不知道大当家除了嗜酒如命,就是最好女色。 但凡是掳上山的女人,几乎就没有能逃过他魔爪的。 熊猛一听这话,表情陡然一僵,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月儿”“风儿”“小峰峰”那三张脸。 熊猛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硬着头皮道: “大哥,人是带了三个回来,不过……那长相实在有些…有些不好形容。” 雷彪正喝到兴头上,大手一挥,满脸不在乎:“嗐!老三你什么时候也挑拣起来了?老子什么款没试过? 关了灯,吹了蜡,还不都一个样!赶紧的,带上来让老子瞧瞧新鲜!” 二当家白眉在一旁捻着花生米,笑得意味深长,也跟着附和:“大哥说的是,说不定别有风味呢。” 熊猛见劝不住,只得对旁边的小喽啰粗声道:“去!把今天抓的那三个…女人,还有那个老爷,都给我带上来!让那老爷赶紧写信回家要钱!” 几个喽啰领命,嬉笑着跑了出去。 忠义堂内的喧嚣继续,土匪们喝得更欢,等着看新来的货色。 不多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程戈和凌风三人被反绑着双手,粗暴地推搡了进来。 程戈刚被从睡梦中拽起的,一头乌发微显凌乱。 披散在红色的狐裘上,眼眸半阖带着几分惺忪慵懒,脚步还有点晃荡。 而凌风、疾月和无峰则低着头,被推在最前面。 雷彪一听人带来了,立刻放下酒碗,兴致勃勃地抬眼望去——嘿嘿!美人来了。 然而下一刻———— 他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 雷彪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好几下,这他娘的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堂内原本喧闹的喽啰们也瞬间安静了不少,一个个瞪大眼睛表情古怪。 “老…老大…这…”熊猛看到雷彪这副吃了屎一般的模样,尴尬得脚趾抠地。 雷彪瞪着底下那三个惊世骇俗的美人,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 胃里翻江倒海,刚喝下去的酒都快压不住了。 “我他娘的……”他骂了一声,想也没想就抓起手边一个半满的酒壶,劈头盖脸就朝着凌风三人砸了过去。 “呀~”凌风、疾月、无峰三人看似惊慌失措地低呼一声。 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错,恰到好处地往侧面避开了。 那酒壶带着风声,嘭地一声脆响,不偏不倚,正好在程戈脚边炸开!浑浊的酒液和碎瓷片溅了他一脚。 程戈本来还残留的三分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谁!谁砸爸爸?! 他抬起头,顶着一头睡乱了的呆毛,带着几分茫然看向主座上的雷彪。 雷彪正在气头上,指着那凌风他们吼道:“妈的!赶紧把这玩意儿拖下去剁了喂……”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冷不丁对上程戈抬起的眼睛,吼声戛然而止——— 雷彪愣住了,到了嘴边的狗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上下打量着程戈,过了好一会,没忍住开口:“你……上前来。” 程戈看着雷彪,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往前挪了好几步:“大当家。” 火光在程戈面上晕开,近瞧着眉眼似远山秋水,面似冬日竹叶上的覆雪。 雷彪看看他,又忍不住探头看了看被他挡在身后的三个女人,没忍住问道:“你……是个带把的?” 程戈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差点脱口而出“老子脱了比你都大”。 但面上却是一副受了侮辱又不敢反抗的样子,低声回答道:“是…是的,大当家。” 雷彪指着他身后那三人,表情更加古怪:“那些……是你的小妾?” 程戈猛地抬头,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士可杀不可辱”、“决不允许你侮辱我的女人”的悲愤和担当。 他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躯努力挡住雷彪看向凌风三人的视线。 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大当家,有什么事就冲我来,别为难我的爱妾们!” 【宝子们,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232章 我不走 雷彪:“……”整个忠义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土匪喽啰的表情都难以形容,看看程戈,又看看他身后那三位爱妾。 雷彪看着程戈那护犊子的架势,再看看那三位爱妾娇羞躲闪的模样,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些辣眼睛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冷声说道:“少他妈废话!老子没空跟你扯皮! 你现在就写封家书,让你家人送一万两赎金过来,银子到了老子就放你走。 要是他们不肯给,或者敢耍什么花招……”他狞笑一声,“老子就把你剁成肉臊子,给你家里人送回去!” 然而,他话音刚落,程戈面上竟没有半点恐惧,反而带着几分诡异的……兴奋? “大当家!我不想回去!” 众人:“???” 什么玩意儿?!几乎所有土匪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肉票不想回家?还有这种人? 雷彪也愣住了,皱紧眉头:“你说什么?” 程戈目光灼灼地看着雷彪,语气中满是仰慕和崇拜。 “大当家!实不相瞒,我从小就有一个侠义梦,就是当一个替天行道的好汉。 奈何家里非要让我读书考状元,不得自由。 今日得见大当家英姿,只觉得窥见了枭雄的真容。 斧头岭威名赫赫,大当家您更是豪气干云,令人心折!” 他越说越来劲,上前伸手抓住了雷彪的胳膊。 第168章 “斧头岭就是我的梦中情寨,求大当家收下我吧! 我愿意留在斧头岭,为您牵马坠蹬,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整个忠义堂鸦雀无声,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土匪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厅中央那个一脸“真诚”,想要落草为寇的富家公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打家劫舍这么多年,绑过的肉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有哭爹喊娘的,有跪地求饶的,有吓晕过去的。 但还是头一次见到……主动要求入伙的?!这他妈……是什么路数?! 雷彪被程戈这一连串的“真情告白”给整懵了,大脑处理信息的能力似乎暂时宕机。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抓着自己胳膊眼睛亮得吓人的仰慕者。 脸颊竟隐隐染上一丝羞臊的红晕,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程戈见状,立刻乘胜追击,语气更加诚恳。 “大当家明鉴!晚生虽不才,或许于武艺一途略有欠缺。 平素……呃,膳食用度稍显靡费,又兼有贪恋枕衾之陋习,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情,“然则晚生这一片向往斧头岭,景仰大当家您的赤诚之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啊!” 他做作地以袖掩面,仿佛不忍直视自己的缺点,旋即又放下手,目光灼灼地看向雷彪。 “晚生不敢有非分之想!岂敢觊觎头目之位? 惟愿能追随大当家骥尾,鞍前马后,执鞭坠镫! 即便只是为您烹茶煮酒铺床暖席,晚生亦感三生有幸,夫复何求! 能日日得见大当家虎威雄姿,便是晚生此生最大之慰藉与荣光!” 这番话被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雷彪不是土匪头子,而是他失散多年的偶像。 在场的不少土匪喽啰,虽然杀人不眨眼,但哪见过这种阵仗? 听着这“感人肺腑”的话语,看着程戈“真挚”的眼神,隐隐有些动容。 雷彪被程戈晃得有点晕,一脸懵逼地转向旁边的白眉。 悄悄压低声音问道:“二弟,他刚才叽里咕噜说啥呢?” 白眉:“……” 程戈:“……” 众土匪:“……” 白眉的眼角也忍不住抽搐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用最直白的话总结道。 “大哥,他不想回家,想白吃白喝,还想给您当个小喽啰伺候您。” “哦!!!”雷彪这次终于彻底明白了,声如洪钟,“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扯那些酸溜溜的玩意儿干啥!” 他重新看向程戈,大手一挥带着几分嫌弃又有几分好奇。 “想跟着老子混?老子凭什么信你?看你细皮嫩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留在山上当摆设吗?” 程戈一听雷彪质疑他的用处,立刻挺起了并不十分厚实的胸膛。 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自信,语气却格外铿锵。 “大当家!我虽然拳脚功夫稀松,但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好使!” “我从小读书过目不忘,小时候还有一得道高僧说我是文曲星下凡。 兵法谋略、奇门遁甲,我都熟练于心,留在山上,肯定能帮上大忙。” “文曲星下凡?”雷彪嗤笑一声,满脸写着“你看我像傻子吗”,他环抱着胳膊,粗声粗气道。 “吹牛逼谁不会?老子还他妈是天王老子转世呢,少跟老子说这些有的没的! 正好,眼下就有个现成的难题!前头黑风寨那帮龟孙子,抢了老子一批货,还伤了几个弟兄,他们那寨子修得跟王八壳似的,强攻损失太大! 你小子不是自称脑子好使吗?给老子想个辙,既要出了这口恶气,又要让弟兄们少流点血! 想不出来,就证明你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老子立马把你剁了喂狗!” 所有土匪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程戈身上,等着看这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如何收场。 二当家白眉指尖点了点桌面,阴笑着准备看热闹。 程戈闻言,脸上那点天真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和外表极不相符的冷静。 “大当家,此事简单。”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子寒气,“何须我等兄弟流血?只需略施小计,便可让那黑风寨…自掘坟墓。” “哦?”雷彪挑眉,显然是不信他能想出什么好计策? 程戈往前踱了一步,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光彩。 “第一,断子绝孙计。”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黑风寨倚险而守,饮水全靠后山一眼活泉。 派人寻些得了脏病瘟病发酵过的死尸,趁夜用投石机把那些腐烂发臭的尸块直接扔进他们的水源里。 不出三五日,他们寨子里便会疫病横行,上吐下泻,浑身溃烂流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在死绝,往后几十年都没人敢靠近。” 众人:“………” 第233章 伤天和 “第二,诛心刨根计。”他目光扫过众土匪,“打听清楚他们寨子里哪些人是山下附近村落的,或者有家眷的。 派人去他们的村子,不用杀人,把他们家祖坟全刨了。 尸骨拖出来,剁碎了拌进猪食里喂给他们自家养的猪吃。 再把他们家最德高望重的老人绑出来,当众剥皮抽筋。 把人皮做成战鼓,架到黑风寨门口日夜敲打,攻心为上。” 周围一片寂静,酒也不喝了,直愣愣地看着程戈。 “第三,血亲炼狱计。”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愉悦,“抓几个黑风寨的头目,别杀。 把他们的儿女当着他们的面,活生生……剥皮剔骨,拆解开来。 用他们亲骨肉的血肉脏腑,现场给他们包一顿‘人肉饺子’,逼对方吃下去。 然后把他们的剩下的亲人抓起来关在一处,让那些头目眼睁睁看他们互相厮杀。 然后再将他们放回山寨,到时候他们肯定会狗咬狗,我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三条计策说完,程戈将手轻轻搭在雷彪的膝盖上,仰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对方。 “大当家,此三策,您看可还使得?若是不满意,小弟还有百余计……” 整个忠义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只是安静,那么现在就是绝对令人窒息的死寂。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此刻显得异常刺耳。 所有土匪,包括雷彪和白眉,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他娘的哪里是什么文曲星下凡?这分明是恶鬼投胎,魔童降世!阎王爷在他面前恐怕只配给他他擦鞋! 熊猛张了张嘴,半天都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敢情他娘的到头来,原来只有我是个人啊…… 半晌,白眉眼皮子一抽,没忍住开口“这……计策虽好,但恐怕有点伤天和……” 白眉他自认心狠手辣,但跟程戈这一比,他简直纯善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雷彪看着面前的程戈,不由地咽了口唾沫,久久没有言语。 “那……那啥……”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山大王的威严。 但目光一对上程戈那双布灵布灵充满期待的眼睛,气势就不自觉地矮了三分。 “你……你小子……确实他娘的……是个人才……”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大手终于抬起来。 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了程戈的肩膀上,“行吧!老子……老子就准你留下了!” 程戈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欣喜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 立刻躬身行礼,语气那叫一个感激涕零。 “多谢大当家收留!小弟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斧头岭的伟大事业奋斗终身!” 众土匪:“……” 雷彪被他这热情搞得有点不知所措,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少整这些没用的……” --- 夜渐深,忠义堂内的喧嚣渐渐平息,酒气弥漫,杯盘狼藉。 大部分土匪都已醉醺醺地各自散去,或回窝棚,或直接趴在桌上,歪倒在墙角鼾声大作。 雷彪也喝得酩酊大醉,满脸通红,眼神迷离。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却脚下发软一个趔趄就朝旁边倒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狼狈地摔倒在地时,猛地被一股力量给直接提了起来。 雷彪:“???” 雷彪晕乎乎地侧过头,醉眼朦胧中,看到的是程戈那张关切的脸。 “大当家,您当心脚下。”程戈的声音满是谄媚,“小弟扶您回屋歇息吧?” 雷彪出身贫苦,从小摸爬滚打,后来当了土匪也是刀口舔血,过的都是糙日子,何曾被人这般细致周到地伺候过? 第169章 他混沌的脑子里顿时生出几分受用的熨帖感,大着舌头夸赞道。 “好……好小子……还是你懂事,比…比那帮就知道灌老子酒的蠢货强……” 程戈脸上笑容更盛,仿佛得了天大的夸奖:“能伺候大当家,是小弟的福分,您慢点,这边走。” 说着,直接架着雷彪朝着忠义堂后方的楼梯走去。 那楼梯又窄又陡,通往雷彪独占的小阁楼。 程戈几乎是拖着雷彪,一步步将他挪了上去。 阁楼上比下面安静许多,空气里的酒气也淡了些。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粗暴,毫无格调可言。 但却处处透着一股豪横的匪气,明显是把劫掠来的各种值钱东西不管不顾地堆砌在一起。 脚下踩着的是一张色彩浓艳的波斯地毯,与这粗糙的山寨环境格格不入,显然是从某个倒霉商队那里抢来的。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檀木桌子,桌腿雕着粗糙的花纹,正放着两碟粗糙的点心。 最里面靠墙摆着一张雕花大木床,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瑞兽图案,上面铺着一张极其扎眼的虎皮被子。 房间还算整洁干净,看样子应当是每天都有人来打扫。 雷彪醉眼惺忪,看到那张铺着威风虎皮的大床,想也没想就晃晃悠悠地要往上面扑。 然而,身体还没挨到床沿,只觉后领子就猛地一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被按在了硬邦邦的太师椅上。 雷彪:“???” 他晕乎乎地抬起头,一脸懵逼地看着罪魁祸首。 程戈朝他咧嘴笑了一下,声音那叫一个体贴。 “大当家,您别急!这天儿冷,小弟先给您暖一暖被窝!” 说着,压根就不给雷彪反应和拒绝的机会,三下五除二乱掉自己的鞋子,嗖地一下就钻进了那厚厚的虎皮被子里。 左右滚了滚,迅速将被沿压实,把自己裹成了一只严严实实的蚕蛹。 只从被口边缘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雷彪。 第234章 气派 雷彪胸口一堵,酒意都气醒了两分。 他娘的!这小白脸还真把自己当暖床的小厮了?!老子需要你暖被窝?! 他当下就想发作,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从老子床上扔出去。 然而,他刚要动手,就对上了程戈从被窝里侧过头望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满满的要是要溢出来的真诚和毫无保留的仰慕。 仿佛能为大当家暖被窝是他此生最大的荣耀和快乐。 紧接着,竟还当着雷彪的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立刻生理性地沁出一点泪花。 将那本就明亮的眼睛浸润得如同水洗过的黑曜石,湿漉漉的,带着点困倦的懵懂和无辜。 “大当家您再等等……”他声音带着点哈欠后的鼻音,“很快就好了……呼……” 雷彪到了嘴边的怒骂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那半张陷在柔软虎皮里的脸,心里莫名地就是一软,随即又是一阵极其诡异的燥热。 他娘的!这小子……要是个娘们该多好!真是撞了鬼了! 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别扭情绪涌了上来,冲散了那点怒火。 他居然……就真的没有发作。 雷彪粗壮的身躯有些僵硬地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 看着自己那张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虎皮大床上鼓起的一个“蚕蛹”包,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是粗声粗气地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嘟囔了一句:“……妈的,赶紧的!老子困了!” 然后,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斧头岭大当家,竟然就真的抱着胳膊。 活像个等老婆暖床的憨憨一样,坐在椅子上,瞪着床上那坨“蚕蛹”,等着对方给他把被窝暖热…… 程戈裹在柔软厚实的虎皮被子里,只觉得整个人舒服得要融化。 白天折腾了一天,这会也是累得不行,刚沾床没多久便睡死了过去,甚至发出了极轻极细的鼾声。 另一边,雷彪抱着胳膊,硬邦邦地坐在太师椅上, 瞪着一双铜铃大眼睛。 夜深人静,阁楼上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方才灌下去的大量酒液后劲彻底涌了上来,雷彪只觉眼皮渐重。 脑袋也越来越沉,不由自主地开始一点、一点……酒意彻底征服了他残存的意识。 最终,他硕大的脑壳向后一仰靠在太师椅上,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开始拉起了大锯。 于是,在这斧头岭之主奢华的阁楼房间里,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铺着珍贵虎皮被子的雕花大床上,新来的“军师”程戈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而房间中央,威风凛凛的大当家雷彪,却憋屈地缩在一张硬邦邦的太师椅上。 仰着头张着嘴,毫无形象地打着震天的呼噜,睡得昏天黑地。 翌日,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刺眼。 雷彪才从宿醉中挣扎着悠悠转醒,只觉得头痛欲裂,鼻子也堵得厉害,呼吸间全是浑浊的酒气。 他费力地睁开酸涩的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看清眼前。 只见程戈此刻正整个人蜷缩在那张太师椅上,那椅子似乎过于宽大,更衬得他身形单薄。 披散下来的乌黑长发遮掩了部分侧脸,散落在肩头和蜷起的膝盖上。 他双眸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乎睡得很沉。 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下意识环抱住自己的手臂,难免显出几分可怜。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看着这一幕,纵是他刀口舔血这么多年,心中也不免生出两分怜惜来。 随后又在心底暗骂一声———他娘的!怎么偏偏就是个带把的! 程戈听到动静,悄咪咪地睁开一条小缝缝观察。 看到雷彪醒了过来,身体动了动假装悠悠转醒,随后立刻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大当家,您醒啦!肯定饿了吧!您等着,我这就去给您端些早饭来暖暖胃!” 说罢,根本不给雷彪反应的机会,一溜烟就跑了出去,那速度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叫住似的。 雷彪看着他那瞬间消失的背影,觉得这小子有时候殷勤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过多久,就在雷彪试图活动一下僵硬脖颈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只见程戈去而复返,手里竟然……拎着三个摞在一起的大食盒。 那食盒体积不小,看着就分量十足,几乎把程戈整个身影都挡住了。 雷彪瞪大了还有些酸涩的眼睛,看着程戈费力地将三个大食盒哐当一声放在桌上,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你他娘的这是把整个寨子厨房的早食都搬来了?!” 程戈闻言表情愣了一下,随即站直身体,语气那叫一个真诚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大当家,您这话说的!整个寨子不都是您的吗?您就是咱们斧头岭的王!饿着谁也不能饿着您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盖子。 一大海碗冒着热气的肉糜粥、七八个大肉包子。 另外还有一碟切好的酱肉、一盆炖得烂糊的肉骨头。 甚至还有几样点心和一摞油滋滋的烙肉饼…… 程戈摆着碗筷,语气格外真诚,开始了他的捧杀之路。 “我听说,京城皇宫里的皇帝老子,一顿早膳那都得摆上几十上百个菜碟子呢,那才叫气派! 咱们大当家您雄踞一方,英明神武,差哪儿了?吃食上可不能委屈了!” 雷彪:“.......” 他听着这话,看着眼前这几乎能喂饱五六个人的早饭,再想想皇帝老子的排场…… 他张了张嘴,竟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甚至觉得……这小子说得好像还挺他娘的有道理? 他雷彪是斧头岭的王,吃点喝点怎么了?!难道还不如那些龟缩在城里的官老爷皇帝老子排场大? 一种诡异的,被捧得极高的满足感和虚荣心莫名地取代了最初的错愕。 他愣愣地看着忙活着给他布菜的程戈,下意识地跟着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但看着满桌的食物和程戈那无比崇敬的眼神。 心里那点不对劲又迅速被“老子就该如此”的念头压了下去。 第235章 帝王之相 雷彪说着,便伸出大手,准备抓起那根炖得烂糊、香气扑鼻的大肉骨头啃个痛快。 结果手刚伸到一半,就被程戈眼疾手快地拍开了。 雷彪:“???” 他浓眉一拧,心头刚被压下去的那点邪火又有点冒头。 “又他娘的想搞什么花样?”这小白脸事儿怎么这么多! 第170章 程戈却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不耐,只是小心翼翼地用筷子辅助。 从那根大骨头上剔下了一小块瘦肉,放到了雷彪面前的碗里。 “大当家,你有所不知,那宫里的皇帝用膳,那都是有专门的太监宫女伺候布菜,讲究的就是个派头和规矩。 您以后可是要成大事的人,这些排场,咱们得提前适应起来。” 雷彪哪里知道皇宫里的皇帝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他被程戈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既新奇又……有点尴尬。 他看了看碗里那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肉,又看了看自己刚刚还想抓骨头的手。 下意识地在凳子上挪了挪屁股,仿佛这样就能更“皇帝”一点。 他有些别扭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小肉丁放进嘴里。 甚至下意识地模仿着想象中“皇帝”该有的斯文样子,细嚼慢咽起来。 目光却忍不住瞟向程戈,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嗯,这肉……味道是不错。”他含糊地评价道,感觉这点肉塞牙缝都不够。 程戈立刻又殷勤地剔了两块稍大一点的肉放进他碗里:“大当家喜欢就好。” 雷彪二话不说,夹起来一口就吞了,咂咂嘴,意犹未尽:“再给老子整点!这点够谁吃的!” 谁料程戈这次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开始一本正经地洗脑。 “大当家,不可!皇帝用膳讲究‘下箸不过三’。 就算再喜欢的菜,动了三筷子也得撤下去,以示节制和天家气度,您得习惯。” 习惯个屁!雷彪顿时恼火起来,他最是喜肉。 刚才那点肉下去,都不够他沾肠的,这就不能吃了?什么狗屁皇帝规矩! “啪!”他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铜铃眼一瞪就要发作:“老子……” 结果他话还没出口,就见旁边的程戈突然侧过头,用手掩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他咳得肩膀都在抖,脸色也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眼尾甚至因为用力而泛起了生理性的红晕。 那样子,分明是昨晚在太师椅上蜷缩一夜着了风寒。 雷彪到了嘴边的怒骂瞬间又被堵了回去,看着他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再想起他是因为给自己“暖床”才病的,那点火气莫名地就发不出来了,反而觉得有点理亏。 程戈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气息还有些不稳。 却抬起一双水润微红的眼睛看向雷彪,开始了他的画饼大业。 “大当家……您息怒,我并非有意忤逆您。 实在是因为……我自幼学过些观相之术,昨日一见大当家,便惊为天人!” 他语气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神棍般的笃定。 “您这三庭五眼,额阔鼻隆,地阁方圆,尤其是这眉宇间的英气…… 这、这分明是潜龙在渊,妥妥的帝王之相,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雷彪被他这一通忽悠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难以置信,又有点隐秘的激动。 “当……当真?我、我这种人都能当皇帝?”他一个土匪头子,还能有皇帝命? 程戈见鱼饵上钩,立刻拉着凳子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煽动性。 “大当家,您看古往今来,哪个开国皇帝是天生就坐在金銮殿上的? 哪个王朝更迭兴衰,不是从夺权开始的? 远的不说,前朝的开国太祖皇帝,听说早年不就是个吃不饱饭的泥腿子出身? 俗话说的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别人当得,大当家自然也当得!” 雷彪被他这番话说的,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黄袍加身坐在龙椅上的威风场面! 是啊!凭什么皇帝就得是京城里那个弱鸡当? 他雷彪拳头硬、兄弟多,怎么就不能想了?! 程戈趁热打铁,“所以啊大当家,为了以后能顺利登上大位。 咱们现在就得开始准备,提前适应这皇帝的规矩和排场。 今日这膳食规矩,不过是小小一步罢了。” 雷彪一听这话,只觉得程戈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指点他的明灯。 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哪里还有半点火气? 别说让他少吃几口肉,就是现在程戈说狗屎是宫里的御膳,他可能都会犹豫着信上三分。 他立刻端正了坐姿,努力摆出“帝王”的派头,虽然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但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着那盆诱人的肉骨头强行移开目光,粗声粗气却又带着点压抑的兴奋道。 “嗯……爱…爱卿说得有理!是老子……咳,是本王考虑不周了!那就……那就按规矩办!” 雷彪强忍着对满桌肉食的渴望,努力维持着“帝王”的派头,别扭又煎熬地用完了这顿在他看来“鸟都吃不饱”的早饭。 他刚放下筷子,正准备琢磨着怎么找个借口再添点。 却见对面的程戈动作自然地拿过一个干净的空碗。 然后……毫不客气地开始对着桌上剩下的食物风卷残云! 只见程戈筷子飞舞,专挑肉多的地方下手。 一大块酱肉转眼就没了一半,油滋滋的烙饼三两下就被卷起来塞进嘴里。 那盆肉骨头更是重点照顾对象,他直接上手抓起一根,啃得那叫一个狂野凶残。 腮帮子都高高鼓了起来,吃相堪称豪放,与刚才教导雷彪的“皇家礼仪”判若两人。 雷彪看得眼睛都直了,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第236章 怀疑 他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一股被戏耍的怒火噌地又冒了上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你他娘的,老子吃就有狗屁规矩,你吃就可以上手啃了?!耍老子玩呢?!” 程戈正努力对付着一根筋头巴脑的肉骨头。 闻言动作一顿。鼓着腮帮子,艰难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然后抬起一双依旧真诚无比的眼睛看向雷彪,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大当家,您这又误会了,我这可不是为自己吃的!” 他指了指满桌的残羹剩炙,说得振振有词。 “您想啊,宫里的皇帝用膳,那么多菜动三筷子就撤了。 那剩下的山珍海味怎么办?总不能扔了吧? 那都得是皇上开恩,赏赐给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吃的。 这叫赐食,是昭示皇恩浩荡,体恤下人的表现!” 他拿起一根光溜溜的骨头晃了晃:“底下的人得了赏赐,那必须得感恩戴德高高兴兴地当场吃完。 吃得越香,就表示对皇上的恩典越是感激! 要是剩下或者不吃,那就是看不起皇上,辜负圣恩,是大不敬之罪!要掉脑袋的!” 程戈说着,又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含糊不清地补充道: “我这不是看大当家您用膳完毕,这些剩下的佳肴扔了可惜。 正好您恩赏下来,我也好赶紧谢恩吃完,免得浪费了您的一片圣心嘛!” 雷彪被他这一套一套的“皇宫规矩”绕得头晕眼花,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皇帝赏饭,底下人确实得感恩戴德地吃光…… 可是……可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凭什么老子就得饿着肚子看这小子大吃大喝?! 但一想到“皇帝”、“规矩”、“圣心”这些词,再想想程戈给他画的帝王之相的大饼。 他那点不满和饥饿感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混乱。 他瞪着吃得正香的程戈,最终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程戈慢条斯理地啃完了最后一点肉,这才将光溜溜的骨头扔回桌上,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油嘴。 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收敛起来,立刻换上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小步快走到刚站起身的雷彪身后,微微弓着腰,活脱脱一个刚得了天大恩典的狗腿子。 雷彪被他那套皇恩浩荡的理论撑得心里堵得慌。 饿着肚子又不好发作,只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粗声道:“吃饱了?吃饱了就跟老子走!” “是,是!谢大当家赐食!”程戈声音响亮。 雷彪懒得再看他那副嘴脸,迈开大步就往外走,程戈立刻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山寨深处一处把守更显森严的木屋前。 门口站着两个挎着腰刀的悍匪,见雷彪到来,连忙高喊大当家。 雷彪抬脚就要进去,程戈自然地想要跟上。 然而,门口右侧那土匪却猛地伸出一只手臂,毫不客气地拦在了程戈胸前。 程戈适时地露出错愕,抬头看向屋内的众人。 屋内光线稍暗,只见雷彪已经大剌剌地坐在了正中的虎皮交椅上。 第171章 熊猛站在他身侧,而下首处,白眉正端着一杯粗茶,他慢悠悠地吹着气。 那双精明的眼睛,透过氤氲的水汽,精准地钉在程戈脸上。 四目相对,程戈心头一凛,但脸上瞬间堆满了恭顺和惶恐,迅速低下头。 白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并未立刻移开目光。 他派去查探的人回报,这程戈背景干净得近乎无趣,一切都合情合理。 可偏偏,就是太合理了,他心里那点怀疑非但没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他总觉得,这小子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白眉放下茶杯,手指无声地在桌面上点了点。 屋内,雷彪见程戈被拦下刚想开口。 白眉却抢先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大当家,咱们商议的是寨中机密要事,这位小弟……毕竟初来乍到……” 他话说得客气道理也正,雷彪自然是更信任白眉。 便挥了挥手,粗声道:“行了,你在外头等着!” “是,大当家。”程戈恭敬应声,毫无怨言地退到廊下阴影处,垂手而立仿佛一根没有知觉的木桩。 门在他面前哐当一声关严实了,彻底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廊下的程戈,低垂的脸上那副恭顺惶恐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耳朵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动,试图捕捉门缝里逸出的任何一丝音节。 ……… “大当家放心,该打点的都已经打点好了,该送的孝敬也早已送到。”白眉缓缓起身说道。 雷彪闻言,满意地拍了拍肚子,“嗯,二弟办事我自然是放心,那边的人一定要给我稳住了。” 说着,众人开始往外走,白眉落在雷彪身侧,压低声音道:“大哥,你那小弟来历不明,心思活络,您还是要多提防一二。” 雷彪闻言一愣,脚步一顿问道:“二弟何出此言?可是查出什么问题了?” 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势力,最忌讳的便是内鬼。 白眉缓缓摇头,蹙着眉头道:“倒是没问题,只是……” 雷彪一听没问题,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哈哈一笑:“二弟,你就是心思太重!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长得跟个娘们似的,风一吹就倒,能掀起什么风浪? 老子看他那模样,怕是一个屁都能把他蹦哭了,无非就是嘴皮子利索点,想混口饭吃罢了。” 他拍了拍白眉的肩膀:“行了,你的心意大哥知道。 咱这山寨,靠的是刀口舔血的真本事,他那种人,翻不了天。” 第237章 布局 白眉见雷彪不以为意,知道多说无益,只是暗自叹了口气。 “大哥豪迈,自是好事,但万事留心一些,总是没有坏处,防人之心不可无。” 雷彪虽然觉得二弟小题大做,但也不好太过驳斥这位智囊的面子,便胡乱地点点头。 “成成成,知道了,我会留意的,走吧走吧,饿死老子了,得赶紧找点吃的垫垫!” 说着,他率先大步向门口走去,吱呀一声,木门被从里面拉开。 廊下的程戈仿佛被惊醒一般,立刻从那种低眉顺眼的静止状态中活了过来。 迅速迎上两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和恭顺,微微躬身:“大当家,您商议完了?” 雷彪饿得前胸贴后背,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只顾着往外走,想去厨房找吃的。 程戈立刻机灵地跟上,亦步亦趋。 白眉最后一个从屋内踱步而出,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程戈。 程戈感应到他的视线,立刻又低下头,表现出一丝被审视后的不安。 白眉虽未再向雷彪多言,但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放下。 他私下又指派了两个机灵又不起眼的心腹,暗中观察了程戈几日。 回报却一如既往:此人除了殷勤地跟在雷彪身后溜须拍马。 偶尔用那套“皇宫规矩”哄得雷彪晕头转向之外,并无任何异常举动。 不试图打探消息,不靠近山寨禁地,甚至对其他人也保持着一份小心翼翼的距离。 听着手下的回报,白眉也不由怀疑莫非真是自己多虑了? 既然没事,他也没有再多想,毕竟山寨事务繁杂,需要打点操心的事情太多。 只是吩咐手下例行监视,便不再过多投入精力。 几日过去,依旧风平浪静——— 是夜,月黑风高,浓重的乌云彻底吞没了星月之光。 山林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远处哨塔上零星的火把如同鬼火般摇曳。 夜深人静,雷彪早已四仰八叉地躺在地铺上,睡得如同死猪一般,鼾声震天响。 突然,门边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响动,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东西拨动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床榻上的程戈睁开了眼睛。 有些漫不经心地翻了个身,艰难地眨巴了几下眼睛,张嘴打了个大哈欠。 随后,极不情愿地从榻上爬了起来,披好衣裳下床。 目光扫过地上睡得毫无形象的雷彪身,直接抬脚从对方身上跨了过去。 他走到窗边,借着极微弱的光线向外望了望。 随后翻出了窗户,融入浓重的夜色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山寨外围的密林中,几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地汇聚而来。 “……就是这样安排,告诉宋允直,这边暂时不用他插手,以免打草惊蛇。 一切按原计划,让他听命行事。”程戈低声吩咐着。 “是!”凌风几人低声领命,毫不拖泥带水。 “去吧,小心行事。”程戈一摆手,几道身影悄然后退。 瞬间便淹没在浓密的树丛与黑夜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程戈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远处依稀可见的瞭望台火光上。 程戈又在原地静静等待了片刻,确认无人察觉后。 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从窗户翻进了屋内。 程戈站在黑暗中,看了一眼地上的雷彪。 只见他弯腰伸手抓住雷彪的后脖领子,直接将人丢上了床榻。 身体陡然悬空又落下,雷彪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屋内很暗,他只能模糊看到床榻边站着一个人影。 一股本能的警惕让他瞬间惊醒了几分,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喝问: “……谁?!你……你要干什么?!”他下意识想去摸枕边的刀。 只听程戈的声音响起,竟还带着几分软,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顺耳。 “大当家,您被子落了,小弟过来给您盖好被子……若是感染了风寒,受凉可就不好了。” 说罢,缓缓俯身将被子往他身上盖好,雷彪摸刀的手顿住了,吸了一下发堵的鼻子。 一股难得的暖流竟然涌上这悍匪的心头,心想这小子……还挺会伺候人? 警惕心瞬间被这无微不至的照顾击得粉碎,他嘟囔了一句,声音缓和了不少。 “……嗯……行了,老子知道了……睡你的吧……” 程戈应了一声,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退回自己的太师椅上。 雷彪躺在温暖的床上,鼻子依旧不通,伸了伸有些僵硬的手脚,心里却有点舒坦。 他听着太师椅上很快传来的均匀轻浅的呼吸声,脑子里再次冒出了那个念头。 这小子长得好看不说,细心,体贴,说话又好听,还挺会照顾人…… 妈的,真要是个娘们该多好,高低得给他压寨夫人当当! 带着这点荒谬的遗憾和鼻子不通气的憋闷,雷彪再次沉沉睡去。 斧头岭这两日颇不平静,迎来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一,便是素来壮得像头熊,声称自己从不知病滋味的大当家雷彪,竟破天荒地染上了风寒。 且来势汹汹,鼻塞声重,咳嗽连连,裹着厚厚的虎皮大氅还时不时打哆嗦,看起来颇为严重。 其二,则是山下眼线传来消息,北边官道上来了一头罕见的“肥羊”,押送的货物似乎价值不菲。 虽然寨中事务平日多由白眉调度,但此等大生意,雷彪还是打算亲自出马,以保万无一失。 此时,雷彪正裹着那身虎皮大氅,坐在椅子里,重重地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震得桌上的碗都跳了一下。 “阿——嚏!!” 程戈站在一旁,往侧面站了站,小心翼翼地道:“大当家,您这风寒看来不轻,要不……还是请寨子里的大夫来瞧瞧吧?开几副药发发汗也好。” 雷彪擤了擤鼻子,声音囔囔的,却依旧不改豪横。 “呸!看个屁的大夫,老子身强体壮,这点小风小寒算个球。 喝碗烈酒就好了,看大夫?娘们唧唧的!” 第172章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侧过头抬臂,直接用袖子在鼻子下一抹一蹭,完成了擦鼻涕的大业。 程戈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脚下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半步。 雷彪却没在意,猛地站起身,虽然脚步因生病有点虚浮。 但还是气势十足地走到墙边,取下了挂在上面的两把开山斧。 “走!跟老子下山宰肥羊去!”他瓮声瓮气地吼道,就要往外走。 程戈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雷彪走到门口,察觉身后尾巴还在。 不耐烦地回头瞪他:“你跟着老子做什么?滚回去待着!” 程戈一脸理所当然:“我?我跟大当家您一起去干大事啊!” 雷彪:“???” 【帮点点为爱发电——】 第238章 行动 他停下脚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程戈那细胳膊细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就你这种风一吹就倒的小白脸,还想去劫道? 别他娘的被马蹄子踩死,吓得当场尿裤子,给老子滚回去!” 他忽然想到什么,狐疑地眯起眼,“你小子……该不是想趁机溜号跑路吧?” 程戈闻言,立刻侧过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嗤笑,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 “笑死!大当家您这说的什么话?我程戈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誓死追随大当家,怎么可能跑路?” 说着,他不仅没后退,反而又往前跟了一步,态度坚决。 雷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倔强搞得一愣,“你去能干啥?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却见程戈挺直了那并不宽阔的胸膛,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神圣感地说道:“我要去保护大当家!” 雷彪:“………” 他瞪着程戈,一时之间竟被这荒谬至极的言论噎得说不出话。 看着程戈浑身没二两肉,心想这到底是他娘的谁保护谁啊?! 雷彪本就因伤寒疼得厉害,此刻被程戈这不着四六的忠心搅得更加心烦意乱。 他那点有限的耐心彻底耗尽了,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像要驱赶一只恼人的蝇子。 “滚犊子!少在这儿跟老子扯闲篇!”他低吼一声,转身就要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厚重的靴子踩在地上咚咚作响。 程戈一看急了,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小跑着追上去,竟一把扯住了雷彪那皮质刀鞘旁的衣袖。 那力道轻轻的,与其说是阻拦,不如说更像是孩童抓着大人的衣角:“大当家!” 雷彪被他这么一拽,不得不停下脚步,这一停更是觉得一阵眩晕。 他带着几分火气和不耐烦低下头,正对上程戈仰起的脸。 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眼神里满是希冀,没有一丝惧意,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渴望。 雷彪这辈子在刀光剑影里打滚,见过恐惧、凶狠、谄媚、贪婪…… 却独独没见过这样,纯粹到有点傻气的眼神。 “大当家,我很厉害的,杀人不眨眼……”说着,还适时地龇了一下牙,试图表露出几分凶残。 雷彪看着他这表情,那钢铁般的意志竟像是被温水泡了一下,不易察觉地软了一角。 他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跟个小白脸较什么劲。 带上就带上吧,大不了……大不了就当带了个吉祥物。 过了许久,久到程戈扯着他袖子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酸。 雷彪才像是认命般,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口气,粗声粗气地开口道: “行了行了,去吧去吧!真他娘的晦气!”他没好气地甩开程戈的手。 虎着脸,指着程戈的鼻子警告,“一会儿机灵点,躲远些! 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刀剑无眼,老子可不会分心救你,死了残了,可别怪老子!” 他本意是想吓退程戈,谁知程戈一听更兴奋了。 “大当家放心,我肯定不添乱!”程戈忙不迭地应着。 于是,山寨的弟兄们就看到他们威武雄壮的大当家,一脸晦气地走在最前头。 而那个新来细皮嫩肉的小弟,屁颠屁颠地紧跟在后头。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却又透着几分古怪地,下山“干活”去了。 僻静的商道蜿蜒在山谷间,昨夜一场大雪,将天地染得素白。 一行车队在积雪中艰难行进,车轮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马车上货物堆得老高,用油布盖得严实,旁边护卫的人个个身形魁梧,手握钢刀。 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两旁白雪覆盖的山林,正是经验老道的镖局队伍。 山坡上,厚厚的积雪完美掩盖了雷彪一行人的踪迹。 程戈趴在一块覆雪的巨石后面,冰冷的雪碴子贴着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下方的肥羊。 几片雪花悄然落在他头顶,给他乌黑的发间添了几点白。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甩掉那点凉意,眼神依旧一眨不眨,专注得仿佛在观摩什么绝世兵法。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问身旁如同雪豹般蛰伏的雷彪:“大当家,他们进套了!现在上吗?” 雷彪眯着眼,像一头计算着最佳扑击时机的老狼。 他哈了一口气,低声道:“急什么?等他们全队过了前面那个隘口。 看见没?后面那段路窄得像鸡肠子,两边都是陡坡,到时候前后一堵,瓮中捉鳖,想跑?插翅难飞!” 程戈顺着雷彪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地形险要之处。 他眼睛瞬间睁得更大,像是骤然领悟了无上妙计。 猛地扭回头,一脸惊叹和毫不掩饰的崇拜看向雷彪。 仿佛雷彪刚才说的不是打劫的常识,而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战略部署。 雷彪:“……” 被那亮得灼人的眼神盯着,雷彪感觉脸颊有点发烫,赶紧别开脸,胡乱咽了口唾沫。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压不住胸腔里那颗突然擂鼓般狂跳的心。 他暗骂一句:真他娘的中邪了!这小白脸的眼神比镖师的刀还厉害,瞅得人心里发毛……又有点发飘。 就在这时,镖队的最后一辆车也缓缓驶入了那段狭窄的夹山道。 “动手!”雷彪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抽出背上的鬼头刀。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杀啊!” “留下买路财!” 埋伏已久的山匪从雪坡上呼啸而下,瞬间打破了山道的宁静! 雷彪身先士卒,带着弟兄们如下山猛虎般冲入狭窄的山道。 第239章 忠义这块 镖师们果然如预料般“惊慌失措”,抵抗显得杂乱而无力,且战且退,将山匪们往山道更深处引去。 胜利的狂热冲昏了大多数人的头脑,金银财货仿佛已在眼前招手。 “兄弟们!冲啊!一个都别放跑!”雷彪杀得兴起,挥舞着鬼头刀,吼声在山谷间回荡。 然而,就在他们深入腹地,队形被拉长之时,异变陡生。 两旁原本寂静无声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一片尖锐的哨音。 紧接着,无数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雪地里跃起。 一张张强弓硬弩对准了下方的山匪,明晃晃的刀枪在雪光映照下刺人眼目。 这些人衣着统一,动作矫健,哪里还有半分镖师的散漫,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官兵。 “中计了!是官府的点子!”雷彪心头巨震,瞬间明白过来。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嘶声大吼,“有埋伏!快撤!” 但为时已晚,前后的退路都被突然出现的官兵堵死。 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坡轰隆隆砸下,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山匪们陷入了重重的包围圈,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雷彪目眦欲裂,他知道若是被擒,等待他的只有菜市口一刀。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惊人的战力,鬼头刀舞得如同风车,拼命想要杀出一条血路。 官兵显然也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五六把长枪种钢刀专门朝着雷彪身上招呼。 他本就头脑昏沉,此刻被众人围攻,更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一个疏忽,后背便被枪杆重重砸中,喉头一甜,踉跄前扑。 眼看几把明晃晃的钢刀就要当头劈下—— “大当家小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扑来。 他娘的不是别人,居然是程戈! 只见他此刻眼神锐利如鹰,哪还有半分平时的懵懂!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腰刀,格、挡、劈、刺,动作迅捷狠辣,招式刁钻老练。 竟瞬间荡开了攻向雷彪的致命攻击,甚至反手一刀,精准地划开了一名逼近官兵的胸口。 温热的鲜血溅在雷彪脸上,让他猛地一呆,这小白脸…他…竟然有如此身手?! 第173章 “大当家!跟我走!”程戈嘶吼着,一把拉住雷彪的手臂。 那腰刀挥舞得水泼不进,竟是凭着悍勇无比的气势和精妙的刀法,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个缺口。 他如同护崽的猛兽,将雷彪牢牢护在身后,每一步踏出,都有人倒下,雪地被染得一片殷红。 雷彪被他拖着,看着这个平时看不起的小白脸,此刻却像换了个人般大杀四方。 顿时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但更多的是绝处逢生的感动。 两人眼看就要冲出最危险的区域,突然,一名躲在马车后的官兵猛地掷出一根沉重的铁尺,精准地砸在程戈的腿弯处。 “嗷———”程戈惨叫一声,直愣愣地扑倒在地,腰刀也脱手飞出,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冷汗淋漓。 “程戈!”雷彪惊呼,下意识地想要回头救他。 “别管我!大当家快走!”程戈仰起头,声泪俱下,嘴角缓缓溢出了一缕殷红鲜血。 他伸手死死推了雷彪一把,眼神决绝而悲壮。 “此生……能为大当家拼命,戈……死而无憾了!快走啊!” 那眼神,那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雷彪心上。 什么怀疑,什么算计,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红着眼眶,看着越来越多围上来的官兵,又看看倒地不起却仍催促他逃命的程戈,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放你娘的屁!老子不会丢下兄弟!” 雷彪怒吼一声,竟不顾自身安危,猛地弯腰,一把将程戈背在了自己宽阔的背上。 伸手捡起地上的鬼头刀,如同负伤的疯虎,朝着人少的方向亡命冲去。 官兵们被他的悍勇和程戈方才的爆发所慑,竟一时没能拦住。 眼睁睁看着雷彪背着程戈,带着满身的伤和血,踉跄着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 确认雷彪等人已经逃远,山道里原本惨烈的战场画风突变。 倒在地上的官兵和镖师们纷纷龇牙咧嘴地爬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和血迹。 “哎哟喂,可摔死老子了,这雪地真硬!” “这血包弄得还挺逼真,就是有点腥……” “我刚才倒地那姿势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壮烈?像不像为国捐躯?” 众人擦着脸上用鸡血调的血浆,开始嘻嘻哈哈地收拾残局。 --- 雷彪背着程戈,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的山路上狂奔。 粗重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身后还跟着一群狼狈的山匪。 程戈伏在他宽厚的背上,脑袋无力地耷拉在雷彪的肩头,气若游丝,却开始絮絮叨叨。 “大……大当家……放我下来吧……”他声音微弱,带着痛苦的颤音。 “我……我腿断了……是个累赘……您自己跑……还能有一线生机……万一……万一被官兵追上……就……就全完了……” 雷彪咬紧牙关,双臂更加用力地箍紧程戈,脚下步伐更快:“闭嘴,老子说了不会丢下你!” “可是……”程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温热的气息喷在雷彪耳畔。 “大当家……我……我要是死了…… 求您……看在今日的情分上……多多关照我家里那……那三个不省心的小妾…… 她们……跟了我没多久……还没享什么福……别……别为难她们……” 话音刚落,程戈猛地一阵咳嗽,随即“哇”地一声,又是一大口鲜血直喷出来。 温热粘稠的液体瞬间浸湿了雷彪颈后的衣领,顺着脊背往下淌。 那真实的触感和浓重的血腥味,让雷彪浑身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别胡说,你死不了,撑住回到山寨老子找最好的郎中给你治伤!” 程戈似乎没听见他的保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临终遗言里,语气充满了哀伤和认命。 “大当家……我知道……我知道您和二当家……一直都不太信任我…… 怪我……我是半路加入斧头帮的……来历不明……被猜忌……也……也是正常的……”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加微弱,却字字诛心。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二当家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带着防备……不如…… 大当家不如就在这儿……把我放下……免得……免得给咱们斧头帮……留下什么隐患……” 那语气凄婉绝望,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将一个备受猜忌却忠心耿耿的悲情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240章 吃饱上路 “放屁!”雷彪勃然打断,又急又怒,“没有的事!老子雷彪今天就认你这个兄弟! 以前是老子眼瞎,从今往后,斧头帮谁再敢疑你,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感受到雷彪话语中的真挚和那股江湖汉子的蛮横义气。 程戈在他背上,艰难地扯出一个苍白又满足的笑容,气若游丝地继续加码。 “真……真的吗?大当家……有您这句话……我……我死也瞑目了……” 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仿佛生命正在急速流逝。 “本来……我还想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等哪天……大当家您真正接纳我了……我……我也能……能捞个四当家当当……光宗耀祖…… 如今看来……是……是没这个福分了……” 这最后一番话,更是将一个小人物渴望被认可渴望上位。 但却壮志未酬身先死的遗憾表达得恰到好处,彻底击溃了雷彪心理最后的防线。 “别说了,等你伤好了,老子亲自摆香堂,升你做四当家!” 雷彪几乎是吼出来的承诺,他感觉背上的程戈身体越来越软,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心中又慌又痛,只能拼命加快脚步,朝着山寨的方向亡命奔去。 此刻在他心里,程戈不再是那个可疑的小白脸。 而是他雷彪过命的兄弟,是可以托付后背的自己人。 雷彪背着程戈,如同负伤的疯虎般冲进山寨大门,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留守的弟兄们看到大当家浑身血迹衣衫破烂。 背上还耷拉着一个生死不知同样满身狼藉的程戈,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惊呼: “大当家!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伤得这么重?” “遇上硬点子了?” 雷彪此刻心急如焚,哪有心思想他们解释,他双目赤红,朝着围上来的人怒吼道。 “都他妈给老子滚开,快去把郎中给老子揪过来!快!” 他吼声如雷,震得众人耳膜发嗡,立刻有小弟连滚带爬地跑去请郎中。 雷彪毫不停留,背着程戈径直冲回自己的阁楼,小心翼翼地将人平放在榻上。 程戈似乎被这番颠簸弄得更加虚弱,眼神迷蒙地半睁着,微微哆嗦着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冷……好冷……” 雷彪一听心都揪紧了,连忙扯过旁边的虎皮被子,严严实实地将程戈裹住,入手只觉得手下的人身体冰凉。 他又扭头朝门外咆哮:“炭盆,再多拿几个炭盆进来,把火烧旺!” 很快,房间里又添了两个烧得旺旺的炭盆,但雷彪觉得程戈的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郎中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雷彪一把拽到炕前:“快!给我兄弟看看!” 郎中不敢怠慢,连忙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程戈的手腕上。 程戈此时虚弱地睁开了眼睛,目光与郎中对视了一瞬。 那郎中眼神微微一闪,随即飞快地垂下了眼帘,专心号脉。 过了一会儿,郎中缓缓起身,掀开虎皮被子的一角。 伸手在程戈受伤的腿上有技巧地按了按,程戈适时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雷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凑上前紧张地问:“怎么样?我兄弟到底怎么样了?” 郎中将程戈的脚轻轻塞回被子里,然后转过身面向雷彪,随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雷彪一看他这表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他强压着恐慌,低吼道:“别他妈磨磨唧唧的,有话直说!我兄弟到底怎么了?!” 郎中又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痛:“大当家……不妙啊…… 程公子这伤势……依老夫看,怕是不仅外伤严重,内里也……也震伤了肺腑啊! 加上这腿伤……伤及筋骨,失血过多……这……这真是凶多吉少,恐怕……唉……” “伤到肺腑?!”雷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心想怪不得……怪不得程戈会吐血,还有那腿,是为了救他才被铁尺砸断的。 一股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第174章 如果不是他轻敌中了埋伏,如果不是程戈拼死相救…… 极度的情绪冲击下,雷彪猛地一把攥住郎中的前襟,生生将瘦小的郎中提得脚尖离地。 他面目狰狞,眼中布满血丝,咬牙切齿地低吼。 “我不管,你一定要把他给我治好,用最好的药!要是治不好他,老子就剁了你喂后山的野狗!” 而就在这时,炕上的程戈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身子蜷缩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嘴角又溢出一缕鲜红。 雷彪看到这情景,脸色更是难看至极,心如刀绞。 程戈咳喘稍平,气若游丝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平静和认命。 “大……大当家……别……别为难郎中了…… 这都是……都是时也……命也……我程戈……命该如此…… 只是……只是日后……不能再辅佐大当家左右……为您……排忧解难……戈……心有不甘啊……” 这番话,再配上他此刻凄惨的模样,简直是在雷彪愧疚的心火上又浇了一瓢热油。 他松开郎中,踉跄退后一步,看着炕上气息奄奄的兄弟,虎目之中竟隐隐泛起了水光。 “你别胡说!”雷彪粗声打断,眉头拧成了疙瘩。 但看着程戈那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心又软了下来,语气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不管咋样,大哥在这儿,肯定想方设法保你性命!” 程戈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冰凉的手指猛地收紧,用力攥住了雷彪粗壮的手腕。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眼中水光潋滟,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嘴唇颤抖着,低哑着声音唤道:“大……大哥……” 这一声“大哥”,叫得雷彪心头巨震,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他这辈子刀口舔血,听过无数声大当家,却从没哪一声像此刻这般,带着全身心的托付,重重砸在他心坎上。 他反手握住程戈冰凉的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重重地“嗯”了一声。 程戈微微喘了几口气,仿佛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大哥……我……我饿了……想……想吃饱……再……再上路……” 雷彪被程戈那句“吃饱再上路”噎得一时语塞,这转折快得让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但看着程戈那气若游丝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 心里那点无语瞬间被心疼和“尽量满足兄弟最后愿望”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粗声粗气地应道:“别胡说八道!什么上路不上路的! 你好好给老子活着!想吃东西是好事,说明有精神头,我这就让人去弄!” 他转头刚要吩咐手下煮点清淡的粥来,程戈攥着他手腕的手却骤然收紧,指尖甚至微微发白。 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完才喘过气来。 “大……大哥……粥……粥水没滋味……兄弟我……我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临死前……就想……就想吃点扎实的…… 比如……比如猪肘子……油葱油鸡……还有红烧蹄筋……” 雷彪:“……” 第241章 逼真一点 他低头看着程戈那苍白脸泛生出一丝诡异红晕,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兄弟都要死了这点要求算个屁”的想法覆盖。 他大手一挥,朝门外吼道:“听见没有,猪肘子!葱油鸡!红烧蹄筋!赶紧去弄!要快!要最好的!” 吩咐完,他重新看向程戈,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温和些:“兄弟,吃的马上就来,你撑住!” 程戈似乎松了口气,握着雷彪的手稍稍放松。 但眼神又飘忽起来,带着无尽的牵挂再次开口。 “大哥……我……我还有一事放心不下……我那……我那三个苦命的小妾……” 这回不用他说完,雷彪立刻心领神会,马上又朝外喊道:“还有,快去个人把三位弟妹都接上山来!好好请上来!” 吩咐完这一切,雷彪看着榻上仿佛了却心愿、神情渐渐平和下来的程戈,心中五味杂陈。 他俯下身,笨拙地安慰道:“好了,兄弟,你牵挂的事大哥都给你办妥了。 你现在啥也别想,就安心让郎中给你治病,好好歇着,听见没?” 程戈望着雷彪,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他艰难地朝着雷彪点了点头。 嘴唇翕动,最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多谢……大哥……” 然后他便缓缓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脸朝里侧一歪,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雷彪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程戈,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却就被一旁的郎中打断了。 “大当家,”郎中捋着胡须,面色依旧凝重,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 “老夫现在要为程公子施针稳住心脉,还要处理腿伤接续断骨。 这过程需全神贯注,受不得半点惊扰,您看……” 雷彪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兄弟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便让人来找我!” 他又深深地看了程戈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厚重的木门嘎吱一声合拢,将外面的喧嚣和寒意彻底隔绝。 房间里只剩下炭盆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榻上之人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方才还弥漫着的沉重压抑气氛,仿佛随着房门的关闭瞬间消散。 就在门闩落定的下一刻,榻上那具原本只剩一口气的“尸体”,猛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程戈如同诈尸一般,腰腹一用力,竟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程戈动作迅捷地裹紧虎皮被,只露出一颗圆圆的脑壳。 “你等会把我的伤处理得逼真一点,最好跟残废一样。” 郎中心里叫苦不迭,但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能认命地点头。 他一边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程戈,一边压低声音飞快道。 “这是能让脸色暂时更显苍白虚弱的药粉,少许擦在颧骨和下眼睑处即可,万不可多用!” 他实在不想再待在这个土匪窝里担惊受怕了,家里妻儿还盼着他回去,程戈是他唯一的希望,这险必须冒。 程戈飞快接过瓷瓶,用手指沾了点,胡乱在脸上抹了抹。 果然那张脸看起来更是灰败了几分,透着死气。 老孙则赶紧拿出那卷厚厚的纱布,开始给程戈那条“重伤”的腿进行夸张的包扎。 刚把脚踝附近缠了两圈,弄得臃肿不堪时——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缝隙。 程戈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身子微微痉挛了一下,刚刚还带着精明算计的眼神瞬间涣散。 无力地瘫软回枕头上,仿佛连坐起来的力气都已耗尽。 老孙也是浑身一僵,但手上动作不停,反而更加“小心翼翼”地继续缠绕纱布,脸上瞬间堆满了沉痛。 就在老孙刚把纱布又绕了一圈,心脏还在为刚才的推门声狂跳不止时—— “哐当!”冷风呼啸卷入,雷彪那高大的身影去而复返。 手里捧着几个摞在一起的精致木盒,脸上带着未散的焦急和一丝希冀。 他刚才似乎眼角瞥到榻上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但定睛一看,程戈依旧好好地躺在那里,脸色比刚才还要灰败,简直像刚从坟里刨出来一样。 程戈似乎被开门的动静刺激到,极其艰难地侧过头,看向门口的雷彪。 他的嘴唇干裂泛白,微微张合,像是离水的鱼,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大……哥……” 雷彪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闷又疼。 他快步走到榻边,将手中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小几上,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 “兄弟,撑住!哥把寨子里最好的老参和灵芝都拿来了!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说罢,他殷切地看向郎中,郎中听到雷彪的问话。 几乎是出于职业本能,下意识地就想摆手拒绝:“不……” 突然,一只冰凉却异常迅捷的手猛地从虎皮被子里探出。 一把就按在了那几个贵重的木盒上,力道之大,甚至让盒子都晃了晃。 两人:“???”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242章 四当家 只见程戈不知何时又挣扎着半睁开了眼,那双原本涣散的眸子此刻竟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此时正死死盯着那些药材,仿佛沙漠旅人看到了甘泉。 他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目光艰难地从药材转向雷彪。 第175章 “大……大哥……真……真是及时雨啊……” 他喘了口气,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继续断断续续地解释。 “方才……方才孙大夫还说……说我这伤……太重…… 若……若没有老参这等宝物吊住……一口元气……恐……恐怕就……” 他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哽住,仿佛后怕不已,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 然后他再次看向郎中,眼神里充满了暗示。 郎中:“……” 郎中被架在那,只能硬着头皮顺着程戈的话茬,磕磕巴巴接道:“啊……对……对对!程公子所言……甚是! 若……若有年份足够的老参切片含服,固本培元,吊住心脉……或许……或许真能……争得一线生机!” 他说完,感觉自己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这简直是在他的医德底线上来回蹦跶。 雷彪一听,大喜过望,他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他这兄弟命不该绝。 “太好了,我就知道有用!”雷彪激动地一把打开最上面的盒子,里面躺着一根须发皆全品相极佳的老山参。 “那赶紧切了给我兄弟用上,需要多少切多少,不够我再想办法!” 程戈适时地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配合着闭上了眼睛。 但那只按在药盒上的爪子却悄悄用力,指尖微微泛白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副姿态,更是让雷彪坚信不疑。 然而事情还没完,程戈又开麦了,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方才……孙郎中还提及……说我此番元气大伤…… 即便用了老参……日后饭食也需极精细…… 若……若能佐以虫草鹿茸之类温补……或可……或可加快几分复原……” 他说完,眼皮耷拉下去,胸口微弱起伏,仿佛随时都要咽气的模样。 郎中:“……”我何时说过这话?! 孙郎中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内心已是万马奔腾。 这程公子编起瞎话来,真是眼皮都不眨一下,还专挑贵的要! 这多少有点贪了哈……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的医德,今天算是彻底交待在这里了。 “呃……确实如此,人参药性虽猛,终是救急。 公子体虚,根基受损,后续调养确需循序渐进。 虫草补肺益肾,鹿茸壮阳养血,皆是温补之上品。 若能用于食疗,徐徐图之,于公子恢复根基……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搜肠刮肚地回忆医书上的词句又补充道。 “况且……观公子脉象,似有沉疴旧寒,正需此类温阳之物缓缓调理。” 话音刚落,程戈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颤抖着。 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瞧着甚是可怜。 “旧寒?!”雷彪猛地抓住这个词,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瞬间想起了接连几个夜晚,程戈总是先给他暖被窝,再蜷缩到那张硬邦邦的太师椅上去…… 原来他身子骨里本就带着寒症,还夜夜为自己暖榻,自己竟从未深想过。 一股混合着愧疚、感激和滔天义气的热流猛地冲上雷彪的心头。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兄弟!你等着!大哥这就去把库房里那些虫草鹿茸都给你搬来。 缺什么你跟大哥说,只要能治好你的伤,倾家荡产大哥也认了。”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大……大哥……” 一只冰凉的手却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口。 程戈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眼中水光潋滟,满是感动与不忍。 “别……别为了我如此破费……我这条贱命……不值当…… 那些好东西,合该留给大哥您强身健体才是……我……我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他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透着为兄长着想的深明大义。 那只扯着袖子的手却微微发抖,将那种“不想拖累大哥”又“渴望生机”的矛盾挣扎演绎得淋漓尽致。 雷彪见状,心中更是大恸,反手紧紧握住程戈冰凉的手,虎目含泪:“胡说!你是我雷彪过命的兄弟! 你的命比什么都金贵,什么破费不破费!东西没了可以再挣! 要是兄弟没了,我上哪找去!你好好躺着,我这就去把东西拿过来。” 他轻轻将程戈的手塞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脚步又快又急,生怕晚了一刻就耽误了救他兄弟的命。 待雷彪的脚步声远去,床榻上的程戈悄悄睁开一只眼。 随后张嘴打了个大哈欠,侧过身体留了个圆润饱满的后脑勺给郎中。 “我先睡一会,等会饭菜好了记得叫我一声。”说完,一阵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郎中:“……” --- 因为程戈舍身救了雷彪,他在斧头岭的荣宠可谓是如日中天。 不仅每日有小妾精心伺候,喝着用那根老山参和虫草鹿茸熬制的续命汤。 就连雷彪那间豪华阁楼,也暂时让出来给他养伤了。 程戈倒也坦然受之,整日里不是虚弱地昏睡。 就是坐在自制的轮椅上,由三位小妾推着在寨子里有限的范围内透气。 第243章 去信 忠义堂内,火光通明。 原本肃杀的大堂今日更添几分庄重与喧哗。 不为别的,只因为今日是斧头帮四当家程戈的册封大典。 粗犷的山匪们挤满了堂下,碗里的酒水晃荡着。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浆的辛辣和烤肉的油腻气味,人声鼎沸。 大堂正上方,悬挂着“替天行道”的牌匾。 牌匾下,原本属于雷彪的虎皮交椅旁,新设了一张铺着完整狼皮的太师椅。 此刻,程戈便坐在这张椅子上,更准确来说是半瘫着。 他左手搭在扶手上,一条腿还打着厚厚的夹板,用粗布绷带吊着,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但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下,却比往日更亮几分。 雷彪站在堂前,声如洪钟,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兄弟们,静一静!今日,咱斧头岭有件天大的喜事! 我身边这位程兄弟,大家伙应该都知道了! 要不是他舍命救下了我,我雷彪今天就没法站在这里跟兄弟们喝酒了!” 他大手一挥,指向程戈:“程兄弟不仅救了我的命,更有勇有谋,是条真汉子! 咱们斧头帮,讲究的就是忠义二字,程兄弟当得起。 所以,我今天在这忠义堂上宣布,从今往后他就是咱们斧头帮的四当家。 往后,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谁若不敬,便是与我雷彪为敌!” 话音落下,广场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叫好声。 雷彪满意地点点头,从旁边手下端着的托盘上,取过一碗斟满的烈酒递到程戈面前。 “四弟,按咱们山寨的规矩,上位得喝这碗兄弟酒。 喝了它,从今往后咱们就是真正的生死兄弟!” 程戈坐在轮椅上,膝盖上还盖着薄毯,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 他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只海碗,脸上适时地涌起激动与惶恐交织的复杂神情,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酒碗举到胸前,声音虽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哥!诸位兄弟!程戈何德何能,蒙大哥如此厚爱,蒙兄弟们不弃! 从今往后,我程戈生是斧头岭的人,死是斧头岭的鬼! 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大哥,护卫山寨,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说罢,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将一碗辛辣的烈酒饮尽。 酒水顺着嘴角流下,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却更显得情真意切,豪气干云。 “好!四当家痛快!” “四当家!” 欢呼声再次响起,许多汉子被这情景感染,纷纷举碗相庆。 然而,在这片喧闹之中,站在雷彪左后方稍远处的白眉,却始终冷眼旁观。 待程戈喝完酒,气氛稍缓白眉才缓步上前。 先是对雷彪微微颔首,然后转向程戈,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恭喜程公子……哦不,如今该称四弟了。 四弟舍身救主,义薄云天,这位置,坐得应当。” 程戈立刻在轮椅上欠身,态度极为谦卑:“二哥谬赞了,程戈愧不敢当。 全仗大哥信重,兄弟们抬爱,程戈初来乍到,日后还需二哥多多指点。” 白眉面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四弟过谦了,你如今重伤在身,好好养伤才是关键。”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程戈盖着薄毯的双腿和扶着轮椅的手。 第176章 程戈朝白眉虚弱的笑了笑,没有应声,反而伸手捂住了心口。 眉头紧蹙,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脸色瞬间比方才又白了几分,气息也急促起来。 他转向雷彪,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不适。 “大哥……小弟这身子……实在不争气,方才一阵心悸,头晕得厉害…… 恐怕得先回去歇着了,实在扫了大哥和兄弟们的兴……” 雷彪见程戈这般模样,满脸都是关切和焦急:“定是刚才那碗酒太烈,又强撑着说了那么多话!赶紧回去歇着!” 转头朝着跟座山似杵在那的凌风开口:“小心伺候四弟回去,让孙郎中赶紧去看看,需要什么药材库房里随便取!” “是,大当家!”凌风立刻上前,推起程戈的轮椅。 程戈便被凌风稳稳地推着,离开了喧嚣的忠义堂。 经过白眉身边时,程戈甚至闭着眼,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留下一个病弱不堪的背影。 白眉站在原地,看着程戈离去的身影,那双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 此时,皇宫御书房内。 周明岐刚刚批阅完一摞奏折,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贴身太监无声地呈上一个密封的小竹筒,低声道:“陛下,源州来的密信。” 周明岐精神一振,接过竹筒挥退了左右。 他熟练地打开封蜡,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笺。 信纸上的字迹挺拔有力,却只有寥寥数行: “臣已抵源州。途经平州驿,遇大火,其势蹊跷,恐非天灾,似有灭口之嫌。 陛下可留心查探平州往来文书人员异动。 现己入瀛州,诸事安顿,一切顺遂,勿念。”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戈”字。 周明岐的目光在信纸上来回扫了两遍,几乎一眼就望到了底。 信中所言皆是正事,语气简洁公事公办,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没有沿途见闻的分享,连一句最普通的陛下保重龙体之类的客套话都没有。 周明岐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信纸,灯火映照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盯着那个“戈”字看了片刻,轻轻地放到一旁。 --- 边关,朔风凛冽,吹得军帐扑簌作响。帐内,一灯如豆。 崔忌端坐在简单的木案前,铠甲未卸,眉宇间带着连日巡防的疲惫。 然而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厚厚的一沓信笺上。 信纸有些皱,边角微卷,显然已被反复摩挲。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信封上那“承霄亲启”四字,眸光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柔和。 他小心翼翼地用小刀裁开信口,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了其中的字句。 抽出信纸,厚厚的一叠,带着一抹远方的风尘气息。 开篇,依旧是熟悉的关怀…… 【已是深冬,不知边关雪重几何,巡营操练时务必添衣,莫要仗着身体强健便受了风寒。】 字里行间透着琐碎的暖意,仿佛那人就趴在案前,蹙着眉一笔一划地写。 接着,笔调便轻快起来,开始讲述离京后的见闻。 说是奉旨巡察源州,一路上见了怎样的山水,吃了何种新奇的小吃。 还有遇到了哪些有趣的风土人情,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信中提到一种源州特产的蜜渍梅子,酸甜可口。 【……尝之齿颊生津,念及承霄整日操劳,若有此物润喉解乏定然极好。 本想购些与承霄,奈何……唉,俸禄微薄,沿途打点已捉襟见肘。 最后只得作罢,待回程之时,定要想方设法给你捎上一罐……】 看到此处,崔忌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如何也是压不住了。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244章 纸短情长 再往下,画风陡然一变,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如何在平州驿识破奸人诡计,如何带领凌风等人于大火中机智脱险。 字句飞扬,将自己夸得天花乱坠,什么明察秋毫、临危不乱、英明神武…… 毫不客气地往自己身上堆砌,仿佛在撰写一部英雄史诗。 但崔忌看着心头还是又不由得一紧,虽知他已安然无恙。 但是想到那场蹊跷大火背后的凶险,握着信纸的手指仍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信的内容洋洋洒洒,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然而,写到后面那字迹却渐渐有了变化。 起初是工整有力的行楷,到后来笔锋开始略显潦草,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越来越密。 尤其是最后几页,字体明显变小,一行行字挤在一起。 在有限的空间里拼命塞进更多的内容,密密麻麻几乎要从纸张的边缘溢出来一般。 崔忌甚至能透过这越来越局促的字迹,看到深夜里,写信的人强忍着困意,眼皮打架,却仍舍不得停笔。 他的目光久久流连在最后那挤得满满当当的几行字上,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细密的墨迹。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却一片静谧,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崔忌冷硬的眉眼在昏黄的光线下彻底柔和下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滚烫的暖流交织着,涌遍全身。 他缓缓伸手,探入贴身的衣襟内,小心地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玉面。 帐帘被轻轻掀开,赵诚端着一些军务文书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崔忌正对着掌心之物出神,脸上是他极少见到的温柔。 赵诚脚步顿了一下,能让将军露出这般憨憨神情,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那位王妃了。 他想起军中之前的传言,说王妃有孕,而且还是双生之喜。 这会再看崔忌满面春光的模样,莫不是……王妃莫不是已经生了? 赵诚越想越有可能,心中顿时狂喜,有些不敢打扰,轻轻咳了一声。 听到声响,崔忌缓缓将玉佩收好,再抬头时,面上已是平日的死人表情。 “将军,”赵诚有上前一步,将文书放在案上,恭敬禀报。 “周将军派人来报,近日发现西戎斥候活动较往日频繁,且似乎在暗中集结兵力,恐有异动,意图不善。” 崔忌目光一凝,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沉声道:“知道了,传令周将军,加派斥候,严密监控西戎动向。 各部加强戒备,未有确凿消息前,不可轻举妄动,时刻做好迎敌准备。” “是!”赵诚有领命,见崔忌并无其他指示,便行礼退出了大帐。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崔忌静坐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案上那沓厚厚的信纸。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伸手取过一沓新的信笺,研墨润笔开始伏案书写。 直至夜深,帐外星斗漫天,这才堪堪停下了笔。 面前的信纸也摞起了厚厚一叠,他仔细地将信纸叠好,装入一个更大的信封中。 随后,又从案几下的一个锁着的木匣里,取出一大沓银票,小心地夹在信纸中。 动作间,眼前似乎浮现出信中那人吃蜜渍梅子的模样,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抬手招了招,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中。 崔忌将封好的信件递过去,暗卫双手接过信件贴身藏好,身影一闪便已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之中。 崔忌独自坐在帐内,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望着摇曳的灯火,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越过了千山万水。 --- 程戈刚用完午饭,正由小妾们伺候着漱了口,准备歪在榻上小憩片刻。 无峰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道:“他们朝那屋子去了,看样子像是有要事相商。” 程戈闻言,眼皮微微一抬,倦意瞬间消散。 他如今虽然荣升斧头帮四当家,但是每日就混吃等死,一点核心业务都没接触到。 这会听见他们要搞事,程戈连忙催促道:“快推我过去。” 无峰推着轮椅,来到聚义厅后一处僻静的房舍前。 门口守着两名白眉的心腹,面色冷硬。程戈的轮椅刚到门口,果然被人伸臂拦下。 “四当家,留步。三位当家正在里面商议要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其中一人语气还算恭敬,但动作却毫无通融之意。 程戈坐在轮椅上,仰头看了那人一眼,面色倏地一暗,眸光带着几分凌厉。 那拦路的汉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神震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房内的人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雷彪粗犷的嗓音响起:“外面怎么回事?” 伴随着脚步声,雷彪、白眉和熊猛三人从内间走了出来。 第177章 程戈立刻收敛了所有厉色,换上了一副带着些许委屈和不解的神情。 仰头看向三人,尤其是雷彪,声音带着点虚弱的沙哑。 “大哥,二哥,三哥……我听说你们在此商议事情,想着或许能帮上点忙,就过来了,没想到……” 他话语停住,目光扫过那两个拦路的人,未尽之语里满是失落。 第245章 伤心 雷彪看到程戈坐在轮椅上那副模样,又见他主动前来想参与议事,心中先是一动。 觉得这兄弟真是心系山寨,但随即下意识地看了白眉一眼。 白眉面色平静上前一步,目光淡淡地扫过程戈,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原来是四弟,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你身体还未好利索,大夫说了需静养,不宜劳神。 山寨里这些琐碎事务,有我们几个操心就够了,你当前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关心之意溢于言表。 但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还不够格参与核心机密,靠边站。 程戈一听,脑袋立刻耷拉了下去,眉眼低垂,嘴唇微微抿着。 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黯然之中,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白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看向雷彪和熊猛。 熊猛见他这副像是被遗弃的小狗般的模样,心里确实有点不落忍。 张了张嘴,瓮声瓮气地想开口:“大哥,二哥,四弟他……” “三弟。”白眉目光沉静地扫了熊猛一眼,虽未多言,却让熊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雷彪看着程戈失落的样子,再想到他为自己挡箭的恩情,心中顿时愧意难当。 但他与白眉是多年一起打拼的兄弟,深知白眉谨慎多智,所言也不无道理。 程戈毕竟来山寨时日尚短,底细虽看似清白,但涉及山寨根本的机密,确实需要时间考察。 他不能因一时心软,驳了白眉的面子,也坏了山寨的规矩。 于是,雷彪硬起心肠,顺着白眉的话说道:“二弟说得对,四弟,你且宽心养伤。 山寨的事有我们,等你大好了,有的是机会为山寨出力。 先回去歇着吧。”语气虽有关切,但态度已然明确。 程戈听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雷彪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理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受伤。 他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对无峰说了一句:“我们走。” 无峰推着轮椅转身,日光将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 那沉默离去的模样,透着一种被排斥在外的孤寂和心灰意冷。 仿佛一颗刚刚燃起的热忱之心,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雷彪看着那渐渐远去,显得格外单薄伤心的背影,心中的愧疚感愈发浓重,几乎要冲口而出叫住他。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烦躁地摸了摸鼻子,转身和白眉、熊猛重新走进了密室。 而另一边,被推着离开的程戈,确认身后无人能看到之后,脸上那副伤心欲绝的表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程戈伸手,从袖袋里掏出一块酥糖,“咔嚓”啃了一口,随即朝无峰招了一下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无峰默默点头,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悄无声息地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雷彪同白眉、熊猛商量完大事,从密室中走出。 刚没走多远,只见无峰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从另一条小径低头走来,似乎心事重重,竟直愣愣地朝着雷彪撞了过来。 “唔!”无峰反应算快,猛地侧身药碗剧烈一晃,险险避开雷彪,但几滴滚烫的药汁还是溅到了他的衣襟上。 雷彪吓了一跳,浓眉一竖正要发火,定睛一看是程戈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随从无峰。 陡然想起方才程戈那受伤的眼神,雷彪心头一软,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反而皱着眉问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这药是给四弟的?” 无峰稳住药碗,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欲言又止,最后才低声道:“回大当家……是给四当家的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雷彪见他吞吞吐吐,追问道。 无峰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药已经热过一回了……四当家他不肯喝,让我……让我寻个地方悄悄倒掉,还嘱咐千万别让大当家您知道。” 雷彪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肯喝药?为何不肯喝?” 无峰面露难色:“我也不知,四当家从这儿回去之后,就一言不发,靠在窗前望着外面,送药过去,他看也不看。 只说……说身子好坏,也没什么打紧,何必浪费这些药材……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雷彪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愧疚感汹涌而来。 他立刻断定,正是自己默许白眉将程戈排除在外,才让兄弟心灰意冷至此,连药都不肯喝了!这还了得! “胡闹!”雷彪又急又气,大手一挥,“走!我去看看他!” 说罢,迈开大步就朝着程戈的住处走去。 阁楼里,程戈早已收到信号,迅速躺回床上,调整呼吸营造出一副虚弱又颓丧的模样。 雷彪心急火燎地推开程戈住处的门,一股淡淡的药味夹杂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户半开着,微风拂动床幔。 他的目光立刻投向床榻,只见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蜷缩在虎皮被里。 只露出一个黑漆漆写满了“伤心”二字的后脑勺,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了无生趣的颓丧。 那背影单薄,一动不动,仿佛对外界的任何动静都已失去了反应。 雷彪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粗声粗气地开口,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了许多:“四弟?” 床上的人影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反而像是要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 雷彪走到床边,看着那拒绝交流的后脑勺,又瞥见床头小几上那碗一口未动的汤药,心中愧意更是难当。 他搓了搓大手,有些笨拙地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四弟啊,”雷彪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难得的耐心,“哥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今天的事……是大哥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那后脑勺依旧沉默——— 雷彪继续道:“可你得明白,二哥他……他也是为了山寨稳妥着想。 你刚来不久,有些事急不得。 但你对大哥的好,大哥时时刻刻记在心里,山寨绝不会亏待真心实意的兄弟!” 他见程戈还是没反应,语气更加诚恳:“可你再怎么有气,也不能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 这药不喝,伤怎么能好?你若是落下病根,叫大哥我心里如何能安?” 说着,他伸手想去拍程戈的肩膀,以示安慰。 就在他的大手即将触碰到那看似脆弱的肩头时,程戈终于有了动静。 他猛地往里一缩,避开了雷彪的接触。 同时一声极力压抑带着哽咽吸鼻子的声音传出,那肩头也不受控制地发着颤。 虽然依旧没回头,但这细微的抗拒和那声抽泣,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他此刻的“伤心欲绝”。 【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246章 套话 程戈死死咬着被子,脸上的笑肌差点失控。 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对抗那股快要喷薄而出的笑意,憋得眼角都渗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被子下的身体因为强忍而微微颤抖,而这细微的颤动,落在正探身查看的雷彪眼里,却成了兄弟伤心欲绝默默垂泪的铁证。 只见程戈侧卧着,脸颊埋在被褥中,那湿润的泪痕在昏暗光线下依稀可见。 紧抿的唇角和微微抽动的肩膀,无不诉说着巨大的委屈。 雷彪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自己刚才那番举动,竟是真将这位舍命救自己的兄弟伤得如此之深! 他雷彪自诩重情重义,此刻却让兄弟在自己面前落泪,这……这他妈算什么事! 他站在床边,这个平日里跺跺脚山寨都要抖三抖的彪形大汉,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粗粝的手指搓了又搓,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看程戈这模样,分明是不想理睬自己了。 雷彪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开口,声音都放轻了八度,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四弟……你,你先好好休息……等会儿记得把药喝了……大哥……大哥就不在这儿惹你烦心了……” 说着,他带着满心的愧疚和一丝落寞,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就在他抬脚刚迈出一步的瞬间—— 第178章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身后伸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弱,但那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其中蕴含的挽留意味,让雷彪脚步猛地一顿,霍然回头! 只见程戈不知何时已经艰难地半坐了起来,脸色苍白气息不稳。 侧过头去又是一阵压抑的剧烈咳嗽,震得单薄的身子都在抖。 咳了好几下,他才勉强缓过气,抬起眼帘,就那样直直地看向雷彪,眼眶还是红的。 “大哥……我……我想喝酒。” 雷彪一听,浓眉立刻拧成了疙瘩,想也没想就拒绝:“他娘的胡闹!你病还没好,喝什么酒!不要命了?!” 语气是习惯性的严厉,但抓着程戈的手却没甩开。 程戈闻言,眼底那点微弱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松开了抓着雷彪手腕的手指。 然后身子一软,重新倒回床上,拉起虎皮被子,一言不发地盖过了脑壳。 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拒绝交流的蚕蛹。 带着彻底心灰意冷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来。 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雷彪的心口上:“终究……我只是个外人。” 站在旁边的小妾们:“……” 心想要是程戈用这招对付自家主子,那主子是半点胜算都没有的。 雷彪站在床边,看着那重新裹紧连头发丝都散发着“莫挨老子”气息的虎皮被子卷。 再听着那闷声闷气却字字诛心的“终究我只是个外人”,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僵在原地。 这话简直比当面捅他一刀还让他难受。 一股混合着愧疚焦急和“老子真不是个东西”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头顶。 “放屁!”雷彪猛地转身,一把掀开程戈的被子角。 对着里面那个故意背对着他的后脑勺低吼,“谁他妈说你是外人了!喝!老子陪你喝!现在就去拿酒!” 程戈直接从被子里弹坐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哪还有半分之前的虚弱颓唐,他紧紧盯着雷彪:“真的啊?大哥!” 雷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回光返照”弄得一愣。 但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拍胸脯:“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我要喝烧刀子!”程戈趁热打铁,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烧刀子性烈如火,寻常壮汉都未必扛得住,何况一个“病人”?雷彪脸上明显犹豫了几秒。 程戈敏锐地捕捉到这份迟疑,嘴角微微往下一撇。 眼神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垂下眼帘,轻声嘟囔。 “算了……想必是我没资格跟大哥喝这样的酒……” 这轻轻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雷彪一看兄弟那刚刚燃起希望的小火苗又要熄灭,心里那点顾虑瞬间被愧疚冲得七零八落。 “放屁!怎么没资格!喝!就喝烧刀子!” 雷彪大吼一声,像是要证明什么,扭头就对门外吼道:“来人!去地窖把我珍藏那几坛上好的烧刀子都搬来!再整几个硬菜!” 不多时,几坛泥封未开的烈酒和几大盘肉食就摆在了程戈房间的小桌上。 酒坛一开,浓烈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程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主动给雷彪和自己面前的碗都满上。 “大哥,我敬你!多谢大哥不把我当外人!”说罢,端起碗,做出豪饮的姿态。 宽大的袖子巧妙遮掩,大半碗烈酒顺着袖口内侧早已准备好的吸水棉布,悄无声息地流走了,他只象征性地沾湿了嘴唇。 雷彪见兄弟如此爽快,心中大慰,哈哈一笑端起碗。 “好!是条汉子!干!”仰头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碗下肚,从喉咙到胃里都火辣辣的,甚是痛快。 “大哥海量!再来!”程戈立刻又给他满上。 如此几轮下来,程戈面前的地面已是湿了一小片,而他只是脸颊微红,眼神却越发清醒。 而反观雷彪,已是面红耳赤,眼神开始发直,舌头也大了几分。 “兄、兄弟……你这酒量……可以啊……”雷彪打着酒嗝,拍着程戈的肩膀,力道沉重。 程戈顺势扶住他,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大哥,你喝多了,要不歇歇?” “没……没事!老子……没醉!”雷彪逞强地摆手,又灌了一口,开始絮絮叨叨。 “等你好了,咱哥俩一起,把这黑风寨经营得铁桶一般!” 程戈一边继续陪喝,一边顺着他的话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大哥雄才大略,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小弟总担心官府那边,上次就着了他们的道……” 雷彪大手一挥,喷着酒气道:“这个不用担心!官府?哼,翻不起浪!” 第247章 破菜刀 程戈抬头,脸上适时的露出几分困惑与好奇。 手下却又熟练地给雷彪碗里添满了酒,装作不明所以地问道: “大哥,此话怎讲?上次咱们可是吃了他们不小的亏。” 雷彪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端起面前的酒碗一口灌下,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带着七八分的醉意,神志不清地开口:“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咱们在府衙有人! 上次……上次那是那杂碎知府不知道从哪里偷偷调的私兵,这才让他钻了空子! 前个儿……已经跟府衙里的人提点过了,以后都会盯紧他,要是再敢有动作,定是让他有去无回!” 程戈一听,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缓缓起身,凑到雷彪身边坐下,伸手大喇喇地搭在雷彪的肩膀上,显得十分亲昵。 他侧过头,端起自己手边的酒,跟雷彪碰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咱们斧头帮在府衙里头,还真有自己人?” 雷彪身体晃了晃,看着近在咫尺这张俊俏又带着关切的脸,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自然……怎么能没人……” 程戈脑袋也配合着晃了晃,然后侧过脑袋,像是酒意上头般趴在了桌子上。 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遮掩住他过于清明的眼神。 他一边状似无力地又给雷彪倒满了酒,一边用带着醉意的腔调感叹。 “原来如此……小弟还以为官府都是硬骨头,没想到居然……” 话没说完,就被雷彪嗤笑着打断了:“屁的硬骨头!一个个都是贱种! 只要有银子,屎都敢吃,更何况给咱们卖消息!哈哈……” 程戈笑了笑,他眼尾本就因酒气略微泛红,此刻更添了几分秾丽。 雷彪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只觉得酒意更是直往脑门上冲,看东西都有些重影了。 程戈趁机道:“那这样…小弟可就放心了… 大哥要是有空…可得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让我…也跟官府的人打打交道……开开眼界,我还没见过官呢!”语气里带了几分向往。 雷彪豪迈地一挥手,醉醺醺地炫耀:“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一个小小的……通判……别说他,就是皇帝老子,大哥我以后也见得!” 通判!程戈眼眸深处猛地一动,原来如此…… 通判官循正六品,乃知府的副手,像剿匪这种事,自然是会经他的手。 程戈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谄媚地应和: “大哥……说的是……大哥洪福齐天……以后可是要……坐龙椅的!来,小弟再敬您……” 他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脑袋一歪,竟是闭上眼睛睡死了过去,俨然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 雷彪也是脑子一片混沌,见程戈醉倒,还推了他几下,含糊地喊着: “兄弟?……继续喝啊……这才哪到哪……” 程戈却跟个死猪似的一动不动,雷彪笑骂了一句。 “呸!还以为你是海量,没想到也是个银样镴枪头,这就醉了……” 说完,他自己也晃晃悠悠地起身,费力地扯着程戈往榻上放。 甚至还笨手笨脚地帮他拉了拉被子,然后自己也支撑不住,侧身往床边一坐。 脑袋挨着床柱,几乎是瞬间就鼾声大作,彻底睡死了过去。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两道酣睡的呼吸声,一道沉重如雷,一道轻缓绵长。 雷彪彻底睡熟后,本该醉死的程戈,悄然睁开了眼睛,眸中哪有半分醉意? 程戈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转,他悄无声息地从被子里探出一只光溜溜的脚丫子。 冰凉的脚趾先是试探性地戳了戳雷彪那厚实如牛的肩膀,雷彪毫无反应,鼾声依旧。 程戈撇撇嘴,运起腰力脚掌抵住雷彪的肩头,然后猛地一蹬。 “咕咚!”雷彪那沉重的身躯本就坐得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踹,直接顺着劲儿歪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第179章 震天的鼾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地上几声模糊不清的咕哝,像是梦中呓语。 随即鼾声再起,只是音量从之前的响彻云霄变成了闷在地上,低沉了许多。 程戈满意地缩回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彻底舒展开四肢,占据了整张床榻。 舒服了…… 那日之后,程戈便果真如一个需要静养的病人一般,再未踏出房门半步。 每日里除了吃就是睡,顶多在屋里活动活动筋骨,对外界之事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雷彪来看过他几次,见他气色日渐红润,但精神似乎总有些懒洋洋的。 只当他是上次被自己伤了心,还未完全缓过来。 心中愧疚,更是好酒好肉地供应着,吩咐手下不得打扰四当家静养。 …… 临近年关,山风愈发凛冽,斧头岭上下却弥漫着一股躁动兴奋的气息。 原因无他,一条“肥鱼”的消息在山寨里不胫而走。 这次的商队听闻是从更西边过来的,是一批珍贵稀有的上等皮毛。 据说是因为东家急着将这批货运到京城打点关系,好谋下来年的皇商资格,这才冒险走了斧头岭这条近道。 为了保险起见,商队雇佣了数量远超寻常的大批镖师,队伍浩浩荡荡,戒备森严。 消息传到黑风寨,忠义堂内顿时炸开了锅,大小头目们个个摩拳擦掌,眼冒绿光。 若是能干成这一票,整个山寨过年都能肥得流油! 而且自从上次被伏击之后,那废物知府便开始在城里四处散播“谣言”。 说是把斧头帮的开山斧大当家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最后爬着回的斧头岭。 更过分的是,他甚至还专门找人出了话本,另外雇了不少说书先生,每日在酒楼里轮番说讲。 嘲讽雷彪不是开山斧,而是把缺了口的烂菜刀。 雷彪知道后那是气得连面相都变了,恨不得下山把宋允直的脑壳拧下来给程戈当尿壶。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248章 损失惨重 这次终于来了一头肥羊,而且正是在知府宋允直四处散播他雷彪是“烂菜刀”的节骨眼上! 雷彪气得牙痒痒,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他必须干成这一票,而且要干得漂亮! 让全瀛洲的人都知道,他开山斧雷彪不是好惹的,这瀛洲地面,到底谁才是老大。 复仇的怒火和贪婪的欲望交织下,雷彪几乎将寨子里将近七成的人手都集结起来。 刀枪闪亮,人马喧嚣,势必要万无一失,一口吞下这块肥肉。 二当家白眉看着这阵势,眉头紧锁,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这商队来得太巧,知府的挑衅也太刻意。 他找到摩拳擦掌的雷彪,压低声音劝道:“大哥,此事恐怕有蹊跷。 那宋允直刚放了狠话,这就送来一头肥羊,未免太过巧合。 依我看怕不是调虎离山,还是谨慎为上,多留些弟兄守寨,以防万一。” 雷彪正在兴头上,被泼了盆冷水,有些不悦,但白眉是寨子里的智囊,他的话又不能完全不听。 他粗声粗气道:“老二,你就是想太多,那姓宋的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咱们斧头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脱层皮。 再说了,要他真有什么动静,那姓刘的还能不说嘛……” 白眉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最终,雷彪见他坚持,还是采纳了部分建议。 将带走的人手从七成削减到了一半,留下另一半由白眉率领看守山寨。 不过他也不怕,毕竟斧头岭商道山隘夹道众多,只要在其中某段埋伏,管你多大的肥羊,来了都得有去无回。 “老二,寨子就交给你了,等老子抢了那批皮毛,回来给你做件大氅!” 说罢,雷彪大手一挥,带着黑压压的一群土匪,呼喝着就要出发。 队伍刚行至寨门的出口,却见一个身影正艰难地试图攀上一匹备好鞍的马背。 那人动作笨拙,腿上似乎还使不上劲,不是别人,正是应该躺在屋里“静养”的四当家程戈。 雷彪一看,浓眉立刻竖了起来,喝骂道:“老四!你他娘的在干什么胡闹!赶紧给老子滚回去! 你这腿伤才刚好利索点,想再去鬼门关晃一圈吗?” 程戈闻声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苍白又带着点倔强的笑,气息不稳地说。 “大哥……我、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我……我能保护大哥。” 雷彪看着他这副连马背都爬不利索的模样,又听他嘴里说着保护大哥,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却又有丝莫名的酸胀。 他板着脸,语气却不由自主软了三分:“保护个屁!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待在寨子里就是最大的帮忙,赶紧回去躺着!” 说完,不等程戈再争辩,直接对旁边两个小头目下令。 “你们俩,把四当家送回屋里去,看好了不许他乱跑!” 程戈被半劝半架地从马背上弄下来,他望着雷彪。 见对方不为所动,又转头看向熊猛,喊道:“三哥……” 熊猛被他这么看着心口一软,本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他这破坏的身体,便闭了嘴,这去了只有添乱的份。 程戈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任由那两人将他扶了回去。 雷彪和熊猛领着大队人马,沿着险峻的山道,向着预定埋伏地点疾驰而去。 而此刻,被押回阁楼的程戈,脸上哪还有半分不甘和虚弱? 他快步走到窗边,看着山下那条蜿蜒山道扬起的尘土,眼神冷静得可怕。 斧头岭山道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枯枝的呜咽。 雷彪一行人埋伏在狭窄夹道两侧的乱石和枯草丛中,屏息凝神。 终于,远处传来了车轮辘辘和杂乱的马蹄声。 只见一队长长的商队缓缓驶入视野,前面是几辆装载货物的马车。 后面跟着更多的货车,上面盖着厚厚的苦布。 车队两旁,护卫的镖师人数果然不少,个个腰间佩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险峻的地形。 雷彪目光如鹰隽般死死盯住车队,计算着距离。 眼见对方大部分人马都已进入这葫芦口般的夹道,他猛地站起身,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弟兄们!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刹那间,埋伏的山匪迅速从两侧涌出,喊杀声震耳欲聋,朝着商队扑去! 然而,预料中商队护卫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些镖师在看到土匪的瞬间,虽然脸上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紧张,却非但没有逃跑。 雷彪心头猛地一沉,隐隐觉得大事不妙,这反应,竟不像普通镖局的人。 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容他多想,况且己方人数占优,他怒吼着挥舞开山斧,率先冲入敌阵。 匪众见大当家如此勇猛,也嗷嗷叫着跟上。 三当家熊猛更是如同一头发狂的黑熊,挥舞着鬼头刀,吼声如雷:“龟孙子!吃你熊爷爷一刀!” 他一马当先,刀锋过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双方顿时厮杀在一起,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响彻山谷。 战斗异常激烈,这些镖师抵抗得极其顽强,甚至比官府的正规军还要难缠。 就在战况陷入胶着,雷彪以为凭借人数优势还能啃下这块硬骨头时,异变陡生! 夹道两端的出口处,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 紧接着,两队衣甲鲜明的官兵黑压压从前后两个方向猛地包抄过来,看人数竟是他们山寨人马的两倍还多。 明亮的刀枪和官军的旗帜瞬间将狭窄的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中计了!是圈套!”雷彪目眦欲裂,瞬间明白了过来。 “大哥!快走!”熊猛见状,目眦欲裂,狂吼着挡在雷彪身前,拼命挥刀格开射来的冷箭。 然而官兵实在太多,一支利箭噗地射中他的大腿。 熊猛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未等他起身,四五把长枪已从不同方向狠狠捅进了他的胸膛! “三弟!!!”雷彪眼睁睁看着熊猛庞大的身躯被数杆长枪刺穿,鲜血如同泉涌。 第249章 背叛 熊猛圆瞪双眼,口中喷着血沫,用尽最后力气喊道。 “走……快走啊大哥!” 随即气绝身亡,尸体被官兵乱刃践踏。 什么珍贵皮毛,什么肥羊商队,全是诱饵! 那宋允直老儿,这次是下了血本,布下了天罗地网要将他彻底剿灭! 恐惧和兄弟的惨死淹没了之前的贪婪和愤怒。 什么英名,什么瀛洲老大,此刻都成了狗屁!保命要紧! “撤!快撤!”雷彪声嘶力竭地大吼,挥舞着开山斧拼命向外冲杀。 第180章 雷彪力大无穷悍勇异常,在这种绝境下,竟然凭借一股蛮力和求生的本能,生生在官兵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几十个心腹匪众拼死护着他,且战且退,沿着来时的山路仓皇逃窜,留下满地尸体和被困在山道中绝望哀嚎的同伙。 高处,知府宋允直一身官袍,迎风而立俯瞰着山下的战场。 身旁的武将按着刀柄,急声道:“大人,雷彪要跑!是否让末将带人追击?定能取其首级!” 宋允直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不必,穷寇莫追……” …… 另一边,山寨忠义堂内,气氛凝重。 大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二当家白眉独自坐在虎皮交椅旁,端着茶杯,眉头紧锁。 程戈身披那件显眼的红色大氅,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又反手将沉重的木门轻轻合上。 他指尖捏着一块糕点,慢悠悠地踱到堂中,白眉抬眼,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四弟不在房里好生将养,跑来忠义堂有何贵干?” 程戈不答,自顾自地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轻轻啜了一口,赞道:“好茶。” 白眉冷哼一声,放下茶杯:“有话不妨直说。” 程戈将糕点送入口中,细嚼慢咽,这才抬眼看向白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哥,我就是好奇。一个读书人,寒窗苦读,不走科考正途,偏偏窝在这山寨里,可惜了。” 白眉面色不变:“山中称王,一呼百应,好过官场受气。” “哦?”程戈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他忽然将手中的茶杯倒满。 直至茶水溢出杯沿,然后轻轻推到白眉面前,带着几分无声的挑衅。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冰冷:“我啊……自然是来……”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几分天真无邪的笑意,“收二哥的命。” 白眉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你是官府的人?!” 然而,话刚出口,只见寒光一闪,一把匕首直刺向白眉心口。 白眉虽惊不乱,猛地侧身躲过,同时抓起桌上的茶杯朝着程戈泼去。 程戈似乎身体未愈,动作略显笨拙地后撤,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红色大氅袖口,留下深色水渍。 “官府的人也就这点本事?”白眉冷笑,迅速起身,同时朝门外喝道:“来人!” 程戈却不给他机会,再次起身扑上,匕首挥舞,招式刁钻,逼得白眉不得不集中精神应对。 两人在忠义堂内缠斗起来,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白眉武功显然不错,但程戈身形灵活,仗着匕首短小凶险,一时竟也未落下风。 “二哥,都是兄弟,何必下此毒手!”程戈一边打,一边突然提高声音,“大哥中了埋伏,你为何不肯派人去救?!” 白眉一愣,瞬间明白程戈是在做戏给可能听到动静的人听。 此时更是怒火中烧,他攻势更猛,一刀劈向程戈面门。 程戈狼狈地就地一滚,躲到一根柱子后面,继续大喊。 “是你勾结外人,你想害死大哥独占山寨。就算杀了我,我也要说!” “你在胡说八道什……”白眉拧眉喝骂。 然而,话还未落———— “砰”的一声巨响,忠义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浑身鲜血的雷彪,正拄着断斧,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堂内。 他刚好听到程戈的“控诉”,看到白眉挥刀追杀程戈的场面! 所有的疑点——精妙的埋伏、熊猛的战死、白眉之前的劝阻——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白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雷彪的怒吼声震得房梁都在颤抖。 白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动作一滞,下意识问道:“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回来了?这是断定他应该死在山下,有去无回了吗?!这话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雷彪往前一步,双目赤红,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正要厉声下令将白眉拿下。 程戈面上瞬间堆满了劫后余生的惊喜,朝着雷彪奔去。 “大哥!大哥救我!二哥……二哥他要杀我灭口!” 白眉心头猛地一沉,看到程戈这番作态,又见雷彪那副择人而噬的模样,立刻明白自己落入了何等险恶的圈套。 程戈此人,心思诡谲,演技通天,留着他,雷彪和自己迟早被他玩死! 必须立刻除掉,才能有机会向雷彪解释清楚! 杀机顿起,白眉不再犹豫,也顾不上解释。 手中长刀一震,竟是毫不留情地朝着正跑向雷彪的程戈后心劈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下了死手,想要速战速决。 “小心!”雷彪见状惊呼,下意识想拉开程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程戈这次竟然不躲不闪! 他仿佛下定决心要保护雷彪,在刀锋及体的瞬间。 只见他猛地一个转身,用自己的胸膛,直挺挺地挡在了雷彪身前。 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决绝的高喊:“保护大当家!” 不远处的小妾们:“………” “噗嗤——!”锋利的刀尖瞬间划破红色大氅,鲜血如同泼墨般飙射而出。 程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恰好倒在雷彪伸出的手臂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雷彪抱着怀中重伤的程戈,目眦欲裂地瞪着白眉。 白眉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一柄开山斧深深嵌入他胸膛。 【源洲这个地图还有一些内容的,程戈还得搞一段时间事业才能去跟攻团聚哈。】 第250章 逃跑 斧刃将他的血肉劈开,鲜血正顺着斧刃边缘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前襟的衣袍。 白眉抬起头,视野已经开始模糊和晃动。 他死死地望着雷彪,那张曾经称兄道弟的脸上此刻只有疯狂的杀意。 他想笑,想质问,想说出真相——— 但张开口,鲜血在口中涌出,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他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而就在这时,程戈缓缓地回过头,歪脑袋看向濒死的白眉,嘴角噙着一抹笑。 白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手臂无力地垂下。 身体向后重重仰倒,嘭地一声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那双圆瞪的眼睛,至死都望着屋顶。 忠义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山匪小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大当家,不好了!哨台发现大批官兵,我们……我们山寨被包围了!” 众人闻言,如遭雷击,刚刚经历内讧和惨败,此刻又闻噩耗,顿时乱作一团。 “什么?!”雷彪又惊又怒,还没从白眉背叛和程戈重伤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 “大当家……快、快跑……”怀中的程戈似乎被这消息刺激到,艰难地抬起头。 这话听在雷彪耳中,更是火上浇油般刺痛了他的心。 白眉要杀他,程戈却为他挡刀濒死,此刻危难当头还让他先走,谁是忠谁是奸,一目了然! 雷彪瞬间做出了决断,宋允直这老贼,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山寨主力已失,内患刚除,外敌环伺,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二话不说,猛地弯腰,将虚弱不堪的程戈一把背起。 “大哥!使不得……”程戈伏在他背上,还在“挣扎”。 “闭嘴!抱紧了!”雷彪喝断他,转头对着堂内仅存的几十个惊惶失措的心腹匪众吼道,“弟兄们!跟我冲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罢,他背着程戈,一马当先冲出了忠义堂。 刚出门,就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以及山寨弟兄临死前的惨嚎。 放眼望去,只见火光处处,无数身穿号衣的官兵正如潮水般涌上山寨。 官兵人数之多,攻势之猛,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知道,斧头岭完了……… 雷彪心如刀绞,却也知道此刻不是悲痛的时候。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了一条通往山寨后山、较为隐秘的小路。 那是通往另一股土匪势力——“黑云寨”地界的路径。 黑云寨的大当家与他有过几分交情,眼下只能先去那里暂避风头,再图后计。 一行人护着背着程戈的雷彪,且战且退,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拼命向后山方向突围。 沿途不断有弟兄被官兵追上砍倒,惨叫声不绝于耳。 程戈伏在雷彪背上,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 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冷静地观察着逃亡的路线和身后追兵的情况。 第181章 一日后,一行人历经艰辛,终于抵达了黑云寨的地盘。 眼前的黑云寨,寨墙高耸,哨塔林立,透着一股强悍的气势。 早年,黑云寨与斧头帮也算同出一脉,后来各自发展。 黑云寨势力扩张得极快,如今已是周边地界上除刁斧头帮外,最大的一股土匪势力。 雷彪等人一路逃亡,个个神情萎顿,与丧家之犬无异。 仅存的这几十个弟兄,也大多带着伤,相互搀扶,模样很是凄惨。 守寨门的黑云寨喽啰见到这么一伙狼狈不堪的人靠近,立刻警觉起来,刀枪出鞘,厉声喝问:“站住!什么人?敢闯黑云寨!” 雷彪强打精神上前一步,尽管落魄依旧努力挺直腰板,抱拳道:“劳烦兄弟通禀张寨主,就说……斧头岭雷彪,前来拜访。” 那守门的头目一听斧头岭雷彪,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斧头岭可是这瀛洲一霸,雷彪的名声更是响当当,怎么会落得这般光景? 他不敢怠慢,连忙道:“雷寨主稍候,我这就去禀报大当家!” 说完,转身飞快地向寨内跑去。 黑云寨聚义厅内,烛火通明,喧闹异常。 大当家张黑塔正搂着两个女人喝得满面红光。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守寨门的小头目急匆匆跑了进来。 “大当家!大当家!斧头岭的雷彪雷寨主来了!就在寨门外!” 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愣愣地看向报信的人。 张黑塔醉眼惺忪地抬起头,打了个酒嗝,粗声粗气地开口:“什么?雷彪?你小子莫不是眼花了吧?” 那小头目之前也没见过雷彪,手脚并用地跟张黑塔形容了一番。 张黑塔闻言,酒意顿时醒了几分,他推开身边的女子,坐直了身子。 “他带了多少人?”张黑塔沉声问。 “连他在内,看上去不到五十人,个个带伤……看着情况不妙。”小头目回道。 张黑塔想了想,随后站起身对厅内众头目喝道:“都别喝了,随我去寨门迎客!” 张黑塔带着一群手下,浩浩荡荡地来到寨门。 寨门打开,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汉子——不是雷彪又是谁? 张黑塔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惊讶和热情,大步迎上前去。 一把扶住雷彪的手臂,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自然的熟络。 “雷老弟,真是你啊!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快,快进寨子里说话,哥哥我替你接风洗尘!” 张黑塔说着,目光不由地扫到雷彪背上那个被宽大兜帽遮掩了大半身形的人,下意识地问道:“雷老弟,这位是……?” 雷彪侧过头,语气带着感激与后怕:“张老哥,这是我过命的四弟程戈。 这次要不是他替我挡了一刀,我这条命就交代在斧头岭了!” 似乎是被对话声惊动,程戈下意识地从兜帽里微微探出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虚虚地仰头向张黑塔,眼神带着伤后的朦胧。 第251章 施舍 张黑塔猛地对上程戈的视线,看清他相貌的瞬间,表情明显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他脸上立刻堆起热切的笑意,往前凑近两步,声音放得低沉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原来是程兄弟?哎呀,伤得如此重,真是受苦了!” 程戈脸上还沾着些许斑驳的血迹,映衬得皮肤愈发苍白。 他望着张黑塔,嘴角毫无征兆地轻轻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笑。 他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地唤道:“张寨主……” 这一声张寨主,没有刻意的讨好,反而带着点局促不安,配上他那副重伤虚弱的模样,让张黑塔心头莫名一紧。 他立刻扭头,朝着旁边的心腹手下大声吩咐,语气急切:“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 赶紧把寨子里我那院子旁边,最好最清净的那间上房收拾出来,多点几个炭盆,弄得暖暖和和的! 再把我珍藏的那支老山参拿出来炖上,务必让程兄弟好好补补!” 这番突如其来的热情,让雷彪都有些意外。 但他只当是张黑塔为人豪爽重义气,心中更加感激,连声道:“我的好兄弟,大恩不言谢!” 而伏在雷彪背上的程戈,将脸轻轻埋回雷彪的肩颈处,兜帽掩住大半张脸,让人看不真切。 当晚,张黑塔果然大摆宴席,名义上是为雷彪接风洗尘。 灯火通明的聚义厅内,酒肉香气弥漫,与白天寨门口的肃杀景象截然不同。 然而,这热闹之下,却潜藏着微妙的暗流。 席间几碗烈酒下肚,雷彪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愤和屈辱。 红着眼眶将斧头岭如何中计、三当家熊猛如何惨死、二当家白眉如何背叛。 以及最终山寨如何被官兵攻破的经过,粗声粗气地讲述了一遍。 说到激动处,他捶胸顿足,虎目含泪,那股英雄末路的悲凉感染了在场不少人。 张黑塔听着,脸上适时的露出震惊愤怒和唏嘘不已的表情,连连拍着雷彪的肩膀安慰。 “雷老弟,胜败乃兵家常事!人活着就好!这仇,哥哥我记下了,将来必有讨还之日!” 但他看向雷彪的眼神深处,一抹轻蔑不经意闪过。 曾经与他齐名的“开山斧”雷彪,如今竟落得如此田地,如同丧家之犬前来投奔。 这让他内心深处那份枭雄的优越感不禁油然而生。 程戈被安顿在张黑塔特意吩咐收拾出来的那间上房里。 房间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的,桌上还放着温好的参汤和精致的点心。 门外甚至有专人守候,听候差遣。 程戈脱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破烂外袍,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伤口处”更是夸张地缠上了厚厚一层纱布, 程戈凶残地暴风吸入了亿些饭菜,然后便躺在那张铺着厚厚兽皮的床榻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等程戈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凌风同他说张黑塔正在为雷彪办接风宴。 程戈听后,便朝着宴席所在的聚义厅溜达过去。 刚走近厅门,便听到里面雷彪粗哑着嗓子,带着醉意和悲愤的诉苦声。 另外不有张黑塔那看似豪迈实则带着几分敷衍的安慰: “雷老弟此番真是受苦了,没想到那宋允直老儿竟如此嚣张! 你放心,这笔账哥哥我记下了,来日必定让他好看!” 张黑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了些,“不过,斧头岭出了这等大事,看来官府这次是下了狠心。 咱们这行当刀尖舔血,得跟其他几家寨子的兄弟都知会一声,多加防范才是……” 话音刚落,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门口,映着通明的灯火。 众人的谈笑声不由得低了下去,目光下意识地汇聚过去。 只见程戈面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子裹在略显宽大的衣袍里。 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神色带着几分怯生和迷茫,缓缓扫过全场的眼睛。 张黑塔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牢牢盯住了他。 雷彪也看到了程戈,立刻放下手中的酒碗,带着七分醉意三分担忧地站起身。 “四弟!你怎么来了?你身上伤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好好躺着休息?” 张黑塔也连忙接话,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 “就是啊,程兄弟!宴席吵闹,不利于你养伤。 有什么需要的,让下人通传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过来?” 程戈先是微微侧过头,朝着张黑塔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声音虚弱但清晰。 “多谢张寨主关怀……躺久了,想出来透透气,听听人声。” 说罢,他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到雷彪身边的空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他坐下后,便微微垂着眼睑,不再多看旁人,一副安静无害的模样。 张黑塔看着坐在雷彪身边的程戈,喝酒的兴致似乎都转移了方向。 眼神时不时地飘过去,宴席的气氛,也因此变得微妙起来。 程戈乖乖地坐在位子上,异常认真地吃着东西。 偶尔嘴角沾上一点油渍或酱汁,也会下意识地舔掉。 张黑塔的目光几乎无法从程戈身上移开,看着他微吐的舌尖舔过淡色的唇瓣,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小腹窜起,浑身都有些燥热难耐。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借着酒意,缓缓站起身,端起了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却似有若无地定格在程戈身上。 “来!”张黑塔声音洪亮,试图掩盖那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杯酒,敬雷老弟和程兄弟劫后余生,也敬咱们黑云寨和斧头岭……呃,和各位兄弟的情谊! 第182章 以后,你们就在我黑云寨安心住下,有我张黑塔一口饭吃,就绝少不了你们一口汤喝!” 这话听着豪爽仗义,但细品之下,那股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却让雷彪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曾几何时,他雷彪也是称霸一方的枭雄,何时需要仰人鼻息,靠别人施舍“一口汤”度日?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252章 暗示 一股强烈的寄人篱下的憋屈感和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但他深知眼下形势比人强,要想活命,要想报仇,除了依附张黑塔,别无他法。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酸楚,脸上扯出一个僵硬又难看的笑容。 也跟着站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沉闷:“多谢……张寨主收留了!” 而席下的其他黑云寨头目们,见状也纷纷起身附和,举杯向张黑塔敬酒。 嘴里满是“大当家仗义”、“大当家海量”之类的恭维话。 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张黑塔身上,言语间对雷彪已然少了敬畏,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看落水狗般的轻慢。 雷彪闷头喝着酒,感受着这巨大的落差和四周若有若无的轻视目光。 顿时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宴席上的美酒佳肴也变得索然无味,甚至难以下咽。 他原本指望张黑塔能与他同仇敌忾,助他重振旗鼓。 但如今看来,对方似乎更满足于接收他的残部。 程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也跟着众人站起身,举起面前的酒杯。 酒杯微微晃动,里面的酒液漾出些许,垂头将杯中酒浅浅抿了一口,随即被辣得轻轻咳嗽了两声。 夜深宴散,程戈看似也微醺,搀扶着心情郁结喝得更多的雷彪。 两人晃晃悠悠地走出聚义厅大门,准备返回住处休息。 雷彪整个人几乎都靠在程戈身上,脚步虚浮,口中还含糊地念叨着往日辉煌与今日屈辱,沉重的身躯压得程戈步履蹒跚。 就在程戈一个踉跄,险些扶不住雷彪时,一只大手突然从旁伸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程戈回过头,烛光下脸色泛着酒后微红,眼神带着几分朦胧醉意,低声说道:“多谢张寨主。” 张黑塔不知何时已跟在他们身后,他扶着程戈胳膊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力道。 手指甚至带着几分狎昵的意味,在程戈纤细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几下。 那触感让程戈眸色瞬间一暗,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醉酒的迷茫,只是微微蹙眉。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问道:“张寨主……这是作何?” 张黑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更浓的兴趣掩盖。 他非但不退,反而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几乎贴到程戈耳边,压低声音,话语里的暗示露骨得不能再露骨。 “程兄弟,回那阁楼路远夜寒,你身上还有伤……不如,就在哥哥我房里歇下吧? 反正……我那床榻宽敞得很,足够你我二人安寝。” 他呼出的热气带着酒味,喷在程戈耳畔。 程戈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色中带着几分清冷。 他侧过头,避开张黑塔过于靠近的气息:“张寨主的好意,程戈心领了。 不过,小弟我正好想吹吹风醒醒酒,走回去的路不远,就不叨扰张寨主了。” 说罢,他手腕巧妙一旋用了巧劲,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张黑塔的掌握中抽了回来。 张黑塔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人,态度竟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刺人的锋芒。 一时愣在原地,手上那滑腻温软的触感仿佛还在。 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为更浓的兴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他干笑两声,掩饰住瞬间的失态,从善如流地说道:“呵呵……程兄弟有如此雅兴,那也好,也好。”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目光落在醉醺醺的雷彪身上,又摆出关切姿态:“不过,雷老弟醉成这样,你一人扶他回去恐怕吃力。 这样吧,我送雷老弟回去,程兄弟你自便醒酒,如何?” 程戈立刻将靠在自己身上的雷彪往张黑塔那边一推,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留恋。 “那就劳烦张寨主了。” 张黑塔顺手扶住雷彪,程戈对他点头示意后,便转身独自走入夜色中的背影。 程戈那单薄的身影,仿佛在他心里挠了一下,让他心痒难耐,眼中势在必得的光芒更盛。 他扶着醉醺醺的雷彪,朝着客院方向走去。 夜里的冷风一吹,雷彪混沌的脑子竟清醒了几分,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也压下去一些。 他正迷迷糊糊地想着心事,耳边陡然传来张黑塔貌似关切,实则带着试探的声音: “雷老弟啊,”张黑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斧头岭没了,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雷彪心里正堵得慌,闻言闷声道:“还能有什么打算? 血海深仇不能不报,只望张老哥能助我一臂之力,他日我雷彪必有重谢!” 张黑塔呵呵一笑,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报仇嘛,自然是要报的,不过这事儿急不来,需得得长计议。 老哥我虽然是一寨之主,但有些事,也得顾及寨子里其他兄弟的看法……” 他顿了顿,手臂稍稍用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暧昧的暗示。 “我看程戈兄弟……模样生得真是万里挑一,又对老弟你忠心耿耿。 这样的妙人儿,若是能……呵呵,懂得变通一些,在这寨子里,定然能活得更加……滋润。 到时候,他也能帮衬着老弟,不就容易多了吗?” 雷彪起初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得张黑塔这话听着有些别扭。 但当他咀嚼出那变通和滋润背后赤裸裸的意味时,酒意瞬间化作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他猛地甩开张黑塔搀扶的手,虽然脚步还有些踉跄,但眼神却瞪得如同铜铃,怒视着张黑塔。 “张黑塔,你他娘的放什么屁!程戈是我过命的兄弟,不是那勾栏院里卖笑的! 你少打他的主意,老子就是再落魄,也干不出卖兄弟求荣的龌龊事!” 张黑塔被雷彪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直呼其名的怒骂弄得一怔,脸上那点虚伪的笑容瞬间消失。 但也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因愤怒而气喘吁吁的雷彪,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 “哦?”张黑塔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已没了刚才的热络。 “雷老弟还真是……重情重义啊,既然是这样,那就算老哥我多嘴了。”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 说完,他也不再搀扶雷彪,而是往后退了一步,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 “既然雷老弟骨头硬,那想必自己走回去也不成问题,夜路滑你好自为之吧。” 第253章 嘲讽 雷彪站在原地,冰冷的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会酒意彻底醒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屈辱。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土坯墙根上,低声骂道:“呸!他奶奶的!” ……… 话说斧头岭被官府一窝端掉的事情,才没过几天就迅速传遍了周边的土匪窝子。 这些平日里各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们,顿时都坐不住了。 斧头岭的实力他们是知道的,雷彪的悍勇更是闻名遐迩。 连这样的硬茬子都被官府灭了,谁能保证下一个不是自己? 一股兔死狐悲的恐慌情绪瞬间在绿林中蔓延。 为了探听虚实,附近几家有些分量的山寨头目,带着心腹人马陆续汇聚到了黑云寨。 而这其中,便有黑风寨的大当家赵莽。 黑风寨、黑云寨,和覆灭的斧头岭,早年本是一家,后来因为内讧争执,才各自分裂出来占了山头。 雷彪与张黑塔的关系,明面上还算过得去,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但他与黑风寨的赵莽,那便是真正的势同水火。 当年散伙,很大原因就是雷彪这火爆性子与赵莽那阴狠狭隘处不来,两人差点当场火拼。 分家之后,关系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演愈烈,两个寨子摩擦不断。 不是你劫了我的商队,就是我抢了你的“肥羊”,结下的梁子数都数不清了双方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只不过这些年斧头岭发展得更好,势力更雄厚,往往能压着黑风寨一头。 这次众人齐聚黑云寨,张黑塔作为东道主自然要设宴席作陪。 雷彪如今心中烦闷膈应,便找了个由头没有出席。 赵莽以前也偶尔会来黑云寨,跟张黑塔的关系很是热络。 第183章 这会在堂内酒过三旬,顿觉膀胱发胀,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赵莽放完水,系着裤腰带,醉醺醺地往回走。 夜风一吹,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刚好路过后院,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石桌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抱着酒猛灌。 不是雷彪又是谁? 赵莽那双倒三角眼里闪过一抹戏谑的光,他咧着嘴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我当是哪只野狗在这里舔伤口呢,原来是咱们昔日的雷大当家啊。 这“开山斧”如今不去劈山开路,倒学起那深闺怨妇,躲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喝闷酒了?” 雷彪握着酒坛的手背青筋暴起,猛灌了一口酒,强忍着没有理会。 赵莽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怕了,气焰更加嚣张。 他走到石桌对面,一屁股坐下,伸手就去拿桌上的另一坛未开封的酒。 嘴里啧啧有声:“别一个人喝啊,雷大当家?哦不对,瞧我这记性!” 他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斧头岭都没了,你还算哪门子大当家? 现在该叫你什么好?雷老弟?还是……雷丧家犬?哈哈哈!” 雷彪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 “滚?”赵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非但没走,反而凑得更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雷彪脸上。 “你让老子滚?雷彪,你他妈还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个一呼百应的开山斧呢? 醒醒吧!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跟条没了窝的野狗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野狗还能自己找食儿,你呢?只能摇着尾巴,等着张黑塔施舍一口馊饭!” 他声音越来越大,故意要让周围可能路过的人都听见。 “听说你那些兄弟,都死了?熊猛那傻大个儿,死得挺惨吧?被乱枪捅成了筛子? 哈哈哈,活该!谁让他跟你这个没脑子的废物……” “我让你闭嘴!”雷彪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闭嘴?老子偏要说!”赵莽也猛地站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和恶意。 “你他娘的横什么横?啊?你现在拿什么跟老子横? 老子告诉你,现在在这黑云寨,你连个屁都不是! 张黑塔给我面子,那是因为我黑风寨兵强马壮! 你呢?你还有什么?啊?除了身上这身破烂,和那几个跟你一样没用的残兵败将,你他妈还有什么?!” “赵莽,我日你祖宗!!” 雷彪积压的怒火和屈辱瞬间被点燃。 他怒吼一声,将手中的酒坛狠狠砸向赵莽,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了过去! 赵莽虽然醉酒,反应却不慢,侧身躲开酒坛,狞笑着迎了上去:“来啊!老子早就想收拾你了!” 两人顿时如同两头发狂的野兽,在院子里扭打在一起。 拳拳到肉,闷响不断,还夹杂着疯狂的怒吼和恶毒的咒骂。 雷彪力大,但赵莽身形灵活又阴狠,专往下三路招呼,一时竟打得难分难解。 这边的动静立刻惊动了聚义厅里的人。 张黑塔带着一众头目匆匆赶来,见状立刻大声喝止:“住手!都给我住手!” 几个黑云寨的喽啰上前,费了好大劲才将撕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两人都是鼻青脸肿,衣衫凌乱,兀自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张黑塔沉着脸,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雷彪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雷老弟!你这是做什么?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他又转向赵莽,语气却缓和了不少,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赵老弟,你也消消气,雷老弟他……近来心情不好,你多担待。” 这话听着是各打五十大板,但那句心情不好和明显偏向赵莽的多担待,让雷彪瞬间明白了张黑塔的态度。 一股比刚才被打更甚的冰凉和屈辱感瞬间淹没了雷彪。 他看着张黑塔那虚伪的嘴脸,再看看赵莽嚣张的小人得志的模样,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甩开还抓着他的喽啰,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朝着自己暂住的客房跑去。 回到房中,雷彪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将房间里的桌椅板凳踹翻,茶壶茶杯砸了一地。 碎片四溅,一片狼藉,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只觉得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在体内奔涌,却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程戈端着一碗醒酒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看着满屋狼藉和状若疯狂的雷彪,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担忧。 “大哥……您这是何苦呢?跟那种人置气不值当,快消消气,喝碗汤吧。” 雷彪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程戈那张在烛光下的脸。 第254章 好自为之 前几日张黑塔那些露骨的暗示,如同鬼魅般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若是程戈兄弟能懂得变通……定然能活得更加滋润……到时候,他也能帮衬着老弟你……” 之前他觉得这是奇耻大辱,是对兄弟的背叛。 可此刻,在被赵莽肆意羞辱,被张黑塔明显偏袒之后。 一种极度现实冷酷的想法,如同毒蛇般钻入了他的脑海。 尊严?兄弟情义?在这些踩高捧低的杂碎眼里,屁都不是! 他雷彪要想报仇雪恨,要想把赵莽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踩在脚下,要想重新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光靠他自己在这黑云寨仰人鼻息忍气吞声,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他需要力量,需要张黑塔的支持,需要能够让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而这一切……张黑塔已经给出了价码。 雷彪的目光在程戈脸上逡巡着,看着程戈清澈担忧的眼眸,心中闪过一丝愧疚。 但随即,这丝愧疚就一股对权力和复仇的渴望所吞噬。 是的……他必须东山再起。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牺牲这个曾经为他挡刀的“兄弟”。 雷彪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的疯狂和挣扎已经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没有去接那碗醒酒汤,而是对着程戈说道: “四弟……你先出去吧,让大哥……一个人静静。” 程戈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顺,“那……大哥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叫我。” 他放下醒酒汤,乖巧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雷彪站在房中静坐,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又想起赵莽那嚣张的嘴脸和张黑塔冷漠的偏袒,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狠厉取代。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了房门,朝着张黑塔所住的主阁楼方向走去。 张黑塔的阁楼下有亲信把守,见到雷彪并未阻拦,看了他一眼便放他进去了。 院内隐约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和张黑塔粗犷的嗓音。 雷彪沉着脸,径直循着楼梯走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嬉闹声停顿了一下,随后传来张黑塔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是我,雷彪。” 屋内静默了片刻,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女子低低的抱怨声。 过了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张黑塔只随意披了件外袍,敞着胸膛,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酒意和被打扰的不悦。 他看到门外的雷彪,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笑意。 “哟,雷老弟?这么晚了,有事?”张黑塔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热情。 雷彪看着他那副样子,声音干涩地开口:“你前几日说的那件事……我,我应了。” 张黑塔眉头一挑,脸上的不悦瞬间被得意所取代,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哦?程兄弟……他答应了?” 雷彪避开他的目光,喉咙发紧,艰难地说道:“这个你不用操心,但我有个条件。” “说!”张黑塔大手一挥,显得十分爽快。 “我要人手,要钱粮,要兵器!你要助我重建斧头岭!”雷彪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野心。 “哈哈哈!好!没问题!”张黑塔笑得志得意满,拍了拍雷彪的肩膀力道沉重。 “雷老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懂得取舍。 你放心,只要你把程兄弟送来,你要的这些哥哥我鼎力支持。” 他顿了顿,看着雷彪依旧难看的脸色,又假惺惺地安慰道:“雷老弟,你也别觉得对不住程兄弟。 跟着我难道还能亏待了他?以后他在这黑云寨,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不尽的福气! 你们兄弟情深,他定然也能理解你这份……苦衷和雄心,哈哈哈!” 第184章 这虚伪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雷彪心上,但他只是绷着脸点了点头,并没有反驳。 …… 夜色更深,乌云遮蔽了月光,将黑云寨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雷彪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参汤,踱着步来到了程戈的房门外。 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四弟,睡了吗?是我。” 屋内很快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 程戈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程戈的声音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和疑惑。 雷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他将手中的汤碗往前递了递。 “念着你身上伤还没好利索,我……我特意让人给你炖了碗参汤,补补身子。你快趁热喝了,好好休息。” 程戈的目光落在那个汤碗上,沉默了一瞬。 房间内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那影子被拉得扭曲放大,恍惚间竟不像一个人。 反而更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蓄势待发的巨兽,无声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随即,程戈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 他伸手将汤碗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雷彪的手背,那触感格外冰凉。 “谢谢大哥关怀。”程戈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端着碗仰头便将那碗参汤一饮而尽。 汤水下肚没过多久,程戈的眼神便开始变得迷离涣散,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扶着桌子边缘,努力想站稳却似乎徒劳无功。 他抬起头看向雷彪,嘴角竟然还噙着那抹诡异的笑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大哥……你……可得好自为之啊……”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直接趴倒在桌子上,瓷碗从手中滑落。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雷彪看着趴在桌上人事不省的程戈,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碗。 那句好自为之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荡,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但他很快甩开了这丝不安,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他上前一步,弯腰将昏迷的程戈轻而易举地扛在了肩上。 程戈的身体很轻,软绵绵地伏在他肩上毫无知觉。 雷彪扛着他转身出了房间,朝着张黑塔阁楼一步步走去。 第255章 是你 雷彪扛着昏迷的程戈,脚步沉重地踏入张黑塔的阁楼。 张黑塔早已等在房门口,见他来了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急色,搓着手迎了上来。 “哈哈哈,好!雷老弟果然守信人!” 张黑塔看也没看雷彪,目光直接黏在了他肩上那道毫无知觉的身影上,伸手就想去摸程戈的脸。 雷彪下意识地侧身避开,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黑塔脸色一沉,冷声问道: “嗯?雷老弟,你这是……?” 雷彪喉咙发干,看了一眼程戈,艰难地说道:“张寨主,你要的人我送来了,你之前答应我的……” 张黑塔立刻又换上了那副虚伪的笑脸,用力拍了拍雷彪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 “放心,哥哥我说话算话!明日,不!待会儿我就让人把你要的东西备齐!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 雷彪听了这话,心中那不安才稍稍下,便没有再躲。 张黑塔嘿嘿地擦了下手,迫不及待地从雷彪肩上接过软绵绵的程戈,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就往屋里拽。 房门在雷彪面前嘭地一声关上,雷彪僵立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张黑塔志得意满的笑声。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里面再无声息,才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下阁楼的台阶。 远远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寨子,零星的火把光芒在风中摇曳。 他告诉自己,这是值得的,为了报仇,为了东山再起…… 然而,就在这时—— “敌袭!官兵!官兵杀上来啦!!” 一声凄厉至极的呼喊猛地从哨塔上炸响,如同惊雷般撕裂了夜的寂静。 紧接着,如同潮水般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从山寨四面八方骤然爆发。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将半个山寨映照得如同白昼。 “怎么回事?!” “官军怎么摸上来的?!” “快!抄家伙!!” 黑云寨顿时乱作一团,刚刚还在饮酒作乐的土匪们惊慌失措地涌出来。 毫无防备地同官兵们撞在一起,现场变得格外混乱。 雷彪也被这突如其来来的变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等反应过来后,连忙抽出随身的短刀,想要组织抵抗,却发现根本无人听他号令。 黑云寨的人各自为战,其他山寨的头目和手下更是乱成一锅粥。 官兵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众多攻势凶猛。 而且对山寨内的路径似乎极为熟悉,精准地切割着土匪的阵型。 雷彪如同困兽,挥舞着短刀拼命砍杀,他力气极大,倒也砍翻了几名官兵。 但双拳难敌四手,更多的官兵围了上来。 他眼角瞥见赵莽在人群中挣扎,却被一名官兵将领一刀砍在手臂上,生生将他的手臂斩断。 赵莽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着断臂倒在地上,就那样瘫在离雷彪不远的地方,痛苦地抽搐着。 雷彪瞳孔骤然紧缩,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恐惧绝望涌上心头。 四面八方被团团包围,他几乎无处可逃,身边的抵抗者越来越少。 最终几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膝盖窝被人狠狠一踹。 他身体噗通一声,被死死压着跪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分毫。 完了……一切都完了…… 整个山寨的抵抗正在迅速瓦解,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官兵们提刀将山匪们押至寨子中央跪作一团,喝斥着闭嘴。 就在这时—— 一声轻微的声响自高处传来,雷彪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扇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后的阴影里,被下面的火光映照着,只晕出一抹隐约的轮廓。 在门口静立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他的手轻微晃动着,那几步走得格外随意,立在了二楼的栏杆前。 在火光中的轮廓逐渐明朗,程戈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中衣。 衣襟上染了点点殷红的血迹,刺目而妖异,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几缕发丝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黏在脸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般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带着几分睥睨之势。 雷彪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身体不由地开始震颤,一股深深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他不是应该…… 程戈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满脸震惊和茫然的雷彪身上,嘴角当即勾起一抹弧度。 程戈缓缓抬起手,随意地将拎在手里的东西,朝着雷彪的方向轻轻一抛。 只见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咕噜噜地滚落在地,染上了脏污的泥土。 瞬间地面溅开零星的血渍,滚了好几遭,最后不偏不倚停在了雷彪的面前。 雷彪抬眼望去,冷不丁对上张黑塔那双还残留着惊恐的双眼! 一瞬间,雷彪的脑子轰的一声,过往种种瞬间涌上脑海。 白眉临死前那冤屈不甘的眼神,程戈一次次恰到好处的受伤和舍身相救。 还有今晚这精准得诡异的官兵围剿,背叛、内鬼、兄弟惨死、山寨覆灭! 原来这一切……这一切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而他雷彪,就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的蠢驴,一步步落入万劫不复的陷阱。 “是你——!!!” 雷彪如同濒死野兽,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挣扎着想要扑向楼上的程戈,却被身后的官兵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发出绝望的咆哮。 程戈双手虚虚地搭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俯视着下方状若疯狂的雷彪。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脸颊上沾着几滴殷红血迹。 火光明灭间,宛若深渊中探出的彼岸花,衬得似魔似妖。 他看着雷彪,终于缓缓开口:“大哥,我说过的……要好自为之。” 天空乌云散尽,透出一点带着血色的月。 第256章 借我五十两 话说瀛洲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往日里盘踞四方,搅得民生凋敝商路断绝的几大毒瘤山寨,竟在短短数日间接二连三被连根拔起。 官府的剿匪行动如雷霆疾风,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第185章 不到半月的光景,困扰瀛洲多年的匪患,竟被清剿了七七八八。 消息传开,瀛洲境内几乎人人拍手称快,往后的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一时间,瀛洲知府衙门的声望达到了顶点,百姓们对这位平日里似乎不甚起眼的知府大人感恩戴德,几乎要为其立生祠。 然而,在这时一些小道消息,开始在茶楼酒肆悄然流传。 “听说了吗?这次剿匪能如此顺利,据说……是得了高人相助!” “高人?什么高人能一夜之间把黑云寨、恶虎岭那些龙潭虎穴都荡平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我在衙门当差的表侄说,官军这次对山寨里的暗道兵力布置了如指掌!就像是有人提前画好了地图,双手奉上一样!”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好像是有内应……而且不是一般人,据说是个……狠角色。” “啧啧,能让张黑塔、雷彪那些杀才都栽得这么彻底,这内应得有多大本事?又图什么呢?” “图什么?谁知道呢……许是官府许了天大的好处,许是……有私仇吧。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为民除害了!” “只是这高人……究竟是谁?立下这般大功,为何不见官府表彰,甚至连个名姓都没露?” “这等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岂是咱们能揣测的?说不定早已功成身退,深藏身与名喽……”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有人说那高人是被土匪害得家破人亡的侠士,前来复仇。 有人说他是官府安插多年的暗桩,一朝发力。 更有人将其传得神乎其神,仿佛有飞天遁地之能。 程戈站在马车前,又慢条斯理地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 伸出指尖将沾在嘴角的白色橘络撇掉,轻轻吸了一下被冷风吹得微红的鼻子。 一旁的绿柔见状,连忙取出斗篷仔细为他披上,仔细地系好带子。 程戈伸手,将手中最后一瓣橘子递向绿柔,含糊问道:“尝尝?挺甜。” 绿柔轻轻摇头,温婉一笑:“谢公子,您吃吧。” 程戈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将那瓣橘子丢进自己嘴里。 一边嚼着,一边竟又从袖口里摸出一个橘子,熟练地剥了起来。 此时,知府宋允直快步从衙门里走了出来,步履生风,显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见到程戈,立刻加快脚步上前,深深一揖。 “御史大人!此次瀛洲匪患得以肃清,全赖大人鼎力相助! 下官……下官代瀛洲万千百姓,拜谢大人!” 说着,情绪激动之下,竟真的要屈膝行大礼。 程戈:“!!!” 程戈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的胳膊窝,这些人一个个都想折他的寿惹。 “宋大人言重了,都是顺手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宋允直顺势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惭愧:“衙门事务繁杂,剿匪后续千头万绪,下官忙于善后,这几日对大人多有怠慢,实在是失礼之至。 大人不妨在瀛洲多盘桓些时日,也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好好酬谢大人。” 程戈摇了摇脑袋,“不了,瀛洲事了,我得赶紧去源州,那边的事情耽搁不起。” 他心里盘算着,赶紧把差事办完,到时候就能公费旅游,那才叫爽歪歪。 宋允直听到源州二字,脸上的喜色淡去,转而浮现出浓浓的担忧。 源州那地界,他自然有所耳闻,水远比瀛洲要深,盘根错节,绝非善地。 眼前这位御史大人虽然智勇双全,可毕竟势单力薄,要去面对那群成了精的老狐狸…… 宋允直心中不免惴惴,这一趟怕是吉凶难料。 然而为官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自当奋勇前行。 他压下心中的忧虑,再次郑重拱手,语气沉凝。 “御史大人保重!源州情况复杂,大人务必万事小心。 若……若有所需,尽管派人传信,下官虽能力有限,但也愿拼尽绵薄,鼎力相助!” 程戈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关怀,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的,有事肯定找你!对了,你俸禄发了没,先借我五十两!” 宋允直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啊?” 程戈面不改色,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本官昨日听闻瀛洲醉鹅很是有名,便想着多多了解一下瀛洲的特色风味,深入体察民情。 毕竟这也是公务的重要组成部分嘛,不过奈何出门急,盘缠略有不足。你放心,等我下次发了俸禄我一定还你。” 宋允直:“………” 最后,程戈靠着人格魅力和厚厚的脸皮,成功地在宋允直这里“借”到了五十两巨款。 屁颠屁颠地跑去打包了一只醉鹅,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瀛洲。 ……… 源州,一处厅堂内熏香袅袅。 上首坐着一位身着暗纹锦袍的身影,拇指上一枚翠玉扳指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名侍从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的杯盏续上热茶。 下首坐着几位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其中一人斟酌着开口:“瀛洲那边传来确切消息,几大山寨……确实被连根拔了。 听闻此次参与剿匪的,是上头派下来的人。” 旁边一个身形肥大的官员接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上头下来的人?不去查账、不闻刑狱,跑去剿匪? 这……这新任御史的路数,怎么如此不同?莫不是这里……”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暗示对方脑子有问题。 另一人轻叹一声,忧心忡忡:“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瀛洲匪患一清,商路畅通,谁还会绕道我们源州丰城?这每年的例钱,怕是要锐减三成不止啊!”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难看了几分,目光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上首那位。 那身影端起茶杯,声音平缓没太大起伏。 “这位御史大人,是怎么安然无恙地走到瀛洲地界的?” 第257章 跪迎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官员瞬间垂下了头,后背沁出冷汗。 以往京城派来的御史,多半在半路上就会因为各种意外暴毙身亡,能抵达源州境内的都寥寥无几。 可这次这位,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毗邻的瀛洲。 还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动静,把他们的财路之一给断了。 先前那肥胖的官员呐呐解释道:“下、下官之前确曾派人沿途关照。 但……但此子甚是狡猾,行踪飘忽不定,几次都让他溜了,这才……这才让他钻了空子,潜入瀛洲。” 如今这人到了瀛洲,便不好再轻易动手。 若是入了源州地界再出意外,目标就太明显了。 毕竟是一位巡按御史,若在任上遭遇不测,朝廷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上座。 那人放下茶杯,翠玉扳指与杯壁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静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源州,乃至整个承平省……” 他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百姓安居乐业,官员勤勉爱民,既然如此……” 他话语微顿,带着几分随意,“又有何惧?” 说罢,他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至于匪患……这林子空了,自有别处的鸟儿,会飞来落户的。” 众人屏息听着,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恍然和谄媚的神色,连忙躬身附和: “大人明鉴!是我等着相了!” “是极是极!源州在大人治下,自是河清海晏!” --- 马车晃晃悠悠,载着程戈踏入了源州地界,程戈撩起车帘往外瞧。 与瀛洲剿匪后百废待兴景象不同,源州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规整。 官道平整驿站齐全,沿途田畴阡陌纵横,乍一看倒真是一副安居乐业的景象。 越是靠近州城,巡逻的衙役兵丁似乎就越发频繁。 城门口盘查的胥吏,态度算不上恶劣,程序却一丝不苟,甚至对车厢内部都多看了几眼。 “啧,防贼呢这是?”程戈放下车帘,浑不在意地又掰了瓣橘子。 顺利入城后,源州城内更是呈现出一派繁华。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酒楼妓馆笙歌不断,来往行人衣着光鲜者甚众。 程戈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往来人群,无峰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大人,是否先寻间客桟住下?” 程戈摇了摇头,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不去客栈,直接去察院。” 无峰:“???” 大周立下御史巡按制度,地方会专门设有巡按御史的专属住所,叫做的察院。 第186章 其一便是避嫌与防勾结,御史的核心职责是监督、考核地方文武官员。 若是住进知州、知府的衙门,无异于同吃同住。 时日稍长难免产生私谊,易受人情裹挟,甚至接受对方的好处。 如此一来,还如何公正地弹劾官员?此乃瓜田李下,必须避嫌。 其二保障独立与权威,住在察院象征着皇权的代表,超然于地方行政体系之外。 这维护了其代天子巡狩的威严,使得地方官心生敬畏,不敢轻易蒙蔽。 其三便是安全与保密,御史在任期内会收到大量民众诉状,举报地方官员的不法行为。 若与地方官同居一衙,这些机密信息极易泄露,对举报人和御史本人都构成致命威胁。 凌风闻言眉头微蹙,目光警惕地从四周收回,压低声音: “大人,去察院……会不会不安全?毕竟这源州……” 后面的话他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 这源州官场只手遮天,察院恐怕也早已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现下住在察院,其实跟住在府衙区别差不多,都是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正因为源州水浑,我们才更要住在察院。 住客桟反而方便了他们暗中下手,随便安排个盗匪入室或者走水失慎,我们死了也是白死。”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但住在察院,这是朝廷规制,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我堂堂巡按御史,若在指定的察院内出了意外……那就是在打朝廷的脸,是在明目张胆地挑衅皇权。 除非他们真想立刻扯旗造反,否则,在察院里,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至少明面上,他们还得保证我的安全。”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叫借势压人…… 既然决定了要住察院,那么程戈的行踪便也就摆在了明面上。 几乎在他递送文书的同时,源州官府那边便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依照大周规制,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代表的是皇权,地方官员必须出迎。 源州之前的知州因卷入程戈的弹劾案,早在数月前便被问斩,如今这位新知州上任不过几月。 听闻程戈竟不按常理出牌,直接要求入住察院,心下也有些看不懂这是什么骚操作。 虽则私底下源州官场没把这年轻的御史放在眼里,但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 次日,源州察院门前净水洒街,黄土垫道。 以新知州为首,源州府衙及下辖各县的主要官员,皆身着整齐的官服,按品阶肃立门前。 仪仗队手持旌旗伞盖,鼓乐队静候一旁,场面庄重而肃穆。 辰时三刻,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在几名随从的护卫下,缓缓驶至察院门前。 车帘掀开,程戈身着御史补服,手持敕书稳步下车。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黑压压一片的官员,并未立刻言语。 新知州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率先躬身,高声道:“源州知州周文渊,率源州阖城官员,恭迎御史大人!” 随着他这一声唱喏,身后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撩袍跪地,鼓乐声适时响起。 “拜——” 赞礼官拖长了声音,众官员依制,行五拜三叩之大礼。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258章 下马威? 程戈立于阶上,坦然受之…… 大礼行毕,众官员依旧跪伏于地,等候示下。 示下……示下……示下? 结果……众人跪了大半个时辰,愣是没听到半点动静。 众人:“???” 众人垂着脑袋,脖颈开始发酸,心头更是七上八下。 这位御史大人究竟是何意? 莫非真是新官上任,故意要给源州上下一个的下马威? 日头渐渐高悬,毫无遮拦地炙烤着青石板地面。 膝盖处由最初的酸麻转为隐隐的刺痛,官袍的后背也渐渐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 此等场合,众人也只能强忍着不适,维持着跪伏的姿势。 程戈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底下的官员。 此时,程戈忽然有点理解,小说里的男主为何都想要站在权利巅峰了。 这种感觉,真他妈爽!!!! 过了许久,程戈终于动了…… 只见他微仰着脑袋,踩着四方步,官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走得极慢,下每一步台阶恨不得一帧帧挪出来。 那感觉不像是在巡察,仿佛更像是在走戛纳红地毯。 众人低伏着身体,屏息目光紧盯着眼前的地面。 他先是在众人面前随意地晃了几圈,随后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官员面前停下。 官靴鞋尖几乎要碰到老官员低伏的鼻尖,那人看着面前的鞋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倾覆下来,呼吸为之一窒。 他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全身的老骨头仿佛都在这一刻僵硬了。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长到让老官员身后的同僚们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程戈这才慢悠悠地挪开脚步。 谁料刚没走几步,他又晃荡到另一位身形微胖的官员身侧。 这位官员因跪得时间太久,膝盖处酸痛难忍。 便想着趁御史大人目光不及,偷偷将重心从左膝挪到右膝,让左腿稍歇片刻。 谁知他屁股刚稍稍抬起,还未来得及完全挪动,一片阴影笼罩了他头顶的日光。 微胖官员的动作瞬间僵住,抬起的半边屁股悬在空中,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唉……”一声极轻的叹息,若有若无地从头顶飘落。 官员:“???” 这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已经有把柄落在这御史手里了? 想到这些,那半落不落的屁股不由地发颤,这御史不会是想拿自己开刀立威吧? 不过好在没多久,头顶的阴影逐渐散去,他又久违地沐浴到了阳光。 随后,另一个官员耳边,骤然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笑声:“桀桀桀……” 众人:“!!!” 而程戈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在这个面前驻足片刻,在那个身边徘徊须臾。 而他也不说话,就纯纯搞人心态,活像个准备变态发育的杀人狂。 让底下这群平日里在源州地界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官员们,一个个心惊胆战,汗出如浆,心理防线在无声的煎熬中几近垮塌。 终于,似乎是终于将这无形的“下马威”享用完毕。 程戈心满意足,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身,重新踏回高阶之上。 他转过身,面向依旧跪伏在地的众官员,缓缓开口:“诸位大人请起。” 众人一听,左右观望了几眼,才撑着大腿颤抖着起身。 “本官奉旨巡按源州,旨在纠劾官邪,敷陈治道,存恤民瘼。 望诸位各安其位,勤勉王事,共保地方安宁。” 一番冠冕堂皇的官面文章后,新知州周文渊这才领着几位主要属官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程御史一路辛劳,察院已按制备好,一应物什俱全,大人可需先稍事歇息?下官已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程戈一听周文渊这话,眼皮微微低垂,眼珠左右动了动,开口道: “周大人盛情,本官心领了,只是初来乍到,便如此兴师动众,会不会太过破费……” 周文渊一听,倒也没太意外,正要顺着话头客气几句。 谁料,程戈话音才落,紧接着便骤然开口,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周文渊。 “本官在京时便听闻,源州府烤乳猪皮脆肉嫩,香气馥郁,堪称一绝……” 说着,侧过脸看向周文渊,那眼神里的暗示简直不要太明显。 周文渊:“???” 他愣在当场,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这、这位御史大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按照惯例,新任巡按为了避嫌,彰显清廉,对这种接风宴都是要推辞再三,甚至严词拒绝的。 这位倒好,居然还直接点上菜了? 周文渊身后的一众属官也是面面相觑,位程御史行事作风也太过……别致了些。 心中百转千回,心想难不成此举是有什么深意不成?莫不是在试探? 好在周文渊毕竟是官场老手,虽心中不解,面上却只僵了一瞬。 随即便恢复了那副恭敬又带着点热络的笑容。 “哎呀!没想到程御史远在京城,竟也知我源州这微末滋味!” 周文渊抚掌笑道,“大人所言极是,这醉茗楼的烤乳猪,选料极精,火候独到,确实是本地一绝! 下官这就派人去安排,定让大人品尝到最地道的风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给身后的通判使了个眼色。 第187章 通判会意,立刻躬身悄悄退下,显然是赶紧去醉茗楼布置了。 程戈见状,这才像是满意了,微微颔首。 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暗示要吃烤乳猪的人不是他一般。 “嗯……既然周大人如此盛情邀请,那本官也只能却之不恭了。” 周文渊:“………” 第259章 奇葩御史 “是是是,大人请!”周文渊连忙侧身引路,脸上赔着笑脸。 但心中却已是百转千回,却是怎么也猜不出这御史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而众官员跟在后面,看着程戈的背影,心情更是复杂。 在众官员心思各异的簇拥下,程戈来到了源州府最负盛名的醉茗楼。 掌柜的何曾接待过御史这等大官,一时间局促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亲自躬身将一行人引至顶楼最奢华宽敞的天字一号雅间。 没多久,一只烤得油光滑水的乳猪,连同其他琳琅的精致菜品,便被伙计们鱼贯送入。 雅间内香气四溢,但气氛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凝重。 众官员正襟危坐,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主位的程戈。 面上带着恭敬,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程戈目光盯着那只烤乳猪,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绿柔见状立刻上前,熟练地为他布菜。 紧接着,众人便发现这位御史大人,竟然全程一言不发,一心醉心于干饭。 他下箸如飞,动作之凶残,表情之迷醉,吃得那叫一个满面红光。 其他官员端着茶杯食不知味,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观察程戈。 试图从这反常的吃相中找出什么深意,时刻准备着应对随之而来的官场“交锋”。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试探,没有问询,只有风卷残云般的咀嚼声。 直到程戈心满意足地将最后一片酥脆的猪皮塞进嘴里。 紧接着,优雅地端起面前的清茶漱了漱口,整个雅间依旧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桌上那几乎被扫荡一空的杯盘,无声地诉说着刚才战况的惨烈。 有几位官员甚至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心想这醉茗楼的菜……真有那么好吃? 程戈吃饱喝足,惬意地眯了眯眼,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他缓缓侧过头,面上带着点笑同周文渊等人闲聊道: “本官一路行来,瞧见这源州府城商路亨通,市井繁华,百姓们看上去也是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看来,诸位大人平日为政,确实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来了!众人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提高了十二万分警惕。 肉戏来了!前面又是下马威又是猛吃,现在终于要开始下套了吗? 果然宴无好宴!这些御史就是诡计多端,先让你放松,再给你致命一击! 周文渊心头一紧,脸上却堆满谦逊的笑容,连连摆手:“御史大人谬赞了!实在是愧不敢当! 源州虽有些许气象,皆赖皇恩浩荡,下官等不过是恪尽职守,仍有许多做得不到位之处。 每每思之,便觉愧对黎民,无言面对圣上啊!”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功,又卖了乖。 程戈闻言笑容更加和煦,甚至带着几分赞赏:“诶,周大人过谦了!本官看来,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莫要对自己太过苛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诚恳,“诸位如此尽心竭力,本官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苛刻刁难之上官。 有功,本官自然会如实向朝廷禀报,为诸位请功。” 嗯???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默默交换着眼神。 这……这是什么路数?不打不压,反而还要请功? 就在众人心神稍弛,疑窦更深之际,程戈突然毫无预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里面仿佛承载了无尽的忧愁。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酒杯,发现是空的,又自然地换成茶杯,仰头灌了一口清茶,眉头紧锁。 “唉——!”又是一声叹息,让众人的膝盖骨开始隐隐作痛。 来了!果然还有后手! 周文渊硬着头皮,试探性地开口,语气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程大人……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等虽然位卑力薄,但若是能帮上程大人的忙,那定是义不容辞!”他话说得漂亮,完全是官场标准的客气套路。 谁知他话音刚落,程戈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身体前倾一把紧紧握住了周文渊的手,语气格外激动。 “当真?!” 周文渊:“???” 他整个人都懵了,我……我就是客气客气而已啊,官场惯例怎么还当真了呢?! 但此刻被程戈如此殷切地盯着,手又被死死攥住,周文渊是骑虎难下:“自、自然……自然是当真的。” 程戈一听,立刻将充满希冀的目光投向席间其他官员。 那些官员被这目光一扫,哪里敢说个“不”字,纷纷硬着头皮,强笑着连连附和: “是啊是啊!” “程大人有何难处,但讲无妨!” “我等必当尽力!” 程戈一听,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与他御史身份极不相符的……扭捏? 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开口道: “唉,说来惭愧……本官奉旨南巡,山高路远,行至源州地界外时,竟……竟不幸遭遇了一伙彪悍山匪! 那帮天杀的贼子,将本官的盘缠乃至数月俸禄,都劫了个一干二净! 如今……如今本官可谓是身无分文,囊中格外羞涩啊……” 他抬起头,眼神无助地看向周文渊,又扫过众人。 “既然……既然周大人与诸位同僚如此热心肠,开口要帮本官……那本官也就……也就斗胆开口了。 不知……不知各位大人,能否……先借些银两于本官,以解这燃眉之急? 诸位放心,待本官回到京城,领了俸禄,定当一一奉还,分文不欠!” 说完,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以示自己还款的决心。 整个雅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众官员:“…………”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大脑仿佛在同一时间停止了运转。 借钱??? 新任巡按御史,在接风宴上,向地方官员……借钱??? 周文渊看着自己被程戈紧紧握住尚未抽回的手,又看看程戈那张写满了真诚与窘迫的脸,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当官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天这阵仗,他还真没见过! 这位程御史,他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奇葩?! 片刻后……… 程戈低着头,美滋滋地将一块块银锭子和银票往荷包里塞。 那锦缎荷包肉眼可见变得膨胀,原本精致的刺绣都变了型。 第260章 贿赂 程戈将那个几乎要撑爆的荷包仔细收进怀里拍了拍,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众官员见状,如蒙大赦,纷纷挤出笑容,躬身准备恭送御史大人。 谁料,程戈刚抬脚要走,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脚步一顿,转头朝一直候在雅间角落的小二招了招手。 小二一个激灵,连忙小跑上前,躬身听候吩咐。 程戈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道:“那个……烤乳猪,味道甚好,给本官再打包两只,要刚出炉的。” 众官员:“…………” 他们看着程戈,眼神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那简直是看到了某种超出理解范畴的生物。 吃不完……还兜着走?而且还是两只?! 这位大人,您的脸皮……莫非是跟那乳猪皮一样烤脆了不成? 程戈仿佛完全没看到众人呆滞的目光,还朝着周文渊等人露齿一笑,解释道:“此等美味,实在令人回味。 本官带些回去,夜里处理公务若是饿了,也好垫垫肚子。诸位大人,应该……没意见吧?” 周文渊嘴角抽搐,脸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连连摆手。 “应当的,应当的!大人喜欢,是醉茗楼的福气,更是我源州美食的荣幸! 下官这就让人去办,务必给大人挑最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给通判使眼色,通判认命地再次跑腿去安排。 于是,程戈就这样,怀里揣着鼓囊囊的“借款”,身后跟着拎着两只油纸包裹的烤乳猪的随从。 在一众官员心情复杂目光呆滞的恭送下,大摇大摆地出了醉茗楼的大门。 回到为他准备好的察院,程戈四处转了转。 这院子修得还算清雅齐整,虽不奢华,但一应物什俱全。 程戈给自己留了一只猪蹄,剩下的交给绿柔。 第188章 “绿柔姐,剩下的你们拿去和凌风他们分了吧,这一路也辛苦了。” “好……”,绿柔笑着应下。 夜深人静,程戈啃着香喷喷的猪蹄,吃得满嘴流油。 吃饱喝足,舔了下嘴角的油渍,走到书案前,铺开了纸张。 正好绿柔端了热水进来给他净手,见他准备写东西,走上前开始为他研墨。 她看着程戈嘴角还未擦净的油光,低声笑问:“公子可是要写信给王爷?” 此话一出,房梁之上,三个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潜伏着的暗卫,瞬间竖起了耳朵。 疾月立刻朝着无峰递去一个挑衅的眼神,无峰面无表情,懒得理会这幼稚的攀比。 只是默默地往后挪了挪屁股,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 谁知,程戈一边拿起笔蘸墨,开口说道:“不啊,是给陛下写的。” 房梁上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某人差点没稳住身形的动静。 无峰瞬间挺直了腰板,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朝着对面脸色瞬间垮下去的疾月投去一个矜持又得意的眼神。 程戈可没空理会头顶上那几个家伙的眉眼官司。 他舔了舔嘴角的油渍,提笔便“库库”开始写,文思如尿崩。 【臣程戈谨奏:陛下圣躬安否?臣远在源州,虽距京千里,然拳拳之心,无一日不悬于陛下左右。 每念及陛下龙体,夙夜忧叹,唯恐不能为君分忧……(此处省略三百字情真意切的问候与思念) 臣已于日前抵达源州,初观此地官员,似皆循规蹈矩。 然臣细察之下,觉其等老成世故,深藏不露,城府颇深。 恐非表面那般简单,臣决意潜形匿影,细加观察,以期洞悉其弊…… 今日接风宴上,臣屡番试探,虚与委蛇。 彼等果然渐渐卸下伪装,终露马脚!其嚣张跋扈之态,竟远超臣之预料!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于宴席之上,公然向臣行贿!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彼时,臣本欲拍案而起,严辞拒斥,以正视听! 然转念思之,陛下常教诲臣‘小不忍则乱大谋’。 为掌握确凿证据,以备他日雷霆论处,臣只好强压怒火,虚与委蛇,假意收下…… 共计贿银:五百四十六两纹银整。】 程戈写得一脸正气,仿佛怀里那撑破荷包的不是钱,而是烫手的罪证。 【此等赃银,按律本当封存,即刻上缴国库。 然……臣有下情禀报:臣此番南下,路途遥远,途中又生变故,盘缠耗费巨大,几近山穷水尽。 思虑再三,为免臣流落街头,有损朝廷颜面,故斗胆恳请陛下,准臣将此笔款项暂行挪用,以解燃眉之急。 便当作是臣提前支取俸禄,待臣回京之后,定当禀明户部,如数从臣之俸禄中逐年扣除,绝无怨言!】 他写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单手接过绿柔专门煮的奶茶,低头喝了一口。 【……源州事务,臣必尽心竭力,不负圣望。 临表涕零,不胜思念之至!臣程戈,再拜谨奏。】 写罢,程戈吹干墨迹仔细封好,递给无峰。 无峰接过奏报,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程戈拍了拍手,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心情愉悦地准备洗漱睡觉。 第261章 夜探 话说,巡按御史来源州的消息早已放了出去,可程戈在察院里干坐了好几天。 门口连个喊冤递状纸老百姓的鬼影都没见到,差点没把他闲出屎来。 不过这情形,倒也没太出乎他的预料。 凌风几人这几日在源州城内明察暗访,那是连个乞丐都找不到,“干净”得让人害怕。 不说假话,就算是在皇城天子脚下,那也是有乞丐的。 可有些事情一旦完美得过了头,本身就成了最大的漏洞。 而就在这时,凌风拿着一份整理好的册子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这是目前能查到的源州主要官员的名录、籍贯、出身以及一些明面上的关系往来。” 程戈接过册子,仔细翻阅起来,目光在几个名字上逡巡。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源州府通判,赵元亮。 此人并非周文渊那般的一地主官,却是掌管粮运、水利、诉讼等具体实务的佐贰官,位置关键。 根据有限的资料显示,赵元亮出身不高。 如今却能坐稳源洲二把手的位子,想必背后助力不简单。 而且此人不像周文渊那般油滑老辣,显然……更适合做突破口。 ……… 是夜,月黑风高。 程戈仰头看了一眼天色,觉得正是适合做“梁上君子”的好时候。 赵家高墙之上,一双手偷摸摸地扒上了墙头。 随后,一颗蒙着黑布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程戈眯着眼,借着朦胧的月光朝墙内瞅了好几眼。 他压低声音,对下方撑着他的无峰道:“再举高一点,看不清楚。” 无峰听罢,默不作声地再次踮起脚尖,几乎将程戈又往上托了半尺。 旁边的疾风和凌风更是紧张地伸手虚扶着,生怕程戈栽下来摔死。 程戈心里暗骂,这赵元亮肯定有鬼,哪家正经好官会把自家院墙修得跟个城墙似的? 程戈好不容易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墙头,连忙稳住身形。 他迅速从腰间解下一盘绳子,将一头放在院外,另一头悄无声息地垂入院内。 他回头,对着墙下三个紧张的脑袋低声吩咐:“你们就在这里接应我,千万别乱跑嗷。” 人多眼杂,目标太大就很容易暴露,程戈打算独自进去。 说罢,他也不等回应,双手抓住绳索,靴子蹬着墙面。 身形利落地向下滑去,落地时只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程戈伏低身体迅速站稳,顺手调整了一下蒙在脸上的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假山、树木、亭台轮廓……寂静无人。 他鬼鬼祟祟地猫着腰,身体贴着墙根的阴影向前摸行。 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一队巡夜的府兵迈着整齐的步伐经过,程戈缩进墙角的阴影里,直到脚步声远去,才重新探出身形。 他凭借着方才在高处观察的布局,一路潜行,终于摸到了书房所在院落的外围。 书房门窗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程戈脑袋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特制铁丝。 自从上次在柳府开锁翻车之后,程戈回去痛定思痛,苦练了许久开锁技艺。 如今他业务水平可谓是炉火纯青,别说赵府这小小书房,就算是南天门上把锁,他都能给捅咕开了。 只见他指尖微动,铁丝在锁孔内捣了捣,不过三两下的功夫,就听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程戈迅速将铁丝收回,轻轻取下铜锁,侧身闪入书房内。 月光透过窗棂纸,朦朦胧胧地洒进来,勉强能看清书房内的陈设。 一排排书架靠墙而立,上面多是《论语》、《资治通鉴》之类装点门面的书籍。 程戈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开始翻找书架,但触手所及皆是寻常典籍,并无任何异常。 他转而开始检查墙壁、地板、博古架,用手指轻轻敲击。 侧耳倾听是否有空响,寻找可能存在的暗格或密室机关。 终于,在一个看似普通的梨花木书柜内侧靠下的位置,他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夹层。 指尖传来微不可察的松动感,他心中一喜,小心摸索到机关轻轻一按。 一块挡板无声滑开,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一本蓝皮账册。 程戈心中一凛,立刻将账册取出,矮身倚到宽大的书案底下。 他掏出了火折子,吹亮一丝微弱的光焰,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当账册上的内容映入程戈眼帘时,他瞳孔微微一缩。 指尖捏着书页的边缘,不由地收紧,目光越往下扫,眉头皱得越紧。 就在他翻到某一页时,一张折叠的纸张从账册中滑落。 程戈捡起打开,借着微光扫了一眼,那似乎是一张简易的地图。 标注着几个地点和奇怪的符号,其中一个符号旁还画了一个醒目的叉。 然而,还没等他仔细研究这张图纸,书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程戈心头猛地一紧,往门外看了一眼,瞬间吹灭火折子。 以最快的速度将图纸塞回账册,再把账册精准地塞回那个暗格,推动机关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也只不过两三息之间,迅捷无声。 他刚侧身蜷缩进书案侧后方的角落,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 第189章 一道被月光拉得异常高大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投射在墙面上,缓缓移动着。 来人显然也极为谨慎,他反手轻轻合上门,并未点燃灯火。 而是在黑暗中静静站立了片刻,似乎在观察搜索着什么。 程戈躲在暗处,连大气都不敢喘,全身肌肉紧绷,感官放大到了极致,隐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道高大的黑影开始在书房内缓缓移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并未像程戈那样盲目翻找,而是直接在几个隐秘的位置探索。 就在他靠近宽大书案区域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头颅微侧。 仿佛黑暗中潜行的猛兽察觉到了另一股陌生的气息。 他目光锁定了书案旁的暗角,缓缓抬步上前,巨大的阴影罩住整个角落。 程戈听着愈发临近的脚步声,犹如黑云压城,让人几欲窒息。 他的指尖蜷缩握紧,呼吸几近于无,喉结上下滑动着。 那黑影骤然朝他扑来,程戈目光一凌,不退反进,一记手刀直劈对方颈侧。 黑影反应快得惊人,似乎早已预料到程戈的反击,侧身偏头迅速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同时,他右拳紧握,一记简单粗暴却刚猛的直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悍然轰向程戈的面门! 拳风扑面,竟让程戈感到呼吸一窒,他不敢硬接,急忙一个矮身向侧后方滑开。 那刚猛的拳风擦着他的耳际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几缕散落的发丝被凌厉的拳风震起。 “砰!啪!咚!”黑暗的书房中,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拳脚碰撞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262章 大块头 程戈身形灵动,招式刁钻诡异,利用桌椅障碍与对方周旋,专攻关节等薄弱之处。 然而,对方却如同人形暴龙,力量占据了绝对优势。 那招式大开大阖,刚猛且极其霸道。 每一拳每一腿都震得程戈格挡的手臂阵阵发麻,气血不住翻腾,五脏六腑差点移了位。 程戈像狂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虽然技巧精湛,却始终被对方那纯粹野蛮的力量压制着。 “砰!”一次避无可避的硬碰硬对拳,程戈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臂骨传来。 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被震得踉跄着向后跌去。 “哐当”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书架上,几本书籍被震落在地,发出不小的声响。 “呃……”程戈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却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那黑影得势不饶人,眼中寒光一闪,如影随形般贴身而上。 那五指弯曲如铁钩,带着冰冷的杀意,直取程戈的咽喉。 程戈急忙抬起尚在麻痹中的手臂格挡,两人手臂瞬间交缠,陷入了凶险无比的近身角力。 对方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来,压得程戈的手臂一点点弯曲,那铁钩般的手指距离他的喉结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对方另一只手如疾风般袭出。 程戈:“!!!” 程戈心头猛跳,睁眼看着贴近的铁手,拼死后仰躲避这致命一击,对方的手堪堪擦过他的鼻尖。 然而,对方的指尖却无意间勾住他面上的蒙布,竟是生生被对方扯落。 而束发的玉簪竟也一并带下,玉簪叮咚一声掉落在地,摔成两截。 程戈满头长发瞬间失去了束缚,如墨色的瀑布般泼洒下来,垂落在脸颊和肩头。 恰在此时,一片遮挡月光的薄云悄然移开。 清冷皎洁的月光如同水银般倾泻进书房,比之前明亮了数倍。 一瞬间,清晰地照亮了程戈那张因打斗泛着红晕的脸。 他半仰着头,汗水浸湿鬓角,眼瞳湿润隐隐泛盈光。 这一幕,在月光下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冲击力。 那高大黑影凶猛前扑的动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僵住! 他扣向程戈咽喉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距离目标只有寸许之遥。 他死死地盯着程戈的脸——— 那双在黑暗中原本只有冰冷和杀意的眸子,此刻被巨大的惊愕充斥,瞳孔微微紧缩。 那目光深处,震惊如同浪潮般翻涌,紧接着,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疑惑、茫然,甚至……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震颤。 他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就这么僵立在程戈面前,气息都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就在这生死一线,诡异僵持的刹那—— 书房外,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程戈目光一凝,此地不宜久留。 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对方这转瞬即逝的失神破绽。 腰腹发力右拳紧握,将全身残余的气力尽数灌注于这一击之中,猛地砸向对方面门! “唔——!”那高大黑影完全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对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毫无防备。 结结实实的一拳正中鼻梁,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眼前瞬间金星乱冒,鼻梁处传来钻心的剧痛和难以忍受的酸涩,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程戈的手,捂着鼻子,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高大黑影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眼前的黑暗和颅内的嗡鸣。 他抹了一把鼻间温热的液体,入手一片粘稠猩红。 再定睛看时,眼前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那扇还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窗户。 他站在原地,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书案旁地面的阴影里,有一点温润的微光在闪烁。 他缓缓弯腰,伸出沾着血迹的手指,从冰冷的地板上捡起了一枚玉佩。 玉佩正面,覆着兰花缠枝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再次抬头望向程戈消失的那扇窗户—— 程戈捂着胸口,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无声地掠过墙沿。 他迅速抓住了垂落在阴影中的绳索末端,用力向下扯了三下。 几乎就在他发出信号的瞬间,绳索另一端立刻急促的回扯。 程戈将绳索在手腕上飞快地缠绕了数圈,双脚猛地蹬上墙头。 夜风在他耳边呼啸,下方院落中,火把的光亮已经开始晃动。 程戈心里骂骂咧咧,把满天神佛连同那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大块头都问候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八成是被天道针对了,怎么每次干点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总是会碰上各种意外。 上次在柳府遇上云珣雩那个变态不说,这次在赵府更是碰上硬茬,差点直接把小命都给交待了。 那家伙简直不是人,是头披着人皮的蛮荒凶兽! 思绪飞转间,他已纵身从高墙跃下,墙外接应的无峰、凌风、疾风三人早已绷紧了神经。 见他身影落下,立刻默契地迎上,稳稳将他接住,卸去了下坠的力道。 程戈脚一沾地,便侧过头,忍不住剧烈地呛咳起来,披散下来的乌黑长发遮住了他小半张苍白的脸。 随着咳嗽,一缕殷红的鲜血终于抑制不住地从他嘴角溢出。 顺着下颌线滑落,在他素色的衣襟上染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如同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几乎要瘫倒在地。 众人:“!!!”无峰三人见状,吓得心脏几乎骤停。 无峰反应最快,立刻蹲下身将程戈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随即腰背一挺,直接将程戈背了起来。 程戈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软趴趴伏在无峰背上,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掏空。 “快走!” 无峰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凌风和疾风立刻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第263章 不见了 程戈这趟夜探赵府,代价不可谓不巨大。 回来之后,他几乎跟条死狗一样,又在床上直挺挺地躺了好几天,胸口那股憋闷的剧痛才稍稍缓解。 福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变着法子地炖汤进补。 光是老母鸡就不知道炖了多少只,才勉强把他亏损的气血给补回来几分。 程戈总算能起身活动,他一只手撑着脑袋,日光勾勒出他略显清减的侧脸轮廓。 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小几上铺开的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个墨迹浓重的字——盐铁。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撑住下巴。 “唉———” 那天晚上太过匆忙,又被那突然出现的大块头搅了局。 再加上怕彻底打草惊蛇,他只是粗略地翻了一下那账册。 如今回想起来,细节已然模糊,但是基本可以确定那是记私贩盐铁的暗账。 第190章 盐铁,这可是朝廷严格管控的命脉,私自开采贩卖,那可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他原先只以为源州这些官员顶多是搜刮些民脂民膏,中饱私囊。 没想到他们的胆子竟然肥到了这种地步,竟然敢碰这等诛九族的勾当。 而那本账册,根据他粗略的判断,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 然而,最令他感兴趣的,还是中间夹着的那张画着奇怪符号和叉的地图。 上面并没有文字标注,显然也是以防意外。 当时情况危急,他只来得及扫了一眼,大部分细节都没能记住。 现在再想回去仔细查探,那就跟故意送人头没区别。 那晚虽然他将东西放回原位,但赵元亮肯定心存戒备,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唉……”程戈又叹了口气,心里把那晚的黑影又骂了一遍。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涂涂画画。 笔尖在纸上游走,一个歪歪扭扭的局部地形图呈现在纸上。 有两条交错的山脉线条,一个模糊的可能是河流的曲线。 以及一个他印象最深被画了叉的符号所在的大致方位。 除此之外,其他的地方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看着这张如同孩童涂鸦般的“地图”,程戈揉了揉眉心。 “无峰。”他朝空气招了下手,身影一闪无峰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内。 “去把源州府及周边州县的官绘山川地形图,还有所有能搜集到的民间舆图,都给我找来。” “是。”无峰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程戈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写着“盐铁”二字的纸上,唇线缓缓绷紧。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习惯佩戴玉佩的位置,结果却摸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又低头仔细看了看,腰间空空如也,只有衣带的结扣。 他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站起身开始在刚才坐的软榻附近翻找,坐垫缝隙、小几下、地面……都没有! “不会吧……”他喃喃自语,脸色微微变了,那块玉佩他向来贴身戴着,几乎从不离身! 绿柔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参汤走进房间,恰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翻找声。 她疑惑地走进去,便看到程戈正撅着个腚,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床底下,正在那里胡乱摸索着。 “公子,您这是找什么呢?”绿柔将参汤放在桌上,好奇地问道。 程戈听到动静,艰难地拱着腰从床底下探出头来。 额头上还沾了点灰,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绿柔姐,你看到我玉佩了吗?就是郁离送我的那块。 上面刻着兰花,我平时都贴身戴着的,今天怎么不见了?” 绿柔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有些奇怪地说道: “奴婢也正觉着纳闷呢,之前公子您确实一直佩着那玉,几乎从不离身。 还想着怎么这几日却不见您戴了?奴婢还以为您是收起来了。” 程戈脑瓜子轰地一下,心瞬间沉了下去。绿柔姐也没看见?难道真的丢了?什么时候丢的? 他努力回想,这几日他卧床养伤,根本没动过玉佩。 再往前……就是夜探赵府那晚,那晚他与那神秘黑影交手。 蒙面布和发簪都被扯落,头发都散了……难道是在那时候?!或者还是说再往前? 程戈烦躁地抓了抓脑壳,那可是郁离给他的,一看就很值钱的! 程戈顿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也顾不上喝汤了。 开始在房间里进行更加彻底的地毯式搜索,衣柜、书架、甚至窗台和花盆底下都不放过。 “我的玉佩呢?” “到底放哪儿了?” “不可能啊……” 他一边找一边念念叨叨,把整个房间和察院他可能去过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 就连院子的石缝都没放过,却始终没有见到那枚玉佩的踪影。 最终,程戈生无可恋地瘫倒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望着房梁,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死感。 他的玉佩……… 而与此同时,源州城一处隐秘的高楼雅间内。 临窗的位置,正坐着几道身影。 他们虽然穿着普通的汉人服饰,但身形明显比周围人更加高大魁梧,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彪悍之气。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用带着明显异族口音的官话对主位上的男子说道: “事情已经办妥,我们不宜久留,还是得尽快离开。” 主位上的男子微微颔首,鼻梁上还隐约可见一丝未完全消退的青紫。 他没有立刻回应离开的话,而是沉吟片刻,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在掌心摊开。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沉声问道,“你们…可有人认得,这是什么物件?” 几名下属凑近仔细观看,都是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名说话带着明显的大周口音的人开口: “这是一块羊脂玉佩,大周的士子贵族,喜在腰间佩玉。 看这花纹和形制,应当是男子所佩之物。” 那人听罢心中一动,坐直了身体将玉佩翻转过来,指着背面那两个字追问道:“那这里刻着的字迹,是什么意思?” 那人凑得更近些,看着玉佩上的刻字,解释道:“哦,在大周通常为了好分辨身份或者作为信物。 有些人会在贴身玉佩上刻上自己的名字或者表字。” “表字?”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是的,表字是大周文人雅士成年后另取的名号。 常用于同辈或朋友之间的称呼,比本名更显尊重和亲近。”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立刻追问:“那你可知道,叫这个的是谁?” 那名下属盯着玉佩上的两二字,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支吾着不太确定地说道:“大名叫郁离的,属下倒是没有听说过。 不过属下曾听闻,京城林家的大公子林南殊,他的表字好似正巧就叫做郁离。” 第264章 可曾婚配 “林家?林南殊?” 那人目光一凝,有些急切地询问,“这林公子,相貌如何?” 下属脸上露出回忆和些许仰慕的神色,说道:“这位林公子,听闻才情出众。 至于相貌……属下也只是多年前随商队入京时,远远瞧见过一眼,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气质清贵。 当真是谪仙下凡一般的人物,不知是多少京城闺中女子的梦中良婿呢。” 那人听罢,握着玉佩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陡然间脑海中闪过那晚在夜色中瞥见的人,心口不由地开始躁动。 那人缓缓开口,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他……可曾婚配?” 那下属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面上一怔,不知他为何会对这等风月闲事上心? 但他也不便多问,忙收敛心神,回道:“据属下所知,大公子应是未曾婚配。” 他低下头,目光深邃地凝视着掌心那枚温润却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玉佩。 低声重复着那个仿佛蕴含着某种宿命的名字:“林南殊……郁离……” 雅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城笼罩在暮色与宫灯的暖光之下。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周明岐略显疲惫的容颜。 他刚刚批阅完一批关于边境军饷的紧急奏章,正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贴身大太监福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加漆密封的奏折步履轻缓。 “陛下,”福泉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程戈程大人的密奏。” 周明岐揉按额角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听到程戈这个名字,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叹了口气,身子向后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带着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认命感。 “念。”他言简意赅,甚至懒得伸手去接。 福泉应声,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展开奏折。 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略微尖锐却不失清晰的嗓音,开始诵读: “陛下圣躬安否?臣远在源州,虽距京千里,然拳拳之心,无一日不悬于陛下左右。 每念及陛下龙体,夙夜忧叹……寝食难安,梦中皆是圣颜……” 福泉念得一字不差,配上他特有的声调,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回荡。 他一边念,一边忍不住悄悄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龙椅上的皇帝。 周明岐一开始面色尚算平静,甚至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 轻轻呷了一口,试图用茶水的温润压下喉间的干涩。 然而,随着福泉念出的句子越来越夸张,什么夙夜忧叹、梦中圣颜…… 第191章 周明岐握着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些许白色。 他那张惯常威严沉静的脸上,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福泉念得也是老脸微热,感觉脸颊都有些发烫。 突然,周明岐将茶杯哒一声放在御案上,朝着福泉伸出手:“给朕。” 福泉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将奏折恭敬地递到皇帝手中。 周明岐接过,目光从第一个字重新读起。 这次的奏折篇幅比上次长了许多,并且字字句句皆是关怀之语,用词恳切。 香炉中白雾袅袅,周明岐轮廓都柔和了几分,直到看到转折之处—— “然……臣有下情禀报:臣此番南下,路途遥远,途中又生变故,盘缠耗费巨大,几近山穷水尽……” 周明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来了,只觉得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继续往下看,看着程戈如何虚与委蛇、假意收下那五百四十六两纹银的贿银。 随后,又如何觍着脸斗胆恳请陛下准许他暂行挪用,还信誓旦旦表示回京后从俸禄里逐年扣除…… 周明岐面无表情地将奏折合上,放到御案一角,抬手重重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只觉得方才缓解些许的头痛,此刻又变本加厉地汹涌袭来。 周明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口那股又想骂人又想笑的诡异情绪。 然而,片刻之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复又睁开眼。 重新拿起那份奏折,再次翻到开头那大段肉麻的问候语,目光在其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他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叹息中多了几分认命。 他取过朱笔,在奏折末尾空白处,力透纸背地批了一个字:【准】 批阅完毕,他将奏折递给候在一旁的福泉:“发还吧。” “是,陛下。”福泉双手接过,躬身准备退下,去安排发送事宜。 然而,他刚转过身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等等。” 福泉立刻停下脚步,回转躬身:“陛下?” 周明岐目光看着御案上的朱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从朕的私库里,取五百两银票,一并给他带去。” 福泉听罢,神色明显一顿,随后立刻低下头,恭谨应道:“是……” …… 程戈在书房中,脑袋有气无力地趴在堆满书籍的桌案上,犹如一摊烂肉。 他面前摊开着源州及周边州县的山川地志、风物杂记,还有各种版本的舆图,林林总总堆成了小山。 他一只手胡乱地翻着书页,另一只手撑着越来越沉的脑袋,眼皮子不住地打架。 连续几天泡在这些枯燥的文字和线条里,看得他头晕眼花,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变成了一团浆糊。 “哈——欠——” 程戈重重地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 这声哈欠仿佛会传染,房梁上、角落里,隐约也传来了几声极力压抑却又忍不住的哈欠声。 几个暗卫此刻也是生无可恋,硬着头皮翻着面前厚厚的地志。 程戈艰难地撑起了一身懒骨头,表情蔫蔫的。 唉……找了这么多天了,屁都没找到一个…… 程戈开始陷入自我怀疑,难道真是我记错了? 还是说那地图根本就是个幌子,赵元亮那老贼早有防备,故意耍人玩的? “呱呱呱——”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表达了强烈的进食欲望。 程戈瞥了一眼面前那本快要翻完的旧地志,准备放弃挣扎。 “算了,干饭要紧,吃完再想别的办法……” 他自言自语,准备随手翻完最后几页就去祭五脏庙。 第265章 落鹰岭 他的手指机械地捻起一页,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 上面记载的是一个名叫落鹰岭的地方,描述其地势险峻,多有猛禽盘旋,人迹罕至云云。 起初他并未在意,正要翻页,指尖的动作却猛地顿住。 等等!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猛地聚焦在那简略描绘的山脉地形走向图上。 那两条交错的主脉,其中一条延伸出的支脉走向,以及那条隐约穿过山谷的河流细线…… 程戈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睡意和饥饿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唰”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几乎是扑到那张纸前。 手指沿着书页上的线条细细描摹,眼神微微眯起。 大脑飞速运转,与那晚一瞥的记忆碎片疯狂比对。 “是这里……有点像……不对,这个弯度……还有这个山脊的走向……” 他立刻手忙脚乱地在旁边那书底下,翻出了自己之前凭着模糊记忆画出来的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将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书页的官方描绘和自己拙劣的草图之间来回扫视比对。 虽然他的记忆有偏差,画得也歪歪扭扭。 但几个关键的地形特征,山脉交汇的大致角度,河流穿过峡谷的方位。 尤其是那个被他重点标记的“叉”所在区域的相对位置…… 就是这里!程戈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之前的沮丧和疲惫一扫而空。 落鹰岭,应该是没跑了! “快!无峰!疾月!” 他朝着空气急促地喊道,两道身影瞬间出现在书房内。 程戈指着地志上的落鹰岭:“重点查这里,你们亲自去,想办法摸清落鹰岭及周边区域的详细情况。 特别是人迹罕至的山谷洞穴,或者近期有任何异常人员和车马活动的地方。行动小心一些,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是!” 无峰和疾月立刻领命。 落鹰岭在源州南面的潍县,山势险峻,道路崎岖。 无峰和疾月这一去探查,估计至少需要好几日才能传回确切消息。 他招来凌风,低声吩咐:“你带两个机灵可靠的人,悄悄去一趟潍县及周边县城。 重点是查探这些地方近年来的户籍变动和人口流动,特别是青壮年男子的去向。记住务必隐秘,不要惊动当地官府。” “属下明白。”凌风领命,立刻转身离去安排。 吩咐完后,程戈紧绷的神经稍缓,那被忽略的饥饿感再次席卷而来。 他揉了揉唱空城计的肚子,准备先去填饱肚子,再细细思量下一步。 然而,他刚抬步欲往饭厅走去,门外便传来了守院侍卫清晰的通报声: “大人,府衙赵元亮赵大人求见,已至院门外。” 程戈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松懈瞬间消失,眸中锐光一闪而逝。 赵元亮?他怎么来了? 距离那晚夜探赵府已过去数日,程戈一直称病深居简出,就是怕引起对方警觉。 莫非对方还察觉到了什么? 程戈眸光一凝,心想这源洲果然个个都是人精,还是得小心为上。 他扬声对外吩咐,语气平稳:“请赵大人去前厅稍坐,用些茶水,本官即刻便到。” 侍卫应声离去,程戈站在原地,迅速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 仔细将桌上那些散乱的地志舆图利落地收拢,锁进了书案不起眼的暗格里。 前厅内,赵元亮正端坐着品茶,神色气定神闲。 见程戈进来,他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行礼:“下官冒昧前来,打扰程御史休息了。” “赵大人客气了,”程戈随意地摆摆手,在主位坐下。 还刻意掩唇轻轻咳嗽了几声,才带着几分病弱的沙哑问道:“不知赵大人此时过来,所为何事啊?” 赵元亮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程戈略显苍白的脸和带着倦意的眉眼,笑容愈发恳切: “并无要紧事,只是想着程御史来源州也有些时日,前番接风宴后便一直在察院为国操劳。 听闻近日更是劳累过度,微染风寒,下官心中实在挂念。 今日听闻御史身体似有好转,特来探望。” 他话语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御史乃朝廷栋梁,陛下肱骨,还望务必保重身体啊。” 程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受用的神情。 随即又像是被勾起了什么烦心事,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唉,什么栋梁肱骨,赵大人就别给本官戴高帽了。 这源州地界……看着太平,底下的事儿啊,只怕也不少,想想就头疼。” 他揉了揉太阳穴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 赵元亮眼底精光一闪,顺势试探道:“哦?不知御史所言何事让您如此烦忧? 若是源州政务有何不妥之处,大人可要言明,我等自当竭力改正。” 程戈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抬手给赵元亮倒了杯茶,漫不经心地岔开了话题。 “赵大人尝尝这茶,可是陛下赏赐的,千金难求。” 赵元亮有些云里雾里,端着茶杯正要意思一下。 第192章 就在这时,程戈却又开口了:“只是可惜了……连套像样的紫砂茶具都寻不出。 本官在京里用惯了的那套,那可是前朝贡品,可惜这次匆忙,没带出来。” 他咂了咂嘴,一副怀念又遗憾的样子,随后余光瞥了一眼赵元亮。 赵元亮微微一愣,顿时心中了然,随即笑道:“是下官疏忽了。 御史若是喜欢,下官府上倒还珍藏了一套不错的紫砂,明日便差人给御史送来。” “哎,那怎么好意思?”程戈嘴上推辞,眼睛却亮了一下。 随即又黯淡下去,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再说……”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无奈,“赵大人你也知道,咱们为官的都是清廉处世。 光靠那点俸禄,恐怕也使不上那么好的茶具,这粗碗糙杯的倒也能凑合着用,你说是吧?” 赵元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什么? 程戈:“赵大人,你身上可还有余钱?” 第266章 试探 赵元亮:“……” 他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位御史大人的思维跳跃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程戈仿佛没看到他的尴尬,自顾自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声音愈发显得虚弱。 “不瞒赵大人,今日请大夫来看过了,说是积劳成疾,底子都掏空了,开了不少汤药,唉,是药三分毒啊。” 他顿了顿,露出一副凄凄惨惨的表情,轻轻侧过头咳嗽了几声。 “大夫说了……我这病汤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还是得靠食补慢慢将养。 这平时的膳食啊,最好是要佐以一些滋补的药材才行……” 说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赵元亮,接着道,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比如人参啊,鹿茸啊,冬虫夏草之类的……唉,都是些金贵东西,我这俸禄……” 赵元亮听到这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心思开始百转千回。 这个御史大人是什么意思? 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些名贵药材?前脚刚哭穷,后脚就点名要滋补珍品? 他思索了好一会,一个念头闪过,莫非他之前的哭穷索要茶具都是铺垫。 真正的目的是在暗示,让他们送银子,或者直接送这些价值不菲的药材? 这朝廷来的御史,不都应该是自诩清流,标榜两袖清风,坚决不与他们这些地方官来往过密吗? 怎么这个程大人,跟传闻中的御史形象如此不一样? 言行举止间透着一股……贪得无厌的市侩气? 难道这又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故意表现得贪婪,引他们上钩? 赵元亮一时间也有些拿捏不准,心中犹豫了好一会。 才缓缓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御史大人为公务操劳至此,下官等实在是于心难安。 说来也巧,下官府上倒是有一支人参,是一个行商的朋友相赠。 虽然年份不算太长,约莫十年光景,但品相尚可。 若是御史大人不嫌弃,等会儿下官便让人送来,给大人补补身子。” 他紧紧盯着程戈的反应,想从中看出些许端倪。 谁知程戈闻言,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脸颊微红带着两扭捏。 “这怎么好意思,还是让赵大人破费了。” 赵元亮:“……” 这就收下了?就不按照官场惯例推辞一下吗? 而接下来的谈话,程戈更是句句不离“穷”字。 变着法子诉说在京为官开销巨大,俸禄微薄,人情往来艰难的苦处,听得赵元亮头皮发麻。 最后,在程戈那“你懂的”目光注视下,赵元亮肉痛地将身上带着的几十两银票全都“借”给了程戈,才勉强得以从察院脱身。 晚上,赵府密室之中,烛火摇曳。 赵元亮与周文渊等几位核心官员聚在一处。 周文渊率先开口,神色凝重:“元亮,今日你去见那位御史,可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赵元亮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表面上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起来倒真像是病得不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古怪神色,“而且……” “而且什么?但说无妨。”周文渊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色道。 赵元亮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而且,这位御史大人,好似……好似格外贪财。 今日与我交谈,三句不离银钱用度,先是暗示茶具,后又点名要滋补药材,最后更是直接将我身上的银票都‘借’了去。” 众人:“……” 房间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不约而同的,所有人都想起了上次接风宴后,被程戈“集体借款”支配的恐惧。 另一位官员捋着胡须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果……这御史果真是个贪财的,那反倒好办了。 怕就怕他是个油盐不进的清官,既然是贪财之徒,说不定……还能为我们所用。” 但也有人持谨慎态度,皱眉道:“会不会是障眼法?故意装出这副模样,降低我们的戒心?” 赵元亮接口道:“起初我也有此疑虑,但今日我给他送了一根十年的山参,我留在察院外的眼线来报。 说他当晚便让人炖了鸡汤喝了,并无任何迟疑或查验之举,若真是试探,未免也太过……实在了。”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程戈这种行为,确实不符合寻常御史的做派。 周文渊沉思良久,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最终做出了决定:“如此的话,光靠猜测也无益。 不如,我们就试探他一二,若他真是贪财之人,正好能将他拉拢过来。 对我们的大事,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一大助益,有御史在京中为我们说话,许多事情都会方便很多。” 他看向赵元亮:“元亮,你找个机会,再送一份厚礼过去,看看他的反应,记住要做得自然,投石问路。” ……… 而此刻的程戈,正美滋滋地喝着人参鸡汤,盘算着下一顿该找什么理由再去借点银子。 “绿柔姐,这汤炖得不错,等会你也喝点补补……” 绿柔笑着应下,收拾碗筷时忍不住低声道:“公子,您这般……借钱又收礼,万一他们真以为您是个贪官,上报朝廷可如何是好?” 程戈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们非但不会上报,反而会想方设法地帮我遮掩。 一个清廉刚正的御史是他们最怕的,而一个贪财的御史,才是他们最想看到的。 我越是表现得贪得无厌,他们就越觉得能拿捏住我,也越容易放松警惕。” 两日后,程戈竟破天荒地收到了一场曲水流觞诗会的请帖。 帖中文辞雅致,言是冬日雅集,特邀城中风雅之士共聚城外漱玉山庄。 只是赏景吟诗,还请御史大人务必赏光,以慰病中寂寥。 第267章 当我们眼瞎? 赴宴那日,程戈刻意挑选了一身月白云纹的素雅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 头上的墨发仅用一根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鬓边,看着真有几分风雅名士的错觉。 马车抵达山庄时,早有仆从躬身相迎,一入山庄,程戈心中亦不由暗赞。 此处果然别有洞天,依山势而建,亭台水榭错落。 一条蜿蜒的溪流穿园而过,水汽氤氲,带着硫磺特有的气息,竟是引了山间的天然温泉水。 水流潺潺,热气腾腾,在这冬日里别有一番暖融意境。 溪流两旁设着锦垫蒲团,矮几上已摆好了时令鲜果和精致茶点。 他被引至一处视野颇佳的位置坐下,矮几上白釉梅瓶中插着的几支红梅。 他随手便抽出一支开得最美的,修长的手指捻着梅枝,漫不经心地转动把玩, 此时,一等名士官员已基本到齐,正三三两两低声谈笑。 见程戈到来,赵元亮作为东道主,立刻带头起身。 众人也随之纷纷拱手行礼,齐声道:“参见御史大人。” 程戈这才仿佛从梅花中回过神,抬起那双带着倦意的双眼。 咧嘴笑着朝他们地抬了抬手,温和道:“诸位大人请起,今日程某是客,诸位是主。 又是风雅聚会,若再如此多礼,反倒显得生分了。 只当是友人小聚,随意些才好。” 他语气随意,让人如沐春风,瞬间拉近了些距离。 众人依言落座,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位手捻梅枝姿容绝世的御史大人。 他虽病容憔悴,但那通身的清贵气度,以及此刻慵懒捻花的姿态,竟比满园景色更引人注目。 几位年轻些的官员甚至看得有些晃神,心想这御史大人,若非身份摆在那里,真当得起“绝色”二字了。 第193章 寒暄片刻后,赵元亮见时机差不多,便清了清嗓子,朗声笑道: “诸位,今日我等效仿古人,曲水流觞,以诗会友,实乃快事一桩。 既然有酒有景,不可无诗,不若我们先定下一个诗题。 等稍后酒觞停于谁前,便以此为题赋诗一首,助助酒兴,诸位意下如何?” “赵大人所言极是!” “正当如此。” 众人纷纷附和。 不过这诗题定什么,一时间众人也没什么头绪。 这诗题不能太偏门,否则容易冷场,而且还要符合当下意境,这才能体现诗会的雅趣。 就在这时,一位面敷薄粉的官员,目光落在程戈手中那支红梅上,笑着开口道: “诸位同僚,下官瞧着御史大人手中这支红梅,于这温泉暖意中犹自绽放,风骨傲然,清雅绝俗,恰似御史大人之风仪。 下官愚见,不若今日便以这梅为题,既可咏其凌霜傲雪之姿,亦可赞其暗香疏影之韵,最是应景不过!不知御史大人与诸位意下如何?” 他这话既拍了程戈的马屁,又将命题权巧妙地交还了回去,可谓滴水不漏。 众人一听,哪有不应的道理? “以梅喻人,再恰当不过!” “正值梅期,应景应题,甚好甚好!” 赵元亮也含笑点头,目光转向程戈:“程御史,您看这梅题可还使得?” 程戈依旧捻动着那支梅枝,花枝微微晃动,那红梅轻轻在他鼻尖点了点。 听到赵元亮的话,程戈并未抬眸,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梅之高洁,程某心向往之,以此为题甚好。” 他既未推辞,也未显得热衷,态度模糊,让人捉摸不透。 “既如此,那便以‘梅’为题!” 赵元亮一锤定音,随即示意侍立一旁的美貌婢女。 那婢女盈盈一礼,手捧一个精致的双耳羽觞,步至溪流上游。 小心翼翼地将盛满了琥珀色美酒的羽觞放入水中。 温泉水滑,那羽觞便顺着蜿蜒的河道,缓缓向下漂流而来。 一时间,席间谈笑之声渐歇,众人的目光都随着那小小的酒觞移动。 虽说只是游戏,但在上官面前,谁也不想露怯,都想表现一二。 程戈却显得最为悠闲,他一手支颐,另一手依旧不紧不慢地转着梅枝。 目光似是在看酒觞,又似透过酒觞在看别处,偶尔伸手从面前的碟子里拈起一颗冰镇过的梅子放入口中,表情很是惬意。 只见那羽觞在水中打着旋,先是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一位姓王的判官面前。 王判官哈哈一笑,起身捋了捋胡须,略一沉吟,吟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幸得温泉暖意早,免教冰雪损精神。” 他这诗前两句直接化用了名句,后两句点明此地温泉特色,算是中规中矩,讨巧而不出错。 诗毕,满座立刻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王大人好诗!化用无痕,点题巧妙!” “尤其这后两句,正是我等着境,妙极!” 赵元亮也点头称赞:“王判官此诗,清雅合宜,实为上佳!” 程戈也跟着众人拍了几下手,嘴上也跟着无脑夸。 下一轮开始,婢女再次放下羽觞。 这一次,那羽觞顺着水流,飘过几人面前都未停留,竟是直直地朝着程戈的方向而来。 速度渐缓,眼看就要在他面前那个因河道弯曲形成的回水处停下。 程戈:“!!!”他心头猛地一紧。 吟诗?笑死……除了干饭,他会吟个鬼的诗! 程戈眼珠子转了转,左右看了看那些官员,撑着下巴的手肘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随后,身体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更靠近溪边。 与此同时,他那只一直捻着梅枝的手,指尖力道微变。 只见那支红梅较长的尾梢,无意间自然地垂落,轻轻点入溪水中。 红梅入水,恰似朱绛点唇…… 那枝条在水面似有若无地划动了几下,水面微微漾开。 那眼看就要停下的羽觞,被这微弱的水波轻轻一推。 竟晃晃悠悠地从他面前漂了过去,完美地越过程戈,在下一位官员面前稳稳停住。 程戈心中顿时长舒一口气,面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还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好险……程戈啊程戈,你真是个天才,他在心里非常不要脸狠狠夸了自己一番。 众人:“???”御史大人,怕不是当我们眼瞎…… 第268章 好诗 程戈就这样,凭借那支红梅和精湛的“控水”技巧,有惊无险地混过了好几轮。 他心下正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真是个机智过人的小天才。 然而,他这番“暗箱操作”虽然隐蔽,但在座的都是人精。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次数多了众人面上不显,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 赵元亮给旁边的下人递了一个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没多久,一名容貌清秀的侍女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碟造型别致的点心上前,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 “大人,这是山庄厨子特制的梅花酥,用的是今晨采摘的梅花瓣,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程戈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溪流,闻言侧头一看。 只见那点心做得晶莹剔透,隐隐透着粉色,形如盛放的梅花,煞是好吃的模样。 他眼神瞬间就亮了,吃货的本能压倒了对诗会的警惕。 随手就将那支“作案工具”梅枝往旁边一放,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梅花酥便送入口中。 酥脆香甜,还带着淡淡的梅香,果然不错!他又自然地拿了第二块。 那侍女见状,悄无声息地将那碟梅花酥在程戈的矮几上放好。 随后,动作极其自然流畅地,将程戈随手放在一旁的梅枝拾起,插入旁边的白釉梅瓶中。 然后……连同整个梅瓶,一起端走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寻常的整理摆设。 等程戈慢悠悠地品尝完第二块梅花酥,心满意足地想去摸他的“神器”时,却摸了个空。 他左右瞄了瞄,只见原本放着梅瓶的位置空空如也,再抬头只看到那侍女端着梅瓶远去的背影。 程戈:“……” 他下意识地将嘴角的糕点屑捻进嘴里,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仿佛失去了盔甲的士兵。 但身为御史的架子不能倒,他尽量不动声色地挺直了那因为心虚而有些佝偻的小身板。 目光重新投向溪流,只是这次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紧张。 紧紧锁定着那漂浮的酒觞,心里疯狂祈祷: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或许是老天爷喜欢捉弄大帅比,那酒觞仿佛认准了他一般。 在水流中七拐八绕,最终还是晃晃悠悠,不偏不倚地稳稳停在了他的面前。 程戈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他看着眼前那盛着琥珀色酒液的羽觞,感觉它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 “妙啊!这次轮到御史大人了!” “我等可是期盼已久啊!” “早就听闻程御史乃是翰林院出身,文采斐然,今日定要让我等开开眼界!” “是啊是啊,程御史,请吧!” 众人立刻笑着起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期待,目光灼灼地聚焦在他身上。 程戈:“……” 我现在说我是冒牌的,这进士功名是路上捡的,你们会信吗?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骑虎难下。 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期盼”的脸,他知道这关是混不过去了。 罢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程戈把心一横,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上刑场般站了起来。 他端起那觞酒,目光深沉地望向远处的梅林,实则是在疯狂搜刮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 酝酿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直到底下有人快要忍不住催促时。 他才猛地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借此壮胆。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试图模仿文人风雅的腔调,朗声吟诵道: “啊——!”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啊”,直接把众人震得愣了一下。 “天寒地冻雪花飘!” 众人点头:嗯,起兴尚可,点明季节。 “吾家梅花开得俏!” 几位官员嘴角微抽,啧…这……也勉强行叭…… “不长叶子只开花!” 众人:“……” 这……怎么说呢…… “你说奇怪不奇怪?!” 诗毕,他还煞有介事地朝众人拱了拱手,一脸请品评的表情。 整个山庄,陷入了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泉氤氲的热气似乎都停滞了流动。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放空,大脑似乎在疯狂处理这过于超前的诗作。 第194章 赵元亮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捻着胡须的手指忘了动作。 那几个之前觉得程戈绝色的年轻官员,此刻表情管理彻底失控,张着嘴活像离了水的鱼。 程戈偷偷瞄了一眼众人的反应,对自己这一首写实派的巨作有些忐忑。 就在这极度尴尬的时刻,赵元亮不愧是官场老手,率先回过神来。 他脸上瞬间堆起无比惊叹和折服的笑容,猛地拍案叫绝,力道大得差点把桌子拍散:“好!!” 这一声如同惊雷,把其他人都震醒了。 “好诗!好诗啊!”其中一人立刻跟上,表情真挚得仿佛刚听了千古绝唱。 “程御史此诗,返璞归真,浑然天成!看似质朴无华,实则大巧若拙,于平淡中见真奇! 尤其这最后一句‘你说奇怪不奇怪’,直击心灵,发人深省啊!” “对对对!王大人所言极是!”另一位官员连忙接话,绞尽脑汁地圆场。 “此诗不拘格律,自在随心,正合名士风流! 这‘不长叶子只开花’,更是道尽了梅花特立独行之风骨!下官佩服,佩服!” “是啊是啊,御史大人果然……呃……才华横溢,别具一格!” 众人纷纷反应过来,不管听没听懂,想没想通,都开始争先恐后地夸赞起来。 一时间马屁与谀词齐飞,仿佛程戈刚才真的作出了一首旷世名作。 程戈:“???”真有那么妙? 程戈被这汹涌澎湃的夸赞浪潮给整懵了,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的官员们。 难不成……我真是个被官场耽误了的诗坛奇才?我这质朴无华直击灵魂的诗风,竟然如此震撼人心? 第269章 下次要带我 他强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故作沉稳地抬手向下压了压,那姿态仿佛真的是在示意狂热的崇拜者们安静。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努力显得谦逊,实则尾音都带着点儿小得意的语气说道: “诸位大人,谬赞了,谬赞了!程某不过是偶有所感,信口胡诌罢了,当不得如此盛赞。一般般,一般般而已啦!” 可他脸上那“快继续夸,别停”的小表情,几乎藏不住。 或许是这波无脑吹捧给了他莫大的勇气,程戈后面显然是积极了不少。 而那酒觞只要落在他面前,他是一点羞臊都没有了。 反而带着一种我要亮瞎你们的眼的自信,大胆开麦! 他又接连创作了几首不朽篇章,每一首诗问世。 都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深水炸弹,炸得众官员外焦里嫩,灵魂出窍。 而他们,则必须马上调动毕生所学,搜肠刮肚地寻找溢美之词。 绞尽脑汁地将其拔高到哲学、美学、乃至玄学的高度! “程御史此作,已入无我之境!” “看似俚语,实含禅机!” “大道至简,莫过于此!” “下官……下官仿佛看到了诗歌的另一种可能!” 夸赞声此起彼伏,只是这声音渐渐变得虚弱。 语气中的真诚也愈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几位年纪大些的官员已经开始偷偷揉太阳穴。 感觉自己的文学素养和良心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拷打,已经隐隐有些汗流浃背了。 程戈却是越来越膨胀,感觉自己仿佛文曲星附体,站在了文学殿堂的巅峰。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些官员虽然水平有限,但鉴赏能力还是不错的嘛! 终于,在程戈又一次目光炯炯地准备接受新一轮吹捧时,赵元亮率先顶不住了。 他猛地捂住额头,身形晃了晃,带着浓重的醉意含糊道: “呃……程御史高才……下官、下官不胜酒力,头……头晕得厉害……” “是啊是啊,这酒后劲太大……” “我也有些晕眩……” “今日得闻御史大人妙句,如饮醇醪,醉矣,醉矣……” 一时间,装醉的、扶额的、声称要出去透风的……官员们各显神通纷纷歇菜。 再也没人敢主动挑起话头,生怕这位诗兴大发的御史大人再来一首灵魂拷问。 程戈看着瞬间倒下一片的众人,咂了咂嘴,颇有些意犹未尽。 这正到了他才华喷涌的巅峰时刻,观众怎么就都不行了呢?这样不得行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准备起身告辞。 然而,就在他刚站起身,整理衣袍时,却见赵元亮强撑着醉意,拍了拍手。 顿时,一行手捧精美托盘的侍女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来到程戈面前,盈盈拜倒。 每个托盘上都盖着红色的锦缎,看不到下面具体是何物。 但看那沉甸甸的架势和侍女们小心翼翼的姿态,便知绝非寻常之物。 赵元亮挣扎着起身,拱手笑道:“程御史今日诗惊四座,让我等大开眼界,实乃不虚此行! 区区薄礼,乃是本次诗会的彩头,程御史才华横溢,拔得头筹,实至名归,还望笑纳!” 其他官员见状,也纷纷强打精神,再次堆起笑容,七嘴八舌地恭维起来: “正是正是,程御史当之无愧!” “此等佳作,若无重彩,反倒显得我等小气了。” “一点心意,程御史万万不要推辞!” 程戈听着这些言不由衷却又无比顺耳的奉承,心里美得直冒泡。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矜持,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盖着红布的托盘。 他装作不经意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挑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托盘的锦缎一角,悄咪咪地往里瞄了一眼—— 嘶——!程戈瞳孔猛地一缩,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那红绸之下,赫然是一块质地上乘、雕工精湛的白玉山子摆件。 玉质温润如凝脂,在光线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很值钱! 程戈:“!!!” 他垂下手,暗中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清晰的痛感传来——嘶!不是做梦!发财了!真的发财了! 他紧紧抿着嘴唇,脸颊顿时染一抹红晕,努力抑制内心的狂喜。 其他官员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时,一名侍女上前,动作优雅地将所有托盘上的红色锦缎一一揭开。 顿时,珠光宝气几乎要晃瞎了人眼!除了那尊白玉山子。 还有成套的赤金头面、剔透的翡翠玉佩、上好的紫檀木嵌宝文具匣…… 林林总总,无一不是精工细作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程戈看着这排战利品,小心脏怦怦直跳。 他赶紧抬手掩唇,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和扭捏。 “咳咳……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诸位大人真是太破费了…… 程某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不过既然诸位如此执着,那程某就只能却之不恭了,承让了,承让了!” 他说着承让,手上动作却一点也不慢,示意自己的随从赶紧上前。 将这些托盘妥妥帖帖地接过去,那架势生怕晚一秒对方就会反悔似的。 众人:“……” 看着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一众官员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几下。 只能干笑着附和:“应该的,应该的……” 程戈美滋滋地看着彩头被搬上自己的马车,心满意足地准备登车离开。 一只脚都踏上车辕了,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猛地回过头。 朝着身后那群恭送他的官员们,热情地挥了挥手。 “诸位同僚,今日与诸位相聚,吟诗作对,实在是如逢知音。 下次若再办这等风雅有趣的诗会,一定记得要通知我嗷……” 众人:“…………” 赵元亮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真的栽倒在地。 其他人也是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嘴角抽搐得如同中了风。 抬手抹着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一定……一定……” 程戈这才心满意足,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众官员的脸间垮了下去。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启动时,那淀蓝色的车帘却唰地一下又被撩开了。 程戈那颗脑袋再次从车窗里探了出来,脸上带着无比诚挚和期待的表情。 发出了灵魂般的最后确认:“说好了哦,下次一定要带我哦!”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地再次扯起那已经快要碎裂的标准化假笑。 朝着程戈的方向拼命点头:“带!一定带!程御史放心!!” 第270章 潜伏 程戈心满意足地放下车帘,面上的笑瞬间敛下,垂头在赤金上啃了一下下。 看着上面浅浅的齿痕,嗯……真真滴! 将外间一众强撑笑意的官员隔绝,马车辘辘起动。 第195章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硌了他牙的赤金放回锦盒,与其他“彩头”一同归入箱中。 随后,他自车厢暗格内取出一套笔墨纸砚,就着车内小几,平稳地磨墨。 他铺开笺纸,略一凝神便提笔蘸墨,落笔字迹端正: 【臣程戈谨奏:窃查,上回弹劾之事后,涉案诸员非但不知收敛,反更肆无忌惮,其行径较前尤甚。 今日竟胆大包天,假‘诗会’之名,邀臣赴宴。 席间,彼等巧立‘彩头’名目,公然行贿。 所赠之物计有:青玉玉如意一柄、赤金头面一副、白玉山子一座、翡翠玉佩一双、紫檀木嵌宝文具匣一套…… 其价值不菲,用意昭然,实乃视国法为无物,其心可诛! 此等赃物,臣暂代为封存,一则为保全证据,二则,亦是替陛下先行看管。 待他日案情明朗,定当与诸犯官罪证一并带回京,呈送御前。 另,臣于周旋之间,偶得一线索,窥见一账册踪影,其上所载,疑似与私贩盐铁之巨案有所牵连。 此事体大,关乎国本,臣必暗中竭力追查,务求水落石出。 彼等以金银珠玉为饵,欲乱臣心,殊不知臣之心如铁,只忠于王事。 所有馈赠,皆为罪证;所有谀辞,皆作供词。 伏乞陛下圣鉴,臣必不负圣望,彻查到底! 程戈 再拜谨奏】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奏折折好递给无锋。 几日后,夜色深沉,察院书房内烛火摇曳。 无峰与疾月的身影悄然出现,风尘仆仆。 “大人,”无峰抱拳,声音低沉,“我与疾月扮作砍柴夫妻,试图接近落鹰岭。 但尚未深入,便被持刀拦下。 那些人警惕性极高,外围设有暗哨,一见生人靠近便强硬驱赶。" 疾月接口道:“我们随后走访了附近几个村庄,村民皆对落鹰岭讳莫如深,问及便神色惊慌。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未敢强行查探。” 无峰继续汇报:“但在附近潜伏的三日里,我们发现有人在深夜秘密运输物资出山。 车队规模不大,但随行护卫众多,皆是好手,车队一路往西边去了。 因对方守卫森严,我们未能靠近确认所运何物。” 程戈静静听着,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落鹰岭的守卫如此严密,深夜秘密运输……这一切指定有鬼。 他目光转向如影子般立在角落的凌风:“你那边查得如何?” 凌风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凝重:“大人,属下查阅了潍县近五年的人口户籍与矿冶记录,发现了三处异常。” 他展开随身携带的卷宗:“其一,五年来共计上报了两百多名青壮‘意外身故’,这个数字远超其他地区。且这些‘亡者’多为矿工出身。” “其二,”凌风指尖点向册子上一处数据,“官府登记的铁矿产量与实际运出数量存在两成差额。” “其三,也是最蹊跷的一点,”凌风抬头,目光锐利,“三年前本该报废的一处官矿,至今仍有大量生活物资运往该区域。” 程戈眼中寒光一闪。 青壮矿工异常死亡,铁矿产量对不上账,报废矿洞仍在运作…… 他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半掩的冷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如今这潍县的父母官,姓甚名谁,是何背景?” 凌风立刻回道:“回大人,现任潍县知县,姓沈,名崇拙,永州人士。 隆德六年的三甲同进士出身,在此任上已六年有余。” “六年……”程戈缓缓重复着这个时间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突然转身,夜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无峰、疾月,准备一下,明日启程去潍县。” “公子,那我呢?”凌风上前一步。 “你和绿柔留守。”程戈语气果断,“赵元亮那边若有异动,及时周旋。” ……… 三日后,落鹰岭外围的山村里,三个“山货商人”赁下一间茅屋。 程戈穿着粗布衣衫,每日在岭外转悠,将守卫换岗的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这夜月黑风高,三人潜伏在岭外的草丛中,程戈嘴里叼着根草茎。 随后,只见他在袖子里掏了掏,抓了一把大枣出来,怼了一下无峰和疾月的腰窝。 两人会意伸手接过枣,顺势躺在草堆里,把大枣往嘴里塞。 突然,岭内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厉声呵斥与杂乱的脚步声。 “求求你们...放了我...”一个凄厉的哀求声划破夜空。 三人表情一愣,连忙转身趴好,小心翼翼地扒开面前的枯草。 透过缝隙,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踉跄着从矿区内冲出。 他的麻衣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背上布满新旧交叠的鞭痕。 一条腿似乎已经受伤,每跑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还敢跑?!”为首的守卫狞笑着挥动棍棒,狠狠击打在男子的膝弯处。 “啊——!”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男子应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四五根棍棒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击都带着致命的力道。 棍棒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男子的惨叫声从高亢逐渐变得微弱,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打!往死里打!” 守卫头目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让那些贱奴都看看,逃跑的下场!” 程戈屏住呼吸,睁圆了眼睛,顺着守卫头目的目光望去—— 在远处矿洞的阴影里,密密麻麻站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矿工。 他们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如同行走的骷髅。 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一个年轻矿工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立即被身旁的老矿工死死拉住。 老矿木然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是一片历经沧桑后的绝望。 那年轻人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最终低下头,将自己重新隐没在黑暗中。 “这些畜生…...”疾月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此时,地上的男子已经不再动弹,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鲜血从他的口鼻中不断涌出,在身下汇聚成一片暗红。 第271章 乱葬坑 “呸!赶紧拖走,晦气!”守卫头目朝那男子啐了一口唾沫,厌恶地踢了踢他的身体,仿佛在踢一条死狗。 两个守卫上前,一人拽着一条腿,粗暴地将男子往山沟方向拖去。 男子的头不断撞击在碎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程戈眼神一凛,打了个手势,三人借着夜色和草木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两名守卫将男子拖到山沟深处。 程戈等还未靠近,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便扑面而来,那是血肉腐烂后特有的甜腻恶臭。 只见一个巨大的土坑中,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数十具尸体,有的已经腐烂见骨,有的显然刚死不久。 守卫骂骂咧咧地将男子扔进坑中,草草铲了几锹土掩盖,便捂着鼻子快步离开。 确认守卫走远后,程戈低喝一声:“快!” 无峰与疾月立即上前,徒手刨开浮土,程戈也蹲下身,强忍着恶臭憋气帮忙清理。 浮土之下,男子布满血污的脸渐渐显露,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 程戈立即取出水囊,小心地往他唇边滴了几滴水。 清凉的水滴触到那干裂起皮的嘴唇时,伤者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呻吟。 他原本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求生本能让他贪婪地吞咽起来,清水混着血丝从他嘴角滑落。 “必须尽快找大夫。”程戈当机立断,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无峰,你背着他。疾月,注意警戒,我们绕小路走。” 无峰沉稳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伤者背起,避免触碰他背上狰狞的伤口。 三人迅速隐入山林,脚下枯枝断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而刚走出不远,程戈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公子?”疾月疑惑回头,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程戈望向乱葬岗的方向,他略一思忖,转头对无峰道:“无峰,你先带人到前面那片竹林等候,注意隐蔽,我们片刻即回。” 说罢,程戈与疾月折返乱葬岗。 越靠近那个土坑,空气中腐败的甜腻气味越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程戈强忍胃里翻涌的不适,与疾月迅速将方才刨开的浮土重新填回。 月光惨白如霜,森森白骨以扭曲的姿态交错叠放。 几具较新的尸体已经腐烂膨胀,苍白的皮肉间有白色的蛆虫蠕动。 第196章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腐叶的沙沙声,深山里传来几声狼嚎。 程戈脸色发青,猛地别过头干呕一声,却只吐出些酸水。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因奔波而凌乱的衣冠,朝着那些无名亡魂郑重叩了三个响头。 随后,毅然转身,衣袂在风中翻飞,与疾月迅速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 半个时辰后,潍县城西一间简陋的医馆外。 月色被薄云遮掩,整条街巷沉浸在睡梦中。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猫。 院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警惕:“谁啊?这大半夜的......” 门外,程戈捂着肚子,声音虚弱中带着痛苦:“大夫,行行好,我吃坏了肚子,疼得打滚,想求些药吃......” 老大夫不疑有他,嘟囔着“这半夜三更的”,颤巍巍地抽开门闩。 木门刚开一道缝,三道身影迅如闪电般挤了进来! 大夫:“!!!” "你们......!"老大夫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惊呼,嘴巴就被无峰布满厚茧的大手死死捂住,整个人被轻松扛起,直接送进了内室。 “唔!唔唔!”老大夫吓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子不停颤抖,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 程戈立即点亮桌上的油灯,跳动的火光照亮他诚恳的面容。 “老先生莫怕,我们并非歹人,实在是有位伤者危在旦夕,不得已出此下策,恳请您出手相救。” 说着,他示意无峰将背上的伤者轻轻放在诊床上。 油灯下,伤者惨不忍睹的状况让老大夫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浑身是血,多处骨折,气息微弱如游丝,分明是受过酷刑。 “这、这是怎么弄的?”老大夫颤声问,声音从指缝间漏出。 程戈将一个沉甸甸的银锭放在桌上:“请先救人。此事关乎多条人命,还请老先生务必保密。” 看到伤者的惨状和程戈诚恳的态度,老大夫定了定神。 无峰缓缓松开手,老大夫深吸几口气,终于点头。 “快,帮我准备热水、剪刀和干净布条。把我的药箱拿来,对,就是墙角那个樟木箱子。” 内室里很快忙碌起来,老大夫熟练地剪开伤者破烂的衣衫,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伤口。 当他看到伤者背上新旧交叠的鞭痕时,手不禁一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而程戈则站在窗边,指尖挑开一线窗帘,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 话说,自从那位京城来的程御史参加完诗会后,就如同石沉大海,再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这沉寂让潍县官场暗流涌动,各方都在揣测这位御史大人的意图。 这“彩头”也收了,高低也应该表个态才是,怎么这会连门都不出了? 几拨官员带着厚礼上门试探,都被门房客气地拦在察院门外。 “诸位大人见谅,我家大人那日诗会感染风寒,病势沉重,实在不便见客。” 门房的说辞滴水不漏,让前来打探的官员们只能悻悻而归。 这日午后,赵元亮的轿子停在了察院门前,他手中提着礼盒,满面关切地走向大门。 “赵大人请留步。”门房急忙上前阻拦,“我家大人病体未愈,今日仍不见客。” 赵元亮笑容和煦,语气却不容拒绝:“本官正是听说程大人病重,特意寻来一支上好的老山参。 同为朝廷命官,理当相互照应。我就进去探望一眼,让程大人安心养病,绝不打扰。” 说着,他竟不顾门房阻拦,径直往院内走去。 门房不敢硬拦这位本地权势最大的官员,只得眼睁睁看着他闯进察院。 第272章 登门探病 赵元亮不顾门房阻拦,径直穿过庭院,朝着程戈下榻的内室走去。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几日程戈称病不出,太过反常,他必须亲自确认这位御史大人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内室的门虚掩着,药味比外间浓郁数倍,赵元亮象征性地敲了两下,便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只见“程戈”背对着门,面朝里侧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就连头发都严实地掩在被中,只露出一个背影,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咳。 凌风站在床侧,见到赵元亮闯进来,上前一步挡在床前,压低声音: “赵大人,我家大人刚服了药睡下,这病气过人,若是传染给大人就不好了。” 听到凌风的话,心中疑虑更深,赵元亮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最后,落在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笑容不变: “无妨,本官身强体健,不怕这个。程大人病体如何?可需再请名医诊治?”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两步,试图看清床上之人的侧脸。 “咳咳……咳……” 床上的人影咳嗽得更厉害了些,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转身。 只是艰难地摆了摆手,发出极其沙哑难以辨认的气音: “……无……碍……有劳……赵大人……挂心……” 这声音嘶哑破碎,明显是“风寒侵喉,难以成言”。 赵元亮望着榻上的鼓包,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反而更重了几分。 他脸上的关切之色更深,脚步又往前一凑,几乎要走到床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程大人,病中虚弱更要小心,让下官看看您气色如何,也好放心。” 说着,他竟然伸出手,作势要去掀那锦被一角。 凌风眸光一凝,背在身后的手瞬间握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面朝里侧的身影猛地动了一下,像是被惊扰,又像是忍不住咳嗽,骤然转过了身来! 然而,他并未完全露出面容,而是将大半张脸都埋在了松软的锦被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长长的睫毛被咳出的生理性泪水濡湿。 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汽,眼尾更是绯红一片,看起来脆弱又带着病中的迷蒙。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透过锦被发出闷闷沙哑至极的声音,气若游丝地低语。 “……失礼……病容……不堪……” 那双泛红含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赵元亮,眉眼中满是倦意和病气。 赵元亮伸出的手,在看到这双与程戈一般无二,此刻却盈满病态水汽的眼睛时,猛地顿在了半空中。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缓缓收回手,脸上的关切又浓重了几分,语气带着十足的懊恼: “是下官孟浪了!唐突了大人静养,实在是罪过,罪过!” 他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只是见大人病体如此沉重,下官这心里……实在是揪心得很啊! 程大人乃朝廷肱骨,陛下倚重的栋梁之才,万望以玉体为重,切莫劳神忧思。” 床上的“程戈”只是微微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并未出声,仿佛连回应一句的力气都已耗尽。 赵元亮见状,又上前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 “程大人,您这病……来得突然,可是那日诗会回府途中不慎染了风寒? 唉,都怪下官思虑不周,若是那日备上暖轿,再多派些人手护卫,或许……”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程戈”将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 只余那双泛红的眼睛露在外面,微微摇了摇头,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与……大人……无……关……” “是是是,大人宽宏。”赵元亮连忙接口,眼神却依旧在对方露出的眉眼间细细逡巡。 “只是如今源洲上下诸多公务,还等着大人示下。 尤其是……之前大人提及的盐铁账册一事,下官回去后夙夜难安。 如今已命人加紧核查,只待大人病体稍愈,便可呈报……” 他刻意提起盐铁账册,既是表明自己积极配合的态度,更是想观察程戈的反应。 凌风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生怕绿柔不知内情露出破绽。 连忙上前一步,巧妙地插话道:“赵大人体恤,我家大人如今实在是精神不济。 大夫嘱咐须得绝对静养,连公文都暂且搁置了。待大人好转,定会第一时间处理公务。” 赵元亮目光扫过凌风,又落回床上那双沉默的眼睛,笑了笑: “那是自然,自然是身体要紧。下官只是忧心,怕耽搁了朝廷大事。” 他话锋一转,又道:“对了,下官特意寻来的这支老山参,是足年的野山参。 第197章 听说最是补气培元,已交给贵府下人,望能对大人康复有所助益。” “嗯……多……谢。” 被中传来含糊不清的道谢。 “大人客气了。”赵元亮笑容可掬,他絮絮叨叨又说了一大堆关怀备至的话。 从饮食起居到用药调理,无不涉及,显得殷勤无比。 然而,床上的人始终没有太多回应,只是偶尔因咳嗽震动一下身体,然后眨巴着眼望着赵元亮。 这过分的安静和那直勾勾的眼神,终于让赵元亮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又勉强站了片刻,说道:“请大人务必安心静养,下官改日再来探望” 的客套话后,赵元亮终于拱了拱手:“那下官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程戈”朝他点了点头,随后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凌风连忙跟上将人送走,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绿柔才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一把拉下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锦被。 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颤。 “好险,吓死我了……”她心有余悸地低语,声音还带着一丝发抖。 “幸好公子之前说过,想要把一个人逼走,只要不说话,死死盯着对方看就行了……” 第273章 猪狗不如 与此同时,远在潍县边境某个隐蔽农家小院的程戈,对察院里刚刚发生的惊险一幕毫不知情。 他正悠闲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个捂出了雪白糖霜的柿饼,吃得正香。 这柿饼是农家自己晾晒的,果肉软糯如蜜,厚厚的糖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甜得恰到好处。 程戈吃得眉眼弯弯,一连干了三个,还意犹未尽地伸手去拿第四个。 一只大掌却先他一步,按住了盛柿饼的篮子。 无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平板无波:“大人,您已用了三个。 皇上临行前特意嘱咐,需留意您的饮食,不可纵溺口腹之欲,恐生痰湿内滞。” 程戈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无峰,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字。 他咂咂嘴,试图商量:“无峰啊,你看这荒郊野岭的,吃点甜食心情好……” 说着,手指悄悄用力,想把篮子往自己这边挪。 无峰的手纹丝不动,甚至将篮子往自己这边又拉了几分,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显然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眼看商量无果,程戈眼神一凛,他二话不说,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那剩下的半个柿饼,双手并用狠狠地塞进了嘴里! 动作之快,之决绝,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无峰:“………” 无峰伸到一半准备收缴那半个柿饼的“魔爪”,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语,收了回来。 程戈两颊被撑得鼓鼓囊囊,他仰着头,梗着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无峰。 然后开始疯狂地咀嚼起来,腮帮子一动一动,仿佛在跟无峰的“专制”进行着无声的抗议和较量。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时刻,小院的布帘被掀开,疾月快步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程戈那副奋力咀嚼的模样,随后看向无峰捂着的篮子的手。 疾月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沉声禀报:“公子,人醒了。” 程戈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鼓着的腮帮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瘪了下去。 他费力地将那一大口甜腻的柿饼咽下,因为咽得太急,还忍不住捶了捶胸口。 随即,他神色一肃,刚才那点玩闹之气瞬间消散无踪。 “走!去看看。”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率先朝屋内走去,无峰和疾月立刻紧随其后。 屋内光线同样不算明亮,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名从乱葬岗救回来的男子躺在床板上,身上被厚厚的白色纱布层层包裹,有些地方还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迹。 他面容枯槁,双颊深深凹陷,眼窝处是两团浓重的青黑。 空洞无神地望着屋顶,仿佛灵魂早已离体,只剩下一具还在微弱呼吸的躯壳。 旁边,请来的老大夫正在收拾药箱,见状连连摇头。 这外伤尚可调理,但要是精气神被抽干,心脉受损,那可是药石枉然。 程戈眉头紧锁,走到床边,试着轻声唤道:“兄弟?能听见我说话吗?”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无峰和疾月对视一眼,程戈沉默片刻,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粗茶。 缓缓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氤氲。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几人轻浅的呼吸声和老大夫整理药箱发出的细微声响。 忽然,程戈开口声音不高:“青石镇,柳溪村,李秀娥。” 这平平无奇的几个字,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骤然刺入了床上那具仿佛已经僵死的身体! 男子空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直凝固不动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程戈的方向。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模糊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你……?” 仅仅这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喘息。 程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他猜对了! 他之前让凌风暗中调阅了潍县及周边地区近几年的失踪人口卷宗。 尤其是青壮年男子的记录,并尽可能根据家属描述绘制了画像。 他们将从乱葬岗救回的这人面容小心清理后,与那些画像一一比对,耗费了不少心力,才最终将范围缩小。 最终锁定了这个来自柳溪村名叫李铁柱的年轻人,而李秀娥正是他妻子的名字。 程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手中的水碗递到他唇边。 小心地喂他喝了一小口清水,看着他贪婪却无力地吞咽。 然后,程戈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李铁柱,你想不想活着回去,见你娘子?” “回家……” 那人涣散的目光像是被这两个字猛地烫了一下,艰难地聚焦在程戈脸上。 他枯瘦的喉结上下滚动,才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你是谁?” 程戈看着他眼中几乎化为实质的戒备,顿了一下,倒也没有藏着掖着。 “我是朝廷派来的巡按御史,专门来查源州的贪腐的。” “御史……朝廷……御史……” 李铁柱低低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起初是茫然。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怖的经历,那茫然迅速被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恨意与绝望取代。 他死死盯着程戈,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却仍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沫的怒骂。 “你们……你们这些当官的……都……猪狗……不如!咳咳咳……” 程戈:“………” 第274章 黑山 面对李铁柱这饱含血泪的控诉夹杂着滔天的恨意,随即便是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直到那阵剧烈的咳嗽稍缓,程戈才开口:“你骂得对。” 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李铁柱充斥着恨意的眼神凝滞了一瞬。 程戈没有移开目光,继续道:“让你们这样的人受尽折磨,家破人亡。 是朝廷失察,是官府无能,是有些人身披官服却行着魑魅魍魉之事!这不该是王化之下的世道!” 他语气陡然提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正因如此,陛下才会密派我前来。 我就是来查这些蛀虫,砍这些祸害,专门来给像你一样受了冤屈遭了迫害的百姓,讨一个公道的!” “公道……” 李铁柱干裂的嘴唇蠕动着,重复着这两个陌生又沉重的字眼。 眼中是全然的不信与讥讽,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程戈微微前倾,低声开口:“我知道你不信,任谁经历了你这般地狱,都不会再轻易信任何一个当官的。 但我程戈今日在此,不是以你那认知里‘猪狗不如’的官身份跟你说话,我是以陛下亲派御史的身份,在向你索要证据。 只有拿到铁证,我才能回京复命,才能请下圣旨。 才能名正言顺地把那些躲在暗处喝人血吃人肉的蠹虫,一个个揪出来,明正典刑,以告慰亡魂!”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李铁柱死寂的心湖上:“李铁柱,你恨,我明白。 第198章 但恨不能报仇,死更不能!你甘心吗? 你是逃出来了,但落鹰岭甚至其他地方还有千千万万个你?! 难道你就不想报仇,让那些畜牲得到应有的报应吗?” “回家……报仇……” 李铁柱喃喃自语。 枯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程戈的话。 程戈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内心的挣扎得出结果。 良久,李铁柱闭上眼,他嘴唇哆嗦着,开口道:“你……想要………知道什么?” 程戈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稳住心神,语气平稳问题直指核心:“落鹰岭里面,是不是在偷偷开采铁矿?” 李铁柱愣了一下,随即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嗯。” 程戈知道自己猜得没错,继续追问,语速不快,给足李铁柱思考和喘息的时间。 “你是怎么被弄进去的?里面像你这样的人,都是从哪里来的?大概有多少人?” 李铁柱眼神痛苦地闪烁了一下,断断续续地回忆。 “三年前,我……我是在镇上找活干时被人打晕了,醒过来就在山里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里面的人有的是像我一样被掳来的。 有的是从远处骗来的流民,说有高工钱进去了就……就出不来了……” 他努力估算着:“人不少,光我待的那个矿洞就至少一两百,这样的矿洞好像还有好几个?” 程戈眼神凝重,这规模远超他的预估,继续开口: “那些挖出来的铁矿,他们炼成铁之后,运到哪里去了?你可曾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 李铁柱皱紧眉头,似乎在努力从混乱痛苦的记忆里搜寻有用的碎片。 “他们都晚上运出去,车队有人看守,很严我们看不到,也不敢看……” 他顿了顿,呼吸又急促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我我隐约听看守喝酒时吹嘘过。 说不止我们这一处给他们干活,往南往南还有更大的矿,好像叫黑水还是……黑山……” 程戈心头一震,他之前也怀疑落鹰岭并非唯一的地下矿场。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耐心而细致地询问下去,不放过任何细节。 守卫的换岗时间、矿洞内的布局、监工的头目特征、冶炼工坊的大致位置…… 李铁柱虽然虚弱,但在求生与报仇的意念支撑下,竭尽全力地回忆着。 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如同挤海绵般,一点一点地告诉了程戈。 听完李铁柱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的叙述,破旧的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凝重无比的脸。 人间炼狱,这四个字同时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落鹰岭矿洞中的惨状,即便是想象,也让人脊背发寒。 压榨、奴役、人命如草芥,现代那些黑心工厂的老板若见了,怕是都要自愧弗如,感叹自己“良心未泯”。 程戈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椅背。 李铁柱提供的线索,尤其是“黑水”或“黑山”这个模糊的地名,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透进的一丝微光。 盐铁,国之命脉,盐关乎民生赋税,铁则直接关系军队武装、社稷安稳。 私采如此规模的铁矿,其背后所图,绝非小可。 若是用来锻造兵器,私蓄武装……程戈不敢再细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床上气息奄奄却眼神执拗的李铁柱,声音放缓了些。 “你说的这些,至关重要,你且安心在这里养着,我会安排可靠的人照料。 在那些蠹虫伏法之前,你的行踪必须保密,万事小心。” 李铁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艰难地点了点头。 程戈缓缓起身,与疾月、无峰走到了外间。 程戈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无峰,你立刻动身,按照黑水、黑山这个线索去查。 重点排查潍县以南,可能存在的废弃或隐秘矿场,务必小心,不要暴露行踪。” “是!”无峰抱拳,没有任何多余言语便领命离开。 程戈又看向疾月,眼神锐利:“疾月,你同我去一趟潍县。 第275章 乞讨 潍县衙门斜对面的一条肮脏小巷里,出现了两个新来的“乞丐”。 程戈和疾月蜷腿坐在角落里,头发乱如稻草。 脸上涂抹得黑乎乎,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衣衫褴褛,与周围麻木等待施舍的乞儿无异。 看到有人经过,程戈敲了一下面前的破碗,业务十分熟练:“好心人,行行好……”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缓缓走出。 她约莫二十多岁,头上挽着根素簪面容温婉,小腹微微凸起,看样子应当有数月身孕。 她身后跟着两名婢女,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篮子。 原本死气沉沉的乞丐们顿时骚动起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顿时一拥而上。 “夫人行行好吧!” “赏口吃的吧,要饿死了!” 苏婉云看着涌上来的人群,眼中掠过一丝不忍,点头轻轻示意。 两名婢女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白布,露出里面热腾腾的粗面馒头。 婢女们一边将篮子里的馒头递给伸过来的脏手,一边提高声音试图维持秩序。 “别挤!都别挤!小心摔着!每个人都有份!” 然而饥饿驱使下的人群依旧骚动不安,将苏婉云主仆三人围在中间,几乎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只见一道身影异常灵活地从人缝中钻出。 几乎是扑跌着摔到了苏婉云的脚边,带着哭腔喊道:“夫人行行好吧,我要饿死了哇……” 苏婉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惊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低头。 便对上了一张脏得只能看清轮廓的小脸,以及那双即便在污垢下也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冷不丁对上那双眼睛,让她心头莫名一软。 她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浮现一抹真切温和的笑意,柔声道:“是不是饿坏了?先吃吧。” 说着,她抬手从篮子里摸出两个白胖的馒头,弯腰递到程戈面前。 动作间,她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轻轻拂去程戈头上沾着的几根草屑。 程戈伸手接过那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手指与苏婉云的指尖有瞬间触碰,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苏婉云脸上。 苏婉云见他愣愣地盯着自己,只捧着馒头却不吃,像是欢喜傻了一般,心下更觉怜惜。 伸手将篮子里仅剩的两个馒头也拿了出来,一并塞进程戈的手心,让他四个馒头捧了满怀。 “快吃吧,小心别噎着。”她再次柔声叮嘱了一句。 说完,这才在两名婢的保护下转身离开。 那圆脸婢女一边费力地挡开挤过来的人,一边忍不住低声对苏婉云道。 “夫人,您怎么把剩下的都给了那小乞丐……” 苏婉云脚步未停,只是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依旧站在原地,抱着四个馒头显得有些无措的小乞丐方向。 轻轻笑了笑,语气温和而坚定:“瞧着他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让人不忍。 多给两个馒头,若能让他多吃一顿饱饭,也是好的。” 主仆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关闭的侧门之后。 巷子里,程戈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里捏着的四个大馒头。 又侧头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在敬业扮演饥饿同伴的疾月。 将其中两个递了过去,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吃不吃?” 疾月接过馒头,入手是实实在在的饱腹感,张嘴啃了一口。 程戈掰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粗面的质感有些拉嗓子,但他咀嚼得很认真。 他望着巷口偶尔经过的行人,轻声问道:“疾月,来这么多日了,你觉得这潍县,同那源州府城比,如何?” 疾月正拿着两个馒头,闻言动作慢了下来,他想了想,老实回答: “单看这街面,房屋,人气,这里自然是比不上源州府城那般繁华热闹的。 源州城里,酒楼商铺林立,车马穿行不息,夜里还有灯火如昼,看着挺气派。“ “不过……”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眉头微微皱起。 程戈侧过头,追问道:“不过什么?”问完,他又撕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等待着下属的见解。 疾月用力想了想,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只好凭感觉说道:“不过……就是感觉这里给人感觉更……更真实些。 源州的那份繁华,就像是……像是一匹缎子,表面看着华丽光亮,但摸上去总觉得有点滑腻,不实在。 第199章 好像那底下内里,早就生了蛆,长了虫,只是被那层光鲜亮丽的绸子给盖住了,闻不着也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儿,烂透了。” 程戈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眼神深沉地望着对面的县衙。 那衙门口的石狮子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斑驳,不像源州府衙前的那么油光锃亮。 “生蛆长虫……”程戈低声重复了一遍,侧过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疾月的手。 随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疾月手里那个还没动过的馒头又拿了回来,动作流畅无比,仿佛理所应当。 疾月:“……” 他拿着剩下那个咬了一口的馒头,看着自己瞬间空掉的那只手。 又抬眼看了看自家大人面无表情嚼着馒头的侧脸,一时语塞。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大人,您这样真的好吗?会不会有点不要脸了? 程戈仿佛完全没接收到他无声的控诉,三两口将那个“夺”回来的馒头也解决了。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朝疾月挑了下眉头,理直气壮地开口: “咋了?这可是我凭本事讨来的,你个白嫖狗,不要脸……” 疾月:“………” 他看着自己手里仅剩的半个馒头。 又看看自家大人那副“我弱我有理,我讨到我牛逼”的架势。 默默地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决定不跟这个不讲武德的上司计较。 程戈便抬步准备离开这乞丐巷,疾月连忙三两口咽下馒头,快步跟上。 “公子,咱们不讨饭了吗?准备要去哪里?” 程戈走着四方步,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随手摆了一下。 “跟你一起讨饭,那是三天饿九顿,没得半点前途。”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疾月:“我打算啊,去弄几顿公家饭吃吃。” ……… 晚上,夜黑风高,正是偷鸡摸狗的最佳时机。 潍县县令沈崇拙伏在书案前,就着跳动的烛光,眉头微蹙地处理着面前的公务。 窗外树影摇曳,映在窗纸上如同鬼影幢幢。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将手中一份关于城东水利的卷宗放到一旁。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了,沈崇拙头也未抬:“进来。” 一个小厮低着头,端着一盅汤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轻声道:“老爷,夫人吩咐厨房给您炖了鸡汤,让您趁热喝,补补身子。” 沈崇拙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点了点头:“放下吧,替我跟夫人说,让她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是。”小厮应声,将汤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沈崇拙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鸡汤的温热香气,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放下笔,小心地将那盅汤端到自己面前,准备揭开盖子享用。 谁料就在这时——一颗脑袋毫无征兆地怼在他面前。 沈崇拙:“!!!” 第276章 跳脱御史 他浑身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定睛一看,竟是一个黑衣人倒挂在房梁上,乌黑的头发因倒垂而散开。 一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几乎贴到他的鼻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惊人,正眯着朝他笑。 “嗬——!”沈崇拙倒吸一口凉气,魂飞魄散,张嘴就要喊人:“来——” “人”字还没出口,另一个方向,又一颗脑袋猛地怼到他眼前。 这张脸毫无表情,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与他仅一拳之隔。 一左一右,两颗倒挂的人头,如同索命的无常。 沈崇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头皮炸开。 心口猛地一窒,那声呼喊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气音。 随即白眼一翻,连哼都没能再多哼一声,身体直接面条般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程戈还保持着倒挂的姿势,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无峰。 指了一下沈崇拙,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问道:“他怎么了?” 无峰的脑袋因为倒垂微微晃动,他瞥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沈崇拙,语气淡淡地开口:“应该是晕过去了。” 程戈“哦”了一声,两人几乎同时腰腹发力,灵巧地翻身落地。 “罪过…罪过……”说着,程戈走到瘫倒在地的沈崇拙身边,伸出手对着沈崇拙的人中穴就是一顿猛掐。 程戈手法狂野,几下下去,沈崇拙的人中处赫然出现了一个深红色的血印子。 无峰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程戈那堪称“酷刑”的急救手法:“……” 不过好在,这粗暴的手法似乎起了点作用。 沈崇拙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他刚一睁开眼,视线尚未完全清晰,两张放大的脸又几乎贴着他映入眼帘。 “呃!”沈崇拙吓得浑身一抽,下意识地就要再次晕厥,两眼一翻,身体又开始发软。 幸好这次程戈眼疾手快,一看他眼皮要阖上,立刻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撑开了他的眼皮,强迫他看着自己。 “沈知县,沈知县?醒醒,看着我们,先别睡!”程戈一边撑着他的眼皮,一边还晃了晃他的肩膀。 沈崇拙被强行“开机”,眼皮被撑得生疼,想晕又晕不过去。 “你……你们……想……想干什么?本官……本官可是朝廷命官!” 程戈闻言,迅速在胸口摸出一块铜制符验,直接亮到沈崇拙眼前:“看清楚了?” 沈崇拙眯着眼看了半晌,眼睛一眨不眨,开口道:“拿远一点点,本官……看不清。” 程戈:“……” 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低声嘟囔:“啧,不早说,举半天了,手都酸了。” 虽然抱怨,但他还是依言将铜符拿远了一些,让沈崇拙能够看清整体。 当他看清上面的字符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程戈的脸。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开口:“你可知道,假冒御史可是死罪。” 程戈:“………”有病吧! 他大咧咧地拖过沈崇拙刚才坐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他冲着还赖在地上的沈县令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点戏谑。 “我说沈知县,你看我这样儿,像是费劲巴拉弄个假证跑来逗你玩的? 我程戈,左佥都御史,奉皇命来源州巡查。” 说着,随手就把那铜符验往沈崇拙那边一抛,沈崇拙手忙脚乱地接住那的铜符。 凑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这规制这纹路……好像确实是真的。 他之前也确实听到点风声,说有御史下巡,只是没想到这御史……呃……如此跳脱。 程戈目光落在汤盅上,十分自然地把汤盅往自己这边扒拉了几下。 伸长脖子探头瞅了一眼,对沈崇拙说:“沈大人这汤,闻着挺香啊……咝……” 沈崇拙:“……” 沈崇拙看着程戈那毫不掩饰地盯着汤盅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勉强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顺着话头说道:“这……这是拙荆炖的鸡汤,御史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尝一下。” 程戈眼神一亮,立刻抬头看向沈崇拙,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 “真的吗?” 随即,他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般垂下眼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多不好意思啊……” 然而,他动作却丝毫没见不好意思,话音未落,手已经非常自然地拿起了旁边原本属于沈崇拙的干净汤匙,舀起一勺还温热的鸡汤送入口中。 “嗯——” 他细细品味了一下,由衷赞道,“好喝!尊夫人好手艺!” 说罢,也不等沈崇拙回应,便又舀了一勺。 一边慢悠悠地喝着,一边像是拉家常似的,跟沈崇拙继续聊了起来。 “沈大人来潍县也有些年头了吧?感觉此地民风如何?” “百姓大多淳朴,只是地处偏僻,物产不算丰饶。” “我看城外田地尚可,今年春耕雨水可还充足?” “托大人的福,今年风调雨顺,春耕还算顺利,若无意外,秋收应当可观。” “县里的商税呢?近来可有大的波动?” “商税一向依律征收,近半年还算平稳,未有大的起伏……” 程戈问得随意,从农桑问到商业,甚至聊了聊县学的生员情况。 沈崇拙打起十二分精神,一一作答,言辞谨慎,条理清晰,表面上看倒真挑不出什么明显的错处。 程戈也不深究,只是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或者再喝一口汤,气氛看似十分“融洽”。 第200章 直到一碗汤见了底,程戈轻轻将汤匙放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他拿起拿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刚才那闲适神情渐渐收敛。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崇拙,“沈大人,可曾听说过落鹰岭。” 第277章 去父留子 沈崇拙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刚刚因闲聊而略微放松的神经瞬间再度拉满。 他垂下眼睑,避开程戈那看似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抬手故作自然地捋了捋衣袖。 “落鹰岭?”他沉吟了一下,仿佛在记忆中搜寻,“哦……大人说的是平安镇往西那片山地吧?下官有些印象。 那地方山势险峻,林木茂密,除了些零散的猎户和樵夫,人迹罕至。不知御史大人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不毛之地?” 程戈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是一派闲聊的姿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也没什么,就是前几日偶然听人提起,说那山里……近来似乎不太平,夜里常有异响,还有车马痕迹。 沈大人身为父母官,就没接到过什么风声?” 沈崇拙端起旁边已经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借此掩饰神色的变化,随即放下茶杯,摇头叹道: “不瞒御史大人,潍县地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下官虽尽力治理,却也难免有疏漏之处。 平安镇地处偏远,若有乡民听到些山野怪谈,或是见到些不明痕迹,未能及时上报县衙,也是有的。 若大人觉得有必要,下官明日便派人去查问一番?”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可能存在疏忽,又摆出积极配合的姿态。 程戈扫了他一眼,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低声道: “哦?只是山野怪谈吗?可我听说,那动静可不小,不像是什么野兽能弄出来的。而且……”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似乎……还不止落鹰岭一处呢。 往南边去,好像还有个叫……黑水峪的地方?沈大人可熟悉?” 黑水峪?!沈崇拙握着茶杯的手有一瞬间收紧紧,但很快便松开了。 “哦……确实有这么一个地方,听闻前朝废弃的矿场,早已封禁多年。 据说地势更为险恶,常有瘴气,寻常人根本不会靠近。” 他说得平常,完全看不出半点异样。 程戈身体往后一靠,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道听途说罢了,沈大人不必紧张。 只是觉得有趣,这潍县看似平静,暗地里倒是藏着不少……引人探究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沈崇拙,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沈大人,你说,若是朝廷知道,在这王化之地,有人借着山高皇帝远……” 说着,身体往前微微倾身,如恶魔在耳边低语。 “……行那魑魅魍魉之事,私采国之重器,荼毒百姓,该当何罪啊?” 沈崇拙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随后脸上硬是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干巴巴地说道: “御……御史大人说笑了,我潍县历来安分守己,怎会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程戈见他这般,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 程戈自己也跟着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哎呀,沈大人别紧张,我这不是初来乍到,跟你开个玩笑嘛。” 他话锋一转,又变得兴致勃勃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听闻潍县物产多样,美食数不胜数。 沈大人,不如给本官介绍一二?这也算是体察民情嘛,了解了解本地风物。” 说着,他抬手捂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瞬间就飚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沈崇拙:“???” 他彻底被这位御史大人弄懵了,怎么一下子从谋逆大案跳到介绍美食上来了? 但他不敢多问,只得压下满腹的惊疑和不安,开始兢兢业业地介绍起潍县的特色风物和吃食。 从河里的鲜鱼说到山里的菌菇,再从本地特产的甜瓜说到某种用粗粮做的特色饼子……说得是口干舌燥,唾沫都快干了。 等他觉得差不多,停下来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时。 转头一看,竟看到程戈不知何时已经仰着头,倚在宽大的椅背上。 只见他眼睛紧闭,呼吸均匀,嘴角似乎还有点微湿的痕迹…… 沈崇拙无语得扶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程戈的肩膀,低声道:“大人,大人?夜深了,您看……” 程戈被拍醒,有些懵逼地“唔”了一声,眼神迷茫地左右看了看,缓了好几秒才似乎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他揉了揉眼睛,嘟囔着:“哦……夜深了啊……” 随即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沈崇拙见状,连忙拱手:“御史大人慢走,下官……” 然而,他“恭送”的话还没说完,便目瞪口呆地看到程戈并没有往门口走,而是脚步一拐。 晃晃悠悠地直接走向书房里侧那张他平日里用于休息的窄榻。 然后——非常自然地爬了上去,甚至还拽过榻上的厚被,给自己盖上了! 沈崇拙:“???”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大人!您这是……” 程戈侧躺在榻上,看他还杵在床边,有些迷迷糊糊地开口:“跪安吧。” 沈崇拙:“……”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大人,这床榻太过窄小简陋,恐委屈了大人。 下官这就让人收拾一间干净舒适的上房出来,大人也好安睡……” 程戈闻言,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给他留下了一个后脑勺,嘟囔着说: “不用了!陛下提倡清正廉明,禁止官员骄奢淫逸,这点苦,本官还是能吃的,凑合一夜得了。” 沈崇拙无语地抚了一下额头,内心咆哮:你睡了我的床,让我睡哪儿?! 程戈见他还不走,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和不解: “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回去给你家夫人暖被窝,杵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盯着沈崇拙看了好几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睁大了些眼睛,压低声音道: “沈大人,你……你不会是让你夫人独守空房吧?你也太不是人了! 这天寒地冻的,将人冷落房中?我瞧着尊夫人好像还怀着身孕吧? 这你不得赶紧回去,端盆洗脚水,给她烫烫脚?暖和暖和? 要做个暖男,懂不懂?体贴!要体贴!否则很容易被去父留子的。” 第278章 洗脚 沈崇拙被这一连串的“暖男教育”砸得头晕眼花。 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为官修养和人生常识,在这一晚上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最终,沈崇拙看着已经重新背过身去会周公的程戈,无奈地叹了口气。 认命般地摇了摇头,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书房,还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就在他离开后片刻,程戈闭着眼睛含糊地喊了一句:“麻烦帮我把蜡烛吹一下,亮着睡不着。” 已经走到门外的沈崇拙脚步一顿,深吸了一口气。 又认命地推门进来,走到书案前,帮这位祖宗吹熄了摇曳的烛火。 他再次退出去轻轻关好门,站在门外看着夜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心累过。 与此同时,后宅内院。 苏婉云正坐在灯下,扶着有些酸胀的腰,轻轻捶了捶。 她拿过手边的一个绣篮,从里面取出一件已经初具雏形的小衣裳,准备就着灯光再绣上几针,眉眼间带着为人母的温柔与期待。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边轻轻推开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便瞧见自己的夫君沈崇拙,竟然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脚步有些迟疑地走了进来。 苏婉云愣住了,握着绣花针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诧异和不解:“夫君?你……你这是……?” 这深更半夜的,端盆热水进来,是要做什么? 沈崇拙看了一眼苏婉云惊讶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几声,略显局促地解释道: “没……没什么,就是想着……这天冷,正好烫烫脚,晚上能……能好睡一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木盆放在苏婉云脚边。 他看着妻子因怀孕而略显浮肿的脚踝,心中百感交集。 他与苏婉云算是青梅竹马,只是苏家门弟远胜于他,他从前是连肖想都不敢的。 后来苏婉云不顾门第之见,力排众议执意下嫁,为此没少受家中长辈责难和姐妹的冷眼。 这些,沈崇拙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直深感愧疚。 他自认为官还算勤勉,治理潍县也算有些微末政绩。 第201章 可因着不愿同流合污,曲意逢迎上司,在这县令位置上一待就是好几年,迟迟未能升迁。 就连带着也让婉云跟着他在这小地方蹉跎,心底的亏欠更是与日俱增。 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替苏婉云脱下罗袜,露出那双因怀孕而有些水肿的双脚。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将它们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温刚好。 沈崇拙挽起袖子,用手舀起热水,轻轻浇在苏婉云的脚背上。 然后开始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摩着她的脚底和小腿,他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专注和认真。 苏婉云感受着脚上传来的温热和夫君难得的体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还是不好意思。 她微微红了脸,轻声道:“夫君……这些琐事,让婢女来做就行了。 你为政务日夜操劳,不必……不必太顾及我的。” 沈崇拙没有抬头,依旧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这些都是应当的,你是我夫人,如今身子重,这般辛苦……我若再不体贴些,岂不是枉为人夫?”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嘟囔道: “总得好好表现,免得……免得日后你真去父留子,那我可就麻烦大了……” 苏婉云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沈崇拙的额头,嗔怪道:“你这人……今夜是去哪里听了些什么浑话回来?尽是瞎说!什么去父留子,也不怕人笑话!” 沈崇拙被妻子嗔怪,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便淡去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力道适中地按摩着,试图驱散那份水肿带来的不适,也像是在驱散自己心头的阴霾。 “再过两月,便是朝廷考核之期了。”沈崇拙低着头,声音有些闷。 “若是……若是此番顺利,考评无差,我们……或许就能离开潍县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听闻……是上面的人,想将自己人安排在这个位置上。” 苏婉云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欣喜,反而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惆怅。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能离开自然是好的。 只是……我们走了,倒是一了百了,可这潍县的百姓……他们世代居住于此,无处可去。 新来的父母官,不知又会是何等光景?若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担忧,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沈崇拙按摩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水流似乎也带不走那份突然袭来的寒意。 他何尝不明白妻子的担忧?他们在此地为官数载,虽未能大富大贵,却也尽心尽力,看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一旦离去,新知县所作所为,皆非他们所能掌控。 “唉……”沈崇拙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这些……都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 他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离开之前,尽可能地将手头的事务处理妥当。 留下一份清白的账目,一份详尽的民情记录,仅此而已,更多的,他无能为力。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沉默,只有偶尔响起细细的水声。 跳跃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 话说沈崇拙这几日真是头疼得紧。 那夜之后,这位程御史大人竟像是赖上他家了一般,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问就是“案情复杂,需从长计议”,或者“此地甚好,便于观察民情”。 沈崇拙是打也打不得,赶也赶不走,心里憋屈得不行,还得陪着笑脸,只能暗自祈祷赶紧把这尊行事诡异的大神给送走。 第279章 远房表弟 不过程戈那厮,脸皮厚实,嘴巴更是跟抹了蜜似的。 他不知怎么就跟苏婉云套上了近乎,自称是沈崇拙一个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远方表弟,家中遭了横祸,不得已才来投奔表哥,混口饭吃。 他说得情真意切,配上他那张收拾干净后极具迷惑性的脸,平时再加点“落难”后的忧郁,轻易就骗取了苏婉云的同情心。 这下可好,程戈算是找准了“靠山”,他每日里“表嫂”长、“表嫂”短。 不是夸表嫂手艺好,就是赞表嫂心肠善,偶尔还能说几个逗趣的市井笑话。 把怀孕的苏婉云哄得眉开眼笑,连带着胃口都好了不少。 苏婉云一高兴,吩咐起厨房来自然也大方。 于是,程戈的伙食标准肉眼可见地飙升,什么鸡汤、鱼羹、时鲜小炒,变着花样地往他房里送。 那丰盛程度,有时候连沈崇拙这个正牌夫君看了都有些眼热。 他平日公务繁忙,饮食都会让苏婉云做得简单一些,何时有过这般待遇? 这日午膳,沈崇拙看着自己面前一碟青菜、一碟子烧白肉,还有一碗米饭。 再瞥一眼仆人正端进程戈房里的,那冒着热气、香气四溢的红烧肘子和清蒸鲈鱼,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他忍不住对正在慢条斯理用膳的苏婉云委婉道:“夫人,程……表弟他毕竟是客,我们这般招待,是否……过于隆重了些?寻常家常便饭即可,免得惯坏了他。” 苏婉云却柔柔一笑,替沈崇拙夹了一筷子青菜,说道:“夫君此言差矣,表弟家中遭难,身心受创,正需好好补一补。 再说,他孤身一人投奔我们,我们若不好生照料,岂不让人心寒?不过是多添两个菜,不妨事的。” 沈崇拙看着妻子那纯粹善良的眼神,满肚子的话只能咽了回去,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他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只觉得味同嚼蜡,心里把那鸠占鹊巢还骗吃骗喝的程御史翻来覆去“问候”了好几遍。 而此刻,在自己房间里大快朵颐的程戈,正满足地咬了一口肥嫩的肘子肉,心满意足地眯着眼。 就在程戈心满意足地啃着肘子,琢磨着晚上是不是再哄着“表嫂”弄点宵夜时,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黑影闪入,正是无峰。 无峰单膝跪地,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低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大人,查到了。” 程戈立刻放下手中的骨头,神色一肃,油腻腻的手随意在帕子上擦了擦:“说。” “属下在黑水峪外围蹲守数日,终于摸清了他们运输的规律和路线。 他们将炼好的铁锭,伪装成普通货物,通过一支商队,运往了珉城。” “珉城?”程戈眉头微蹙。 这地方他知晓,虽不在源州地界,但仍隶属于承平省。 因其水陆交通极为便利,素有“七省通衢”之称,南来北往的商路四通八达。 “运到了珉城……这就麻烦了。”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 珉城就像一个巨大的货物中转站,一旦进入那里,就如同水滴汇入江河。 可以轻易地分散、伪装,然后流向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 北上边疆,南下海外,甚至潜入京城周边……追查的难度瞬间倍增。 程戈眼神锐利,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在潍县盘桓这些时日,明里暗里观察,对沈崇拙此人也有了七八分了解。 此人或许算不上什么锐意进取刚正不阿的纯臣,身上带着些文人的迂腐和官场的谨慎,但基本的担当和责任还是有的。 在他治下,潍县百姓虽不富裕,倒也还算安稳,赋税劳役并未过分盘剥。 能在这个位置上待这么久,多半是未同那些蛀虫同流合污。 只是,对于落鹰岭、黑水峪乃至更深的盐铁之事,沈崇拙始终讳莫如深,避之不及,显然是深知其中水深的厉害,不敢沾染。 当晚,月明星稀,程戈又来到了沈崇拙的书房。 这一次,他没有翻窗,没有倒挂,而是堂堂正正地敲门而入。 沈崇拙见到他,脸上习惯性地堆起客套而略带戒备的笑容。 “表弟深夜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他还试图维持着那层虚假的表象。 程戈却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他反手掩上房门,走到书案前。 程戈在沈崇拙对面坐了下来,理了理袖子,直接开门见山。 “沈县令,相处了这些时日,本官也不同你绕弯子了。 你心里应当清楚,本官为何而来,所为何事。这盐铁之事,你身在潍县,不可能一无所知。 官场险恶,明哲保身,本官理解。今日来找你,并非要逼你站队,只是想从你这里要一些线索。 你放心,只是透露,事后必定不会牵扯到你。但这等蠹吏不除,矿洞里的冤魂难以安息,活着的百姓难以安乐,天下也难得太平!” 沈崇拙脸色微变,但依旧强自镇定,试图打太极,干笑道: 第202章 “程……程御史这是何意?下官……下官实在听不明白,什么盐铁之事,下官……” 程戈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了他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随后,他朝门外看了一眼,沉声道:“带进来。”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疾月背着浑身布满新旧伤,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青年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那青年气息微弱,正是从落鹰岭矿洞死里逃生的李铁柱。 程戈指着李铁柱,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沈崇拙心上:“他叫李铁柱,是你治下平安镇的百姓。 三年前在镇上找活干时被人掳走,送进了落鹰岭的矿洞。沈县令,你看看他,看看你治下的子民。” 沈崇拙的目光触及李铁柱那不成人形的模样和身上狰狞的伤痕,瞳孔骤然一缩。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程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继续道:“他是我们在埋尸坑挖出来的,那坑里全是烂骨和尸首。 你说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夫君?又是谁的父亲?他们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烂在了山里……” 第280章 珉城 沈崇拙像是被烫到一般,飞速地垂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没再看李铁柱第二眼。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光线在几人脸上晃动,明灭不定。 过了许久,程戈见沈崇拙依旧没有开口的迹象,便没有再说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恢复了平静: “既然如此,沈大人就当本官今夜从未出现过。 这位李兄弟伤势沉重无处可去,还望沈大人看在本官的面子上收留一二。” 说着,他转过头,对着眼神惶惑的李铁柱,语气放缓: “铁柱兄弟,你安心在此养伤,等我将这案子了结,便让你的家人来接你回家。” 说完,程戈不再看沈崇拙,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刻,身后终于响起了沈崇拙艰涩的声音: “等……等等……”程戈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他……他们……运铁去珉城……主要是通过……漕帮……” 程戈的手停在门框上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漕帮?”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是漕帮。”沈崇拙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他们在潍河码头有自己的人。 货物……那些铁锭,在落鹰岭和黑水峪初步冶炼后,会伪装成生丝、药材或者普通矿料,混在漕帮的船队里在码头转运。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那边水太深,不是我能窥探的。” 他放下手,脸上是灰败与恐惧交织的神色:“程御史,下官并非全然无心,只是势单力薄,螳臂当车。 初上任时因为这个就被他们威胁过,他们……他们割了上一任知县的头颅,送到了我夫人那里!” 他说到最后,语带哽咽,将头深深埋下:“我只求能平安离任,带着婉云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我对不起潍县的百姓,我……我有负圣恩……” 程戈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躬着身体的沈崇拙。 漕帮…珉城…州府……程戈慢慢咀嚼着这些信息。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熹,县衙后门处。 苏婉云挺着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正细心地替程戈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领。 她转身从身旁婢女手中接过一个准备好的蓝色碎花包裹,笑着递到程戈手里: “怎么走得这么突然?表嫂都没来得及给你好好准备。 这里面是一些耐放的干粮和点心,你带着路上吃,可别饿着了。” 说着,她又从袖中小心地取出一块新做的臂缚。 那臂缚用的是结实的深色布料,里面絮着厚厚软软的绒布,针脚细密均匀。 一看就花了心思,戴在手臂上定然十分暖和,她亲手帮程戈系上,调整好松紧。 程戈接过那包裹,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做工精细的臂缚, 再抬头时,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羁和真诚: “谢谢表嫂!您就放心吧,我出去闯荡闯荡,过段时日就回来看您! 等我这回赚了大钱,一定给未来的小侄子或者小侄女打个的大金猪!” 苏婉云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嗔怪道:“净胡说!什么金猪银猪的,你人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程戈咧嘴,朝她露出一个保证般的灿烂笑容。 随即,转身和无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一前一后,迈步融入了尚显清冷的街道。 苏婉云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沈崇拙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伸手为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子,低声道:“清晨风凉,别站久了。 若是舍不得,过些时日……我再想办法请他回来小住便是。” 苏婉云依旧望着那空荡荡的街角,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她似乎没有听到夫君后面的话,只是无意识地捏着披风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低低地开口,话语甚至有些无厘头:“他的眼睛……可真好看。” 话说,程戈与无峰疾月等人暗中查访潍河码头数日。 但奈何漕帮势力盘根错节,码头上眼线众多,他们几个生面孔稍有异动便容易打草惊蛇。 进展甚微,始终找不到确凿的证据和突破口。 “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疾月压低声音,望着不远处戒备森严的码头货仓,眉头紧锁。 程戈目光扫过河面上来往的漕船,知道他们势单力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既然如此,只能去找外援了,隔日便拿了林南殊给的玉牌去了林氏铺子。 他按照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林氏商行”。 结果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商铺,这简直他妈的就是商业帝国。 程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家好像有点富有的。 林南殊之前说家中略有小产,他还真信了……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入商行,直接向柜台后的伙计亮出玉牌。 那伙计原本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目光触及玉牌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眼神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上一丝惶恐。 他几乎是立刻躬身:“贵客请稍候!” 随即转身快步向内堂奔去。 不过片刻,一位身着锦袍气质精干的中年管事便匆匆迎出,身后还跟着几位副手。 那管事目光锐利地扫过程戈和他手中的玉牌,立刻抱拳躬身,语气极为恭谨: “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请随鄙人楼上雅间叙话。” 程戈被一行人簇拥着请上了低调奢华有内涵的二楼雅间。 香茗奉上,管事亲自作陪,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贵客持大公子信物前来,有何吩咐?林家上下,必当竭尽全力。” 第281章 登船 程戈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希望借助林家在此地的势力和人脉,查明漕帮与私铁矿运输的关联。 尤其是每月特定时间,带有红色三角标记的漕船动向。 听完程戈的叙述,几位管事面上俱是一愣,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私采铁矿、勾结漕帮,这无疑是捅破天的大事,牵扯必然极广。 他们在此地经营混迹多年,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没想到程戈是为了此事而来。 不过,那片刻的震惊很快便被压下,为首的管事迅速恢复了镇定。 他站起身,对着程戈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贵客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林家的效率果然惊人,短短两日,一份密报便悄无声息地送到了程戈下榻的隐秘之处。 纸上信息详尽得令人咋舌:漕帮一支船队定于今晚子时三刻起航,目标船只“鲤跃号”。 泊于三号码头东侧,帆布左下角绣有暗红色三角标记,押运约八至十人,皆是帮中好手。 “就是今晚了。”程戈指尖捻过纸条,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子时将至,潍河码头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与水汽中,只有零星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片片昏黄的光晕。 程戈、无峰、疾月三人身着夜行衣,借着货堆和缆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鲤跃号”。 第203章 船上人影绰绰,传来压低的交谈和货物搬动的沉闷声响。 无峰如同壁虎般贴着船身,聆听片刻,对程戈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他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精准插入老旧舱门的缝隙。 手腕微一用力,“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三人如同滑溜的泥鳅,迅速潜入弥漫着桐油和货物霉味的黑暗货舱。 舱内堆叠着高大的木箱,上面潦草地写着“源洲生丝”、“川云药材”等字样。 无峰上前,用匕首撬开其中一个箱子的封盖一角。 只见里面露出的并非生丝,而是黑沉粗糙的铁锭。 “果然在这里!”程戈眼中寒光一闪,伸手触摸那冰冷的金属。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正朝着货舱而来。 “快躲起来……”程戈看了另外两人一眼,低声提醒。 三人反应极快,迅速闪身躲入几堆更高的货箱缝隙之间,屏住呼吸将身形完全融入阴影。 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身影走了进来,手里提着灯笼。 昏黄的光线在舱内晃动,勾勒出货物堆叠的轮廓。 “动作都利索点!三爷吩咐了,这批‘硬货’今晚必须发出去,北边和南边的客人都等着呢!” 一个声音沙哑的汉子说道,用脚随意踢了踢旁边装着铁锭的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另一个声音略显年轻,带着讨好:“放心吧马头儿,水路都打点好了,保准畅通无阻。 听说狼山部和黑水洞那边,催得挺急?” “哼,能不急吗?打仗打的就是铁家伙!”马头儿哼了一声,压低了嗓音。 “这批货要是出了半点岔子,别说你我了,就是三爷也担待不起! 上头特意交代,标记清楚,到了珉城,自然有老鬼接手,后面的事就不是咱们能打听的了。” “明白明白,绝对万无一失。” 两人在舱内随意走动检查,灯笼的光晕几次从程戈三人藏身之处扫过,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汗味。 程戈甚至能看清那马头儿脸上的一道狰狞刀疤在灯光下扭动。 三人心悬到了嗓子眼,紧紧贴着冰冷的箱体,肌肉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其轻缓。 好在两人并未深入检查暗处,简单看了一圈,似乎觉得一切正常。 “行了,锁好门,再去别处看看,子时三刻准时起锚,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马头儿吩咐道,语气严厉。 “是,头儿您放心。” 随着脚步声远去,舱门被重新关上,外面传来“咔哒”落锁的声音。 黑暗中,程戈三人缓缓松了口气,三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狼山部……?若是程戈没记错的话,这应当是北狄的一个部落吧。 “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程戈压低声音,如此大宗的非法交易,必然有详细记录和幕后指令。 无峰立刻行动,凭借其经验在舱内摸索,很快在矮柜后方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暗格。 他手法娴熟地将其打开,只见里面赫然放着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厚账簿,以及几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程戈迅速取出,借着缝隙透入的微光快速翻阅。 账簿上清晰记录了从落鹰岭、黑水峪以及其他地方出产的铁矿数量、冶炼情况、伪装成各种货物的出货记录。 以及最关键的部分,与北狄狼山部、南蛮黑水洞等部落的交易明细。 密信则涉及具体的交接暗号、交割地点以及部分来自上峰的模糊指示。 数额巨大,看得程戈太阳穴直突突,这些人简直是疯了。 程戈强压心中的震惊,将账簿和密信小心翼翼塞入怀中特制的防水油布袋。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想办法打开舱门逃离时,外面再次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妈的!老子的钱袋好像落里面了!”是那个马头儿懊恼的声音。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晰传来,在寂静的货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程戈三人脸色骤变,心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此时再想躲回原处已然来不及,对方一进来就会迎面撞上! 舱门被猛地推开,马头儿提着灯笼迈步进来。 光线瞬间照亮了舱内大部分空间,也照亮了正站在舱中来不及完全隐藏的程戈等人!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操!有贼!”马头儿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反应过来,脸上刀疤扭曲厉声大吼。 同时哐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来人啊,货舱进贼了!抄家伙!”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码头。 “被发现了,冲出去,下水!”程戈知道再无侥幸,当机立断,拔出随身的短刃。 第282章 治伤 无峰眼神一厉,如同出鞘的利剑,率先扑向马头儿,短刃直取其要害,试图打开缺口。 那马头儿也是悍勇之辈,怒吼一声,挥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程戈和疾月紧随其后,试图冲出舱门,但码头上其他漕帮帮众已被惊动? 呼喝声和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火把的光亮迅速将“鲤跃号”团团围住。 “拦住他们!别放跑一个!” “剁了这几个小毛贼!” 混乱瞬间爆发,兵刃相交的铿锵声和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无峰虽武艺高强,瞬间放倒两人,但对方人多势众,一时难以突破重围。 程戈和疾月背靠着背,奋力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接连放倒了好几人。 但是此地不宜久留,不远处肯定还有他们的人手。 混乱中,一名躲在货堆阴影后的弓手悄然引弓。 悄无声息地瞄准程戈后心,弓弦震动,一支利箭疾射而出! “公子小心!”疾月眼角余光瞥见那一点寒星,想也不想尽全身力气将程戈往旁边狠狠一推。 程戈被推得一个踉跄,险险避过冷箭,然而,噗嗤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传来。 那支箭矢未能命中程戈,却狠狠钉入了疾月来不及完全闪避的右肩胛。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温热的鲜血迅速从伤口涌出,浸湿了深色的夜行衣。 “疾月!”程戈目眦欲裂,返身一把扶住疾月。 疾月咬牙忍痛,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水滑落。 他反手一刀,勉强格开一个趁机扑上来的帮众。 无峰也已杀到船舷边,浑身浴血,他回头嘶哑吼道:“跳河!” 程戈半扶半抱着受伤的疾月,与无峰一起,奋力冲破船舷边最后的阻拦。 在无数兵刃和怒吼声中,纵身跃入了下方的潍河! “扑通!扑通!扑通!” 数支箭矢紧随其后,嗖嗖地射入他们落水的位置,激起一片混乱的水花。 漕帮帮众冲到船边,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晃动搜寻。 河水冰冷刺骨,巨大的落水冲击让疾月闷哼一声,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程戈和无峰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奋力划水潜入水下。 借着夜色和货船船体的掩护,拼命向码头芦苇丛的下游对岸游去。 疾月肩头的伤口在水中不断渗出鲜血,拖出一道淡淡的红色轨迹。 不知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挣扎搏命了多久,三人终于耗尽了大部分力气,狼狈不堪地爬上了荒草堆的泥泞河岸。 “嗬嗬嗬———”程戈喘着粗气,立刻将疾月放平,撕开他肩头与伤口黏连的衣物。 看到那深深嵌入骨肉的箭矢,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也不敢冒然动手,迅速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将伤口按住。 无峰身上带着几处刀伤,但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他迅速观察四周地形,低声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漕帮的人很可能沿河搜索。” 程戈几人一路躲藏,专挑荒僻小径和废弃屋舍落脚。 他们行径显然已经暴露,珉城内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街面上巡逻的官兵多了不少,更有不少官差挨家挨户敲门盘查。 美其名曰“搜查盗窃官银的江洋大盗”,但程戈心里清楚,这分明是在搜捕他们。 眼下最紧迫的,还是疾月的伤势,箭头深嵌骨肉。 虽经程戈简单包扎止血,但奔波劳顿之下,疾月已开始发热,伤口红肿,情况不妙。 无峰冒险出去打探了一圈,说城外十里的落霞山深处,住着一位老大夫。 别无选择,程戈当即决定带疾月上山求医。 三人昼伏夜出,避开官道,终于在天明时分,找到了那处掩映在竹林深处的简陋茅屋。 程戈上前叩响柴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皮肤黝黑眼神清亮。 第204章 程戈看着这张依稀有些熟悉,却比记忆中高了半个头的小脸,不由得一愣。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头发花白老大迂踱步到门口。 程戈看着他,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老头?您怎么从京城跑到这山旮旯里来了?” 老大夫,盯着程戈瞅了好半天,似乎才从记忆角落里把这人扒拉出来。 慢悠悠地开口:“哦……是你这小子啊。大半年不见,瞧你这面相,寿岁看着又短了不少啊。” 程戈:“……” 他嘴角抽了抽,这老头,见面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程戈不打算跟他计较,连忙侧身让开,露出被无峰搀扶着脸色惨白的疾月。 “你快救救我这位兄弟,他中了箭伤,箭头还在身上。” 孙不语瞥了疾月一眼,正色说道:“赶紧抬进来。” 屋内陈设简单,却弥漫着浓浓的药草香。 将疾月小心安置在唯一的竹榻上,孙不语上前,仔细查看了伤口,又搭脉凝神细诊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半晌,才摇着头,眉眼低低地叹道:“唉……这伤势……怕是不好办啊……”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看着疾月毫无血色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猛地转身,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塞到无峰手里。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哑声道:“无峰……去……去镇上,买件像样的寿衣,再……再买些纸钱回来……” 躺在榻上的疾月闻言,眼皮艰难地动了动,心头有点凉凉滴。 公子,我……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 孙不语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开口:“倒也没到要准备寿衣那种地步……” 程戈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又把那锭银子从无峰手里抢了回来。 无峰:“………” 孙不语自顾自地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各种瓶瓶罐罐和小刀钩针等器具。 一边准备一边说道:“算这小子命大,箭头虽深,离心肺还差着分寸。 只是耽搁了些时辰,有些发热,伤口也起了脓。 待老夫将箭头取出,好生清创上药,再辅以内服汤剂,好生将养一些时日,应该就无大碍了。” 第283章 庇护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程戈便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留给孙不语,郑重地将疾月托付给了他照顾。 不是他不想留下照看,而是眼下情势已如火烧眉毛,容不得他片刻喘息。 他们的踪迹已然暴露,漕帮和其背后的势力绝非等闲,消息必然已通过各种渠道传了上去。 那些盘踞在源州、承平乃至更高处的蠹虫何等精明狡诈? 如今他们几人下落不明,对方无法选中他们,必然会去销毁证据。 而最重要的证据,便是矿山里的矿工,他必须抢在他们灭口之前,将人救出来。 然而,他手上人手极度匮乏,无峰虽勇,却也独木难支。 按理说,此时最该求助的应是当地府衙。 可在这官官相互的源州乃至承平地界,别说帮他,怕是消息刚递进去,屠刀就已经落下了。 如今看来,还是得找外援。 他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紧急送往林氏商行,另一封则是写给瀛洲宋允直。 在给宋允直的信中,程戈没有过多客套,直陈利害:此间贪官污吏与地方势力勾结,私采铁矿,资敌叛国,荼毒百姓。 若此等蠹虫不除,即便瀛洲匪患暂平,来日也必生更大祸端,永无宁日。 他恳请宋允直念在国事为重百姓为念的份上,暗中抽调一支精锐,火速驰援。 “希望老宋这次也能像往常一样够意思……”程戈将信送出,心中亦有些忐忑。 毕竟私自调兵是重罪,且瀛洲与珉城虽不算远,但也隔州跨府。 出乎程戈意料的是,宋允直的回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够意思。 不过三五日,一队约五十人的精悍士卒,便化整为零,装扮成行商、流民。 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珉城地界,与程戈取得了联系。 带队的校尉呈上宋允直的回信,只有寥寥数字:“兵已至,放手去做,万事有我。” 与此同时,林家也派来了二十余名身手矫健的护卫。 并提供了最新绘制的、标有落鹰岭、黑水峪等几处主要矿山详细地形和守备情况的地图。 人手虽不算极多,但贵在精悍可靠! 程戈精神大振,深知兵贵神速,拖延一刻,矿工们便多一分危险。 他立刻与无峰、林家头领及军中校尉制定了周密的突袭计划。 根据账簿上的记录和情报,他们锁定了七处规模最大的矿场。 时间紧迫,每耽搁一刻,都可能意味着又一个矿场的活口被抹去。 程戈与无峰略一合计,当机立断分头行动,以最快的速度横扫账簿上记录的所有矿场。 “无峰,你带宋将军麾下三十精锐,再配十名林家好手,按地图标注,负责东线这三处矿场。” 程戈指尖在地图上快速划过,语气急促而坚定,“我带剩下的人,负责西线这四处。 记住,首要目标是解救矿工,控制场面,速战速决,我们在野狼谷汇合!” “明白!”无峰抱拳,眼神冷冽如刀,没有多余废话。 立刻点齐人马,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扑向第一个目标。 程戈也毫不迟疑,率领余下的二十余名官兵和林家护卫,朝着西线最近的矿场疾驰而去。 接下来的两日,成为了这片被罪恶笼罩的山岭中,正义与时间赛跑的闪电战。 第一处矿场守卫松懈,他们趁夜潜入,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哨兵。 几乎兵不血刃地控制了监工,将被关押的百余名矿工成功救出。 第二处矿场规模较大,守卫森严,程戈便采取声东击西之策。 派小股人马佯攻正门吸引注意,自己亲率主力从侧后悬崖攀援而下。 打得那些守卫一个措手不及,激战片刻便瓦解了抵抗。 第三处、第四处……程戈带队如同旋风过境,以最小的代价,接连捣毁了四处矿场。 而东线的三处矿场,在两日内也被无峰逐一拔除。 两路人马,在短短两日内,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捣毁了七处规模不等的私矿。 然而,当程戈和无峰按照约定,在最后一处,也是最偏远的野狼谷矿场外汇合时。 野狼谷内,死寂得可怕。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甚至压过了山林的土腥味。 矿工居住的窝棚已被烧成一片白地,缕缕黑烟仍在升起。 而就在矿洞入口前那片平坦的空地上,上百具矿工的尸体,如同垃圾般被胡乱堆积在一起。 鲜血汩汩流淌,将大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每具尸体的面部还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程戈站在尸山之前,身形僵直,拳头死死攥紧。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眼前的尸山,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将他撕裂。 无峰站在他身侧,虽然依旧面无表情,眼底是浓重的黑。 程戈猛地闭上赤红的双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乱,他若乱了,身后这些刚刚脱离虎口的百姓,将再无生路。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他们从另外六处矿场拼死救出来的数百名矿工。 他们个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身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 此刻,他们望着不远处那座由同伴尸体堆积而成的小山,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当他们的目光最终汇聚到程戈身上时,那茫然化作了最后唯一的希望。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朝着程戈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用尽残余的力气,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混杂着压抑的哭泣和嘶哑的哀求: “青天大老爷!求您给条活路吧!” “大人!救救我们!我们无处可去了啊!” “求大人庇护!我们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 声声泣血,字字锥心。 程戈望着眼前这跪倒一片的苦难众生,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强敌环伺,追兵可能就在附近,这些人自然不能带在身边,必须给他们找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电光火石间,一个地方的名字跳入了程戈的脑海———沈崇拙。 第284章 收容 如今在这源州地界,官府已不可信,能指望的,似乎只有这位尚存一丝良知的沈崇拙了。 将这些人托付给他,借助县衙的力量暂时安置庇护,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第205章 他猛地睁开眼睛,他转向无峰,语速极快:“无峰,你立刻带上几个人,持我的信物和亲笔信,火速赶往潍县,面见县令沈崇拙! 将这里的情况告诉他,务必说服他,想办法接纳安置这些矿工。” 无峰抱拳:“是!” 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了几名身手最好的林家护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无峰带着程戈的信物和亲笔信,一路疾驰,终于在深夜叩响了潍县县衙的后门。 当沈崇拙在书房里见到一身风尘仆仆的无峰,听到他的请求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接纳数百名从私矿救出的矿工?这……这简直是把他沈崇拙和整个潍县衙门放在火上烤!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漕帮的报复、幕后黑手的灭口、上级的问责…… 这烫手山芋,他敢接吗?接住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可是……无峰话语里描述的那些矿工的惨状,野狼谷那座冰冷的尸山。 那些人,很多可能就来自他治下的村镇,是他本该庇护的子民。 “我……我……”沈崇拙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如同困兽,内心天人交战。 “此事……此事关系重大,且容本官……思量片刻。 你一路辛苦,先去厢房歇息一下,喝口热茶。” 无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依言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沈崇拙一人,寂静被他的踱步声和粗重的呼吸打破。 他心乱如麻,几乎要崩溃。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苏婉云端着一个小盅走了进来。 她孕肚已十分明显,行动有些缓慢,看到夫君焦虑不堪的模样,眼中满是担忧。 “夫君,夜深了,我让人炖了安神汤。 你这是……又遇到什么难处了?”她将汤盅轻轻放在书案上,柔声问道。 沈崇拙向来不瞒她官场上的烦难,此刻心防正弱,见她问起便重重叹了口气。 将程戈请求收留数百矿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苏婉云安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汤盅边缘。 脸上并未露出惊惧之色,反而越发沉静。 待他说完,她抬起眼眸,那目光清亮而通透,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夫君,”她轻声开口,没有直接评论此事,反而提起了旧事,“你还记得我们初遇那年,在上元灯会上吗?” 沈崇拙一愣,思绪被拉回多年以前。 那时他还只是个贫寒书生,因缘际会入京访友,恰逢上元灯会,人流如织。 苏婉云继续道,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怀念:“那年灯会,我与家人走散,被几个市井无赖围住调戏,惊慌失措。 围观者众,却无人敢上前,是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明明怕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攥紧了拳头,踉跄着冲了过来,挡在我身前,对着那些泼皮厉声呵斥,让他们不得无礼……”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们推搡你,辱骂你,甚至对你拳脚相加。 你被打得鼻青脸肿,跌倒在地,却还是死死护在我前面,不肯退让半步……直到巡城的官兵赶来。” 她目光温柔地落在沈崇拙脸上,一字一句道:“后来父亲问你,为何明知不敌,还要强出头。 你说,读圣贤书,见不平事,若因惧祸而退缩,与禽兽何异? 就是那一刻,我认定你就是我苏婉云要嫁的人。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那些锦衣玉食的纨绔身上没有的东西。 身处卑微而不失风骨,手无寸铁而心怀勇毅,这才是我苏婉云愿意托付终身的良人。” 沈崇拙怔怔地听着,他想起自己当年的那份书生意气和近乎傻气的勇敢。 想起初入官场时想要为民做主的初心,他握住苏婉云的手,声音沙哑: “婉云……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我……我是真的怕……怕连累你……” 苏婉云却反手轻轻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她的手掌温暖而稳定。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夫君,你说的什么话?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既然嫁了你,无论荣华富贵,还是刀山火海,婉云都陪着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重若千钧:“别忘了,你不仅是潍县的父母官,更是那个在上元夜为我挡下拳脚的沈崇拙。别让我……看错了人。” “婉云……”沈崇拙喉头哽咽,看着妻子那毫无畏惧的眼神。 心中翻涌的恐惧和犹豫,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彻底击碎。 是啊,他若此时退缩,如何对得起婉云的深情与信任? 如何对得起自己当年的那份勇毅?如何对得起那些将他视为最后希望的百姓?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他用力回握了一下苏婉云的手,沉声道:“好!我听你的!此事,我应了!” 他立刻唤来无峰,语气斩钉截铁:“你回复程御史,此事本官应下了! 我会立刻安排绝对可靠的人手,连夜出发,秘密接应安置那些矿工!” 接下来的几天,沈崇拙展现出了隐藏已久的魄力和手腕。 他动用了心腹,避开所有眼线,趁着夜色,分批将数百名矿工悄然接回。 苏婉云也不顾身份和身孕,暗中调度自己从京中带来的可靠人手和部分嫁妆银钱,协助安抚。 无峰找到了她,默默地将一个小小的布袋递到她面前。 苏婉云有些疑惑地接过,入手微沉。 她小心地打开系绳,往里一看,顿时愣住了。 布袋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打造得憨态可掬的小金猪挂坠。 她立刻想起了程戈离开时那句玩笑般的承诺。 他……他竟然真的记得,还托人送了回来。 第285章 连无竞 见矿工终于在沈崇拙的掩护下得以安顿,程戈心头悬着的一块大石总算稍稍落地。 但他们此番在矿场和漕帮的连番动作,必然已惊动了那帮人。 他得赶紧回源洲,否则绿柔姐她们就要危险了。 程戈将后续事宜简单交代了一下,便连夜策马赶回源州城。 才刚靠近察院,远远便瞧见察院周围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生面孔。 程戈眼神一凛,他不敢从正门进入,只能绕到察院后巷围墙。 而此时,内宅绿柔的房间里,气氛已然凝重到了极点。 绿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绿柔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这几日,周文渊、赵主簿,还有那几个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乡绅。 接二连三地来拜访,说是拜会御史大人,可那架势…… 今日早上,周文渊更是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态度强硬话里话外质疑御史大人为何久不露面。 甚至阴阳怪气地说什么莫不是遭了歹人毒手,竟要硬闯内宅查看。 幸亏凌风带着几个忠心的护卫死死拦在垂花门前,寸步不让。 双方僵持了许久,周文渊才甩袖离开,但看他那样子,怕是不会罢休。 一次两次,我还能推说程戈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可他们来得如此频繁,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就在绿柔急得快月经失调时,房间的窗户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 绿柔一惊,警惕地望向窗口,只见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熟悉的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不是她家公子又是谁? “公子!”绿柔眼眶一热,几乎要掉下泪来。 她快步上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打量着程戈。 只见他一身风尘,衣衫上还沾着泥点,脸庞明显清瘦了不少。 下颌线条都变得愈发分明,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难掩的疲惫。 程戈见到绿柔担忧的神情,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仿佛耗尽。 他几乎踉跄到窗边那张黄花梨圈椅旁,身子一软便躺了进去,活像摊开的煎饼果子。 “绿柔姐,”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好饿啊,要吃饭……” 看着他这副模样,绿柔那点心酸立刻被汹涌而来的心疼盖了过去。 她连忙应道:“公子稍等,我这就去,这就给你弄吃的来!” 没过多久,绿柔和福娘便提着两个大大的食盒回来了。 食盒一打开,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饭菜摆了满满一大桌。 程戈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点光,拿起筷子便开始了暴风吸入,横扫饥饿,做回自己。 第206章 绿柔和福娘站在一旁,疯狂给他布菜,手都快抡冒烟了。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福娘只觉得鼻尖又是一酸,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风卷残云般将桌上食物扫荡一空,连那碗鸡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程戈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才勉强放下碗筷,靠在圈椅背上。 “公子,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去洗个澡,解解乏吧。”绿柔轻声提醒。 程戈点了点头,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泡了一个热水澡。 换上干净的中衣,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便直接睡死了过去。 程戈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突然就被一阵急促呼唤给搅醒了。 “公子?公子!醒醒,快醒醒!” 程戈脑子跟灌了浆糊似的,眼皮重得像挂了千斤秤砣。 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眼前绿柔的身影都是三重虚影,晃得他头晕。 “……绿柔姐?”他声音含混,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浓浓鼻音。 “怎么了……?” 绿柔语气有些急,说道“公子,左布政使连无竞连大人来了,正在门外等候。” “连无竞?”程戈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眼神茫然地盯着床顶帐幔的花纹,眨了眨,又眨了眨。 几秒后,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他猛地一个激灵,“操!” 这玩意儿怎么来了! 左布政使,承平省名副其实的老大,就跟现代的省长差不多。 要是周文渊那种货色,他还能仗着御史身份硬挡回去。 可这位上门,他就是真病得快嗝屁了,高低都得爬起来见一见。 “真是……狗东西真会挑时候……”程戈哀嚎一声,认命地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 双脚刚沾地,眼前就是一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他赶紧把住床柱,用力摇了摇发晕的脑袋,绿柔连忙上前将他扶稳。 “绿柔姐……衣服,要拿官服。”程戈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显然是累急了。 绿柔连忙应声,将他的官服拿了过来,除了来源洲那天穿过一回,后来这身官袍就没上过身。 程戈将衣服穿好,伸手扶了扶脑袋上那顶有点压头发的乌纱帽,这才朝前厅走去。 一进前厅,程戈的目光便落在了端坐主位那人身上。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 身上并未穿着官服,只着一身藏青色暗纹直裰,看上去更像一位儒雅的文人学士。 他正悠闲地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惬意自在。 看到程戈进来,连无竞眼皮微抬,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他并没有起身,甚至连放下茶杯的意思都没有。 巡按御史虽品级不一定多高,但代表的是天子,职权特殊,地位超然,按理封疆大吏亦需礼敬。 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态度可谓随意至极。 “程御史,”连无竞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听闻御史身体抱恙,本官心下担忧,特来探望。” 他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那语气和做派,却没有半分对上官应有的恭敬。 程戈本就因为没睡好有些烦躁,这会见他这般作态,面上也没什么好脸。 他轻笑一声,直接在连无竞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间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散。 “有劳连大人挂心,难得来探望本官。” 程戈说着,自顾自地伸手取过桌上的空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他端起茶杯,却没急着喝,目光似笑非笑地转向连无竞,话头轻飘飘地一转: “不过,可能是各地风俗不同吧。”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在我们那边上门探病,无论是至交好友还是寻常同僚,总没有拍拍屁股就这么直接上门的道理。 那好歹也得提二斤红枣,包几两燕窝,最不济也会拎两包点心果子,也算是份心意……” 连无竞:“……” 第286章 谈判 连无竞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程戈略显苍白的脸。 “程御史抱恙多日,着实令人牵挂,源洲近来天气反复,程御史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也是常情,只是……” 他话语微顿,像是随口一提,“这病中静养,最忌思绪烦扰。 有些无关紧要的闲杂事务,听了反倒劳神,不如静心颐养为宜。” 程戈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眼帘微垂轻咳了几声。 “多谢连大人关怀,只是职责在身,纵在病中,亦不敢全然懈怠。 些许风声雨声,难免入耳,只盼莫要成了惊扰才好。” 连无竞微微一笑,如同长者看着不懂事的后辈,指尖在桌面轻点。 “程御史勤勉,实乃楷模。不过这地方上的事,有时如同园中草木,自有其生长之理。 过于勤勉修剪,反倒可能伤了根系,坏了这一方水土的平和,适时休憩,观其自在,亦是道理。”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愈发随意:“程御史年少英才,前程远大,这承平省虽比不上京都,倒也山清水秀。 若能与此地相得益彰,他日无论是回京叙职,或是外放历练,想必都能顺遂许多。” 程戈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 “大人提携之意,本官感念。只是本官生来愚钝,唯知恪尽职守,以报君恩。至于前程,但凭朝廷安排,不敢妄求。” 连无竞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凌厉。 “程御史志存高远,自是好事。不过,这行船走马,也需看清风向水流。 有时风急浪高,非一叶扁舟所能承受。还望御史……三思而行。” 他话音落下,并未等待程戈回应,只朝厅外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色。 很快,两名身着普通布衣的仆人捧着两口樟木箱子走了进来。 默不作声地将箱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伸手轻轻掀开箱盖。 程戈见状,目光随着动作下意识地扫了过去。 当看清箱内之物时,他捧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 箱内并无任何遮掩,大喇喇地堆叠着一沓沓崭新的银票,面额俱是惊人。 银票之上,更散放着几十枚黄澄澄的金锭。 如此巨额的财富,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呈现在一位巡按御史面前。 饶是程戈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连无竞这般明目张胆的举动震了一下。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摊牌。 程戈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叩”响。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连无竞,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连大人,这是何意?” 连无竞见他终于不再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直白:“程大人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在你之前的两位御史是什么下场?” 他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程大人年轻有为,更当引以为戒,莫要步了他们的后尘才是。” 程戈眯起了眼睛,眼底深处仿若有火光在跳动。 “本官觉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连无竞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指尖点了点那箱金银。 “这是本官的见面礼,程大人若是收下它,往后在这承平省内,你我便是同舟共济,荣辱与共。 若不然的话……”他拖长了语调,未尽之言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程戈沉默地看着他,又垂眸扫了一眼那箱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财宝。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抚过那黄白之物。 随后,只见他捻起一沓银票,在指间摩挲着。 他轻声开口,语气近乎叹息,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这可真是好东西啊……轻飘飘的几张纸,不知道能买下多少人的身家,又能买断多少条人命。”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连无身上,慢慢倾身向前。 随即,手腕一扬,将那沓厚厚的银票朝着连无竞的头顶洒落。 一瞬间,崭新的银票如同祭奠的纸钱,哗啦啦散开飘落而下。 几张银票擦着连无竞的脸颊,搭在了他的官袍肩膀之上。 连无竞端坐不动,面沉似水,唯有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抬手,将搭在肩头的那张银票轻轻抚落。 “程大人说得不错,这世间有时候,人命确实比草芥还要轻贱。 不知道哪一阵风吹过,哪一天醒来,可能……就没了。” 程戈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啊,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连无竞的头顶,语气陡然一转,“别说这项上的乌纱帽……” 第207章 说着,他随手从箱中拈起一枚沉甸甸的金锭,在指尖把玩了一下,然后手腕一松,任由那金锭从桌沿滚落。 “哐当”一声脆响,金锭砸在地上,弹跳了几下。 不偏不倚,正好滚到连无竞的脚边,撞在他的靴尖上,才晃晃悠悠地停住。 程戈的目光顺着金锭,最终落在连无竞的脖颈处,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这项上的人头,也是一下子,可能就……搬家了。” 厅内瞬间陷入了死寂,满地狼藉的银票,滚落脚边的金锭。 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形却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连无竞缓缓低头,看了一眼靴边的金锭,又慢慢抬起头,看向程戈。 随即,却又缓缓笑了起来,抬脚踢开那金锭,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暖意。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既然……如此,”他语气平淡,看向程戈目光却锐利如刀。 “今日该看的也看了,程御史的身子骨,想必也没什么大碍了。” 说着,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手腕一倾,将冰冷的茶水朝着程戈面前的地面缓缓倒下。 浑浊的茶汤溅湿了散落的银票,也在地面上洇开一团深色的痕迹。 第287章 揭发 连无竞拂袖而去,那杯倾倒在地的冷茶,如同一个冰冷的休止符,彻底划清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虚伪的平静。 程戈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望着那消失在门廊处的背影。 他知道,从连无竞踏出这个门开始,留给他的时间就已经不多了。 “凌风!”程戈倏然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一直隐在暗处待命的凌风立刻现身:“大人!” “立刻点齐我们所有可信的人手,随我去一起出发。” 程戈语速极快,眼神锐利如鹰,他必须要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动手。 “是!” 夜色中,一队人马如同利剑出鞘,直奔赵府。 赵元亮此刻正搂着新纳的小妾饮酒作乐,丝竹声声,好不快活。 骤然听到家仆连滚带爬地进来禀报,说程御史带着大队人马闯进来了,他惊得手中的酒杯都摔在了地上。 “他……他想干什么?!”赵元亮又惊又怒,慌忙整理衣袍迎出去。 然而程戈根本懒得与他废话,目标明确,带着人径直冲向赵元亮的书房。 那熟门熟路的架势,仿佛回自己家一般,倒让赵元亮一时懵住了。 这轻车熟路的样子,压根不像是第一次来造访。 “程御史!你这是何意?擅闯朝廷命官府邸,你……”赵元亮试图上前阻拦。 程戈一个眼神,两名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赵元亮牢牢制住,任凭他如何挣扎叫骂都无济于事。 “搜!”程戈一声令下,手下之人立刻开始翻查。 很快,在书房的暗格床榻的夹层,甚至花园的假山石下,一份份隐秘的账册,往来信件被翻找出来。 程戈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心中寒意更盛。 他不再耽搁,留下部分人手看守赵府,防止消息走漏。 自己则带着核心证据和精锐人马,如法炮制,连夜突袭了源洲城内另外几位关键官员的府邸。 有些官员显然已经收到了风声,程戈带人闯入时,正手忙脚乱地焚烧信件账册。 “想毁证?!”程戈眼神一厉,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捏住一名正要往嘴里塞纸团的官员的下颌,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无峰!”程戈冷喝。 身旁的无峰立刻会意,上前毫不客气地撬开那官员的嘴。 无峰硬生生将已经被唾液濡湿揉成一团的纸团给抠了出来,那官员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这一夜,源洲城注定无眠。程戈以雷霆万钧之势,几乎将源洲官场掀了个底朝天,带回察院的证据,堆积如山。 挑灯夜战,程戈带着无峰他们连夜整理。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饶是程戈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发寒。 这哪里是普通的贪腐!盐、铁,这些朝廷严格管控的物资,竟被他们做成了一条庞大的走私链条。 涉及金额巨大,而且买家赫然是周边敌国,这已不是简单的贪墨,这是通敌叛国! 此事一旦坐实,呈递御前,莫说乌纱帽,便是诛九族都不为过! 除此之外,还有他们操控的赌场疯狂敛财,更令人发指的是,竟还有长期组织的人口贩卖勾当。 专门掳掠年幼女童,强迫其从小“坐瓮”进行培养驯化。 待其长成,便送入他们控制的青楼妓馆,或是作为礼物在官员之间互相赠送,以供淫乐! 此前并非无人告发,但那些敢于发声的百姓,竟反被诬陷下狱,有的甚至被折磨致死!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而这庞大的黑色网络,早已不仅仅局限于源洲一城,几乎覆盖了整个承平省。 从州府到县衙,不知多少官员牵涉其中。 就在程戈紧锣密鼓整理证据的同时,他连夜查抄多位官员府邸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了源洲城。 翌日清晨,以往门可罗雀的察院门前,竟乌泱泱地挤满了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是这源洲城最底层的穷苦百姓。 “青天大老爷!我们要告状!” “程御史,求您给我们做主啊!” “我儿子死得冤啊!”哭声,喊冤声汇成一片。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颤巍巍地跪倒在程戈面前,老泪纵横。 “御史大人,求您给老婆子和我那苦命的儿子一个公道啊! 我儿子在边关战死了,朝廷明明发了告示,说有一笔抚恤银钱…… 可我们老两口去领的时候,官府的人却说一分都没有。 我家老头子不信,拿着告示去理论,他们…… 他们就说他故意闹事,把他抓进了大牢,活活给折磨死了啊!” 旁边的福娘听着这血泪控诉,忍不住用袖子直抹眼泪,低声啜泣:“造孽……真是造孽啊……” 而这,仅仅只是冰山一角,状告官吏欺压良善、强占田产、草菅人命的百姓络绎不绝。 有人哭诉:“前几年也来过一位御史老爷,我们以为有救了,跑去揭发,可没想到……没想到他们是一伙的! 去告状的人,后来都莫名其妙消失了,程御史,我们源洲的百姓,真是走投无路了哇!”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发指的罪行,程戈胸中怒火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位跪在地上的老农扶起。 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乡亲父老,你们的状纸,本官接了! 你们所受的冤屈,本官定会一一查清,呈秉圣上。”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许诺:“只要证据确凿,本官在此立誓,必定竭尽全力,为你们讨回一个公道!”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喊与叩谢声。 ……… 源洲城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官场内部早已暗流汹涌,人心惶惶。 “连大人!您可得拿个主意啊!那程戈……那程戈就是个疯子! 他手里肯定拿到不少要命的东西了!”一个胖官员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发颤。 第288章 瓮中之鳖 “是啊,连大人,以往那些御史,就算最初摆出清高样子。 最后不也威逼利诱,总能找到软肋,可这个程戈,他简直油盐不进啊!” 另一个官员捶着手心,焦急万分,“银子他照单全收。 可转头查起案子来,那是六亲不认,一点情面都不讲!没有半分信义可言!” “如今他将证据都拿走了,连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厅内的恐慌迅速弥漫开来。 他们习惯了在承平省这方土地上作威作福,何曾遇到过如此不按常理出牌手段狠厉的对手? 连无竞端坐在主位之上,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对满屋子的慌乱视若无睹。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众人声音稍歇,才缓缓抬起眼眸。 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就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小御史,就把你们吓成这副德行? 哼,在官场上混迹了这么多年,风浪也见过不少,都白混了?” 他这话语气平淡,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众人嘈杂的议论。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噤若寒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不敢再随意开口。 第208章 周文渊与其他几位资格较老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 姿态放得极低,小心翼翼地问道:“连大人教训的是。 只不过是那程戈行事太过酷烈不留余地,不知连大人如今有何良策?我等愿听大人示下。” 另一个官员也连忙附和,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连大人,若是那些证据送到京城那位手里,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连无竞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幽深地看向窗外,语气带着漠然: “有什么可担心的?”他缓缓道,“这承平省,天高皇帝远,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意。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御史,就算是京城里那位亲临,只要本官想,也踏不出这承平地界半步。 如今他不过网中之鱼,死前让他多蹦跶几下无妨。” 此话一出,书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猛地一窒。 虽然他们私下里早已将自己当做土皇帝,行事肆无忌惮,但如此赤裸裸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甚至直言不讳地提及对抗皇权,这还是第一次从连无竞口中说出。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书房内落针可闻,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过了好一会儿,周文渊才率先反应过来。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丝谄媚而坚定的笑容,高声附和道: “连大人说得是,是下官等人一时糊涂,慌了手脚! 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仗着几分愣头青的勇气,何惧之有?!” 有了周文渊带头,其他官员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连忙收起脸上的惧色,换上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对对!周大人说得对!有连大人在,我等有何可惧?” “那程戈不识抬举,自寻死路!” “一切听从连大人安排!” 经过连无竞这番训话,众官员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那程戈纵然是代表皇权的御史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这承平省,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单枪匹马,还能翻了天去? 众人越想越觉得有理,脸上重新浮现出往日那种掌控一切的傲慢与轻松。 ……… 察院内程戈伏在长案前,跳动的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手边的卷宗和诉状堆积如山,几乎要将他淹没,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黄无精打采地趴伏在长案底下,毛茸茸的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扫着地面。 星霜缠在程戈执笔的右臂上,蛇身贴着他的肌肤,蛇头耷拉着。 细长的蛇尾则时不时帮程戈翻动纸页,动作格外娴熟。 “咳咳……咳咳咳……”程戈突然侧过头,压抑着声音重重地咳嗽起来。 单薄的肩背随之震颤,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一直守在旁边的绿柔连忙上前,眼底也带着连日操劳的青黑。 伸手轻柔地为程戈拍抚后背,随即端上一只温热的瓷盅,声音带着难掩的心疼。 “公子,喝点雪梨汤吧,润润喉咙再忙。” 程戈缓过气,抬眸朝绿柔咧嘴笑了笑,接过汤盅:“绿柔姐你快点去歇歇吧,不用一直陪着我。” 绿柔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并不答话,执意守在旁边。 程戈低头,正要就着盅沿喝汤,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眨了下眼睛,随后侧过头,看向手臂上的星霜。 星霜立刻昂起蛇头,凑近汤盅上方,猩红的信子快速吞吐了几下。 下一秒,星霜猛地缩回脑袋,蛇身瞬间绷起,朝着程戈疯狂摇着蛇头。 程戈见状,心直往下坠,他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绿柔。 绿柔与他目光相接,看到他凝重的脸色和星霜异常的反应,瞬间也明白了什么,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程戈立刻让人悄悄找来可靠的大夫。 大夫仔细查验后,脸色发白地回报:“大人,这汤里……应当是被下了砒霜。 只是所幸砒霜提炼不纯,混有硫磺,故有些许异味,否则……” 后面的话大夫没敢说,但所有人都明白,若非这丝硫磺味,程戈此刻恐怕已凶多吉少。 程戈听着,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握着汤盅的手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他瞬间就明白,对方根本没指望这次就能毒死他。 这拙劣的投毒,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示威和警告: 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能轻易接近你的饮食,你的性命,我们随时可以取走。 第289章 夜逃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冰水般浸透了程戈的全身,胸口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痛。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窗户被猛地撞开,一个黑影踉跄着滚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无峰?!”程戈和绿柔同时惊呼。 只见无峰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他用手死死按住的腹部。 指缝间正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液,将衣袍浸透了一大片。 “大人……”无峰气息微弱,眼神里充满了焦急与愧疚。 “送出去的密信……在城外三十里处的黑风峡……被劫了……” 程戈心头猛地一沉,他快步上前扶住无峰,朝大夫低喝:“快!给他疗伤!” 他强自镇定,安抚无峰也安抚自己:“没事,密信被劫,我们还有八百里加急。 那份关键证据,我用了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然而,无峰闻言,他艰难地摇头:“大人,八百里加急三天前就该有回执的…… 刚才得到确切消息,负责加急的驿卒连人带马,无故失踪了……说是山贼所为!” 程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 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咬牙切齿:“他们怎么敢!” 八百里加急!那可是代表着皇权至高无上的通讯渠道,动八百里加急,形同谋逆! 自古至今,除非想被诛九族,否则无人敢碰!这连无竞,简直是疯了!无法无天! 绿柔急忙上前扶住程戈,声音带着颤抖:“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程戈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源州不能再待下去了。 连无竞敢动八百里加急,就敢对他下死手,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迅速做出决断:“绿柔姐,收拾所有关键证据和卷宗,轻装简行!我们连夜撤出源州,先去隔壁的瀛洲!” 瀛洲是宋允直的地盘,虽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至少不会孤立无援。 他手上还有证据,再加上潍县那边已经暗中保护起来的人证! 只要我们能安全抵达瀛洲,想办法将证据送到皇帝手上,届时就是连无竞的死期! ……… 凛冬的暴雪将源州城裹挟在一片混沌之中,三辆罩着厚实青篷的马车在官道上行驶。 程戈换上了一身寻常商贾穿的棉袍,外面裹着半旧的羊皮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坐在第二辆马车的车辕上,看似在寒风中蜷缩着打盹,实则全身的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马车在寂静得只有风啸雪落声的街道上穿行,小心翼翼地避开主干道,迂回着向西门靠近。 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挟,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马车在积雪的道路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发出“吱嘎——吱嘎——”令人牙酸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雪夜里传出老远。 程戈微微抬眸,只见城门楼子上火把猎猎燃烧,映照出比平日多出数倍的守卫身影。 他们手持矛挎刀,在雪地里来回巡逻,口中呵出的白气。 城门洞口,几辆运柴的骡车正在接受盘查。 守卫不仅仔细查验路引,甚至用手里的长矛反复拨弄着柴捆,检查得极为严苛。 “停下!路引!”一名面色冷峻的队正拦在了车队前,目光扫过这三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 扮作管事模样的凌风连忙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丰隆货栈”印鉴的路引。 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微微躬身道: “军爷辛苦,小的是丰隆货栈的管事,这不,年前东家催得急,有一批山货要赶紧送到瀛洲的铺子,路上耽搁不得,您多行方便。” 说着,不动声色地一小块碎银子便滑入了队正的手中。 那队正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又就着火光仔细查验路引,上面的日期印鉴都无误。 第209章 他抬眼,目光再次扫过程戈,程戈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旅途劳顿和小心翼翼的笑容。 “丰隆货栈?没听说今晚有大批货出城啊。”队正语气依旧带着怀疑,用刀鞘敲了敲马车的车辕,“这里面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凌风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军爷,都是些干菇、皮毛,怕受了风雪潮气……” 就在气氛微微凝滞之时,一名守在城门洞下的士卒小跑过来,在队正耳边低语了几句。 队正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再次打量了一下程戈一行人,又瞥了一眼那份路引,脸上的冷硬似乎缓和了一丝。 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行了,雪大路滑,赶紧走吧!别堵着道!” 沉重的城门被推开一道仅容马车通过的缝隙。 三辆马车依次缓缓驶出,车轮碾过城门,发出“咯噔”的声响。 程戈双手揣在一起,经过那队正面前时,目光不由地朝对方扫了一眼。 程戈双手揣在袖中,指尖带着几分凉意,咳了好几声将下巴埋进衣领。 马车缓缓经过那队正面前时,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对方的脸。 就在那一刹那,队正恰好也抬起眼皮,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人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然而也只是一瞬,对方便若无其事地别过了头,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 就这一眼,让程戈心底瞬间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但那感觉真实而清晰。 马车晃晃荡荡,终于彻底驶出了城门洞,将源州城那高大的阴影甩在身后。 然而,程戈非但没有感到丝毫轻松,胸口那股发闷的感觉反而愈发沉重。 鹅毛大雪愈发肆虐,狂风呼啸,几乎要将马车掀翻。 他靠在车辕上,冰冷的木头硌着后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方才出城的一幕幕。 那份过于“恰到好处”的路引,队正接到低语后的微妙松动,尤其是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被人精心安排好的戏码。 以连无竞的尿性,如何会让他如此轻易离开源州? 第290章 不对劲 这不像逃脱,更像是一场……被默许甚至是被引导的离场?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比这凛冬的风雪更甚。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一团白雾在眼前迅速生成又消散。 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目光穿透密集的雪幕,逆着风,望向那越来越远的源州城楼。 就在那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城墙之上,风雪缭绕之中,赫然矗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披厚重的黑色大氅,身形挺拔,几乎与黑暗的墙垛融为一体。 程戈眯起被风雪迷住的双眼,努力聚焦。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短暂地缓了一瞬,让他终于看清。 那负手而立,静静眺望着这个方向的人,赫然就是连无竞。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似乎穿透了这漫长的距离落在程戈身上。 但又像是……只是单纯在欣赏这漫天风雪。 以及风雪中那几辆如同蝼蚁般渺小、正拼命“逃离”他掌心的马车。 一种如同网中之鱼般感觉,瞬间攫住了程戈的心脏。 他被发现了,这个认知清晰无比。 可为什么?为什么连无竞明明洞悉了他的金蝉脱壳,却只是站在城楼上欣赏,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这不合常理!那个狗官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程戈思绪千回百转,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激烈地翻腾炸裂。 胸口一阵滞闷,他忍不住伸手撑着冰冷的车厢边缘,压抑着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车厢内半昏半醒的无峰。 刹那间,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劈入他的脑海,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停车!”他急促地喝道,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恐慌。 马车猛地一顿,众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凌风勒住马缰,疑惑道:“公子?” 程戈已经顾不上解释,不管不顾地跳下了马车,积雪瞬间没过了脚踝。 他踉跄一步,随即猛地跃上旁边一匹驮着行李的健马,动作快得惊人。 “你们俩!护送无峰和这部分卷宗,按原计划前往瀛洲,务必找到宋允直宋大人! 其他人跟着我,现在立刻转道去潍县!” 说罢,压根没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狠狠一夹马腹,直接冲进了雪幕中。 程戈死死攥着缰绳,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与冰冷的缰绳冻在一起。 狂风裹挟着坚硬的雪粒,劈头盖脸地砸来,抽打在脸上,刺疼之后便是麻木的僵冷。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失去知觉,从外露的皮肤到包裹在厚重衣物下的四肢,都变得沉重、迟钝。 “嗬……嗬……”空气灌入肺腑,又干又痛,活像是卡着无数把刀子。 他只能凭借着一股意志,死死盯着前方模糊不清的道路轮廓,不断催马前行。 突然,马匹前蹄猛地一陷,骏马发出一声惊嘶,整个前半身向下栽去。 程戈根本来不及反应,巨大的惯性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狠狠抛飞出去,“噗”地一声闷响,重重摔进厚厚的雪堆里。 冰冷的雪沫瞬间灌了他满口满鼻,呛得他一阵猛咳。 他挣扎着迅速撑起上半身,只觉得左臂一阵异样。 低头一看,臂缚在刚才的翻滚中松散,湿透的皮绳软软地耷拉着。 “靠!”程戈没忍住低骂了一声,伸手试图将皮绳重新系紧。 但手指僵硬得像十根胡萝卜,别说打结,就连捏住绳头都异常困难。 尝试了几次,皮绳反而滑脱得更厉害,焦躁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呃啊!”程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甩了甩左手。 随即,他猛地低下头,张嘴咬住了那根湿滑的皮绳,冰冷的皮革混着雪水的味道充斥口腔。 他凭借着牙齿的触感,笨拙却又异常执着地拉扯缠绕,舌尖尝到了皮子上沾染的泥土和冰碴的苦涩。 终于,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终于是打成了。 他吐掉嘴里的冰渣和皮绳的异味,随即抓起一把冰冷的雪,二话不说就塞进嘴里。 雪在口中迅速融化,冰水滑过如同着火般的喉咙。 带来一阵近乎残忍的刺激,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手脚并用地爬向一旁正在雪地里挣扎着要站起来的马匹。 用尽全身力气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拍掉身上的积雪,便再次一夹马腹。 “驾!”他嘶哑地低喝一声,身影重新没入无边无际的风雪帷幕之中。 马蹄声碎,踏破潍县死寂的夜。 当程戈终于冲破风雪帷幕,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安宁。 街道上,灯笼翻倒,在雪地里燃起一小簇一小簇短暂而诡异的火焰,随即又被慌乱奔逃的脚步踩灭。 百姓们像被捣毁了巢穴的蚁群,惊惶失措地哭喊着推搡着。 一个裹着破旧棉袄的妇人死死搂着怀里哭到失声的孩子,茫然地站在街心,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几个男人拖着简陋的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试图往城外跑。 脸上刻满了最原始的恐惧,风雪呼啸,却压不住这片人间地狱般的喧嚣。 程戈勒住马缰,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那被风雪冻得麻木的脸颊微微抽搐,睫毛上凝结的厚重冰霜遮挡着视线,唯有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扫过混乱的人群。 “发生何事?!城西怎么了?!”他几乎是滚下马背,一把抓住一个正从他身边仓皇跑过的老汉。 那老汉的棉帽歪斜,露出冻得青紫的耳朵,眼神涣散,布满皱纹的脸上只剩下极致的惊骇。 “火……好大的火!天罚……是天罚啊!” 老汉嘴唇哆嗦着,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城西的方向,语无伦次。 “挂……挂起来了……都死了……不能去,不能去啊!” 他猛地挣脱程戈的手,像是身后有厉鬼追赶,踉跄着融入奔逃的人流。 城西!最后一丝侥幸如同风中残烛,噗地熄灭。 程戈不再有任何犹豫,翻身上马的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笨拙。 他狠狠一夹马腹,座下疲惫的骏马发出一声悲鸣,再次奋起余力,朝着城西那处亡命般冲去。 第291章 天罚 越靠近城西,空气中的异样便越发浓重。 起初是刺鼻的烟味,随即是木材燃烧后的焦糊气。 最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皮肉烧焦后的可怕恶臭,顽固地穿透风雪,钻入鼻腔,令人几欲作呕。 第210章 这死亡的气息,让程戈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街角越来越近。风雪似乎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旋涡,卷起地上的灰烬和雪沫,狂乱舞动。 程戈的视野豁然开朗,然而时间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映入眼帘的景象,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颅顶。 瞬间将他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知,轰得粉碎—— 冲天而起的烈焰,如同来自地狱的业火,从院落的残骸中喷薄而出。 贪婪地舔舐着墨黑的夜空,火舌蹿起数丈之高。 张牙舞爪,将漫天飘落的雪花都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猩红。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与周遭的凛冽寒风激烈对冲,形成一股扭曲窒息的热风。 而在那堵高墙之上两根碗口粗的麻绳,如同两条狰狞的毒蛇,从墙头垂下。 麻绳的末端,悬挂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 衣衫已残破不堪,焦黑的布条在风中飘零。 那头颅无力地垂着,长长的黑发混合着冰雪,覆盖住了面容。 积雪覆盖在他们僵直的躯体上,在升腾带来的灼浪中,诡异地晃荡着…… 那晃动的弧度很小,却像重锤,一下,一下,砸碎了程戈眼中所有的光。 “嗬……”程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气管被割裂般的气声。 他死死勒紧缰绳,力量之大,几乎要将马缰勒断。 座下骏马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力而痛苦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凄厉长嘶,前蹄在空中疯狂刨动。 程戈整个人僵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冰霜覆盖了他的眉睫,却遮不住他瞬间充血的双眼。 世界在他眼前疯狂地扭曲、旋转、崩塌! 所有的声音——风啸、火燃、人嚎都瞬间远去,被无限拉长,变得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血液疯狂冲上头顶的汩汩轰鸣。 “呃……啊——”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嘶吼,终于冲破了束缚。 随即,整个人失去了任何支撑,直挺挺地从马背上重重栽落! “噗!”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混着泥污和灰烬的肮脏雪沫。 犹如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大口喘息,却吸不进一丝活的空气。 眼前只有那两具在火光映照下晃动的尸体,在疯狂地灼烧着他的眼膜。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彻底的爆发。 “啊——!!!!!!!!!” 一声绝望到扭曲的咆哮,猛地从他喉咙里炸开。 他挣扎着,双手十指深深抠进身下的冰雪和泥土里,指甲翻裂鲜血混着污泥,留下十道狰狞的抓痕。 他想要爬起来,想要冲过去,想要砍断那该死的绳索,想要扑灭那该死的火焰。 但四肢百骸如同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又像是被无数无形的锁链死死捆缚在地。 任凭他如何奋力,也只能像一条垂死的虫,在雪地里无助地痉挛扭动。 他将额头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地面,沉闷的撞击声,混杂在风啸与火燃声中,显得格外恐怖。 他的嘶吼在狂风中显得如此微弱,徒劳地穿过密集的雪幕。 最终,被那无边无际的落雪与烈焰嚣张的噼啪声彻底吞没。 火光依旧猖狂,妖异而刺目,染红了半壁苍穹。 那满地清白,如同巨大灵幡,浸染着天地。 急促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绿柔和凌风等人终于循着踪迹追赶而至。 当他们勒住马缰,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所有人都如遭雷击。 天地间,红与白残酷地冲撞交织——— 雪地里,一道佝偻的身影死死跪蜷着,一动不动。 新落的雪花已经将他大半个身子覆盖,使他几乎与这冰雪天地融为一体,如同一座刚刚堆起的雪坟。 “公子——!!”绿柔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她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扑上前去,积雪没至她的小腿,她也浑然不觉。 “公子!公子!”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将那个被积雪覆盖的身影拉出来。 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程戈冰冷僵硬的臂膀—— 那具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身躯,便软软地毫无征兆地向着侧面一歪,彻底倒伏在雪地中。 程戈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冰晶,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金纸色。 额头上黑红色的干涸的血痂黏上了发丝和雪花,嘴角一股接着一股地溢出暗沉发黑粘稠的血。 顺着下颌汩汩流淌,迅速染红了他半边脖颈,浸透了早已被雪水打湿的前襟。 “公子!!!你别吓我!公子!!”绿柔魂飞魄散,猛地扑过去抱住他软倒的身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慌忙用自己早已湿透的衣袖去擦拭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黑血。 可那血仿佛来自无底的深渊,刚擦去一波,又涌出更多,瞬间将她素色的袖口染得一片狼藉。 大雪,愈发肆虐了。 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落下,洒下这无尽的白,作为送葬的纸钱。 ……… 察院内灯火彻夜未熄,映照着窗外连绵不绝的漫天大雪。 人影在窗纸上晃动,压抑的啜泣和急促的低语时断时续。 一盆盆温热的水端进去,再端出来时,已染上刺目的暗红。 大雪封路,天地闭塞。 直到第四日清晨,那持续了数日的铅灰色云层。 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一缕微弱而苍白的阳光。 听说这是承平省二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了,终于是歇了…… 福娘小心地将房门推开一条缝,侧身出来,又迅速掩上,隔绝了屋内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血腥气。 而她身后跟着老大夫,也是脚步虚浮,满面的疲惫。 第292章 写请帖 一直守在门口的凌风立刻上前,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问:“大夫,公子他……?” 老大夫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口道:“性命……暂且是保住了。 但他体内本就积有顽固旧毒,此次情绪剧烈激荡,引得毒性猛烈发作,直侵心脉肺腑…… 老夫虽用金针药石强行将毒性暂时压下,可终究是……伤了根本。” 他顿了顿,没去看周围瞬间惨白的脸色,低声道: “脏腑受损极重,毒性已深,怕是寿元有损,若是精心将养,应当还能有一年光景。 只是往后千万要静养,保持心境平和,再不能劳心伤神情绪大动,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回天了。” 一番话,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将所有人浇了个透心凉,一年……只剩一年? 福娘侧过头,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强忍着哽咽: “都记下了,辛苦大夫,我已让人备了饭菜热汤,请您先去客房歇息片刻。” 她示意下人引路,老大夫叹息着,步履蹒跚地离去。 福娘转身回到屋内,药味和血腥味混杂的气息更加浓郁。 绿柔正坐在床边,拧干一块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程戈额间鬓角不断渗出的虚汗。 “凌风,”福娘压低声音,“如今……还能想办法联系到陛下吗?” 凌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 “源州通往外界的所有要道,明里暗里都被连无竞的人堵死了,我们之前派出去的信使也没了消息。” 绿柔抬起泪眼,急切地低声道:“那……联系将军呢?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凌风没有说话,那意思不言而喻…… 这时,床榻上的程戈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干燥起皮的嘴唇轻微地蠕动,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气音。 随后,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模糊的光线涌入,视线里是床顶熟悉的帐幔花纹。 耳边传来绿柔带着哭腔的哽咽:“公子!公子您醒了?!太好了!老天保佑!” 听到动静,福娘和凌风也立刻围拢到床边,紧张地注视着。 然而,程戈只是双目无神地望着床顶的某一点,神情恍惚。 众人看到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都揪紧了,一时间都噤了声。 福娘对绿柔和凌风使了个眼色,几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终究没敢再多说,只是小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默默守在外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他。 屋内,只剩下程戈一人,和他那空洞得令人心慌的寂静。 日升月落,光影在窗棂上无声地移动了两轮。 两日后,天色将明未明,一层薄薄的曦光透窗而入,驱散了室内部分沉郁的药味。 第211章 那扇紧闭了两日的房门,忽然从里面被轻轻推开。 程戈站在门口,身形比之前更显清瘦单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化不开。 他微微仰起头,望着庭院上方那片灰蓝色的天穹。 目光沉寂,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守在门外的绿柔几乎是立刻就从浅眠中惊醒。 连忙抱起一件早已准备好的厚实大氅快步上前,心疼地开口:“公子,晨露寒重,您怎么出来了?” 她踮起脚,将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他瘦削的肩上。 程戈顺从地微微低头,伸手将大氅的系带慢慢拉紧。 他转过头,看向绿柔,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焦点。 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异常沙哑,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晨雾里。 “绿柔姐,”他说,“我饿了。” 福娘等人听到他这句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几乎是喜极而泣,连忙应声。 “哎!好!好!早就备着呢,一直温在灶上,这就给您端来!” 很快,好些程戈爱吃的菜被迅速摆上了桌。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开始吃东西。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他一口接一口,几乎没有停顿,食物不停地往嘴里塞。 腮帮子高高鼓起,吞咽的动作显得有些艰难。 福娘和绿柔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担忧,却不敢出声打扰。 终于,在塞下大半碗粥和不少菜后,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侧过头压抑不住地干呕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公子!”绿柔惊呼一声,上前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程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了片刻后竟又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抬眼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凌风,声音平静无波:“外面怎么样了?” 凌风表情凝重,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潍县那边……连无竞放出了消息,说…… 说知县勾结外邦叛徒,意图卖国谋反,被揭发后怕诛连九族,所以放火烧院,畏罪自杀。” 程戈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尸首,可有收敛?” 凌风点了下头,“属下暗中派人去了,已经……已经敛好了。” “嗯。”程戈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随即,凌风话题一转,语气更加沉重。 “之前来告官的百姓……被连无竞的人抓起来了。” 程戈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沉默了片刻,只点了一下头,声音依旧平稳:“知道了。” 他转而问道:“陛下那边……可有消息?” 凌风沉重地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程戈听完没有说话,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面前的空碗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 “凌风,去写请帖。” 凌风一怔:“公子?” “将承平省排得上号的官员,都给我请来,就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本官,要设宴请客。” 第293章 设宴 程戈吩咐完设宴之事,略一沉吟,又道: “另外,想办法再联系宋允直和林家,再要些可靠的人手过来。” 说罢,他不再看众人反应,转身缓步回到了内室。 程戈有些发愣地站在屋内,手里轻轻捏着一块臂缚。 随后,他踱步到靠墙的梨木柜前,沉默地站了片刻。 缓缓地伸手,从柜子深处取出了一个狭长的木盒。 那木盒样式古朴,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程戈的手指在盒盖上停留片刻,指尖微微用力,掀开了一道缝隙。 程戈的目光落在盒中之物上,幽深如寒潭,里面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 与此同时,连无竞的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承平省的核心官员聚在花厅,手中拿着刚收到的烫金请帖。 “哈哈哈,诸位瞧瞧,咱们这位程御史,前几日还上蹿下跳,如今这帖子倒是送得殷勤。” 一个胖乎乎的官员晃着手中的帖子,语气充满讥讽。 “想必是不敢再蹦跶了,这是被吓破了胆,赶紧来拉关系讨饶了吧?” 另一人接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听说那日在潍县,亲眼见了沈崇拙的下场,回去就吓得病倒了。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差点就去见了阎王!啧啧,到底是年轻,经不住事儿。”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纷纷将目光投向主位上悠然品茶的连无竞,开始争先恐后地恭维。 “还是连大人手段高明,略施小计,便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知道了厉害!” “正是!经此一遭,想必他再不敢与大人您、与我们作对了!” 连无竞听着众人的奉承,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轻蔑笑意。 慢条斯理地端起青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吮了一口,并未言语。 这时,有人试探着问道:“那……他这宴请,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话音刚落,一个性急的官员立刻嚷道:“去什么去!正好给他个下马威瞧瞧! 让他清醒清醒,别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此言一出,引来不少附和之声。 就在众人以为这便是定论时,连无竞却轻轻将茶杯放回了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去,为何不去?”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连无竞好整以暇地拢了拢衣袖,缓缓道:“这位程御史再如何,毕竟也是代表着天子。 这面子,我们还是要给的,毕竟……”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等皆是读圣贤书明事理之人,最是讲究礼仪周全。 届时若御史安然回京,陛下问起,我等也能坦然应对,挑不出错处来,岂不是更好?” 众人经他这么一点拨,先是愣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高!大人实在是高啊!” “原来如此!这是要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顺势将他收归麾下?” “妙计!妙计!让他见识了咱们的手段,再给他几分颜面,不怕这愣头青不低头!” ……… 宴设察院正厅,灯火通明。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一派虚假的祥和。 主位之上,连无竞安然端坐,他并未像其他官员那般放浪形骸。 只偶尔端起茶杯轻呷一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然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本该居于主位的程戈,此刻却被挤到了靠近门边,几乎与末座无异的偏僻位置。 他孤身坐在那里,身形在宽大官袍下更显清瘦单薄。 面前案几上的酒菜丝毫未动,只垂眸静静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 似乎对周遭投来的轻蔑、嘲弄、幸灾乐祸浑然不觉。 酒过三巡,气氛在连无竞的默许下愈发热络起来。 几个官员互相使着眼色,开始将矛头指向一直沉默得近乎隐形的程戈。 “程御史,”一个瘦高个官员端着酒杯,踱步到程戈案前,故意提高了音量。 “今日您做东设宴,怎的独自在此喝闷酒?莫非……还在为潍县之事伤神?” 他将潍县二字咬得极重,语气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程戈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眼前只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蚊蝇。 这时,另一个满脸油光喝得半醺的官员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一只手重重拍在程戈的案几上,震得杯盘叮当响。 另一只手竟直接伸过去,试图去拿程戈面前的酒壶,身子却故意歪向程戈。 “诶~程御史,别……别这么见外嘛!”他打着酒嗝,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程戈脸上。 “来来来,下官敬您一杯,给您压压惊!听说您前几日身子不适? 哎呀,年轻人,还是要懂得进退才好……” 说着,那只油腻的手竟不着痕迹地往程戈执着酒杯的手上覆去,意图明显。 程戈手腕微微一沉,避开了对方的触碰,依旧沉默。 这无声的抗拒似乎更助长了对方的气焰。 那醉醺醺的官员脸色一沉,借着酒劲,胆气更壮。 他竟绕过案几,直接挤到程戈身边坐下,一条胳膊故作熟稔地就要去揽程戈的肩膀。 那张泛着油光的脸也凑得极近,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十足的狎昵: 第212章 “程御史,别不给面子嘛!瞧你这小脸白的,本官看着都心疼……你说你,何必非要跟我们过不去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低个头,服个软,往后自有你的好处……”他话语里的暗示已经赤裸裸。 那只不安分的手更是得寸进尺,径直朝着程戈的侧脸摸去,“……跟着我们,保你……” 就在那令人作呕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肌肤的瞬间—— 程戈手中那只把玩了许久的白玉酒杯,猛地被他狠狠摔落在案! “啪嚓——!”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瞬间压过了所有乐声还有谈笑与谄媚,白玉碎片四散飞溅。 程戈手腕猛地一翻,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一枚碎瓷片重重钉入了那人手背上。 第294章 放肆 “呃啊——!!!”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大厅,那官员猛地缩回手。 捂着手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疼得整个人蜷缩倒地,杀猪般嚎叫起来。 众人:“!!!” 整个正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丝竹声戛然而止,歌姬乐师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所有官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连无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与压抑。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只有那受伤官员压抑的哀嚎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碎裂的白玉杯盏散落一桌,如同此刻众人碎裂的镇定。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缓缓站起身的年轻御史身上。 他之前所有的沉默,在这一刻化为了实质般的冰冷杀意,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无竞放下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冷意:“程御史,这是何意? 不过是一场玩笑,何必动如此大的肝火?伤了同僚和气,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程戈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连无竞身上。 就在连无竞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时,程戈抬起了手,轻轻一挥。 “轰——!”厅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沉重的木门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与此同时,两侧的窗户也被无数黑影从外破开! 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数百名身着玄色铁甲的兵士瞬间涌入。 他们手持出鞘的长刀,迅速将所有的出口堵死,浓烈的铁血煞气取代了之前的酒肉香气。 “啊——!”舞姬和乐师的尖叫声被兵士们冰冷的目光逼回了喉咙,只剩下恐惧的呜咽。 官员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和慌乱。 “程戈!你……你想干什么?!”一个官员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等乃朝廷命官,竖子岂敢!!!”另一个官员指着程戈,手指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连无竞猛地站起身,脸上那伪装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厉声喝道:“程大人!带甲士闯入宴会,究竟想如何?!” 程戈对所有的质问和威胁充耳不闻,他微微仰着下巴,神情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 他抬脚,靴底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那个仍在翻滚哀嚎的官员身上。 稍稍用力,那官员的嚎叫便戛然而止,只剩下痛苦的抽搐。 程戈像踢开一块碍事的垃圾,将他踹到角落。 他的目光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缓缓扫过那些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最终再次落在连无竞身上。 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清晰地吐出几个字:“自然是……送各位大人上路啊。” 一名武将闻言,瞬间怒不可遏,抬步向前喝斥道: “放肆!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还轮不到你……” “放肆?”程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笑声未落,他猛地动了,动作快如闪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剑光乍起! 他竟直接拔出了身旁一名甲士腰间的佩剑,那剑身带着沙场的血腥气,划破空气,发出凌厉的呼啸! 剑光一闪而逝!那个官员脸上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变换,整个人便从中间被一道血线分开。 下一刻,鲜血如同爆裂的水囊般喷涌,内脏哗啦啦流了一地,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炸开! “啊——!!!”这一次,是无数人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有官员直接吓晕过去,更多的则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更有甚者黄色的液体从裤裆渗出,腥臊之气混着血腥味,呕吐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程戈手握滴血的长剑,殷红的血液顺着剑脊蜿蜒流淌滴落在地面,砸出一滩血泊。 他歪了歪脑袋,嘴角噙着一抹肆无忌惮的笑。 染血的剑尖抬起,稳稳地搭在连无竞的脖颈上,“连大人……” 程戈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低语,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癫狂,“我这人,天生就是这般放肆。” 连无竞:“!!!” 源州城西市曹,此刻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嘈杂的议论声如同沸腾的潮水。 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惊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广场中央,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刺目的白色映照着阴沉的天色。 两口巨大的楠木棺材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峦,矗立在最前方。 而在棺材之后,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灵位,粗粗看去,当有数千之众。 崭新的木牌上,用朱砂书写着一个个陌生的姓名,在惨白幡布的映衬下,红得触目惊心。 一股肃杀悲怆的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程戈端坐在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一身御史官袍穿在他清瘦的身躯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手臂上系着一道粗糙的白布条,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唯有那双眼睛,黑沉得如同不见底的深渊,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他静静地坐着,仿佛与身后那数千冤魂融为一体。 在他面前,上百名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承平省官员,此刻被反剪双手,强行按着跪倒在地。 他们官帽歪斜,官袍凌乱沾满尘土,个个面如死灰,身体抖若筛糠。 有人试图挣扎叫骂,立刻便被身后如狼似虎的甲士用刀鞘狠狠砸在背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连无竞跪在众官最前方,他强自挺直脊背,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待到人群的嘈杂声稍歇,程戈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那些跪地的官员,而是面向周围无数的百姓。 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期盼、或愤怒的脸。 他伸手从无峰手中接过一卷厚厚的文书,展开。 第295章 没资格 他的声音并不算洪亮,甚至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 却奇异地穿透了广场上的风声与人息,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承平布政使,连无竞!”他念出第一个名字,声音冰冷如铁。 连无竞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程戈,眼神如毒蛇般。 程戈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展开手中那卷染血的罪状,一条条,一桩桩,开始宣读。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罪一:贪墨朝廷拨付之河工银两、赈灾粮款,累计白银三百二十七万两!致使四县堤坝溃决,淹死百姓二千六百余人,数万流离失所!”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那场惨绝人寰的水患记忆犹新,无数人因此家破人亡。 “罪二:纵容下属,于各州县强掳幼女,逼良为娼,开设暗娼馆数十处! 不从者,或毒打致死,或卖往异乡,毁人清白,拆人家庭,天理难容!” “罪三:未经朝廷许可,私开盐铁矿脉数十处!为掩盖罪行,强征民夫草菅人命! 仅潍县所在矿洞,便戮杀残害有姓名矿工三千五百八十二人!” 广场上响起愤怒的吼声,讨伐声不绝于耳,甚至有激动的百姓想要上前动手,但是被拦下了。 “罪四:尔等为谋暴利,资敌叛国,将铁矿大量贩卖于北狄南蛮……” “叛国”二字一出,连一些原本麻木的百姓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父母官”。 如果说之前只是荼毒地方,那么这一条,便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是对百姓和所有边境将士的背叛! 第213章 “罪五:克扣、私吞边关阵亡将士抚恤银两!共计白银一百一十万两!“ 连无竞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程戈,你休要血口喷人,”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些身着旧军服,或是身上带伤的老兵双目赤红。 “罪六:巧立名目,私加赋税,横征暴敛!历年所吞税收,难以计数!百姓卖儿鬻女,犹不能完税!” “罪七:纵容家奴、姻亲,肆意侵占百姓田产、宅院!” “罪八:欺上媚下………” 程戈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每字每句都如尖刀一般,刺向连无竞等人的血肉! 程戈每念出一条罪状,百姓的怒火便高涨一分。 起初是压抑的低吼,渐渐地化作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和咒骂。 烂菜叶、臭鸡蛋、石头开始从人群中飞出,砸向那些跪地的官员。 士兵们勉强维持着秩序,但群情激愤,几乎要冲破阻拦。 日头高悬,乌云渐散,人群中的骚动逐渐变得激烈。 “罪二十三:构陷贤良,排除异己!凡不从尔等者,轻则罢官去职,重则罗织罪名,下狱处死! 前任潍县知县沈崇拙,便是因查你罪证,被你诬以勾结外邦,悬尸高墙。 连同九百六十三名矿工证人,焚死于院中,死无全尸!” “我老家就在潍县,我就说那个县令是好官怎么会叛国,没想到居然是遭了陷害!” “一群狗官,真是该死!!我儿失踪数年,怕不是就是被这些当官的掳去了啊!” ……… 连无竞在这些血淋淋的罪状和民意的怒吼中,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 其他官员更是丑态百出,磕头求饶者有之,吓晕过去者有之,屎尿齐流者更有之。 程戈念完最后一条罪状,缓缓合上卷宗。 他抬起眼,望向那两口巨大的棺材和后面密密麻麻的灵位。 “连无竞,尔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逼良为娼,私开矿脉,贩卖人口,克扣军饷,横征暴敛,侵占田产,构陷忠良…… 条条大罪,铁证如山!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连无竞脸上,一字一句,声震四野: “今日,本官代天巡狩,便以尔等项上人头,祭奠这数千冤魂!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程戈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如同丧钟敲响。 百姓们的怒火已被彻底点燃,咆哮声震耳欲聋: “杀了他们!”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青天大老爷,不能放过这些狗官啊!!” 连无竞被两名魁梧的甲士死死按着肩膀,强行押到那两口巨大的棺材和灵位正前方。 他挣扎着,试图挺直被压弯的脊梁,官袍凌乱,发冠歪斜,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丝扭曲的冷笑。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死死盯住程戈。 声音虽然因为被压制而有些变形,却带着一股狠厉。 “程戈!纵使你身为御史,手持罪证,那又如何?! 我朝律法明文!御史只有纠察、弹劾之权!需将案情呈报天听,由陛下圣裁! 过后还需经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核实无误,最终裁定,方可处刑!” 他越说声音越大,腰杆似乎也挺直了几分,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屑。 “我等皆是为国为民的朝廷命官,品阶在此!你又有什么资格处置我!!!” 此案涉案之人如此之多,案情如此之巨,按律确实当押解入京。 可三司会审,没有一年半载,根本不可能有结果。 “你今日若敢擅自动刑,便是僭越权柄,私设刑堂,滥杀朝廷大臣!这是死罪!是谋逆!!” 他这番话,带着对官场规则根深蒂固的依赖和自信。 他相信,只要程序还在,只要时间拖延下去。 程戈一个根基浅薄的年轻御史,绝不敢,也绝不能承担起“擅杀大臣”的滔天罪名! 他在京城经营的关系网,他背后的靠山,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届时,他目光阴挚地望向程戈,“便是这黄毛小儿的死期!”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寂静。 一些原本激愤的百姓脸上露出了迟疑和担忧的神色。 是啊,官官相护,这些大官背后关系盘根错节,真的能就这么杀了吗? 程御史会不会因此惹上大麻烦? 第296章 王命旗牌 而跪在连无竞身后的那些官员,仿佛也被这番话注入了强心剂。 他们从极度的恐惧中稍稍回过神来,开始七嘴八舌地附和。 “连大人说得对!程戈,你无权处置我们!” “我等皆是陛下亲命的官员,要杀要剐,也需圣旨钦定!” “你今日若敢动刑,便是藐视朝廷法度,陛下都不会放过你!” “我要面圣!我们要面圣!请圣上裁定!!!” 一时间,求饶声变成了狡辩与威胁,这些官员似乎又找回了几分往日的嚣张气焰。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程戈身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程戈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去看连无竞的脸,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后方轻轻一挥。 人群后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肃穆的号角声。 百姓们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只见八名身着金色铠甲的禁军侍卫,正抬着一座盖着明黄色绸缎的龙庭,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 那龙庭通体金黄,在日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所过之处,人群尽皆屏息。 龙庭被稳稳地安置在广场最高处,正对着那数千灵位。 程戈整了整衣冠,对着龙庭深深一揖,然后上前,亲手将覆盖的明黄色绸缎缓缓掀开。 龙亭中左侧,一面蓝色令旗赫然展现,旗面上一个金漆“令”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右边龙亭中,一块朱色令牌肃立,“王命”两个大字灼灼耀目。 而枪杆上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王命旗牌!是王命旗牌!”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 下一刻,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倒在地。 士兵们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就连那些被押跪在地的官员,也被强按着磕下头去。 整个广场上万民众跪,鸦雀无声,唯有那龙庭上的王命旗牌在风中微微拂动,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亲临。 连无竞脸上的那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不由地发颤。 他身后的官员们更是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被这王旗彻底碾碎! 有人直接瘫软在地,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磕头,额头上瞬间见了血。 之前的嚣张与侥幸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程戈转身,面向龙庭再行大礼,而后挺直脊背。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 “陛下亲授,王命旗牌在此!供奉龙庭,如陛下亲临!” “赐我临机专断之权!遇贪腐枉法、祸国殃民、罪证确凿者——可先斩后奏!” 他目光如电,直射连无竞那双已经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 “王命在此,国法即刑!今日,莫说是你,便是皇亲国戚,本官亦斩得!” “三司会审?押解入京?” 程戈的声音陡然转厉,他猛地转身,面向龙庭和万千百姓,声震四野。 “本官今日,便在这龙庭之前,王旗之下——” “以尔等之头,祭奠冤魂!以正典刑!” 连无竞死死盯着龙亭中那面蓝底金字的令旗和朱红夺目的“王命”令牌,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像是被困在绝境的野兽,发出嘶哑的低吼:“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猛地挣扎起来,双目赤红地瞪着程戈,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 “你不过是个小小御史!陛下怎么可能赐你王命旗牌!这定是你伪造的!伪造王命,罪加一等!”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转向四周的百姓和士兵,声嘶力竭地喊道: “诸位!诸位看清楚!这定是假的!程戈伪造王命,其心可诛!” 程戈对连无竞声嘶力竭的指控置若罔闻,只是朝刑台方向微微颔首。 两名甲士立即将连无竞拖向行刑处,粗鲁的动作让他官袍的腰带都松散开来。 “程戈!你敢!”连无竞疯狂挣扎,发冠歪斜,几缕花白的头发散落在额前,更显狼狈。 “就算有王命旗牌,你也不能如此滥杀!朝中诸位大人不会放过你的!你今日杀我,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被强行按在冰冷的刑台上,粗糙的木屑刺进他的脸颊,脖颈完全暴露在寒风中。 第214章 死亡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却仍不死心地嘶吼。 “我朝历来重视刑狱,即便罪证确凿也需再三复核!你这是在践踏国法!你......” 程戈依然不语,只将目光转向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 那刽子手是个中年汉子,此刻却被连无竞的话所慑。 握刀的手微微发颤,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百姓,又看向程戈,这一刀竟是迟迟不敢落下。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程戈突然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刽子手手中的鬼头刀。 刀很沉,精钢打造的刀身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程戈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稳得不见一丝颤动。 “竖子!你不得好......”连无竞最后的诅咒尚未出口,程戈已挥刀斩下! 刀光如电,带着破空之声。 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切入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血光迸现,一颗头颅滚落在刑台上,双目圆睁,嘴唇还保持着咒骂的形状,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滚烫的鲜血如泉涌般从断颈处喷溅而出,将最前方那口楠木棺椁染得暗红。 几滴血沫正溅在程戈官袍前襟的獬豸补子上,神兽染上一抹刺目的猩红。 众人:“!!!!!” 第297章 杀 程戈面无表情地踢了踢连无竞的头颅,那头颅在刑台上滚了两圈,沾满灰尘和血污。 程戈淡淡地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挂起来。”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扫过剩下那些面无人色的官员,“一起来。” “大人饶命啊!下官愿献出全部家产!” “程御史开恩啊!下官都是被连无竞逼迫的!” “饶命啊!下官家中还有八十老母......” 求饶声、哭嚎声顿时响成一片。 数十名官员被强行拖上刑台,按倒在尚温的血泊中。 有人瘫软如泥,有人拼命叩头,更有人失禁晕厥。 一个肥胖的官员试图挣脱,却被甲士狠狠踩住后背,整张脸都埋进了血水里,发出窒息的呜咽。 程戈面色无波,手中的鬼头刀一次次扬起,落下。 一刀、两刀、三刀…… 刀锋破开血肉,斩断骨骼的声音不绝于耳。 鲜血不断喷溅,刑台上的血越积越深,渐渐漫过青石板,将积雪染成泥泞的暗红色。 血水顺着刑台的缝隙滴落,在台下汇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洼。 当最后一名官员的人头落地,程戈手中的鬼头刀已经卷刃,刀口处沾着碎肉和骨渣。 他随手将刀丢在血泊中,“哐当”一声惊醒了呆立的刽子手。 他侧首看向身旁那个早已面无人色的刽子手。 “就这样砍,”程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苍白的脸上溅满血沫,唯有一双眼睛清明如日光,“明白了吗?” 刽子手鬼使神差地点头,胃里翻江倒海,却不敢移开视线。 程戈这才缓步走下刑台,染血的官靴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脚印。 他整了整染血的官袍,獬豸补子上的血迹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继续。” 随着他一声令下,行刑继续。 这一次,刽子手再不敢迟疑,鬼头刀起落间,鲜血不断泼洒在棺椁和灵位前。 高高的旗杆上,连无竞的头颅在寒风中轻轻晃动,凝固的表情永远停留在惊恐的瞬间。 血水顺着旗杆流淌,在底部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棱。 程戈静静坐在太师椅上,注视着这场血的献祭。 寒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袂,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掠过整个广场。 这一场血洗,从正午持续到深夜。 刑台上的血迹还未干涸,就又有新的官员被押解而来。 起初是那些在宴会现场被捕的官员,接着是闻讯潜逃被追捕回来的。 后来连那些躲在府邸、地窖、甚至乔装改扮企图混出城的,都被一一揪出,押赴刑场。 程戈始终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官袍上的血迹层层叠叠,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每当刽子手力竭换人时,他只是轻轻抬手示意,行刑便继续。 "饶命啊!下官只是个小吏!" "程大人开恩!下官愿戴罪立功!" 哀嚎求饶声此起彼伏,程戈却置若罔闻。 他时而抬眼望向那两口巨大的棺椁,时而凝视着密密麻麻的灵位,仿佛在透过这些亡魂注视着什么。 夜幕降临,士兵们点燃火把。 跳动的火光将刑场照得如同白昼,也把喷洒的鲜血映得更加刺目。 血水在刑台下汇成溪流,顺着地势缓缓流淌,最后在低温中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直到子时,最后一名官员的人头落地。 整整两百三十七名官员,从布政使到知县,从武将到文吏,均已伏法。 程戈缓缓起身,走到刑台前,他的脚步有些晃,却依然挺直着脊梁。 “暴尸三日。”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说完这句话,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在火把映照下依然醒目的王命旗,转身离去。 翌日清晨,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整个承平省。 “听说了吗?新来的程御史昨日在西市处决了两百多个狗官!” “连布政使连无竞的人头现在还挂在旗杆上呢!” “真是青天大老爷啊!为我们除了大害!” 百姓们奔走相告,不少人特意赶到广场,对着那些尸体唾骂。 有人甚至在灵位前焚香祭拜,告慰逝去的亲人。 “爹,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程大人为您报仇了!” “儿啊,那些害死你的狗官都遭报应了!” 整个承平省的官场为之一空。 各级衙门几乎瘫痪,只剩下一些不入流的小吏战战兢兢地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 三日后,当最后一具尸体被收殓时,广场上的血迹已经深深浸入青石板的缝隙,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而程戈"程青天"的称号,就此在承平百姓中口耳相传。 有人说他是星宿下凡,专为惩治贪官而来。 更有人说,那日他官袍上的獬豸在沾血之后活了过来,助他辨别忠奸。 但这些传言,程戈都听不到了,行刑结束后的那个清晨,他便病倒了。 连续数日的高烧不退,大夫说是心力交瘁,旧毒复发。 不少百姓听说后,在家中为他供上了长生牌位。 庙宇道观香火不断,全是为程戈祈福的百姓,而察院门前被挂满平安符。 ……… 金銮殿上。 关于程戈在承平省一口气斩杀两百三十七名官员的消息,已如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激起了滔天巨浪。 “陛下!”一名官员率先出列,声音激愤,“程戈虽持王命旗牌,有临机专断之权。 然一日之内,连斩两百余朝廷命官,此乃我朝开国未有之惨事,其行径与屠夫何异?此风绝不可长!” “臣附议!”吏部一官员紧接着站出来,他是二皇子的族叔。 “程戈此举,名为肃贪,实为滥杀!承平省如今各级衙门空悬,政令不通,几近瘫痪! 此乃动摇国本之祸!若各地巡按皆效仿此獠,视国法如无物,我大周官制将荡然无存!” “陛下,程戈藐视圣上,目无王法!王命旗牌乃陛下信重所托,岂容他如此践踏,行此酷烈之事? 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将程戈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又一名二皇子一派的干将言辞犀利,直接将“藐视圣上”的帽子扣了下来。 一时间,朝堂之上,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几乎形成一边倒的态势。 要求严惩程戈的奏请如同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拍向御座之上的周明岐。 “放你娘的屁!”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骤然炸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只见须发皆张的吴中子猛地冲出臣列,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指着方才叫得最凶的几个官员骂道: “程大人杀的是贪官污吏!是蛀空国帑、逼死百姓的国之蠹虫! 承平省官场烂到根子里,若非此等雷霆手段,何以涤荡污浊? 你们在这里口口声声国法官制,为何不去问问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答不答应?! 我看今日谁敢动他!谁再敢污蔑忠良,老夫拼着这项上人头不要,一头撞死在这蟠龙柱上,也要溅他一身血!” 第298章 回京 吴中子这一发怒,顿时又有十几名官员出列,齐声附和: “吴老所言极是!程御史乃为国除奸,为民请命!” “承平官场积弊已久,非重典不足以治乱世!” “尔等如此急切要治程大人的罪,莫非与那些贪腐之辈有所牵连?!” 第215章 这些人多是都察院程戈的同僚,此刻同仇敌忾。 面上满是激愤,与二皇子一派的官员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二皇子一派的官员见状,更是步步紧逼。 他们因上次中秋宴之事,早已将程戈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抓到如此“把柄”,岂肯轻易放过? “陛下!程戈滥杀是实!致使州府瘫痪亦是实!此等行径,若不严惩,如何服众? 如何安定天下官员之心?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陛下!” 一名老臣跪倒在地,声泪俱下,仿佛程戈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请陛下即刻下旨,锁拿程戈回京论罪!” 更多人跟着跪下,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压力,直逼周明岐。 周明岐端坐龙椅之上,面沉如水,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龙鳞。 他看着底下跪倒一片的官员,听着他们看似忠君爱国,实则充满党争私心的言论,胸中一股郁气翻涌。 周明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你们这是在逼朕?” 底下跪着的官员浑身一颤,连忙叩首:“臣等不敢!陛下息怒———” 但是嘴上虽说着不敢,说着陛下息怒,但却依旧不依不饶。 “陛下,程戈纵然有理,其手段也太过酷烈,若不稍加惩处,恐寒了天下官员之心啊……” “再议!”周明岐猛地站起身,袖袍一拂,脸色铁青,“退朝!” 说完,不等众臣反应,便径直转身离开了金銮殿。 回到御书房,周明岐胸中的闷气仍未消散。 案头之上,弹劾程戈的奏折已堆积如山,如同雪花般不断呈递上来,内容无一不是要求严惩程戈,以正国法。 他随手翻开几本,越看脸色越是阴沉,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肃杀的冬景,心中思绪纷杂。 他深知,程戈这次做得太绝,给了政敌太多的攻击借口。 朝堂平衡已被打破,若一味强硬维护,恐怕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周明岐在御书房内踱步良久,窗外暮色渐沉,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他行至案前,指节在那些弹劾程戈的奏折上重重一叩,终是下了决心。 “来人。”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书房角落,单膝跪地:“陛下。” 周明岐低声朝他吩咐了些什么,暗卫应声领命去。 源洲,郊外墓园,寒风萧瑟,吹动着未化的积雪。 程戈一身素白孝服,跪在沈崇拙与苏婉云的合葬墓前,纸钱燃烧的灰烬在风中打着旋。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洞地望着墓碑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胸口闷痛,他侧过头,以袖掩口,压抑地咳嗽了好几声,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地耸动。 “公子,该回去了,外面风大。”福娘红着眼眶,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他。 程戈腿脚早已麻木,在福娘的搀扶下踉跄起身。 绿柔默默为他戴好兜帽,遮住他毫无血色的脸和干裂的嘴唇。 他望了一眼那墓碑,呆立了几秒,这才转身离开。 凌风手握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枯寂的树林,不敢有丝毫松懈。 连无竞的残余势力如同疯狗,近日来的刺杀一波接着一波,松懈不得半分。 马车行至察院门口,还未停稳,凌风眼神骤然一凝。 只见察院门前肃立着两排身着腰佩仪刀的侍卫,与寻常衙役截然不同。 而侍卫外围,则聚拢了许多闻讯而来的百姓,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名身着麒麟服的侍卫见到程戈下车,立刻大步上前,对着程戈恭敬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可是程戈程大人?” 程戈目光扫过这群不速之客,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他面色平静,微微颔首:“正是。” 那侍卫首领不再多言,后退一步,肃然转身,面向众人,自怀中请出一卷明黄绢帛,朗声道:“程戈接旨——!” 声音传开,周围的百姓顿时哗啦啦跪倒一片,连凌风绿柔等人也立刻跪了下来。 程戈整理了一下衣袍,撩起衣摆从容跪地,垂首聆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巡按御史程戈,奉旨巡察承平,清查弊政,整肃纲纪,其功可鉴。 然行事偏激,手段酷烈,致朝野物议沸腾。 为明法度,着即暂停一切职务,即刻回京,以待核查。钦此——” 圣旨的措辞虽留有余地,甚至肯定了其功绩。 但暂停职务”、“回京待查”这八个字,依旧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众人的心头。 然而程戈面上却无波无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他缓缓抬起双手,将乌纱帽取下放在一旁。 随后,双手平稳地托举过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涟漪。 “臣,程戈,接旨。” 就在这时,一旁捧着沉重镣铐的侍卫迈步上前,意图明显。 这一幕瞬间点燃了积压在百姓心中的情绪,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悲愤哭喊: “青天大老爷何罪之有啊!” “你们瞎了眼吗!程大人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不能抓程大人!他是我们唯一的指望!” “狗官!你们才是该被抓的!”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前涌来,试图保护程戈。 侍卫们脸色一变,锵啷之声不绝于耳,雪亮的腰刀瞬间出鞘,厉声呵斥:“退后!冲击钦差仪仗者,格杀勿论!” 第299章 被劫走 “站住!”程戈骤然转身,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凌厉的厉色。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激动的人群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生生僵在原地,前进不得,只能红着眼眶瞪着那些人。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上,朝着那些持刀的侍卫不住地磕头,额头瞬间见了红痕,哀声求道: “官爷行行好,程大人是好人啊…他是个好官啊…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程戈没有说话,朝着那名拿着镣铐的侍卫,平静地伸出双手,手腕纤细而苍白。 就在那铁链即将触碰到他双手的瞬间,一直沉默的宣旨侍卫首领忽然开口: “且慢。”他目光落在程戈身上,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些许。 “程大人此番回京是配合核查,非是待罪之身,不必佩戴刑具。” 那名手持镣铐的侍卫闻言,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程戈,随后躬身退下。 领卫侧过身,对着那辆准备好的青帷马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无数道不舍的目光注视下,程戈整了整素白的衣袍,径直弯腰登上了马车。 车帘垂落的刹那,外面压抑已久的痛哭与悲号如同山崩地裂般轰然响起,直冲云霄。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源洲城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从察院门口,一直到城门,长长的街道两旁,竟密密麻麻地跪满了百姓。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被抱在怀中的孩童,无人喧哗,只有低低的啜泣声。 ……… 马车在崎岖的官道上颠簸前行,程戈靠在车厢壁上,脸色在晃动的阴影中愈显苍白。 黄明峡两岸山势陡峭,枯木虬枝遮天蔽日,投下大片不祥的阴影。 就在车队行至峡谷深处时,异变陡生! “咻——!”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天际。 两侧山林中瞬间涌出数十名蒙面黑衣人,刀光闪烁,如同蛰伏已久的饿狼,直扑车队! 他们的攻势狠辣精准,冲向程戈所在的马车! “保护程大人!”侍卫首领又惊又怒,拔刀迎敌。 狭窄的峡谷内顿时陷入混战,兵刃撞击声不绝于耳。 黑衣人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侍卫们虽奋力抵挡,阵型却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一名黑衣人觑准空档,猛地扑向马车,手中钢刀带着寒光狠狠劈向车厢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嗡!” 一支羽箭从侧后方密林中疾射而出,势大力沉,精准地贯穿了那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轰然倒地。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动,一队约二十余骑的人马从峡谷另一端冲出。 这些人装束杂乱,像是山野流民,却个个身手矫健,马术精湛。 他们直接切入战团,刀锋所向,竟是那些黑衣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双方都措手不及,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第三方介入,阵脚微乱。 而侍卫们更是惊疑不定,不知来者是敌是友。 车厢内,程戈被剧烈的颠簸和外面的厮杀震得气血翻涌。 第216章 刚扶住车厢壁稳住身形,便对上一双沉静却陌生的眼睛。 “大人,跟我走!”说着将手中的信物一亮。 程戈看见那信物,眸光一闪迅速跟着那人出了车驾。 一名策应而来的同伴上前,抬剑将架在程戈脖颈上,随后将其横置于马背上。 “拦住他们!他们要劫走程大人!”侍卫首领见状,嘶声怒吼,拼命冲过来。 那人反手一刀,迅速逼退两名试图靠近的侍卫。 他带来的人马也迅速收缩,形成一个简易的防御圈,且战且退,朝着峡谷一侧林木茂密的山坡撤去。 “追!快追!”侍卫首领立刻组织还能行动的侍卫,奋力追赶。 追至一处岔路口,林木愈发幽深。 那队人马倏地分散成数股,钻入不同的路径,身影迅速被浓荫吞噬。 侍卫首领带着人追到此处,望着几条不知去向的岔路。 侍卫首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回头提高音量:“分头追!” 那人领着几名同伴,护着程戈,策马朝着一条狭窄的山路疾驰。 马蹄踏过枯枝落叶,发出急促的碎裂声。 程戈伏在马背上,剧烈的颠簸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喉头涌上阵阵腥甜。 他强忍着不适,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想看看追兵到了何处。 这一回头,却恰好对上了一双紧盯着他的眼睛,正是那名侍卫首领。 他竟亲自带着一小队人马,死死咬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 程戈心头一紧,正以为一场恶战难免,却见那侍卫首领脸上并无杀气。 反而在四目相对的瞬间,眼神锐利地扫过身后被甩远的同伴。 随即,猛地抬起右手,指向了西北方,手背朝外,急促地挥着手。 那手势,分明是催促他们赶紧离开的意思。 程戈:“………” 程戈迅速收回目光,伏低身子,对着前方带路的低喝:“西北!往西北方向!” 那人闻言,猛地一拉缰绳,瞬间调转方向,朝着西北方一条隐蔽的小径冲了进去。 其他几名护卫也立刻跟上,动作迅捷如风。 待程戈人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山林中,侍卫首领这才松了口气。 他整了整凌乱的衣甲,对身后追赶上来的人沉声道: “立刻禀报陛下,程大人在黄明峡遭遇悍匪劫持,下落不明。” 众人:“???”不再找一下吗? ……… 程戈一行人马不停蹄,在蜿蜒的山路中又疾驰了近一个时辰。 直到确认彻底甩开了所有可能的眼线,才在一个偏僻安静的小镇外放缓了速度。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他们寻了一处看起来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程戈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走进房间。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加上方才马背上的剧烈颠簸,几乎将他的精气神彻底耗干。 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刚推开房门,两道熟悉的身影便猛地迎了上来。 “公子!!!” 绿柔和凌风等人早已在此等候,看到程戈这般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 绿柔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只觉得他浑身冰凉,更是心疼不已。 “我没事……”程戈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微弱,“休息两日便好。” 他计划在此稍作休整,恢复些体力,再动身去找崔忌。 没错,今日在黄明峡出手相助的那队人马,正是崔忌收到风声后,连夜派来的心腹。 只是不知,消息是如何走漏得如此之快。 第300章 孩子 凌风立刻安排人手在客栈内外警戒,绿柔则忙着张罗热水、清粥和伤药。 程戈几乎是沾枕即眠,陷入了昏沉的睡梦之中。 也不知睡了多久,半夜时分,程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因惊悸而狂跳,黑暗中迅速坐起身,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的是崔忌手下头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大人,打扰您休息,外面……有人要见您。” 程戈眉头微蹙,深夜来访?他示意守在房内的凌风去开门。 门开了,那人迅速扫了一眼程戈,脸上表情难言,他压低声音开口道: “外面有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她说,一定要见您。” 程戈一怔,女人?孩子? 他心中疑窦丛生,沉吟片刻,还是撑起身子:“让她进来。” 凌风立刻戒备地站到程戈身侧。 很快,刀疤汉子引着一个用粗布头巾包裹着头脸、身形瘦弱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怀中果然抱着一个襁褓,孩子似乎睡着了,很是安静。 那妇人进到屋内,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直直落在程戈脸上。 老妇人虽然衣衫脏乱面容憔悴,但怀中的襁褓却包裹得十分整洁干净。 可见一路的艰辛都未让这孩子受太多委屈。 她一见到程戈,未语泪先流,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御史大人……” 程戈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跪下去。 “有什么话,慢慢与我说便是,无需如此。” 老妇人被他扶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情绪激动之下,声音都在发颤。 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襁褓往程戈面前送了送,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大人……我、我是苏夫人的乳母,姓赵。” 她哽咽着,泪眼婆娑,“这孩子……是沈大人和苏夫人的骨肉……” 程戈托着她的手猛地一抖,脑中轰的一声,如同被惊雷劈中,一片空白。 “他们……他们被奸人所害……连大人他……” “夫人她……她早知道恐怕难逃毒手,提前找了信得过的大夫,用了药硬是将这孩子提前催生了下来…… 生下孩子当晚,她就……她就让我偷偷带着孩子走,让我无论如何,要保住沈家这点血脉……”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程戈的心。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拨开了包裹着孩子的襁褓一角。 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露了出来。 小家伙似乎刚睡醒,不哭不闹,睁着一双圆滚滚的杏眼。 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陌生人,那双眼眼睛,简直与苏婉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到程戈,那娃娃非但不怕生,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笑。 朝他吐了吐舌头,顺带吹出了一个的小泡泡。 程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落在了孩子纤细的脖颈上,那里赫然挂着一只金猪挂坠。 大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通红,热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猛地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再次伸出手,扯出一个有些难言的笑,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 那孩子天生的灵性,竟主动地张开了手,一把攥住了程戈探来的食指。 ———— 北境的风沙带着粗粝的质感,刮在脸上生疼。 崔忌刚在校场操练完士兵,一身玄铁铠甲尚未脱下,沾染着尘土与肃杀之气。 一名暗卫快步穿过风沙,来到他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崔忌原本肃穆冷硬的面容,在听到某个名字的瞬间,眼底透出几分近乎失态的欢喜。 他二话不说,将手中那柄沉重的长刀随手抛给身旁的亲兵。 转身就朝着营寨大门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步伐急促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将军!您这是要去哪儿?” 正好前来寻他商议军务的赵诚迎面撞见,看着他这不同寻常的架势,满脸愕然。 崔忌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只丢下两个简短却足以惊掉赵诚下巴的字:“接人。” 赵诚:“???” 他猛地瞪大了那双小眼睛,脑子里瞬间如同被砸下巨石的湖面,波澜四起。 什……什么玩意?去接人?这是如来佛祖亲临? 这北境荒原,除了皇帝亲临,还有谁值得崔忌将军亲自跑去接?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京城里那位来了。 依着崔忌的性子,估计也就是在营门口象征性地迎一下了事。 这是何方神圣,竟有这般天大的面子? 赵诚的心思开始百转千回——— 陡然间,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在他那平滑的大脑里划过—— 赵诚猛地一拍大腿,低声惊呼:“我去!不会是……将军夫人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除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还有谁能让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崔将军如此急切? 第217章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赵诚二话不说,猫着腰,借着营帐的掩护,偷偷跟了上去。 没走多远,又撞见了正拎着野兔,准备找火头军师打牙祭的王猛。 王猛见他鬼鬼祟祟,一把揪住他后领:“赵诚!你小子又憋什么坏呢?” 赵诚急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激动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别嚷嚷!将军夫人来了!将军亲自去接呢!快,一起去看看!” 王猛:“!!!” 王猛立马猫下了腰,露出赵诚的同款表情,还有这种事?! 两人瞬间达成共识,默契地组成侦察小队,一路借着地形掩护,尾随在崔忌身后。 荒原之上,风沙弥漫,天地间一片昏黄。 两辆看起来风尘仆仆的马车,正在颠簸着缓缓前行。 崔忌策马狂奔,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马蹄踏起滚滚黄尘。 他的目光穿透风沙,死死锁定在那两辆马车上,心脏不受控制地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马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掀开,一道身影缓缓探身而出。 那人身披一件竹月色的大氅,身形在宽大的氅衣下显得有些单薄,头上戴着素色的帷帽。 他动作似乎带着些疲惫的迟缓,慢慢地踏着车凳,走下了马车。 程戈站在马车前,帷帽的纱幕被北境的风轻轻吹动。 他微微仰头,隔着薄纱,安静地看着那个策马奔来的身影。 第301章 小世子 崔忌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人立,前蹄在空中奋力蹬踏。 就在马身即将落地的瞬间,崔忌利落地翻身下马,战靴砰地踏在干硬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甚至来不及稳住身形,便三步并作两步,带着一阵风,飞快地冲到程戈面前。 崔忌眼中,此刻只剩下这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日思夜想,夜夜入梦。 程戈看着面前的人,轻声唤道:“崔忌……” 一瞬间,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崔忌喉结滚动,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一步,将程戈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程戈的身体在被拥住的瞬间,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鼻尖萦绕上崔忌身上那混合着风沙与冷铁的气息,熟悉而又令人安心。 他怔了怔,随即那双原本微微悬空无所适从的手。 缓缓地试探性地抬起,最终轻轻落在了崔忌坚实宽阔的后背上。 甚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嘴角也升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而不远处的那个小土包后面,一排黑乎乎的脑壳齐刷刷地探了出来,几双眼睛瞪得溜圆。 赵诚激动地用手肘猛捅王猛,压着嗓子用气声道:“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抱在一起了!真抱在一起了!” 王猛也是目瞪口呆,连连点头,差点把头上的头盔都给晃掉。 旁边几个闻讯偷偷摸过来的校尉也挤在一起,兴奋地交头接耳: “老天爷,真是夫人啊!” “将军这动作……够猛的啊!怕不是要把将军夫人的腰都勒断了!” “啧啧,没想到咱们将军还有这么……急不可耐的一面……” 风沙依旧,却仿佛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旷野之中,相拥的两人,土包后那排偷看得津津有味的脑袋开始指指点点。 两人在风沙中相拥了许久,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彼此胸腔里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崔忌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真的要将怀里这失而复得的人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永不分离。 程戈被他勒得有些气息不稳,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微红。 终于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腰,声音带着些许无奈的沙哑。 “崔忌,松开些……我要喘不上气了。” 崔忌:“……” 他身体微微一僵,像是从某种失控的情绪中被猛然唤醒。 手臂的力道立刻松懈下来,但仍旧环着程戈的腰身,没有完全放开。 只是那目光,依旧紧紧锁在程戈的脸上。 仿佛要将这数月未见的每一寸轮廓都重新刻画进心底,生怕一眨眼,眼前之人又会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旁边的马车里传来一声细细软软的婴儿啼哭。 绿柔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缓缓探身出了马车。 她看到崔忌,连忙低下头,轻轻福身行礼:“参见王爷。” 崔忌那原本全部聚焦在程戈身上的目光,骤然被这哭声吸引,落在了绿柔怀中的那个小小襁褓上。 只一眼,他心头便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一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不受控制地朝着绿柔席卷而去。 他猛地转头,视线重新钉在程戈脸上,那眼神复杂得惊人。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郁。 他就这样盯着程戈,薄唇紧抿,许久都没有言语。 程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暗自嘀咕: 这是又犯病了?刚才明明还热情似火,怎么一下子就跟见了仇人似的?果然这病不好搞哦…… 绿柔被崔忌吓得脸色发白,心头不禁也有些发颤:“公子……” 程戈见状,倒是没觉出什么,伸手轻轻逗弄了一下襁褓里的小家伙。 他转头看向的崔忌,笑着问道:“崔忌,你看,这小家伙是不是长得很可爱?” 崔忌眼神依旧冰冷,垂在身侧的拳头悄然握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但是程戈却毫无所觉,开口自顾自地说着。 “这个是潍县知县沈崇拙的遗孤,他同他夫人都被连无竞残害了,只留下这点血脉。 机缘巧合落到了我手里,他俩与我有恩,我打算先养着,你……不介意吧?” 说着,仰头看着崔忌,眼中带着几分希冀。 崔忌有钱,一个人养娃经济负担还是太重了,他要拉崔忌入伙。 反正崔忌没孩子,到时候还能让这小家伙帮他养老送终。 他话音刚落,崔忌周身那骇人的冰冷气息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紧握的拳头也倏地松开。 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回暖,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柔和。 他重新看向那个婴儿,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冷硬地开口:“嗯,是长得挺可爱的。” 说着,伸出那根刚刚握得死紧的手指,带着点笨拙,往那婴儿的脸颊上戳了戳。 他常年习武,手上力道没个轻重,这一戳,竟在那粉嘟嘟的小脸上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红印子。 那婴儿似乎被戳得不舒服,小嘴一瘪,乌溜溜的杏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目光幽怨地看着崔忌,眼看着就要开始泄洪。 崔忌:“!!!” 他有些无措地收回手,表情略显尴尬。 而不远处那个小土包后面,目睹了全程的那一排黑脑壳。 此刻心脏都在狂跳,激动得几乎要原地蹦起来。 赵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尖叫出声,他用气声对着同伴们嘶吼: “看到了吗!孩子!是孩子!!” “我的老天爷!是小世子!!!真的是小世子!!!” “咱们崔家军,终于后继有人了!!!” 风沙似乎都掩盖不住这群糙汉子们内心澎湃的激动与喜悦。 那偷看的几双眼睛里,闪烁着如同老父亲般欣慰又兴奋的光芒。 第302章 小陶人 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嘴巴走漏的风声,“将军夫人带着小世子来了北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就席卷了整个军营。 这消息比敌军来袭的军报传得还快,在枯燥乏味的戍边生活里,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还算井然有序的营寨,此刻暗流涌动。 不当值的士兵、校尉,甚至还有几个挂着闲职的文书,都开始找各种借口往营门附近溜达。 一个个探头探脑,眼神里闪烁着按捺不住的好奇与兴奋。 “听说了吗?夫人来了!还抱着小世子!” “真的假的!!?在哪在哪?!!” “听前方来报,说快到营门了!” “快快快,找个好位置,看看夫人长啥样!” 营门附近的人越聚越多,几乎形成了一道无形的人墙。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将军那冷眼冻死,但又不甘心离去。 于是各自找了掩体,运粮车后面,栅栏上,还有木门边,全是躲藏的身影。 连伙房里那个平日里只管埋头颠大勺,号称“雷打不动”的胖厨子老张。 这会都拎着个锅铲,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挤在人群里,踮着脚使劲张望。 ……… 程戈望着眼前肃杀的营门,扫过远处哨塔上持戟而立的士兵。 第218章 程戈刚收回目光,忽然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侧方传来。 只见一队十人组成的巡逻队,此时正沿着营寨栅栏行进,玄甲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为首的队正见到崔忌,立即抬手止住队伍,十人齐刷刷抱拳行礼:“将军!” 崔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军容整肃的队列。 程戈看着远去的巡逻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眨了眨眼,随即看向身旁的崔忌。 这也太威风了叭!要是自己也能......脑海里立马闪过自己身穿甲胄,统领千军的场景。 程戈猛地睁大了眼睛,心里的小人在疯狂跺脚,那他不得牛逼坏了啊! 这个念头一起,就有点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自己那堪称坎坷的仕途,一份比一份干得惊天动地,结果都没干长久就被撸了官职。 如今他又成了无业游民,更悲催的是,他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他还有一个孩子要养。 为了自己和孩子未来的光明钱途,程戈决定拉下脸来,为自己争取一把。 他悄悄落后半步,伸手轻轻扯了扯崔忌的袖子。 崔忌脚步微顿,侧头看他,隔着那层素纱帷帽,看不太清程戈的神情。 程戈将脑袋悄咪咪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和讨好。 “那个……崔忌,这次……能在你军营里给我安排份工作吗?”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特别真诚,“不为别的,我就是想单纯地给你当牛做马!” 崔忌:“....…...” 他脚步彻底停了下来,帷帽下的目光落在程戈身上,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程戈隔着薄纱,看不清他的表情,心里有点打鼓。 难道嫌自己没用?还是觉得他目的不纯? 他眼珠子转了转,又再次看向崔忌,突然福至心灵。 他记得小时候爸妈说过,求人办事,得有所表示,空手上门可不礼貌。 他连忙在宽大的袖子里掏了掏,摸索了一阵,终于掏出了一个小物件。 那是一个彩绘的小陶人,圆头圆脑,配上圆滚滚的身子。 而身上却歪歪扭扭地穿着甲胄,手里还拄着一根细细象征性的长枪。 脸上用简单的线条画出一副故作严肃的表情。 赫然是一个q版的崔忌,看着有点丑萌丑萌的。 “这个!”程戈把小陶人递到崔忌面前,语气献宝似的。 “是我路过石玉镇的时候,在一个小摊上专门给你捏的!你看,像不像你?送给你当个摆件!” 那陶人做工粗糙,颜色也有些俗艳,但神态却抓了几分崔忌平日里的冷硬。 只是这冷硬放在一个圆滚滚的身体上,显得格外滑稽可爱。 崔忌的目光落在那个歪头歪脑,努力板着脸的小陶人上,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伸出手,指节分明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与他本人形象反差极大的小玩意儿,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了片刻。 粗糙的陶土质感带着程戈袖中的余温,圆滚滚的小人儿顶着夸张的头盔。 努力板着脸的模样,竟让崔忌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动了一丝。 就在这时,方才那队刚走过去没多久的巡逻队,完成了小半圈的巡视,又在他们面前走过。 队正再次抬手,十人依旧齐刷刷抱拳,声音洪亮:“将军!” 崔忌面色如常,再次朝着他们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掌心里那个丑萌的小陶人。 待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去,崔忌掩唇轻咳了两声。 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问道:“这是……你自己做的?” 程戈连忙点头,语气带着点小骄傲:“是啊,我可是跟着摊主学了小半天,亲手捏了好久呢!” 崔忌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人圆滚滚的头盔,感受着那略显不平整的手工痕迹。 嘴角陡然绷紧了些许,状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 目光却沉沉地落在程戈被帷帽遮掩的脸上:“就只……单独做了这一个?”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崔忌,又飞快地低头瞄了一眼他手里的小陶人。 爪子不自觉地捏了捏宽大袖子里藏着的另外几个陶人。 不仅有他自己模样的,还有给绿柔姐捏的小女侠,甚至给大黄都捏了一只蹲着的…… 但是,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此刻绝对不能说实话,否则他的工作将要不保…… 程戈抬手摸了摸鼻子,将脑袋瓜不太自然地别到一旁。 不着痕迹地避开崔忌那仿佛能穿透帷帽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呃……嗯……对啊,”他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显得更肯定,“就捏了一个,专门给你捏的……” 第303章 美极了 话音刚落,他似乎感觉到崔忌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压缓和了些许。 那只握着陶人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小陶人收进了袖袋,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崔忌正要说话,程戈却觉得喉咙一阵发痒。 连忙侧过头用袖子掩着,重重地咳了好几声,身体随着咳嗽轻轻颤抖。 崔忌眉头微蹙,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侧过身用肩背替他挡住了侧面吹来的风沙。 声音低沉:“公务不急,先养好些时日再说。” 程戈想想也是,这偌大一个集团突然空降一个高管,确实得好好铺垫铺垫,不能操之过急。 他立马扬起笑脸,很是自然地上前一步,一把揽住崔忌的肩膀。 “你说得对!你那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对了……”他想起重要的事,补充道,“能不能给孩子弄点羊奶?” 就在这时,那队尽职尽责的巡逻队又双叒叕地巡逻到了附近。 队正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次喊出那声洪亮的将军。 崔忌却抬眸,目光冷淡地扫了过去,直接截住了他的话头,声音没什么温度:“今日全体训练量翻倍。” 队正身体猛地一僵,高声应道:“是!” 同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飞快扫过程戈,恰巧一阵风撩起了帷帽的轻纱一角。 让队正瞬间愣神,慌忙收回视线,随后同手同脚地带着队伍离开了。 崔忌不再理会他们,转头对程戈道:“外面风沙大,先进营帐。” 程戈点了点头,正要抬步,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见了运粮车后和栅栏旁一颗颗在暗处探头探脑的脑袋,密密麻麻,他有些不解地看向崔忌。 崔忌目光随之扫去,冰冷锐利,如同实质。 那些偷看的士兵们瞬间如同被惊动的兔子,手忙脚乱地四散奔逃,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军营外头的某个角落,一群刚跑回来的士兵激动地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兴奋地交流着。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虽然就一眼,我的娘诶,长得美极了! 就跟画里走出来的天仙似的!就是声音有点粗……” “嗐!我早就说,就远远看将军夫人那身段气质,模样定然差不了! 想必是咱们这边风沙大,一路舟车劳顿,嗓子不舒服… 我看夫人个子也高挑,跟咱们将军站一块,真真儿是般配!想必小世子以后必定也是高大威猛!” “诶,你们看见夫人送将军什么了吗?” “看见了!一个小陶人!就将军模样的!那手艺……呃,情意是没得说! 听那意思,是夫人亲手捏的,专门送给将军的!将军夫人果真爱惨了咱们将军了!” “不过……将军夫人身体好像不太好,我听到她咳嗽了。” “应当是刚生产完,身子骨没养好就千里迢迢来寻咱们将军了!这得多情深义重! 回头得跟厨房老张说一声,采买时多弄点老母鸡、红枣桂圆回来,可得给夫人好好补补,万万不能落下病根子!” 这群糙汉子们,此刻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 一定要牢牢护好他们家柔弱又深情的将军夫人,还有他们的小世子! 程戈跟着崔忌进了主帅大帐,帐内燃着炭盆,驱散了些许北境的寒意。 没过多久,便有一名亲兵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将饭食端了上来,摆放在案几上,然后又迅速退了出去。 崔忌抬眸淡淡地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他平日用膳极为简单,基本就是伙房做什么便吃什么。 今日忙着去接程戈,更是没有特意吩咐厨房。 然而眼前这顿饭食的丰富程度,明显与他平日里的粗茶淡饭不是一个档次。 他在程戈身侧的位子坐下,程戈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一路的疲惫和饥饿感瞬间被放大。 崔忌伸手,将那个汤盅的盖子轻轻揭开。 顿时,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是一碗澄黄的鸡汤,上面零星点缀着些红艳的枸杞,看着便觉暖胃。 第219章 他拿起汤勺,小心地给程戈盛了满满一大碗,推到对方面前。 现在天冷,不用放就可以直接喝,正好也暖胃。 程戈小心地接过汤碗,触手温热,他吸了吸鼻子。 伸手将头上的帷帽摘下,随手放在了身旁。 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鸡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鸡汤炖得火候十足,鲜美醇厚,味道竟然出乎意料的好。 崔忌看着他,只觉得这人又消瘦了不少,心口顿时有些发涩。 一路上风餐露宿,程戈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这会馋虫是彻底被勾了出来。 这会也顾不得其他了,满脑子只剩下干饭! 程戈风卷残云般将一桌饭菜扫荡得七七八八。 胃里有了热食,苍白的脸上总算透出点血色,连日奔波的疲惫也似乎被驱散了些。 他刚放下筷子,没一会儿,绿柔便在营帐外轻轻唤了一声:“公子。” 程戈连忙应声,绿柔便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那药味刚一飘进来,程戈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管喝过多少次,他永远都不会爱上这玩意的味道。 但为了保住这条小命,再苦也得往下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般,接过药碗,屏住呼吸,苦大仇深地开始“一口闷”。 药汁极苦,滑过喉咙时带来强烈的抗拒感,五官紧紧地皱在一起,整张脸都苦得变了形。 绿柔在一旁看得心疼,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取出一小块冰糖。 小声说道:“公子,附近小镇一时买不到蜜饯,您先用这个顶顶。” 程戈也没说什么,迅速将那块冰糖塞进嘴里。 甜味慢慢在口腔中散开,勉强压下了那令人作呕的苦味,他这才感觉活过来了一点。 “小家伙喂了没有?”程戈哑着嗓子问。 绿柔连忙回道:“福娘正在旁边营帐里照顾着呢,羊奶也温好了,公子不用担心。” 程戈点了点头,心下稍安,幸好有福娘和绿柔帮忙照看。 否则让他这个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寡王”去弄个小婴儿,还真是为难他了,怕是俩人都得饿死。 第304章 睡哪? 喝完药,伙房的人又抬来了热水,程戈求之不得。 身上又是风沙又是汗渍,早就难受得紧。 他立刻钻进屏风后,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身躯,舒服得他几乎要在浴桶里冒出幸福的泡泡。 沐浴完毕,程戈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中衣,浑身松快地靠坐在椅背上。 绿柔站在他身后,用干布仔细地为他绞干头发。 不知何时,崔忌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营帐。 他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程戈和正在忙碌的绿柔。 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了绿柔手中的干布。 绿柔微微一愣,随即会意,悄声行了一礼,便低头退了出去。 崔忌的动作比绿柔要略显生硬,但力道却控制得极好。 程戈晃了一下脑袋,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崔忌手中滑落几缕。 他依旧闭着眼,说话还带着点鼻音,随口问道: “绿柔姐,我今晚住哪里啊?是不是得去跟那些士兵住大通铺?” 这边境不比京城,吃穿住都很朴实无华,俗称艰苦。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味道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你同我一起睡营帐。” 程戈:“!!!” 程戈猛地睁开眼睛,循声抬头,恰好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 只见崔忌正低头看着他,手里还握着他半干未干的长发。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四目相对,程戈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额发。 程戈嘴角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他干笑了两声没话找话地挤出一句。 “呵……呵呵……你、你忙完了啊?” 这话问得干巴巴的,毫无营养,但程戈此刻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话来打破这诡异的氛围了。 他只觉得被崔忌目光笼罩的这片区域,温度似乎在悄然升高,连刚刚沐浴后的清爽感都快被蒸腾掉殆尽。 程戈眨巴了下眼睛,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对视中找回自己的思绪。 他微微偏开头,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热,小声嘟囔道:“那……会不会不太方便啊?” 崔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指将他颊边滑落的几缕湿发轻轻拨到耳后。 将他的长发理顺,小心地拢好,以免沾湿衣襟。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语气却依旧平淡无波。 “不会,这里足够宽敞。” 程戈想了想,觉得也是,崔忌好歹是统军的大将军。 那福利待遇肯定是最好的,总比去挤那能把人挤成肉饼的大通铺强。 他程戈向来不是那等有没苦硬吃的人,平时没福还得想办法创造点福气来享。 现在有现成的优沃的条件,完全没有能让他拒绝的理由。 烛火在营帐内跳跃着,投下温暖却摇曳的光影,晃得人眼皮有些发沉。 连日奔波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花,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那我……先去睡觉了?你要一起吗?” 崔忌表情愣了一下,看着他困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开口道:“你先去睡吧,我还要处理些事情。” 程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绕到屏风后的床榻边。 床塌被人打理过,褥子铺得厚实平整,里面甚至还用汤婆子暖过,躺上去干燥温暖。 程戈舒服地喟叹一声,困得厉害,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滚进被窝里。 这里冬天比京城的更冷,还是被窝里舒服,没几秒就睡死了过去。 待崔忌沐浴完毕,又处理完手头积压的紧急军务,已是夜深。 他吹熄了外间的烛火,只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借着微弱的光亮走到床榻前。 只见宽大的床榻上,锦被隆起一个不大的鼓包。 应当是怕冷连脑袋都埋进了被子里,连一丝头发丝都瞧不见。 他在榻前静静站立了许久,他缓缓倾身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只见程戈整个人蜷成了一团,脸睡得红扑扑的,几缕墨发贴在额角,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 许是在被子里闷得久了,他的脸颊泛着红晕,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睡得毫无防备。 崔忌冷硬的眉眼在昏暗中彻底柔和下来,他动作极轻地脱去外袍,小心地躺到床榻外侧。 程戈只觉一股裹挟着寒意的冷风钻进了他温暖妥帖的被窝,身体不由自主动了一下。 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映出身侧躺下的高大轮廓。 他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弄好了啊……” “嗯。”崔忌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刚沐浴过的身体还带着些许凉意,正尽量不靠近那团温暖。 然而,程戈含糊地应着,一边下意识地伸手,揪着自己这边的被角,往崔忌那边笨拙地拉扯匀过去一些。 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盖好……别着凉……” 做完这个动作,他似乎觉得两人之间空隙太大,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很是不满。 于是又闭着眼,朝着崔忌的方向窸窸窣窣地连续拱了好几下。 直到自己几乎贴到对方身侧,才满意地停下。 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最后含糊地抱怨了一句:“挤一挤……有点冷……” 声音渐低,随即呼吸又重新变得绵长均匀,再次沉沉睡去。 崔忌僵在原地,感受着突然被分过来的锦被带来的重量,以及身侧骤然贴近,只隔着薄薄中衣传来的温热躯体。 程戈匀称的呼吸轻轻拂在他的肩胛处,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而那声带着睡意的抱怨更像是一片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过他的心尖。 他垂眸,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几乎窝在自己肩窝处的毛茸茸的脑袋。 冷硬的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化作一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第305章 毛头小子 崔忌只觉得口干舌燥,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统率千军杀伐决断的冷硬模样,倒像个手足无措的新婚毛头小子。 帐内,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与帐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谧得让人心慌。 第220章 过了许久,久到程戈的呼吸愈发绵长安稳,崔忌才终于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变成了面对程戈的姿势。 借着烛火的微光,贪婪地描摹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心脏在胸腔里鼓噪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缓缓地抬起手臂,轻轻地搭在程戈的后背上。 单薄衣衫下脊骨轮廓清晰,极轻极缓地将人往自己身前拢了拢,让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缝隙也消失不见。 崔忌天生体热,血气旺盛,在这北境寒夜里就像一个人形火炉。 程戈在睡梦中只觉得被一股源源不断的温暖包裹着。 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不禁又朝着热源的方向靠了靠,寻求更紧密的贴合。 他的脸颊在崔忌的颈窝处蹭了蹭,柔软的嘴唇无意间擦过对方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转瞬即逝却足以燎原的触感。 这无心的触碰如同一点火星坠入干柴,崔忌搭在程戈后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 他垂眸望着怀中的人,一遍遍描摹过那熟悉的每一寸…… 崔忌伸手,指尖缓缓抚过程戈的眉骨,沿着眼睑的轮廓细细摩挲。 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和程戈平稳的呼吸,像是一种无声的蛊惑。 崔忌喉结轻轻滚动,终是难以自持地缓缓倾身。 一个极轻的吻,小心翼翼地印在程戈的额头上。 那触感温凉,带着程戈身上沐浴后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一丝独有的药香。 一触即分,却在他心头激起滔天巨浪。 然而,这浅尝辄止的接触非但未能缓解他心头的渴念。 反而如同在干渴的旅人唇边只滴下一滴清泉,勾起了更深的欲求。 他停顿了片刻,呼吸微乱,终是未能忍住。 再次低下头,带着更浓的眷恋与一丝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在那同样的位置,又落下了一个吻。 这个吻比前一个稍稍重了一分,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一瞬。 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贴合,将所有的牵挂与思念都渡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微微抬起头,在昏暗中凝视着程戈依旧安稳的睡颜。 他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彼此融为一体。 才满足地闭上眼,下颌抵着程戈的发顶,一同沉入拥有彼此的梦境。 程戈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日上三竿,他才被绿柔小心翼翼的唤醒。 “公子?公子,该起身用饭了。” 程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刚醒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他有些发懵地拥着被子坐起身。 一头长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着,看着有点呆。 寒意透过帐幔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他下意识地卷了卷身上柔软温暖的锦被。 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昨晚睡得可真舒服…… 程戈慢悠悠地用完膳,又皱着眉头灌下了那碗苦药。 不过好在今天不知怎地居然有了蜜饯,这倒是好受了一些。 面日头正好,程戈打算到营地里溜达溜达,也算是提前熟悉一下“工作环境”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正准备出门,绿柔连忙将昨日那顶素色帷帽拿了过来。 低声道:“公子,外面人多眼杂,还是戴着稳妥些。” 程戈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算是“被劫持”状态,确实不宜太过招摇,从善如流地接过来戴上了。 一走出营帐,程戈便察觉到了一些些不对劲。 他隐隐感觉到有许多视线落在他身上,那目光……竟格外的灼热。 程戈脚步猛地一顿,隔着薄薄的纱幕,脸上不由得染上两分羞涩。 难不成……这些人是透过我这半遮半掩的外表,窥见了他那惊为天人、卓尔不群、由内而外散发的大帅比本质? 这眼光也太毒辣了一点! 想到这里,程戈下意识地收起了刚才那吊儿郎当的模样。 瞬间挺直了腰背,下颌微抬,步履放缓,力求每一步都走出风华,走出气度。 他这气场一变,落在那些暗中观察的士兵眼里,效果立竿见影。 几个原本蠢蠢欲动想上前搭话的校尉顿时缩了回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将军夫人……好像有点高冷啊。” “这气势……跟咱们将军站一块,还真挺配,都不是一般人。” “啧啧啧……这名门闺秀就是不一样,这仪态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程戈毫无所察,就这么顶着无数道敬畏的目光,保持着高冷的姿态,开始在军营里巡视起来。 殊不知,在众人眼中,他已然是一位气质清冷、不容亵渎的将军夫人了。 程戈昂首挺胸地在军营里“巡视”了半天。 那模样活像是个下乡视察的大领导,所到之处(他自以为)无不引起将士们的肃然起敬。 等溜达得差不多了,他脚步一转,便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打算去看看自家好兄弟兼未来上司崔忌在忙些什么。 刚到训练场,便赶上了每日的士兵比武环节。 在战场上排兵布阵固然重要,但个体士兵的实战能力也不能轻视。 毕竟一上了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自身实力过硬,存活机率就越大。 眼前这片空地上,各个旗下的士兵正在捉对厮杀。 有比试兵刃的,也有赤手空拳搏斗的,呼喝声肉体碰撞声不绝于耳。 他听说崔家军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日比武,输的那一方就得帮赢的那方洗臭袜子和裤衩子,这简直是直击灵魂的羞辱。 因此,为了不丢这个大人,场上的每个士兵都铆足了劲,打得那叫一个凶狠投入。 拳拳到肉,腿腿生风,眼里没有丝毫怜惜,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崔忌就站在场地前方一处略高的土台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全场。 程戈猫着腰,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蹭到了崔忌身边,然后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的后腰。 崔忌早已察觉到他的靠近,但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侧过头看他,低声问道:“怎么过来了?可用过饭了?” 程戈点了点头,表示吃过了,然后从袖袋里掏出两颗大枣。 递到崔忌面前,很是大方地问:“喏,吃不吃?” 崔忌看着那两颗红枣,又看看程戈的脸,摇了摇头:“你吃吧。” 程戈本来也就是客气一下,听他这么说,立刻嗷呜一口,将枣一把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一边吃着,一边含混不清地指着场中那两个打得最凶的士兵问道:“这俩……哪个能赢?” 那模样,活像是来看戏的,就差手里抓把瓜子了。 第306章 五百两? 程戈正津津有味地嚼着红枣,看戏般点评着场中的激烈搏斗。 场上两名士兵分别是来自左翼前锋旗的王大虎和右翼骁骑旗的赵铁柱。 两人都是军中有名的好手,此刻正打得难分难解。 就在这时,站在土台左侧的前锋旗总王老五抱着双臂,得意地朝身旁的骁骑旗总李老四扬了扬下巴。 “李老四,看见没?我家大虎这记黑虎掏心使得多漂亮!你们铁柱怕是撑不过三招了!” 李老四是个暴脾气,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梗着脖子反驳。 “放你娘的罗圈屁!王老五你眼睛长裤腰上了? 明明是我们铁柱的扫堂腿更胜一筹!你们大虎下盘都不稳了!” “嘿!不服气是不是?”王老五嗤笑一声,指着场上。 “就你们铁柱那三脚猫功夫,也敢跟我的人叫板?老子闭着眼睛都能看出来胜负!” “王老五你少他娘的吹牛!”李老四被激得火冒三丈,猛地踏前一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光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有胆咱们赌点实在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旗总、校尉都竖起了耳朵。 王老五也被激起了火气,拍着胸脯道:“赌就赌!谁怕谁啊!老子押一百两!你的人输了,乖乖把银子奉上!” “一百两?!”李老四眼睛一瞪,显然也被这数额惊了一下,但众目睽睽之下岂能露怯,立刻梗着脖子应战。 “一百两就一百两!当你爷爷我出不起?等着掏钱吧你!” “好!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两人击掌为誓,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 一百两啊!普通士兵攒几年军饷也未必能攒到这个数,这赌注不可谓不重! 而就是这一百两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劈中了正在吃枣的程戈。 王老五和李老四击掌为誓后,场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第221章 “第一轮!前锋旗张莽,对阵骁骑旗刘一刀!” 两人都是军中有名的悍卒,一上来就使出了看家本领。 张莽力大无穷,刘一刀则以快著称,两人你来我往,拳风腿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终刘一刀凭借一记刁钻的肘击,险胜张莽! “好!”李老四兴奋地挥拳。 王老五脸色不太好看,立刻派出麾下以灵活著称的孙猴子。 第二轮,孙猴子果然不负其名,身形飘忽专攻下路。 竟将刘一刀逼得手忙脚乱,最终一个抱摔取胜! “哈哈哈哈!看到没!”王老五扬眉吐气。 李老四咬牙,派出了膀大腰圆的石锁…… 就这样,一轮又一轮,双方不断派出精兵强将,战况愈发激烈。 彩头也在一百两的基础上,被其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旗总们不断加码,也纷纷开始派自家人上场。 你添二十两,我加三十两……转眼间,彩头已经累积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目! 程戈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那白花花的银子仿佛就在眼前飞舞,让他心痒难耐。 崔忌侧头看着他这副全神贯注,恨不得银子立刻揣进口袋的模样,心中微动:“想要?” 程戈猛地侧过头,帷帽的轻纱拂过崔忌的手臂。 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希冀和渴望,不太确定地开口:“可……可以吗?” 崔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转头。 目光扫过台下激战正酣的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训练场。 “算上本王一份。” 喧闹的训练场瞬间安静了,方才还打得热火朝天,呼喝声震天的士兵们。 陡然间像是被同时掐住了脖子,动作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土台之上。 王老五、李老四以及其他参与了加码的旗总们。 此时脸上的兴奋和赌性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脸的呆滞和……幽怨…… 将军?!您这是耍赖皮啊!您亲自下场,这还有比的必要吗? 咱们这些人捆一块儿也不够您一只手打的啊!这不明摆着要把彩头直接拿走吗? 众人内心哀嚎,只觉得那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已经长了翅膀,正要飞进将军的口袋。 这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兄弟们留啊!真真是不要脸! 就在这时,崔忌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本王再添五百两彩头。” “五百两?!”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训练场上空,比刚才一百两引起的轰动强烈十倍! 刚才还因为将军要下场而一片哀嚎的众人,瞬间被这天文数字砸懵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五百两!这足够一个普通士兵一家老小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了!甚至够在边城置办一处不错的产业! 然而,这极致的兴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就被更大的绝望笼罩。 将军亲自下场,这五百两看得见摸得着,但它注定不属于他们任何人啊!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残忍的诱惑! 本来被这笔巨额彩头重新燃起火焰,迅速又熄灭了。 就在这极致的诱惑与绝望交织之时,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位一直安静站在将军身边戴着帷帽的将军夫人,在听到那五百两的瞬间。 身体似乎微微一顿,随即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竟然身形一动,如同惊鸿般轻盈地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比武台的正中央! 众人:“????!!!” 整个训练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台上那道清瘦的身影,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将军方这是……什么意思? 派、派出了……将军夫人一位?! 第307章 去逛逛? 众人看看台上那道清瘦的身影,又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土台上神色平静的崔忌,脑子里全是问号。 这……这是什么骚操作? 故意放水?可就算是放水,也不是这样放的吧? 派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将军夫人上来,这放水放得也太明显了! 还是说……将军这是在考验他们的人品? 自古真男人不会朝妇孺下手,这是逼他们主动认输? 这……这让他们怎么搞?打还是不打? 打了,胜之不武,还可能得罪将军,不打,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么多银子飞走? 就在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台上的程戈却压根没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隔着帷帽的薄纱扫了一眼对面膀大腰圆一脸懵逼的石锁,很是干脆地朝对方抱拳行了个礼。 礼数刚毕,不等石锁反应过来,程戈身形陡然发动! 竟是零帧起脚,毫无预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竹月色身影已如鬼魅般贴近石锁。 一记凌厉迅捷的低扫腿如同鞭子般抽出,精准地踹向石锁作为支撑腿的右腿膝窝! 石锁虽因对方身份而迟疑,但战场本能尚在。 心下大惊,仓促间连忙抬臂格挡,同时沉腰后撤,堪堪避过这突兀的一击。 那腿风擦过他的小腿,带起一阵刺痛,让他瞬间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之心。 这速度,这力道,绝非寻常! 然而,程戈一击不中,身形毫不停滞,如同附骨之疽,如影随形般黏了上去。 他根本不与石锁硬碰硬,脚下步法变幻莫测,忽左忽右,身形飘忽得让人难以捕捉。 石锁力大无穷,一拳一脚都带着开碑裂石般的劲风,却次次都打在空处,或者被程戈以巧妙的角度轻轻卸开。 程戈就像是在遛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总是在石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如同毒蛇般探出手指或脚尖。 或点其关节麻筋,或踹其支撑腿的脆弱处,每一次攻击都落在最让人难受的位置。 不追求一击制胜,却极大地消耗着石锁的体力和耐心。 石锁空有一身蛮力,却被这滑不溜秋的打法憋得满脸通红,怒吼连连,步伐渐渐凌乱,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每一次凶狠的扑击都落在空处,反而被对方不着痕迹地引导着,在台上徒劳地转着圈子。 程戈大病初愈,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加上台下都是崔忌手下的兵,算是自家人。 他本意就是点到为止,并没打算下重手,所以他用这种游斗的方式消耗对方。 眼看石锁步伐已乱,气息粗重如牛。 程戈看准一个空档,身形一矮,一个迅捷的扫堂腿掠过——“彭”地一声闷响! 石锁那壮硕的身躯再也维持不住平衡,结结实实地仰面摔倒在地,震起一阵尘土。 他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神空洞地望着湛蓝的天空,只觉得那蓝色上面仿佛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色。 有一点点想哭,太丢人了。 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将军夫人像遛狗一样在台上耍了半天,最后还被打倒在地…… 但如果真哭出来,好像更没出息了。 虽然他现在这样躺在地上喘气的模样,本来就已经没什么出息可言了。 程戈走到他身边,隔着帷帽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没事吧?气血一时不顺,缓一会儿就好了。” 石锁看着伸到面前的手,脸上更是臊得通红。 耻辱地自己撑地爬了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快步冲下了比武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台下众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就……输了? 就看到夫人左闪右躲,好像也没怎么使劲,怎么石锁这憨货就躺地上了? 顿时有人便扯着嗓子调侃道:“石锁!你他娘的是不是昨晚被窝里忙活虚了?这都打不过?” 石锁正憋着一肚子窝囊气没处发,闻言猛地瞪向那人,吼道:“赵老六!你放屁!有本事你自己上去碰一碰!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被叫做赵老六的汉子也是个不服输的,被这么一激,再加上对将军夫人实力的怀疑。 二话不说梗着脖子就跳上了台:“试试就试试!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结果可想而知,赵老六甚至比石锁输得更快、更狼狈。 他试图以快打快,却被程戈更快的反应和精妙的步伐完全克制。 因果因为自己冲得太猛,被程戈一个借力打力的巧劲直接带飞了出去,摔了个标准的狗啃泥。 接着,又有几个不信邪或者自恃身手不错的士兵接连上台挑战。 一个、两个、三个…… 如同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被程戈用各种方式请下了比武台。 过程或许不同,但结果无一例外,没人能碰到他的衣角。 第222章 反而都被他那诡异的身法耍得团团转,累得气喘吁吁,最终憋屈落败。 到了这时,台下就是再迟钝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这哪里是将军放水啊!这分明是将军他娘的派了个高手上来! 程戈在台上站定,帷帽微转,扫视了一圈台下鸦雀无声的众人。 那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刚才还跃跃欲试的旗总,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士兵,都齐刷刷地往后缩了一步。 惹不起,根本惹不起,开什么玩笑,上去干嘛? 给夫人当猴耍,顺便再给大伙儿表演一个平地摔跤吗?他们虽然想要银子,但也更要脸啊! 程戈见状,心里顿时美滋滋的,看来是没人敢再来挑战了。 他很是江湖气地朝台下拱了拱手:“承让,承让。”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又是一花,程戈的身影已经迅捷掠至放彩头的桌案前。 将那堆银票和银锭,哗啦啦地尽数揽入怀中,揣得那叫一个严实。 众人:“…………” 程戈溜达回土台上,蹭到崔忌身边,“事情忙完了没?” 程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崔忌,发出了诚挚的邀请,“咱们……出去逛逛?” 崔忌垂眸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嗯。” 甘沟镇,北境的一个边陲小镇,虽不大,但因是交通要道,平日里也有几分人气。 今日正逢市集,更是比平时热闹上许多。 长街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贩卖着皮毛、药材、盐巴、铁器,以及各种具有浓郁边塞风情的吃食和小玩意儿。 程戈手里举着一大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嘴巴嚼得飞快,帷帽前的薄纱都被他撩起了一角,方便进食。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崔忌。 只见对方两只大手已经被各种油纸包和小零嘴占满,几乎是把刚才路过的小吃摊都给扫荡了一遍,活脱脱一个移动的货架。 程戈自己手里也拿了不少,但他吃得快,空出了手。 他又拿起一串羊肉串,然后很是自然地抬手,轻轻掀开了崔忌脸上的布巾一角,将肉串直接递到了他的嘴边。 “尝尝,”程戈眼睛弯弯的,“这个贼拉香!!” 第308章 慌乱 崔忌垂眸看着递到嘴边的肉串,又抬眼看了看程戈那期待的眼神。 几乎没有犹豫,就着程戈的手,低头咬下了一块肉。 “怎么样?好吃吧?”程戈笑眯眯地问,自己也赶紧咬了一口手里的肉串,满足地眯起了眼。 崔忌细细咀嚼着,冷硬的眉眼在不知不觉间柔和了下来。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虽然也没尝出什么味道,但还是应了一声:“嗯。” 程戈晃了下脑袋,顺手又将那串肉往崔忌嘴边送了送。 两人就这般,一个举着,一个吃着,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一间打铁铺内,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一道格外魁梧的身影,身着寻常北境百姓的粗布衣服,却难掩其精悍之气,正同一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听到对方的话后,他眉头紧紧皱着,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有些不耐烦地侧过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喧闹的长街。 就在这一瞥之间,他的眸光骤然一凝,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往外挪了两步。 街对面,那两道身影,尤其是被帷帽遮掩的那一个……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另一道高大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倏然转过身,冷冽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视过来。 魁梧汉子心下猛地一凛,几乎是出于本能,迅速往后一缩。 将整个身形巧妙地藏在了门板后面,屏住了呼吸。 崔忌的目光在那间看似寻常的打铁铺方向停留了好几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崔忌,你看这个怎么样?帅不帅?” 程戈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程戈正拿着一条带着原始野性花纹的兽皮领子,正往自己的脖颈上围,侧过头期待地望着他。 崔忌收敛心神,将那一丝疑虑暂时压下,目光落在程戈身上。 看着那条狂野的兽皮领子,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帅。” 程戈立刻眉开眼笑,爽快地付了钱,将兽皮领子宝贝似的收好。 这会东西也买得差不多了,程戈便打算回去了。 崔忌应了一声,随着他转身离开,目光朝那打铁铺的方向瞥了一眼,护着程戈汇入了人流。 过了好一会儿,打铁铺门边,那道身影再次探出。 他望着远处空空如也的街道,脸上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烦闷。 ……… 程戈骑在马背上,身下骏马步伐稳健,手中缰绳松松握着。 望着远方天地相接处那无垠的辽阔与苍茫,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自胸中涌起。 他忽然猛地一夹马腹,清喝一声:“驾!” 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般陡然加速,四蹄翻腾,踏起滚滚烟尘。 “崔忌!”程戈迎着风,声音带着飞扬的笑意,头也不回地喊道,“抓稳了!带你去跑马!” 话音未落,马速已然提至极致,在原野上疯狂奔驰起来。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倒退的荒原景致。 剧烈的颠簸和疾风将他头上那顶碍事的帷帽彻底吹落,被卷入风中。 一头乌黑的长发瞬间挣脱了束缚,如同泼墨般在身后肆意飞扬,与呼啸的风纠缠共舞。 崔忌稳稳地坐在他身后,在他加速的瞬间,手臂便已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腰身。 将身前这具几乎要与风融为一体的身躯牢牢地拢在自己怀中。 他的胸膛紧密地贴着程戈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因兴奋而微微加速的心跳和奔跑时身体的起伏。 他目视着前方,下颌偶尔会轻轻擦过程戈飞扬的发丝。 骏马撒开四蹄,如同闪电般掠过荒原,接连越过好几个起伏的土坡,每一次腾空落地都带来强烈的失重与刺激感。 他们在山野间肆意穿梭,荒草长得极高,几乎要没过马蹄。 又被急速奔驰的马蹄带起,草屑纷飞,更添几分野性不羁。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一马,以及这无边的自由与快意。 ……… 荒野之上,天高云阔。 程戈与崔忌并排躺在一处缓坡上,茂密的荒草几乎要将两人的身影淹没。 马儿在附近悠闲地踱步,偶尔低头啃食着草叶,发出满足的响鼻。 程戈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一缕长发,在指缝间打着旋。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没心没肺地随口说道:“崔忌,你说……要是我以后死了,在这个地方找块地埋了好像也不错,多宽敞,没人吵。” 话音落下,身旁的人却久久没有回应,又唤了一声:“崔忌……” 程戈有些奇怪,侧过头看去,却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 崔忌不知何时已经侧过了身,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那目光复杂难辨,带着他看不懂的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程戈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中自己有些怔忪的倒影。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连风声都变得悠远。 他们的呼吸不约而同地放得极轻,似是怕惊扰了这微妙到极致的气氛。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像是过了好几个世纪。 就在程戈被这无声的注视搅得心慌意乱,几乎要率先移开视线时,崔忌忽然动了。 他极缓地……极轻地倾身,微凉的唇瓣如同羽毛拂过水面。 带着一种郑重试探的意味,轻轻落在了程戈的唇角。 那个吻很轻,一触即分,浅尝辄止。 程戈:“!!!” 程戈却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瞪大了眼睛。 浑身的血液似乎轰地一下,全都涌上了脑门,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红透! 几息之后——— 程戈几乎是弹射般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身上带起了几缕草屑。 谁料他这猛地一起身,头皮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唔……!”他痛呼出声,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被扯痛的头皮,正巧摸到了方才手欠辫到一起的发辫。 他心慌意乱,手忙脚乱地想要将那发辫解开,可越是心急,手指就越是笨拙。 那发丝反而缠绕得更紧,仿佛在嘲笑他的慌乱。 第309章 落荒而逃 嘴角还残留着那微凉触感,心跳声大得几乎要擂破耳膜。 他手下的动作更加慌乱无措,那不听话的发丝却像是故意与他作对,越扯越紧,纠缠成一团乱麻。 第223章 崔忌也缓缓坐起身,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指尖几不可察的微颤,以及耳根处一抹淡淡的绯色。 他看着程戈几乎要把自己头发薅下来的架势,沉默了片刻,伸出了手。 “别动。”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沙哑了些。 程戈瞬间僵住,感觉那只带着习武之人薄茧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他耳后敏感的头皮。 与他方才的笨拙截然不同,崔忌的手指灵活而耐心。 轻柔地穿梭在纠缠的发丝间,一点点试着将那发辫解开。 程戈死死垂着头,感受着脸上滚烫的温度和胸腔里失控的心跳,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敢抬头看崔忌,只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呼吸,以及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来的怪异战栗。 他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了,要是再这下去,他觉得自己肯定会缺氧而死。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也不再试图理清自己狂乱的心绪。 猛地抽出一直藏在袖中的匕首,寒光一闪,唰地一下,毫不犹豫地将那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割断! 几丝断发轻飘飘地落下,落在枯黄的草叶上。 程戈看也不敢看崔忌此刻的表情,攥着匕首活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般,踉跄着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他跑得太快,心神激荡之下,左脚绊了一下右脚,在茂密的荒草上狼狈地滚了滚,沾了一身的草屑尘土。 但他丝毫不敢停留,飞快地爬了起来,继续往前冲。 崔忌正要起身去追,那道身影却以更快的速度,又飞快地跑了回来。 只见程戈冲回他们方才躺卧的地方,看也不看,一把抱起旁边那堆刚买的零食杂物。 紧紧搂在怀里,然后又是一溜烟,头也不回地跑远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荒草坡后。 崔忌维持着半起的姿势,看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与自己发尾缠在一起的断发。 表情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便是一声很轻的低笑。 抬手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将那两缕纠缠在一起的黑发彻底割断。 随后,目光在草叶间细细搜寻,小心翼翼地将草叶上的几丝头发拾起,一起拢在掌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程戈消失的方向。 荒草起伏,耳边是风过草梢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方才未尽的波澜。 他深邃的眸中情绪微沉,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等待。 随即也迈开步伐,不紧不慢地朝着程戈离开的方向走去。 远处,程戈抱着满怀的东西,心跳如鼓,脸上热意未消。 只有风掠过荒原的声音,和他自己混乱的呼吸声相伴。 ……… 程戈抱着那堆零食杂物,一路心慌意乱地跑回了营地。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钻进了自己的营帐,差点跟正要出来的凌风撞个满怀。 凌风稳住身形,看着他这副满头草屑满脸通红的狼狈模样,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公子怎么独自回来了?可瞧见我家主子?” 程戈一听他问起崔忌,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舌头像是打了结,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看凌风。 “他……他还在……在后面……”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慌不择路,好像……大概……可能……是把崔忌一个人丢在那荒坡上了! “在后面?在哪儿?”凌风看着他这魂不守舍语无伦次的样子,有些疑惑。 程戈努力回想了一下,抬手指了个大概方向,声音都带着点颤。 “就……就那边……有个草坡……他应该……还在那儿……你去……你去接他一下……” 说完,也不等凌风再问,低着头像只被烫到的虾米。 一股脑地从他旁边窜了过去,径直冲进了营帐深处。 凌风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指的那个方向,一脸莫名其妙。 程戈此刻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根本没心思跟凌风解释太多。 他低着脑袋,一股脑地窜到床边,二话不说,踢掉鞋子脱掉外袍就滚上了床。 迅速用被子猛地裹住脑袋,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活像一只受了惊的缩头乌龟。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仿佛能听到胸腔里尚未平息的心跳。 脑海里更是控制不住地开始循环播放刚才荒坡上的那一幕。 崔忌靠近的脸,那专注深邃的眼神,还有唇角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脑瓜子嗡嗡地响,一个念头疯狂地盘旋:淦!崔忌为什么会亲他啊?! 这他妈的对吗?他们两个都是男的,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怎么能亲嘴呢?! 光是回想,程戈就感觉脸上的热度刚退下去一点又轰地烧了起来。 脚指头在被子底下羞耻地蜷缩在一起,恨不得抠出三室一厅。 他试图自我安慰,给自己找理由:“刚才……他刚才好像只是碰了一下,很轻…… 是不是不小心擦到了?对,一定是意外,是不小心!” 他拼命想把事件往意外的方向引导,可无论怎么回想,崔忌那郑重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靠近,都清晰得不容辩驳。 那根本就不是不小心!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最后,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了。 还有之前他送行时,崔忌好像也亲了他脑门…… “啊——!”程戈烦躁地在被子里低吼一声,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本就凌乱的发丝揉得更像一团草。 他想不通,索性破罐子破摔:别想了!直接毁灭吧! 想到这里不由地将被子紧了紧,没一会便没心没肺地睡死了过去。 只留下帐外一头雾水的凌风,和那荒草坡上,正不紧不慢往回走的崔忌。 第310章 你会吗? 程戈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傍晚时分,绿柔进来唤他用晚饭。 他才迷迷糊糊地把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只刚钻出洞的土拨鼠。 他贼头贼脑地先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问绿柔:“那个……崔忌呢?他在干嘛?” 绿柔被他这做贼似的姿态弄得一愣,老实回答:“将军?将军还没回来呢,公子找将军有事?” “没回来?哦……没事没事!太好了!”程戈一听,瞬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他利索地爬下床,动作飞快:“吃饭吃饭!饿死我了!” 心情放松,胃口自然也好了,程戈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然而,吃饱喝足后,一个更头大的问题摆在了眼前,晚上他还得跟崔忌同床共枕。 光是想到这个,程戈就觉得刚吃下去的饭都要在胃里打结了。 下午那蜻蜓点水却石破天惊的一吻,此刻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脑海里,这……这晚上还怎么睡一张床? 面对面?背对背?好像哪种姿势都尴尬得能让他用脚趾抠出座城堡。 “不行不行……”程戈搓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得想个办法避一避。” 他灵光一闪:“对了!睡大通铺去!那么多兄弟在一起,总比单独面对崔忌强!” 说干就干,程戈立马夹起自己的枕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士兵们休息的大通铺营帐。 结果,才出去没一会,果断抱起枕头,又灰溜溜地蹿回了主帐。 虽然吃苦耐劳是美好品德,但是有福不享就纯属浪费。 回来看着那张宽敞舒适的大床,程戈又犯了难。 直接睡?着实有点尴尬。再去大通铺?那是不可能的! 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计上心头,招手唤来绿柔,凑到她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绿柔听完,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但还是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夜色渐深,崔忌处理完军务,回到营帐时,已是月上中天。 帐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他径直走向床榻,却在榻前站定了脚步。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敏锐地察觉到,被子底下似乎……有东西在动? 崔忌微微倾身,轻轻掀开了被子一角,下一秒就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崔忌:“……” 只见被子底下,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奶娃娃正躺在那里。 小嘴咂巴着,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光线和人影吸引。 这会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 看到崔忌靠近,那奶娃娃突然咧开没有牙齿的粉嫩牙床。 朝他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小手还胡乱地朝空中抓了抓,发出“咿呀”的细小声音。 崔忌看着这意料之外的床伴,先是愣了愣。 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甚至没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第224章 这笑声刚落,那个背对着他假装睡着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崔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并未点破。 他弯下腰,动作极为轻柔小心地将那个咿咿呀呀的奶娃娃往床榻里侧挪了挪。 随后才慢慢上了床,在自己的位置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那奶娃娃显然毫无睡意,含着湿漉漉的手指头。 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看身旁这个高大的新伙伴。 随即又转过去看看那个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一动不动的小山包,安静地自得其乐。 崔忌侧过身,面朝着程戈的背影和那个小娃娃。 他并未急着去拆穿某个装睡的人,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玉佩,悬在那奶娃娃的眼前,轻轻地有节奏地晃动。 玉佩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立刻吸引了小家伙全部的注意力。 他停止了啃手指,睁大了眼睛,挥舞着小手试图去抓那晃动的光影,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程戈在被子里耳朵却竖得老高,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他眨了眨眼睛,在心里嘀嘀咕咕,这小家伙,大晚上不睡觉,在那里傻乐什么呢? 牙齿都没一颗,也不怕喝一肚子凉风,到时候拉肚子就知道哭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过了许久,玉佩的晃动声和孩子的咯咯笑声终于渐渐停歇。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程戈闭着眼睛,被窝里暖烘烘的,精神一松懈,差点就真的睡过去了。 谁料,就在他意识朦胧之际,一股若有似无的难以形容的怪味,慢悠悠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一开始味道还很淡,程戈皱了皱鼻子,没太在意。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味道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逐渐浓郁起来,开始在这不算宽敞的床榻空间里弥漫开来。 程戈整个人都捂在被子里,那味道无处可散,更是浓烈地汇聚起来。 一波接一波,如同实质性的攻击,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嗅觉神经。 最终,他实在是憋不住了,再闻下去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成为史上第一个被“毒气”熏晕在将军榻上的人。 他猛地一把掀开蒙头的被子,如同溺水之人获救般,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新鲜空气涌入肺腑,他稍微缓过劲,立刻拧着眉头。 怀疑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最后精准地定格在那个还在兀自捏着玉佩玩耍,一脸无辜的小家伙身上。 程戈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质问道:“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偷放屁了?!”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他的指控,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回望他,甚至还又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 程戈狐疑地凑近了些,想寻找罪证。 这一凑近,借着昏暗的灯光,他赫然看见小家伙襁褓下方。 过了一会,程戈捂着鼻子,用手指隔空远远地指了指那襁褓里金灿灿的战利品。 然后扭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崔忌,语气带着点绝望。 “这……这好像是……拉了,你……你会弄吗?” 崔忌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言简意赅:“不会。” 他甚至反将一军,抬眸看向程戈,语气平淡地反问:“你不会?” 第311章 哦…… 程戈被他这一问,一个头简直比两个还大。 他自己都还是个宝宝呢,哪里会处理这个?他会个屁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着一个咿咿呀呀完全不知疾苦的奶娃娃,以及他制造的黄金危机,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僵局。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愈发显得厚重起来,最终还是程戈先败下阵来。 他忍无可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跳下床,冲到帐外。 没过多久,经验丰富的福娘便闻讯赶来。 看着帐内两个高大男子对着一个奶娃娃手足无措的模样。 以及空气中那不容忽视的味道,顿时了然。 她忍着笑意,手脚极其专业地将那肇事的小家伙清理干净,重新包裹好。 然后抱在怀里,连同那块被玷污的襁褓一起带走了。 临走前,还贴心地找了两个人,给他们换上干净被褥。 帐内重新恢复了洁净,怪味也消散了,程戈和崔忌站在床边,面面相觑。 两人重新上了床,烛火摇曳,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没了那个小家伙隔在中间,两人几乎是面对面躺着。 近得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滞和诡异。 程戈只觉得白日那种尴尬,此刻又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浓烈。 崔忌察觉到了被子中间空荡漏风,伸手自然地将被角往下掖了掖。 程戈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褥子,目光游移不定。 最终还是不经意地抬起,正好撞进了崔忌沉静望过来的眼眸里。 他神色一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由地抿紧了嘴唇。 脚趾头在被子底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试图抓住点什么。 崔忌并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坦然。 程戈眼神闪烁着,本能地想要躲开,可对上崔忌那不见半分心虚的神色,他心底又不由得升起一股迷茫。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白日那个吻,当真只是意外?是不小心擦到的? 而且,崔忌有那么多如花美眷,怎么看……也不像gay啊。 要不……还是直接问一下吧?这样瞎猜也不是个事。 “崔忌……”程戈鼓起勇气,低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带着点微哑。 崔忌应声,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嗯。” 一个字,平稳无波,却让程戈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勇气瞬间泄了一半。 他妈的,这让他怎么问啊?难道直接说“你下午为什么亲我?你是不是断袖?”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程戈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脸颊耳朵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这话问出口,万一真是误会,那岂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以后还怎么见面? 可……万一……不是误会呢? 他张了张嘴,话在舌尖滚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没能吐出来,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眼神慌乱地垂了下去,盯着两人之间那一道浅浅的被褥褶皱。 崔忌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手指依旧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那枚玉佩。 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这沉默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在程戈心头,让他更加喘不过气。 他飞快地瞥了崔忌一眼,见对方还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样子,心里更是乱成了一团麻。 脑瓜子开始寻找突破口,想着如何用高超的技巧试探一下对方。 在不被察觉的同时,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紧张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再看崔忌。 他张了张口,声音因为心虚而比刚才更弱了几分,几乎像是气音。 目光死死地盯着被面上的纹路,仿佛能看出花来:“你……你觉得……郁离怎么样?” 崔忌:“………” 帐内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诡异的沉默,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崔忌的脸上光影明灭。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结合程戈之前所有的异常表现,其中的试探意味,几乎昭然若揭。 崔忌指尖微微一顿,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愈发幽深。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莫名带着一丝凉意:“林家大公子名满天下,自然是……好的。” 程戈偷偷瞟了他一眼,心头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这话听起来……怎么阴阳怪气的? “那……太子呢?还有……世子?哦对了,还有凌风!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他抬手无意识地抓了抓脑门,他硬着头皮,像是报菜名一样,把心里能想到的名字都拎了出来。 试图搅浑水,或者从崔忌的反应里找到蛛丝马迹。 崔忌看着他这副明显没话找话,甚至开始胡言乱语的模样,沉默了好几秒。 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看得程戈头皮发麻,几乎要落荒而逃。 就在程戈快要顶不住这压力,准备再次翻身装死的时候,崔忌却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过程戈的心尖。 他不再看程戈那些蹩脚的试探,目光径直锁住程戈因为紧张而微微闪烁的眼睛。 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般刻入这寂静的夜。 “程慕禹……我心悦的是你,没有旁人。” 第225章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烛火都停止了摇曳,帐内陷入一片寂静。 程戈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猜测、纠结、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都被这直白无比的话语击得粉碎。 他怔怔地望着崔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照着自己呆滞的模样。 里面翻涌着他看不太懂,却又莫名心慌意乱的情愫。 他慌乱地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心跳声大得仿佛要震破耳膜。 过了许久,久到崔忌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 只听他从喉咙里干巴巴地憋出了一个音节:“……哦。” 第312章 纠结 随后,他像是被这个音节抽走了所有力气,动作僵硬地一点一点,缓缓转过身去。 那过程仿佛被无限拉长,最终将一个写满迷茫的背影留给了崔忌。 然而,这个背对的姿势仅仅维持几息,他便隐隐开始觉得有些不对。 于是,他又缓缓地转了回来,变成了平躺,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双眼直直地瞪着床顶。 他就这样瞪着帐顶愣了好几秒,随后直接伸手扯过被子,“呼”地一下严严实实地蒙住了自己的脑袋,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崔忌:“……” 他看着身旁这个鼓起的“被包”,以及方才缓慢僵硬的动作,沉默了片刻。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随即缓缓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被程戈死死攥住的被角。 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那严严实实蒙住脑袋的被子往下扯了扯。 程戈吓得一个激灵,立刻紧紧闭上了眼睛。 本就涨红的脸颊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热度似乎又攀升了几分,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绯色。 崔忌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又让程戈的心跳得更快了:“把头露出来,会舒服一点。” 程戈哪里敢应声,只能死死闭着眼,拼命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熟。 可那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僵直得如同铁板一样的身体,早已将他的伪装出卖得一干二净。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蜡烛燃烧过半,烛泪悄然堆积,程戈维持着一个姿势,身体都有些发麻了。 他极其轻微地侧了一下头,悄悄睁开一条极细的眼缝,窥探一下身旁的动静—— 结果,视线甫一模糊地聚焦,便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清醒无比的眼眸里。 程戈:“!!!”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这人怎么回事啊?!大半夜不睡觉,盯着自己看干嘛?! 然而,还没等他内心的弹幕滚动完毕,一只有力的手臂便猝不及防地从他身前横亘而过,揽住了他的肩背。 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他整个身体被这股力道带着,生生从紧靠床里侧的位置,往外挪动了几分—— 瞬间,后背紧密地贴合上了一个火热的胸膛! 程戈吓得猛地睁大了眼睛,彻底忘了伪装。 一脸懵逼地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崔忌的下颌线,大脑完全宕机。 崔忌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中间灌风,不冷吗?” 程戈现在哪里会觉得冷,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耳边是崔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敲击着他的耳膜,震得他心慌意乱。 肩膀紧贴着的胸膛传来灼人的温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烫化。 他想,他现是不是应该立刻跳起来,反手给崔忌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然后义正辞严地告诉他:老子是直男,你他妈玷污了我们纯洁的兄弟情义! 最后,潇洒转身,留给对方一个决绝的背影? 然而,他垂在身侧的手刚刚抬起,就又认命般地放了回去。 不行啊……好像不太现实捏…… 他现在算什么?说好听点是求职,说难听点就是寄人篱下。 况且,他现在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在逃犯。 要是这会就跟崔忌感情破裂,他今晚能去哪儿?露宿荒野吗? 程戈默默想象了一下自己裹着单衣站在北境寒夜里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估计不到天亮,就得冻成一根硬邦邦的东北大板了。 要不……还是算了叭?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总比冻死强啊! 而且,他现在拖家带口的,除了绿柔姐福娘她们,还有一个奶娃娃要养。 他现在又没有俸禄,他那点家底还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更何况他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总得给绿柔他们留点银子。 不由叹了口气,那小家伙还那么小,听说育儿成本高着呢! 要是留在崔忌这里,包吃包住,安全有保障,还不用花钱,好像也还行? 这么一想,那紧绷的神经竟然奇异般地松弛了一点点。 他鸵鸟似的闭上了眼睛,努力忽略掉身后那存在感极强的怀抱和耳畔灼热的呼吸。 因为给自己做了大半夜的思想工作,身侧那温热胸膛暖烘烘地,不知不觉中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他竟真的维持着这个被崔忌圈在怀里的别扭姿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崔忌看着那个熟睡的人,小心地将被子裹紧,下巴轻轻抵着对方的头顶。 云层被风吹散,这一刻,明月终于照进了肮脏阴暗的沟渠。 ……… 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呛得人几乎要呕出来。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断肢残骸,泥土被染成一种深重的、不祥的褐红色。 一面烧得只剩半边的战旗斜插在地,在带着呜咽声的风里。 有一下没一下地扯动着,发出“噗啦、噗啦”的破碎声响。 程戈在一片由血肉铺就的沼泽里跋涉,半凝固的血液和泥浆的混合,靴底拉起黏腻的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翻找,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驱使他。 让他像疯了一样,一具一具地去推开那些曾经是“人”的冰冷重物。 手指早已被冻得麻木,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的污垢。 触碰到那些僵硬青白的皮肤时,传来的寒意直刺骨髓。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胸腔里堵着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视野开始模糊,是被烟熏的,还是被泪蒙的,他已分不清。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就在那片尸堆的最高处,在那被残阳勾勒出的剪影中央,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玄色。 他躺在那里,身下是一片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暗的血泊,那血液几乎呈现出一种粘稠近乎黑色的质感。 他那身玄甲碎片勉强挂在身上,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和白森森的断骨。 密密麻麻的箭矢,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那片土地上,如同一只被献祭的玄鸟。 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骤然消失。 第313章 想通了? 程戈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瞬间窜至天灵盖,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倒流。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涩难忍。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经历过一阵要撞碎肋骨的狂跳后猛地一抽。 随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虚无感,瞬间攫住了他。 “不……不……” 终于,一声破碎的泣音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膝盖重重地砸在血泊里,溅起暗红的粘稠液体。 他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想要碰碰那张脸,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崔忌……” 他声音嘶哑,“崔忌……你醒醒……你看看我……” 没有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怀里这具躯体传来的冰冷。 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将那个冰冷的身体死死搂进怀里。 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对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额头抵着对方冰凉的额角,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混入那片暗红的血污里。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他一遍遍地喊着那个名字,声音从嘶吼到呜咽。 仿佛那是他在这绝望深渊里,唯一能抓住却早已断裂的浮木。 “崔忌……” “崔忌!”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额发已被冷汗彻底浸湿,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 视线慌乱地聚焦,首先确认的是帐篷顶部熟悉的阴影。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 第226章 崔忌就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似乎被程戈的动静惊醒,正抬眸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初醒的朦胧。 以及……一种清晰不容错辩的关切,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一只温暖的大掌,还带着睡意,正轻轻地搭在他的小臂上。 程戈僵住了,脸上湿漉漉的,是未干的泪痕。 而他自己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崔忌胸前的一片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程戈:“………”完了,又是大工程。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明显的沙哑,“我……做了个……梦……” 他飞快地松开攥着衣料的手,像被火烧到一样,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崔忌对视。 脸颊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巨大的尴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让他恨不得原地消失。 崔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错过他脸上未褪的惊惧。 他没有追问那是什么样的梦,也没有移开放在他小臂上的手,反而轻轻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嗯,我听到了。” 他缓缓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拭过他眼角残留的湿意,开口道:“外面天冷,你没事不用起那么早。” 他顿了顿,看着程戈还有些恍惚的眼神,又补了一句,“午时我回来,同你一起用饭。” 程戈脑子里还乱糟糟地充斥着梦里的血腥画面和眼前崔忌鲜活的对比。 心神不宁之下,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崔忌起身下床,先走到火盆边添了几块新炭,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始穿衣束甲。 整理妥当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的程戈,这才转身掀帘离去。 帐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程戈因为那个噩梦消耗了太多心神,后半夜根本没睡踏实。 此刻被窝温暖,炭火烘着,精神一松懈,竟然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将近中午时分,他才被帐外的动静隐约唤醒。 刚裹着厚厚的裘衣,像只臃肿的球一样挪到炭炉边坐下。 手里端着一碗福娘刚送进来的羊奶,正往里加一小勺蜂蜜,帐帘就被掀开了。 “大人。”无峰的气色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程戈见他,放下小勺,关切地问:“无峰?你的伤怎么样了?” “劳大人挂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无峰言简意赅地回答。 随即上前一步,将手中一个体积不小的木盒,双手递到了程戈面前神色恭敬。 “这是陛下命人送来的,吩咐务必交到公子手上。” 程戈猛地睁大了眼睛,周明岐?还给他送东西了? 辣么大的盒子,突然想起上次对方给他捎的五百两银票,大脑皮层瞬间就被激活了。 他连忙将手里的羊奶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盒子。 盒子用的是上好的木料,触手温润,显然里面装着的东西非同一般。 他小心地将盒子放在桌面上,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明黄色的绸布包裹着一样长条状的物体,嗯……一看就很贵重。 程戈伸出手将那明黄色的绸布揭开—— 陡然间,一把开元弓出现在他眼前,金雕铁铸,隐隐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程戈的眼睛猛地睁大,小心脏砰砰狂跳! 这……不是之前他找周明岐要的那把嘛! 当时周明岐说这是太祖遗物,不能给他,怎么现在……突然想通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瞬间冲上头顶,程戈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连忙将那把开元弓从盒子里取了出来。 入手沉甸甸的,手感极佳,他忍不住虚拉了一下空弦,耳边传来一阵厚重的嗡鸣,果然趁手得不行! 传闻这把弓与崔忌家祖传的那把正是一对,乃是太祖皇帝当年特意请名家锻造。 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比寻常的强弓硬弩超出不止一星半点! 无峰在一旁看着他兴奋难掩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随即又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递了过去:“公子,还有这个,是陛下给您的信。” 第314章 先婚后爱? 程戈这才勉强将注意力从宝弓上移开,将弓小心地放回铺着软布的盒中,接过信件,利落地拆开火漆。 【程卿亲启: 北境苦寒,卿之近况,朕已悉知。 卿于危难之际,保源洲安民之心,赤诚可鉴,朕心甚慰,亦深念之。 然今朝堂之上,因前事余波,非议未平。 朕思之再三,决意请卿暂居承霄处,待朕将此间琐务涤荡澄清,自当召卿还朝。 至于卿之痼疾,朕已加派人手,遍寻名医白遇行下落。 天下之大,必有良医可治卿疾,一有消息,定当星夜告知。 另将武库中所藏开元弓赐予卿,此弓乃太祖旧物,颇具灵性。 望卿持此弓,静待云开月明之时。长言不尽意,北地风寒,万千保重。】 程戈将信纸缓缓折好,指尖在那略显厚重的宫笺上停留片刻,才将其仔细收好。 若是往常,递上去的密折,周明岐多是朱笔简短批复。 或直接指示下一步该如何行事,鲜少有这般解释叮嘱的时候。 还别说,心里竟然有一丢丢感动。 周明岐这个老板,抛开脾气不说,其实还算不错。 差不多午时,福娘提着食盒过来了,将几样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在矮几上摆开。 程戈下意识朝帐门外望了望,却没见到崔忌的身影。 他独自坐下,却听得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凌风在帐外禀报。 “公子,将军命属下回来传话,营中突发军务,午膳不能回来陪您用了。” “哦……好的。”程戈应了一声,凌风行礼后快步离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迸出的轻微噼啪声。 程戈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先前那点因崔忌准备回来的紧张悄然散去,但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他默默拿起碗开始吃饭,动作不疾不徐。 直到将福娘带来的饭菜用完,又端起旁边温着的汤药喝完。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皱了皱眉,不过好在他存了好多蜜饯。 程戈将药碗放下,被那苦涩滋味激得打了个寒颤,连忙拈了颗蜜饯含在嘴里。 清甜在舌尖化开,总算压下了那股子难受劲儿。 他紧了紧衣领,打算出去透透气,老闷在帐里也嫌憋得慌。 只见帐篷帘子被一只脚爪子小心翼翼地掀开条缝,往外探了探。 下一秒,那手就跟被火燎了似的,嗖地缩了回来,连带整个帘子啪嗒落严实了。 “靠!什么鬼天气!”程戈倒吸一口凉气。 只觉得方才那一瞬间,外头的寒风跟刀子似的,简直能把人活活冻成冰棍。 “绿柔姐!快,快把我那件加厚镶毛边的大氅拿来!就崔忌给的那张白熊皮那件!” 话说,自打上回程戈在演武场上,将崔忌麾下那些猛将挨个儿揍了一顿之后,他在北疆军中的形象就彻底颠覆了。 如今营里那些糙汉子,远远瞧见这位将军夫人,那都是缩着脖子绕道走。 那模样恨不得离他八百米远,生怕一个不留神惹了这位煞神。 甚至,军中不知何时起,暗暗流传起一些传言。 说他们那位冷面的大将军,当年其实并非自愿成亲,而是被这位凶残的将军夫人给霸王硬上弓了! 说是程夫人仗着身手了得,生生把将军给掳回了家,这才有了小世子。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将军为了负责,主要是打不过也跑不掉。 只好委曲求全……然后就是先婚后爱,可是后来越陷越深,彻底被套牢了。 这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细节都描绘得活灵活现。 以至于不少士兵偷偷看程戈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敬畏。 ……… 程戈左手牵着威风凛凛的大黄,右手盘着星霜。 身上裹着那件毛茸茸的白熊皮大氅,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军营里晃荡。 这一人一狗一蛇的组合,再加上他那凶名在外的身份,所过之处士兵们无不屏息凝神。 恭敬行礼后迅速滑跪退散,那场面拉风得简直像是在巡阅千军万马。 他看似悠闲地踱着步子,目光却习惯性地扫过营帐和往来人员。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低着头,弓着身子,脚步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看装扮是个普通火头军,手里还拎着个泔水桶。 程戈原本没太在意,目光随意地从那人身上掠过,准备继续往前走。 第227章 然而,就在他刚刚迈出两步,脚步却陡然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思绪。 他下意识地回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个即将拐过营帐角落的弓背身影上。 那人虽然佝偻着腰,刻意收敛着姿态,但那骨架轮廓却异常高大,甚至比军中许多以勇力见长的将领还要魁梧几分。 这本身在北疆军中虽不算太稀奇,但一个日常从事搬运泔水等杂役的火头军,少有这般过分突出的体格。 更重要的是,就在刚才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怪异气味钻入了程戈的鼻腔。 那并非军营里常见的汗味或是泔水的馊腐气,而是一种带着点腥膻的味道。 这气味极淡,被寒风一吹几乎散尽,普通人很难察觉。 程戈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足足数秒未动。 一旁的绿柔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轻声问道:“公子,怎么了?” 程戈侧过头,用仅容两人听见的音量飞快低语了句。 绿柔神色一凛,随即点头转身便快步离去。 程戈轻轻一抖缰绳,示意大黄跟上,自己则借着营帐和杂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尾随而去。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略显臃肿的身形在白熊皮大氅的包裹下,竟显出几分与外表不符的灵巧。 那人走在前面,依旧维持着那副弓背塌肩的姿态,脚步看似匆忙,眼神却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显得鬼鬼祟祟。 第315章 异动 他似乎对军营的布局颇为熟悉,专挑人迹相对稀少的小路走。 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掩盖了程戈细微的响动。 他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个移动的黑点。 一个火头军,不去灶房忙碌,跑到这废弃区域来做什么? 只见那人在一处半塌的破旧营帐前停下脚步,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 程戈立刻闪身躲到一处残破的辎重车后,屏住了呼吸。 确认无人跟踪后,那人迅速弯腰钻进了那座破帐。 一人一蛇,另外加一条狗,三个脑袋齐刷刷地从残破的辎重车后探了出来。 六只眼睛对视了一眼,随即又齐齐转向那座破帐的方向。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只有寒风卷过积雪的呜咽声。 程戈屏息凝神,只见那人在破帐前,模仿着某种鸟叫或者信号,短促地叫了两声:“咕咕——咕——” 过了一小会儿,破帐深处竟然也传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应声:“咕咕——咕——” 紧接着,一只半满散发着馊腐气味的泔水桶,被人从破帐里面慢悠悠地推了出来。 那人见状,连忙上前,动作熟练地提起桶上的麻绳,转身就准备离开。 那人提着泔水桶,低着头快步想要离开。 程戈低头,迅速给身边的大黄使了个眼色。 大黄仰了下狗头,二话不说,后腿猛地蹬地,高汪一声直接撞开那破败的帐帘,凶猛地冲了进去! 而几乎在大黄冲出的同一瞬间,程戈自己飞快蹿出。 他速度极快,几步便追至那提泔水桶要离开那人的身后。 借着前冲的力道,一记凌厉的侧踹,狠狠踹向那人的后心! “砰!” 那人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背后空门大开,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脚。 整个人被踹得向前扑飞出去,手里的泔水桶也脱手摔在地上。 那人被踹得七荤八素,但反应也是极快,一落地便连滚带爬地想要起身。 然而,他刚撑起半个身子,程戈的脚已经精准地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力道之大,让他再次重重趴回地面,啃了一嘴混着雪沫和污秽的泥土。 他挣扎着,另一只手猛地向腰间摸去,寒光一闪,竟是一把淬了毒的短匕,毫不犹豫地就往自己心口扎去! 程戈眼神一厉,动作比思维更快,在那匕首即将刺入皮肉的瞬间,他闪电般出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匕首“当啷”落地。 与此同时,破帐内传来一阵更为激烈的打斗声,夹杂着大黄愤怒的咆哮和某种重物倒地的闷响。 没过几息,帐帘再次被掀开,无峰一手一个提着两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人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人的屁股上,还牢牢挂着不肯松口的大黄。 尖锐的犬齿深深嵌进肉里,疼得那人嗷嗷直叫,却又不敢剧烈挣扎。 程戈左右扫视了一眼,确认周围暂无其他异常,沉声对无峰道。 “先把人都带到旁边的空帐里看管起来,动作轻点,别惊动其他人。” 他需要暂时封锁消息,以免打草惊蛇,看看是否能顺藤摸瓜,揪出更多的潜伏者。 无峰毫不费力地提着三个俘虏,快步走向附近一处闲置的营帐。 大黄这才松了口,威风凛凛地甩了甩头,跑回程戈脚边,邀功似的蹭了蹭。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崔忌行色匆匆地赶了回来,披风上上还沾着未拍净的雪花。 他刚走近,目光便迅速将程戈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事吧?” 程戈摇了摇头,指向那处关押俘虏的空帐:“我没事,那几个人鬼鬼祟祟,不像普通兵士,就先行拿下了。” 崔忌闻言,目光锐利地瞥了一眼空帐方向,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亲兵挥了下手。 “带下去,分开严加审问。” 亲兵立刻领命而去,崔忌交代完,转身准备离开。 他脚步刚迈开,程戈却下意识地喊了他一声:“崔忌……” 崔忌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带着询问看向他。 程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了一下。 这才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有些别扭地递了过去,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那什么……福娘烤的点心,我看你……应当还没用饭,吃一点垫垫。” 崔忌的目光落在那个布袋上,又缓缓移到程戈微微泛红的耳根,冷硬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他伸出手,接过那尚带体温的点心,指尖无意间擦过程戈的掌心,两人都微微一顿。 “嗯。”崔忌将点心揣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平时的冷冽。 “这几日营中事务较多,你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找凌风和疾月要就行。” 程戈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你去忙吧。” 崔忌没再说什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 崔忌来时,帐内几位核心将领早已等候在此,人人面色凝重。 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气氛。 崔忌刚在主位站定,一名负责情报的斥候校尉便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急声禀报。 “将军!刚接到周将军从西线传来的急报,西戎骑兵近日频繁骚扰我边境哨卡,规模虽不大,但次数异常增多,行为诡异,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刻意牵制!”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负责北面防务的将领也紧跟着出列,声音沉重:“将军,我们安排的眼线亦有密信传回。 北狄几个大部族近期兵马调动频繁,各部首领前往王庭议事远多于往常,还有大量粮草和战马正在秘密集结!”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崔忌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最后落在那张巨大的边防地图上。 那位络腮胡将领忍不住出声:“将军,莫不是……他们又勾结到一起了?想来个东西夹击?” 崔忌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象征南方区域的广阔疆域上,眉头锁得更紧。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南蛮……近来可有异动?” 负责南方情报的将领立刻出列,拱手回道:“回将军,南蛮各部目前还算安分,我们安插的人手暂时并未传回大规模调兵或异常聚集的消息,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不确定和凝重:“不过,更南边的南国,之前前来我国和亲的那位南国公主,听闻……不知何故,已于月前启程,返回南国了。” 第316章 出发 “什么?” “和亲的公主回去了?” “这……这怎么可能?” 此话一出,帐内众将领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和亲公主,代表的是两国盟约,一旦踏上异国土地,除非发生国破家亡之类的惊天巨变,否则绝无主动返回母国的道理。 这无异于单方面撕毁盟约,是极其严重的外交事件,甚至可视为两国反目的前兆。 第228章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等事,绝对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崔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最终越过那些显而易见的关隘要道,停在了一处标注着冥水沼泽的边缘地带。 那里地势低洼,水道纵横,并非传统的用兵之地。 “传令,”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冥水沼泽东南侧的哑口通道,增派一营善于林地沼泽作战的精锐。 多配强弓硬弩、陷坑铁蒺藜,隐蔽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暴露。” 南国若真与北狄、西戎有所勾结,绝不会只从正面强攻。 冥水沼泽看似天险,难以行军,但也正因如此,守备必然松懈。 若有一支奇兵能从哑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就可直插崔家军侧后,与正面之敌形成夹击之势。 明面上,各主要关隘加强戒备,做出严防死守的姿态。 暗地里,他要在这哑口给北狄备一份大礼。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冰冷的杀意: “再调一队最熟悉沼泽地形的斥候,日夜监视‘哑口’外侧所有可疑动静。 一旦发现敌军探路先锋,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崔忌转头,看向负责辎重的将领,“最近一批新到的粮草,现今在何处?何时能运抵大营?” 那将领立刻躬身回答:“回将军,粮队已过黑石峡,按行程,最迟后日晌午前必能抵达。” 崔忌略一沉吟,下令:“加派一队精锐骑兵前去接应,沿途仔细勘察,确保万无一失。” “末将领命!”那将领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与此同时,程戈在营帐里确实有些无所事事。 养病的日子枯燥,他随手翻了翻崔忌平日放在案几上的兵书,却发现书页间密密麻麻写满了崔忌的批注。 不仅有对古籍兵法的独到见解,更有结合当前北疆地形,敌我态势所做的详细分析和推演,甚至还有精细描绘的地形草图。 程戈起初只是随意翻看,不知不觉竟看得入了迷。 崔忌的字迹铁画银钩,思路清晰缜密,透过这些文字,他仿佛能窥见其中的风云。 这两日,他几乎将手边能找到的兵书都翻了一遍。 这晚,崔忌处理完军务,已是半夜。 回到营帐,悄声褪下沾染了夜露寒气的铠甲和外袍走到榻边,程戈已经睡着了。 摇曳的烛光在他安静的睡颜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而他枕边正摊开放着一本快翻完的书册。 崔忌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将那本书抽走。 程戈感受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茫然没有焦距。 显然还未完全清醒,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嘴里无意识地嘟囔了两句,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地念着:“崔忌……” 崔忌动作一顿,以为他醒了,正想开口,却见程戈眼睛又缓缓闭上。 脑袋往枕头里蹭了蹭,接着用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念起了兵法。 “……兵者,诡道也……利而诱之……乱而取之……” 崔忌:“………” 他先是愣住,随即冷硬的唇角再也抑制不住上扬,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轻轻吹熄了烛火,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在程戈身侧躺下。 刚躺稳,身旁的人仿佛感知到热源,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手臂很是自然地就搭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抱住了他的一条胳膊,还将脸颊在他肩臂处满足地蹭了蹭。 崔忌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任由他动作。 紧接着,他便听到程戈用带着鼻音迷糊糊的腔调。 继续着他的梦中论兵,吐字不清却石破天惊地蹦出一句。 “实而备之……强而避之……嗯……怒而挠之……美人计……亦可……” 崔忌:“…………” 他终是没忍住,在黑暗中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膛传来细微的震动。 他侧过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也闭上了眼睛。 帐外北风呼啸,帐内生出几分难得的安宁与暖意。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多久,崔忌刚合眼不过片刻。 只听帐外便传来急促却刻意压低的禀报声:“将军!冥水沼泽急报!” 崔忌骤然睁眼,眼底瞬间恢复清明,所有睡意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动作极轻却又迅速地将自己的手臂从程戈怀中抽出。 翻身下榻利落地穿戴好铠甲与外袍,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他系好披风,正欲大步离开,却瞥见前来禀报的士兵目光有些异样。 正直直地看着他身后,表情有些古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崔忌心下疑惑,下意识地回头—— 程戈不知何时竟已坐了起来,眼睛还半眯着,但神志远未清醒。 他晃晃悠悠地坐在榻沿,而他的头上,正不偏不倚地扣着崔忌那顶沉甸甸的玄铁头盔。 那头盔对他而言太大,歪歪斜斜地罩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微张的嘴唇。 他坐在那里,身形还有些不稳,却突然抬起一只手,向前方模糊地一挥。 “本将军……出发……去冥水……沼泽……” 崔忌:“…………” 他身后的士兵差点笑出声,赶紧死死抿住自己的嘴,脸憋得通红。 第317章 山越部族 崔忌看着这个顶着自己头盔在梦里点兵挂帅的程将军。 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他抬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将那顶过大的玄铁头盔从程戈头上摘了下来,罕见地带着耐心。 “这个太大了,不合用,下次……给你打个合适的。” 程戈本来神智还陷在迷糊的泥沼里,耳边突然钻进这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冷不丁就抬起了头。 头盔被拿走,视野清晰起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终于聚焦到眼前崔忌身上。 程戈:“???” 他显然还没完全搞清状况,眼神里带着几分刚醒时的懵懂。 他张了张嘴,看着崔忌,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刚才梦里的将军豪情似乎还在胸腔里残留着一点余温。 他看着整装待发的崔忌,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脱口而出。 “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不能。”崔忌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程戈眼底那点刚燃起的小火苗瞬间黯淡下去,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哦……” 看着他这副瞬间蔫下去的样子,崔忌心头微软,解释道: “夜深露重,冥水沼泽地形复杂,太过危险。” 他顿了顿,看着程戈重新抬起的脸,补充道,“下次,若形势允许,再带你去。” 崔忌深知程戈并非甘于被困在方寸之地的笼中雀,也从未想过要拘着他。 本打算等他身体再好些,便在大营里给他找个合适的职位,既能发挥所长,又不至过于冒险。 冥水沼泽情况未明,确实不是让他涉险的时候。 见程戈虽然应了,但脸上还是难掩失望。 崔忌话锋一转,退而求其次,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任务:“你同赵诚一起,守城。” 程戈眼神骤然一亮:“当真?” 守城虽然比不上前线冲杀,但总比待在营帐里无所事事强。 “嗯。”崔忌颔首,“赵诚作战经验丰富,防守调度自有章法,你跟着他就权当积累经验。” “不过若是真有敌情,你远观即可,不可擅自下场。” 程戈也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新兵蛋子,理论和实战差着十万八千里,当然不会不知轻重地去添乱。 虽然他觉得混吃等死也挺爽,但毕竟还拖家带口,总得意思意思干点活,不能混得太明显。 “我知道……”程戈立刻保证,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崔忌看着他瞬间精神焕发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伸手拿过毛皮大氅,仔细地给程戈披上系好带子。 程戈仰头看着崔忌,目光中满着笑意,但心思已经飞到外边去了。 崔忌看着他这般模样,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抱抱他,但手臂刚抬起一半,却又觉得此刻似乎有些不妥。 最终还是放了下去,沉声道:“等我回来。” 程戈这会满脑子都是守城的事儿,也没注意到崔忌的动作,只胡乱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然后便急吼吼地转身,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拢紧了大氅就往外跑。 ……… 冥水沼泽的夜,被一种死寂的潮湿包裹着。 第229章 浓雾如同腐烂的棉絮,低低地压在芦苇荡和水洼之上,月光挣扎着透下来,只剩下些许惨淡的光晕。 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淤泥,每一步都伴随着咯吱声和气泡破裂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水生植物腐败和某种阴冷腥膻混合的怪异气味。 王猛领的一营精锐,悄无声息地潜行在预定的伏击区域。 他们身上披着沾满泥浆和芦苇碎屑的伪装,脸上涂抹着黑泥。 只有偶尔转动时,眼中才会泄出一点鹰隼般的锐光。 强弓硬弩早已张满,陷坑和铁蒺藜也已在哑口通道的必经之路上布置妥当,只待猎物入网。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沼泽深处便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紧接着,几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雾气中,他们动作谨慎,尽量避开深水区,沿着相对坚实的土埂缓慢移动。 正是北狄人的装扮,皮甲、弯刀,脸上带着惯有的彪悍与对陌生环境的警惕。 当先头的几个探路者踏入伏击圈中心时,王猛没有立刻下令。 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支小队的大部分人马都进入了最佳射程。 早已蓄势待发的王猛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挥手下劈:“放箭!” “咻咻咻——!”破空之声骤然撕裂寂静! 无数箭矢从隐蔽处激射而出,如同毒蜂般扑向目标! “有埋伏!结阵!”北狄人中响起惊呼,他们反应迅捷,立刻收缩队形,挥舞弯刀格挡。 然而埋伏已久,箭矢密集,瞬间便有十余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在沼泽中回荡。 “随我杀!”王猛一声暴喝,如同猛虎出闸,率先从藏身处跃出。 手中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而下,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北狄头目被他连人带刀劈飞出去! 见王猛如此悍勇,麾下士兵更是士气大振,纷纷怒吼着扑上,与残存的北狄人绞杀在一起。 战斗激烈而短促,北狄人虽悍勇,但在伏击以及兵力劣势这般猛将的冲击下,抵抗迅速被瓦解。 濒死哀嚎声连同淤泥被鲜血和挣扎的脚步搅得一片狼藉。 不过一刻钟,战斗便接近尾声,大部分北狄人被格杀,少数受伤被俘。 崔忌始终立于土丘,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的杀戮。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和沼泽的腐臭。 他走到一具面朝下趴伏的北狄军官尸体旁时,脚步陡然停下。 目光却落在了对方裸露在皮甲外的一小截手腕上。 他蹲下身,伸手将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崔忌眼神微凝,用随身短刀的刀尖,轻轻挑开了死者胸前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皮甲前襟。 皮甲之下,粗糙的亚麻内衫也被划破,露出了古铜色的胸膛。 而在那心脏上方,赫然纹着一个约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刺青。 那并非北狄各部族常见的狼鹰图腾,而是一个造型更加诡异,线条扭曲的三头蛇图案。蛇眼猩红,透着一种邪狞的气息。 “山越部族!!!”王猛语气中带着几分震。 崔忌的指尖在冰冷的刀柄上微微收紧,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第318章 王妃? 山越部族,位置与北狄接壤,擅长驯养毒蛇行事诡异阴狠。 崔忌猛地抬头,目光望向主营方向,眼神一凛。 “王猛!立刻清点伤亡,留下两队人手打扫战场,仔细搜查尸体,看有无线索! 其余人马,包括你部,即刻随我全速回援主营!” 赵猛看到崔忌凝重的脸色,心知必有巨变,立刻抱拳:“末将领命!” 崔忌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战马,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出凌厉的弧线。 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率先朝着主营方向疾驰而去。 ………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程戈嘴里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踏上了主营的城墙。 夜色下的城墙灯火通明,守城士兵们井然有序地巡逻站岗。 赵诚正背对着他,仔细查看着墙垛间的防御布置,低声对身旁的副手交代着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赵诚下意识转过身来—— 赵诚:“!!!?” 将军夫人怎么过来了?难不成这是代将军来巡察工作来了? 赵诚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盔檐下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正要抱拳行礼,却被程戈抢先两步,笑吟吟地开口。 “想必这位就是赵诚赵将军吧?果真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才,仪表堂堂。” 赵诚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脸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抹红晕。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借着捋头发的动作,将散在头盔外面的几缕碎发悄咪咪地塞了回去。 程戈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脸上笑意更甚,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们将军让我过来跟你学习学习,还望赵将军不要嫌弃。” 赵诚:“???”这……将军夫人?来跟他学习? “我……将军……” 然而还没等赵诚说完,一名哨探疾步奔上城墙,声音带着急促。 “报——!赵将军,东北方向发现敌军先锋骑兵!” 赵诚面色骤然一凝,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城墙边缘。 “敌军规模?后续可有步卒?主将是谁?”他语速极快,问题直指核心。 哨探气息尚未平复,急声回报,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回将军!主将是兀尔汗,前锋是乌力吉!骑兵不少于八千,后续有步卒,数量不详。” 兀尔汗?!乌力吉?!这两个名字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兀尔汗是北狄可汗最宠爱的幼子,年纪虽轻,却已凶名在外! 此人嚣张跋扈,仗着身份与一身超群武艺,基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乌力吉更北狄公认的第一勇士,神力惊人,悍勇无双,就连崔忌都在他身上吃过亏。 由其担任主攻前锋,寻常将领和防线,恐怕难以抵挡其雷霆一击。 竟然是这两人联手来袭,而且偏偏是在崔忌前往冥水沼泽的节骨眼上。 要说其中没有猫腻,那是狗都不信,赵诚连忙敛下心神,下令道: “再探,务必摸清步卒兵种与具体数量!传令官!” “在!” “即刻传令,所有弓弩手就位,三段击准备。 礌石滚木集中于东北正面城墙,刀盾手于城墙下待命,随时准备登城补位。 骑哨全部撤回,依托外围壕沟与拒马进行迟滞阻击,以响箭为号,不可恋战!” “得令!” 快速部署完毕,赵诚猛地转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程戈。 他抱拳,语速极快:“将军夫人! 军情万分危急,末将需即刻前往前沿督战,先行告退!” 说罢,他根本不給程戈反应的时间,猛地侧过头。 对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两名亲兵厉声吩咐,声音斩钉截铁: “你二人,贴身护卫将军夫人,若有半分闪失,唯你们是问!” 两名亲兵凛然应诺:“是!将军!” 程戈:“???!”什么玩意?!将军夫人?!我吗?! 他难以置信地侧过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的小兵,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他……他刚刚说……将军夫人?我???” 那两个被指派保护他的亲兵,被程戈这反问弄懵了。 两人面面相觑,交换着茫然的眼神,这是有什么问题吗? 难不成……将军夫人不喜欢将军夫人这个称呼?觉得不够尊贵? 城墙下的敌军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越来越近。 但此刻程戈周围仿佛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安静气泡。 他盯着那两个士兵,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在他们脸上烧出洞来。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亲兵,顶着程戈那不说清楚今天就同归于尽的质问目光。 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抬眸瞄了一眼程戈,带着十二分的试探地开口。 “那……王妃……?” 程戈:“………” 这一声王妃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结结实实劈在了程戈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巴张成了o型,仿佛能听见自己世界观碎裂成齑粉的咔嚓声。 这……将军夫人还不够?直接升级成王妃了?! 他认知里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只剩下王妃这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脑海里疯狂盘旋。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谁家王妃能跟他一样是个带把的?!啊?!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灵魂。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都在发颤:“谁……谁让你们这么叫的?!” 第230章 还是那个开口的亲兵,被程戈那濒临崩溃的声音吓得一哆嗦。 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委屈和理所当然:“军、军营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啊!说是……说是将军亲口承认的!” 将军亲口承认的?! 崔忌亲口承认的?! 程戈的脑海里,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陡然闪过了不久前的画面。 崔忌那个短暂的吻,还有那句砸在他心尖上的话。 【我心悦的是你,没有旁人。】 我靠!!!!原来崔忌那句心悦于你不是说着玩的。 原来这家伙不只是自己脑子里想想,他妈的居然还广而告之了?! 还亲口承认?!程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一半是极致的羞愤,另一半……他自己都不敢深究那是什么情绪。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就冲到崔忌面前,揪住他的领子咆哮。 你他妈到底跟你的兵说了些什么啊啊啊啊啊——!老子还要不要脸了!!!! 第319章 含蓄 “呜——嗡——!”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陡然从城墙外传来,瞬间撕裂了夜空。 如同夏日闷雷般滚地而来的马蹄声,起初遥远,转瞬间便震耳欲聋。 连脚下的城墙似乎都在随之微微颤动,敌军,已经兵临城下! “戒备——!” “弓弩手——准备!” 城墙之上,各级军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瞬间将所有的杂音都压了下去。 士兵们奔跑、就位的脚步声,弓弦被拉开的咯吱声,礌石滚木被搬运的沉闷滚动声……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只见远处黑暗中,火把连成一片跳跃的光海,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城墙压迫而来。 赵诚按刀而立,目光望向东北方向那一片压迫而来的火海。 就在这时,北狄军阵前方,两骑突出。 当先一人正是兀尔汗,他一身玄色铁甲,肩披狼裘。 辫发金环在火把下闪着刺目的光,眉尾那道疤让他本就凶狠的面相更添戾气。 落后他半个马身的乌力吉则如沉默的山岳,寻常皮甲掩不住那身虬结的肌肉。 马鞍两侧各挂一柄黝黑硕大的战锤,锤头隐有暗红痕迹。 兀尔汗打马上前,战斧遥指城头,又开始进入经典的对骂环节。 “赵诚!我操你八辈子祖宗!缩在城里当没卵蛋的阉货吗? 赶紧滚出来让你爷爷砍了你的狗头当尿壶!是不是跪着舔崔忌的靴底才混上这守将之位? 你底下这帮没卵的孬种,只会躲在女人裤裆底下发抖吧!哈哈哈!” 这般粗鄙不堪的辱骂,让城头崔家军将士个个目眦欲裂,目光齐刷刷投向己方第一名嘴赵诚。 赵诚胸中怒火翻涌,深吸一口气便要开喷:“兀尔汗!我操你……” 话音刚起,他眼角余光猛然瞥见不远处安静而立的程戈。 话头猛地一顿,那些准备出口的浑话瞬间卡在喉头。 差点忘了这将军夫人还在这里! 以将军的身份,夫人定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何曾听过这等污言秽语? 若当着她的面骂回去,岂不唐突失礼,有损将军颜面? 这念头如冷水泼头,赵诚硬生生把已到嘴边的浑话咽了回去,憋得脸颊肌肉抽搐。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兀尔汗!尔等蛮夷,果然不通教化,只会如同野犬般狂吠! 老子懒得与你做口舌之争!有本事,就用你手中斧子,来碰碰我大周的城墙试试!” 众人:“???” 城上城下皆是一静,崔家军们面面相觑,就连敌军都有几分错愕。 这……赵将军是怎么了?喝多了假酒?这就没了? 连程戈都不由侧目看向赵诚,心想这大周果然是礼仪之邦,连阵前对骂都如此……文雅含蓄? 这要换成他,不把对方祖宗十八代从上到下梳理一遍,都算对不起厚厚的族谱。 赵诚自己也觉这般不痛不痒的回应实在憋屈,他暗咬后槽牙。 心想且让这蛮子嚣张片刻,等来日再连本带利骂回来! 兀尔汗被赵诚这轻飘飘的回应弄得一愣,这连夜背的话术一时间没处发挥。 心口闷着一口气,张口还想要再骂:“赵诚你他娘的……” “放箭!”赵诚根本不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 那声放箭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截断了兀尔汗的叫骂。 城头上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们闻令而动! “嗖!嗖!嗖!”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与利箭破空之声骤然爆发! 无数黑压压的箭矢倾盆而下,朝着城下的北狄军阵劈头盖脸地覆盖下去。 “立盾!!”乌力吉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右手的黑锤向上微微一抬。 几乎同时,城头上那面巨大的牛皮战鼓也被擂响,鼓声雄浑激荡起层层声浪。 “咚!咚!咚!咚——!” 双方箭矢率先在空中交织,带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尖啸,黑压压地覆盖向冲锋的北狄步兵。 箭镞撞击皮盾和铁甲的声音不绝于耳,利刃入肉混杂着中箭者凄厉惨嚎。 不断有北狄士兵在冲锋途中扑倒在地,火把掉落,瞬间被后面涌上的人潮踩灭。 但北狄兵顶着盾牌,发出野性的咆哮,不顾伤亡地涌向墙根。 数十架云梯被壮汉们喊着号子,在箭雨的缝隙中猛地架上了城垛。 “礌石!滚木!”赵诚的声音穿透喧嚣,冷静中带着一丝紧绷。 “轰——!”巨大的石块和需要两人合抱的滚木被守军合力推下。 砸在下方密集的敌军队列中,顿时响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鲜血和脑浆瞬间迸溅,染红了冰冷的墙砖和地面。 滚烫的金汁被人用长柄铁勺从特制的大锅中舀起。 冒着刺鼻的黄绿色烟雾,朝着攀爬云梯的北狄兵兜头浇下。 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皮肉被烫熟的滋滋声,如坠炼狱。 两方战鼓依旧在疯狂擂动,城墙垛口处已经陷入了最惨烈的白刃战。 不断有凶悍的北狄士兵顶着盾牌爬上城头,又被数名守军合力用长枪刺穿,惨叫着跌落下去。 礌石滚木依旧在不间断地落下,但北狄兵如同无穷无尽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两方僵持不下,城下的兀尔汗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精光,“把我的弓拿来!” 一名北狄士兵迅速将一把巨大的铁弓递到兀尔汗手中。 他接过那张弓,一支雕翎重箭斯条斯理搭上弓弦。 抬头目光越过厮杀的战场,如鹰隼般牢牢锁定了城楼上方,眼中带着几分桀骜。 兀尔汗周身肌肉瞬间绷紧,握弓拉弦的手臂肌肉虬结贲张,将那张铁弓缓缓拉开。 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直至弯如一轮满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周遭震天的喊杀声似乎都远去。 下一刻,他扣弦的三指猛地松开! “铮——!”弓弦震响,重箭瞬间撕裂沉闷的黑夜,带着破空呼啸直扑城楼。 第320章 羞辱 城头上,鼓手奋力挥动着鼓槌,粘腻的汗液粘湿全身,流淌而下。 一次次重重砸在鼓面上,发出激励全军的轰鸣。 然而,就在下一记鼓槌即将落下的瞬间—— “噗嗤!”一声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利器入肉之声,突兀地打断了鼓点的节奏。 鼓手的身躯猛地一震,挥槌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目光看向自己胸口。 一支黝黑的箭矢已然深深没入,只留下尾羽在微微颤动。 滚烫的鲜血正顺着箭杆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汗湿的胸膛。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模糊的嗬嗬声。 眼神还带着惊愕与不甘,随即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大树,轰然向后栽倒。 “咚……!”战鼓发出了最后一声沉闷的哀鸣,随即彻底沉寂。 那激励着所有守军士气的鼓声,戛然而止。 这一箭,不仅射杀了一名鼓手,更仿佛射穿了所有崔家军将士的胆气。 兀尔汗的箭术是出了名的无双,不止在北狄,便是放眼整个大周,也几乎寻不出能与之匹敌。 军中甚至流传着他能千步之外,夺魄索命的骇人传说。 此刻,这一箭不止杀死了一个擂鼓手,而是刺在每一个崔家军将士的心头。 那面巨大的战鼓旁,新任鼓手咬紧牙关,双臂肌肉虬结,用尽全身力气抡动鼓槌。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脊背淌下,在火把照耀下闪闪发光。 鼓面震颤,发出阵阵轰鸣,试图压过战场上的厮杀声,将那几乎被兀尔汗一箭射散的军魂重新凝聚起来。 第231章 随着鼓声的再次响起,而北狄军的攻势非但没有受挫,反而如同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力量。 攻城的北狄士兵像是彻底忘记了死亡为何物,顶着不断落下的礌石滚木和密集的箭雨,疯狂地涌向城墙。 “咔啦!轰——!”一架云梯的上端铁钩终于死死扣住了垛口,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第二架,第三架……城垛边缘,瞬间探出了无数的北狄士兵的头颅。 他们口中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嘶吼着攀上城头。 城头守军带着亲兵扑向这些突破口,长枪入肉,双方士兵野兽般的咆哮声,在城墙的每一寸土地上爆发。 不断有身影从高高的城墙上惨叫着坠落,重重砸在下方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后来者甚至踏着同伴尚温的躯体,继续向上亡命攀爬。 攻城车,一下又一下,更加猛烈地撞击着城门。 城门剧烈地震颤着,连接门轴的墙体簌簌落下灰尘。 敌军后方脚步声由远及近,北狄的步兵主力到了。 他们算准了崔忌不在,就是要趁这个机会攻城。 赵诚双目赤红,汗水混合着烟尘从他额角滑落。 “加火油!檑木滚石全都给我搬上来!”他嘶声下令,声音已然沙哑。 “骑兵营准备,弓箭手全力掩护,出瓮城,摧毁云梯和攻城车。” “得令!”众将凛然应诺,城头的战鼓骤然加速,变得无比急促高亢,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 保护着主城门的瓮城外侧闸门,在绳索和齿轮的牵引下,缓缓向上抬起,露出后面黑黢黢的通道和城外血腥的战场。 早已在瓮城内待命多时的崔家军精锐骑兵,策马而出。 铁蹄踏在瓮城坚实的石地上,为首的骑校尉一马当先,马刀划破弥漫的硝烟。 所有的弓弩手都将箭矢倾泻向城门两侧,压制着涌来的北狄步兵。 崔家军骑兵冲杀而出,城头箭矢如同泼水般向下倾泻,试图为他们扫清道路。 骑兵们挥舞着战刀,不顾一切地砍向云梯的支杆,用血肉之躯冲向那巨大的攻城车。 城下瞬间陷入了更惨烈的混战,骑兵与北狄兵绞杀在一起。 刀光闪烁血光喷溅,每一息都有人倒下,鲜血渗进地面。 兀尔汗看着面前这一幕,眼中陡然带着几分血腥的狂热。 他再次抽出箭矢,弓弦震响,一道冷光撕裂夜幕。 而这次,箭矢竟直接从新任鼓手的脖颈对穿而过。 鼓手身体一僵,鼓槌脱手落下,双手徒劳地捂住喷血的喉咙,轰然倒地。 鼓声,再次戛然而止! 这一次,带来的不仅仅是沉寂,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压抑。 兀尔汗在用他神乎其技的箭术,一次又一次摧毁崔家军的意志。 这是最赤裸裸的挑衅,是最诛心的攻心之战! 崔家军刚刚被鼓声激励起来的些许士气,瞬间锐减。 而一直沉默蓄势的乌力吉,终于等到了他等待的时机。 迅速率领先锋重步兵,直扑城外正在苦战的崔家军骑兵。 首当其冲的一名崔家军骑尉,眼见这尊杀神扑来,本能地挺枪便刺。 然而,乌力吉甚至没有用眼睛去看那刺来的枪尖,手上的巨锤自下而上一个简单的撩击, “铛——噗!!!”先是金铁交鸣的爆响,那精铁打造的枪头瞬间被砸得粉碎。 紧接着是令人头皮炸裂的血肉骨骼爆碎声,巨锤去势不止。 连同持枪的手臂乃至小半个胸膛,一起砸成了扭曲的烂泥。 人马皆碎,残肢混合着破碎的甲胄,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杂物般向后抛飞,瞬间清空了一片。 乌力吉脚步不停,右手的巨锤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 势如破竹,根本无人能挡他一合之击,重锤所到之处,人马俱碎。 三名并排冲锋的骑兵,连人带马,被他拦腰扫中。 战马侧翻,马背上的骑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以诡异的角度对折。 骨骼碎裂声响起,鲜血从他们碎裂的甲胄缝隙中渗出。 第321章 回援 一名崔家军百夫长从侧面偷袭,战刀狠狠劈向乌力吉的脖颈。 乌力吉甚至没有回头,右臂肌肉一绷,反手一锤向后抡出。 “轰!”战刀如同纸片般被砸飞,那百夫长连人带马被砸得横移出去,重重撞在另一架云梯上当场毙命。 “结阵!”一名骑兵校尉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大吼。 幸存的骑兵试图靠拢,长枪如林,密集地指向那尊在军阵中肆虐的恶魔。 乌力吉眼神无波,似乎被包围的不是他一般。 他不退反进,双锤一左一右,猛地向前合击! 正面抵挡的七八根长枪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持枪的骑兵们惨叫着向后倒飞。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如同行走的血肉磨盘,在崔家军骑兵阵中硬生生犁出了一条由残肢断臂和破碎甲胄铺就的血路。 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片刻。 崔家军骑兵的阻击,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螳臂当车。 乌力吉的狂暴突击,不仅瞬间摧毁了城外骑兵的抵抗,更将北狄大军的士气点燃到了极致。 赵诚在城头上看得目眦欲裂,心知骑兵已彻底陷入绝境。 再不撤回,必将全军覆没,还会导致瓮城失守。 他顾不得其他,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掩护!让他们退入瓮城!快!” 然而,他话音未落—— 一道极其刁钻的冷箭,从混乱战场的某个阴暗角落射出。 赵诚甚至只来得及看到一丝模糊的黑影,便觉头顶猛地一震。 头盔上那簇鲜艳的猩红盔缨,竟被生生齐根射断,猛地钉在城墙上。 这一刻,竟有一种陷入了混沌无声的错觉,这不再是杀人,而是羞辱! 是兀尔汗在用最嚣张的方式,践踏着他,以及所有崔家军的尊严。 北狄军中爆发出震天的狂笑和呐喊,士气高涨到了疯狂的地步。 而崔家军将士,似是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城外的骑兵,已然被乌力吉带领的北狄重步兵死死围住,如同陷入铁桶阵中。 退路被彻底切断,四周皆是狰狞的面孔和嗜血的刀锋。 残存的崔家军骑兵背靠背结成一个简陋的圆阵,战马不安地喷着鼻息。 骑士们紧握着手中有缺口的兵刃,胸膛剧烈起伏,血水混合着污泥从额角滑落。 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与敌偕亡的决绝。 而乌力吉那非人的强悍,任何抵抗都显得徒劳,这似乎注定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北狄士兵步步紧逼,包围圈越缩越小,耳边是兵刃摩擦甲片的刺耳声响。 程戈站在城楼之上,将城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目睹冷兵器时代战争的残酷。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微微苍白的脸庞,唇上的血色褪去。 面前的一切,不再是书页上轻飘飘的字句,而是活生生的躯体在被碾碎。 尸山血海,人命如草芥,这种视觉上的冲击,远比任何想象都更加直白猛烈。 赵诚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城下那支即将被吞噬的骑兵队伍上,随即迅速移开目光。 下令道:“擂鼓!!” “弓弩手,覆盖射击延缓敌军合围,步兵营检查兵刃,随时准备应战!” 新的鼓手再次敲响了战鼓,但鼓点明显失去了之前的磅礴气势,反而带着一种悲壮。 而北狄军的攻势却如同永不停歇的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地拍击着城墙。 更多的云梯架了上来,越来越多的北狄士兵攀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攻城车撞击城门的轰隆声一声响过一声,城门在剧烈震颤。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接处的灰尘簌簌落下,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 程戈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城墙传来的细微震动。 北狄军杀声震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拢罩而下。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声响隐隐从西北方向传来。 那声音起初被战场上的厮杀声掩盖,但很快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是马蹄声——— 兀尔汗面上的嚣张一凝,下意识地勒住战马霍然转头。 目光死死盯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旷野,心头陡然一沉。 这个方向,如此规模的马蹄声……是崔忌?! 崔忌竟然能在如此短的反应过来,火速回援,还是低估了对方。 “后队变前队,结圆阵防御!”兀尔汗反应极快,立刻下达了应对命令。 第232章 乌力吉目光朝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策马往后退了退,巨锤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 兀尔汗望着东南方向那越来越近的骑兵洪流,脸上的戾气并未消散。 反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恼怒与兴奋的战意。 回来得倒是快!但那又如何? 崔忌仓促回援,兵力定然不及他以逸待劳的主力,更何况还有乌力吉这尊无人能挡的杀神! 此时,那支骑兵已然冲至北狄军阵前不足三百步的距离。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为首那骑的身影,玄色铁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锋锐与杀意。 那道玄甲身影闯入视野的瞬间,城头之上,仿佛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 几乎凝滞的空气骤然流动起来,士兵们紧绷的脊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几分,死死握着兵刃的手指微微松动。 连那面一直带着悲怆意味的战鼓,鼓点也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力竭的嘶哑,多了几分沉雄的韧性。 如同压抑已久的闷雷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赵诚的下颌线依旧绷得很紧,但一直深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线。 “弓弩手,盯紧敌军侧翼。步兵营,检查装备,听候大将军号令。” 程戈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脚步不由地向前挪动了半步,指尖无声地抵住墙砖。 崔忌勒住战马,猩红披风在身后卷动,瞬息间便将整个战场的态势纳入眼中。 他手中马槊抬起,在空中划出几个简洁有力的手势。 他身后的骑兵洪流如同臂使指,应令而动。 左翼轻骑如水银泻地般散开,开始以精准的箭矢袭扰敌军侧后。 右翼重骑则在他槊尖所指之下,再次加速,无视周遭缠斗,直刺向敌军中军那杆嚣张的帅旗。 第322章 对上 左翼轻骑如鬼魅般在北狄军阵边缘游走,他们并不硬冲。 只是不断用密集的箭雨袭扰侧翼和后阵,迫使北狄军不得不分兵应对。 原本严密的防御圆阵开始出现局部的松动和混乱。 崔忌亲自率领的右翼重骑,迅速绕开了乌力吉,楔入了北狄军中军前沿。 “拦住他们!”兀尔汗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崔忌如此果断。 完全不顾及被围的残兵和城头压力,直接朝他本人杀来。他挥舞战斧,亲率精锐迎上! 然而,崔忌的目标并非立刻与兀尔汗缠斗。 重骑洪流在与兀尔汗亲卫接触的瞬间,猛地一个变向,从北狄中军阵型的边缘狠狠刮过! 马槊翻飞,铁蹄践踏,瞬间将那一区域的北狄步兵冲得七零八落,原本指向城门的攻势为之一滞。 这一记精准的剐蹭,不仅缓解了城门承受的压力,更是劈开了笼罩在崔家军头顶的阴霾。 城头之上,赵诚看得分明,他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打开城门!步兵营,随我出城,接应大将军,剿杀敌军!” “轰隆隆——”城门再次开启,崔家军步兵如潮般涌出。 与此同时,城外围困骑兵的北狄重步兵,在乌力吉的指挥下开始后撤,试图与中军靠拢。 一直被压着打的崔家军残存骑兵,以及从侧翼不断袭扰的轻骑,开始像狼群一样,凶狠地撕咬着他们。 乌力吉沉默地挥舞着单锤,依旧勇不可挡,每一次挥击都能扫清一片区域,但他无法顾及整个战线。 北狄军的整体攻势,虽然依旧凶悍,却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混乱和被动。 兀尔汗连续劈翻两名重骑兵,环顾四周,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死死盯住在那支重骑队伍中的崔忌,眼中满是暴戾。 崔忌敏锐地捕捉到北狄军阵型松动,“继续攻击两翼,骑兵营侧后方包抄,弓箭手掩护。” 城头箭矢更加密集地落下,精准地阻断北狄步兵的增援路线。 出城的步兵与残存的骑兵开始默契地配合,一步步压缩被分割在城下的北狄军的活动空间。 而左右两翼的骑兵则如同不断收紧,死死咬住试图撤退的北狄部队。 北狄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兀尔汗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道玄甲身影。 “杀——!”他猛地挥动战斧,声音因极致的暴怒而扭曲。 他们不再理会侧翼袭扰的箭矢,无视了身后不断收紧的包围圈。 朝着崔家军的阵线冲去,刀锋与骨骼碰撞,战线瞬间变成了最原始的血肉磨盘。 战场的喧嚣在核心区域诡异地沉寂下来,唯有兵刃破风与铠甲摩擦的声响刺入耳膜。 乌力吉庞大的身躯如同铁塔倾轧,每一次踏步都让地面微颤。 他沉默着挥动巨锤,动作简洁到极致,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压迫感。 一记毫无花哨的竖劈,锤风压得人喘不过气,崔忌策马急避,锤头落空砸在地面。 “轰”的一声闷响,泥石飞溅,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 不待崔忌喘息,巨锤借着砸地的反震之力,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贴地横扫。 这一击范围极大,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崔忌眼神一厉,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人立。 同时他腰腹发力,身体几乎与马背平行,手中马槊精准点向锤头与锤柄的连接处。 重锤的轨迹被带得微微一偏,擦着马蹄呼啸而过,刮起的劲风撕开了旁边一具尸体上的衣甲。 乌力吉攻势不停,他顺势旋身,左拳毫无征兆地直捣崔忌腰腹。 崔忌双腿死死夹住马腹,身体借着马匹人立之势向后仰倒,几乎平贴马背,同时双手紧握槊杆,横架身前! “砰——!!”拳头与槊杆悍然交击,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炸开! 一股蛮力朝崔忌袭来,双臂剧震虎口瞬间撕裂,温热的血液浸湿了缠手的布条。 胯下战马悲鸣着连退数步,马蹄在地面犁出深沟。 乌力吉粗壮的手臂一麻,前冲的势头被阻,侧身稳住身形面色带着几分沉郁。 崔忌借势后退,眼神愈发冰冷锐利,战马蹄声错落,围绕着乌力吉不断游走。 而他手中的马槊变幻无踪,槊尖震颤点向其面甲的要害处,乌力吉不得不防。 碰撞声在他们之间疯狂迸溅,将周围映照得忽明忽暗。 乌力吉势如山岳,每一击都试图以绝对的力量碾碎对手。 战斗陷入了极度凶险的僵持,每一次交锋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城上城下,无数目光聚焦于此,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两人以快打快,兵器碰撞出震耳欲聋的爆鸣气劲四溢,瞬间将周围清空。 兀尔汗看着缠斗的两人,火光在他眼中闪烁,目光中透出几分阴冷。 他缓缓抬手握起弓箭,一支通体黝黑的三棱破甲箭指向崔忌。 弓弦被一点点拉开,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吱嘎声,直至满月。 崔忌避开乌力吉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身形在马背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右侧出现空门。 兀尔汗的嘴角勾起,眼中带着猎人即将得手的兴奋与阴狠。 他屏住呼吸,风中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味,弥漫在城墙的上方。 “嗖——!”手指松开!箭矢瞬间融入黑夜,发出箭矢离弦时的尖锐呼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城墙之上,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心脏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将军!!!” 那支黝黑的暗箭,在火光映照下划出一道死亡的直线,目标直指崔忌。 鼓声四散,如重锤砸在心头,几乎要将骨血锤烂一般。 崔忌的余光已然捕捉到了那抹致命的威胁,与此同时乌力吉巨锤却再次朝他袭来。 他若分心格挡暗箭,必然被巨锤砸成重伤,但若全力应对乌力吉,则无睱再顾忌其他。 两厢比较,只能取其轻,他必须在瞬息间做出决断。 他面色一凝,手腕猛地发力,马槊毫不犹豫地迎向那呼啸而至的巨锤。 第323章 溃败 程戈瞳孔骤然一缩,心跳在那一刹几乎停止,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咆哮。 眼看着那支箭矢离崔忌的后心越来越近。 完全是出自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猛地抄起手边的开元弓,另一只手几乎同时捻起一支白羽箭。 搭弦开弓,整个动作快得撕裂了空气,手腕因极度用力而绷紧到极限。 开元弓的弓弦几乎被拉成一个满圆,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目光穿透战场上弥漫的硝烟,死死锁定了那道疾驰的黑色死亡轨迹。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支箭。 “嗡——!”手指松开,弓弦猛烈回弹,发出巨大的震鸣。 第233章 白羽箭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闪电,撕裂沉闷的空气,带着势如破竹的锐利尖啸离弦而去。 弓弦震鸣的余韵尚未消散,那支白羽箭已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流光! 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后发先至,直直迎向那支射向崔忌后心的破甲箭。 “锵——!!!”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在半空炸响,火星在两道流光碰撞处迸射。 程戈射出的箭头猛地撞在兀尔汗那支破甲箭的三棱箭簇侧后方。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支黑箭猛地一偏,原本指向崔忌后心的轨迹瞬间改变。 “嗖”地一声擦着崔忌的玄甲臂膀掠过,深深扎进了旁边一名北狄士兵的胸膛。 城头之上,那声箭矢碰撞的锐响后,是短暂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战场中央,正准备拼死护主的士兵们,在那一刻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一股狂猛的士气骤然席卷满身,如同实质般向四周冲击扩散。 兀尔汗脸上的狞笑和眼中的得意尚未完全绽放,便彻底凝固。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扭曲、凝固。 他握着弓的手臂还保持着松弦后的姿势,瞳孔深处还映着那尚未消散的碰撞火星。 “咚!咚!咚!咚!”鼓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大,密捶打在他耳膜上。 震得他头皮发麻,与他胸腔里骤然失控的心跳野蛮交织。 不可能……这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凿穿了他的意识。 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没有愤怒,没有算计,甚至连最基本的思考都停滞了。 只有那诡异不断放慢重复的画面——自己的箭被一道白光精准拦截,火星迸溅。 冷汗瞬间沁满了他的额头鬓角,沿着厚重的战袍内侧滑下,带出一阵黏腻冰凉的触感。 握着战弓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几分,指尖传来细微不受控制的颤抖。 不可能……这念头如同鬼魅般直接从骨髓深处钻出来的。 他引以为傲的箭术,怎么可能失手! 一种他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情绪,如同冰水般浇灌而下。 瞬间渗透了暴怒与不甘的外壳,恐惧隐隐升腾而上。 目光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仓惶,猛地甩向城墙。 鼓声还在疯狂擂动,一声声敲打着他摇摇欲坠的傲骨上。 程戈手心有些黏腻,心头的鼓噪刚被那离弦的双箭带走。 一股更为深沉炽烈的怒意便轰然升腾,灼烧着他胸腔的每一寸。 他面无表情,用开元弓冰冷的弓梢挑起了帷帽垂纱。 纱布扬起,露出那双蒸腾着杀意的眼。 没有停顿,他再次探手,从箭囊中抽出两支破甲箭。 搭箭,扣弦,开弓,动作流畅而致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静。 带着几分审判的意味,弓弦被拉到极限,发出濒临崩断的呻吟,恍若下一刻就要断裂。 程戈眯起的眼眸锐利如鹰隼,唇线紧抿下巴微微抬起,视线跨越混乱的北境战场,穿越了呼啸的朔风。 “嗡——!!!”弓弦震响,两声尖啸撕裂长空! 两支箭如同挣脱束缚的恶龙,携着穿云裂石之势,分袭两人! 兀尔汗脸上的惊愕尚未褪尽,一抹寒光已占据他全部视野。 他瞳孔骤缩成点,连惊骇都来不及浮现,耳边便传来“咔嚓”一声颅骨碎裂的闷响! 破甲箭自其前额贯入,后脑透出,冰冷地横亘在头颅之上。 鲜血瞬间模糊了他的五官,他圆睁着难以置信的眼。 身体在马背上僵直片刻,随即重重栽落,至死未能看清仇敌面目。 同一刹那,乌力吉的铁锤已堪堪触及崔忌面门! 胸前却猛地传来锥心刺痛,噗的一声,一支白羽箭精准钻入甲胄缝隙! 巨大力道让他身形剧晃,志在必得的一锤轰然落空。 他低头,看见箭尾白羽仍在急颤,殷红鲜血迅速从伤口洇开。 北狄军:“!!!” 主将毙命,副将重伤,北狄军心瞬间崩塌。 惊呼与恐惧如同瘟疫蔓延,阵型大乱,士兵争相逃窜。 乌力吉眼神沉郁,猛地抬手,“咔嚓”一声折断胸前箭杆。 剧痛让他神志愈发清醒,却更激起了凶性,他奋力格开崔忌追袭的一枪,嘶声怒吼:“撤退!!” 一直蓄势待发的赵诚见状,立刻挥军冲杀,憋屈已久的崔家军如同洪流决堤,怒吼着追击溃兵。 箭雨倾泻,刀光闪烁,北狄兵成片倒下,仓皇逃窜,再无半分攻城时的气焰。 乌力吉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策马狂奔。 风沙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脸上还沾染着属于崔家军尚未干涸的血渍。 身后喊杀声渐远,他鬼使神差地,他猛地勒紧缰绳,豁然回头! 目光穿过层层未熄的火光与弥漫的烟尘,遥望那座巍巍城楼。 那道身影,清晰地闯进他的眼瞳,烙印进他的灵魂。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胸口的血气翻涌更甚,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亲兵焦急催促,乌力吉最后幽深地望了一眼那道身影。 他死死攥紧缰绳与断箭,牙关紧咬,从喉间挤出命令:“走!” 他猛夹马腹,不再回头,带着残兵败将,向着风沙弥漫的远方疾驰而去。 城楼之上,程戈缓缓垂下持弓的手臂。 风吹动他帷帽的轻纱,也吹散了几分弥漫的杀意。 第324章 崔忌的女人? 带着血腥与败亡的耻辱,乌力吉领着残军,回了北狄王庭。 “啪嚓!”一只精美的镶银牛角杯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端坐于狼皮王座上的北狄汗王呼图克,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惯常闪烁着狡黠与野性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与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惊悸。 “兀尔汗……死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死在箭下?被一个……周人?”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中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几位部落首领粗重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耻辱的焦灼气息。 兀尔汗,那可是北狄草原上公认的鹰隼之眼,是能在百步外射落苍狼的神射手。 是无数北狄勇士仰望的存在,是呼图克手中一张至关重要的王牌。 他们此次与其他势力合谋,派出兀尔汗与乌力吉这两员悍将,本意是以雷霆之势撕开大周的防线。 结果呢?一死一重伤!兀尔汗不仅死了,而且还是被人用箭一箭穿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战败,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当着草原诸部所有勇士的面,将北狄人最珍视的荣誉踩在脚下碾碎。 兀尔汗可是他的幼子,如今已然被崔家军的马蹄踩成了肉泥,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虽然他的儿子众多,可有本事的也就那么一两个。 阿鲁台是其一,结果去了一趟大周,竟是被一名不见经传的周人重伤,如今还未痊愈。 而另一个就是兀尔汗,可竟是被周人用这种方式射杀。 两个最出色的儿子,接连折在周人手里,一个重伤难愈,一个尸骨无存。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他这会犹如吞了一万根针一般,针尖不仅扎进他的心肺,更是在里面反复搅动刮擦。 呼图克深吸了几口粗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血气。 他环视帐内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嘶哑地开口:“乌力吉呢?他伤势如何?” 一名兵卒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垂首回道: “回大汗,乌力吉将军已被送回营帐,巫医已经看过了。 说是那箭矢离心脏只差了一点点,若是再偏半分,恐怕就……就无力回天了。 饶是如此,伤势也极重,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日。” 听到这话,呼图克只觉得心口更是一阵憋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几分。 接连折损大将,原本精心策划的布局瞬间被打乱。 “查清楚了吗?今日……射杀兀尔汗的,到底是谁?是何方神圣?!” 他绝不相信大周军之中,寻常将领能有此等箭术。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有一人硬着头皮回道: “大汗,此人行踪颇为隐秘,似乎是近些日子才出现在崔家军中。 而且此人的所有行踪,似乎都被有意封锁,我们安插的人一时也查不到。 目前只知道此人与崔忌关系匪浅,似乎十分亲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声音也带着几分犹豫。 “还……还有人说……说此人……乃是……乃是崔忌的……女、女人……” 王帐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近乎凝滞的死寂,落针可闻。 几位部落首领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脸上浮现出荒谬绝伦的表情。 第234章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连日征战出现了幻听。 崔忌的女人? 一个能在万军之中,精准拦截兀尔汗暗箭,并随后一箭将其狙杀的神射手……是个女人?还是崔忌的女人?! 这简直比听到兀尔汗是被天上掉下的牛粪崩死的还要离谱! 呼图克本就处在暴怒的边缘,此刻听到如此荒唐言论。 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最后一丝理智的弦也瞬间崩断。 “放你娘的狗屁!!!”他猛地从狼皮王座上暴起,额角青筋虬结,脸色涨得紫红,抬脚就朝着那人踹去。 “你当老子是傻子不成?!崔忌的女人?啊?!一个娘们能有这等本事?能在千军万马中射杀我儿?! 你是被周人吓破了胆,还是脑子里灌进了马尿?!给我滚出去查!查不清楚,提头来见!!” 那千夫长被踹得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退下。 帐内其余人等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垂下头颅。 而与此同时,崔家军营内却是与北狄王庭截然不同。 虽然战后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退,但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狂热,如同野火般在士兵间蔓延燃烧。 将军夫人在万军丛中,先是神乎其技地拦截了北狄小王子的夺命暗箭,救下大将军。 随后更是一穿二,重创乌力吉,射杀兀尔汗的神迹,如龙卷风一般,袭卷整个大营。 这消息太过震撼,从冲锋陷阵的骑兵到看守辕门的步卒,再到埋锅造饭的火头军,所有人都在疯狂议论。 “听说了吗?夫人那一箭,嗖——!直接就穿了俩!”一个年轻士兵一边擦拭着长矛,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旁边正在给马匹喂豆料的老马夫啐了一口,纠正道:“什么穿了俩?那叫一箭定乾坤! 要我说,夫人哪是什么寻常人?那分明就是后羿转世,天神下凡来解救咱们的!” “对对对!后羿转世!”众人纷纷附和,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与敬畏。 将军夫人的形象在口耳相传中愈发神化,几乎成了战场上的守护神。 然而,与这狂热崇拜一同流传开的,还有一个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消息。 一个刚从伤兵营帮忙回来的小校挠着头,对同伴说。 “哎,我听守城卫队的人偷偷议论,说夫人好像不太喜欢别人叫她将军夫人?” 这话一出,围坐在一起休息的几名士卒都愣住了。 “不叫将军夫人?”一个膀大腰圆的刀盾手瞪大了眼睛,瓮声瓮气地问,“那叫啥?叫……王妃?” 旁边一个机灵些的弓箭手白了他一眼:“蠢!你没看见那位在战场上的威风?那般本事,定然是有大傲气的! 谁愿意自己的名头前面永远挂着男人的名字?那不成附属了?” 第325章 吃吗? 就在这时,一个平日里喜欢听书肚子里有点墨水的老兵伍长慢悠悠地开口了,一副洞察真相的模样。 “这还不明白?人家凭的是真本事吃饭,立下的是擎天之功! 这等人物,心气高着呢!将军夫人那是后宅的尊荣,可配不上这战场上的赫赫声威! 人家要的是凭自己本事挣来的名号,这叫自立的傲骨!”他这番解释,瞬间让众人醍醐灌顶。 “哦——!!!”一阵恍然大悟的感叹声响起。 那刀盾手一拍大腿,彻底明白了:“懂了!就像咱们军中以军职相称,谁本事大,咱们就认谁!跟他是谁的婆娘,谁的汉子没关系!” “正是这个理儿!”弓箭手用力点头,“得敬着人家本身的本事!” 这么一想,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对于这些直肠子的军人来说,实力就是最大的硬道理。 尊重强者,尤其是尊重一个拥有独立人格和绝世本事的强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于是,在崔家军营中,一种新的默契迅速形成。 大家心照不宣地尽量避免使用将军夫人这个称呼。 程戈这两日不太出帐门,不为别的,就是这鬼天气实在是冷得要人命。 那风刮在脸上,真跟刀子割肉似的,生疼。 上次在城头上走了一遭,回来后就觉得鼻子不通气,脑袋也有些发沉,隐隐又有了要感冒的架势。 绿柔和福娘一看这情况,立刻如临大敌,一左一右,苦口婆心。 几乎是半强制地将他扣在了主帐里,暂时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 程戈自己也发现了,他这身体好像比以前更差了点。 虽然以前也脆皮,但好歹不会这么容易就生病。 现在倒好,三天两头的,稍微受点冻累到一点,病气就立刻找上门来。 整得跟林黛玉似的,着实让人恼火得不行。 炭盆烧得正旺,绿柔刚添了些新炭进去,火星子噼啪轻响。 程戈整个人几乎陷在椅子里,身体被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碳盆出神。 大黄安静地趴在他脚边的厚毯上,身上也被福娘好心肠地裹了件旧棉袄。 黑色的鼻头露在外面,挂着一小滴清澈的鼻涕珠儿,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福娘蹲在炭盆边,小心地用火钳扒开表层的灰烬,将埋在底下煨了许久的番薯扒拉出来。 那番薯表皮已经烤得有点焦,将表层的灰拍干净。 剥开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薯肉,用干净的帕子仔细裹好,这才递到程戈面前。 “谢谢。”程戈的声音隔着围脖有些闷闷的,将手从厚厚的袖筒里抽出来,接过那热乎乎的番薯,顿时一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开。 他将下巴处的围脖往下拉了拉,呼出一口清晰的白气,这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番薯烤得恰到好处,香甜软糯,热度从口腔一直暖到胃里。 他掰了一小块,弯腰丢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大黄。 大黄舌头一卷,那点番薯还没尝出味儿来就没了踪影。 它睁着圆溜溜的狗眼,继续充满期待地望着程戈,尾巴在厚毯子上扫了扫。 程戈果断地无视了它,自己又咬了一口。 就在这时,帐门厚重的毡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卷入,激得程戈打了个寒颤。 崔忌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顺手将帘子掩得严严实实,冷风很快就被隔绝在外, 他这两日显然更忙了,几乎没怎么回过主帐休息。 此时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连下颌都冒出了些青黑的胡茬。 程戈回头看到他,连忙咽下口中的番薯,将旁边的椅子朝碳盆边挪了一下。 崔忌在他身边坐下,程戈隐隐还能感受到他身上从外面带来的寒气,轻声问道:“忙完了?用过饭了没有?” 崔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程戈被炭火烘得微红的脸颊和那截露出来的白皙脖颈。 程戈吸了一下似乎还有些不通气的鼻子。 旁边的绿柔和福娘见状,悄无声息地行了个礼,便退出了帐外。 帐内只剩下两人,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程戈将手里的番薯又咬了一小口,随口问了一句:“上次抓到的那个探子,怎么样了?问出什么来了吗?” 崔忌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盆中的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些,沉声道:“是南蛮的人。” 程戈正准备咬番薯的动作一顿,明显愣了一下,抬起眼:“南蛮?” 他确实没想到会牵扯到南蛮,“北狄和南蛮……有动静?” 这两方一个在北,一个在南,若真勾结在一起,局势就复杂了。 崔忌嗯了一声,虽未明说,但意思已然明确。 程戈拧着眉,沉默地咬了一口番薯,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他垂眸思索了半晌,才开口问:“是不是……有内鬼?” 不怪他多想,南蛮的探子能在崔家军营里活动得如此频繁。 前两日崔忌前脚刚带人去了冥水沼泽,后脚北狄大军就兵临城下,时机掐得如此之准。 这明显是被人做了局,一环扣一环,若非崔忌反应回援,后果不堪设想。 崔忌眼瞳跳跃着些微火光,他没有直接回答,但那凝重的神色,几乎等同于默认了程戈的猜测。 程戈的心往下沉了沉,能将崔忌准确引入局中的,必然是他身边的亲信。 如果真是这样,那便是赤裸裸的背叛,其带来威胁远胜于明刀明枪的敌人。 “那……现在那人,找出来了吗?” 崔忌唇线抿紧,下颌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并未。” 程戈不再说话了,崔忌身边的亲信,除了他自己一手提拔的,多半便是老镇北王留下来的旧部老人。 无论怀疑哪一个,都如同在心头剜肉,于情于理都让人难以接受。 这时,崔忌侧过头,目光落在程戈的脸上。 第235章 跳跃的火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连带着那双眸子,似乎也因这帐内的暖意和眼前的人而慢慢回暖。 程戈似有所觉,侧头看了过去,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炭火的火气蒸腾着,让视线都仿佛都带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程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隐隐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下意识地敛了一下眼眸,长睫轻颤,喉结微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捏了捏手里还剩小半截的番薯,小小声地开口:“你……你要吃吗?还挺甜的。” 第326章 真他娘帅 崔忌的目光顺着他的话,落在他手中那半根还带着明显牙印的番薯上,应了一声:“好。” 程戈闻言,便想伸手将自己啃过的那头掰掉丢给大黄。 大黄耳朵一动,身体都支棱起来半截。 然而,崔忌却直接伸出手,从程戈手里将那半根带着他牙印的番薯接了过去,“不用。” 说罢,便就着程戈吃过的地方,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大黄:“……” 程戈伸出去准备掰番薯的手指僵在半空,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蜷缩了起来,悄悄收回到袖子里。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崔忌接过番薯时,指尖短暂触碰带来不同于炭火的另一种烫意。 他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热,只能佯装低头整理了一下围脖。 旁边的大黄失望地呜咽了一声,重新趴回厚毯上,狗眼里满是到嘴的美食飞走的忧伤。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的轻响,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 崔忌慢慢地吃着那半截番薯,程戈的目光则像是被钉在了面前跳跃的炭火上,一动不动。 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随着火光轻轻晃动,时而分开,时而又暧昧地交叠在一起。 将最后一口番薯咽下,崔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打破了沉默。 “军中正好缺一个强弓教习,你若不嫌弃,身子好些了,可以去教授他们。”他这话说得平常,仿佛只是安排一件寻常公务。 程戈听到这话,瞬间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几分,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 “真的啊?” 他天天被拘在帐里长蘑菇多日,早就闲得发慌。 现在听说有正事可做,哪里会挑三拣四。 崔忌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眸子,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嗯,若是太累,等过些时日,再给你安排其他清闲些的差事。” “不嫌弃!不嫌弃!” 程戈连忙表态,伸手就握住了崔忌搁在膝上的小臂,生怕他反悔似的。 崔忌的表情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只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低声道:“我先去洗漱。” 待崔忌洗漱完毕,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走到榻边,解下外袍挂好。 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炭盆边眼神有些游移的程戈,极其自然地开口道:“过来,陪我睡一会。” 程戈还沉沉浸在找到新工作的欢喜中,猛然听到这话,差点被口水呛到。 程戈:“!!?”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崔忌,脸上是被雷劈中般的震惊和茫然,耳朵尖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 崔忌看着他这副的模样,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他低声解释了一句:“有些冷。” 程戈:“………”这敢情是把他当人形热水袋了! 不过转念一想,崔忌刚从外头回来,身上确实带着寒气。 这人家刚给自己安排了工作,投桃报李,当一下暖床的……好像也无伤大雅? 但是!冷就冷,说什么过来陪我睡一会?!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心里疯狂吐槽,但看着崔忌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程戈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挪到了榻边。 他看了一眼已经在外侧躺下的崔忌,抿了抿唇,动作有些僵硬地爬上了床。 小心翼翼地贴着最里侧的边缘躺下,尽量拉开距离,身体绷得如同上了发条。 然而,他刚躺稳还没等他松口气,一只有力的手臂便横了过来,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程戈:“!!!” 他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带着些许寒意的怀抱。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瞪着床顶帷帐,浑身僵直,心跳如同擂鼓。 在寂静的帐内咚咚作响,响得他怀疑崔忌都能听见。 他下意识就想挣开,可手臂刚动,就清晰地感受到崔忌环抱着他的身体确实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凉意。 尤其是那双手,贴在他后背的衣物上,带来清晰的冷感。 这让他准备推开的动作顿时僵住,动弹不得。 他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的脸颊和耳朵都在发烧,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脚丫子无意识地动了两下,想要找个舒服的姿势。 谁料却好死不死,脚背竟轻轻擦着崔忌的小腿肚滑了过去,头顶骤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气声, 紧接着,崔忌非常自然地将他的两只脚丫子用自己的小腿夹住裹紧。 “崔……崔忌……” 程戈声音发紧,小声地唤了一句,浑身都不自在。 “嗯……” 崔忌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模糊,带着浓浓的疲惫感,反问道:“觉得冷吗?” 程戈张了张嘴巴,感觉喉咙干得厉害,吞吞吐吐地回了一句:“不……不冷啊……” 何止不冷,他简直觉得浑身都在冒热气,快要烧起来了。 崔忌模糊地应了一声,便再也没有说话。 没过一会儿,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在他头顶响起,显然是累极睡熟了。 程戈却是一动也不敢动,像根木头似的僵在崔忌怀里。 眼睛瞪着床顶,眼珠子不安分地左转转,右转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微微侧过头,视线小心翼翼地投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炭盆的余晖勾勒出崔忌深邃立体的轮廓。 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在睡梦中变得柔和了许多,即使带着倦色,也难掩其英挺俊朗。 程戈怔怔地看了好几秒,心脏不受控制地又漏跳了几拍。 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混杂着酸溜溜和羡慕嫉妒的情绪,忍不住暗骂一句。 妈的,长得真他娘帅!老天爷怎么就不把老子也生成这样! 第327章 弯弯绕绕的心事 程戈的脖子被崔忌平稳的呼吸打得有些泛痒,目光无法从近在咫尺的脸上移开。 他鬼使神差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轻轻碰了碰崔忌的眉骨。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瞬间缩手,活像摸了高压线。 “咕咚。”他咽了下口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他死死闭上眼睛,试图关机重启,然而大脑cpu温度过高,直接蓝屏了。 【系统提示:正在加载“直男认证协议v2.0”...加载失败】 程戈的脑内小剧场突然开演: 第一幕:灵魂拷问 脑内程戈a(抱着膝盖蹲在角落):直男之间会这样贴贴吗? 脑内程戈b(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根据《直男行为守则》,第250条明确规定... 脑内程戈c(突然蹦出来):等等!崔忌他根本不是直男啊! abc齐声:啊?! 第二幕:逻辑崩坏 脑内程戈a(掰着手指头):崔忌=男人,程戈=男人,崔忌说喜欢程戈=男人喜欢男人... 脑内程戈b(抱头):这不科学!那皇上之前赐的美女是怎么回事?! 脑内程戈c(恍然大悟):这不让母猪给母猪配种一样的嘛! 第三幕:惊天发现 脑内程戈a(翻着不存在的书就):据悉,99.9%的给子都曾坚信自己是直男。 脑内程戈b(震惊脸):所以崔忌是...中途转弯了? 脑内程戈c(捶手心):破案了!难怪他其他行为都那么直! 最终幕:身份危机 三个脑内程戈齐刷刷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现实中的程戈:“那么问题来了——” “您真的是直男吗?” “说好的笔直如电线杆呢?” “为什么被抱着时没有触发直男防御系统?” “这很不normal啊!” 程戈感觉自己像是个被临时抓来演出的路人。 而剧本却从《钢铁直男的日常》突然换成了《弯弯绕绕的心事》。 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用了二十年的直男操作系统,可能马上就要弹出【系统不兼容】的提示框了。 而此刻现实中的程戈依旧僵在崔忌怀里,像个人形抱枕,内心却已经上演了八十集连续剧。 第236章 最后他自暴自弃地想:算了,明天再思考这个哲学问题,现在先...睡觉吧。 程戈脑子里那场关于直男认证的风暴还没完全平息。 脑细胞就直接耗尽,待机时间一到,眼皮沉重地合上。 崔忌的身体不像程戈那么虚,像个天然暖炉,很快就热烘烘的。 程戈只觉得被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包裹着,意识渐渐模糊,竟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这难得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将军!紧急军情!” 帐外骤然响起士兵急促的禀报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崔忌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的血丝更加浓重。 他动作极轻却又极快地抽回手臂,翻身坐起。 程戈也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好对上崔忌迅速变得冷峻的侧脸。 心里咯噔一下,残留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进。”崔忌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亲兵疾步而入,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将军,不好了!我们的粮草辎重队在虎仗岭被截了!” 这话如同惊雷,在帐内炸响! 崔忌目光骤然一凝,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程戈心头更是猛地一跳,手脚都有些发凉。 粮草辎重被截?!如今正值深冬,北境苦寒,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如何打仗?这简直就是被人掐住了命脉! 若是不能及时夺回或者补充,别说反击了,全军能否安然度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这仗根本就是必输无疑! 崔忌已经迅速起身,动作利落地穿上外袍和铠甲,不见丝毫慌乱。 他一边整理着装,一边沉声询问,语气冷静得可怕:“具体什么情况?何时发生? 何人带队押运?敌军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的?辎重队现在情况如何?有无幸存者回报?” 那亲兵被崔忌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强行压下惊慌,开始一一禀报。 “回将军!是昨夜子时前后出的事!辎重队由刘都尉亲自押运,按计划本该在今晨抵达大营。 据拼死逃回来报信的两名弟兄说,他们行至虎仗岭附近……” 虎仗岭,程戈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地形,那是一片靠近边境的沼泽湿地。 冬季水面半封冻,地形复杂,路径难辨,确实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亲兵继续道:“……突然遭到伏击!敌军人数不详,从沼泽深处的芦苇荡里突然杀出的。 而且……而且像是早就知道我们的行进路线,直接冲着粮车去的! 刘都慰带人拼死抵抗,两名弟兄突围出来报信……离开时,好几辆粮车已经起火……”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粮车起火……这意味着即便后续能击退敌军,能抢救回来的粮食也大打折扣! 崔忌系着护腕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但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帐壁,直抵虎仗岭。 他沉声追问:“逃回的士卒何在?可能辨认敌军服饰兵器特征?或是听到任何言语?” “就在帐外候着!两人都受了伤,但意识清醒。 他们说……敌军穿着杂色皮袄,不像北狄正规军的制式皮甲,但用的弯刀和弓箭确是北狄样式! 口音……口音很杂,没听清具体说什么。” 不是正规军,却拥有北狄制式武器,熟悉地形,精准伏击…… 程戈坐在榻上,裹着被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崔忌已经穿戴整齐,玄甲在身,散发出冰冷的煞气。 他大步走向帐外,同时对亲兵下令:“带他们去议事帐,击鼓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即刻议事!” “是!”亲兵领命,快步离去。 崔忌正要掀帘而出,身后却传来程戈带着点刚醒的鼻音:“等等,我……我也去。” 崔忌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程戈已经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虽然脸上还带着睡意,眼神却清亮了不少,直直地望着他。 第328章 饿了? 崔忌目光在他单薄的寝衣上扫过,没有立刻拒绝,只是沉默地转身走了回来。 他没有多言,直接取过挂在帐壁边上的厚实衣物,一件件抖开。 先是里衬,再是夹棉的袄子,然后是更厚实的外袍。 他动作不算特别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仔细。 拉着程戈的胳膊,帮他一层层穿好,系紧每一根带子。 程戈像个大型娃娃似的被他摆弄,因为穿得太多,手臂被厚厚的衣物撑开,几乎没法紧贴在自己身侧,看起来有点像只笨企鹅。 崔忌似乎还觉得不够,又拿了件毛茸茸的坎肩给他套上。 最后拿起那顶带着轻纱的帷帽,小心地替他戴上,仔细整理好纱帘,确保不透风。 整个过程,程戈都十分配合,甚至微微扬起下巴,方便他动作。 他的目光透过轻纱,落在崔忌近在咫尺的脸上。 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那些青黑色胡茬,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修边幅却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程戈眨了眨眼睛,心想要是我也留点胡子,是不是也能这么帅? 程戈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那片胡茬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想法让他喉头莫名发干,下意识地,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这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正给他系好帷帽带子的崔忌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对上程戈有些游移的目光,很自然地低声问道:“饿了?” 程戈:“………” 程戈脸颊猛地一热,幸亏有帷帽遮挡,否则都要原地自燃。 他憋了半天,才从厚厚的围脖里闷闷地挤出一句。 “没有啊……可能穿太多了,就喉咙有点干。” 崔忌看了看他被裹得几乎圆了一圈的身形,没再说什么。 弯腰拿过桌案上的水囊,伸手替他掀开帐帘。 程戈深吸一口冷空气,努力忽略掉脸上未退的热意和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迈着有些笨拙的步子,跟在崔忌的身后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议事帐时,其他接到紧急军令的将领基本已经到齐,偌大的帐内弥漫着一股凝重压抑的气氛。 崔忌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了过去,看清是程戈后,众人脸上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将军夫人如今在军中是特殊的存在,虽无明确高阶军职,但那日城头神乎其技的两箭早已传遍全军,救主帅、杀敌酋,军功卓著,无人敢小觑。 大周也不是没出过女将,只是她此刻突然出现,而且还是将军的家眷身份,难免让人意外。 崔忌的目光在帐内众人脸上一扫而过,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程戈感受到那些投注在自己的审视,但并未在意。 他环视一圈,看到站在左侧靠前位置的赵诚正对他使眼色。 便悄悄挪动被厚衣服裹得有些笨拙的步子,一点点蹭到了赵诚身侧稍靠后的位置,小心地站好。 赵诚对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崔忌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他指向面前简易沙盘上标注着虎仗岭的位置。 “粮草辎重在虎仗岭被截之事,诸位想必都已知晓,眼下情势,诸位有何看法?” 他话音一落,帐内短暂的沉默后,便如同炸开了锅。 一位性情急躁的参将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虑。 “将军!虎仗岭地形复杂,敌军选择在此设伏,分明是早有预谋,对我军补给路线了如指掌! 如今粮草被焚,损失巨大,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派兵夺回残存粮草,并严查内鬼!” 另一位老成持重的副将则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补充。 “王参将所言极是,但虎仗岭距离大营有段路程,如今敌情不明,贸然派出大队人马,若再中埋伏,恐雪上加霜。 且眼下最紧要的,是营中存粮还能支撑几日?需立刻清点,早做打算。” “若是存粮不足,是否要向后方催粮?但路途遥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意在诱使我军分兵?”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帐内气氛愈发沉重焦灼。 粮草是军队的命脉,命脉被扼,由不得他们不心急如焚。 崔忌沉默地听着众人的议论,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着,目光在面前地形图上逡巡。 而站在赵诚身后的程戈,则安静地听着,帷帽下的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崔忌沉吟片刻,在一片焦灼的议论声中抬起手,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第237章 “赵诚,你即刻起草军报,将虎仗岭之事详细呈报后方帅府,言明我军粮草危急,请求他们务必尽快分拨粮草,火速运来。” “是!”赵诚抱拳领命。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的虎仗岭区域:“王参将,着你带一队精锐轻骑,即刻出发,不必接敌,任务是侦察。 务必摸清敌军虚实和动向,以及被焚粮草还剩余多少,能否抢救。” “得令!”王参将精神一振。 “李副将,”崔忌看向那位老成持重的将领,“你立刻带人清点大营所有存粮,我要知道我们最多能支撑多久。 同时,传令全军,自即日起,口粮减半发放。” 减半?众人心下一沉,这可不是小事,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怕是会动摇军心。 可是大家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如今这种情况,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另外,”崔忌继续部署,“加强大营及各处关隘警戒,巡逻队增加一倍。” 就在这时,帐帘被再次掀开,一道略显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五十有五的年纪,鬓角已染霜色,面容饱经风霜。 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与边关的风沙,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有神,步伐沉稳有力。 身上的旧式将官铠甲,虽有些磨损,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此人姓韩,单名一个震字,是老镇北王麾下的老兵。 一路从普通士卒积功升至参将,是军中现存资历最老年纪最大的将领。 第329章 韩震 老镇北王去世后,他依旧留在北境军中,虽因年纪和旧伤不再冲锋陷阵。 但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和在军中的崇高威望,主要负责督导新兵操练和协调各部。 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老王爷留下的一部分旧部势力,便是崔忌,平日对他也颇为敬重。 韩震的到来让帐内气氛微微一滞,连崔忌也抬眼看向他。 韩震先是抱拳向崔忌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带着些沙哑:“将军,老夫刚听闻粮草出事,便立刻赶来了。” 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凝重的面色,最后落在那简易沙盘的虎仗岭标记。 眉头紧紧锁起,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沉痛与怒意。 “虎仗岭……”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才沉声道,“将军,诸位,老夫在北境待了三十多年,对虎仗岭一带还算熟悉。 那地方,看似路径交错,实则能供辎重车队通行的主道就那么一两条! 敌军能如此精准设伏,绝非偶然!内鬼,定然有内鬼! 而且此人对我们的补给路线和时辰,摸得一清二楚!” 他这番话,无疑给方才众人的猜测加上了更有力的佐证,也让内鬼这两个字变得更加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韩震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将军!老夫请命,带队前往虎仗岭!”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反对之声。 “韩老将军,万万不可!” 方才那位性情急躁的王参将第一个站出来。 “您年事已高,身上旧伤累累,岂能再亲涉险境? 虎仗岭如今情况不明,若真有埋伏,凶险异常!此事交给末将前去便是!” 另一位将领也连忙附和:“是啊,韩老将军,您督导新兵协调各部已是辛劳。 这等冲锋陷阵跋涉险地之事,理应由我等前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无不是担心韩震的安危。 这位老将军看着他们许多人成长起来的前辈,于公于私,他们都不愿见他以身犯险。 然而,韩震面对众人的劝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诸位的好意,老夫心领了! 但正因虎仗岭凶险未知,才更该由熟悉地形的人去! 那虎仗岭看似只有一两条主道,但其间岔路,密道、可藏匿物资的隐蔽之处,老夫比谁都清楚! 当年跟着老王爷,不知在那地方打过多少来回!”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带着老兵的骄傲和洞察。 “敌军纵使烧毁部分粮车,但那么大批粮草辎重,绝不可能顷刻间尽数焚毁!必有残存! 老夫知道哪些地方最可能藏下这些东西,也知道如何避开可能的埋伏点,迂回接近! 你们去?你们谁能比老夫更了解那片地方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弯道?!”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数十载军旅生涯积淀下的自信。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诸位将领面面相觑,最终都沉默了下去。 韩震说得没错,他本就是运粮军出身,在北境摸爬滚打三十多年。 尤其是虎仗岭一带,几乎就是他第二个家,论及对地形的熟悉程度,在场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由他去,确实是找回残存粮草摸清敌情的最稳妥人选。 韩震见众人不再反对,知道他们心中仍有顾虑,无非是担心他这把老骨头。 他不由得哈哈一笑,中气十足,甚至带着点豪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嫌老子老了?告诉你们,别看老子头发白了,脸上褶子多了,但这身骨头,还硬朗得很! 寻常三五个壮汉,未必近得了老子的身!真要拉出来练练,你们这些小子,还不一定是老子的对手呢!” 他这话虽带着几分玩笑,但那挺直的脊梁和眼中锐利的光芒,却让人无法怀疑他的话。 这位老将,虽年华老去,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悍勇与坚韧,却从未消散。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主位上面无表情的崔忌,等待他的决断。 崔忌目光在韩震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帐内沉默的众将。 他深知韩震的能力与对虎仗岭的了解无人能及,也明白这位老将此刻请命的决心。 眼下粮草危机迫在眉睫,确实需要最熟悉情况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摸清状况,尽可能挽回损失。 短暂的沉默后,崔忌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嗯,那就有劳韩老将军,就由你带队前往虎仗岭。” 韩震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洪亮应道:“末将领命!” 崔忌随即目光转向一旁请命的王参将:“王参将你率本部精锐,随韩老将军一同前往,一切行动,听从韩老将军指挥。” 这安排既考虑了韩震的年纪和可能的危险给了支援,也顾及了培养将领熟悉复杂地形的长远需要,可谓周全。 王参将虽能独当一面,但也明白其中深意,立刻抱拳:“末将遵命!” 崔忌又详细交代了其他事务的应对策略,直至将所有细节都安排妥帖。 待到一切商议已定,帐外天色已然大亮,晨曦透过帐帘缝隙,驱散了帐内烛火的昏黄。 程戈看着他一件件将事务安排下去,顿时觉得当大将军虽然威风,但其中要承担的责任,都关乎到崔家军 议事后,崔忌与程戈简单地用了些早饭。 席间无人说话,气氛依旧凝重,但两人之间却有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饭后,崔忌需处理后续军务,而程戈记挂着崔忌昨日给他安排的强弓教习一职。 他与崔忌说了一声,独自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训练场已是呼喝震天,兵士们正在各自操练。 程戈的出现,再次引来不少好奇与的目光,这将军夫人怎么来了?难道是代将军来巡视来了。 第330章 不服? 程戈走到指定的弓箭手训练区域,负责带他过来的名亲兵示意众人停手中的操练。 看了一眼身侧的程戈,对着正在操练的士卒们高声道: “诸位,这位是程戈程教头,从今日起便是你们新的强弓教习!” 这话一出,训练场瞬间安静如鸡,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士卒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是难以置信。将军夫人来教授他们箭术?这……对吗? 有人忍不住低声与同伴交头接耳:“新任教习?不是说是韩千户吗?” “是啊,韩千户箭术了得,又是韩老将军的儿子,不是说内定是他了吗?” 就在这质疑声渐起之时,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都瞎嚷嚷什么!”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瞪了周围人一眼。 压低声音却难掩敬畏地道:“上次守城战,要不是将军夫人三箭定乾坤,怕是现在都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了。” 他目光扫过那些新兵,哼了一声:“这等神乎其技的箭术,别说区区一个强弓教习,就是让她来做这全军的弓弩总训导,也绰绰有余! 韩千户箭术是不错,但你们谁见过他能百步之外,箭矢撞箭矢,还能瞬杀敌酋的?” 这一番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第238章 许多当时不在正面战场或距离较远的士兵,此刻才得知那传奇一战的具体细节。 看向程戈的目光瞬间从不信和轻视,变成了震惊与狂热。 然而正在此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响起。 “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是真是假?战场混乱,说不定是碰巧,或者另有其人出手,功劳算在了某人头上呢? 一个女人家,不在后宅安享富贵,跑来这男人堆里舞刀弄棒,还当教习,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皮肤黝黑的军官正站在不远处,正是之前众人口中内定的韩千户韩猛。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神色不善的亲信。 韩猛上下打量着程戈,目光在他那看似纤细的身形和戴着帷帽的脸上扫过,嘴角扯出一丝不屑。 程戈身形一顿,目光眨了好几瞬,似是没回过神来。 程戈:女人家?是说他吗?又是谁他妈在造谣!?? 凎!怪不得上次那赵诚说什么将军夫人! 韩猛这话,确实戳中了许多人心底的疑虑。 他当时在战场上负责指挥后场策应,并未亲眼见到程戈那神乎其技的三箭。 而除了当时在城楼附近或正面战场最前沿的少数士兵,绝大多数人也只是事后听同袍们口耳相传,将那场面描绘得如同神迹。 不过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北狄的神射手兀尔汗确实被一箭穿颅,悍将乌力吉也胸口中箭重伤败走。 可……完成这惊天之举的,真的是眼前这个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将军夫人吗? 众人再次看向程戈,目光在她被帷帽遮掩的面容和看似单薄的肩背上来回扫视。 先前被老兵话语激起的狂热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种种晦暗不明的猜测与怀疑。 尤其是当有人低声提及听说那晚用的是开元弓时,这种怀疑更是达到了顶峰。 开元弓!那可是制式重弓,非臂力惊人者不能拉开满月。 更别说在那种千钧一发的关头,连续三次精准射击了。 能拉开开元弓的壮汉,哪个不是虎背熊腰? 以将军夫人这……这略显羸弱的身板,当真能做到? 一时间,各种心思在训练场上弥漫开来。 传言,或许真的有些夸张了吧?会不会是崔将军为了捧高自己的夫人,故意将功劳归于她? 韩猛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更是笃定,嘴角那抹不屑的弧度愈发明显。 他自幼习武,苦练箭术二十余载,在这军营里,除了几位老将军,他自认箭术不输任何人。 上一任强弓教习负伤退役,这个位置他觊觎已久,上下打点,自认势在必得,只等军令下达。 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被一个靠着将军关系徒有虚名的女人生生抢了去! 就因为是崔忌的人,所以就能如此轻易地夺走别人期盼已久的位置? 这叫他如何不愤恨难平!这军营,何时变得如此不公! 他盯着程戈,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扬声道: “程教习,既然来了这训练场,站在了这教习的位置上,光靠传言恐怕难以服众。 末将不才,想向教习讨教几手箭术,也好让兄弟们开开眼界,见识一下何谓百步穿杨的真本事!不知教习,可敢赐教?” 他这话一出,整个训练场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戈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充满了火药味。 这是赤裸裸的挑战,若程戈不敢应战,那这强弓教习之位,恐怕从今日起便形同虚设,再无人会信服。 程戈堪堪从女人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时间还没办法消化对方的话。 他抬起头就那般看着对方,并没有立马应话,张了张嘴就要喷毒液。 但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他现在还是在逃犯,不宜露面。 虽然这里离京城和源洲山高路远,但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怕是也麻烦。 就是这女人的身份,好吧……也无伤大雅,正好方便隐藏身份,程戈开始疯狂给自己洗脑。 韩震看他这副模样,心想这多半是心虚了,继续开口追击。 “强弓教习,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夫君的权势,更不是靠些捕风捉影的战场传说。 这里是军营,要教,就得拿出让兄弟们心服口服的本事来。” 他这话极具煽动性,立刻让一些原本就心存疑虑或者是他麾下的士兵跟着起哄。 “韩千户说得对!”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光说不练假把式!” 训练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程戈身上。 想看看这位突如其来的教习,如何应对这直白的挑衅。 带领程戈来的那名亲兵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说话,却见程戈微微抬了抬手阻止了他。 帷帽的轻纱无风自动,她缓缓向前一步,面向韩猛,也面向所有质疑的士兵。 她的声音透过纱布传来,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韩千户,言之有理。” 他微微侧头,似乎看了一眼场边摆放的各类弓箭和箭靶。 “军中,确实靠本事说话,既如此韩千户想如何遛?” 第331章 戏耍 韩猛见程戈应战,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厉色。 他早有准备,扬声道:“寻常射靶,死物而已,岂能显真本事?” 他招手示意,一名亲兵立刻捧上两根长约手臂长的红色飘带。 而飘带末端系着一枚小巧玲中间有孔的玉制环佩。 “程教习,”韩猛指着那环佩,语气带着十足的挑衅。 “你我各执一根飘带,纵马驰骋,让这飘带随风展开。 你我皆在马上,射对方飘带末端的玉环。 谁能射中,谁便胜出,如何?这可比那死靶子,更能见分晓吧?” 他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哗然!这难度,简直骇人听闻! 且不说在颠簸的马背上开弓的难度,那玉环小巧,系在飘带末端,受风力和马速影响,轨迹飘忽不定,宛若活物。 更要紧的是,两人是对射! 不仅要射中对方那高速移动微小难辨的目标,还要分神躲避或者干扰对方射来的箭矢。 这考验的已不仅仅是箭术,更是骑术、胆魄、眼力与心志的全面比拼! 但凡行差踏错半步,那可是要丢命的!显然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比试,而是在玩命! 带领程戈来的亲兵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低声道: “不可!此等赌赛太过凶险,万一……”他话未说完,便被程戈抬手制止。 帷帽之下,程戈的目光落在那个环佩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可。”程戈依旧只回了一个字,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惧意。 他程戈这辈子除了gay,就没怕过什么东西。 对手都挑衅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再怂下去,那还不如直接一泡马尿把自己溺死算了。 很快,两匹战马被牵来,韩猛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动作矫健,显是骑术精湛。 他接过飘带的一端,飞快抬手直接系在发髻上。 程戈则利落地跃上另一匹白马,姿态格外轻盈,他将飘带的一端同样系好。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同时催动战马,向着校场两端奔去。 红色的飘带随着马速加快,开始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末端的玉环在空中划出毫无规律的轨迹。 校场上所有士卒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场中那两道身影和那根决定胜负的飘带,气氛紧张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韩猛率先发难!他控马技术极佳,在颠簸中猛地扭身开弓,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地一声便朝着程戈那端飘忽的玉环射去!这一箭又快又狠,压根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然而,几乎在他箭矢离弦的瞬间,程戈仿佛早有预料,轻轻一带马缰。 白马灵性地一个侧步,不仅让那玉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箭矢,连带整条飘带的轨迹也为之改变。 韩猛那志在必得的一箭,堪堪擦着玉环边缘飞过,落空了! “可惜!”有人忍不住低呼,韩猛脸色一沉,不敢怠慢,急忙策马变换方位。 韩猛见一箭落空,心头先是一恼,但随即却又升起一股扭曲的得意。 “果然,”他暗自嗤笑,“不过是仗着身法灵活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等闪躲又能支撑到几时?” 他认定程戈已是强弩之末,方才的闪避不过是侥幸。 他猛踢马腹,枣红马速度再提。 这一次,他不急于出手,反而凭借精湛骑术,开始绕着程戈游走,如同戏耍猎物。 那系在他脑后的红带玉环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狂乱飞舞,轨迹难测。 第239章 “嗖!嗖!嗖!”他接连射出三箭,一箭快过一箭,从不同角度刁钻地袭向程戈脑后的玉环。 他看着程戈每一次都险象环生地控马避开,那玉环在箭簇旁惊险晃动,心中那份掌控局面的快意愈发膨胀。 “看你能躲到几时!”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甚至故意让两箭贴着他帷帽边缘掠过,带起轻纱微扬,享受着这种逼迫和威慑带来的优越感。 校场上的惊呼声在他听来,仿佛是对他凌厉攻势的赞叹。 “韩千户果然厉害!” “夫人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啊……” 议论声隐隐传来,更助长了他的气焰。 然而,当第五箭依旧以毫厘之差落空时,韩猛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 他隐隐觉出了几分不对劲,一次次的险些命中,似乎……太过规律了? 对方闪避的姿态,与其说是狼狈,不如说是一种……从容? 他心中的得意开始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开始弥漫起一股不安。 尤其是当他几次在放箭后的瞬间,感受到那道透过帷帽落在他脑后玉环上的冰冷视线时,那感觉,不像是一个疲于奔命的人该有的。 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定,定是这女人在虚张声势! 焦躁开始啃噬他的理智,他眼神一狠,策马猛地逼近。 这一次,箭尖微微下压,带着风声,直指程戈持缰的手臂! 既然玉环难中,那就废了你这控马的本事! “韩千户!”有老兵看出这已超出切磋,惊呼出声。 众人:“!!!” 程戈面上表情微微一凝,但是却也没有太过惊讶。 他依旧轻巧避过,甚至在那电光石火间,他第一次,张开了手中的弓箭。 弓弦低沉嗡鸣,韩猛心中先是一紧,随即又被一种“果然逼得她出手了”的念头占据。 他全神贯注,准备迎接反击,证明对方不过是垂死挣扎。 然而,那支箭并未射出。 程戈只是虚拉着弓弦,箭簇随着他脑后疯狂摆动的玉环缓缓移动,引而不发。 那种被锁定的感觉如同毒蛇缠绕上韩猛的脖颈,挥之不去。 他拼命催动马匹,做出各种急转腾挪,试图摆脱,可那股杀意如影随形,牢牢钉在他的玉环上。 汗水不知何时已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终于明白。 此时他才反应过来,之前的险些命中,根本不是他的箭术高超,而是对方精确控制下的戏弄。 一时间,恐惧和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他心神震荡,动作出现一丝凝滞的刹那——“嗡!”弓弦震响!乌光破空! 第332章 输不起 那不是直线,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预判,精准地捕捉到了玉环摆动轨迹中那唯一稍纵即逝的穿透点! “叮——啪!”玉环应声而碎,连带着他的发冠也被瞬间扯落。 箭矢擦着猛瞬间僵硬的脖颈,带着半截残破的飘带。 “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他前方的土地,箭尾剧烈颤动,嗡鸣不止。 韩猛僵在马上,面如死灰,披头散发,脖颈处被箭风掠过的刺痛。 但这些,却远不及内心屈辱的万分之一。 整个校场,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逆转与绝对的实力震慑,看向程戈的目光里,只剩下敬畏。 场上忽起一阵疾风,卷起沙尘扑面。 程戈帷帽上的轻薄幕纱与系在帽檐的红色飘带一同被风卷起,在空气中猎猎舞动。 韩猛僵坐马上,披散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他手中仍紧握着自己那把引以为傲的长弓,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可此刻,他只觉得这弓重若千钧,连耳边呼啸而过的风,都仿佛化作了无数张嘴,在嗤笑他的狂妄与不堪。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即,如同滚油泼入冰雪,震天的喝彩与惊呼轰然爆发! “好——!”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紧接着,整个校场如同炸开的锅,所有士卒都涨红了脸,挥舞着手臂,发自内心地狂呼起来。 那声音汇聚成澎湃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校场上的天空。 “神箭!这才是真正的神箭!” “看到了吗?!那预判!那力道!” “连发冠都射落了!这是何等精准!” “将军夫人……不,程教头!程教头!” 先前所有的质疑和轻蔑,在这一箭之下,彻底化为乌有,转而变为近乎狂热的崇拜与敬畏。 不知是谁带的头,士卒们开始有节奏地用刀鞘顿地,齐声高呼: “教头威武!” “教头威武!” “教头威武!” 声震四野,气势如虹。 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韩猛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狼狈。 他脸色惨白如纸,披头散发地僵在马上。 那一声声欢呼如同响亮的耳光,一下下扇在他脸上,将他最后的尊严也击得粉碎。 程戈端坐马上,风渐息,幕纱与飘带缓缓垂落。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韩猛猛地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程戈,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的声音起初低沉,随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 “我的箭术……我苦练二十余载!怎会如此!都是假的!都是你使了诡计!” 他不甘心!他无法接受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箭术,在对方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这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一踢马腹,策马冲到程戈前方不远处。 无视了全场的欢呼与那道道落在他身上如同针扎般的目光,嘶声喊道: “方才是我末发挥全力!我们再比一次!堂堂正正地比一次!” 程戈端坐马上,幕纱遮掩了他此刻的神情。 他原本见此人箭术确有根基,虽心术有些偏狭,倒也算块材料。 此刻见他这般输不起的癫狂模样,心中那点微末的欣赏瞬间消散,只剩下彻底的看不上。 在韩猛话音刚落的瞬间,程戈随意地抬手,甚至没有刻意瞄准。 指间不知何时已扣住一支箭,弓箭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嗡鸣,箭矢已离弦而出! 箭羽贴着韩震的耳廓,以毫厘之差掠过! 韩猛甚至能感觉到箭簇破开空气带来的灼热感,他吓得猛地一缩脖子。 随即,他便感到鬓边一凉,一缕发丝在他眼前被风卷走,瞬间消失在尘土之中。 程戈缓缓放下手中的弓,幕纱下传来一声清晰的冷笑。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毋庸置疑的轻蔑: “再比一次?你便是与我比上一万次,也注定是我的手下败将。”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韩猛的心口!这不是拒绝,这是彻头彻尾的轻视! 是将他所有的骄傲和所有的坚持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你……!”韩猛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变紫,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巨大的屈辱感和彻底的绝望淹没了他。 他猛地调转马头,再也不顾什么仪态风度,仓惶地冲出了校场。 韩猛仓惶败走,校场之上,程戈的威望却在军中彻底立了起来。 那一箭,不仅射碎了玉环,更射穿了所有潜藏的质疑与不服。 加上他教习箭术,从不空谈玄理,所言所授,皆是战场上生死搏杀总结出的实用技巧。 如何借风,如何预判移动轨迹,如何在乱军之中保存自己和精准狙杀…… 他虽顶着“将军夫人”的名头,行事却毫无骄矜之气。 士卒拉弓姿势不对,他会亲自上前纠正,手把手地调整角度力道。 甚至一到饭点,还能与普通兵卒蹲在一处吃大锅饭。 除了干饭的盆有点大,那真是一点毛病都没有,亲和力直接拉满了。 而自那日校场立威,程戈这“强弓教习”的位置便算是坐稳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程教头这把火烧得格外旺。 他几乎是住在了校场,天不亮就到了,直到星子挂满夜幕才返回营帐。 崔忌身为主帅,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归来时,往往已至深夜。 程戈累得狠了,几乎是沾枕头就着,等他醒来,枕畔早已空无一人。 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证明另一人曾回来过。 两人同住一个营帐,却因作息错开,竟一连三日都未曾打过照面。 这日程戈操练完毕,感觉胳膊都有些抬不起来。 草草洗漱后,便摸索着爬上了床,几乎是立刻就要陷入沉睡。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股寒气随之涌入。 第240章 程戈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几分,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眯着眼朝门口望去。 是崔忌。 他一身风尘,墨色的大氅肩头似乎还沾染着未化的雪屑,怀里正揣着一个食盒。 第333章 擦脸 程戈的身体顿住了,视线不由自主地黏在了那个食盒上,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呱了一声。 他晚上为了多练一会儿,吃得急,此刻确实有些饿了。 崔忌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说什么,只朝他轻轻招了下手,示意他过来。 程戈立刻掀开身上盖着的被子,利落地翻身下床,几步就走了过去。 崔忌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个小巧的粥瓮。 揭开瓮盖,一股混合着多种谷物的温热香气瞬间在寒冷的帐内弥漫开来。 他取过干净的碗,用木勺舀了一碗稠厚的粥,推到程戈面前。 “今日腊八,”崔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往常少了几分冷硬,“听闻源洲有喝腊八粥的习惯,你尝尝。” 程戈愣住了,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悄然蔓延。 他伸手接过那碗还烫手的粥,捧在手心,温热透过瓷壁传递过来。 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盯着碗里五颜六色的豆米,低声道:“……谢谢。” 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粥熬得很稠,火候恰到好处,软糯香甜。 在这粮草紧缺,连将士口粮都缩减的时候,这一碗用料扎实的腊八粥,显得格外珍贵。 帐内一时只有程戈喝粥的细微声响,他吃着吃着,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粮草的事,怎么样了?” 崔忌在他对面坐下,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追回了一些,不过韩将军受了重伤。” 程戈舀粥的动作顿了顿,咽下口中的食物,“嗯”了一声,倒没太意外。 韩老将军亲自带队追击,对方既然敢劫粮,定然做了万全准备,有所伤亡在所难免。 虽说追回了一些,但程戈心知肚明,怕是连损失的一成都不到。 碗里的粥很快就下去了一半,这粥份量本就不多,也就堪堪够一碗左右。 如今营中上下都在节衣缩食,程戈看着碗,犹豫了一下。 随后,轻轻将碗往崔忌面前推了推:“你……喝一点?” 崔忌垂眸扫了一眼碗里的粥没有动,程戈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鬼使神差地伸手舀了一勺粥,抬手径直将勺子抵到了崔忌唇边。 崔忌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显然是没料到程戈会有这般近乎亲昵的举动。 其实就连程戈自己,也被这不过脑子的动作吓了一跳,勺子递到对方唇边时才反应过来这行为有多逾矩。 一股热意瞬间冲上耳根,但若是此时缩回手,反而显得心里有鬼,更加尴尬。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那握着勺子的手就那般直愣愣杵在崔忌紧抿的唇边。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终于,崔忌的目光从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移开,垂眸看了一眼唇边的粥。 终究还是张开了口,就着程戈的手,将那勺粥含了进去。 他的动作自然,却让程戈的心跳漏了一拍,仿佛那温热的触感通过勺子传递到了自己的指尖。 咽下粥,崔忌侧过头,避开程戈的视线,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你喝吧。” 程戈如蒙大赦,赶紧收回手,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的奇异触感。 他低下头,几乎将整张脸埋进碗里,闷声应道:“……哦。”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程戈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喝粥声。 程戈吃完东西,匆匆洗漱了下,便跟着崔忌一同上了榻准备睡觉。 他习惯性地扯了扯被子,匀出一半的位置,正准备躺下。 就在这时,崔忌却侧过身,伸手轻轻拉了他一下。 “怎么了?”程戈下意识地抬头问道。 话音刚落,便看见崔忌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小心地拧开瓶塞,一股清淡好闻的香气在两人之间逸散开来。 崔忌用指尖沾了一点乳白色的膏脂,便朝着程戈的脸颊抹来。 程戈下意识地就要往后躲,却被崔忌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后脑勺,动作很是轻柔。 “别动,”崔忌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擦一点。” 程戈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被子,感受着那带着微凉触感的膏体被涂抹在自己的脸颊上。 因为连日待在风沙大的校场,他脸确实被吹得有些发干,嘴唇更是干燥起皮,甚至裂开了几道细小的血口。 他自己没太在意,甚至还好死不死地总喜欢用舌头去舔几下。 结果这两天嘴唇的状况反而更严重了,一笑或说话牵扯到都感觉有点刺刺的疼。 崔忌的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异常耐心细致。 先是均匀地在他脸颊上涂抹开,然后是额头、鼻翼。 最后,那带着清凉膏体和温热指腹的触感,小心翼翼地落在了他干裂的唇瓣上。 程戈浑身一颤,仿佛有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接触点窜开,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能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崔忌。 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紧密地交叠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药膏的清冽香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 程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砰砰砰地,几乎要盖过这世间所有的声响。 程戈压根不敢看崔忌的眼睛,慌乱地敛下眉眼,目光无处安放。 最后只能死死盯住崔忌胸前的衣襟纹路,仿佛那是什么绝世难题。 崔忌的目光却落在程戈低垂的脸上,指尖缓缓碾过他干裂的唇瓣,将那清凉的膏脂细细涂抹开,反复摩挲着。 那触感柔软中带着点异常的温热,膏脂抹开的地方渐渐变得盈润饱满,透出被滋润后的嫣红。 程戈只觉得被反复擦拭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奇怪的麻痒,攥着被子的手收得更紧了,指尖都微微发白。 这麻痒让他下意识就想伸舌尖去舔舐一下,缓解那怪异的感觉。 结果,湿软的舌尖刚好擦过了崔忌尚未完全离开的指尖。 程戈:“………” 第334章 野狐峪 那温热潮湿的触感一扫而过,转瞬即逝,却像是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 烛火不安地晃动了一下,空气中那清冽的膏脂香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点燃。 蒸腾着,变得愈发浓烈袭人,无孔不入地钻入呼吸。 程戈浑身僵直,眼珠子慌乱地转了转,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抬了下眸—— 却正好,直直地撞进了崔忌不见底的眸光里。 两人就这般猛地顿住了,仿佛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 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迅速褪去,只剩下彼此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擂鼓般在寂静的帐内共鸣。 程戈只觉得喉间干渴得厉害,吞咽一下都变得异常艰难。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变得稀薄而燥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帐壁上随着烛火轻轻晃动,轮廓模糊难分彼此。 崔忌一瞬不瞬地望着程戈,眸子里此刻正清晰地映着程戈的倒影。 那层隐忍与克制的冰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瓦解。 而冰面之下,是即将喷薄而出足以将人焚毁的炙热暗流。 他原本只是虚握着程戈脖颈的手,不自觉地缓缓收紧了些许。 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直抵血脉,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和正在疯狂攀升。 他缓缓地倾身靠近,程戈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在视野里不断放大。 甚至能数清他低垂的长睫,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刚刚被涂抹了药膏的唇瓣。 心跳早已失控,疯狂地撞击着胸腔,仿佛下一瞬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眼睛不自觉地睁得圆圆的,连呼吸都忘了。 只能被动地感受着两人灼热的呼吸彻底交织融合在一起,不分你我。 就在两人的唇瓣相距咫尺之际—— 一颗光滑蛇头,慢悠悠地从程戈微敞的衣襟处探了出来。 它似乎是被两人之间不寻常的热度和紧促的呼吸惊醒,好奇地探出了小半个身子。 此时正歪着脑袋,一双纯净的竖瞳里带着几分探究。 鲜红的信子轻吐着,那分叉的舌尖,正好扫过程戈的下唇。 随即目光落在两人的嘴巴上,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程戈:“………” 崔忌:“………” 第241章 程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回过神,侧过头,掩饰性地轻咳了两声。 他手忙脚乱地抬手,一把捏住星霜好奇的小脑袋,不由分说地将它塞回了衣襟里。 “那个……挺、挺晚了……”他眼神飘忽。 他根本不敢看崔忌,声音因为紧张还有些结巴,“该、该睡觉了!” 说完,也不等崔忌回应,他像是身后有猛兽追赶般,迅速翻身躺下。 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死死闭上眼睛,身体绷得如同一块坚硬的木板。 崔忌看着他一连串欲盖弥彰的动作,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暗流涌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手中的小瓷瓶仔细盖好放在一旁。 随后在他身侧躺下,伸手替他将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稍稍整理了一下,确保不会闷着他。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程戈紧闭着眼,眼珠子却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不安分地转动着。 方才那戛然而止的接触,还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过了许久,久到程戈以为两人都已经睡熟。 他却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将脸转向了崔忌的方向。 在黑暗中,他犹豫了片刻,才用气声,极小极小地开口:“崔忌……” “嗯。”身旁的人几乎立刻应了一声,没有丝毫睡意,仿佛一直在等着什么。 同时,一条结实的手臂伸了过来,自然地将他往怀里揽了揽。 程戈的脚趾头在被子底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热胸膛和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干票大的?” 崔忌揽着他的手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程戈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沉默示意他继续。 程戈舔了舔似乎还残留着药膏凉和某种灼热气息的嘴唇,压低声音道: “咱们的粮草被劫了,营里上下都在勒紧裤腰带……那我们能不能也去搞他们的粮草?” 崔忌的眉头微微一动,伸手指腹轻轻抹过程戈的腮帮子,触感温热,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说……” 程戈犹豫了两秒,继续开口道:“我前些日子,翻过你那几本手记和舆图,发现了个地方…叫野狐峪。” 崔忌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野狐峪这个地方,他自然知道。 在北狄与大周模糊的边界线上,但因其地势极其险峻,且多是悬崖峭壁与密林,几乎无路可通,更别提大规模军队展开。 所以在传统的兵家眼中,那里算不得什么战略要地。 标记在舆图上,也多是地势险绝,少有人迹的评语,几乎无人踏足。 程戈借着烛光,紧紧盯着崔忌脸上的神情变化,见他并未立刻否定,心中更定。 他身体不由地又往崔忌身边拱了拱,几乎将整个脑袋埋进了对方的肩颈处。 温热的气息直接拂在崔忌的耳廓上,用隐秘的气音说道: “我知道那里地势险,大军难行,但是距离野狐峪十几里开外,有一处相对平缓的河谷,名叫响马川。” 崔忌神色一凝,因着野狐峪作天然屏障,响马川被作为北狄的主粮道。 第335章 响马川 崔忌沉默了几秒,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想从响马川下手。” 程戈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发丝蹭过崔忌的下颌:“没错!打蛇打七寸,劫粮就劫主粮道!” “不太可能。”崔忌的声音依旧冷静,带着惯有的审慎,“过不了野狐峪,天险便是天险。” “我们可以用绳索!”程戈立刻反驳,眼睛中闪着光,“挑选身手最好的斥候和山地营的好手,携带钩索和必要工具。 从野狐峪最险峻最不被设防的崖壁下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潜伏在响马川附近,伺机而动!” 崔忌微微摇头,显然不太认同程戈的想法。 “就算侥幸过了野狐峪,成功劫下粮队。 北狄主粮道被劫,绝非小事,敌军必会立刻察觉,派出精锐骑兵沿路追击。 届时带着劫来的粮草辎重,如何能快过轻骑? 想再从陡峭的野狐峪原路撤回,难如登天。 最终结果,只会是被反应过来的敌军堵死在野狐峪与响马川之间,瓮中捉鳖。” 这番分析冷静而残酷,直指计划中最致命的弱点——退路。 程戈听到这里,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像是早就预判到了他的顾虑。 他立刻从贴身的里衣怀里摸索着掏出一张牛皮纸地图,唰地一下在两人之间的床铺上摊开。 他自己也随即翻过身,趴在了地图旁,朝着崔忌急切地招了下手。 崔忌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目光微动,也依言翻过身。 两人并肩趴在榻上,头几乎靠在一起,目光都落在了那张地图上。 程戈先是朝自己指尖哈了口热气暖和了一下。 随后,带着温热的指尖精准地点在了地图上一条从野狐峪附近发源并流经响马川边缘的河流。 “这里,”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你看这条河的走向!” 程戈的指尖顺着河流的走向移动,最终停在野狐峪崖底与响马川交界处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前两日私下让无峰带人冒险去探查过了,这个位置崖壁下方靠近水线的地方,有一条隐蔽的暗河入口。 而且在暗河内旁边不远,有一个天然熔洞,极其隐蔽。” 他越说越快,思路清晰得惊人,“我们可以准备好两条退路。 若在敌军大队反应过来之前,尽量从崖壁用绳索原路撤回。 但如果……如果情况有变,被敌人咬住,来不及攀崖。 那我们就可以转向,带着劫来的粮食直接进入暗河撤退。 那些没来得及运走的粮草,也可以先藏在那个熔洞里。 等风头过去,再找机会分批从暗河或者其他隐秘小路运出来!” 他将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那条意想不到的退路和藏匿点,清晰地摊开在崔忌面前。 这个计划大胆冒险,却又因为发现了暗河与熔洞而增添了一份匪夷所思的可行性。 它不再是纯粹的孤注一掷,而是有了迂回和周旋的空间。 程戈说完,猛地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睛在昏暗中急切地看向崔忌。 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下巴:“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可行?” 崔忌的目光从地图上那精心标注的暗河与熔洞标记抬起,落在程戈近在咫尺的脸上。 跳跃的烛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程戈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眸子里此刻带着几分灼人的期待,甚至能看到他卷翘的睫毛随着眨动轻轻颤抖。 崔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将目光从程戈脸上移开。 目光重新投注在地图上那个决定性的标记上,沉默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帐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他低沉而缓慢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可行。” 这两个字如同天籁,程戈眼神骤然一亮,眉眼不自觉地弯起。 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一排小白牙,在心里狂吼:老子果然他娘的是个天才! 崔忌看着他这副毫不掩饰的模样,嘴角也几不可查地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倒不是在哄骗程戈,这战术虽然大胆至极,风险也极高,但确实具备了相当程度的可行性。 况且,两军交战,粮草便是军心士气的根基,是最大的定心丸。 上次粮草被截,敌军虽然没能带走多少,但那把大火却烧毁了绝大部分。 此事虽被压下,但营中不得不立刻收缩每日的军粮配额。 从将领到士兵,肚子里少了油水,心里便难免揣测不安。 若说军中没有一丝恐慌和疑虑,那绝对是假的。 北狄这一手,劫粮是其次,攻心为上,打的就是动摇崔家军根基的主意。 若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成功劫掠北狄的粮道,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 那所能获得的,将不仅仅是粮食补给,更是对敌军士气的沉重打击,以及对己方军心的极大振奋。 程戈心满意足地将地图仔细收好,重新塞回怀里。 脑袋也乖乖地趴回枕头上,只露出一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崔忌。 “此事宜早不宜迟,得尽快行动。看如今这形势,北狄怕是还会有后续动作,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崔忌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了他的判断。 粮草被劫的影响正在军营中悄然蔓延,确实得尽快安抚。 程戈见状,眼珠子转了转,顺势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那你……打算让谁去带队执行这个任务啊?” 第242章 崔忌伸手,将他露在外面还带着凉意的手塞进温暖的被子里,闻言侧头看他,不答反问:“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程戈听到他这话,面上顿时生出两分不太好意思,却又混合着强烈期待的神情。 他往崔忌那边又凑近了些,几乎是用气音:“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崔忌:“………” 帐内陷入了一片突如其来的沉默。 崔忌看着身旁这人,因为连日操练清减了些,面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去的病气。 崔忌想也没想,便直接拒绝:“不行。”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程戈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随即涌上不满和急切。 “为什么不行?这计划是我想出来的,到时候有什么突然状况,还能临场调整。 而且我箭术也还行,能远程掩护,绝不会拖后腿!” 崔忌不为所动,甚至闭上了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太危险,你是教习,职责是练兵,不是冲锋陷阵。” “教习怎么了?教习就不能上阵杀敌了?我这身箭术不就是用来杀敌的吗!” 程戈有些恼了,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崔忌的侧腰。 崔忌依旧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正听着。 第336章 怎么认识的? 程戈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珠一转,打算转换战略。 硬的不行,来点软的。 他悄悄往崔忌身边又挪了挪,两人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被子下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轻轻扯了一下崔忌的袖口。 声音也放轻了几分,带着点试探,小声唤道:“崔忌……” 崔忌呼吸平稳,仿佛已然入睡,毫无反应。 程戈不死心,又轻轻拽了一下,带着点刻意的讨好:“崔大将军……” 崔忌依旧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程戈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几乎气音的音量,含混又清晰地唤了一声:“承霄……” 这声呼唤落下的瞬间,程戈明显感觉到崔忌的身体骤然僵了一下,连平稳的呼吸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程戈心头一跳:有戏! 他趁胜追击,得寸进尺地又往那边挤了挤,几乎半个身子都要贴上去。 崔忌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向程戈,他沉默地看着那双满是期盼的眼。 就在程戈以为他还要继续沉默时,崔忌的手却突然动了。 他反手精准地握住了程戈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程戈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指尖刚动了动,就被更紧地攥住,温热的掌心几乎将他整个手包裹住。 “为什么一定要去?”崔忌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不出情绪。 程戈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韩将军重伤了。” “军中还有其他人。”崔忌的语气依旧平稳,陈述着一个事实。 程戈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奸细还没揪出来。” 这话一出,帐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崔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韩震虽然带回来部分粮草,但此次任务也受了重伤。 看那伤情,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凶险无比,九死一生。 虽然战场瞬息万变,有一些事情自然是避免不了。 但是像韩震这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再怎么说应当不会伤得这般重。 这让崔忌不得不怀疑,是否在这件事里也有那奸细的手笔。 这奸细如同毒蛇潜伏在暗处,至今未能找出。 那这次针对响马川的劫粮行动,就必须极度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执行的人更要绝对可靠。 由程戈带队,确实能在最大程度上避免计划提前泄露的风险。 黑暗中,崔忌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程戈的手背。 那细微的动作带着审慎的权衡,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程戈感觉到他态度的松动,立刻趁热打铁,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到时候,你在前线佯攻,或者制造些大动静,扰乱敌军视线,把他们主力吸引过去。 他们后方必然空虚,我再带人趁机潜入响马川劫粮。 只要动作够快,打他个措手不及,应当……问题不大。” “你不用做这些。”崔忌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握着程戈的手却没有松开。 程戈闻言,却浑不在意地“嗐”了一声,“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沉静下来,带着难得的认真:“战事早些结束,这百姓的日子,也就好过一些了。” 这倒不是假话,战争最是劳民伤财。 烽火连天之下,田地荒芜,流离失所,赋税沉重,苦的终究是底层黎民。 战事一日不息,百姓就一日不得安生。 当然,他程戈也不是全然没有私心。 崔忌虽然从来不说,但他看得出来,这些日子为了粮草之事,压力应当不小。 营中上下那么多张嘴等着吃喝,军心动摇的隐患如同暗流,这些重担都压在他一人肩上。 若是此计行得通,多少能帮他缓解一些压力。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就在程戈以为崔忌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感觉到那只一直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往身边带了带。 崔忌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背,将他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 程戈先是身体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顺从地靠了过去。 崔忌的下颌轻轻蹭过程戈头顶的发丝,一言不发。 三日后,响马川。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蜿蜒的河谷染上一片赤金。 河谷两侧是嶙峋陡峭的山崖,一条被车马反复碾压形成的土路沿着河床曲折向前。 崖壁中段一处天然形成的凹陷和灌木丛后,微风吹过,一坨毫不起眼的干杂草缓缓动了动。 杂草缝隙里,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警惕地朝着远处寂静的粮道看了看。 确认依旧没有动静后,程戈才缓缓伏低脑袋。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指尖捻出一块烤得焦黄边缘微微卷曲的番薯干,悄悄塞进嘴里嚼了嚼。 番薯干烤得恰到好处,很有嚼劲,淡淡的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这是福娘知道他嘴巴闲不住,特意给他烤的零嘴。 程戈几乎每天都要造掉一小包,连他自己都感觉最近的咬肌都锻炼得更结实了些。 他犹豫了一下,又捻出一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伪装成一堆枯枝败叶的赵诚,将番薯干递了过去。 赵诚稳了稳脑袋上那顶用枯草和树枝编成的伪装帽,默不作声地接过,直接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只有风吹过崖壁的呜咽声和偶尔响起的虫鸣。 程戈往手心轻轻哈了一口气,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下方那条空无一人的粮道上。 看这情况,怕是还得等好一会儿才能等到运粮队。 长时间的静止潜伏让人筋骨都有些发僵,精神也需要适当放松。 程戈往手心轻轻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下方。 他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与旁边的赵诚交流了几句敌情预判。 许是这番薯干勾起了闲聊的兴致,赵诚嚼完了嘴里的零嘴。 没忍住往程戈这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几分好奇和军营里汉子特有的粗犷八卦:“哎,程教头,能问个事儿不?” 程戈斜睨他一眼,示意他有屁快放。 赵诚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是……您跟咱们将军,到底是咋认识的?” 程戈:“……” 他就知道! 在军营里待了这些时日,那些关于他和崔忌关系的流言蜚语,他早就听得耳朵快起茧了。 一开始,听到“将军夫人”这个称呼时,他只觉得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不过后来他才发现,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 传闻中他不仅和崔忌成亲多年,而且连娃都有了。 程戈刚听说的时候,简直有种被九天玄雷劈中的错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娘的,老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生?! 第337章 我曾经爱过这样一个男人 然而,当他发现这仅仅是众多离谱传言中的冰山一角时,反而淡定了。 如今军营里流传的关于他和崔忌如何相知、相识、相爱的剧本,没有十个也有八个版本。 涵盖各种猎奇题材,包括但不仅限于: 第243章 《强取豪夺:冷面将军的落跑小娇妻》 ——讲述崔大将军对他一见钟情、二见强娶、三见追妻火葬场的虐心故事。 《先婚后爱:我与将军的契约婚姻》 ——据说他们是为应对朝廷压力才假成亲,结果假戏真做。 《白月光替身:将军他爱我如狂》 ——传闻崔忌有个早逝的白月光,而他程戈恰好长得像。 《追妻火葬场:带球跑后将军追悔莫及》 ——这个版本里他不仅生了,还带着娃跑了,让崔忌追了八百里。 最离谱的是还有个 《重生之我是将军死对头》 的版本。 说他上辈子是北狄大将,被崔忌斩杀后重生成了他的夫人... 程戈面无表情地听着赵诚压低声音,正兴致勃勃地复述着最新流传的 《霸道将军的小甜心》 版本,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所以,”赵诚最后好奇地问,“您跟将军到底...…” 程戈挑了下眉,看着他那八卦的眼神,突然收起方才的无语,一脸正色地压低声音。 “既然你真诚地发问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 赵诚顿时就来劲了,连旁边伪装成草堆的几个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显然都在竖着耳朵听。 程戈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开讲,声音里带着几分忧郁:“我曾爱过这样一个男人…...” 众人:“!!?” 这么刺激的开场? 程戈眼神忧郁,继续开口:“他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众人一听,立马警觉起来。赵诚忍不住插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程戈眼中的忧郁更深了,赞同地点了点头,重重叹了口气:“我为他保留那一份天真,关上爱别人的门。” 众人看向程戈的眼神都变了,只觉得将军夫人用情至深,真是个痴情种。 “也是这个我深爱的男人,”程戈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他把我变成了世上最笨的女人。” 众人不由得提了一口气。 程戈抿了下嘴唇,深吸一口气:“他说的每句话我都会当真,他说最爱我的唇...” 众人一听,老脸一红,有几个年轻的士兵不由地将目光别向远处。 程戈继续用悲痛的语气说:“我的要求并不高,我希望他待我向从前一样好,可是有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颤抖:“他说了同样的话,把别人拥入怀抱。” “什么?!”赵诚猛地声轻呼,语气里满是震惊,这是遇到负心汉了啊! 其他士兵也纷纷骚动起来,一个个脸上都是义愤填膺。 "然后呢?"赵诚急切地追问。 程戈幽幽叹了口气,眼神更加忧郁:“有一天,我无意间穿了一件衣服,他很生气,开始对我大声喝斥。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一直把我当作他前妻的替身。” 众人:“!!?”这剧情也太曲折了! 赵诚小声骂道:“他奶奶的,他居然还成过亲?!” 程戈点了点头,语气苦涩:“他比我大二十八岁,有权有势。” 众人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程戈,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究竟看上那老登什么? 程戈又捏了根番薯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继续说道: “当我知道他一直把我当做替身,伤心欲绝,质问他。他竟说......” 众人屏住呼吸,连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轮声都暂时忽略了。 程戈深吸一口气,模仿着低沉威严的嗓音:“你能有几分像她,就是你天大的福份了。” 他随即切换回悲痛的语调,声音里带着颤抖:“那一刻我才知道,那些年的情爱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 赵诚听着,眼中隐隐泛起一丝泪光,其他士兵也都面露同情之色。 赵诚说:“后来呢?” 程戈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后来被窝戳穿后,他生气了,把我赶去了尼姑庵。” 赵诚听后,没忍住吐槽:“他还生气了?他哪里来的脸啊!后来呢,你怎么跟我们将军相遇的?” 程戈嘴角咧了一下,继续开始胡说八道: “话说……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观察着下方粮道。 陡然间,远处传来细细的马车碾过泥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程戈瞬间收起话头,眼神锐利如鹰,众人立马屏住呼吸。 只见一支北狄运粮队缓缓出现在视野中,大约二十多辆粮车,由百余名士兵押送。 车轮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声响,在寂静的河谷中格外清晰。 程戈做了个准备的手势,所有伏兵都屏住了呼吸,手指搭上了弓弦。 程戈等人潜伏在崖壁上嚼番薯干的同时,下方的北狄运粮队正慢悠悠地行进在河谷中。 负责押运的兀术捋了捋鬓边的小辫,用狄语对身旁的副手说。 “这差事真是无聊。大周那些废物现在怕是连拉弓的力气都没了,哪还有胆来劫咱们的粮?” 第338章 劫粮 副手抚摸着皮袄上的狼头图腾,一脸笑地附和。 “听说他们的存粮都快见底了,这时候估计在忙着啃树皮呢!” 周围的北狄士兵都哄笑起来,有人甚至掏出腰间的马奶酒袋灌了一口。 周围的北狄士兵都哄笑起来。一个年轻士兵一边擦拭着弯刀一边说。 “我倒是希望他们来劫粮,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整天赶路,骨头都要生锈了。” 兀术不屑地嗤笑:“就凭那些连马都骑不稳的周人? 他们要是敢来,咱们草原上的雄鹰一个人就能收拾十个!” 另一个老兵比较谨慎,提醒道:“还是小心些为好。 听说前几日韩震那老家伙带着人偷袭了我们的前哨......” “韩震?”兀术用狄语哈哈大笑,“那老狼现在怕是已经在长生天那里报到了!中了咱们设的套,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他得意地环顾四周,提高声音用狄语喊道:“放心走!这响马川是长生天赐给咱们的屏障,大周那些两脚羊根本过不来! 等把这批粮草送到前线,咱们就能在周人的哭喊声中喝酒庆祝!” 士兵们闻言更加放松,有人甚至唱起了草原上的牧歌,还有人掏出肉干啃了起来。 而头顶的崖壁上,一双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就在兀术拍着胸脯吹嘘着大周的两脚羊就等着饿死吧的时候—— “放箭!” 咻咻咻——!密集的箭雨突然从两侧崖壁倾泻而下! 兀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支利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皮帽下的额头。 兀术猛地从马上摔下,周围的北狄士兵这才反应过来,顿时乱作一团。 "敌袭!是敌袭!!防护!"有人用狄语声嘶力竭地大喊。 北狄士兵们慌忙举起圆盾,抽出弯刀,但大周军队明显有备而来。 箭雨持续不断地从崖壁两侧倾泻而下,不断有北狄士兵中箭倒地。 方才还悠闲自在的运粮队,转眼间就陷入了绝境。 方才提醒兀术要小心的老兵见状不妙,一把拉过身旁的传令兵,用狄语大吼:“快回去求援!快去!” 传令兵慌忙调转马头,正要向来路狂奔—— “拦住他!”程戈在崖壁上看得分明,立即下令。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传令兵座骑的前腿。 战马哀鸣着栽倒在地,将传令兵狠狠甩了出去。 “一个都不许放走!”程戈的声音在河谷中回荡,“速战速决!” 大周士兵们如同猛虎下山,从崖壁上迅速滑降。 他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配合默契。 有人持盾在前掩护,有人持长枪居中突刺,还有人持弩在后点射。 北狄士兵虽然个个骁勇,但在失了先机的情况下,又被分割包围,完全发挥不出骑兵的优势。 有人试图组织反击,刚举起弯刀就被数支长枪同时刺穿。 北狄那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借着混乱,用弯刀格开刺来的长枪,一个翻滚躲到粮车后方。 他看准大周士兵正在清剿残余注意力稍散的间隙,猛地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来路疯狂逃窜。 “程教头!有个老狄狗往西边跑了!”一名士兵急忙喊道。 大周几名士兵反应过来上前追击,却被几名狄人士兵拼死掩护。 他们组成一个小型的突击阵型,用身体和弯刀硬生生在抵挡。 程戈眯眼望向那个仓惶逃窜消失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战场上基本已被控制的局面和那些满载的粮车。 时间紧迫,敌人的援军随时可能到来,每一刻都弥足珍贵。 “不必追了!”程戈当机立断,声音清晰地传遍战场。 “我们的目标是粮草!所有人,按照预定计划,能带走的立刻装车,带不走的……就地焚烧,绝不给敌人留下一粒粮食!” 第244章 他顿了顿,补充道:“动作要快!” 命令一下,训练有素的大周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一部分人继续持械警戒,防备可能出现的零星反抗。 另一部分人则迅速将一袋袋粮食从北狄的驮马和大车上卸下,转移到他们带来的轻便马匹和特制的拖架上。 还有士兵掏出火油,泼洒在那些实在无法运走或损坏的粮袋和车辆上。 浓烟开始升起,火焰噼啪作响。程戈站在一块巨石上,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方才那名老兵消失河谷的拐弯处,心中计算着援敌到来的最快时间。 “第一队、第二队,押送第一批粮草,按原路撤回崖上,优先通过绳索转运!” “其余人,加快速度!焚烧组,确保所有遗留粮草尽数焚毁,不得有误!” 他们很清楚,这场突袭的成功,关键在于速度。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程戈站在巨石上,最后看了一眼被焚殆尽的粮车。 “全体撤离!按预定路线,分批行动!注意隐匿行踪!” 训练有素的大周士兵迅速分成数股,如同溪流汇入山林。 沿着陡峭的崖壁利用绳索快速上攀,或是牵着驮负粮草的马匹,钻入预先探明的隐秘小径,身影很快消失在野狐峪复杂的地形中。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北狄大营。 主营帐内炭火正旺,几名留守的北狄将领正围坐饮酒。 前线正与崔忌主力的对峙,虽有小胜,却始终未能突破。 一名脸上带疤的将领灌了口马奶酒,粗声粗气地开口。 “崔忌那厮,怕不是粮草见底,饿疯了吧?今日怎么跟发了狂的野狗似的,突然咬得这么紧?” 旁边一个身材精瘦的人不屑地嗤笑:“还能为什么? 多半是山穷水尽,没别的招了,这才想着趁还没饿死,最后挣扎一波,妄图拼个鱼死网破。” 另一个膀大腰圆的将领抹了把嘴,瓮声附和。 “说的是!咱们人饱马肥,兵强马壮,他崔忌再猛,饿着肚子又能有多少力气?不过是困兽之斗,只有等死的份!” 他说着,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可惜啊!可惜兀尔汗王子英年早逝,乌力吉将军又中了暗箭重伤未愈,否则这次定能一举捣毁周军老巢,何须在此僵持!” 那精瘦的人闻言,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嗐!说这些作甚?王子之仇,乌力吉将军之伤,自有大汗铭记! 如今大汗亲率我北狄精锐在前线调度,还怕收拾不了那群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周狗?依我看,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 第339章 追击 众人一听,觉得有理,想到己方兵精粮足。 刚刚因战事胶着而产生的一丝阴霾似乎也驱散了些,纷纷举起酒袋,大笑着应和: “没错!让他们挣扎!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等他们饿得拿不动刀了,正好杀个痛快!” 然而,就在这片乐观的喧嚣声中——“报——!!!” 突然,帐帘被猛地撞开!一名甲胄残破的士兵踉跄着扑了进来,几乎是摔倒在地。 他头盔丢失,散乱的头发黏在额头的伤口上,脸上混杂着血污,正是那名拼死突围的老兵。 他嘶哑着用狄语喊道,声音因恐惧和力竭而变形。 “不好了!响马川……我们的粮队……在响马川被周人劫了!” “哐当!”秃乌孤手中的镶金牛角杯脱手坠落,醇香的酒液泼洒在华丽的地毯上。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轻松瞬间冻结,随即被狂暴的怒意取代。 “你说什么?!”他的咆哮如同惊雷,在帐内炸响。 “响马川?野狐峪天险之下,周人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兀术呢?!他的一百精骑都是废物吗?!” 那老兵匍匐在地,“将军!周人……他们突然从崖壁上冒出来。 箭矢又密又准!兀术……他第一个就被射穿了额头……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包围了!”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 秃乌孤暴怒之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杯盘酒肉狼藉一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人,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韩震那条老狗前几日才差点被我们打死,这些周人哪来的胆子?!哪来的本事穿越野狐峪?!” 帐内其他将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方才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和难以置信。 一名较为沉稳的将领强压下心惊,上前一步,语气凝重。 “此事非同小可!这伙周军能精准找到响马川,穿越野狐峪天险设伏,行动如此迅捷狠辣,绝非寻常兵马。”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秃乌孤脸色铁青,呼哧喘着粗气。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得赶紧带兵追击?!务必把这伙不知死活的周人碾碎,把粮草夺回来!” 秃乌孤脸色铁青,正要下令点兵追击,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 “报——!前线急报!”另一名传令兵浑身浴血,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崔忌主力突然发起猛攻,我军右翼快撑不住了!大汗令您即刻率部驰援,不得有误!” 秃乌孤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咯声响。 一边是关乎全军命脉的粮草被劫,一边是大汗严令的即刻增援,他陷入两难境地。 若分兵追击,兵力不足恐难奏效;若全力增援前线,那批至关重要的粮草就可能彻底没了。 他低骂一声,目光扫过帐内方才还在吹嘘的几名将领。 那几人触及他的视线,立刻心虚地低下头,眼神闪躲。 秃乌孤心中冷笑,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尿性。 嘴上比谁都厉害,真上了战场,怕是比兔子跑得还快。让他们去追击,多半是肉包子打狗。 “将军!”前线来的传令兵见他犹豫,急声催促,“右翼危在旦夕,若因延误导致战机,大汗怪罪下来,我等都担待不起啊!” 这话点醒了秃乌孤,前线若崩,丢失粮草的罪责再加上贻误战机的罪名,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秃乌孤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焦躁地在帐内踱了两步。 目光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将领,又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报信老兵,最后定格在催促他增援的传令兵身上。 前线不能不管,大汗的军令如山;可粮草更是命脉,若真被劫走,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停下脚步,不再看帐内任何人。 一把撩开帐帘,大步流星地朝西侧营帐走去。 守卫见是他,不敢阻拦,秃乌孤径直闯入帐内,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乌力吉正端坐在毛毯上磨着手中的匕首,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见秃乌孤神色仓惶地闯进来,他眉头微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乌力吉!”秃乌孤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出大事了!我们的粮队在响马川被周人劫了!” 乌力吉磨刀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秃乌孤一眼,并没有立即接话。 秃乌孤见他态度冷静,心下稍安,连忙将逃回老兵所述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乌力吉听完,沉默片刻,将匕首插回鞘中,缓缓起身:“我知道了。” 他看向秃乌孤,言简意赅:“给我三百轻骑,一炷香后出发。” 秃乌孤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秃乌孤匆匆离去的背影,乌力吉对亲卫做了个手势:“备马。” 他走到帐门前,望着响马川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眼神锐利如鹰。 ……… 程戈站在崖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士兵们将粮草捆好,利用绳索往崖上运输。 “快!动作再快些!”他一边帮着拉动绳索,一边催促。 绳索在崖壁上快速摩擦,装满粮草的麻袋被一袋袋吊上崖顶。 突然,一名负责警戒的斥候连滚带爬地从灌木丛中钻出,气喘吁吁地喊道: “程教头!西北方向五里外发现敌军骑兵,大约三百人,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过来……” 程戈眸光猛地一暗,敌军比他想象的动作还要快。 程戈当机立断,一把将旁边刚捆好的粮袋推向崖边。 “快!把这些都拉上去!能带走多少是多少!” 第340章 撤退 众人一听,心头俱是一紧,动作瞬间又快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张。 程戈不再多言,弯腰扛起一袋粮草,疾步走到崖边,奋力将其挂上绳索。 额头的汗顺着眉骨鼻梁淌下,他抬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快!”他一边帮着拉动绳索,感受着绳索因负重而传来的剧烈摩擦感,一边催促着。 第245章 绳索吱吱呀呀响着,在崖壁间艰难地往复。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崖下堆积的粮草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大半。 程戈直起腰,目光扫过剩余粮草,又警惕地望向入口的方向。 “赵诚!”程戈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赵诚立刻上前,脸上同样满是汗水。 “来不及全运走了你立刻带领一队弟兄,把这几车粮草先转移到暗河边的熔洞里藏好,然后直接从暗河撤离!”程戈语速极快。 赵诚也知道情况紧急,立刻转身点齐早已安排好的那队士兵,沿着旁边隐蔽的小路,迅速向暗河方向撤去。 程戈扫了一眼他们离开的方向,心中稍安。 随即收回目光,投向崖下剩余的人和粮草。“其余人听令!集中力量,运送最后这批! 你,你,还有你们几个,准备好,粮草一上去,立刻攀崖撤退! 剩下的人,随我断后,然后从暗河小路撤离!” 他快速下达一连串指令,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士兵们默不作声,只是用更快的动作回应着命令。 最后一批粮草被迅速捆扎,挂上绳索。崖上崖下的人合力拉扯,麻袋晃晃悠悠地开始上升。 就在这时——“哒哒哒……哒哒哒哒……” 隐隐约约的马蹄声终于穿透了山谷的寂静,由远及近,变得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程戈面色一暗,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仰头朝着崖顶厉声大吼:“斩断绳索!快!”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咻——噗!”一支狼牙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谷口方向射来。 深深钉入了一名正在拉扯绳索的士兵脚边的泥土里,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崖顶的人听到命令,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向绷紧的绳索。 崖下的士兵则迅速松开手,在程戈的指挥下,向通往暗河的那条隐蔽小路退去。 “保护教头!”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立刻围拢到程戈身边,一边用身体遮挡着他,一边快速后撤。 “走!”程戈被他们簇拥着,脚步不停,目光却死死盯着谷口方向,那里已经可以看到狄人骑兵模糊的身影和马刀反射的寒光。 然而,追兵的速度超乎想象,更多的箭矢射来。 虽然大部分被茂密的树木和岩石挡住,但仍有一名断后的士兵惨叫着中箭倒地。 程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继续这样一起撤退,目标太大,在这崎岖难行的小路上,谁也跑不掉。 就在他们即将冲进暗河小路入口的灌木丛时,程戈猛地停下脚步,低吼道:“分散撤离!把他们引开!快!” 不等士兵反应,他猛地一个转身,不再沿着预定路线撤退,独自蹿进了侧方林子。 乌力吉扫过断落的绳索,散落的零星粮袋,以及几具周军士兵的尸体。 最后,精准地捕捉到了侧方林间那道快速移动若隐若现的身影。 乌力吉面上没太多表情,猛地举起手中强弓,一支鹰翎重箭已然搭上弓弦。 弓开如满月,箭簇闪烁着死亡的寒光,紧紧跟随着程戈在林间腾挪闪动的轨迹。 然而,那道身影借助粗壮的树干规避。 时而俯身钻过低矮的灌木,时而利用陡坡瞬间消失又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行踪飘忽不定。 乌力吉目光晃了晃,手上一松,箭矢堪堪擦着程戈的衣角钉入他身后的树干。 与此同时,其余几名周兵也朝着不同方向仓皇逃散。 乌力吉眼中寒光一闪,飞身直接下马,用狄语厉声下令:“你们去追那些散兵!” 北狄士兵得令,迅速追向那些分散的士兵,山谷间顿时响起零星的搏杀声。 乌力吉望着程戈逃窜的方向,疾步追了上去。 程戈在林间发足狂奔,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左臂被箭矢擦过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摆动都牵扯着神经,但他不敢有丝毫停歇。 身后的皮甲摩擦声,都紧紧黏在他的背后,挥之不去。 脚下的地势开始变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苔藓的味道。 程戈甚至能隐约听到水流声,透过缝隙望去。 只见暗河边缘的浅滩处,竟还有七八名士兵正在涉水。 程戈的脚步瞬间僵住,如果他此刻冲过去,毫无疑问会将追兵直接引向他们。 那不管是这些人还是粮草,都很可能被发现。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的血液瞬间冷却。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道如同附骨之蛆般快速掠来的玄甲身影。 程戈咬了咬牙,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地势更为陡峭崎岖的密林深处冲去。 他抬脚故意踢动了一块松动的岩石,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果然,乌力吉追击的身影微微一顿,随即飞快朝着程戈追了过去。 程戈在林中拼命穿梭,头上那顶崔忌专门为他打的新头盔,此刻因汗水和剧烈的颠簸,不断磨擦着他的头皮。 身后的脚步沉沉,如同移动的山岳一般,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越来越近。 胸口一阵闷痛,空气被他贪婪地吸入,却又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 他强忍着不适,目光飞快扫视,锁定前方一块巨大的风化岩。 他猛地加速,在接近岩石的瞬间,身体如狸猫般向侧方一滑,迅捷地隐入岩石形成的狭窄转角阴影处。 背脊紧紧贴上冰冷粗糙的岩壁,程戈尽力压制着粗重的呼吸。 胸膛剧烈地起伏,耳朵却竖得极高,全力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那沉稳的脚步声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他藏身之处而来,越来越清晰。 “嗒…嗒…嗒…”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猎人逼近猎物的从容。 程戈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混合着尘土和血味的唾液艰难地滑过干涩的喉咙。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一路蜿蜒,滴进衣领,带来冰凉的触感。 第341章 再次对上 那脚步声仿佛直接踩在了他紧绷的神经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判断对方即将转过岩石,与他正面相对的刹那。 程戈眼中厉色一闪,陡然发力猛地从藏身处窜出。 手中那柄腰刀带着他全身的力量,朝着预估中对方头颈的位置狠狠劈了过去。 这一刀,快、狠、准!几乎是他此刻所能爆发出的极限! 然而——“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四溅! 程戈只觉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刀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 定睛一看,只见乌力吉不知何时已将弯刀横架在身前,精准无比地格挡住了他这志在必得的一击! 乌力吉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已料到的淡漠。 一刀被挡,程戈心知不妙,正欲变招,乌力吉却已动了! 他手腕一翻,弯刀如同活物般贴着程戈的刀身向上削来,直取程戈握刀的手腕!速度奇快无比! 程戈急忙撤步回刀格挡,“铛!”又是一声脆响,险之又险地架开。 但乌力吉的攻势如同潮水,一刀快过一刀,弯刀划出一道道致命的银弧,不断袭向程戈的要害。 刀风凌厉,逼得程戈连连后退,只能凭借本能和经验勉强招架。 他左臂的伤口因这剧烈的格挡动作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袖,动作也因此慢了半拍。 “嗤啦!”乌力吉的刀尖划过他的胸甲,带起一溜火花,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斩痕,余劲震得程戈气血翻涌。 程戈闷哼一声,脚下踉跄,退势更急。 他眼角余光瞥见身后,已是那块巨岩的边缘,再退便是毫无遮掩的空地! 乌力吉步步紧逼,刀势更沉,显然是要将他彻底逼入绝境。 程戈咬紧牙关,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守。 在乌力吉又一刀当头劈下的瞬间,他竟不闪不避,反而侧身进步,用肩甲硬生生撞向乌力吉的胸膛。 同时手中腰刀贴地扫向乌力吉的下盘!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乌力吉没料到已被逼入绝境的程戈竟如此悍勇,选择近身搏命。 他劈下的刀势微微一滞,身体向后稍仰,避开了扫向下盘的一刀,但胸口还是被程戈的肩甲狠狠撞中。 “砰!”一声闷响,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程戈借着反震之力,猛地向侧后方翻滚,试图再次拉开距离,寻找新的机会。 然而他刚一起身,乌力吉的弯刀又如影随形般追至,冰冷的刀锋直刺他的后心!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 程戈连忙侧身躲开那致命的后心刺击,整个人狼狈地向侧方翻滚,地上的碎石和断枝硌得他生疼。 第246章 乌力吉刀势未尽,变刺为扫,刀锋掠过,“哐当”一声,恰好将程戈头上那顶碍事的头盔扫落。 头盔在地上弹跳了几下,顺着倾斜的坡面滚落,最终消失在崖边的草丛里。 程戈后背重重抵在地面,眼前因剧烈的翻滚有些发黑。 乌力吉根本不给丝毫喘息之机,手中的弯刀再次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程戈的面门悍然劈下! 程戈瞳孔紧缩,求生本能让他立刻抬起手中腰刀,横架在头顶! “铛——!”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起! 乌力吉这一刀势大力沉,程戈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压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刀柄。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整条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那冰冷的刀锋一点点压下,距离他的眉心不过寸许! 巨大的压力让他胸口发闷,嘴角控制不住地溢出一缕血丝。 他咬紧牙关,抬眸死死盯向眼前的乌力吉,眼中是濒死的疯狂。 天色在此刻愈发昏暗,夕阳的余晖透过茂密林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在这明暗交错之间,乌力吉居高临下的目光,才真正清晰地落在了程戈那张沾染血污的脸上。 没有了头盔的遮挡,那张脸完全暴露出来。 汗水与尘土混着血水勾勒出紧绷的线条,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 但那双眼睛——即便在生死一线间,依旧亮得惊人。 乌力吉的目光正正好对上这双眼眸,几乎是一瞬间,他愣住了。 几乎要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击了一下他的脑海。 他的刀势,瞬间出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一滞。 程戈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对手这瞬间的异常!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握刀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挥! 乌力吉因那瞬间的晃神,下意识地加大了力道格挡。 只听“铛”的一声,程戈本就强弩之末的腰刀竟被直接震得脱手飞出,“哐当”落在一旁! 兵器脱手!程戈却目光一凝,趁着乌力吉格挡后的刹那空隙,左手从袖中抽出贴身匕首! 寒光一闪!“噗嗤!”匕首狠狠地捅进了乌力吉右臂皮甲连接的缝隙中。 乌力吉只觉右肩猛地一痛,一股尖锐的撕裂感瞬间传来,让他持刀的手臂力道一松。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一柄熟悉的匕首正扎在他的血肉里,只剩刀柄在外。 他难以置信抬头看向程戈,用有些生硬的大周话低吼道:“这刀……为什么在你手里?!” 程戈眼中闪过一丝狠唳,骂道:“老子的刀,自然在老子手里。” 说着,他手腕用力,想将匕首狠狠抽出。 但乌力吉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程戈发力的同时,他的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程戈握着匕首的手腕。 两人瞬间陷入角力,程戈毫不犹豫,抬脚猛地朝乌力吉受伤的右肩胸口处踹了过去! “呃!”乌力吉闷哼一声,剧痛让他左手力道微微一松。 而程戈则因为这一踹的反作用力,身体猛地向后倒去! 他本就处在崖边,这一倒,整个人直接顺着陡坡翻滚下去。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竟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程戈下落手腕。 程戈下坠的身形陡然顿住,整个人悬吊在崖边。 他抬头,撞进乌力吉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眸中。 风吹过悬崖,卷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却吹不散这诡异的瞬间。 【宝子们,因为今天刚做完手术,可能这几天不一定能更新。等我好了就恢复更新。】 第342章 见鬼 崖风凛冽,卷起砂石打在岩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戈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仿佛要被捏碎。 他双脚在崖边徒劳地踢蹬,靴尖刮落几块松动的碎石。 那些石子蹦跳着坠落,在岩壁上弹跳几下,便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连回响都听不见。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求生的本能让他反手攥紧了乌力吉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虽然自知命不久矣,但是不代表他想被摔成番茄酱。 他仰起头,看向乌力吉,眸光微微发颤。 乌力吉眉头微皱,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的下颌线滑落。 他的眼眸很深,映着程戈晃动的影子,像是潭水被搅乱后的倒影,看不真切。 粘稠的血,不断从乌力吉肩甲的缝隙渗出,汇聚成股,顺着臂甲蜿蜒流下,最终滴落。 恰好溅在程戈的侧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黏腻而滚烫。 程戈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开这触感,悬空的身体猛地一晃。 这一晃,让两人紧扣的手又是一阵剧烈的摩擦,崖边的碎土簌簌落下。 程戈下意识地往脚下看了一眼,只一眼,便觉头晕目眩。 他面色不由地白了两分,心想估计这次真要完蛋了。 但求生的本能几乎让他的指甲嵌进对方手腕的血肉里,死死扣住。 乌力吉肩头的伤因这突如其来的狠力而刺痛,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更多冷汗。 他看着程戈煞白的脸和那双因恐惧与倔强而格外亮的眼睛,还有那不自知几乎要抠进自己皮肉里的指甲。 下意识地用北狄话低喝出声,声音因用力而带着沙哑的喘息,“别怕!我把你拉上来!” 程戈脚下悬空,心神俱震,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压根听不清也听不懂这异族在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 他只看到乌力吉的嘴唇在动,看到对方异色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 那眼神复杂难辨,却也让他更加不安。 程戈只觉一股大力从手臂传来,整个人被猛地向上提起,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砸在坚实的崖边地面上。 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还未平复,眼前阴影压下。 乌力吉本想凑近了看程戈的情况,但在程戈眼中,这无疑是敌人要继续攻击的信号! 他几乎想也未想,凭着本能,抬脚就朝着靠近的身影狠狠踹去! 乌力吉所有注意力都在程戈苍白的脸上,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反击。 下盘一个不稳,被结结实实踹中,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脚下竟是直接踏空! 乌力吉:“!!!” 乌力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悬崖下栽落! 千钧一发之际,他战斗的本能爆发,右手猛地将弯刀狠狠插向崖壁! “锵”的一声刺耳锐响,刀身险险卡进一道岩缝,火星迸溅! 他下坠的身形骤然顿住,整个人悬吊在崖边,全靠一柄刀和一只手臂支撑,情况比方才的程戈还要凶险万分。 程戈则借着反作用力飞快地从地上翻滚而起,脚下还因虚脱踉跄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跑了。 乌力吉额上青筋暴起,手臂肌肉虬结,死死支撑着身体。 他抬头,看着那个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冲上心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死死盯着那逃窜的背影。 用生硬却清晰的大周话嘶声喊道:“林南殊……郁离……!” 风声将他的呼喊扯得有些破碎,却依旧传到了正在狂奔的程戈耳中。 林南殊……郁离…… 程戈脚步猛地一顿,心想怕不是见鬼了,竟然听见有人在喊他好兄弟的名字。 顿时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飞快地撒开脚丫子,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密林深处。 乌力吉:“………” 程戈飞快地往暗河的方向跑去,本来崔忌千叮咛万嘱咐,行动若是来不及就赶紧撤退,让他一定要走崖边的绳索。 但是程戈不想功归一溃,到手的粮草怎么能就那么放弃。 可如今这种情况,想从崖边走是不可能了,只能走暗河。 好在这暗河他让无峰专门探过,并没有很长的距离,只要一鼓作气便能逃出去。 程戈飞快地抹了一把脸颊上已经半干涸的血渍,混着汗水,在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他毫不犹豫地踏入暗河入口处的浅滩,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靴子和裤腿,刺骨的寒意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是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飞快地从胸口贴身处掏出一个火折子,甩亮,微弱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周围方寸之地。 他半截身体潜入水中,冰冷的河水漫过肩膀,激得他脸色迅速泛白,嘴唇不受控地哆嗦了两下。 牙齿开始咯咯打颤,身体的温度仿佛被这冰冷的活水迅速抽走。 第247章 四肢逐渐开始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机械的本能驱动着他沿着湿滑的石壁向前摸索。 水流不算太急,却带着一股阴森的推力。 他一手高举着火折子,另一只手在滑腻不堪的石壁上艰难地探寻着支撑点。 脚下是深浅不一的河床,布满了圆滑碎石。 就在他摸索着前行时,谁料脚下猛地一滑,踩到了一块圆石。 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一侧歪倒,眼看就要彻底栽进深水区! “呃!”他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喘,求生本能让他那只摸索石壁的手猛地用力向下一撑,试图稳住身体。 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一块边缘尖锐的岩石碎片,在他这猛地一按之下,直接刺破皮肉,深深扎进了他的手掌之中。 鲜血立刻涌出,混入冰冷的河水,晕开一小团转瞬即逝的暗红。 第343章 下暗河 程戈闷哼一声,迅速将身体稳住,甩了甩受伤的手,几滴血珠混着河水被甩落在石壁上。 他将刺痛的手凑到嘴边,哈出一口热气,试图驱散些许寒意和麻痹感,随即咬紧牙关,继续向前摸索。 火光摇曳,映出前方河道的变化。 水面在此处收窄,形成一个类似漏斗的形状。 而在尽头,水面完全没入了岩石之下,这是一个封闭的出口,唯一的通路在水下。 这正是暗河最凶险的一段。 无峰探查时曾特意提及,此处需完全潜入水下。 顺着狭窄的河道一路潜游而出,期间无法换气,必须一鼓作气。 对于水性娴熟体力充沛的人,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此刻的程戈而言,体温流失,手脚麻木,掌心还带着伤,就显得有些难度了。 一旦在水下遇到任何意外,比如隐蔽的暗流或是磕碰到岩石,后果不堪设想。 程戈盯着那吞噬光线的幽暗水面,喉咙发紧。 他用力地搓了搓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和双腿,刺激着僵硬的肌肉。 随后,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深入肺腑。 下一刻,他不再犹豫,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水中。 河水瞬间没过头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耳朵里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声和自己放大的心跳。 他奋力划动四肢,顺着水流的导向向前游去。 冰冷包裹着每一寸皮肤,挤压着胸腔,时间仿佛被拉长。 然而,就在他拼尽全力,游至河道中段的关键处时,左小腿猛地一阵剧烈的抽搐。 剧痛瞬间席卷而来,让他的动作骤然变形,整个人在水中猛地一滞。 冰冷的河水如万千根钢针,狠狠扎进程戈因抽筋而绞紧的腓肠肌。 那痛楚尖锐至极,他下意识想蹬直那条不听使唤的腿,换来的却是更凶猛的痉挛。 他不受控制地蜷缩着身体,整条左腿仿佛脱离了身躯,拖拽着他向下沉坠。 程戈拼命划动双臂,试图仅凭上肢的力量维持平衡,推动身体前行。 可失去双腿的协调,他在湍急水流中的姿态变得格外笨拙。 河水趁机涌入他的口鼻,刺痛感直冲颅顶,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每一秒都挤压着胸腔,消耗着那本就所剩不多的氧气。 恐惧从四面八方涌来,侵袭着他的四肢,攥住他跳动的心脏。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 肺部的灼烧感已化为实质的痛楚,仿佛有炭火在胸腔内炙烤。 程戈的意识在清醒与涣散的边缘剧烈摇摆,求生的本能让他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徒劳地蹬动着那条完好的右腿,受伤的左手胡乱地在水流中抓挠。 本能试图抓住什么借力点,指尖却只在滑腻的岩壁上留下几道无力的划痕。 每一次徒劳的发力,都在加速氧气的消耗。 窒息感如同无形的巨手,紧紧扼住他的咽喉,挤压着他的胸腔。 就在他指尖即将彻底无力滑脱的刹那,一个圆润坚硬的物体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掌心。 那东西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浮力,随着水流晃动,缠绕在他的指尖上。 几乎是一种濒死前的本能,程戈那原本已近乎僵直的手指猛地收缩握紧。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无力,挥动的手臂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滞。 河水彻底包裹住他下沉的身体,卷着他,向着更深更暗的河道深处无声滑去。 …… 暗河口,水流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赵诚带着几名亲兵,焦灼地守在洞口,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幽暗的水面。 “赵将军,程教习他……”身旁的副手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 赵诚抬手打断了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何尝不急?但此刻,他必须稳住。 就在他几乎要下令派人下水查探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沉寂。 众人警觉地按向兵刃,却见一队人马如疾风般冲破夜色,直抵河口。 崔忌率领的大军已顺利完成佯攻,算准程戈应当撤离的时间,迅速脱战收兵。 甫一脱离接触,他甚至来不及喘息,便立刻带着一队亲兵疾驰向预定的接应点。 马蹄声碎,他的心也悬在半空,直到看见远处的微光,才稍稍定神。 马未停稳,崔忌已从马背上翻身跃下,动作间带着不容错辩的急切。 “如何了?”他的瞬间锁定了赵诚,声音因一路疾驰而带着沙哑的喘息。 赵诚心头一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将军,程教习……他没有随押运粮草的队伍撤回。” 话音未落,崔忌身体猛地一僵,那一瞬间,他眼底似有惊涛翻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但仅仅一息之后,所有外泄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有下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知道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赵诚,营中一切事务,由你暂代。 伤员安置、粮草清点、防线布控,另外立刻封锁周边所有通道。 加派双倍暗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河口半步。” 赵诚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崔忌说完,不再有片刻耽搁,转身便大步走向河口。 他一边疾走,一边利落地解下腰间的佩剑,随手抛给身旁的亲兵,紧接着是沉重的胸甲、护臂…… 金属甲胄部件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便卸去了一身累赘,只余贴身的单薄衣物,勾勒出精悍而紧绷的线条。 众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只见他已行至水边。 毫不犹豫地俯身,伸手探入那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似乎在感知水流与温度。 下一刻,他竟是要直接下水! “将军!不可!”一名年轻将领惊得魂飞魄散,猛地冲上前想要阻拦。 “水下情况不明,您身系全军安危,岂能亲身犯险!让末将下去!” 崔忌的动作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就在那年轻将领几乎要碰到崔忌手臂时,赵诚却猛地伸臂,牢牢拦住了他。 “赵将军!”年轻将领急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垂死病中惊坐起,艰难码下四千字……燃尽了。将就看吧……】 第344章 脱险 赵诚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崔忌的背影。 他深知崔忌的性子,只要他决定的事情,无人能改。 更何况将军夫人与将军感情至深,怕是如何也劝不住的。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间,崔忌已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了暗河! “噗通——”水花溅起,冰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那抹身影迅速被幽暗的河水吞噬,只留下岸边一片死寂。 水下是彻底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光线在此处被完全吞噬,目不能视物。 崔忌闭上眼,将全部心神凝聚于其他感官,动作因黑暗而更加谨慎。 他像一块沉入水中的墨玉,冷静、坚硬,在无声的黑暗中展开搜寻。 身体在水中摸索前行,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失去了意义。 大脑在飞速运转,根据记忆中的河道走向,不断调整着自己的搜索路径。 逆流潜入未知暗河,比顺流而下要凶险数倍。 一旦被困或遇险,折损的将不仅是个人性命,更是整支大军的士气与倚仗。 理智告诉他此举绝非一军主将该有的所作所为。 然而,一股更蛮横的力量压倒了所有权衡。 一种超越理智的直觉,在潜意识里尖锐地嘶鸣,程戈有危险。 这念头一起,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带起一阵阵心悸般的闷痛。 第248章 什么大军主将的职责,什么理智的权衡利弊。 那些平日里束缚他的盔甲,在这股近乎毁灭性的恐慌面前,顷刻间粉碎殆尽。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人前冷静自持的崔忌。 剥离了所有身份与责任,他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 只要想到程戈会出事,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生生抽离身体。 他猛地向前潜去,黑暗与寒冷,逆流与未知,所有危险在此刻都失去了威慑力。 他只想尽快将人找回来,脑海里开始设想程戈可能出现的状况。 就在这时,他的小腿外侧似乎擦碰到了什么不同于水流和岩石的物体。 一种带着微弱阻滞感的柔软,他的身体陡然一顿。 没有半分犹豫,崔忌立刻探身,手臂精准地抓住了那截冰冷僵硬的肢体。 他顺着肢体向上,触碰到躯干,然后将那具完全失去活力的身体用力带向自己。 指尖传来的冰冷温度让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小的凝滞。 随即,他一手牢牢箍住那人腰身,双腿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用力朝上方游去。 然而,怀中的躯体已然没了意识,沉重得像灌了铅的石块,如同这河床底的淤泥。 更糟糕的是,怀中人身上残破的甲胄和衣物被一股强劲的暗流卷住,死死拽着他们往更深处去。 崔忌耳膜鼓胀,手臂肌肉虬结,青筋在水下微微凸起。 他将人箍得更紧,几乎要将那冰冷的身体嵌入自己怀中。 他双腿猛地发力,对抗那股向下的拉力。 但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两人不但没能上浮,反而又下沉了几分。 崔忌胸口闷痛,他心知再这样下去,怕是两人都要有去无回。 他略微思索,空着的那只手迅速探向那人的腰间,摸索到缠绕的革带和甲片连接处。 指尖触到冰冷金属和湿透皮革的纠缠,他毫不犹豫,用巧劲猛地一扯一掰。 指尖触到冰冷金属和湿透皮革的纠缠,他毫不犹豫,用巧劲猛地一扯一掰! “咔嚓!”甲片断裂的瞬间,一股被束缚的暗流猛地释放,卷着断裂的金属边缘狠狠划过他探出的小臂! 尖锐的疼痛骤然袭来,温热的液体立刻从破开的皮肉中涌出,混入冰冷的河水,晕开一片转瞬即逝的暖意,随即被寒意覆盖。 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伤口在冰水冲刷下阵阵收缩,痛感愈发清晰。 崔忌箍住那人腰身的手臂瞬间收紧,借着甲胄脱落的瞬间阻力减小,腰腿猛然发力,向上急蹬! “哗啦——!”两人破水而出! 崔忌大口吸入冰冷的空气,胸腔因缺氧和牵动伤口的疼痛而剧烈起伏。 手臂上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将周围的水色染得微红。 他只能用单臂和身体的力量,半拖半抱着程戈,奋力游向岸边。 他紧咬着牙,下颌线条僵硬,脸色微微泛着白。 守在浅滩上的赵诚等人,一直死死盯着水面,几乎要将那河水望穿。 当看到崔忌带着程戈破水而出的刹那,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紧。 “将军!"”赵诚率先反应过来,嘶声大喊,立刻带着几名亲兵毫不犹豫地涉入冰冷的浅水,踉跄着朝他们奔去。 崔忌对赵诚的呼喊恍若未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中之人身上。 半拖半抱,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将程戈沉重的身躯奋力带上了岸。 刚一踏上地面,他便单膝跪地,迅速地将程戈平放在地。 "将军!”赵诚冲到近前,一眼就看到了崔忌左臂上那道狰狞外翻的伤口。 程戈脸色青白,双目紧闭,嘴唇泛着骇人的紫色,没有丝毫呼吸的迹象。 崔忌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直接用未受伤的右手,快速清理掉程戈口鼻中的泥沙和积水。 随即,他单手交叠,置于程戈胸口,开始有节奏地用力按压。 “咳……咳咳……”规律的按压之下,程戈猛地偏过头,呛出几口混着血丝的河水。 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但眼睛依旧紧闭,面色青紫未褪。 赵诚见状,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立刻蹲下身想要帮忙,“末将来!” “别动!” 崔忌声音因压抑着痛楚和某种极致的紧绷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 他按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赵诚一眼。 目光如同焊在了程戈脸上,眼眸中带着一丝被强行压制得几近失控的恐慌。 他手臂上的伤口因持续用力而不断渗出鲜血。 顺着按压的动作,一滴滴落在程戈冰冷的胸膛和岸边的碎石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规律的按压声,以及崔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他机械地重复着救命的动作,仿佛整世界缩小到只剩下掌心下这具冰冷的身体,和那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脉搏。 “慕禹……” 一声极低几乎被喘息淹没的呼唤从他齿缝间溢出,带着血的味道。 就在这时,程戈的身体猛地一颤,再次呛咳起来,更多的河水从他口中涌出。 这一次,他那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胸口出现了微弱的自主起伏。 崔忌按压的动作骤然停止,手指立刻重新探向程戈的颈侧。 那原本细若游丝的脉搏,此刻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清晰持续了一些。 崔忌立刻俯身,极其迅速地将程戈打横抱起。 程戈浑身湿透,冰冷的水珠不断从发梢衣角滴落,触手一片僵冷的寒意。 “衣服。”崔忌朝赵诚开口。 赵诚立刻会意,迅速将自己干燥的外袍脱下,双手递了过去。 旁边另一名亲兵也连忙解下自己的披风。 崔忌接过赵诚的外袍,将程戈严严实实地裹住,系衣带的手指微微发抖。 程戈的手被拢进衣物里,那只紧握成拳的手微微松动,露出了掌心一直死死攥着的桃木牌。 此刻的程戈神识混沌,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碎后又冻在了冰窟里。 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酸疼,胸口憋闷得厉害。 黑暗和窒息感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他逐渐涣散的意识。 就在他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耗尽,即将沉入无边黑暗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穿透了厚厚的冰层,异常执着地钻进他的耳膜。 那是……崔忌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紧绷和……恐慌。 这认知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住了他不断下坠的神魂。 一股微弱却顽强的力量,对抗着冰冷的死亡牵引,硬生生将他的意识从混沌的边缘拉回了几分。 他的眼睫颤抖得更厉害了些,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破碎的嗬气声。 终于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视线里一片模糊,只有晃动的人影和昏暗的火光。 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灼痛感迫使他用力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骨头。 “咳……咳咳……”他咳得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的视线好不容易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崔忌紧绷的下颌线。 “……崔忌。”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 “嗯……我在。”崔忌立刻应道,手臂收拢,将怀里冰冷的身躯抱得更紧。 程戈浑身脱力,脑袋软软地搭在崔忌的肩膀上,湿冷的头发贴着他颈侧的皮肤。 他下意识地抬起虚软的手,指尖在崔忌同样湿透的衣襟上无力地扒拉了两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却还是松脱开来。 “……崔忌,”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我有点…冷……” 那声音里透出的脆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崔忌的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裹在程戈身上的外袍又紧了紧。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揉进自己怀里,下颌轻轻蹭过程戈冰凉的额角,声音落在他耳边:“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程戈的咳嗽渐渐平复,只剩下急促而浅弱的喘息。 他半睁着眼,视线依旧模糊,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崔忌怀抱的力度和透过湿冷衣物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这体温像微弱的火种,在他冰封的躯壳里艰难地燃烧着。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回应般地,轻轻勾住了崔忌胸前那片湿透的衣料,力道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崔忌……”他又唤了一声,仿佛确认一般。 “嗯。”崔忌的回应依旧简短,抱着他的手臂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放松。 他能感觉到程戈身体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栗,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口发紧。 程戈的意识像潮水般时涨时退,昏沉与清醒交织。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地扫过周围晃动的人影,最后又落回崔忌的脸上。 第249章 火光跳跃着,映照出崔忌下颌紧绷的线条和脸上未干的水痕。 “我……”程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变得困难。 他最终只是极轻地吁出一口气,脑袋又往崔忌肩窝里埋了埋。 像一个寻求庇护的孩子,低声重复着那个驱散了无边寒冷的感受:“冷……” 崔忌没有再多言,只是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 他抱着程戈站起身,动作沉稳,对围拢过来的赵诚等人沉声吩咐:“立刻回营,叫军医候着。”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在生死边缘失控的人只是幻影。 程戈似是被回应安抚了一般,意识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沉入了黑暗里。 程戈不知昏沉了多久,意识才像是沉入深海的浮木,缓缓漂回水面。 他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军帐顶棚,粗麻布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辨。 四肢百骸像是被拆开重组过,僵硬酸痛,动弹一下都牵扯着难言的疲惫。 更让他不适的是,身体似乎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箍住了,温热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一张放大沉睡的脸庞近在咫尺,是崔忌。 程戈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枕席,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死?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冰冷的暗河,刺骨的黑暗,抽筋时撕裂般的疼痛,还有……无尽的窒息感。 按道理,他此刻应该已经在河底喂了鱼,或者顺着暗河不知道飘到哪个鬼地方去了。 怎么一睁眼,安然无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用力地回想,残破的记忆最终定格在一双在绝对黑暗中精准抓住他的手,还有一个……仿佛带着血味嘶哑的呼唤。 是崔忌,救了自己。 程戈眼珠动了动,目光再次落在身旁的崔忌脸上。 眼底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堪比西直门三太子。 脸上的胡茬也冒出了一层青影,看着就扎手。 也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晚,才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 不过……该说不说,这人建模当真逆天,即便憔悴成这样,竟还透出一种沉静的……帅。 喉咙里干得发紧,顿时觉得嘴巴有点口渴。 帐内静悄悄的,除了他们俩没有旁人。 程戈不打算吵醒的崔忌,他屏住呼吸,开始小心翼翼地动作。 先是轻轻地将崔忌横亘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抬起来,又挪开崔忌压在他腿上的那条长腿。 过程还算顺利,崔忌睡得很沉。 程戈暗自松了口气,用手肘支撑着的身体,偷偷摸摸地坐了起来。 他喘了口气,侧目看着近在床边的水壶和水杯。 小心翼翼地翻身,一条腿抬起准备从崔忌身上跨过去。 然而,就在他半個身子悬空,正横跨在崔忌腰腹上方时。 身下的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程戈:“………” 第345章 害怕 那是一双带着初醒时的朦胧,却又在瞬间锐利起来的眼眸。 深不见底,正直直地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探究,看向以如此诡异姿势悬在他上方的程戈。 空气瞬间凝固,程戈僵在半空,动弹不得,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了头顶。 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像是一个轻柔的试探,扫过崔忌的侧脸和微抿的薄唇。 崔忌眸光微颤,那深不见底的眸色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他依旧没有动,只是那初醒时的探究,渐渐沉淀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悬在上方的程戈牢牢罩住。 程戈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下意识地抿了下干涩的嘴唇,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是一道开关。 崔忌的视线骤然聚焦在那刚刚被湿润过的泛着不自然水光的唇瓣上。 程戈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不再仅仅是凝固,而是开始燃烧,带着一种噼啪作响危险的灼热。 程戈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之后冷却了,只剩下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鼓。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程戈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声短促而僵硬的笑。 “你……你醒了啊?”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愚蠢!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苍白最愚蠢的开场白! 然而,崔忌没有回应,只是睁着那双染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目光深处翻涌着程戈看不懂的暗流,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在寻找喷发的契机。 程戈心慌意乱,那目光让他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扭动了一下身体,想要趁对方还未完全清醒,将自己脚丫子给收回来,结束这荒唐的姿势。 然而,就在他蓄力准备后撤的瞬间—— 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钳住了他的腰侧,力道之大,几乎瞬间剥夺了他所有撤退的可能。 紧接着,另一只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量扣住了他的后脑勺,猛地向下一按! “唔……!”所有的思维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程戈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世界仿佛被压缩成了唇上那一片灼热而柔软的触感。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失控的心跳和两人骤然交缠在一起混乱的呼吸声。 崔忌的吻毫无章法,带着一种初醒的干涩和不容置疑的掠夺意味。 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宣泄某种积压已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那箍在他腰上的手臂如铁索牢固,按在他脑后的手更是断绝了他任何逃离的念头。 程戈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两人紧密相贴的唇瓣之间,带来一阵阵麻痹般的晕眩。 他应该推开他,应该反抗,但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得不像话。 时间再一次被拉长,但不再是凌迟,而是沉沦。 在最初的震惊和僵持之后,程戈紧绷的身体难以自控地松弛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松懈,仿佛无声的默许,让那个原本带着粗暴掠夺意味的吻,悄然发生了变化。 崔忌似乎也感受到了身下人的软化,那按在他后脑的手力道微松。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他颈后的发,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唇上的压力依旧存在,却少了几分强迫,多了几分探索般的厮磨。 空气中那噼啪作响的危险灼热,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暧昧的粘稠氛围所取代。 程戈只觉得肺里的空气快要被榨干,眼前阵阵发黑。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那阵令人心悸的麻痹感,他抵在崔忌胸口的双手开始用力。 含糊地呜咽着,推拒着那仿佛要将他灵魂也吸走的灼热源头。 崔忌手上箍紧的力道微微一松。 如同濒死的鱼重获水源,程戈猛地偏开头,张着被蹂躏得红肿的唇,大口大口地汲取着氧气。 他面色潮红,眼尾沁出生理性的泪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颤抖的余韵。 大脑依旧混乱不堪,方才发生的一切冲击着他所有的认知。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破碎而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措。 “崔忌……我……” 然而,崔忌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那短暂的分离仿佛只是风暴眼中片刻的假象。 程戈话音未落,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崔忌干脆利落地掀翻,位置彻底颠倒。 刚才他还悬于上方,此刻却被对方结结实实地笼罩在身下,陷入柔软的床榻。 崔忌的身影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他完全覆盖。 下一秒,那熟悉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唇再次覆了上来,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堵了回去。 这一次的吻,与先前带着迷茫和试探的掠夺截然不同。 它更深入,更急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崔忌的双手如同最坚固的镣铐,紧紧箍着程戈的身体,一只手牢牢锁住他的腰背。 另一只手则穿过程戈汗湿的发丝,固定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承受这个吻的全部深度。 那力道,那热度,活像是要将身下这个人彻底揉碎,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从此再也不分彼此。 程戈最初的推搡在这样绝对的力量和情感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被抛入了惊涛骇浪,除了随着浪潮起伏沉沦,再无他法。 身体的抵抗在迅速瓦解,一种更深层次源自本能的反抗正在被点燃。 第250章 氧气再次变得稀薄,意识在滚烫的漩涡中逐渐模糊。 在彻底迷失前,程戈唯一能感知到的,是崔忌那如同擂鼓般敲击在他胸膛的心跳。 以及自己胸腔里,那与之逐渐同步的、震耳欲聋的共鸣。 这不再是一个人的失控,而是两个人共同坠落的开始。 程戈眼睫剧烈地颤动着,在那令人窒息的掠夺中。 他攥在崔忌腰侧的手,最终化作了一种无声的依附。 他生涩地、带着试探地回应了一下那灼热的唇舌,却立刻引来了更深的纠缠。 嘴唇上传来细微的刺痛,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蔓延开来。 程戈不由地蹙紧了眉头,眼中氤氲的水汽更重,眼尾红得像是要滴血。 那点疼痛让他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崔忌腰背的皮肉里。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吸走的力道才骤然消失。 崔忌猛地放开了他。 程戈像一条被抛上岸许久濒临死亡的鱼,在最后一刻终于落回海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着久违的空气,眼前因为缺氧而阵阵发黑,意识漂浮不定。 就在他试图平复那擂鼓般的心跳时,肩头蓦地一沉。 一片温热的皮肤贴上了他微凉的锁骨处。 崔忌将额头深深抵在他的肩窝,整个人的重量仿佛都压了下来,一动不动。 随即,一股湿润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氤氲在程戈的肩头皮肤上,带着滚烫的、几乎能灼伤人的温度。 程戈张了张嘴,那个熟悉的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最终没能叫出口。 所有的疑惑羞赧,都在感受到身上这人那不同寻常时,化为了乌有。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崔忌身上那股恐惧退去后,难以掩饰的颓丧与无力。 程戈忽然就想起了那些关于崔家的传闻。 想起他如何在年少时便失去所有至亲,如何在那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挣扎求生,如何从尸堆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些冷心冷情,那些杀伐决断,不过是在无数次失去后,为自己铸就的、冰冷坚硬的壳。 哪有人天生就会杀人,不过都是在血里硬生生滚过来,被迫磨砺出的生存本能罢了。 犹豫一瞬,程戈抬起有些发软的手臂,轻轻地搭在了崔忌线条紧绷的后背上。 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在那微微汗湿的皮肤上,极轻地刮蹭了两下。 “下次……”他顿了顿,开口承诺,“不会……再冒险了。” 崔忌环抱住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紧得几乎要让程戈再次窒息。 程戈没有挣扎,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份几乎要将他揉碎的力度。 过了许久,帐内只剩下两人渐渐平复的呼吸声,以及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程戈感觉自己的腿都有些麻了,他动了动被压住的身子,轻声唤道:“崔忌……” “……嗯。”埋在他肩头的人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闷哑,带着一种脱力后的懒怠。 程戈舔了舔依旧有些刺痛的嘴唇,声音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 “你……可以先起来吗?你压得我……我想尿尿,快憋不住了。”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秒。 崔忌:“………” 程戈得了自由,也顾不上那许多,手忙脚乱地爬下床榻。 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了营帐角落用于方便的简易净室。 舒舒服服地放了水,那股紧迫感消失,理智和羞耻感才后知后觉地全面回笼。 程戈站在水盆边,抬手用力拍了拍依旧滚烫的脸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那些混乱而炙热的画面,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回到营帐主间。 帐内,崔忌已经重新坐回了桌边,身上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微微垂着头,侧脸线条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程戈目光一扫,注意到他手臂上不知何时又缠上了一层干净的白色纱布。 此时正隐隐渗出一小片殷红的血渍,想必是方才动作太过激烈,不慎崩裂了旧伤。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桌上那杯显然是为程戈倒好的热水,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程戈默默走过去,接过那杯水。 手心的瓷杯壁温热熨帖,驱散了指尖的些许凉意,却丝毫压不过他心头的鼓噪与酸软。 他低头抿了一口水,温热的水流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 他看着崔忌手臂上那抹刺目的红,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轻声开口,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你的伤……要不要重新包扎一下?” ……… 程戈手中端着木匣回来,在崔忌身旁坐下,伸手去解那已被血浸湿的旧纱布。 本就急躁的性子,竟难得带着几分轻柔,旧纱布被层层解开,露出了底下狰狞的伤口。 只见那处皮肉翻卷,血迹斑斑,表面沾着一层粘糊糊结块的药粉,可见这药上得有多敷衍。 程戈抿紧唇,拿起沾了清水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 帐内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布帛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程戈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崔忌的目光始终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看着程戈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鼻尖沁着细小汗珠,因为专注微微抿起还有些红肿的唇瓣。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伴随着伤口被清理时带来的轻微刺痛,缓缓淌过心口。 当程戈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时,崔忌的手臂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程戈立刻停下动作,抬起眼,带着询问看向他。 两人目光猝然相接,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侵略性和风暴,只剩下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情愫。 程戈欲盖弥彰地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拿起干净的纱布,开始一圈一圈地为他缠绕。 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无意间扫过崔忌的脸,似是燎原的火焰。 将伤口包扎好,程戈却并没有立刻收回手。 只见他的指尖,隔着那层崭新的纱布,轻轻地按在崔忌的伤口上。 崔忌没有动,任由那只手按压在他的伤处。 然后,程戈的指尖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一块凹凸不平的陈年旧疤上。 那疤痕年代久远,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深沉许多。 活像一条扭曲的僵死的蜈蚣,盘踞在他的小臂上。 仅仅是触碰,就能想象出当年造成这伤口的武器是何等凶戾。 第346章 不甘 程戈的指尖停留在那块狰狞的旧疤上,触感粗粝而清晰。 他没有抬头,目光低垂,落在那一圈圈洁白的崭新纱布上。 声音很轻,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吞没:“怕吗?”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崔忌却立刻就懂了。 他问的不是此刻,而是那即将到来避无可避的尸山血海,是马革裹尸的最终归宿。 静默了片刻,崔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崔家世代守在边关,最终,也是要埋在这片地方的。” 这就是崔家的宿命,从生到死,都与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捆绑在一起。 程戈垂着脑袋,没有说话。如今北狄陈兵边境,虎视眈眈,大战一触即发。 马革裹尸,保家卫国,这是刻在崔家骨血里的使命,无从逃避。 一种沉重带着悲凉的理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后脑,崔忌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程戈没有抵抗,顺从地靠了过去,脸颊贴着他胸前微凉的衣料,能听到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 接着,一个极轻极柔的吻落在了他微微颤动的眼皮上。 那触碰一触即分,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抚慰。 “陪我再睡会儿。”崔忌的声音低沉,响在他的耳畔。 帐外的风声似乎远了,营地的嘈杂也模糊了。 程戈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崔忌身上混合着药味以及一丝独属于他的凛冽气息。 他抬起手臂,回抱住了崔忌的腰身。 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烛火不知何时被崔忌挥手扇灭,帐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和体温清晰可辨。 另一边,韩猛刚结束夜间巡营,踏着步子往回走。 夜色笼罩着他棱角分明的脸,表情复杂难辨。 他侧过头,问跟在身旁的亲兵:“听闻这几日,那人都没去校场?” 那亲兵脚步微顿,立马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摇了摇头。 第251章 “没有。听闻……是将军亲自给程教习告的假,说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韩猛听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占着茅坑不拉屎!女人果然就是麻烦,上了战场也是拖累。”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追问了一句:“将军现在何处?” 那亲兵脸上掠过一丝犹豫,觑着韩猛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回道: “将军……将军这几日,但凡得了空闲,都留在主帐陪着程教习。”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韩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那难言的表情更沉了几分,像是积郁的怒火混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憋闷。 他不再多问,猛地一抬手,撩开身前营帐厚重的门帘,弯腰钻了进去。 帐内,烛火随着他带入的风晃动了几下,光线明灭不定。 韩震正侧身坐在简陋的行军床边,赤裸着上身。 一名年纪不大的药童正小心翼翼地给他背上的一道伤口敷药。 一道长长的血痕从左肩胛骨下方开始,一直斜劈到右下腹,皮肉狰狞地向外翻卷着。 或许是因为年岁渐长,身体恢复能力大不如前。 这伤口非但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不断渗出黄水,边缘已经出现了化脓的征兆。 不少发黑腐坏的皮肉被药童用银刀刮去,露出底下鲜红的新肉。 在周围交错纵横的旧伤疤痕映衬下,显得愈发狰狞。 韩震听到动静,抬起了头,开口道:“回来了?都忙完了?” 韩猛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大步走过去,眉头拧得更紧,视线在那道伤口上停留片刻。 随即一言不发地伸出手,从那药童手中接过了药碗和棉纱。 韩猛蘸了褐色的药膏,抹在韩震背后那溃烂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破损的皮肉,带来一阵刺激性的疼痛,韩震肌肉猛地绷紧。 但他只是咬紧了牙关,喉间发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硬是没喊出声。 “爹您这般拼命,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又落得什么好了?” 韩震趴在床边,因儿子加重的力道疼得额头青筋直跳。 却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老兵特有的执拗。 “胡说些什么!粮草关乎全军性命,只要能弄回来,别说我这条老命,再多搭上几条也值当! 你少在这里钻牛角尖!老子打仗,不是为了让人记功的!” 韩猛听到他这般语气,心头的火气混着酸楚猛地窜了上来。 他手上涂抹药膏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声音又冷又硬。 “值当?”韩猛猛地拔高了声音,像是被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 “您一心一意为了崔家,为了这北疆防线,拼杀了大半辈子,身上落下多少伤疤? 结果呢?混了这么多年,豁出命去,到头来还不是只得了个参将的位子! 上面那些真正掌权的,哪个不是在高处稳坐?”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涂抹药膏的动作变得粗鲁,几乎是将药膏狠狠怼进那翻卷的皮肉里。 “单说那程戈,仗着是将军的枕边人,一来营里便担了要职,哪还有我们这些人的位子!怕是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韩震猝不及防,痛得浑身一颤,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从床上栽下去。 他缓了好几息,才艰难地抬起头,脸色因剧痛和怒火涨得通红。 回头死死瞪着韩猛,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住口!你这混账……官职大小,岂是……岂是衡量忠勇的标准?! 老子当兵,是为了守住这片疆土,是为了身后的百姓能安生过日子!不是为了那顶官帽子!” 他气息不稳,声音因剧痛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崔家待我韩家不薄!没有崔老将军当年的提携,没有将军的信重,你我父子早不知死在哪个战场角落了! 知遇之恩,重于泰山!你……你如今竟说出这等忘本的话来!” 韩猛看着父亲因激动和疼痛而剧烈颤抖的身体,看着他背上那随着呼吸不断渗出脓血的可怕伤口。 再听到这番掷地有声却显得格外“迂腐”的言论,胸腔里那股邪火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然而,韩震还觉不够,胸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与后怕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强撑着剧痛,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锤砸向韩猛。 “程教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明明是你技不如人,败在她的手下,哪里有将军循私的说法?! 军中法则,自古便是能者上位!你不知反省自身,磨砺技艺,反而像个怨妇般,只知一味怪罪他人,将过错推到别人头上! 我韩震……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韩猛何曾被人这般劈头盖脸、毫不留情地数落过,尤其还是被自己一向敬重的父亲。 方才被踹倒的羞辱与此刻的斥责交织,让他那点强压下的气性猛地炸开。 他“哐当”一声将手中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药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褐色的药汁泼洒开来。 “能者上位?!”韩猛梗着脖子,眼睛赤红,几乎是吼了出来,“好一个能者上位!那爹你呢?! 你扪心自问,你比军中的谁差了?比谁不够忠勇,不够拼命?! 可结果呢?你跟了旧主跟新主,几十年下来,依旧只是个参将! 还得拖着这把老骨头,去跟北狄人拼命抢粮草!这就是你所谓的‘能者’该得的?!” 他越说越激愤,积压已久的不平与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口不择言地倾泻而出。 “若真不论这些,只看什么狗屁忠诚和本事,那远在皇城的那些皇子皇孙,达官显贵,他们有什么本事?! 他们妻妾成群,锦衣玉食,哪个不比我们这些刀尖舔血、马革裹尸的人过得强上百倍?! 这大周江山,哪一寸不是我们、不是崔家军守下来的?! 崔家拥兵几十万,雄踞北疆,别说其他,就算想要那皇位易主,也不过是……” “砰!”一声闷响! 韩猛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踹飞出去。 直接撞翻了帐内简易的木架,杂物哗啦啦散落一地。 胸口传来骨头欲裂的钝痛,让他瞬间蜷缩起身子。 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剧烈地倒吸着冷气。 “混帐!!!”韩震这一脚几乎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 他自己也因这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背上可怕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纱布,顺着腰侧流淌下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 他指着蜷缩在地上的韩猛,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变了调,嘶哑得如同破锣。 “你……你这逆子!悖逆狂徒!你……你竟敢……竟敢说出这等诛灭九族的话来! 你是要我们韩家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你是要陷将军于不忠不义,要毁了崔家满门的忠烈名声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若是方才那些抱怨只是让他愤怒,那么此刻韩猛这未竟的狂言,带来的就是灭顶般的惊惧。 这种话,但凡有一丝一毫传到外面,被有心人利用,那便是塌天大祸! 帐内死寂,只有韩震粗重艰难的喘息和韩猛因疼痛而压抑的抽气声。 泼洒的药汁在地上蜿蜒,如同一道丑陋的疤痕。 韩震看着蜷缩在地上,因疼痛和震惊而暂时失声的儿子。 那满腔的怒火忽然被一股更深沉的带着铁锈味的悲哀取代。 他扶着床沿极其艰难地蹲下身,与韩猛平视。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背上的血淌得更急。 他没有再咆哮,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沉重。 “猛儿……你记住……”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消耗生命。 “有些念头,一旦生了,便是万劫不复…… 崔家的兵,是护卫大周百姓的盾,是悬在北狄人头上的刀……从来,也不该是指向自家都城的矛……”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他却不管不顾,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 他厉声开口,声音如同被砂石磨砺过。 “你若是敢动这心思,别说将军,我第一个不会饶了你!” 韩猛看着韩震那双充血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颤。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平日里或许沉默寡言。 但一旦触及底线,说出来的话便是铁板钉钉,绝无转圜余地。 第252章 胸口的钝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一股强烈的不甘再次噬咬着他的心脏。 那些关于不公,屈辱的念头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平静。 凭什么要如此忍气吞声?凭什么……他抬起眼,再次对上韩震狠绝的目光。 韩震那片刺目的鲜红正在不断扩大,顺着皮肤淌下。 韩猛骤然敛下眼中所有的不甘,垂下了头,语气归于平静。 “……儿子知错,”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方才……是儿子失言了。 天色已晚,爹您好生歇着,儿子……就不打扰父亲了。” 他说完,甚至没有再看韩震一眼,忍着胸口的闷痛。 步履有些踉跄地迅速转身,撩开帐帘,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弥漫。 韩震看着那晃动的帐帘,直到它完全静止,才仿佛脱力般,重重地喘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气。 他扶着床沿,极其缓慢地重新坐回床边。 他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缩着肩膀尽量减少存在感的小药童。 他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方才……犬子性情急躁,说了些混账话……都只是无心之言,当不得真。” “军中儿郎,难免有血气上头口不择言的时候,这说过便忘了。 但如今边关不稳,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于他于你,于这军营稳定,都无益处,你当是明白。” 第347章 议和 小药童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褪的惊惧。 “是...是,韩参将,小的明白。小的方才只顾着专心处理伤口,什么...什么也没听到。” 韩震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韩猛是他同发妻唯一的孩子。 想当年,他还是个军营里的烧火军,穿着破旧的号衣,整日与柴火灶台为伍。 他那早逝的妻子,娘家虽不富裕,却也是清清白白的庄户人家。 跟了他,没享过一天福,反而要在家乡替他侍奉年迈多病的父母,操持家务,从未有过半分嫌弃。 后来,他凭着不怕死和一点运气,终于在战场上挣得些许军功,慢慢有了点出息。 他那时满心想着,总算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了,不用再看人脸色。 谁料她福薄,还没等他真正站稳脚跟,就一场急病撒手人寰,什么好日子都没赶上。 韩猛那孩子,当时也才几岁,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没了母亲。 想到这里,韩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酸楚。 他对这个儿子,内心深处何尝没有几分愧疚? 总觉得是自己早年无能,连累了他们母子。 虽然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些年对韩猛的要求,从未因这份愧疚而放松过分毫,甚至更为严苛。 可方才那般疾言厉色,甚至动了脚,是不是太过了?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这口气牵动了背上的伤,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和沙哑:“……继续上药吧。” 小药童不敢多言,连忙应声,更加小心翼翼地处理起那伤口。 韩震闭着眼,感受着药粉带来的刺痛。 他知道,儿子心里有怨,有不平,他都懂。 可有些路,一步都不能错;有些念头,一丝都不能有。 那是万丈深渊,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只盼着,今日这番雷霆震怒,能真正敲醒那个混小子,让他明白,什么能做,什么连想都不能想。 只愿到了九泉之下,见到孩儿他娘,能有个交代。 北狄大营,金帐之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羊膻味、酒气,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鎏金的牛油巨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映照出王座之上,那张因震怒而扭曲的粗犷面孔。 北狄大汗呼图克,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将手中纯金打造的酒盏狠狠掼在地上! 酒液混杂着碎裂的宝石四溅开来,发出刺耳的声响,让帐内垂首侍立的人心头俱是一颤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呼图克的咆哮声如同滚雷,在金帐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呼图克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抢了猎物的饿狼。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几,杯盘狼藉地碎了一地。 崔忌那帮杂碎,本来都快饿得啃树皮了! 再耗他个十天半月,不用打,他们自己就得垮!到时候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现在倒好,粮草竟然让那几个周人耗子给端了。 他们吃饱了饭,又他娘的有力气跟他叫板。 而眼下粮草被劫,之前的仗都白打不说,挨饿的就变成了他的兵,这口气让他如何咽得下去! 他赤红着眼睛,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想越火大。 呼图克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抢了猎物的饿狼。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几,杯盘狼藉地碎了一地。 “前线明明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怎么还能让崔忌跑了?!” 他赤红着眼睛,口水几乎喷到跪了一地的将领脸上,“你们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吗?啊?!” 他挨个指着鼻子骂过去:“你!带着三千人连个山口都守不住! 还有你!明明看到周人往西撤,为什么不追?!” 最后,那吃人一样的目光死死钉在乌力吉身上。 “还有你!乌力吉!让你去追粮草,你他娘的一粒粮食都没给老子保下来!” 说着眼看就要动手,却被旁边的属下死死拦住:“大汗息怒!乌力吉身上还带着伤!” 乌力吉如山般站在原地岻然不动,垂着头,面色沉静如水。 呼图克被人一拦,手上的动作一顿。 乌力吉是兀良哈部的第一勇士,那部落虽然悍勇无比。 但对王庭的服从向来有限,偏偏在战场上又离不开他们。 而整个兀良哈部,就认乌力吉这一个头领。 想到这里,呼图克强压下满肚子火气,硬生生把到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脸色变了几变。 “罢了!乌力吉身上带伤,情有可原。”说完,又觉得不解气。 “这次押粮的、守粮的,有一个算一个,肉剁碎了喂鹰!”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不甘。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接连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急的通报声。 “报——!大汗,赵诚率骑兵突袭了我军左翼前锋营,烧毁营帐十余顶,伤亡……伤亡尚未统计!” 呼图克眼皮一跳,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消息—— “报——!大汗,不好了!周军一支轻骑绕过山坳,突袭了我们右后方的辎重队,损失了一批箭矢和伤药!” 坏消息接踵而至,呼图克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要炸开一般。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烦躁得他想拔刀砍人。 崔忌这条疯狗,跟老子睡了他婆娘似的! 粮草刚续上就迫不及待地反扑,还专挑这种骚扰战术,咬得又狠又刁钻! 他下意识就想吼出让乌力吉带兵去迎战,可话到嘴边,猛地想起乌力吉还有伤。 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憋得胸口发闷,只能转而指派了另一员将领带人前去支援应对。 帐内一时沉寂下来,只剩下呼图克粗重的喘息。 一个谋士忧心忡忡地开口:“大汗,崔忌此举,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反攻,疲扰我军。 如今我们损失了大批粮草,您也知道,我们本就靠天吃饭,粮产不丰。 往年这个时候,若不是靠着从大周边境‘筹措’,许多部落过冬都难。 如今这批粮草被劫,短时间内难以补充,崔忌又选择在此时发力,我们恐怕会越来越被动。”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这样被动挨打,绝非长久之计。” 呼图克脸色铁青,他何尝不知?正是因为清楚粮草是命门,他才会因为失粮而暴怒如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沉声问道:“南蛮那边,他们怎么说?可有回应?” 先前负责此事的使者连忙回禀,面露难色。 “回大汗,南蛮回应,说今年年景也不佳,各地收成不好,实在没有多余的粮草可以外借……”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谁都明白,就是不肯借。 呼图克面色更加阴沉,南蛮这条路算是堵死了。心中更是烦躁不已,没粮这仗还怎么打!? 忽然,另一个声音带着些许试探响起:“大汗,南蛮不借,或许……我们可以试试西戎? 前些日子,西戎王不是还派人送来一名美姬示好,听说人已经在路上了。” 第253章 呼图克眸光微微一动,西戎……他以往是看不太上西戎的。 西戎王那人,表面看着豪爽正派,实则最是狡诈。 惯会左右逢源,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还得时刻提防着他背后捅刀。 可如今这山穷水尽的境地,怕是也由不得他挑三拣四了。 然而,另一个现实问题立刻摆在了眼前。 就算西戎肯借粮,远水也难救近火。 从西戎运粮过来,路途遥远,耗时甚久,而打仗最是消耗的粮草。 崔忌现在攻势如此凶猛,怕是撑不到西戎粮草运到的那一天。 帐内陷入更深的沉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时,一个谋士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汗……若是……若是局势实在艰难,或许……或许可以考虑,暂且与大周……假意休战议和?” 这话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在呼图克心头炸开。 议和?他北狄大汗,何时需要向被他视为绵羊的周人低头?! 一股屈辱感猛地涌上,让他几乎要当场发作。 呼图克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声“议和”像根毒刺扎进他耳朵里。 他恨不得立刻砍了这胡说八道的蠢货! 可没等他发作,下边竟有好几个将领和部落头人跟着附和起来。 “大汗,这法子……虽说憋屈,但眼下看,确实是个喘气的机会啊!” “是啊大汗!只要不打仗,咱们的粮草就能省着用,耗得就没那么快!” “西戎那边就算借不到粮,咱们也能腾出手来,让各部自己想办法筹措,总比现在这样前线吃紧,后方空虚强!” “而且大周那边连年打仗,兵疲马乏,国库也快掏空了。 咱们提出议和,说不定正合他们皇帝的心意!” 这话让呼图克暴怒的情绪稍稍一顿。他阴沉着脸听着,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发现不少人都低着头,眼神闪烁,显然也是被缺粮的现实逼得没了心气。 一个平日里颇有些主意的老谋士见呼图克没有立刻反对,赶紧趁热打铁。 “大汗,咱们可以先集中兵力,跟崔忌那厮再狠狠打上一场! 不能露了咱们粮草短缺的底细,要打出气势,让他们摸不清咱们虚实,以为咱们还有余力。 打完这场,无论胜负,咱们立刻顺势派人去跟他们谈议和。 到时候,咱们在谈判桌上,可以做出些让步,给出点看似有诚意的条件…… 大周朝廷那些文官,早就想息事宁人了,崔忌再能打,没有朝廷支持也撑不住。 咱们给出台阶,他们八成会顺杆往下爬!” 呼图克死死盯着跳跃的烛火,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似乎烧掉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他重重将酒囊砸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不甘和疲惫。 “就……依你们说的办!先跟崔忌干他娘的最后一场!打完了……再派人去谈!” 众人纷纷领命退出金帐,各自去准备这最后一搏以及后续那令人憋屈的“议和”事宜。 帐内转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牛油巨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王座旁侍立的几名亲卫。 呼图克揉着发胀的额角,疲惫地转过身,想喘口气。 谁料,却冷不丁看到如同沉默山峦般依旧矗立在原地的乌力吉。 他眉头立刻拧紧,耐着性子问道:“你还有事?” 乌力吉抬眸,目光平静地迎向呼图克,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想找大周讨要一个人。” 呼图克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乌力吉追随多年,几乎没找他讨要过什么东西,赐下去的女人也是一律拒绝。 平日里除了自己的族人,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放在心上。 而今日这破天荒的头一遭,也不禁让他生出几分真实的好奇。 目光扫了一眼乌力吉,试探性地问道:“你想要谁?难不成是看上了哪个颜色好的周人女子?” 乌力吉摇了摇头,说:“不是。” 呼图克也是随意调侃一句,听到乌力吉说不是,心下便了然。 他这员大将面冷心硬,多半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周人得罪了他,这是要亲自清算。 他大手一挥,带着几分纵容的豪气。 “既然你开口了,别说是讨要,就算是绑,本汗也给你绑来!说吧……” 乌力吉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沉稳地吐出几个字:“我想要,林家大公子,林南殊。” 呼图克:“……”这有点难度。 呼图克试探性地开口,“这林大公子……他得罪你了?” 除了深仇大恨,呼图克实在想不出乌力吉点名要这个人的其他理由。 乌力吉却再次摇了摇头,呼图克更想不通了:“那你这是……” 总不能是看上人家的才华,想弄来给自己当军师吧? 乌力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才缓缓开口: “我想让他来同我…”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某个词,然后继续说道,“和亲。” 呼图克:“……” 第348章 议和书 呼图克严重怀疑自己连日操劳,耳朵出了毛病,否则怎么会听到如此逆天的言论? 他自认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弑父杀兄、部落倾轧、沙场喋血…… 可眼前这种“风浪”,他确确实实是头一回见,震得他一时竟忘了呼吸。 金帐内落针可闻,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烛火不安的噼啪声。 他死死盯着下方依旧稳如磐石的乌力吉,试图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不死心,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再次确认,“林家大公子,和亲?!” “嗯。”乌力吉的回答依旧平稳有力,不带半分迟疑,“就是他,同我和亲。” 呼图克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干,半晌才憋出一句。 “……乌力吉,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林家公子……应该是个汉子。”他试图用最朴素的常识唤醒对方。 乌力吉点了一下头,语气理所当然:“就要他。” 呼图克:“………”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开始飞速旋转。难道……这是一种新型侮辱方式?用“和亲”之名行羞辱之实? 可看乌力吉这架势,又不像是在玩弄权术。 他难道真不怕这条件一提,别说议和,林家直接倾全族之力跟他们不死不休?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乌力吉脸上,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戏谑或算计。 可没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不容动摇的执着。 呼图克沉默了,他揉了揉更加胀痛的额角,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麾下第一猛将。 而是在面对一个逻辑异于常人的,力气还特别大的孩子。 过了许久,他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再次开口,语气充满了荒诞的试探。 “乌力吉啊……既然你都开口了,要不……咱们把眼光再放远大一点? 试试把崔忌要过来和亲呢?他要是能来,咱们直接天下无敌了!” 这纯属是被逼到绝境的胡言乱语。 乌力吉闻言,脸上那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像是被什么不洁的东西沾到了一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干脆利落地拒绝。 “……我不喜欢崔忌。” 呼图克彻底没招了,他重重叹了口气,收敛了脸上所有不正经的神色。 “乌力吉,本汗可以帮你向周人提这个……要求。” 他实在说不出“和亲”那两个字了,“但你要有准备,这事儿九成九成不了。” 林家的影响力,呼图克自然是知道的,除非那林家公子同乌力吉两情相悦,否则他想不到对方肯过来和亲的理由。 他本以为乌力吉会失望,或者会坚持让他尽力争取。 然而,乌力吉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大汗只需提就行,他要不愿意……” 乌力吉的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我就去找他。” 呼图克看着他那副“我只是通知你一下,剩下我自己搞定”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无论议和成与不成,大周北境恐怕都难得安宁了。 这位林大公子,怕是摊上大事了。 ……… 程戈双手揣在袖子里,正守着一个小炭炉。 他目光定定地盯着面前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绝世兵法。 第254章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他飞快地将肉串翻了个面,动作娴熟得堪比老兵耍刀。 肉串与炭火接触,发出“滋啦”声响,程戈连忙拿过他那罐独家秘制的香料,“唰唰”几下均匀撒上。 瞬间,一股混合着焦香、肉香和奇异辛香的霸道气味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程戈满足地吸了吸鼻子,迫不及待地捏起最肥美的一串。 这下也顾不上烫,飞快地吹了两口气,就一口咬了下去。 外焦里嫩,肉汁在口中爆开,混合着秘制香料的独特风味。 程戈正眯着眼,陶醉在烤羊肉的极致美味里,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的温奶茶,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正准备对羊肉再次发起进攻—— “哗啦”一声,营帐的门帘被猛地撩开,一股凛冽的风雪气息瞬间灌入,冲散了帐内温暖的烤肉香。 崔忌带着一身尚未融化的寒气走了进来,肩头、发梢还沾着细碎的雪粒。 他动作利落地解下沉重的甲胄,随意搁在一旁便径直走到炭炉旁,极其自然地在程戈身边坐了下来。 程戈嘴里还塞着肉,鼓着腮帮子,眨巴着眼睛看他。 见崔忌坐下,他非常上道地将手里的羊肉递了过去。 崔忌接过来,就着程戈刚才咬过的地方,张口就咬下一块,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战场带回来的冷硬气息,似乎在这烤肉香气里融化了几分。 一边吃着,一边拿起了几串生肉,动作熟练地摊在炭火上,翻动,撒料…… 两人一个烤一个吃,配合默契,帐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满足的咀嚼声。 温暖与肉香将外界风雪隔绝,自成一方安逸天地。 突然,帐外传来亲兵难掩激动的声音:“将军,北狄遣使送来议和书。” 程戈正咬着一块筋道的羊肉,闻言动作一顿,眼睛瞪得溜圆。 崔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将手里烤得恰到好处的肉串塞进程戈手里,用布巾擦了擦手,沉声道:“拿过来。” 一名亲兵低头入内,双手奉上一卷羊皮。 崔忌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 前面无非是些罢兵、划定界限、互市之类的常规条款,虽显憋屈,但也在意料之中。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到最后附加的一款时,那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刚毅面孔,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程戈难得看到崔忌露出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羊肉顿时不香了。 他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去,犹豫着开口问道:“……议和条件是什么?很过分吗?那群狗东西是不是又要狮子大开口?” 崔忌侧过头,看向程戈,嘴唇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面色极其复杂难言。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羊皮议和书递了过去。 程戈狐疑地接过,目光在羊皮卷上快速扫过。 前面那些条款虽然也有些出格,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内,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一条条款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程戈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刚刚吃下去的羊肉仿佛卡在了喉咙口。 他猛地抬起头,看看议和书,又看看崔忌。 然后再低头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羊皮纸盯出个洞来。 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尖锐爆鸣,“卧槽!!!” 他声音都变了调,指着那条款,手指抖啊抖的开口,“和…和亲?!郁离?!跟乌力吉?!!” 他猛地从垫子上弹起来,像是屁股被炭火烫了一样。 在帐内来回走了两圈,又冲回崔忌面前,把议和书几乎怼到他脸上。 “不是!你确定这是议和书?不是北狄人写的话本子? 还是他们集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毒蘑菇产生幻觉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乌力吉那家伙是不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还是他其实是个女的我们一直没发现?!” 他开始口不择言地胡乱猜测。 崔忌看着程戈,伸手指了一下那羊皮卷末尾清晰盖着的北狄王庭印信,“印信为真,做不得假。” “他一个北狄大将,怎么能喜欢男人?!还要不要脸了!” 程戈脱口而出,说完才猛地意识到什么,有些心虚地飞快瞥了崔忌一眼,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赶紧找补。 “我…我的意思是,说他痴心妄想!异想天开!郁离是什么人?那是…那是风光霁月般的人物! 合该配那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才对!”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嘀咕。 崔忌听到他这话,不置可否地轻轻呵了一声,没有接话。 程戈捏着那份碍眼的议和书,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坚韧的羊皮纸都捏出了褶皱。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崔忌身侧挪了挪,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和侥幸问道: “那个…崔忌,你说…咱们要是把这玩意儿…嗯…暂时押下,就当没收到…?” 崔忌正将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翻了个面,闻言动作都没停,只平淡地回了一句。 “可以。先把你自己连同你的九族,各自的棺材都准备好就行。” 程戈:“……” 他脖子一缩,瞬间蔫了,像被戳破的皮球,低低地“哦”了一声。 讪讪地把手里揉得有点皱的议和书小心翼翼地抚平,规规矩矩地放回原处。 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嘟囔:“我…我就是觉得,这缘分嘛,总得讲究个两厢情愿,强扭的瓜不甜。 而且…而且郁离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看就是个…就是个直男! 对,直男!就是那种只喜欢姑娘的!这样硬塞过去,怎么能幸福嘛…” 听到程戈信誓旦旦地判断林南殊是“直男”,崔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将手中烤好的肉串递了一串给程戈。 程戈接过肉串,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而且我听说啊,那乌力吉身壮如山,力大如牛,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这要是郁离那小身板过去…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不得被搞死啊!”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冒出个主意,狗腿地把手里的肉串递到崔忌嘴边。 “诶,崔忌,你说…咱们要不…在这名字上动动手脚? 反正天高皇帝远,找个…找个本身就喜好男风的兄弟,替郁离去和亲? 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简直绝了,眼睛都亮了几分。 崔忌听到这话,刚嚼了一口肉的动作猛地顿住。 只觉得嘴里的肉瞬间像是长出了无数细刺,扎得他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一脸期待的程戈,点了点头,语气毫无波澜:“可以。” 程戈一听,猛地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抓住崔忌的手腕:“真的啊?!你同意了?!” 崔忌任由他抓着,淡淡地“嗯”了一声,补充道:“反正我崔家九族,如今也没剩下多少人了。” 程戈:“…………”。 程戈一听崔忌这带着凉飕飕意味的话,捏着他手腕的力道顿时松了,悻悻地收回手,小声嘟囔:“……那还是算了。” 他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肉,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事儿太离谱了!” 崔忌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烤架上的肉,声音平稳。 “离谱与否,印信为真。此事已非我等边将所能擅专,需即刻八百里加急,呈报京师,由陛下与朝堂诸公定夺。” 程戈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就是一时难以接受。 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我知道……就是替郁离憋屈。这叫什么事儿啊……” 程戈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演绎画面——弱小无助又可怜的郁离,被锁在阴暗潮湿的北狄小黑屋里,衣衫凌乱,白皙的脸上带着几道血痕,眼神破碎又倔强。 然后,一道如同山岳般的巨大阴影缓缓笼罩下来。 乌力吉那粗犷狰狞的脸在昏暗中浮现,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狠狠捏住郁离纤细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乌力吉低沉沙哑、如同野兽喘息般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我身边。” “嘶——!”程戈小身板猛地一抖,手里的肉串差点掉进火堆里。 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可怕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却感觉那影像更清晰了。 甚至自动补全了郁离眼角滑落的一滴晶莹泪珠…… 第349章 怕死吗? 第255章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顿时觉得郁离也太难了。 “不过话说回来,”程戈的思维又开始跳跃,他凑近崔忌,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猜测。 “乌力吉怎么会认识郁离?还点名要他? 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嗯?过往?”他试图从崔忌那里挖出点内幕消息。 崔忌动作一顿,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知。” 程戈心想郁离真是倒大霉了,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莫名其妙就被北狄那头疯狗给盯上了。 他越想越不放心,觉得京城那帮文官为了省事,说不定真能干出答应和亲的混账事。 不行,得赶紧给周明岐写封信,可千万别真把郁离给“嫁”到北狄去。 “在想什么?”崔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程戈猛地回神,差点把心里话秃噜出来,赶紧找了个借口。 “啊?没…没什么,就是在想,北狄怎么突然就转性要议和了?” 崔忌将一根新串好的肉架到火上,油脂滴落,激起一小簇火苗。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一针见血:“假象而已,他们粮草出问题了。” 程戈被这话点醒,脑子立刻从风花雪月跳到了军国大事上,眼睛一亮。 “粮草出问题?对啊!我说呢!”他猛地一拍大腿,“他们肯定是撑不住了,想用议和当缓兵之计,说不定还想从我们这儿讹点粮食过去! 那乌力吉点名要郁离,该不会也是算计好的吧? 知道郁离身份特殊,想用这事儿扰乱我们视线,或者增加谈判筹码?” 他越说越觉得有可能,刚才对郁离的担心瞬间转化成了对北狄诡计的愤怒:“真他妈阴险!差点就被他们带沟里去了!” 崔忌看了他一眼,对于程戈能迅速抓住重点并自动完成逻辑闭环(虽然方向有点偏)表示默认。 他翻动着烤肉,淡淡道:“所以,议和书照送京师,前线……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程戈立刻心领神会:“明白!不仅不能停,还得加把火,往死里揍! 把他们那点家底彻底打空,看他们还拿什么装大爷!还想和亲?做梦去吧!” 崔忌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朝他招了招手。 程戈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往他身边凑近了些。 崔忌放下手中的烤叉,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自然地拉过程戈刚才拍大腿的那只手。 程戈的手上还沾着些烤肉的油渍和调料。 崔忌低着头,动作细致地替他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连指缝都不放过。 程戈有些意外,但并未挣扎,异常配合地张开手指,任由他动作。 只觉得崔忌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有些微痒,而那专注的神情,让他心里莫名安静下来。 擦干净后,崔忌并未立刻松开,而是执起他的手,在他刚刚擦拭过的指尖上,极轻、极快地落下一个吻。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一触即分,却像一小簇电流,猝不及防地从指尖窜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麻意,直抵心尖。 程戈手指蜷缩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只觉得帐内原本讨论军国大事的严肃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暧昧不清。 崔忌将肉串用帕子包好柄部,递到他手里。 程戈接过,指尖还残留着被亲吻过的微麻触感,他低头咬了一口烤肉,味同嚼蜡,心思全然不在食物上。 他偷偷抬眼去看崔忌,对方已经重新拿起一根生肉串,神色如常地架在火上烤着。 可指尖的麻意和腰间似乎还未散去的力道,又无比真实。 他嚼着肉,含糊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软了许多:“崔忌……” “嗯?”崔忌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跳跃的火苗和滋滋作响的肉串上。 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无厘头地开口:“你怕死吗?” 崔忌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程戈,没有回避,坦然道:“以前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现在怕了。” 程戈心头一跳,追问道:“为什么?” 崔忌没有直接用言语回答,转而伸手,揽住程戈的后腰,将他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程戈:“???” 他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带着淡淡皂角清冽和烤肉烟火气的怀抱,能清晰地听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个拥抱短暂却紧密,仿佛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融入了这片刻的相拥之中。 旋即,崔忌便松开了他,抬手在他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不早了,吃完去休息吧。” 程戈还沉浸在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那句“现在怕了”带来的震动中。 手中的肉串晃了晃,有些懵懵地“哦”了一声。 ……… 金銮殿上,香炉里龙涎香的气息袅袅盘旋,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硝烟味。 “陛下!”御史大夫吴中子须发皆张,手持玉笏,声音激愤得几乎要掀翻殿顶。 “工部侍郎张启贤,督造东郊皇陵期间,纵容其侄强占民田以取土,致使三户百姓流离失所,状纸都已递到了京兆尹衙门! 其更是利用采买石料之机,虚报价格,中饱私囊,贪墨银两恐逾万数! 此等蠹虫,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安民心?!” 他话音未落,二皇子一派的吏部右侍郎刘文正立刻出列反驳,语带讥讽:“吴御史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强占民田一事,尚需查证,岂能听信一面之词? 至于采买石料,各地价格本就不同,稍有浮动实属正常。 吴御史张口便是贪墨逾万,可有真凭实据?莫不是风闻奏事,欲加之罪?!” 自上次二皇子一派的官员极力主张严惩程戈,导致程戈最终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后。 以吴中子为首的清流言官们便像是被激怒的马蜂。 日夜不休地盯着二皇子派系的官员,但凡抓住一点错处,便往死里弹劾,言辞激烈,不死不休。 龙椅上,周明岐以手支额,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看着下方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撸起袖子互殴的两班臣工,已经不想管了。 这样的戏码,几乎每日都在上演,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不少官员眼观鼻鼻观心,神游天外,只盼着这无聊的朝会早些结束。 就在这僵持不下、令人昏昏欲睡的时刻,殿外骤然传来一声高亢急促的唱报,如同惊雷划破死水—— “报——!!!八百里加急军报至——!!!” 这一声如同定身咒,瞬间让所有争吵戛然而止。 吴中子举着玉笏的手僵在半空,刘文正张开的嘴巴忘了合上。 满殿文武,无论派系,全都猛地转头,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殿门方向。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几位老臣也骤然睁眼,精光四射。 周明岐更是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疲惫被帝王的凝重取代,沉声喝道:“快宣!” 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只剩下那由远及近急促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传令兵一身风尘,甲胄上还带着北境的风霜。 他疾步上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一个密封的铜管。 声音因长途奔波的疲惫而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陛下!北境崔忌,八百里加急军报!” 北境!崔忌镇守的北境!八百里加急!是捷报?还是……噩耗? 福泉躬身接过铜管,仔细检查了火漆完好后。 在周明岐的示意下,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拆开,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他快速扫了一眼,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随即高声禀报道:“陛下,是北狄呈递的……议和书。” “议和书?!”这三个字如同水滴溅入油锅,瞬间在金銮殿内引发了巨大的骚动。 几乎所有官员都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北狄势强,多年来一直是我朝心腹大患。 近年来更是频频犯边,气焰嚣张,怎么会突然主动递上议和书?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些年迈的老臣,脸上顿时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慰之色。 战事若能平息,百姓终于可以休养生息了…… 然而,一部分主战派官员则是眉头紧锁,面露不解和疑虑。 议和?为何突然议和?前些日子不是才报粮草被劫,按理说北狄应该乘胜追击才对,怎么会来议和? 周明岐面上依旧保持着帝王的沉稳,不动声色地吩咐道:“念。” “奴才遵旨。”福泉清了清嗓子,双手展开绢帛,用他那特有的嗓音,开始宣读议和条款。 第256章 大周皇帝陛下圣鉴:夫天地有好生之德,帝王怀柔远之仁。 窃念北狄与大周,疆土相接,民庶比邻,奈何兵戈频动,烽燧连年,致令边陲不宁,生灵涂炭,肝脑涂地者不可胜计,诚可悯也。 本汗承天命,主掌北狄,每览边报,恻然心伤。 今为保全亿万生灵,永固边疆安宁,愿与大周罢兵止戈,共结盟好。 特遣使臣,赍书以闻,并陈议和条款如左: 缔约之日起,双方即行罢兵。以大周北境之勒河为界,南北各退兵三十里。 河北属北狄,河南属大周,立石为表,永为信守。 北狄愿尽释历次战役所获大周官兵及边民,计两万三百七十二员名。 大周亦需释还北狄被俘人等,以示公允。 请于边境开设榷场五处,准两国商贾往来贸易。 大周之茶盐铁器,北狄之马匹皮革,皆可依例互市,平准物价,各取所需。 北狄地瘠天寒,每至严冬,牲畜多毙,部众饥馑。 请大周岁赐粟米十万石,绢帛五万匹,以苏疲民,以彰圣朝怀远之德。 ……… 听到议和的内容,殿内已是议论纷纷。 “十万石粟米、五万匹绢帛?!这哪里是议和,分明是岁贡!” “北狄苦寒,索要些粮帛倒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这是趁火打劫!” 正当众臣争执不下时,福泉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声音戛然而止。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绢帛的手微微发紧,表情竟带着几分无措。 满殿文武见他这般情状,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方才还在争论的官员们也安静下来,心想北狄贼子莫不是提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条款! 龙椅上的周明岐眸光一沉:“继续。” 福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继续念道: “我北狄大将乌力吉,勇冠三军,威震朔漠。 素闻周国林氏大公子林南殊,风仪俊朗,文采斐然。 乌力吉将军倾慕已久,愿求聘为哈屯,永结秦晋之好。 此举上合天心,下顺民意,可使两国情谊,坚如金石。 以上五款,皆出至诚。若蒙陛下允准,则干戈永息,玉帛常通,两国百姓咸享太平之福。北狄汗国谨遣使臣,恭候圣裁。”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方才还为岁贡争执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 这最后一条,比前面所有条款加起来都更让人难以置信。 和亲?北狄大将乌力吉,求娶林大公子林南殊?!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像是被呛到的古怪声响,随即又死死捂住嘴。 但这细微的动静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低低的窃语声如同潮水般在殿内蔓延开来。 “和…和亲?!还是娶林家那位公子?!” “这乌力吉莫不是疯了?成何体统!!” “简直荒谬!闻所未闻!!!” 原本站在文官队列前列,一直强自镇定的林太傅。 在听清那最后一条的瞬间,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那张平日里温润儒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荒谬!北狄蛮夷,安敢如此辱我大周!辱我林氏门楣!!” 第350章 良缘 林太傅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都在颤动。 指着殿外北狄使臣所在的方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臣……臣请陛下立斩来使,以儆效尤! 我大周儿郎,宁可血染沙场,也绝不受此胯下之辱!” 他话音未落,一口气没顺过来,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幸亏身旁的同僚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搀扶住他,又是顺气又是低声劝慰,殿内顿时一片忙乱。 吴中子也面露愤慨,出列附和道:“陛下! 林太傅所言极是!北狄此议,非为求和,实为挑衅羞辱! 若应此条款,我大周颜面何存?朝廷威严何在?必为天下所笑!” 然而,在一片群情激愤中,总有不同的声音。 方才与吴中子针锋相对的吏部右侍郎刘文正,此刻却眼珠一转,上前一步,持笏躬身,语气带着一种故作深沉的考量: “陛下,臣以为,此事……或可商榷。”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无数道或惊愕或愤怒的目光。 刘文正不慌不忙,继续道:“北狄势大,如今虽主动议和,但其狼子野心未泯。 若因一人之故,断送两国和平之机,重启战端,致使边关再起烽烟,生灵涂炭……岂非因小失大?” 他刻意避开了“林南殊”的名字,只以“一人”代之,仿佛这只是一件可以权衡利弊的物品。 “况且,乌力吉乃北狄悍将,若能以一人换其归心,或可消弭一大边患。 林大公子深明大义,为家国计,想必……也能体谅朝廷难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下隐藏的冷酷算计却让不少官员皱紧了眉头。 “刘文正!你放肆!” 吴中子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林大公子乃世家嫡子,岂是那可以随意赠送的物件?!你此言与卖国何异?!” “吴御史何必动怒?下官只是就事论事,为江山社稷着想……”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着想!我看你是……” “够了!”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周明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他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宣北狄使臣上殿。” 命令一层层传下,不多时一名身着北狄头戴皮帽的使臣,微微躬着身,步履略显急促地走入金銮殿。 他方才在殿外候旨时,隐隐约约听到了里面林太傅那声嘶力竭、要求“立斩来使”的怒吼,此刻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也有些发凉。 虽然他心中不断安慰自己,大周自诩礼仪之邦,应当做不出斩杀来使这等野蛮之事。 但面对满殿文武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有些腿软。 他强自镇定,走到御阶之下,依着北狄礼节躬身行礼。 “外臣阿古拉,恭请大周皇帝陛下圣安!” 周明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未立刻让他平身,只是淡淡道:“贵国的议和书,朕与诸位臣工已然知晓。” 阿古拉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了些。 周明岐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两国邦交,关乎万千黎民福祉,非是儿戏,其中条款,自有待商榷之处。” 他话锋微转,落在了最敏感的问题上,“至于这和亲......乃结两姓之好,缔秦晋之缘的喜事,更需慎重。”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脸色依旧难看的林太傅,语气变得更加委婉,却也更加清晰。 “我大周世家官宦之中,待字闺中的贤淑女子无数,皆是知书达理、德容言功俱佳的大家闺秀。 贵国乌力吉将军既仰慕我中原风华,欲求姻亲,若是有意于林家......” 周明岐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给了所有人一个缓冲和暗示,“......淑女,亦无不可。朕,亦可代为撮合,成就一段佳话。” 这话说得极为含蓄体面,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和亲可以谈,联姻对象也可以考虑林家,但前提是,你们得找个女的! 希望你们北狄能听懂这弦外之音,赶紧顺着这个台阶下,把那个离谱的要求收回去。 大家就当是个误会,重新找个正常点的联姻对象来谈。 满殿文武,包括刚才气得快要晕过去的林太傅,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北狄使臣阿古拉的反应。 这几乎是大周皇帝在保持体面的前提下,所能给出的最明确的暗示和最大的让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阿古拉身上,看他如何接招。 阿古拉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只觉得这金銮殿上的压力比千军万马对阵时还要令人窒息。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使臣,唯一的任务就是把汗王交代的事情办妥。 虽然他也知道这个要求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离谱,但事在人为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用真诚来打动这些周人。 “尊敬的皇帝陛下,”阿古拉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 “乌力吉将军是我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能徒手搏狼,箭术更是百步穿杨。 他所在的部落,更是北狄最强大的部族之一。” 众人:倒也不用那么勇猛。 “而我们将军一向敬重中原的文化雅士。” 第257章 他稍稍直起身,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些年来,将军在草原上时常听闻林公子的才名。 听说林公子不仅精通诗词书画,更兼品性高洁,风姿出众。 每每听到商队说起林公子的文采风流,将军都会感叹:'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 阿古拉越说越投入:“将军特别仰慕林公子的书法,听说那一手行书如行云流水,连大周皇帝陛下都曾称赞。 还有林公子作的《春雪赋》,将军特意请人译成狄文,时常诵读!” 阿古拉:不管了,先夸了再说。 他双手抚胸,做出一个北狄人表示敬意的姿势:“乌力吉将军对林公子的仰慕,是勇士对文雅的真心向往。 将军愿意以最隆重的礼节相迎,并以长生天起誓——” 说到这里,他提高了声音:“此生只娶林公子一人。”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林太傅气得浑身发抖:“荒唐!就因为我乌力吉仰慕我孙儿,就要把他娶到草原去?” 吴中子也连连摇头:“这与强抢民女何异?” 林太傅指着阿古拉怒道:“况且是你们北狄要同我们议和! 两国邦交,哪有求娶男子的道理?莫不是欺我大周无人不成!”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退一万步讲,你说仰慕就要求娶,那他日你们大汗将军说仰慕我大周太子,是不是也要求娶!” “嘶——”满朝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臣都惊得睁大了眼睛。 几位官员下意识地往太子所在的方向瞥去,又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周湛站在御阶下,闻言猛地抬头,身上陡然升起一阵恶寒。 阿古拉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质问惊呆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位大人言重了!我们北狄对太子殿下只有敬畏之心,绝无他意! 乌力吉对林公子也是出于真心,并没有羞辱之意。” 林太傅立马呛声,“使者此言差矣!老夫也仰慕你们大汗多年,常听闻北狄大汗雄才大略,英明神武。” 他越说越激动,竟朝着龙椅上的周明岐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愿为两国邦交献身! 俗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要结两国之好,不如就让北狄大汗来同老夫结亲,老夫定然真心相待,绝无二心!” “噗——”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笑出了声,整个金銮殿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 文武百官个个低头抿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连侍立一旁的太监都使劲掐着自己大腿,才没笑出声来。 阿古拉目瞪口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设想过大周官员会怒斥、会拒绝,甚至想过可能会被赶出金銮殿,但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反将一军”。 “这…这位大人......”阿古拉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我们大汗今年已经五十有八了......” “正好!”林太傅一甩袖袍,义正辞严,“老夫今年六十有五,年纪相仿,更有共同语言!你们草原上不是最敬重长者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极了,转身对周明岐躬身道: “陛下,老臣愿意为了两国邦交,牺牲小我。 请陛下下旨,让北狄大汗前来与老臣完婚!老臣定当以正妻之礼相待,绝无偏颇!” 周明岐端坐在龙椅上,嘴角微微抽动,此刻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站在御阶旁的周湛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子掩住半张脸。 阿古拉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解释:“这位大人,我们北狄...我们大汗...他...他已经有三位可墩了...” “无妨!”林太傅大手一挥,表现得十分大度,“我们大周讲究三妻四妾,老夫理解。 让他把那三位也带来,老夫定然善待她们!定让她们感受到我们大周礼仪之邦的待客之道!” “可是...可是...”阿古拉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我们大汗...他喜欢的是女子啊......” 林太傅闻言,露出一个“这还不简单”的表情,捋着胡须道: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老夫虽然年纪大了些,但精通诗词歌赋,正好可以教你们大汗中原文化。” 阿古拉被说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吏部右侍郎刘文正清了清嗓子,再次出列: “陛下,臣细听使者所言,倒觉得乌力吉将军确实一片赤诚。 既然将军如此仰慕林公子才华,或许...这未尝不是一桩良缘?” 这话一出,满殿文武顿时神色各异。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官员们立刻噤声,个个鼻观眼眼观心,心里却都在犯嘀咕。 二皇子一派今日实在太反常了,竟一而再再而三地极力促成这桩荒唐婚事,这明摆着是要与林家过不去。 可林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且一直持中立态度,二皇子为何要这般得罪? 周明岐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目光在刘文正和林太傅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下首的二皇子身上。 “刘爱卿,”皇帝缓缓开口,“朕记得你家长孙今年刚满十六,正在议亲?” 刘文正一愣,不知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得躬身答道:“回陛下,正是。” 周明岐点点头,语气平和:“既然刘爱卿觉得这是良缘,不如朕做个媒,将你家长孙许配给乌力吉将军如何?朕看刘公子相貌清秀,想必也合将军眼缘。” “陛下!”刘文正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的孙子年纪尚小,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周明岐挑眉,“方才刘爱卿不是还说,乌力吉将军一片赤诚,这是良缘吗?怎么轮到自家孙子,就不成了?” 刘文正冷汗直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满朝文武见状,便知晓这皇帝是动了怒,顿时个个噤若寒蝉。 周明岐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刘文正,转向阿古拉道:“使者也看到了,这门亲事确实不太合适。 不如这样,朕从宗室中挑选一位适龄郡主,与乌力吉将军结亲,以示两国交好之意。” 阿古拉见皇帝态度坚决,知道再坚持也无益,只得躬身道:“外臣...外臣遵旨。” 林府内,林逐风连朝服都未换下,便沉着脸径直穿过庭院,直奔林南殊所在的院子。 方才朝堂上的荒唐与憋闷还堵在心口,让他步履间都带着风。 林南殊正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影,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他手中拿着一封刚拆阅的信笺,目光沉静地一行行扫过,眉宇间带着几分柔和。 第351章 好这口? 信是程戈写来的。 【见字如面:北境诸事皆安,郁离勿念。 唯风寒刺骨,较京中尤甚,风沙起时,天地昏黄,需以布覆面方能行走。 然此地天高云阔,纵马跑边时,但见朔风卷尘,孤鹰盘桓,倒也自在畅快,胜于在京中寅时趋朝,困坐案牍。 前日逛至附近小镇,此镇狄汉杂居,市集可见北狄商人兜售皮货、奶酪。 其民多高大,女子亦多明眸高鼻,别有风致,唯肌肤因风沙久砺,不似京中闺秀莹润。 尝得狄人奶糕一味,初入口腥膻,细品乃有回甘,已命人捎带一盒回京。 另有一事,思之愧怍。源洲出行之时,不慎遗落郁离所赠玉佩。遍寻营垒,踏雪翻冰,终不可得。 此玉温润,今失之,恍若失护心之甲,五内难安,望莫怪罪。 还有一桩喜事要说与你听。 我收养了个孩儿,如今快两个月大了,长得虎头虎脑,眉眼已隐隐能窥得几分帅气。 这小子胃口极好,每次喝羊奶都能干掉大半碗,将来定是个结实汉子。 等边关安定些,我便带他回京,让他认你当干爹。 特此附上一张他的画像,让你们提前见个面。】 林南殊看到这里,便从信笺下方抽出一张对折的薄纸。 展开一看,只见纸上用墨笔歪歪扭扭画着个娃娃。 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眼睛大小不太一致,头发像顶了个刺猬,勉强能看出个人形。 右下角还按着个小小的墨手印。 他正对着这幅“墨宝”若有所思,耳边突然传来林逐风的声音。 “看什么这么入神?”林太傅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画上,花白眉毛顿时拧成了结,“这……画的是个猢狲?” 林南殊不着痕迹地将信笺与画像收回袖中,起身朝林逐风行礼:“祖父。” 林逐风看着自家孙儿清隽的眉眼,想到今日朝堂上那荒唐一幕,没忍住重重叹了口气。 心想自家好好的孙儿,怎么就被那北狄蛮子给盯上了。 林南殊引祖父坐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您来可是有事?” 第258章 林逐风端起茶盏又放下,终究没忍住,沉声道:“今日朝堂之上,北狄使臣前来议和。” 林南殊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他确实听闻北境粮草出了些问题,却没想到北狄这么快就派人来议和。 略一思索,他开口道:“此时议和,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哼!”林逐风重重甩了下袖,“确实不简单,这都算计到我们头上了!” 见孙儿面露不解,林逐风这才将朝堂上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声音都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臊意。 “那北狄来的使臣说...说他们有个叫乌力吉的将军,竟然...竟然点名要你去和亲。” 林南殊:"............" 他执壶的手悬在半空,茶水在杯中荡开一圈涟漪。 饶是素来从容,此刻也被这话震得一时失语。 窗外寒风卷过枯枝,发出簌簌声响。 林南殊缓缓放下茶壶,沉默片刻,轻声道:“……北狄这是要羞辱林家,试探陛下的底线。” “岂止!”林逐风余怒未消,“那乌力吉点名要你,分明是知道你是我林家嫡长孙! 还有刘文正那个老匹夫……”他忽然压低声音,“我怀疑他与二皇子……” 话未说完,但林南殊已然会意。 “祖父,”他抬眸,目光清亮,“北狄此举,怕是在为后续动作铺路。若我所料不差,边关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林逐风点头表示认同,随即又看向林南殊,语重心长地开口: “程戈那孩子...下落不明这么久,恐怕早已遭遇不测。 你也该想开一些,该放下还是得放下。" 他轻叹一声:“纵然你喜欢男子,这京都里如玉君子比比皆是,何必将自己困在原地?” 程戈还活着的消息因事关重大,只有零星几人知晓。 林逐风对此一无所知,始终以为程戈早已遇害。 林南殊静默片刻,抬眸直视祖父:“祖父,祖母离世十余载,您也一直未续弦,可是将自己困住了?” 林逐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住,眼前仿佛又看见妻子温婉的笑颜。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强求。 “罢了,”他起身拍了拍林南殊的肩,“你向来最有主意。” 窗外暮色渐沉,林南殊的袖中,那张墨迹拙劣的娃娃画像边缘微微翘起。 待祖父离去后,林南殊从袖中重新取出那幅歪歪扭扭的画像。 指尖轻抚过那个墨手印,唇角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 画面闪回北境军营。 程戈正对着案上一张新画的娃娃像,递到崔忌面前,“看我的旷世神作!” 崔忌抬眸看向那画,只见纸上墨团横飞,娃娃的脸歪得别具一格。 眼睛一大一小斜睨着,嘴巴画到了腮帮子边上,头发更是怒发冲冠般炸开。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 但抬头看见程戈那双亮得吓人,写满“快夸我”的眼睛。 崔忌深吸一口气,开始违背良心闭眼附和,“很不错,很有大家风范。” 程戈听到这话,胸膛不自觉地挺高,“真的啊?” 程戈低头再看自己那幅“神作”时,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越看越觉得笔下孩童眉目俊朗、气度不凡。 他小心翼翼地将画纸抚平,喃喃自语:“看来我在丹青一道上,确实有几分天赋......” 心想下次给郁离写信时,得多画几张一并寄去才行。 程戈将笔放下,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就在这时,无锋掀帘走了进来,行礼道“大人,京城传来消息。 朝堂上因议和之事吵得不可开交,二皇子一派...有意促成和议。” 程戈眸光一凝,侧头与崔忌对视一眼。 “陛下怎么说?”程戈沉声道。 无锋表情古怪:“其他条款尚在商榷,但和亲一事...陛下拒绝了。” 程戈点了点头,心里倒也没有意外,这种有损国威的条款,周明岐应了才奇怪, 无峰顿了顿,欲言又止,“况且...” 程戈:“况且什么?” 无峰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仿佛那话格外烫嘴。 “况且林太傅当堂求娶北狄大汗,说要呼图克来大周同他和亲…” 话音刚落,程戈猛地睁大了双眼,几乎是脱口而出:“卧槽?!没想到那老头居然好这口!" 崔忌侧过头看向程戈,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程戈见状,目光扫了一眼无峰,压低声音道:“其实这林太傅..….是个断袖。” 崔忌闻言微怔,这林太傅年轻时与夫人伉俪情深,在京城算得上一段佳话。 “你从哪听来的?”崔忌问道。 程戈神秘地探过头:“这事说来话长,之前我父亲给我说了门亲事。” 崔忌目光一暗:“亲事?” 程戈挥了下手:“早黄了,不重要。关键是后来林太傅突然暗示我,说我和那姑娘不合适,还说......” 他说到这里,耳根微微发红,“还说让我多留意眼前的如玉檀郎!” “所以你觉得他对你有企图?”崔忌的声音平静无波。 程戈一拍崔忌大腿,声音都提高了不少:“这还不明显吗?当时就他杵在我跟前!难道还能说旁人?” 崔忌:“……......” 他侧过头,低声应了一句:“嗯,确实如此。”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崔忌伸手,状似无意地擦过程戈指尖沾染的墨渍。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却又带着说不清的亲昵。 “除了林太傅,”崔忌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还有其他人...暗示过?” 他说罢,目光不露痕迹地扫了一眼候在不远处的无峰。 程戈看向崔忌,总觉得这话问得轻飘飘,却有种暗流涌动的感觉。 他指尖无意识地刮了一下对方的手背,别过脑袋,声音虚浮:“没有啊......” 这三个字说得含糊其辞,尾音拖得长长的,倒像是欲盖弥彰。 心想他也不算说假话,那些人都是明示的,压根就没有暗示这种说法。 崔忌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脸色瞬间柔和了不少。 无峰脚步微动,随即迅速将目光移开,嘴角微微瘪了一下。 程戈不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了他有点不对劲。 “你脚怎么了?” 无峰陡然听到他问起,把受伤的长腿往外伸了伸,偷偷瞄了一眼崔忌,立刻开始告状。 “上次大人在野狐峪遇险,我等将粮运到后,便打算回去接应大人。 凌风在崖边放绳,我顺着崖壁下野狐峪。 结果我下到一半,疾月突然跑来说大人找到了。 凌风一听,直接把绳子一松就跑了,我在峪底被北狄蛮子追了一整天。” “那你这腿,是北狄人伤的?” “不是……”无峰面无表情地陈述,是被北狄人的狗咬的。” 程戈:“............” 程戈听到这里对无峰都有点怜爱了,心虚地抓了抓头发,转头看向崔忌:“这事...嗯...确实做得不太地道。” 帐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崔忌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程戈轻咳一声,试图打圆场:“要不...让凌风请你吃顿好的?” 就在这时,帐帘“唰”地被掀开,凌风兴冲冲地提着两只扑腾的大公鸡闯进来。 “公子!您看我搞到什么好东——”话音戛然而止。 凌风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无峰缓缓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 “西南方向北为水,艮为山巽为风。”程戈手上拿着个小罗盘,站在一个小土包上。 目光望向远方,淡淡地开口,“吹的是东南风。” 程戈收回目光,在原地踱了几步,随后指着一块平整的空地,“就这儿,鸡头要朝南。准备搭烤架。” 凌风如蒙大赦,立刻拎着鸡窜过去。 程戈看着烤架上的鸡,对凌风等人做了番临时性的技术指导。 随即,便带着大黄和崔忌溜达着往远处走去。 大黄最近被拘在营帐里,如今能出来放风,顿时撒了欢地野。 它甩着舌头狂奔,狗脸上写满了“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狂喜。 荒野的风拂过程戈的衣摆,他一时兴起,也跟着狂奔起来。 大黄回头见主人追来,兴奋地扑过去,程戈立即蛇形走位逗它。 一人一狗在草地上玩得不亦乐乎,直到程戈被大黄一个猛扑按倒在地。 “汪!”大黄得意地摇尾巴,却没注意星霜被这一撞,直接从程戈肩头甩飞出去,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大黄似乎意识到闯祸,耳朵一耷拉,“嗷呜”一声转身就想跑。 “站住!肇事逃逸罪加一等!”程戈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大喝着追捕这无法无天的狗子。 第259章 月白色的发带在暮色中划出流畅的弧线,程戈一个猛扑将大黄按进草浪里。 人狗缠斗着滚过山坡,惊起几只蚂蚱。 发带被枯枝勾住,大黄趁机挣脱,晃着晕乎乎的脑袋,四爪并用蹿了出去。 程戈甩了下脸上的草屑,跃起就追。 崔忌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那一人一狗在旷野上撒欢。 程戈跑得浑身发热,随手扯下大氅往后一抛。 鸦青长发挣脱发带束缚,与素白常服一同在风中翻飞,像匹脱缰的野马踏碎满地日光。 崔忌俯身拾起沾着草屑的大氅,正要捡起那根系在枯草间的发带,耳尖忽然捕捉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程戈折返时正撞见崔忌弯腰的背影,落日给那人镀了层金边,连发梢都透着暖意。 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一个弯下去的背影。 他心念电转,突然加速助跑,打算来个历史性的跨越—— 谁知崔忌仿佛背后长眼,在他起跳的瞬间直起身。 程戈猝不及防撞进带着温热气息的怀抱。 鼻梁磕上硬邦邦的肩甲,顿时眼角泛泪,“唔……呃……” 崔忌没想到程戈会突然扑过来,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 他下意识伸手,掌心稳稳托住程戈的臀腿。 第352章 我的蛇!!! 少年清瘦身躯撞进怀里时,玄甲撞上肋骨传来闷痛,却有什么更尖锐的东西刺中心脏。 程戈整张脸埋在他肩甲处,呼吸透过锁子甲缝隙,烫得惊人。 荒原的风突然安静,只余草叶摩擦的沙沙声。 崔忌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笑的还是气的。 他收拢手臂,隔着衣料也能摸到脊骨清晰的轮廓。 “怎么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日低哑,像被大漠风沙浸过。 程戈别开烧红的脸,心想总不能说要让你尝尝胯下之辱吧,睫毛扫过他颈侧:“风大..….不小心跑偏了。” 崔忌:“………”我看着应当不像傻子。 崔忌抬眼,暮色四合,连草尖都凝着静止的金光。 他忽然将人往上掂了掂,惊得程戈慌忙搂住他脖子,指甲无意刮过他后颈。 “卧槽!你……”程戈触电般想跳下来,却被崔忌按住后腰。 远处的小土坡上,凌风正往火堆里添柴,余光瞥见远处那两个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时,眼睛倏地亮了。 他脏兮兮的手一把抓住疾月的手腕,下巴飞快地朝崔忌的方向扬了下下巴。 疾月刚把烤鸡翻了个面,闻言抬头望去。 暮色将那一双人影镀上金边,崔忌抱着程戈稳步前行的模样,像极了沙盘上终于严丝合缝拼在一起的两块舆图。 看到自家cp直接锁死,他抹了把脸上的灰,眼中满是慈父般的笑容。 无峰看到两人的小动作,目光也不由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随即不屑地别开了目光,手中的匕首用力地刮了刮发焦的鸡皮。 崔忌的手仍托在程戈腿侧,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程戈的呼吸喷在他颈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与荒漠夜风的凉意交织成网。 程戈看着近在咫尺的崔忌,正想要说点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突然一道灰色疾影从天而降! 那影子精准地掠过星霜所在的位置,利爪一伸,抓起星霜就走! 程戈:“!!!” 程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方才那点暧昧情愫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他猛地从崔忌怀中挣脱,落地时踉跄几步,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 “卧槽!!我的蛇!!”程戈瞬间炸毛,“哪来的扁毛畜生敢抢我儿砸?!” “星霜——!”少年清亮的嗓音划破暮色,他像只被惊起的羚羊般狂奔而去,素白常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灰隼抓着不断扭动的小白蛇,正欲振翅高飞,见状竟挑衅般低空盘旋半圈,隼爪故意松了松,让星霜险些坠落。 “你这扁毛畜生!”程戈气得随手抓起块石子掷去,“敢伤我儿子一片鳞,老子拔光你的毛!” 石子擦着灰隼尾羽掠过,长啸一声,突然调转方向朝着远处飞去。 那灰影速度惊人,眨眼间已腾空数丈,竟是只威风凛凛的灰隼,爪下还抓着条拼命扭动的星霜。 “星霜!!”程戈边追边喊,大黄也意识到惹了大祸,“汪汪”狂吠着追在程戈身后。 一时间草原上鸡飞狗跳,两人一狗追着只隼狂奔,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崔忌眸光骤凝,袖箭破空时带起一声锐响。 那支特制的钝头箭精准击中灰隼脚爪,既不伤筋动骨又足以令它吃痛。 灰隼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在空中猛地一颤,铁灰色的羽毛簌簌飘落。 隼爪下意识松开,星霜顿时如银线般直坠而下! 程戈魂飞魄散,生怕星霜摔出屎,素白常服在暮色中绽开如鹤翼。 他飞扑上前,衣袂翻卷带起枯草,在星霜离地仅剩半丈时稳稳接住。 小蛇吓得在他掌心盘成蚊香,冰凉的鳞片紧贴着少年温热的脉搏。 那灰隼在空中急旋数圈稳住身形,隼目燃着暴怒的光。 它长啸着调转方向,铁灰色羽翼割裂暮色,利爪如淬毒的弯刀直取崔忌面门! “小心!”程戈急呼,却见崔忌不闪不避,反手抽出腰间佩刀。 刀鞘与隼爪相击迸出火星,惊砂的利喙距他咽喉仅剩三寸—— “啾——!”一声尖锐的哨响突然撕裂长风。 那哨声古怪得很,似鹰啸又似狼嗥,刺得人耳膜生疼。 灰隼的俯冲之势骤然停滞,双翼急振悬在半空,不甘地发出咕噜声。 它焦躁地盘旋两圈,终究调转方向,朝着哨声来处飞去。 远处沙丘顶端,不知何时立了道灰棕色身影。 北风卷起他棕色皮袍,金线绣的苍鹰纹样在最后一线天光中若隐若现。 那人缓缓抬起戴着皮革臂缚的手,灰隼温顺地落下。 程戈小心翼翼将星霜揣回衣襟,眯眼望向沙丘。 那道身影逆着光,面容模糊,可却能隐约能窥见其中的野性。 寒风卷着沙砾掠过荒原,两道目光在暮色中悍然相撞。 崔忌的刀锋尚在鞘中轻颤,那人臂间的灰隼仍在发出威胁的低鸣。 他们隔着百丈距离遥遥对峙,仿佛有两道无形的杀气在空气中绞杀。 程戈不自觉向前半步,衣摆被风吹得紧贴在腿上。 他能感觉到某种危险的张力正在蔓延,那不是战场相逢的敌意,而是更原始更尖锐的某种东西。 那身影动了,那人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隼羽上轻轻一抚。 隼首随即转向程戈的方向,金褐色的瞳孔在渐暗的天光里闪烁。 崔忌忽然侧身半步,恰好挡住那道投向程戈的视线。 他周身气压骤降,拇指抵住刀镡,雪亮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刺破暮色。 灰隼猛然展翅,发出示威的长啸,程戈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星霜。 星霜似乎感知到什么,朝着那方向昂起头颅,细信急颤。 程戈眯起眼睛,紧紧盯着远方那道身影。 只见那人抬手轻轻压在灰隼头顶,原本躁动的猛禽竟瞬间温顺下来,连羽翼都收敛了几分。 “那边是什么地方”"程戈低声问。 崔忌的刀锋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北狄的领地。” “北狄人?” 崔忌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凛冽的寒意:“他就是乌力吉。” 程戈表情一顿,陡然冷笑出声:“他还没死啊……”说着转过头,再次望向那道身影。 乌力吉似有所感,目光与程戈直直相对。 隔着百丈风沙,那双眼睛仿佛要将他钉在原地。 程戈漫不经心地盘了盘手中的星霜,侧头对崔忌说:“先回去吧。” 崔忌点头,刚转身要走,却见程戈缓缓回头。 那个北狄男人依然立在原处,像座雕塑般凝视着这个方向。 程戈扬了下下巴,猛地朝对方竖起中指。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将沙丘染成暗金色。 乌力吉立在沙丘顶端,他注视着远处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眸光微微闪动。 他臂间的灰隼不安地抖动着铁灰色的羽毛,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崔忌朝程戈伸出手,掌心向上,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回。 程戈回过头,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时表情愣了一下,但还是缓缓将手递了过去。 两人的手在暮色中交握,指尖相触的瞬间,灰隼受惊般振翅而起。 回到烤架旁时,鸡已经烤得差不多了。 崔忌知道程戈的食量,两只鸡明显是不够他造的,所以另外友情攒助了五只。 第260章 崔忌脱下的外袍仔细铺在草地上,袍角抚平每一处褶皱。 程戈盘腿坐下,崔忌小心撕下一个鸡腿递了过去。 程戈接过鸡腿啃了一口,油脂顺着指尖滑落,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着盘在腕间的星霜。 小蛇似乎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细长的蛇身微微发抖。 紧紧缠在他的手腕上,冰凉的蛇头紧贴着手背,信子不时轻颤。 “差点就被大鸟吃掉了惹。”程戈用食指抚过星霜光滑的鳞片,声音因含着鸡肉而显得含混不清,“都怪大黄。” 正在火堆旁打转的大黄闻言,耳朵立刻耷拉下来。 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心虚,伸出粉色的舌头,极轻极轻地舔了舔星霜的脑壳。 星霜倒没有躲闪,反而亲昵地蹭了蹭它湿漉漉的狗鼻子。 随即缓缓游走过去,银白的蛇身松松地圈在大黄毛茸茸的脖颈上。 天色渐晚,程戈裹着厚厚的毛氅,与崔忌一前一后走在营房间的小路上。 他的脚步在某个帐前停下,朝里面轻唤了一声。 不多时,绿柔和福娘便抱着个襁褓走了出来。 那奶娃娃小脸通红,像是刚在炉火边烤了许久,见到程戈竟自来熟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程戈将用油纸包好的烤鸡递给绿柔,示意她们分食,随后小心翼翼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襁褓。 小家伙养得极好,脸上的肉堆得几乎看不见脖子,已经能微微抬头,却还不甚稳当。 程戈伸出一根手指逗弄,奶娃娃立即张开小嘴想要吮吸,惹得他低笑出声。 崔忌站在一旁,注视着程戈难得柔和下来的侧脸,目光深沉。 夜深人静,两人各自处理完军务,难得早早歇下。 床榻上,程戈翻了个身,面朝崔忌的方向。 程戈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往崔忌那边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奸细的事,可有眉目了?” 崔忌静默片刻,才应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程戈的额发。 “是谁?”程戈追问,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帐外的风声。 “只是怀疑,尚无实证。”崔忌说着,牵起程戈的手。 指尖在他掌心缓缓划动,留下看不见的痕迹。 程戈目光一凝,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回划:“我看着不像,是不是误会了?” 崔忌沉默了许久,指腹摩挲着程戈的虎口,只是说了句:“再看。”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片刻,程戈忽然想起什么,指尖轻点:“今日溜鸟那人,就是那乌什么的,就是之前打断你腿的那个啊?” 崔忌:“………” 他捏了捏程戈的指尖,语气有点硬,说:“没断。” 程戈“哦”了一声,指尖游走:“他好大只啊。” 崔忌嗯了一声,“狄人多身形高大。”顿了顿,又补充:“头脑相对简单。” 程戈忍不住轻笑,在崔忌掌心画了个狗头:“像大黄?” 崔忌握住他作乱的手指,在指尖轻轻咬了一下作为惩罚。 程戈缩了缩手,看着近在咫尺的崔忌,顿时玩性立马上来了。 邪恶的爪子悄无声息地探向崔忌腰侧,精准地找到那处敏感的痒痒肉,不轻不重地一挠。 崔忌:“………” 他身体瞬间绷紧,却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只一把攥住程戈作乱的手腕。 程戈正玩得上头,哪肯罢休,另一只手又不安分地袭去。 谁料下一刻,天旋地转。 程戈:“!!!”好像玩脱了! 沉重的身躯带着灼热的体温将他牢牢困在床榻与被褥之间,他刚要开口抗议,嘴巴就被堵住了。 带着薄茧的指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他的唇上。 黑暗中,视觉受阻,其他感官便无限放大。 程戈能清晰感觉到崔忌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以及按在唇上那根手指传来的属于崔忌的独特触感和温度。 程戈没忍住,在那按着他唇的指腹上轻轻咬了一下。 一瞬间,犹如点燃了火药桶。 按在他唇上的手指骤然撤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唇瓣重重压了下来。 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封堵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惊呼与喘息。 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瞬间充斥了程戈的整个感官,带着清冽又灼热的矛盾温度,将他牢牢笼罩。 程戈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手下意识抵在崔忌坚实的胸膛上,想要推开。 却被那胸腔之下传来与他同样剧烈的心跳震得指尖发麻。 缺氧的感觉让他晕眩,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却被崔忌扣住手腕按在枕侧,十指强硬地挤入他的指缝,紧紧扣住。 程戈下意识地别过头,急促地喘息着,试图获取一丝新鲜空气。 那掠夺般的吻几乎让他窒息,大脑都因缺氧而阵阵发晕。 可崔忌并不允许他逃离。一只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扣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重新掰了回来。 第353章 好印象 程戈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搁浅的鱼,唯一的生机和氧气都来自于崔忌。 只能凭借本能,微微仰起头,将自己更脆弱的部分献祭般暴露出去。 崔忌的吻果然顺势而下,烙印在他仰起的脖颈上。 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无意识地唤着身上人的名字:“崔忌……” 他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如同濒死的蝶翼。 原本抵在崔忌胸膛的手,不知何时已慢慢滑下,转而紧紧箍住了对方精悍的腰背。 就在这时,一只略微粗糙带着惊人热意的手,悄然贴在他腰侧的皮肤上。 程戈眼眸中氤氲着水汽,眼尾洇开一片秾丽的红,像晕开的胭脂。 他微微张着嘴喘息,胸口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崔忌的手掌仿佛带着烙铁般的温度,所到之处,犹如烈火燎原。 程戈睁着迷蒙的眼望向身上的崔忌,视线因情动而模糊。 只能勾勒出对方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 他的嘴唇半张着,被反复吮吻过的唇瓣红肿湿润,泛着水光,宛如初春时节被碾碎的海棠,艳丽又脆弱。 “崔忌……”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带着细微的哭腔和无法言喻的依赖,尾音发着颤。 随后,像是寻求更深的连接,他用一种近乎气音带着无限缱绻的语调,唤出了对方更为亲密的表字:“承霄……” 这一声,如同最后的催化剂。 汗水濡湿了程戈额角的碎发,黏在泛红的皮肤上。 他那情动难抑全然信任又带着一丝无助的情态,混合着惊人的艳丽,足以让圣人都为之疯魔。 崔忌的呼吸骤然粗重,他俯下身,用指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再次碾过程戈那饱受蹂躏的唇瓣。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压抑着滔天的欲望,低声问道:“可以吗?” 这三个字,像是询问,又像是最后的确认,带着极致的克制与珍视。 问完,他不等回答,便轻柔地吻上程戈因情动而泛红的眼皮,那吻带着安抚的意味,却又点燃了更深的火焰。 程戈脑子一片混沌,全身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炙烤,汗涔涔的皮肤贴合着崔忌同样滚烫的身躯。 他的手缓缓向上移动,带着不容错辨的邀请,插入了崔忌浓密的黑发之中。 程戈迷蒙地望着崔忌,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似乎还未完全聚焦。 崔忌的手轻轻落在他后颈,带着灼人的温度。 指腹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缓慢摩挲,声音压抑得近乎嘶哑,再次确认:“可以吗?” 程戈喉间溢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像是被逼出的气音,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地应了一声。 这声应答如同解开了最后的束缚。 然而,就在崔忌即将动作的刹那,竟是天旋地转间,程戈将毫无防备的崔忌掀到了一旁! 崔忌尚未反应过来,主动权瞬间易主。 程戈俯下身,长发垂落,扫过崔忌的脸颊。 温软的唇瓣先是落在崔忌的眉眼,如同蝶翼轻触,带着珍视的意味。 接着是挺直的鼻梁,缓缓向下,最终,若有似无地贴上了那双总是紧抿此刻却微微开启的薄唇。 他感受着对方逐渐紊乱的呼吸和骤然加速的心跳。 随后,那细密的吻偏离了唇瓣,滑向耳际。 他得逞般地低笑,湿热的气息尽数灌入对方耳中。 最终,停留在线条分明的锁骨处,留下一个湿润的印记。 程戈缓缓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崔忌。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暗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欲望。 程戈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和诱惑的弧度。 第261章 随即低下头,张口轻轻地咬住了崔忌胸前中衣的系带。 那单薄的衣带在这般刻意的逗弄下,渐渐松脱,露出其下一小片麦色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混合着未褪的情动和新生的想要掌控一切的狡黠,无声地询问着崔忌的感受。 崔忌的手掌紧紧箍在程戈腰侧,那截细腰在他掌中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两人的呼吸早已凌乱不堪,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程戈俯下身,齿尖叼住崔忌已然松垮的衣领,往旁边一扯,更多的胸膛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又执拗的侵略性,手指试探性地放在了崔忌的裤腰上。 一股怪异感升上心头。 当程戈的手开始不安分地试图扯动那根系带时,那种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直到—— 程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旁边的榻上摸索着。 下一刻,一个冰凉的小瓷瓶被他抓在了手里。 程戈捏着那个小瓷瓶,瓶身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他看向崔忌,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带着未退的情动,还有一丝……跃跃欲试? 崔忌:“………” 程戈捏着那个冰凉的小瓷瓶,准备睡服崔忌。 谁料指尖刚触到崔忌的裤腰,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程戈:“???” 他一只手还撑在崔忌头侧,微弱的烛光在两人脸上晃动,将崔忌深邃的眉眼映得明暗交错。 程戈看着那双暗沉的眼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因情动而微哑:“你……反悔了?” 他实在不懂,明明方才急得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人,此刻为何流露出这般紧绷的神情。 这临门一脚的刹车,让他浑身躁动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心想不同意早说啊,这很容易萎的啊大哥! 程戈的手缓缓移到崔忌的脖颈上,指腹在那突起的喉结旁摩挲了两下。 咽了口唾沫,小小声地安抚,带着点哄骗的意味:“别怕。” 崔忌:“………”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明显,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程戈见他沉默,只当他是默许了,心下稍安,可手心却因紧张而微微冒汗。 毕竟是头一遭,还是在上面的头一遭,他实在想好好表现。 然而,还没等他进行下一步,耳边却传来崔忌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最近让人买了一批上好的枸杞,明日让人炖汤给你喝,正好补补气血。” 此话一出,程戈的动作猛地一顿,摩挲着对方脖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从情动火热中清醒过来。 他小心翼翼几乎是屏住呼吸地背过身去。 借着昏暗的光线,飞快地低头往里瞥了一眼。 嗯……勉强还算精神。 可是……可是他自己知道,前段时间受伤次数太多失血过重,这身子骨确实大不如前。 万一……等会儿进行到一半,正关键时刻…… 程戈瞬间就脑补出那尴尬到足以让他钻地缝的画面,以及崔忌可能露出失望的眼神? 顿时脑子“轰”地一下,热血全往脸上涌。 这怎么行!这可是第一次!好歹得留个好印象! 他猛男的人设得立起来啊!否则不得被崔忌耻笑一辈子?以后还怎么振夫纲? 不得行!绝对不得行! 程戈当机立断,猛地转回身,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腰。 咽口水。心想等老子哪天重振雄风,一定要把这小子吃干抹净。 程戈轻咳了两声,眼神飘忽地不敢看崔忌,手脚并用地就想从对方身上爬开。 “嗯……那什么……我突然有点饿了,我去找点夜宵吃吃。你要不要?我、我顺便给你带点?” 他这借口找得实在生硬,连呼吸都还带着未平息的急促。 崔忌侧过头,昏暗中轮廓分明。 他看着程戈那副心虚气短、又想溜之大吉的模样,没忍住,唇角轻轻勾了一下,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胸腔的震动,像羽毛搔过程戈的耳膜。 程戈此刻离他极近,几乎能数清他微颤的睫毛,将这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瞬间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喉咙发紧,没忍住狂咽了几下口水。 妈的……这人笑起来……真他妈帅得要命! 内心一边疯狂悸动,一边又涌起一股不甘的“怒火”。 心想等老子哪天重振雄风,把身子养得棒棒的。 一定要把这小子这样那样,翻来覆去,吃干抹净!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真男人! 想是这么想,但眼下……还是得沉淀沉淀。 程戈手脚并用地挪到床沿,打算让两人再缓缓。 然而,他脚刚沾地,下一秒天旋地转,他直接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重新拽回了床榻深处。 程戈:“!!!”我靠!搞偷袭! “唔……等、等等!我好像又不是很饿了……”程戈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声音被堵了回去。 程戈被按倒在柔软的锦被里,整个人陷了进去,心跳如擂鼓,脑瓜子一阵空白。 崔忌这是想干嘛?!!!他什么意思?!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程戈脑瓜子“嗡”地一下——崔忌不会是想……在上面吧?! 这怎么行!!!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屈居人下! 虽然你长得确实很帅,但不是让我被压的理由啊!我可是有底线的! 然而,他明显与崔忌力量悬殊,手腕被牢牢扣住,腿也被压制,没挣扎几下就被彻底制服了。 这下好了……本来是想睡服崔忌,这下是要被崔忌睡服了。 想到某种可能性,程戈不由瑟缩了一下,身体微微绷紧。 崔忌明显感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和退缩,手上强势的动作一顿。 帐内只剩下两人交织的、有些混乱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崔忌低下头,极轻地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怕吗?” 程戈没有说话,内心天人交战。 心想要不……忍一忍算了?毕竟都到这环节了,停了说不定崔忌得憋出什么毛病…… 他心一横,猛地闭上了眼睛,眼睫却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一副“壮士断腕”、“英勇就义”的模样。 崔忌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然后,出乎意料地,只是在他嘴角轻轻碰了碰。 随即松开了钳制他的手,开始细致地、一件件帮他把刚才蹭乱的衣服重新整理好,拉拢衣襟。 预想中的“疾风骤雨”并没有来临。 程戈等不到后续的动作,心里直打鼓,忍不住缓缓睁开一只眼睛,疑惑地看向崔忌。 程戈:“???” 这……就完了? 崔忌替他拢好最后一处衣角,指节无意擦过他的锁骨。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下次吧。” 他起身,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外袍,随口问道:“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拿。” 程戈还沉浸在剧情急转直下的茫然中,看着崔忌平静的侧脸。 突然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强烈的心虚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摸了摸鼻子,眼神游移:“都、都行。” 崔忌没再说什么,只是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 仿佛刚才那个强势将他拽回来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然后他转身,步履平稳地下了床,走向帐外,身影很快融入了帐外的夜色中。 程戈独自躺在偌大的床榻上,看着微微晃动的帐帘,心里是大大的问号。 崔忌怎么突然就停了?明明刚才那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刹住车的…… 难不成…… 程戈猛地睁大了眼睛,突然想起崔忌在京城时的状态。 那时崔忌面色就透着股倦怠的苍白,虽然被他用药膳精心调理了一段时日。 但如今又来了北境这么久,军务繁重,饮食粗糙,说不定身子又亏空回去了! 程戈越想越觉得是那么一回事——自己是因为受伤失血导致“心有余而力不足”,崔忌这分明是外强中干,底子虚了啊! 怪不得他刚才那么紧绷,怪不得他中途突然提什么枸杞汤! 这哪里是关心他,这分明是……同病相怜,甚至可能崔忌的问题比他还严重些?只是碍于面子,不好直言? 一股奇异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涌上心头。 瞬间冲淡了方才那点不甘和壮志未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甚至,还有一丝微妙的幸好不止我一个的安慰。 第262章 第354章 这就完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崔忌方才灼热的呼吸和强势的触感。 现在想来,那强势恐怕也带着几分色厉内荏?毕竟真要是龙精虎猛,哪能说停就停? 程戈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埋进还带着崔忌气息的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得,看来这重振雄风的计划,得把他们俩都算上了,以后这补汤,怕是不能只炖一人份了。 正胡思乱想着,帐帘被掀开,崔忌端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糕点走了进来。 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床榻间那番暗流涌动从未发生。 他将糕点放在床头小几上,声音平稳:“只剩这个了,趁热吃。” 程戈偷瞄了他一眼,接过糕点咬了一小口,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程戈一边小口啃着糕点,一边偷瞄崔忌。 只见对方面色平静地坐在床沿,随手拿起一本兵书翻看。 姿态那叫一个从容淡定,仿佛刚才那个差点擦枪走火的人不是他。 程戈眼珠转了转,把嘴里那口糕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开口:“咳……那什么,崔忌。” “嗯?”崔忌目光没离开书页。 “你觉不觉得……这北境晚上,还挺凉的哈?”程戈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聊天气。 崔忌翻过一页书,伸手极其自然地将他揽进怀里。 程戈:“………” 程戈猝不及防被揽过去,脊背瞬间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在被子上。 他僵在崔忌怀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烫。 崔忌的手臂松松圈着他,下巴似有若无地蹭过他发顶。 程戈挠了挠鼻尖,又咬了一口糕,含糊不清地继续试探。 “你最近半夜会不会觉得……脚心发冷?就是那种,嗖嗖冒凉气的感觉?” 崔忌放下手中的兵书,拉过程戈的脚,放在手心轻轻地搓了搓。 程戈没想到他会有这动作,脚心传来的温热和细微的痒意让他一颤,连忙想将脚丫子收回来,却被崔忌的大掌给拢住。 崔忌的掌心还带着些茧子,粗糙地刮过程戈细腻的脚背。 程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烛光在那深邃的轮廓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孤寂。 他心头莫名一软,没忍住问道:“崔忌,你就没想过……要个孩子吗?” 崔忌手上的动作不停,敛下眉目,反问道:“你能生?” 程戈:“………” 他哽了一下,把脸别到另一边,盯着跳动的烛火。 “我是说,就正常地……跟姑娘结婚生子。毕竟你们崔家嫡系,也就剩你一个了。” 崔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没再说话。沉默本身,就是最明显的回答。 程戈吸了下鼻子,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很缓,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崔忌,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他倒是真觉得无所谓,甚至隐隐觉得,说不定在这边嘎了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可此刻,看着崔忌近在咫尺的侧脸,感受着脚踝处传来温热的力道,一种陌生的酸涩不舍,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心脏。 崔忌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帐外呼啸的风声变得异常清晰,一下下刮过程戈的耳膜。 “不会。” 崔忌的语气冷硬得像是极寒地的冻土,带着不容置疑,甚至近乎蛮横的意味。 他攥着程戈脚踝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程戈。 【上一章果不其然又被锁了,我感觉还好啊……】 第355章 流言 程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那股冲动过后,只剩下空落落的不确定。 崔忌还有大好的前程,漫长的未来,而他……就像系不牢的舟,随时可能被浪头打散。 想到这里,心口那点酸涩蔓延开来,让他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他默默地把手里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咽下去。 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过身,背对着崔忌躺下,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帐内一时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帐外愈发猖獗的风啸。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身后的床榻微微下陷。 崔忌侧过身,温热的胸膛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脊背。 没有更近一步的触碰,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后肩胛骨上。 那一点接触的面积很小,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外面的风更大了,呜咽着掠过营帐。 程戈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崔忌平稳的呼吸,以及额间那一点固执的温热。 ……… 话说才没几日,北狄递了和谈书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突如其来的太平。 可说得最热闹、最起劲的,却不是两国休战本身,而是随之而来的一桩惊人传闻—— 北狄那位第一猛将的乌力吉,竟直言要求娶林太傅家那位素有才名的大公子。 这消息简直比战报还炸耳。 “哎,张兄李兄,你们可听说了这几日京城最热闹的那桩事?” 青衣茶客王二神秘兮兮地凑近同伴,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邻桌听见。 灰衣人张三立即会意,拍着桌子道:“可是说林大公子与北狄那位将军的风流韵事?我这儿有个最新版本!” 他清了清嗓子,“说是三年前林公子往江南游学,在燕关外一处破庙里,发现个浑身是血的狄人,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顿时众人便来了兴致,连忙问道:“怎么着?” “那人竟是那乌力吉!”众人齐声惊呼,茶碗都碰倒了好几个。 张三得意地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林公子心善,便将他救了。 那乌力吉醒来后,见林公子在月下煎药的侧影,据说当场就看痴了!” “正所谓是一见南殊误终生,那乌力吉是彻底栽了!当即便跟林大公子表明心意。” “但林大公子何等人物?清流世家的嫡长子,岂会与敌国武将纠缠?当即严词拒绝。 谁知分别那日,林公子在京郊十里坡遭遇山匪,眼看就要遭难,竟是乌力吉单枪匹马杀将出来,替他挡了整整三刀!” “哇———!”众人惊叹不已。 这时小二来添茶,也忍不住加入讨论:“客官们说的可是'十里坡救美'那段? 小的听说啊,乌力吉当时浑身是血,还死死护着林公子,说'要伤他,先踏过我的尸首'! 这一来二去的,林公子的心就是铁打的也要融了!” “可惜啊可惜,”张三摇头叹息,“林太傅得知后勃然大怒,亲自带家丁将公子押回府中。 据说在祠堂前发了狠话:'除非我死,否则休想与那狄奴往来!'还把乌力吉困在京城,派兵日夜监视。” 赵四压低声音:“我有个表亲在林府当差,说林公子被关在后院那些日子,日日对着北方吹笛,那乌力吉就在墙外和着狄族小调,真是闻者落泪!” “那乌力吉也是个痴情种,北狄后为林公子在草原上种了十里海棠! 每棵树下都埋着情诗,北狄文官翻译了三个月都没译完!” 后来更是奋发图强,成了北狄第一勇士。 如今遣使来求娶,送来的聘礼里有个琉璃瓶,装着他在战场收集的九百九十九滴眼泪——每想林公子一次就存一滴!” 众人闻言,顿时露出几分感动的神色来,“怪不得林家公子一直未娶,原来是早有心上人。” 邻桌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开口:“你们可知太傅为何如此反对?” 见众人看来,他神秘地捋须道:“我侄子在鸿胪寺当差,说太傅年轻时与如今的大汗呼图克有过一段情。 前些天朝堂上,太傅竟当着百官的面求娶呼图克,还放言说'若呼图克不肯成亲,就要杀了北狄使臣'!” “什么?!”满座哗然…… 林南殊坐在窗边雅间,修长手指轻抚着青瓷茶盏。 窗外大堂的喧闹声隐约传来,那些夸张的“十里海棠““九百九十九滴眼泪”的说辞,脸上不由泛起一丝无奈。 乔方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林兄,你同乌力吉...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当真...当真如他们所说那般...” 林南殊指尖轻轻划过杯沿,目光落在窗外飘摇的柳枝上。 “我与乌力吉,”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并不相识。” 乔方绪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干笑了两声:“林兄说笑了...若不相识,他怎会...” 第263章 林南殊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北狄这般大张旗鼓,多半是想借此事辱我大周。 求娶男子本就有违伦常,他偏要选在两国和谈的关口提出来。” 乔方绪近日听多了那些狗血流言,此刻被点醒,顿时倒真觉出几分道理。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若真如传言所说情深似海,何至于闹得满城风雨,倒像是故意为之。” 窗外说书人正讲到“乌力吉夜闯林府”的段子,满堂喝彩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林南殊执起茶壶斟茶,茶汤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雾。 乔方绪看他这样,没忍住开口道:“林兄既然如此,何不趁此机会成家? 正好堵住那悠悠众口,免得真被那蛮子坏了名声。” 林南殊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漾开细小的涟漪。他垂眸看着晃动的茶汤,没有立即作答。 乔方绪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可是...还没遇到心仪的大家闺秀?” 雅间外说书人正慷慨激昂:“那乌力吉发誓,若娶不到林公子,便要终身不娶!” 林南殊将茶壶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没有。"他答道,声音平静无波。 乔方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毕竟以林南殊的家世品貌,主母的人选确实应当慎之又慎。 他热切地凑近些:"之前礼部尚书的嫡女听闻有意于你,你不考虑一下? 还有我有一表妹,家世虽比不上礼部尚书,但也不差,容色出彩,礼仪周全,要不要我介绍给你认识?” 林南殊垂眸,修长的手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多谢乔兄费心,”他放下茶杯,声音很轻,“我已有心仪之人。” 乔方绪一听,顿时眼神就亮了,迫不及待地追问:“快说与我听听,是哪家的小姐有如此大的福分?” 雅间外说书人正讲到高潮处,满堂喝彩声震耳欲聋。 在这喧闹的背景下,林南殊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是男子。” “咳——咳咳咳!”乔方绪猛然被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茶杯被碰得东倒西歪。 【最近流感太昌狂,一家人都中招了。】 第356章 天仙吗? 乔方绪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被口水单杀,林南殊立马将茶水递到他面前。 乔方绪灌了一大口,这才勉强缓过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南殊,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居然喜欢男子?你方才不是说不认识乌力吉吗?” 说完才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喜欢的是其他男人?” 林南殊轻轻“嗯”了一声,乔方绪的好奇心顿时被吊到了顶点。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你心仪的是谁?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人在哪呢?” 林南殊敛下目光,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乔方绪看着他这副神情,不可置信地开口:“难不成...他不喜欢你这样的?” 林南殊没有反驳,心想这种说法倒也算准确。 乔方绪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这男的以为自己是天仙吗?你这样的都不喜欢,有眼疾?” 他愤愤地拍了下桌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说不定我能帮你出出招。” 林南殊捏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轻声道:“是慕禹。” 乔方绪:“….……” 他默默地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干巴巴地说:“是慕…慕禹啊...那没事了......” 林南殊有些不明所以,抬眸看向他。 乔方绪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是真天仙,没办法。” 林南殊:“………” “当初慕禹在翰林院,”乔方绪回忆道,“心慕他的人可不少。” 他压低声音:“但他这人...嗯...似乎根本没这方面的心思。 整日念叨着要娶个温婉贤淑的姑娘,三年抱俩,最好能生个龙凤胎……” 乔方绪听着这对比,忍不住咂舌:“慕禹那家伙,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跟男子在一起。 他连别人送他写了情诗的折扇,天天摇愣是没发现。 那人没忍住暗示他,他倒好,反过来还夸人家字不错。” 林南殊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忍住笑了。 乔方绪说着说着,突然表情垮了下来。 他想起程戈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顿时便没了说笑的心思。 当初自己落水差点淹死,还是程戈奋不顾身跳下河救了他一命。没想到才短短数月,竟是天人永隔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涩意从舌尖蔓延到心里。 “林兄,”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要不咱们得空给慕禹...弄个衣冠冢吧。给他烧点纸钱什么的。” 窗外喧嚣依旧,雅间里却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轻响。 “慕禹最喜欢吃了,”乔方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万一在下边没银子使,饿着了怎么办...” 林南殊:“........” ........ 程戈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有些发堵的鼻子,小声嘀咕:“难道是昨天跟大黄在草地里打滚,又受风了?” 他裹紧身上的薄毯,朝着帐外喊道:“绿柔姐,帮我煎两碗驱寒汤!” 正在整理药材的绿柔闻声应下,程戈缩在榻上,自言自语道:“该不会是哪个家伙在背后编排我吧?” “算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哄绿柔姐少放点黄连...” 等程戈喝完那碗苦得他龇牙咧嘴的汤药,便溜达着往校场去。 刚转过营帐,就看见韩震坐在石墩上仔细擦拭着他的长枪。 程戈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韩震抬头看见他,手上动作停下,面色和善:“程教习病可好些了?” 程戈笑了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打算去校场看看。” 韩震了然点头:“程教习箭术无双,军中能有你这般的能人,是福气。” 程戈眉眼弯弯地看向他手中那杆枪:“你这枪不错啊,借我耍耍?” “好眼力,”韩震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可是老镇北王赠我的,年岁比你都长。”说着便将手中长枪递了过去。 程戈伸手接过,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随即手腕一抖。 手握住枪杆末端,左手虚托中段,手腕轻抖,那杆比他还年长许多的铁枪竟如活物般颤动起来。 枪头的红缨在空中划出数道流火般的弧线,发出"呜呜"破空声。 他足尖一点,身形倏忽向右旋转,枪随身走,一招“青龙出水”直刺前方。 就在枪尖将老未老之际,他突然腰身一拧,枪杆如灵蛇般回旋,变刺为扫。 韩震瞳孔微缩,这枪法看似随意,实则拧腰、沉肩、送胯,发力浑然天成。 更难得的是那举重若轻的姿态,仿佛这杆二十来斤重的铁枪在他手中轻若柳枝。 程戈忽然一个鹞子翻身,枪尖点地借力,整个人腾空旋转。 铁枪在他周身舞成银亮的光轮,红缨如血滴飞溅。 落地时单膝微屈,枪杆顺势背于身后,收尾利落。 程戈气息未乱,反手将长枪掷还,枪杆在空中平稳旋转,恰好被韩震接住。 “程教习这枪法,怕是练了不下十年吧?” 韩震摩挲着枪杆上被程戈握过的地方,眼底闪过探究的光。 程戈摇了下头,伸出两根手指。 韩震震惊:“二十年?” 他暗自打量程戈,心道这看着也才十几二十岁的模样。 没想到竟练了二十年枪,难道是长得脸嫩? 程戈晃了晃食指,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是两个月,崔忌教我的。” 韩震:“………”这样显得我像凑数的。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杆跟随自己半生的长枪,突然觉得枪杆烫手。 两个月?他当年光练“青龙出水”就花了半年,还被老镇北王夸天赋异禀。 韩震还沉浸在“两个月”的打击中,程戈已经自然地在他身旁的石墩上坐下,随手捡起根草茎把玩。 “韩将军跟随老王爷很多年了吧?”程戈状似随意地问,眼睛却留意着对方每一丝表情。 “二十三年。”韩震轻抚枪杆,眼神柔和了些,“当年若不是老王爷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 程戈注意到他说起老王爷时,握枪的手指会无意识摩挲某个刻痕。 “崔忌小时候是不是特别难带?”程戈突然话题一转。 韩震顿时眉飞色舞:“何止顽皮!三岁就敢偷骑战马,五岁拿着木剑沾马粪追着他哥满山跑。” 程戈笑嘻嘻地掏出一把肉干,分了两块到韩震手里。 第264章 韩震接过肉干,就着茶水吃得津津有味。 程戈看着他被风霜刻满皱纹的侧脸,轻声道:“韩将军在军中多年,参将之位还是太屈才了。” “嗐!”韩震无所谓地摆摆手,“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在其位谋其职,多大能耐干多大的事,否则得不配位,不就跟占着茅坑不拉屎一般吗?” 程戈笑了笑,正要接话,就见个小兵捧着棋盘棋子过来。 那乌木棋盘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程戈眼睛顿时亮了:“韩将军要下棋?” “对啊,无聊打算下两局。”韩震熟练地摆开阵势,“程教习有兴趣?” 程戈连连点头,他已经很久没下过棋了。 不知为何,跟崔忌一提到下棋,对方就变得格外忙碌。 这会儿见到熟悉的棋盘,指尖都发痒。 第357章 离心 崔忌下职回来,玄甲未卸便问:“程教习在哪?” 守帐士兵欲言又止地指向校场:“同韩将军在...下棋。” 待崔忌转过营帐,暮色中赫然是这般景象。 程戈赤着右脚踩在石凳上,指尖捏着的白子几乎要戳到韩震鼻尖:“为老不尊!这步棋狗看了都摇头!” 韩震攥着黑子气得胡子直抖:“黄口小儿!方才你连悔三次棋我都没吱声!” “我那是手滑!”程戈去抢他棋笥,“你偷藏棋子别以为我没看见!” 崔忌站在不远处,看着正在对位输出的两人。 他看见程戈踩凳的赤足沾着草屑,韩震的领口被揪得歪斜,棋盘边沿还滚着半块没吃完的肉干。 “咳。”轻咳声让对喷的两人骤然僵住。 程戈的脚丫子“嗖”地缩回鞋里,韩震手忙脚乱去扶被撞歪的棋枰。 崔忌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棋子。 韩震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师承老镇北王那手“惊天地泣鬼神”的棋艺。 除了老王爷本人,全军上下没人能跟他下完第二盘。 如今倒好,遇上个程戈,也算是乌龟见王八了。 程戈看见崔忌,眼睛一亮:“你怎么过来了?” “刚忙完。”崔忌的目光掠过他沾着草屑的脚踝,顺手将披风解下搭在石凳上。 韩震连忙站直:“将军。” “伤怎么样了?”崔忌看向他。 韩震苦笑着他拍了下胸口:“怕是不行了。将军看烧火房要不要人?给属下安排个位置。” “辛苦了。” “这都是本分。”韩震咧嘴一笑,露出被边疆风沙磨砺的皱纹。 崔忌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银扣:“骑兵营还差个长枪教习。韩将军得空了过去指导一二。” 韩震怔在原地,自从上次重伤后,这双手连握稳长枪都吃力。 军中不养闲人,他早已做好去烧火房劈柴的准备。 “将军……”韩震声音沙哑,“属下可能不……” “教新人握枪姿势和技巧就行。”崔忌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戳中他心事,“你的经验比蛮力珍贵。” 程戈蹲在地上捡棋子,闻言偷偷看了一眼崔忌。 崔忌正要带程戈离开,韩震突然出声:“程教习留步。” 程戈回头,只见那杆跟随韩震半生的长枪凌空飞来。 他下意识接住,沉甸甸的触感让掌心发烫。 程戈:“???” 程戈怔怔看着枪身上密密麻麻的刻痕,每道都代表一场恶战。 “在我手里浪费了。”韩震笑得豁达,“不如给你。” 程戈眼睛倏地亮起,嘴上却推辞:“这多不好意思...”说着兴奋地捶向韩震胸口表示谢意。 “咳!”韩震脸色骤白,踉跄半步,那拳头正砸在旧伤上,差点没把他当场送走。 恰在此时韩猛大步走来,见到程戈肩头的长枪,面色顿时阴沉。 但看见崔忌在场,还是抱拳行礼:“将军。” 程戈漫不经心将长枪换到另一侧肩膀,银枪红缨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韩猛盯着程戈与崔忌并肩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转过营帐消失不见。 他猛地转身,声音里压着怒火:“爹!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把长枪给那女人!” 韩震缓缓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他目光如炬地看向儿子:“那是将军夫人,注意你的言辞。” “将军夫人?”韩猛嗤笑一声,拳头攥得发白,“我跟您求了这么多年,您连碰都不让我碰! 现在却随手送给一个外人?这可是老镇北王亲自赐给你的!” “正因如此,”韩震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郑重,“才更不能让它蒙尘。” 韩猛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如何就蒙尘了!我的枪法也不差! 自古父母爱子,则为其计深远。你倒好,半点不顾血脉亲情,尽偏着外人!若是阿娘还在,定要怪您糊涂!” 韩震面色陡然一沉,拄着枪站起身:“就因你是我儿子,才更不能惯着你! 这枪是军功换的,不是祖宗传的!想要?自己去挣!”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若你真是个扶不起的废物,就算把枪传给你,也是守不住的!” “扶不起?”韩猛猛地将佩刀掼在地上,刀鞘应声碎裂,“去年雪夜驰援,我带着三百弟兄断后时,您怎么不说我扶不起?” “那是你该做的!”韩震颤抖着指向他腰间的箭囊,“看看你带的兵!箭矢锈了不磨,弓弦松了不紧,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好兵!” 韩猛一把扯下配刀砸在地上:“营中军械短缺半月,我把自己份例的箭都分给了新兵!您躺在医帐养伤时,可知我带着他们用木箭操练?” “放屁!”韩震抓起锈箭掷回去,“老子当年在野狐峪,拿树枝都能捅死三个狄人!器械不行就不练了?这就是你找的借口?” 韩猛突然安静下来,他死死盯着父亲,眼神由愤怒逐渐转为冰冷的失望。 “原来在你心里,我做的每件事都是在找借口。” “从小到大,您夸过我一句吗?”韩猛的声音异常平静,“我第一次杀敌,你说‘别得意’;我升校尉,您说‘还不够’;现在...” 他目光扫过父亲紧握的长枪,扯出个惨淡的笑:“现在您宁可将那长枪送给外人,都不愿承认儿子配得上它。” 韩震张了张嘴,那句“我是为你好”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儿子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就像营火燃尽的最后一点火星。 韩猛突然笑了,他弯腰拾起佩刀,慢条斯理地拂去刀鞘上的尘土:“既如此,儿子告退。” 他转身走向校场,阳光将他的影子压缩成漆黑一团。经过那道枪痕时,靴底重重碾过散落的棋子。 韩震下意识想喊住他,却见韩猛突然回头。刺目的阳光里,那双眼睛竟带着某种陌生的讥诮: “爹,您说...要是北狄人打过来,是您那套树枝杀敌的本事管用,还是实打实的铁箭管用?” 这话问得突兀,韩震尚未品出滋味,韩猛已大步离去。 烈日灼得旧伤发烫,老将心头忽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程戈果然还是染了风寒,入夜后突然发起高烧,整个人蜷在军毯里瑟瑟发抖。 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干裂得起皮。 “冷……”他无意识地往崔忌怀里钻,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对方的衣襟。 崔忌将人整个裹进自己的大氅,又添了床棉被。 可不过半刻钟,程戈又开始胡乱踢蹬:“热…好热……” 被子被踹到床脚,中衣也扯得松散,露出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皮肤。崔忌试过他额温,烫得灼手。 军医来看过,施了针,灌了药,却只能摇头:“程教习本就底子虚,这次风寒来势太猛…若天亮前烧不退,就危险了。” 帐外北风呼啸,崔忌坐在榻边,用浸过冷水的布巾一遍遍擦拭程戈滚烫的额头。 第358章 突围 晨光透过帐幔,在程戈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眼皮颤动许久才勉强睁开,视线里崔忌的身影模糊又清晰。 “醒了?”崔忌立即倾身,掌心覆上他汗湿的额头,指尖轻柔地理开黏在鬓角的碎发 程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只觉得浑身骨头像被拆散重装,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凝滞在沉重的血肉里。 崔忌将他半扶起来,让他虚软的身子靠在自己胸前。 端过温在炭炉上的山药粥,舀起一勺仔细吹凉,才递到他唇边。 程戈机械地吞咽,粥水滑过红肿的喉咙时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忍不住蹙眉。 午时想用什么?”崔忌放下空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微烫的耳廓。 程戈正要摇头,心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第265章 像是被烧红的铁钳捅进胸腔,又像是千万根冰针顺着血脉游走。 他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指甲深深掐进崔忌的手臂。 “崔………”他拼命想喊出声,却只能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气音。 冷汗霎时浸透重衣,在单薄的中衣上洇出深色水痕。 崔忌立即察觉不对,托住他后仰的头颈:“慕禹。” “疼………”程戈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状。 他死死攥着崔忌的衣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军医!”崔忌朝帐外厉喝,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紧紧抱住怀里剧烈颤抖的身躯,感觉到程戈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哪里疼?告诉我!” 程戈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崔忌。”他仰着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青筋在薄皮下突突跳动。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恍惚看见崔忌猩红的双眼,那里面映着自己扭曲的脸。 老军医提着药箱踉跄跑来,搭脉时枯瘦的手指都在发抖。 老军医枯瘦的手指在程戈腕间反复按压,眉头越锁越紧。 他掀开程戈的眼睑,又查看了舌苔,最终颓然摇头:“这脉象时急时缓,时沉时浮,症状来得凶猛异常,老朽实在...实在看不出缘由。” 崔忌一把攥住老军医的衣襟:“他这身子先前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如此?” “将军息怒。”老军医颤声道,“他这症状,怕是毒入心肺。 老朽只能先用金针暂缓其痛,再加重抑毒汤的剂量,但只怕...” 话音未落,程戈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一口鲜血喷溅在崔忌胸前。 血色在衣襟上迅速晕开,竟是暗沉得发黑。 崔忌慌忙扶住他下滑的身子,他转头嘶吼:“施针!快! 程戈被那口淤血呛得猛然醒转,眼前还蒙着血雾。 心口就像被铁蹄狠狠践踏而过,剧痛让他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 “呃…啊……”他不受控制地踢蹬着双腿,手指在虚空中抓挠,仿佛要抓住什么来抵御这噬骨的疼痛。 崔忌心头一沉,双臂如铁箍般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程戈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手胡乱地挥动着,指甲划过崔忌的脖颈,留下几道鲜红的血痕。 崔忌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下颌紧贴着程戈汗湿的额角,声音持续地响在他耳边:“没事了,不怕……我在这里……” 他一只手稳稳地按住程戈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 他利落地解开程戈早已被冷汗浸透的寝衣,褪至腰际。 老军医半躬着身,捏着银针凑近。 程戈白皙瘦削的背脊因痛苦而紧绷,肩胛骨如同即将折断的蝶翼。 就在他凝神寻找穴位,捻起细针即将刺下的刹那,似乎有一抹极淡的红痕在程戈脊骨中央一闪而过。 军医的手猛地一顿,眨了眨昏花的老眼,再定睛看去时,那片肌肤光洁如初,除了因剧痛而渗出的细密冷汗,再无他物。 “还等什么!”崔忌催促道,声音里压着焦灼。 军医收敛心神,不敢再耽搁,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 程戈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崔忌低声哄着,手臂稳稳地支撑着他虚软的身体。 一针,又一针。细密的银针逐渐布满程戈单薄的背脊。 随着针数增多,他剧烈的挣扎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只剩下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和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无力地靠在崔忌胸前,仿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耗尽。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绵延不绝的钝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程戈的意识在虚浮中沉沦,只能感觉到一只温暖的大手在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 耳边是崔忌的声音,带着极轻微哄劝般的晃动。 “不疼了……”崔忌的声音近在咫尺,“我在。” 程戈涣散的目光掠过崔忌颈侧那几道自己留下的血痕,想开口,最终彻底陷入黑暗。 程戈再次醒来时,帐内已点起烛火。 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将立在榻前的纤细身影拉得很长。 绿柔正背对着他,在铜盆里拧着巾帕,水声淅沥。 他眼珠微微动了动,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她。 她转过身,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喜,快步走近。 温热的巾帕轻柔地擦过他的额头眉眼,带走黏腻的冷汗。 程戈顺从地闭上眼,感受到那细致的擦拭动作。 过了片刻,才哑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崔忌呢?” 绿柔将巾帕放回盆中,伸手替他调整了一下脑后有些歪斜的软枕,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语气温婉:“将军接到前线急报,刚走不久。 临走前守了公子许久,吩咐奴婢务必仔细照看。”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公子现下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程戈摇了摇头,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看着她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些,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唇和灼痛的喉咙,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视线却落在绿柔微蹙的眉心和难掩忧虑的眼眸上。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他轻微的饮水声和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绿柔将他重新安置好,又去整理一旁散落的药瓶。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程戈沉默良久,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绿柔姐,我在京城王府还存了些家当。” 他顿了顿,迎上绿柔骤然转回身满是惊愕的目光,继续道,“哪天……若我不在了,你就和福娘分了,离开这里,好好过日子。 还有……那小家伙,你们看着,能不能给他寻户踏实的好人家收养了。” 他话音未落,绿柔手中原本准备给他擦手的干净布巾“啪”一声掉落在榻边。 她猛地跪倒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原本温婉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 一双眼里情绪翻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巨大的悲愤和受伤。 “公子!”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利器刺伤般的尖锐颤抖,眼眶瞬间通红。 “您这话……是在拿刀子捅我的心!” 她仰头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绿柔的命是公子捡回来的,若公子真有个三长两短…… 黄泉路上寂寞,绿柔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就跟您一起走了吧! 也省得留在这世上,听您说这些诛心的话!” 程戈看着跪在榻前,肩膀微微颤抖的绿柔,那决绝的话语还在帐内回荡。 他沉默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干裂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 “你这样……可不行啊。”他轻轻喘了口气,才继续道,“这要是传出去,旁人岂不是要说我程戈刻薄寡恩,临了还要逼着身边人殉葬?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公子!”绿柔猛地抬头,泪水终于滚落,她却顾不上去擦,语气急切地打断他。 “您别再说这样的话!将军已经加派人手去寻白神医了,一定能找到的!您的病也一定能治好!” 程戈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里那份执拗的坚信,心中微叹,却没有再反驳。 他现在已经不抱希望了,什么神医什么的,估计就算找到了也治不好。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那场耗尽元气的发作,后半夜倒是难得平静,并未再次复发。 程戈昏沉地睡去,又在一片寂静中醒来,帐内只余一盏孤灯,映出崔忌不知何时归来正坐在榻边的身影。 崔忌见他醒来,伸手极其自然地将滑落些许的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单薄的肩头,眉头微蹙:“怎么醒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指尖下意识地探向他的额温。 程戈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借着灯光看清对方眉宇间深藏的疲惫,以及铠甲未卸、风尘仆仆的模样。“白天睡多了,不困。” 他声音仍弱,却清晰了不少,目光落在崔忌沾着尘土的下摆,“你呢?用过饭了没有?” 不等崔忌回答,他侧身从床头矮几上的一个雕花木盒里,摸索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点心,递过去,眼神安静地看着他:“给你留的。” 崔忌怔了一下,眼底的疲惫似乎被这小小的举动驱散了些许。 他接过木盒,却没有自己先吃,而是仔细地挑了一块,递到程戈唇边。 第266章 程戈就着他的手,小口咬了一点,慢慢咀嚼着。 帐内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他咽下点心,抬眸直视崔忌,问道:“是边境有新情况了?” 崔忌拿着点心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点心,取了水囊递给程戈,看着他就着喝了一口,才沉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和亲的永嘉郡主,车驾行至誉州境内……遇袭,薨了。” 程戈正准备递还水囊的手猛地一僵,水囊险些脱手。 他倏地抬起头,看向崔忌心头剧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这是……直接撕破脸了?!” 虽然朝廷与北狄摩擦不断,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截杀和亲队伍,无异于将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扯下! 他下意识抓住崔忌覆在床边的手腕,指尖冰凉:“北狄已经打过来了?西戎、南国那边可有异动?” 崔忌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北狄先锋已逼近腾河。 西戎陈兵陇西关外,南国似有北上之意。” 程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呼吸都窒住了。 三国同时发难!这是被合围了! 他急声追问,“南陵呢?南陵皇帝那边什么态度?” “南陵……”崔忌眸光暗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前尚未有明确动作奏报朝廷。” 虽未明确,但在这四方皆动的局面下,南陵的沉默本身就已是一种态度。 程戈的心直往下沉,浑身发冷。 大周如今是真真正正的腹背受敌,四方豺狼环伺。 目的不言而喻,这分明是一场早已谋划,意图一举将大周撕裂瓜分的死局。 程戈问出那句话时,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崔忌,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转机。 崔忌握着他手指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低沉而平稳。 “朝廷决议,陛下已下旨,加派二十万援军,不日开拔。” “兵部议定,其中半数……恐需从北地三州临时征召。” “临时征召……”程戈喃喃重复了一遍,心口那刚平息不久的闷痛似乎又隐隐泛起。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面对三国虎狼之师合力围剿,二十万援军听起来数目庞大,实则分摊到各条战线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而临时征召…… 北地三州本就因连年战事民生凋敝,税赋沉重,如今再加征壮丁…… “连年征战,百姓早已不堪重负。”程戈的声音干涩,“此时再加征,怕是……未及御敌于外,民心先乱。” 内忧外患,这才是最致命的死穴。 烽火连天,若再失了民心根基,大周这艘破船,恐怕真要彻底倾覆在这惊涛骇浪之中。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崔忌沉郁的眼底。 帐内灯火将崔忌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紧蹙的眉峰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无不昭示着他肩上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 如今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这亿万黎民的生死,几乎大半都压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肩头。 崔忌看着他眼中的忧虑,心中一涩,指腹轻轻蹭过程戈冰凉的手背,低声道:“别想太多,不会有事的。” 程戈牵了牵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只余一片苦涩的涟漪。 要是他身体好,不说领兵带将,至少能帮崔忌挡一挡。 帐内沉寂下来,只余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戈往里挪了挪,空出外侧的位置,轻声道:“上来,歇一会儿吧。” 崔忌没有推辞,卸了甲胄和衣在他身侧躺下。 两人并肩望着营帐顶部随着烛火摇曳的模糊阴影,一时无言。 被子下,程戈的手摸索过来,紧紧攥住了崔忌的手,指尖依旧没什么温度。 “韩震那边,”程戈望着头顶,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如何打算?” 崔忌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平稳:“已寻了个由头,将他调离前军,待此间战事稍定,再行审察。” 程戈点了点头,韩震是军中老将,根基颇深,更是已故老王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在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他通敌或怀有二心之前,贸然处置,只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稳妥些好。”他低声应道,不再多言。 被子下的手始终交握着,连日奔波劳心劳力,身侧之人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竟是难得地迅速沉入了睡梦。 程戈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崔忌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宇。 四更天,帐外毫无预兆地响起了急促如雨点般的擂鼓声。 一声声撞碎了营地的宁静,也撞得程戈心头猛地一悸,陡然惊醒。 他几乎是立刻侧过头看向身边——榻侧已空,崔忌不知何时已然起身。 此刻正背对着他,一名亲卫正手脚利落地为他系紧甲胄最后的束带。 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和冷硬甲胄的轮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程戈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要掀被下榻,双脚刚触及冰凉的地面。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崔忌似有所感,猛地转过身。 看到程戈赤脚站在地上,单薄的中衣被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 他眉头立刻锁死,几个大步跨回榻边,顺手抓过榻边的外袍。 不由分说地裹在程戈身上,“外面风大,若有不舒服,立刻唤军医。” 程戈看着他眼底的红丝和下颌紧绷的线条,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哑声应道:“哦。” 崔忌抓起搁在兵器架上的佩剑,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出。 程戈僵立在原地,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直到完全被战鼓和隐约传来的兵马调动声淹没。 大周遭三国围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迅速蔓延至毗邻边境的北地三州。 恐慌如同无形的野火,在城镇乡野间疯狂燃烧。 距离边境最近的云州首当其冲。 官道上,往日往来的商队踪迹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拖家带口、仓皇南逃的人流。 马车、牛车、独轮车挤作一团,行李杂物散落一地也无人顾及。 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斥骂催促声、牲畜不安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尘土飞扬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与对未知前路的恐惧。 城内更是人心浮动。 往日还算繁华的街市,如今大半店铺都紧闭门户。 只有粮店和药铺前还排着长长的队伍,价格早已翻了几番。 仍有人攥着铜钱银两,翘首以盼,眼中尽是焦虑。 茶楼酒肆里,压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北狄人已经过腾河了!西戎蛮子也在叩关!这……这怎么挡得住?” “守?拿什么守?朝廷那二十万援军,有一半要从咱们这儿征!我家那小子刚满十六……” “留在城里就是等死!州府下了严令,各城门只许进不许出,这不是要把咱们都困死在这里吗?” “我听说……听说上面是要把青壮都抓去充军,填那前线!留下老弱妇孺……” 这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大的恐慌。 城门处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推搡、哭喊、与守城兵卒的争执冲突时有发生。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躁动不安的气息,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也有人试图抓住一丝希望。 “怕什么!咱们有镇北王!崔将军这些年什么时候让北狄蛮子讨到过便宜?” 这声音在混乱中显得微弱而无力,立刻被更多的质疑淹没。 “镇北王再厉害也是人!以前是对付北狄一家,现在是三国一起上!双拳难敌四手啊!” “是啊,南国听说也动了,咱们大周……唉!” “指望朝廷?朝廷远在京城,哪管咱们边关百姓的死活!” 混乱如同瘟疫般扩散。 云州州府衙门压力巨大,一方面要维持秩序,防止民变。 另一方面又要配合朝廷征召兵员、筹措粮草,焦头烂额。 城墙之上,守军日夜巡逻,警惕地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烽火台。 程戈面前粗糙的木案上,铺着一张边角已有些磨损的边境战防图,上面的山川河流与关隘标记,他早已烂熟于心。 目光沉凝地在那代表敌军动向的箭头上扫过,喉间一阵发痒。 他侧过头,压抑地低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绿柔快步走近,立刻反手将帘子掩实,阻隔了外面的风雪。 第267章 她手中抱着一个刚灌好的汤婆子,外面细心地包着厚布,径直走到程戈身边,不由分说地将那暖源塞进他怀里。 “公子,外面变天了,乌云压得极低,看样子这场雪小不了。”绿柔语气带着忧急。 程戈闻言,面色更沉了几分,天时不利更是雪上加霜。 他拢了拢手中温热的汤婆子,指尖却依旧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崔忌已连续数日未曾回营,前线传来的消息零碎而严峻。 西戎与南国此次显然投入了重兵,几日来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虽凭借城墙之利和崔忌指挥能死守,但伤亡惨重也不少,就连将领都折损了好些 他抬眸望了一眼帐外灰蒙蒙的天色,心中那股不安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 他倏然起身,取过一旁厚重的玄色大氅围系在身上。 “公子!”绿柔急急拦在他身前,“外面风大……” “没事,穿得厚实些便是。”程戈声音不高,朝她笑了笑,绕过她径直掀帘而出。 凛冽的寒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大氅下摆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他一步步走向城墙方向,越是靠近,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火烧后的焦糊味便越是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待他踏上城墙马道时,敌人的攻势似乎暂歇,震耳欲聋的战鼓声渐渐平息。 目之所及,一片狼藉,士兵们正在沉默地清理战场,拾运同袍的遗体。 墙砖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渍,冻结成冰,间或能看到一些不忍卒睹的残肢。 火油味道刺鼻地混杂在血腥气中,程戈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一队抬着担架匆匆而过的士兵。 很快,他看到了那个伫立在城楼最高处的熟悉身影。 崔忌背对着他,身上的玄铁甲胄沾满了尘土与凝固的血污。 他身姿依旧挺拔,定定地望着远方敌营的方向。 几日不见,他整个人仿佛清减了一圈,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此时正听着身侧几名下属汇报着军情。 程戈远远站着,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拢紧了大氅,目光始终胶着在那个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身影上。 崔忌正凝神听着副将的急报,眉头深锁,忽然似有所感,余光瞥向城墙马道的方向。 当看清那个在风中单薄的身影时,他表情明显一愣。 随即快速对身旁几人交代了几句,便迈开脚步,朝着程戈的方向大步走来。 几日不见,烽火连天中,对帐中人的牵挂早已堆积满溢。 他走到程戈面前,挡住风口,声音异常沙哑:“怎么过来了?” 程戈被他裹挟着战场硝烟与寒气的气息包围,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帐里憋闷,出来透透气。” 他抬眼,想仔细看看崔忌,目光却先落在他甲胄上几处明显的刀剑划痕和深色的血迹上。 崔忌正要再说些什么,一名传令兵却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 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带着哭腔,急声道:“将军!不好了!西南落雁关遭敌突袭,王将军……王将军力战殉国! 敌军数量众多,关口……关口怕是要守不住了!” 崔忌脸色骤然阴沉如水。 落雁关若破,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后方毫无防备的城镇,烧杀抢掠,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点齐城中剩余的两万轻骑,即刻随我驰援落雁关!” “是!”传令兵领命,踉跄着飞奔下城。 命令下达,崔忌这才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程戈脸上。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雪片开始簌簌落下,沾湿了彼此的肩头眉眼。 程戈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只化作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提醒,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吹散:“崔忌,要下大雪了。” 崔忌深深望进程戈眼底,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有未能宣之于口的千般情绪。 他伸手将程戈拥入怀中,冰冷的甲胄硌得人生疼。 但那个拥抱却带着滚烫的、不容错辨的力道。 他低下头,干燥起皮的嘴唇在程戈冰凉的额头上重重一印,留下一个短暂却灼热的触感。 “等我回来。”他在他耳边留下这四个字,如同最郑重的承诺,又如同最简单直接的告白。 随即,他猛地松开手臂,决然转身再未回头。 披风在身后卷起雪沫,背影很快变得模糊。 程戈僵立在原地,额头上那一点温热迅速被风雪带走。 他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将目光投向城墙之下。 大雪纷纷扬扬,开始覆盖那满目的疮痍与暗红的血污。 试图将这人间地狱装扮成一片素白,却掩不住空气中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 崔忌率领两万轻骑,顶着愈发猛烈的风雪。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混着泥泜的冰渣,迅速朝着西南方向疾驰。 ……… “城破了!敌军打进来了!快跑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不知从哪个角落炸响,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恐慌。 原本就因城门紧闭流言四起而惶惶不安的百姓彻底陷入了混乱。 人群像无头的苍蝇般四处奔逃,哭喊声、尖叫声、物品被撞翻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秩序。 有人试图冲击城门,与守军发生推搡冲突。 有人慌不择路地躲进街边的屋舍,却又被更恐慌的人潮挤出来…… 整个城池仿佛一锅即将沸腾的滚水,混乱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崔忌带着人马穿过街巷,他猛勒住战马。 望向城中升起的不远处的骚动,眸光瞬间暗沉如夜。 崔忌目光迅速锁定了那个仍在声嘶力竭呼喊“城破了”的汉子。 崔忌策马前冲,手中马刀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噗嗤!” 刀锋精准地掠过那汉子的脖颈,鲜血喷溅在雪地上。 骚动的人群瞬间一静,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震慑。 崔忌毫不停滞,刀尖顺势向下,挑开那汉子胸前的粗布衣裳。 一个狰狞的、青黑色的三头蛇图腾,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三头蛇……是山越部族的奸细!” 看来有奸细在散布谣言,煽动恐慌,试图制造动乱! 崔忌甩落刀尖的血珠,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骚动的街区。 “全城戒严,肃清奸细!再有散布谣言、煽动混乱者,格杀勿论!” “是!”反应过来的守军齐声应和,立刻开始行动。 原本有些茫然的士兵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开始盘查可疑人员。 崔忌立于落雁关城墙之上,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望着关外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这数量远非斥候所报!黑压压的敌阵仿佛望不到尽头。 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守城将士虽拼死抵抗,但兵力捉襟见肘的劣势已逐渐显现,防线多处告急。 “将军!西侧箭楼快顶不住了!敌军攻势太猛!”一名校尉满脸是血地奔来禀报。 崔忌面色沉凝如水,眼底是化不开的冰寒。 他猛地转身,对紧随身侧的一名亲卫队长沉声喝道: “你速带我的令牌,骑快马赶回主城大营,让赵诚再点两万兵马火速驰援。” “末将领命!”亲卫队长双手接过沾着血污的令牌,转身奔下城墙。 片刻后,一骑快马冲破风雪,朝着云州主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 云州主城,中军大营。 赵诚接到崔忌的令牌,今日退了一波攻城的敌军,短期内敌军应当不会再有动作。 “立刻从还能动的兵马中,抽调两万人!优先配备弓弩和守城器械,准备驰援落雁关!” 赵诚咬牙下令,军情如火,容不得半点拖延。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营中立刻忙碌起来。 然而,就在兵马粮草紧急集结,即将开拔之际,意外发生了。 原本被指定带队驰援的副将陈锋,在最后检查装备时,竟被一匹受惊的战马撞倒。 左腿当场骨折,伤势不轻,显然无法领军出征了。 “将军!李将军他……怕是去不了了!”亲兵匆忙来报。 赵诚脸色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主城经历过方才的守城战,能独当一面的将领本就折损好几位。 陈锋是他此刻最能倚重的人选,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了意外。 主城不能不防,他本人必须坐镇,那么派谁去? 帐内一时陷入沉寂,其他几位资历尚浅或同样带伤的将领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韩猛陡然上前,打破了沉默:“赵将军!末将愿领兵驰援落雁关!” 第268章 ……… 韩猛所部的两万援军抵达落雁关,迅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关外敌军的攻势缓和,甚至开始后撤。 城楼上的崔忌,沉默地注视着敌军撤退的轨迹,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 “传令韩猛,所部即刻入关,不得追击。”他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穿透风雪。 然而,关下的韩猛,在听到清晰的金鸣之声后,只是略一回头。 目光与城楼上的崔忌有瞬间的交错,那眼神复杂难辨。 随即,他猛地举起长刀,嘶吼着“追击溃敌,建功立业!”,竟无视军令,带着麾下士卒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出。 崔忌握着剑柄的手,眸光陡然一暗。 他没有再发出第二道命令,而是转身走下城楼,“所有骑兵,随我出关。” 数千骑兵紧随崔忌,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关门,卷起漫天雪尘。 崔忌一马当先,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追出约莫七八里地,地形逐渐收窄,两侧山峦陡峭,正是兵家设伏的绝佳之地。 果然,前方“溃逃”的敌军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再无慌乱,只有冰冷的杀意。 与此同时,两侧山坡之上,战鼓轰然擂响,无数黑压压的伏兵如同鬼魅般现身。 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韩猛所部的前军射得人仰马翻! “有埋伏!快退!”韩猛此刻惊慌失措,大声呼喊着撤退。 但他的部队已经深入谷地,阵型拉长,瞬间陷入了三面受敌的绝境。 “结阵!向谷口突围!”崔忌率军堪堪赶到,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崔忌试图撕开敌军合围的口子,接应韩猛部后撤。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雪地被鲜血染红,断肢残臂与战马混杂在一起,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震耳欲聋。 崔忌剑光如匹练,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硬生生在敌阵中杀开一条血路。 眼看就要与韩猛部汇合,即将冲出谷口,异变陡生! 谷口另外两个方向,烟尘滚滚,赫然又出现了大队敌军骑兵,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真正的四面合围! 敌军数量远超之前预估,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死局。 崔忌心头冰寒,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达到了顶点。 敌军对他们动向的把握太过精准,仿佛每一步都走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收缩阵型!圆阵防御!向东面突击!”崔忌下着命令。 必须尽快突围,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全军覆没的危险。 将士们依令变阵,长枪如林指向外围。 弓弩手在内倾泻着所剩无几的箭矢,朝着东面敌军看似相对稀疏的地方发起了决死冲锋。 崔忌依旧冲在最前方,他的铠甲上已经布满了刀剑划痕和凝固的血污。 肩甲处一道裂痕尤为明显,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内衬的战袍。 韩猛在乱军中奋力向崔忌靠拢,身上沾满血污,脸上带着懊悔,嘶声喊道:“将军!末将违令,罪该万死! 请将军速速率主力退回关内,末将愿率本部断后,以死谢罪!” 说话间,他已策马靠近崔忌身侧,手中长刀垂下为他抵挡来自侧翼的攻击。 崔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就在崔忌挥剑格开一支流矢,策马往后退走。 就在这时,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崔忌面门! 角度刁钻,时机狠毒! “将军小心!”韩猛发出一声怒吼,他整个人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从马背上跃起。 用身体撞向崔忌,同时挥刀似乎想要格开那支箭。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来不及给人反应的时间。 然而,就在电光火石之间! “噗嗤——!”一声利器狠狠刺入血肉的闷响,突兀地又清晰地炸开在崔忌耳畔,甚至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右肩胛处传来的一阵难以言喻被强行撕裂的剧痛! 那痛楚如此尖锐,几乎瞬间攫取了他大半的力气和呼吸! 崔忌的身体猛地一僵,望着身前的韩猛。 “将军!!”身旁那名一直紧随的年轻亲卫发出了骇然欲绝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崔忌在马背上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用未受伤的左手死死攥住缰绳,稳住了身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中此刻是冰封万里的杀意! “锵——!”崔忌左手不知何时已反手握住了腰间另一柄短刃。 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绝,朝着刚落地的韩猛当头劈下! 这一击,含怒而发,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的力量和杀意! 韩猛显然没料到崔忌在受此重创后还能爆发出如此迅猛的反击,仓促间举刀格挡。 “当——!”火星四溅! 韩猛虽然挡住了要害,但崔忌这含愤一击力道何其刚猛。 他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倒退数步,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最终还是狼狈地摔倒在地。 这一切,从韩猛“扑救”到被崔忌反击震倒,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直到韩猛倒地,周围的崔家军亲兵和将领们才从这石破天惊的背叛中彻底回过神来。 “韩猛叛变!保护将军!!”凄厉的怒吼声瞬间响彻战场。 不需要任何命令,崔家军将士瞬间收缩,用血肉之躯在乱军之中将崔忌死死护在中央! 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倒在地上的韩猛和周围汹涌的敌军。 而此刻,外围的北狄军看到崔忌受伤,顿时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兴奋嚎叫。 “崔忌受伤了!杀了他!黄金万两!” “取崔忌首级!!” 敌人的士气瞬间暴涨,攻势如同狂涛骇浪,更加疯狂地扑向那看似摇摇欲坠的圆阵。 圆阵中心,崔忌脸色苍白如纸,鲜血浸透了半边战袍,顺着甲胄不断滴落。 他左手紧握着刀,支撑着身体,呼吸有些急促。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韩猛,又扫过周围的北狄敌军。 圆阵中心,崔忌的脸色已苍白如雪,右肩那狰狞的伤口,带来一阵阵眩晕。 鲜血浸透了战袍,顺着甲胄不断滴落,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红,又迅速被不断落下的雪花覆盖稀释。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左手紧握的战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双深寒的眼眸扫过四周涌来的敌军,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风雪: “圆阵,锋矢,前突!” “长枪手,抵前,三步一刺,不准后退!” “弓弩手,抛射,覆盖前方五十步,清空通道!” “伤者,居中,亲卫队,随我,断后!” 他的目光掠过身边一张张视死如归的面孔,最终落在那名年轻的亲卫脸上:“你,带队前冲。” 阵型瞬间变换,前部如同锋利的箭头,朝着东面敌阵最密集处发起了决死的冲击! 而崔忌,在几名最忠诚的亲卫簇拥下,留在了阵型的最后方。 他左手挥刀,动作因伤势而明显迟滞,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劈砍都显得异常艰难。 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不断滑落。 但他依旧如同礁石,死死挡在了追兵与突围部队之间。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模糊了视线,覆盖了血迹,也让厮杀声变得沉闷。 冰冷的雪花落在崔忌滚烫的伤口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却也加速着他体温的流失。 他的嘴唇开始发紫,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将军!撑住!”一名亲卫用身体为他挡开一支冷箭,自己却踉跄着中刀倒地。 崔忌甚至来不及去看一眼倒下的部下,另一名敌人的弯刀已经带着寒风劈至面前。 他奋力抬起左臂格挡,“锵”的一声巨响,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几乎跪倒在地。 “保护将军!”剩下的亲卫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身体构筑起最后的人墙,死死护住中间那个几乎全靠意志力支撑的身影。 突围的锋矢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在东面敌阵上撕开了一道狭窄的血口! “将军!缺口打开了!快走!”前方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 崔忌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让他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身边仅存的几名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死护着他的亲卫。 他没有犹豫,“走!” 他低喝一声,左手战刀猛地挥出,逼退一名逼近的敌军,转身朝着那缺口踉跄冲去。 每一步都踏在混着血肉的泥泞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血色脚印,随即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第269章 身后的北狄军见他要逃,更加疯狂地扑来。 箭矢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从耳边、身旁呼啸而过。 一名亲卫闷哼一声,后背中箭,却依旧咬着牙,推着崔忌往前冲。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 前方的喊杀声、身后的追兵嘶吼、身边同伴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闷哼。 【不小心把存稿都发了………有点微死】 第359章 绝境 程戈面前,粗糙的木案上,那张边角磨损的边境战防图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指尖悬在地图上方,正落在“落雁关”西南方那片表示丘陵谷地的阴影上。 帐内炭火将熄未熄,寒意从缝隙钻入,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心口处那熟悉的滞闷感又隐隐泛起,带着针扎似的细微刺痛。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够过案几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试图用一点苦涩压下喉间的不适和心头的不安。 谁料手指刚触及冰凉的杯壁,指尖却莫名一颤,竟使不上半分力气。 “啪嚓——!”一声脆响突兀地炸开在寂静的帐内。 粗陶茶杯摔落在地,瞬间四分五裂。 深褐色的茶汤混着茶叶泼溅开来,濡湿了地上铺着的毡毯,也溅湿了他素色的袍角。 程戈怔住了,目光有些发直地落在那一地狼藉的碎片上。 不是没拿稳,是那一瞬间,手指真的完全不听使唤,仿佛血脉中流转的力气被凭空抽走。 紧接着,心口那阵闷痛陡然加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额角顷刻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帐帘就在这时被匆匆掀开,绿柔端着刚煎好的药碗进来。 恰好看见程戈僵坐案后,脸色苍白如纸,而地上满是碎片。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缝间正有鲜红的血珠一滴一滴落下,砸在深色的毡毯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触目的暗红。 “公子!”绿柔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几乎是扑将过去,药碗随手搁在案上,一把抓过程戈的手。 只见他掌心被一块锋利的碎瓷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 “怎么受伤了!让我来弄就好了,公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绿柔手忙脚乱地抽出随身帕子,用力按住他流血不止的伤口,又急急转身去寻干净纱布和金疮药。 程戈任她摆布,目光却仍有些空茫地落在虚空处。 掌心的刺痛似乎隔了一层传来,远不及心口那股强烈的不安让他心悸。 待绿柔抖着手替他清理伤口,洒上药粉再用纱布层层裹紧时。 他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倏然抬起眼,问:“崔忌回来了没有?” 绿柔正低头小心地系着纱布结,闻言动作一顿,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小了下去。 “还……还没有。方才……方才听闻赵将军那边,不久前又调拨了一批兵马往落雁关方向去了……” 又调兵了? 程戈心头猛地一沉,那股盘旋不散的不安瞬间如同挣脱束缚的凶兽。 正咆哮着冲撞他的胸腔,几乎要撕裂那本就脆弱的心肺! 崔忌之前已带走两万轻骑,如今再次增兵…… 他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得案几上的地图笔墨一阵乱响。 “公子!”绿柔被他吓得又是一惊,慌忙拦在他身前。 “您的手!您要去哪儿?外面……外面雪大!” “去落雁关。”程戈绕过绿柔,一把抓起挂在旁边木架上的大氅,胡乱裹在身上。 “公子!!!您的身子怎么能冒这么大的风雪!将军知道了定会……”绿柔急得想要抓住他的衣袖。 程戈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门外的风雪里。 “公子——!”绿柔追到帐边,只看到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迅速被狂暴的风雪吞没。 程戈翻身上马,战马嘶鸣一声,冲破厚重的雪幕,向着西南落雁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片密集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道路早已被积雪覆盖,难以辨认,马匹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不时打着滑。 程戈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颈艰难前行。 落雁关城门户紧闭,城墙上下守军林立,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程戈策马直奔关下,亮明身份,守关将领闻讯匆忙赶来。 正是先前从主城奉命带兵来援的一位姓周的将军。 他自然认得程戈,见状大吃一惊,连忙将人迎入避风的箭楼。 “程教习!您怎么来了?这天气……” “周将军,闲言少叙。”程戈打断他,气息因寒冷和急迫而有些不稳,眼神却锐利如锥,“前线战况如何?崔忌现在何处?” 周参将面色一凝,沉重道:“今日敌军佯攻甚急,韩猛率援兵赶至后,初时稳住了局面,但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韩猛违抗崔将军军令,擅自率部出关追击溃敌。崔将军率骑兵出关接应……至今未归。” 程戈心头猛地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化为实质!这显然不正常! 他正要细问,突然一名传令兵疾步冲进箭楼。 “报——!将军!关外十里发现敌军大队兵马,正朝关城而来,看旗号,是北狄主力前军!” 周将军脸色骤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紧接着,又一名浑身是血、几乎是连滚爬进来的斥候嘶声喊道: “将军!不好了!前方弟兄冒死探得消息,崔将军在饮马川遭敌重兵合围,崔将军身负重创,下落不明!” “什么?!”周参将如遭雷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程戈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霎时发黑,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被他死死压住。 饮马川!合围!重创!下落不明!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恐惧的地方。 关外敌军压境,攻城在即,关内主将失踪,生死未卜。 守城,则无力救援崔忌,弃关或分兵救援,则关口危殆,百姓必遭屠戮,两难之局。 周将军面色灰败,挣扎片刻,猛地一咬牙:“速派快马,回主城求援! 刘校尉,你点两百精锐,从西侧密道出关,绕路赶往野狼谷方向搜寻接应崔将军! 其余人马,随我死守落雁关!一步不退!” 关城更重要,必须要守住关城,否则城内百姓就完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陡然响起:“我同去。” 周将军和刘校尉齐齐愕然转头,看向程戈。 “程教习!万万不可!”周将军急得额头青筋直跳。 “您是……您身份贵重,岂可亲身犯险!战场凶危,绝非儿戏! 若您有丝毫闪失,末将如何向崔将军交代!” 程戈缓缓站直身体,大氅上积雪未化:“周将军守关,责任重大不可轻动。刘校尉带兵搜寻,兵力已捉襟见肘。” 程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压过了箭楼外的风雪呼啸。 “我略通武艺不会添乱,你守好城。”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我会把崔忌带回来。” 周将军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程戈那双的眼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风雪漫天,遮天蔽日,战鼓阵阵。 落雁关西侧一处隐蔽的隘口,石门在机括声中缓缓移开一道缝隙。 程戈一身利落劲装,白色帷帽的纱帘在狂风中剧烈翻飞,疾驰远去。 ……… 程戈僵立在马背上,白色的帷帽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片被鲜血和死亡玷污的雪原。 七横八竖的尸体,大多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玄色衣甲,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势凝固在厚厚的积雪中。 鲜血从他们身下汩汩流出,将纯白染成大片大片刺目的暗红与褐黑,又在极寒中迅速冻结,形成一滩滩狰狞的冰血混合物。 有些尸体已被新雪浅浅覆盖,只露出一只僵硬的手或半张青紫的脸。 断矛残旗半埋在雪里,寒风卷着雪粒,呼啸着掠过这片死寂的屠场。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突围战,或者可以说是一场单方面的追杀。 程戈看着面前的场景,心口那熟悉的绞痛,几乎要啃噬他的理智。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掌心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崩裂开来。 鲜血渗出纱布,一滴一滴,落在马鬃上,又迅速被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程教习……”身旁刘校尉的声音沉重,“此地不宜久留,狄狗可能还在附近搜杀残兵。” 程戈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冰寒刺骨、混杂着血腥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抬眼望向四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片密集得如同扯碎的棉絮,能见度极低。 第270章 地上的痕迹——脚印、马蹄印、拖痕——全都凌乱不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新雪覆盖、抹平。 来自不同方向的痕迹交织重叠,又被后续的踩踏和风雪破坏,根本难以辨清主力究竟朝哪个方向突围而去。 在这酷寒的雪原上,重伤者若得不到及时庇护和救治,很快便会失温而死。 “刘校尉,我们得分头找。雪太大,痕迹消失太快,聚在一起搜寻范围太小。” “可是分散开来力量更薄,若遇敌骑……” “顾不了那么多了!”程戈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带一队往东北,我往西北。 其余两队,一队向南警戒来路,一队在此地周边仔细搜寻,看看有没有活口。” 刘校尉看着他,也知道如今这种情况,确实只能如此。 随即迅速将人马分成四股,各自指派了方向。 程戈不再多言,看了一眼地上的将士,猛地一扯缰绳,带着分配给他的三十来名精锐,朝着西北方向那片雪丘地带冲去。 风更急了,雪片砸在脸上生疼。 程戈伏低身体,努力睁大眼睛,马蹄踏破雪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左前方一处雪堆旁,似乎有一抹不同于雪白的颜色。 他立刻勒马,跳下马背扑过去,是半片被撕扯下来的里衬布料。 上面沾满泥雪和血污,看质地是军中高级将领内袍常用的细棉。 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利器划破或匆忙撕下。 程戈的心脏狂跳起来,手指颤抖着拂去布料上的浮雪。 在布料一角,他看到了一个极小几乎难以辨认的标记,一个简化的“忌”字纹样! 崔忌在这里!他至少在这里停留过,或者经过! “这边!仔细搜这附近!”程戈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他紧紧攥着那半片布料。 几名士兵立刻散开,呈扇形向周围雪地仔细搜寻。 很快,一名士兵低呼:“这里雪被压塌了一片。” 程戈疾步过去,果然看到一块背风的岩石下,积雪有明显的压痕。 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指向西北更深处。 血迹断断续续,混在杂乱的痕迹中,但大致方向与脚印一致。 就在这时,天空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一团刺目的红色焰火! 是刘校尉那队人发出的示警信号!他们这是遇敌了! 程戈眯了下眼,望着那团炸裂在苍白天幕下的红色焰火,面色愈发阴沉。 此地已成险地,狄骑可能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带着几十人深入,怕是九死一生。 手中的布料几乎要被他攥碎,指尖隔着湿冷的布料能感受到那细微的纹路。 “上马!”程戈猛地转身,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撕裂,“跟我走!注意警戒两侧和后方!弓弩准备!” …… 风雪狂啸,雪片被狂风卷成一道道旋转的幕墙。 肆虐的风雪中心,平坦的雪地已被鲜血和倒伏的人马染成污浊的暗色。 崔忌端坐在一匹黑马背上,那马浑身浴血,好几处皮毛翻卷,露出冻紫的皮肉,口鼻喷出的白气粗重而滚烫,四蹄却依旧钉在原地。 崔忌身上的玄铁重甲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右肩处甲叶碎裂翻卷,露出下方被血浸透又冻硬的里衬。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仍在缓缓渗着血珠,顺着手臂流下,在冰冷的甲面冻结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冰棱。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握着一柄刃口布满缺口的横刀。 四名亲卫背靠着背,将他拱卫在中间,死死盯着外围那缓缓移动的包围圈。 约六十余骑北狄精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不紧不慢地绕着圈子。 他们并不急躁,享受着将猛虎逼入绝境的快感。 第360章 提头来拿 为首的北狄将领骑在雄健的战马上,手中那柄夸张的双刃巨斧还在往下滴落粘稠的血珠。 他驱马又上前几步,几乎踏入亲卫们刀锋所及的范围才停下。 目光如同打量濒死猎物般在崔忌苍白失血的脸上逡巡,咧嘴一笑,周语虽生硬,却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 “崔忌狗贼!杀我那么多兄弟,今日老子便砍了你的狗头,给死去的兄弟们祭旗!” 周围的北狄骑兵策马缓缓围拢,口中发出粗野的呼喝:“杀了崔忌!剁碎他!” 马蹄践踏着混着血泥的积雪,溅起污浊的冰渣,形成一道不断收紧的死亡包围圈。 崔忌背靠着一块裸露的冻土坡,风雪灌入甲胄缝隙,带来刺骨的寒意,也让他的头脑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扫视着越围越近的敌人,目光最终落在那北狄将领志得意满的脸上。 一名亲卫挡在他身前半步,手中卷刃的刀横在身前,眼神像淬了毒的蛇,死死盯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敌人。 “往南撤。” 崔忌的声音低哑,几乎被风雪吞没,但身旁的亲卫听清了。 “是!将军!”四名亲卫齐声低应,阵型微调,护着崔忌开始缓缓向南移动。 北狄将领见状,狞笑一声:“想跑?晚了!给我上,剁碎了他们!” “杀——!”北狄骑兵发出震天呐喊,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四名亲卫步伐一致,刀光剑影瞬间织成一张严密的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北狄骑兵被精准地刺落马下,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刀斧碰撞声、利刃入肉声、怒吼与惨叫声混杂着风雪,响彻这片小小的绝地。 四名亲卫如同磐石,死死钉在崔忌周围,用身体和兵刃构筑起最后的防线。 与此同时,崔忌左手猛地从地上挑起一把混合着血冰的砂石,朝着正面几个北狄兵的面门奋力扬去! 短暂的混乱出现了! 崔忌强提一口气,紧随着那名冲阵的亲卫,朝着南面因混乱而出现的一丝缝隙猛撞过去! “拦住他!”北狄将领怒吼,巨斧挥动。 那名亲卫用身体挡住了侧面劈来的一刀,肠子都流了出来,却死死抱住那个北狄兵,嘶吼着滚倒在地。 崔忌眼中血丝密布,左手的长刀精准地格开一柄弯刀。 身形诡异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把斩向他脖颈的利刃。 长刀顺势向上疾刺,没入一名北狄骑兵没有防护的腋下,那骑兵惨叫落马。 崔忌毫不停留,提着刀迅速冲出包围圈。 “追!别让他跑了!”北狄将领气脸都扭曲了,一马当先追了上来。 其余北狄骑兵也纷纷呼喝着调转马头,狂追不舍。 风雪扑面,崔忌伏在马背上,感觉生命力正随着右肩伤口不断涌出的鲜血快速流逝。 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踏雪声。 突然,身下战马一声哀鸣,速度骤减。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马蹄声如同催命鼓点。 北狄将领一马当先,已经追到了崔忌侧后方,巨斧带着恶风,横扫向崔忌的腰际! 崔忌猛地俯身,整个人几乎贴在马颈上,巨斧堪堪从背上掠过,猛地将他的头盔击落。 他趁势左手长刀向后疾刺,逼得北狄将领稍缓攻势。 两人在风雪中并骑追逐,刀斧不时交击,迸出零星火花。 崔忌策马周旋,右臂完全无法用力,左手独支,伤势和失血让他越来越力不从心。 “看你还能撑多久!”北狄将领狞笑,看出了崔忌的薄弱,攻击越发狂暴。 一次沉重的斧劈震得崔忌左手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 北狄将领抓住机会,不再强攻,用斧面猛地扫起地上一大坨冻硬的积雪,劈头盖脸砸向崔忌面门! 崔忌下意识侧头闭眼闪躲。 北狄将领眼中凶光爆射,巨斧借着扫雪的力道回旋,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崔忌因闪躲而露出的右肩空档,狠狠劈下! 他算准了,崔忌右臂重伤,这个角度他绝对无法有效格挡! 崔忌几乎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左手短刃勉强抬起招架。 “铛——!”刺耳的金铁交鸣,长刀应声而飞! 崔忌左臂剧痛,半边身子都被这一斧的巨力震得发麻,鲜血上涌。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跌下马去,但整个人的架势已彻底散乱。 北狄将领得势不饶人,斧刃一转,借助下劈的余势,猛地朝崔忌的头颈斜压下来! 这一下若是压中,不死也得重伤被擒! 崔忌额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在这生死关头,身体向后一仰。 同时左手化拳为刀,不顾一切地挥向对方没有重甲防护的腰腹。 北狄将领没料到崔忌如此悍勇,急忙缩腹闪躲,斧势不由得一滞。 第271章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北狄将领眼中狠色一闪。 斧头方向突变,不再追求劈砍,而是用厚重的斧背,狠狠砸向崔忌战马的前腿!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悲鸣,前腿折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 崔忌在战马倒地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向侧方翻滚,卸去大部分撞击力。 但落地时仍然摔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右肩伤口彻底崩开,鲜血狂涌,瞬间染红了大片雪地。 北狄将领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里挣扎的崔忌,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他缓缓举起巨斧,雪亮的斧刃对准了崔忌无力防护的脖颈。 “崔忌,上路吧!”巨斧带着凄厉的风声,猛然劈落! 就在这生死之际——“咻——!”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风雪! 紧接着,“当啷”一声震响!一杆长枪精准无比地格挡在巨斧之下,将那致命一击生生荡开! 巨大的反震力让北狄将领手臂一麻,巨斧险些脱手! 他骇然抬头,只见一骑如风卷至! 马背上的人一身劲装,外罩的大氅与帷帽早已被风雪吹得猎猎狂舞。 尤其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里面翻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在他身后,还有几十名骑兵紧随而至,人人带伤,却杀气腾腾。 北狄将领眯起眼,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程戈,似乎想从他过于年轻和病弱的容貌上,找出刚才那惊鸿一枪的来历。 就在这时,另一拨北狄骑兵也从侧翼赶了过来,与程戈带来的人隐隐形成对峙。 其中一个格外彪悍的北狄兵,手中赫然拎着一颗头颅! 那头颅面目扭曲,双眼圆睁,正是之前拼死为崔忌断后的那名亲卫。 那北狄兵兴奋地将头颅在手中甩了甩,朝着程戈和崔忌的方向,用生硬的周语怪叫着。 程戈的目光,缓缓移向那颗被肆意侮辱的头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风雪呼啸的声音,战马不安的响鼻,金属摩擦的轻响……一切背景音都迅速褪去、模糊。 程戈的视野里,只剩下那颗滴血的头颅,雪地上奄奄一息的崔忌,以及北狄人脸上残忍得意的笑容。 “嗬……”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气音,从程戈喉咙里溢出。 随之汹涌而出的,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暴戾、更加黑暗的……杀意。 如同浸透了最浓稠的鲜血,瞳孔深处仿佛有暗红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跳跃。 为首的北狄将领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他征战多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此刻,他从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娘子”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威胁! 但惊疑只是一瞬,常年胜仗养出的傲慢很快压倒了那丝不安。 他看着程戈苍白精致的下颌,又瞥了一眼他单薄的身形,嗤笑一声: “哟,这是哪儿跑出来的小娘子?还学人舞刀弄枪的,仔细别伤了自个儿细皮嫩肉的手!” 周围的北狄兵闻言,顿时爆发出更加肆意的大笑,污言秽语夹杂着哄闹: “大周是没人了吗?让个娘们儿上阵!” “看这身段,啧啧,摘了帽子肯定是个美人儿!” “喂!小娘子,跟着崔忌这快死的软脚虾有什么前途? 不如跟爷回去!包你吃香的喝辣的,草原上的汉子随你挑,个个都比这些周狗强韧耐战,哈哈哈!” 那拎着头颅的北狄兵更是挤眉弄眼,将头颅晃了晃,冲着程戈喊道: “美人儿,你看清楚了,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乖乖下马,爷疼你!” 北狄将领也驱马上前两步,巨斧虚指向程戈,带着十足的戏弄:“美人儿,刀枪无眼,伤了可惜。不如让爷瞧瞧你长啥模样?” 说着,他竟然真的用斧面去挑程戈被风吹得翻飞的帷帽边缘,动作轻佻至极。 就在那冰冷的斧面即将触及帷帽的刹那—— 程戈手腕一抖,手中长枪似一道撕裂昏暗天光的黑色闪电,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击打在巨斧的侧面! “锵——!”一声短促却刺耳的金铁交鸣! 北狄将领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从斧身上传来。 虎口剧痛,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那柄沉重的巨斧竟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荡开,差点脱手! 他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转为震惊,看着程戈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 然而几乎在荡开巨斧的同时,长枪借着反震之力,划过一个微小而诡异的弧度。 枪尖如同毒蛇吐信,疾刺北狄将领因惊愕而微张的嘴巴!这一下若是刺中,必然贯脑而出! 北狄将领吓得魂飞魄散,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反应,猛地向后仰头,同时用尽全力将巨斧往回拉,试图格挡。 枪尖擦着他的下颚掠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几颗牙齿混合着血沫飞溅出来! “啊——!”北狄将领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嚎,剧痛和恐惧让他几乎疯狂。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双目赤红,狂吼着抡起巨斧。 不再戏耍,而是用尽全力朝着程戈拦腰斩去! 程戈眼中红芒一凝,不闪不避,就在巨斧临身的瞬间,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通灵,间不容发地向侧前方窜出一小步。 同时,程戈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折倒,几乎平躺在马背上。 巨斧带着凛冽的寒风,紧贴着他的鼻尖横扫而过,斩断了几缕飞扬的发丝! 躲过致命一击的程戈,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骤然弹起! 他根本不给对方回斧的机会,借着起身之势,长枪如同出洞的怒龙,不再追求技巧,而是将全身的力量尽数灌注于这一刺之中! 枪出如龙,一往无前! “噗——!”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穿透声响起。 长枪从那北狄将领因挥斧而大开的胸腹空门刺入。 锋利的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皮甲、肌肉、内脏,从后背透出足足一尺有余! 枪身上蕴含的可怕力道,甚至将北狄将领雄壮的身躯带得向后一仰,差点从马背上飞起! 时间,仿佛再次停滞。 北狄将领脸上的狰狞、愤怒、恐惧,全都凝固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贯穿自己身体的长枪。 又抬眼看向马背上那个帷帽半落、露出苍白面容和猩红双眼的“小娘子”。 他想说什么,但一张口,涌出的只有滚烫的鲜血。 周围的哄笑声、叫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北狄兵都瞪大眼睛,如同被扼住了喉咙,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茫然。 他们无法相信,他们勇猛无敌的将军,竟然……被一个照面就…… 程戈面无表情,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虫豸。 手腕猛地一拧,长枪在北狄将领的胸腔内搅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将领双目暴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连惨叫都发不出,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然后,程戈双臂发力,向上一挑! “撕拉——!”令人头皮发麻的筋肉骨骼断裂声中。 第361章 走了 北狄将领那庞大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身躯,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挑飞起来。 如同破麻袋般重重砸落在染血的雪地上,激起一片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污。 而他的头颅,则被锋利的枪刃彻底割裂,连带着一小段断裂的颈骨和滴答的血线,挂在了冰冷的枪尖之上。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流,从断裂的颈腔和头颅的创口中狂涌而出。 瞬间浸透了程戈握枪的手、战马的胸膛,以及下方大片洁白的雪地。 蒸腾起一片猩红的热气,在凛冽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目而诡异。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风雪呼啸,以及那鲜血滴落在雪地上、枪杆上,发出的轻微“嗒、嗒”声。 程戈缓缓抬起长枪。 那颗不久前还志得意满、口吐污言的头颅,此刻如同最丑陋的战利品,悬挂在染血的枪尖。 狰狞的面容凝固在极致的恐惧与不甘之中,圆睁的眼珠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鲜血顺着枪杆蜿蜒流下,在冰冷的金属上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溜。 帷帽在方才打斗中滑落,程戈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猩红如血,深处翻涌的杀意非但没有因为杀戮而平息。 反而如同被鲜血浇灌的烈焰,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暴戾。 他微微偏头,平静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周围那些已然面无人色的北狄骑兵。 第272章 方才的哄笑、轻蔑、淫邪,此刻全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恐惧。 程戈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名拎着亲卫头颅、此刻却如同石雕般僵在原地的北狄兵身上。 “想要崔忌的命?”他顿了顿,手腕微微一震,枪尖上那颗狰狞的头颅随之晃了晃。 “提头来拿。”话音落下,死寂的雪原上,只剩下更加狂暴的风雪声。 程戈单手持枪,枪挑敌酋之首,玄衣墨发立于漫天风雪与遍地尸骸之间。 宛如从九幽血海中踏出的修罗,又似最凶戾的头狼。 程戈的声音并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每一个北狄骑兵的耳膜,让他们从最初的惊骇中回过神。 随即,一股被羞辱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冲上头顶。 一个娘们儿!一个病恹恹的周人女子,竟然当众斩了他们勇悍的将军,还如此嚣张地挑衅! 奇耻大辱!比战败更让他们难以忍受的耻辱!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狂猛的爆发。 “杀了她!为将军报仇!” “剁碎这个周狗娘们儿!” “冲啊!夺回将军的头颅!” 北狄骑兵的眼睛瞬间被暴戾染红,疯狂地朝着程戈以及他身后崔家军冲杀而来! 程戈眼中血芒未褪,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杀意。 他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同时弯腰,一把将雪地上几乎失去意识的崔忌捞起,横放在自己身前的马背上。 崔忌身体冰冷僵硬,伤口处的鲜血立刻浸湿了程戈的衣襟。 “杀出去!”程戈嘶声对身后的崔家军吼道。 “杀——!”几十名崔家军骑兵齐声怒吼,紧随着程戈,悍然撞入了扑来的北狄军阵! 程戈一马当先,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他不再追求一击毙命的精巧,而是将速度与力量发挥到极致,枪出如龙,横扫千军! 枪尖所过之处,北狄兵的断肢、兵刃不断飞起。 鲜血染红了战马,更将他一身玄衣浸透得粘腻。 他仿佛不知疲倦,眼中只有前方挡路的敌人。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出去!带崔忌回去! 他身后的将士见主将夫人如此悍勇,哪里还有畏缩的道理。 立马紧随其后,拼死砍杀,竟在北狄军疯狂的围攻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不断向前推进的血路! 北狄军虽然人多势众,但主将新丧,又被程戈这完全不要命的打法震慑。 一时间竟生出几分混乱,被这区区几十人冲得阵脚微乱,攻势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程戈敏锐地察觉到敌人的变化,迅速抓住机会,准备带崔忌脱离战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破最外层包围的刹那。 远处地平线上,骤然响起了比之前更密集的马蹄声! 雪幕被撕开,北狄援军如同黑色潮水狂涌而来!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人数远超方才十倍不止! 程戈心头猛地一沉,他身后的崔家军面色同样凝重。 “夫人!带将军先走!我们断后!”一名浑身浴血的老兵嘶吼道,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断后!掩护将军和夫人!”几十名崔家军齐声应和,没有一人犹豫。 他们自发地勒住战马,调转方向,面向北狄军。 程戈没有犹豫,看了一眼那些即将被淹没的背影。 随即狠狠一夹马腹,载着他和崔忌朝着雁落关的方向奔去! 身后,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瞬间响起,又迅速被风雪和距离拉远、模糊。 程戈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那道用血肉筑起的屏障,正在被黑色的潮水迅速吞噬。 风雪铺天盖地,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程戈伏在马背上,用身体尽量为崔忌挡住风寒。 一只手死死护着身前冰冷的身躯,另一只手紧握缰绳,手指早已冻得僵直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崔忌依旧毫无声息,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身后马蹄声阵阵,愈来愈近,几乎震破耳膜。 不知奔出多远,前方雪幕中突然冲出一队人马。 浑身染血,甲胄残破,为首的正是刘校尉。 他们显然也经历了苦战,人数折损大半。 刘校尉一眼就看到了程戈马背上生死不明的崔忌,厉声喝道:“矢锋阵!保护将军和夫人撤退!” 他没有任何废话,立刻指挥残部将程戈护在中间。 众人护着程戈,且战且走,不断有士兵落马。 身后的喊杀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 刘校尉不断下达指令,指挥着阵型,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在一次回身格挡时,他被一名北狄骁将的大力劈砍震得动作一滞,另一支冷箭趁机射中了他的战马眼睛。 战马惨嘶人立,将他摔落在地。 “校尉!”旁边士兵惊呼。 刘校尉刚挣扎着站起,那名北狄骁将已狞笑着策马冲至,手中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恶风狠狠砸下! “砰!”一声闷响,刘校尉的头颅如同西瓜般碎裂,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失去主人的战马踏过他的尸身,冲向别处。 程戈在颠簸中回头,唇线瞬间绷成一条冰冷的直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猛地转回头,收回视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风雪更大了,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呼吸都带着冰碴。 双手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有护着崔忌的那只手臂,还凭着本能死死圈着。 “驾!”他嘶哑地低喝,用僵硬的手狠狠一抽缰绳。 身下战马四蹄奋力,速度竟然又提起了一线,竟是比落雪还要快上几分。 谁料,战马前蹄猛地一软,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 程戈在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崔忌,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从马背上摔落,在厚厚的积雪中翻滚出好几丈远,才勉强停下。 “噗!”剧烈的震荡让程戈喉头一甜,一口带着铁锈味的鲜血猛地喷出,在雪地上洒开一片刺目的红晕。 那匹倒地的战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一条前腿显然已经折断,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它徒劳地踢蹬着,发出痛苦的哀鸣,最终无力地瘫倒在雪中,鼻孔里喷出大团白气。 程戈躺在雪地里,身下是柔软的积雪,却感觉如同躺在万年寒冰之上。 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迅速带走他体内仅存的热量。 他望着灰蒙蒙、不断落下鹅毛大雪的天空,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瞬间挂满了冰霜。 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不能停在这里。 崔忌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同无尽黑暗冰原上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在他即将冻结的意识和血液中,猛地跳跃了一下。 “呃……”他咬着牙,双手撑在厚雪上,额头抵在雪地片刻,随即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站起。 胸口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被冰锥反复穿刺,他踉跄着几乎是扑到崔忌身边。 崔忌双目紧闭,脸上、胡须上结满了冰霜,唇色乌青,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 程戈跪下来,抓起一把干净的雪飞快塞进自己嘴里。 然后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捏开崔忌冰冷僵硬的嘴唇。 将自己温热的唇覆了上去,将那一小口雪水,一点一点渡进他的口中。 唇齿不停地发着颤,不受控制地磕在崔忌的牙齿上。 他缓缓抬起头,抹了一下自己沾着血和雪水的嘴唇。 他转过身,背对着崔忌,抓住他的双臂将他扛在身后。 程戈咬紧牙关,牙根几乎崩裂,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延伸至太阳穴。 “咔嚓———”积雪深及小腿,一步,两步,在雪地上缓慢挪动着。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随即又被风雪迅速填平、抹去痕迹。 身后,是吞噬了无数忠魂、只剩下风雪呜咽的茫茫雪原。 ……… “嗬嗬———”程戈垂着脑袋,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下。 踩雪的声音,在寂静得只剩下风雪的旷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几乎将他变成一个移动的雪人。 他躬着着身,眼前一片混沌,机械地往前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突然,程戈脚下一软,踩到了被厚雪掩盖的凹坑。 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连同背上的崔忌一起,重重摔进雪堆里。 “砰!”沉闷的撞击。 程戈在雪地里不受控制地翻滚了两圈,沾了满身满脸的雪沫冰碴。 崔忌的身体则砸在一旁,溅起一片雪雾。 程戈趴在雪地上,他挣扎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艰难地翻过身。 第273章 “呃……”仰躺在雪地里,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侧过身,几乎是匍匐着,一点一点挪到崔忌身边。 崔忌依旧无知无觉地躺着,脸上覆着一层薄雪。 程戈跪坐在崔忌身旁,冰冷刺骨的雪沫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在他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霜。 他眨了眨眼,视线努力聚焦在眼前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崔忌的脸很白,只有紧抿透着乌紫的唇,和凝固在眉梢眼角的冰凌,勾勒出生命流逝的痕迹。 他看着,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闷痛猛地一窜,喉咙里又腥又甜。 他紧闭着嘴,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一丝暗红的血,从他紧抿的唇角缓缓溢了出来。 顺着下巴的弧度,凝成一颗血珠颤巍巍地悬着。 然后,“嗒”一声,轻轻砸在崔忌冰凉的脸颊上,在那片死寂的苍白上,洇开一小点刺目的红。 一滴、两滴、三滴…… 程戈看着那点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更多的腥甜。 他伸出冻得僵直的手,用指腹去擦那血渍,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然而这一擦,非但没擦干净,反而将那一点血迹抹开,在崔忌脸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程戈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道痕迹,又低头看看自己污糟糟的手指。 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片沉寂的血色,似乎晃动了一下。 “嗬——”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很浅,甚至称不上是笑,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扯。 笑着笑着,他忽然低下头,前额抵住了崔忌同样冰冷的额头。 他笑得肩膀抖得更厉害,带动着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发颤,额前凌乱沾血的碎发也跟着晃动。 两人的肌肤都冻得失去了温度,接触时只有一片坚硬的冰凉。 他的笑声没有停,反而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近乎荒诞的释放感。 滚烫的液体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瞬间在两人相贴的皮肤间冻住。 第362章 带他走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气息都有些不稳,才渐渐止住。 笑声停了,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在风雪中化作白雾。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回崔忌脸上那片脏污。 然后,他低下头,将干裂起皮的嘴唇,轻轻印在了那片污痕上。 “走了。”他低声说。 他转过身,再次抓住崔忌的手臂,将那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 随即用肩膀顶住崔忌的腋下,然后弯下腰,几乎是将自己当做一个撬杠。 拖拽着那具毫无反应的躯体,开始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缓慢,艰难,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固执。 他低着头,看到自己一点点向前挪动的脚尖,和那道被自己硬生生犁开的雪沟。 一步,又一步。 ……… 雪,像是永远也下不完,遮蔽了远山。 绿柔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 她扯了扯厚厚的棉袍,外面罩着程戈那件白色大氅。 风帽拉得很低,仍挡不住刀子似的风雪往领口里钻。 她的脸冻得嘴唇干裂,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狂风扯碎。 大黄走在她前方半步,低着头,湿润的鼻子不断在雪地上嗅探,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气。 “大黄……”绿柔的声音在风雪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断重复着,嘴唇冻得发麻,却不敢停。 她不懂追踪,不懂军务,只知道公子有危险。 牵着它出来,是她慌乱中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他们已经离开落雁关很远了,关内的混乱被抛在身后,眼前只有吞噬一切的白。 绿柔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越收越紧。 忽然,大黄猛地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背毛微炸。 歪着狗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片被风吹得露出些许黑褐色地面的区域。 大黄喉咙里的低鸣骤然转为短促尖利的“汪汪”声! 它冲到一个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凸起旁,焦急地用前爪飞快地扒拉了几下积雪,露出下面一抹黯淡的玄色布料。 随即回头朝着绿柔的方向,发出更加急切的吠叫。 绿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混合着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公子……?”她嘶哑地喊了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扑带爬地朝着大黄的方向冲过去,深雪几乎将她绊倒。 她扑到近前,双手颤抖得几乎不听使唤,疯了一样扒开覆盖在上面的积雪。 雪下,是两个人。程戈侧卧着,双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死死圈着怀里的崔忌。 两人几乎被雪埋住,一动不动,脸色都是骇人的青白。 “公子。”绿柔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她手忙脚乱地先将程戈翻过来,让他仰面躺下。 程戈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 脸颊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嘴角却残留着一道已经干涸发黑的细小血痕。 绿柔的手指冰凉,颤抖着探向程戈的脖颈。 指尖下,皮肤冷得吓人,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她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才终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缓慢得几乎停滞的脉动。 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绿柔几乎虚脱,但随即更大的恐慌涌上心头。 “公子!公子你醒醒!”她带着哭音大声呼唤,一边用力去掐程戈的人中。 指甲深深陷进冰冷僵硬的皮肤里,留下青白的印子。 程戈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染满冰雪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起来,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眼底是一片涣散的灰暗,映着漫天风雪和绿模糊糊晃动的影子。 耳边是绿柔断断续续带着哽咽的呼喊,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 他艰难地动了动喉咙,吞咽的动作牵扯着干裂刺痛的嘴唇和口腔,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开来。 嘴唇粘在了一起,他尝试着张开,只发出一点气音:“……绿……?” “公子!是我!是我!”绿柔见他有了反应,眼泪瞬间涌得更凶,噼里啪啦砸在程戈冰冷的脸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没事了公子,绿柔带你回去!我们这就回去!” 她一边哭一边说,手忙脚乱地试图将程戈从雪地里抱起来,想把他背到背上。 程戈的身体软绵绵的,几乎没有重量,却又带着垂死般的沉重。 绿柔用尽全力,刚将他上半身拖起一些,程戈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凝聚,落在绿柔焦急流泪的脸上,又好像穿过了她,看向别处。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气流摩擦着喉咙,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固执:“……累……歇……一下就好……” “不能歇!公子,这里太冷了!”绿柔哭喊着,手上用力,想要将他背起。 “我背你走,我们回城,回城就暖和了,大夫也在城里……” 程戈却似乎没听见她的话,或者说,他听见了,但另一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他侧了下头,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同样干裂起皮的下唇,尝到的只有血腥和冰雪的涩味。 他的瞳孔里映出绿柔身后雪地里,那另一个毫无声息的身影的模糊轮廓。 他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带……崔忌……走……” 绿柔的动作猛地顿住,她看着程戈灰败的脸。 看着他即使濒临昏迷依旧固执的眼神,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恐慌攫住了她。 “不!”她几乎是尖叫出来,眼泪汹涌,“公子,我们先走!先救你!将军……将军他……” 她不敢去看崔忌的情况,那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冰冷让她恐惧至极,她眼里此刻只有程戈。 “跟我回去!公子,求你了!”绿柔泣不成声,手上加了力道,强行将程戈往自己背上拉。 程戈的身体被拖动,他眉头蹙得更紧,似乎想推开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那目光,依旧执拗地试图望向崔忌的方向。 他喉结滚动,声音更弱了,如同梦呓般重复:“……救他……先救……崔忌……” 绿柔不管不顾,咬着牙,用瘦弱的肩膀硬是扛起了程戈大半的重量,踉跄着站起。 程戈冰冷的身体伏在她背上,下巴无力地搁在她的肩窝。 就在这时,绿柔感觉到脖颈后方传来一股粘稠的湿意。 那热流淌过她冰冷的后颈皮肤,蜿蜒而下,浸湿了她的衣领。 第274章 她僵硬地停在原地,紧贴着她耳廓的地方,传来程戈低低的呢喃。 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执念,一遍又一遍,微弱却清晰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救崔忌……” “带他……走……” “救…崔忌……” 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轻,却也更重,沉甸甸地压在绿柔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温热的血液还在缓缓流淌,如毒蛇一般缠在她皮肤上。 大黄在一旁焦急地转着圈,不时用鼻子去拱程戈垂落的手,发出低低的呜咽。 风雪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僵立的两人一狗身上。 绿柔的双手死死托着背上的程戈,指节几乎要嵌进程戈冰冷的衣料里。 她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弥漫开铁锈味,不知是程戈的血,还是她自己咬破了嘴唇。 她双眼睁得极大,死死盯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耳边如同诅咒般的呢喃还在持续,她充耳不闻,试图用尽全身力气在抵抗那声音的侵蚀。 不能听,不能想,公子只是糊涂了,只是太累了。 先把他带回去,带回去就好了,大夫能救他。 她脑中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带公子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她手臂外侧的衣料。 “绿柔……姐……” 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求……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绿柔拼命筑起的心防上。 程戈似乎用尽了这最后一点清醒的气力,那只攥着她衣袖的手又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大周……不能……没有崔忌……” 绿柔的脚步,彻底停下了。 她僵立在原地,背着程戈,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大周不能没有崔忌。 是啊……大周不能没有崔忌。 北境防线不能垮,关内千万百姓不能沦为鱼肉,这场关乎国运的战争……不能输。 将军是北地最后一道屏障,他若真的死在这里…… 可是…… 绿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仰起了头。 漫天的雪花旋转着落下,密密麻麻,仿佛要填满这世间所有的沟壑,掩埋所有的生灵,也包括她背上这个气息微弱的人。 大周不能没有崔忌。 那……公子怎么办呢? 绿柔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那座王府,装下公子和几个亲近的人。 她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不懂什么军国大事,她只知道,是公子把她从泥泞里拉出来。 她想救公子。 只想救公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片雪花的飘落都清晰可辨,每一阵寒风的嘶吼都直达心底。 大黄似乎也感到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它不再转圈,而是静静地蹲坐在一旁,昂着头。 那双湿润的黑眼睛看看绿柔,又看看雪地里的崔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鸣。 绿柔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她红着眼眶,终于越过程戈苍白紧闭的侧脸。 目光落在了几步之外,那个同样被冰雪覆盖无声无息的身影上。 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了腰。 她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程戈重新放回雪地上,让他靠着旁边一处稍微凸起的雪堆。 程戈嘴唇还在无意识地轻微翕动,依旧在重复着那两个字。 绿柔跪在程戈身边,用冻得通红僵硬的手,将他额前凌乱沾血的碎发轻轻拨开。 用自己已经脏污不堪的袖口,小心地拭去他嘴角新溢出的血沫。 程戈并没有看她,他涣散的目光落在虚空,一只手极其艰难地探进自己怀中那被血浸透又冻得硬邦邦的衣襟。 他的指尖几次滑脱,指甲刮擦在冰硬的衣料上,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大黄立刻凑过去,用鼻子帮着拱了拱他的手臂。 终于,程戈的手指勾住了一角微硬的纸张,将那封被鲜血微微濡湿的信,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信的一角露在外面,信封是普通的青灰色,此刻却沾染了刺目的暗红和污渍。 他捏着那薄薄的信,手臂抬起一寸,又无力地垂落,信纸擦着雪面,发出簌簌轻响。 “……南…陵……”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云珣雩……” 绿柔的手颤抖得厉害,接过那封信,将自己身上那件大氅解下。 迅速裹在程戈身上,从头到脚仔细掖好,只留出苍白如纸的鼻尖和紧闭的双眼在外面。 她跪在他身前,用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最后一次替他拂去眉睫上的新雪。 指尖触碰程戈同样的皮肤,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雪地上,瞬间凝成小小的冰珠。 “公子……”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冻裂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 “你等等绿柔……一定要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找你……带你回去……” 她不敢再看,猛地扭过头,视线模糊地投向几步之外那另一个雪堆。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蛮横。 积雪被粗暴地扒开,露出崔忌同样毫无生气的面容和沉重的甲胄。 绿柔深吸一口凛冽如刀的寒气,弯下腰。 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这个远比程戈沉重的躯体拉起来,背到背上。 甲胄冰冷坚硬,硌得她生疼。 崔忌的身体像一块巨大的冻石,沉得超乎想象。 第一次尝试,她只是将他拖离了雪坑几寸,自己却踉跄着几乎摔倒。 脑子里只剩下程戈那微弱固执的哀求,和那句“大周不能没有崔忌”。 第363章 俘虏?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量,终于将崔忌沉重的上半身扛上自己瘦弱的肩背。 双腿深深陷进雪里,剧烈地颤抖着,但她死死咬着牙,一点点、一寸寸地,将自己和背上的重负从深雪中拔起。 站直身体的瞬间,她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 背上的重量压得她脊椎骨咯吱作响,膝盖软得几乎要当场跪倒。 她死死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死死锁定来路模糊的方向。 不能回头,不能看公子。 她开始迈步。每一步,脚都像灌了铅,深一脚浅一脚,在及膝的积雪中犁出一道歪斜而深刻的痕迹。 寒风呼啸着从正面扑来,卷起雪沫抽打在她的脸上,生疼。 大黄在她身边焦急地徘徊,看看她,又回头望望被大氅覆盖,孤零零留在雪地里的程戈,发出呜呜的悲鸣。 绿柔视线被风雪和泪水模糊,唯有前方一片惨白。 雪越下越大,迅速覆盖了她蹒跚的足迹,也渐渐模糊了身后那孤独的身影。 天地间,只剩下一个背负着沉重“国运”与“嘱托”的渺小身影。 在无边无际的纯白与酷寒中,绝望而又顽强地,向着渺茫的生机,挪动。 程戈眨了眨眼。 眼前是一片模糊晃动的白,夹杂着灰暗的天光。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试图聚焦,都只换来更深的涣散。 他扯了下嘴角,一个几乎不成形的、自嘲的弧度。。 还是……有点不甘心啊,都还没睡到崔忌呢!就亲了个嘴。 嗬……真没出息。他有点唾弃自己,都要死了,想的居然是这个。 算了,不想了,就这样吧。 雪很安静,风的声音也渐渐远了,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头顶,意识正朝着黑暗深处滑落。 就在这时,脸上传来一阵湿漉漉粗糙的温热。 程戈再次掀开仿佛有千钧重的眼帘,视线朦胧中,一个毛茸茸的轮廓贴近。 一双圆圆的狗眼正望着他,里面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它又伸出舌头,快速地舔了舔他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随即,大黄往后退了一小步,扭头向来路。 朝绿柔离开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着他。 喉咙里发出急切催促般的低呜,尾巴焦急地小幅度摆动,叫他跟上。 程戈看着它,胸腔里那点微弱的气息颤了颤,竟化成了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咳———”,换来一阵剧烈的闷咳,嘴角又有新的温热渗出来。 “……傻狗。”他气若游丝,声音低得被风吹散,“你……回去吧……” 大黄见他不动,迅速跑回来,用湿润的鼻子用力拱了拱程戈被大氅包裹的手臂,随即咬着他的衣角拽了拽。 见他依旧不动,大黄绕着他又转了两圈,呜咽声里带上了明显的焦躁。 第275章 催促了许久,它似乎明白了什么。 它突然安静下来,在程戈腿边来回踩了踩,将冰冷的积雪压实。 然后小心翼翼地,挨着程戈蜷缩着躺了下来,身体紧紧贴住程戈的腿。 它把自己的脑袋,轻轻搁在程戈的膝盖上。 然后,不动了。 …… 马蹄踏碎沉寂,一道身影自风雪中分离,悍然落地。 靴底砸进深厚的积雪,混着尘土的雪沫猛地溅起,扑簌簌落在那蜷缩于地的身影上。 时间粘稠而混沌,像是泡在冰冷的深水里。 程戈感觉不到四肢,只有一种无处不在针刺般的麻木,还有冷,冷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 昏沉中,隐约有声音。 不是风,是嗡嗡的人语,调子古怪,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他累极了,连分辨的念头都聚不起来,只想沉下去。 他费力地掀开一道缝,立刻被光刺得眯起。 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团晃动的黑影堵在眼前,轮廓被光线晕开,模糊一片。 那黑影动了动,似乎凑近了,奇怪的语调响在头顶,带着粗糙的喉音。 嘴唇忽然碰到什么硬糙湿润的东西,下意识地,他干裂的唇微微张开。 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进来,他喉头猛地一动,贪婪地吞咽起来。 因为太急被呛住了,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胸腔火烧火燎地疼。 一只大手拍着他的背,力道不轻。 咳嗽慢慢平息,那点强行提起的气也散了,他头一歪,又坠回黑暗里。 断断续续,时醒时昏。 ……… 日月更替,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煮过的马奶混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蹿进他的鼻腔。 程戈眼皮动了动,终于又一次睁开。 视线起初是朦胧的,像蒙着一层毛玻璃光,影逐渐对焦,轮廓慢慢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由粗糙原木和厚重毛毡搭成的穹顶。 身下是硬实的毡毯,身上盖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 他转了转眼珠,看见旁边坐着个人,一双异色眸子正望着他。 程戈静静看着,看了好一会儿,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好几下。 心想真是见鬼了,这地府居然还有外国佬! 随即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谁料他刚闭眼没几秒,耳边就骤然传来一道缓慢中略微带着点笨拙的声音。 “你……醒了。” 程戈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乌力吉看着他,再次开口,这次似乎顺畅了些,但每个字仍像从石头缝里艰难挤出来:“你……饿不…饿?” 程戈脑子还是木的,混沌和虚弱像厚重的泥沼拖拽着他的意识。 眼前这张带着异域气息的脸,配上这磕磕绊绊的古怪腔调,让他仅存的理智更加混乱。 突然,只见他缓慢抬起手臂,一巴掌,软绵绵地抽在了对方的脸上。 乌力吉:“???” 乌力吉愣住了,异色的瞳孔微微一缩,映着毡帐缝隙透进来的天光。 他没有躲开,只是抬手摸了摸程戈手触碰的地方。 然后看着程戈,一字一顿地问:“你……想摸…我?” 程戈:“………” 不是疑问句,而是带着点确认意味的陈述。 这一下,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程戈几乎僵死的神经末梢,刺得他混沌的脑海骤然清明了些许。 我擦,老子没死! 这个认知伴随着荒谬绝伦的“摸脸”误会,轰然砸进他的意识。 剧烈的情绪起伏牵动了虚弱的身体,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想说话,却只能挤出一点气音,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乌力吉却像是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 他脸上那点细微的困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坦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宽容? 他不再追问“摸脸”的事,似乎那已是翻过的一页。 他转身走到火塘边,轻轻搅动那锅里的马奶。 程戈瘫在毡毯上,望着那粗糙的穹顶,听着身后传来木勺碰擦陶罐的轻响。 这些属于“活着”的声音,一点点渗入他冰封的感官。 他闭上眼,这次不是因为昏沉,而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程戈瘫在毡毯上,眼珠子瞪着粗糙的顶棚。 脑子却在飞速转动,尽管转动起来像是生锈的齿轮卡着沙子。 他,程戈,如今一个根正苗红的大周子民,还是跟镇北王崔忌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北狄和大周打了多少年?从他穿来前就打,穿来后更没消停。 他亲手砍过的北狄人,没一百也有几十。 现在他落在北狄人手里,在一个北狄人的毡帐里,被一个北狄壮汉“照顾”着? 真相只有一个,俘虏!只能是俘虏!!! 这些北狄蛮子,肯定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是想严刑拷打,逼问军情?还是想拿他当人质,去要挟崔忌?无论哪一种,都歹毒得很。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要是被他们拿捏住,崔忌那死脑筋说不定真会吃亏…… 刚想到这里,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乌力吉不知何时已端着碗走到了毡榻边,魁梧的身形像座小山,挡住了帐门透进来的光。 程戈心头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 这是什么?毒药?还是什么折磨人的玩意儿? 他看着乌力吉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乳白色液体,仿佛看到了穿肠毒药。 对方越是沉默靠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就越重。 乌力吉在榻边站定,微微弯下腰,似乎想把碗递过来,嘴唇动了动:“喝……” 就这一个字,成了压垮程戈那根紧绷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能喝!喝了就完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程戈猛地从厚重的皮毛下伸出一条腿,怼在了乌力吉的肩膀上。 力道其实不大,更像是蹬了一下。 乌力吉没有防备,手里的碗一倾,滚烫的马奶溅出来些,泼到了他自己的手背上。 而程戈则借着这一蹬的反作用力,用尽吃奶的劲儿往旁边一滚! 他成功地翻下了毡榻!!!! 然后…… “噗通”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磕在硬实地面的轻响。 程戈像一摊彻底失去筋骨支撑的烂泥,面朝下,直接瘫软在了冰冷粗糙的毡毯地面上。 除了手指还能微微抽搐,他连抬起脖子的力气都没有。 程戈:“???” 脸贴着粗糙的毡毛,冰冷的触感让他发热的脑子瞬间降温。 他妈的,这又是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能蹬人吗?怎么一沾地就跟被抽了脊椎似的? 事情变得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他极其缓慢地侧过一点头,用眼角余光向上瞥去。 乌力吉还站在原地,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的手背被烫红了一小片。 他垂眸看着地上瘫成一团的程戈,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 他看了看自己手背,又看了看地上的程戈。 “你……有毒…巫医说…不能…乱动,使力。” 程戈:“………” 笑死,你他妈才有毒!你们全家都有毒!老子这是受伤外加冻饿脱力!会不会说话! 乌力吉显然不懂他丰富的心理活动,见程戈摔倒,便弯腰单手把程戈从地上捞了起来,重新放回毡榻上。 程戈:“???” 不是,兄弟,你这样显得我很……母你知道吗? 乌力吉放好他,站在榻边,依旧端着那碗洒了一半的马奶,异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他想了想,开口间道:“你,想要…做…什么?” 程戈躺在那里,心中冷笑:呵呵,老子想做什么?老子想做了你! 当然,有些话说的时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否则就很容易当场cos路易十六。 他抬眸,看向乌力吉领口隐约裸露在外的鼓胀胸肌:“我……想尿尿。” 乌力吉端着碗,眸子定定地看着程戈,似乎在消化这个新信息。 毡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火塘偶尔的噼啪声。 然后,他把手里那碗剩了不到一半的马奶放在了榻边的小矮几上,转身走到毡帐角落,弯腰翻找起来。 程戈躺在榻上,眼睛追着他的动作,心里七上八下。 这蛮子想干嘛?拿刑具?还是……夜壶?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北狄传闻里稀奇古怪的折磨人法子。 只见乌力吉从角落里拎起一个东西——那是个用厚实皮革缝制,带着长嘴的……壶? 形状有点怪异,但功能似乎一目了然。 他又拿了一块干净看起来相对柔软的皮子。 第276章 然后,他拿着这两样东西,转身,迈着稳当的步子,又回到了程戈榻边。 程戈望着他,心跳随着他的靠近又加快了。 他看着乌力吉把那皮壶放在地上,然后,乌力吉伸手——不是去拿什么凶器,而是伸向了盖在程戈身上的厚重皮毛。 “等、等等!”程戈这回是真慌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 乌力吉的手停住,抬眼看他的脸,似乎不理解他的激动。 他指了指地上的皮壶,又指了指程戈被皮毛盖住的下半身,用他那直白到近乎残酷的语言解释道:“你,不能动。我,帮你。” 帮你……帮你个鬼啊!!! 程戈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仿佛都冲到了脸上。 第364章 你不是郁离? 这他妈比严刑拷打还让人难以忍受!士可杀不可辱!尤其是这种辱法! “不、不用!”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可惜中气不足,听起来更像虚张声势的尖叫,“我自己来!我……我还能动一点!” 乌力吉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不太相信。 他刚才可是亲眼看见这人像滩泥一样从榻上滑下去,连脖子都支棱不起来。 “你,有毒。乱动,不好。”他坚持自己的判断,并且认为这是在执行巫医的医嘱。 眼看那只大手又要掀开皮毛,程戈急中生智(或者说口不择言),闭着眼喊:“我、我忽然又不想了!憋回去了!” 乌力吉的动作再次顿住,他低头看着程戈紧闭双眼、睫毛乱颤、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红晕的样子,眼神里掠过一丝更深的困惑。 一个人,怎么能把……尿,说憋回去就憋回去?草原上的马和羊都不会这样。 但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沉默地收回了手,把地上的皮壶和软皮又拿回了角落放好。 然后走回来,重新端起那碗马奶,用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程戈嘴边。 “喝。”还是那个简单的字,语气却比刚才更不容置疑了些。 仿佛在说:尿可以暂时不尿,但饭必须吃。 程戈悄悄掀开一点眼皮,看着近在咫尺的木勺和里面乳白色的液体,又看看乌力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知道,这次恐怕是混不过去了。 喝就喝吧,是毒药也认了,总比……刚才那种“帮忙”强。 他认命地微微张开嘴。温热的、带着浓重腥膻气的马奶滑入喉咙。程戈本就又饿又渴,身体的本能催促他吞咽。 然而,那味道冲进口腔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口感直冲天灵盖。 “呕——!”他猛地侧过头,刚咽下去的那一小口混合着胃里翻腾的酸水,尽数呕了出来。 吐得猝不及防,甚至来不及完全避开。 一只宽大的手掌及时伸到他颌下,稳稳接住了那点秽物。 乌力吉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看着程戈因呕吐起伏的后背,沉默了。 程戈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喉咙火烧火燎,胃里一阵阵痉挛。 那股味道还在口腔和鼻腔里徘徊不去,那味道比北京豆汁儿还要霸道十倍。 心想还是直接上毒药吧,要不一刀砍死,大可不必这样折磨我。 他双手无力地搭在小腹上,目光呆滞地望着毡帐的穹顶,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脸上是一种近乎超脱的安详,看模样应当是走了好一会了。 乌力吉端着新的一碗奶走进来,毡帐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膻气似乎被刻意清理过,淡了不少。 但新碗里飘出的热气,依旧让程戈条件反射地胃部抽搐。 他看到那碗奶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绝望感排山倒海。 又来?!这北狄蛮子是不把他折腾死不罢休啊!他现在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欠奉,成功率大概无限趋近于零。 难道真要活活被这怪味奶折磨死?这死法也太憋屈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在乌力吉靠近榻边之前,程戈飞快地把脸扭向另一边,紧紧闭上双眼。 他把自己缩进厚重的皮毛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发着“宁死不从”、“莫挨老子”的强烈抗拒。 乌力吉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这个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皮毛深处的人。 他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几乎凑到程戈扭开的鼻尖下方,用他那平板的语调,很认真地陈述:“这个,好喝。” 程戈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内心冷笑:我信你个鬼! 他不但没睁眼,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甚至发出一点细微抵触的哼唧声。 乌力吉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抗拒,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程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碗被放在矮几上的声音。 他刚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蛮子终于放弃了。 下一秒,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直接探进皮毛,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温和但不容抗拒地将他偏开的脸转了过来。 程戈:“???” 程戈被迫睁开眼,对上乌力吉近在咫尺的异色眸子。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执着地映着他的影子。 “不吃……会死。”乌力吉又说,语气还是那么平。 程戈:呵~老子难道不懂?老子现在就是想死!你管我! 他松开捏着下巴的手,转而端起碗,自己先当着程戈的面,凑到碗边,喝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吞咽下去,然后他看着程戈,“甜的。” 甜的?程戈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碗奶。 颜色似乎比之前的马奶更醇厚一些,微微泛着黄。 热气蒸腾间,隐约有一丝不同的香气飘来,确实不像刚才那股冲鼻的腥膻。 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程戈依旧紧抿着唇,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 乌力吉也不急,他又喝了一小口,然后再次把碗递到程戈嘴边,碗沿轻轻碰了碰他干裂的唇。 程戈看着碗里晃动的乳白色液体,又看看乌力吉的眼睛,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突然犹豫了,抱着“大不了再吐一次,吐死拉倒”的悲壮心态,他极其缓慢地,极不情愿地,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的液体流入,程戈屏住呼吸,全身紧绷,准备迎接又一轮的味觉灾难。 然而……预想中可怕的腥膻并未出现。 入口的是一种更为醇厚顺滑的口感,带着明显的甜味。 虽然依旧带着奶制品的特殊味道,但比起之前那碗,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惊疑不定地吞咽下去,胃里没有立刻造反。 反而因为这份温热和甜意,那一直处于痉挛边缘的胃部似乎舒缓了一点点。 他眨眨眼,看向乌力吉。 乌力吉依旧没什么表情,又舀起一勺,递过来。 这一次,程戈的抗拒少了很多。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但因为太饿,速度倒快了不少。 身体迫切需要能量和水分,理智也告诉他必须进食。 一碗奶慢慢见底。乌力吉用那块软皮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依旧称不上温柔,但比之前仔细了些。 “羊奶蜂蜜。”他收起碗,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母羊,刚生羔。最补。” 程戈下意识地舔了下嘴角,几乎是脱口而出:“还……有吗?” 乌力吉正准备转身去收拾碗勺,闻言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看他。 然后,很轻微地点了下头,几乎难以察觉。 乌力吉见他终于愿意吃东西,且没有吐出来,一直悬着的心悄悄落回实处。 他默不作声地去火塘边,又从陶罐里舀出温热的羊奶,仔细调入蜂蜜,一碗接一碗地端过来。 程戈是真的饿狠了,也渴极了。 那加了蜜的羊奶滋味不算顶好,但胜在温甜适口,能迅速补充体力。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贪婪,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一碗见底,乌力吉便沉默地递上下一碗。 一碗,两碗,三碗…… 当程戈干掉第四碗,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他正想开口问“还有没有”。 毕竟奶水这东西,大部分是水,确实不怎么顶饿,一泡尿可能就没了。 却突然对上了乌力吉凝重的眼神——— 在程戈开口之前,他抢先一步,异常严肃地制止:“郁离,你不能再喝了……撑坏。” “咳咳咳———”程戈正准备咽下去的最后一点唾液呛在了喉咙里,引发一阵咳嗽。 他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乌力吉,怀疑自己失血过多外加冻饿,出现了幻听。 “你……你说什么?” 程戈的声音因为咳嗽显得有点含糊,他下意识地确认对方那突兀的制止。 乌力吉见他没听清,或者没理解,便更清晰地重复,语气依旧板正:“不能再喝。会撑坏。” 第277章 这次程戈听清了,但让他心头猛地一突的,不是“撑坏”这个警告本身,而是那个夹在句子开头古怪的称呼! 他死死盯着乌力吉的脸,声音有点紧绷起来:“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乌力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个称呼反应这么大,但还是依言回答,并且补充了更清晰的信息:“郁离。你……叫林南殊。” 在说到“林南殊”三个字时,他的发音竟然异常清晰标准,字正腔圆。 甚至还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痕迹,与他之前磕磕绊绊的官话形成了鲜明对比。 程戈:“…………”毡帐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程戈脑子宕机了十几秒,随即发出尖锐爆鸣! 什么鬼?!!!他怎么知道自己好兄弟的名字?竟然还安在他头上! 他下意识抬头,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北狄人的脸。 之前因重伤和虚弱而模糊的感官此刻尖锐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脑海里陡然响起bgm———我们好像在哪见过,你记得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海深处猛地划过一幅画面。 野狐峪陡峭的悬崖边,碎石滚落,一个北狄人被他一脚狠狠踹下悬崖! 当时情势危急,天色将暮,看得不太真切,他还以为那人必死无疑。 如近在咫尺,光线充足,这张脸…… 程戈的瞳孔骤然收缩,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冰凉的寒意,连胃里刚刚积累起来的那点暖意都消散无踪。 凎。居然是他! 那个被他捅了一刀踹下悬崖的北狄人!居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把他给捞回来了?!这是什么冤家路窄阴魂不散的剧本?! 程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他极力维持着脸上最后一点镇定,但手指在厚重的皮毛下已经微微蜷起,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乌力吉那双平静望着自己的眸子,似乎隐隐能窥见自己的死期。 他勉强扯动嘴角,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乌力吉看着他骤然变化的神色,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依言回答,语速缓慢而清晰:“乌……力……吉。” 乌——力——吉。 三个字,像三道惊雷,接连劈进程戈混沌又清晰的脑海。 乌力吉!!! 程戈脑子“轰”地一下,仿佛被投入烧红烙铁的冰水,炸开一片空白又灼热的剧痛。 靠!!靠!!靠!!! 他不仅捅了对方一刀,踹了一脚……敢情还用开元弓给人家送了支穿云箭。 现在是新仇旧恨,不,是旧恨叠新仇,仇上再加仇! 程戈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刚才喝下去的那四大碗羊奶蜂蜜,此刻仿佛都变成了即将引爆的毒药,在他胃里翻江倒海。 落在普通北狄士兵手里,可能是俘虏,是筹码。 落在乌力吉手里……自己不得被剁成二维码啊?! 程戈僵硬地躺在榻上,呼吸都变得极轻,他想跑路,但是却动弹不了半分。 乌力吉见他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微微颤抖,额角甚至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由上前一步,眉头蹙得更紧:“你……哪里不舒服?” 那碗是不是还是太凉了?还是蜂蜜放多了?或者……他真的撑坏了? 程戈看着乌力吉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发出几声干巴巴的笑。 “哈……哈哈……原来是乌力吉将军啊……” 程戈的声音虚浮发飘,带着刻意的夸张,“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乌力吉的反应。 夸,往死里夸!伸手不打笑脸人,古今中外通用! 乌力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恭维和古怪的笑声弄得一怔,异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程戈那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他非但没有被恭维到,反而身体又朝程戈的方向倾近了些,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问:“你……记得我?”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假笑差点没挂住。 第365章 不太平 “记……记得?” 他眼神下意识地飘忽了一下。 随即强行定住,做出努力回忆却毫无头绪的样子,声音也放轻放软,带着点无辜和茫然。 “啊……我们……见过吗?将军是不是……记错了? 我、我就是个无名小卒,哪能见过您这样的大人物…… 就是……就是常听人说起,北狄第一猛将乌力吉,勇猛无双,用兵如神……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语速飞快,几乎是把能想到的溢美之词不管不顾地堆砌上去,只求混淆视听,蒙混过关。 同时,他心脏狂跳,脑子也在飞速分析:乌力吉这反应……好像不是立刻要清算旧账的样子? 他问的是“记得我”,而不是“认出你了”?难道……野狐峪悬崖边那么混乱,当时天色已晚,他根本没看清自己的脸? 至于他放的冷箭……隔得那么远,他哪里会知道是哪个鬼射的! 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绝境裂缝里透出的光。 让程戈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虽然搏动得杂乱无章。 有转机!事情可能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他偷偷掀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乌力吉一眼,想确认对方的神色。 却不料,目光正巧同乌力吉交汇,那眼神复杂难辨。 似乎在审视,又带着某种程戈看不懂的东西? 程戈心头一虚,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别开目光,假装被毡帐顶棚的某道裂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乌力吉将他这副心虚躲闪的模样尽收眼底。 沉默在毡帐中蔓延,只有火苗偶尔的噼啪声。 就在程戈觉得这沉默快要压断他最后一根神经时,乌力吉忽然开口:“你……不是郁离?” 这短短几个字,却像淬了冰的刀锋,轻飘飘地擦过程戈绷紧的神经。 程戈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指尖都僵住了。 毡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舔舐木柴的细响。 那句“你不是郁离?”砸下来,程戈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血都凉了半截。 否认?说我不是林南殊?那我是谁?那不得分分钟就暴露了? 不行?绝对不行!!! 程戈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那点强撑的笑模样彻底没了,只剩下僵硬的空白。 他眼珠动了动,没敢看乌力吉,视线慌慌张张地抬起来,死死盯住头顶的毡棚,好像那粗糙的木纹里藏着救命符。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虚得发飘:“没……没有啊……” 他调子拖得长长的,“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林南殊。” 说完,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篷顶,不动了。 乌力吉没说话,程戈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还钉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熬。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床榻边微微一沉。 乌力吉靠过来了。 程戈全身的弦瞬间绷到极致,连睫毛都不敢颤。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额头上却落下一点温热——是乌力吉的手。 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硬茧,动作却有点出乎意料的……轻。 甚至笨拙地替他捋了一下贴在汗湿额角的碎发。 “嗯。” 头顶传来乌力吉低低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先前那股子冰冷的怀疑劲儿,好像散了些。“林南殊,郁离……好听。” 毡帐里静得能听见火星子爆开的微响,程戈僵着身子,听着乌力吉那句低低的话。 好听?这蛮子语气平平,可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程戈脑子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能维持着那副盯篷顶盯到眼发直的呆样。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开了:那是自然!他家郁离样样出类拔萃,名字自然也如珠如玉,也就比程戈差了一点点而已。 戈者,兵也,听着就威风凛凛,杀伐果断! 他这厢正暗自比较得津津有味,忽觉额上那点温热移开了。 乌力吉收回了手,却没立刻走开,依旧站在榻边。 高大的影子将程戈整个笼在下面,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也隔断了大部分光线。 程戈那句“威风凛凛”的暗自比较刚在心头滚过,额上那点突兀的温热便移开了。 程戈眨了眨眼,适应着阴影,方才灌下去的热羊奶似乎在胃里烧灼开来,带起一阵虚浮的暖意,也让他本就疲惫的脑子更加昏沉。 第278章 他舔了舔依旧干涩的嘴唇,下巴蹭了下被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下意识地问:“我……睡了几天了?” 乌力吉正弯腰拿起矮几上空了的碗,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七日了。” “七日?!” 程戈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他几乎是弹了一下。 七天!他竟然在这北狄蛮子的毡帐里,人事不省地躺了七天?! 那崔忌呢?!绿柔呢?!他们怎么样了?大周那边…… 他猛地侧过头,急切地望向乌力吉那张在昏黄火光下显得晦暗不明的脸,试图从那双异色眸子里读出些什么。 “我昏睡这些时日,大周那边可有什么消息?最近可还太平?”问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妥。 乌力吉正在用一块皮子擦拭碗沿,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脸,目光沉静地落在程戈写满不安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像程戈预想中那样露出被刺探的不悦或警惕。 静默了几息,就在程戈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腔时。 乌力吉才缓缓开口,但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大周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程戈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撑起一点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皮毛,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乌力吉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恐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放下碗,走近两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挡住了火光,将程戈笼罩在一片更深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在程戈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审视,有某种程戈无法理解的沉郁。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用他那特有口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崔忌……重伤,生死……不明。”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程戈的耳膜上。 崔忌……重伤……生死不明…… “轰——!”程戈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乌力吉的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冰层传来,模糊又尖锐。 他眼前发黑,呼吸骤然停滞,胸口像是被狠狠掏了一把,空荡荡地疼。 “生死不明……” 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四肢百骸。 大周封锁消息,只能说明情况极其糟糕,糟糕到不能动摇军心民心! 程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指尖不由地微微发着颤,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到身下粗糙的皮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阵阵尖锐的痛楚席卷而来。 他没忍住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抬手死死捂住了心口的位置。 乌力吉见他这般,面上脸色一变,迅速转身,走到毡帐侧边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粒用蜡封着颜色深褐的药丸。 他取出一粒,用指甲掐掉封蜡,走回榻边。 程戈面色愈发难看,鬓发被汗水浸湿,嘴上发出嗬嗬的气音。 乌力吉伸出手直接捏住程戈的下巴,迅速将那粒药丸塞进了他嘴里,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之前的水囊。 药丸入口即化开一股浓烈而奇异的苦味,程戈被呛得下意识想吐,却被乌力吉眼疾手快地灌了一口温水。 药丸的苦涩混合着温水强行咽下,一股奇异的清凉顺着喉管蔓延。 程戈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但整个人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榻上,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冷汗浸湿了鬓发,粘在苍白的脸颊边,眼神空洞地望着毡帐顶,像是魂儿还没从那个噩耗里拽回来。 乌力吉站在榻边,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了无生气的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只觉得心头像是堵了团湿羊毛,有些发闷。 他弯下腰,扯过被程戈挣开的厚重皮毛,重新给他严严实实地盖上,连下巴都差点埋进去。 毡帐里安静得只剩下程戈虚弱的呼吸声,和乌力吉自己有些重的鼻息。 他盯着程戈苍白紧闭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程戈没什么反应的脸上扫过,郑重地开口:“然后……同我成亲。” 程戈猛地侧过头,眼睛瞪大如牛,不可置信地看向乌力吉:“???!” 毡帐里,气氛一度十分凝(诡)重(异)。 程戈侧着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乌力吉,那眼神儿,活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人话的大号土拨鼠。 他舔了舔干得能揭下一层皮的嘴唇,声音发飘。 带着一种“我是不是伤到脑子出现幻听了还是你伤到脑子了”的试探。 “你……刚才……说啥玩意儿?风太大我没听清?” 乌力吉被他这过于炽热的凝视弄得有点不自在,那对浓密的眉毛往中间一挤。 “你、身体、养好,然后、同我、成亲。” 每个字,都像一块冻得梆硬的奶疙瘩,结结实实砸进程戈天灵盖。 程戈:“!!!” 他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啪嚓一声,应声而断,碎得比酥油饼干还彻底。 什么内伤外伤,什么家国天下,什么敌我身份,全被这记求婚直球轰上了九霄云外。 一股邪火,轰隆隆烧穿了他的任督二脉。 只见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病猫,手脚并用地从厚重的皮毛里蛄蛹出来。 迅速朝着近在咫尺的乌力吉就张牙舞爪地扑腾过去。 只可惜,重伤buff加持,那力道软绵绵的,拳头砸在对方硬得像城墙的胸肌上,跟蚊子挠痒痒似的。 乌力吉面色变了变,迅速探身,一只手就轻易包住了程戈两个细瘦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乱蹬的腿。 程戈被制服,更是怒发冲冠,手脚受制,还有脑袋! 他瞅准乌力吉俯身的脸,猛地一仰脖,用尽洪荒之力,朝着对方高挺的鼻梁撞了过去! 程戈这一撞用了十成十的力,那架势跟不要命似的。 纵然伤重气虚,毕竟是个习过武的人,头颅撞上鼻梁骨的闷响在毡帐里清晰得骇人。 乌力吉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偏开半分,鼻腔一酸一热,两道鲜红立刻淌了下来,滴在他身前铺着的雪白羊羔皮上,洇开刺目的花。 他面色骤然一沉,眉宇间惯有的那种略显笨拙的温和被瞬间冲散,属于草原悍将的凌厉气势腾起。 可还没等他发作,罪魁祸首程戈自己先遭了殃。 那一下撞击耗尽了他勉强提聚的气力,更震得自己头骨欲裂。 顿时眼前金星乱迸,随即便是无边黑暗袭来,他喉咙里“咯”了一声,绷紧的身子一软,两腿一蹬,直接晕死过去。 乌力吉:“??!!”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七日前—— 北地风雪漫天,绿柔背着崔忌机械地往城里走,两腿打着晃。 可没了大黄带路,风雪遮天,几乎让她迷失在雪原上。 踉跄着摔在雪地里,她抬手抹了把脸上冻住的眼泪。 随即费力地拽着崔忌的胳膊,一点点地挪动着,在雪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痕迹。 远处传来一声轻浅的马蹄声,踏雪无痕般,却又清晰穿透风啸。 她缓缓抬起头,眼前迷蒙,一道身影轮廓渐渐清晰。 第366章 投敌?! 她的脚步一顿,最后那点气力耗尽,像是坍塌的城楼,无声地砸在了雪地里。 她的脸贴着冰冷的雪,嘴唇翕动,近乎本能地重复着破碎的呓语。 “救公子…有危险……救公子……” ……… 大周营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将北地严寒稍稍驱散几分。 韩震独自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杆新铸的长枪,枪身泛着冷铁特有的幽光。 他拿一块柔软的麂皮布,沿着枪杆一寸寸缓慢擦拭。 当擦到枪杆中段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上面新刻着两个小字:韩猛。 粗糙的指腹缓缓磨过那小字,严肃的面上难得露出几分温情。 帐外,风雪呼啸声中,隐约夹杂着不同寻常的嘈杂,争吵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韩震眉头微蹙,正欲放下长枪起身查看—— “刷啦!”厚重的帐帘被一股巨力猛地掀开,挟着刺骨寒风和雪沫,一道身影裹着怒气如旋风般卷入! 来人是个极年轻的将领,甲胄未卸,满面尘霜双目赤红。 第279章 手中竟赫然握着一柄出鞘的横刀,刀尖直指帐内的韩震! “韩震!老匹夫!” 年轻将领声音嘶哑暴怒,不管不顾,挺刀便朝着韩震心口搠来! 韩震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跟来的两名亲卫反应极快,一人猛地拔刀格挡。 “锵”的一声刺耳金铁交鸣,火星迸溅,堪堪将那致命一刀架偏。 另一人已合身扑上,死死抱住了年轻将领的腰,将其向后拖拽。 “放肆!” “住手!” 一时间,帐内瞬间乱作一团,韩震面色铁青,豁然起身,手中长枪咚地顿在地上,震得案几上笔墨一跳。 他盯着那被亲卫死死拦住、却仍在奋力挣扎状若疯虎的年轻将领,沉声喝问: “张允!你发的什么疯?!持刀闯帐,袭击上官,你可知该当何罪?!” 这张允,是他崔忌麾下一员骁勇偏将,平日虽性烈如火,却也尊上守纪,今日竟如此狂悖! “我发的什么疯?!” 张允被人反剪双臂,依旧梗着脖子,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韩震。 那目光中的恨意与悲愤几乎要溢出来,他嘶声怒吼,唾沫星子都喷溅出来。 “韩震!你他娘的养出来的好儿子!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当狗娘养的畜牲!畜生都不如!!” “你——!” 韩震一听这话,脑中“嗡”地一声,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他治军极严,对独子韩猛更是苛刻,可无论如何,那是他韩震的儿子! 是他韩家的血脉!他自己打得骂得,却绝容不得旁人如此当面羞辱恶毒咒骂! “混账东西!” 韩震额角青筋暴起,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那杆新枪都跳了起来,“把话说清楚!韩猛如何了?再敢口出污言,军法从事!” 张允剧烈喘息着,胸膛起伏,闻言却发出几声惨厉的怪笑。 “军法?哈哈哈……韩猛那畜生还需要军法?” 他说到此处,像是被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哽住了喉咙,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只是死死盯着韩震,眼泪却混着脸上的污迹滚落下来。 帐内一时死寂,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张允粗重痛苦的喘息。 几名闻声赶来的将领堵在门口,见此情形,看向韩震的眼神有些难言。 韩震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了解张允,若是遇上寻常事,绝不会如此失态疯狂。 一股不祥的冰冷预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强压着翻腾的气血和越来越浓的不安,他向前一步,声音沉冷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说。韩猛,究竟做了什么?” 张允抬起泪血模糊的脸,看着韩震,那眼神里的恨意渐渐被一种更绝望的东西取代。 他嘴唇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韩震耳边:“韩猛投敌!” 韩猛投敌!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冰锥,狠狠扎进韩震的耳膜,直贯心脏! 帐内死寂,连炭火爆裂的噼啪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韩震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雪,甚至比帐外的雪地更无生气。 瞳孔急剧收缩,又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先是极致的惊愕,随即是滔天的怒火,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你说什么?” 韩震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似乎没听清,又似乎是不敢相信。 “韩猛!通敌叛国!投靠了北狄!” 张允被人反剪双臂,却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射向韩震。 “你那好儿子!不仅卖了我们兄弟的命!他、他还——” 张允气得浑身发抖,面红耳赤,额角血管突突直跳,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沁出血来。 “他娘的还勾结外敌,诱骗大将军深入险地。 如今将军重伤昏迷不醒,将军夫人更是下落不明!都是韩猛那畜牲干的好事!” “轰——!!!”如果说投敌是冰锥贯心,那么这番话,便是将韩震整个人扔进了沸腾的油锅,又瞬间拖入万载冰窟! 崔忌重伤!将军夫人下落不明!而这一切,竟都是他韩震的儿子一手造成?! “你……你胡言乱语!!” 韩震猛地向前一步,脚下却一个踉跄,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挥空了空气,指尖冰凉颤抖。 “猛儿他……不可能……将军……绝不可能!!!” 他语无伦次,脑海中一片混乱,韩猛怎么会?!怎么能?! 张允被人死死按住,犹自挣扎怒骂,双目赤红如血。 就在这混乱不堪、几乎要失控的当口—— “刷!”厚重的帐帘再次被掀开,寒风裹挟着雪粒灌入,一道挺拔肃杀的身影当先踏入。 赵诚一身轻甲未卸,目光锐利,身后跟着四名亲兵。 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连张允的怒骂都窒了窒,只剩下韩震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赵诚的目光先落在被制住的张允身上,又转向面色惨白的韩震。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朝身后轻轻一挥。 那四名亲兵立刻会意,开始在韩震的营帐内快速而仔细地搜查起来。 韩震看着他手下人如入无人之境地搜查自己的营帐。 一种混合着被冒犯的怒意和更深沉不祥预感的冰冷,攫住了他的心脏。 韩震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试探,望向赵诚。 “赵将军……你告诉我……外面那些传言……说猛儿他……投敌……是不是有人构陷?是不是……误会?” 赵诚闻言,缓缓转回目光,看向韩震。 他的眼神复杂,锐利之下,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忍。 他看到的韩震,头发似乎在这一刻又白了几分。 额角那道昔年为救同袍而留下的狰狞刀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格外刺眼。 赵诚比崔忌年长几岁,但也是韩震照看着过来的,平日虽严厉,却多有照拂指点。 而此刻的韩震,却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老将军,更像是一个被抽走了脊梁的父亲。 赵诚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韩震眼中那点微弱却执着的希冀光芒。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很快,那两名搜查的亲兵停下了动作,其中一名亲兵朝赵诚摇了摇头。 赵诚的目光重新落在韩震脸上,向前一步。 “韩将军,韩猛的私人营帐内,搜出了他与北狄王庭往来的密信。 笔迹、印鉴、暗语,均已初步验看,确凿无疑。” 韩震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赵诚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上。 那最后一点侥幸的星火,被这盆冰水混合着铁证,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闷响,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脚下虚浮,全靠手掌死死抵住冰冷的桌案边缘,才没有当场瘫倒。 指甲在坚硬的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逆子…… 怎敢…… 怎敢啊!!! 韩震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攥住赵诚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将军他现在何处?带我去!我要见他!” 赵诚眉头紧锁,看着眼前的韩震,心中亦是百味杂陈。 “崔将军伤势极重,此刻不宜——” “报——!!!”一声急促尖锐的传报声,如同惊雷撕裂了帐内凝重的空气。 一名传令兵入帐,满脸惊惶,声音都变了调。 “赵将军!紧急军情!北狄大军突袭北门!” 赵诚脸色骤变,猛地甩开韩震的手,北狄攻城?!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分明是里应外合,要趁军中主将重伤人心惶惶之际,一举破城! 韩震固然是老将,但此刻他是叛徒韩猛的生父! 城外强敌压境,城内军心浮动,任何一丝一毫的不稳定因素,都可能成为溃堤的蚁穴。 赵诚心底虽有一瞬掠过对这位老将军清白的判断,但理性与责任瞬间压倒了所有私人情感。 “韩将军!军情紧急,末将必须即刻前往北门指挥,你且留在后营,以防万一!” 他根本不看韩震,猛地转头对身侧两名亲兵厉声下令。 “你二人留下,护卫韩将军周全!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此帐,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说的是留守后方,其实却是变相看管,信任已失。 “遵命!” 两名亲兵毫不犹豫,抱拳领命。 第280章 “立刻传令各营紧急集结,弓弩手上墙,滚木擂石火油全部就位!快!” 前线厮杀震天动地,后营却笼罩在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忙碌中。 主帅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苦涩药味以及汗水的咸湿气息。 数名军医围在崔忌榻前,个个面色惨白,眼神却如绷紧的弓弦,死死盯着那具几乎失去生气的躯体。 这已不仅仅是在抢救一条性命,更是在维系大周北方防线的脊梁,甚至牵动着整个帝国风雨飘摇的命脉! 崔忌若真的在此刻撒手人寰,不仅北方门户洞开,朝野震动,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的四方强敌,必将如嗅到血腥的豺狼般蜂拥而至! “换药!快!血又渗出来了!” 一名军医低吼,颤抖的手揭开崔忌胸前层层浸透暗红的麻布。 露出下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周围皮肉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 “参汤!用那支百年老参!吊不住气就麻烦了!”另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军医几乎是在咆哮,亲自端着参汤给崔忌灌了下去。 汤水大半从嘴角溢出,只有极少部分能被吞咽下去。 “再行一遍针!护住心脉!” 第三名军医额上青筋暴跳,手中捻着细如牛毛的银针,迅速刺入崔忌头顶,胸口几处大穴。 每一针刺下,崔忌的身体都会发生微不可查的抽搐,灰败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 血水一盆接一盆地往外端,汤药一碗接一碗地往里送,却收效甚微。 汗珠从军医们的额角滚落,浸湿了衣领。他们几乎是不眠不休,轮流上阵。 用尽了压箱底的手段和珍藏的药材,个个累得眼窝深陷,几乎被这抢救任务“干废”。 终于,在又一轮竭尽全力的施救后,崔忌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的呼吸,勉强稍稍平稳了一丝。 老军医瘫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声音嘶哑得仿佛破锣。 “暂时……暂时吊住了这口气……” 他抬起头,望向帐中同样面容憔悴的几位副将和亲兵队长。 “我等……已竭尽所能,接下来能否挺过这鬼门关,何时能醒,全看天意造化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崔忌微弱的呼吸声和药罐煎熬的咕嘟声。 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座冰山,崔忌昏迷不醒,如同擎天之柱骤然倾斜。 第367章 合攻 而北狄似乎是认准了这个空隙,同西戎南国集结重兵,猛攻大周西线边关数个重要隘口。 守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中枢。 南方的几个附庸小国也似乎得到了某种承诺或胁迫,开始频繁在边境挑衅,制造摩擦,牵制了大周南境不少兵力。 甚至东南沿海,亦有海寇趁势作乱,劫掠商船,袭扰沿岸。 一时间,大周仿佛陷入了四面烽火、八方受敌的困局! 虽然各条战线尚未全面崩溃,但兵力被极大分散,物资调配捉襟见肘,朝廷中枢焦头烂额,各地守将压力倍增。 北境边城,压力尤甚。 赵诚临时顶上了主帅之位,披坚执锐,日夜巡防,身先士卒。 然而,他虽勇猛有余,但谋略不足,守得住一时,却也难掩颓势。 面对北狄层出不穷的攻城手段,日夜不休的骚扰消耗。 再加之与其他方向敌人战略压迫,他显得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城内粮草箭矢消耗速度远超预期,伤员数量急剧增加,药品开始短缺。 更严重的是士气问题,崔忌重伤昏迷,韩猛叛国。 消息无论如何封锁,终究有零星泄露,军中将士兵卒心中彷徨恐惧日增。 赵诚可以凭个人勇武激励一时,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战略被动和人心浮动。 在一次击退北狄夜袭后,赵诚背靠冰冷的城墙垛口,粗重地喘息着,甲胄上满是血污和烟熏的痕迹。 他望着城外远处北狄营寨连绵的灯火,又回头看了看城内灯火零星,压抑沉默的景象,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能守住这座城多久?十天?半个月?就算守住了这里,西线呢?南境呢?整个大周…… ……… 前线,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冰冷铠甲与紧绷的面皮上。 赵诚手握腰间刀柄,目光沉沉地扫过城垛。 城墙上下,满目疮痍。 墙砖被血污浸染得变了颜色,墙根处尸骸堆叠,有些已被冻硬,保持着扭曲的姿态。 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几欲令人作呕。 脸上的血渍干涸发暗,混着烟灰与汗渍一片斑驳。 连着几日的车轮战和几乎没有合眼的指挥,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疲态尽显。 耳边传来伤员的呻吟声被压抑得很低,他松开握刀的手,指尖传来一阵僵硬和刺痛。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冰冷僵硬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风声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响动,隐隐从北狄大营方向传来。 是战鼓!还有号角! 赵诚面色一暗,疲惫瞬间被尖锐的警觉取代。 他猛地挺直脊背,手再次按上刀柄,嘶哑的声音冲破干涩的喉咙,在城头炸响: “全体戒备——!” 北狄军阵前,一名膀大腰圆的将领策马而出。 他勒马立定,斧头遥遥指向大周城墙,操着生硬的大周官话,声音洪钟般炸响。 “大周的绵羊们!躲在城墙后面发抖吗?可还有带把的,敢出来跟你家爷爷碰碰?!” 哄笑声从北狄阵中爆发,伴随着粗野的呼哨和兵器敲击盾牌的噪音。 城头上,大周将士怒目而视,却因赵诚严令不得擅自出战而压抑着。 几名血性校尉气得脸色涨红,手指紧紧扣着垛口,青筋暴露。 哈鲁见无人应战,笑声更加猖狂,大刀在空中虚劈几下,带起骇人的风声。 他回头,朝着北狄中军方向,用狄语大声喊了一句什么。 随即换上一种戏谑而恶意的语调,再次用官话高喊: “怎么?吓得尿裤子了?也罢!就让你们见个熟人,看看你们大周的好儿郎,如今在谁帐下听令!” 话音刚落,北狄军阵裂开一道缝隙,一骑缓缓而出。 马是雄健的北地黑马,马背上的人,全身笼罩在北狄精锐苍狼卫特有的狼毛装饰的皮甲与锁子混编战袍之下。 面部被带有护鼻的皮帽和防风围巾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众目睽睽之下,那一骑在北狄阵前勒马停稳。 马上之人,全身裹在北狄苍狼卫的装束里,皮帽围巾遮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 他右手握着一柄狄式弯刀,刀身弧度带着异族的冷冽,背上负着一张硬弓。 北狄悍将哈鲁策马上前,大笑着用力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声音洪亮,充满炫耀与恶意,朝着大周城墙方向高喊: “看清楚了!这位,便是我大狄新收的勇士,苍狼神眷顾的雄鹰——苏赫巴鲁! 他今日,便要用你们周人的血,作为献给我大汗最诚心的投名状!” “苏赫巴鲁”…… 狄语意为猛虎。 这个名字被哈鲁以如此方式吼出,配上那即便改换装束也难掩轮廓的身形。 以及那握刀控马时属于中原将领的习惯性姿态…… 城头上,死寂了一瞬。 随即,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然喷发! “韩猛——!!!”一名都尉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得破了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滔天的恨意。 “是韩猛!那个背祖忘宗的畜生!他真的穿了狄人的皮!!” “韩猛!你这猪狗不如的叛徒!你有何面目立于天地!!” “看看你身上的皮!看看你手中的刀!你对得起韩老将军!对得起死去的弟兄吗?!” 怒吼、痛骂、斥责如同狂暴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段城墙。 许多士兵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指着城下那身影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一些曾与韩猛并肩作战的士兵,更是双眼赤红,几乎要喷出血来。 刚才的疲惫与麻木被这突如其来的、活生生的背叛景象冲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怒火与耻辱。 赵诚脸色铁青如铁,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按着墙砖。 他看着城下那个对周军的怒骂恍若未闻的“苏赫巴鲁”,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北狄这一手,不仅是杀人,更是诛心! 在守军最艰难的时刻,将曾经的同袍推到阵前,用这种方式践踏所有人的尊严与情感! 哈鲁听着城头震天的怒骂,反而更加得意,他朝韩猛一挥手,狞笑道: 第281章 “去吧,我的猛虎!让这些周狗,见识见识你的决心和本事!献上他们的血,便是你最好的晋身之礼!” 话音落下,韩猛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着的弯刀,刀尖遥指城墙方向,依旧一言不发。 但那沉默的姿态,那冰冷的刀锋,比任何叫嚣都更具挑衅,更令人心寒。 他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步,向着城墙方向更近了一些。 然后停住,弯刀垂下斜指地面,是一个标准的邀战姿势。 城头的怒骂声因为他这个动作而更加高涨,几乎要冲破云霄。 张允胡乱地将渗血的纱布在手臂上又缠紧了一圈,牙关紧咬,额上青筋跳动。 他看着城下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心口如火烧。 他曾与韩猛一同操练,一同饮酒,视其为可托付后背的兄弟! 也正是这份曾经的信任,让此刻的背叛显得如此刺骨锥心! “让我去!” 张允猛地抄起地上的长刀,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目光死死盯着赵诚,“我要去会会这个……畜牲!” 赵诚看着张允臂上洇出的血色,又看了看他眼中那股近乎毁灭的决绝,知道拦不住,也无法拦。 此刻军心激荡,需要一场对决,哪怕结局难料。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小心。” 城门再次开启一道缝隙,张允单骑冲出,马蹄踏过污浊的雪泥,径直冲向那个被称为“苏赫巴鲁”的叛徒。 两马迅速接近,张允甚至能看清对面皮帽下那双眼睛。 没有废话,刀光乍起! 张允用的是大周军中常见的双手长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劈向要害,毫不留情。 韩猛则以狄式弯刀应对,刀法诡异刁钻,借力打力。 金属交击声在空旷的雪原上爆响,火星四溅。 两人都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武艺本在伯仲之间。 但张允手臂带伤,动作间难免滞涩,且心绪激荡之下,招式虽猛,却失了几分冷静。 反观韩猛,沉默如冰,刀法精准冷酷,仿佛摒弃了所有情感,只为杀戮。 十几个回合后,张允一个力劈被韩猛巧妙卸开,肋下空门微露。 韩猛的弯刀如毒蛇般骤然探入,刀背重重砸在张允受伤的手臂上! “呃啊!” 张允痛呼一声,手臂剧震,长刀险些脱手。 剧痛和失力让他身形一晃,韩猛抓住机会,弯刀顺势上撩,刀尖划过张允胸甲连接处,带出一溜血花。 同时另一手猛地一带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蹬在张允坐骑的肩胛! 张允的战马悲嘶一声,侧翻倒地,将他也狠狠摔落马下,在泥泞雪地里翻滚出数丈,长刀脱手飞出。 “好!!” “杀了他!苏赫巴鲁!杀了他!” 北狄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嗜血的叫嚷。 张允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胸口伤口血流如注,手臂更是疼得钻心。 他抬起头,看着韩猛策马缓缓走近,弯刀垂下,刀尖滴落着属于他的血。 他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是死死盯着韩猛的眼睛。 嘴角扯出一个混合着血沫与无尽蔑视的弧度,眼神如同在看一堆肮脏的垃圾。 韩猛勒住马,停在张允面前。 他握着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甚至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面罩之上,那双一直沉寂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但最终,归于更深的冰冷与死寂。 他听到了身后狄人的催促,感受到了城墙上无数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也看清了张允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恨意——那恨意,针针见血。 “叛徒——”张允嘴巴动了动,无声地开口,面上带着冷笑。 一瞬间,心中最后一点烦闷与波澜,被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所取代。 他猛地举起了弯刀,刀光闪过,带起一蓬炽热的鲜血,溅落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凝结。 张允的胸口血洞汩汩,双目依旧圆睁,带着那份至死未消的蔑视,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欢呼声从北狄阵中冲天而起,而大周城头,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冰寒。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看着那个缓缓收刀,依旧沉默立于马上的叛徒。 一股森然的寒意,瞬间掠过了每一个大周将士的脊梁。 这韩猛……是真真正正,半点旧情都不念了。 众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张允的死,不仅是损兵折将,更是将大周军人的信念、袍泽的情谊,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踩进了血污泥泞里,碾得粉碎。 赵诚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住城下那个收刀而立,如同北狄豺狼般沉默的身影。 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又被更深重的无力感与冰寒包裹。 士气,正在肉眼可见地滑向崩溃的边缘。 “狗娘养的畜生!老子去会会他!” 一声沙哑的怒吼炸响。 一名年近五旬鬓角已见霜白的老将猛地上前,眼看着就要冲下城头。 这老将姓秦,是军中出名的神射手,更是韩猛少年时的箭术启蒙教习,对韩猛曾倾囊相授,视若子侄。 此刻他目眦欲裂,老泪纵横,显然已被这逆徒的所作所为刺激得失去了理智。 “秦教习!不可!” 赵诚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拽住老将的胳膊,声音沉痛而坚决,“他……他已不是当年的韩猛了!” 赵诚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韩猛本就勇武过人,如今正值壮年,心神尽丧之下,出手更无顾忌。 秦将军年老体衰,又是箭术见长,近战绝非其敌,此去无异于送死。 老将挣扎着,喘着粗气,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赵诚,又看看城下。 最终发出一声野兽般痛苦的哀嚎,一拳重重砸在墙砖上,骨节登时见了血。 城头弥漫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悲愤与死寂。 第368章 正家规 无人敢再轻易请战,也无人能咽下这口比刀剑更刺人的恶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道沉稳得近乎诡异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赵将军。”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坚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赵诚等人霍然转头看去,只见韩震不知何时已穿戴整齐。 一身半旧的明光铠擦去了积尘,在阴沉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微光,肩吞护心镜一丝不苟。 他手中握着一杆簇新的长枪,枪身笔直,枪缨鲜红如血。 他身后那两名奉命看守他的亲兵,此刻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上前,显然是没能拦住韩震。 韩震没有看那两名亲兵,也没有看周围将领们惊愕、复杂、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城下,掠过张允尚未完全冰冷的尸身,最终定格在韩猛身上。 他的脸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额角那道旧疤,在盔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刻。 然后,他转向赵诚,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赵将军,罪将韩震,请命前往。” 此言一出,城头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比之前张允战死时更为死寂、更为诡异的静默。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韩震。 父亲……请战……去杀儿子? 这背后所承载的国法、军纪、家规、伦常的崩塌与重塑,几乎要击碎他们所有的认知。 赵诚更是浑身剧震,看着韩震那双平静无波眼睛,喉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 半晌,才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从胸腔深处挤出一丝气音:“韩老将军……你……” 他想阻止,想劝说,想说这太过残酷,想说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从韩震的眼中看到,这不是请求,而是告知。 这位老将,已经为自己、为韩家、也为这摇摇欲坠的军心,选择了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条路。 清理门户,以血洗耻。 韩震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诚,等待着最终的许可,或者说,一个仪式性的点头。 他手中的新枪,枪尖低垂,指向地面,稳如磐石。 风更急了,卷起城头的血腥与寒意,父子对决,伦常崩坏。 这一战,尚未开始,便已注定不得善终。 赵诚的手,最终缓缓垂下,他避开韩震的目光,转向城墙之外。 那里是血腥的战场,是悬着一口气的崔忌,是摇摇欲坠的军心,是国仇,也是眼前这位老将无法回避的家恨。 没有擂鼓,没有助威。城门在令人牙酸的轧轧声中,第三次洞开。 韩震策马而出,他骑的是一匹同样上了年纪的青骢马,步伐稳健,却不再迅疾。 他未戴头盔,花白的发髻在脑后束得一丝不苟,任由寒风肆意吹拂。 第282章 那身擦亮的明光铠在晦暗的天光下,竟反射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微光。 手中的新枪平端,枪尖雪亮,指向韩猛。 城上城下,数万道目光聚焦于此。 北狄阵中的喧嚣不知何时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残忍的好奇与玩味。 大周将士则屏住了呼吸,胸膛里堵着巨石,目光复杂难言。 这已超出了一场寻常的阵前单挑,这是一场伦理的献祭。 韩猛逆着光,微眯了一下眼睛,当看清了出城之人时,覆面下的双眼瞳孔骤然收缩。 一直稳如磐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握着弯刀的手,指节捏得愈发惨白。 他似乎想驱动战马后退,或是侧转,但最终,只是勒紧了缰绳,让马匹钉在原地。 韩震不疾不徐地策马向前,马蹄踏过张允尚未冷却的鲜血,在距离韩猛十丈之外停下。 两人隔空相望。韩震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韩猛身上。 从上到下,从那身刺眼的北狄装束,到那把染血的弯刀,再到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冰珠子砸在冻土上。 “逆子韩猛,叛国投敌,弑杀袍泽,罪不容诛。 今日,我韩震,以父之名,以将之责,行国法,正家规。”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振,手中长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枪尖划破空气,直指韩猛。 “来战。”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情感的拉扯,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终的了断。 城头上,赵诚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秦教习老泪纵横,别过头去。 城下的韩猛,在听到那“逆子”二字时,身形似乎又僵硬了一分。 他覆面下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握着弯刀的手,微微颤抖。 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剧烈的波澜。 有挣扎,有痛苦,或许还有一丝被彻底剥去所有伪装后的恐慌与……茫然? 但他最终,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猛地一夹马腹催动战马。 向着那杆指向自己的长枪,向着那个生他养他,如今却要亲手终结他的父亲,发起了冲锋! 弯刀扬起,带着北地的寒风与血腥,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长枪挺刺,凝聚着中原的坚毅与悲怆,绽开一点夺命的寒星。 父子二人,两道身影,在尸山血海的背景下,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如同两颗注定相撞的流星,轰然对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碎了战场最后一点虚假的宁静。 两马错蹬的瞬间,韩震的枪如毒龙出洞,直刺韩猛咽喉! 这一枪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与清理门户的决绝,枪尖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韩猛瞳孔骤缩,父亲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心脏骤停。 生死关头,他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中弯刀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上撩格挡,身体极力后仰! “锵——嗤!”枪尖擦着刀锋掠过,未能刺中咽喉,却在他左侧脖颈至锁骨处的皮甲上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鲜血瞬间涌出! 冰冷的枪锋几乎贴着他的皮肤划过,死亡的寒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交错而过,韩猛脖颈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却像火星掉进了油锅,瞬间点燃了他心中压抑的所有怨毒与疯狂。 父亲……是真的要杀他!既然如此……就不怪他不留情面了。 他猛地勒转马头,双目赤红如血,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再次催马冲向韩震! 这一次,弯刀不再有任何犹豫,刀光如暴风雪般席卷而出,每一刀都奔着同归于尽而去! 韩震面色沉凝如铁,长枪舞动,枪影如山。 他不再留手,枪法变得越发狠辣刁钻。专挑韩猛攻势衔接的缝隙反刺。 韩猛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肋下一枪,弯刀下劈格开刺向腿部的枪尖,刀锋顺势沿着枪杆上滑,直削韩震手指! 这一招阴毒迅疾!韩震手腕一翻,枪杆如灵蛇摆尾,猛地向外一崩。 “铛!”震开弯刀的同时,枪纂借势如锤,狠狠砸向韩猛腰眼。 这一下变招又快又重,韩猛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拧腰硬扛。 “砰!”枪纂重重砸在他腰侧皮甲上,饶是有甲胄防护,也震得他五脏翻腾,喉咙一甜。 他眼中厉色更盛,竟不顾伤痛,借势拧身,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半圆,自下而上反撩韩震小腹。 这一刀角度刁钻至极,完全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韩震一惊,长枪回撤已然不及,千钧一发间,他左脚猛蹬马镫,身体向右急倾,几乎平躺在马背上! “嗤啦!”刀尖擦着他的腹部甲片掠过,带起一溜刺目的火花,将腹甲划开一道深深的凹痕,内衬衣衫破裂,皮肤被劲风刮得生疼。 两人再次错开,皆是冷汗涔涔,方才电光石火间,皆已与死神擦肩。 韩猛喘息粗重,腰腹剧痛,但疯狂更甚。 他不再给韩震喘息之机,再次催马狂攻!刀光绵密如网,将韩震周身笼罩。 韩震奋力抵挡,枪影纵横,但年老力衰,体力消耗远大于正值壮年又陷入疯狂的韩猛。 枪法虽精妙,速度却已渐渐跟不上那狂暴的刀势。 “铛!铛!锵!” 一连串急促的碰撞后,韩震格挡的动作终现一丝迟滞。 韩猛眼中凶光大盛,觑准一个破绽,弯刀荡开略显沉重的枪杆,刀锋如毒龙出洞,直刺韩震因抬臂格挡而露出的左肋空门! 这一刀,快、狠、准,带着必杀的信念!城头惊呼炸响! 韩震危急关头,展现出了老将惊人的应变。 他竟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松开枪杆,化掌为刀,狠狠劈向韩猛持刀的手腕! 同时身体微侧,用肩甲硬抗这致命一刀!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噗!”“咔嚓!”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韩猛的弯刀刺入了韩震的左肩甲,虽因掌力干扰未能深入要害,却也入肉数分,鲜血飚射! 而韩震的掌刀也重重劈在韩猛手腕上,隐隐有骨裂之声传来!韩猛痛哼一声,手腕剧痛,刀势一滞。 韩震趁此机会,右手长枪毒蛇般回刺,直取韩猛因吃痛而微敞的胸口! 韩猛大惊,强忍手腕剧痛,左手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噗!”枪尖刺入战马前胸,战马惨烈嘶鸣,轰然向侧前方栽倒! 韩猛顺势滚落马下,在雪地里翻滚数圈,狼狈不堪。 韩震也被倒地的战马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落,左肩伤口鲜血淋漓。 韩猛迅速爬起,左手持刀,双目赤红如野兽,死死盯着同样落马以枪拄地喘息的老父。 两人皆已弃马,在雪地中对峙。没有丝毫停顿,韩猛再次扑上。 左手刀法虽不如右手灵便,但更添一股悍不畏死的疯狂,刀刀皆是搏命招式,围绕着韩震狂攻。 韩震肩腿皆伤,行动已显迟滞,只能以长枪固守方圆,枪圈越来越小。 又一次刀枪交击,韩震气息紊乱,枪法出现一个微小的破绽。 韩猛捕捉到了!他拼着被枪杆扫中腰侧,合身扑入韩震怀中。 左手弯刀舍弃了所有花巧,凝聚全身力气,以刀作剑,直直刺向韩震心口! 这是最简单,也最致命的一击!两人距离极近,韩震的长枪已然回防不及! 眼看刀尖及体,韩震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 他非但不退,反而微微侧身,让那刀锋偏离心口数寸,同时弃枪! 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不是去抓刀,而是死死扣住了韩猛持刀的左臂肘关节,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托! “噗嗤!”弯刀深深刺入了韩震的右胸偏上,靠近肩胛的位置,直没至柄!鲜血如泉涌出! 韩猛一击得手,却因手臂被制,刀势已尽,心中刚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然而还没等他过多反应,却见父亲那张冰冷如铁的脸猛然凑近! 韩震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杆随着他侧身,枪尖正对着韩猛腹部的长枪枪杆中段! 他借着韩猛前冲的势头和扣住其手臂的力量,腰腹猛然发力。 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强弓,将全身最后的力气,连同身体的重重,全部灌注于左臂,推动着那杆长枪—— “噗——!”冰冷的枪尖,以无可阻挡之势,从韩猛腹部狠狠刺入,斜向上穿透腹腔,从后背偏右的位置透出! 枪尖带出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组织,溅了两人一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彻底凝固。 韩猛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疯狂,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腹部穿出沾满鲜血的枪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茫然。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父亲。 第283章 韩震的右胸还插着他的弯刀,刀柄兀自颤动。 鲜血正顺着刀身和父亲紧握他左臂的手指汩汩流淌,滴落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迅速汇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父亲的脸苍白如纸,因剧痛而微微抽搐,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 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杀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混合着无尽疲惫撕裂般的痛苦,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解脱的悲凉。 “父……”韩猛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带着泡沫的鲜血涌出。 第369章 杀子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疯狂褪去后,只剩下孩童般的无措和深深的茫然。 他仿佛想从父亲眼中找到答案,找到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但最终,只看到了自己逐渐黯淡的倒影。 韩震扣着韩猛左臂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右胸的弯刀随着动作被带出少许,又引起一阵剧烈的抽搐和更多的鲜血涌出。 他左手紧握着那杆贯穿了儿子的长枪,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韩猛失去了支撑,身体顺着枪杆缓缓滑落,最终“砰”地一声,跪倒在雪地上,然后向前扑倒,趴伏在韩震脚前。 贯穿身体的长枪将他钉在地上,枪尾兀自颤动。 他最后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双目圆睁,望着被鲜血染红的雪地,至死,未曾瞑目。 韩震站立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脚下儿子的尸体,看着那杆将父子二人以如此惨烈方式连接在一起的长枪,看了许久许久。 风雪呼啸,卷起浓重的血腥,扑打在他花白的须发上。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弯下腰。 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左手,极其轻柔地,覆上了韩猛那双失去所有神采却依旧圆睁的眼睛。 指尖传来的,是最后的冰冷,他顿了顿,手掌缓缓拂过,合上了那双眼睛。 然后,他直起身左手用力,缓缓将那杆贯穿了儿子的长枪从尸体中拔出。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回头望一眼城墙。 只是握紧了那杆沾满父子鲜血的长枪,指腹磨过枪杆上的那两个小字。 一步一步,踏着被鲜血浸透的积雪,向着那洞开的城门,蹒跚而去。 萧索如枯木的背影,渐渐融入漫天风雪与无边血色,最终消失在城门阴影的深处。 ……… 战火稍歇,天地间只余风雪呜咽,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赵诚踏入气氛凝重的主帅大帐,他甲胄上的血污未及擦拭,已然半凝。 脸上除了疲惫,更添几分被战火与惨剧反复灼烧后的麻木。 “崔将军……可有好转?”赵诚的声音干涩嘶哑。 守在一旁的军医缓缓摇了摇头,脸色同样沉重:“脉象依旧微弱飘忽,金针药石,只能维系这一线生机。何时能醒……难料。” 赵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铺开的地图上,北狄、西戎、南境……处处烽烟,处处告急。 他端起案上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仰头猛灌了几口。 “传令,让王都尉、李参将他们速来议事。” 他放下茶碗,下意识地,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问了一句侍立一旁的亲随。 “韩将军……伤势如何?军医可去看过了?” 亲随张了张嘴,正要回话—— “报——赵将军!” 一道身影踉跄着冲入大帐,来人是一名守在韩震临时安置帐外的亲兵。 “赵将军!韩老将军……韩老将军他……去了!” 赵诚浑身一震,手中的茶碗“当啷”一声脱手落在案上,剩余的冷茶泼洒出来,浸湿了地图一角。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亲兵:“你说什么?!军医呢?!为何不救?!” 亲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泣不成声:“韩将军回帐后……便屏退了所有人。 待属下觉出不对强行闯入时……将军他……已然气绝……枕边留有书信一封……” 亲兵颤抖着双手,捧上一封被暗红色血迹浸染了大半的信笺。 那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与信纸本身的颜色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沉重。 赵诚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接过那封信,指尖能感受到信纸的粗糙与血迹干涸后的凹凸。 他缓缓展开,熟悉的、属于韩震那刚劲却因伤痛或心绪而略显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赵将军台鉴: 震,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教子无方,出此叛国逆贼韩猛,致使崔将军身陷死地,重伤垂危。累及三军袍泽,血染疆场,更辱没先辈忠烈之名,玷污大周军旗。此罪一也。 身为将领,未能明察秋毫,以致逆子通敌卖国而浑然不觉,铸成今日弥天大祸,动摇国本,危及边城。此罪二也。 今日阵前,手刃逆子,虽正国法家规,然父子相残,伦常崩坏,天地不容。震手染亲子之血,无颜苟活于世。此罪三也。 三罪并罚,震万死难辞其咎。今以残躯自决,乃罪有应得,不敢玷污法度。 尸身无需棺椁,付之一炬即可,骨灰撒于边关风雪,或可稍赎罪孽于万一。 另,震厚颜,尚有两事相托,恳请将军成全: 其一,震与亡妻,仅此一子。今韩氏血脉已断,香火无继。 每逢亡妻忌辰,恳请将军代烧纸钱一二,告慰其于地下。震,愧对于她。 其二,逆子韩猛,罪该万死,曝尸荒野亦不为过。 然……究其根本,震教养失责为首因。 恳请将军念在其终究曾为人子一场,遣人用草席将其尸身稍加敛裹,寻一偏僻处掩土埋之,免其尸身遭野狗啃噬,沦为孤魂野鬼。 此乃震最后一点私心妄念,自知无颜提及,然……终不能免俗。 震,叩首再拜。罪将 韩震 绝笔”】 信纸的最后,字迹越发凌乱无力,那“绝笔”二字,几乎是以血为墨力透纸背。 赵诚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动。 他仿佛能透过这潦草染血的字迹,看到韩震最后时刻那被无尽痛苦、悔恨、自责与一丝残留的、属于父亲的本能的撕裂。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帐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 良久,赵诚才极其缓慢地、沉重地将信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 他抬起眼,眼中布满了血丝,疲惫更深,却又强行凝聚起一丝属于主帅的坚毅。 “就按韩老将军说的办。”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赵诚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那被茶水浸湿的一角,墨迹有些晕开,仿佛一片化不开的血渍。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寒意强压下去。 崔忌昏迷,韩震自绝,韩猛伏诛,大周北境的精神气,仿佛在一日之间,崩塌殆尽。 ……… 自崔忌遇袭重伤,已然十三日,北狄显然并不打算给大周任何喘息之机。 他们似乎与西戎、南国达成了某种更为紧密的默契,攻势骤然升级,且不再是各自为战。 北狄主力依旧死死咬住北境边城,日夜不休地轮番猛攻,消耗着守军最后的兵力与意志。 与此同时,西戎铁骑以惊人的速度突破了西线防御相对薄弱的数个隘口,长驱直入,开始威胁大周北境腹地,并隐隐有与北狄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南境的几个附庸国也一改之前的骚扰试探,集结重兵,发动了数年来规模最大的进攻,死死拖住了大周南线军团,使其无法北调。 三国合攻,烽火连天,大周北境,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局! 赵诚几乎是不眠不休,在北狄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苦苦支撑。 --- 大周京城,北境急报如同雪片般飞入枢密院,又迅速呈递御前。 崔忌重伤昏迷、韩震自绝、韩猛叛国伏诛、北狄西戎南国三面围攻…… 一连串的噩耗,让整个朝堂陷入了巨大的震动与恐慌。 龙椅上的周明岐脸色沉郁,听着奏报没有说话。 殿内文武百官,有的面色惨白,有的激愤陈词,有的低头不语,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北境若失,则门户洞开,西戎可直逼中原,南国亦将坐大!届时国将不国!” 一名老臣开口。 “速发援兵!倾国之兵也要保住北境!” 主战派将领立马出声。 “速发援兵!倾国之兵也要保住北境!” 主战派将领的怒吼还在殿中回荡,激起了更多附和之声。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几分刻意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主战派单一的声浪。 “陛下,北境危局,确需良将驰援。然镇北王重伤,赵诚将军亦岌岌可危,北境军心涣散,非仅靠援兵粮草可解。 第284章 当务之急,须得一位能镇服诸军,统筹全局之重臣,持节前往,方能收拢人心,重整旗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二皇子一派官员沈澜。 他说话不急不缓,看似为大局着想,但殿中许多老狐狸瞬间便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果然,沈澜话音未落,立刻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 “沈大人所言甚是!北境军权不可一日无主,需得朝廷重臣亲临坐镇!” “崔家军乃国之柱石,如今主将昏迷,副将凋零,若无人能迅速统合,恐生内乱,届时不等北狄破城,我军自溃矣!” “臣举荐兵部右侍郎靖安侯世子杨韬!杨侍郎熟稔军务,处事公允,素有威望,若持节前往,必能稳定军心,协调诸军,共御外侮!” “臣附议!杨侍郎确是合适人选!” 被举荐的兵部右侍郎杨韬,乃陈家嫡女的夫家,忠实的二皇子党。 此言一出,意图再明显不过,这是要趁北境权力真空之际,安插自己人接管崔家军。 一些忠于崔忌或是看不惯二皇子一派趁火打劫的老臣,顿时变了脸色。 “荒谬!” 一名须发皆白,身着麒麟服的老臣猛地踏前一步。 “北境正值血战!要的是能披坚执锐、与士卒同生共死的悍将! 不是去个读了几本兵书、在兵部衙门里点卯的侍郎就能顶事的! 杨韬可有临阵经验?可曾亲手斩过敌酋?此刻让他去北境,是去指挥,还是去添乱?!” “此言差矣!” 沈澜面色不变,从容反驳,“非常之时,岂能拘泥于匹夫之勇? 北境如今缺的是能总揽全局、调和诸将、保障后勤、稳固防线的主帅之才! 杨侍郎在兵部多年,统筹调度、后勤粮秣、诸军协调,无不精熟,此正北境急需! 难道非要一个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去,才算合适?” “哼——” 吴中子冷哼一声,一点情面也不留,“北境将士正在用命拼杀,镇北王重伤未醒,赵将军死战抗敌! 尔等不思速派精兵强将解围,却在此妄议更易主帅,争夺兵权,是何居心?!莫非以为满朝文武,皆是瞎子聋子不成?!” 这话就说得极重了,几乎是直接撕破了脸皮,指责二皇子一派趁国之危,行夺权之实。 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二皇子一派的官员脸色难看,纷纷出言辩驳,指责对方危言耸听、不识大体、阻挠朝廷选派贤能。 而反对的勋贵老臣则怒斥对方包藏祸心、误国误军。 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吵得不可开交,眼看就要上演大型现场自由搏击。 龙椅上的周明岐,脸色愈发沉郁,眼底寒光闪烁。 直到争吵声几乎要掀翻殿顶,他才缓缓抬起手。 满殿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皇帝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周明岐的目光缓缓扫过沈澜和杨韬,面上看不出喜怒。 皇帝的目光转向武将班列的后排,那里站着几位近年来多在京中荣养或担任闲职的老将。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留。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刘贲。” 被点名的老将身躯一震,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随即大步出列。 他年约五旬,须发已然花白,面色黝黑,额角一道陈年刀疤格外显眼,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末将在!”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殿中许多人都认得他。刘贲,早年追随老镇北王守边,以勇猛敢战,治军严厉著称。 曾独守孤城三月不退,被老镇北王赞其“铁胆”。 后因年事渐高,加之在一次战役中腿部旧伤复发,行动不便。 五年前便已卸去实职,只挂着个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的虚衔,在京中荣养。近年来朝堂上已很少听到他的声音。 第370章 原来是个娘们 周明岐的目光在刘贲身上定了片刻,未作寒暄,径直开口:“刘贲。” “老臣在。” 刘贲抱拳,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 “北境糜烂,亟需老臣坐镇。朕命你北境军务,兼理粮饷。” 皇帝语速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沿线镇戍兵马、关隘防务、粮储转运、器械修造,一应事宜,皆归你节制调遣。遇有急务,可相机随宜处置,事后报朕知晓。” 这几乎是将北境的军政、后勤大权全盘托付,并赋予了极大的临机决断之权。 刘贲深吸一口气,未有多余言辞,只是重重抱拳,声若洪钟:“臣,刘贲,领旨!必竭残躯,以报陛下!” 旨意清晰,任命已定。 二皇子一派等人面色微变,嘴唇翕动,显然还想再争。 什么“刘将军年事已高”、“腿疾不便”、“久疏战阵”之类的说辞几乎到了嘴边。 然而,他们身旁几位善于察言观色的同党,却悄悄递来了严厉制止的眼神。 众人猛然惊醒,抬头望向御座。只见皇帝周明岐在说完对刘贲的任命后,目光淡淡扫过他们这边。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无需言语便能施加的威压。 宁愿启用一个赋闲多年的老将,也绝不用他们力荐的“自己人”,皇帝的不满,已然昭然若揭。 此时若再不知进退,强行进言,恐怕就真要触怒天颜,自讨没趣了。 顿时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与其他几位同党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是没敢再出声。 ……… 寒风卷着雪沫,像刀子一样刮过云城低矮的土坯城墙。 城楼上的“周”字旗被撕扯得猎猎作响,旗角已然破烂。 突然,一阵沉闷而密集的震动从北方原野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作滚雷般的马蹄声! “走!快走!城守死了,留下必死无疑!” “带上家眷细软,从南门走!去黔州!” “马!给我马!” 军官们率先奔逃,带着亲信家丁,卷起能带走的一切,疯狂涌向南门。 他们的溃逃如同瘟疫般扩散,剩余的守城士卒见状,哪还有战意。 要么丢下兵器跟着跑,要么趁乱冲进民居商铺抢夺财物。 城内官府仅存的几名文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被溃兵裹挟着,也加入了逃难的洪流。 报信的士兵连滚爬爬冲进来时,脸上混杂着血污和极致的恐惧。 “云…云校尉!刘将军被刺,怕是守不住了! 王副将、李校尉他们…他们都往南门跑了!” 帐内瞬间死寂,仅有的几名云家旧部握紧了刀柄,目光齐刷刷投向云明月。 云明月握着剑柄的手稳如磐石,“慌什么,天还没塌。” 云明月——乃是已故平西将军云南遣之女,上面曾有两位兄长,皆随父征战,相继马革裹尸。 云家男儿死绝,只余下这个自小被父兄带在身边,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女儿。 她熟读兵书,弓马娴熟,更难得的是在父兄熏陶下,对战场态势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 然而,云家性子刚直,因此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纵使云明月屡立实功,到头来,功劳簿上署的往往是他人之名,多年不得出头。 此刻,城破将亡,那些军功颇丰的上将们正仓皇逃命,将她连同这座孤城,留给了嗜血的西戎人。 她一步跨到院内简陋的沙盘前,目光迅速扫过。 西戎军来得太快,兵力是以往数倍,明显是有备而来,直指此处! 主城激战正酣,赵诚将军自身难保,求援?怕是远水难救近火。 西戎此举,分明是想要从此处撕开缺口,迂回搅乱整个北境西线,甚至可能直插腹地! “听着,”她抬起头,语速快而清晰,不容置疑,“立即组织人手,征召民兵抵御外敌,另外让人带百姓有序从南门撤离,往黔州方向!” “阿青,你挑两个最机灵的,趁乱从东边废渠潜出城,不惜一切代价,往下主城方向去找赵诚将军报信! 云城危在旦夕,请他无论如何,三日内设法分兵来援! 告诉他,云城若失,西线洞开,他的侧翼也将不保!” 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必须一试。 她目光扫过身边的云家旧部和闻讯赶来的少数未逃兵卒,总计不过两百人。 “其余所有人,随我上城楼!同我守城,”她手指重重一点沙盘上南门的位置。 “誓死守住这条百姓逃生的通道,能守多久是多久!至少,要守到百姓撤完为止!” 她抓起佩剑,系紧盔缨,率先向外走去。 甲胄摩擦发出冷硬的声响,逆着奔逃的人流,登上南门城楼。 寒风卷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扑面而来,城下是乌泱泱如同蚁群般涌来的西戎步骑。 第285章 云明月的手扶在冰冷粗糙的垛口上,目光扫过城楼底下。 西戎骑兵的先锋已冲至一箭之地,而更后方,则是西戎步兵大阵,黑压压地缓缓逼近。 “所有箭矢,不论制式还是猎弓,全部上弦,分发给所有会用弓的人! 火油坛子,搬到正对城门和云梯可能搭靠的垛口! 滚木礌石,集中到压力最大的北段城墙!快!” 云明月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压下了周围的慌乱。 城楼上顿时一片混乱而迅速的忙碌,箭矢被塞到猎户、老兵手里。 火油坛被抬上垛口,檑木滚石,甚至是拆下来的房梁、门板、甚至石磨盘堆到城墙边缘。 几乎是守军刚刚就位,西戎人的第一波打击就到了。 骑兵并未直接冲撞堵塞的城门,而是在射程边缘掠过,抛出密集的箭雨。 箭矢破空尖啸,叮叮当当地撞击在垛口、墙砖上。 “低头!躲避!” 云明月伏在垛口后厉喝。 箭雨稍歇,她立刻探身,只见西戎步兵已扛着长梯,在盾牌掩护下冲到了墙根下! “滚木!砸!”滚木推下,带着呼啸砸入人群。 惨叫声骤起,几架长梯被砸断,但更多的梯子还是成功架上了城墙,铁钩死死扣住墙砖。 “火油!浇梯子!”黑色的粘稠液体泼洒而下,紧接着是点燃的火箭。 轰然一声,火焰顺着油迹猛地窜起,吞噬了几架云梯和其下的西戎兵,焦臭混杂着皮肉烧灼的可怕气味弥漫开来。 然而,西戎军凶悍异常,后续步兵顶着同伴燃烧的尸体和滚落的碎石,依旧疯狂向上攀爬。 “上来了!这边!” 有人嘶声大喊。 云明月拔出长剑,冲向一处垛口。 一名西戎兵刚冒头,便被侧面刺来的长矛戳中面门跌落,但另一双手又扒住了墙沿。 云明月一剑斩下,血光迸现,断指与惨嚎同时飞落。 她看也不看,剑锋一转,刺入旁边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敌兵咽喉。 “校尉!!!城门闩木开裂,怕…怕守不住了!” 一名满脸烟灰的士兵踉跄跑来,声音带着哭腔。 云明月一刀劈倒面前的敌人,几步冲到内侧墙边,向下望去—— 城门洞内,数十名西戎士兵推着冲车,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城门。 不能让他们破门!一旦城门洞开,骑兵涌入,一切就都完了! 一股狠绝之气冲上心头。她厉声喝道:“还能骑马的,跟我来! 点二十骑,不,三十骑!开瓮城侧门,随我出城,摧毁攻城槌! 其余人死守城墙,侧方掩护为我们争取时间!” “校尉!太危险了!” 云忠急道。 “执行命令!” 云明月目光如铁,“城门若破,守墙何用?快!” 幸存的骑兵很快聚集,算上云明月的亲卫和还能上马的民兵,勉强凑了三十余骑。 人人带伤,马匹疲乏,但眼神里都憋着一股死气。 沉重的瓮城侧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云明月一马当先,率先冲了出去,身后骑兵如决堤之水,涌出城门。 绕过正面混乱的城门区域,直扑侧后方那队撞击城门的西戎步兵! 这支骑兵的出现出乎西戎人意料。 他们没想到守军还敢主动出击,而且目标是笨重的攻城槌队。仓促间,附近的西戎骑兵试图拦截。 云明月根本不与拦截的骑兵过多纠缠,利用马速和出其不意,直插攻城槌所在。 她手中弯刀左劈右砍,目标明确——那些操作巨木的西戎步兵,以及固定巨木的支架! “拦住他们!” 西戎步兵阵中一名百夫长模样的小头目惊呼。 但已经晚了,骑兵的冲击力在短距离内是步兵难以抵挡的。 云明月率领的骑兵如同尖刀,狠狠扎进了攻城槌队,刀光闪烁,惨叫连连,几根正在使用的巨木被砍断绳索或推倒,撞击顿时停滞。 然而,这支孤军也瞬间陷入了重围,更多的西戎兵从两侧涌来。 “结阵!向城门方向撤退!” 云明月大声指挥,试图且战且退。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传来:“好胆!竟敢出城送死!” 只见一名身披铁甲头戴狼头盔的西戎将领,手持一杆粗长的马槊,带着十余骑亲卫,旋风般从斜刺里杀到,直接冲向为首的云明月! 他显然注意到了这支小队的不同,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云明月,虽然甲胄残破,但气势凛然。 马槊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刺云明月后心!这一击又快又狠,显然是要将她当场挑杀! 云明月在马上似有所感,生死关头,常年习武与战场搏杀练就的本能让她猛地侧身回刀格挡! “锵——!”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云明月仓促间格挡,力道未能用足,整个人被震得在马上晃了晃,握刀的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对方马槊上传来的巨力,将她头上的头盔直接挑飞! 头盔“当啷”一声滚落在地,一头沾满尘土和汗水的长发瞬间披散开来。 那西戎将领显然一愣,随即看清了云明月的脸。 虽然血污斑驳,但眉目轮廓,分明是个女子!他眼中的杀意迅速被一种错愕和更加浓重的戏谑所取代。 “嗬!” 他勒住战马,马槊指向云明月,用生硬却充满侮辱意味的周语大声嘲笑道: “我当是什么勇士,原来是个娘们儿!大周是男人都死光了吗? 竟然派个女人来守城?!哈哈哈哈哈……是嫌城破得太慢,特意送个军妓来犒劳我西戎勇士吗?!” 他身后的亲卫和附近听到的西戎兵也爆发出阵阵哄笑,目光淫邪地在云明月身上扫视。 云明月握着刀,指缝间的鲜血滴落在马鬃上,盯着对方面上没什么表情。 散乱的长发贴在汗湿的颈侧,更衬得她下颌线绷紧如刀。 她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长刀,刀锋对准了那狂笑的西戎将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笑声和风声:“杀你,足够了。” 云明月话音落地,人已化作一道贴地掠出的残影。 那西戎将领的嗤笑还凝在嘴角,瞳孔中已映出一点急速放大的寒芒。 她手中那柄卷刃长刀脱手掷出,直取他面门! 这一掷毫无预兆,狠厉决绝,逼得他不得不举槊格挡。 “当!”刀槊相击的刹那,云明月胯下战马猛地人立而起。 她竟借着这势头,单脚踏鞍,整个人如鹞子翻身腾空而起,险之又险地让过横扫而来的槊杆。 披散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墨痕,她人未落地,左手已从靴筒中拔出另一柄更短、更狭、寒光内敛的直刃匕首。 西戎将领格飞长刀,正待追击,却见那女将如鬼魅般凌空扑近,匕首的冷光直刺他毫无防护的颈侧! 他骇然暴退,同时挥槊上挑,试图将她逼开。 云明月不闪不避,身体在一拧,让过槊尖,匕首去势不变,甚至更快三分。 “噗嗤。”利器切入皮肉的闷响,匕首深深扎入西戎将领的锁骨上方,并非致命处,却让他剧痛之下动作一滞。 云明月已借力落回自己鞍上,甚至未看那匕首一眼,右手已抄起马鞍旁挂着一柄备用弯刀——那是方才冲锋时从尸体旁掠起的。 西戎将领又惊又怒,忍痛欲拔匕首,眼前弯刀的冷光已然暴涨! 第371章 杀了 这一次,云明月没有劈砍,没有格挡,她只是催动战马,与他错身而过。 在交错的瞬间,弯刀以最小幅度,最快速度,沿着他铁甲领口与头盔下缘那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平平一抹。 血线,骤然浮现,西戎将领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捂住脖颈,指缝间鲜血狂涌,喉头咯咯作响,眼中最后映出的,是那女将策马回身时,侧脸冰冷如石刻的轮廓。 “砰。” 沉重的躯体坠地,四周死寂。 唯有寒风卷着血腥味,刮过西戎士兵呆滞的脸。 云明月勒住战马,微微喘息,散乱的黑发黏在额角血汗交织处,更衬得眉眼锋利如出鞘的刃。 她扫了一眼地上抽搐的尸体,弯腰用染血的刀尖挑住那柄还插在尸体上的匕首柄。 轻轻一旋,拔出,随意在鞍鞯上一擦,反手插回靴筒。 “敌酋已死。” 她开口,声音因脱力和之前的嘶喊而沙哑,却像冰片刮过铁甲,清晰冰冷,“回城。” 残存的骑兵如梦初醒,爆发出压抑的狂吼,奋力向她靠拢。 回城的冲杀更加惨烈,将领的阵亡带来的混乱在蔓延,但西戎军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 云明月始终冲在最前,长刀每一次挥起落下,都简洁到极致,也致命到极致。 她不再说话,只用刀锋开道,偶尔偏头躲过流矢。 第286章 血不断溅上她的脸。目光始终锁死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城门缝隙。 终于冲入瓮城阴影的刹那,闸门轰然落下。 门洞内,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云明月勒住马,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 她端坐马上,背脊挺得笔直,握着弯刀的手垂在身侧,刀尖滴落的血在尘土中砸出一个小小的深坑。 她飞身下马,迅速走向内城台阶,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重新站上垛口后,寒风凛冽。城外,西戎军短暂混乱后,便开始重新集结。 云明月扶着垛口,望着远方。散乱的长发在风中狂舞,脸上血污斑驳,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寒光。 她抬手抹去唇边一丝血沫,对围拢过来的几名低级军官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心头一凛: “清点伤亡,加固城门,搜集箭矢滚石。” “西戎人,很快会再来。” “下一次,瞄准他们的新头领。” 城墙上下,唯有风雪呼号。 而那面残破的“周”字旗下,云明月如同入鞘的利刃,在短暂的沉寂中,凝聚着下一轮更残酷搏杀的力量。 ……… 第三日。雪停了,天色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城楼上,滚木礌石早已消耗殆尽,连拆下来的门板梁柱都已扔完。 箭囊彻底空了,只剩下零星几支折断的箭矢被勉强绑在木杆上充数。 火油坛子摔碎在城墙下,留下一片片焦黑的污迹。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从最初的硝烟、血腥,变成了如今浓郁的焦臭、尸腐和一种绝望的沉寂。 守军人数已不足最初的三分之一,且人人带伤。 许多人只是靠着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西戎营寨,他们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显得迟钝。 云明月背靠着冰冷的内墙,坐在一堆沾满黑血的碎砖旁。 她右手虎口和掌心的伤口因为频繁的挥刀劈砍,早已撕裂溃烂,深可见骨。 此刻,她正用牙齿咬着一截相对干净的纱布一端,左手笨拙而用力地缠绕着右手的伤处。 纱布是刚从一件阵亡士兵的内衬上撕下来的,带着土腥和隐约的血味。 每缠一圈,她额角的青筋就微微跳动一下。 汗水混着血污从她鬓角滑落,在下颌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终于缠紧,她用牙齿和左手配合,打了个死结,然后侧过头,“呸”地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他娘的……” 她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 不是抱怨,更像是对这具身体在极限下仍会感到疼痛的烦躁。 她撑着墙,缓缓站起,左腿的刀伤让她身形微晃,但她很快稳住。 目光扫过城楼上那些或坐或躺气息奄奄的守军,扫过城墙下那些堆积来不及清理的双方尸体。 最后落向城外——西戎军正在调动,比前两日更加庞大的步兵方阵在集结,更多的攻城器械被推上前线。 显然,他们不打算再给这座残破孤城任何喘息的机会,准备发动最后的、也是最凶猛的总攻。 城内的喧嚣比前两日弱了许多,但南门方向,仍有零星拖家带口的身影在艰难挪动。 阿青派回来的人说,山路难行,老弱太多,还有近千百姓未能撤出云城地界。 “云忠。”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不远处靠墙喘息的老家将一个激灵,挣扎着站起来。 “还能喘气的,都站起来。” 云明月没有看云忠,目光依旧盯着城外,语气平静得可怕。 “集结所有能拿动兵器的人。城门后,街巷口,城墙下……每一处能阻挡敌人的地方。”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身,面对着城楼上那些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身影。 她的脸脏污不堪,眼睛映不出丝毫情绪,缓缓拔出腰间那柄已经崩了无数缺口的刀。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麻木的脸,最后定格在虚空某处,仿佛在对自己下最后一道命令:“准备死战。” 没有激昂的回应,只有一片粗重而压抑的呼吸,以及兵器与地面、与墙壁摩擦的窸窣声。 还能动的人,开始默默地向主城门后的街垒和登城马道汇集。 他们握着手边任何还能称为武器的东西,眼神渐渐从空洞变得凶狠。 那是一种被彻底剥夺希望后,仅剩的、与野兽无异的噬人光芒。 西戎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低沉悠长,带着终结的意味。 庞大的步兵阵列开始向前移动,攻城塔、云梯、冲车……黑色的死亡阴影,缓缓覆盖过来。 云明月站在城门正上方的城楼残破处,双手握紧了刀柄。 “来吧。” 她对着逼近的黑色潮水,无声地翕动嘴唇。 然而,就在西戎前锋进入最后冲刺距离,千钧一发的瞬间—— “呜——呜呜——!”一阵截然不同的急促号角声,突然从西戎大军的侧后方,极远处的地平线传来! 紧接着,是沉闷如滚雷、却远比步兵行进更加密集震撼的——马蹄声! 不是数百,不是数千,那是成千上万铁蹄同时叩击冻土发出的、令大地震颤的轰鸣! 西戎军的攻势猛地一滞。前冲的步兵愕然停步,纷纷回头。连那笨重的攻城器械都仿佛顿了一下。 只见西戎大军侧翼的远方,雪尘冲天而起,一道黑色的洪流如同凭空出现的怒涛,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洪流最前方,数面大旗在风中狂舞,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番号,但那旗帜的颜色和制式……绝非西戎所有! 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并非直冲云城,而是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凿向西戎大军相对薄弱的侧后方阵列! 西戎中军方向,响起了急促而尖锐的金钲声!竟是退兵的命令! 黑色的骑兵洪流势如破竹,切入西戎军侧翼的阵型如同热刀切入冻油。 距离尚远,但那支军队的旗帜已渐渐清晰。 旗面底色深玄,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火焰纹,正中是一个带着肃杀字:“陵”。 南陵!!!? 赵诚走在营帐间,脚下是冻得硬邦邦浸透了血污又被无数脚步反复践踏的泥雪。 他的靴子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每踏一步都带着黏腻感。 “这里!这边的缺口,用沙袋和拆下来的门板堵死!手脚都麻利点!” 他指着一段被投石机砸出豁口的城墙,“弓弩呢?!箭矢补充上来了没有?!” “将军,箭矢只剩最后三成了!滚木礌石也快见底了!” 负责军械的校尉脸上带着愁容。 赵诚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脚步不停,继续在弥漫着焦臭和血腥味的城墙上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疲惫不堪的士兵的脸。 “斥候呢?!派出去的三队斥候回来没有?!北狄今天调动异常,到底什么情况?!还有西戎那边,云城方向有没有新消息?!” 他的副将匆匆跟在一旁,语速飞快地汇报:“将军,斥候刚回报,北狄大营后方尘烟大起,似乎有大规模兵马调动,但具体去向不明。 西戎围攻云城的兵力似乎比预估要多,我们派去的第一批援军五百骑,在距离云城三十里的黄陵峡道遇伏,是西戎的精锐游骑,损失了近百人,被拖住了脚步!” 赵诚猛地停住脚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猛地黑了一下,身形微晃。 他急忙用手撑住旁边冰冷的墙垛,才没有倒下。 连日不眠不休的神经紧绷和巨大的压力,让这坏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他奶奶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粗话,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团火在烧,却又被冰冷的现实死死压住。 云城若失,西线门户洞开,西戎铁骑便可长驱直入,与北狄形成夹击之势,主城就真的成了死地! 那五百骑兵是他咬牙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守城里挤出来的,竟然被伏击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更加狰狞,却强行逼退那一瞬间的眩晕和无力。 “从我的亲卫营里,再抽三百骑兵!让王胡子带队,绕过黄陵峡,走废矿道那条险路,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明日天黑前赶到云城附近! 就算不能解围,也要给西戎人背上扎一根钉子!” “是!” 副将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破釜沉舟之举,亲卫营是赵诚最后的核心战力。 命令刚出口,一个满脸尘灰甲胄带血的士兵就踉跄着从马道冲了上来,几乎是滚倒在赵诚面前,气喘如牛:“将…将军!急报急报!……” 赵诚此刻正是心浮气躁的时候,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好气地低吼:“哪里又不好了?!南蛮又增兵了?!” 那士兵被他的气势所慑,更加结巴:“不…不是南蛮!是…是南陵!南陵的军队!” 第287章 “南陵?!” 赵诚瞳孔骤缩,心跳都漏了一拍,难道南陵也趁火打劫,从南边压过来了? 这他娘的是要三国……不,四国瓜分大周吗?! 他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黑,这次是真的有点站不稳了,几乎要原地躺下,声音都变了调:“南陵也打过来了?!!” “不不不!” 报信士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得脸都红了,“不是打过来!是……是南陵派了大军,突然袭击了正在攻打云城的西戎军侧后翼!!” “……” 赵诚张着嘴,愣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合眼,出现了极其荒诞的幻觉。 南陵?袭击西戎?这比北狄人突然放下屠刀皈依我佛还不可思议!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惊天消息,又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和狂喜的诡异表情,声音尖得几乎劈叉: “报!!!将军!八百里加急!南线军情! 南陵……南陵另一路大军,绕道苍莽山无人区,奇袭了南蛮几个附庸国的后方囤粮重镇和主要兵站! 兵锋直指南蛮都城方向!南蛮前线大军震动,部分已经开始仓促回援了!!!” “……”赵诚彻底僵在原地。 手里原本下意识握紧的刀柄,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看看第一个报信的士兵,又看看第二个,然后再看看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副将。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生疼,提醒他这不是梦。 南陵……闷不吭声的,不仅突然窜出来咬了正扑食的西戎一口,还同时狠狠给了南蛮一记掏心窝子? 这他娘的……是疯狗病集体发作了吗?还是吃错了什么药?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局势的诡异反转,让赵诚一时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下意识抬手,用力揉了揉刺痛发胀的太阳穴。 第372章 烂泥 副将先一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凑近低声道:“将军,若南线消息属实,南蛮自顾不暇,西戎又被南陵捅了一刀,云城压力骤减……那我们正面的北狄……” 赵诚猛地抬头,眼中那因疲惫和压力而产生的浑浊血丝,仿佛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风暴瞬间吹散、点燃! 一种近乎狰狞的、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裂隙的光芒,在他眼底炸开!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磨了磨后槽牙,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这段日子,被北狄主力日夜猛攻,被西戎南蛮侧翼牵制,打得憋屈无比!这口恶气,憋得他心肺都要炸了! 如今……西戎南蛮突然被南陵这条不知抽什么风的“疯狗”死死咬住后腿? 北狄失去了两翼呼应和牵制,而且看南陵这攻势,绝不是小打小闹。 西戎南蛮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再组织起有效的协同进攻! 天赐良机!不,是南陵“疯”赐良机! “刘贲老将军到哪儿了?!” 赵诚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副将。 副将一个激灵,连忙掏出随身地图:“刘老将军率援军及首批重械粮草,已过长风隘,按正常速度,最迟三日后正午必能抵达主城下!” 赵诚只觉得胸腔里那团憋闷了许久的烈火,轰然一声冲破了所有桎梏,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叫嚣!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垛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传令!让火头军给老子听着,放米下锅!只要还能张口的,全都给老子吃饱!敞开了吃!”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突如其来的战机狠狠吸进肺里,化作力量。 眼神扫过周围渐渐聚拢过来、听到消息后脸上同样露出难以置信和振奋神情的将士们,声音陡然拔高。 “吃饱了饭,给老子磨快刀,擦亮枪!出城把北狄狗往死里揍!!” 北狄王庭,金顶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陡然降临的刺骨寒意。 “哐当——!”厚重的檀木桌案被一脚踹翻,上面堆积的羊皮地图、铜制酒器、镶宝石的短刀,稀里哗啦滚落一地。 酒液泼洒,浸湿了地毯散发出浓烈的马奶酒气。 “南陵!南陵!!他娘的南陵!!” 呼图克在帐内来回暴走,脚下的皮靴将散落的地图踩得皱裂。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他猛地停步,指向跪在帐中瑟瑟发抖的传令兵。 “之前不是一直相安无事吗?!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像疯狗一样扑出来咬人?!还他娘的一口咬两个!!” 帐内其余北狄将人,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与暴怒的呼图克对视。 眼看就要把大周北境攻破,可南陵这突如其来两记闷棍,不仅狠狠砸在了西戎和南蛮的后脑勺上,更像是间接砸在了北狄的腰眼上。 失去了两翼的牵制和呼应,北狄独自面对大周北境残军,局面瞬间从绝对优势变成劣势。 呼图克烦躁地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帐内来回踱步,沉重的皮靴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炉火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绘着狰狞狼头的帐壁上,那影子随着他的移动而扭曲晃动,更添几分压抑。 “南陵……南陵……”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要从中嚼出血来,“到底他娘什么情况?!谁派的兵?! 他们那个皇帝,老子记得不是一向主和吗?怎么突然转了性,敢同时咬西戎和南蛮?!” 他猛地停步,赤红的眼睛扫过帐内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定格在一个负责南方及西南情报的人身上:“你说!探子到底还传回了什么?!” 那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是……是南陵的三皇子,云珣雩。” “云珣雩?” 呼图克眉头拧得更紧,因为与南陵无甚交集,所以对这个人也只是听说的程度。 “皇帝呢?他就任由他儿子胡闹?还是说……这是他们父子唱的双簧?” 那人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压得更小,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艰涩:“南陵皇帝……他……他不同意发兵。” “然后呢?” 呼图克隐隐觉得不妙,追问道。 那人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然后……三皇子云珣雩,把皇帝杀了。” 众人:“……” 大帐内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炉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杀了? 弑君? 弑父?! 呼图克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荒诞的语调:“你……你说什么?杀了?就因为他爹不同意发兵?” “……是。” 那人声音发颤,“消息……应该可靠。而且……事情就发生在数日前的宫廷夜宴之后,非常突然。” “那……其他皇子呢?” 一位部落首领忍不住插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们就干看着?南陵就没有忠臣良将了?就任由这个三皇子……胡来?” 那人抬头看了呼图克一眼,眼神复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听闻二皇子和四皇子……当时确实试图阻止。” 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也被三皇子杀了。” 众人:“…………” 这一次,连抽气声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脑袋,懵了。 反对发兵的?杀!阻拦的兄弟?杀! 这他娘的……已经不是政治斗争,甚至不是寻常的夺嫡了! 南陵人……都这么狂野的吗? 这个南陵三皇子云珣雩,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疯子? 别说北狄猝不及防,消息传回大周朝堂,同样引发了一场剧烈的地震与持续的茫然。 兵部的老油条们对着地图和零零碎碎、互相矛盾的情报,险些把胡子揪光,脑浆子都想得沸腾了,也理不出个头绪。 这剧情走向,比最离奇的话本还离谱! 朝堂上众说纷纭,有说南陵三皇子早与朝廷暗通款曲,此刻是奉密旨行事。 有说这是南陵内部权力斗争失控,疯子偶然上位引发的灾难。 更有阴谋论者怀疑,是不是有什么第三方势力在背后操控一切。 吵了几天几夜,口水仗打了无数,最终,一个相对能让大多数焦虑的头脑稍微接受的推论,逐渐占了上风——趁火打劫,另辟蹊径。 南陵或许早就觊觎西戎的草场、南蛮的矿藏和肥沃河谷,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此次三国合围大周,看似声势浩大,但南陵能分到的“蛋糕”未必丰厚,还要直面大周最后的疯狂反扑,风险不小。 与其在正面战场啃硬骨头,不如趁西戎、南蛮主力被牵制在前线、后方相对空虚之际,悍然背刺,直取腹地! 这虽然冒险,但一旦成功,收益可能远超参与瓜分濒死的大周。 第288章 至于弑父杀兄,或许是这个三皇子云珣雩为了独揽大权、扫清障碍的疯狂之举,也或许是南陵内部权力洗牌的极端表现。 总之,大周这次,算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生在“盟友”之间的血腥内讧,无意中、顺带着解了围。 虽然过程惊悚,缘由莫名其妙,但结果似乎暂时缓解了最致命的夹击之势。 “真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 有老臣私下感慨。 --- 北境,大周营地。 绿柔裹了裹身上的棉袍,冰冷的布料摩擦着脸上皲裂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她的脸颊和手背布满了细密的裂口,有些结了深色的痂,有些还红肿着。 最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浸透骨髓的疲惫,以及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和闷胀感。 她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本能,掀开了充当营门的厚重毡帘。 毡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和凛冽寒风。 绿柔几乎是跌进帐内的。连日奔波、心力交瘁,加上侵入骨髓的寒意和愈演愈烈的高热,让那口强撑着的精气神骤然崩断。 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脚下的路,便两腿一软,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铺着薄毡的地面上。 正坐在火盆边哄婴儿的福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 她连忙将婴儿往旁边的简易摇篮里一放,飞快地跑到绿柔身边。 “绿柔!绿柔!你醒醒!” 福娘声音发颤,手急忙去探绿柔的额头。 手滚烫,呼吸急促而灼热,福娘的心猛地一沉,又是高烧!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半拖半抱,咬着牙将半失去意识的绿柔弄到床铺上。 手忙脚乱地扯过厚棉被,一层层紧紧裹在绿柔身上。 绿柔身体不由自主地发着抖,脸色在炭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潮红。 她似乎恢复了一点模糊的意识,没有睁开眼,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缝间,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渗流,很快浸湿了手背和脸颊旁的被褥。 福娘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良久,被褥里传来绿柔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破碎声音。 “我……我对不起公子……我不应该……不应该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的……都是我……是我没用……” 福娘抱紧了她,心中亦是百般煎熬,但还是柔声道: “公子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逢凶化吉的,你要保重自己,才能等到公子回来。” 绿柔的哭泣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身体的颤抖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用尽力气,挣脱了福娘的怀抱。 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清明取代了之前的涣散 “我……我去看看将军醒了没有……”那可是公子拼死也要救回来的人,不能有事。 绿柔几乎是凭着那股近乎偏执的意念,一步步挪向主帅崔忌所在的大帐。 福娘搀扶着她,忧心忡忡,却不敢阻拦。 就在她们即将靠近主帐时,一阵惊呼从帐内隐约传来:“将军……将军醒了!” 是大夫的声音! 绿柔原本昏沉的头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炸开一片短暂的清明。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福娘的搀扶,踉跄着扑向帐门。 守卫的士兵认得她,见她状态不对,本想阻拦。 但触及她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时,下意识侧身让开了些许。 绿柔几乎是撞开厚重的毡帘冲了进去。 帐内比外面暖和许多,药味浓重。数支牛油蜡烛将帐内照得通明。 几个军医和亲兵正围在床榻边,人人脸上带着惊喜和紧张。 听到动静,他们回头,看见是绿柔,并未呵斥,只是自动让开了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绿柔看到了躺在床榻中的崔忌。 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脸颊凹陷,显得格外憔悴。 眼睛微微睁开了一道缝隙,眼神混沌,焦距涣散,仿佛蒙着一层浓雾,但确确实实是睁开了。 应当是听到了动静,崔忌艰难地侧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床边的军医,落在了绿柔身上。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蜡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 崔忌干裂起皮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带出一丝微弱的气流。 他闭了闭眼,又努力睁开,目光紧紧锁住绿柔。 终于,一个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从他喉间挤了出来。 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慕……禹……” ……… 而另一边,程戈觉得自己大概、可能、也许是变成了一滩有思想的烂泥。 还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只想与床铺融为一体直至地老天荒的那种高级烂泥。 自从上回脑子一热,用天灵盖硬碰硬之后,他的人生就开启了困难模式。 “吃饭。” 两个字,硬邦邦,带着草原风沙的颗粒感。 乌力吉端着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般堵在床边,投下的阴影完美笼罩了程戈试图蜷缩起来的“烂泥”本体。 第373章 装 程戈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用实际行动演绎“我已死,有事烧纸”。 他把被子裹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蚕蛹,只留下几缕倔强的头发在外面,表达着无声且坚决的绝食抗议。 乌力吉那浓黑得像用锅底灰画出来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伸手试探性地拽了拽那团“蚕蛹”。没反应。用力再拽了拽,“蚕蛹”蠕动了一下,裹得更紧了。 乌力吉放下碗,双手抓住被角,腰腹用力,“呼啦——!” 被子被猛地拉开,程戈骤然暴露在光线下。 他先是一僵,半死不活闭着的眼睛倏然瞪圆。 说时迟那时快,程戈仿佛瞬间解除了烂泥封印。 双臂如同风火轮般抡起,带着一股子我挠不死你的狠劲,朝着乌力吉那张写满错愕的大脸就招呼过去! 双腿在被子底下胡乱蹬踹,整个人在床上弹动、扭绞、翻滚。 那模样活像一头过年时三五个壮汉都按不住的待宰年猪。 乌力吉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眼见程戈这“狂暴年猪”模式启动得毫无征兆。 他当机立断,大手一捞,将散开的棉被重新卷起。 直接把还在扑腾的程戈连胳膊带腿,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只留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程戈被卷得动弹不得,只剩下一双眼睛还能自由活动,活像一根老北京鸡肉卷。 他恶狠狠地瞪着乌力吉,试图用眼神杀死对方。 奈何,眼神杀敌终究是虚幻,加上两日水米未进,身体又被伤病和余毒掏空了大半。 此刻被紧紧裹住后,那点挣扎的力气迅速消散,只剩下虚张声势的怒视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乌力吉看着他那副明明虚弱得要命,却依旧凶神恶煞模样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生硬地开口:“大周……没事了。” 果然,程戈那双喷火的眼睛瞬间顿住,里面的凶光像潮水般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他挣扎着从被卷里仰了仰脖子,声音因为虚弱和急切而有些变调。 “你说什么?大周没事了?那……那崔忌呢?崔忌怎么样了?!” 听到他急切追问崔忌,乌力吉眸光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但还是如实回了话。 “……探子来报,” 乌力吉斟酌着用词,声音依旧硬邦邦,却放缓了些,“应该……是没事了。” “真的?!” 程戈的眼睛瞬间亮了不止一个度,仿佛有星光落了进去。 乌力吉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闷,没再说话,而是转身端过那碗一直温着的肉粥。 他知道程戈吃不惯北狄的东西,这粥是他特意去找营地里一位大周妇人帮忙熬的。 他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递到程戈唇边。 程戈还沉浸在“崔忌没事了”的喜悦和松口气的情绪里。 闻到近在咫尺的食物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一声响亮而绵长的抗议,嘴巴却已经下意识地张开。 带着米香和淡淡肉味的粥滑入干涩的喉咙,绝食明志的誓言在饥饿的本能面前,迅速土崩瓦解。 程戈眨了眨眼,看着乌力吉又舀起一勺,这次他没再犹豫,主动凑过去,吃得又快又急。 乌力吉一边喂,一边笨拙地提醒:“慢点。” 一碗粥很快见底,程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眼神瞟向旁边那个敦实的陶瓮。 第289章 那是乌力吉端来的,里面显然还有存货,他的眼神分明写着:“还有吗?没吃饱。” 乌力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给压了回去。 他没吭声,默不作声地拿起碗,又从那陶瓮里盛出满满一碗。 程戈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偏差,顿时升起一股羞耻感。 他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一眼乌力吉,顿时吃得慢了些,不再像饿死鬼投胎。 苍白脸上也渐渐有了点血,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回来了一些。 吃着吃着,程戈的心思又开始活络,崔忌没事的消息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但还有另一半更现实的问题压着,眼前这个北狄汉子该怎么处理? 以他现在这副风吹就倒的死样子,想立刻逃跑显然不太现实。 打?打不过。跑?跑不动。程戈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当务之急,是先养好这副破身体,再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抬起眼,仔细打量起坐在床边的乌力吉。 突然想起崔忌以前闲聊时说过的话,狄人多身形高大,但头脑相对简单。 乌力吉被程戈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瞧,脸颊隐隐有些发热,但好在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黝黑扎实,什么红晕都透不出来。 “你上次说,” 程戈慢慢咽下嘴里的粥,眼神没离开乌力吉的脸,“要同我成亲那事,是开玩笑的吧?”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炭火的噼啪声,帐外隐约的风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乌力吉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迎上程戈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舀起一勺粥,稳稳地递到程戈唇边,看着程戈下意识地张嘴吃下。 “郁离……我认真的,不……开玩笑。” 程戈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乌力吉,对方的表情依旧硬邦邦的,眼神却坦荡得让人无从怀疑。 心头那点侥幸的猜测“啪”地一声,碎得干脆利落。 哦豁。程戈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翻涌的思绪。 养好身体从长计议的计划表上,似乎又被迫添上了无比棘手的一项。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规律呼吸声。 一个问得直接,一个答得干脆,倒有种奇异的、不拖泥带水的“坦诚”。 只是这“坦诚”背后,一个在暗暗发愁未来的烂摊子该怎么收拾。 而另一个……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那句“不是玩笑”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又该走向何方。 程戈心里那点侥幸被“不是玩笑”四个字砸得粉碎,脑子却转得飞快,像上了发条的陀螺。 林南殊……郁离…… 对了!这家伙从头到尾喊的都是“郁离”! 程戈悚然一惊,瞬间想通了关窍。 眼前这北狄大汉……程戈偷眼打量乌力吉,正专注地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坦荡得近乎……痴傻?执着? 是了! 程戈恍然大悟。郁离才名远播,风华无双,仰慕者能从京城排到北境,里头出几个脑子不正常的狂热粉丝太正常了! 眼前这位,八成就是传说中的“毒唯粉”或者更可怕的“梦男”——把偶像当梦中情人,还要强行绑回家那种! 凎!怪不得! 程戈感觉后颈发凉。 怪不得这家伙之前态度那么古怪,又是救他,又是照顾,还说要成亲!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程戈看着乌力吉的脸,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要是现在告诉他,我不是林南殊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程戈自己用更大的惊恐按了回去:不行!绝对不行! 听说有些狂热粉,爱的时候能为你摘星星捞月亮,一旦发现“偶像”货不对板,那反噬起来能要人命! 轻则脱粉回踩,骂你个狗血淋头;重则…… 程戈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乌力吉拧着自己的脑袋当酒壶,仰头灌下烈酒,还发出满足喟叹的画面……血腥,残暴。 “嘶——!” 程戈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被子下的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他一点也不想亲身验证。 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 至少在他养好伤、摸清这营地底细、找到稳妥逃跑路线之前,这个“郁离”的马甲,必须焊死在身上!焊得比北狄王庭的金顶还牢靠! 乌力吉见他突然僵住,脸色变白,还哆嗦了一下,浓眉立刻皱起,以为他又冷了或者伤口疼,下意识就伸手想探他额头。 随即将被角用力往上拉了拉,把他裹得像只密实的茧,沉声问:“冷?疼?” 程戈被他这动作和问话弄得心惊肉跳,连忙摇头,挤出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不、不冷……只是,粥有些烫,缓缓便好……” 声音努力放轻放缓,试图模仿林南殊那温和的调调,可惜因为心虚,尾音有点飘。 他低下头,避开乌力吉探究的视线,心里已经飞快地开始盘算: 装!必须继续装下去!而且要装得像! 他拼命回想林南殊平时的言行举止——温润如玉,举止有度,谈吐清雅,脾气又好…… 程戈感觉头更疼了。让他一个混不吝的去扮演一个教养刻进骨子里的世家公子?这着实有点难办…… 但……为了脑袋不被当酒壶,为了小命能保住,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努力调整面部肌肉,嘴角微微勾起一丢丢弧度。 他嘴角微微向上牵动,试图勾起一个世家公子式的、含蓄得体的浅笑。 可惜,这笑容落在他因伤病而略显僵硬的脸上,效果十分复杂。 三分勉强,三分心虚,三分努力,还有一分因为用力过猛导致的嘴角轻微抽搐,活像被蜜蜂蜇了一下又强行保持礼貌。 他努力让眼神显得清澈平和,望着乌力吉,努力模仿着林南殊那种清润嗓音的调子开口: “乌兄……此番,多亏有你。这粥滋味甚好,费心了。” 说完,还微微颔首,幅度极小,力求展现一种矜持的感谢。 乌力吉看着他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作态,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草原汉子心思直,但也隐隐觉得眼前的“郁离”似乎……有点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 程戈眼见乌力吉点头应允,心头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觉得自己简直是绝境中开出了智慧花。 眼前这北狄汉子,看着魁梧憨直,心思似乎也不难琢磨。 先顺着他,稳住局面,等摸清了周围环境,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这才是上策。 他抬手掩唇,刻意闷咳了两声,声音放得轻缓。 努力模仿着记忆中林南殊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语调,看向乌力吉。 “整日困于帐中,实在有些气闷……乌兄,可否劳烦你,带我出去稍稍走动一番?只在这附近便好。” 他特意补上后半句,表示自己并无远走之意,降低对方戒心。 乌力吉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向程戈。 虽然不知道他态度为什么转变那么快,但心中依旧欢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程戈见他应允,心里骤然一喜,觉得自己真他娘的是天才!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还是抡圆了扇过来的那种。 只见程戈一只脚踩进马镫,双手扒住鞍桥,腰腿一齐用力。 然而,预想中利落翻身的潇洒场面没有出现。 这身体虚得像是被抽了骨头,任凭他如何咬牙使力,整个人就像黏在了马侧。 只能徒劳地撅着腚,手脚并用地在马身上扒拉,活像只笨拙的树懒在攀爬一根光滑的柱子。 没几下,额角后背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乌力吉在一旁看得愣怔,迟疑着伸出手,虚虚地环在他身侧。 程戈挣扎得气喘吁吁,偏生此时还有三三两两的狄人经过。 虽未驻足,但那投来的目光却让他如芒在背,脸上火辣辣的,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发了狠,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面目狰狞地一番折腾,终于连滚带爬地蹭上了马背。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剧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 他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朝一侧栽倒下去。 “卧槽———” 好在乌力吉眼疾手快,猿臂一伸,稳稳将他接住,才不至于被摔死。 程戈起身站稳,正要发牢骚,“他妈的……” 但是还没骂完,就立马收住了。 好家伙,差点忘了自己的人设惹——— 第374章 步行 他赶紧垂下眼,飞快调整表情,再抬起时,已勉强挤出一片故作镇定的平淡。 第290章 他动作略显僵硬地拍了拍其实并无尘土的衣袖,眼神飘向一旁高大健壮的马匹,干巴巴地找补了一句: “咳……北狄的马,果然是……膘肥体壮,名不虚传。” 乌力吉看着程戈,认真地开口道:“你…有毒…很弱。” 程戈:“……”狗东西!你才弱!你全家都弱! 虽然心里骂骂咧咧,但程戈自认为是个理智的成年人,所以他决定忍一忍。 他狠狠吸了一口冷空气气,将那翻腾的怒火连同血腥味一起咽回肚子里,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个堪称扭曲的平和笑容。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用一种忽然参悟了人生至理的语调说道: “乌兄说得是……是在下力有不逮,见笑了。” 他目光悠远地投向无垠草场,语气越发从容笃定,仿佛刚才的一切窘迫都不曾发生。 “不过你看,天色正好,北地风光辽阔苍茫。 若是纵马疾驰,风烟过眼,反倒辜负了这天地大美,流于浮躁表象。 不若安步当车,徐徐而行细品风物,静观云卷,岂不更妙?嗯……步行,步行甚好。” 说罢,完全不给乌力吉反应的机会,便率先迈开了步子,努力将虚浮的脚步走出点闲庭信步的意味。 脚下的草甸深深浅浅一直蔓延到天际。方才的窘迫似乎也被这辽阔天地稀释了几分。 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蛮横地撞入程戈的感官。 风不再是帐内凝滞的药味和尘土气,而是带着干草及远处牲畜的气息,还有一种干燥的自由味道。 远处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和马蹄嘚嘚的声响,那声音仿佛被风拉长了,带着一股子毫无拘束的热烈。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草坡上,几匹骏马正追逐嬉戏。 当先一骑上是个女子,一身茜红色滚边的骑装,格外醒目。 她的骑术极佳,身体随着马匹的奔驰起伏自如,仿佛与座下骏马融为一体。 风吹起她编成无数细辫的长发,发梢缀着的彩珠和小银铃叮当作响。 她脸颊上有两片被阳光和劲风眷顾出的健康红晕。 紧追在她身后的是几个北狄青年,一个个身形矫健,呼喝声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们并非围堵,而更像是一种的追逐。 只见那女子在奔马上忽然回头,扬眉一笑,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随即,在周围青年们愈发高昂的呼哨与喝彩声中,那女子竟双手一按马鞍,腰肢一拧。 只见她足尖在马镫上轻盈借力,整个人稳稳地站到了奔跑的马背上! 她张开双臂,红衣猎猎,身下的骏马依旧保持着速度。 而她站立的身影却稳如磐石,只有发辫和衣袂在身后狂舞。 那是一种近乎原始的恣意与生命力,毫无闺阁女子的矜持扭捏,只有属于这天地的豪迈与快活。 程戈看得一时怔住,目光被牢牢吸住。 这绝非寻常嬉戏,那画面中喷薄而出的野性,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他下意识地转向身侧的乌力吉,语气里带着未加掩饰的好奇:“他们这是……?” 乌力吉目光投向那仍在继续的追逐的几人,那红衣女子以一个利落漂亮的姿势翻落回鞍上,引着那群兴奋不减的青年转向更远的坡地。 喧闹声逐渐随风远去,他才收回视线,转向程戈,“那是塔娜,我们草原上的明珠。 他们在玩追风,是我们北狄年轻人……呃,表达心意的一种方式。” 程戈猛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望向乌力吉,“心意?” 乌力吉补充道,“就是……看中了,喜欢。” 他指了指远处,“得像刚才那样……骑马追上去,让她看见你的马快…人稳…胆子大。” 程戈听得眼皮直跳:“这……就算表达了?” “嗯,”乌力吉点头,“追得上,能跟她跑一样快,说上话。 让你帮她捡箭……分你一口热酒。” 他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意,“那就是好的。” “那……要是追不上呢?”程戈眼前又浮现那女子立于马背的傲然身影。 “追不上,”乌力吉的语气很平常,陈述道,“就说明你还不够快,不够强,或者……她现在不想停。” 他看向程戈,眼神坦荡直接,“要么回去练好再来,要么,就去看看别的姑娘,草原很大。” 程戈一时语塞。如此直白的规则:行就行,不行就下次,或者换人。 没有婉转试探,没有家长权衡,甚至不需要太多言语。 简单得像猎手追捕,牧人寻羊,成败分明,愿赌服输,热烈得烫人。 他不由再次望向远处那抹已变成一个小红点的身影。 恰在此时,只见追在最前、几乎与塔娜马头并齐的一名青年,忽然发出一声清越长啸。 他并非试图伸手阻拦,而是在两骑并驰,速度达到顶峰的瞬间。 他猛地松开一只握缰的手,整个身体向侧前方探出大半。 竟不是去碰塔娜,而是精准地捞起了不知是塔娜故意抖落,正随风飘向地面的皮质小酒囊! 那动作惊险至极,需要对自己和对方马速的精确判断,以及极大的胆量、腰力和对身体的控制。 青年得手后,并未减速,反而就着探身的姿势,用牙齿咬开酒囊的塞子,就着疾驰的风,仰头豪饮了一口! 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些许溅在他的下颌和衣襟上。 他畅快地呼出一口气,将酒囊高高举起,朝着塔娜的方向晃了晃。 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如同正午太阳般炽烈的喜悦与骄傲。 前方的塔娜似乎一直在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就在青年举囊畅饮的刹那,她猛地一勒缰绳! 疾驰的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在草地上划出两道深痕,由极动骤然转为静止。 与之并骑的青年也几乎在同一瞬间展现出不遑多让的精湛骑术,控马停在了她身侧,相距不过一臂。 风卷起草叶,拂过瞬间安静下来的这一小片区域。 远处其他青年的呼喝与马蹄声也渐次停歇,屏息观望。 塔娜坐在马背上,微微侧过身,看向那手持酒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的青年。 距离太远,程戈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那青年将酒囊递过去,手臂稳当,眼神亮得灼人,方才的狂喜沉淀为一种郑重的期待。 塔娜没有立刻去接,她似乎在说什么,下巴微微扬起,眉宇间那股子不驯的英气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审度的锐利。 然后,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酒囊,而是握住了自己斜挂在鞍侧的牛角弓。 她手指灵活地一勾,将弓取下的同时,另一只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去掉箭镞、尾羽染成茜红色的“仪箭”。 她并不看他,目光投向不远处一棵孤零零矗立在草坡上的矮树,树上依稀可见一些旧箭痕和褪色的布条。 接着,在青年一瞬不瞬的注视下,塔娜双腿一夹马腹,座下骏马再次小跑起来,却不是远离,而是绕着那棵矮树跑出一个不大的弧圈。 就在马速稍起、人与树形成某个角度的刹那,她猛地扭身、开弓、放箭——动作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轻响,那支茜尾仪箭破空而去,并非射向树身,而是精准地穿过一根低垂的、光秃秃的细枝丫。 箭身卡在枝丫分叉处,尾羽上的茜红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颗骤然钉在天地间的朱砂痣。 青年见状,眼中爆发出更盛的光彩,他毫不犹豫地一催马,直奔矮树而去。 到了近前,他甚至没有完全停下,只是在那电光石火般的交错瞬间,探身、伸手,一把将那支茜尾箭从枝头摘下! 握住箭杆的那一刻,他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力量的欢呼。 他拨马回头,一手高举着箭,一手仍拿着那个酒囊,冲向停在原地的塔娜。 这一次,塔娜看着他疾驰而来,脸上那层锐利的审度渐渐化开。 她空着的双手轻轻一按马鞍,不等青年完全停稳,便直接跃下了马背,稳稳站在草地上。 青年在马上俯低身形,疾驰中精准地伸出手臂,一把攥住塔娜的腰身,借着马匹向前的冲势和自身腰臂的力量,猛地向上一提! 下一个心跳,塔娜已经侧坐在了青年身前的马鞍上。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重合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程戈一直目送着他们,心里隐隐有些发酸,爱情的腐臭味,真恶心。 程戈走了这么一段,四肢百骸都透着股虚软的酸疼,胸口也一阵阵发闷。 再加上刚才被迫吃了一波狗粮,估计是有点晕碳了。 这会也不管什么人设不人设的,径直走到旁边一个还算平缓的土坡边上,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第291章 顺势往后一仰,用手肘撑住了身体,长长吁出一口气,摆明了“爷不走了”的架势。 乌力吉见状,停下脚步,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到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程戈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放空视线,远处的草场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一条银亮的带子蜿蜒其中,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碎金,将粗犷的草原分割出几分难得的柔和景致。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条河的方向,声音因为疲惫和松懈而显得有些懒洋洋的:“那河……看着倒有几分意思,叫什么?流到哪儿去?” 乌力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神在那水光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斡难河。往东南边流,流过前面那片矮山,” 他顿了顿,语气如常地补充道,“山那边,就是大周的领地了,归云州。” 程戈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在那河流与远山之间多流连了几眼。 那是……故国的方向。 虽然他程戈对什么家国大义向来嗤之以鼻,但骤然在这异族之地听到熟悉的地名,看到通往故土的脉络,心底最深处还是被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拨动了一下。 他含混地“唔”了一声,评价道:“景色……倒是不错。” 乌力吉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山水交界处,沉默了片刻。 就在程戈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的直白:“我想把他夺过来。” 程戈一时没反应过来,叼在嘴角的草茎都忘了嚼。 乌力吉转过头,看着程戈,眼神坦荡得没有一丝阴霾。 “那片地方……我想……把它夺回来。” 程戈这回听清了,他愣愣地看了乌力吉两秒,然后几乎是本能地翻了个微小的白眼。 扭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嘀咕了一句:“……列强。” 这北狄汉子看着憨,胃口倒不小。 乌力吉似乎没听清他的嘀咕,或许听清了也不明白意思。 他只是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平稳语调说道:“那里,原本是我们北狄的夏牧场。是最好的地方。” 程戈“咔哒”一声咬断了嘴里的草茎,漫不经心地问:“然后呢?” 乌力吉的视线重新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那些山峦。 “很久之前……被你们的老镇北王。”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三个字: “他抢走了。” 程戈:“………” 他叼着半截草茎的嘴微微张开,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凎!列强竟是我们自己。 他迅速调整表情,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带着点过来人,看透世事的沧桑感,干巴巴地开口: “咳……这个,往事如烟,不可追忆。老镇北王……那也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对吧?” 他试图把话题往和谐共存、展望未来的方向引,虽然自己都觉得这调调假得不行。 乌力吉没接他这个茬,他沉默地走上前几步,就在程戈身边坐了下来。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同伴并肩的距离。草叶被压弯,发出细微的窣响。 他侧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程戈脸上。 恰有一阵晚风拂过坡顶,撩起程戈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 第375章 什么意思 夕阳最后一道斜晖切过他的侧脸,给那清瘦的下颌线和微抿的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 光晕在他脸颊细小的绒毛上跳跃,连被风吹乱的发丝都像是融进了光里。 乌力吉的眼神凝住了,像被钉在了那片光晕上,一时忘了移开。 程戈似有所觉,猛地转过脸来,正对上乌力吉那毫不避讳的视线。 他眉头立刻拧起,带着被打扰和不耐烦:“看什么看?” 乌力吉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像是被程戈的声音惊醒,却又没有移开。 他喉结微动,嘴唇张开,吐出的话是那种一贯坦荡到近乎鲁莽的直接。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进暮色里:“你……好看。” 程戈:“…………” 程戈脸色一黑,将脑袋别到一边,默默地朝着近在咫尺的乌力吉竖起了根中指。 动作干脆利落,指尖几乎要戳到乌力吉的鼻尖。 乌力吉看着那根突兀地竖在自己眼前的手指,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他抬起眼,看向程戈,眼神里是纯粹的茫然。 程戈看着他那一脸呆愣的憨样,怒气不知怎的,忽然诡异地消散了些,转而冒出一股恶劣的促狭。 他嘴角一勾,脸上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猛地靠近乌力吉,嘴唇几乎压到对方鼻尖,压低了声音: “这个啊……很简单,就表示你好的意思,这可是大周最高规格的问候。” 乌力吉的目光在那根笔直的中指和程戈近在眼前的诚挚笑脸上来回扫视。 他迟疑了一秒,随后慢慢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然后,缓缓地举起双手,朝着程戈竖起了两根中指。 做完后,还怕显地不够真诚,竟还异常认真地往程戈的眼前又怼了怼。 程戈:“………” 他脸上的坏笑瞬间冻结,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 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外焦里嫩,魂飞天外。 程戈脸上的表情寸寸碎裂,下一秒他几乎是弹了起来,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蹬。 乌力吉没想到程戈会突然动手,他下意识伸手扣住了程戈的脚踝。 入手处是伶仃的骨节和单薄的筋肉,隔着靴筒也能感受到那份脆弱。 乌力吉一愣,掌心传来的微凉和纤细触感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程戈一击不中,脚踝反被擒,那铁箍般温热粗糙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羞恼更甚。 “松手!”他低吼,腰身拧转,被抓住的右脚奋力回抽,左脚同时蹬地,另一条腿如鞭子般再度扫向乌力吉下盘! 乌力吉握着他脚踝的手稳如磐石,甚至借着程戈回抽的力道将他往前带了半步,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下探,格挡住他扫来的左腿。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几乎呼吸可闻。程戈重心被迫前倾,上半身几乎要撞进乌力吉怀里。 电光石火间,程戈被激起了狠劲,也顾不得什么章法。 他借着前冲的势头和乌力吉抓握的支撑,腰腹核心猛地收缩,被格开的左腿就势屈起。 右腿被握的脚踝也强行扭转,两条腿以一种刁钻的角度骤然抬起,在空中迅捷交错,一下绞上了乌力吉近在咫尺的脖子。 这一下完全是野路子,凭借的是一股不服输的蛮横和身体的柔韧。 力道虽因伤病而不大,但绞缠的位置和突如其来的角度却让乌力吉措手不及。 脖颈被柔软却充满韧劲的腿弯锁住,呼吸一窒,身体重心被带得猛然歪斜。 程戈绞住对方脖子,正待发力,却高估了自己这具破身子在失衡状态下的稳定性。 乌力吉被带歪时下意识稳住的力道,加上他自己全身重量都依托在这绞缠之上,瞬间,天旋地转! “靠——!” 程戈只来得及短促惊呼,绞着乌力吉脖子的双腿脱力松开。 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朝着倾斜的土坡下方猛栽下去! “!!!”乌力吉瞳孔骤缩!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他脖颈一松,视线里是程戈惊惶下坠的身影。 根本来不及思考,所有的战斗本能和那一刻胸腔里炸开的莫名惊悸驱使着他。 他猛地向前扑出,在程戈后背即将撞上坡面凸起草根的刹那,铁臂狠狠箍住他的腰。 另一只手迅疾护住他的后脑,用尽全身力气将人狠狠摁向自己怀中!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彻底化作滚地葫芦,紧紧纠缠着,顺着草坡颠簸疾滚而下! 世界在疯狂旋转。视线破碎成飞掠的绿影、灰蓝的天、乌力吉紧绷的下颌线、惊起的草叶土屑……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密集的草木刮擦声、躯体撞击地面的闷响、还有自己失控的心跳和乌力吉压抑的闷哼。 预想中头破血流的剧痛并未降临。乌力吉将他死死锁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肩胛和手臂承受了大部分翻滚的撞击和摩擦。 程戈的脸被迫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鼻端全是浓烈的、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男性体魄的味道,滚烫的体温透过衣物灼烧着他的皮肤。 每一次翻滚,每一次震动,他都能清晰感觉到环抱自己的手臂那可怕的力道,以及身下躯体为缓冲撞击而瞬间绷紧如铁的肌肉。 不知翻滚了多少圈,陡坡渐缓,茂密的深草终于消解了最后的动能。 两人在一处积了厚软草叶的洼地里停了下来,扬起一片草屑尘埃。 第292章 天旋地转终于停止。程戈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恶心得肠胃翻搅。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尤其是肋下,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趴在乌力吉身上,剧烈地喘息,每一口呼吸都扯着疼。 乌力吉的胸膛在他身下剧烈起伏,环在他腰间和脑后的手臂却依旧箍得死紧。 甚至在静止后,无意识地又收拢了几分,将试图本能挣扎抬头的程戈,又按回了自己汗湿的颈窝。 草屑和尘土的气息弥漫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过了几息,程戈终于从那种天旋地转的晕眩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 他动了动,试图撑起身体,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乌力吉胸口。 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坚实肌肉下急促的心跳,还有湿透衣料传递出的滚烫体温。 “……松、松开!”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翻滚后的虚弱和残余的恼火。 乌力吉没动。他的目光落在程戈沾满草屑、微微凌乱的发顶,又滑到他因为喘息而急促起伏的单薄肩背。 刚才混乱中,程戈的嘴唇不小心蹭过他的颈侧,留下一点微凉湿软的触感,此刻那一点皮肤却像是被火星溅到,隐隐发烫。 程戈等不到回应,更加用力地挣了一下,手肘抵住乌力吉的胸膛,试图借力把自己撑开。 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本就紧密贴合的躯体摩擦,带来更清晰的触感。 乌力吉终于松开了横在程戈脑后的手臂,但环在他腰背上的手却仍虚虚地搭着。 程戈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上爬开,坐到一旁的草地上,立刻别开脸,低着头,胡乱拍打自己身上的草屑泥土,动作又快又急,透着股烦躁和刻意回避的意味。 乌力吉也慢慢坐起身,他没急着整理自己,目光却一直追着程戈。 他看到程戈拍打的动作忽然顿住,手指按在了自己肋下某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吸了口凉气。 乌力吉站起身,走到程戈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几乎与坐着的程戈平齐。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程戈刚才按的地方,而是握住了程戈还在无意识拍打膝盖的手腕。 程戈一僵,猛地抬头瞪他:“又干嘛?!” 乌力吉没松手,只是看着他,眼神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专注和坚持。 “脱衣服……我想看看。” 他言简意赅,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关心。 程戈猛地睁圆了眼睛,一度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去你丫的,跟你拼了———”两人瞬间又扭打在一起。 暮色四合,草坡上短暂的混乱很快有了结果。 几声闷响和压低的叱骂后,一道高大异常的身影从渐浓的夜色中走了出来。 乌力吉步履沉稳,只是臂弯处与平日有些不同。 只见他的胳肢窝下,稳稳夹着一个正在疯狂扭动挣扎的人。 程戈头朝下,腰臀被那条铁铸般的手臂箍住,整个人悬空,只有四肢还在徒劳地扑腾踢蹬。 嘴上更是骂骂咧咧个不停,活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皮却死不认命的野猫。 “乌萨奇!你他妈……放老子下来!听见没有!否则把你脑壳打掉!!!” 程戈被“运”回帐内,双脚刚沾地,又跟乌力吉强行solo了一番。 世家公子的人设,还没维持一天,就已经崩塌得稀碎。 最终,这场“恶战”以程戈太拉而彻底告终。 程戈四仰八叉地瘫着,望着昏暗的帐顶,只觉得生无可恋。 跑路大计出师未捷,人设崩得稀碎,还被个蛮子像夹包裹一样夹着游街示众……越想越气,越气越虚。 他磨着后槽牙,心想当初那一箭怎么就没把这狗东西给射死呢? 就在这时,手心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湿润的触感。 他猛地一激灵,侧过头——只见一颗毛茸茸的狗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此时正伸着粉红色的长舌头,一下一下,认真地舔舐着他摊开的手心。 “大黄!!!” 乌力吉拿饭进帐内时,便瞧见程戈正与大黄执手(爪)相看泪眼! “大黄———” “呜———汪!” “大黄啊———!” “汪汪汪———!” “我的黄啊!!!” 乌力吉:“………” 帐内油灯昏黄的光晕微微摇曳,将一人一狗的身影投在毡帐壁上。 程戈半撑起身,搂着大黄的脖子,把脸埋在它厚实蓬松的颈毛里。 “我的黄啊……我还以为你去了!每日吃不好睡不好!天天以泪洗面哇!” 大黄感受到主人的悲伤,湿漉漉的鼻子又往程戈颈窝里蹭,也开始嘤嘤嘤。 “呜呜呜——汪汪汪!!!” 乌力吉端着木盘站在帐门口,看着这幅互诉衷肠的景象,脚步顿住。 昏黄的灯光下,程戈搂着大黄,肩膀微微耸动。 埋在大黄颈毛里的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侧颜和紧闭的眼睫。 那声情并茂的哭诉里带着一种奇异夸张的悲切,却又诡异地……没什么眼泪。 大黄倒是真情实感,呜呜咽咽地应和,尾巴都耷拉下来,一副共患难的模样。 一人一狗沉浸在“生离死别”后的重逢戏码里,竟都没立刻察觉门口的动静。 乌力吉沉默地看着,木盘里羊肉汤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看着程戈情到深处,眼看着将要厥过去。 “……咳。” 他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帐内足够清晰。 正演到“以泪洗面”高潮处的程戈话音戛然而止,搂着大黄的手臂也僵了僵。 他迅速眨了眨那双其实干爽得很,此刻却努力想挤出点水光的眼睛,从大黄厚实的毛发里抬起脸,侧过头看向门口。 灯光下,他脸上哪有半点泪痕?只有蹭了大黄毛发而显得有些凌乱的碎发,和一双因为“入戏”而微微发红的眼眶。 大黄也停下了嘤嘤,转头看向乌力吉,尾巴条件反射地摇了一下,又顿住,似乎在观察气氛。 乌力吉对上程戈那明显带着“你怎么在这儿”质问意味的眼神,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端着木盘稳步走进来,将还冒着热气的汤和饼放在矮几上。 “吃……饭……” 他言简意赅,声音听不出情绪。 程戈的肚子在这极其应景的时刻,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呱”。 他脸上强撑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隙,他松开大黄,坐直身体试图找回世家公子的仪态。 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食物,又飞快地瞥了乌力吉一眼,语气硬邦邦的:“……放着吧。” 大黄见主人忽然停了“哭诉”,似乎有些不解。 湿漉漉的舌头关切地舔了一下程戈的下巴,嘤咛一声,黑眼睛望着他,仿佛在问:怎么不继续了? 第376章 你说什么? 可程戈此刻哪还顾得上配合演戏,那碗羊肉汤的浓香固执地钻进他的鼻腔,勾得肠胃又是一阵不争气的蠕动。 他本想等乌力吉放下食物离开,再从容享用。 可那高大的身影杵在那儿,不仅没走,一双眼睛还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沉默得像块山岩,目光却如有实质,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避开那视线,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了一下。 终于还是抵不住饥饿和那香味,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极慢地、仿佛只是随意调整坐姿般,一点一点,挪到了矮几旁边。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粗糙的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在这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垂着眼眸,盯着汤碗边缘氤氲的热气,嘴唇动了动,没话找话,声音硬邦邦地抛出一个问题:“你……不用上战场吗?” 乌力吉的目光似乎在他刻意低垂的睫毛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停留了一瞬。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连语调都平直得近乎寡淡:“在…养伤。” “养伤?” 程戈下意识重复,抬起眼,眉宇间掠过一丝真实的愣怔。 乌力吉毫不犹豫地抬手,解开了自己上衣的前襟。 衣衫向两侧分开,露出下方肌理分明的胸膛。 灯光昏黄,跳跃的火苗在那片坚实的皮肤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却丝毫无法掩盖其上两道已然结痂却依旧狰狞可怖的伤口。 一道斜贯左胸上方,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粗砺深重,像一条匍匐的蜈蚣。 另一道在右肩处,同样深刻,边缘还带着些许暗沉的色泽。 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油灯的光晕仿佛也黯淡了几分,沉沉地压在那两道伤疤上。 乌力吉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他抬起手指,先点了点左胸上那道更靠近心脏的伤痕,语速很慢,字字清晰,砸在寂静里:“这个……和崔忌对打……你的箭射的。” 第293章 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往下,移到右肩那道,目光抬起,直直看向程戈的眼睛。 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钝力量,“这个,野狐峪……悬崖,你用刀捅的。” 程戈:“………” 帐内的空气,因乌力吉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骤然凝滞。 好家伙!敢情这家伙门儿清!那他还装个锤子! 一股被看透又白费劲的羞恼直冲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死命盯着面前那碗还在袅袅飘香的羊肉汤,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舌尖下意识舔过有些发干的嘴唇,他垂下眼,避开那两道伤疤也避开乌力吉沉静的目光,硬是挤出一个轻飘飘的“哦”。 “原来是这样啊。” 他拿起瓷勺,舀起一勺汤,动作刻意放得缓慢优雅。 只是勺子边缘碰到碗壁,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磕碰声,“我都不太记得了。” 汤送入口,温热鲜香,本该抚慰肠胃,此刻却莫名有些噎人,他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汤汁微晃。 程戈顿时觉得有些食难下咽了,眼风悄悄往上飘,偷瞄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的乌力吉。 那人影子沉甸甸地压过来,让他呼吸都不太顺畅。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从容:“古语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终究立场不同。” 他顿了顿,观察着乌力吉的脸色,“不过,你救我一命,我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辈。 这样吧,你放我回大周,我家中略有资产,届时定许你黄金万两,保你后半生……” “你……要同我成亲。”话被打断。 乌力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砸得程戈猛地抬起头,连那点强装的从容都裂开了缝。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针,扎得程戈瞬间从那种心虚尴尬又试图谈判的状态里跳了出来。 他顾不上什么世家风度了,脱口骂道:“老子是男的!跟你成个屁的亲!” 声音都拔高了些。 乌力吉却像没听见他的暴躁,视线稳稳落在他脸上,语速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 “你们大周……男子同男子……在一起……也有。” 他似乎回忆了一下,补充道,“书里……写了。” 程戈:“……” 还特么做了功课是吧?! 他无力地抬手,抓了抓自己额前散乱的头发,感觉跟这人沟通怎么这么费劲。 “就算……就算两个男子能在一起,” 他几乎是咬着牙根说的,“那咱们也不可能!” “为什么……不能。” 乌力吉追问,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真的在困惑这个逻辑。 程戈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堵得一口气上不来。 他目光在乌力吉高大结实,甚至还带着新鲜伤疤的身体上扫了一圈,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恶劣心思窜了上来。 他故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似挑衅又带着点轻佻的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成婚了就是夫妻,对吧?总得行夫妻之事吧。” 他顿了顿,欣赏着乌力吉似乎凝固了一瞬的表情,慢悠悠地把那恶心人的话抛出来,“你这样的……愿意被我上?” 帐内死寂,油灯爆了一个细微的灯花。 乌力吉明显愣住了,浓黑的眉毛拧起,似乎在费力消化程戈话里那些弯弯绕绕和隐含的挑衅。 他看着程戈近在咫尺,带着恶意笑容的脸,唇线抿紧,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程戈以为他要么暴怒要么终于被恶心到时,乌力吉开口了。 声音带着一种认真评估后,斩钉截铁的否定:“你,不行。” 程戈:“……?” 乌力吉像是为了加强说服力,目光从程戈脸上移开,落在他单薄的肩膀和手腕上。 语气是那种令人抓狂的实事求是:“你……很弱,上次……擦身,” 他似乎在想怎么形容,最终找到了一个直观的对比,“小。” 然后,他总结般地看着程戈的眼睛,下了最终论断,“不行。” 空气,死一般寂静——— 程戈脸上的恶劣笑容彻底僵住,眼睛缓缓地,不可置信地睁大。 他盯着乌力吉那张毫无玩笑意味、甚至带着点“我在陈述客观事实”表情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惊雷炸响。 “你、说、什、么——?!”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濒临破碎的颤音。 下一秒,尖锐到几乎掀翻帐顶的爆鸣炸开:“乌萨奇!!!老子跟你拼了——!!!” 程戈彻底疯了,什么伤势体统全抛到脑后,像只被彻底点燃的炮仗,张牙舞爪地朝着乌力吉猛扑过去。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撕了这张破嘴! 程戈被牛皮绳结结实实地捆在矮榻上,手腕脚踝都被固定住,只有脑袋和脖子还能勉强转动。 他像条离水的鱼,徒劳地挣动了几下,却纹丝不动。 “你他妈给老子松开!”他梗着脖子,额角青筋直跳。 眼睛因为之前的暴怒和此刻的憋屈而泛着红血丝,恶狠狠地瞪着站在榻边的罪魁祸首。 乌力吉脸上还挂着几道新鲜的血痕,是程戈刚才疯狂挣扎时留下的“战果”。 他并不在意,甚至没去擦拭,只是用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看着被捆得动弹不得的程戈,眉头微蹙,似乎在评估对方的状态。 “别动,”他开口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会受伤。” “勒伤你大爷!”程戈气得胸口起伏,被捆住的手臂绷紧了,“有本事放开老子!咱们真刀真枪干一场!” 乌力吉没理会他的叫嚣,目光在他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急促起伏的胸膛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转身,走到矮几旁,端起了那碗冒着热气羊肉汤。 程戈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挣扎得更用力了些:“你干嘛?拿开!老子不吃!” 乌力吉端着碗走回来,在榻边坐下。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送到程戈嘴边,言简意赅:“吃。” 程戈猛地别开脸,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拒绝:“滚!饿死也不吃!” 勺子停在半空,乌力吉看着他抗拒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没说话,也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淌。 程戈的肚子在这时又极不争气地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闷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他脸上瞬间闪过被拆穿的窘迫和更深的恼火,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乌力吉的视线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再等待,手腕微动,勺子往前一送,抵住了程戈紧闭的唇缝。 “唔!”程戈被冰凉的瓷勺激得一颤,下意识地张嘴想骂。 下一瞬,微凉浓醇的汤汁混合着酥烂的羊肉,滑入口中。 他凶狠的表情陡然一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嘴巴无意识地咀嚼了两下,表情带着几分怔愣。 他抬眸看向乌力吉,眉头依旧拧着,眼神里“老子要杀了你”的凶光并未消散。 可嘴巴咀嚼的动作甚至越来越快,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 乌力吉迎上他的瞪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沉默地又舀起一勺,递过去。 这一次,程戈的抗拒显得外强中干。 他依旧梗着脖子,做出别开脸的姿态,牙关也象征性地咬紧。 但当勺子触到唇边时,那紧闭的防线明显松动得更快了些。 他甚至没等乌力吉用力,就微微张开一条缝,让食物滑进去。 然后继续一边用能杀人的眼神瞪着对方,一边鼓着腮帮子嚼得飞快。 接下来的喂食,变成了一场沉默而诡异的角力。 当最后一勺食物被喂进程戈嘴里时,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表情倒是缓和了几分。 乌力吉小心地扶着程戈躺下,大黄趴在榻边,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一会儿看看程戈,一会儿看看乌力吉,尾巴悠闲地晃着。 过了一会儿,程戈眼珠转了转,他侧过头,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喂。” 乌力吉抬眼看向他。 “你……”程戈顿了一下,眉头蹙起,眼神里的凶狠淡了些,“你有没有看到我家星霜?” “星霜?”乌力吉重复,眼神询问。 程戈啧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语气越发不耐,却掩不住那点急切:“一条蛇,小白蛇,通体雪白。” 乌力吉看着他,浓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平直:“没有。” 没有…… 程戈心头猛地一跳,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脸上的烦躁和凶狠瞬间被一种空白的怔忡取代。 他抿紧了唇,没再说话,只是转回头盯着帐顶,眼神有些发直,胸口的憋闷里掺进了一丝真实的涩意。 第294章 星霜……那小家伙虽然有时候烦人,但…… 就在他心头发沉时,大黄突然抬起头,朝着程戈叫了好几声,随即又猛地扭过头,对着紧闭的毡帐门方向。 他竖起耳朵,尾巴也停止了摇晃,身体微微压低。 乌力吉几步走到帐门边,一手微微撩开厚重的门帘缝隙。 一道清晰有力的翅膀破空声由远及近,迅猛疾速。 不过眨眼功夫,一道灰色的影子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精准地从撩开的缝隙中射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稳稳地落在了乌力吉肩膀上。 此刻它收拢宽大的羽翼,昂首而立,琥珀色的眼珠在帐内昏黄的光线下锐利依旧。 “星霜?!”程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睛死死盯着猎鹰肩头。 只见那猎鹰颈间,赫然盘绕着一条细长的影子。 不是程戈记忆中晶莹剔透的雪白,而是一种近乎纯黑的幽暗色泽。 蛇身似乎比记忆里细了些,安静地盘踞着,微微昂起的蛇头上,蔫头耷脑朝着程戈的方向望来。 那双纯黑色的竖瞳,在触及被绑在床上的程戈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下一瞬,它细长的身体猛地绷直,蛇头高高昂起,激动地左右摆动,喉咙里发出急促而轻微的“嘶嘶”声。 眼看着,它就要从那猎鹰身上弹射而起,不管不顾地扑向程戈。 然而,就在星霜蓄势待发的刹那,站在乌力吉肩头的猎鹰猛地一低头,迅捷如电,精准地叼住了星霜的中段蛇身。 第377章 黑蛇? “嘶——!” 星霜的身体骤然僵住,随即更加剧烈地扭动起来,细长的尾巴在空中乱甩,小小的黑色蛇头努力转向程戈,眼神里写满了“救我!”和控诉。 它叼着扭动的黑蛇,琥珀色的眼珠微微转动,先是看向榻上被捆得结实的程戈。 那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天然属于猛禽的审视。 看了程戈两眼,随即又缓缓转过头,看向乌力吉。 过了几秒,灰云立刻扑棱了一下翅膀,带起一阵风,从乌力吉肩头滑下,轻盈地落在了程戈躺着的矮榻边缘。 它站稳身形,依旧叼着扭来扭去的星霜,歪了歪头再次仔细打量了一遍程戈的脸。 片刻后,它似乎确认了什么,叼着星霜往前踏了两步,来到程戈胸口上方,然后松开了喙。 “噗。”星霜还在扭动的身体,就这么直直掉在了程戈的胸口。 星霜一获得自由,立刻扭动着细长的身体,沿着程戈的胸膛蜿蜒而上,迅速攀到他的脖颈边。 小小的黑色蛇头急切地蹭着程戈的下巴和脸颊,冰凉滑腻的触感密密麻麻。 蛇信子吞吐得飞快,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两只黑色的竖瞳水汪汪地望着程戈。 里面盛满了重逢的激动、被鹰叼住的委屈、还有多日不见的浓浓思念,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程戈被它蹭得脖子发痒,下意识地缩了缩。 “等等……” 他努力把下巴往后收,“你怎么这么黑?” 他目光在那身油亮的黑色鳞片上扫来扫去,眉头拧成了疙瘩。 “黑得都都包浆了!你是不是偷偷跑去滚马粪了?!” 正在忘情“诉苦”和寻求安慰的星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喝问惊得浑身一僵。 蹭动的动作骤然停止,小小的黑色蛇头停在半空。 那双原本盛满激动和委屈的黑色竖瞳里,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无措,还有一丝被呵斥后的受伤。 它微微张着嘴,粉色的信子僵在半空,呆呆地望着程戈。 程戈被星霜那双盛满受伤黑色竖瞳看得心头一滞。 方才脱口而出的嫌弃质问还停留在舌尖,却像是突然被堵住了出口。 他张了张嘴,正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好歹找补一下—— 谁料,就在他念头转动,原本僵在他颈边、仿佛石化了的星霜,小小的黑色身躯猛地一颤! 紧接着,那昂起的蛇头,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啪” 地一下,重重栽倒下去,不偏不倚,正砸在程戈的颈窝旁边。 它整个细长的身体都瞬间绷得像根笔直的黑炭棍,直挺挺地横在程戈胸口和脖颈之间,纹丝不动。 连刚才还僵在半空的粉色信子,此刻也软软地耷拉了出来,搭在它的嘴边,随着它栽倒的力道轻轻晃悠了一下,然后也一动不动了。 程戈:“??!!” 这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晕厥”,把程戈彻底弄懵了。 “喂……星霜?儿砸?” 程戈试探着叫了一声,用下巴轻轻碰了碰那冰凉僵直的小身体。 黑蛇毫无反应,直挺挺地躺着,信子耷拉,一副“我已经死了,有事烧纸”的决绝姿态。 站在榻边的猎鹰也吓了一跳,低下头用喙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星霜的尾巴尖,又碰了碰它的脑袋。 见对方毫无动静,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焦急而困惑的咕噜声。 扇了扇翅膀,不安地在榻边来回踱了两步,然后抬头看向乌力吉。 一直沉默看着的乌力吉,此刻也终于动了。 他几步走到榻边,俯身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按在星霜的脖颈下方,感受了片刻。 乌力吉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他直起身,拎起那条“挺尸”的黑蛇,转身就朝着帐内一角燃烧着的碳盆走去。 程戈瞪大了眼睛,看着乌力吉拎着星霜越走越近,炭火的红光映照着那小小的黑色身躯和乌力吉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就在乌力吉的手悬在碳盆上方,眼看着就要将那条“晕厥”的黑蛇丢进火堆里的刹那—— “嘶——!!!”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猛地炸响! 只见那条刚才还直挺挺仿佛死透了的小黑蛇,身体如同触电般猛地一弹。 瞬间从僵直状态恢复柔软,细长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不仅挣脱了乌力吉的钳制,朝着乌力吉的手腕方向,猛地张开了嘴! 那张原本不大的蛇嘴,此刻张大到一个惊人的弧度,露出里面粉嫩的口腔和两颗细小却闪着寒光的毒牙,冲着乌力吉的手腕就作势要咬! 程戈:“……” 他就知道!这小王八蛋又在装! 乌力吉的反应更快,在星霜弹起的瞬间,手腕微微一抖,避开了那作势欲咬的蛇口。 同时另一只手已经迅捷地伸出,精准地捏住了星霜再次企图“袭击”的七寸。 捏得不重,却足以让星霜再次僵住,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用尾巴尖愤怒地拍打空气,嘴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乌力吉拎着这条瞬间“复活”的小黑蛇,转身走回榻边。 将还在扭动的星霜拎到程戈面前,然后——松开了手。 星霜“啪”地掉在程戈胸口,“呲溜”一下,就顺着程戈微微敞开的衣领缝隙钻了进去。 冰凉滑腻的触感一路向下,最后在程戈腰腹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踞起来。 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蛇头,警惕又委屈地从衣领边缘探出来,瞅着乌力吉。 乌力吉他看了一眼毡帐缝隙外沉沉的夜色,然后转过身,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外袍的系带。 程戈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眼睛瞪得比刚才看见星霜“诈尸”时还大:“你……你干嘛?!” 乌力吉动作不停,外袍脱下,露出里面贴身的单衣。 他抬眼看向程戈,眼神平静无波:“我们……夫妻,睡……同一张床。” 程戈:“??!!”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了个正着,魂飞魄散。 刚才星霜那点小把戏带来的荒谬感瞬间被这惊天动地的言论冲击得渣都不剩。 “你他妈说什么?!” 程戈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破了音,“睡……睡一张床?你怎么不说死了跟老子埋一块?!”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被牛皮绳捆住的手腕脚踝因为用力而勒出更深的红痕。 额角青筋暴跳,眼睛赤红,恨不得用眼神把眼前这个正在淡定宽衣解带的蛮子生吞活剥了。 “你给我滚出去!听见没有!滚!!!”乌力吉对他的暴跳如雷和怒骂恍若未闻。 他已经解开了单衣的系带,露出精壮的上半身,皮肤在油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那两道伤疤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醒目。 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点完成日常任务般的平静,掀开程戈脚边的毛毯一角,就要上床。 “你敢上来试试!!!” 程戈嘶吼,如果眼神能杀人,乌力吉此刻早已千疮百孔。 “老子今晚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跟你同归于尽!!!” 然而,乌力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气息,在程戈几乎要瞪裂的眼眶注视下,坦然自若地躺上了矮榻。 第295章 榻本来就不大,乌力吉一上来,空间立刻变得逼仄。 程戈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温热,混合着草原男子特有的、带着汗水和某种草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乌力吉躺下后,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面朝着被捆成粽子,气得浑身发抖,眼看几乎要爆炸的程戈。 然后,他伸出了那条足以勒死一头小羊羔的结实手臂,以一种“搂抱枕”般的娴熟姿态,从程戈脖子底下穿了进去。 程戈:“!!!” 他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陷入了一个带着厚茧和体温的臂弯里。 乌力吉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非常自然地搭在了他被捆住的手臂上,甚至还轻轻拍了拍,仿佛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程戈浑身僵直,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手脚被缚,他连屈膝给对方致命一击都做不到。 这他娘的……简直是奇耻大辱!不,是荒诞!是滑稽!是滑天下之大稽! 硬刚不行,这蛮子皮糙肉厚兼油盐不进。 程戈眼珠子在有限的眼眶范围内飞快地转了两圈,计上心头。 他缓缓地、戏精附体般抬起眼皮,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努力憋的),看向近在咫尺的乌力吉。 刚才还咆哮公堂的嗓子,此刻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沙哑,一点委屈,九分矫揉造作: “刚才……”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可怜巴巴,“我声音有点大……吓着你了吧?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乌力吉没什么表情,但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有门儿!程戈心中窃喜,继续加大“柔弱”攻势。 他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手,往乌力吉眼前凑了凑,手腕上那圈红痕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手……疼。”他扁了扁嘴,尾音拖长,就那般看着乌力吉。 乌力吉的视线落在那截白皙手腕刺目的红痕上,浓黑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嘴唇抿了抿,似乎在犹豫。 程戈趁热打铁,声音放得更软,几乎带着气音:“你先把我松开好不好?我保证不动,真的,我发誓。” 他眨眨眼,试图增加可信度,“我就躺着,绝对老实。” 乌力吉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程戈努力伪装出的弱小可怜又无助。 过了好几秒,他才低沉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然的困惑: “你是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最终吐出一个让程戈差点背过气去的问,“……不喜欢我?” 程戈:“……” 喜欢?老子喜欢你个大头鬼!老子想把你绑在火箭上发射到月亮上去跟兔子作伴!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把冲到喉咙口的爆笑和怒骂一起咽了回去。 脸颊肌肉因为强忍笑意而微微抽搐,他不得不把脸偏向另一边,紧紧抿住唇,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 “怎、怎么会呢……” 他声音闷闷的,还有一丝快要绷不住的颤抖,“自然是……”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演技,吐出两个百转千回黏糊得能拉丝的字:“……喜欢滴~” 最后那个“滴”字,拐了九曲十八弯,甜得发腻,腻得发慌。 乌力吉显然被这从未听过的语调击中了,他整个人似乎都愣了一下,搭在程戈手臂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他看了看程戈偏过去的、只露出通红耳尖的侧脸,又看了看那近在咫尺的、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的泛红手腕。 毡帐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和两人略显诡异的呼吸声。 程戈屏住呼吸,心里疯狂打鼓:快给老子松绑!快!等老子手自由了,第一件事就是掐死你这个祸害! 乌力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乎在“喜欢滴”和“手腕很红”之间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搭在程戈手臂上的那只大手,开始缓缓移向那捆死的牛皮绳…… 程戈心中狂喜:成功了!这憨子果然吃这套! 然而,乌力吉的手指在碰到绳结的前一秒,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程戈微微抖动的睫毛上。 乌力吉的手指在绳结上方悬停了许久,久到程戈心里那点狂喜都快被忐忑熬干了,头皮都开始隐隐发麻。 他是不是……看穿我了? 程戈眼睫颤得更厉害,刚想说点什么补救,比如“其实手腕也不是很疼”或者“我突然觉得被捆着也挺有安全感的”这种更离谱的话…… 然而,乌力吉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沉静、专注,带着一种程戈无法完全理解的执着,仿佛要透过他那层薄薄的伪装,看到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第378章 你不想? 被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程戈脸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也开始冒汗。 就在程戈几乎要扛不住这无声的拷问,准备自暴自弃破口大骂的前一刻—— 乌力吉的脸,毫无预兆地、缓慢地在他眼前放大。 黝黑的皮肤,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过于认真的眼睛,越来越近。 程戈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瞳孔里自己那张因为惊骇而扭曲的倒影。 他、他、他要干什么?! 程戈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在乌力吉的嘴唇即将碰触到他脸颊的前一瞬。 他猛地将头一偏,整个脑袋几乎要埋进乌力吉结实的胸膛里——这个动作让他自己也觉得无比诡异和羞耻! 乌力吉温热的呼吸擦过他急速升温的耳廓,最终落在了空处。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顿住了。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类似茫然的表情,似乎没料到程戈会躲开。 他皱了皱眉,撑起身体,看着把自己缩成一只虾米,只露出通红耳尖和后颈的程戈,不解地问:“……为什么,躲?” 程戈简直要疯了!他耳朵烫得能煎鸡蛋,脸埋在对方怀里,鼻腔里全是那股混合着汗味和草味的雄性气息,熏得他头晕目眩。 他用力吸了口气,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你……你想干什么?!” 乌力吉的回答坦荡得令人发指,仿佛在陈述一个日出日落的自然规律:“喜欢,要亲吻。”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完整的流程,补充道,“和……睡……” “可以了!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程戈猛地拔高声音打断他,脖子和后颈都红透了,像只被强行按进开水里的螃蟹。 他脑壳嗡嗡作响,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这个蛮子!这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蛮子! 乌力吉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肩膀和那截红得滴血的脖颈,眉头皱得更紧,困惑更深:“你……不想?” 想?老子想掀起你的头盖骨! 程戈在心里咆哮,牙齿咬得咯吱响,但他知道,此刻硬刚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拼命深呼吸,试图让滚烫的脸颊降温,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微笑。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把脸从乌力吉怀里挪开一点,露出半边烧红的脸颊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乌力吉。 “呃……那、那自然……是想……” 他说得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得努力让语调听起来真诚,“不过……” 他抬起被捆住的双手,手腕上的红痕在昏黄灯光下更显可怜,还带着点委屈的颤音。 “手被绑着,动也动不了……这样……也没感觉呀……”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瞟着乌力吉。 “你先把我松开……” 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黏糊,尾音带着钩子,“松开……才好……亲近,对不对?” 说完,他立刻垂下眼睫抿紧嘴唇,带着几分纯善。 毡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羊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程戈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额角的细汗悄悄渗出。 就在程戈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准备不管不顾地再次开骂时,乌力吉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立刻去解绳结,那只带着厚茧的大手,先是缓缓抬起,落在程戈的脸侧。 粗糙的指腹,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和力道,轻轻擦过程戈滚烫的脸颊。 程戈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硬生生忍住了。 他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甚至主动将脸往那只温热的手掌里蹭了蹭,一脸希冀地看着乌力吉。 乌力吉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第296章 然后,他的手终于移开了程戈的脸颊,落到了他手腕的绳结上。 程戈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来了!机会来了!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在柔软的毯子下悄悄绷紧,蓄势待发,脑子里飞快地预演着松绑后的连招: 手腕自由——屈膝猛顶——拳头招呼面门——趁其吃痛翻身下床——冲向帐门——跑! 乌力吉的手指搭上了手腕上的绳结,开始动作。 然而…… 他解得很慢。 非常慢。 慢得令人发指。 程戈屏住呼吸,感觉到手腕上的束缚感正在一丝丝减弱。 乌力吉的手指粗粝,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将那复杂的绳结一点点抽离。 快了,快了……程戈的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帐内仿佛清晰可闻。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柔软的毯子下悄然收紧,每一寸神经都绷到了极点,像一张拉满的弓。 当最后一点束缚彻底消失,手脚感受到久违自由的刹那—— 程戈动了! 他像一头被压抑到极致的猎豹,积蓄的力量骤然爆发! 原本温顺蹭着对方手掌的脸猛地向后仰,右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乌力吉毫无防备的下盘要害顶去! 这一下,阴狠毒辣,毫不留情,是他挣脱计划里最关键的一击!他要的是对方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然而,就在他膝盖即将触及目标的电光石火间—— 乌力吉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又或者早就在预判了这一刻。 他那条原本搭在程戈手臂上的左臂猛地一沉,准确无误地格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同时,他刚刚解开绳结的右手,一把扣住了程戈的手腕! 程戈心中一沉,暗道不好!但他反应也极快,左手屈肘就向后猛撞,试图击中乌力吉的肋下。 可乌力吉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超他的预估,格挡、扣腕、压制,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程戈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从背后袭来,天旋地转!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动作的,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掀翻,脸朝下,狠狠地、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床榻上! “唔——!” 程戈猝不及防,侧脸被闷进带着乌力吉气息的毯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奋力挣扎,手脚并用,试图掀翻压在身上的沉重身躯,可却犹如蚍蜉撼树。 对方一只手臂横压在他后心,另一只手仍牢牢制住他一只手腕, 就让他如同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徒劳地扑腾,却纹丝不动。 “我操你大爷!放开老子!!!” 程戈的声音从毯子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气急败坏的嘶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蛮子的身手和反应,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星霜!!!” 他猛地想起自己的秘密武器,奋力扭过头,从毯子的缝隙里对着空气嘶喊,“儿砸!咬他!快!咬死这个王八蛋!!!” 盘在程戈衣襟里、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的小黑蛇,听到主人的召唤,瞬间从装死的状态中切换出来。 它细长的身躯如同黑色闪电般从程戈领口射出,迅速落在床榻上。 高昂起漆黑的蛇头,冲着压制程戈的乌力吉,疯狂地吞吐着鲜红的信子,发出急促而充满威胁的“嘶嘶”声。 那双纯黑色的竖瞳里,此刻满是冰冷锐利的凶光,锁定乌力吉裸露的脖颈和手臂,蓄势待发,只待主人一声令下。 “咬他!脖子!手腕!哪儿都行!快!” 程戈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迸发出狠厉的光芒。 星霜得到了明确的指令,不再犹豫。它细长的身躯猛地一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下一刻就要弹射而出,张开那带着细小毒牙的嘴,狠狠咬向乌力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咕。”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鸟喙磕碰声,从床榻的侧面传来。 正欲发动致命一击的星霜,动作猛地一顿。 它那高昂充满杀气的蛇头,极其僵硬一寸一寸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只见床榻边,那只猎鹰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那里。 它收拢着翅膀,琥珀色的眼珠一眨不眨,正直勾勾盯着星霜。 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凶狠,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纯粹的注视。 鹰喙微微开合了一下,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然而,就是这平静到诡异的目光,让杀气腾腾的星霜,浑身的鳞片都仿佛炸了一下。 它高昂的蛇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矮了下去。 张开的嘴,默默地合拢了,疯狂吞吐的信子,缓缓地缩了回去。 眼中的凶光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人性化的犹豫、迟疑、权衡……以及一丝丝怂意,细长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星霜!你愣着干什么?!咬啊!” 程戈急得大喊,不明白这小混蛋关键时刻怎么又掉了链子。 星霜的小黑脑袋又动了动,它看看被压得动弹不得的程戈,又悄悄瞥了一眼旁边那只依旧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猎鹰,最后,目光飞快地扫过乌力吉…… 在程戈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开始僵硬地扭动身体,沿着床榻,一点一点,挪回了程戈的身边。 它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钻进程戈衣襟,而是就在程戈脸侧的毯子上,盘成了一小圈。 然后,把那个小小的黑色蛇头,严严实实地埋进了自己盘起的身躯中间。 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蛇背对着众人,和整个世界。 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一条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蛇球”的标准装死姿态。 程戈:“………” 程戈侧脸埋在毯子里,眼睁睁看着自家“凶兽”临阵倒戈,从杀气腾腾到秒变怂包,最后直接原地自闭装死。 一股近乎荒谬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这蛇怎么跟云珣雩那家伙一点都不像! 怕什么!直接上去干他啊!咬一口会死吗?! 程戈心里疯狂吐槽,看向那坨黑漆漆“蛇球”的眼神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随即眼珠飞快地转了转,脸上因为愤怒和憋屈而涨红的颜色迅速褪去。 他努力偏过头,看向依旧稳稳压制着他、看不清表情的乌力吉。 嘴角极其生硬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嗯……呃……这个……”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眼神飘忽,不敢与乌力吉对视。 “啊哈哈哈……那个……睡、睡着之前做点有氧运动,有助于睡眠,哈、哈哈……”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程戈干巴巴的笑声在帐内回荡,显得格外尴尬。 乌力吉没有笑,也没有动。 他只是维持着压制的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程戈那张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心虚的脸上。 “你……讨厌我?” 程戈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眼神更加飘忽,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敢看乌力吉的眼睛。 他喉咙发紧,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明显的敷衍和心虚。 “怎……怎么可能呢……你可是北狄第一勇士,威名远播、我喜欢你都来不及……” 说完,他像是生怕乌力吉再追问,也不管姿势有多别扭,猛地闭上眼睛,梗着脖子:“我困了!先睡了!” 然后就真的不再动弹,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稳绵长。 然而,预想中的“放过”并没有到来。 他只觉得腰间一紧,那只原本横压在他后心的手臂猛地收紧。 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他竟然被乌力吉直接捞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程戈从面朝下的憋屈姿势,变成了平躺在床榻上。 他惊得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乌力吉俯视下来的眼睛。 程戈:“??!!” 程戈瞳孔骤缩,嘴巴微张,喉间滚过一声短促的惊愕气音。 烛光昏黄,将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投在毡帐壁上,随着火焰的跳跃而微微晃动,暧昧又诡异。 乌力吉看着程戈惊慌失措瞪圆的眼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暗流在缓缓涌动。 他圈在程戈腰间的手臂慢慢地向下,程戈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 “你、你想干什么?!你他妈别乱来!!!!” 第379章 不行 乌力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粗糙的指腹擦过程戈腰间的皮肤。 他抬起头,目光与程戈惊恐的视线对上,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继续组织语言,“你…喜欢…我。然后,就可以这样。” 第297章 程戈头皮一阵阵发麻,四肢百骸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程戈再也不敢嘴硬,声音颤得发飘:“……不、不行的!!!” 乌力吉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目光里带着纯粹的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这他妈还用问为什么?!程戈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闷得发疼。 他脑子飞速转动,必须立刻找到一个能阻止这蛮子的理由!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理由! “你、你不是说要同我成亲吗?!!” 乌力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随即点了点头,眼神认真:“是。” 程戈连忙顺着往下说,语气因为急切而显得格外真挚。 “我们大周……大周成亲,可是要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拜了天地高堂才算数的!要讲究名份!要堂堂正正!”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深情一点,虽然可能更像抽搐。 “我……我虽然……呃……那个……喜欢你……” 说出这三个字简直要了他的老命,但他还是咬着牙挤了出来。 “但是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啊!这要是传出去,我可是要被人耻笑的!你好歹……好歹给我个名份啊!” 他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盯着乌力吉,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 这套说辞他自己都觉得羞耻,但此时此刻,只要能拖住这蛮子,什么话他都说得出口! 乌力吉听着他的话,眉头微皱,似乎在认真思考。 他沉默了片刻,那手终于慢慢收了回去。 程戈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乌力吉开口道:“……过两日,就能成亲。”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是那种安排事务般的平静,“我已经,让人准备了。” 程戈:“………” 头更大了!这蛮子怎么还当真了?!而且效率这么高?! 程戈脑子转得飞快,眼看乌力吉似乎又要“回归正题”。 他急中生智,连忙再次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尖细:“慢着……!” 乌力吉动作一顿,眉头再次蹙起。 程戈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说:“这……这在我们大周,没正式成亲前,是绝对不能有肌肤之亲的!” 乌力吉似乎有些不理解,北狄民风开放,只要互相确认心意,便可以行肌肤之亲。 “我们大周规矩严得很!要是成亲前就……就那个什么,那就是婚前失贞!是顶顶严重的罪过! 是要被……被浸猪笼的!就是绑起来丢进河里淹死!很可怕的!” 他边说边观察着乌力吉的表情,试图看出点动摇。 乌力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仿佛在思考“丢进河里”和他想做的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但他并没有立刻反驳。 程戈见状,趁热打铁,“再说了,你、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想跟我成亲,那总得有点表示吧? 哪有人结婚分币不花的?我一个黄花大闺男跟了你,你好歹聘礼得给点吧!” 他故意把聘礼两个字咬得很重,同时偷偷用眼角余光瞥着乌力吉。 乌力吉听到聘礼两个字,明显愣了一下,“什么……聘礼?” 程戈一看有门儿!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害怕了,掰着手指头就开始“科普”加“敲诈”。 “聘礼!就是男方……呃,反正就是求娶的一方,要送给被求娶那一方的财物!表示诚意,也表示有能力养活家室! 什么金银珠宝啊,绫罗绸缎啊,良田美宅啊,珍奇异兽啊……越多越好,越贵重越有面子!” 他越说越溜,几乎要把大周世家联姻那套繁琐奢华的聘礼清单背出来了。 “你们北狄……就算没有这些,也得有牛羊马匹吧?最好的骏马!最肥的羊群!还有……还有你的猎鹰!” 他灵机一动,指着旁边装死的猎鹰,“我看它就挺神骏,当聘礼不错!” 那猎鹰似乎听懂了,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珠扫过程戈,抖了抖羽毛。 乌力吉随着程戈的话,目光也缓缓移向了那鹰,然后又落回程戈脸上。 他眉头依旧皱着,似乎在认真思考聘礼的必要性,以及程戈提出的这些要求。 尤其是当程戈指向那鹰时,他那沉静的眼神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程戈紧张地等着乌力吉的反应,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好一会儿,乌力吉才重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思后的郑重: “你……想要聘礼。”不是疑问,是陈述。 程戈连忙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充满期待和理所当然。 “那肯定啊!没有聘礼这亲成得就没意思,也不合规矩!” 乌力吉看着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终于彻底松开了对程戈的压制和禁锢,甚至往后退开了一些坐起了身。 程戈一得自由,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一直缩到床榻最里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乌力吉。 乌力吉却并没有再逼近,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戒备的程戈。 半晌,他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了。” 程戈心头一块大石“哐当”落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才觉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借着昏黄的灯光,偷眼觑着旁边已然躺下的乌力吉。 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堵沉默的山,横亘在咫尺之外,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但至少暂时没有压过来的意思了。 行,忽悠住了,程戈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甭管这蛮子是真信了聘礼那套,还是暂时被绕晕了,总之今晚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 至于聘礼?等他联系上崔忌,或者找到机会开溜,谁还管他骏马肥羊猎鹰?统统见鬼去吧! 这么一想,疲惫感后知后觉地席卷上来,他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瞪瞪地滑入了不甚安稳的睡梦。 …… 不知过了多久。 “呜——呜——呜——!!!”低沉的牛角号声,猛然撕裂了草原深夜的寂静! 紧接着,是纷乱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戈猛地一个激灵,被从混沌的睡意中硬生生拽醒。 他倏地睁开眼,帐内仍是一片昏暗,但原本躺在身侧的乌力吉已经不见了。 他惊慌地撑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乌力吉高大的身影正立在床边,就着帐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快速地套上他那身厚重的皮甲。 皮甲上的金属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道缝隙,一名北狄士兵压低着嗓音,急促地对着乌力吉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程戈竖起耳朵,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试图从那陌生的语言里捕捉到一丝有用的信息。 结果……好家伙!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就像个被扔进异国集市的聋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交流,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干瞪眼。 那士兵脸上急切,乌力吉穿衣的速度不由加快,而帐外的骚动越发密集…… 是夜袭?是敌袭?是部落内乱?还是别的什么? 乌力吉听完士兵的汇报,只是极短促地点了一下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迅速系好最后一根皮甲系带,一把抓起放在矮几上的弯刀,挂在腰间。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了缩在床角的程戈。 那目光在昏暗中依旧沉静,却带着一种临战前的压迫感。 程戈的心跳随着乌力吉的靠近而阵阵作响。 那高大的身影裹挟着皮甲与草原夜风的凛冽气息,一步步逼近,将他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怎……怎么了?”程戈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 乌力吉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帐外混乱的声响成为背景: “南陵……打过来了,大汗…让我迎战,你……要等我回来。” 说罢,乌力吉便没再说话,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程戈呆呆地看着乌力吉掀帘而出的背影,带着一身未散的凛冽战意。 毡帘落下,隔绝了大部分震耳欲聋的声响,却将一种奇异的寂静留在了帐内。 “南陵……云珣雩?” 程戈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尖吐出这几个音节,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但仅仅片刻的困惑之后,一股更加炽热汹涌的情绪猛地冲垮了所有疑虑—— 跑!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北狄大营遭袭,主力迎敌,后方空虚混乱! 乌力吉被紧急调走,无暇他顾!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程戈“噌”地一下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了风声。 深夜的北狄大营,一顶营帐后面,一颗毛茸茸的狗头,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第298章 大黄黑亮的眼珠警惕地左右转动,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每一丝可疑的声响。 确认暂时安全后,它迅速缩回头,对着身后黑暗处,极轻地汪了一声。 这声低吠刚落,一个包裹着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圆脑袋便紧跟着探了出来。 程戈肩头的星霜警觉地昂起了三角形的脑袋,信子无声吞吐。 程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飞快地扫视四周。 他轻轻压低身体,像只贴着地皮移动的壁虎,缓缓从营帐后滑出。 大黄紧跟在他脚边,星霜的蛇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 因为主力被调走,只剩下部分士兵留在大营。 程戈专挑最暗的角落逃跑,他手心全是冷汗,但眼神却格外亮。 只要穿过这片营区,再趁乱出营门…… “踏、踏、踏……”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从侧面的通道传来! 程戈和大黄的反应都快到了极致! 几乎在脚步声响起的同时,程戈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后一缩,如同受惊的壁虎,瞬间将自己“拍”进了旁边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半湿草料堆里! 大黄也哧溜一下钻了进去,只留一条尾巴尖在外面,紧紧贴着程戈的小腿。 星霜则迅速滑进程戈的袖口,消失不见。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将几个高大持矛的北狄士兵身影投在旁边的营帐上,清晰可见。 他们似乎在例行巡逻,又像是在搜寻什么,步伐不快,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程戈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蜷缩,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草料粗糙刺人,但他一动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大黄也伏低了身体,喉咙里压抑着极轻的呜咽。 士兵的交谈声近在咫尺,依旧是那听不懂的北狄语。 他们在草料堆前似乎停顿了片刻,程戈甚至能听到他们皮靴踩在泥地上的声音。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消失在另一片嘈杂之中。 妈的……吓死人了,程戈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差点虚脱。 他没有立刻出去,又等了几息,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才小心翼翼地从恶臭的草料堆里往外挪动。 他先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很好,巡逻兵不见了。 他松了口气,手脚并用,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就在他大半身体刚离开草料堆,准备起身的瞬间—— 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唔!” “卧槽!!” 两声短促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程戈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前一扑,狼狈地转过身,手里下意识握紧了那柄短匕! 对方显然也吓得不轻,发出一声怪叫,向后踉跄了两步,手里似乎也拿着什么东西,胡乱地比划着。 火光透过草料堆的缝隙,勉强照亮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北狄皮袍,脸上抹得乌漆嘛黑,但明显不是北狄人深刻轮廓的年轻人。 他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和程戈一样的惊骇。 第380章 逃 两人在昏暗中大眼瞪小眼,都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势,谁也不敢先动。 “卧槽!吓死宝宝了!”那年轻人看到是大周人,随即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话钻进程戈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天灵盖上! 他原本紧绷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钉在那张乌漆嘛黑的脸上。 “……起来?”程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一字一顿,清晰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对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唱道:“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程戈听到对方的话,先是一愣,脱口而出:“给我带份五食堂的麻辣烫……” 对方的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本能回复:“加麻加辣加烫,不要香菜?” “多加豆皮和鱼丸!” 对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狗日的周明!纳命来——!!!” 程戈所有的猜测、怀疑、震惊,在这接上头的瞬间,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他像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低吼一声,直接就扑了上去! 周明哪里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境下遇到程戈! 他吓得魂飞魄散,见程戈扑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猛蹿。 连滚带爬地试图拉开距离,嘴里语无伦次地压低声音急叫:“阿戈!阿戈!冷静! 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我们得先跑!先跑出去!我保证,等安全了,我给你说三天三夜!” “解释你大爷!老子先锤死你个王八蛋再说!” 程戈哪里听得进去,旧恨涌上心头,加上连日来的憋屈惊吓,此刻全化作了拳头! 他扑到周明身上,伸手就去掐他脖子,另一只手握拳就往他脸上招呼! 可程戈忘了自己现在这身子骨虚得很,力气远不如从前。 这一拳下去软绵绵的,周明虽然惊慌,但反应不慢,猛地偏头躲过,顺势抓住了程戈的手腕。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翻滚。 “大黄!咬他!” 程戈眼看自己力气不济,立刻呼叫场外援助。 大黄早就看这突然冒出来的“黑脸怪”不顺眼了,听到主人命令,毫不犹豫,“汪”地一声就扑了上来,精准地一口咬住了周明撅起来的屁股! “嗷——!!!” 周明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手下力道一松。 程戈趁机挣脱,翻身骑在他身上,挥拳又要打。 两人一狗在这昏暗的角落里扭打成一团,动静虽然极力压抑,但在寂静的夜里,草料堆被撞得簌簌作响,闷哼、低吼、犬吠混杂在一起…… “那边!有动静!” 不远处的通道口,刚才离开的那队巡逻兵去而复返!显然,他们听到了这边不同寻常的声响。 其中一人用北狄语大喊了一声,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逼近! “完了!” 周明和程戈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头同时一震,脸色瞬间煞白。 刚才只顾着“内部矛盾”,完全忘了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北狄士兵!这下彻底暴露了! 两人立马停下手上的动作,飞快地缩回草垛后面最深的阴影里。 程戈紧紧捂住大黄的嘴,周明则拼命往他身边挤,两人几乎叠在一起,连对方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都能清晰感知。 巡逻兵的脚步声和北狄语的呼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草料堆边缘晃动,将扭曲的影子投在他们蜷缩的角落。 泥泞的地上还留着他们刚才扭打的痕迹,湿漉漉一片,格外刺眼。 周围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士兵皮靴踩踏泥水的声音。 程戈和周明挨着冰冷的草堆,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竭力放轻。 只觉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这时,一道高大的黑影被火光投射过来,缓缓移动,最终完全笼罩了他们藏身的草垛。 那影子在草杆间微微晃动,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紧接着,一个粗野的声音响起,北狄语带着不耐:“出来。” 话音刚落,程戈明显感到紧贴着自己的周明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僵硬得像块石头,甚至开始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 周明还在下意识地往程戈这边挤,似乎想把自己完全塞进程戈身后的缝隙里,妄图缩小成无形。 然而,外面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等待。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又往前踏了两步。 草垛被蹭得沙沙作响,对方似乎正在靠近探查。 程戈整个人被挤到了角落最深处,后背死死抵着粗糙的木栅栏。 怀里的大黄也被挤得狗脸变形,喉咙里发出被压抑的、威胁的低呜。 程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嗡嗡作响,心想要是被抓到的话就完蛋了。 就在那皮靴声几乎要踩到草垛边缘,火光几乎要舔舐到他们藏身之处的刹那—— 电光火石间,程戈的脚比脑子快。 几乎是求生本能驱使,他蜷起的腿猛地向前一蹬!不偏不倚,正踹在周明撅着紧贴他的屁股上! “唔!” 周明完全没防备,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被这股力道踹得向前踉跄扑去。 手脚并用地在湿滑的泥地里狼狈地滚了两圈,彻底暴露在了火把的光芒之下! 他滚倒在地,抬头时脸上还带着茫然和摔痛的龇牙咧嘴。 但下一秒,就对上了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第299章 他瞬间反应过来,眼中的茫然化为极致的惊恐, 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另一个方向跑,嘴里语无伦次地低喊:“别……我……” 然而没跑出两步,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从后方伸来,精准地攥住了他后脖颈的衣领,将他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提溜了起来! “我靠!……唔!你先听我解释!” 周明双脚离地,徒劳地在空中划拉着。 他被那高大的身影像拎猎物一样往回拖,目光却死死投向草垛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程戈抱着大黄窝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起义。 直到周明那变了调的、夹杂着北狄语呵斥的嚎叫声彻底消失在营地深处,他才敢让僵硬的肺叶重新开始工作,吸入一口带着干草霉味和紧张气息的空气。 他的身体动了动,仿佛生锈的机器,缓缓地撑起发麻的手臂,从硌人的泥地和草梗中支起上半身。 草屑和灰尘簌簌落下,他像只刚从地洞里探头的土拨鼠,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和强烈的好奇,一点一点,从草堆边缘探出了脑袋。 视野先是狭窄的一条缝——湿冷的泥地,远处摇曳的火把余光,空旷无人。 他胆子大了些,又往上探了探,脖子伸长,目光扫向刚才周明被拖走的方向…… 然后他的视线就撞上了一片厚重带着皮质和金属冷硬感的黑色。 那黑色近在咫尺,仿佛一堵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墙。 程戈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唰”地一下,好像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他梗着脖子,视线无法控制地、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向上移动—— 沾着泥污的、样式简单的羊皮战靴…… 结实修长、包裹在深色布料里的小腿…… 皮质腰带上悬挂的弯刀刀鞘,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 线条利落、隐含着力量的腰身和胸膛…… 最后,是那张棱角分明、被边塞风霜打磨得粗粝硬朗的脸。 乌力吉。 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草垛前,距离近得程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皮革、尘土和一丝冷冽汗意的气息。 火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长,完全吞噬了程戈所在的角落,也让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捕食前的狼,正一瞬不瞬地、沉沉地盯住刚刚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心虚和茫然无措的程戈。 空气彻底凝固了,夜风似乎都绕道而行。 程戈:这……跟撞鬼有什么区别…… 程戈半张着嘴,维持着仰头偷窥被当场抓获的愚蠢姿势,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才所有关于“趁乱探查”、“寻找出路”的念头,此刻都被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冻成了冰碴子。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浓密眉毛上凝结的一小颗夜露,以及那瞳孔深处倒映出的、自己那缩得跟鹌鹑似的可笑身影。 怀里的大黄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刚才还微微竖起的耳朵彻底耷拉下去,喉咙里连低呜都不敢发出,只把湿漉漉的鼻子更深地埋进程戈臂弯,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乌力吉的目光在程戈脸上停留了许久,那视线如有实质,刮过程戈脏污的脸颊、惊惶的眼睛、微微颤抖的嘴唇,仿佛在审视,确认着什么。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过了许久,程戈几乎要被这沉默的压力逼得窒息,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身旁的草垛,抠下几根干草。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么被吓死,要么被这尴尬的沉默憋死的时候,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恐惧。 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类似呛咳又像干笑的声音。 然后,极其缓慢地撑着发软的膝盖,一点一点从地上“拔”了起来。 程戈努力扯动脸上僵硬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友好无害”的笑容。 可惜,在乌力吉那毫无波澜的目光注视下,这个笑容最终扭曲成了一个介于谄媚、心虚和牙疼之间的怪异表情。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咳……那、那个……你也出来……赏月啊?” 话一出口,程戈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赏月? 这乌漆嘛黑的鬼天气,赏哪门子的月?! 乌力吉并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用眼神继续审判他。 程戈硬着头皮,干笑两声,试图挽救:“啊哈哈哈……今天这月色……挺、挺朦胧哈……有、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乌力吉,脚底却悄悄挪动,试图寻找一个不那么正对着对方压迫感的方向。 怀里的大黄似乎对主人这番拙劣的表演感到羞愧,默默地把狗脸扭向了一边,只用尾巴尖有气无力地扫了扫程戈的手腕。 ………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猛地袭来,紧接着是背部砸落榻上的闷响。 程戈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喉咙里呛出半声痛呼。 乌力吉就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门口透进来的微光,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程戈又惊又怒,顾不上摔疼的背,手脚并用地就想从床榻上爬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跑两步,只觉脚踝猛地一紧,一股无可抗拒的蛮力将他狠狠拽回。 后背再次砸上坚硬的榻板,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眩晕中,右腿被强行抬起。 “咔哒!”一声冰冷、清晰、带着终结意味的金属扣合声,在他耳边炸开。 程戈愕然低头。 一个粗糙乌沉的金属环,紧紧箍住了他的右脚踝。 一条同样结实的铁链从环扣延伸出去,另一端,被一把沉重的铁锁,死死锁在了矮榻的床柱上。 “你……”程戈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充血,声音因极致的屈辱和愤怒而撕裂,“你疯了?!我他妈不是牲口!放开!” 乌力吉站在榻边,背对着跳动的油灯火苗,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沉静得可怕。 见他沉默以对,转身欲走,程戈被那全然的无视彻底激怒。 理智崩断,他不管不顾地翻身下榻,赤脚就要追上去。 “哐当——!” 铁链瞬间绷直,巨大的拉力将他猛地拽倒在地! “啊——!”膝盖骨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尖锐的剧痛闪电般窜遍全身。 程戈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整个人蜷缩起来,疼得浑身痉挛。 正要掀帘的乌力吉身形骤然僵住,霍然转身! 第381章 纳命来 看到程戈惨白着脸蜷在地上颤抖,他瞳孔一缩,脸上那冰冷的平静瞬间破裂。 他几步抢回,单膝跪地,大手一抄便将人从地上抱起,动作带着罕见的急促。 “伤哪?!”声音压得极低,却绷紧如弦。 他的目光急急扫过程戈痛楚扭曲的脸,最后落在那条不自然屈起的左腿上,伸手想去查看。 程戈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浸湿了鬓角。 膝盖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蜷缩着,试图缓解那要命的疼。 下一秒,裤腿边缘被飞快卷起,一只粗糙的手已然握上了他的小腿。 程戈心头一凛。 膝盖处尖锐的疼痛仍在肆虐,但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像一簇冰火交缠的毒藤,瞬间爬满了他的脊椎。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因剧痛涨得通红,程戈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抽出乌力吉腰间的弯刀。 “锃——!”弯刀出鞘的冷冽鸣响割裂了帐内凝滞的空气。 刀锋反射着跳动的灯火,直刺乌力吉的面门!动作快、狠、决绝,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 乌力吉:“!!!” 乌力吉的瞳孔在刀光袭来的瞬间骤然收缩。 他正半跪在地,心神大半还系在程戈膝头的伤势上,这毫无征兆的暴起发难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然而,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已刻入骨髓。 电光石火间,他身体向后微仰,左手重飞快击打在程戈持刀的手腕内侧! “呃!” 程戈手腕传来一阵剧痛酸麻,握力顿失。 “当啷!”弯刀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乌力吉缓缓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捂着手腕急促喘息的程戈。 他脸上惯常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到极致的冰冷。 那目光暗得吓人,像暴风雪前压城的黑云。 程戈同样仰头看着他,眼中疯狂的赤红未退,他像一头被拔光了利齿却仍不肯低头的困兽,用眼神无声地嘶吼诅咒。 第300章 帐内死寂,唯有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相互碰撞。 下一秒,程戈动了!他几乎是扑了出去,抓起地上的刀! 乌力吉眼神一厉,周身肌肉绷紧,右脚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 程戈抓起弯刀,看也没看乌力吉,手腕猛地一翻,刀尖调狠狠朝着自己心口捅去。 乌力吉:“!!!” 他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瞳孔紧缩到了极致。 脸上所有怒意、沉郁的审视全部被一种近乎骇然的惊恐击碎!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看清刀尖冷冽的寒芒,能看清程戈眼中那片凛冽的死志。 身体的速度超越了意识,就在那锋利的刀刃与皮肉的毫厘之间—— “噗嗤!”一声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传来。 殷红温热的液体顺着乌力吉的指缝溢出,沿着刀身蜿蜒流淌,滴滴答答,落在程戈胸前的衣襟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帐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紊乱到极致的喘息,和鲜血滴落毛毡清晰到恐怖的滴答声。 刀,悬在两人之间。 刀尖染血,离程戈的心口只有毫厘。 刀身染血,被乌力吉的手掌,死死握住。 汗水从乌力吉的额角滑落混入眉骨,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死死锁在程戈脸上。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握着刀柄指向自己,一个握着刀刃血流不止。 直到一滴温热的血,沿着刀身滑落,精准地滴在程戈的手背上,那滚烫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 几乎是同时,乌力吉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句血腥气的汉语:“松……手。” 那声音干涩得像沙石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程戈握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他看着乌力吉血流不止的手,看着对方眼中那片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风暴,理智一点点回笼。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杀不了乌力吉,也杀不了自己,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最终,那紧绷到几乎要碎裂的力道,从程戈指间一点点泄去。他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当啷。”弯刀失去支撑,落在两人之间的毛毡上,发出一声轻响。 刀刃上依旧沾染着刺目的红。 乌力吉也在同一时间松开了握住刀刃的手。 那只手一获得自由,便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半只手掌和袖口。 他看也没看自己的手,目光依旧紧紧盯着程戈,确认他不再有自戕的举动。 松开刀柄后,程戈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他低垂着脑袋,散乱的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整个人几乎拢在阴影里。 乌力吉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方才那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此刻死寂般的空洞,都让他心头那股窒闷感挥之不去。 他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指尖带着迟疑和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轻轻碰了碰程戈低垂的下巴。 指尖沾染了些许从自己手上蹭到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渍,在那苍白失色的皮肤上留下一点突兀的暗红。 程戈却似无所觉一般,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分毫。 乌力吉的眉头拧得更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却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他想确认程戈的状态,想质问他为何这么做,或许还想……说点别的。 但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贫乏,而他惯常的沉默,似乎也失去了效力。 就在他试图组织词句的瞬间—— 程戈的身体毫无征兆地、软软地向一侧歪倒下去! 乌力吉:“!!!” 乌力吉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方才所有的思虑、迟疑、甚至掌心的剧痛,都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惊骇冲散!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和未受伤的左手同时伸出。 在程戈的脑袋磕到坚硬榻沿之前,险之又险地将人接住,揽进怀里。 入手的分量极轻,带着虚脱后的绵软和冰冷。 程戈双眼紧闭,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话说几日前,云珣雩亲自率军出击,以雷霆之势将西戎和南蛮联军打回了老巢,狠狠教训了一番。 那些蛮族吃了大亏,损兵折将,眼下正惶惶如丧家之犬,缩在老窝里舔舐伤口,短时间内是绝不敢再露头造次了。北境边关的压力为之一轻。 绿柔刚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寒风与疲惫。 她又在营地周边、甚至更远的雪原山林里找了一整天,依旧没有程戈的任何线索。 连日的大雪掩盖了太多痕迹,希望如同指间的流沙,越攥紧,流失得越快。 营地里很多人都在劝她放弃,那些话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那么大的雪,一个人陷在里面,怕是早就……” “或许……已经被积雪埋了,或者遭遇了饿狼……” 每一次听到,都像钝刀子割肉,但她固执地不肯信,也不能信。 活要见人,死……她拒绝去想那个字。 刚回到自己暂住的小营帐,她连沾满雪泥的靴子都顾不上脱。 只觉得喉咙干得冒烟,抓起桌上冰冷的粗陶水壶,对着壶嘴就猛灌了几大口水。 液体划过喉咙,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水渍,将水壶重重放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打算再出去,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透。 谁料刚转身,便冷不丁差点撞上一堵“墙”——一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的人。 绿柔心中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抬眼看去。 营帐内光线昏暗,她还没完全看清来人的模样,耳边便已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卿卿,去哪了?”那声音不高,却让绿柔瞬间僵住。 许久后,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那顶不起眼的小营帐内快速闪出,转眼便融入渐浓的暮色与营地交错的人影中,消失不见。 ……… 不出一日,北境局势陡生巨变,烽烟再起! 原本因西戎南蛮败退而稍显缓和的边关,骤然被更为猛烈的战火席卷。 而这一次,挥师北上的,并非大周军队,而是南陵! 南陵铁骑如同蛰伏已久的凶兽,毫无预兆地自侧翼扑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北狄控制下的几处重要草场和关隘。 攻势之猛烈,行事之决绝,全然不似往常那个与各方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南陵。 北狄王庭,呼图克大汗的牙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废物!一群废物!” 呼图克将手中的金杯狠狠掼在地上,酒液四溅染污了华丽的地毯。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一双虎目因愤怒和连日未得好眠而布满血丝。 “南陵人疯了不成?!云珣雩那条疯狗,他到底想干什么?!” 帐下众将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他们同样懵然且憋屈。 原本联合西戎、南蛮,意图趁大周内部分神之际撕开缺口,攫取利益。 谁料西戎南蛮不堪一击,被云珣雩亲自揍得哭爹喊娘,缩回老巢不敢动弹。 北狄独自面对大周压力已觉吃力,正盘算着是咬牙硬撑还是暂退一步,保存实力。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南陵毫无征兆地扑上来,对着他们后背就是一顿狠咬! 攻势既快且刁,专挑北狄兵力调动不及、防御相对薄弱之处下手。 几日之间,已有两处小型部族聚居地被劫掠,一处扼守水草的隘口失守。 呼图克的怒火在牙帐内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华丽的穹顶掀翻。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虎,焦躁地来回踱步,沉重的皮靴踏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几日来,他连续派出数批使者,携带重礼,言辞恳切,试图与南陵沟通,哪怕只是暂时休兵,弄清缘由也好。 然而,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将热脸贴上冷屁股,换来的是毫不留情的驱逐和羞辱。 最后甚至还将使者打得鼻青脸肿,可谓是半点余地都不肯留。 “师出有名……师出有名……” 呼图克停下脚步,喘着粗气,重复着这个自古兵家皆循的常理。 脸上肌肉扭曲,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 “他云珣雩是疯了还是傻了?连块遮羞布都不要,就这样扑上来乱咬?! 我北狄与他南陵,近年无大战,边境偶有小摩擦也早已平息,榷市往来甚至还算顺畅……他到底为了什么?!” 帐下将领们低着头,他们同样被这毫无缘由的疯狂进攻弄得晕头转向。 第301章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连借口都懒得找的敌人,往往比任何明确宣战的对手都更可怕。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更离谱的事情。 他们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呼图克睡了云珣雩的妻子?!还是挖了他家祖坟?!否则这人怎么会癫成这样? 呼图克气得肺都快炸了,胸口堵着一团灼热的岩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恨不得立刻将云珣雩的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喂狗。 他猛地刹住焦躁的步子,从齿缝里迸出那个名字:“乌力吉呢?!” 帐下众人头颅垂得更低,视线死死钉在华丽地毯繁复的花纹上,仿佛能从中盯出答案。 空气稠得化不开,只有炭火偶尔“噼剥”一声,炸开一点微弱的火星。 眼看大汗额角血管突突跳得骇人,一名知晓些风声的将领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含在喉咙里: “禀大汗…乌力吉将军,昨夜回主营取了令牌…之后,便未再出过帐。” “什么?”呼图克缓缓转过身,那动作慢得有些诡异,眼底却结了一层冰,“取了令牌…便未再出?”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温度骤降。 “他是打算在帐里…孵出一窝金雕来?还是觉得,本汗的刀,砍不到他兀良哈部的草场上?” 第382章 卿卿去哪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浸了毒的冰锥,缓缓钉入每个人的耳膜。 “传话给他,让他立刻滚过来。日落前见不到人…夏季牧场,兀良哈部的畜群,就永远别想再踏上去。” 威胁如阴湿的苔藓,顺着侍从冰凉的手指爬出牙帐,渗向营地另一端。 乌力吉帐内,光线昏沉。 药味与血腥气无声交织,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 乌力吉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边缘隐有深褐色的陈旧血渍渗出。 新的鲜红正从掌心下方一点点缓慢洇开,他却浑然未觉般,沉默地踞在小小火炉旁。 炉上陶罐里,墨黑的药汁偶尔顶起一个气泡,又无声破裂。 老巫医枯瘦的手指刚从程戈腕间收回,他转过身,对着乌力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沉重的阴影,嘴唇无声翕动几下。 乌力吉听完,下颚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最终只是极轻微地摆了摆手。 巫医佝偻着背,像一抹影子般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程戈不知何时已挪至矮桌边,身上松垮披着旧袍,一只手肘支着桌面,勉力维持着坐姿。 面前清粥已冷,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垂着眼,慢慢吃着。 乌力吉将熬好的药倾入碗中,浓稠苦涩。他把碗轻轻放在程戈手边。 程戈鼻翼微动,闻到那味道,脸转向了一旁,眉头蹙起。 乌力吉立在桌旁,目光沉沉落在他低垂的侧影上。帐内静得能听见药汁表面极细微的热气蒸腾声。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砺的木头:“喝药……想去…哪儿,都行。” 程戈极慢地转回脸,视线虚虚落在他脸上,抿了下苍白的嘴唇,没说话。 沉默在蔓延。 过了许久,程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气音:“能不能……给我拿些纸笔来?” 乌力吉看着他,眼中有什么在剧烈挣扎冲撞,最终被一片更深的晦暗吞没。 他沉默转身,对外低声吩咐,纸笔很快送来。 程戈撑着桌面,很慢地坐直些,拿起笔,指尖冰凉。 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许久,才缓缓落下。 【承霄:展信安,见字如晤……】 墨发散落,抚过纸面,嘴角不禁噙起一抹笑。 然而,“承霄”二字墨迹未干,一滴浓稠的鲜血毫无征兆地落下,正正砸在“霄”字最后一勾上,迅速晕开。 程戈动作一滞,抬手抹向口鼻,手心一片湿黏鲜红。 他胡乱擦了擦,扯过一张新纸,重新落笔。 可笔尖颤抖,字迹虚浮,未写两行,又一滴血落下,污了纸面。 程戈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底泛起一丝罕见的焦躁。 他伸手去扯更多纸张,动作失了分寸,手肘猛地撞上一旁的药碗—— “哐当!”陶碗翻倒,浓黑药汁泼洒开来,瞬间浸透桌上散乱的纸张。 同时,更多的血从他指缝间唇角涌出,滴落在混杂的药汁与墨迹里,迅速扩散交融。 乌力吉猛地一步上前,看着那片狼藉,看着程戈染血的下颌和衣襟,喉咙像被扼住:“我…给你拿新的。” “不用了。”程戈顿了顿,随后慢慢下笔,声音很轻。 他不再看那片混乱,也不再看乌力吉,只用手背蹭了蹭唇角。 随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抓过旁边的外袍裹在身上,直接出了营帐。 乌力吉盯着程戈消失在帐帘外的背影,正要跟上去。 “乌力吉将军!”一个身影急匆匆闯入帐内,单膝跪地,正是大汗牙帐的亲卫。 来人气息未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大汗有令,请将军即刻前往牙帐!不得有误!” 乌力吉脚步站在原地,望着程戈的方向,过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躬着身子,在营帐间狭窄的阴影里快速挪动。 周明刚心惊胆战地蹭过一个转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屁股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卧槽——!”他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脸差点埋进半冻的泥地里。 顿时疼得龇牙咧嘴,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回头就要把对方族谱背一遍。 “谁他妈——!”脏话卡在喉咙里。 暮色残余的天光勾勒出一个人形,倚靠着帐壁,嘴角下颌还残留着没擦净的暗红痕迹,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慑人,正冷冷地瞅着他。 周明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差点把自己噎着。 他干巴巴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阿戈……真是你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眼神飞快地扫过程戈身上那件还染着点血渍的外袍,心里直打鼓。 程戈没说话,一屁股直接坐在旁边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 周明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凑近两步,随即又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 程戈撩起眼皮看他,那眼神让周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老子想去哪就去哪。” 程戈终于开口,带着一贯的桀骜不驯,“管得着嘛你!” 周明:“……” 得,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程戈抬手,一把扯住了周明的后领子,把他又往自己跟前拽了拽。 “少废话,”程戈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这、杀、千、刀、的,怎么也在这儿?” 周明脸上的心虚几乎要溢出来,他眼神飘忽,抬手拍打着屁股上的泥巴。 周明脸上有些心虚,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程戈那张即使苍白也依旧带着凶气的脸。 他抬手胡乱拍打着屁股上的泥巴,“你……你听我解释。” 周明的声音含在喉咙里,底气不足,“当时……宿舍里,你不是一头磕床架上了嘛,后脑勺,梆一声! 血……血哗啦就下来了,我叫你推你,你都没反应……” 程戈叼着那根枯草茎,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只是胸膛的起伏稍微急促了些。 “我……我吓得半死,就想着……赶紧背你去医院……” “然后呢?”程戈立马挺直了身体,眼中满是希冀。 周明眼神飘得更厉害了,几乎要黏在旁边的马粪堆上: “然后……然后我刚背起你,准备冲出宿舍门……” 他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结果……太急了,没看清,一脚踩到你甩门口那只蓝色人字拖……” 程戈叼着草茎的动作停住了,周明脖子一缩,语速飞快地秃噜完。 “然后就摔了!我脑袋好像也磕门框上了,眼前一黑……再睁眼,就躺在一个草料堆里,差点冻成冰棍!然后就被抓了,说我是什么奸细……” 他说完,飞快地抬眼偷瞄了一下程戈的脸色。 程戈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拿下嘴里的草茎。 抬手。 “邦!邦!” 照着周明的脑袋就是结结实实的两下,听着声儿就知道没留情。 “轻点!疼疼疼!”周明抱着脑袋龇牙咧嘴地跳到一边,“干嘛又打我!都说了是不小心!” “不小心?”程戈气得伤口都疼,又咳了两声,“周明,你他妈是老天爷派来克老子的吧? 背我去医院,结果把老子又摔一次?!还是后脑勺着地?!” 他喘着粗气,指着周明鼻子骂:“老子现在脑袋里跟有十八个喇嘛在敲锣打鼓一样,全他妈拜你所赐!” 第302章 周明揉着脑袋,委屈得快哭了:“我……我也不想啊!谁知道你那破拖鞋……” “老子那是限量款,你懂个锤子!”程戈低喝,拽着他又要揍。 周明吓得脖子一缩,本能地就要扭头逃命。 程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硬生生给拖了回来。 周明像只被掐住后颈皮的猫,四肢徒劳地划拉了几下,嘴里“哎哎”乱叫。 “放……放开!阿戈!有话好好说!”周明挣扎,程戈力气不济,竟真被他蹬着腿差点挣脱。 程戈眼神一厉,手臂猛地一收,用手肘内侧狠狠卡住周明的脖子,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呃!”周明瞬间被锁住呼吸,脸憋得通红,挣扎的力道也弱了下去。 周明立刻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程戈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凶兽,吓得连咽了好几口唾沫。 “说,”程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寒意和不容置疑,“我身上这毒,怎么回事?怎么解?” 周明刚缓过气,闻言表情僵了一下,眼神里是真切的茫然:“什……什么毒?” 程戈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力道不轻:“说话!别装傻!老子这动不动就吐血,五脏六腑跟被火烧一样,不是中毒是什么?” 周明被打得往前一栽,又被卡着脖子拽回来,脑子也终于从缺氧和挨揍的混乱中稍微清醒了点。 “毒?没……没有啊!”周明急急分辩,声音还带着喘,“ 眼看着程戈眼冒凶光,拳头又要落下,周明脑子里的求生警报拉到了最高,电光石火间,一段被遗忘的设定猛地窜了出来! “等等!我想起来了!我记起来了!”周明闭着眼睛大喊。 程戈快砸到他脑门上的拳头堪堪停住,收了回来。 他喘着气,额上全是冷汗,死死盯着周明:“说!” “毒……你的毒是不是……是不是那伙山匪下的?”周明小心翼翼地开口,一边说一边观察程戈的脸色。 “山匪?”程戈皱眉,忍着晕眩快速搜索脑海深处那团模糊混沌的记忆碎片。 刚穿过来时,好像……确实遇到了一伙人,当时神智有些不清楚,但似乎……其中好像有个人就提到了“毒”? 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然后呢?怎么解?” 周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蹭了蹭,声音更小了: “不过啊……按理说……那毒,你应该……解了才对……” 程戈气得一脚踹过去,周明这次学乖了,连忙滚到一边躲开。 “解了?!”程戈气极反笑,牵扯到内腑,又是一阵猛咳,掌心再次染上刺目的红。 他指着自己嘴角和衣襟上的血迹,“你他妈管这叫解了?周明,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周明看着他惨白的脸和唇边不断溢出的血丝,自己也糊涂了。 可记忆里那个为了制造强冲突和“香艳”转折而随手敲下的设定,明明就是…… 他脸上忽然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混合着恍然大悟、尴尬、心虚,还有一丝难以描述的扭捏。 “那……那可能是因为……”他眼神飘忽,声音越来越小,“你没按……按正确方法解……” “什么正确方法?说清楚!”程戈不耐烦地低吼,肺部又开始火烧火燎地疼。 周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有点红,声音细若蚊蚋:“就是……那个啊……” “哪个?!”程戈的耐心濒临耗尽。 “就是……跟人……那个……”周明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里,“……跟九十九个男人……一起……阴阳调和……”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程戈还是捕捉到了。 他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自己的耳朵出了严重问题,产生了幻听。 他猛地又踹了周明一脚,这次结结实实踹中了对方的小腿。 “嗷——!”周明抱着腿痛呼,眼泪真飙出来了。 叫得很大声,看来不是幻听。 一股邪火混合着荒谬绝伦的暴怒,“轰”地一下从程戈心口直冲脑门! 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怒气支撑着他,扑过去扯住周明又是一顿毫无章法的痛扁! “九十九个?!你他妈怎么不说九百九十九个?!周明!老子今天不把你脑浆子打出来,老子跟你姓!” 程戈一边揍一边骂,气得浑身发抖,下手那是压根不留半点情面。 周明被打得嗷嗷叫,双手死死护住脑袋,嘴里还不忘为自己辩驳: “别打了!阿戈!抹布文……都……都这样设定嘛!读者爱看!有市场!!” “我看你挺像块抹布的!”程戈揪住他衣领,恨不得把他撕烂,“还读者爱看?老子让你变事故现场!” 第383章 怎么回事 程戈打着打着,自己先撑不住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动作消耗了他仅存的体力,心口一阵窒闷绞痛,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又涌上腥甜。 他连忙松开周明,踉跄着退后几步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周明鼻青脸肿,缩在一边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程戈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股随时要昏死过去的感觉。 周明惊魂未定,从指缝里偷看,看到程戈吐血虚脱的样子,也吓傻了,连滚带爬地挪开一点距离,又不敢真跑。 好半天,程戈才勉强缓过一口气,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他睁开眼,看向周明,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咬牙切齿: “这操蛋的毒……除了那……那种狗屁解法,还有没有别的?” 周明看着他虚弱又凶戾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不……不知道……” 程戈作势又要起来揍人。 周明吓得抱头鼠窜:“真不知道啊!我发誓!我就……就是随便那么一写,为了……为了推动剧情,制造冲突和……和那个……看点!谁知道你会真的中啊!不对,谁知道你会穿越到书里啊!” 程戈气得眼前又是一黑,捂着胸口,觉得自己可能等不到毒发,先要被这二货活活气死。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好……那你写的这毒,叫什么名字?这总该有吧?” 周明看着程戈,在对方杀人的目光下,艰难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你——”程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自己写的毒,连名字都没有?!” “真……真没写。”周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哭出来,“大家……都是奔着剧情和……和那啥去的,谁会在乎这毒叫什么名字啊……” 程戈:“………”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淹没了他。 穿越,重伤,身中奇毒,解毒方法离谱到令人发指,现在连毒药名字都不知道。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因为他有个写颜色小说的室友,并且这个室友还是个设定极其敷衍的坑货。 程戈仰头,看着有些灰的天空,表情带着点淡淡的死感。 “你……”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写这种东西……也不怕被枪毙!” 周明不敢接话,只把自己缩得更小,恨不得原地消失。 程戈半晌没说话,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眼前发花。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指尖触到冰冷的发根,才稍微定了定神。 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死,也得死个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肺腑间的灼痛,声音嘶哑地换了话题:“……崔忌怎么样?” 周明正缩着脖子装鹌鹑,闻言愣住,眨巴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啊?什么崔忌?” 程戈“啧”了一声,不耐道:“镇北王崔忌!这本书里总有他吧?他下场怎么样? 是不是寿终正寝,子孙满堂?”他顿了顿,又想起另外两个关键人物,“还有林家大公子林南殊,皇帝周明岐,都怎么样了?” 周明一听头都大了,脸上的伤疼加上心里发虚,额角又开始冒汗。 他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发苦:“这……我、我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程戈眼神一厉,声音陡然拔高,牵动伤处,又是一阵猛咳。 周明吓得一哆嗦,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解释: “你……你都不按剧情走啊!本来你应该被山匪劫走,然后那啥……再被卖到青楼…… 可现在剧情全都乱了,这就跟蝴蝶效应似的,怎么发展我也不清楚!” 他偷眼看看程戈越来越黑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破罐子破摔:“而且……而且我还没写多少呢……就被你发现了,所以……”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大纲都没铺开,更别提具体人物结局了。一切皆有可能,也等于一切皆无定数。 第303章 程戈:“………” 他只觉得一股更深的、透彻骨髓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穿越到一本太监书里,身中无名奇毒,关键人物结局未知,前路一片漆黑。 他这条命,如今真是烂得不能再烂了。 关键,他还得拖着这破烂身子,去应付乌力吉那个蛮子。 光是想想,程戈就觉得脑仁疼,烦都烦死了! 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缩在一边、鼻青脸肿的周明,随即顿了一下。 程戈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眯起眼睛,盯着周明,一字一句地问:“你……喜欢男的?” 周明听到这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人踩中了尾巴。 他目光瞬间闪烁起来,不敢直视程戈,脸上阵红阵白。 嘴唇嚅嗫了几下,最终还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啊。” 说完后,周明又飞快地抬起眼皮,偷瞄了程戈一眼,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喜欢猛男……” 他说完,目光还似有似无地扫过程戈苍白的脸,那意思不要太明显。 程戈:“………” 他感觉胸口那团淤堵的老血,瞬间又有了上涌的迹象。 程戈盯着周明脸上那副又怕又嫌弃的表情,胸腔里那股憋闷的邪火差点直接炸开。 他嘴角抽了抽,一个近乎扭曲的冷笑扯了出来。 “呵……猛男?”程戈的声音嘶哑,带着失血过多的虚浮,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他往前蹭了半步,逼近周明,哪怕自己站都快站不稳,“老子就算现在只剩一口气,照样是你爹!” 周明被他眼神里的凶光慑住,下意识又想往后缩。 程戈却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又冷又糙:“你把老子害成这样,是不是该负责?” 周明心里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张嘴就想拒绝:“我……” “看着我的巴掌说话。”程戈慢吞吞地抬起了刚才揍过他的那只手,掌心还沾着点自己咳出来的血渍,眼神凉飕飕的。 周明到了嘴边的“不”字立刻咽了回去,脖子一缩,话锋转得飞快:“……那是……那是肯定要负责的!” 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刚才想推脱的不是他。 程戈满意地(至少看起来是)放下了手,还顺手在周明的外袍上擦了擦。 “行,既然你也这么认为,”他喘了口气,靠着身后冰冷的木料堆,才勉强维持住气势,“正好有个事儿,你去办。” 周明心头那点不安迅速扩大,硬着头皮问:“……什么事儿?” 程戈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和恶劣。 他凑近些,确保周明能听清每一个字,却又压着嗓子。 “……你那个……不是喜欢猛男吗?” 周明:“……?” 他有点懵,隐约猜到什么,又不敢深想。 程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乌力吉……那蛮子,看着够‘猛’吧?” 周明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程戈。 程戈自顾自往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正好,你去……嗯……勾引他,把他给我稳住。就当……便宜你了。” 周明:“!!!” 周明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 脸上青肿的伤痕都掩盖不住此刻刷白的脸色和瞳孔里的惊恐。 勾引……乌力吉?!这什么操作…… “我……我……”周明舌头打结,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比刚才挨揍时流得还凶,“阿戈……你……你别开玩笑……” 程戈扯了下嘴角,那笑容虚弱又恶劣:“开玩笑?你看我像有心情开玩笑的样子吗?”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鬼腔调。 “你不是正好……喜欢猛男吗?不正合你意?” 周明苦着脸,也顾不上怕了,试图讲道理。 “我是喜欢猛男没错,可……可太猛也不行啊。”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原作者难道还不清楚吗? 当时写得发了狠忘了情,这北狄人的资本有多雄厚,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到时候,他不得直接当场裂开! 他越想越觉得前途黑暗,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某个不可描述的庞然大物碾碎的恐怖画面。 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他连滚带爬地就想往旁边阴影里钻,嘴里语无伦次地拒绝: “不行不行!这个真不行!我做不到!要死人的!” 然而……话没说完,只见他身体猛地僵住,所有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低下头,看着那只离自己只有0.01厘米的靴子尖。 他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在下半身。 电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裂开是以后可能的死法,但是被踹废是立刻、当场、毫无悬念的结局! 他了解程戈,他绝对干得出来! “呃……那……那个……” 周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行……” ……… 程戈是最近才变弯的,骨子里攒了二十年的直男思维几乎根深蒂固。 而周明则不一样,弯了有些年头,自然不是程戈能比的。 程戈上下扫了扫周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周明身上就一件薄薄白色单衣,腰带系得松松垮垮。 而领口敞开一大片,在零下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你这样……不冷吗?”程戈问,语气是真切的疑惑,甚至带了点“你是不是脑子也被打坏了”的怀疑。 在他看来,勾引人至少得穿件像样的衣服吧?这跟送死前还主动脱层皮有什么区别? 周明正抱着胳膊哆嗦,闻言,小心翼翼地白了程戈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你不懂艺术”的优越感。 “你直男不懂,”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都冻得发飘,“这叫……朦胧感!犹抱琵琶半遮面,懂不懂? 全脱了那叫耍流氓,要脱不脱,欲拒还迎,才是杀招!视觉冲击和心理暗示双重刺激!” 程戈听着这一套一套的“理论”,眉头皱得更紧,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 虽然觉得扯淡,但听起来好像……有点歪理?他努力消化着这完全陌生的领域知识。 忽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以往的某些画面。 “之前在宿舍,”程戈脱口而出,带着点迟来的恍然和探究: “大冬天,你老穿那件透光的衬衫,扣子也不扣全,锁骨都冻红了……” 周明正搓着手哈气,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尴尬,但很快又被“专业人士”的倔强取代。 他梗着脖子,小声嘟囔:“那……那是我打的腮红! 营造一种……脆弱易碎又带着点诱惑的氛围感!你懂什么!” 程戈:“………” 腮红? 他盯着周明那张冻得发白的脸,再回忆宿舍里那所谓的脆弱诱惑…… 一股被愚弄了许久的怒火混合着荒谬感,蹭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腮红?!”程戈的声音陡然拔高,牵动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但怒火更旺。 “周明!你他妈……老子还以为你真穷得连件厚衣服都买不起!” 他越说越气,想起自己当初看周明穿得单薄,还特意给这货在家带了好多厚衣服。 “赔钱!”程戈气得眼前发黑,指着周明的鼻子,“把老子给你带衣服的钱吐出来!连本带利!” 周明:“…………” 程戈的质问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周明一哆嗦,心虚地缩着脖子不敢看他。 但程戈却没立刻继续咆哮,反而像是被自己的话点醒了什么,猛地顿住。 脸上那种愤怒混杂着荒谬的表情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点惊悚的恍然取代。 他死死盯着周明那张写满心虚的脸,过往的许多细节像解开了密码,疯狂地涌入脑海。 第384章 勾引 那些有意无意蹭过他身边时的停留,深夜台灯下投向他意味不明的视线。 总是“不小心”落在他床铺或更私密位置的个人物品。 还有那些他曾以为是“不拘小节”或“天生体弱”的穿着和姿态…… “你……”程戈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从愤怒的高亢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低沉,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之前你那些……都是故意的?你他妈……早就想……” 他没能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你早就想勾引我? 第304章 周明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知道瞒不过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抱着胳膊,声音虽小,却带着一种“老子也很委屈”的理直气壮: “谁……谁知道你那么直啊!钢板都没你直!我明示暗示都快一年了! 从大一那会儿就开始了!你倒好,眼里除了吃饭就是学妹,我抛媚眼抛给瞎子看!” 他越说越觉得憋屈,也顾不上害怕了,竹筒倒豆子般抱怨起来: “我给你带早饭,你拍我肩膀说兄弟仗义。 我‘不小心’靠你肩膀上睡着,你嫌我沉把我推开。 我穿成那样在你面前晃,你问我是不是没钱买衣服! 还给我塞长款羽绒服!程戈!那是羽绒服!我能穿着羽绒服勾引人吗?!我……我也很绝望啊!” 程戈听着这一连串的控诉,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比刚才挨揍还懵。 程戈看着面前的周明,沉默了足有十几秒。 营地的风在他耳边呼啸,吹得他伤处的疼痛都带着一种麻木的钝感。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明刚才那一串血泪控诉,每个字都在冲击他过去二十几年构筑的钢铁直男世界观。 然后,他抬手,照着周明没怎么受伤的那半边脸,结结实实地给了一大比兜。 程戈:“笑死,还倒反天罡,想pua老子?!” 周明:“………” 程戈带着周明,慢吞吞地回了营帐,却发现乌力吉不在帐内。 炉火将熄未熄,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药碗孤零零搁在矮桌上,墨汁般浓黑的表面凝了层薄壳。 空气里那股苦涩混着血腥的气味,似乎比他们离开时更沉了些。 程戈没进去,状似无意地在营地来回转了好几圈。 一个巡视的北狄兵卒端着长矛,拧着眉头看了他好几眼。 终于没忍住,粗声开口,语调生硬别扭,带着很重的腔调:“你……想要……什么?” 程戈似乎被这突然的声音惊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对方,显然没料到这普通兵卒会说大周话。 程戈他双手无意识地背到身后,脚尖蹭了蹭地面,声音不大,带着点罕见的扭捏的迟疑。 “嗯……那个……乌力吉……他去哪了?我……有点事想找他。” 那兵卒愣了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你找…我们首领…有事?” 程戈很用力地点了下头,唇色苍白,眼神却显得认真:“嗯,有事。挺……要紧的。” 兵卒又看了他两眼,没再多问,只简短道:“等着。” 说完,转身便朝营地中心灯火最盛处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交错的营帐阴影后。 --- 金顶牙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剑拔弩张的寒意。 呼图克面色气得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站在下首的乌力吉,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 “昨夜!你回了主营,取了令牌,便缩在你那帐子里!前线军情如火,你当本汗的眼睛是瞎的吗?!” 乌力吉垂着眼,站得笔直,右手厚实的纱布边缘,隐有暗红渗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声音都是平的:“伤没好。” “受伤?”呼图克嗤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掠过那纱布,满是讥诮,“这点皮肉伤,也值得你躲起来? 乌力吉,你是不是觉得,本汗就动不了你?!” 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显森寒:“听着,本汗没空跟你耗。 南陵主力正在猛攻左翼,你现在,立刻,带上你的人,给本汗顶上去! 打不退他们,兀良哈部今年夏天的水草,还有你帐子里藏的人,本汗一并清算!” 话音未落,帐帘微动,一名乌力吉的亲兵低着头,径直闪到乌力吉身侧,踮脚凑近,用极低的声音飞快说了句什么。 乌力吉原本沉静如水的眸光骤然一缩,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惊急。 他甚至没等那亲兵说完,也顾不上呼图克瞬间阴沉如水的脸色和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猛地转身,大步就朝帐外走去。 “乌力吉!”呼图克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在奢华的牙帐内炸开,他额角青筋暴突,眼中杀机毕露,“你敢走?!给本汗站住!” “营中有急,末将必须立刻回去。军令,稍后自当领受。” 乌力吉的脚步在帐帘前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随着他掀帘而出的动作,散在灌入的寒风里。 帐帘落下,呼图克僵在原地,脸色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骇人的铁青。 他盯着那兀自晃动的厚重门帘,手指捏得咔吧作响,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却终究没有立刻下令阻拦。 牙帐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噼啪,映照着大汗眼中翻腾的怒意与算计。 帐外,寒风凛冽。乌力吉几乎是一路疾走,朝着自己营帐的方向。 乌力吉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回到帐中时,炉火已彻底熄灭,只剩一片冰冷黑暗。 从毡帘缝隙漏进的几缕惨淡月光,勾勒出器物模糊的轮廓。 乌力吉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视程戈常待的小桌炉——空的。 铺位上凌乱堆叠的毛皮似乎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立刻出声,目光在昏暗帐内缓缓移动。 炉火彻底灭了,药罐冷冰冰地立在旁边,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苦涩和一种……陌生的、微弱的气息。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床榻上那个背对着他、蜷缩在锦被下的身影。 乌力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没有动作,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观察。 那身影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和散乱的发梢,随着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似乎睡得很沉。 乌力吉的眸色在黑暗中更深沉了几分,他缓步上前,脚步极轻,几乎落地无声。 他停在床边,垂眸看着那毫无戒备的沉睡背影。 右手裹缠的纱布边缘,在的烛光下泛着僵硬的轮廓。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那裹紧的锦被边缘,用指尖极轻地挑开一点缝隙。 借着朦胧的光线,他看清了里面那件属于程戈的里衣,以及露出一小片瘦削的肩膀。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觉到寒意,无意识地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毡帘缝隙漏进的月光,恰好偏移了角度,清冷地铺洒在床榻边缘。 程戈从旧毡毯与皮甲堆叠的狭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探出小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像暗处窥伺的猫。 他看到乌力吉站在床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月光,形成一个沉默的剪影。 乌力吉微微倾身,似乎在仔细查看什么,指尖离那裹紧的锦被边缘很近。 就在这时,床榻上那裹成一团的身影动了。 不是惊醒的慌乱,也不是刻意的搔首弄姿,而是一种……睡饱了的、懒洋洋的蠕动。 周明似乎感觉到了近处的动静,也可能是被那凝视的目光硌得睡不着了。 他含糊地“唔”了一声,慢吞吞地、带着浓浓的睡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厚重的锦被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睁不睁,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揉揉惺忪睡眼。 就是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牵动了身上那件对于他来说过分宽大的里衣。 那件属于程戈的细软里衣,领口本就宽松。 随着周明抬手揉眼的懒散动作,一边的衣料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摩擦力,格外丝滑地顺着那瘦削的肩头,一路滑落下去。 半个肩膀,连着清晰的锁骨,还有一小片苍白单薄的胸膛,就这么大剌剌地暴露在了冰凉的空气和乌力吉的视线之下。 月光照在那片皮肤上,甚至能看清因为骤然接触冷空气而迅速泛起的一层细小颗粒。 程戈藏在暗处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卧——槽——!老肩巨滑?! 程戈死死盯住乌力吉的背影,肾上腺素狂飙。 乌力吉的背影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因为周明突然坐起和衣领滑落而后退半分。 烛光勾勒出他肩背挺直的线条,依旧像绷紧的弓弦。 但那股之前弥漫的、冰冷的审视感,似乎出现了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凝滞? 他没有立刻动作,也没有出声。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倾身的姿势,停了大概有一两息的时间。 程戈看着两人,乌力吉倾身靠近床边,周明衣襟滑落,露出大片单薄胸膛。 啧!这画面,这距离,这寂静……干柴烈火,孤男寡男,这不得…… 然而,念头还没转完,异变陡生! 只见乌力吉那只原本只是虚悬在锦被边缘、缠着纱布的手,猛地向前一探! 第305章 不是温柔触碰,不是暧昧拉扯,而是像老鹰抓小鸡一样。 五指如铁钳,精准狠厉地攥住了周明那件滑落大半的里衣后领。 连同底下那截细瘦的脖子一起,狠狠一收! “呃——!”周明所有的惺忪睡意和那点可怜的“风情”瞬间被掐灭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双脚徒劳地离地蹬了两下。 乌力吉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眉头厌恶地蹙紧,仿佛抓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碍手碍脚的脏抹布。 他手臂肌肉绷起,毫不费力地将周明整个人从床上拎了起来。 连人带那床锦被,“嗖——啪!” 周明惨叫着,连人带被,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帐外的地上。 锦被散开,他光着的脚丫子和半敞的胸膛直接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中。 冻得他一个激灵,惨叫都变了调,活像只被丢进冰水的青蛙,原地扑腾起来。 程戈:“!!!?” 他猛地缩回脑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喂喂喂!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帐外传来周明杀猪般的嚎叫和牙齿打战的咯咯声。 帐内,乌力吉面色沉郁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甚至没往外看一眼,只对着闻声赶来的亲卫,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拖下去。喂狼。” 亲卫一愣,看了眼帐外那个扑腾的“白肉粽子”,又看了眼将军毫无转圜余地的脸色,低头应道:“是!” 喂、喂狼?! 阴影里,程戈浑身血液都快冻住了。 卧槽!!!这是玩脱了!周明这废物点心,勾引不成反要把小命搭进去! 他顾不上太多,脑子飞速转动,身体已经像只受惊的螃蟹,贴着冰冷粗糙的帐壁。 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远离床榻、靠近帐帘的阴影处横向挪动。 溜!必须溜!趁乌力吉注意力在周明身上,赶紧…… 他挪到帐帘边,手指刚触到厚重的毡子边缘,还没来得及掀起一条缝—— 一只穿着皮靴的脚,无声无息地,踏在了他面前的地面上,恰好挡住了去路。 程戈动作僵住,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乌力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帐门内侧,正垂眸看着他。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背着光,看不清具体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慑人,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程戈:“………” 喉咙发干,脑子里飞速闪过自己的一百种死法。 乌力吉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帐外,亲卫已经动手去拖拽鬼哭狼嚎的周明。 周明死死扒着地面,冻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挣扎间瞥见帐帘缝隙里僵持的两人,尤其是程戈,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扯着变了调的嗓子哭喊:“阿戈!!阿戈!!救我!你说句话啊!……唔!” 第385章 其他再给你寻 后面的话被亲卫捂住了嘴,只剩呜呜声,但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程戈,里面写满了绝望和控诉。 程戈头皮发麻,心里把周明骂了一万遍,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只能硬着头皮,假装没看见周明的眼神。 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脑袋转向帐篷顶,开始……研究毡帐的编织花纹? 嗯,这羊毛搓得挺均匀,染色也牢靠,北狄手艺不错…… 乌力吉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恨不得原地消失的鹌鹑样。 又扫了一眼帐外那个还在扑腾、不断向程戈递眼色(虽然更像是垂死挣扎的抽搐)的周明。 他盯着程戈苍白闪烁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得能压垮帐篷: “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强迫自己转回视线,对上乌力吉深不见底的目光,脑子疯狂运转。 他挠了挠腮帮子,试图组织一个听起来不那么扯蛋的解释。 “我们……没做什么啊……就是他冷,我让他……呃,借件衣服,暖和暖和……” 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 乌力吉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又想起刚才进帐时,床上那衣衫不整的景象。 还有此刻两人之间这明显的心虚的互相遮掩。 他下颚线绷得像要裂开,看向程戈,缓缓开口:“……你,在与他……偷情?” 空气瞬间凝固了。 程戈:“……???” 周明:“……!!!” 连拖拽周明的亲卫,动作都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程戈脸上的表情空白了足足三秒,仿佛听不懂这句话。 偷……偷情?跟周明?他? 周明更是懵了,连挣扎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刷屏: 偷情?我跟程戈?乌力吉是瞎了吗?! 他那么卖力的勾引,居然能看出“奸情”来?!这人敢情比程戈还直! 空气凝固得像是冻住的油脂,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乌力吉将程戈和周明那如出一辙,仿佛被雷劈中的呆滞表情尽收眼底。 落在乌力吉眼中,显是奸情被骤然揭穿后的惊慌失措、无言以对。 乌力吉的眼神沉了沉,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的阴影瞬间将程戈完全笼罩。 程戈还沉浸在“偷情”这两个字带来的巨大荒谬感中。 脑子嗡嗡作响,像有十八只苍蝇在开研讨会,试图搞明白乌力吉这惊世骇俗的结论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 直到那迫人的阴影压到眼前,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危险,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 他身后是冰冷的帐壁,退无可退,只是徒劳地将身体更紧地贴上去,仿佛想把自己嵌进毡布里。 乌力吉伸出了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手,径直探向程戈的手臂。 程戈身体向旁边躲,堪堪避开了乌力吉的手。 乌力吉的手,抓了个空。 指尖擦过程戈冰凉的袖口布料,落在冰冷的空气中。 乌力吉的手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蜷缩起来,收回身侧。 纱布边缘的血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盯着程戈的眼睛。 眸光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圈压抑的涟漪,比纯粹的怒意更让人心头发毛。 程戈靠着帐壁,试图理清这团乱麻:“不、不是……我跟周明……我怎么可能跟他…” 帐外,被亲卫半拖半拽的周明听到这话,挣扎的动作都停了停。 立刻跟着嘶声力证:“对对对!误会!都是误会! 我跟阿戈是清白的!我们就是在……在取暖!交流取暖心得!” 程戈听到周明这话,当场有种想上去抽死他的冲动!取个屁的暖! 乌力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冷冷扫过。 程戈急赤白脸的否认,周明那夸张的附和,在他听来,更像是被抓包后的苍白狡辩和互相串供。 乌力吉声音比之前更沉,带着一种仿佛在咀嚼某种难以忍受之物的滞涩,目光钉在程戈脸上:“他叫你……阿、哥。” 乌力吉听闻,大周有些地方的习俗,会将情郎,称作‘阿哥’。” 程戈:“………” 程戈听到乌力吉的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又瞬间凉透。 然而,他这边还没缓过神,那边周明已经开麦了。 “叫……叫阿戈有什么问题吗?”周明吸着鼻涕,语气里充满了“这也要管你是不是管太宽”的不解,“他叫程……唔!” 还没等他说完,程戈已经扑到了周明面前,一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力道之大,让周明剩下的话全变成了一连串闷在喉咙里的“呜呜”声。 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你捂我嘴干嘛?!我说错什么了?! 周明双腿踢蹬了几下,试图挣脱程戈的钳制和亲卫的拉扯。 程戈迅速侧过头,对着旁边也有些懵住的亲卫,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 “辛、辛苦你了!快!拖他下去!喂……喂狗!对!喂狗!快点!” 周明:“!!!” 他挣扎的动作猛地顿住,睁圆了眼瞪着程戈,瞬间踢蹬得更用力了。 乌力吉看着程戈死死抱着(或者说捂住)周明。 两人扭成一团,一个挣扎呜咽,一个急赤白脸,那画面……简直火上浇油!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胸口那股郁气眼看就要冲破最后一丝克制。 就在这时,程戈猛地松开了周明,转身几步就跨到了乌力吉面前。 乌力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右手微微抬起。 程戈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乌力吉手臂,动作带着点霸道。 第306章 “天色这么晚了,早点睡吧,我都有点困了。” 说着,他竟真的扯着乌力吉的胳膊,就往帐帘里拽。 乌力吉完全没料到这一出,手臂被程戈握住的地方,隔着层层衣物和纱布,传来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道。 乌力吉的手臂被程戈抓住,力道不算轻,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拖拽。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乌力吉原本阴沉蓄势的表情,极其罕见地愣住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程戈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节分明,是双很好看的手。 程戈还在用力拽他,嘴里念叨着睡觉、困了,眼神却不敢与他对视。 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乌力吉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顺着程戈的力道调整步伐。 只是任由程戈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像拖一袋过分沉重的粮食把他往帐内拽。 程戈显然是真急了,生怕慢一步外面那个被堵了嘴的周明,下一秒就能挣脱束缚,把他的老底给爆出来。 于是,在帐外亲卫目瞪口呆以及努力装作没看见的注视下,在周明绝望又愤懑的“呜呜”背景音中, 乌力吉将军被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以一种近乎强抢民男的架势,踉踉跄跄地拽进了营帐。 毡帘唰地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帐内,炉火正旺,温暖如春。 空气里还残留着之前的药味,但此刻,却多了一丝难以言说微妙的气息。 程戈直到将乌力吉彻底拽进帐内,远离了帐帘。 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正要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 谁料手却被直接反握住了。 那只手的力道与温度来得突兀而强势,程戈只觉腕骨一紧,带着厚茧的指腹已经不容分说地压住了他的脉搏。 炽热带着砂砾般粗糙触感的皮肤,紧紧贴合着他手腕内侧更细嫩的肌理。 程戈呼吸一滞,几乎是本能地往回抽手,甚至用了些巧劲试图挣脱。 可他一动,那只大手立刻收拢,将他挣扎的力道全部吞没,攥得更紧。 他的指尖在对方掌中蜷起,触到的是温热坚硬的骨节和微微贲张的血管。 程戈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抬起眼,眉头拧紧,目光撞进乌力吉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对峙的沉默在暖融的帐内弥漫,只有炉火哔剥作响。 片刻,就在程戈以为这僵持要无限延长时,腕上的力道忽然松了。 不是完全放开,而是从铁箍般的禁锢,转为一种依旧圈握、却留有余地的掌控。 仿佛捕猎者在确认猎物无法逃脱后,稍稍收敛了利爪,但目光依旧牢牢锁死。 然后,乌力吉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寂静: “郁离,” 他吐出这个名字,目光未曾从程戈脸上移开分毫,像是在观察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他……” 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停顿,并非犹豫,更像是在选择最准确的刀刃。 “……很弱。” 乌力吉的视线扫过他被松松圈住的手腕,那里皮肤相接,热度不断传递。 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补上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不适合你。” 程戈:“………” 程戈侧过头,小小声嘟囔:“……我真看不上他。”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虚得能飘起来,赶紧闭嘴。 乌力吉眉梢刚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咕噜噜噜~~~” 一声悠长响亮中气十足的肠鸣,从程戈腹部爆发出来,在安静的帐篷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程戈身体一僵,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 今天心情不佳,他饭都没吃,这时饥饿感凶猛反扑。 乌力吉到了嘴边的话顿住,视线下意识地往下扫了一眼,又抬起来,落回程戈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有人…成亲,部落里。” 他顿了顿,“你要去吗?” “成亲?” 程戈正被自己肚子的叫声弄得尴尬,猛地听到这个,下意识重复。 随即,某个关键词瞬间点亮了他的思维——搂席?!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眼睛倏地一亮,“去去去!!!”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乌力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急切,“肯定去啊!” 乌力吉看着他瞬间被点亮的眸子,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程戈现在满心满眼只有干饭!他左右一看,迅速抓过旁边一件厚实的皮袄子套上。 “走走走!带路!” 他催促着,拽着乌力吉就往帐帘方向走。 乌力吉被他拽得跟着迈了一步,然而程戈才兴奋地拉着乌力吉走出两步,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头,看着乌力吉,声音低了点:“那个……你有没有银子?” 这参加婚礼,总不能空着手去,好歹得带点礼,礼不能废惹。 这话题跳转得实在有些快,乌力吉也不知道程戈为什么突然找他要银子。 但他并未多问,只是转身走向帐内一侧,从一个结实的矮柜里,取出了一个尺余见方的雕花木盒。 他将盒子递给程戈,程戈接过,入手颇沉。 他以为是装着散碎银钱的普通盒子,随手掀开了盒盖——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卧槽———!!” 帐内昏暗的光线,似乎都被盒内骤然迸发的珠光宝气照亮了几分。 深色绒布上,满满当当地挤着各色宝石,温玉佩玉环,珊瑚玛瑙珠子,最下面一层,更是整整齐齐码放着金锭和银锭! 程戈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道: “不、不是……我要不了这么多!我就想要一小块,一小块银锭子或者碎银子就行!” 他手忙脚乱地想合上盖子,仿佛那光芒烫眼。 他就是去吃个席,随个份子,又不是去吃国宴,哪里需要随这么多钱! 乌力吉并没有伸手接回盒子,只是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眉头又蹙紧了些,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推拒。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直,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程戈天灵盖上: “……你之前说…要聘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盒中璀璨,又落回程戈瞬间呆滞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 “这些先……给你。其他,我再找。” 第386章 参加婚礼 程戈:“………”有时候真的想缝上自己的小嘴巴。 他抱着那沉甸甸的木盒,感觉手臂都在发麻。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聘礼”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之前为了脱身信口胡诌的话,此刻化作最沉重的回旋镖,精准命中他自己。 盒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仿佛在灼烧他的指尖,那重量不仅压在手上,更沉甸甸地砸在了心口。 扔?这哪敢扔!拿?这哪敢拿! 乌力吉看着他脸上精彩纷呈瞬息万变的脸色,那深邃的眸子里疑惑更深,低声问:“不喜欢?” 程戈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对上乌力吉认真的目光,头皮发麻。 他扯出一个极其僵硬、嘴角抽搐的干笑,声音飘忽:“怎、怎么会……喜、喜欢……”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舌头打结,“……喜欢的。就是……” 他试图把话题拽回正轨,掂了掂怀里的烫手山芋,“……就是太贵重了,不好拿去随礼。” 乌力吉显然完全无法理解程戈的逻辑,他直接问道:“……什么叫随礼?” 程戈被他问得一噎,忽然意识到两人之间可能存在巨大的文化差异。 他只好耐着性子,尽量简单地解释:“就是参加别人的喜事,带点礼物或者钱,表示祝贺的心意,也是一种礼节。通常不会带这么‘多’。” 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一个字,眼神再次瞟向怀里能闪瞎人眼的宝贝。 乌力吉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对他而言颇为陌生的概念。 然后,他简练地给出结论:“我们这里……不用……随礼。” 程戈:“……哦。” 他抱着盒子,更茫然了。 ……… “婚礼现场”比程戈想象中更热闹。 巨大的篝火已经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蹿得老高,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人们围聚在火堆旁,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奶酒和松脂燃烧的混合气味。 乌力吉一出现,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靠近他们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纷纷将右手放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微微躬身,齐声恭敬地喊道:“乌力吉首领。” 第307章 声音不算特别洪亮,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尊敬显而易见。 乌力吉面色如常,只是略一点头,同样将右手放在胸前,回了一礼。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几个年长者身上停留稍久,微微颔首致意。 程戈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有点被这阵仗唬到,下意识地也挺直了腰板。 他目光好奇地逡巡,很快落在了今晚的主角——那对新人身上。 这一看,他差点没忍住“嚯”出声。 这新娘新郎……不正是前几日他在草原上见过的,那个策马狂奔的姑娘塔娜,以及那个跟在马屁股后面猛追的青年吗?! 好家伙!这才对上眼几天啊?就直接拉天窗(结婚)了? 闪电战也没这么快吧?不再考察考察?互相了解了解? 程戈心里疯狂吐槽,但脸上却迅速调整,露出了一个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诚挚笑容。 冲着两位新人点了点头,用他自认为最得体的语气说道:“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塔娜原本正被同伴们打趣,脸颊绯红,听到程戈这文绉绉的祝福,眼睛一亮。 脸上笑容更盛,叽里咕噜对着程戈说了一串北狄话,语气兴奋。 程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脸茫然地看向乌力吉。 乌力吉侧头,低声翻译:“她说……你说话……很好听。” 程戈一听,顿时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假模假式地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尔尔,不过尔尔。”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了一个香囊。 这是绿柔之前顺手塞在袖子里的,里面原本放了些提神的香料。 他上前一步,将香囊递给塔娜,态度自然又带着点随意。 “这个……给你。一点小小心意,祝你们和和美美。” 塔娜看着递到面前的香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了看程戈,又迅速将目光投向乌力吉,带着征询和一丝紧张。 乌力吉看着程戈手里的香囊,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对塔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得到首领的允许,塔娜这才双手恭敬地接过香囊,小心地解开系带,往里看去。 只见里面几颗小巧圆润、带着独特螺旋纹路的金珠子,在篝火光下闪烁着柔和而贵重的光泽,十分精致好看。 塔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显然非常喜欢这份别致又贵重的礼物。 她抬起头,看向程戈,努力用生硬的大周话,一字一顿地说:“谢……谢……你。” 程戈大方地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小意思。” 心想反正不是他的东西,是刚才从乌力吉头发上扒拉下来的,他一点都不肉疼。 婚礼的仪式并不复杂。 新人在部落长者的主持下,对着长生天起誓,然后共饮一碗马奶酒,仪式便算完成。 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却充满了草原特有的质朴真诚和对天地的敬畏。 篝火旁,最年长的萨满捧起盛满马奶酒的银碗,面向夜空。 用苍凉而悠长的调子开始吟唱,呼唤着长生天、山川祖灵前来见证。 然后,他转向新人。 火光在特木尔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跳动,他穿着崭新的靛蓝色袍子。 塔娜站在他身旁,盛装下的她少了几分平日的飒爽,多了几分柔美的庄重。 长老的目光先落在塔娜身上,声音缓慢而清晰: “塔娜,克烈部的明珠,你是否自愿与特木尔结为伴侣,如同骏马与鞍鞯,弓弦与箭矢? 无论风雪席卷草场,还是狼群逼近羊圈,无论健康如春天的马驹,还是病弱如风中的草籽。 你都愿与他共饮同一碗水,同守同一顶毡房,将你的命运系于他的马鞍,直至灵魂归于长生天?” 塔娜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星,毫不犹豫地高声回答:“我愿!以我祖先的荣耀和我的弓箭起誓!” 长老点点头,又看向特木尔,目光更为肃穆: “特木尔,兀良哈部的勇士,你是否自愿娶塔娜为妻,如同草原守护泉水,雄鹰守护巢穴? 你是否愿用你的身躯为她抵挡刀箭,用你的勇武为她争取荣耀,承担未来所有的艰险? 无论她是欢笑还是哭泣,是强健还是需要扶持,你是否都会视她为你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如同铁与火锻造在一起,永不分离?” 特木尔深吸一口气,胸膛有力地起伏。 他转身,牢牢握住塔娜的手,声音洪亮而坚定,仿佛要让整个草原都听见: “我愿!以我之名‘特木尔’起誓!她的快乐是我的快乐,她的族人便是我的族人!长生天为证,此誓不渝!” “好!”长老高声赞道,将银碗递到两人面前,“誓言已被风传遍草原,被火铸入灵魂! 现在,饮下这碗结缘之酒,你们的生命从此便如奶与水交融,再也无法分开!” 特木尔和塔娜相视一笑,共同捧住银碗,低头饮尽。 周围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口哨与歌唱! --- 仪式结束,真正的欢庆才刚开始,美酒美食被源源不断地摆上来,气氛热烈非凡。 当那碗象征结缘的马奶酒被新人饮尽,周围的欢呼声几乎要将篝火掀翻。 热情的人们涌上前,将特木尔和塔娜围在中间。 手鼓响起,急促欢快的节奏立刻点燃了气氛,年轻的男女们拉着圈子跳起了舞,脚步踢踏,袍角飞扬。 食物的香气也在这热烈的气氛中愈发浓郁霸道。 整只的烤羔羊被抬到了篝火旁专门架起的木桌上。 金黄油亮的表皮在火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大铜壶里的奶茶冒着腾腾热气,浓醇的奶香混合着茶香飘散开来。 程戈的注意力早就被那只焦香四溢的烤羊牢牢吸住了。 他坐在乌力吉下首不远处的毡垫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肥美的羊腿,喉结上下滚动得飞快。 肚子里空城计唱得震天响,先前那点对婚礼仪式的触动,此刻全被最原始的食欲取代。 就在程戈盯着羊腿,琢磨着怎么才能最快速、最体面(其实主要是快速)地弄到肉时,身旁的毡垫微微一沉。 不知何时,乌力吉竟已坐在了他身边,依旧是那副沉稳静默的姿态。 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拎着短刀走到烤羊前,恭敬地朝乌力吉方向行了个礼。 然后手法娴熟地剔下一条最肥美烤得金黄油亮的后腿,放在一个宽大的木盘里,双手捧着,送到了乌力吉面前的小几上。 乌力吉略一颔首,顺手将整个木盘轻轻推到了程戈面前。 程戈眼睛一亮,也顾不得客气,搓了搓手就准备大快朵颐。 可这羊腿实在硕大,骨肉相连,热气腾腾,他一时竟不知从何处下口才好。 用手撕?未免太不雅观,也容易烫着。用筷子?显然不现实。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手往怀里一摸,便掏出了那把一直随身带着的匕首。 刀鞘朴素,但拔出后,刀刃在篝火光下流转着一抹幽冷的寒光。 程戈握住匕首,手腕微动,锋利的刀尖便精准地切入羊腿关节连接处的软膜,轻轻一旋一挑。 一块连着酥脆外皮和嫩滑肉质的腿肉便应声落下。 他飞快地用刀尖扎起,吹了两下,便塞进嘴里,飞快地嚼嚼嚼。 旁边那个原本只是随意经过、目光不经意扫过这边的北狄汉子,脚步猛地一顿。 目光看向程戈手里糊满油光的匕首,猛地瞪大眼睛。 程戈正嚼得欢快,腮帮子鼓鼓的,敏锐地察觉到这近乎实质的视线,含着满嘴肉含糊地转头,对上一双写满震惊的眼眸。 他以为对方也是被烤羊腿吸引,便热情地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好肉,含混不清地问:“你要吃吗?还有好多。” 那汉子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匕首上。 程戈被他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 他咽下嘴里的肉,疑惑地问:“怎么了?这刀……有什么问题?”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用大周话说道:“没……没问题……是太好了……” 他又看了一眼乌力吉,才继续道,“这刀……我们首领,用了很久时间,亲手,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用的是最难得的黑铁,柄是……是猎到的第一头白唇鹿的角做的。 这……刀柄处的宝石东珠,是……首领的额吉留给他的……说是留给未来的哈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肯定,“现在看……当真是……锋利得很,是……是好刀。” 程戈手上的动作彻底顿住了,嘴里残留的羊肉香气仿佛瞬间变了味。 第308章 他僵硬地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手里这把“挺好使”的匕首。 油光浸染了原本冷硬的线条,鹿角刀柄上细腻的纹路在油渍下若隐若现。 程戈:“???” 那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像重锤一样砸在程戈心口。 程戈像被那鹿角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又觉得不对,僵在半空,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也不是,紧也不是。 他舔了舔油乎乎的嘴角,喉咙里那口没咽下去的羊肉不上不下地梗着。 他顺手抢来的刀……怎么会是乌力吉的?! 要是早知道……打死他也不敢碰啊!程戈突然想起来,他还拿这匕首捅了乌力吉一刀。 妈的!这哪里是刀,这分明是催命符!不,比催命符还烫手! 程戈感觉手里的匕首重如千钧,油渍都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错觉。 他艰难地把那口羊肉咽了下去,脖子伸出去老远。 周围欢庆的喧闹声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对面汉子那惊疑不定的目光,还有旁边乌力吉那沉静得令人发毛的存在感。 不行,得说点什么……得解释…… 第387章 随礼 程戈眼神乱飘,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素色手帕,小心翼翼地开始擦拭匕首上的油渍。 擦了几下,油光稍褪,露出匕首原本冷冽的线条和那枚嵌在鹿角柄上,此刻看来格外刺眼的宝石东珠。 程戈的呼吸又窒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十二万分心虚的干笑。 目光闪烁地看向乌力吉,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用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语气小声嘀咕: “那个……要、要是说……这刀……是我不小心……捡、捡到的……你……信吗?” 程戈说完,耳根红得滴血,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根本不敢看乌力吉的表情。 乌力吉:“………” 乌力吉没有立刻接话。 篝火跳跃,橙红的光映着他的侧脸,也烘得程戈脸上的热度不断攀升。 程戈举着那把擦得半干不净的匕首,手臂渐渐发酸,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甚至能感觉到旁边那北狄汉子探究的目光,还有周围隐约飘来带着好奇的打量。 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难熬。 就在程戈快要坚持不住时,乌力吉伸出手,倒了一碗马奶酒。 他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程戈:“……?” 这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程戈有点发毛。 还没等他想明白,手中一空,匕首却被乌力吉接过去。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他的指尖,触感清晰得让程戈又是一个激灵。 他眼睁睁看着那把“罪证”落入了“苦主”手中,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心想乌力吉不会暴起一刀捅死自己吧! 谁料,还没等他再多想,一盘切好的羊肉推到了程戈面前。 程戈:“………”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羊毛,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乌力吉看着他,目光在程戈依旧有些鼓的腮帮子上停顿了一瞬。 “……慢点吃。”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确认般,又补充了个简短却精准的字: “……噎。” 程戈立马躲开对方的目光,几乎将脸埋进肉里。 心里乱糟糟的,那把刀和乌力吉那句“噎”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就在这时,一阵风伴着清脆的笑声靠近。 塔娜端着酒碗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新嫁娘特有的、混合着羞涩与欢喜的红晕。 她先恭敬地向乌力吉敬了酒,说了几句祝福和感谢的话。 乌力吉接过,一饮而尽,点了点头。 接着,塔娜转向程戈,眼睛弯弯的,用生硬的、却充满善意的大周话说道: “远方的客人……谢谢你的祝福和礼物……我敬你。” 程戈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慌忙端起自己面前那碗乌力吉刚才倒满的马奶酒。 两人碰了碗,程戈仰头一口闷下。 马奶酒清甜微酸的后味在口中漾开,带着奶香和些许酒气,冲淡了些许他心头的纷乱。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角,放下酒碗,正要重新坐下,继续和那盘羊肉以及满脑子官司作斗争—— 谁料,塔娜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劲不小,带着草原姑娘特有的力度和温热。 程戈:“???” 他整个人僵住,愕然抬头看向塔娜。 对方脸上笑容明媚,眼神清澈坦荡,并无任何狎昵之意,只是单纯地……拽住了他。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北狄青年立刻笑着用大周话高声解释道:“这是在邀请你一起跳舞呢!客人!” 跳舞?! 程戈的脸“轰”地一下更红了,刚喝下去的酒似乎全涌上了脑门,让他耳根发烫,还有点晕乎乎的。 “我、我不太会跳……啊……” 程戈试图婉拒,声音发虚。 塔娜却不管这些,笑着用力一拉,语气欢快:“很简单……跟着大家就好!”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善意地起哄、拍手。 程戈被这热烈的气氛推着,半推半就顺着塔娜的力道站了起来。 他被塔娜牵着,走到了篝火旁最热闹的圈子边。 塔娜松开他的手,自己率先跟着鼓点舞动起来。 她的舞姿并不复杂,甚至有些随意,但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踏步都带着一股草原儿女特有的洒脱和生命力, 裙摆飞扬,发间的饰物叮咚作响,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程戈看得有些呆,也被感染了,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笨拙地跟上节奏,踢腿、摆手、转圈。 一开始手脚僵硬,同手同脚,惹得周围阵阵善意的哄笑。 但他脸皮厚,也不觉得多难堪,反而渐渐放开了,越跳越投入。 周围的人纷纷加入,舞动的圈子越来越大。 程戈在人群中穿梭,面前牵手的对象换了一波又一波。 年轻姑娘,壮实汉子,一张张陌生的脸,但此刻又无比熟悉。 火光熊熊,汗湿的脸将冬夜的寒意彻底驱散。 程戈跳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胸口却充盈着一种来到这个世界后前所未有简单直接的畅快。 他大笑着,旋转着,在跳跃的光影和热情的人群中,暂时做回了一个只需尽情欢乐的、简单的“程戈”。 程戈喝了不少酒,到最后已经有些醉得不行了。 他浑然忘了所有顾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随着鼓点和欢笑沸腾。 手里不知谁又塞给他一个酒碗,他想也没想,仰头灌下。 辛辣与奶香混合的液体滑入喉咙,带起一阵灼热的快意。 他将空酒碗高高举起,对着渐熄的篝火和还未完全散去、依旧三三两两说笑的人群。 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和不管不顾的豪迈:“接着奏乐!接着舞——!!!” 喊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脚下却是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旁边一位同样喝得脸膛红黑的汉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也跟着哈哈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背。 夜色渐深,篝火的光芒越来越弱,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和零星跳跃的火星。 凛冽的夜风骤然卷起,吹散了残留的烤肉香气和暖意。 乌力吉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背后微弱的炭火和清冷的月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郁离……” 乌力吉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沉更稳,“回去了。” 程戈身体摇摇晃晃,眼前一阵阵发晕重影,几乎看不清乌力吉的脸,只觉得那声音嗡嗡地钻进耳朵里。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聚焦,视线却总是模糊地晃动。 他晃了晃脑袋,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乌力吉胸前,才勉强看清对方那眉眼和紧抿的唇线。 盯着看了好几秒,程戈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醉眼迷离,脸颊酡红。 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指着乌力吉的鼻子,大着舌头声音含混: “骑……骑大马!我、我要骑大马!!” ……… 脚下传来枯草和冻土被踩实的“咔嚓”轻响,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凛冽夜风。 视野陡然拔高,晃动的星空和远处帐篷模糊的轮廓映入眼帘。 程戈晕乎乎地坐在一个异常宽阔、稳当的“坐骑”上。 他手上抓住乌力吉头上绑着的发辫,紧紧攥在手里,身体随着“坐骑”的步伐微微摇晃。 冷风一吹,酒意翻涌,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飘出去老远: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飞驰的骏马像……嗝!” 第309章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差点把自己噎住,晃了晃脑袋,继续吼,“像疾风一样——!!!” 吼完,他觉得还不够尽兴,胸膛里一股莫名的豪气直冲头顶。 他挺直腰板,一手仍攥着“缰绳”,另一只手豪迈地一挥。 仿佛面对千军万马,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变得文绉绉又杀气腾腾: “我有赤兔马,渡水如平地,有何惧哉!关外诸侯,布视之如同草芥! 儿愿提虎狼之师,尽斩其首,悬于都门!”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什么,然后猛地提高音量,大喝一声:“方天画戟——来!” 伴随着这声“来”,他空闲的那只手高高扬起,然后——重重地、带着清脆响声地,一巴掌拍在了下方“坐骑”的脑壳上! “驾——!!!” 这一声“驾”喊得中气十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嘹亮,惊起了附近帐篷里几声犬吠。 乌力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肩上的程戈因为这一巴掌的反作用力和自己用力过猛,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差点翻倒。 乌力吉一直扶在他腰侧的手立刻收紧,稳稳地将他捞了回来,按回肩头坐好。 程戈被他这一捞,非但没老实,反而更来了劲。 他扯了扯手里攥着的发辫,像在催促马匹,嘴里含糊地催促:“跑起来……跑起来!” 他整个人在乌力吉宽阔的肩头不安分地扭动、前倾,试图制造出“策马奔腾”的效果,晃得乌力吉不得不用力稳住他。 夜风越发凛冽,吹得程戈酒后的头脑更加晕眩,却也带来一种放肆的快感。 他感觉到身下的“坐骑”步伐似乎加快了些许,虽然远谈不上“疾风”,但那沉稳的颠簸和掠过耳畔更急促的风声,还是让他感到一种幼稚的满足。 “对!就这样!跑!” 他兴奋地又叫了一声,双手都抓紧了“缰绳”,身体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 乌力吉确实小跑了起来。步伐不大,却稳而有力,足以让肩上的醉鬼感受到“驰骋”的乐趣,又不至于真的把他颠下去。 他一手仍稳稳扶在程戈腰间,另一只手微微张开,保持着平衡。 月光清冷,洒在无垠的草原和蜿蜒的小径上。 两个身影,一个高大身体扛着另一个手舞足蹈醉话连篇的家伙,以一种奇特的姿态,在冬夜的寒风中“奔跑”着。 程戈终于满意了,不再嚷嚷,只是迷迷糊糊地趴伏在乌力吉身上,任由他驮着自己回到了温暖的营帐。 乌力吉将他小心翼翼地从肩上卸下,安置在榻上。 程戈醉得厉害,一沾到柔软的被子便蜷缩起来,嘴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却没有醒。 帐内虽然比外面暖和,但冬夜寒气依旧侵人。 乌力吉皱了皱眉,俯身帮他将沾了尘土和草屑的鞋袜脱掉,又拉过一旁的羊毛被子,仔细地给他盖好,掖紧了被角。 北狄部族的风气与大周不同,即便是首领,也多亲力亲为,少有奴仆成群、事事假手于人的习惯。 乌力吉更是习惯了自理,照顾人虽不精细,却也沉稳周到。 程戈体质偏弱,即使在帐内,手脚也很快变得冰凉。 乌力吉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微凉。 他起身,打算去将帐角的碳炉点燃,让帐内更暖和一些。 他拿了炭块和火折子,刚掀开厚重的毡帘重新走进帐内,脚步却顿住了。 只见方才还醉醺醺瘫在榻上的程戈,不知何时竟自己爬了起来。 此时正摇摇晃晃地站在帐边角落里,吭哧吭哧地……拖拽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黑沉沉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体积不小,被程戈费力地一点点从角落里往外挪动。 因为他酒醉体虚,拖拽得颇为吃力,脸颊都憋得有些发红,额角甚至沁出了细汗。 乌力吉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他平日里上阵惯用的一对破天锤。 这对锤子分量极重,远非寻常武器可比,锤头硕大,棱角狰狞,通体由精铁锻造。 上面还残留着一些难以洗净的暗沉痕迹,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寒意,煞气逼人。 乌力吉怕吓到程戈,特意将这对凶器放在了不起眼的帐边角落,还用一块毡布稍微盖了盖。 没想到,竟被这醉鬼不知怎么翻找了出来。 “……” 乌力吉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炭和火折子,大步走了过去。 程戈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还在跟那沉重的锤子较劲,嘴里嘟嘟囔囔: “……崔、崔忌……不教我……我、我自己……练……”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用脚去踢那纹丝不动的锤柄。 第388章 我不是崔忌 程戈说着,还真憋着一股酒劲,弯腰去够那柄离他最近的破天锤。 手指堪堪碰到冰冷的锤柄,他便猛地发力,竟真的将那沉甸甸的凶器从角落里拖拽出来一小截! 他喘着粗气,脸颊因为用力而涨红,额角渗出细汗。 随即,他双手握住锤柄,铆足了劲儿,学着想象中挥舞兵器的样子,笨拙地向上一提,手腕试图一甩—— 然而,破天锤远超他预估的重量和惯性瞬间反噬! 锤头非但没有如他所愿地“耍”起来,反而像块生根的顽铁,带着他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扑倒! 重心彻底失控,眼看就要连人带锤狼狈地摔个狗啃泥,甚至可能被那沉重的锤头砸个正着!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挟着劲风掠过! 乌力吉反应快得惊人,长臂一伸,精准地拦腰将程戈捞了回来。 同时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稳稳托住了那柄下坠的破天锤,轻巧无声地将其放回原处,仿佛那骇人的重量不过是片羽毛。 程戈被捞得撞进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酒意和惊吓让他头晕目眩。 还没缓过神,就被乌力吉半扶半抱地带回榻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尚有余温的被窝。 “躺好……别动。” 乌力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眉头紧锁,显然对他刚才的危险举动十分不悦。 可程戈哪里是肯安分的主?到手的“玩具”飞了,学锤的执念被酒意放大。 再加上差点摔倒的憋闷,让他像条离水的活鱼,在被窝里激烈地拱来拱去,手脚并用地挣扎。 厚实的羊毛被子被踢腾得凌乱不堪入目他嘴里还含糊却执拗地嚷嚷:“锤子!我的……我要练!唔——!” 乌力吉看着他裹着被子还扭成麻花、脸红脖子粗的醉态,深知跟醉鬼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重新将程戈从被窝里“挖”出来。 动作迅速地先握住他冰凉的脚,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捂了捂。 然后拿起旁边的毛袜,仔细帮他套上,又利落地穿好靴子。 接着,把蹭得歪斜凌乱的中衣理正系好,抓过那件厚实的外袍,将他从头到脚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只露出一张脸。 程戈一穿好衣服,便继续跟那锤子较劲,好几次的锤头险些擦着他自己的脚面砸下,惊险万分。 乌力吉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乌力吉上前,一把将两柄破天锤都提了起来,毫不费力地拿到自己身后,彻底阻断了程戈的视线和企图。 程戈身体晃了晃,像株喝醉了酒、又被厚衣服裹得行动不便的芦苇。 他定定地看着乌力吉,那双被酒意浸得雾蒙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聚焦。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张开被裹得圆滚滚的双臂,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扑,牢牢搂住了乌力吉的腰! 乌力吉猛地一僵! 仿佛被最坚硬的玄冰瞬间冻住,又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他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半分。 温热的、带着浓重酒气和些许汗意的躯体紧紧贴着他。 即使隔着厚实的衣物,那突如其来的、全然的依赖和拥抱,也像一道惊雷劈中了他,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反应。 属于程戈的气息,混合着帐篷里的炭火暖意、残留的奶酒甜香,以一种蛮横而不讲理的方式,侵占了乌力吉所有的感官。 “……崔忌……” 程戈把发烫的脸颊埋在乌力吉胸前,含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似的低语,还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教我……嗝……求你……” 温热的呼吸穿透不算太厚的冬衣,灼烫着皮肤。 那声模糊的、带着醉意和软弱的“求你”,像一根细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乌力吉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酸麻。 乌力吉:“………”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着。 怀里的人软绵绵地倚靠着,毫无防备,可嘴里呢喃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第310章 一股陌生的、强烈的情绪猛地冲上乌力吉心头。 不是单纯的恼怒,更像是一种混合着酸涩、憋闷,堵得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程戈从自己怀里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双手扶住他被裹得圆滚滚的肩膀,微微俯身,迫使对方抬起那双迷蒙涣散却依旧执拗的醉眼,与自己对视。 帐内炉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拉得很长,几乎交融。 光线昏黄,映着近在咫尺的脸庞,连彼此睫毛的颤动都清晰可辨,呼吸悄然交织。 乌力吉目光沉沉,牢牢锁住程戈瞳孔里那片醉意的迷雾。 一字一顿,声音低哑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试图凿穿那层酒精的屏障:“我……不是崔忌。” 程戈被他严肃的语气和目光慑住,愣愣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 他似乎努力在混沌一片的脑子里翻找、辨认、搜寻。 浓重的酒意仿佛被这凝重的气氛和专注的注视逼退了一点点。 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挣扎着,从记忆的深海里浮出水面。 他定定地看了乌力吉好几秒,目光仔细地、缓慢地,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轻轻扫过对方的眉骨,鼻梁,紧抿的、显得格外冷硬的唇,还有那被草原风霜打磨出来的轮廓。 突然,他像是终于从一堆模糊的碎片里拼凑出了正确的图案。 他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勾起,笑意嫣嫣地开口:“我知道啊……”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因为醉酒而显得有些软糯黏糊,语气却异常笃定。 乌力吉心头猛地一跳,某种超出预期的预感让他喉头发紧,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更深,像要将眼前这个醉鬼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程戈笑意更深,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状,里面映着跳动的炉火。 他主动又凑近了些,因为体型差异和裹成球的限制。 那温热的呼吸带着未散的酒意,尽数喷洒在乌力吉的颈窝和线条刚硬的下颌,带来一阵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酥麻痒意。 他仰着脸,笑意嫣嫣,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一字一字,清晰而缓慢地,如同吟诵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咒语: “你是……乌、萨、奇。” 乌力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拽住,骤然停滞。 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帐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声。 乌力吉的眼神牢牢锁住程戈近在咫尺的、带着醉意却异常明亮的笑脸。 他不知道乌萨奇又是程戈认识的哪个野男人,心中烦闷更是难言。 两人依旧维持着那个贴近的姿势,仰着头,脸上酒气熏出的红晕未褪,眼眸被水汽和笑意浸润得湿漉漉的,亮得惊人。 他微微踮了踮脚(尽管效果甚微),拉近了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气息几乎完全交融。 “你……” 他声音放得很轻,眼神却格外认真,直直望进乌力吉眼底,“……教我耍锤子吧。” 乌力吉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到了断裂的边缘。 怀里的人柔软、滚烫、毫无章法,却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他最意想不到,也最无法招架的节点上,将他固有的冷静和自制搅得天翻地覆。 大晚上耍锤子?怕是得了失心疯? 可拒绝的话已经涌到了舌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下颌肌肉因为极度紧绷而微微抽动,齿关紧咬。 然而—— 就在他即将吐出那个“不”字的刹那,程戈却又有了新动作。 他不再满足于之前的距离,而是微微偏头,将发烫的、汗湿的额头,轻轻地、带着全然信任地,抵在了乌力吉的颈窝处。 这是一个全然放松、甚至带点依恋和寻求庇护意味的姿态。 然后,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仰起脸,因为角度,只能看到乌力吉紧绷的下颌线和凸起的喉结。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仿佛扫过乌力吉颈侧的皮肤。 用那种轻得近乎气音、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轻声问道:“……可以吗?” 乌力吉的手猛然握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 胸膛里那股翻涌激荡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化为一股近乎窒息的灼热洪流,席卷四肢百骸。 可以吗?这三个字,像最柔软的羽毛,轻飘飘落下,却在他心湖砸出惊涛骇浪。 又像最锋利的钩子,轻易穿透所有防备,直抵最隐秘的角落。 夜风从毡帘缝隙钻入,带来一丝寒意,却丝毫吹不散帐内这凝滞而滚烫的空气。 乌力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深邃的目光如同锁链,牢牢锁住怀中人仰起的、带着醉意红晕和纯粹期待的脸。 乌力吉喉结剧烈滚动,那声拒绝终究没有出口。 他沉默地松开紧握的拳,手臂却依旧环着程戈的腰身。 带着他,缓缓退开两步,拉开了与那对沉重破天锤的距离。 程戈被他带着动,仰着脸,眼神依旧迷蒙却执着地望着他,似乎在等一个回答。 乌力吉没有看他,目光扫过角落那对凶器,又移向帐篷另一侧堆放杂物的地方,他似乎在寻找什么。 片刻后,他放开了程戈,走到杂物堆旁,翻找了一会儿,从里面拎出了一对东西。 那是一对明显小了许多、也轻巧了许多的短柄手锤,锤头圆润。 没有破天锤那般狰狞的棱角,通体由寻常精铁打造。 看起来更像是训练用具或者某种仪式器物,上面没有什么煞气,甚至因为长期闲置,落了些灰尘。 乌力吉拎着这对小锤走回来,站在程戈面前。他没有立刻递给程戈,而是自己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然后抬眼看向程戈。 “看……学。” 他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认真。 程戈立刻瞪大了眼睛,努力聚焦,醉意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教学”冲淡了几分,只剩下全神贯注。 乌力吉不再多言,他站定,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沉凝。 即使握着的是轻巧许多的训练锤,他周身的气势也陡然一变,仿佛握着的依旧是那对能开山裂石的破天锤。 他脚下不丁不八,腰背微沉,手臂舒展,然后——动了。 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而清晰。 他演示的是最基础的几个招式:提、抡、砸、格。 每一个动作都力透锤柄,沉稳有力,轨迹清晰,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简洁与精准。 明明只是轻巧的训练锤,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千钧之力,破空之声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隐隐带着战场厮杀磨砺出的煞气,却又被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显狂暴,只余威严。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将力量如何从腰腿发出,如何贯通肩臂,如何最后凝聚于锤头,以最直观的方式展现出来。 昏黄的炉火将他挥舞的身影投在毡壁上,拉长、晃动,宛如远古壁画上狩猎的巨人。 程戈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天生似乎对这些带有力量感的东西有着异乎寻常的领悟力,酒意非但没有模糊他的感知,反而仿佛放大了某种直觉。 他眼睛紧紧追随着乌力吉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裹着厚衣服的腿上比划着,模仿着发力的角度和轨迹。 乌力吉演示完一遍,停了下来,看向程戈,将其中一柄训练锤递给他。 程戈接过来,入手果然比破天锤轻了太多,但对于此刻醉酒且体力不济的他来说,依旧有些分量。 他学着乌力吉刚才的样子站好,回忆着方才看到的动作,尝试着挥舞起来。 一开始自然是笨拙的,脚步虚浮,手臂无力,动作变形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把自己带倒。 乌力吉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指点,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偶尔在他即将摔倒或锤子脱手时,才迅疾地伸手扶一把,稳一下。 【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新的一年身体健康。还有点点为爱发电。】 第389章 早上好 然而,程戈学得极快,几次失败的尝试后,他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动作虽然依旧生涩无力,但模仿的轨迹却渐渐有了雏形。 尤其是对发力点的寻找和身体协调性的调整,显示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甚至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握锤的姿势,更贴近乌力吉演示时那种既稳固又留有余地的握法。 乌力吉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像程戈这样,在醉酒状态下,仅凭看一遍演示就能迅速抓住关键、甚至本能做出优化调整的,实属罕见。 第311章 这不仅仅是聪明,更像是一种深植于骨血中对战斗和力量的直觉天赋。 程戈越练越投入,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脸颊因为用力而更红。 乌力吉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到帐篷另一角的铜炉边。 提起水壶,发现里面水不多了,便拎起空壶,掀开毡帘走了出去,打算去外面的大灶打些热水回来。 乌力吉提着装满热水的铜壶回来时,程戈裹着厚外袍,蜷在榻边,怀里紧紧搂着那柄训练锤,睡得正沉。 脸颊上的红晕未退,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稚拙。 乌力吉放下水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先是想把锤子从他怀里拿出来,但程戈即使睡着了,也抱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着。 乌力吉没有用力掰,只是轻轻托起他的后背和膝弯,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程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怀抱却依旧没有松开那柄锤子。 乌力吉将他小心地放到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这次程戈没有挣扎,乖顺得像个玩累了的孩子。 乌力吉坐在榻边,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微蹙的眉心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和长期握兵器留下的粗糙,极轻极缓地,拂过程戈汗湿的眉眼。 指尖传来的肌肤触感温热细腻,与冰冷的铁器和粗糙的皮革截然不同。乌力吉的手顿了顿,随即收回。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程戈,又看了看被程戈依旧抱在怀里的训练锤,转身,无声地走出了帐篷。 ……… 天光大亮,阳光透过毡帘的缝隙,在帐篷内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 程戈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被子被踢开大半,睡得毫无形象。 他无意识地扭了扭身体,脚丫子蹬到了床尾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锤子滚落在地上。 程戈皱了皱眉,眼皮沉重得像粘了胶,勉强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他眨了眨眼,半死不活地撑起身体,茫然地环顾四周。 帐篷里很安静,炉火燃得正旺,显然是有人不久前才添过新炭。 身侧的床铺平整冰凉,没有睡过的痕迹,乌力吉不在。 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还裹着厚外袍,只是睡得乱七八糟,衣襟都散开了。 脚边一柄锤子正安静地躺在地上,就是他刚才踢到的“罪魁祸首”。 就在这时,毡帘被掀开,一位北狄妇人端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她看到程戈醒了,便笑着用生硬的大周话打招呼:“客人,醒了?吃,饭。” 程戈见状,也不好意思再赖床。 虽然身体有些发飘,他还是挣扎着下了床,脚踩在地上还有些发虚。 他顺手将地上那柄训练锤捡起来,放到榻边,然后走到矮桌旁坐下。 北狄人饮食豪放,喜食牛羊肉,烹饪方式也相对粗犷。 但乌力吉怕他吃不习惯,所以每顿都有荤有素,显得精细许多。 他撑着自己还有些晕乎的脑袋,向那位妇人道了谢。 妇人笑着摇摇头,将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趁热吃。 程戈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空瘪的肠胃,也似乎驱散了些许宿醉的滞涩感。 整个人都慢慢“活”了过来,脑袋也没那么疼了。 他一边喝着汤,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空荡荡的帐篷和榻边那柄训练锤。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正准备退出去的北狄妇人,随口问道:“那个……乌力吉……去哪里了?” 妇人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和善但有些困惑的笑容。 她显然没太听懂,有些茫然地看着程戈。 程戈见状,又放慢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同时用手比划着,指向帐篷外面。 “乌—力—吉,就是……你们的首领。他……去了……哪里?” 这一次,妇人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首领!” 这一次,妇人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夹杂着程戈听不懂的北狄词汇,配合着手势说道: “首领……走了,昨晚……夜里……走的。去……打仗……” 程戈握着汤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原本搅动着碗里热汤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轻轻“哦”了一声,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舀了一勺汤,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只是看着汤面上微微晃动的油花,状似随意地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他不是……还受着伤吗?怎么又去应战了?” 妇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笑容。 她摇了摇头,用生硬的大周话努力解释道:“这点……伤,没什么。首领,以前,受过,更重的。” 她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大概是指曾经受过的更严重的伤处。 “而且……不去,不行。可汗,会生气。夏天,不给,好草场……部落,牛羊,要挨饿。” 程戈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碗里已经有些温凉的汤。 阳光从毡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妇人见他不语,以为他还在担心,便又宽慰地笑了笑,用更生硬的语调说: “别担心……首领,厉害……很快,回来。” 说完,她便端着空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帐篷里重新归于寂静,程戈将最后一点温凉的汤喝完。 闲来无聊,他出去溜达溜达,吹吹冷风,或许能让脑子清醒些。 打定主意,程戈便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睡得皱巴巴的外袍,系好衣带,又弯腰把靴子穿利索。 就在他直起腰,准备朝帐帘走去时,一阵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感倏地涌上鼻腔。 “又来了……” 程戈低声嘀咕了一句,眉头蹙起,反应极快地伸手捏住自己的鼻梁上方。 好在这次不算太严重,他熟练地处理着,很快便将血止住了。 他抬脚便走出了帐篷,看了一眼天,这么好的日光可不能浪费了。 他随手拉住一个路北狄巡兵,用简单的词语和手势,询问周明的住处。 那少年认得他,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了几下,又指了指一个营帐的位置。 程戈道了声,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那营帐的方他走去。 程戈没进去多久。 那顶位于营地边缘、略显简陋的帐篷里,先是传来一声惊愕中带着慌乱的“阿戈?你……”。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凄厉的、仿佛被掐住脖子的惨叫声硬生生打断! “嗷——!!!” 那惨叫短促而尖锐,充满了猝不及防的剧痛和惊骇,瞬间划破了营地边缘相对宁静的空气。 惊得附近几头拴着的马都不安地喷着响鼻,踏动蹄子。 紧接着,便是沉闷的、肉体被击打的“砰砰”声。 混杂着含糊不清的痛呼和求饶,断断续续,压抑而狼狈,仿佛有人被堵着嘴,或者痛得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帐篷的毡帘紧闭着,只能看到里面光影剧烈晃动,人影憧憧。 这动静持续的时间不长不短,闻声好奇张望的北狄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那令人牙酸的击打声和痛苦的呜咽声才渐渐停歇。 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手从里面掀开。 程戈缓步走了出来,双手背在身后,满面春风。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原本因为宿醉而略显苍白的脸颊映照得仿佛镀上了一层浅金。 他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着,带着一丝轻松惬意的弧度。 对着不远处的几个北狄人友好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 “早上好哇,吃了没?“ 众人看到他面上那人畜无害的笑,下意识地又往后挪了半步。 他们连忙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程戈对他们的反应浑不在意,心情颇佳地正准备抬脚离开,去别处再逛逛。 就在这时—— “唳——!”一声高亢锐利的长鸣陡然从高空中传来,穿透了冬日凛冽的空气,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程戈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湛蓝的天幕下,一个小小的灰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盘旋着,划出一道道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弧线。 是猎鹰。 第312章 这头鹰显然训练有素,盘旋几圈后,忽然调转方向,双翅一收。 如同一支离弦的灰箭,朝着程戈所站的位置猛地俯冲下来! 速度极快,挟着风声,锐利的鹰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程戈瞳孔微缩,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摸向袖里的匕首。 然而,就在那猎鹰即将扑到程戈头顶时,它却猛地一振双翅,俯冲的势头骤然减缓,翅膀带起的气流掀动了程戈额前的碎发。 随即,在程戈略带警惕和惊愕的注视下,扑棱了几下翅膀,减缓了最后的下落速度,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程戈:“……?” 他身体僵住,微微偏头,与肩上那只神骏的猎鹰来了个近距离对视。 猎鹰体型不小,落在肩上颇有分量,爪子收拢,牢牢抓住他厚实的外袍,但并未用力刺入。 它歪了歪头,一双锐利如琥珀般的鹰眼打量着程戈。 眼神里没有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审视?或者说,是确认? 鹰喙勾了勾,发出两声低低的、近乎咕噜的声响。 然后用喙轻轻啄了啄程戈肩头的衣料,像是在打招呼。 周围那几个北狄人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程戈身体僵得可怕,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心想这大鸟想干嘛?认错人了不成?总不至于是乌力吉派来的“空中监视器”吧? 那猎鹰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和僵硬,收拢的爪子在他厚实的衣袍上轻轻动了动,调整了一下位置,仿佛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落脚点。 随即,它抬起了一只爪子,递到了程戈眼前。 程戈这才注意到,那爪子的护套边缘,似乎用极细的皮绳绑着一样东西。 他定睛一看,是一卷被仔细卷起的小小皮纸卷。 猎鹰朝他低低地“咕咕”叫了两声,声音带着催促的意味,琥珀色的眼睛牢牢盯着他,仿佛在说:“快拿。” 程戈垂眸看了一眼,心中带着一丝惊疑。 下意识地伸出手,解下了那细小的皮绳,将那皮纸卷取了下来。 猎鹰这才满意地收回爪子,重新在他肩上站稳,甚至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羽毛。 程戈握着那小小的纸卷,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感。 他背对着那几个还在好奇张望的北狄人,轻轻剥开了蜡封,将纸卷展开。 上面的字迹……着实不敢恭维。 笔画歪歪扭扭,力道不均,还缺笔少画,需要连蒙带猜才能辨出原型。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写得颇为吃力:【灰云 跟着你 聘礼 —— 乌力吉】 程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捏着纸条的边缘微微泛白。 跟着他?聘礼?! 之前他跟乌力吉说要这只鸟当聘礼,纯粹就是为了拖延时间,随口瞎扯的。 这憨货!居然真的当真了!还让这大家伙跟着他? 第390章 套马 程戈深吸一口空气,他抬起头看向稳稳蹲在自己肩头,正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的灰云。 灰云见他看过来,喉咙里又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随即低下头,用坚硬的喙部,在他肩头的衣料上轻轻啄了啄。 程戈抿了下唇,盯着肩头这甩不掉的“活体聘礼”,心里那点荒谬感简直要冲破天际。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探向了它毛茸茸、覆盖着细密绒羽的胸腹下方。 指尖触感温热,隔着细密的羽毛,能感受到底下结实紧致的肌肉和微微的起伏。 程戈下意识地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啧!有点瘦啊,吃起来估计有点柴。” 然而,话一出口,肩上的灰云动作明显一僵。 那原本惬意歪着的脑袋“唰”地一下转了过来,琥珀色的鹰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盯着程戈。 仿佛听到了什么丧尽天良的恐怖言论,连喉咙里原本惬意的咕噜声都卡住了。 灰云:“…………” 它似乎完全听懂了,并且受到了巨大的心灵冲击。 那双锐利的鹰眼里,清晰地传达出了震惊、委屈、控诉,以及一丝“你是不是疯了”的意味。 它猛地低下头,不是亲近地蹭蹭,而是用坚硬的喙,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程戈那只还在它肚子上“评估肉质”的手背。 程戈立刻缩回手,手背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你这畜牲,脾气还挺大!” 程戈抬手,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灰云低下来的脑袋上弹了一下。 灰云被弹了脑门,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嗬嗬”声。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程戈脚边,刚才被灰云俯冲吓到躲在一边的大黄,见似乎安全了,又摇着尾巴凑了过来。 它这会儿绕着程戈的腿转了两圈,又仰起圆滚滚的脑袋,好奇地看着程戈肩膀上那只威风凛凛的灰云。 灰云的目光在大黄身上扫了几个来回,随即忽然展开翅膀,扑棱了几下从程戈肩头一跃而下! 它并没有飞走,而是轻巧地落在了大黄那圆滚滚的脑门上! 大黄:“……?” 正傻呵呵仰头看天的肥狗,只觉得头顶猛地一沉,眼前一暗,整个狗都懵了,四只爪子像被钉在了地上。 眼珠子拼命向上翻,试图看清楚自己脑门上到底多了个什么玩意儿。 灰云稳稳地站在大黄的脑门上,收拢翅膀,居高临下。 它低下头,用坚硬的喙,不轻不重地拨了拨大黄脖子上那圈肥厚,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软肉。 拨弄了两下,它仰起头,转向站在一旁的程戈。 喉咙里发出两声清晰的、带着明显暗示意味的“咕咕”声。 那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这狗,肉多,肥美。吃它。” 程戈:“………” 大黄虽然听不懂鹰语,但脖子被拨弄的感觉和头顶那沉甸甸的威压,让它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它不敢动弹,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的“呜呜”声,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程戈。 当然,程戈最终谁也没吃成。 大黄的“呜呜”哀鸣和灰云理直气壮的“咕咕”推销声还在耳边交织。 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个诡异的对峙场面。 几匹骏马旋风般卷到近前,马蹄扬起细碎的草屑与雪沫。 为首的塔娜穿着枣红色骑装,勒马时动作利落,马鞭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鞭花。 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骑术精湛的北狄青年,个个神色飞扬。 “驾!”塔娜扬声唤道,声音清脆如铃,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爽朗。 她今日将浓密的黑发编成许多细辫,辫梢缀着小小的金珠,随着她动作轻轻碰撞,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身旁,特木尔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含笑看着这边。 “走……去跑马!”塔娜扬起下巴,点了点远处更开阔的草场。 程戈还没答话,灰云已经一拍翅膀,重新落回程戈肩上,昂首挺胸。 大黄如蒙大赦,哧溜一下蹿到程戈腿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心有余悸地瞄着那只可怕的猛禽。 程戈瞥了一眼肩上的“活体聘礼”,又看了看眼前这群洋溢着鲜活热力的年轻人,那股子荒谬感渐渐被一种别样的兴致取代。 他眉梢微挑,露出惯常那人畜无害的笑:“好啊。” ……… 草原的风带着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那股蓬勃的野性与自由。 程戈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骏马,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衣袍猎猎作响,肩上的灰云展翅稳住身形,发出高亢的鸣叫,竟与这驰骋的速度相得益彰。 他一动,身后立刻跟上了杂沓的马蹄声。 塔娜一马当先,金珠在辫梢跃动,笑声洒落风中。 特木尔紧随其后,沉稳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 更多的北狄青年男女呼喝着追了上来,马蹄声如擂动的鼓点,敲击着辽阔的草原。 马蹄声混成一片,灌满双耳,带着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喧嚣。 他们一路奔至一处更为热闹的草场。 这里早已聚集了许多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巨大圆圈,人声鼎沸,气氛热烈。 圈内烟尘滚滚,几匹无鞍的烈马正在奔腾跳跃,试图甩脱背上的骑手。 而更多的健儿手持套马杆,策马追逐,试图降服那些最为桀骜不驯的骏马。 “是套马!”塔娜眼睛一亮,勒住马缰,兴奋地指着场内。 程戈也放缓了速度,目光扫过场中,随即,瞳孔微微一缩,紧紧锁定了其中一匹。 那是一匹通体枣红、唯独四蹄雪白的公马,体型高大匀称,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颈项高昂,鬃毛飞扬。 第313章 它显然是一群马里最烈性的那匹,四蹄翻飞,左冲右突,嘶鸣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狂野与愤怒。 接连将两个试图靠近的套马手甩开,甚至扬起后蹄,险险踢中一匹追逐它的马匹。 “好漂亮的马!”程戈低声赞叹,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灼热光芒。 这马野性难驯,却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其神骏非凡。 他肩上的灰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跟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塔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 她与身旁的特木尔交换了一个眼神,特木尔轻轻点头。 塔娜猛地一抖缰绳,枣红坐骑再次冲了出去,直插入场内混乱的马群。 特木尔默契地同时策动黑马,从另一侧包抄过去。 塔娜骑术精湛灵巧,不断驱策自己的马匹,巧妙地逼迫、引导着那匹暴躁的枣红马,限制它的奔跑路线,消耗它的体力。 特木尔则看准时机,手中的套马杆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绳圈几次抛出,虽被那烈马惊险躲过,却步步紧逼,不断压缩它的闪避空间。 那匹烈马被两人精妙的配合激得更加暴躁,嘶鸣声震耳欲聋,一次次试图冲出包围。场边观战的人们发出阵阵惊呼与喝彩。 程戈立在圈外,目不转睛地看着。 他肩上的灰云也静立不动,锐利的鹰眼随着场内飞速移动的身影而转动。 终于,在一次急转之后,烈马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迟滞。 特木尔眼神一凝,手臂运足力气,套马杆如闪电般掷出,精准无比地套中了那匹枣红烈马的脖颈! 烈马人立而起,发出暴怒的嘶鸣,疯狂挣扎。 塔娜早已策马贴近,手中的短鞭灵巧地一抖,卷住了套马杆的绳索后端,与特木尔一同发力,死死控住。 两人两马,与那匹烈性十足的枣红马展开了角力。 尘土飞扬,肌肉贲张,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僵持了片刻,那匹烈马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虽仍不甘地刨着蹄子,却已无法挣脱。 塔娜与特木尔这才稍稍放松,两人额角都见了汗,却相视一笑。 塔娜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那匹兀自喘息的枣红马旁,伸手摸了摸它汗湿的脖颈,低声用北狄语安抚了几句。 那马起初还抵触地摆动头颅,但或许是感受到了少女手中并无恶意,又或许是力竭,渐渐平息下来。 特木尔也下了马,将套马杆的绳索整理好,握在手中。 两人牵着马,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程戈面前。 塔娜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将手中的缰绳朝程戈一递。 “给……你,”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错辨的诚意,“尊贵……客人。” 特木尔站在她身侧,虽未多言,但眼神温和,显然这是两人共同的心意。 程戈看着眼前这匹即便被制服,依旧透着不屈傲气的骏马。 又看了看塔娜辫梢闪烁的金珠和特木尔沉稳的笑容。 最后,目光落在递到自己面前的缰绳上。 他肩头的灰云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咕噜。 程戈伸出手,接过了那粗糙而坚实的缰绳。 指尖触碰到马匹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其下奔涌的力量。 程戈骑着“踏雪”在草原上肆意奔腾了许久,风声呼啸过耳,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在脑后,难得体会了一番纵情驰骋的畅快。 肩头的灰云也偶尔展翅低飞,与地上的奔马竞速,发出兴奋的鸣叫。 就连大黄也撒开了欢,短腿奋力追赶,虽然总是被远远甩开,却也乐此不疲。 然而,好天气并未持续多久。 午后,天色便开始转灰,铅云沉沉压下,风势也变得凛冽刺骨,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塔娜最先勒住了马,她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眉头微蹙,用北狄语快速对特木尔说了几句。 特木尔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转向程戈,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汉话说道:“天色不对……有暴风雪。” 程戈勉强听懂了对方的意思,晚上可能有暴风雪。 他们要赶回自家的牧场,得去加固羊圈和马圈。 程戈闻言,也望向天边翻滚的云层。 草原的暴风雪他虽未亲身经历过,但也听闻过其厉害。 “需要帮忙吗?”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塔娜摇了摇头,跟程戈解释,“牧场远……来回久,下雪……在营帐安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牲畜棚圈……不牢,损失…很大。”说着朝程戈笑了笑,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 程戈明白她的意思,他对牧场地形不熟,贸然跟去,只怕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他点了点头:“那你们小心,快去快回。” 塔娜和特木尔等人不再耽搁,向他匆匆一礼。 随即,便调转马头,朝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与风沙之中。 程戈目送他们离开,轻轻拍了拍“踏雪”的脖颈,也掉转马头,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灰云落回他肩头,梳理着被风吹乱的羽毛。大黄似乎也感应到天气的变化,不再疯跑,紧紧跟在马匹旁边。 回到营帐时,风已经很大,吹得帐布猎猎作响。 大黄一头钻进了他温暖的帐内,缩在火盆边不肯动弹,灰云则依旧停在他肩头,睁着眼发呆。 不出所料,入夜后,暴风雪果然来临。 狂风卷着大量雪片,疯狂拍打着营帐内但好在帐内生了碳盆,倒是不冷。 外面除了风雪的呼啸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程戈躺在铺着厚厚毛皮的榻上,裹紧了被子。 灰云栖息在帐内一根特意为它架起的横杆上,闭目养神。大黄则蜷在榻边,睡得呼呼作响。 只是到了后半夜,天还未亮,外面却隐隐传来不同寻常的嘈杂声。 起初还混在风声中听不真切,但很快便清晰起来,其中甚至夹杂着呵斥、争吵,以及……兵刃碰撞的闷响? 程戈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将脑袋往被窝深处埋了埋,试图忽略这些扰人的声响。 但那打斗声和叫骂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甚至离他所在的这片营帐区似乎都不远了。 他终于无奈地睁开了眼睛。帐内一片昏暗,只有将熄未熄的火盆余烬透出一点微光。 第391章 没了 灰云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目光投向帐门方向。 大黄也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程戈抓了抓头发,掀开毛皮被褥,寒气立刻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迅速套上衣袍,系紧腰带,又将匕首塞入袖中。 灰云振翅飞起,落在他肩头,大黄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 程戈掀开厚重的帐门帘,一股夹着雪粒的狂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风雪虽然比半夜小了些,但依然肆虐。而营地里却是一片混乱景象。 许多人都被惊动了,裹着皮袍聚集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群情激愤。 中间围着一队大约二三十人的士兵,穿着统一的皮质甲胄,显然是大汗呼图尔麾下的正规军。 他们手持武器,与对面一群激动愤怒的牧民对峙着,地上还躺着几个人,不知是死是活。 空地上凌乱地散落着一些赶牛羊的套索、皮鞭,还有被打翻的草料桶。 程戈脚步一顿,有些不明所以,往人群边缘走。 争吵声不断传来,北狄语说得又急又快,但程戈是毛都听不懂。 他伸手拍了下旁边给他送饭的妇人,那妇人正踮脚朝人群张望。 冷不防被拍,吓得一哆嗦,回头见是程戈,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您……怎么出来,外头很乱……”妇人下意识侧身,想用自己有些臃肿的身躯稍微挡一挡那边的景象,脸上带着忧虑和后怕。 程戈指了指混乱的中心,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眉头微蹙,露出询问的神色。 妇人立刻明白了,她压低了声音,语速因为紧张而有些快,夹杂着生硬的汉话和手势: “是……是大汗的兵!来抢牲口!加征……加征好多!别的部三成,我们部……要五成!” 她说着,眼圈有点红,指了指那些激动的兀良哈部族人。 “今年雪大,冻死不少牛羊了,剩下的……是活命和留种。” “他们……赶走牲口,拦不住……” 妇人手指用力绞着衣角,眼睛忍不住望向风雪未歇的草原深处,那里一片混沌。 “塔娜……塔娜和特木尔……他们追过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让他们……帮忙找人……他们不理。” 她指向那些冷着脸的士兵。” 第314章 程戈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昨夜那风雪,他虽在帐内,也能听出天地混沌、鬼哭神嚎的架势。 伸手不见五指,方向难辨,最是容易迷路,更别提严寒和体力消耗。 塔娜和特木尔这样追出去一整夜,音讯全无……他心下一沉。 此刻部落里,青壮的汉子许多都随军上了前线。 留在营地的多是像眼前妇人这样的老弱妇孺,或是些半大的孩子。 出了这样的事,能派出去找人的,恐怕也是寥寥无几。 程戈张了张嘴,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咙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让他去找?那显然不太现实,怕是出去连回来的路都找不到。 最终,他只是抿紧了唇,目光投向风雪深处,眉头锁得更紧。 心想要不让大黄找找看,说不定能有一丝希望。 就在这片压抑的绝望和愤怒几乎要凝固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风雪未散的草场方向跑来。 他们浑身裹着厚厚的雪沫和泥污,皮袍湿透,脸上被冻得青紫,嘴唇干裂,显得异常狼狈。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他们并非空手而回——其中两人,用临时砍下的树枝和皮绳匆匆绑成的简陋担架,抬着什么东西,上面盖着已然浸湿肮脏的皮毡。 领头的那人是一个北狄汉子,走路时一条腿明显有些跛,应当是早年战场上受伤退下来的。 “回来了!哈日瑙海他们回来了!”有人眼尖,立刻喊了出来,但声音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忐忑。 兀良哈部的人群立刻涌了上去,将那几人团团围住。 七嘴八舌的询问刚开了个头,却在看到那副沉重担架和哈日瑙海等人脸上死灰般的神色时,骤然噎住。 哈日瑙海停下脚步,没有去看围上来的族人,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乱糟糟地散开。 他抬起被冻得通红皴裂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什么武器而发白,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指向身后那副担架。 抬担架的两人动作僵硬地将担架轻轻放在雪地上,皮毡的一角滑落,露出了几缕发辫,上面缀着几颗沾着雪沫的金珠。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哈日瑙海猛地闭上了眼睛,下颌线条绷得像要裂开。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和血沫: “在……黑石滩后面的冰坳里……找到的。” 他顿了顿,那条伤腿微微打着颤,“他们……抢回了一部分牲口,拴在那边……” 他胡乱指了一下身后不远处的几头惊魂未定、身上带着伤痕的牛羊,那些牲畜不安地踏着蹄子。 “……但人……没了,”他终于说出了最残忍的部分,眼睛赤红地扫过那些面色惨白的族人,最后死死盯住担架。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程戈脑袋嗡地一下,像是被沉重的马鞭狠狠抽在了后脑。 耳边那些风声、呜咽声、士兵的呵斥声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或者是产生了幻觉。 白日里,塔娜策马飞奔时辫梢跃动的金珠还在他眼前晃,她递过“踏雪”缰绳时那亮晶晶的眼睛和微红的脸颊,特木尔与他并骑时无声的默契…… 那些鲜活的画面,带着温度,带着风声与笑声,明明就在几个时辰前。 怎么……怎么转眼就成了哈日瑙海口中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没了”? 他有些僵硬地挪动脚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的视线只落在那副简陋的担架上,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掀开皮毡的一个角落。 皮毡被掀开一角,塔娜的脸侧对着他,青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昔日明亮的眼睛紧紧闭着,长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仿佛只是睡着了,却再也不会醒来。 她脸颊上还带着几道被风雪或枝条划出的细小血痕,已经凝固。 她紧紧地依偎在特木尔怀里。特木尔的脸埋在塔娜的颈侧,只能看到凌乱的黑发和冻得发青的耳朵。 寒冷的气息,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和死亡的味道,扑面而来。 程戈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那冰冷的死亡气息灼伤。 他定定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中,闷得发疼,又空得发慌。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比刚才出帐时感受到的风雪更刺骨。 突然,人群中一人猛地指向那些士兵,嘶声哭骂起来。 “都是你们!是你们逼的!要是……要是你们早些去追!去拦!他们……他们怎么会……!” 他情绪激动,上前伸手似乎想去抓那为首军官的衣襟。 那些士兵本就烦躁,见这些人又要动手,眼中戾气一闪,侧身躲开的同时,毫不犹豫地抬肘狠狠撞那人胸口! “呃啊!” 那人一声痛呼,瘦弱的身躯像破麻袋一样向后摔倒在雪地里,捂着胸口挣扎了几下,一时竟爬不起来。 “阿布!” 几人见状,冲过去扶起那人,看向那些士兵的目光满是恨意。 那士兵却还不罢休,上前一步,抬脚作势要踹,口中厉喝道: “大汗的军令,让你们给就得给!自己找死,怨得了谁?!再敢放肆,统统以造反论处!” 眼看那靴子就要踹到阿布身上,突然,一道身影插了进来。 “砰!”一声闷响,那士兵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脸色瞬间惨白。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程戈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前,刚刚收回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面色格外阴郁。 “你……!” 那士兵又惊又怒,胸口剧痛和当众被踹的耻辱让他几乎失去理智,“找死!给我拿下!” 旁边几个士兵见状,立刻刀锋一转,眼看就要扑上来。 程戈肩头的灰云猛地张开翅膀,发出威胁的尖啸,大黄也龇出牙,伏低身体发出低吼。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北狄老兵突然上前,拉住了那人的手臂,用力将他往后拽了半步。 同时迅速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目光还飞快地瞥了程戈一眼。 那人表情一愣,他抬头看向程戈,目光闪烁。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股嚣张的气焰却像被戳破的皮筏,迅速瘪了下去。 他狠狠瞪了程戈一眼,又扫过兀良哈部众人和地上那副担架。 最终,他咬了咬牙,对身边蠢蠢欲动的士兵们低声喝骂了一句,用的是北狄语,大意是“走”。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令行禁止,立刻收起了进攻的姿态,只是依旧警惕地围拢在一起。 他又看了一眼程戈,那眼神里混杂着一丝忌惮。 然后猛地一挥手,带着士兵,驱赶着塔娜他们用命抢回的部分牛羊。 就这样在众人愕然又仇恨的目光中,迅速离开了。 风雪依旧,空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哭泣,以及那副静静躺在雪地中的担架。 ……… 风雪似乎也识趣地暂时减弱,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在为年轻的逝者默哀。 兀良哈部的营地区域弥漫着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悲恸。 塔娜和特木尔的遗体被小心地抬回了他们自家的帐前,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闻讯赶来的族人。 几位年长的妇人红着眼睛,用温热的雪水为塔娜和特木尔擦拭脸颊和双手,抹去血污和泥泞。 塔娜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枣红色衣裙,头发被重新梳理,编成漂亮的发辫。 那几颗沾血的金珠被小心擦拭干净,依旧缀在发梢,只是光泽黯淡。 特木尔则换上了他平日舍不得穿的、带有简单纹饰的深色皮袍。 他们的脸上被施以淡淡的、草原特有的赭石颜料绘制的安息纹路。 程戈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听不懂那些妇人低声吟唱的、音调哀婉古老的安魂曲,也看不懂那些纹路的含义。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庄重、不舍,以及深入骨髓的悲伤。 哈日瑙海和几个汉子在帐前不远处清理出一片空地,用干燥的牛粪、树枝和一种带有清香的草搭起了齐腰高的柴堆。 这不是简单的火葬,而是草原上对英勇逝者的一种尊崇仪式。 意味着他们的灵魂将随着烟火升腾,归于长生天,同时他们的勇气与精神也将护佑部族。 遗体被安放在柴堆上,塔娜和特木尔依旧保持着彼此依偎的姿势,只是面容已经过整理,显得安详了许多。 第315章 他们的身下放着一小袋盐巴、磨利的箭头,以及塔娜的马鞭,特木尔常用的火镰。 部族里的长者,被颤巍巍地走到柴堆前。 他颤抖的手将一碗浑浊的马奶酒缓缓洒在柴堆周围。 然后用嘶哑的声音,用北狄语念诵着祈祷和祝福的词句。 祈求长生天接纳这对勇敢的儿女,护佑他们的灵魂不再受苦。 也祈求他们的英灵能继续看顾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草原和族人。 许多族人跟着低声祈祷,压抑的哭泣声再次响起。 程戈肩头的灰云安静地立着,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柴堆上的两人,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鸣叫。 大黄似乎也明白了这是在告别,它没有吠叫,只是紧紧挨着程戈的腿,耳朵耷拉着。 哈日瑙海走上前,他的伤腿似乎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更显僵硬。 他举起一支燃烧的松明火把,火苗在风中摇曳。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柴堆上那对年轻的面孔,然后,将火把郑重地投入了柴堆之中。 第392章 天赐的可汗 干燥的柴草和牛粪迅速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便包裹了两具身体。 柏树枝燃烧散发出特有的清香,混合着皮草燃烧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浓烟笔直地上升,融入低垂的云层。 人们静静地望着火焰,望着那在火光中逐渐模糊的身影,仿佛在与他们做最后的告别。 悲痛的哭声不再压抑,许多妇人放声痛哭,男人们也紧握双拳,眼眶通红。 火焰不仅带走了逝者的躯壳,也仿佛点燃了生者心中压抑的怒火与悲愤。 程戈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塔娜昨日阳光下递过缰绳的笑脸,特木尔沉稳点头的样子,他们在马背上并肩驰骋的身影…… 一幕幕鲜活地闪过,又最终被眼前的火光吞噬。 他双手合十放在额前,默默地闭上了眼睛,耳边是低低的吟唱声。 火焰渐渐变小,最终化为一片带着余温的灰烬。 哈日瑙海和几个族人上前,小心地将骨灰收敛起来,准备按照习俗,撒到他们生前喜爱的草场。 ……… 程戈翻身上马,将两只皮囊小心地系在鞍前。 灰云振翅飞起,却没有落回他肩头,而是在低空盘旋,发出清越而悠长的鸣叫,像是在为逝者引路。 风迎面吹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与清新,卷动着他的衣袍和“踏雪”的鬃毛。 肩头的灰云时而低飞盘旋在他前方,时而发出一两声清越的长鸣。 那鸣叫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少了平日的锐利。 他一手控缰,另一只手解开了系在鞍前的一只皮囊。 手指触碰到那柔软的皮质,能感受到里面细密粉末的轻微流动。 他没有犹豫,轻轻打开囊口,将手探入,抓了一把骨灰。 触感极其细腻,几乎难以捉摸,带着火焰最后的余温,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轻。 他松开缰绳,任由“踏雪”凭着感觉前行。 他抬起手,将那一捧灰白色的粉末,迎风洒了出去。 骨灰瞬间被气流托起,打着旋向上飞扬,迅速消融在苍茫的天色里。 程戈再次探手入囊,又抓了一把,微微侧身,将骨灰洒向另一侧。 他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许久后,程戈将两只空瘪的皮囊重新系回鞍前,指尖残留着灰烬最后的微凉触感。 他策马停在一处高坡,手握着马鞭,寒风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额发凌乱地贴在额角。 近处的雪原起伏如凝固的海浪,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低垂铅灰的天穹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 程戈这几日起得都晚,整个没什么精神。 这日,又是负责给他送饭的妇人怕他饿着,在外头轻声唤了许久,才将他从并不安稳的梦中叫醒。 他揉着有些发沉的额角起身,精神确实不济,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但还是强撑着洗漱,坐到了矮桌前。 饭菜与往日并无太大差别,那妇人默默将东西放好,便准备退出去。 就在她转身时,一阵清晰的“咕噜”声从她腹部传来,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突兀。 程戈手上拿包子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她。 那妇人显然也听到了,顿时窘得满脸通红,慌忙垂下头,脚步加快就想离开。 “一起吃吧。”程戈开口道,声音因为刚醒还有些低哑。 妇人愣了一下,没听懂,只是茫然又窘迫地看着他。 程戈放下包子,用手比划了一下吃饭的动作,又指了指她,再指指桌子对面的位置。 妇人这才明白过来,连连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用生硬的汉话说:“不……不饿。” “午时吃过了?”程戈看着她,放缓了语速问道。 妇人摇了摇头,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腹部,那里又轻响了一声。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牧民靠天吃饭,更靠牲畜活命,今年雪大,又被征走大半存栏,剩下的这点口粮,怕是很难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拿起两个还温热的包子,递了过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平淡:“拿着。” 妇人看着递到眼前的包子,却还是固执地摇头,不肯接。 程戈也没收回手,只是看着她,用更慢的语速,一字一句地说:“下次,别人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不用专门做。” 这次妇人听懂了,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慌乱和一种近乎惶恐的坚持,连连摆手,语速因为急切而更快更破碎。 “不行……不行!您……您是尊贵的客人,是……是首领未来的哈屯!不一样的!要……要最好的!” 程戈:“………”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那妇人小声补充道: “我……我看得出来,首领……首领,他对您,跟对别人……不一样。真的。” 程戈不置可否,就在这时,帐外隐隐传来低低的嘈杂声。 程戈看向妇人,妇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压低声音,用更磕绊的汉话说道:“昨日,阿尔斯楞部……有人,起事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汉话词汇,声音压得更低。 “……造反。被大汗……派人,剿……剿杀了。”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外面隐约的风声和嘈杂,程戈握着包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那妇人绞着粗糙的手指,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呼图尔大汗,是……是天赐的可汗,有……有长生天的保佑。 他,还有他那些像狼一样多的勇士……没人……没人能打败的。”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王庭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她这话既像是在向程戈解释为何反抗会被轻易镇压,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说服自己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程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妇人。 看着她因为饥饿而微微凹陷的脸颊,看着她身上浆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皮袍。 天赐的可汗?长生天的保佑?真可笑…… 【程戈:他只听说过天赐有机奶,可没听过劳什子天赐的可汗。】 周明岐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殿内光线沉肃,唯有他手边一盏宫灯映着明黄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目光落在折子上,却似乎并未真正看进去,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底下,周颢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腰背挺得笔直,面色在殿内阴影交错中显得格外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眼前三尺之地,不敢有丝毫偏移。 一旁的福泉轻步上前,无声地将周明岐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撤下,换上一盏新的。 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清淡。 福泉垂眸退后时,目光极快地扫过跪着的二皇子,那一眼平静无波,却仿佛将周颢从里到外都掂量了一遍。 茶气升腾,又渐渐散去。 周明岐终于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未曾离开纸张,只朝福泉的方向略抬了抬手。 福泉会意,躬身行了一礼,随即朝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递去一个眼色。 众人训练有素,低着头,脚步轻得如同猫儿,鱼贯退出殿外,厚重的殿门被无声地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殿内彻底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明岐端起那盏新换的茶,青玉杯托衬得他手指修长而苍白。 他并不喝,只是缓缓转动着温热的茶杯,目光终于从虚空落到了周颢身上。 “最近课业如何。”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第316章 周颢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一下早已跪得麻木刺痛的膝盖,冰凉的刺痛感顺着骨头缝隙往里钻。 他喉咙发紧,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才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回父皇,太傅悉心教诲,儿臣不敢有一刻怠慢。 只盼早日学有所成,能为父皇分忧,为大周百姓谋福祉。” 言辞恭谨,标准得挑不出错处。 周明岐抬眸,视线落在他低垂的头顶。周颢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冰冷的秤砣压在他脊梁上。 “那你……” 周明岐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倒真是有心了。” 周颢心下一紧,俯身叩拜,额头轻轻触地:“儿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只恐做得不够,辜负了父皇的期许。” 周明岐没叫他起身,也没说别的,只是看着他维持叩拜的姿势,看了好一会儿。 “近前些。” 他忽然道。 周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领命:“是。” 父皇没让他起身,他便不能起。 他咬牙,用早已刺痛的膝盖,一点点在冰凉的地上向前挪动。 膝盖骨摩擦着地面,传来阵阵钝痛,他额上的冷汗更多了。 挪了几步,距离御案还有一丈多远,周颢停下,重新伏低身体,准备开口请示。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 一个物件挟着风声骤然迎面袭来! 周颢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看清是什么,更遑论躲避。 他只觉眼前一花,随即额角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砰——哗啦!”青玉茶杯狠狠砸在他额角,瞬间碎裂!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泼了他一脸一身,瓷片四溅,有几片划过他的脸颊和脖颈,留下细微的血痕。 剧痛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蜿蜒而下,不知是茶水还是血。 周颢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砸得懵在当场,维持着半抬头的姿势,僵在原地。 碎裂的瓷片和茶叶粘在他湿透的头发和衣襟上,狼狈不堪。 殿内死寂。 唯有几片细小的碎瓷在地面上轻轻弹动,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声响。 周明岐依旧坐在龙椅上,手中空无一物,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掷出茶杯的不是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额头流血、满脸茶渍、僵硬如石像的二儿子。 血珠混合着茶汤,滴落在周颢眼前的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周颢:“!!!” 额角的剧痛让他猛地一颤,巨大的惊骇淹没了疼痛。 但他顾不上了,他飞快地朝周明岐叩首,语气竭力保持着清晰: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愚钝!不知何处触怒天颜,请父皇明示!儿臣……甘愿领罚!” 周颢话音未落,周明岐猛地一拍御案! “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开,惊得周颢浑身一哆嗦,未尽的哀求噎在喉咙里。 “好一个‘学有所成’!好一个‘为百姓谋福祉’!” 周明岐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平淡,而是充满了雷霆般的震怒与冰冷的讥诮? “原来你就是这样为朕分忧,就是这样为黎民百姓谋福祉的吗?!” 说着,他抄起御案上那厚厚一叠暗黄色封皮的密折,劈头盖脸地朝着下方跪着的周颢狠狠砸了过去! 密折如同被惊起的乌鸦,呼啦啦散开,有些砸在周颢头上、肩上,有些哗啦啦散落在他周围的地上。 纸张边缘锋利,甚至在他脸上又划出几道新的浅痕。 周颢吓得魂飞魄散,死死闭着眼,身体僵硬,丝毫不敢躲避。 纸张打在脸上的刺痛,远不及心头的恐慌万分之一。 “睁开你的狗眼!给朕看清楚!” 周明岐的怒喝如同惊雷。 周颢颤抖着,不敢违逆,他勉强睁开被血和茶渍模糊的眼睛,视线慌乱地在地面那些散落的纸张上搜寻。 他哆嗦着手,就近捡起落在膝盖前的一本,抖开。 目光急急扫过上面那熟悉的朱批和工整小楷,只看了开头的几行字。 他的脸色便“唰”一下褪尽所有血色,比之前跪着时更加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源洲贪腐……侵吞……赃银流向……经查,与京中……陈家……” 周颢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炸裂开。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血污、茶渍和极致的惊恐,声音因为过于骇异和急迫而尖利得变了调: “父皇!这是污蔑!此事……此事同儿臣没有半点关系!儿臣半分也不知情啊父皇!” 他急急辩解,语无伦次:“定是有人构陷!定是有人见不得儿臣……见不得陈家……” 第393章 发怒 周明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浓重的失望与怒火。 “不知情?好一个不知情!程戈在源洲查出来的铁证! 地方蠹虫吞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大头,可不就流进了你外祖陈家那几个旁支的皮货行、钱庄里! 一个陈家,竟还与北狄各部来往如此密切,当朕是死的不成!” 周明岐每说一句,周颢的心脏就向下沉一分,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贪腐已是重罪,若再牵扯上里通外国、资敌叛国,莫说他这个皇子,整个陈氏九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但求生的本能和这些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养出的那点心机,在此刻被逼到了极致。 他不能认!绝不能认!认了就是万劫不复! 此刻若松口,就是万丈深渊。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粘腻的地砖,却依旧坚持着最初的辩白。 “父皇……儿臣……儿臣确实不知!陈家生意往来,儿臣深居宫中,实……实在难以知晓详情! 若真有不法,也定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儿臣愿替母族向父皇请罪,恳请父皇严查! 但通敌叛国这等滔天大罪,儿臣敢以性命担保,陈家绝不敢,儿臣更是不敢有半分念想啊父皇!” 他不敢抬头看周明岐的表情,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背脊生寒。 殿内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微弱声响。 年岁尚轻的他,在帝王如此雷霆震怒和滔天威压之下,心神几乎溃散,仅靠着那点不肯就此认命覆灭的执念强撑。 周明岐没有立刻接他的辩解,只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缓慢地刮了一遍。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到他最深处那些翻腾着不敢见光的心思。 周明岐静视其良久,指节叩案之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如更漏催心。 半晌,方缓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沉缓: “你读《易》。可还记得,‘亢龙有悔’?” 周颢伏在地上的身体骤然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周易·乾卦》上九爻辞:亢龙有悔。龙飞过高,至于极点,则有悔吝灾咎。 此爻居卦之顶端,再无上升余地,若不知退,必致悔恨。 父皇此刻提及此爻,其意再明白不过—— 无非是在告诫他,同时也在告诫陈家,已近“亢”之极处,若不知收敛退让,便是“悔”与“咎”的深渊! 他心头狂震,那不甘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凭什么……凭什么周湛那个庸碌的废物,仅仅因为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就能理所当然地被视为未来的“主上”。 而他周颢,仅仅因为母族势大,便要承受这“权臣外戚”的猜忌,连一丝肖想的资格都被如此赤裸裸地警告和剥夺? 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几乎要掐出血来。 那滔天的不甘和怨愤如同岩浆,在他心口疯狂冲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起来。 然而,额角伤处的抽痛,身上黏腻的茶渍血污,以及眼前散落足以让陈家和他万劫不复的密折都在提醒他。 此刻,任何一丝不甘的流露,都是催命符。 所有的不甘,在此刻却只能化为更深的恐惧,强行压入四肢百骸。 只剩下了一片惶恐至极的驯服和“幡然醒悟”般的惊惧。 他重重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和无比的恳切。 “儿臣记得。‘上九,亢龙有悔。’……象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他主动接上了《象传》的断语,“盈满则溢,高极必危,天道忌盈,人事惧满…… 儿臣以往读书,只作寻常道理看过今日方知其中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之诫!” 周明岐的目光落在他汗湿血污的额发上,示意他继续说。 第317章 周颢脑子飞速转动,他知道,这是父皇最后的机会。 “儿臣愚见,这‘亢龙’,非指其位不高,非指其力不强,实乃不知‘时止’,不明‘进退’。 飞龙在天,本是极盛,然过此以往,若仍一味求进,不知俯察,便是脱离了云雨可依之天时,失去了足下可凭之大地,成了孤悬危极之态,焉能不‘悔’?” 他偷换了些概念,将“龙”暗指为有野心、有能力的皇子,将“天时”“大地”喻为君父恩宠与臣子本分。 “儿臣深居宫中,仰赖父皇教诲恩养,此便是儿臣之‘天时’与‘大地’。 外家或有行事不谨,儿臣未能规劝导正,已是有负父皇。 若自身再存任何超逾本分之念,那便是自绝于天时,自毁其根基,成了那不知止、不知退的‘亢龙’……儿臣,不敢!万万不敢!” 他将自己与陈家的潜在野心,归结为“不知止”,将忠君安分视为唯一的“退路”和“根基”,几乎是在泣血保证绝不再“进”。 周明岐闻言,眼底幽光微动,似有审视,又似有别的什么。 他未说信,也未说不信,只淡淡道:“记住你今日之言。退下吧。额上的伤,让太医看看。” 没有进一步的斥责,也没有更具体的发落,甚至允他就医。 但这句“退下”,和那看似平淡的“记住”,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让周颢感到沉重与不确定。 “儿臣……谢父皇恩典,谨记父皇教诲。”周颢又重重叩首一次,才艰难地用手撑地,试图站起。 膝盖刺痛麻木,眼前阵阵发黑,他摇晃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 不敢再看御案后的身影,低着头拖着僵硬疼痛的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去,直至殿门方向。 第394章 心狠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打开一条缝,外面廊下的光线透了进来。 他踏出殿门,未曾回头,背脊却依旧挺直,维持着那份属于皇子最后的仪态。 福泉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却又似乎穿透了眼前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落向了极远处高耸的宫墙。 朱红的宫墙,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沉郁近乎凝固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又像燃烧后冷却的灰烬。 黏腻的冷汗混合着新鲜的血液,濡湿了掌纹。 一缕细细的温热,顺着他手腕蜿蜒而下,划过清晰的筋骨脉络,最后消失在袖口的暗纹之中。 他收回目光,缓缓抬步,走下殿前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一步一阶,又一阶。 一滴滴殷红从他袖口滴落,晕开在石面上。 长空之上,极高极远之处,传来一声嘶哑尖锐的鹰唳。 周颢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一只孤鹰乘着天际最后一缕强劲的气流,奋力掠过层层宫阙巍峨的轮廓。 暮色苍茫的天幕上,变成一个急速移动的黑点。 像是要挣脱这樊笼般的天际线,撕裂那逐渐聚拢的沉沉暮霭。 孤鹰的轨迹划过他的视线余光,转瞬即逝,没入宫墙之外更广阔也更未知的苍穹。 周颢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层层宫阙的转角,那几点石阶上的暗红也彻底融于暮色。 殿内,宫灯重新被福泉一盏盏无声点燃。 周明岐依旧坐在龙椅上,指尖搭在那叠暗黄密折的边缘,良久未动。 福泉奉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茶香清冽,试图冲淡殿内残留的血腥与紧绷。 周明岐端起,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折子末尾程戈的署名上,眼底寒光一闪即逝。 “宣吴中子进宫”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听不出喜怒。 …… 翌日朝会,便有御史出列,弹劾户部清吏司郎中陈元礼在督办江淮粮饷时“账目不清,折色浮冒”。 时间、库号、经手胥吏名册列得明明白白,连往年看似平了的旧账都翻出了新疑点。 陈元礼站在队列中,腿肚子转筋,出列时几乎踉跄,辩解声干涩发抖,额上冷汗涔涔。 周明岐高坐御座,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并未厉声斥责,只平和道:“粮饷事关国本,既存疑窦,便当彻查。 陈郎中且卸了差事,归家暂歇,待核查清楚,朕自有分晓。” 语气甚至算得上宽和,却直接摘了他的职事。 “暂歇”二字,在如今的朝堂氛围里,无异于宣判了政治生涯的终结。 紧接着,仿佛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几日内,接连有陈氏一党或与陈家过往密切的官员被翻出旧账。 或是刑部某主事断案“颟顸失察”,或是光禄寺某署丞采办“以次充好”,或是地方上任的某知府往年考绩“或有虚饰”…… 罪名不一,证据详略各异,但发难时机之精准,奏章措辞之凌厉,分明是窥准了风向,得了默许,甚或指引。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往日与陈家走动频繁的官员,纷纷称病不朝,或上书自辩,竭力撇清关系。 往日车马盈门的陈府,骤然冷落下来。 递进去的拜帖石沉大海,连姻亲故旧都开始寻借口避而不见。 皇帝并未大张旗鼓地清算,甚至不曾下旨申饬陈家本家。 但这种精准的、有条不紊的“修剪”,比狂风暴雨更令人胆寒。 它传递出一个清晰无误的信号:圣心已移,陈家,失势了。 消息如同滴入静水的墨,迅速在朝野上下蔓延开来。 茶楼酒肆的私语,官员府邸的密谈,都绕不开这个话题。 “听说了吗?陈家在江淮的粮道,被陛下盯上了……” “何止江淮!陈郎中都被勒令‘归家暂歇’了!” “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陈家可是二殿下的外家啊!” “嘘——慎言!没看连几位平日与陈家有旧的老大人都称病了吗?这时候,沾上一点,就是灭顶之灾!” 人人自危,又人人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曾经显赫无比的家族,如何在一道道看似合规合法、却招招致命的旨意与弹劾下,枝叶零落。 曾经依附于这棵大树的猢狲们,开始惊慌四散,甚至有人反戈一击,献上投名状以求自保。 皇宫深处,周明岐批阅着又一份关于陈家某位在太仆寺任职的远亲“督牧不力,马匹孱弱”的奏折,朱笔挥就一个“核”字。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远。 而这场始于源洲贪腐,借力于朝堂博弈的秋风,正不动声色地扫向陈家这棵大树的每一处根系。 周明岐不以叛国罪论处陈家,这雷霆手段之后,留下这看似宽和的缝隙,是警告,更是留给周颢,或者说留给整个陈氏家族最后的“体面”。 但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陈家盘踞朝堂与地方数十年,根深蒂固。 虽有几名官员被揪出错处落马,但核心要津,依旧在位。 这些位置或关键,或敏感,或掌实利,或握兵柄,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要一鼓作气将这些钉子尽数拔除,绝非易事。 逼得太紧,狗急跳墙,陈家若被逼得挺而走险,骤生动乱,绝非他眼下乐见。 北境狄患未靖,朝堂需稳。 故而,他选择了“剪”,这是一种更为耐心,也更为冷酷的凌迟。 ……… 夜晚,风急月隐,长春宫。 虽已降为美人,但长春宫内里,依旧残留着昔日贵妃的痕迹。 多宝阁上摆着来不及,或许也是陈美人不愿撤下的珍玩。 帐幔虽换成了稍次一等的料子,颜色却依旧鲜亮。 空气里甚至飘着一丝她惯用的、浓郁甜腻的香粉气息。 陈美人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由贴身的老宫女梳理着长发。 形容带着几分憔悴,身形削瘦了不少,但那微微扬起的下颌,却依旧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跋扈。 “陛下只是一时气恼罢了!”她对着镜子,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本宫伺候他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陈家更是……更是出了大力的!他岂能说弃就弃?” 她猛地一拍妆台,震得簪环轻响,“定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等这阵风头过去,本宫……本宫定要……” “定要如何,母妃?”平静无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颢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挥手让那老宫女退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额角的伤痕被刻意露出些许,在昏暗灯光下显眼。 他步履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与年龄不符的冷肃。 陈美人转过身,看到儿子,尤其是看到他额角的伤,那强撑的气势稍稍一滞,随即被更浓的心疼与愤懑取代。 第318章 “颢儿!你的伤……陛下他怎能下如此重手!你是皇子啊!”她起身想靠近查看。 周颢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母妃这里,倒比儿臣想象中好上许多。” 这话听不出褒贬,却让陈美人脸色一僵,随即抬高声音:“本宫好歹也曾是贵妃! 难不成真要像个罪妇般缩在角落里不成?颢儿,你来得正好,快与母妃说说,外头到底……” “外头,父皇的屠刀,正悬在陈家的头顶。”周颢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不是一时气恼,母妃。今天倒一个郎中,明天或许就是一个侍郎,后天……可能就轮到舅舅外祖父了。” “他敢!”陈美人柳眉倒竖,昔日跋扈的性子被彻底激了出来。 “我陈家是这么好欺负的?我们在朝在野,在军中,难道就没有人了?逼急了……” “逼急了如何?”周颢忽然上前一步,逼近母亲,那双幽深的眼睛紧紧锁住她。 “母妃,您告诉我,逼急了,陈家那些还在位置上的族人们,是敢起兵清君侧,还是敢联络朝臣逼宫? 他们有这个胆量,有这个把握吗?还是说……只是像您现在这样,在深宫里发发脾气,摔摔东西,等着父皇的怜悯或者下一道更严苛的旨意?” 他语速不快,却像冰冷的鞭子,抽碎了陈美人强撑的虚张声势。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儿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陈家目前最虚弱的现实。 看似还有力量,实则人心惶惶,首鼠两端,缺乏真正破釜沉舟的决断和领袖。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陈家垮掉,看着我们母子任人宰割?” 陈美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了惶惑,那跋扈终于被现实的恐惧压下了几分。 周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桌上放着内务府按份例送来的、已有些凉了的宵夜。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碗沿,触手冰凉。 “母妃,您知道吗?有时候,想要让一只心存侥幸的狼反扑,需要一点……更强烈的刺激。” 他缓缓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个不起眼的青色瓷瓶,放在凉透的羹汤旁边,“比如,将他逼入绝境。” 陈美人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瓷瓶上,瞳孔骤缩。 她虽骄纵,却不蠢,宫中阴私手段也见过听过。 那瓶子,那话语中隐晦的暗示,让她浑身发冷。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是一种药,”周颢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寂静的殿内却异常清晰,“服下后,人会逐渐病重,脉象虚浮,状若灯枯。 太医难辨,外人看来,便是忧惧成疾,药石罔效。” 他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母亲,“若此时长春宫传出美人病危,乃至薨逝的消息……” 他不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含义,已如毒蛇般钻入陈美人的脑海。 陈美人乃陈家嫡女,周颢的生母,纵使朝堂形势如何严峻,只要还留一丝余地,皇帝便不可能动她。 “你疯了!”陈美人尖声叫道,猛地后退,撞在妆台上,簪环散落一地。 “我是你母亲!你要用我的命去……去逼你外祖他们造反吗?!你这是弑母!是大逆不道!” “那母妃告诉儿臣,还有什么办法?!”周颢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直压抑的沉静被打破,眼底翻涌出孤注一掷的疯狂。 “等着父皇把陈家的骨头一根根敲碎,等着我们母子被彻底遗忘在冷宫角落,等着哪一天一道白绫或是一杯毒酒悄无声息地送过来吗?! 父皇的心已经冷了!硬了!他不会手软的!母妃,您醒醒吧!您在父皇眼里,一文不值!” 他喘着气,胸膛起伏,指着那个瓷瓶:“这药不会真的让您死!儿臣会安排好一切! 这是唯一的办法!置之死地,或许还能后生!否则,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陈美人瘫软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妆台,华丽的宫装铺散在地。 她看着儿子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又看看桌上那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青色小瓶。 往日的跋扈、骄纵、对皇帝犹存的一丝幻想、对家族权势的依赖……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殿内死寂,只有她粗重惊恐的喘息,和周颢渐渐平复下来的、冰冷的呼吸声。窗外的风更急了,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许久,陈美人惨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凄凉,带着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命运,亦或是对眼前这个变得陌生的儿子。 她没有去碰那个瓷瓶,只是抬起眼,看着周颢,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死灰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你……果然是你父皇的儿子。”她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一样的……心狠。” 周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他拿起瓷瓶,走到那碗凉透的羹汤前。 这一次,陈美人没有再尖叫,也没有阻止。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细微的粉末落入汤中,看着儿子端起碗,向她走来。 第395章 弑母 周颢将药碗稳稳地端到陈美人面前,碗沿几乎触到她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疾言厉色,反而微微俯身。 声音放得低柔,带着一种近乎诱哄,却又冰冷刺骨的意味: “母妃,您再想想……您这辈子,在宫里,真正痛快过几天?” 陈美人眼睫颤动,空洞的眸子对上儿子近在咫尺的脸。 “您从入宫起,就被先皇后压着一头。她是中宫正位,家世清贵,连父皇都要敬她三分。 您呢?您就算再得宠,见了她不也得低头行礼,称一声‘姐姐’?” 周颢的声音很轻,却像细针,精准地挑开陈美人心中最陈年,也最不甘的旧疤。 “她什么都不用争,什么都是她的。 连她死后十几年,父皇的心里,东宫的位置,不还是留给她儿子的吗?” 陈美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中死灰之下,有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开始翻涌。 “她儿子,周湛。” 周颢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甘。 “那是个什么废物点心?文不成,武不就,怯懦平庸,毫无主见! 可偏偏,就因为他是先皇后所出的嫡长,他就理所当然地占着储君之位,享受着父皇的期许和群臣的叩拜!”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却又强行压抑着,化作更深的寒意。 “凭什么?母妃,您告诉我,凭什么?! 您难道愿意看着儿臣,像您当年被先皇后压着一样,被那个废物压一辈子? 看着本该属于儿臣的东西,被一个德不配位的人霸占? 然后等父皇百年之后,向他俯首称臣,生死荣辱皆操于他手?” 陈美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被这番话勾起了滔天的不甘与怨恨。 先皇后,那是她一生都无法超越的阴影。 她的儿子周湛,更是她心中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诅咒,为什么那个病恹恹的女人能生下嫡子。 而她的颢儿,明明比周湛强上百倍,却只能屈居人下! “母妃,”周颢将药碗又递近了一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魔力。 “您甘心吗?您愿意让儿臣,重蹈您的覆辙,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下,永远得不到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如今,父皇为了他,刀已经架在了我们脖子上。 退一步,不仅是陈家万劫不复,儿臣也将永无出头之日,甚至性命难保!进一步……” 他盯着母亲骤然缩紧的瞳孔,“虽险,却有一线生机! 不仅能保住陈家,更能……将那个废物拉下来!将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夺回来!” “您不是一直想压过先皇后吗?”他最后一句,如同魔鬼的低语,直击陈美人灵魂最深处,“现在,机会来了! 只要事成,儿臣登上那个位置,您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皇太后……” 陈美人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那死灰般的光芒似乎被点燃了一簇微弱扭曲的火苗。 那至高无上的尊荣,压过先皇后的执念,对儿子未来的期盼,以及对眼前绝境的不甘…… 种种情绪如同沸油般在她心中翻滚,几乎要将她残存的理智烧穿。 她的手颤抖着,缓缓抬起,朝着那碗药伸去。指尖在触碰到微温的碗壁时,痉挛了一下。 周颢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眼底掠过一丝得计的锐光。 “母妃,喝下它,为了儿臣,也为了您自己。” 第319章 陈美人的手指终于握住了碗沿,那瓷器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让她昏沉的头脑猛地清醒了一瞬。 她看着碗中倒映的自己——那张脸扭曲、恐惧、写满不甘,却也苍白脆弱得如同秋日霜打的残花。 一股源自求生本能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猛地蹿上她的脊背,瞬间压过了那被挑起的野心和怨恨! “不……不!”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碗在周颢手中剧烈一晃,药汁泼洒出些许。 “颢儿……不行!我不能……这是毒药!” 她眼中的火焰被恐惧的寒冰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濒死动物般的惊惶,挣扎着想要后退。 周颢脸上的柔和与诱哄瞬间消失无踪,如同面具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铁石心肠。 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的狠厉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母妃,事到如今,由不得您了!” 他声音陡然转冷,不再掩饰其中的逼迫,“这出戏,您不演也得演!” “不!我不要!我不喝!你这个逆子!畜生!”陈美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尖叫着,双手胡乱挥舞,试图打翻药碗。 长长的指甲在挣扎中划过周颢的手背和脸颊,留下几道刺目的血痕。 周颢吃痛,眼中戾气大盛。 他不再犹豫,一手猛地钳制住陈美人胡乱挥舞的双臂,力气大得惊人。 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药碗强行抵到她的唇边,不顾她的挣扎和呜咽,硬是将碗沿塞进她牙关之间! “喝下去!” 他低吼,声音带着一丝被反抗激起的暴怒,手臂用力将碗中药汁狠狠灌入她被迫张开的喉咙! “唔——咕……咳咳咳!” 陈美人剧烈地呛咳,挣扎,药汁混杂着唾液从嘴角溢出,浸湿了衣襟。 但她大部分的力气早已在恐惧中耗尽,根本无力抵抗年轻的儿子。 温热带着诡异甜腥气的液体,被迫涌入她的食道。 周颢直到确认碗底已空,才猛地松开手,向后踉跄退开一步,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手背上和脸颊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渗出血珠,更添几分狰狞。 陈美人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试图用手去抠喉咙,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洒出的药汁。 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愤怒和难以置信,死死瞪着周颢。 随即,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从五脏六腑深处骤然爆开,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贯穿了她的身体! 她猛地蜷缩起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闷嚎。 “嗬———”紧接着,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她口鼻中涌出。 粘稠的血液迅速染红了她苍白的下巴和衣襟,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 她的眼睛因为剧痛和难以置信而暴突,死死盯着周颢,眼球上迅速布满了血丝。 “呃……啊……”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无尽的痛苦在眼中沸腾。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什么“假装病重”,什么“不会真的死”,全是谎言! 她的亲生儿子,从一开始,要的就是她的命!用她这个生母的惨死,作为点燃陈家反叛怒火的薪柴! “呃……啊……周、周颢……” 陈美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被鲜血堵塞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剧毒般的怨恨。 “你……你这个……孽畜!弑母的……畜生!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当“弑母的畜生”这几个字伴随着血沫从母亲扭曲的唇间迸出时,周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脸色绷紧,牙关暗自咬合,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陈美人在发出那声凄厉的诅咒后,并未立刻咽气或继续咒骂。 极致的痛苦和濒死的恐惧,似乎暂时压过了怨恨。 她那双因剧痛和充血而浑浊不堪的眼睛,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儿子。 里面翻滚的情绪陡然一变——从怨毒,变成了最原始、最卑微的求生欲。 “颢……颢儿……” 她的声音陡然微弱下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救……救我……母……母妃不想死……好疼……好疼啊……” 她竟然拖着那具因为剧毒侵蚀而开始失控痉挛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朝着周颢的方向,一寸寸地爬了过去。 她的手指抠抓着光滑冰冷的地砖,指甲断裂,留下带血的划痕。 染血的裙裾在地面上拖曳,发出沙沙的、如同毒蛇爬行般的声响。 她仰着头,七窍流血的面孔扭曲变形,却努力挤出一个近乎哀求的表情,朝着周颢颤抖地伸出沾满鲜血的手。 “颢儿……是母妃错了……母妃喝……母妃都听你的…… 求求你……找太医……救我……我是你母妃啊……” 涕泪血水糊了满脸,那模样既恐怖又可怜到了极点。 周颢完全僵住了。 他设想过母亲会怒骂,会诅咒,甚至会在剧痛中快速死去。 但他万万没料到,这个一向跋扈骄傲,甚至刚才还在虚张声势的女人。 在真正面对死亡时,竟会如此卑微地,像条濒死的野狗一样爬过来向他这个下毒的儿子求救! 那一声声“颢儿”,那一声声“母妃”,混杂着血沫和濒死的哀鸣,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穿了他强行构筑的心防。 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血污和痛苦中扭曲成如此可怖又可怜的模样,看着她朝自己伸出求救的手…… 一股冰冷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不……别过来!” 他喉头一哽,几乎是本能地踉跄着向后退去,想要远离。 他退得太急,脚后跟绊到了方才挣扎时碰倒的绣墩,整个人失去平衡,惊惶失措地向后仰倒! “砰!” 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和后脑磕在冷硬的地砖上,一阵钝痛传来,眼前金星乱冒。 这一摔,摔掉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冷静和伪装。 他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母亲还在一点点向他爬近,那双血糊糊的手离他的脚踝只有咫尺之遥! 他甚至能闻到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一丝毒药特有的甜腥气,混合着母亲身上残存已经变质的香粉味,形成一种地狱般的气息。 “啊——!” 他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惊骇的低叫,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背脊紧紧抵住了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他瞳孔紧缩,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的苍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方才灌药时的狠厉和决绝荡然无存,此刻的他,看起来不过是个被眼前恐怖景象吓坏了的少年。 “救……我……” 陈美人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只伸出的手。 指尖几乎要触到周颢的靴尖,却终究无力地垂落下去,重重摔在地砖上。 她最后看了儿子一眼,那眼中复杂的情绪——恐惧、哀求、怨恨、绝望、以及一丝茫然的属于母亲的本能——最终都凝固了,凝固在那张七窍流血、狰狞可怖的脸上。 随即,她身体猛地一抽,彻底不动了。 寝殿内,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周颢瘫坐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 他死死地盯着几步之外母亲那具已然无声无息,却依旧面目狰狞的尸体。 盯着她至死都朝着自己方向伸出的手,盯着那满地刺目缓缓蔓延的暗红血迹…… 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虚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他弑母了。 用最残忍的方式,亲眼目睹了她最惨烈最卑微的死亡。 这个认知,比任何诅咒都更沉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和眩晕感。 不知过了多久,周颢才缓缓地睁开眼。他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 他不再看李美人的尸体,目光扫过地上那个摔碎的空碗。 第396章 讨要 脸上的惊惧一点点褪去,被一种更冰冷的空洞所取代。 一种更加扭曲,更加不顾一切的东西,悄然滋生。 他走到殿门边,没有说话。 他停在长春宫殿门外,阴影笼罩着他大半身形。 跪在两旁的宫人们,身体几乎跪伏在地面,身形抖如筛糠。 片刻死寂,他缓缓抬步,身影慢慢融入前方更浓的黑暗。 而身后,一声声细微的惨叫声,被吞没在无声的夜色中。 第320章 ………… 乌力吉站在王帐中央,帐内炉火烧得挺旺,烤得人皮袍子发烫,劫也掩不住从帐外渗进来的寒意。 “乌力吉!”呼图克的声音带着酒意,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想要回牛羊?趁早死了这条心! 东西早进了勇士们的肚子,变成了力气!有本事,你自己去找他们要!” 他“哐”一声把手里沉甸甸的金杯撴在面前的矮几上,酒液泼出来一小片,亮晃晃的。 话说得又冲又硬,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乌力吉抬了下眼皮,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那话里的刺。 只是帐子里炉火的光跳到他眼睛里,沉沉的,比平时更暗了些。 呼图克说完,自己也觉出话太硬。 他胸膛起伏两下,换了副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要推心置腹:“兄弟,不是我单要你兀良哈一部为难。 今年雪大,草场不争气,哪个部落日子好过了? 可周人不是吃素的,更何况如今南陵还来掺了一脚。 若勇士们饿着肚子,刀拿不稳,马跑不动,怎么护得住咱们的草场和帐篷? 加征些牛羊,是为了北狄,为了来年开春能有力气跟周人周旋!” 他这话听着在理,把部落的利益和大汗的难处都摆了出来,想压住乌力吉。 乌力吉沉默地听完,嘴角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帐子里有些凝住的空气里: “大汗将多征的这部分退还即可,兀良哈绝无怨言。” 他不接呼图克那番大道理,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多的,你得吐出来。 呼图克先是一愣,像是被这直愣愣的话顶了一下。 随即脸色更难看了,恼怒混着一丝被揭穿的不自在涌上来。 “退还?”他嗤笑一声,眼神变得锋利,“乌力吉,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竟然敢违抗我的命令,没治你的罪,只多要些牛羊,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你还敢来讨?” 乌力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下颌的骨线绷得清清楚楚。 上次那事,双方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呼图克这时候拿出来,无非是找个由头,堵他的嘴。 帐子里一下子静得很,只有炉火噼啪响,还有帐外呜呜的风声。 呼图克见他不吭声,自觉占了理,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放缓了些,却更透着不容置疑: “乌力吉,你是个明白人,这次就当买个教训。 往后,管好你的人,你的刀要对准敌人,别给自己人找麻烦。” 他顿了顿,盯着乌力吉的眼睛,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那些牛羊,就别想了。好好想想怎么让兀良哈的草场明年还能养活人,想想下次分战利品、划草场的时候……你该怎么做!” 听话,才有肉吃;不听话,连汤都可能没得喝。 乌力吉站在原地,帐外的风雪声好像更急了,一阵紧似一阵。 【不行了,我实在太困了,明天再把字数?上吧,抱歉了。晚安。】 第397章 写信给自己? 乌力吉手缓缓攥紧,黝黑皮肤下,血管如同蛰伏的蚺蛇骤然凸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撑裂那层被风霜磨砺出的深色皮肤。 那紧绷的弧度里,压着雷霆,也压着即将冲破桎梏的暴烈。 呼图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丝被顶撞的不快,反而被一种掌控局面的快意取代。 他哼笑一声,从铺着厚毯的座位上站了起来,皮靴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踱到乌力吉身前,两人之间仅隔两步,炉火的热浪和呼图克身上浓重的酒气、膻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他声音压低了些:“乌力吉,我的勇士,何必把路走绝?”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乌力吉的肩膀,但在对方那沉默俯视的目光下,那只手最终只是虚虚一挥。 “南陵人的马蹄,已经踏响了边境的冻土。我需要一把最快的刀,去试试他们的锋芒。” 他顿了顿,观察着乌力吉的表情,继续说道:“只要你,带着你的兀良哈勇士,替我挡住南陵的军队…… 那么,明年夏天,水草最丰美的河谷草场,随便你们兀良哈部挑选!我呼图克,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 誓言在温暖的帐内回荡,听起来掷地有声。 但紧接着,呼图克话锋一转,那豪迈立刻被赤裸裸的冰寒所取代。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隼,试图穿透乌力吉眼中那深潭般的沉默: “但若是你再这样不识抬举,继续为了几头牛羊闹腾……”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们兀良哈部,别说熬过这个冬天,就是未来的冬天,我也不能保证,你们还能在草原上听到风雪的声音。” 生死威胁,如同最冷的北风,穿透皮袍,直刺骨髓。 乌力吉的目光,终于从虚无处收回,缓缓垂下,落在呼图克那张被酒意和权势熏得发红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剩下一种近乎剔透的锐利。 就像打磨过的黑曜石刃,一点点刮去对方言语包裹的虚伪与蛮横。 帐内只有炉火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对峙凝成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 下一刻,乌力吉动了。 他没有回答呼图克的任何一句话,没有接受那虚幻的许诺,更没有屈从于露骨的威胁。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帐门的方向,缓缓迈步。 皮靴踏地无声,却让呼图克瞳孔骤然收缩。 “站住!”呼图克猝不及防,暴怒的厉喝炸响在帐内,甚至压过了炉火声。 “乌力吉!你要去哪儿?!你不管你的兀良哈部了吗?!他们的生死,现在就在你一念之间!” 乌力吉的脚步,在即将触及厚重门帘时,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没有回头,高大挺直的背影如孤峭的黑铁塔。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帐内凝滞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像冷硬的石子,砸在呼图克耳中: “等大汗什么时候,将属于兀良哈部的牛羊,一头不少地还回来,” 他微微侧首,炉火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肤色黝黑的侧脸上一闪而逝,勾勒出坚硬的阴影。 “我,和我的刀,便什么时候出现在大汗需要出现的战场上。” 话音落下,再不停留,他抬手一把掀开厚重的毡毯门帘。 霎时间,外面狂暴的风雪呼啸着涌入,卷走了帐内所有的暖意和虚假的平静。 “乌力吉——!!!” 帐内,呼图克难以置信的咆哮暴出,随即便是杯器的碎裂声,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反了!反了!该死的……” 诅咒和咆哮被厚重的帐帘阻挡,变得沉闷模糊。 ……… 乌力吉带着一身风雪与帐内残留的沉郁气息回到兀良哈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风雪小了些,但寒意更甚,营地中央点燃的几堆篝火。 在苍茫暮色与未散的雪雾中,跳动着橘红的光,像大地疲惫而固执的心跳。 他远远便瞧见,营地入口处,影影绰绰站着些人。 几位须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部落老人,和几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乌黑明亮眼睛的孩子。 他们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 看到他带着亲随的马队靠近,那些人影动了起来。 老人挺直了些微佝偻的脊背,孩子们踮起了脚。 没有预想中的焦虑询问,没有对失去牛羊的抱怨或哭诉。 当他们看清马背上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时,一张张被寒风冻得发红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朴实,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生怕打扰了他的欣慰。 他们单手抚在胸前,微微躬身,向归来的首领致意。 他们破旧的皮袍下摆,篝火的光芒在他们眼中跳跃,那里面只有对他平安归来由衷的欢喜。 乌力吉勒住马,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 他胸口那块自从王帐出来就仿佛被冰雪冻住的地方,猛地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那热度迅速蔓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几乎让他握不住缰绳。 一种难以言喻的愧意,如同最苦的胆汁,瞬间浸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没能带回他们的牛羊,甚至没能带回一个明确的希望。 他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时略显滞重,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一位头发几乎全白的北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几步。 她仰起头,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乌力吉。 老妇人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轻轻指了指他手背上的伤。 第321章 声音苍老而柔和,带着草原妇人特有的坚韧与关切。 “首领,这里受伤了,怎么不包扎一下?风雪天,伤口冻着了可不好。” 乌力吉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时留下的伤口。 他别开视线,望向营地中央那跃动的篝火,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句:“……没事。小伤。” 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他没有再看那些等待他的老人和孩子,只是转身,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亲卫,然后大步朝着自己那顶帐篷走去。 乌力吉掀开厚实的毡毯帐帘,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走了进去。 帐内比外面暖和许多,中央的碳盆燃着,驱散了部分寒意,却也映照出他眉宇间更深的沉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帐内的案几旁,目光一顿。 程戈正坐在那里,微微倾身,手中执笔,在铺开的纸页上写着什么。 火光跳跃,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和纸上尚未干透的墨迹。 听到动静,程戈似有所觉,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看清是乌力吉时,表情猛地一顿。 但随即,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乌力吉目光落下的位置。 程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猛地一僵,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乌力吉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牢牢锁在那张纸上。 尤其是纸页顶端或末尾那两个稍大些的墨字——郁离。 帐内一片寂静,两人之间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凝滞的空气。 过了许久,久到程戈几乎要以为对方会直接发难时。 乌力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打破了沉寂: “你……为什么要写信给自己?” 他的问题很直接,甚至带着点不解的困惑。 目光依旧定在那张纸上,仿佛想从那陌生的勾画中看出答案。 程戈:“……???”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中猛地一咯噔,差点从矮凳上跳起来! 糟了!忘了自己现在顶着“郁离”的身份! 他脑子飞速转动,抬手有些尴尬地抓了抓腮帮子,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呃……嗯。” 他看向乌力吉,对方那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程戈心一横,开始胡编乱造:“这其实是……呃,写给你的。” 他脱口而出,但说完后都想扇自己几个耳刮子。 这他妈的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嘛!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 果然,乌力吉抬眸看向他,眼中掠过清晰的惊愕。 写给他的?乌力吉确实不认得几个大周文字,除了零星几个代表数字或简单事物的符号,以及“郁离”这个他特意记下的名字, 纸面上那些蜿蜒的笔画对他而言无异于天书。 程戈说什么,在他听来便是“事实”,因为无从验证。 他的目光重新定定地落在那薄薄的纸页上,仿佛想透过那些陌生的符号,看到所谓的“写给自己”的内容。 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那专注的神情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程戈看着他的模样,心中稍定,知道对方除了“郁离”二字,果然毛都不认识。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表面刮了刮,发出细微的声响,同时偷偷抬眸瞄了一眼乌力吉的神色。 见他只是专注地看着纸,并未露出更多怀疑。 程戈见状,胆子大了起来,开始顺着刚才的谎言继续往下编,手指虚虚点着纸页上方。 “就是你……听说你要上战场了,”他顿了顿,观察着乌力吉的反应,见对方没有打断,才继续道: “我就打算……给你写封信,问个好。叮嘱一下……嗯,注意安全之类的。” 他手指移向纸页末尾“郁离”二字的位置,煞有介事地点了点:“这是落款……所以才写我的名字。” 乌力吉静静地听着,那深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似乎在这一瞬,心口似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般。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都写了……什么?”他问,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张纸,“方便……说一下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情意,却又真的想知道,那些陌生的笔画背后,藏着怎样的言语。 程戈心中暗叫一声要命,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硬着头皮,伸出食指,开始胡编乱造,指尖虚虚点着纸张上一个个他其实心知的内容: “这里……”他点着给林南殊报平安的地方,“写的是‘见字如面’,就是……看到信就像见到人一样。” 瞎扯。 手指往下移,点着吐槽乌力吉的部分:“这里……是‘风雪严寒,望保重身体,多加餐饭’。” 继续瞎扯。 再往下,点到自己打算怎逃跑的地方:“这里……‘草原今冬艰难,望首领与部众同心,必能度过难关’。” 越扯越远。 他的指尖在墨迹间游走,嘴里说着漏洞百出却试图贴近“问候信”格式的温暖废话,眼神却不敢完全离开乌力吉的脸,生怕对方从自己的表情或手势中看出破绽。 乌力吉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微微低着头,认真地听着程戈的翻译。 火光在他的睫毛下投下小片阴影,掩盖了他眼中或许闪过的细微波动。 他听不懂那些字,但他听着程戈用平淡甚至有点磕巴的语调,说着保重身体、度过难关的话。 这些胡编乱造的“问候”,像是一小簇微弱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熨帖着他心中的那份憋闷。 他不知道信上真正写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此刻有一个人,用他不懂的文字,在为他“写信”。这就够了。 程戈终于翻译完了最后一个字,悄悄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放下手指,有些讪讪地看向乌力吉:“大概……就这些,写得不好,你别见怪。” 乌力吉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到程戈脸上。 那双眼眸,此刻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却清晰。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跃动,方才那抹因翻译而起的柔和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静静地看了程戈片刻,那目光专注得让程戈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 就在程戈琢磨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打破沉默,或者干脆起身去拨弄一下炭火时,乌力吉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犹豫的停顿,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仔细斟酌过: “信……” 他顿了顿,目光不受控制般又扫了一眼那张被程戈虚按在案几边缘的纸,“写完了吗?”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啊?哦……还没,还有些……嗯,琐事没写。” 他含糊地应着,心想这尊神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乌力吉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几乎要融进炭火的噼啪声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那……等你写完,” 他的目光终于不再游移,定定地锁住程戈。 那双眼睛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希冀,“能……把它给我吗?” 程戈:“……!!?” 第398章 卿 程戈怀疑自己听错了。 给他?乌力吉要这个做什么?他又看不懂! “给……给你?” 程戈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愕和荒谬感,“你要它干什么?你又看不懂上面的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语气太生硬,带着下意识的排斥,显得他格外心虚。 果然,乌力吉的眸色暗了暗,那里面闪烁的希冀之光似乎晃动了一下。 炭火的光芒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拉长,沉甸甸地笼罩过来,带着草原男子特有的风霜与力量气息。 他并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因为程戈的反应而退缩,反而异常固执地,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给我。” 他向前微微倾身,炭火的光芒将他高大身躯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我看不懂……但我知道,它是……你写给我的。” 深潭的石子,在程戈心里激起层层带着灼热温度的涟漪。 程戈的指尖无意识在纸面上刮擦,指腹传来平滑的触感,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就在这机械的重复动作中,“嗤”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声响,指尖下的纸面竟被刮破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洞。 他猛地回神,看着那个突兀的洞,心又是一沉。 第322章 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当他抬眼,视线撞上乌力吉那双眼睛时。 一时间,所有准备好的词句,都像被冻住了一般,硬生生哽在了喉咙深处。 乌力吉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固执的坚持之下,分明晃动着更清晰的东西。 是困惑,是那小心翼翼,最后一点不甘带着询问的微光。 那目光太直接,太……沉重,压得程戈几乎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别开目光,不敢再与那双眼对视,仿佛多看一眼,自己那套谎言就会彻底崩解。 他的目光慌乱地落在自己指尖,又落回纸上那个破洞。 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僵硬:“这张……破了,不好。” 他试图用这个微不足道的破损作为理由,掩盖底下真正的惊涛骇浪。 “我……不在意。” 乌力吉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低沉,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执拗的意味。 他仿佛根本没在意那个小洞,或者说,那破洞在他眼中,远不及这张纸本身所代表的意义重要。 话音未落,一只带着常年握缰绳磨出薄茧的大手,已经轻轻伸了过来。 指尖悬停,眼看就要落在纸张的边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想要接收的姿态。 程戈的瞳孔骤然收缩!不行!绝对不行! 以乌力吉那份一旦认准就死心眼的较真劲儿,这玩意儿一旦到他手里,指定要被翻译得透透的。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本能的警觉在这一刻占据了绝对上风。 几乎在乌力吉指尖即将触到纸张的刹那,程戈的手更快地按了下去,死死压住了那张纸。 这个动作太过明显,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和紧张。 乌力吉的手顿住了,悬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程戈,眼中那份困惑迅速被更深的愕然和一丝被彻底拒绝的刺痛所取代。 帐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炭火的光在两人僵持的手和紧绷的脸上跳跃,映出截然不同的情绪。 一边是惊弓之鸟般的防备,另一边则是期待落空后的冰冷与不解。 程戈能感觉到乌力吉的目光像实质的针,扎在他低垂的眼睑和紧抿的嘴唇上。 “破了……终归不好。” 他重复着,声音低而快,“我……我再给你写一张新的。写一张……更好的。” 说完,他不再看乌力吉,几乎是抢一般,迅速将那张带着破洞的信纸从对方悬停的手下抽走。 心口,仿佛被那簇跃动的炭火舌尖不轻不重地舔了一下,陡然一热。 乌力吉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拿起案上的墨锭开始磨墨。 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专注。粗砺的指节握着光滑的墨锭,在浅浅的砚池里打着圈儿,缓慢,均匀,力道沉实。 磨刀霍霍是草原男儿的熟稔,这般细致地研磨一池浓黑,于他却陌生。 炭火的红光映亮他半边刚毅的脸庞,也落进他低垂的眼中,将那专注淬炼得近乎虔诚。 滋,滋,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帐内异常清晰,仿佛某种耐心的计时。 墨香混着炭火的暖意,一丝丝弥散开来。 程戈看着,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捏着笔低垂着脑袋。 乌力吉停下动作,将那方砚台轻轻放到程戈的手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落在程戈身上。 那目光依然烫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以及一种……近乎守护的专注。 他在等着,等着接收那个“更好”的承诺。 程戈被这目光笼罩着,几乎喘不过气。 他僵硬地挪到案后坐下,伸手从一沓纸中抽出一张崭新的。 铺开,压平。 乌力吉的影子,被火光投在案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晃。 程戈深吸一口气,握住了笔,笔杆冰凉,掌心却沁出汗。 他蘸墨,每一个字都写得异常艰难,他照着脑海中临时拼凑的客套话,一字一字地挪。 手腕僵硬,笔划滞涩。他能感觉到乌力吉的视线,始终胶着在他的笔尖,跟着那一横一竖移动。 时间被拉得漫长。 终于,最后一点落下。 程戈几乎是脱力般松开了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可、可以了。” 他声音干哑,将那张新写的纸往前推了推,没敢看乌力吉的眼睛。 乌力吉立刻伸手接过。 他看得极仔细,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巡弋,像是在陌生的草场上辨认路径。 最后,他的目光定住了,停在某一处。 “……这里,” 他抬起眼,看向程戈,眼神带着清晰的疑惑,“怎么没有‘郁离’?” 程戈:“………” 方才只顾着编造安全的内容,哪还记得什么郁离。 他飞快地将一直捏在左手心里那团皱巴巴的旧信纸,又往袖子里更深处塞了塞。 “这、这个是新的!” 他急急开口,“所以……所以换了种写法!” 他只能继续沿着谎言的道路,硬着头皮往前走。 乌力吉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但目光似旧停留在应该写郁离的地方。 “那你换成了什么?” 他问,目光重新回到纸上,又抬起,落在程戈脸上,等待着答案。 程戈只觉得头皮发麻,额角隐隐作痛。 他只能再次调动起那濒临透支的急智,发挥瞎扯的本事。 他凑近了些,手指虚虚地指向自己刚刚胡乱填上的那个字,急中生智道:“这个……念‘卿’。”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用作……嗯,用作比较亲近的人之间的称呼。” “卿?” 乌力吉重复,舌尖尝试着卷起这个陌生的发音,有些生涩,音调也略显怪异。 但他显然抓住了更重要的部分,“亲近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垂落在程戈的侧脸上,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是、是啊,” 程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想快点结束这煎熬,几乎是随口搪塞,“有些……有些夫妻之间,还会唤对方‘卿卿’呢。”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都扯到哪里去了! “卿……卿?” 乌力吉将这两个叠字慢慢地、仔细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发音似乎准了一些,低沉的嗓音碾过这两个轻柔的字眼,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呢喃质感。 他极轻地、几乎是气音般地,又唤了一声:“卿卿。” 声音轻得像怕惊破一个梦,只有他自己,或许还有近在咫尺的程戈,能够听见。 然后,他的指尖落了下来,不再是悬停,而是轻轻地、实实在在地,抚上了纸上那个“卿”字。 指腹带着常年积累的茧,小心地摩挲过墨迹的边缘,一遍,又一遍。 火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也映亮了他唇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的弧度。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先前的紧绷与试探,仿佛被这轻柔的指尖和那一声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低唤悄然融化。 化作了某种更加粘稠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 乌力吉将那张写着“卿”字的纸,小心地对折,又对折,直到折成方正厚实的一小块。 然后才珍而重之地贴身放入自己皮袍内里的暗袋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放好后,他甚至下意识地按了按那处,仿佛要确认它的存在。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对面几乎石化的程戈。 炭火的光芒在他深褐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种异常纯粹而认真的光。 “你的聘礼,”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草原汉子商议要事时特有的实在,“可能要迟一些。” 程戈:“………” 乌力吉见他没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程戈的手背。 那触碰很轻,几乎只是一掠而过,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带着歉意的温度。 程戈浑身一颤,像是被火燎到般,下意识地就要抽回手。 因为乌力吉碰过之后并未离开,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 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那里面盛满了诚恳的歉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抱……歉,”乌力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倒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一种罕见近乎笨拙的柔和,“让你……等。” 第399章 吵到你了? 程戈听到这话,顿时心虚得厉害。 他猛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紧攥的袖口上,那里还藏着那团皱巴巴的真相。 “我……” 他喉咙发紧,声音带着几分干涩“不、不着急……” 说完,压根不给乌力吉再开口的机会,“我困了!早睡早起身体好!” 一边说着,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案后爬起来。 第323章 他根本不敢回头去看乌力吉此刻是什么表情,目光慌乱地扫过地面。 “对,早睡早起!明天、明天还有事!”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睡榻,一把扯过最大最厚的那被子,看也不看对方,直接就胡乱往身上一盖,然后整个人迅速面朝帐壁蜷缩起来。 裹紧之后,屏住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程戈在厚重的被子下,睁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咫尺之遥的帐壁纹路。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像被拉长。 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如同惊雷炸在他紧绷的耳膜上。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乌力吉已经离开的时候,突然身上的皮被被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紧接着,身侧的被褥微微下陷,一个带着凉意和草原夜寒气息的高大身躯,在他旁边躺了下来。 距离不远不近,却足以让程戈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他继续装死,连眼珠都不敢转动,维持着僵硬蜷缩的姿势。 又过了不知多久,久到程戈差点睡着了,身后的人动了。 很轻微的动作,先是衣料的窸窣,然后是身体的重量向他这边缓慢倾斜。 接着,一条结实的手臂,轻轻地搭在了他裹紧的被子上。 程戈的身体猛地一僵,活像被蟒蛇缠上一般。 然而,这还没完。 他感觉到乌力吉似乎在调整姿势,额头缓缓地带着迟疑地靠近。 最终,一小股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程戈后颈裸露的一小片皮肤。 那气息灼热平稳,却像千万只蚂蚁爬过后颈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所有的伪装,在这过于亲密的接触下,濒临崩溃的边缘。 “呼——” 程戈终究是没忍住,一把掀开了蒙头的被子。 他迅速转过身,在昏暗跳动的炭火光线下,正对上了近在咫尺的乌力吉的脸。 乌力吉显然没料到他突然的动作,表情微微一愣。 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收起的柔和。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乌力吉看着程戈,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几秒。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吵到……你了?” 程戈胸膛里那股因对方骤然靠近升起的烦躁,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他想发作,可所有冲到头脸的怒火,在撞上乌力吉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眼睛时。 就像烧红的铁块猝然浸入冷水,“嗤”地腾起一片白气,只剩下硬邦邦使不上力的憋闷。 这让程戈憋在嗓子眼的火气,发不出来,又咽不回去,噎得他难受。 他张了张嘴,预想中的质问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却拐了个生硬到可笑的弯,变成一句和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干巴巴的问询: “那些……前几天被抢走的牛羊,”他目光虚浮地掠过乌力吉的肩膀,投向黑暗中的某一点,“怎么样了?能……要回来吗?” 话音落下,乌力吉显然也愣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程戈脸上。 程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脸颊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 乌力吉没有立马回话。 此时的沉默,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两人之间本就凝滞的空气上。 “……不一定。”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 他没有敷衍程戈的意思,而是真的不确定。 毕竟以呼图克那独裁的性子,怕是没那么容易能妥协。 而且就算是妥协,恐怕日后也要让乌力吉脱层皮。 第400章 取而代之 空气弥漫着一丝凝重,淡淡的火光映出一片昏黄的光影,时不时晃动几下。 “你……”程戈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顿,几乎是微不可微,带着一点气音,“有没有想过……取而代之?” 乌力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双在昏黄光影下原本凝重的眼眸,在听到最后四个字时,骤然缩紧。 帐内的空气,从凝滞变成了冻结。 取代……呼图克? 乌力吉的目光像沉甸甸的探针,刺进程戈的眼眸深处。 程戈迎着他的目光,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经过塔娜夫妇的死,他这个外人也看清了兀尔哈部甚至是整个北狄的结症所在。 一味退让,忍气吞声,只会让境遇越发艰难。 弱肉强食,想要破局,就不能再守着旧日的疮疤等它化脓。 必须要有一把足够锋利的快刀,劈开这潭死水。 而现在,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 谁都不敢先动,谁也不愿做那把可能折损的‘刀锋’。 而程戈的话,只是撕开了平和的假象,将草原残酷的权力博弈与生存法则赤裸裸地摊开在乌力吉面前。 帐内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乌力吉依旧沉默着,放在程戈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手背上那道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刺目。 良久,乌力吉终于有了动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仔细地将程戈身上刚才掀开被子时弄乱的被角重新拢了拢,压实。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胸膛的起伏渐渐趋于平缓。 程戈说完那番话,心头那股因“越界”而生的些微忐忑,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看着乌力吉闭目沉默的侧脸,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由不得人控制了。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也闭上了眼睛,帐内重新归于寂静。 过了许久,久到程戈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乌力吉缓缓睁开了眼。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清醒得没有一丝睡意,深不见底。 他静静地看着已然熟睡的程戈的睡颜,目光复杂难明。 许久,他的指尖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隔着皮袍刮过紧贴心口存放那张信纸的位置。 粗糙的指腹仿佛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将程戈的话在唇齿间碾过。 “不……破……不……立。” ……… 果不其然,因着乌力吉称病不出、拒不上阵,北狄本就腹背受敌的窘境,如同雪上加霜,迅速恶化。 大周派了老将刘贲主持大局,那是稳如老狗,几次试探性进攻都撞得头破血流。 而南陵那疯狗更是趁势猛攻,步步紧逼。 呼图克三番五次派出手下将领上阵,试图挽回颓势,却每每被打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回来。 伤亡数字不断攀升,士气低落至极,战线眼看着就要被推至北狄王庭外围。 若是放在从前,无论情势多危急,总还能指望乌力吉和他的兀尔哈部勇士们顶上去扛住。 乌力吉这人,虽说在某些事上显得过于耿直甚至迟钝,可一旦上了战场,便是连大周最精锐的崔家军都曾忌惮三分的硬骨头,能与其周旋鏖战经年,乌力吉的关键作用不言而喻。 如今这块最硬的骨头开始摆烂,任凭呼图克如何威逼利诱,兀尔哈部那边就是按兵不动,只推说首领伤病未愈,部众需休养生息。呼图克手里是真的没招了。 王帐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呼图克听着属下再次传回的败绩战报,额角青筋暴跳,嘴唇上急出的好几个燎泡又红又亮。 他胸口那股对乌力吉的邪火,早就烧成了滔天的恨意。 “废物!全是废物!” 他猛地起身,一脚将跪在地上报信的士兵狠狠踹翻在地。 那士兵闷哼一声,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没能爬起来。 呼图克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双眼赤红,像头困兽般在帐内来回疾走,猛地扭头朝帐外怒吼: 苏合呢?!让他滚过来!怎么还不来?死了不成!!” 就在这时,帐帘被匆忙掀开,一名亲信面色灰败踉跄着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颤声急报: “大汗!苏合……苏合他派人回话说,他部族如今人瘦马乏,伤员未愈,实在……实在抽调不出兵力,上不了战场了!望、望大汗体恤……” “什么?!!!” 呼图克浑身一震,随即暴怒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他猛地挥手,将面前的木桌“哐当”一声掀翻在地! 器具酒水砸在地上,碎片与酒液四溅,一片狼藉。 “反了!都反了!!” 他额上血管虬结,面目狰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对乌力吉的恨意达到了顶点,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若不是他乌力吉带头作乱,这些墙头草,安敢如此忤逆本汗!!” 他呼图克出身赫金部,那是草原上最尊贵的黄金家族。 北狄的汗王世代皆出自他们,是长生天庇佑的神族! 第324章 如今,这些低贱的、依附于他的部落,这些靠着他赫金的威名才能在草原立足的杂碎,竟然敢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集体阳奉阴违,推三阻四! 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但更深的,是一种迅速蔓延开来的、冰冷的恐慌。 他比谁都清楚,乌力吉的“病”和额日敦的“乏”,只是一个开始。 这道口子一旦撕开,往日被强权压制的种种不满与异心,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蜂拥而至。 王帐外,寒风呼啸,卷着不祥的预感侵袭而来。 帐内,呼图克站在狼藉之中,喘着粗气,眼中赤红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所取代。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有些钉子,必须彻底拔除,有些叛乱的火苗,必须用最残酷的手段碾灭。 第401章 当然不是啊 因为乌力吉的带头“称病”,再加上先前加征牛羊的旧怨,许多本就心怀不满的部落,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和绝佳的借口,纷纷开始效仿。 关键是,北狄汉子多直肠子,弯弯绕绕的心思本就不多,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搪塞,便都开始有样学样,抄起了作业。 有些机灵点的,还知道变通一二,比如把“伤病”换成“马匹染疫”或“草场不足”;有些憨直的,则是一字不落,连“需休养生息”这话都原封不动地递了上去。 因此,才短短几日工夫,竟陆陆续续有五六个规模不等的部落,开始向王庭递送各种理由的“告假”文书,婉拒出兵。 呼图克一开始接到消息时,自然是暴跳如雷,差点将王帐内的东西砸了个遍,怒吼着要派兵去“请”这些部落首领“亲自来王庭养病”。 可令人意外的是,这几日,王庭那边竟反常地没了动静,没有进一步的斥责,也没有派兵威逼,仿佛默许了这一切。 这诡异的平静,反而让不少跟着“请假”的部落心里开始打鼓,惴惴不安起来。 呼图克这是认命了?还是……在憋着什么更可怕的大招?没人知道。 但箭已离弦,收是收不回来了。 这日,连续阴沉了几日的天空终于开始放晴,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枯黄的草原上,却没什么暖意。 程戈独自骑着踏雪,立在一处缓坡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冷风中微微颤动。 他忽然抬起手,指向天空某处,对着蹲在他肩头的灰云简短下令:“灰云!去!” 那只神骏的鹰隼闻声,猛地展开宽大的翅膀,双腿在程戈肩头一蹬,“呼”地一声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它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广袤的草场。 忽然,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唳叫,双翅一收,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坡地另一侧的某个方向急速俯冲下去! 程戈见状,眼神一凝,立刻调转马头,朝着灰云俯冲的方向,同时朝脚边兴奋摇尾的大黄低喝一声:“大黄!快走!”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扬鞭催马,踏雪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如同白色闪电般冲下缓坡。 灰云稳稳地落在一处不起眼的土洞前,收拢翅膀,歪着头,用喙尖点了点洞口,发出“咕咕”的轻响。 大黄几乎同时赶到,兴奋地“汪”了一声,不用程戈再吩咐,扑到洞前就开始前爪并用,奋力刨土,泥土草屑飞扬。 洞里似乎被惊动了,一个灰褐色的兔头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长耳朵机警地转动。 大黄见状,更兴奋了,又是一声吠叫作势欲扑。 那兔子极其敏捷,“嗖”地一下缩了回去,转身就朝洞穴深处另一个隐蔽的出口蹿去! 然而,它刚从那头冒头,就见另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守在了那个出口,冰冷的蛇信吞吐,竖瞳锁定目标。 那兔子吓得魂飞魄散,原地一蹦老高,慌不择路地又转向第三个更小的岔口。 就在这时,程戈已然赶到,他飞身下马,动作流畅如猎豹,看准那兔子蹿出的轨迹,猛地合身扑上! 那兔子只觉头顶一黑,仿佛泰山压顶,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双温热却有力的手牢牢按住。 它奋力踢蹬后腿,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挣脱不开。 程戈提着兔子两只长长的耳朵,将它拎了起来。 兔子四腿悬空,惊慌地瞪圆了红眼睛。 程戈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衣袍,走回踏雪旁边,将这只新猎物丢进挂在马鞍旁的木笼里。 笼子里已经关了五六只肥硕的野兔,个个蔫头耷脑,显然也都是被这“天空地面加潜伏”的立体围攻给逮住的。 程戈伸手点了点数,一二三四五……点完,嘴角咧开一个笑,自言自语般嘀咕:“啧,勉勉强强,够塞牙缝吧。”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直起身,身后便传来了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转过头,便看到乌力吉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他。 高大的身影逆着稀薄的阳光,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一如既往地清晰专注。 今日天气稍好,程戈心情不算坏,也愿意给他个好脸色。 他挑了挑眉,随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乌力吉没答话,只是上前两步,自然而然地伸手拿起那个装着野兔的木笼。 程戈也没客气,牵起踏雪的缰绳,两人一前一后,随即变成并排,朝着营地的方向慢慢走去。 乌力吉走在靠西的一侧,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那有些晃眼却无甚暖意的偏西日光,在程戈身侧投下一片带着暖意的阴影。 程戈随意地甩着手里的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轻微的破空声。 走了一段,程戈状似随意地扫了身侧的乌力吉一眼,目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之前……怎么不娶妻?” 乌力吉侧过头看他,脚步未停,似乎认真想了想,才回答道: “兀尔哈部,规矩……只能娶一个。”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程戈:“???” 他一愣,没太明白这其中的逻辑。 “所以呢?” 只能娶一个,难道不更应该早点娶个能生养、能持家的女人吗? 乌力吉的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被踏雪踩出的小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所以……要找喜欢的……过一辈子的。” 这话太过朴实,也太过直接,直白到让程戈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过一辈子?这种话从乌力吉嘴里说出来,有种近乎天真的郑重。 程戈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浮了上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带着某种他自己也理不清的烦躁,脱口而出:“所以你就找了个男人?当基佬?” 乌力吉再次侧过头看他,这次看得更久一些。 程戈能看到他深褐色的眼眸里映着自己有些别扭的倒影。 然后,乌力吉缓缓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冒犯,只是认真纠正或解释: “不是‘找’男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是……遇到了你。” 他避开了程戈话里那点尖锐的意味,给出了一个更简单、也更……要命的答案。 程戈呼吸一滞,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却又强撑着那股别扭劲儿,故意用更随意的口气,抛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试图打破这古怪的气氛: “那你找……呃,遇到男人,不怕断子绝孙?” 乌力吉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草线,那里有他的族人在牧马,有孩童在奔跑。 然后,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不高,“我的族人……就是我的亲人。” 他看了程戈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半点犹豫或遗憾。 “血脉……是草原的草,一茬接一茬。但族人……是根。 护住根,比……留下自己的草籽,更重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怕。” 他说得有些笨拙,用的是草原上最朴素的比喻,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在他心里,部落的存续、族人的安危,远重于所谓个人的血脉延续。 而他选择喜欢的、要过一辈子的人,与这责任和守护,似乎并不冲突。 甚至……在他说出“遇到了你”时,隐隐有种将程戈也划入那片需要他守护的“根”的意味。 程戈彻底沉默了。他手里甩动的皮鞭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只是无意识地攥紧了鞭柄。 他发觉自己那些带着点刻意挑衅和现实考量的问题,在乌力吉这般简单、直接的回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无处遁形。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笼里的兔子偶尔不安地动弹一下,发出窸窣声响。 程戈不再说话,只是抿着唇,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营地帐顶。 第325章 然而,还没等两人踏进帐门,一名年轻族人便步履匆匆、神色焦灼地从斜侧里快步走来,差点与乌力吉撞个满怀。 他猛地刹住脚步,额上还带着奔忙后的薄汗,目光撞上乌力吉,连忙右手握拳按在左胸,急促地行了个礼,声音都变了调: “首领!不好了!昨夜……昨夜西边的羊圈遭了狼袭!狼群狡猾,从背风的豁口突进来的,守夜的巴图受了伤,羊群被冲散了不少,眼下正乱着!” 乌力吉脚步顿住,面色骤然一沉,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迅速将木笼往帐门边干燥的地面上一放,随即转身看向那名报信的族人。 “我随你过去。”说完这句,他才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程戈。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和一丝近乎安抚的意味。 “等……我回来。” 程戈迎着他的目光,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嗯。去吧。” 乌力吉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耽搁迅速转身离开。 程戈望着乌力吉大步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高大的身影与远处忙碌的族人汇合,消失在毡帐之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木笼粗糙的栅栏。 笼子里的几只兔子挤在一起,不安地抽动着鼻子。 程戈的指尖在其中一只格外肥硕、脑袋圆滚滚的兔子耳朵上轻轻弹了一下,那兔子吓得一哆嗦。 “你,”他对着那只肥兔子,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自言自语分配任务,“膘肥体壮,拿来红烧,正好。” 指尖移到旁边一只皮毛灰亮、动作敏捷的,“你,腿脚利索,肉应该紧实,爆炒。”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开始弹过的那只大脑袋兔子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脑袋这么大,正好……做麻辣兔头。” ……… 程戈被抓走的时候,嘴里还死死叼着那只啃了一半的兔腿,油光锃亮,肉香扑鼻。 他甚至没来得及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只觉得腋下一紧,整个人就腾空而起,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拎了起来。 别问为什么不反抗。原因很简单,由于他吃得太投入了,所以等对方将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一切都晚了。 程戈浑身一僵,叼着兔腿的嘴停止了咀嚼。 他眼珠子飞快地往旁边瞥,余光所及,是更多双穿着脏污皮靴的脚,以及至少五六把出鞘的弯刀,呈半圆形围拢过来。 再远一点,影影绰绰,几十号精壮汉子沉默地堵住了所有去路。 ……得。 程戈极其缓慢地将嘴里那块兔肉用舌头推到一边,腮帮子鼓着,含糊地“唔”了一声,然后,非常识时务地松开了牙关。 那只啃了一半的兔腿,“啪嗒”一声,掉在了沾满泥土和草屑的地上。 他想过搏一搏,但奈何敌我人势力太过悬殊,想想还是算了…… 程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顺从地让那股提着他胳肢窝的力量将自己拖离地面。 算了,省点力气。反正看起来,对方暂时没打算立刻抹他脖子。 程戈被关进了一间散发着霉味和牲畜臊气的土石屋子里。 只有一扇开在高处、碗口大的小窗,透进些许昏黄的光线,勉强能视物。 来的路上,他瞧见了许多同样被押过来的人,有些人还是兀尔哈部的老熟人。 程戈靠坐在冰冷的墙角,活动了一下被捆着的手腕。 他舔了舔嘴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兔肉的咸香。 抓他的那些人他没见过,看样子应当不是兀尔哈部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灰土的衣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而,还没等程戈把脑子里的线头理出个所以然,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停在了他这间囚室门外。 钥匙碰撞的哗啦声响起,门被推开,两个比先前抓他时更加魁梧的汉子走了进来。 两人一言不发,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程戈:“……”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二次搬运”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挣了一下。 “喂!”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被拖着走而有些颠簸,“你们……是不是有病?” 他试图扭过头去看架着他的人,但角度受限,只能看到对方岩石般冷硬的下颌线。 “抓都抓来了,关也关进来了,这又是要闹哪出?一步到位不行吗? 换来换去不嫌麻烦?!” 他这话一半是真心实意的烦躁和不解,一半是故意用这种近乎抱怨的口气,试探对方的反应和目的。 那两个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是沉默而高效地拖着他走。 程戈几乎是被半提着脚不沾地,靴子偶尔蹭过地面,带起一点尘土。 俩人将他拖到一大帐内,双手还架着他的胳膊,“大汗,人带来了!” 话音刚落,站在桌前的身影转过身,呼图克目光陡然落在程戈身上。 看向程戈一瞬间,他的目光不由地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心中一震,心想乌力吉那块石头从哪儿刨出来这么个……这么个祸水?难怪魂儿都被勾没了! 程戈被看得后颈皮发麻,心想这大汗是不是有点斜视,怎么老盯着人脸看。 “你……就是林南殊?” 程戈:“………” “笑死……” 程戈冷笑一声,抬头看向呼图克,语气带着十足十的坦荡,“那……“当然——不是啊!” 第402章 谁是林南殊? “既然你承认了……什么?”呼图克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目光如钩子般盯着程戈,“你说你不是林南殊?!” 程戈目光坦然迎向对方,那眼神里半点心虚都没有,甚至因为啃了烤兔腿口渴得紧,还顺势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奶酒,仰头灌下。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他舒服地眯了眯眼,这才把空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嗒”一声轻响。 呼图克看他这副在自己王帐里还敢反客为主的惫懒模样,心头那点“抓到大鱼”的笃定瞬间动摇,不由得陷入了自我怀疑。 难不成真抓错了?费这么大劲,围了兀尔哈部外围好几处地方,就逮回来个吃货? 呼图克缓缓走近程戈,皮靴踏在厚实的毡毯上,悄无声息,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在程戈面前站定,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程戈完全吞没。 “你说你不是林南殊,”呼图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什么证据?” 程戈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逼问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脸色在帐内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连嘴唇都淡得没什么血色。 “证据?”程戈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气弱,但语气却很认真。 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衣袖,露出同样白皙的胳膊。 “大汗,您看看我。林南殊是中原林家的嫡长孙,世家倾力培养的继承人。 那样的世家,养出的公子,该是什么样?就算不是孔武有力,也该是体魄康健、气度沉凝吧?” 他放下手,微微侧过身,让自己清瘦的身形更明显地展露出来。 “您再瞧瞧我。我打小身子就弱,是个药罐子,走多了路都喘,吹阵风都能病一场。” 他说着,眉宇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丝常年被病痛缠绕的郁色和疲惫。 为了加强说服力,程戈话音刚落,便猛地偏过头,捂嘴压抑地咳嗽起来。 起初只是轻咳,随即越咳越厉害,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苍白的脸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角都咳出了泪花,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挂掉。 “咳咳……您瞧……咳咳咳……”他边咳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嘶哑破碎。 “我这副……走两步咳三声的模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林家……咳咳…… 林家怎么可能把未来交给这样一个……随时可能咽气的病秧子?那不是……那不是笑话吗……” 呼图克:“………”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目光在程戈那因咳嗽而颤抖的脆弱身躯上反复扫视。 顿时觉得这人说的,真她娘的有几分道理。 程戈的咳嗽声渐渐止息,他无力地靠在旁边的矮几上,大口喘着气。 胸膛起伏得厉害,脸上泪痕犹在,嘴唇更是白得吓人,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你不是林南殊,”呼图克的声音沉了几分,“那真正的林南殊,现在何处?” 程戈眼珠子转了转,缓缓朝呼图克靠了靠,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什么。 ……… “放开我!你们想干嘛?!我没惹你们任何人!我要喊了啊!有没有王法——哎哟!” 第326章 周明的声音几乎震破天际,押送的士兵不耐烦地在周明膝弯处踢了一脚。 周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又因为惯性向前扑倒。 脸朝下摔在厚厚的毡毯上,剩下的叫骂全被堵了回去,只剩下呜呜的闷哼。 呼图克被这杀猪似的嚷嚷吵得心烦,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士兵会意,上前一把将周明拎起来,让他跪坐好。 周明被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艰难地抬起头,眼神先是茫然地扫过眼前,然后冷不丁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程戈。 周明一脸懵逼,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朝程戈开口询问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等他发出一个音节,呼图克冰冷的声音已经砸了下来:“你就是林南殊?” 周明:“???” 周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转头看向呼图克。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动作显得有点滑稽:“什么玩意儿?我……林南殊?开玩笑呢……” 谁料,他话还没说完,屁股上就挨了一记猛踹! “卧槽———”周明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向前扑去。 手脚往前滑稽地扒拉了两下,“噗通”一声,再次以脸抢地摔了个狗吃屎。 “阿……阿戈?!” 周明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震惊和茫然,“你……你踹我干什么?!你没事吧你……” 程戈立马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尖锐:“林大公子!莫要失了大家体统!” 周明:“???” 他嘴巴还保持着半张的惊讶状态,眼神里的茫然几乎要溢出来。 呼图克看着眼前这个摔得灰头土的周明,眉头锁得更紧了,声音也更冷了几分:“你真的是林南殊?” 周明总算是从地上爬了起来,听到呼图克的话,只觉得荒谬异常。 “你从哪个旮旯听来的?我怎么可能是林南……” “殊”字还没出口,异变再生! 程戈猛地朝他扑了过去,大喊,“林兄——!!!” “我……” 周明只来得及吐出一个音节,就被撞得差点原地去世。 “林兄!!!你不记得我吗?!我是阿莫西林啊!!!” 周明:“??!!!” 第403章 人质 周明觉得这世界终于颠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程戈那家伙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力道大得他快喘不过气,还在那声情并茂地喊着: “林兄!林兄你清醒一点!我是阿莫西林啊!你不认得我了吗?!我们可是……可是肝胆相照的兄弟啊!” 肝胆相照? 周明被勒得直翻白眼,心想那几顿揍白挨了不成? 这下,连呼图克都给整不会了。他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目光在“抱头痛哭”的两人身上来回扫视,隐隐觉出了几分超出他理解范围的诡异。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了被程戈箍在怀里的周明,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你,到底是不是林南殊?” 周明好不容易从程戈的“铁臂”中挣出一点呼吸的空隙,脑子还是一片浆糊。 压根不懂这唱的到底是《狸猫换太子》还是《智取威虎山》。 他下意识地就想反驳,嘴巴刚张开—— 大腿外侧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嗷嗷嗷——!!!” 周明疼得浑身一哆嗦,惨叫脱口而出,脸都扭曲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还搂着他脖子、一脸“关切”的程戈。 对方那双看似盈满“兄弟情”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而清晰的杀意,虽然只有一瞬,却让周明瞬间如坠冰窟,汗毛倒竖。 周明喉咙里哽了一下,额头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看看面前面色不善,明显耐心耗尽的呼图克。 随即又感受了一下大腿上尚未消散的剧痛和程戈那“深情”却暗藏威胁的拥抱。 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嘴在呼图克越来越冷的注视下,声音发飘,试探性地开口: “那我……我是……是林南殊……吗?” 最后那个“吗”字,尾音上扬,充满了灵魂拷问和不确信。 程戈眼中寒光又是一闪,搂着他脖子的手臂警告性地收紧了一分。 周明身体猛地一抖,再也不敢犹豫,斩钉截铁地大声道: “……那肯定是啊!我、我就是林南殊!” 呼图克一听,眼中霎时闪过一抹狠厉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不管过程多诡异,结果对了就行!这个家伙,才是正主! 那个病秧子“阿莫西林”,不过是个烟雾弹,或者……是个知道内情的小角色。 “好!很好!” 呼图克冷笑一声,不再看戏,立刻转头对旁边的侍卫厉声吩咐:“将这人给本汗绑了!!” “是!” 侍卫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地去抓周明。 周明:“!!!” 他眼睁睁看着几条彪形大汉朝自己扑来,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徒劳地挣扎,一边语无伦次地大喊: “等、等等!绑我干嘛?!我都承认了!我是林南殊啊! 你们抓林南殊要干嘛?!绑票吗?!要多少钱你们说啊! 别动粗啊!我配合!我特别配合——嗷!轻点!胳膊要断了!” 程戈在侍卫动手的瞬间,就适时地松开了周明。 甚至还悲痛欲绝地后退两步,抬手扶住了桌子,声音哽咽: “林兄!保重啊!他们……他们定然不会为难你的!” 语气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说完还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副准备气绝的模样。 周明被捆得结结实实,像只待宰的羔羊,一边被拖走,一边还在回头看向程戈。 “啊戈……怎么回事!救救我,救救我!!” 呼图克看着被拖下去的“林南殊”,又瞥了一眼旁边黯然神伤的程戈。 心里那点因为过程诡异而产生的疑虑,被抓到正主的满意暂时压下。 他挥了挥手,对剩下的侍卫道:“把他也带下去,分开看押。” 程戈顺从地被带走,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还在为“林兄”的遭遇伤心。 ……… 乌力吉连夜将遭狼袭的牛羊重新归拢清点,加固了破损的围栏,又亲自查看了受伤牧人的伤势,一一安排妥当。 等他都处理好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其黯淡的灰白。 一夜未合眼,整个人都有些疲惫, 他草草用溪水抹了把脸,翻身上马,准备赶回营地。 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像藤蔓一样,随着天光渐亮,越缠越紧。 谁料,才往回赶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前方薄雾中便猛地冲出一骑,马匹显然已被催到极限,口鼻喷着白沫。 马背上的人远远看见乌力吉的身影,竟不顾危险,直接从疾驰的马背上翻滚而下。 踉跄着几乎摔倒,随即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奔波而撕裂变调: “首领!不好了!出事了!出、出大事了!!” 乌力吉心头猛地一沉,看着这个面无人色的族人,“出什么事了?” 那人喘得几乎背过气去,双手撑地抬起头,脸上混合着泥,眼神里全是骇然。 “族……族人们!好多族人,昨夜……被大汗的人抓走了! 我是……是趁他们押送别人、场面混乱时,躲进草料车底下才逃出来的!” 乌力吉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瞬间绷白。 他压着嗓子继续问,每一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现在什么情况?只抓了我们兀尔哈部的人?” “不……不止!” 那族人连连摇头,脸上惊恐更甚,“其他……其他那些先前也说病了、马乏不愿意出兵的部落,好多人也被抓了! 王庭外面那片土牢,听说都快塞满了!大汗还……还……”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哽住,脸上血色褪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嘴唇哆嗦着,似乎接下来的话烫嘴。 乌力吉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钉在他脸上,没有催促,但那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吼叫都更骇人。 “大汗……大汗将巴音部抓去的十几个人……活活烧死了!就在昨天傍晚!当着其他被抓部落人的面! 说是……说是以儆效尤,天罚抗命者!现在……现在巴音部的首领已经带着剩下的人,连夜赶去王庭了! 怕、怕是去请罪服软了!其他几个部落……恐怕……恐怕……” 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乌力吉已然明白。 烧死。 活活烧死。 这两个词像带着倒刺的冰锥,狠狠扎进乌力吉的耳膜,刺穿他的胸膛。 他眼前似乎闪过冲天的火光和扭曲的人影,鼻尖仿佛闻到了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 第327章 呼图克竟用如此酷烈、如此公开的方式,来碾碎所有异见,震慑所有人心! 乌力吉整个人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晨风吹拂着他沾满夜露的衣袍。 本想联合其他同样受压的部众,形成一股足以让呼图克忌惮的力量…… 但如今看来,这条路还没真正踏出第一步,就被的火烧成了灰烬,也烧断了其他部落最后那点反抗的脊梁。 巴音部一服软,其他本就摇摆惊恐的部落,谁还敢再与他兀尔哈部站在一起?谁还敢相信,对抗王庭会有活路? 那报信的族人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首领的脸色。 乌力吉低声问道,声音因为压抑着什么而显得格外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怎么样了?” 那族人表情先是茫然地愣了一下,随即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声音更低,带着不忍: “林……公子,是被大汗专门派了心腹带人抓走的,动静很大……怕是、怕是情况不妙。 我逃出来前隐约听说,人已经押进王庭深处了,具体……不清楚。” 不清楚。 但这三个字,比任何明确的坏消息更让乌力吉心脏骤缩。 专门派人,动静很大,押进王庭深处……呼图克这是铁了心要拿程戈做文章,而且很可能是最狠毒的那种! 乌力吉脸上原本因愤怒和沉重而显得冷硬的表情,瞬间又覆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眼神黑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来。 他不再多问一句,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马上! “驾——!”马儿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蹿了出去,将清晨的薄雾悍然撕开一道口子。 乌力吉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背,目光死死锁住前方营地的方向,眼眶边缘隐隐泛出一丝骇人的赤红。 晨风如刀般刮过他紧绷的脸颊,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焦灼与暴怒。 族人被捕,联盟瓦解,而现在……心上人也落入了呼图克手中! 他不敢去想呼图克会如何对待程戈。 脑海中闪过程戈那张过分苍白脆弱的脸,在呼图克那种人手里,会遭遇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必须立刻回去! 草原在急速倒退的风声中模糊成一片灰黄的色块。 第404章 谈 乌力吉一路疾驰,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然大亮,但营地里的气氛却比凌晨的旷野更加凝滞压抑。 几个熟悉或半生不熟的身影正聚在他大帐前空地的火堆旁,人人面色沉郁,眼神闪烁,透着一股强压下的焦躁与不安。 正是那几位同样有族人被抓、先前曾隐隐有联合之势的部落首领。 他们见到乌力吉飞马赶回,纷纷起身迎了上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开口,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一队盔甲鲜明的王庭卫队,在一名传令官的带领下,径直来到了众人面前。 那传令官高踞马上,目光倨傲地扫过在场几位首领,最后落在乌力吉身上。 “大汗有令,请诸位首领,即刻前往王帐议事。” 话音落下,火堆旁一片死寂。几位部落首领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议事?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绝不是寻常的议事。 呼图克刚刚烧死了巴音部的人,抓了各部的族人,此刻“请”他们过去,摆明了是场鸿门宴。 可是……能不去吗?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乌力吉。 人质在对方手里,刀架在脖子上,不去,就是公然抗命,就是给呼图克进一步施暴的借口。 巴音部那十几具焦黑的尸骨,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乌力吉率先迈步,沉默地跟上了王庭卫队。其余几位首领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行人在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中,被“护送”着来到了那座金顶王帐前。 帐帘高卷,里面灯火通明,却透出一股比帐外寒风更刺骨的阴冷。 呼图克端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 目光如同盘旋的秃鹫,依次扫过鱼贯而入、面色各异的几位首领。 最后在乌力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呼图克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王帐内回荡,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诸位都是草原上有头有脸的英雄,部落的支柱。本汗今日请你们来,是要商议一件关乎北狄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大周和南陵的豺狼步步紧逼,王庭需要更多的力量来守卫我们的草原,我们的家园。”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加重:“因此,从即日起,各部需再上缴两成牛羊,以充军资,犒劳勇士,巩固防线。” “再上缴两成?!”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溅入滚油。 几位首领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脸上纷纷露出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神色。 先前加征的旧债尚未消化,许多部落这个冬天本就过得紧巴巴,眼看就要熬不过去,如今竟要再加两成?! 这哪里是商议,这分明是扒皮抽筋,不给人活路! 一个性子较为急躁的首领,额日敦,霍然起身,脸膛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大汗!这……这如何使得?!去年加征的牛羊,各部已是咬牙凑齐,如今仓廪空空,草场不丰,许多族人这个冬天都未必能吃饱穿暖! 若是再加两成,那……那简直是逼着部众去死啊!这草原的规矩,长生天在上,也不能如此……如此竭泽而渔!”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血丝。 他是真急了,他的部落本就贫弱,再加两成,怕是真要饿死人了。 呼图克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欣赏”表情,仿佛早就在等待有人跳出来。 他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额日敦的控诉,语气平淡得可怕: “额日敦首领,心系部众,本汗明白。不过……” 他话音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若是人人只顾自己部族的温饱,谁来保卫整个北狄?若北狄不存,你们那些牛羊、草场,又有何用?” 他不给额日敦再次反驳的机会,微微侧头,对帐外吩咐了一句:“把人带上来。” 帐内众人心头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很快,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兵拖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凌乱的北狄老妇人走了进来。 那老妇人神色惊恐茫然,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慌乱地扫视着帐内。 最后定格在额日敦身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呼唤:“我的巴图……我的巴图……” 正是额日敦年迈的额吉! “额吉——!!!” 额日敦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就要扑上去,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按住了肩膀。 呼图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那惊恐无助的老妇人面前,甚至伸手,颇为“轻柔”地替她捋了捋额前散乱的白发。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浑身发抖、双眼赤红、几乎要崩溃的额日敦。 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额日敦首领,你看,你的额吉年纪大了,身子骨弱,在这王庭里,怕是也住不惯。本汗体恤你一片孝心,也体恤各部艰难。这样吧……”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猛地抽出腰间那把华丽的匕首,寒光一闪——“噗嗤!” 利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老妇人的心口! 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呼图克的手,也染红了脚下华贵的地毯。 老妇人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眼睛陡然睁大,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茫然,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额吉——!!!不——!!!” 额日敦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一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拼命挣扎着想爬过去,却被另一名首领死死按住。 他涕泪横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绝望地看着他的额吉倒在血泊中,身体一下下抽搐,最终归于死寂。 整个王帐,死一般寂静。只有额日敦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和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其他几位首领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有些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死死低下头,不敢再看那血腥的场景,更不敢看呼图克那张带着微笑、却比魔鬼更恐怖的脸。 第328章 呼图克慢条斯理地用一块丝帕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仿佛刚才只是宰杀了一只羊羔。 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乌力吉身上。 “现在,” 呼图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慑力,“还有谁,觉得那两成牛羊……缴不得?” 无人应答。死寂中,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乌力吉感觉到额日敦身体的剧烈颤抖和渐渐微弱的挣扎,他缓缓抬起眼,迎向呼图克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归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漆黑。 额日敦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他的额吉一同死去。 呼图克满意地笑了。他知道,目的达到了。 他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碾碎了所有可能的反抗,也彻底掐灭了这些首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联盟的可能。 “很好。” 他拍了拍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那么,加征之事,就这么定了。 各部需在三日之内,将牛羊如数送到王庭。至于额日敦首领……”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魂飞魄散的儿子,“念在你失恃之痛,本汗准你部落,缓缴三日。” “现在,诸位可以回去了。”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群无关紧要的牲畜,“好好准备,莫要……让本汗失望。” 呼图克那句“现在,诸位可以回去了”如同特赦令,让几位几乎窒息的首领如蒙大赦。 他们慌忙起身,低头垂目,只想尽快逃离这座充满血腥与恐怖的金顶王帐。 额日敦被两位同僚半搀半拖着,如同行尸走肉。 然而,就在他们挪动脚步,靴子即将踩过那滩未干的血迹时。 乌力吉的身影,却稳稳地坐在原处,纹丝未动。 这一下,刚刚抬起脚的首领们僵住了。走?还是不走? 一时间,几人僵在原地,进退维谷,额头上冷汗涔涔。 帐内陡然安静下来,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帐外隐约的风声。 呼图克正准备欣赏众人狼狈逃离、彻底臣服的姿态,目光扫过,却定格在了乌力吉身上。 他脸上的那一丝残忍的满足感迅速褪去,化作阴沉的寒冰。 他缓缓地将身体重新转向乌力吉的方向,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中间是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刺目的血泊。 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火星四溅,却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在挤压、碰撞、抗衡。 空气紧绷得几乎要发出嗡鸣,弥漫开一丝危险的硝烟味。 呼图克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僵硬、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打破了死寂: “乌力吉首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可是对本汗的话……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地方?” 他说完,握住腰间刀柄的手,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分。 帐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乌力吉脸上。 乌力吉依旧沉默着,脸上的线条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冷硬,那双深眸映照着血与火,却波澜不惊。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兀尔哈部,没有多余的牛羊。”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呼图克骤然收缩的瞳孔,“给不了。” “嘶——”尽管已有预感,但当乌力吉真正将这拒绝的话清晰说出时,帐内仍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几位首领骇然看向呼图克,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下一秒将爆发的、比刚才更恐怖的腥风血雨。 呼图克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碎裂,一抹被彻底冒犯的狠厉如同毒蛇般窜上他的眼角眉梢,整张脸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 “乌力吉首领……怕是,没听明白本汗的意思。” 他将“本汗”二字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杀意。 “我的意思,很明白。”乌力吉说着,突然起身! 他身躯高大魁梧,这一站起,仿佛一座小山陡然拔地而起,带来的压迫感让离他较近的几名王庭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原本侍立在呼图克身侧的两名最精锐的亲卫反应极快,“仓啷”一声,雪亮的弯刀瞬间出鞘,交叉挡在呼图克身前,刀尖直指乌力吉。 就连呼图克本人,在乌力吉那近乎野蛮的体魄和骤然爆发的气势压迫下,也控制不住地身体后仰,脚下甚至微微挪动了半分。 在绝对的力量与无畏面前,所谓的大汗威严,似乎也变得有些脆弱。 然而,乌力吉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闪烁寒光的刀尖上停留。 他越过刀锋,越过紧张万分的亲卫,直直看向脸色铁青的呼图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过来,是希望大汗能放人。牛羊……等日后再补齐。” 他说得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没有半分乞求,也毫无惧色。 这种平静的坚定,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让呼图克感到刺眼和狂怒。 他最恨的,就是无法彻底掌控、无法使之恐惧颤抖的人! “你——!” 呼图克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甚至隐含命令的姿态彻底激怒了,肺都要气炸。 第405章 凭什么抓我 他不再废话,猛地朝那两名持刀亲卫以及帐内其他卫兵使了从眼色 亲卫和周围的王庭卫士得令,尽管心中对乌力吉的勇武存有畏惧,但大汗严令之下,也只得硬着头皮提刀便从不同方向向乌力吉扑去! 刀光凛冽,瞬间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 然而,乌力吉动了。 他的动作看似并不迅疾,却带着一种猛兽般的精准与狂暴。 面对最先劈砍而来的刀锋,他不闪不避,左手如电探出,竟是后发先至,一把攥住了那持刀卫兵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卫兵的手腕已呈诡异角度折断。 惨叫刚出口,乌力吉右手已顺势而上,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咽喉,猛地一捏! “咯啦……”喉骨碎裂的轻响淹没在嘈杂中,那卫兵双眼暴凸,瞬间没了声息。 乌力吉手臂一挥,将这百十多斤的尸体如同扔一捆草料般,随手掷了出去。 “嘭!”尸体沉重地砸落在地,恰好滚到那被刺杀的北狄老妇人身旁。 两具尸体,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一死于阴谋胁迫,一亡于暴力反抗,并排躺在华贵而肮脏的地毯上,鲜血缓缓交融。 这景象,在灯火通明的王帐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讽刺。 呼图克看着脚下刚刚还生龙活虎、此刻却已变成冰冷尸体的亲卫,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而是近乎狰狞的扭曲! 乌力吉当着他的面,如此轻易地格杀他的卫士,还将尸体扔到如此显眼的位置,这已不是违抗,这是赤裸裸的、踩在脸上的挑衅! 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他刚刚建立的恐怖权威撕得粉碎! “乌力吉!!!” 呼图克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咆哮出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造反吗?!” 他死死盯着乌力吉,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暴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他想不通,这个往日虽不算亲近、但至少表面服从的兀尔哈部首领,为何会在今日,为了几个族人,接二连三地做出如此决绝、如此不计后果的反抗? 乌力吉站在原地,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他迎着呼图克噬人的目光,吐出两个清晰无比的字:“放人。” 依旧是他最初的要求,简单,直接,毫无转圜余地。 呼图克牙龈几乎咬出血来,他死死盯着乌力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帐内的卫兵们再次围拢,但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竟无人敢再率先上前。 那几位部落首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每一息都像拉紧的弓弦。 呼图克明白,今天若不能压下乌力吉,他这大汗的威严将荡然无存,不仅加征令会成为笑话,恐怕其他部落也会生出异心。 最终,极致的愤怒与权宜的算计在他眼中交织,化为一片阴鸷的寒光。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命令,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去!把人……都给本汗带上来!” 他倒要看看,当那人被刀架着脖子推上来时,乌力吉这份可笑的硬气,还能支撑多久! 他要亲手碾碎这份反抗,让乌力吉,让所有人知道,在这北狄草原,违逆他呼图克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甚至比死更惨! 第329章 帐内残余的卫兵如蒙大赦,至少暂时不必面对乌力吉那恐怖的杀戮,慌忙分出几人奔向帐外。 乌力吉面色一凝,血色在帐内蔓延,沾在了他皮靴的边缘,留下暗红的湿痕。 帐外,先是一阵急促拖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明显压抑着惊怒的年轻男声响起。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凭什么抓我?!快放开!” 帐帘掀动带起的冷风卷进来,吹得火盆中火光一阵摇曳,映得人影幢幢。 众人侧目望去,只见两名魁梧卫士拖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堵住嘴的青年踉跄而入。 青年身形在草原汉子中略显清瘦单薄,穿着粗陋的牧民皮袍,脸上刻意抹着污迹,头发散乱,却依旧能看出清晰的眉眼轮廓。 他双腿兀自不甘地踢蹬着,喉咙里发出愤怒的闷哼,狼狈至极。 乌力吉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暗色。 是他。那日在帐中疑似与郁离偷情的中原男人。 那是他让人将他押走惩治,没想竟被他逃脱了。 呼图克将乌力吉那一瞬间的凝滞和眼底的暗流尽收眼底。 他心中那口被屡次顶撞的恶气顿时畅快了不少,一种“果然捏住了把柄”的笃定感油然而生。 他朝押解周明的两名心腹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粗暴地将周明拖到王帐中央,离呼图克宝座不远,却正对着乌力吉的方向。 周明被迫站定,嘴里的布团让他呼吸困难,只能瞪着一双眼睛望着帐内众人,最后定格在乌力吉身上。 呼图克眼中闪过一抹恶毒的得意,他踱步上前,在周明毫无防备之际,猛地抬脚,狠狠踹向他的膝窝! “唔——!” 周明心中狂吼一声“卧槽!”,膝盖处传来钻心剧痛,根本支撑不住,“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骨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整张脸都扭曲了,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乌力吉看着周明猝然跪倒的痛苦模样,面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些,深邃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波澜。 呼图克见他竟无动于衷,心中冷哼:装得倒是挺像!他不再犹豫,抬脚,这次直接踩在了周明因跪倒而弓起的后背上,用力下压! 周明原本正忍着剧痛试图挣扎起身,背上陡然传来沉重的踩踏力,压得他胸口一闷,几乎喘不上气。 刚刚撑起一点的身体又“噗通”一声被踩趴下去,脸颊狠狠蹭在冰冷肮脏、还沾着血迹的地毯上。 “??!!” 他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懵了,这他妈的到底什么情况?! 周围的王庭卫士和角落里的部落首领们见状,不少人下意识地咧了咧嘴,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疼痛。这中原小子,怕是要倒霉透顶了。 周明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窒息感和疼痛让他思维迟滞,但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拼命转动脑筋。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在面色阴沉的呼图克和冷眼旁观的乌力吉之间来回移动。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又似乎“合理”的念头蹦了出来—— 是了!定是乌力吉!这蛮子首领肯定还记恨着上次自己“勾引”他的事,怀恨在心! 而呼图克最近与各部关系紧张,尤其是跟乌力吉似乎闹得很僵…… 现在这局面,多半就是呼图克为了缓和与乌力吉的关系,甚至拉拢他,特意抓了自己这个“乌力吉的眼中钉”,拿来当投名状、当赔罪礼呢! 凎!!!周明心里骂翻了天,早就跟阿戈说过,这种事情做不得,说不定还会引火烧身! 这下好了,直接把自己烧成灰了!彻底不用活了! 背上和膝盖的剧痛阵阵袭来,呼图克的靴底还在用力碾磨。 周明脸色惨白,呼吸艰难,脸被死死压在地毯上,几乎变形,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沫。 乌力吉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明白呼图克到底想干什么。 他这凝重困惑的表情,落在呼图克眼中,却被解读为“心疼又强忍”的铁证! 呼图克心中冷笑更甚,脚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甚至缓缓上移,用靴底踩住了周明的后脑勺,将他整张脸都压进了血污与尘土混杂的地毯里。 “乌力吉,” 呼图克声音阴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作呕的愉悦。 “你一直都是草原上最重情义的汉子,想必……也不希望这位‘朋友’,有什么三长两短吧?” 乌力吉只觉得荒谬,他压下心头的烦躁与警惕,沉声问:“你想干什么?” 呼图克见他“终于”开口,且语气似乎“松动”,以为他妥协在即,心中大定,立刻抛出早已准备好的条件,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字字诛心: “本汗也不是那等不讲情面之人。你只要乖乖听话,答应两件事:第一,将加征的两成牛羊,如数奉至王庭。 “第二,”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爆射,“你,乌力吉,立刻离开兀尔哈部,永远效命于我! 只要你照做,本汗便放了他,保证他毫发无损!” 此言一出,王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那几位缩在角落的部落首领骇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呼图克。 加征牛羊已是扒皮抽筋,竟还要逼乌力吉离开自己的部族?! 首领离开本部,形同流放,等于自断根基,比直接杀了他更残酷! 这简直是彻底毁掉乌力吉,吞并兀尔哈部的毒计! 呼图克要的正是这个结果。乌力吉在北狄声望太高,号召力太强,绝不能任由他继续坐大。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逐出部族,剥夺其根基。 届时,兀尔哈部群龙无首,王庭便可趁机将其分化、掌控、吞并。 而没了部落的乌力吉,就算个人再勇武,也不过是只没毛的雄鹰,再能扑腾也飞不起来,最终也只能依附于他。 乌力吉缓缓抬起眼,看向呼图克。他的面上仿佛瞬间凝结了一层严霜。 他周身那股沉凝压抑的气势,让离他较近的卫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呼图克心头猛地一跳,那股熟悉的、面对绝对力量时的寒意再次袭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将脚从周明头上移开,弯腰一把揪住周明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另一只手则迅疾如电,狠狠掐住了周明纤细的脖颈! 周明:“!!!” “呃——!” 周明猝不及防,双脚离地,脖颈被铁钳般的大手扼住,瞬间窒息,眼球凸起,双手被缚无法挣扎,只能徒劳地蹬动着双腿,脸色迅速由白转青。 呼图克将周明挡在自己身前,如同持着一面脆弱的人肉盾牌,警惕而凶狠地瞪着乌力吉,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颤: “站住!你再敢上前一步,本汗现在就捏断他的脖子!” 第406章 劫走 乌力吉看着呼图克那副如临大敌,甚至有些癫狂的模样,心中只觉得荒谬至极。 这人,莫不是真得了失心疯?用一个与郁离有染、自己本想处置的中原人来威胁自己,还开出如此可笑的条件? 他脸上那层寒霜非但没有因为呼图克的威胁而消融,反而更添了几分不耐与冰冷的嘲弄。 他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再看周明那濒死的惨状,脚下步伐稳定,继续向着呼图克走去。 一步,两步……沉稳而充满压迫感,仿佛前方不是利刃与人质,只是寻常路径。 呼图克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原以为乌力吉至少会犹豫,会谈判,会因“情人”受制而投鼠忌器! 可对方竟如此干脆地、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心疼,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寒意和……一丝仿佛看跳梁小丑般的漠然。 “你……!” 呼图克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刺激得心脏狂跳,一股被彻底轻视、算计落空的恐慌混杂着暴怒冲上头顶。 他掐住周明脖颈的手猛地收紧,五指几乎要嵌入那脆弱的皮肉骨骼之中! “嗬——!” 周明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抽气声,眼前瞬间被黑雾笼罩,窒息感如同潮水灭顶。 他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被榨干,脸色由青紫转为可怕的死灰,眼球外凸,布满血丝。 视野里只剩下乌力吉那越来越近、却模糊扭曲的高大身影。 求生的本能让他被缚在身后的双手痉挛般地扭动,双腿无力地蹬踹着,如同离水的鱼。 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死在这个完全搞不懂状况的鬼地方! 极致的恐惧和濒死的痛苦让他意识涣散,但一丝不甘和求生的执念支撑着他。 他朝着乌力吉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伸出了被绑住的手腕——那是一个求救姿态。 第330章 呼图克见状,眼中厉色更甚! 他猛地空出一只手,粗暴地扯掉了塞在周明嘴里的脏布! “咳……嗬……救……救命……” 布团离口,周明立刻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呛咳喘息。 但喉骨被扼,呼吸依然极度困难,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混合着痛苦的嗬嗬声。 他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极度的缺氧让他的舌头打结,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断断续续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伴随着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眼泪从充血的眼中滚滚而下——那是窒息和剧痛带来的,绝非情泪,可在旁人看来…… 在帐内所有人眼中,看到的便是:那中原青年被大汗掐得濒死,却仍然倔强地、饱含泪水地望向乌力吉,破碎地喊着“救命”,伸着手,一副情深难舍、含冤受屈、期盼情郎搭救的模样! 这副景象,结合之前呼图克言之凿凿的暗示和乌力吉一瞬间的凝滞,几乎坐实了两人之间“有私情”的猜测。 角落里的首领们眼神闪烁,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又惊疑不定的目光。王庭卫士们也有些骚动。 呼图克将周明的反应和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为乌力吉反常举动而产生的动摇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笃定的狠毒! 果然!乌力吉这副冷漠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他一定是强忍心痛,故意做出不在乎的姿态,想麻痹自己,放松警惕,好伺机救人! 看他现在步步紧逼,不就是想找机会吗?这中原小子如此情状,更是铁证! “乌力吉!你再敢上前!” 呼图克嘶吼着,将周明又往上提了提,让他双脚完全离地,整个人如同晴天娃娃般悬在空中抽搐。 脸色已经紫黑,翻起了白眼,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本汗立刻让他颈骨碎裂!让你后悔莫及!” 他一边威胁,一边拖着周明向后退,试图与乌力吉拉开距离,同时向周围的卫兵疯狂使眼色,示意他们合围。 乌力吉的脚步,在距离呼图克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被威胁吓住,而是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看清周明濒死的惨状,也足够他……做些什么。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奄奄一息的周明,直射呼图克那因用力而扭曲的脸,忽然,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否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帐内紧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呼图克,” 他不再尊称“大汗”,而是直呼其名,“放了我的族人。” 乌力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重锤砸在呼图克心头。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陈述,是命令。 呼图克心头一跳,乌力吉这语气……不对劲。 他掐着周明脖子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力道,色厉内荏地吼道:“乌力吉!你搞清楚!你的族人——” 他晃了晃手中气息奄奄的周明,“还有他的小命,都在我手里!你以为你在同谁说话?!” 乌力吉的目光终于吝啬地扫了一眼脸色青紫、眼球凸出的周明,随即移开,道:“随便。” 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让呼图克满腔的威胁和算计瞬间冻结。 乌力吉的面色沉静得可怕,那不是强装的镇定。 而无形中更有一股山岳倾塌般的暴烈威压,随着他那平静的视线,直直朝着呼图克碾压过去,几乎让他呼吸凝滞。 呼图克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不对!这完全不对!以他对乌力吉的了解,此人最重部族情义,绝不可能对族人生死置之不理! 更何况……传言乌力吉对林南殊早已情根深种,怎么可能……如此毫不在乎?! 惊疑不定间,他掐着周明脖子的手又松了些许。 “咳咳……嗬……嗬……” 周明骤然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顿时如同濒死的鱼重新接触到水,本能地张大嘴巴,贪婪又痛苦地吞咽着空气。 剧烈地呛咳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下意识地望向乌力吉,希望他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这短暂的对视,这脆弱的神情,落在心乱如麻的呼图克眼中,却成了另一个证据——看! 这中原小子果然眼里只有乌力吉!而乌力吉刚才那毫不在乎的样子,定是装的! 是故意激怒自己,想让自己觉得此人无用而杀掉,或者放松警惕! 自以为想通关窍,呼图克心中慌乱稍减,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的羞恼和更深的暴戾。既然乌力吉“装”不在乎,那他就逼他在乎! 他面色骤然一狞,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 寒光一闪,竟是不再以周明为胁,而是直接朝着他的天灵盖狠狠捅了下去! 这一下若是捅实,必定脑浆迸裂! “卧槽!!!” 周明亡魂大冒,求生的本能超越了一切! 被绑的双手刚刚因绳索略有松动,此刻不知哪里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上抬起,双手死死合握,险之又险地架住了那疾刺而下的刀柄! 刀尖冰冷刺骨,距离他的眉心皮肉,不过毫厘! 周明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发力! 他双手虎口被震得发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抵着那柄代表着死亡的匕首。 额头上青筋暴起,瞳孔紧缩,死死瞪着上方呼图克那张因用力而扭曲的狰狞面孔。 呼图克眼中嗜血的凶光更盛,一边加力下压,一边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话语: “好!既然你乌力吉毫不在意,那本汗就将他一片片剁碎,扔去喂狼!看你能装到几时!”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匕首与骨骼较力的细微摩擦声,和周明粗重绝望的喘息。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都要爆炸的时刻—— “报——!!!”一名王庭卫士连滚带爬、面色惨白如鬼地冲进大帐,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声喊道: “不好了!大汗!石、石牢被劫了!兀尔哈部那些被扣押的人全被劫走了! 还、还有……几位可敦和小王子……也没了踪影!!!” “什么?!!!”这消息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在死寂的王帐中炸开! 帐内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乌力吉! 劫牢?!还劫走了大汗的妻儿?!乌力吉……他怎么敢?!他什么时候安排的?!他竟敢如此?!! 呼图克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刚才所有的疑惑、猜测、算计,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化作了最冰冷、最恐怖的现实—— 乌力吉根本不是在装!他今日悍然杀人,步步紧逼,甚至对“情人”的生死漠然置之…… 这一切的一切,根本就是为了救人质!他是在吸引自己全部的注意力,拖延时间! 造反!乌力吉这是要造反!!! “乌力吉——!!!” 呼图克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极致愤怒。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那名报信的士兵,“废物!一群废物!!” 第407章 文化人? 呼图克那声狂怒的嘶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让本就紧绷欲裂的王帐气氛彻底炸开! 周围所有人在最初的死寂后,猛地将目光聚焦在乌力吉身上,眼中的震撼几乎要化为实质! 劫走被扣押的族人,已是公然对抗王庭。可劫走汗王的几位可敦和小王子?!这……这简直是捅破了天! 是将北狄最森严的等级与规矩踩在脚下,是将汗王的尊严连同他的软肋一起攥在了手里! 乌力吉……他怎么敢?!他竟真的做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反抗或谈判,这是彻底的、不留退路的宣战! 周明趁着呼图克心神巨震、手上力道彻底松懈的刹那,终于挣脱了那致命的钳制。 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捂着剧痛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乌力吉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仿佛他刚才的生死挣扎,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就在这时,王帐厚重沾血的帘幕被从外猛地掀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入。 他们并非王庭卫士的金甲,而是穿着兀尔哈部特有的皮甲与战袍。 他们个个眼神锐利如鹰,身形精悍,手中弯刀雪亮,带着刚刚经历过厮杀的淡淡血气。 他们自然而然地以乌力吉为核心,瞬间在他身后及两侧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屏障。 这些兀尔哈部的精锐战士,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宣言:王庭,并非铁板一块;大汗的权威,在此刻的刀锋面前,已然出现了裂痕。 角落里,那几位目睹了全程血腥与反转的部落首领们,早已面无人色,肝胆俱颤。 第331章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乌力吉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惊惶不安的首领。 他脸上的沉静与方才杀人时的暴烈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对呼图克发难,而是转向了这些可能决定草原未来风向的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诸位首领。”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帐内,“长生天在上,草原的儿女,本当如雄鹰翱翔于苍穹,如骏马驰骋于旷野。 我们放牧牛羊,敬奉祖先,守护族众,所求不过一方安宁水土,子孙繁衍。”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刺向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却不敢妄动的呼图克。 “然而,有人却忘了草原的规矩,背弃了长生天的教诲! 他视各部如圈养之牛羊,予取予求,贪婪无度!他视族人性命如草芥,动辄屠戮,以鲜血威慑! 巴音部十几位勇士化为焦炭,额日敦首领年迈的额吉惨死刀下,今日更以无辜族人为质,行勒索逼迫之实!” 他的声音逐渐激昂,带着沉痛与愤怒,却又控制在一种充满说服力的范畴内。 “此等行径,岂是草原共主所为?此等暴政,岂是长生天所愿? 他榨干我们的牛羊,是要饿死我们的老人和孩子!他扣押我们的亲人,是要折断我们的脊梁! 他今日可以杀巴音部、辱额日敦部、胁我兀尔哈部,明日,就可以用同样的刀,架在你们每一位的脖子上!” 每一句话,都敲打在几位首领本就惶惑不安的心上。 他们想起了自己部族被加征的苦楚,想起了巴音部的惨状和额日敦母亲喷溅的鲜血,更想起了自己族人此刻可能也正被王庭扣押、生死未卜……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 乌力吉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恐惧、愤怒与动摇,语气忽然一转,变得坚定而充满希望: “但是,雄鹰不会永远被困于牢笼,骏马不会甘心被套上枷锁!长生天给了我们勇气,祖先给了我们力量! 我兀尔哈部的儿郎,今日敢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草原,不是他呼图克一人的私产!各部族的尊严与生存,不容肆意践踏!” “我救回了我的族人,也请走了几位可敦与王子。” 他坦然承认,毫无畏惧,“不是要伤害妇孺,而是要让他呼图克明白,他的刀,并非永远锋利; 他的帐,并非永远坚固!若要人质,我们也有!”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位首领:“诸位,是愿意继续忍受盘剥、朝不保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族衰败,亲人受难? 还是愿意挺直脊梁,为了子孙后代的自由与生存,发出我们的声音?!” 这番话,情理并茂,既有对暴行的控诉,又有对未来的号召。 既点明了共同的危机,又给出了看似可行的出路。 更难得的是,措辞雅致,逻辑清晰,煽动力极强。 角落里的首领们,有的眼神开始剧烈挣扎,有的偷偷交换着震惊又意动的目光。 难道……他真的能带领大家,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呼图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乌力吉,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没想到,乌力吉不仅动了手,还敢如此公然策反! 瘫在地上的周明,一边咳着,一边艰难地消化着这急转直下的局面和乌力吉那番激动人心的“演讲”。 他隐约听懂了大概,心中更是惊涛骇浪:好家伙,这北狄蛮子首领不但能打,居然还是个妥妥的文化人! 王帐内,气氛诡异地对峙着。一边是怒极却投鼠忌器、威望扫地的呼图克及其残余卫士。 一边是武力威慑十足、突然开始讲道理搞煽动的乌力吉及其精锐部属。 中间是几个心思各异的部落首领,和一个瘫在地上茫然无措的中原“道具”。 草原的权力天平,在这一刻,伴随着血与火,伴随着煽动的话语与劫持的人质,正在不可逆转地倾斜。 而乌力吉,已然从被迫反抗的受害者,转变为了主动撬动格局的挑战者。 ……… 几日前,兀尔哈部营地,乌力吉的大帐内。 “乌力吉,你有没有想过取而代之?” 程戈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身体微微前倾,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乌力吉的脸颊。 “与其被动挨打,被他一步步逼入绝境,不如主动出击,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不破……不立。” 乌力吉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缓慢,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钧重量。 他凝视着程戈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在昏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锐利和一种引他踏入未知领域的蛊惑力。 程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反而更加坚定地回望。 那一刻,两人之间流动的不仅是空气,还有一种无声的盟誓。 随即,程戈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榻。 他快步走到帐内的矮桌前,他熟稔地拿起墨锭开始飞快地研磨。 接着抽出一张新纸铺好,拿起毛笔蘸饱了浓墨。 微黄的灯光映照着他半边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与挺直的鼻梁。 他眉宇微蹙,眼神专注,唇线抿紧,握着笔的手指稳定有力。 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仿佛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光晕之中。 乌力吉无声地起身,走近他身侧,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目光随着程戈运笔的手在纸上快速移动,一个个、一行行地浮现出来,逐渐铺满纸张。 程戈写得很快,帐内只闻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两人轻缓的呼吸。 时间悄然流逝。 过了许久,程戈终于手腕一沉,写下了最后一笔。 他轻轻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拿起那张墨迹淋漓的纸,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 随即,他转过身,将纸张递到乌力吉面前:“给你。” 乌力吉下意识地接过,纸页带着墨香和程戈指尖的微温。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最上方那一行格外醒目的字上:《代乌力吉讨呼图克檄》。 程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带着锋芒的笑意,他开始背着手,在狭小的帐内踱了两步。 明明穿着单薄的中衣,赤着脚,却硬是走出了几分指点江山的从容气度。 “既然要造……呃……匡扶草原正义,那就要师出有名。” 乌力吉似懂非懂,目光重新落回那篇对他来说如同天书的檄文上,神情专注。 程戈清了清嗓子,开始缓缓念着: 【草原共鉴: 夫大汗者,当恤诸部,睦邻族,奉长生天好生之德。 今呼图克嗣位以来,德不修而刑滥,仁不施而敛苛。】 他一边念,一边在帐内缓缓走动,仿佛面前不是狭小的空间,而是即将面对的各部首领与万千部众。 【贪饕无度。强夺丰茂草场,尽敛各部牛羊,使老幼饥寒,畜群凋敝,犹驱饿殍赴汤火。 黩武残民。妄动无名之师,频兴边衅,致壮士骸骨蔽野,孤儿寡母泣血穹庐,生灵涂炭,天神弗佑。 虐杀立威。视同族如草芥,稍忤其意则刀斧相加!其行违祖训,其心悖天道,岂堪主草原耶?】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却带着一股野蛮的生命力。 乌力吉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移动的身影,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 程戈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乌力吉,眼神灼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号召与决绝: 【今兀尔哈部首乌力吉,承长生天昭昭之命,顺诸部洶洶之愤,举义旗,清君侧。 非为私图,实求活路于万众;岂慕权位,唯愿雪冤于九原。 愿联忠义之部,共诛此独夫!当重订白旄之盟,草场同牧,赋役均平,使我北狄复见昭昭日月。 倘有助桀为虐者,天讨之下,雷霆俱至! 檄至之日,勠力同心。天罚无道,义在必行!】 念罢,帐内一片寂静,程戈眼中跳动着激越的火光,看着乌力吉。 乌力吉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篇檄文,沉默了许久。 那些文绉绉的话在他脑中盘旋,许久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向程戈,眼神复杂,迟疑地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指了指檄文上密密麻麻的字。 程戈:“………” 满腔的激昂和期待,被乌力吉这句朴实无华、直击要害的疑问,瞬间浇灭了大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牙疼。是了,差点忘了,这憨憨是个文盲。 他看着乌力吉那副认真求教、却又实实在在茫然的模样。 心中的那点挫败感忽然又消散了,反而升起一种近乎无奈的好笑。 第332章 难得自己这般“文思泉涌”、“慷慨陈词”一番。 “咳,” 程戈清了清嗓子,决定发挥最大的耐心,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嗐!没事,爸爸教你怎么说,到时候保证希特勒见你都得靠边站。” 他走回桌边,示意乌力吉也靠近些。然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着檄文上的字句,开始逐字逐句地进行语言艺术指导。 第408章 杀了他 呼图克那声“我看谁敢!”的怒喝,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咆哮,在王帐内炸响,试图用残存的威严镇住这即将崩坏的场面。 时间,仿佛真的因此凝滞了一瞬。 然而,这凝滞并非臣服,而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就在这死寂中,一个一直瘫软在地、仿佛灵魂早已随母亲死去的身影,骤然动了! 是额日敦。 他猛地从染血的地毯上撑起身,动作僵硬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原本空洞死灰的眼睛,此刻被无尽的悲怆与熊熊燃烧的怒火填满,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呼图克脸上,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地上,他额吉的尸身尚未完全冰冷,那滩刺目的鲜血,就在他脚边不远处。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此刻对他来说,不再是恐惧,而是刻骨的仇恨与疯狂燃烧的燃料。 “呼!图!克——!!!” 额日敦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嘶哑破裂,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血泪和恨意。 他踉跄着向前踏出一步,指着呼图克: “你……你杀了我额吉!你这个长生天都不会饶恕的恶魔!你还要逼死我们所有人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地上额吉的尸体,又猛地转向乌力吉。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除了仇恨,此刻更多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一切的疯狂认同:“乌力吉说得对!他就是豺狼!是吸血虫! 今天他能为了加征牛羊杀我额吉,明天就能为了别的理由,杀你们的阿爸、额吉、妻儿!” 他猛地回头,对着其他几位尚在犹豫的首领吼道,状若疯癫: “你们还在等什么?!等他一个个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吗?! 巴音部的人白死了吗?!我额吉的血……白流了吗?!” 额日敦的爆发,如同点燃了最后一道引信。 他失去至亲的惨状和这不顾一切的怒吼,比任何精心准备的檄文都更直接、更血腥地展示了追随呼图克的下场,也撕碎了最后一点虚伪的平静。 几位首领中,原本就因族人被扣押而焦虑不安的一人,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一咬牙,低吼一声:“妈的!老子受够了!” 猛地站到了乌力吉和额日敦的方向,虽然动作还有些迟疑,但姿态已然鲜明。 其他两人虽然还未动,但眼神中的惊惧已被强烈的动摇取代。 身体不自觉地从原本缩着的角落微微前倾,紧盯着呼图克,又看看乌力吉,再看看状若疯狂的额日敦…… 呼图克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种局面,明明已经胜券在握。 呼图克的脸色在惨白之后,迅速被一种濒临疯狂的狰狞取代。 他猛地拔出腰间镶嵌宝石的弯刀,刀锋在帐内火光下反射着寒光,周围的护卫立刻紧张地收缩,将他团团护在中心。 “反了!都反了!” 呼图克的声音尖利刺耳,他刀尖颤抖地指向额日敦,又扫过那几位动摇的首领。 “你们这群叛逆,你们和你们的部族,都将受到长生天最严厉的惩罚!” 他试图用最原始的信仰恐惧来压制众人。 果然,“长生天的惩罚”几个字让几位首领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和动摇。 草原上,对长生天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 就在这时,乌力吉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激昂的煽动,只有冰冷的陈述。 却像一把剔骨刀,精准地剥开了华丽威胁下的残酷现实: “长生天的惩罚或许在来世,但呼图克的加征,却会让我们的族人在这个冬天就饿死。”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那丝动摇瞬间冻结,继而转化为更深的恐惧与清醒。 是啊!什么惩罚,那太遥远了! 眼下最迫切的是,如果再交出两成牛羊,部落里还能剩下多少口粮? 老人、孩子、体弱的族人,怎么熬过即将到来的酷寒?活都活不下去了,哪还会畏惧什么信仰?! “对!乌力吉首领说得对!” “饭都吃不饱了,还管什么惩罚!” “不能加征!再加征就是死路一条!” 帐内响起一片嘈杂而激动的附和声。不仅仅是那几位首领,连一些原本中立的王庭小头目和士兵都忍不住低声议论,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焦虑。生存的本能压过了虚幻的恐吓。 眼看群情汹汹,不少人望向呼图克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敌意。 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脚步微动,眼看就要跟着乌力吉和额日敦上前。 呼图克心头警铃大作,背脊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知道,光靠空泛的威胁已经没用了。 他眼中狠戾之色一闪,猛地用刀尖指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厉声喝道: “乌力吉自然不怕!他族人早就被他转移了!可你们呢?!” 他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恶毒的提醒,“你们的族人,你们的妻子儿女,不少人还在王庭的营地里,在本汗的手里!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此言一出,如同掐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那几个原本已经站到乌力吉一边或准备行动的首领,脸色瞬间大变。 他们怎么忘了这茬!自己的软肋还被对方攥着! 呼图克见威胁奏效,心中稍定,立刻趁热打铁,刀尖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最终指向面色沉静的乌力吉,声音充满了诱惑与残忍: “现在!谁能杀了乌力吉这个叛贼,本汗立刻释放他的全部族人! 非但不用加征,之前被征调的牛羊,加倍退还!” 杀乌力吉,换族人自由和牛羊! 这个条件,对于此刻软肋被捏、又面临生存压力的几位首领而言,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犹豫,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升起的、晦暗的杀意。 目光再次聚焦到乌力吉身上时,已不复之前的敬佩或同情,而是变成了复杂的权衡与挣扎。 有人甚至不自觉地挪动了脚步,拉开了与乌力吉的距离,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乌力吉依旧站在原地,身形如山。面对周围悄然变化的敌意,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眸越发深邃,如同暴风雪前的夜空。 呼图克见状,心中大定,一边用眼神示意护卫加强戒备缓缓向帐门方向挪动,一边继续煽风点火,声音带着催促: “还等什么?!难道你们不想要自己族人的性命了吗?!动手!杀了乌力吉,一切都能挽回!” 气氛陡然变得无比险恶,额日敦红着眼想要挡在乌力吉身前,却被乌力吉一个眼神制止。 周明趴在地上,连咳嗽都忘了,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这他娘的比戏文里唱的还刺激!要内讧了! 就在有人眼神一狠,似乎真要咬牙动手的刹那—— 帐外传来了比先前兀尔哈部战士入场时更为密集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 伴随着军官的呼喝,一队队顶盔贯甲的王庭精锐卫队,如同铁流般迅速涌至,将王帐外围得水泄不通。 刀枪如林,寒光映雪,瞬间将乌力吉及其部属反包围在内! 是呼图克驻扎在王庭核心区域的最忠诚的直属兵马赶到了! 呼图克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狂喜瞬间冲垮了方才的惊惶。 他停下向帐门挪动的脚步,甚至反过来向前踏了两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得意神情。 他看着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乌力吉、额日敦以及那少数几个表态支持他们的首领,如同在看瓮中之鳖。 “乌力吉。” 呼图克冷笑道,用刀尖虚点着乌力吉身后那些数量明显处于劣势的兀尔哈部战士。 “这里是王庭!是本汗的王帐!就凭你们这点人,也想翻天?”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脸色再次变得惨白的首领,声音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压迫感: “现在,本汗的勇士们已经到了。你们刚才的犹豫和动摇,本汗可以暂且不计较。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震金帐:“杀了乌力吉!否则,不但你们的族人要死,你们,还有你们的部落,今天统统都要给这个叛贼陪葬!” 形势急转直下!刚刚因为乌力吉的话语和额日敦的爆发而点燃的反抗火苗,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冰冷铁蹄下,似乎瞬间就要被踩灭。 第333章 那几个本就摇摆不定的首领,看着帐外黑压压的王庭精锐,再对比己方势单力孤的人数,刚刚因为亲人被胁而升起的对呼图克的恨意,立刻被更现实的恐惧所淹没。 他们看向乌力吉的眼神,再次充满了挣扎,但这一次,挣扎的天平明显倾向于自保。 额日敦目眦欲裂,却也知道硬拼只是死路一条。 乌力吉身后的战士们虽然依旧紧握刀柄,但身体明显变得紧绷。 呼图克得意地看着这一切,落在乌力吉身上的目光如同看一个死人。他正要下令将这些叛贼一举拿下—— “轰隆隆!”突然传来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如潮水般由远及近,声势浩大! “怎么回事?!” 呼图克和众人都是一惊。 不等他们反应,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一道身影逆着光,骑在一匹四蹄雪白的骏马之上,如同劈开夜幕的闪电,骤然闯入所有人的视野! 来人外罩裘皮大氅,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飞扬,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带着一路疾驰的锐气。 手中握着一柄浑圆铁锤,锤头乌沉,带着一股难言的悍勇之气。 而在他身后,正跟着一群北狄男女老少,他们被兀尔哈部和其他一些部族的战士们护卫着。 “阿爸!” “额吉!” “我的孩子!” 那些原本被呼图克要挟准备对乌力吉动手的首领,在看到人群中几张熟悉的面孔时,猛地瞪大了眼睛。 “是……是我们的人!” “他们被救出来了!” 呼图克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握不住刀。 他看着那些本该被严密关押、此刻却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人质”,又看看马背上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唏律律——!”踏雪发出一声高亢激昂的嘶鸣,如同离弦之箭般猛然蹿出! 程戈伏低身形,狂风将他的长发和裘氅向后扯得笔直。 逆光的身影仿佛一道分割明暗的界碑,如世间凌冽的风雪,朝着呼图克席卷而去。 全身的力量连同马匹冲锋的动能,尽数灌注于右手的重锤之上! 锤头划破空气,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呼啸,带着千钧毁灭之力。 无视了挡在前方的几名惊愕的王庭护卫,以最粗暴的轨迹,朝着呼图克的脑袋,悍然砸落! 呼图克:“!!!!” 第409章 包抄 呼图克的瞳孔中,那逆光袭来的身影不断放大,带着风雪与死亡的气息。 每个细胞都在尖啸战栗!那张脸……竟然是……他?!居然是他! 巨大的震惊甚至短暂压过了恐惧。锤风已至面门! 呼图克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几乎折断脊椎,同时右手飞快探出,死死攥住了身旁一名拔刀护卫的亲卫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扯! 那亲卫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正好挡在了呼图克身前。 亲卫还未来得及出声,程戈那挟着千钧之势的铁锤已轰然砸落! “噗——咔嚓!”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混合着清晰的骨骼碎裂声炸响! 锤头结结实实砸在那亲卫仓促抬起格挡的手臂上。 那手臂瞬间变形折断,锤势毫无阻滞继续向下,重重轰击在他的胸膛! 护心镜瞬间凹陷、破裂,紧接着是胸骨塌陷的可怕闷响。 那亲卫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嚎都未能发出,双眼暴凸,口中鲜血狂喷。 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般倒飞出去,胸口一片血肉模糊,落地时已无声息。 温热的鲜血溅了呼图克满头满脸! 借着这用人命换来的间隙,呼图克催生出最后一股力气。 他顺势向后翻滚,狼狈不堪地躲开那慑人的锤风范围,连滚带爬地扑向几步外一匹无主的战马。 那马儿被方才的巨响和血腥惊得有些不安,正尥蹶子。 呼图克也顾不得许多,拼命抓住缰绳,脚踩马镫翻身上马,动作仓促,金冠歪斜,狼狈至极。 “驾!驾!” 他疯狂地挥动马鞭抽打马臀。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朝着王帐侧方一个防守相对薄弱的缺口猛冲过去! 只要冲出这里,冲到前营,那里有他的主力万人队!到时候,这些叛逆,统统都要死! 程戈一击落空,眼中寒芒更盛,看到呼图克上马欲逃,他冷哼一声。 他手腕一抖,单手抡起重锤,以投掷标枪般的姿势,猛地朝着呼图克的后心掷去! 重锤破空,发出呜呜的恐怖尖啸! 呼图克虽在狂奔,但背后袭来的死亡寒意让他汗毛倒竖! 他几乎是凭着多年征战培养出的危险直觉,在马上猛地一个侧身回旋,同时抽出腰间弯刀,看也不看便朝着身后全力格挡! “铛——!!!”刺耳的金铁交击爆鸣炸响!火星在锤与刀的接触点上四溅! 呼图克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手上的刀身上竟被生生砸出了一个明显的凹痕! 他胸口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这……这是什么怪力?!程戈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中原人,怎么可能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呼图克心中惊骇欲绝,瞪向程戈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你骗我!” 呼图克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程戈此刻已策马逼近,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一夹马腹,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 踏雪仿佛与主人心意相通,在急速奔驰中竟骤然侧身,马蹄在冻土上刨起碎雪与泥土,朝着重锤落点冲去! 程戈上半身几乎完全探出马鞍,与马背呈一个惊险的夹角,狂风将他散乱的长发和裘氅向后笔直拉紧。 就在踏雪的前蹄掠过那柄沉重铁锤的瞬间,程戈探出的右手五指如钩,快如闪电般向下一捞,那重锤便又回到了手中。 他速度未减,反而双腿猛夹马腹,踏雪瞬间加速,与呼图克几乎并驾齐驱。 程戈探身,手中的重锤再次扬起,这次不再是砸,而是带着一股沉重的推力,狠狠朝着呼图克身下马匹的脖颈处撞去! 呼图克瞳孔骤缩,想要挥刀再挡,但麻木的右臂根本来不及抬起! “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脖颈遭到重击,前蹄一软,整个马身失衡,猛地人立而起! 呼图克:“!!!” 一瞬间,呼图克再也无法稳住身形,被狠狠地从马背上甩飞出去! “嘭!” 他重重摔在冻硬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金冠滚落在一旁,发辫沾满了尘土。 浑身的肺腑像是移位了一般,然而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疼痛。 呼图克甚至没有时间呻吟,双手撑地,连滚带爬地就要起身再逃。 “保护大汗!!” “拦住他们!”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直到此时,周围的王庭护卫终于反应过来,嘶喊着扑上来。 一部分拼死挡在程戈和随后冲上的乌力吉部众面前,另一部分则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呼图克。 程戈被几名拼命的王庭勇士暂时缠住,乌力吉也挥刀砍翻两人,但突围的方向已被更多涌来的王庭士兵堵住。 呼图克被亲卫连拖带拽地扶起,他目光赤红地扫过程戈、乌力吉,还有那些正用仇恨目光瞪着他的部落首领和被解救的族人,心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走!随我冲出去!去前营!” 他嘶哑着吼道,声音因愤怒变得扭曲。 只要回到主力大军之中,他依旧是至高无上的大汗!今日之辱,必要百倍偿还! 一名亲卫拼死将一匹马的缰绳塞到他手中,呼图克忍住剧痛,手脚并用地再次爬上马背。 这次甚至来不及坐稳,便狠狠一踢马腹伏低身子,在一群死忠卫士的簇拥下,朝着王帐区域外围、喊杀声相对较弱的一个方向亡命冲去! “追!不能让他回到前营!” 程戈一锤扫开面前一名的北狄士兵。 程戈一锤扫开面前碍事的王庭士兵,目光如冰刃般锁定前方仓皇逃窜的呼图克背影。 他深知,绝不能让这条毒蛇逃回他的老巢,否则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功归一溃。 今日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乌力吉!” 程戈策马靠近,声音在风中依旧清晰冷冽,“你带人从左侧包抄,截断他通往主营大道的去路! 我走右边,堵死他钻营帐废墟的小路!我们在前方那片废料场汇合,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乌力吉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第334章 分兵固然能提高拦截成功率,但也意味着力量分散,且程戈那边人似乎更少。 呼图克虽败,身边仍有死忠护卫,狗急跳墙之下……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说由自己带队走右侧小路。 然而,程戈根本没给他犹豫的时间,话音刚落,程戈已猛地一勒缰绳,踏雪嘶鸣着转向。 手中重锤向前一挥,对着身后跟随的十余名兀尔哈部精锐和几名其他部落的悍勇战士低喝道:“随我来!” 马蹄翻飞,激起一片雪泥,程戈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右侧的狭窄通路,身影迅速被杂乱的帐篷阴影吞没。 乌力吉看着程戈决绝的背影,将喉头的话咽了下去,眼神一沉。 “额日敦!带你的人跟我走左路!其余人,跟上!” 他不再犹豫率先策马冲出。 第410章 活捉? 两侧夹击之下,呼图克一行人的逃窜空间被急剧压缩。 乌力吉所率的左路包抄迅猛如狼,死死咬住了呼图克主力的侧翼,迫使他们的逃亡路线不断偏离通往主营大道的方向,只能向着更狭窄混乱的营区深处退却。 然而,就在乌力吉即将完成合围之际,侧翼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竟是一支约两百人的王庭骑兵,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正拼命冲杀过来。 “首领!侧翼有援兵!” 有族人急报。 乌力吉眼神一凛,迅速判断形势,若放任这支援兵切入,不仅合围计划破产,己方更可能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成败在此一举,绝不能让呼图克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额日敦!” 乌力吉当机立断,声音如同铁石交击,“你带本部人马,立刻去右路支援!其余人,随我挡住侧翼援兵!” “是!” 双目赤红的额日敦嘶哑应道,复仇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烧。 他毫不迟疑地,带着本部数十名悍勇战士,调转马头扑向了程戈所在的右路。 乌力吉则率领主力迎向了那支突然出现的王庭骑兵。 两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瞬间厮杀成一团。 此刻的右路,程戈一马当先,手握重锤朝着呼图克奔袭而去。 他眼神死死锁定着前方在亲卫拼死护卫下、仓皇逃窜的呼图克背影。 “追!别让他钻营帐缝隙!” 程戈低喝,双腿猛夹马腹。 踏雪通灵,四蹄翻飞,在杂乱倾倒的帐篷、辎重和尸体间,硬生生趟出一条紧咬不放的追击之路。 呼图克回头望见那越来越近的白色马影和马上那道如同索命阎罗的身影,面色苍白。 他再顾不得大汗威仪,疯狂抽打坐骑,同时不断厉声催促身边护卫:“挡住他!给本汗挡住他!!!” 一时间,数名王庭勇士嚎叫着调转马头,挥舞弯刀长矛,返身朝着程戈扑来! 程戈眼中寒光一闪,非但不减速,反而将马速催到极致! 就在双方即将迎头相撞的刹那,他猛地一勒缰绳! 踏雪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刺来的几支长矛! 借着战马扬蹄的瞬间,程戈身体在马背上猛地向左侧倾斜,几乎与地面平行! 手中铁锤借着马匹冲刺和身体甩动的双重力量,自下而上狠狠抡向最右侧一名敌人的马腿!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那战马惨烈嘶鸣,前腿折断,轰然向前栽倒! 马背上的士兵惊叫着被甩飞出去,尚未落地,已被程戈反手一记重锤,砸在胸腹之间,口喷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一击得手,程戈毫不停留。 踏雪四蹄刚落地,他便猛地向右一带缰绳,战马灵巧地一个急转,铁锤借着旋转之力,横扫千军! “铛!噗!”左侧一名骑士慌忙举刀格挡,却被那沉重无比的力道震得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 铁锤去势稍减,却依旧结结实实撞在他的肋部,顿时肋骨塌陷,那人惨叫着跌下马去。 一人见两名同伴瞬间毙命,心中骇极,但退无可退,狂吼着挺矛直刺程戈心口! 这一刺又快又狠,已是搏命之势! 程戈刚刚完成横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矛尖已至胸前! 电光石火间,他竟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松开缰绳,五指如钩,疾如闪电般,一把抓住了刺来的矛杆!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矛尖已刺破他胸前衣襟,传来刺痛! “嗬——!” 程戈吐气开声,额角青筋骤起,硬生生将那势大力沉的一矛,向侧上方架开。 同时,右手出锤顺着矛杆滑下,重重砸在那骑士毫无防护的持矛手腕上。 “啊——!” 凄厉的惨叫!那骑士手腕连同小臂瞬间扭曲变形,长矛脱手。 程戈顺势一推,铁锤前端狠狠撞上对方胸口,将其直接撞飞落马。 兔起鹘落,不过几个呼吸,几名拦截的勇士皆被重伤! 程戈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胸前衣襟被刺破,渗出血迹染红前襟。 呼图克借着这短暂的阻挡,又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正拐入一片地形复杂的废弃营区! “追!” 程戈一抹脸上溅到的血点,毫不犹豫,催马再追! 身后,额日敦率领的援兵终于赶到,与程戈手下残存的人汇合。 呼图克听着身后越来越近、如同跗骨之蛆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心胆俱裂。 然而,程戈等人即将对呼图克残部完成最后一击时—— 一阵轰隆闷响,如地底雷鸣,渐次化作千百点铿铿铁蹄叩击冻土的锐音。 众人下意识地闻声望去,眸光猛地一凝。 一支约百人的王庭兵马,竟不知从哪个废弃营帐的阴影或地道中钻了出来,如同毒蛇般,狠狠咬向了程戈等人的侧后! 这一下,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程戈与额日敦原本占据优势的包围圈,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从背后撕开,反而陷入了内外夹击的被动境地! “挡住后面!”额日敦目眦欲裂,一边奋力砍杀面前试图突围的呼图克护卫,一边分兵迎向后方的突袭者。 但人数劣势立刻显现,阵线摇摇欲坠。 呼图克原本绝望的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和滔天的怨毒: “天不亡我!给本汗杀!活捉那个中原贱种!本汗要将他千刀万剐!!” 残余的王庭护卫如同注入强心剂,疯狂反扑。 程戈压力陡增,身边的战士不断倒下,活动空间被越压越小,渐渐被逼向几顶半塌的废弃毡帐。 铁锤划破空气的沉闷风声骤然中断!一柄从斜刺里劈来的厚重弯刀,挟着亡命之徒的全力,狠狠磕在程戈的铁锤长柄上。 “铛——!”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响,程戈本已因久战而酸麻的手臂再也握持不住。 那柄铁锤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落在几米外的冻土上,溅起几点泥雪。 程戈右手瞬间空空如也,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失衡微微一晃。 “哈哈哈哈哈——!”呼图克刺耳的狂笑猛地爆发出来,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癫狂和扭曲的快意。 “给本汗上!捉活的!我要他活着,让乌力吉亲眼看着他的皮被一寸寸剥掉!” 王庭士兵们精神大振,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更加凶猛地围拢上来。 数支长矛封死了程戈左右和前方的空间,后面的追兵也堵住了退路。 他背靠着一顶半塌的破旧毡帐,已陷绝地。 额日敦在十几步外拼死冲杀,试图救援,却被更多敌人死死缠住。 程戈胸口剧烈起伏,胸前伤口渗出的血已将衣襟染红大片。 他扫了一眼地上不远处的铁锤,又环顾四周步步紧逼的敌人。 最后,目光落在呼图克那张因兴奋和怨毒而扭曲的脸上。 活捉?程戈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阴郁,杀了他程戈,不过解一时之恨。 但若生擒他,乌力吉的处境必定会受到牵制,那他们所谋划的一切便会功归一溃。 绝不能成为拖累乌力吉的包袱!这个念头比身上的伤口更让他感到刺痛。 “来。”程戈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激战而沙哑,却异常平静。 他缓缓抬起此刻唯一空着的、染血的左手,对着最前面那名持矛的壮硕王庭武士,勾了勾手指。 眼神沉寂如冬夜的深潭,却仿佛有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在潭底酝酿。 那武士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弄得一愣,随即怒喝:“找死!”挺矛便刺,直取程戈肩胛,意图重伤擒拿。 就在矛尖及体的刹那,程戈动了! 他没有试图完全躲避,而是腰身猛地一拧,让那矛尖擦着肩胛骨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同时整个人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弓弦,合身撞入那武士怀中! 太快!太近!长矛在贴身时已成废铁! 程戈的右手虽然无锤,但五指早已攥紧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第335章 他借着前冲之势,一记毫无花哨、凝聚了全身剩余气力的短促勾拳,自下而上,狠狠掏在那武士毫无防护的胸腹隔膜处! “呃——!”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武士喉头挤出的痛苦闷哼。 他眼珠瞬间凸出,庞大身躯竟被这一拳打得双脚离地,向后趔趄。 程戈毫不停留,左手如电探出,顺势一把夺过了那武士因剧痛而松脱的弯刀。 刀入手,冰凉,沉重,与他的铁锤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刀光乍起!他非但没有后退,如同鬼魅般从两名护卫的缝隙中穿过。 扑向了被众人保护在中间还在满脸狞笑的呼图克! 呼图克:“!!!” “大汗小心!” 护卫们惊呼。 但程戈动作太快太决绝!他根本不顾自身安危,硬生生用肩膀撞开一名挡路的护卫。 随即手臂如铁钳般,已然从后面死死勒住了呼图克的脖子,锋刃紧紧贴上了呼图克的太阳穴! “都别动!” 程戈嘶声喝道,伤口鲜血直流,染红了衣衫,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冰冷如万年寒冰。 所有人骤然僵住,王庭护卫投鼠忌器,不敢再上前。 额日敦等人也趁势收缩,护在程戈周围,喘着粗气,紧张地对峙。 呼图克被勒得呼吸困难,双眼充血赤红,感受到太阳穴上冰冷的刀锋,又惊又怒,却不敢稍有异动。 程戈挟持着呼图克,一步步向后退,退入了身后一顶相对完好的废旧毡帐。 第411章 绝路 帐内光线昏暗,堆放着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 是火油,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罐。 程戈心中一沉。突然想起前几日呼图克公开焚烧巴音部族人以立威的事情!这些火油,多半是没用完的。 “别进来!进来老子立刻捅死他!” 程戈的暴喝声炸开,穿透破烂毡帐的缝隙。 他握刀的手臂紧绷如铁,夺来的弯刀那冰冷泛青的刃口,死死压在呼图克颈侧的那道血管上。 刀锋微微嵌入,一道细长的血线立刻浮现,血珠迅速渗出,顺着呼图克的貂绒领子滚落,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呼图克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具身躯散发出的热量——那是搏杀后的余温,混合着汗血与尘土的气息,更有一股近乎实质冰冷刺骨的杀意,牢牢锁着他。 帐外人影交错,刀锋寒光流转,映出那些亲卫们骤变的脸色。 空气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的厮杀声和近处粗重的呼吸。 不能再拖了!乌力吉那狼崽子随时会到! 恐惧像冰水浇头,瞬间压过了颈间的刺痛,激发出呼图克骨子里的狠戾与急智。 他余光扫过地面,看着那些堆积的罐子……一个疯狂而毒辣的念头猛地窜起。 就在程戈因帐外士兵异动而分神一刹,呼图克积蓄起全身残余的力气与蛮横,脚跟猛地向后蹬出! “哐——当啷!”靴跟狠狠踹在半满的火油皮罐上! 罐身巨震翻滚,火油顿时汩汩涌出罐口,泼洒在干燥起毛的旧毡和泥土地上,迅速蜿蜒流淌,刺鼻的气味骤然浓烈数倍。 “火往油上扔!” 呼图克不顾一切地嘶吼起来,颈间的刀刃因他的挣扎和激动又切入半分,带来更尖锐的疼痛。 但他已顾不上了,死亡的阴影和翻盘的渴望让他面目扭曲。 帐外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几名机警的立刻伸手入怀,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黑暗中亮起几点橘红火星。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几点火星被奋力掷向帐篷入口处那摊火油! 时间仿佛被拉长。 燃烧的火折子在空中翻滚,划出几道微弱的红光轨迹,落在火油边缘。 “嗤……”微弱的轻响,火星即猛地舔舐上去。 积蓄的火油蒸汽被瞬间点燃,从落点狂暴地窜起,沿着流淌的油迹疯狂蔓延。 干燥的破旧毡帐、散落的毛皮杂物,成了最好的燃料,火焰攀爬、缠绕、吞噬。 顷刻间便化作一道扭曲的炽热火墙,将帐门大半吞没,滚滚黑烟更是倒卷进帐内! “呃!” 程戈被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呛得闷哼一声,挟着呼图克向后退了半步。 瞳孔中,炽烈的火光疯狂跳跃,将原本昏暗的帐内照得一片透亮。 火光也穿透帐幕,清晰地映出了外面那些王庭士兵的脸——焦急、狰狞、凶狠、蠢蠢欲动…… 他们紧握刀弓,在跃动的火墙后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缝隙,像一群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饿狼。 请君入瓮。程戈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呼图克算准了乌力吉援兵将至,他便是程戈手中唯一保命的盾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杀他。 于是便用这烈火焚帐的绝户计,逼他出去! 只要带着他踏出这帐篷,暴露在开阔地,四面受敌,又要分神控制人质,只需一个疏忽,这些虎视眈眈的王庭精锐就能将他拿下。 一个活着的、与乌力吉关系匪浅的“重要人物”,远比一具尸体更能打击乌力吉的军心士气,更能作为谈判或要挟的筹码! 颈间的刀刃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灼热和紧张而略微松了一丝。 呼图克强忍着喉咙被烟呛的麻痒和伤口刺痛,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亢奋的狞笑。 “咳……咳咳……怎么样?热得够呛吧?中原人……现在放下刀,乖乖跟本汗出去……我,我以家族血脉起誓!留你一条狗命!” 灼热的气流卷动着程戈额前汗湿纠结的黑发,发丝拂过他染血的脸颊。 炽烈的火焰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燃烧倒映。 他沉默了极短暂的一瞬,嘴角竟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没有温度的弧度。 声音在火焰噼啪爆裂的背景音中,显得异常平静:“……是吗?” 这反应让呼图克心中狂喜如野草疯长!有戏!管你是神是鬼,到底还是怕死! 他立刻打蛇随棍上,语气变得愈发“诚挚”而富有煽动性,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狂热光芒: “自然!千真万确!本汗……本汗最敬重真正的勇士! 你比乌力吉手下那些废物强多了!跟着他有什么前途?一个叛贼! 只要你肯归顺,助我杀了乌力吉,平定叛乱! 草原上最美的女人,最肥美的牛羊,最锋利的宝刀,任你挑选! 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为他卖命,死在这无名之地?!” 程戈静静地听着,眼中的那点奇异笑意似乎更深了些,更沉了些。 他看了看帐外那些因火焰晃动而忽明忽暗的脸。 又缓缓转回视线,落在面前这张被热浪炙烤得通红,被野心激得微微抽搐的脸上。 他缓缓张口,吸入一口灼热呛人的空气,声音竟透出一丝近乎温和的诡异平静: “那还真是……有劳大汗……费心许诺了。” 呼图克心头巨石落地,狂喜几乎冲破胸膛,连颈间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他嘴唇翕动,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抵在呼图克颈侧的弯刀,毫无征兆地地向后一撤! “噗——嗤!!”沉闷!扎实! 仿佛钝器击穿厚革,又夹杂着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嚓的骨骼断裂脆响! 利刃毫无阻碍地穿透后背的皮袍,切开皮肉,撞断肋骨,深深楔入柔软温热的胸腔,精准地攫住了那颗仍在因狂喜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呼图克脸上的狠毒与算计还未褪去,便如同被急速冰冻的湖面,瞬间彻底僵死。 他猛地瞪大了双眼,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骇异,以及迅速弥漫开来的灰败。 他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低下头,视线艰难地聚焦。 一截染血的弯刀刀尖,正从他的袍服前胸透体而出。 猩红粘稠的血液,顺着刀尖汇聚滴落,迅速在地面砸出一滩红。 “嗬……呃……咕……”喉头剧烈滚动,却只能发出简单嗬嗬声。 程戈贴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最后的温度。 他凑近呼图克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北荒最深处的冻土,一字一句: “大汗……你的梦,该醒了。” 话音未落,程戈握刀的手腕猛地发力一拧!一绞! “喀啦……咕……”刀身在温热的胸腔内旋转、搅动。 呼图克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中最后的嗬声戛然而止。 帐外,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可能连半次心跳都不到。 随即——“大汗——!!!!” 主君在眼前被刺杀带来的巨大冲击,瞬间冲垮了他们的理智,不顾一切地朝着程戈扑去。 第336章 额日敦和仅存的几名战士也刚从这惊变中回过神,见状上前阻挡。 但奈何敌众我寡,额日敦勉强格开最先冲到的两把弯刀,却被后续涌来的王庭士兵死死缠住,眼睁睁看着另外几人冲破间隙,直扑程戈! 刀锋破空,挟着复仇的怒焰和灼热的气流,已至面前! 程戈眼中倒映着那片刺目的寒光与更刺目的火光,染血的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 他猛地弯腰,一把抓住呼图克尚未完全倒地的尸身前襟,朝着扑到最前的两人狠狠砸去! “砰!”那两人完全没料到程戈会以尸体为武器,猝不及防,被这沉重的一“锤”正正砸中胸膛面门! 两人被砸得踉跄倒退,撞翻了后面跟上的一人,三人滚作一团,瞬间阻了冲势。 后面围上的王庭士兵脚步一滞,看着地上迅速被火焰舔上的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持刀围在燃烧的帐门前,火光映亮了一张张扭曲的脸。 出口被彻底封死,火势正从四面八方合拢,浓烟几乎让人窒息。 程戈,已然陷身绝地,必死无疑! 热浪灼人,火焰几乎要窜上程戈的靴尖,破烂的衣袂在热气流中疯狂翻飞。 他向后退了两步,背脊抵住了帐篷最内侧滚烫的支撑木柱。灼痛从后背传来。 他抬手,用手背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混合着血沫和烟灰的污血。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角落—— 下一秒,手中那柄沾着鲜血的刀,被他当作棍棒般奋力横扫而出。 刀背重重砸在堆叠的皮罐上,皮罐应声翻滚,在撞击中崩开! 粘稠的火油朝着帐门方向倾泻而出,正正洒在那些围堵的士兵脚下。 轰——!!!!火光冲天而起! 火舌瞬间吞噬了帐门附近的一切,也彻底吞没了那几个猝不及防的王庭士兵的身影! 众人:“!!!” 此刻众人才反应过来,程戈根本没想出来!!! 炽烈的火墙,将帐内与帐外,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一边是人间,一边是炼狱。 而程戈,将自己锁死在了炼狱的中心。 额日敦刚刚拼着后背挨了一刀,将缠住自己的敌人砍翻。 他猛地回头,恰好看到那烈焰冲天的景象,也看到了火光吞没帐门前,程戈那挺立在火海中央的侧影。 他挥刀劈开挡路的敌人,朝着那团吞噬一切的烈焰冲去! 可是,太晚了,火势太大了! 那已经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混合了充足火油的爆燃地狱! 热浪形成实质的屏障,灼热的空气扭曲翻滚,额日敦被热浪逼停在几步之外。 “额日敦——!!!告诉乌力吉——别忘了他答应我的事情——!!!” 程戈余音如同狼最后的长嗥,在草原凛冽的夜风中回荡震颤。 额日敦浑身巨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几乎就在这呐喊余音未绝的刹那—— 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路冲杀血战而来的凛冽煞气,撞开一切阻挡,以骇人的速度直扑火海! 第412章 好狠的心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个营区映照得一片赤红。 热浪扭曲了空气,连远处的厮杀声都仿佛被这烈焰灼烤得变形。 一道黑影正借着残破营帐的阴影与弥漫的烟尘,无声地穿行。 程戈的意识在昏昏暗暗、颠倒摇晃的视野里,勉强捕捉到了远方那团最刺目的火光。 模糊的视线中,他似乎看到一道高大身影,正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烈焰中心猛扑进去,瞬间被翻腾的火舌吞没。 心想……那人真笨…… 他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轻飘飘的念头。 那么大的火,烧得天地都红了,还往里扑,不是不要命了么…… 然而,这念头刚落下,黑暗如同潮水轰然涌上,彻底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黑影出现在营地边缘一处被废弃的僻静角落。 远处火光将这里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他在一人面前站定。 “你带他从侧后方的营门离开,有人在那里接应。” 阿鲁台说着,将怀中昏迷不醒的程戈,迅速地移到周明身前。 周明重重点头,伸手接过程戈,将其背到自己背上,并用预先备好的布带快速固定。 就在程戈的身体完全伏到他背上的那一刻,周明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顿。 ……阿戈怎么轻成这样?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副被火熬干了的空壳。 固定好程戈后,他再次对阿鲁台一点头,对方也微微颔首,示意他快走。 周明再不迟疑,背着程戈便矮下身,朝着侧后方营门的方向离开。 阿鲁台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直到连最细微的脚步声也听不见。 他静静停留了两息,随后悄无声息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隐去。 周明背着程戈,几乎将整个身子都缩进了阴影里。 他脚步放得极轻,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朝着侧后方那处营门缺口潜行。 眼看那处透着微光的缺口就在前方几十步外,他甚至能隐约看到缺口外牵着马匹的接应人影。 就在他心神稍稍放松,准备一鼓作气冲过去的刹那—— 侧前方,一处倒塌大半的毡帐残骸后,缓缓地踱出一个人来。 那人并未完全走出黑暗,半边身子依旧隐在浓重的夜色里。 只借着极远处摇曳的火光,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轮廓。 火光在他露出的半边脸颊和肩膀衣料上跳跃,映出一种与周遭血腥混乱格格不入近乎绮丽的流光。 虽看不清全貌,但却难掩一股扑面而来的风流意态。 周明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差点没被吓死。 “把卿卿给我。”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悦耳,落在周明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周明瞬间头皮发麻,肝胆俱颤!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拧身背着程戈就要朝来路旁边的另一堆杂物阴影里钻去。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 “唔!”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撞得他眼冒金星,鼻子发酸,背上的程戈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歪了歪身体。 周明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一步,惊恐万分地抬头看去。 周明:“!!!!” 周明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只觉屁股开始隐隐发痛。 然后极其僵硬地、一点点地,挤出了一个谄媚到极点的笑容。 “啊……哈……哈哈……好巧,你怎么也在这啊?” ………… 车轮滚动声碾过石板路面,透过身下微微震动的木板传来,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程戈混沌的意识。 属于市井的声响模糊地穿透车厢壁,模糊又清晰地传入耳朵。 眼皮沉重得仿佛压着巨石,牵扯着太阳穴一阵钝痛。 脑袋里像灌满了滚烫的铅水,沉沉地搅动着。 在这浑噩与清醒的夹缝中,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清冽微潮的水汽,轻轻覆上他的脸颊,缓慢而细致地擦拭着。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温柔? 这触感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意识表层的迷雾。 程戈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挣扎着,掀开了一道缝隙。 视线先是模糊地晃动,渐渐聚焦。 一张脸,缓缓地、带着某种闲适的探究,凑近了他。 一双丹凤眼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眼尾微微上挑,薄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云珣雩这狗东西怎么在这儿?!程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闭上了眼睛。 “卿卿,醒了?”那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带着点刚刚睡醒般的慵懒,尾音微微拖长。 像羽毛搔过耳廓,却让程戈闭着的眼皮下的眼珠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 这语调,这该死的称呼…… 程戈的心直往下坠,连带着身上的伤口似乎都更疼了几分。 他宁愿此刻面对的是十个呼图克的残部,也不愿意是云珣雩这骚货。 脸上那湿热的巾帕被拿开了。随即,一根微凉的手指,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落在了他紧闭的眼皮上。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眼皮传来,甚至能感觉到那指腹细微的纹路,正极缓地、一下下摩挲着他的睫毛根部。 程戈全身的肌肉都因为这过于亲昵又充满掌控意味的动作而瞬间绷紧,本就因伤而虚弱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僵硬起来。 这狗东西……又开始动手动脚! 程戈再也装不下去,也忍不下去。他猛地睁开眼! 眼底还残留着伤后的血丝和疲惫,几乎在睁眼的同一刹那,他头微微一侧,张嘴对着那还在自己眼皮上作乱的手指,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第337章 尖锐的刺痛瞬间从指尖传来,毫无防备,云珣雩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却并未立刻抽回手。 紧接着,刺痛之外,是清晰传来的温热湿软的触感,甚至能感觉到牙齿陷入皮肉的力道,以及对方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的呼吸。 程戈牙齿又往下嵌了嵌,力道更重了两分。 很快,一股淡淡带着铁锈味的咸腥在他口中弥漫开来。 云珣雩垂眸,看着自己被咬住的手指,看着程戈因用力而鼓起的腮帮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凶光。 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那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低低地、带着点无奈又纵容般的意味,轻笑了出来。 “卿卿……” 他叹息般唤道,声音里那点慵懒未散,却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当真是好狠的心。” 他的指尖还在程戈齿间,甚至随着那轻笑,指尖微微动了动,仿佛在感受那紧咬的力道和温热的包裹。 任由鲜血渗出,染红程戈的齿缝,也染红他自己的指尖。 【右眼皮突然肿了……】 第413章 甘之如饴 空气仿佛随着程戈松开牙齿的动作,微微流动了一下。 唇齿间那股温热血腥的气息尚未散去,眼前那张得过分的脸却已近在咫尺。 丹凤眼中流转着促狭的光,呼吸几乎可闻,带着某种清冽的气息。 程戈莫名觉得耳根一热,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侧过头,避开了这过于贴近的对视,只将后颈和烧得通红的耳廓暴露在对方视线下。 “你怎么在这里?”他声音干涩沙哑,语气硬邦邦的, 云珣雩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将被咬伤的手指收回。 修长如玉的指节上,一圈清晰的齿痕正缓缓渗出殷红的血珠,在车厢内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看了一眼,不甚在意似的,转身取过旁边小几上备好的湿帕子和清水,仔细将手指洗净,又用软布擦干。 然后,他倒了一杯温水,回到榻边,动作自然地伸手扶住程戈的肩膀,将他小心地半揽起来,让他的背靠着自己手臂,另一只手将杯沿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程戈昏睡了许久,正巧也觉得口干得不行,就着云珣雩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 温热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 就在他专注喝水时,云珣雩带着笑意的声音,如同羽毛般轻飘飘地钻进他耳朵: “可是卿卿去信,字字泣血,央我千里迢迢来当这救兵的呀。”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恰到好处的幽怨,“莫非是‘纨扇之捐’,用过便要弃了?当真是郎心似铁呢。” “咳咳……!”程戈喉间一哽,差点被水呛到。去信求救这事儿……确实是他干的。 当初形势危急,大周四面受,他思来想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便给这家伙去了封信。 只是没想到这人平日里放荡是放荡了点,但有事他是真上。 但那封信写得是有点……咳,情真意切,外加形势所迫的夸大其词。 现在被人当面点破,还是用这种调调,程戈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那点心虚像小虫子似的钻出来。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想挠挠腮帮子,含糊道:“那个……我那不是……” 话音未落,那只没受伤的手却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程戈一怔,低头看去。 云珣雩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水杯,手里多了一个白玉药盒。 他用指尖挑起一点半透明药膏,正细致地涂抹在程戈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片明显的灼伤红痕,是火燎的痕迹,边缘起了一些细小的水泡,在周围完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云珣雩涂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药膏缓缓打圈,从手背蔓延到指关节,每一处都不放过。 他的神情专注,方才的戏谑调笑仿佛从未出现过,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程戈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小心翼翼为自己上药的样子,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云珣雩涂完药膏,却并未立刻松开程戈的手。 他托着那只似白玉的手,仿佛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那点清凉莹润的药膏在烛光下泛着微光,覆住了灼伤的红痕。 就在程戈以为他终于要放手时,云珣雩却忽然低下头,温软的唇瓣极轻地、若有似无地触碰了一下程戈刚刚涂好药膏的指尖。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程戈整个人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猝然窜过脊背,那只手条件反射般想抽回,却被云珣雩看似轻巧、实则牢固地握在掌心。 云珣雩抬起眼,丹凤眼里依旧含着那三分笑意,却比方才更深沉了些,像是化开的墨,晕染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看着程戈的眼睛,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又清晰得字字敲在程戈心上: “不过没关系,只要能与卿卿在一起……” 他顿了顿,指尖在程戈的手背上极缓地摩挲了一下,感受着药膏的微凉和皮肤下温热的血脉。 “纵使卿卿弃我如敝履,我亦是甘之如饴……” 他的目光锁住程戈,不让他有丝毫闪躲,唇边那抹弧度依旧。 眼底的笑意却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专注与笃定。 车厢内静了一瞬。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骨碌”声,和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嚣,衬得他这句话愈发清晰。 程戈望着云珣雩近在咫尺的脸,望着那双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眼眸,呼吸落在对方的眉眼处。 空气在云珣雩那句“甘之如饴”之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粘稠的沉默。 只有车轮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衬得车厢内愈发安静。 程戈甚至能听到自己不太规律的心跳,以及云珣雩轻缓的呼吸。 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近在咫尺,专注得让他几乎要陷进去,呼吸间似乎都染上了对方身上那股清冽又惑人的气息。 “咦——~”他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他在心里疯狂腹诽:这些‘给子’就是不一样! (虽然他自己现在也是gay)说话都一套一套的,跟唱戏文似的,什么甘之如饴、弃如敝履…… 但凡老子再年轻个几岁,没见过世面,说不定真就信了这骚狐狸的鬼话了! 云珣雩手中一空,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顿了半秒,随即自然无比地收了回去。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风流含笑的“不三不四”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深情款款的表白只是随口一句玩笑。 他从容地将白玉药盒的盖子盖好,放回小几上,然后极其自然地站起身,在程戈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程戈累得懒得折腾,只是下意识地往车厢内侧默默挪了挪屁股,给旁边这人腾出点地方,倒也没开口撵人。 云珣雩对他的小动作恍若未觉,伸手从旁边的香盒中取了少许香料添进炉中。 一缕极淡的安神香便在车厢内袅袅缓缓,冲淡了之前药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顺手从小几上的攒盒里的点心,递到程戈面前。 “卿卿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等进了城再带你去吃些合口味的。” 他的语气太自然,如同是做了多年夫妻一般。 这让程戈又是一阵莫名的憋闷和……无所适从。 他瞥了一眼那递到嘴边的点心,又看了看云珣雩那副理所当然的“伺候”姿态,肚子也适时地发出一点轻微的咕噜声抗议。 程戈:“………” 最终,他还是略带不甘愿地微微低头,就着云珣雩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那点心。 松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确实缓解了腹中的空虚。 云珣雩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耐心地等他吃完这一口,又适时地将点心往前送了送。 第414章 去找崔忌 程戈断断续续,就着云珣雩的手,勉强将那盘点心吃完。 胃里有了点东西垫着,加上安神香若有若无的作用,疲惫和伤势带来的昏沉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 他眼皮渐渐沉重,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头一歪,便又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近黄昏时分。 身下的颠簸感已经停止,马车似乎停在了一处安静的地方。 没等他完全清醒,车帘便被从外轻轻掀开。 云珣雩探身进来,见他睁着眼,便伸出了手:“醒了?正好到了。” 程戈浑身依旧有些无力,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他没拒绝云珣雩的搀扶,借着他的力,有些摇晃地下了马车。双脚落地时,仍感觉有些虚浮。 眼前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在这边塞之地显得颇为清雅别致。 第338章 此刻,酒楼门前已站着几名掌柜伙计模样的人,正恭敬地等候。 见到云珣雩和程戈下车,立刻有人上前引路。 酒楼内部装饰不显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 厅堂宽敞,以竹木和素色织物为主,与外面粗犷的边城风格迥异,倒有几分江南韵味。 程戈被引至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位置僻静,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城楼的轮廓和渐次亮起的灯火。 云珣雩先扶他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温水。 程戈捧着杯子,小口喝着,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窗外暮色。 不多时,几名手脚利落的伙计便端着菜肴鱼贯而入。 菜式果然偏京城风味,做得也精致,清炖狮子头、蒜蒸排骨、蟹粉豆腐、还有一碟程戈素日喜欢的脆皮烤鸡……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程戈也确实饿了,不再客气,拿起筷子便开始吃。 云珣雩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布菜,自己吃得不多,大半时间都在照顾程戈。 两人安静地吃着,雅间隔音虽好,但楼下大堂隐约的喧哗声还是能透上来一些。 起初只是模糊的背景音,程戈并未在意。 直到某个名字,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崔忌崔大将军……” 程戈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刚送到嘴边的鸡腿停在半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 外间谈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却足以拼凑出令人心惊的信息: “……听闻前些日子受了重伤……不知如今怎样了?” “啧啧,连刘贲刘老将军都亲自来坐镇了,怕是情况不妙啊……” “不能吧?那可是崔忌!” “嘿,再厉害也是肉身凡胎,难不成还真跟猫似的有九条命?这回怕是……” 程戈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捏紧,指节微微泛白。 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涌起一阵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慌乱。 “卿卿怎么不吃了?不喜欢?” 云珣雩的声音响起,让程戈陡然从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中惊醒。 他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手中的鸡腿上,又看了看对面云珣雩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睛。 “……没有啊,挺好吃的。” 程戈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干。 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大口鸡肉,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吃完这一口,他似乎想起什么,在鸡腿上特意留下的一点肉,弯腰递给了趴在桌脚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大黄。 大黄欢快地叼走骨头,尾巴摇得飞起。 云珣雩看着他,夹了一块仔细挑了刺的雪白鱼肉,轻轻放到他碗里。 雅间里又安静了片刻,只有楼下隐约的人声。 然后,云珣雩放下了自己的筷子,目光落在程戈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卿卿可愿随我回南陵?” 程戈正将那块鱼肉夹起,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他将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吞咽。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城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朦胧的珠翠。 他垂下目光,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却很清晰:“我……想去找崔忌。” 雅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连楼下隐约的喧哗都仿佛远去了。 云珣雩看着程戈,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惯常的意还挂在嘴角,只是眼神深了许多。 他目光转向窗外,望着远处城楼的灯火,侧脸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但只一瞬,他便转回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混不吝的笑。 “嗯。” 他干脆地应道,声音轻快,甚至带着点纵容,“卿卿想去哪里,都可以。” 程戈抬眼看他,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心头那股因为崔忌消息而起的烦闷,此刻又掺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着东西,满脑子都是崔忌可能浑身是血的模样,心口闷得发慌。 ……… 夜里,程戈在客栈房间沐浴过后,穿着干净的里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半湿的黑发披散在身后。 他仰着头望着房梁,疲惫再次袭来,神智渐渐变得浑浑噩噩。 他闭上了眼睛。 一道高大模糊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进那片火海…… 他拼命想看清是谁,可眼前只有跳跃的、扭曲的火焰和浓烟,那人影瞬间被吞没…… 画面陡然一转。 雪地里刺目的鲜红蔓延开来。崔忌躺在那里,战甲破碎,身下的积雪被染成暗红。 他站在旁边,大声呼喊,用力去推,去拉,可崔忌一动不动,眼睛紧闭,没有任何反应…… 窒息感如冰冷的铁箍,紧紧扼住他的喉咙和心脏,剧烈的抽痛从胸腔深处爆开! “嗬——!”程戈猛地从椅子上弹坐起来,眼睛骤然睁开,瞳孔紧缩,布满惊悸。 下一刻,他控制不住地侧过身,“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近乎黑色的淤血!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随之而来,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身体不住地颤抖耸动,冷汗瞬间濡湿了鬓角和后背的衣衫。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程戈咳得眼前发黑,下意识地回过头。 云珣雩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他身后的床沿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程戈。见程戈看来,他递过一块浸湿的温热布巾。 程戈接过,胡乱擦了擦嘴角和下巴,喘息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旁边小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黑乎乎的药汁,正冒着微弱的热气。 “喝了这药,就好了……” 程戈看着那碗药,倒没说说什么,毕竟喝苦药汤子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没什么犹豫,端起碗试了试温度刚好,便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将药汁灌了下去。 药汁入喉,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腥气瞬间充斥口腔,直冲天灵盖,比他喝过的任何药都更难以下咽。 “呕——!”他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什么鬼药……怎么这么难喝!” 他声音嘶哑地抱怨,带着浓浓的鼻音,“又苦又腥……呕……有股怪味!” 话没说完,又一阵反胃涌上。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他面前,掌心躺着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 云珣雩慢条斯理地剥开了糖纸,露出里面琥珀色透明的糖块。 然后,他捏着那颗糖,自然而然地递到了程戈唇边。 程戈怔住了,看着唇边的糖,又抬眼看向云珣雩。 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什么深意的神情,只是眼神示意他张嘴。 鬼使神差地,程戈微微张开了嘴。 微凉的指尖带着那颗糖,轻轻送入了他的口中。 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 霸道地驱散了令人作呕的苦涩腥气,顺着喉咙一路蔓延下去。 那甜味并不浓烈齁人,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所有的难受。 程戈含着糖,整个人都有些发愣。嘴里是化不开的甜,眼前是云珣雩的脸。 夜风吹动窗纱,烛火轻轻摇曳。 程戈舔了下嘴角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舌尖卷过,似乎想把那点暖意和刚刚梦魇带来的冰冷悸动都压下去。 云珣雩看着他这个小动作,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没起身,反而就着坐在床沿的姿势,往程戈身后挪近了些,伸手捞起程戈背后那半湿的、还散乱披着的长发。 触手微凉湿润,带着皂角的淡淡清气。 “卿卿这头发还是湿的,怎么就靠着睡着了?” 云珣雩一边说着,一边取过旁边搭着的干爽布巾,动作轻柔地包裹住那缕湿发,开始不紧不慢地绞着水分。 程戈由着他动作,身体还有些发软,梦魇和呕血的余悸未消,也懒得动弹。 他随口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不想弄,麻烦。” 窗外的月光清冷,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进来,落在云珣雩的侧脸和肩头。 他平日那张总是带着三分风流、三分戏谑、显得有几分妖异昳丽的脸,此刻在月华的笼罩下,竟意外地柔和下来。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专注绞发的神情,褪去了惯常的玩世不恭,显出一种罕见的柔软。 “卿卿若总是嫌这些琐事麻烦……” 云珣雩的声音也放得轻缓,如同月光流淌,“不若便将我留在身边。日后,我来替你绞发穿衣,暖榻温手……” 第339章 他的语调依旧是那种惯常的调调,程戈心头那点因他细心照顾而升起的微弱感动泡泡“啪”地一下碎了。 程戈本来被伺候得有点昏昏欲睡,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就知道!这狗东西正经不过三句话! “把你拆骨炖汤干不干?” 程戈想也没想,抬手就往身后一胡噜,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云珣雩的下巴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云珣雩挨了这一下,也不恼,连绞发的动作都没停。 他微微垂首,就着程戈拍过来的姿势,嘴角那抹弧度反而加深了些,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和窗外月光,亮得惊人。 “只要卿卿喜欢……” 他慢悠悠地接道,声音压低,字句却清晰无比地钻进程戈耳朵里,“莫说拆骨炖汤,便是赴汤蹈火,亦是应当的。” 程戈:“……” 程戈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再也坐不住。 “滚蛋!”他低骂一句,猛地抽回自己的头发,从椅子上窜起来扑到床边。 一把掀开被子,像个僵尸一样直挺挺地躺了进去。 被子猛地拉过头顶,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个茧子,只留下几缕头发露在外面。 云珣雩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将烛火拨得更亮了些。 就在程戈以为这场“骚话攻击”终于告一段落,可以躲在被子里平复一下狂跳的心脏和发烫的耳根时—— 那个该死的声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若能那般……拆骨入腹,血肉相融……” 他顿了顿,然后带着一种近乎暧昧到极致的调子,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 “……倒也算与卿卿,彻彻底底地……水乳交融了。” 程戈:“……” 被子里,程戈的身体瞬间僵直。 下一秒—— “咻——啪!”一只鞋底还沾着点灰尘的布鞋划破昏暗的光线,精准无比地朝着云珣雩那张含笑的脸砸了过去! 云珣雩似乎早有所料,微微偏头,那鞋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咚”一声闷响,砸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 第415章 求收留 云珣雩看了眼地上那只“战果斐然”的鞋子,又瞧了瞧床上那团明显还在酝酿怒气的“被子卷”,终于没再继续撩拨。 他弯腰捡起那只鞋,拍了拍灰,顺手放在了床边的脚踏上。 但他并未离开,反而轻轻在榻边坐下,柔软的床铺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他伸手,极轻地拉了拉程戈裹紧的被角。 被子里的程戈立刻烦躁地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裹得更严实,一副“生人勿近,尤其是你”的架势。 云珣雩眼底笑意浮动,又伸手,不依不饶地再扯了扯。 这次,他不仅扯被角,还微微俯下身,隔着那层厚厚的锦被,靠近程戈脑袋的位置。 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气音,如同情人枕边最亲昵的呢喃: “卿卿……” “——!” 被子猛地掀开! 程戈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瞪着一双因为怒气和残留睡意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脸:“你又想干什么?!” 云珣雩被他这炸毛的样子逗乐,面上却摆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甚至带着点无辜的期待,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我……想同卿卿同榻而眠。” 程戈:“…………” 空气凝固了两秒。 程戈深吸一口气,抬手就“啪”地一下,打掉了云珣雩不知何时又悄悄缠绕上他一缕头发的手指。 “想都别想!” 他斩钉截铁,语气凶悍,“自己再去开一间房!别在这儿烦手烦脚!” 谁料,云珣雩非但没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反而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嘴角微微下垂,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委屈巴巴的意味: “可是我……囊中羞涩。” 程戈:“……” 程戈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噎住。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价值不菲的云锦衣料、连束发的玉冠都剔透温润的家伙,用一种近乎控诉的语气说自己“囊中羞涩”? “你骗鬼呢!” 程戈气得想笑,“云珣雩,你当老子是傻的?!” 云珣雩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兀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程戈露在被子外的一根食指,指尖在他指腹上轻轻地磨蹭着,像只做错了事求收留的狐狸。 “是真的……” 他声音更低了,那份委屈也更真切了几分,“先前……都给卿卿置办聘礼……几乎掏空了家底……,这才不得不来投奔卿卿……” 他一边说,一边得寸进尺地又往程戈身边蹭了蹭,几乎要挨到床边。 “卿卿……就可当可怜可怜我,收留我吧” 程戈:“………” 他低头看看自己正被对方指尖“非礼”的食指,又抬头看看云珣雩那张写满“真诚”、“无辜”、“穷困潦倒”以及“求收留”的脸。 聘礼?掏空家底?投奔? 每一个词都荒谬得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偏偏,这人说得跟真的一样,那副可怜样……要是旁人就要被他骗了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夺了权,整个南陵都是你的!” 【今天刚结完婚,只能更一千,抱歉。】 第416章 瞧不上我 云珣雩嘴角微微往下压,看着有些伤心,用下巴蹭了下程戈的手背。 “卿卿可能不知,”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外面都说我弑君父,杀手足。别说为君了……如今都不配为人了。” 程戈张了张嘴,正想反驳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为别的,因为事实真他妈就是这样。 不管原因是什么,云珣雩杀君弑兄弟已成事实。 不管当面如何奉承谄媚,背地里的污名骂名,他这辈子算是背定了。 思及此,又突然想起是因为自己去信求援,对方这才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这般境况下,论实际,罪魁祸首应当算…… 程戈顿时心虚不已,眼神飘忽地瞄了一眼云珣雩,理不直气也不壮地开口: “嗐,人都是这样,嘴巴长人身上,总会有点闲言碎语。” 他干咳一声,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有说服力,“谁要是不服,直接……满门抄斩就行了。” 说完似乎觉得这样可能更残暴,怕是得留千古骂名,被史官骂出屎来,便又赶紧补充道: “不过嘛,只要你励精图治,做出点政绩来,说不定还能成千古名君!丰功伟绩,届时定能……歌颂千秋!” 他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云珣雩却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羽毛轻轻搔过程戈的耳廓。 程戈抬眼看去,只见云珣雩正看着他。 月光透过窗纸,在他漂亮的丹凤眼里映出几分潮气的光。 “那可能要让卿卿失望了,如今这南陵的皇位……可不是我的。” 程戈表情一愣,显然是没反应过来:“你他妈都造反成功了,这皇位还能让别人抢了去?!”他脱口而出,“你也太菜了吧……” 云珣雩听罢,身体又往上凑了凑,几乎要贴到程戈身上,语气却更加可怜巴巴: “如今我已然失了势,卿卿怕是瞧不上我了。” 程戈被他这骤然靠近的动作弄得浑身一僵,他按住云珣雩的肩膀,静静地凝视着对方。 空气中,安神香似乎染上了几分热烈,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让人觉得血液隐隐泛热。 “其实你想多了……我以前也瞧不上你。” 云珣雩:“………” 云珣雩面色不改,依旧带笑,眼底那点潮气未散,在月光下粼粼闪动。 他指尖轻轻勾上程戈的尾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又仿佛缠绵的勾连。 “卿卿若是再赶我走,”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程戈的耳廓,“我怕是真的……无处可去了。” 程戈心中本就翻涌着的那点愧疚,被他这句话一搅,顿时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所有拒绝的话在这一刻都噎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猛地抽回手,然后“唰”地一下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云珣雩,直接不说话了。 床榻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交织。 云珣雩看着那截近在咫尺的后颈,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他眼底的笑意深了深,却没有再出声, 云珣雩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动作轻盈得像只夜行的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340章 程戈背对着他,身体却像是长了眼睛,立刻警惕地往里拱了拱,将床沿的位置留出一大片,无声地划下楚河汉界。 云珣雩看着那副恨不得贴到墙上去的背影,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没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躺在了自己这边,规规矩矩,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夜渐深,屋内角落那盏微弱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随着时间流逝,程戈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 云珣雩的身体动了动,极其缓慢地将身体挪近了一寸。 又挪近了一寸。 直到他的胸膛,几乎要贴上程戈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寝衣,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皮肤散发出的温热。 他的目光落在程戈后颈那一片裸露的皮肤上,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隙漏进,勾勒出那里柔和又脆弱的线条。 最终,他极轻极轻地将额头抵了上去,是一个无声的、近乎虔诚的靠近。 第417章 相逢 月光映出淡淡的光晕,两道身体相贴,在冬夜里汲取着细微的温度。 程戈因晚上喝了不少暖身的汤水,睡到半夜只觉得膀胱胀得厉害,实在憋不住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伸手拿开云珣雩搭在他腰间的手。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得他清醒了几分,推门走了出去。 夜深雪重,寒风立刻从走廊尽头灌入,程戈没忍住缩了下脖子,裹紧外袍快步走向楼梯。 他刚踏上向下的台阶,就听见下方传来店小二殷勤的絮叨声和沉稳的脚步声。 “……客官您这边请,小心脚下,这楼梯有些陡。您要的上房就在二楼最里头那间,清净。” “有劳。”一个温和的男声回应道,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意,却依旧从容清润。 程戈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 但这丝异样还未来得及明晰,他转过楼梯拐角,向下望去—— 店小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走在前面。 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一个身着靛青色外罩大氅的颀长身影,正拾级而上。 灯光摇曳,映出那人清俊温润的侧脸。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正注意着脚下的台阶,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风霜与疲惫,下颌线条比记忆中清晰硬朗了几分。 但那张脸,那通身即便落魄也难掩的、浸入骨子里的温雅气度…… 程戈的呼吸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骤然停滞!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冲撞得他耳膜轰鸣,四肢百骸都僵硬冰冷。 而这时,对方却似有所感一般,缓缓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楼梯拐角,昏暗摇曳的灯火中,猝然相遇!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上行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 手里握着一卷边关路引的纸筒,“啪嗒”一声,从他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沿着楼梯滚下几阶。 脸上仅存的血色在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抹极致的苍白。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店小二疑惑地回头:“客官?您……” 楼梯间陷入了死寂,只有油灯芯子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他们就这样,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隔着几步阶梯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对方。 昏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勾勒出彼此僵硬而紧绷的轮廓。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有形的胶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卷滚落的路引静静躺在楼梯角落,无人理会。 十几秒的时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言语。 他猛地一步,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急切,直直朝着楼梯上方的程戈冲来! 程戈仅仅是眨眼,那道颀长的身影已经裹挟着室外未散的寒意,狠狠地朝他袭来。 “砰!”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楼梯间响起。 程戈被他撞得微微踉跄,震得他闷哼一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将他死死地箍在了怀中。 那怀抱算不上温暖,甚至还带着一路风雪的凛冽寒意,透过靛青色的大氅,渗透进程戈单薄的寝衣。 可紧贴着他的胸膛却在剧烈起伏,心跳声沉重如擂鼓,一下下,又快又急,隔着衣料重重敲击着程戈的胸腔和耳膜。 “慕禹……”那嘶哑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紧贴着程戈的耳廓响起,带着长途跋涉的干涩。 “慕禹……”他又唤了一声,手臂越发收紧,力道大得惊人,似乎要将程戈整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 程戈的下巴被迫搁在他的肩上,侧脸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脖颈皮肤下,血液急速奔流、脉搏疯狂跳动的温热。 那强烈的搏动,一下下清晰地传递过来,仿佛要顺着相贴的皮肤,一路震颤,与他自己的心脏产生共鸣。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四肢百骸都跟着发麻、发软。 那剧烈的跳动,与他紧贴着的、同样失控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只剩下一种近乎麻痹的喧嚣。 周遭的一切都彻底模糊远去,化为无关紧要的背景。 只剩下这个突如其来的、冰冷又滚烫的怀抱。 和他胸腔里,那同样喧嚣着、却不知该如何回应的、震耳欲聋的心跳。 程戈眨了下眼睛,长睫在昏黄的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几息之后,他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落在了林南殊紧绷的后背上,极轻地拍了拍。 “郁离……”他轻声唤着对方。 话音未落,脖颈上传来细微的湿热,那温度烫得他心口一缩,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一股混杂着酸涩、愧疚、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闷痛,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指尖微微张开,又缓缓收紧,最终只是维持着那个轻拍的姿势,声音更低了几“让……郁离担心了。” 烛光微晃,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模糊地投在楼梯墙壁上。 一道修长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斜斜映在了他们身旁的墙壁上,与他们的影子重叠、交错。 云珣雩仅着单薄的寝衣,赤足站在冰冷的楼梯转角上方,手中握着程戈那件外罩披风。 他在高处,以一种近乎俯视的姿态,远远地望着下方楼梯拐角处紧紧相拥的两人。 廊上微弱的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却将他的面容隐在更深的阴影里。 看不清表情,静静地凝视着程戈被拥入别人怀中的背影,和那截被迫仰起、露出脆弱弧度的后颈。 空气中,风雪带来的寒意,重逢激荡的炽热,与这无声凝视的冰冷,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第418章 礼法? 小二提着灯笼,一时间愣在原地,张了张嘴。 看着这诡异又凝滞的场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能尴尬地缩了缩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道隐恻恻的、带着点刚睡醒般慵懒沙哑,却又浸着凉意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卿卿不睡觉,原来是来私会‘佳人’……”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薄的冰刃,骤然划破了楼梯间黏稠的空气。 程戈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被林南殊紧紧抱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回头,身体却因对方的力道而受限,只勉强侧过了一点角度。 他的目光顺着声音来处,自下而上,掠过冰冷的地板,掠过那双赤足,缓缓上移—— 寝衣下摆松散,衣襟微敞,露出小片苍白的肌肤和清晰的锁骨。 再往上,是线条优越的下颌,最后,落在了云珣雩的脸上。 廊上微弱的光线从云珣雩身后斜照,将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在昏暗中似乎流转着某种幽微的光。 程戈隐约窥见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能将人冻住的冷意。 但那冷意消失得极快,快得让程戈几乎以为是错觉。 随即,云珣雩唇角微勾,换上了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目光在程戈和林南殊之间轻轻打了个转,最后定格在程戈的脸上。 林南殊似乎也因这突然插入的声音而清醒了几分。 他极轻地松开了环抱着程戈的手臂,但仍有一只手虚虚扶在程戈腰间。 他逆着光,朝楼梯上方的云珣雩望去。 脸上残留的激动与痛楚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双温润的眼眸已经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从容,朝云珣雩微微颔首。 第341章 云珣雩仿佛没看见林南殊的审视,他缓缓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赤足踩在冰冷的木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 那身单薄的寝衣因出门仓促而有些松散,随着他的走动,领口敞得更开些,露出更多冷白的肌肤。 那模样在昏黄光线下有种脆弱感,却又因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和从容的步伐,透出一股别样的危险。 他径直走到程戈身侧,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将一直松松握在手中的那件外罩披风展开,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披在了程戈肩上,仔细地拢了拢领口,又拉紧前襟。 方才情绪激荡,又被林南殊拥在怀里,程戈并未觉得多冷。 此刻被他这动作一激,才猛然感到从足底到单薄的脊背,都泛起一层寒意,冷得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手指立刻抓紧了披风柔软的领子,将自己裹紧只。 云珣雩垂眸看着他抓紧领口的动作,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深了些,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程戈冰凉的手背,随即收回。 他这才抬眼,重新看向林南殊,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对方扶着程戈腰间的那只手,唇边的弧度未变,声音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懒洋洋的凉意: “夜寒风重,我家卿卿身子骨弱,受不得凉。林……公子,若是叙旧,不妨改日光天化日,暖阁香茗,更为妥当。” 他语气客气,甚至称得上“有礼”,可那“我家卿卿”四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与主权宣示。 楼梯间的空气,因他这番话,再次凝固。 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将三个人的影子拉扯得更加扭曲、暧昧,又彼此纠缠。 林南殊并未因云珣雩那番带着刺的话语而动怒。 他脸上惯有的温润神色未变,只是垂眸,目光落在程戈因抓握披风领口而露出的、冻得微红的手指上。 他沉默地、动作极自然地,摘下了自己手上那双柔软的狐毛手筒。 那手筒显然也历经风霜,边缘有些磨损,但毛色依然温润。 然后,轻轻执起程戈冰冷的手,仔细地将那狐毛手筒套了上去。 他做这一切时,眉目低垂,专注而细致,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全然无视了近在咫尺、气息微冷的云珣雩。 直到为程戈戴好手筒,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云珣雩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声音依旧是惯有的温和清润,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云殿下深夜赤足散发,衣着单薄,立于我大周边城客栈的楼梯之上,关怀他人冷暖,这份‘雅兴’,着实令人侧目。”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力量: “只是,云殿下贵为南陵皇子,无诏无由,突然现身于我大周境内,怕是……于礼不合,于法不通。若是不慎走漏了风声,被人知晓,”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程戈被狐毛手筒包裹的手,声音更轻,却更沉,“只怕慕禹……也会被无端牵连,平添烦扰。” 他言辞客气,甚至称得上“委婉”,但那“南陵皇子”、“无诏无由”、“于礼不合”、“于法不通”几个词,却像几根无形的钉子,精准地钉入了此刻微妙的情势之中。 最后那句“牵连”,更是将云珣雩的出现,直接与程戈可能面临的麻烦挂钩,看似担忧,实则划清了界限,点明了云珣雩“外人”且“危险”的身份。 空气仿佛又被冻住了一层。 店小二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云珣雩脸上的笑意未减,甚至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冰冷的地板上,单薄的寝衣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更显身形清瘦,可那姿态却依然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睥睨。 “林公子此言差矣。”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转向程戈,眸色深深,“我为何在此,卿卿最是清楚。至于礼法……” 他轻笑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那又是什么东西……” 程戈被夹在两人之间,一只手裹着林南殊给的狐毛手筒,身上披着云珣雩带来的披风,冰火两重天。 他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膀胱的胀意似乎又回来了。 楼梯拐角,三人对峙,暗流汹涌。 只有那盏昏黄的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这场面映照得愈发诡谲难明。 【发现大家好像喜欢修罗场,越乱越兴奋,哈哈哈…】 第419章 挤一挤 程戈总觉得氛围有些不对劲。 他看看云珣雩,后者唇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眼底却幽深得不见底。 又看看林南殊,对方神色温润依旧,但扶在他腰间的手,指尖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空气里像是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细微的摩擦声都带着惊心的锐利。 就在这时,林南殊收回了落在云珣雩身上的目光,垂眸看向程戈。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侧过头,对那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的小二道:“麻烦小哥,去准备盏暖手炉来。” 他的声音温和如常,仿佛刚才那段夹枪带棒的交锋从未发生。 说话间,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极自然地帮程戈理了理有些歪斜的披风系带,指尖不经意般擦过程戈的下颌。 那动作熟稔而亲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照顾意味。 程戈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弄得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干嘛—— 这认知一旦回归,被强行忽略许久的生理需求便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反扑。 方才因紧张和寒冷而暂时麻痹的胀痛感瞬间清晰尖锐起来,小腹坠胀,膀胱叫嚣着濒临极限。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一把抓住了林南殊为他整理系带的手腕,又飞快松开,转而紧紧揪住自己的裤腰。 他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林南殊,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你……你等我一下!我很快!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提着裤头急吼吼地就往楼梯下冲。 “客官!客官慢些!小心脚下!”店小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功用,连忙提着灯笼追了上去,“茅房在后院!小的给您照路!” 蹬蹬蹬的仓促脚步声和灯笼晃动的光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梯上,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将目光从程戈消失的黑暗中收回。 视线在空中不可避免地对上。 林南殊脸上的温润神色淡去了些许,他静静看着云珣雩,目光平静。 云珣雩唇边那抹弧度未消,只是眼底的笑意彻底凉了下去,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漠然。 他迎上林南殊的目光,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映着摇曳的残烛微光。 没有言语。 方才那些机锋暗藏的对话,此刻都化作了沉默中无声的角力。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两柄出鞘半寸、凝滞不动的剑。 片刻,云珣雩先动了。 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哼笑一声,缓缓转过身,一截苍白瘦削的脚踝在松散寝衣下摆间一闪而过。 他拾级而上,甚至带着点慵懒,如同夜色中悄然消逝的一片冷雪,无声地没入二楼走廊的黑暗里。 林南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太大变化。 然后转身,一级一级,缓缓走上楼梯。 ……… 程戈几乎是扑到后院茅房那简陋的木门上的。 解决完那火烧火燎的急事,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冷风从茅房各个缝隙里灌进来,尤其是下方,飕飕地直往裤裆里钻,冻得他一个激灵,方才那点解脱感瞬间被寒意取代。 他哆哆嗦嗦地整理好衣服,裹紧身上披风飞快地冲出茅房,闷头就往楼上冲。 他一把推开房门,直奔床铺,看也没看,一把抱起自己那床被子,转身就要往外走—— “卿卿这是要去哪儿?” 一道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柔,却让程戈瞬间僵在了门口。 他抱着被子,一寸寸地转过头,只见云珣雩坐在靠窗的那张小案旁。 他身上依旧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寝衣,长发未束,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挽着,此刻也有些松散,几缕墨发垂落颊边。 窗户似乎开过,又关上了,带着雪气的冷意还未散尽。 他就那样坐着,侧影对着程戈,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冰凉的桌面。 昏黄的油灯光晕笼罩着他,那身单薄白衣在昏暗光线下,竟显出几分伶仃孤寂的意味,与他之前楼梯上那副慵懒危险的模样判若两人。 程戈抱着被子的手紧了紧,喉咙有些发干。 他移开视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这房间留给你吧。我……我去跟郁离挤一挤。” 第342章 他顿了顿,想起林南殊的话,又补了一句,语气有些硬邦邦的:“你再怎么……再怎么落魄,好歹也是个皇子。跟我同挤一张床,于理不合。” 说完,他没等云珣雩反应,抱着那床被子,一溜烟地冲出了房门,还反手“砰”地一声把门带上了。 沉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云珣雩没有动,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案旁。 指尖停止敲击桌面,缓缓收拢,握成了一个苍白的拳。 油灯的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 半晌,一声极轻的、近乎自语的嗤笑,逸出他的唇畔。 “于理不合……”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倏忽便散了。 窗外,风雪似乎更急了些。 ……… 林南殊将沾了夜雪寒气的外袍脱下,递给一旁侍立的小厮。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小厮动作轻巧地将铜香炉的盖子揭开一线,添入一小块宁神香。 淡雅的白雾便袅袅升起,在温暖的空气中缓缓漫开。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正往茶杯中倒,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敲门的力道很轻,间隔略长。 林南殊手上的动作一顿,茶壶悬在半空,他朝房门望去。 门外传来了一个压低的声音:“郁离,睡了吗?” 林南殊听到门外那声压低了的“郁离”,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壶,几步走到门边,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便从一大团被子里探了出来。 程戈冻得鼻尖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点可怜兮兮的讨好意味:“郁离,今晚我想跟你挤挤,方便吗?” 林南殊看着他这模样,面上表情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随即,一抹真切而温柔的笑意,如同春风化雪般,自他眼底漾开,直达眉梢。 “荣幸之至。”他温声应道,伸手便将程戈连人带被子一起拉了进来,随即反手关上门,将满室的寒风隔绝在外。 屋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程戈舒服地吸了口气。 林南殊很自然地接过他怀里那团抱得紧紧的被子,转身走到床边,仔细地将那床被子铺展开,与他自己的并排摆好。 程戈则蹭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五脏六腑里最后一点寒意。 他捧着茶杯,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柔和了不远处那个在床边挺拔如松的背影。 他的目光落在林南殊微微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 烛光勾勒出那人清减了些许的轮廓,下颌线似乎比记忆中更分明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 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程戈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郁离……你怎么赶过来了?这边境不比京城,很危险……” 他虽不知具体,但以林南殊的身份地位,离京远赴这边陲之地,一路上的风险可想而知。 看他这模样,风尘仆仆,明显又瘦了些,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林南殊铺被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一路过来,何止是“麻烦”二字可以概括。 明枪暗箭,刺杀埋伏,不下十余次,随行的亲卫折损了近半。 可这些都抵不过那封密信中“程戈失踪”的寥寥数语。 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什么权衡利弊,什么身份桎梏,在那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纵然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踏上一踏。他指尖微蜷,将那被角最后一点褶皱抚平。 眼睫低垂,在暖黄的光线下投下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温和,甚至带着点轻描淡写的笑意。 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就想过来见你。” 简单,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和借口。 程戈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氤氲的热气似乎更浓了,熏得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一时间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屋内安静下来,只余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林南殊铺好被子,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温润从容。 他走到桌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在程戈对面坐下。 隔着袅袅茶烟,他看向程戈,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两人洗漱完毕,终于躺了下来。并排的两床被子紧挨着,隔绝了地面的寒气,却似乎让某种久违的亲近感悄然复苏。 或许是许久未见,又或许是今夜经历了太多冲击,程戈竟有些难得的兴奋,毫无睡意,侧躺着,面对着林南殊的方向,开始絮絮叨叨地聊起天来。 “郁离,你是不知道,我刚到这边的时候,差点没被那风沙给刮跑!” 他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比划着,“还有这里的羊肉,膻是膻了点,但配上他们特制的香料,烤着吃老得劲了!下次我带你去尝尝……”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要把分别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都一股脑儿倒给身边的人听。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息。 林南殊安静地躺着,面朝着他,在黑暗中静静聆听。 偶尔会在他停顿时,轻轻“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他的目光适应了黑暗,能隐约描摹出程戈兴奋时眉飞色舞的轮廓。 程戈说得口干舌燥,情绪却奇异地放松下来。 说到后来,语速渐渐慢了,声音也染上了困意。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发沉,正想着准备睡了,突然——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在深夜静谧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意味。 程戈的困意瞬间飞走大半。 他眨了眨眼,看向身旁的林南殊,用口型无声地问:“这么晚了,谁啊?” 林南殊朝程戈安抚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自己则缓缓坐起身,披上外衣,趿着鞋,走到门边。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沉声问道:“哪位?”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带着些许夜露寒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门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是我。” 是云珣雩。 林南殊眸光沉静,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抬手缓缓拉开了门闩。 门外走廊悬挂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清晰地照亮了站在门口的人。 房门向内打开,昏黄的廊灯光晕将来人的身影涂抹得清晰而突兀。 站在门口的云珣雩,与片刻前楼梯上那副单薄孤寂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换下了一身素白寝衣,此刻穿着一件极为惹眼的绛紫色织金缠枝莲纹杭绸直裰,外罩同色系但颜色略深的紫貂皮鹤氅。 领口与袖缘露出一圈油光水滑的银狐风毛,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 腰间束着白玉带钩,垂下丝绦,缀着块成色极佳的翡翠玉佩。 长发用一根嵌着红宝的金簪松松绾着,几缕未束的墨发自鬓边垂下,衬得他那张本就出色的脸更加靡丽夺目。 然而,与这身价值不菲、堪称“骚包”的打扮极不相称的,是他此刻的神情与姿态。 他肩上依旧搭着客桟半新不旧的棉被,这被子在他华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 一手拢着华贵的紫貂鹤氅,另一手却微微蜷着,抵在唇边,似在压抑着轻咳。 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不是健康的红润,更像是被高烧或严寒激出来的病态嫣红。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透出几分楚楚可怜的脆弱。 他看到开门的是林南殊,眼波微微流转,那里面没有意外。 他先是对林南殊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致意。 随即目光便越过对方,精准地、带着点依赖意味地投向屋内床上的程戈。 “林公子,深夜叨扰,实在……惭愧。”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沙哑,说话间,又忍不住偏头低咳了两声,才继续道: “我那屋子……南窗的插销锈坏了,关不严。” 第420章 夜聊 他一边说,一边拢了拢华贵的紫貂鹤氅,仿佛那价值千金的裘皮也抵挡不住这彻骨寒意: “炭盆烧得再旺,也抵不住穿堂风。原想着忍一忍,可这北境终究与南陵不同…”他抬起眼,看向程戈。 程戈闻言,连忙下床朝门边走了过来,眉头微皱。 “我已令随从去寻店家,”云珣雩声音更低了,“可这荒僻之地,又是深夜……怕是难有结果。” 他顿了顿,像是极其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为之,目光在程戈和林南殊之间游移了一下。 第343章 最终定格在程戈身上,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卿卿……可否……容我暂避片刻寒气?只待窗修好,或天色稍明,我便回去,绝不多扰。” 他这番说辞,配上那身华丽却更显“落难”的打扮,以及刻意流露出的病弱之态,冲击力比单纯的衣衫单薄、低声下气要强得多,让人很难硬起心肠拒绝。 尤其是程戈,本就对他抱有复杂情绪,此刻看他这副“金尊玉贵却落难挨冻”的模样,心里那点防线更是摇摇欲坠。 林南殊站在门内,将云珣雩这番做派尽收眼底。 他面上温润神色不变,目光却沉静如水,掠过对方那身价值不菲的紫貂鹤氅和翡翠玉佩,再落在那张精心流露出脆弱与恳求的脸上。 这南陵皇子,倒是把“以退为进”、“示弱博怜”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 窗坏或许是真,但这番唱念做打…… 未等林南殊开口,程戈已经抢了先,他目光钉着云珣雩的眼睛:“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坏了?” 面对程戈直白的质疑,云珣雩没有立刻辩解。 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那张靡丽夺目的脸上,病态的潮红未褪,却更添了几分默然。 他轻轻抿了抿失了血色的唇,几不可闻地又低咳了两声,肩膀随之轻颤。 他越是沉默,越是不辩,反而让程戈心里那点怀疑像撞在软棉花上,有些无处着力,甚至……生出一丝自己是否过于咄咄逼人的微妙不安。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是那个提着灯笼的小二。 他小跑上来,一眼看到门口僵持的三人,几乎是小声喊了出来: “客官!客官!真是对不住!是小的疏忽!” 小二急急地喘着气,冲着云珣雩连连作揖,脸上又是惶恐又是歉意: “小的已经按您身边那位小哥的吩咐,又多加了炭盆和厚被子,可那缝……实在堵不住,暖气都跑了!这大半夜的,工匠也寻不着……” 小二越说越着急,汗都下来了,眼巴巴地看着程戈和林南殊,又看看云珣雩,手足无措。 “这位客官,您看这……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小的再去找掌柜的想想办法?” 他这话,完全是把云珣雩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是客栈的失职导致贵客受冻,不仅证实了窗坏属实,还无形中强化了云珣雩“被迫落难”的可怜形象。 道歉的态度如此诚恳焦急,任谁也不好再怀疑是云珣雩自己搞的鬼。 程戈听完,不由地抬手挠了挠腮帮子,心想原来真是客栈的问题…… 林南殊静静听着小二这番情真意切的“道歉”和“解释”,目光掠过云珣雩那张微垂的脸。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穿堂风偶尔呼啸而过的声音。 程戈看着云珣雩冻得发红的鼻尖,一股莫名的不忍涌上心头。 按理说,若不是自己求援,云珣雩本来可以在南陵做自己的锦衣玉食的皇子,哪里需要来这苦寒之地受罪。 程戈的手撑着冰凉的门框,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还是没能把“不行”两个字吐出来。 林南殊依旧站在门内,身形如松,并未接云珣雩的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表演。 云珣雩等了片刻,见两人都未立刻应允,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幽光,随即化为更深的黯淡与自嘲。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自己房间所在的方向,那目光空茫而落寞。 “罢了……”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若是卿卿为难,我……就不打扰了。那屋子……忍一忍,倒也不是完全住不得。” 说着,他作势要转身,动作却带着明显的迟滞和无力,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 转身的瞬间,他又忍不住抬起手臂,用那华贵紫貂鹤氅的宽袖掩住口鼻,压抑地、连续地咳了好几声。 那咳嗽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带着钩子,扯着听者的心弦。 林南殊:“……” 饶是林南殊心性沉稳,涵养极佳,此刻面上那温润的表情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这南陵皇子……实在是……太知道如何拿捏人心,尤其是如何拿捏程戈那颗吃软不吃硬、又容易心软愧疚的心。 果然,程戈一听那咳嗽声,再看云珣雩那“强撑”着要离开的孤寂背影,最后那点犹豫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程戈一把抓住了云珣雩那紫貂鹤氅的袖子,入手是意料之中的冰冷滑腻,仿佛这华服真的毫无暖意。 云珣雩被他拉得微微一踉跄,顺势就靠在了门框上。 他抬起眼,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卿卿……” 程戈抓着他袖子的手,被那一声低唤激得指尖都麻了一下。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却又无处安放,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侧。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几乎不敢再看云珣雩的眼睛,仓皇地侧过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屋内一直沉默静观的林南殊,声音干涩地唤道:“郁离……” 林南殊将程戈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心软尽收眼底,目光平静地掠过靠在门框上的云珣雩,一瞬过后又落回程戈写满为难的脸上。 他微微侧身,语气客气疏离,“既是殿下不嫌弃寒舍简陋,便将就一晚吧。请。” 云珣雩闻言,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光。 他朝林南殊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柔:“多谢林公子体谅,叨扰了。” 就这样,云珣雩靠着卖惨博同情,成功地爬上了林南殊的床,啊……不……是程戈的床。 程戈蜷缩进被子里,终于感到冻僵的四肢百骸慢慢回温,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他先是下意识地往左瞥了一眼——云珣雩已经褪去了那身过于华丽的紫貂鹤氅。 只着里面同样精致的绛紫寝衣,墨发铺散在枕上。 侧身面对着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在黑暗中幽幽发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程戈心头一跳,赶紧又往右看——林南殊也侧身躺着,面朝外侧,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入睡,只留给他一个在微弱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挺拔的背影。 夹在中间,程戈只觉得这床榻前所未有的拥挤和……诡异。 他忍不住咧了咧嘴,试图用玩笑打破这凝滞的气氛,压低声音道: “啧,别人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咱们这可倒好,三个大老爷们挤一张破床……这要是传出去,估计得让人笑掉大牙。” 他话音刚落,左边便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随即,程戈感觉到自己枕边散落的一缕发尾,被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勾住,缠绕把玩。 “卿卿此言差矣。”他慢悠悠地道,指尖依旧缠着那缕发丝,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在寂静的黑暗中丝丝缕缕地钻进程戈的耳朵,“古时龙阳之好、断袖分桃,亦是佳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此间情爱,何分男女。” 他顿了顿,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程戈的耳垂,声音仿佛带着钩子: “诗有云,‘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你我此刻虽无车马,但这同衾共枕,携手……倒也不算奢求。” 他的声音本就靡丽,此刻刻意放柔放缓,吟诵着这些本就私密缠绵的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蘸了蜜糖的羽毛,在人心最痒处反复撩拨。 程戈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点了穴,半边身子酥麻滚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他想躲,可右边就是林南殊温热的脊背,根本避无可避。 他喉咙发干,伸手朝他的腰间狠狠拧了一把,声音都变了调,急急地低吼:“赶紧闭嘴吧……” 云珣雩低笑,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程戈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 “锦衾虽暖犹觉单,思君如玉彻骨寒。愿化中衣贴君怀,冷暖相知无言间……卿卿可愿……” 最后那句“愿化中衣贴君怀,冷暖相知无言间”,被他咬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直直砸进程戈的耳膜。 “轰”地一声,程戈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被触碰的地方,又轰然炸开,烫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他再也顾不得会不会吵醒林南殊,猛地翻身正想捂住对方的嘴巴。 程戈:凎!这狗东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gay对吧! 然而,他刚有动作,手腕就被一只更有力的手牢牢扣住。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就被另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稳稳截住。 是林南殊。 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动作快得无声无息。 第344章 他就着握住程戈手腕的姿势,另一只手则顺势抬起,将对方往身前拉了拉。 程戈:“???” 黑暗中,林南殊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沉静的威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殿下,夜已深,诗也诵够了,慕禹身子弱,需得休息。” 他语气客气,甚至称得上“有礼”,但气势却丝毫未减,甚至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 云珣雩缓缓抬起眼,隔着几乎依偎在一起的程戈,与林南殊在黑暗中无声对视。 虽然看不清彼此的眼神,但空气里仿佛有冰冷的刀锋在碰撞、交锋。 片刻,云珣雩先收回了目光。他极轻地嗤笑一声,身体往程戈的方向又靠了靠。 “林大公子说得对,是该睡了。”云珣雩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撩拨与对峙从未发生。 “只是……卿卿,山川虽远,故人入梦,终是意难平。 如今见卿如旧,那情意便如蔓草,遮不住,也……不想再遮了。”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林南殊沉默的肩线。 “总好过……咫尺天涯,将一腔明月,尽付与沟渠暗流,林公子觉得如何?” 这话说得隐晦,却比直接的挑衅更刺人,字字句句都像在戳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隐秘。 程戈本来就困得不行,这会听他扯一些文邹邹的鬼话,更是催眠得很。 一时间,困意如同潮水般上涌,意识在清醒与迷糊的边缘漂浮。 “别……念了……”他含混地嘟囔着,困得眼皮千斤重,只想找个清净角落立刻睡死过去。 几乎是凭着本能,他迷迷糊糊地开始动作,就这么直接翻了个身,面朝外侧的林南殊。 紧接着,在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程戈蜷起身体,如同某种大型动物,竟贴着林南殊的身侧,手脚并用咕噜一下从林南殊身上滚了过去! 温热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身体重量猝不及防地笼罩、碾压而过。 林南殊整个人瞬间僵直,仿佛被冰封,反讥的话封在喉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程戈侧身滚过时,那紧实的腰腹隔着薄薄两层寝衣擦过他的胸膛,甚至有一瞬,程戈屈起的膝盖还不经意地抵到了他大腿外侧…… 那触感清晰、温热、且转瞬即逝,却像火星溅入油锅,在他僵硬的躯体里点燃一片无声的灼热。 程戈已然成功“滚”到了床铺最外侧,面朝床沿,几乎立刻就将自己蜷缩起来,含糊地丢下一句: “郁离……换……你睡中间……慢慢跟他唠……” 话音未落,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竟是秒睡。 徒留林南殊僵在原本的位置,身上被“滚”过的地方,残留的体温和触感挥之不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奔涌的声音充斥耳膜。 黑暗中,他呼吸微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单。 云珣雩:“…………” 第421章 重逢 程戈睡得无知无觉,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彻底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他全然不知自己那迷糊中的一滚,在身后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林南殊僵在原地,宛如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 胸膛上、大腿外侧……所有被程戈碾压过的地方,那清晰而短暂的触感非但没有随着程戈的离开而消散。 反而在寂静和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反复回放,化作一阵阵无声的滚烫涟漪,冲击着他素来沉静的心湖。 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心跳失了往日的沉稳节律,指尖因过分用力而微微发麻。 他所有的思绪,方才与云珣雩言语交锋时的冷锐与克制,甚至包括云珣雩那最后一句意有所指的刺探,此刻都被这猝不及防的、近乎蛮横的肢体接触搅得一片空白。 他只能维持着那个被滚过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仿佛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惊扰那尚未平息的、隐秘的灼热感。 过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几息,或许更长,他才极其缓慢地微微偏过头。 目光落在身侧床铺外侧那个蜷缩呼吸绵长的身影上。 程戈背对着他,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散落在枕上的黑发,睡得毫无防备。 林南殊的只觉喉间干渴不已,眸色在黑暗中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而里侧的云珣雩,将林南殊那短暂近乎失神的僵硬尽收眼底,唇角在阴影中极轻微地勾了勾,那弧度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冷诮。 他没有再看林南殊或程戈一眼,彻底地翻过身去,面朝着冰冷的墙壁。 ……… 朔风如刀,卷着细密的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 这里是北境边城“灰雁堡”外的市集,远非南陵的熙攘温软。 粗粝的石板路覆着半融的脏雪,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炭火和廉价烈酒混杂的气味。 行人大多裹着厚重的皮袄,面容被风霜刻得坚硬,行色匆匆。 绿柔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羊皮坎肩,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红彤彤的。 她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在一家家挂着厚棉帘的铺子前停下,展开手中那张已然磨损起毛边的画像。 画上少年清俊的眉眼,与这粗犷苦寒的边城显得格格不入。 “掌柜的,劳烦打听个人,见过这画上的人吗?” 她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还有一丝几乎要熄灭的希望。 大多数时候,正在劈柴或擦拭粗陶碗的店主只是抬头瞥一眼,便不耐地挥手:“没瞅见!边城来往的生面孔多了,谁记得住!” 也有人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孤身在此,眼神里带着探究与不怀好意。 又一次被拒绝后,绿柔捏着画像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 她退到一处避风的墙角,看着眼前裹挟着雪沫、呼啸而过的北风,眼神空茫。 一路寻到这座更北的边城,希望渺茫得像风中的雪屑。 疲惫和寒冷渗透了四肢百骸,她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间。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 绿柔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向旁边歪倒,手里的画像脱手飞出,被风一卷,恰好贴在了旁边拴马桩半冻的泥泞里。 她脚下是冻得硬滑的地面,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伸过来,铁箍般揽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踉跄的身体。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含糊、仿佛嘴里塞着东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看着点路!没摔着吧?” 这声音…… 绿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 她僵在那里,连回头都不敢,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 不会……不可能……是错觉吗?可那声音里一丝极其熟悉的轮廓…… 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扭过头。 先看到的,是玄青色的、洗得发白的粗糙棉袍袖口。 然后,是半张被北风吹得发红、沾着油光、胡子拉碴的侧脸。 那人正微微偏头,皱着眉头,似乎想把嘴里一大块肉干的东西尽快嚼完咽下。 腮帮子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动。 日光被阴云过滤,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那眉眼…… 绿柔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彻底停滞。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那人咽下嘴里的食物,嘟囔着:“你下次可得看着点……” 声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硬的寒风凝固。 程戈嘴里还残留着肉干的咸腥味,眉头下意识地皱着,眼神里一丝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粗野。 而绿柔眼神中,如同冰层下的暗流,骤然奔涌、沸腾,最终冲破了一切桎梏! “公……”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第一个音节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眼泪毫无征兆地,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瞬间被寒风冻成冰痕挂在脸颊。 “……子?” 程戈浑身猛地一震! 那张刻意涂黑、贴了短须、写满“生人勿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裂痕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绿……柔姐?”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久未如此称呼的陌生和惊骇。 “公子——!!!”一声凄厉到几乎变了调的哭喊,猛地炸开! 绿柔再也支撑不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确认这不是幻梦,她猛地转身,死死抓着程戈的手臂! 力道之大,手掌几乎要与程戈的血肉嵌在一起。 北境寒风里,裹挟了所有死里逃生、绝望寻觅、日夜惊惶的,近乎嚎啕的悲声。 “公子!公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第345章 周围的边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动。 几个牵着驮马的行商停下脚步,酒铺里拎着皮囊的汉子探出头,几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的妇人交头接耳。 指指点点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边地特有的直白和粗糙: “嘿,那汉子!惹哭人家大姑娘了?” “瞧着面生,不是咱们这里的人吧?哭得真惨……” “啧,怕是欠了风流债,人家千里寻来了!” 程戈确实完全懵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肉干,“啪嗒”一声掉在地里,他也毫无知觉。 绿柔撕心裂肺的哭声,像钝刀子割着他耳膜。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周围那些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越来越离谱的议论。 绿柔这一抓一哭,简直像往滚油锅里浇了一瓢冰水。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张涂黑了也难掩清俊轮廓的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绿柔声音嘶哑,那一声声凄绝的“公子”,混杂着北风的呜咽,在他耳边轰鸣。 程戈被这滚烫真实的眼泪一冲,竟奇异地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最原始的一丝酸涩暖意。 竟然……被她找到了。在茫茫北境,用最笨的方法,找到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雪花落地。 他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脑后凌乱枯黄、沾着雪屑和尘土的头发上,很轻地、一下一下顺着。 他的声音放软了些,混在北风里,“我……没事。” 绿柔定定望着程戈,冻出的红痕和污迹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带着失而复得后怕极了的恐慌。 “公子……”她哽咽着,开始手忙脚乱地检查他,冻得通红生着冻疮的手颤抖着去摸他的胳膊、肩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伤好了吗?那天……那么多血……我回去找你……找不到……我找不到……” 她语无伦次,眼泪又汹涌而出,抬起手想擦眼泪,却又怕手脏,只能用手背胡乱抹着脸。 “对不起……公子……对不起……”她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是绿柔没用……绿柔太慢了………” 程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闷闷地发疼。 “都好了,没事。”程戈喉结滚动,试图按住她的手,声音沙哑。 她哭得压抑又绝望,那种自责几乎要将她压垮。 周围看热闹的边民见状,啧啧声更响了。 “看看,都把人家姑娘欺负成啥样了!” “肯定是干了天大的坏事,跑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躲着!” “可怜这姑娘,还一口一个‘公子’,痴心错付哦!” “说不定是家里给订的亲,这小子悔婚跑路了呢!” 程戈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脊梁骨隐隐有些发痛。 他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可能真的要被这些唾沫星子和离谱的脑补钉在“北境第一负心薄幸”的耻辱柱上了。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果断伸手,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快速地擦去绿柔脸上的泪和污迹。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绿柔姐,我们先离开这里。” 程戈将绿柔带到市集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 掀开厚重的棉帘,热汤混杂着烟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堂内光线昏暗,几张粗糙的木桌旁零星坐着几个埋头吃喝的边民。 程戈选了最里面靠墙的角落,将绿柔安顿在背对门口的位置。 他快速点了一盆羊肉汤,几张大饼,外加一小碟咸菜。 绿柔目光始终胶着在程戈脸上,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 直到冒着热气的汤饼上桌,绿柔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抓起一张饼,也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吃着。 另一只手拿着木勺,舀起滚烫的肉汤就往嘴里送。 她吃得极快,近乎狼吞虎咽,脸颊塞得鼓鼓的。 记忆中还带些肉的脸颊,此刻却凹陷得几乎脱相,此刻在用力咀嚼时更显嶙峋。 程戈没有动筷,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他记得绿柔以前吃饭总是小口小口的,带着高门大户里养出的规矩。 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过去的影子? 他垂下眼,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半碗温热茶水,轻轻推到绿柔手边。 绿柔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公子”。 然后抓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继续埋头猛吃。 程戈看着她狼吞虎咽的侧影,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 “绿柔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他……怎么样了?” 他没有说名字,但绿柔瞬间就明白了,她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嘴里那块尚未完全咽下的饼,忽然变得干涩难以下咽。 过了好几秒,她才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不太好……”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进程戈骤然缩紧的心脏。 他指尖猛地一颤,目光慌乱地望向窗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窗外是灰雁堡单调压抑的景色,远处铅灰色的城墙垛口在风雪中沉默矗立。 他仿佛能看到更北方,那座已远离的关城。 “什么叫……不太好?”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绿柔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低声道:“公子回去便知道了。” 这两日,程戈无所事事地混迹于市井,说是体验风土人情,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无非是在逃避罢了。 他本来已近乎说服自己:这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残躯,内里早已烂透,注定时日无多。 与其回去,让崔忌亲眼目睹他油尽灯枯的模样,不如就当他死了。 这灰雁堡的粗粝和漠然,恰是再好不过的葬身之地。 可绿柔的出现,和她那句轻飘飘“不太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了他的血肉。 ……… 军帐内,灯火通明。 崔忌卸了甲,只着单衣坐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外翻,皮肉外卷,边缘已有发炎溃烂的迹象,正缓缓向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染红了大片袖管。 军医端着一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麻沸散进来,躬身道:“将军,药好了。您饮下,稍待片刻,属下便为您清创。” 崔忌的目光从帐壁上悬挂的北境地图上收回,扫了一眼那碗黑黢黢的药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不用。” 第422章 狐媚子? 军医一愣,抬头看向他正想开口,但触及崔忌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军医所有劝谏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默默将药碗放在一旁矮几上,拿起托盘里烧红又凉至合适温度的小刀和镊子,动作尽可能放轻,开始处理伤口。 锋利的刀刃划开发炎肿胀的皮肉,刮去腐坏的组织,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脓血被清理,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 崔忌脸上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眼神有些放空。 将伤口层层裹好,他才抬起头终于没忍住,低声道: “将军,伤口虽处理了,但您连日征战,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气血两亏,心神耗损过甚……还请……务必多加保重才是。” 这话说得委婉,其中忧虑却清晰可辨。 崔忌仿佛才回过神,视线缓缓聚焦,落在军医担忧的脸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军医知道,这声“嗯”不过是出于礼节,将军根本没把这话听进去。 他暗自叹息,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帐内只剩下崔忌一人,灯火将他孤直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着火苗晃动而微微摇曳。 他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许久未动。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用未受伤的右手,有些艰难地探向床头紧贴内壁的一个暗格。 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漆黑木匣。 匣子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表面却光洁。 崔忌将它放在膝上,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拨开小小的铜扣,缓缓打开。 匣内铺着一层素色丝绢,上面静静躺着一小束头发。 头发被细心的红绳系着,发丝乌黑柔亮,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光泽。 他的目光凝在那束头发上,麻木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伸出指尖,极轻极缓地碰了碰那光滑微凉的发丝。 风雪声呜咽,帐内只有灯火偶尔的噼啪。 崔忌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着那束黑发。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仿佛带着跋涉了千山万水的声音,骤然在他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第346章 “崔忌……” 崔忌指尖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又是幻听,他早已习惯,也早已麻木。 只是指尖那微凉的发丝,似乎也沾染了一丝不存在的温度。 “承……霄……”那声音又响起了。 比方才更近,更清晰,甚至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沙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崔忌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他微微阖眼,试图将这恼人的声音驱散。 “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猝不及防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崔忌浑身剧震!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循着那只手向上看去—— 灯火摇曳,光影晃动。 一张脸近在咫尺。 苍白,瘦削,下颌尖得几乎能戳人,脸上还残留着刻意涂抹却已斑驳的黑灰。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北境寒夜中的星辰,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时间凝滞成坚冰。 崔忌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那只被握住的手腕传来清晰的触感和温度,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无数次描摹的轮廓重叠又分离…… 他死死地盯着对方,仿佛要将眼前的人影看穿,看透这究竟是魂魄,还是血肉之躯。 程戈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包扎严实却仍渗出血迹的左臂,和膝上那放着发丝的木匣上。 他下意识地举起另一只手,手里攥着一个用油纸胡乱包着,还带着些许体温的东西,往崔忌跟前递了递,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 “我……我在外面给你带的……他们说你没吃晚……” 话音未落。 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袭来! 后脑勺被一只大手狠狠扣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颅骨。 眼前阴影骤然压下。 下一秒,一片滚烫的、带着血腥气和药味的柔软,重重地、近乎凶狠地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 “唔——!”程戈猝不及防,眼睛瞬间睁大。 程戈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尝到他唇齿间浓重的铁锈味,能感受到那扣住他后脑的手,指尖深深陷入他的发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力道。 仿佛要通过这近乎疼痛的接触,将这失而复得的人,死死烙印在血肉骨髓里,再不分离。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程戈因为缺氧而眼前发黑,肺叶传来刺痛,崔忌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钳制。 但他的额头依旧抵着程戈的额头,鼻尖相触,滚烫紊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那双深不见底、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死死锁着程戈,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后怕、狂喜、暴怒、痛楚、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咬牙切齿的颤抖: “慕……禹……” 两个字,重若千钧,砸在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空气里。 “崔……忌……” 他刚启唇,那个“忌”字的尾音还未完全消散在灼热的空气里,便又被更汹涌、更不容拒绝的浪潮吞噬。 崔忌再次吻住了他。 这次不再是刚才那种近乎毁灭般的确认,而是更深、更沉,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怕极了的后遗症,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要将所有分离的时光都补回来的贪婪。 那只未受伤的手扣在程戈的后颈,力道不容挣脱,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颈后的皮肤。 程戈起初还有些僵硬,被这接二连三的、毫无预兆的激烈亲吻弄得措手不及。 或许是长途跋涉的疲惫终于找到归宿,或许是亲眼见到崔忌伤情的冲击,又或许是……心底那份从未熄灭、只是被强行压抑的情感。 这个吻变得更加绵长,也更加……真实。 不再是单方面的掠夺,而是两颗在绝望冰原上跋涉已久的灵魂,终于触碰到彼此温度的颤抖与慰藉。 就在这旖旎与痛楚交织的寂静即将再次淹没一切时—— “将军!!!林大公子求见……卧槽!!!” 帐帘被猛地掀开,赵诚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伴随着一股冷风灌入,又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化作一声石破天惊、扭曲变调的惊呼。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诚保持着掀帘的姿势,一只脚还在帐外,一只脚已经踏入。 他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震惊再到极致的恐慌,瞬息万变,精彩纷呈。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赵诚的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运转,第一个指令就是逃! 他猛地收回脚,动作之大差点把自己绊了个趔趄,声音都劈了叉,“将军您忙!” 话音未落,人已像屁股着了火一般,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帐外,只留下一串仓皇远去的脚步声和那声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的“卧槽”余音。 帐内。 旖旎骤散。 程戈猛地推开崔忌,脸上红白交错,一半是未褪的情潮,一半是被撞破的羞恼和尴尬。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嘴唇,结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欲盖弥彰。 崔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气息不稳,目光沉沉地看向帐门方向。 短暂的死寂。 帐帘没有再被掀开,但也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和帐篷布料,隐约可以看到,不远处,两道身影静静地伫立在营地的火光边缘。 ……… 赵诚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卧槽”和仓皇逃离的脚步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军营死寂表面下的八卦之魂。 消息像长了翅膀,又像是被北风吹散的蒲公英,以主帅大帐为中心,飞速蔓延到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赵将军刚才从大帐出来,脸都绿了!”火头军那边,一个正剁着冻肉的伙夫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怎么了?北狄又打过来了?”旁边洗菜的新兵紧张地抬头。 “打什么打!比那还劲爆!”伙夫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唾沫星子横飞。 “赵将军说,他看见……看见咱们将军……正抱着个不认识的小妖精亲嘴呢!那叫一个难舍难分!” “什么?!”周围竖着耳朵的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能吧?将军不是……不是一直在等夫人消息吗?夫人为了救将军才……” 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皱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等什么等!”另一个满脸油光的伙夫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凉薄。 “男人嘛,都一个德行!夫人这才‘走’了多久?尸骨未寒呐!这就……唉!” 他摇摇头,重重叹了口气,手里的勺子无意识地搅着锅里寡淡的菜汤。 “说不定是那不要脸的狐媚子勾引将军呢?”先前那新兵小声嘀咕,试图为崔忌找补。 “勾引?”嗤笑的那伙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一个巴掌拍不响!人家勾引一下,你就抱着啃得那么起劲?哼,要我说,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圈竟然微微红了,抬手用油腻的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我就是替将军夫人不值!多好的人呐,为将军生儿育女,听说身子骨本来就不利索,还拼了命救将军…… 最后连个全尸都……谁曾想,这才多久,枕边人就……”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周围顿时一片静默,只有锅里的汤水咕嘟作响。 好几个人的眼眶也跟着红了,默默低下头,暗骂崔忌不是人。 “那……那新来的,到底什么来头?能把咱们将军迷成这样?” 过了一会儿,有人忍不住好奇,打破了沉默。 “将军以前除了夫人可不近女色!难不成真是狐媚子变的不成?” 最先爆料的伙夫立刻来了精神,左右张望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 “赵将军亲口说的!虽然没看清脸,但那身段……”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眼冒精光。 “那身段!我的个娘哎!赵将军说,那腰……细得跟柳条似的,这么一掐,” 他做了个虚握的手势,啧啧有声,“盈盈一握!懂不懂?就书上说的那种!” “哇哦——!”围拢的众人齐刷刷地发出惊叹般的抽气声,眼睛都瞪大了。 军营里全是糙汉,何曾听过如此香艳又具体的形容? 第347章 一时间,脑子里充满了对那“盈盈一握”细腰和“狐媚子”勾人手段的无限遐想。 “怪不得……怪不得将军把持不住……”有人喃喃道,仿佛瞬间理解了所有。 “呸!再勾人也不能这样!对不起夫人!”也有人立刻反驳,但语气里的底气,似乎没有刚才那么足了。 流言在营地里发酵、变形,越传越离谱。 从“将军有了新欢”,到“新欢是敌国细作以色惑人”,再到“将军被狐妖所迷心智渐失”……各种版本甚嚣尘上。 ……… 是夜,主帅大帐内。 与外面寒风呼啸、流言四起的营地相比,帐内显得异常宁静,甚至……有些诡异的紧绷。 一张简易的木桌摆在炭盆旁,桌上摆着几样比普通兵士精致些的饭菜: 一碟炖得酥烂的羊肉,一盆热气腾腾的菜羹,还有几张烙得金黄的面饼。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帐内原有的药味和炭火气,本该让人食指大动。 程戈确实饿了。 他一路紧赶慢赶回到崔忌身边,神经一直紧绷着。 此刻危机暂缓,崔忌的伤势也稳定下来,饥饿感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压根没注意到帐内另外三人之间那种无声流动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微妙气氛,坐下后便端起碗,埋头开始扒饭。 他吃得专注而投入,大口咀嚼着羊肉,腮帮子鼓鼓的,时不时端起碗喝一口热羹,发出满足的轻叹。 那副毫无形象、纯粹享受食物的模样,与他清俊的侧脸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竟让人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然而,与他的“酣畅淋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桌边另外三个男人的“静默如谜”。 第423章 鹿肉 崔忌坐在主位,也就是程戈的正对面。他左臂的伤处重新包扎过,只余右手可用。 他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只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羹汤,目光却沉沉地、一瞬不瞬地落在程戈脸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程戈因快速吞咽而微微滚动的喉结,以及沾了一点油光的嘴角上。 那眼神复杂至极,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珍视、未消的后怕、浓重的占有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另外两人在场而产生的躁郁。 云珣雩坐在程戈的左手边。 他已换下那身惹眼的行头,穿着一件料子普通却剪裁合体的素色长衫,墨发半披,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部分。 他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着桌面。 目光却像带着钩子,若有若无地扫过程戈因低头吃饭而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后颈,以及随着咀嚼动作而微微起伏的肩背线条。 他面前的碗筷干净如新,仿佛只是摆着看的。 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莫测的笑意,似乎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 林南殊坐在程戈的右手边。 他坐得笔直,姿态是世家子弟浸润到骨子里的温雅。 他面前的饭菜也只动了一小口,便放下了筷子。 目光温和地落在程戈的侧脸,偶尔会随着程戈夹菜的动作,看向他握着筷子骨节分明的手。 三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气场,却都沉默着,将所有的注意力—— 无论是担忧、占有、审视还是关切——都无声地投射在了中间那个只顾埋头吃饭的人身上。 帐内只有炭火的噼啪声,程戈咀嚼吞咽的声音,以及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无声的张力。 程戈对此浑然不觉。 他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一碗饭,满足地舒了口气,正准备伸手去夹羊肉—— 唰。 唰。 唰。 三双筷子,几乎在同一瞬间,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精准落在他面前的碗里。 程戈伸向碟子的手僵在了半空,嘴里还含着一口没来得及咽下的饭。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迟钝地在那三双握着筷子的手,以及三张神色莫测的脸上来回移动。 “???” 他脑子里冒出一连串问号。 程戈低头,看着空碗被三块羊肉堆出了一座小小的“山丘”,酱汁流淌,肉香扑面而来。 三双筷子同时撤回,轻轻放回各自的碗碟上。 然后,目光再次聚焦在程戈脸上,静默地等待着,仿佛在观察他会先向哪块肉下箸。 程戈看着碗里那座“爱心(?)肉山”,艰难地咽下了嘴里那口饭。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包围了。 就在这令人头皮发麻的静默中,崔忌再次动了。 他用未受伤的右手,拎起桌上那个温着的小铜壶,往面前三个空茶杯里倒茶。 水声潺潺,打破了凝滞。 他先倒满一杯,用指尖轻轻推到云珣雩面前。 又倒满一杯,推到林南殊面前。 他自己面前,则空着。 帐内短暂的静默被水声打破,随即又陷入更诡异的氛围。 崔忌将茶杯推到云珣雩面前,目光并未与他对视,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三殿下远道而来,军中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这话挑不出错处,是主人对客人的客套,却也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距离感。 那意思不甚明显,这军中是他的地盘,不是一个异国皇子该踏足的地方。 云珣雩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双丹凤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去碰那杯茶,反而用指尖,极轻、极慢地将面前的茶杯往旁边不着痕迹地推了半分。 杯沿倾斜,澄黄的茶水无声地溢出一小股,在粗糙的木案上迅速洇开一小滩水渍。 他的指尖并未离开,反而落在那滩水渍上,漫不经心地划了两下。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滩水渍,直直看向崔忌,声音依旧是那股子懒洋洋、带着钩子的调子。 “将军客气了。如今我不过是个闲散纨绔,图个自在快活罢了,至于在哪儿……” 他眼波流转,最终落在旁边正在疯狂炫饭的程戈侧脸上,笑意更深,“卿卿在哪,我便在哪。” “卿卿”二字,被他用一种近乎缱绻的语气吐出,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宣告。 崔忌握着铜壶把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收回视线,仿佛没听见这挑衅,重新拿起铜壶。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程戈右手边的林南殊动了。 他并未参与方才言语上的交锋,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面前那碗未动的热汤端起。 随即倾身,稳稳地添满了程戈手边那个因为吃饭太快而已经空了的汤碗。 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润物无声的妥帖。 “听闻南陵如今不太平,权力更迭,最是难测,怕是转眼便鹿死他手。”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陡然一沉。 云珣雩往后靠了靠,唇角的笑意却加深了。 他指尖在桌案那滩水渍上轻轻一划,慢悠悠开口: “听人言,这炙鹿肉鲜美异常,让人食之难忘。曾有一个周人不远千里慕名去寻……” 他故意停顿,目光掠过崔忌阴沉的脸,最终落在程戈因喝汤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声音带着玩味的恶意。 “谁曾想,食之呕吐不止,事后对人说,其味……堪比粪土。”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炭火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云珣雩欣赏着林南殊和崔忌的微妙的表情,继续道: “……所以说,这鹿肉啊,喜食者甘之如饴,厌其者,视其为砒霜。” 云珣雩说完,唇角的笑意愈发深刻,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他慢条斯理地坐直了些,指尖从水渍上抬起,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这话,明着说鹿肉,实则句句指向南陵那令人作呕的皇权之争。 “不过嘛,”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主位之人缠着绷带的手臂,又掠过右侧那位温雅公子紧绷的侧颜。 “依我看,这急着被架到火上的‘牲’,可不止林大公子方才提及的那一类。”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 “有些‘牲’,生于旷野,长于风霜,凭爪牙筋骨搏出一片天地,自以为是自在之主。 却不知,早有无形的绳索套在颈间,一举一动皆被高处的眼睛盯着。 一旦露出疲态或伤痕,那绳索便会收紧,周围的豺狼也会嗅着血味围上来…… 是继续被驱策着冲锋陷阵,直至力竭被分食;还是寻机挣脱,逃回山林舔舐伤口? 这其中的凶险与煎熬,怕是不比那笼中即将被分食的‘鹿’轻松多少。” 这番话,虽未指名道姓,但矛头却直指崔忌。 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侧,语气带着更深的玩味: 第348章 “再说有些……看似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居于琼楼玉宇,受世人仰望。 族中子弟个个芝兰玉树,行走坐卧皆是风范。 可那高门深院之下,支撑门庭的柱石,又何尝不是立在流沙之上? 风向一变,昔日依附者可能便是今日掘土人。 一步行差踏错,百年基业可能顷刻倾颓。” 这又将高门世族的荣耀与危机,身处权力旋涡中心的如履薄冰,刻画入微。 云珣雩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慵懒,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抿了一口,随即嫌弃地皱皱眉,又将杯子放下。 “再者说,”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对面两人脸上逡巡,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逐鹿者可弃鹿于林, 安居高台。” 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就怕有人,身在鼎镬之中,犹自悬心操刀者饥馑劳顿。” 他刻意停顿,让那未尽之意在寂静中发酵。 “此等仁心痴愚。” 他点了点桌面,唇角却勾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难免让人,贻笑大方。”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帐内凝滞的空气。 帐内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只有云珣雩那带着余韵的讥诮,还在无声地回荡。 突然。 “嗝——”一个清晰的饱嗝,毫无预兆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滞。 程戈放下汤碗,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桌上。 然后伸出筷子,非常自然地将云珣雩面前盘子里最后那块酱汁已经微微凝结的羊肉,夹进了自己碗里。 就着碗底最后一口饭,他三下五除二将那口肉饭扒进嘴里。 咽下最后一口,他端起旁边那碗茶水,“咕咚”灌了一大口顺了顺,抹了把嘴巴。 然后才抬起头,看向云珣雩,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好奇,语气含糊却清晰地问道: “那烤鹿肉……真有那么好吃?” 众人:“………” 程戈的问话落下,帐内陷入一种比方才更加诡谲的寂静。 刚刚结束的那番机锋暗藏、杀意凛然的隐喻交锋之后,经过程戈这朴素的灵魂拷问,便显得无比突兀,乃至……荒诞。 三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聚焦在程戈脸上。 只是这一次,那目光中的含义,远比之前更加复杂难辨。 过了许久,林南殊才最先反应过来。 他将一块帕子递到程戈面前,随即温雅一笑,眸光清润: “林家在璞城有个围场,恰巧豢养了些鹿,不算珍稀,却也肥美。 慕禹若真对这鹿肉滋味好奇,不妨与我同去。” “猎场?!”程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然而,那光亮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 璞城虽离这里不算远,但是再怎么说来回也得个两三天。 再加上在猎场待个几日,怕是没个七八日回不来。 他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主位上沉默的崔忌。 崔忌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脸色在烛火下依旧透着伤病未愈的苍白。 如今北境局势微妙,崔忌身为主帅,自然不能离营太久。 他有些生硬地摇了摇头,声音也低了下去:“还是……算了吧。” 他似乎觉得拒绝得太快,又急忙找补,目光游移地看了看帐外呼啸的风声,声音更低,带着点欲盖弥彰的仓促: “外边……好像有点冷。还是营里……暖和。” 这理由拙劣得漏洞百出,也真实得令人心头发涩。 林南殊脸上的温雅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递帕子的手缓缓收回,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方柔软的丝绸。 他看懂了程戈那一瞥中的担忧与取舍,也听出了那拙劣借口下的真实心意。 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漫上心头。 他没有再劝,只是眸中那清润的光泽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寂静。 他微微颔首,将目光转向帐壁上跳动的光影。 他不再看程戈,也不再看崔忌,仿佛刚才那番提议,只是随风飘散的一缕闲谈。 “嗒。”一声极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云珣雩手边,那只已然冷透的茶杯,不知何时竟倾翻了。 澄黄微凉的茶水正顺着粗糙的木案边缘,不紧不慢地坠落,在下方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而云珣雩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桌案水渍上划动过的手指上。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帐壁上,半披的墨发滑落一缕,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确切的神色。 茶杯倾翻,茶水滴落。他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 南陵与北狄局势骤变,西戎与南蛮又被南陵来了记“回手掏”,如今也没缓过来。 大周趁机回了一大口血,甚至还从西戎手里抢了座城池。 因此崔忌的军务愈发繁重,每日与诸将商议军情,往往要忙到深夜,才能返回主帐。 崔忌怕打扰到程戈休养,便将程戈安置在主帐附近的小帐内。 程戈对此并无异议,甚至颇为自得。 每日除了呆在帐内,就是四处瞎逛听人造崔忌的谣。 【三攻大乱斗,刀光剑影,唇枪舌战,恨不能创死所有情敌。 程戈:真有那么好吃?[流口水]】 第424章 相思 这夜,月朗星稀,北风却暂时歇了,营地显得比平日宁静几分。 林南殊走到程戈帐前时,手中托着新买的棋具。 程戈午后曾随口说要邀他下棋,他遣人去附近市集采买了棋具。 此刻月华如水,正是对弈清谈的好时辰。 “慕禹……”他在帐外温声唤了两句,里面却无人应答。 营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林南殊略一迟疑,还是轻轻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帐内烛光昏暗,暖意融融。 他一眼便看见程戈伏在靠窗的桌案上,脸侧枕着一本摊开的兵书,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绵长。 林南殊不由放轻了脚步,缓步上前。 他的影子随着烛火晃动,渐渐将伏案的身影拢住。 他将手中的棋具无声地放在一旁,回身从帐内的架子上取下一条毯子,动作轻柔地展开,小心地盖在程戈单薄的肩背上。 烛光摇曳,将程戈沉睡的面容照得清晰。 林南殊静静地站在桌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程戈的眉眼处。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俯下身,指尖不由自主地伸出,朝着程戈微蹙的眉心探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前一刹,他猛地顿住了。 他倏地收回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指腹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靠近时感受到的、对方身上传来的微弱暖意。 他直起身,不再看程戈,转身走向帐角的炭盆,用火钳轻轻拨弄,添了几块新炭。 添完碳后便转身打算离开,就在他即将踏出营帐的瞬间—— “砰!”一声沉闷的、肉体坠地的重响,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 林南殊心脏猛地一缩,霍然回身! …… 深夜的军营被骤然打破宁静。 一位位军医提着药箱,面色凝重地冲进程戈的小帐,顷刻间将不大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 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压抑的喘息和低声急促的交流充斥其中。 崔忌几乎是狂奔而来,身上还带着议事时的肃杀与寒意。 当他挤进人群,看到榻上程戈那毫无生气的模样时,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帐内几乎无立足之地,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恐慌。 而林南殊此刻正僵立在榻边不远处,脸色比程戈好不了多少,双手还在止不住发颤。 军医们围着程戈,施针、灌药、探查……个个额头冒汗,神色越来越凝重。 突然,一名年长的军医猛地直起身:“不行了!脉息将绝,气血逆冲心脉……怕是……保不住了!” 崔忌一把抓住那军医的胳膊,双目赤红,“无论如何!一定保住他!” 那军医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却也急得满头大汗:“将军!不是我等不尽心!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他慌乱中抓起几片老参,撬开程戈的牙关塞进去吊命。 “将军还是尽快遣人去寻能人前来,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 话音刚落—— “让开!”一道冷厉到近乎嘶哑的声音猛地炸响! 人群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撞开,云珣雩不知何时闯了进来。 他发丝微乱,素色长衫上甚至沾了些尘土,显然来得极其匆忙。 此刻绷得如同覆了一层寒冰,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第349章 他径直冲到榻边,一把挥开挡路的军衣,俯身将程戈半扶起来。 然后迅速从程戈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粒朱红如血的药丸。 他捏开程戈的下颌,毫不犹豫地将那几粒药丸尽数塞了进去。 片刻过后,程戈脸上那骇人的青白终于褪去些许。 虽然依旧难看,但眉宇间那股死气似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也稍稍拉长了一点。 云珣雩并未立刻将程戈放下,而是保持着将他半扶在怀里的姿势。 他一手稳稳托着程戈的后颈和肩背,另一只手在他后背的穴位上点了点。 他的目光垂落,凝在程戈紧闭的眼睫和淡无血色的唇上。 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暴风雪前的海面,表面沉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测度的暗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云珣雩和他怀中的程戈身上。 军医们面面相觑,既不敢上前,也不敢贸然开口。 终于,云珣雩缓缓抬起头,“出去,把他交给我。” 崔忌瞳孔骤缩,几乎是立刻就要上前,却被身旁的林南殊给拉住了。 他迎上崔忌那双因极度焦虑而赤红的眼睛,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将军,”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在这混乱嘈杂的帐内只落入崔忌耳中,“让他去吧……” 程戈先前在南陵时,便有过一次凶险发作,虽然他当时不清楚状况,但却也隐隐了解到同云珣雩有莫大的关系。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正小心扶着程戈的云珣雩。 眼下军医已束手,再去寻人,怕是远水难救近火。 崔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云珣雩和他怀里的程戈。 时间在无声的拉锯中流逝。 程戈的脸色在微弱烛光下依旧惨淡,仿佛随时会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 “所有人……”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统帅最后的威严,“退出帐外!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军医和亲兵们本就恨不得原地消失,听到命令便迅速地退了出去。 帐内瞬间空旷了许多,只留下令人窒息的药味和凝重的气氛。 崔忌看了程戈一眼,便也同林南殊齐齐退出了帐。 时间在帐外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像在滚油中煎熬。 崔忌立在寒风中,眼睛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帐帘,仿佛要将目光化作实质,穿透厚重的毡布,看清里面分毫。 林南殊亦站在不远处,面色沉凝,指尖反复捻着袖口,泄露着内心的焦灼。 寒风呼啸,更鼓敲过一遍又一遍。 帐内却始终死寂无声,连一丝最轻微的响动也无。 仿佛里面的人连同时间一起,被冻结在了某个瞬间。 这种充满未知的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折磨人。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攥紧崔忌的心脏,挤压出里面残存的空气和理智。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更鼓响起,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灰白时,崔忌胸腔里那根名为“等待”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一步上前,再顾不上任何命令或顾忌,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帐内景象,瞬间撞入他和紧随其后的林南殊眼中。 炭火将熄未熄,只剩一点暗红余烬,帐内光线昏暗。 在靠榻的角落里,云珣雩背对着帐门,微微侧着身体,以一个近乎守护的姿态,将程戈严严实实地拢在自己怀中。 他依旧穿着那件沾染了尘污的素色长衫,墨发散乱地披拂在肩背,几乎与程戈身上的玄色大氅融为一体。 而他怀里的程戈,被包裹得只剩下半张苍白的侧脸露在外面,似乎依旧在沉睡。 但眉宇间那濒死的青黑之气已消散大半,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均匀绵长了许多,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两人就那样静静依偎着,像雪地里相互取暖的生灵。 云珣雩的一只手还虚虚搭在程戈的后心位置,指尖微微蜷曲,仿佛即便在沉睡或昏迷中,也本能地保持着某种守护的姿势。 帐内弥漫着淡淡的、奇异的药香,混合着血腥气和汗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过后的疲惫与死寂。 没有兵荒马乱的嘈杂,只有这一方昏暗天地里,近乎凝固的相拥。 ……… 北境难得迎来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 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开阔地,架起了简易的篝火,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 程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被炭火烤得微微泛红的脸。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特意讨来的辣椒粉。 林南殊将一碟烤好的鹿肉递到他面前,“尝尝……” 程戈立刻接过,夹了一块往辣椒粉碟子里蘸了厚厚一层,然后送进嘴里。 肉汁混合着辣椒的辛香瞬间在口腔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吃!” 一旁,崔忌沉默地坐在稍远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把匕首,正一点点割着旁边的鹿腿生肉。 他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不时落在程戈餍足的脸上。 就在这时,头顶陡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羽翼破风的“呼啦”声。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灰隼鹰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凌空叫了几声。 随即猛地振翅朝南边的天际迅速远去,很快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程戈仰着头,直到那隼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手里的辣椒粉和烤肉。 然而,他刚低下头,身后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程戈下意识地回过头。日光还有些晃眼,他微微眯起眼。 然后,他便瞧见云珣雩不知何时,已然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此时他身上披着一件正红色的大氅。那红色浓烈如火,在素白积雪和灰黄草地的映衬下,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大氅'将他整个人都裹住,唯有那双含情带笑的眼睛,从兜帽的阴影下露出来。 程戈见到来人,倒也没太意外。他隐约也知道对方可能救了自己的狗命。 程戈难得有好脸,身体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在铺着厚厚兽皮的石头上,给云珣雩空出一个位置。 篝火另一侧的崔忌和林南殊,目光也早已落在这坨突然出现的“红色”上。 崔忌握着匕首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眸色深沉,但终究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出声。 林南殊则收回翻烤鹿肉的手,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温雅的面上看不出多余情绪,只是目光在云珣雩那件过于扎眼的红色大氅上停留了一瞬。 程戈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另外两人微妙的视线。 他举起手中那碟还冒着热气的鹿肉,难得大方地往云珣雩的方向递了递: “你要不要来点?烤得还不错,就是有点烫。” 云珣雩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程戈脸上,此刻见他递过肉来,眉眼弯了弯,眸光潋滟。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 “卿卿吃吧,我看着你吃就好。方才……我已经用过饭了。” 程戈闻言,也没强求,“哦”了一声,很干脆地收回碟子,继续埋头对付自己那份美食。 云珣雩这才在他身旁空出的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他坐下时,身体却不着痕迹地朝程戈那边微微倾靠了几分。 程戈正专心致志地蘸着辣椒粉,忽然感觉身侧的气息近了些,下意识侧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扫过云珣雩被红色大氅,掠过他含笑微垂的眼睫,然后……顿住了。 他盯着云珣雩耳畔那缕从兜帽边缘滑落、垂在肩头的墨色长发。 程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那缕头发。 指尖捻了捻,找到了那几根白发中的一根,然后——“哧啦。” 一声极轻微的、发丝断裂的声响。 程戈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将那根白发从头皮处扯断,捏在指尖看了看。 “怎么还长白头发了,你不行啊……”说着随手一扬,扔进了面前跳跃的火里。 细微的白色瞬间被橙红的火焰吞噬,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云珣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程戈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上。 然后又移向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发根处,没太在意地调笑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卿卿与我分别许久,怕是害了相思,这才白了头……” 程戈听了,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眼皮,看了云珣雩一眼,然后默默地竖起了一根笔直的中指。 程戈嘴里塞着鹿肉,眼睛却瞟向稍远处的崔忌,状似随意地问道: 第350章 “听人说,北狄那边好像……准备同咱们休战了?” 崔忌割肉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与程戈对上。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实,带着惯有的沉稳:“嗯。呼图克身死,乌力吉被各部推举为新汗。 此人主和不主战,无意再启边衅。前日已有使节递了议和文书至边关,我已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不过两国邦交,关乎国运,非一纸文书可定。 具体条款,需朝廷与北狄使团反复磋商,非一朝一夕之事。” 程戈“哦”了一声,表示理解。 议和不是小事,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利益博弈,复杂得很。 朝廷那些文官老爷们,怕是要吵上好一阵子。 他不再多问,重新专注于眼前的鹿肉。 第425章 走吧 程戈的询问转向林南殊,手里烤肉的动作慢了下来:“对了,郁离,你何时返京?” 林南殊翻动烤架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抬头,目光落在鹿肉表面滋啦作响的油花上,片刻后才温声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祖父前日来信,信中叮嘱,让我在上元节前抵京。” 程戈“哦”了一声,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只是又往嘴里塞了块肉。 对面,崔忌切割生肉的动作依旧平稳,匕首锋刃划过肌理的细微声响在短暂的静默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坐在程戈身侧的云珣雩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缱绻的柔和,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微微侧过脸,兜帽的阴影滑开些许,露出那双含情眼,眸光映着跃动的火苗,直直看向程戈被辣得有些泛红的侧脸: “南陵上元,别有一番风致。万灯如昼,神像巡游,笙歌彻夜…… 据说虔诚向神灯许愿,能佑人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卿卿,”他稍稍倾身,声音又压低了些,如同耳语,却足以让篝火边的每个人都听清,“可要同我去南陵看看?” 程戈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慢慢转过脸,看向云珣雩。 辣椒的余威让他嘴巴有点泛红,配上他那双总是显得过于直接的眼睛,此刻竟有种奇异的通透感。 他看了云珣雩几秒,然后,嘴角扯开一个很淡的弧度。 “封建迷信。”他吐出四个字,声音因为含着食物有些含糊,却字字清晰。 然后他咽下肉,拿起旁边温着的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才接着说,语气是那种混不吝的、看透似的直白: “烧再多灯,跪断腿,该死的人还得死……” 他说完,还特意举起手里蘸满辣椒粉的鹿肉。 在云珣雩眼前晃了晃,仿佛那是世间最可靠的真理。 一瞬间,没有人接这话,只有崔忌手中匕首划过生肉的“沙沙”声,单调又固执地响着。 程戈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他咽下嘴里的肉,感觉喉咙有些发干,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子。 眼神里透出点茫然,仿佛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突然都不说话了。 “慕禹……” 林南殊忽然温声唤他。 程戈下意识地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嗯?” 林南殊伸出手,用帕子极其轻柔地擦过他的鼻尖。 那动作太过自然,也太过突然。 程戈的目光本能地顺着对方的手垂了一下,落在自己身前,又抬起,看向林南殊近在咫尺、依旧温雅平静的脸。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点未散尽的鼻音。 林南殊已经收回了手。 他将那方帕子随意地攥入手心,手指收拢,挡住了帕子中央迅速洇开的一小团刺目鲜红。 “无事,”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惯常的柔和,仿佛刚才真的只是拂去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沾了点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戈依旧茫然的脸上。 “慕禹,”他再次开口,语气却比方才更清晰,也更重了几分,“同我一起回京吧。” 程戈的表情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几乎是立刻,本能地,将目光投向篝火对面的崔忌。 崔忌已经停下了切割的动作,他抬起头,迎上程戈望过来的视线。 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神色看起来比平日更加深沉难测。 他沉默地与程戈对视了片刻,然后,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你且先随郁离回京。”他目光沉沉,锁住程戈的眼睛,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待战事彻底平息,议和条款落定,我便上奏陛下,陈情请旨。届时……”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声音略低了下去,却更沉: “届时,我回京看你。” 程戈的目光,在听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如何不知,崔忌如今手握北境兵权,身份何其敏感。 无天子明诏,擅离防区、私自回京,是足以招致猜忌甚至大祸的举动。 所谓“上奏陛下”、“陈情请旨”,谈何容易?其中关隘与凶险,他又岂会不懂。 他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沾着油渍和辣椒粉的手指上,很久没有说话。 火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将他眼底的情绪尽数掩去。 只留下一个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落寞的侧影。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边关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耳际,带着砭骨的冷意。 这苦寒之地,对程戈如今的身体而言,无异于催命的刑场。 林南殊看得清楚,崔忌也心知肚明,就连一直未曾再开口的云珣雩也知其中利害。 回京,尚有太医院国手,有名医可寻,有珍药可求。纵使不能根治,至少……还能吊着命。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程戈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长久研究的东西。 他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块已经凉了些的、蘸满辣椒粉的鹿肉。 北境难得舒坦了两日的晴空,又沉甸甸地压上了灰蒙蒙的云霭,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那份沉郁。 营地辕门外,车马已备。绿柔正抱着一卷厚重的狐皮褥子,利落地钻进车厢铺陈,生怕漏进一丝寒气。 程戈裹得严实,领口一圈风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衬得他脸色在灰白天光下愈发显得没什么血色。 他站在马车旁,脚边蹭着不肯走的大黄,目光落在几步开外的人身上。 “你的伤,”程戈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飘,“没好全,多注意点。” 崔忌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只应了一声:“嗯。” 随即,他侧首向旁示意,两名气息沉稳的暗卫便默不作声地将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搬上马车后的行李架。 箱子不起眼,但搬动时隐约能闻到里面透出的、混杂的药材气味。 “路上切莫急行赶路,”崔忌的视线重新落回程戈脸上,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药材都备足了,按日子分装好的。有不适,立刻寻随行大夫。” 程戈点了下头,视线垂了垂,看着自己大氅下摆被风吹动的枯草:“知道了。” 大黄似乎感觉到离别的气氛,在他脚边打着转。 福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孩子尚在咿呀学语,不知愁绪,只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福娘朝崔忌和程戈微微福身,便抱着孩子,动作轻巧地先行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传来绿柔轻声哄劝孩子、调整被褥的细微响动。 崔忌伸手,替程戈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兜帽。 他的动作很稳,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程戈冰凉的耳廓。 “上车吧,”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掩在甲胄的冰冷之后,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一句清晰的嘱咐,“外头风大。” 程戈没动,也没抬头看他,只是盯着他胸前那片冰冷的护心镜,镜面模糊地映出自己此刻模糊的影子。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沙砾,打在车辕和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营地的旗帜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猎猎飞扬。 半晌,程戈终于动了。他弯腰,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大黄仰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然后,他转过身,踩着脚凳,林南殊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了程戈的胳膊。 “小心些。”林南殊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些许,却清晰地送入程戈耳中。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直到程戈完全踏上脚凳,躬身钻入车厢。 厚重的车帘落下,将程戈的身影彻底隔绝。 第351章 林南殊转过身,看向依旧立在马车旁的崔忌。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接。 崔忌盔檐下的眼眸深不见底,林南殊温雅的面上亦是波澜不惊。 没有言语,只余风雪呼啸,和车队整装待发的沉默压力。 林南殊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也利落地登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夫扬鞭,辕马嘶鸣,沉重的车轮开始滚动,碾过冻土,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 车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边一抹移动的墨痕,融入铅灰色的云霭与苍茫雪原之间。 崔忌独自立在辕门外,甲胄覆身,寒风卷起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却纹丝不动,只有目光,始终锁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直到最后一缕烟尘也散尽在风中,他才缓缓转身,走向那座矗立在北境风雪中的军营。 ………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了数日,大地苍茫一片。 车厢内却是一番与外间萧瑟截然不同的景象。 狐皮褥子厚实绵软,角落的小铜炉里炭火正旺,烘得满室暖融,连空气都仿佛慵懒地停滞了。 程戈斜倚在堆叠的软枕间,一只脚随意地套着厚袜,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踩在大黄温热的肚皮上。 大黄似乎早已习惯,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成了个天然暖炉。 他左手腕上,许久不见的星霜不知何时又盘绕上来。 那细长的身体冰凉,脑袋搭在他手背上,一动不动,只偶尔用尾巴帮程戈端茶倒水。 程戈右手则捏着几张叶子牌,眉头微蹙,盯着面前矮几上散乱的牌局,嘴角却噙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矮几对面,林南殊依旧坐得端正,脸上依旧带着平日里温雅。 他面前原本放着的几块成色极佳的玉佩、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甚至腰间那块象征身份的螭纹玉环,都已不见了踪影,整整齐齐地码在程戈手边的一个小布囊里。 而另一侧,云珣雩的状况就更“凄惨”了些。 他那件骚包红披风,此刻正皱巴巴地团在程戈脚边的空位上,像一团燃烧后颓败的火焰。 他本人只着素色内衫,墨发未束,几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总是含情带笑的脸,隐隐透出几分落魄, “啪!”程戈将最后两张牌拍在桌上,是一对天牌。 “清一色,天牌压底,”程戈慢悠悠地说,眼睛亮得惊人,目光已经黏在了云珣雩腰间的红宝石上。 他搓了搓手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摸出了那把小巧的匕首。 云珣雩看着他那双放光的眼睛,倒也没有阻止,反而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将那镶着宝石的腰扣往程戈那边凑了凑,方便他动手。 “卿卿可得当心些。”他指尖虚虚点了点那赤金腰扣看似纤细的连接处,眼神似笑非笑地睨着程戈: “我此次出来得匆忙,统共就带了这么一条腰带,若是断了……” 他拖长了尾音,眸光流转,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仅剩的素色内衫,嘴角勾起一抹暧昧又无辜的弧度: “……那日后见卿卿,怕是要无颜以对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调更是掺了蜜糖似的,黏糊又挠人。 林南殊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帘微垂,只当未闻。 程戈对他的骚话早已免疫,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专注于手中匕首与宝石衔接处的微妙对抗。 他屏住呼吸,手腕极稳,刀尖在纤细的金丝间游走,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终于,“咔哒”一声极细微却清晰的脆响,那枚鸽血红宝石连同一小片精巧的金托,应声而落,分毫不差地坠入程戈早已摊开的掌心。 宝石入手温润,在炭火映照下流转着深邃浓烈的血红色光泽,仿佛凝结了一滴凝固的夕阳。 程戈低头看着掌心的好东西,嘴角差点要笑裂开。 心满意足地坐回软枕堆,星霜异常狗腿地卷起一块糕点,稳稳送到程戈嘴边。 程戈也不客气,张嘴接了,一边嚼抹着它的脑袋。 这蛇最近倒是没那么黑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空得找个兽医给他瞧瞧才行。 他几口吞下糕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糖霜。 伸手又将散乱的叶子牌拢到面前,兴致勃勃地洗牌、码牌,动作流畅,俨然一副“赌神”归位的架势。 显然,赢了这么多好东西,让他有些“上头”了。 然而,当他码好牌,抬起眼,目光扫过矮几对面时,动作却顿住了。 程戈看看云珣雩,又看看林南殊,将刚码好的牌往前一推,说:“算了。” 云珣雩挑眉,“卿卿手气正旺,怎么忽然不玩了?” 程戈撩起眼皮,但嘴角却勾起一个混不吝的笑:“我是怕再玩下去,你连条摇裤都没得了喽……” 第426章 送你 云珣雩伸出手,勾住了程戈的手指,那指尖带着车厢内暖意,却依旧有几分玉石的微凉。 他倾身向前,声音低而缱绻:“要不,把我送给卿卿吧?” 程戈手指一蜷,想抽回来,却被云珣雩反手轻轻握住。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 “要你干嘛?你还能给我养老送终不成?” 云珣雩没有被他这混不吝的话噎住,反而更凑近了些。 那眼中那惯常的散漫笑意沉淀下去,化作一种异常专注而认真的神色,牢牢锁住程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卿卿定能长命百岁,福寿绵长。我以我的性命保证。” 程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一怔,随即嗤笑一声:“福寿天定,你还能把命换给我不成?” 云珣雩眼中笑意更深:“命都给卿卿,要吗?” 程戈对上他此刻的眼神,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那里面翻滚的某种东西太过炽烈,让他下意识地感到一丝心悸,几乎是立刻别开了目光。 他飞快地转移了话题,视线飘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萧瑟景致,声音刻意带上了惯常的随意。 “听说临近的锦城,岳记的芙蓉酥很是有名,可惜咱们不路过,否则高低得整个十斤八斤尝尝。” 云珣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侧脸上,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有些不自在的耳尖。 眼底那浓烈的情绪缓缓收敛,重新化为一池春水般的柔和笑意。 他顺势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随口一提的玩笑。 “可以绕道。”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甚至带着点纵容,“不过一日功夫便可到了。卿卿若想吃,便绕一绕也无妨。” 程戈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动。 他犹豫了一瞬,正要开口说“那便绕绕看”,话未出口—— “砰!”马车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从侧面狠狠撞击! 车厢剧烈地摇晃起来,杯盏倾倒,软枕滚落,炭炉里的火星都溅出几颗! 程戈身体骤然失控,猛地朝一旁撞去! 坐在他对面的林南殊反应极快,几乎在撞击发生的瞬间便已起身,稳稳地将程戈护住。 两人一起重重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咳……没事吧?”程戈被撞得眼前发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却顾不上自己,连忙在林南殊怀里挣了挣,抬头去查看他的情况。 林南殊脸色微白,但神色依旧镇定,摇了摇头,低声道:“无妨。”他松开手臂,目光已锐利地投向车帘外。 几乎就在同时,车外陡然传来一阵金铁交击的锐响和短促的呼喝声! 打斗声瞬间爆发,显然不止是一起简单的意外撞击! 车厢内三人脸色俱是一凝。 他们此行为了避开不必要的耳目,已然十分低调,行踪更是隐秘,怎会……还是被发现了? 程戈心中一沉,猛地撩开车帘一角——入目便是血光! 一个身着官服的人,腹部深深插着一柄短刀,猛地撞倒在他们的车轮边上。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上车身,留下一大滩刺目的猩红。 不等程戈看清更多,一道刀光已挟着风声,猛地朝车窗劈砍而来! “小心!”程戈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大力将他猛地向后拽去! 他猝不及防,后背狠狠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鼻尖萦绕上熟悉的冷冽药香。 与此同时,铿的一声刺耳锐响,那柄长刀正正劈在了方才程戈探头处的窗框上,木屑纷飞! “待在车里!”云珣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程戈从未听过的冰冷与肃杀。 话音未落,他已松开程戈,反手拔出身侧长剑,剑人已掠出了车厢。 车外,凌风带着几名暗卫早已与数名蒙面黑衣人战在一处! 刀光剑影,杀气纵横!袭击者人数不少,且身手狠辣,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 第352章 程戈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林南殊已将他护在身后,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柄软剑,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车帘外的战况。 “怎么回事?冲谁来的?”程戈压低声音问,目光扫过车轮边那具尚在微微抽搐的官服尸体,心中疑窦丛生。 这人是被追杀,还是……与袭击者一伙? 林南殊微微摇头,目光却落在那官服尸体的腰间。 那里,似乎悬挂着一枚特殊的令牌,只是被血污了大半,看不真切。 车外的厮杀越发激烈,云珣雩的加入宛如虎入羊群,剑法刁钻狠绝,顷刻间便有两名黑衣人倒下。 那些蒙面黑衣人见云珣雩等人身手如此了得,己方已折损大半,显然踢到了铁板。 为首之人打了个尖锐的唿哨,剩余两名黑衣人虚晃一招,毫不恋战,转身便朝着官道旁的密林深处急掠而去,几息后便消失在枯木灌丛之后。 云珣雩与凌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追击。 这些袭击者目标明确,是冲着那伙“官差”来的,他们只是不幸被卷入了这场截杀,穷寇莫追,眼下弄清楚状况更为要紧。 打斗声停歇,只剩下寒风卷过旷野的呜咽,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程戈在林南殊的陪同下,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冷风扑面,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他皱着眉,走到车轮边那具已然气绝的官服尸体旁。 死者腹部伤口狰狞,鲜血浸透了半身官袍,洇湿了身下的冻土。 凌风带人迅速检查了另外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手法干净利落,除了一些制式统一的兵刃和暗器,并未发现能明确身份的信物。 但仅从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身手来看,绝非寻常山匪流寇。 “公子,这里。”无峰在那名腹部中刀的官差腰间摸索片刻,解下了一个以油布紧密包裹、藏在内衬暗袋中的硬物。 剥开沾血的油布,露出一只细长的铜管,管口以火漆封缄,火漆上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印痕。 程戈接过铜管,入手冰凉沉重,他指尖摩挲着那被血污沾染、边缘有些破损的火漆印,试图分辨。 林南殊也俯身细看,云珣雩收剑回鞘,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铜管上,眸色微深。 “是宫里的东西。”林南殊低声道,语气肯定。 虽印痕不全,但那特殊的纹路和材质,他曾在宫中见过。 程戈心中一凛。宫中专用的密旨铜管,竟出现在这荒郊野岭,还被不明身份的杀手截杀…… 他用力掰开火漆封口,从铜管内倒出一卷质地坚韧的素帛。 素帛展开,字迹却因书写时的急迫而显得格外潦草: 【星晦紫垣,云掩帝阙。】 “星晦紫垣,云掩帝阙……”程戈低声重复,目光落在下方那方殷红刺目的太子私印上。 印泥似乎尚未完全干透,在素帛上留下一点微微的凸起。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南殊和云珣雩。 林南殊面色沉寂,显然也读懂了这八个字背后的隐喻。 “只有这个?”程戈嗓音发紧,目光急切地在素帛上搜寻,却再无其他字迹。 他将素帛递给林南殊,自己则蹲下身,快速在那官差冰冷的尸体上摸索。 指尖触碰到僵硬冰冷的布料,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强忍着不适,仔细检查官差的衣物、靴筒、甚至发髻,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除了那枚被血污浸透、难以辨认的腰牌,再无他物。 “他是拼死冲出来的,”林南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看这伤势,应是被围追堵截时强行突围,最终力竭撞到了我们车上。那些杀手,是冲着这封信来的。” 程戈站起身,接过林南殊递回的素帛,捏在掌心。 这个方向,明显是往北境去的,给谁去信不言而喻。 可如今信使横死中途,信未送达…… 程戈捏着那方冰冷的太子私印素帛,心头乱麻般缠绕。 就在这时,云珣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打破了寂静。 他不知何时,从那些蒙面人身上摸出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铜管, 他指尖轻巧地掰开火漆,抽出另一卷素帛,展开。 帛上的字迹与前一份的潦草仓促截然不同,显得工整平稳: 【敕令镇北王崔忌:边关重地,安危系于一身。尔当恪尽职守,严整武备,誓死驻防,无朕明诏,绝不可擅离寸步,以固国门。钦此。】 底下,赫然盖着皇帝的玉玺大印!朱红印文,庄重森严,与方才太子的八字私印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一为太子私印,隐晦求救;一为皇帝玉玺,严令固守。方向一致,内容……却南辕北辙。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程戈看看手中的密信,又看看云珣雩手中的敕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后脑。 林南殊的眉头也深深锁起,目光在两份密信之间逡巡。 谁料,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云珣雩却轻轻“啧”了一声,指尖点了点那玉玺印文,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这印……是假的。” “假的?”程戈和林南殊同时抬头看向他,眼神带着惊疑与询问。 云珣雩看着程戈,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声开口: “卿卿可能有所不知,早年大周开国镇北王曾寻得一块稀世古玉,其质地纹理独绝,天下无二。 此玉一分为二,一块赠予大周开国皇帝,刻为传国玉玺; 另一块,则赠予我南陵先祖,亦琢为镇国宝玺。 两块玉玺,同源而异制,其底部的天然纹路,却是一脉相承,互有呼应。” 程戈闻言,眉头微蹙,仍是疑惑:“就算是这样,仅凭此说,你如何断定眼下这敕令上的印玺便是假的?” 云珣雩轻笑一声,未再多言,只随意地将手探入自己宽大的袖口,仿佛掏取寻常物件般,竟摸出一方用明黄绫缎包裹的方正之物。 他指尖一挑,绫缎滑落,露出一方莹润生辉、螭虎盘踞的玉玺来。 那玉色在阴沉的雪天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温厚的宝光。 程戈:“……” 他一时语塞,盯着那方玉玺,眼皮微跳。 是了,差点忘了眼前这厮弑君弑兄,声名在外。 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堂而皇之地将这般国之重器随身携带,南陵朝中那些争权夺势的人若知晓,怕是要找疯了。 “卿卿且看,”云珣雩将手中玉玺递近些,指尖点了点底部印面,又指了指密信上那方朱红印文: “这两玉同源,虽形制因国而异,但这印玺底部独有的天然脉络,如同人之掌纹,绝难仿造。 你瞧这敕令上的纹路走向,与我手中这枚相较,形似而神非,细微关键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程戈下意识接过那方南陵玉玺,入手沉甸甸,冰凉沁骨,却奇异地带着一丝云珣雩袖中的暖意。 他将玉玺底部与密信上的印文仔细对比,日光晦暗,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 果然,细看之下,正如云珣雩所言,那印文边缘延伸出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天然玉沁纹路,与真玺上的走向存在着难以言喻却确凿无疑的差异。 真的那方,纹路如流水行云,暗合天道;假的这方,则略显滞涩雕琢,徒具其形。 确认了这一点,程戈心下更沉,这意味着截杀与假传圣旨背后,水比想象得更深。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玉玺上雕刻精致的螭虎头,那凶兽盘踞,怒目利齿,触手冰凉而威严。 他平生第一次亲手触碰这等象征至高权柄的物件,竟觉得有几分稀奇。 片刻,他将玉玺往云珣雩面前一递,言简意赅:“收好。” 云珣雩却没接,目光落在程戈脸上,唇边笑意加深,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晰:“送给卿卿了。” 一旁的林南殊:“………”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枯枝上簌簌落下的积雪,仿佛忽然对那景致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程戈手一僵,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眸撞进云珣雩那双含笑的眼,里面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捏着玉玺的手指收紧,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当……当真?” 第427章 进城 程戈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热,似乎觉得这话问得有些蠢。 云珣雩眼中笑意更浓,像是早就等着他这一问,慢悠悠道:“我何曾诓骗过卿卿?” 程戈心里立刻吐槽:你扯的骚话还少吗? 他当然也只是口嗨一下,也不是真想当什么皇帝。 当皇帝?还不如当个普通人自在。 看看周明岐就知道了,案牍劳形,天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第353章 他将手中那玉玺又往云珣雩面前递了递:“收好。此物非比寻常,玩笑不得。” 玩笑开过,程戈面色变得沉静。 既然这印玺是假的,而方才那信使被一路追杀至此,那么很大可能,京城当真出了大变故。 他目光扫过地上官差的尸体和那两份内容迥异的密信,思路愈发清晰。 对方伪造圣旨,严令镇北王崔忌不得擅离,明显是忌惮崔忌及其麾下崔家军。 ‘星晦紫垣,云掩帝阙’……怕是宫闱之内,已生巨变。 若让这假圣旨先到北境,崔忌受制,届时便真的叫天天不应了。 日后权力更迭,以这股势力对崔忌的防备,怕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幸好,阴差阳错,这信使撞上了他们,真假密信都落在了他们手里。 为今之计,必须立刻派人前往北境,将此事告知崔忌。 此事关系重大,信使必须绝对可靠,身手敏捷,且要懂得随机应变,万一途中再遇截杀或旁生枝节,也知道如何应对。 程戈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场的众人——凌风、无峰等暗卫忠心可靠,但此事牵扯过大,或许需要更……特别的人选。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云珣雩身上,眸光一动。 程戈抿了抿唇,伸手,轻轻扯了下云珣雩的衣袖。 云珣雩动作一顿,挑眉看他,那双丹凤眼里漾着明知故问的光:“嗯?” “你……”程戈清了清嗓子,语气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商量和请求,“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云珣雩眉梢挑得更高,几乎没怎么思索,便道:“卿卿是想让我去北境,给崔忌报信?” 程戈心道这人果然聪明,一点就透。他点点头,神色认真:“对,此事至关——” 谁料,他刚开口,云珣雩便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吐出两个字:“不去。” 程戈:“………” 他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拒绝得这么直接? 云珣雩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忽然也伸出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轻轻扯了扯程戈的袖口。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褪去些许,换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下去,重复了之前车厢内未竟的提议: “京城既已生变,前路莫测。卿卿……不如还是随我回南陵吧。那里安全。” 程戈几乎想也没想,下意识便摇头:“不去。”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寒风卷过旷野,带着血腥气和枯草的涩味。 林南殊已经走到几步外,正低声吩咐凌风处理现场、掩埋尸体,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短暂的僵持。 云珣雩看着程戈毫不犹豫拒绝的脸,那双向来含笑含情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 他缓缓松开了捏着程戈袖口的手指,将目光别向远处。 但下一秒,当他重新转回头看向程戈时,脸上已经又挂起了那副混不吝的笑意。 “行。”他爽快得让程戈又是一愣。 “我去找崔忌。”云珣雩说着,甚至还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手腕,“不过,卿卿路上可得慢些走,等等我。 我脚程快,送完信便回来寻你,可别让我追丢了。” 程戈没想到他这么快又改变了主意,甚至答应得如此痛快,一时间反而有些无措。 他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了碾地上冻结的土块,声音比刚才软和了许多。 “……那你,路上也注意安全……”他顿了顿,“我让人给你备些常用的药带上。” 云珣雩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眼底那刻意堆砌的笑意,终于融入了些许真实的温度。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也柔和下来:“好。卿卿给的药,我定然贴身带着。” 云珣雩离开得干脆利落,只带走了那两份密信和程戈硬塞给他的一小包袱常用药物。 只身一骑,便朝着北境方向绝尘而去,马蹄踏碎冻土,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苍茫的暮色里。 程戈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直到林南殊走到他身侧,低声提醒:“慕禹,此地不宜久留。” 他这才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一行人迅速清理了现场,将那官差的尸体也草草掩埋,便重新登上马车,朝着京城方向继续前行。 车厢内炭火重新燃起,程戈靠坐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他闭上眼,太子求救,假传圣旨,截杀信使…… 起初两日,路途还算平静,但这份平静,更像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然而第三日,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官道旁的密林深处,开始频繁出现打斗的痕迹。 折断的兵器、泼洒在枯草败叶上已然发黑的血渍,以及……尸体。 其中不少穿着与那日撞上他们马车的信使相似的官服,或是驿卒、家丁打扮。 显然,这些都是试图向不同方向、尤其是北境传递消息的人,却纷纷倒在了中途。 午后,他们为避开可能的眼线,选择了一条较为偏僻的岔路。 行至一处荒废的茶棚附近,浓烈的腐臭气扑面而来。 凌风警惕地上前查探,很快脸色难看地折返。 “公子,”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前面……有七八具尸体,看装束像是不同府邸派出的人,都被杀了。 尸体……被胡乱掩在灌木丛里,但掩得太浅,被野狗拖出来……” 程戈示意马车停下,自己走了过去,林南殊紧随其后。 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横陈在荒草中,官服或常服被撕扯得破烂,露出下面惨白泛青、布满齿痕和伤口的皮肉。 野狗虽已被惊走,但留下的啃食痕迹和拖拽的拖痕还在。 寒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与腐败的恶臭。 “应当都是近两日内死的。”林南殊检查了另一具,沉声道,“伤口处理得很潦草,像是杀了人就丢在这里。” 他抬起死者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习武之人,可能是府中护院或私兵。” 程戈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一地狼藉,心中的不安逐渐达到顶峰。 程戈的目光扫过那一地狼藉,死者的惨状和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不能再耽搁了。”程戈看着林南殊,对方眼中是同样的凝重,“凌风,你带大部分人依旧乘车沿官道走,吸引注意。 郁离你跟我,只带两人,轻装简从,抄近路,连夜赶。” 林南殊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沉重的马车和大部分行李被果断弃置,只取了必备的干粮、水和防身武器。 日头已经西斜,天色昏黄。他们不再沿着大路,而是折入一条山道。 虽是如此,他们的行踪还是被某些人发现了。 第三日深夜,他们遭遇了一次凶险的伏击。 对方似乎也预判到可能会有人铤而走险走小路,在一处必经的隘口设下了陷阱。 绊马索陡然绷起,走在前面的暗卫连人带马车摔了出去! “慕禹!”林南殊软剑出鞘,格开大部分箭矢,飞身扑倒程戈,滚入路旁一块巨石之后。 程戈被林南殊护在身下,后背撞上冰冷坚硬的岩石,痛得闷哼一声。 箭矢钉在他们方才站立之处的岩石上,发出“咄咄”闷响,碎屑飞溅。 “我没事!”程戈急声道,反手抓住林南殊的胳膊,“郁离,你呢?” 林南殊借着岩石的掩护迅速撑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黑暗的山林,同时快速回答:“我无碍。” 他声音依旧平稳,但程戈借着稀薄的月光,看到他左臂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深色布料颜色更深,显然是见了血。 虽然埋伏的位置极佳,袭击者人数不多,程戈等人反应过来后,便开始反击。 这场遭遇战来得突然,但结束得也快。 对方见无法迅速拿下,又怕动静引来更多麻烦,为首者唿哨一声,剩余几人虚晃一招,迅速遁入黑暗山林。 “追吗?”暗卫抹去脸上血迹。 “穷寇莫追,赶路要紧。”程戈收剑,气息微乱。 四人不敢久留,扶起伤者,勉强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背风处稍作喘息,处理伤口,喂马吃了些豆料。 不到一个时辰后,几人便开始再次赶路。 第六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疾驰,几乎耗尽了人和马的最后一分力气,程戈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颠出躯壳。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暗卫压低声音传来喜讯:“公子!看见城墙了!” 程戈猛地抬头,用力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沉默的黑色轮廓,在天幕的衬托下逐渐清晰。 没有欢呼,没有松懈。四人反而更加警惕。 第354章 城墙上巡逻的官兵密集得异乎寻常,在寂静的黎明前无声地移动着,如同巨兽警惕的眼睛。 他们不敢再疾驰,放缓了速度,让疲惫不堪的马匹喘息着,慢慢靠近。 终于,来到了平日最繁忙的南城门下。 此刻,城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只有两队盔甲鲜明的兵士持戈肃立。 盘查入城者的关卡设在了离城门还有百余步的地方。 只见几名官吏模样的人坐在桌后,对所有试图靠近的人进行盘问和搜查。 程戈勒住马,与身旁的林南殊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随着稀疏的人流,慢慢挪到关卡前。 那木桌后坐着两名官吏,一个负责问话,一个则不停翻看着手边厚厚的册子,气氛肃穆。 问话的小吏抬起眼皮,目光在程戈脸上停了一瞬,又扫向他身侧。 林南殊此刻装扮成一名村妇,粗布衣裙,头发用一块褪色的蓝布包着,脸上不知抹了什么,显得灰扑扑的,低眉顺眼地站在程戈侧后方半步,手里还挽着个小包袱。 “从哪儿来?进城干什么?”小吏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回官爷的话,”程戈微微弓着背,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带着明显的外地口音,“小人是西边泾州人,带着内子来京城投奔亲戚,混口饭吃。路上不太平,耽搁了不少时日。” “内子?”小吏的视线又落回林南殊身上,带着审视,上下打量。 那目光不算冒犯,却足够锐利,仿佛要穿透那身粗布衣衫和刻意弄脏的脸庞。“抬起头来。” 林南殊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似乎有些畏缩,依言微微抬了抬头,却依旧垂着眼睑,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他本就身量高挑,即使刻意含胸,在女子中也显得过于挺拔,好在冬日衣衫厚实,遮掩了几分。 小吏盯着他看了几息,眉头微蹙:“你这娘子……身量倒是不矮。” 程戈连忙接口,语气带着点乡下汉子提起自家婆娘时那种混杂着自豪与无奈的口吻: “让官爷见笑了,乡下人,打小干活,是比一般妇人结实些,脚也大,走路倒是不慢,这一路多亏了她。” 程戈说着,话音未落,竟不由分说地伸出胳膊,一把将身边“妇人”揽了过来,手掌结结实实地扣在那截被粗布包裹的腰肢上。 他手臂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间带着一种乡下汉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亲昵和鲁直,脸上还挂着那种“我婆娘就是能干”的憨实笑容。 被他突然揽住的林南殊,身体骤然僵住,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隔着厚厚的粗布衣衫,程戈甚至能感觉到掌下那截腰身瞬间绷紧如铁石。 但仅仅一息之间,那紧绷的肌肉又强行松弛下来,只是依旧僵硬得不自然。 林南殊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程戈肩窝里。 那原本用来掩面的宽大袖子此刻慌乱地抬起来,不是掩面,而是无措地、象征性地推了推程戈的胸膛。 那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更像是一种羞窘下的本能反应。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呜咽的短促气音。 随即彻底噤声,只将发顶那块褪色的蓝布头巾对着小吏的方向,身体微微瑟缩,仿佛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越写越想笑……】 第428章 回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市井气的亲密举动,显然让那盘查的小吏也是一愣。 他打量了一下程戈那副坦荡又带着点粗野的笑容,又看了看“妇人”羞窘难当、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姿态,眼中的审视和疑虑反倒消散了大半。 这模样,倒真像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举止粗率又夫妻情深的乡下夫妇。 旁边那个翻册子的官吏也抬头瞥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滑稽,复又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名册。 小吏清了清嗓子,挥挥手,语气带着点不耐烦:“行了行了,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赶紧把路引拿出来看看!” 程戈这才仿佛意识到不妥,嘿嘿干笑两声,松开了揽着林南殊腰的手,但手掌离开前,还安抚似的在那僵硬的后腰上轻轻拍了两下。 林南殊趁机迅速退开半步,依旧低着头,只是耳根处,在那刻意涂抹的灰暗之下,似乎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真实的薄红—— 程戈连忙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路引,双手递上。 “投奔哪家亲戚?姓甚名谁?住在何处?一一说来,不得有误。” 程戈早有准备,对答如流,给出的信息真假参半,指向南城一个经营杂货的小商户,这种小门小户流动性大,不易详查。 盘问持续了一会儿,小吏拿起程戈递上的伪造路引,对着光看了看印鉴,又和同僚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翻册子的同僚在册子上某处点了点,摇了摇头。 “行李打开,检查。”小吏将路引放在一旁,命令道。 两名兵士上前,开始仔细搜查他们的包袱和马鞍袋。 程戈脸上适当地露出些许紧张,搓着手,林南殊则一直维持着半掩面的姿势,微微侧身,似乎不敢看兵士翻检自家那点寒酸家当。 兵士检查得很仔细,连干粮块都掰碎了看,水囊也倒出几滴闻了闻。 最终,除了几件旧衣、一点散碎铜钱和干粮,一无所获。 小吏似乎还有些不放心,目光再次扫过程戈和林南殊:“看你们带着刀剑?” 程戈立刻解释:“官爷明鉴,路上不太平,这两把旧刀是防身用的,钝得很,砍柴都费劲。您瞧,都豁口了。” 他示意兵士查看那两把确实看起来陈旧、毫不起眼的腰刀。 兵士检查后,对小吏点了点头。 小吏这才从桌下拿出一个木戳,在一张粗糙的纸条上用力盖了一下,扔给程戈: “拿好了,这是临时的入城凭证,三日内需去南城兵马司报备详细落脚处。 记住,京城现已戒严,宵禁提前,酉时末刻后不得在街上逗留,不得聚集,不得妄议是非,违者重处!” “是是是,多谢官爷,多谢官爷!”程戈接过纸条,连连作揖,随后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揽住林南殊的胳膊,低声道,“娘子,咱们快走吧,别挡着官爷办事。” 林南殊依旧半掩着脸,顺从地被他揽着,微微点头,两人随着通过检查的零星几人,朝城门洞走去。 穿过城门洞,长街在眼前铺开,却如同一幅被抽去生气的画卷。 天色已然大亮,但街面上行人稀落,且个个脚步匆匆,目不斜视。 往日这个时辰,早该是贩夫走卒沿街叫卖、早点铺子热气腾腾的光景,此刻却只剩下紧闭的门板和偶尔闪过的巡逻兵士。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程戈与林南殊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 他们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狭窄逼仄的巷子,最终在一家门面破旧、连招牌都歪斜着的小客栈后门停下。 林南殊有节奏地叩了三下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露出一个身形精干、眼神机警的中年男子。 他看清门外之人,尤其目光落在林南殊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迅速侧身让开。 “上楼,最里间。”他声音压得极低。 四人闪身而入。客栈老板探出头飞快地张望了几眼巷子,确认无人尾随,立刻将门关严、闩好,动作干脆利落。 上楼,进房。老板亲手将门窗关紧,这才转过身,径直走到林南殊面前,撩起衣摆,半躬下身去,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激动与如释重负:“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林南殊已抬手摘下那块包头的褪色蓝布,露出满头青丝,随意拢到耳后。 他脸上刻意涂抹的灰暗尚未洗净,但那沉静凛然的气度已截然不同。 他虚扶了一把,声音平稳:“不必多礼。福生,城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叫福生的客栈老板直起身,脸上的喜色迅速被更浓重的忧虑取代。 他下意识又往窗外瞥了一眼,尽管窗纸厚实,什么也看不见。 “大公子,”他压着嗓子,声音发颤,“您……您赶紧回府吧!家主他……几日前进了宫,便再没出来!” 林南殊原本扶着桌沿的手指骤然收紧,他猛地上前一步。 “你方才说,”林南殊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过于平稳,如同冰层覆盖下的深潭,“祖父他……如何了?” 程戈站在一旁,清楚看见林南殊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从未见过林南殊如此失态。 福生不敢看林南殊的眼睛,低着头急促道:“六日前早朝,家主同往常一样入宫议事。可那日……那日之后就再没出来。 一同被留在宫里的,还有七八位大人。宫里传出消息说是陛下病重,诸位大人留在宫中议事,可……” 第355章 他喉结滚动,“可这一议,就是六日。府上递了牌子求见,全被打回来。昨日夜里,小人托了关系打听到……”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被恐惧压成一线:“那日入宫的大人们,至今无一放出。外头都在传,说……说这天,怕是要变了!” “砰”的一声闷响,林南殊骤然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盏,摔碎了一地。 程戈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见林南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 “……府中其他人呢?”林南殊开口,声音已恢复如常,只是低沉得厉害,“父亲呢?” 福生喉结滚动,似有难言之隐,终是低着头道:“老爷他……还在府里,只是……”他顿了一下,“只是这几日,老爷新纳了两房美妾,成日里在府中饮宴,说是……说是添些喜气。” 他说完,头垂得更低,不敢看林南殊的脸色。 屋内静了一息。 林南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听懂了,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料到的答案。 程戈站在一旁,清楚看见那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 “……知道了,你先下去,留意街上动静,若有异常,老办法示警。” “是。”福生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程戈看着林南殊的背影。 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肩线平直,脊背挺拔,与往常毫无二致。 只是窗外透进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本就灰扑扑的面容映得更加晦暗。 “郁离。”程戈低声唤他。 林南殊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闭了闭眼。 “慕禹,”他说,声音很轻,“我必须回府一趟。” “我知道。”程戈说。 林家家大业大,老太傅被困宫中整整六日,生死不明,偌大一个家族此刻怕是早已人心惶惶。 偏生那林南殊那位父亲又是那样一个扶不上墙的性子,纳妾饮宴、自欺欺人地“添喜气”,大约是指望不上的。 这种时候,嫡长孙若不回去主持大局,怕是要大乱。 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是走到桌边,将那只被带翻的茶盏扶起,碎片拢到一旁。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窗外天色灰白,透进来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薄而冷的界。 “太傅是两朝元老,帝师之尊,”程戈开口,声音放得很缓,“当年先帝弥留之际,是太傅执笔拟的遗诏。 朝中那些人,便是再如何……也不敢轻易动他。” 他没有说“哪些人”,也没有说“谋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隔墙有耳,哪怕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林南殊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祖父的事。 林南殊静了片刻,窗外风声低徊,碎瓷片还散在地上,无人去扫。 “……慕禹。”林南殊开口。 程戈抬眼看他。 “你要不要……”林南殊顿了顿,“要不要同我回林府。” 程戈怔了一下,随即开口道,“不了,我也要回崔王府一趟。” “……好。”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再问,“有事记得找我,注意安全。” ……… 程戈没走正门。 崔王府外那些“走街”的探子,隔着一整条街他都能闻出味儿来。 他绕到西墙根下,仰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他退后两步,助跑,起跳,指尖猛地扣住墙檐,咬牙一撑,翻身上了墙。 骑在墙头喘了两口气,他才轻手轻脚地落进院里。 王府比他离京时更冷清了。 廊下无人,阶前无仆,他贴着墙根往正院摸,转过垂花门,便看见管家的背影。 崔伯正站在库房门口,对着一本账册来回翻,花白的脑袋快低到纸面上去了,手指将页角捻得沙沙响,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算什么。 程戈放轻脚步,绕到他身后,伸手——往他肩上一拍。 “崔——” 寒光乍起。 程戈只见那本账册凌空一抛,崔伯矮身、旋步,袖中竟滑出一柄短匕,反手就朝他心口扎来! 那动作快得不像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倒像一头被惊扰的护巢老隼。 程戈:“!!!” 程戈几乎是凭着本能往侧一闪,匕尖擦着他肋下的衣料划过,呲啦一声,连外带里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凉风直灌进去。 “崔伯,是我!”他低喝一声,连退两步,后背撞上廊柱。 管家持匕的手顿在半空。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程戈脸上定了两息,顿时有几分湿润,“程公子回来了?” 程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那道豁口,咧嘴笑道:“崔伯,许久未见,你这白头发又茂盛了不少……” 管家:“………” 程戈抓着一只鸭腿猛啃,油星子都快溅到眉毛上。 管家崔伯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饿狗扑食的架势,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心想程戈这几个月在外头,怕是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几回。 他默不作声地转身,朝门外候着的小厮打了个手势。 不多时,又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肘子端了上来。 程戈眼睛一亮,鸭腿刚啃完,筷子已经伸向了肘子。 “崔伯,还是你懂我!” 管家没接话,只是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肉汁。 他看着程戈埋头扒饭的模样,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 “程公子,”他声音压得很低,“王爷他……如何了?老奴听闻,前些日子王爷受了重伤。” 程戈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肉,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别担心,已经没什么大事,”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如今已经能跑能跳了。” 管家看着他,心头涩意难言。 他在王府这么多年,从崔忌的父亲那一辈伺候到如今,见过太多这样的“没什么大事”。 他没有追问,只是又转身,朝门外道:“再把那盅鸡汤热一热。” 程戈埋头苦吃,待那盅鸡汤端上来,他风卷残云般扫了大半,速度才终于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管家。 “崔伯,”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方才那副饿鬼投胎的架势敛去大半,“如今宫里发生了何事,你可知晓?” 管家没有太意外,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廊下无人,只有风雪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起身,将那道本就掩着的门又推紧了些,侧耳听了一息。 确认无人,他才转回身,在程戈对面的杌子上坐下——那是极少有的僭越。 “具体发生了什么,老奴不知,”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是前些日子……” 他顿住了。 程戈没有催他,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 “陈美人殁了。”管家说,程戈的手顿了一下。 第429章 一脉相承 陈美人他当然知道是谁,中秋夜宴,就是这个女人设局害他。 后来听闻还被皇帝当众训斥,从贵妃直降到美人。 可她年岁比周明岐还小上几岁,算算也就三十出头,怎么就突然殁了? “还有一事,”管家再次开口,“前些日子,陈家一系的官员被陛下清理了不少。 户部清吏司陈元礼革职查办,通政使陈琰外放岭南,连那几个在六部当差的陈家旁支,都被寻了错处,贬的贬,罚的罚。” 程戈的目光凝住了。 陈家刚被清洗,这陈美人就突然殁了,怎么那么凑巧?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皇帝的手笔。 可程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周明岐应当不会这样做…… 程戈低头看着茶盏里已经凉透的水。可这世上有太多事,由不得人信不信。 为今之计,只能先去探点消息。 程戈吃饱喝足,洗了个热水澡便回屋睡大觉去了。 ……… 夜黑风高。 景王府的墙比崔王府高出一截,程戈扒着墙檐试了三次才翻上去。 他骑在墙头,左右望了望,前院还有零星灯火,后园却是黑沉沉一片。 他选了个看起来最偏僻的角落,闭眼往下跳。 “砰!”一声闷响。 身下不是硬邦邦的冻土,而是一具温热的肉垫—— “哎呦……!”一声痛呼从底下传来。 程戈有点懵,他连忙爬起来,就着月夜低头一看。 好家伙!!! 景王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后腰,脸皱成了苦瓜。 “哪来的贼子……”他气若游丝,“砸死本王了……” 程戈:“……” 第356章 他赶紧伸手去扶。 景王被他拽起来,扶着腰轻声“哎呦”了半天,龇牙咧嘴,正想破口大骂,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 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瞪着程戈,瞪了足有三息,震惊、难以置信、见鬼了似的不可思议轮番闪过。 “……怎么是你!” 程戈把他扶稳,干笑两声:“王爷,好巧。” 景王扶着腰,颤抖着抬起手,指着程戈。 “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他脸上的干笑僵住了。 “什么玩意儿???哪个龟儿子又在造老子的谣?!” 景王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他,仿佛在确认眼前这是人还是鬼。 “酒楼里说书的都传遍了!程獬豸荡平承平官场,回京途中被暗害,死无全尸!” 程戈:“………”他就知道是这些狗营销号! 他沉默了三息,开始破口大骂! 景王见他骂人中气十足,这才确信眼前是活人,顿时怒从心头起。 “你没事儿不早点露个面?我儿差点在你衣冠冢前哭瞎了眼!” 程戈:“???” 程戈不想跟他扯那么多,当务之急是要搞清状况。 程戈上下打量他。 只见景王一身玄色劲装,脸上甚至还蒙着块黑布。 此刻正歪歪扭扭地垂在下巴上,显然是方才被砸歪了。 “……王爷,”他眯起眼,“你这打扮,是要去哪?” 景王动作一顿。 他抬手把黑布拉下来,随手塞进袖子里,一股的焦躁。 他闷声道,“我这不是想出去看看。” 程戈挑眉:“看什么?” 景王没答。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月光将他的侧脸削出几分罕见的沉郁。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听闻皇弟病了,我想进宫瞧瞧。” 程戈:“世子呢?” 景王:“可能也在宫里……吧?” 可能……吧? 程戈:“………” 他看着景王,沉默了三息。 “王爷,”他语气平和,“世子是你亲生的吗?” 景王:“自然是啊!” 程戈:“那我替他谢谢你……” 景王脸皮厚,权当没听见,反倒理直气壮起来: “他二十大几的人了,难道还要我天天拴裤腰带上带着?” 程戈不想跟他就这个问题展开辩论。 当务之急是搞清状况,他压低了声音,捅了下景王的腰。 “我听闻皇宫如今戒严,不准进出,你有办法?捎我一个?” 景王:“那自然不成问题!” “王爷,我现在可以确定,世子一定是你亲生的。” 程戈站在墙边,低头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脸无语。 这两父子,真是一脉相承。 景王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趴下便直接钻了进去。 然后卡住了。 “………”程戈看着他那截悬在洞口的腰身。 景王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明明以前都刚刚好的……久不爬了,这洞怎么变小了?” 程戈认命地蹲下身,抬脚抵住他的后腰,使劲一怼。 景王“咕噜”滚了进去。 程戈弯腰,也跟着爬进洞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和袖口的灰土,掏出火折子划亮。 火光跳了两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一片荒凉。 房间不大,却空得骇人。 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砖缝。 窗纸早已烂尽,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棂,夜风从破洞灌进来,呜呜地响。 屋角那张矮榻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碎砖垫着,歪歪斜斜靠在墙上,榻上的被褥早已霉烂成灰,边缘结着厚厚的蛛网。 程戈举着火折子照了一圈。 很难想象,皇宫里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景王没有拍灰,他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步子很轻。 走到那张矮榻前,他停住了,又转身走回洞口边蹲下身。 “我幼时有一段时日被养在宫外,”他说,“便是从这个洞给皇弟送吃食。” 程戈举着火折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下意识地开口:“你的意思……这里是……” 景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洞口边,低着头,手指在洞沿那道被磨得光滑的旧痕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里便是皇弟幼时居住的地方。”,他的声音很轻。 “他自小没了生母,”景王说,“钦天监又断出他命格克亲,妨害国运。” 他顿了顿,说:“父皇便把他扔在这儿,自生自灭。” 屋内寂静,只有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呜呜地响。 程戈手里的火折子晃了一下,光影在斑驳的墙皮上跳跃,像三十年前那些无人知晓的、一点点暗下去的黄昏。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块残破的地砖,又环顾四周。 蛛网密结,窗纸尽裂,屋角那架缺腿的矮榻歪斜着靠在墙上,榻上被褥早已霉烂成灰。 三岁。 四岁。 五岁。 还是直到十几岁。 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孩子,在这间连狗洞都不如的屋子里,住了多少年? 程戈没有问,他只是举着火折子,又往那洞口照了照。 洞口边缘那道细细的、被磨得发亮的旧痕,不知是多少回爬进爬出,才留下的印记。 八岁的少年,趴在这脏兮兮的洞口边,往里塞半块吃剩的糕。 四岁的孩子蹲在洞那头,一口一口,啃了半个时辰。 “……后来呢?”程戈问。 景王站起身。 “后来父皇驾崩,皇弟登基。”他说,“他第一道旨意,便是把这处宫殿封了。” 他顿了顿。 “我以为他会拆了的。”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块残破的地砖,“可他没拆。” “只是封了。” 程戈没有说话。 他想起方才景王说过的那句话——“皇弟病了,我想进宫瞧瞧。” 他想起说这句话时,景王垂着眼,月光将他的侧脸削出几分罕见的沉郁。 第430章 清君侧? 程戈没有说话。 他倒是听人说过,周明岐幼时不受先皇待见,这在朝中算不得什么秘密。 但听说只是听说,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谈,那些朝臣们讳莫如深的表情,都比不上眼前这间屋子来得真切。 墙皮剥落,窗纸尽烂,缺了腿的矮榻用碎砖垫着,这是皇帝住过的地方。 脑海中划过周明岐的模样——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多少年? 程戈没有问,他只是将火折子往下压了压,让那点光落在脚下。 “走吧。”他开口。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夹道,两侧高墙耸立,将月光切割成细长的一条。 皇宫格局基本不会改,景王轻车熟路地往前走,“这边。” 景王拐进一道更窄的夹缝,两侧墙砖潮湿,生着青苔。 程戈侧身挤过去,衣料蹭在墙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前面有光。 景王猛地顿住,抬手往后压了压,程戈贴紧墙壁,屏住呼吸。 一队巡兵从夹道尽头经过,步伐整齐,甲胄摩擦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程戈眯着眼数了数——六个人,比寻常巡防多了一倍。 领头的那个手里提着盏风灯,灯光扫过两侧墙根,照出砖缝里的积水和青苔。 程戈的目光落在那人腰间的佩刀上。 刀柄的纹路在风灯光晕里一闪而过,不是禁军的制式,也不是巡防营的。 他在京营待过三个月——去年帮兵部整理档案时,翻过三大营的装备图册。 这种缠绳编法、这种护手纹饰,是京营独有的。 眼前这队人,腰间挎的正是京营的刀。 程戈没有动,景王也没有动。 那队巡兵从夹道尽头经过,脚步声渐渐远了。 景王侧过头,压低声音:“看清楚了吗?” 程戈点头。 “禁军?” “不是。”程戈说,“是京营的。” 景王的眉头皱起来。 京营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内苑?三大营戍守城外,无诏不得入皇城半步,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他没有再问,程戈也没有说话,另一队巡兵从相反方向过来了。 两人重新贴回墙根,屏息凝神。 这一队人数更多,足有八个,步伐整齐,甲胄摩擦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他们走得不快,像是在巡视,也像是在等什么。 程戈看着领头那人的侧脸,火光擦过,照亮他肩上的徽记——那是京营中层武官的标识。 巡兵走远,夹道重新陷入黑暗。 第357章 景王的声音压得极低:“陈正戚的人?” 程戈点头。 陈正戚,提督京营戎政,二皇子的舅舅。 他敢把京营调进皇城,只有一种可能——宫里的局势,已经失控到连禁军都不够用了。 或者,禁军已经不可信了。 “走。”景王扯了扯他的袖子。 两人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继续往前。 接下来的路,他们遇上了四队巡兵,每一队都是六到八人,腰间的刀都一样。 夹道、岔路、宫墙角楼,每隔一段就有一队。 这已经不是巡防了,这是封锁! 景王的脚步越来越快,程戈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前方隐约有灯火,不是巡兵的火把,是宫灯。 昏黄的,温吞的,挂在一道月洞门的两侧。 那是内苑的方向,景王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程戈看见他的背影绷紧了一瞬,“……怎么了?” 景王没有回头,他只是盯着那两道宫灯,盯着那扇月洞门,盯着门后那片被灯火照得半明半暗的庭院。 那个方向是乾清宫,皇帝的寝宫。 程戈的眸光一暗,如此多的巡兵围着皇帝的寝宫,说没点什么鬼都不信。 两人贴着墙根,隐在阴影里,看着那一队队巡兵交错而过。 一队往东。 一队往西。 又一队从乾清宫正门方向绕过来。 交接的时候有个空档——大约五息的时间,月洞门两侧的视线会被遮挡。 程戈碰了碰景王的手臂,景王侧头看他。 程戈往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轻声说,“王爷,跟紧我……” 景王飞快点头,把蒙面的黑布拉上来,遮住下半张脸。 程戈也把衣领往上扯了扯。 第三队巡兵经过月洞门,往西去了。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就是现在。 两人从阴影里窜出去,脚步轻得像猫,程戈在前,景王在后,贴着墙根疾行。 月洞门越来越近,门后的灯火越来越亮—— 五息。 四息。 三息。 他们闪进了月洞门,门后是一条长廊,两侧挂着宫灯。 长廊尽头是乾清宫侧殿,此刻门窗紧闭,只有檐下的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廊上有两个人,不是巡兵。 是站岗的——穿着京营的服制,腰挎长刀,面对面站在廊下。 程戈和景王刚踏进月洞门,那两人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要糟! 程戈没有犹豫,他脚下一错,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程戈已经到他面前,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扣住他的后颈,猛地往下一压——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软了下去,程戈把他拖到廊柱后面。 与此同时,景王也反应了过来,他比程戈慢半步,但胜在出其不意。 那人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喊,景王已经绕到他身后,手臂勒住他的脖子,手肘死死卡住咽喉。 那人的手脚开始挣扎踢蹬,景王没松手,反而勒得更紧。 他整个人贴在那人背后,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脸憋得通红。 程戈把手里的人放好,回头一看,景王还卡着那人不放。 那人已经不挣扎了。 程戈走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只是晕了。 “松手,”他低声说,“晕了。” 景王愣了一下,这才松开手臂,那人软软地滑下去,景王扶着廊柱喘了几口气。 “你……怎么那么快?”他压低声音问。 程戈:你才快!你全家都快!!! 程戈心里吐槽,开始扒那人的衣服,景王见状也不再多说,蹲下身去扒另一个。 程戈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那人的外袍扒下来,往自己身上套。 景王没整过这种活,心跳得贼拉快,一边套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王爷,快。”程戈说。 景王把腰带系好,把帽子扣上,程戈已经把那个晕过去的人拖到廊柱后面的阴影里藏好。 两人站起身,程戈侧头看了一眼景王,服制合适,帽子压得够低,夜色里看不清眉眼。 “走。”程戈说。 两人从廊柱后面走出来,一前一后,沿着长廊往前走。 身后,又一队巡兵从月洞门外经过。 长廊尽头,乾清宫正殿前灯火通明,程戈和景王隐在廊柱阴影里,正要转身离开。 忽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 不是一队,是成百上千。 程戈按住景王的肩,两人重新贴紧廊柱。 月洞门内涌进一列列甲士——服制与禁军不同,肩上的徽记是京营三大营的标识。 他们鱼贯而入,迅速列阵,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铺开。 持戈的在前,弓箭手在后,盾牌手列于两翼。 火把如林,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程戈的目光越过那些甲士,落在最后进来的那人身上。 那人骑着马——在皇城内骑马,这是何等的僭越——身披甲胄,腰悬长剑,面色沉肃。 火光将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程戈认得此人,正是陈正戚。 提督京营戎政,二皇子的舅舅。 他没有下马,而是策马缓缓穿过阵列,在距离禁军阵前二十步处停下。 禁军的阵列纹丝不动,最内一层佩刀而立,背对殿门,面朝外。 稍外一圈持戈肃立,目光紧盯着涌入的京营甲士。 再往外的弓箭手已经调转箭尖,指向陈正戚的方向。 两军对峙。 火把噼啪作响,夜风卷起旗帜,猎猎有声。 陈正戚勒住马,目光扫过禁军阵列,最后落在禁军阵前那人的身上。 那人身着禁军统领服制,面色沉静,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周统领。”陈正戚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周衍没有应声。 陈正戚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本督入宫,是为清君侧,正朝纲。”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太子周湛,弑君篡位,重伤陛下,罪大恶极。” 景王的身子猛地一震,程戈按住他的手臂,力道很重。 景王没有动,只是盯着陈正戚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正戚继续说道:“陛下已经七日未曾临朝,宫门封锁,内外隔绝,若非有变,何至于此? 周统领世代忠良,当知大义所在。今日本督率三大营入宫,正是要缉拿太子,正法朝纲,以清君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衍脸上。 “周统领若肯与本督一同清君侧,待陛下康复之日,论功行赏,周统领当居首功。” 广场上一片寂静。 两军对峙,火把燃烧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衍缓缓抬起头,他看着陈正戚,看了很久。 久到景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陈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禁军戍守宫禁,护卫陛下,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七日也好,十七日也罢,禁军只认一道门。”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一动。 周统领继续说道:“太子殿下是否弑君,臣不知。陛下是否重伤,臣亦不知。 臣只知道,乾清宫是陛下寝宫,臣的职责,是守住这道门。”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纹丝不动。 “陈大人若要缉拿太子,请先去东宫。若要清君侧,请先去内阁。若要入乾清宫——” 他顿住,目光越过陈正戚,越过那列列甲士,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殿宇上。 “除非陛下亲口下诏,否则,谁也别想从这里踏进一步。” 话音落下,禁军阵列齐齐向前一步。 持戈的甲士将戈尖压低,弓箭手将弓弦拉满,刀盾手将盾牌抵在身前。 整齐划一,无声无息。只有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下。 陈正戚坐在马上,看着那纹丝不动的阵列,看着那指向自己的箭尖,看着那沉静如水的周衍。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 “周统领忠义,本督佩服。”他说,“只是——” 他策马转身,背对着禁军,面向自己的阵列。 “本督的职责,是清君侧,正朝纲。太子弑君,罪不容诛。 周统领今日护住这道门,他日陛下问罪,不知周统领如何交代?” 周统领没有答话。他只是按着刀柄,站在殿前,纹丝不动。 陈正戚不再说话,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京营的阵列缓缓后退,退出十步,停住,没有进攻,也没有撤退。 军对峙,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谁也没有越界。 第358章 程戈隐在廊柱后,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景王站在他身侧,盯着陈正戚的背影,盯着那纹丝不动的禁军,盯着那灯火通明的乾清宫。 景王的声音很低,压着什么东西,“太子不可能弑君。” 程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灯火通明,门窗紧闭,周明岐在里面,他如今怎么样了? 太子重伤陛下……这又是怎么回事? 程戈皱着眉头,心中阴云满布。 不能再等了。 陈正戚已经公然调兵入宫,当众指认太子弑君。 无论这是真是假,局势都在急速滑向失控的边缘。 再等下去,等来的只能是兵变,是血洗,是某个清晨醒来发现天已经变了。 必须见到皇帝。 只有见到周明岐,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真的病重,还是被软禁? 太子到底有没有“弑君”?陈正戚的“清君侧”,清的是太子,还是皇帝? 程戈侧头,看向景王。 景王还盯着正殿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随即,低头抬袖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程戈:“………” 陈正戚策马立于阵列之前,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眼乾清宫紧闭的正门,又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禁军统领,忽然扬声道: “陛下病重,太医署竟无一人能入内诊治,此乃国之不祥!” 第431章 认罪书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京营的甲士们握紧了手中的戈矛。 “本督心中实在忧虑难当,便自行做主为陛下请医!” 他抬起手,向后一挥。 阵列后方,一个身着蓝袍的中年男子,手中提着药箱,从甲士队列中走出。 他身后还跟着八名随从,皆是寻常士兵打扮。 那人姓沈,单名一个缜字,是太医院左院判,亦是陈正戚府上的常客。 景王垂着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只觉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下意识往旁边碰到了程戈的手背。 程戈没有躲开,侧过头给了他一个淡定的眼神。 景王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缩得更像一只鹌鹑。 周衍站在殿前,手按刀柄,目光越过沈缜,落在远处列阵的京营甲士身上。 火把如林,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持戈的,佩刀的,挽弓的,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太医不过是个幌子,这人无非是陈正戚派来谈判的人罢了。 周衍看得明白,几个副统领也看得明白。 但看得明白又如何? 敌众我寡,若真要交手,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胜算不足一成。 周衍知道这一点,陈正戚也知道。 所以他们才会对峙,才会谈判,才会让沈缜提着药箱,大摇大摆地走进乾清宫。 陈正戚不想打,至少现在不想,周衍也不想,因为师出无名,时机未到。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缜。 那人已经走到殿门前,正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统领?”沈缜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下官可以进去了吗?” 周衍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按着刀柄的手,侧身让开一步。 沈缜笑了笑,提着药箱,跨进了乾清宫的门槛。 八名随从低着头,鱼贯而入。 周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程戈两人垂着头,跟在最后面,一步步往正殿深处走。 他的余光扫过四周——乾清宫内,果然比外面更加戒备森严。 每隔三步便有一名禁军持戈而立,每隔五步便有一盏宫灯高悬,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禁军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像刀锋一样冷,却没有出声阻拦。 景王跟在他身后,两条腿软得像灌了铅。 他死死盯着前面那人的脚后跟,生怕被识破。 谁料,前面那人不知为何忽然顿了一下脚步。 景王收势不及,一脚踩上去,正正踩在那人的脚后跟上。 那人猛地回过头,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刀子似的剜在景王脸上。 景王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程戈余光扫到这一幕,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对方的视线。 景王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把脸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那人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碍于场合,终究没有发作,冷哼一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景王如蒙大赦,悄悄吐出一口气,脚步却再也不敢跟得太紧。 一行人穿过正殿,绕过那道空置的龙椅,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偏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缜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抬手推门。 门开的瞬间,暖黄的光扑面而来,裹挟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熏香的气息。 殿内两侧所有的侍卫都齐刷刷地转过来,像十几把无形的刀,架在这群不速之客的脖子上。 程戈站在最末,不着痕迹地抬眸扫了一眼四周,随即迅速垂下眼。 沈缜倒是镇定,仿佛那些杀人的目光根本不存在。他提着药箱,不紧不慢地越过那些人,径直走到正殿的方向。 沈缜刚走出几步,一名身量魁梧的武将便跨步上前,手臂一横,拦在他面前。他的目光越过沈缜,落在后面那八名低眉顺眼的士兵身上。 那意思不言而喻。 沈缜看了一眼那条横在身前的手臂,又看了一眼那武将面无表情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武将的手臂在他身后落下,程戈等人被隔绝在外。 程戈同其他人站在原地,余光扫过沈缜的背影。 他提着药箱,不紧不慢地越过那些人,径直往前走。 他在寝殿外三步处站定,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沈缜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 “臣,奉命入殿诊治,叩请圣安。陛下龙体欠安,臣等忧心如焚,愿陛下早日康复,福泽万年。” 他没有报官职,也没有报姓名,只是说“奉命”。 殿内依旧寂静,帘幔之后,没有回应。 沈缜跪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在等一个回应,又仿佛根本不在意有没有回应。他只是跪着,姿态恭敬,神情淡然。 程戈站在人群最后,垂着眼,余光却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周明岐在里面,他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在程戈心里转了七八遍,每一次都没有答案。 然后—— “砰!”一声闷响从门内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碗盏碎裂的脆响,瓷片崩溅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门猛地被推开,太子周湛冲了出来。 他的衣带松散着,外袍只胡乱披在身上,发丝凌乱地垂在肩头。 眼下一片青黑,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憔悴得像是在地狱里熬了七天七夜。 但他的眼中,满是怒火,活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太子冲出来的时候,沈缜正从地上起身。 他刚站直,一柄雪亮的长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锋贴着喉结,只消再往前一寸,便能割开皮肉。 太子的手握着刀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今日本宫便先斩了你们这群叛党!”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一种压抑了七日终于爆发出来的狠厉。 殿内一片死寂。 侍卫们站在原地,没有人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该不该动。 那刀架在沈缜脖子上,沈缜是陈正戚的人,太子是储君。这一刀若是砍下去,今晚的事,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沈缜却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刀锋贴着自己的喉咙,甚至微微扬起下巴,把脖颈暴露得更彻底一些。他的脸上没有惊惧,没有慌张。 他只是看着太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短,只是一瞬。 但在死一般的寂静里,那笑意清晰得像落在瓷盘上的一粒石子。 “殿下,”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很轻,轻得只有太子能听见,“这一刀砍下来,您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太子的手猛地一颤。 沈缜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太子,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第359章 太子的脸涨得通红,又猛地转为苍白。他的手在抖,刀锋在沈缜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沈缜却笑了。 “殿下,”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很轻,却足够让殿内每一个人听清,“臣奉命来替陛下诊治,殿下拔刀相向,这是何意?” 太子的眉头猛地一跳,沈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臣跪在殿外,叩请圣安,殿下冲出来便要杀臣。臣斗胆问一句——臣何罪之有?”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太子,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臣不过是个太医,提着药箱来给陛下看病。殿下不让臣进去,臣便跪着等。殿下要杀臣,臣便站着挨。”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太子耳里: “殿下如此阻挠臣入内诊治,难不成——是要置陛下于死地吗?”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太子的手猛地一抖,刀锋在沈缜脖颈上又划出一道血痕,更深了些。 但他没有砍下去。 他只是盯着沈缜,盯着那张平静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哽住了。 不是无话可说。是话太多,太堵,太乱,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本宫……对父皇赤诚之心,日月可鉴……”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容不得你……在这胡诌……” 沈缜看着太子,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把架在自己脖子上却怎么也砍不下去的刀。 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刀锋贴着他的喉咙,随着他的动作,又深了一分。血珠渗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滑。 但他没有停。 他又迈了一步。 太子往后退了一步。 沈缜再往前,太子再退。 一步,两步,三步,步步紧逼! 刀始终架在沈缜脖子上,却始终没有砍下去。 太子的后背撞上了廊柱。 退无可退。 沈缜在他面前站定,近得几乎要贴上那把刀。刀锋已经割开皮肉,血顺着脖颈流下来,洇湿了蓝袍的领口。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太子,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陛下待您如何?” 太子的手猛地一颤。 沈缜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臣听闻,陛下自殿下出生那日起,便立殿下为储君。襁褓之中,便已是大周的太子。”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太子,看着那双眼睛里渐渐浮现出的什么东西。 “殿下吃的,是天下最好的米粮,殿下穿的,是天下最好的绫罗。殿下读书,陛下亲自督课,殿下生病,陛下彻夜守在榻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太子耳里。 “最好的东西,陛下都给殿下了。” 他顿了顿。 “这天下,陛下也给殿下了——只等百年之后。” 太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刀,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沈缜又往前凑了凑,近得几乎要贴上太子的耳朵。 “殿下,”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陛下如今生死垂危,躺在里面,七天七夜了。 太医不得入内,汤药不得入口,殿下守在门外,寸步不离——殿下守的是什么?” 太子的手在抖。 沈缜继续说道:“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这毒,究竟是怎么中的?” 太子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沈缜看着他,看着那张惨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臣听闻,那碗汤,是殿下亲自端进去的。” 太子的手猛地一抖,刀锋在沈缜脖颈上又划出一道血痕。 “殿下亲手端的汤,陛下喝了便倒下了。殿下守在门外七天七夜,不让任何人进去,殿下——” 沈缜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太子。 “您让天下人怎么想?” 太子没有说话,还带几分稚嫩的脸庞满是无措。 他只是握着刀,站在那里,整个人僵得像一尊石像。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哽住了。 不是无话可说。是说了也没人信。 沈缜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悲慽。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殿下,写一封认罪书吧。” 太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握着刀的手剧烈地抖起来,刀锋在沈缜脖颈上颤动着,又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瞪着沈缜,瞪着那张平静的脸,瞪着那双悲天悯人的眼睛。 沈缜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您以为,臣今日来,是来做什么的?” 太子没有说话。 沈缜便继续说下去: “臣是来替陛下诊治的,可殿下拦着臣,不让臣进去。 殿下拦了一天,拦了两天,拦了七天——” 他顿了顿,“陈大人等不了了。” 第432章 紧迫 太子的眉头猛地一跳。 沈缜看着他,目光深深:“陈大人奉命清君侧,殿下知道什么叫‘清君侧’吗?” 太子没有说话,那人便替他回答:“就是把这宫里头,不该留的人,都清出去。”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太子耳里: “殿下以为,陈大人为什么能让臣进来?” 太子的脸色变了。 那人继续说道:“陈大人能让臣进来,就能让别人进来。臣是来治病的,可若是臣治不好——” 他微微一顿,“下一个人进来,就不是提着药箱了。” 太子握刀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沈缜看着他,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把架在自己脖子上却怎么也砍不下去的刀。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殿下,您拦着臣,不让臣进去。您可知道,您拦的不是臣,是陛下的命。” “您可知道,您每拦一刻,陈大人就多一分理由——清得不干净,便清得再干净些。” 周湛嘴唇微微发颤,下意识地喃喃道:“不……本宫何罪之有?本宫是被人陷害的……我不写……我不写!” 他瞪着沈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 沈缜却不为所动,他迎着那道刀锋,又往前逼了半步。 刀口更深了几分,血珠顺着刀身滑落,滴在太子握刀的手背上。 温热。周湛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陛下的毒……等不了了!”沈缜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方才那种轻言细语的劝慰,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厉色,“殿下可要考虑清楚!” 周湛脑子轰地一下,眼前一片混沌,刀还在他手里,架在沈缜脖子上。 可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不断往下淌的血,却犹如灼烧的烈火。 “父皇……”他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梦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握刀的手几乎脱手,指节泛着青白,却怎么也松不开。 他就那么僵在那里,而沈缜完全没有退。 他就站在刀锋前,站在太子面前,站在那一片死寂之中,目光直直地看着周湛,一字一字说道: “殿下,您多犹豫一刻,陛下就多一分凶险。” “您多拦一刻,陈大人就多一分理由。” “您多等一刻——” 他微微一顿,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周湛耳里: “这乾清宫里,还能剩下几个人,臣就不知道了。” 周湛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刀,瞪着沈缜,瞪着那张平静的脸,瞪着那双悲天悯人的眼睛—— 沈缜看着周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握着刀的手不住颤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摊在太子面前。 白纸黑字—— 【罪臣太子湛,罪大恶极,擢发难数,串通司礼监秉笔太监福泉,于父皇汤药中暗投毒,图谋篡位。 居储位十数年,德薄才浅,不能承继大统,致使天象示警,灾异频仍。 河东大旱、江南水患,皆臣不德所致,上干天和,下负黎庶………】 第360章 那字字句句,密密麻麻,列着一行行罪名,桩桩件件,皆是莫须有,却桩桩件件,都落在太子头上。 “殿下,”沈缜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言细语的温和,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只需殿下亲手誊抄一遍,再落下私印陈于军前,此事便了了。” 周湛的目光落在那卷文书上,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本宫不写……” 沈缜往前又逼了半步,刀锋更深,血淌得更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殿下!”他的声音陡然压低,“您可知,只要您认了罪,这清君侧便了了。 陈大人带兵入宫,为的就是清君侧,殿下认了罪,君侧已清,陈大人还有什么理由留在宫里?”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周湛。 “届时,只要殿下认罪,陛下仁慈,见殿下有忏悔之心,定会念及父子之情,宽恕于殿下。 陛下能得医治,殿下能保全名节,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周湛的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你们……你们都污蔑本宫……”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本宫……本宫杀了你!” 他握着刀的手猛地一紧,作势要往前捅—— 沈缜却陡然拔高了声音,厉声斥道:“臣一片赤诚之心,为国为君,殿下有何理由杀我!”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又如何敢杀我!”他瞪着太子,目光如炬,脖颈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蓝袍。 可他站在那里,犹如一尊不可撼动的神佛。周湛的手僵在半空,刀怎么也砍不下去。 说罢,沈缜攥上周湛握着的刀柄,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那把刀原本架在他脖子上,此刻被他握住刀身,一点一点往自己喉咙里送。 刀锋割开皮肉,血淌得更急,顺着刀身往下流,淌过他的指缝,滴落在地。 可他没有停。 他就那么握着刀,握着太子的手,握着那把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刀,一步一步往前逼。 “臣就站在此处,任尔斩首,”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耳里,“殿下为何迟迟不敢动手?”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周湛,一字一顿,喝问道:“可是心有惧哉!!!” “咔嚓!———” 一道利刃切骨的声音骤然响起,在死一般寂静的殿内,清晰得像是劈开了什么。 沈缜脸上还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利口半张,仿佛那声“臣有何惧”还未说完—— 可他眼前的景象,却开始翻滚错乱。 天在旋,地在转,烛火在扭曲,人影在颠倒。 他看见了太子的鞋尖,看见了蟒袍下摆那只金线绣成的利爪。 一具无头的身体,穿着蓝袍,直直地站在原地,脖颈处正往外喷涌着鲜血。 滚烫的血飙溅而出,喷在周湛的蟒袍上,喷在那只金线绣成的利爪上。 血烫得周湛浑身一抖。 “咚。”沈缜的头颅滚了两圈,停在周湛脚边。 脸上还带着方才那副大义凛然的神情,眼睛却已经失去了焦距。 半张着的嘴仿佛还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无头的身体在原地晃了晃,轰然倒下,露出他身后站着的人。 程戈手中的刀还沾着血,眼中还染着化不开的唳气。 那血顺着刀锋缓缓下滑,聚在刀尖,悬了一瞬,然后滴落。 滴在血泊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瞬便被更浓的血色吞没。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那具无头尸体后面,站在那片还在蔓延的血泊边缘,站在满殿惊骇的目光之中。 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珠,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有一滴正从他的眉骨往下淌,淌过眼角,淌过颧骨,在下颌处悬住,迟迟不肯落下。 身后意图擒拿他的士兵也没了动作,针落可闻。 程戈扫过众人,冷声开口:“此贼意图行刺陛下,就地诛杀。”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一片死寂。 身后,那些原本被拦在外面的甲士更是一脸懵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自己人杀了自己人?!这人是疯了不成! 空气几乎凝固成冰。 然而就在这时,周湛动了。 他在巨大的惊惶中,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看着那张脸。 “慕……慕禹……”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了甚至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程戈回过头,看着周湛。 然后—— 他猛地抬手,“啪!” 一记刚猛的耳光直接抽在周湛脸上! 那声音极脆,极响,在死一般寂静的殿内,像是炸开了一声惊雷。 众人:“!!!!” 周湛的身体猛地一晃,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程戈,眼神一眨不眨。 那些甲士们更是目瞪口呆。 他们方才还在犹豫要不要冲上去拿人,此刻却彻底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程戈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湛:“殿下可知自己是何身份?” 程戈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今日所为,可当得下这天下表率!当得下这储君吗!” 那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周湛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慕禹回来了,慕禹在骂他,慕禹在打他。 程戈回过头,落在方才跟着沈缜一同进来的那几个人身上。 那几个人此刻正僵在原地,脸色煞白,不知道剧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程戈抬手指向他们,声音不高:“绑起来。” 那声音落在死寂的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冰封的湖面。 几个侍卫下意识地动了动,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那几个武将。 那几个武将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们一挥手,身后的禁军一拥而上,把那几个早已吓破胆的人按倒在地,三下五除二捆了起来。 那几个人连挣扎都不敢挣扎,只是瘫在那里,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程戈扫了他们一眼,将手中的长刀随手一扔。 转过身,快步朝着里殿走去。 众人的目光跟随着他,没有一人上前阻拦,眼中闪过一抹光不曾有的光。 那场面,活像是窝窝囊囊的一家人,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当家主母。 里殿的门虚掩着,程戈抬手,推开。 暖黄的光扑面而来,裹挟着一股浓重的熏香气息。 明黄色的幔帐层层叠叠,一道一道,像是迷宫,又像是屏障,把那张龙床遮得严严实实。 龙床两侧,正跪着几个宫人和太监。 他们低着头,缩着肩,听到脚步声也不敢抬头,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程戈快步走过去,撩开第一道幔帐,再撩开第二道,第三道—— 终于,他看到了那张龙床,周明岐就躺在那里。 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像是宣纸,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泛着不正常的乌紫,那紫色很深,很重,像是淤积的血,又像是沉淀的毒。 他的呼吸很浅,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程戈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周湛终于跟了上来,他站在程戈身侧,看着床上的皇帝,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 程戈:“陛下怎么样了?” 周湛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太医署被陈正戚的人围了,我们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那碗汤是我端进去的……可我不知道里面有毒……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小声地为自己辩解,生怕程戈不相信他。 “我只让人偷偷带了几颗解毒丹过来,是东宫常备的那种,不知道有没有用…我……” 他说不下去了。 程戈没有说话,看着床榻上的周明岐,脸色越来越沉。 光看这模样,那几颗解毒丹,怕是连延缓都做不到,只是在吊着最后一口气。 这时,周隐云从侧殿跑了进来。 他手中抱着一堆药瓶,大大小小,有瓷的有玉的,慌乱中抱了满怀。 他跑得很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第361章 “皇叔的药——我找了一些——”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抬头的瞬间,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站在龙床边、站在层层明黄幔帐之中、站在那片昏黄烛光里的人。 那个人穿着寻常士兵的服制,衣襟上还沾着血。 那个人背对着烛火,面容半隐在阴影里—— 周隐云手上的药瓶骤然收紧。 第433章 解药 他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那些药瓶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个人,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堆药瓶,浑身僵硬,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慕禹…… 是慕禹吗? 真的是慕禹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悲痛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可那声音里包含的情绪太重,太重了,重得让人一听就心头一颤。 周隐云猛地回过头,他看见了景王。 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站在偏殿通往里殿的门口,站在那片烛火照不到的阴影边缘。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可他的肩膀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抖。 周隐云的鼻头猛地一酸。 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恐慌,全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梦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父王……” 他的腿动了动,想要朝那个人奔过去。 景王朝他奔了过来。 周隐云微微张开手。 他的眼眶发热,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父王……” 他张开手臂,等着那个拥抱。 然而—— 景王竟直接从他身边穿过。 他没有看他一眼。 他就那样直直地从他身边跑过去,衣袂带起的风拂过周隐云的脸颊,凉得像冰。 周隐云僵在原地。 他的手臂还张开着,保持着等待拥抱的姿势。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他看见景王扑在了龙床边。 扑在那个躺着的人身边,扑在周明岐面前。 “皇弟——”那一声呼唤,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悲恸。 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和牵挂,带着一个哥哥对弟弟最深的担忧和心疼。 景王跪在龙床边,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泛着乌紫的嘴唇—— 他的手颤抖着伸出去,想要触碰那张脸,却又在即将触及的时候停住,像是怕弄疼了他,又像是怕发现那是一个梦。 “皇弟……皇兄来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皇兄来看你了……你看看皇兄……你睁眼看看皇兄……”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伏在龙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周隐云还站在原地,他还保持着那个张开手臂的姿势。 周?小丑?隐云:“………” 殿内一片寂静。 那几个内侍站在不远处,低着头,不敢出声。 程戈站在龙床的另一侧,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伏在床边的人影上。 景王跪在那里,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皇弟……皇弟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 “你若出事,我可怎么活啊……” 旁边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听到这声音,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是从小就被家人卖进宫的,那时候太小,连爹娘的脸都记不清了。 这么多年在宫里,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人情冷暖,早就以为自己不会为什么事情动容了。 可此刻听到景王这声音,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悄悄抬起袖子,不着痕迹地往眼角按了按。 皇家亲情寡淡,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可眼前这位景王殿下,对陛下竟是这般情深义重……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景王又开口了。 那声音依旧沙哑,依旧悲痛,依旧带着颤抖—— “皇弟,你若出事,往后谁还能保我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啊……” 众人:“………” 那小太监的手僵在半空。 他维持着那个擦眼角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程戈的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他轻轻咳了两声,把那点几乎要压不住的情绪咽回去,然后移开目光,不再看那道伏在龙床边悲恸欲绝的身影。 他转向周隐云。 周隐云还站在原地,手臂已经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他的手里还抱着那堆药瓶,抱得很紧,指节泛着白。 他的目光落在程戈身上。 一眨不眨。 像是怕眨一下眼,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程戈朝他走过去。 脚步很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周隐云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熟悉的轮廓—— 眼眶又酸了。 但他忍着。 程戈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 他站得很直,身姿端正,微微垂着眼,没有直视周隐云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手,抱拳,行了一个礼。 是臣子对世子该有的礼。 不卑不亢,规矩分明。 “世子近来可安好?”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隐云愣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看着那个行礼的人,看着那张低垂着的脸,看着那双没有看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他想靠近他。 他想站在他面前,想让他抬起头。 想看着那双眼睛,想问他这些失踪的日子去哪里了。 还想问他为什么不回京,想问他知不知道他有多想他—— 但他刚迈出半步,就顿住了。 想起上次他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模样,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 周隐云的脚钉在原地,他不再往前迈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堆药瓶,看着程戈,看了很久。 程戈没有抬头。 他就那样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着他的回应。 周隐云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不好。 我想你。 你为什么不理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却还是带着一点颤:“挺好的,你可安好?” 程戈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依旧垂着眼,没有抬头,但那行礼的姿势在听见那句“你可安好”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劳世子挂念,”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一切安好。” 程戈倒没有想太多,这种节骨眼上,也容不得人矫情。 他上前几步,接过周隐云怀里那堆药瓶,一瓶一瓶拿起来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瓶都打开闻一闻,倒出来看一看,然后重新塞好,放回周隐云手里。 都是一些寻常的药。 清热解毒的,安神定惊的,补气养血的——没有一瓶是对症的。 程戈捡起其中一瓶,握在手里看了看。 瓶身上没贴有标签,他打开闻了闻,又倒出一粒看了看,然后放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瞬,把所有的药瓶都塞回周隐云怀里。 周隐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药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戈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回龙床边。 周明岐依旧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的乌紫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的呼吸很浅,很轻,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 程戈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瓷瓶。 那瓷瓶很小,通体莹白,握在手心里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暖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瓷瓶,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是云珣雩给的,之前说过能解大部分的毒。 程戈把瓶塞打开,将里面的药丸倒出来,放在手心。 三粒。 第362章 黑色的,小小的,圆圆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药香。 他盯着那三粒药丸,指尖动了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珣雩……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回北境的路上想必也不太平,其中艰险更是不得而知。 程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把一粒药丸塞回瓷瓶,收进怀里,剩下的两粒握在手心,走到榻前。 随即侧过身,同旁边的宫人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个宫人端了温水上来,低着头,双手捧着托盘,不敢看任何人。 程戈把那两粒药丸放进杯盏里,看着它们在水中慢慢化开,晕出淡淡的褐色。 他拿起杯盏轻轻晃了晃,让药融得更均匀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床边。 景王还伏在那里,哭得肝肠寸断,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湛站在不远处,脸上还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整个人还没从刚才的惊惶中完全回过神来。 程戈把杯盏递给旁边的宫人。 “这是解毒的,”他说,“先给陛下服下。” 那宫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程戈,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不敢伸手去接。 景王听到这话,猛地回过头。 他的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那种溺水之人看见浮木的光。 他一把从程戈手里接过杯盏,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给我!”他说,“我来!” 程戈还没来得及开口,景王已经端着杯盏走到龙床边,蹲下身。 但他没有立刻喂。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宫人。 “你先试一口。” 那宫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从杯盏里抿了一小口。 他咂了咂嘴,等了好一会,点了点头。 景王见他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他一手扶着周明岐的肩膀,一手把杯盏往他嘴边送。 “皇弟,来,张嘴,喝了它——”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手却抖得厉害。 太激动了。 抖得太厉害了。 那杯盏刚凑到周明岐唇边,还没喂进去,他的手腕一歪—— 半杯药汁全泼在了周明岐胸口上。 褐色的药液顺着明黄色的寝衣往下淌,洇湿了一大片,浸进布料里,眨眼就看不见了。 景王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片湿痕,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杯,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程戈:“………” 程戈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被药汁浸透的寝衣,看着那顺着布料往下淌的褐色液体,看着那半杯被糟蹋的药—— 肉痛。 肉痛得要死。 那可是两粒救命药!就这么被泼了一半。 程戈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 他快步上前,从景王手里接过那半杯药,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王爷,让臣来吧。” 景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红着眼眶,看着程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程戈没再看他。 他把杯盏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弯下腰,伸手把周明岐扶了起来。 周明岐的身体很轻,软软的,没有什么重量。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靠在程戈肩上,额头抵着程戈的颈窝,冰凉的,没有什么温度。 程戈把他揽进怀里,让他倚靠在自己胸前。 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拿起杯盏,凑到他唇边。 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泛着乌紫的嘴唇—— 他的手指轻轻捏住周明岐的下颌,微微用力,让他的嘴张开一点缝隙。 然后他把杯盏倾斜,让药汁一点一点流进去。 很慢。 很稳。 一滴都没有洒出来,药汁顺着喉咙往下流。 程戈保持着这个姿势,让周明岐靠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把那半杯药喂完。 最后一滴也喂下去了。 程戈把杯盏放下,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轻轻按在周明岐唇角,把残留的药渍擦掉。 程戈将人放下,把周明岐的头轻轻搁回枕上,又伸手将被子往上掖了掖。 他的动作很轻,将被角压好,他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 就那样停在半空,悬在周明岐脸侧,顿了一顿。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影子投在周明岐苍白的脸上,晃动着,明灭不定。 程戈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眉眼深陷,颧骨比记忆中高了许多,下颌的线条凌厉得几乎硌手。 那双眼睛闭着,眼下一片青黑,不知是因为中毒的原故,还是一直没有休息好。 他比离京时瘦了太多。 【在这里携程戈和众攻们祝宝子们除夕快乐,心想事成哈…… 喜欢本书的麻烦帮点点为爱发电,有条件的送送小礼物……爱你们哟!】 第434章 疯了? 程戈缓缓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周明岐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 这两粒药下去,也不知道能拖多久。 突然,他感觉到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他回过头。 太子周湛站在他身后,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眼眶也红着。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的惊惶和无措,只剩下一种决绝。 他拉着程戈的袖子,用力往外扯。 程戈被他拉得往前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湛已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在他耳边说:“慕禹,你快走。” 程戈的眉头动了一下,周湛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飞快地转过头,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立刻上前,站在程戈身侧,将他半围在中间。 周湛把他们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你就跟在这几人身后,待会儿陈正戚若是动手,你便趁乱逃走。” 程戈没有说话,这几个人是太子的近身护卫。 他转过头,看着周湛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那双红着眼眶却强撑着没有流泪的眼睛。 周湛没有看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周隐云。 “隐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周隐云抬起头,看着他。 “你到时候便带着景王一同离开,”他说,“一定要护好他们。” 周隐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周湛,看着那张明明比自己还小上许多的脸。 “那你呢?”他问。 周湛没有回答,他只是收回手,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张龙床。 看向那个躺着的人,他的父皇,“我父皇还在这里,我要守着他。” 周隐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背对着程戈,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笔直,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他不敢看程戈,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让他走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得说不出话来。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求他留下来。 可他知道,他不能。 父皇还在这里。 他是太子,是储君。 父皇躺在这里,陈正戚的兵围在外面,他不能走。 程戈不一样,那些人想要的是皇位,要对付的人是他。 程戈不用守在这里,他可以走。只要他走了,就能活。 周湛的眼眶又酸了。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同程戈表明心迹,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看见那个人就会开心,看不见就会想念。 当时被拒绝,只觉得心中恼怒不甘,煎熬难忍。 可现在他只觉得庆幸。 幸好。 幸好程戈当时没有答应他。 幸好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这样多好。 程戈站在原地,身边站着那几个太子近卫。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周湛的背影,看着那道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单薄的影子。 他忽然发觉,周湛比上次他离京时长高了一些。 肩膀宽了一点,脊背挺了一点,站在那里的时候,隐隐有了几分大人的样子。 程戈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忽然动了。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周湛走过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周湛听到那声音,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不敢回头。 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身后。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拍了拍。 很轻。 周湛终于忍不住回过头。 第363章 程戈就站在他面前,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就那样站着,站在周湛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周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还不走——” 程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周湛,看着那张还带着巴掌印的脸。 看着那双红得不像话的眼睛,问了一句:“殿下,如今我们有多少兵马?” 周湛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开口:“如今只有周统领带着四卫营在殿外挡着,大概……大概有万余人。” 万余。 程戈的眉头皱了起来。京营三大营,总兵力二十万。 陈正戚带进宫里的是两万人,但那只是先头部队。 城外还有多少人马在等着,谁也不知道。 万余人对二十余万。 不亚于蚍蜉撼树。 必须得找人。 程戈的脑海里飞快地过着能用的人手—— 他抬起头,看向周湛。 “兵部如今什么情况?” 周湛还没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兵部尚书……已经投了陈正戚。” 程戈转过头。 周隐云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堆药瓶,说话的声音还算稳。 程戈的眼神沉了下去。 兵部尚书投敌。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上直二十六卫,巡捕营,这些兵马都受兵部辖制。 没有兵部的印信,没有兵部尚书的手令,这些人马想动,怕是难如登天。 他在殿内踱了几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 “内阁大臣们在何处?” 周湛的脸色也白了。 “被……被陈正戚的人困在文华殿。”他说,“从那日朝上被困开始,就没有人出来过。” 程戈的脚步顿了一下。 内阁被困。 兵部投敌。 玉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湛。 “福泉公公呢?” 周湛的眼神暗了下去。 “福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被陈正戚的人带走了。只有他知道玉玺的下落。” 程戈的瞳孔微微收缩。 玉玺不在皇帝身边,不在内阁,不在太子手里——在福泉手里,而福泉落到了陈正戚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福泉交出了玉玺,陈正戚到时可以拿出玉玺,再逼一逼内阁,就可以伪造任何他想伪造的圣旨。 “清君侧”也好,“太子弑君”也好,只要有了玉玺,黑的也能变成白的。 程戈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 景王不知什么时候从龙床边站了起来,站在不远处,但也没敢出声。 程戈忽然抬起眼,看向周湛。 “殿下,”他说,“玉玺在福泉手里,除了陈正戚的人,还有谁知道?” 周湛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 程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程戈看向周隐云。 “世子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听从的力道。 周隐云抬起头,看着他,手里还抱着那堆药瓶,抱得很紧。 程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等下你随我出去,”他说,“千万不要惊慌。” 周隐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出去? 去哪里? 外面都是陈正戚的人,出去做什么? 但他看着程戈的眼睛,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程戈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周湛面前。 周湛还站在那里,他就那样看着程戈,心里忽然慌得厉害。 他不知道程戈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程戈为什么不走。 程戈在他面前站定。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周湛耳里:“太子殿下。” 周湛的嘴唇动了动。 程戈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你等会儿,听我的。” ……… 夜沉如水,火光通明。 周湛一脚踹开殿门,拎着剑冲了出去。 “滚开——都给本宫滚开——!”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疯狂。 殿门轰然大开,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披头散发,眼眶通红,脸上还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手里的剑胡乱挥舞着,砍在身侧的廊柱上,砍在空荡荡的空气里,砍得毫无章法。 他的身后,跟着一队太子近卫。 那些人手里也提着刀,刀上还沾着血,正押着几个低着头、缩着肩的人往外走。 那几个人跌跌撞撞的,被推着往前,嘴里还在喊着“殿下饶命”。 周衍站在禁军阵前,手按刀柄,看见这一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周湛这是唱的哪一出。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按着刀,站在原地,看着。 陈正戚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太子周湛披头散发地站在殿前,看见他手里胡乱挥舞的剑,眸光微沉…… 周湛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忽然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向远处马上的陈正戚。 那双眼睛红得不像话,里面全是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 隔着层层叠叠的甲士阵列,隔着火光冲天的广场,他看不清陈正戚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自己。 他忽然扬起手,把手里那颗头颅狠狠甩了出去! 那颗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禁军的头顶,骨碌碌滚过广场的青砖,最后停在了陈正戚的马前。 陈正戚低头看去。 是沈缜。 那颗头脸朝上,眼睛半睁着,脸色惨白,死得透透的。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湛站在殿前,看着那颗滚出去的头,忽然抬起手,指着远处的陈正戚,破口大骂: “陈正戚——你这个乱臣贼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派这个狗东西来逼本宫——你让他逼本宫认罪——你让他逼本宫自裁——!” “本宫告诉你——本宫死也不认——!” “本宫是太子——是大周的储君——!” “你算什么东西——!” “你想杀本宫——你来啊——!”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剑,剑尖指向远处的陈正戚。 “本宫就在这里——你有种就来啊——!” 他越骂越疯,越骂越乱,骂着骂着,忽然又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近卫一通乱砍。 “滚——!都给我滚——!” 那几个近卫连忙躲开,押着的犯人趁机往旁边缩了缩。 周湛又转回来,对着空气砍了几剑,然后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父皇……父皇你醒醒……儿臣害怕……” 那哭声断断续续,混着之前的骂声,听起来凄凉又绝望。 陈正戚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个蹲在殿前、又骂又哭、疯疯癫癫的太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 疯了。 这个十几岁的小太子,终于撑不住了。 他勒了勒缰绳,策马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越过那扇殿门。 越过那个还在哭嚎的太子,落在那座灯火通明的乾清宫上。 再围个一两日。 届时水粮皆断,内外隔绝,这太子就算不疯也要被逼疯。 等他撑不住了,自然会跪下来认罪。 到那时,他们陈家就能名正言顺地掌权。 这大周江山,便是他们陈家的囊中之物。 突然,太子身后那群“犯人”里,有几道人影趁乱脱离队伍,往京营阵列的方向跑去。 几个太子近卫追赶着,试图将人抓回去。 但那几人跑得很快,一头扎进了京营外围的士兵堆里。 陈正戚的目光不经意地往那边扫了一眼。 几道黑影在人群里挤了挤,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收回目光,没有在意。 ………… 程戈拉着周隐云,贴着墙根,快步穿过一条又一条夹道。 身后的火光和人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夜风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第364章 他们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四周没有人,只有斑驳的宫墙和头顶那一线漆黑的夜空。 周隐云扶着墙,大口喘着气。 他的腿还在抖,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程戈。 程戈站在那里,气息很稳,只是额角微微见汗。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周隐云。 那信折得很规整,封口处用蜡封着,上面没有字。 “世子殿下,”程戈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出去之后,便带着这封信去找郁离。” 周隐云愣了一下,“林南殊……” 程戈将信塞到他手里,说,“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周隐云攥着那封信,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程戈看着他,目光沉静。 “告诉他,明日子时,”他说,“我便去找他。” 第435章 玉玺下落 周隐云看着程戈,黑暗中,他看不太清对方的脸。 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像是深不见底的井。 他只是看着程戈,过了几息便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世子殿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周隐云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程戈,肩膀绷得笔直。 程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里:“路上小心。” 周隐云的鼻头猛地一酸。 他忽然转过身,几步冲了回去—— 然后一把抱住了程戈。 程戈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那个把头埋在自己肩上的人。 程戈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周隐云的后背。 一下。 又一下。 很轻。 周隐云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下次……能不能不要再躲着我了……”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拒绝。 程戈的手顿了一下。 周隐云又开口了,声音更小,小得几乎听不见:“菜菜……” 程戈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埋在自己肩上的人,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双还攥着自己衣襟的手—— 眼底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又拍了拍周隐云的后背,轻轻把他推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世子殿下,”他说,“该走了。” 周隐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程戈已经收回手,退后了一步。 “明日子时。”他说。 周隐云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跑进了夜色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程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夜色如墨,皇宫深处一处废弃的偏殿。 殿内陈设简陋,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和一张落满灰尘的床榻。 门窗紧闭,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只有几盏油灯放在桌案上,火光摇曳,把满墙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福泉被绑在殿中的柱子上。 他的双臂被粗绳勒得死死的,反剪在身后,手腕早就磨破了皮,血肉模糊。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浸了一遍又一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硬邦邦的壳,贴在他身体上。 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皮开肉绽,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他的头垂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个行刑的兵士站在两侧,手里握着沾血的鞭子,喘着粗气。 他们轮番抽了快一个时辰,手都酸了,可眼前这个老太监,愣是一声没喊。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甲胄的武将,是陈正戚麾下的亲信,姓王,单名一个锐字。 此人身材魁梧,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狭长阴冷,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他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福泉公公,”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股阴冷的回音,“我再问你一次,玉玺在何处?” 福泉没有动。 他的头依旧垂着,像是昏过去了。 王锐使了个眼色。 旁边一个兵士立刻提起脚边的木桶,里面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哗啦——”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福泉浑身猛地一抖,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 水从他的口鼻里呛出来,混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青紫交加,嘴角裂开,血糊了满脸。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染得眼白都是红的。 只有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却还睁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武将,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嘴角忽然弯了弯。 那是一个笑。 尽管满脸是血,尽管嘴唇开裂,尽管身上没有一处好肉——但他确实笑了。 “王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破风箱里漏出来的气,又像是砂纸磨过粗石。 王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福泉依旧笑着,断断续续地说:“您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陪着咱家……”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每说一个字,嘴角的伤口就往外渗一点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咱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王锐盯着他,没有接话。 旁边的一个兵士忍不住骂了一句:“老东西,还嘴硬!” 福泉的眼睛转过去,看了那兵士一眼,又转回来,落在王锐脸上。 “王将军……”他又笑了,笑得满脸是血,“您说……咱家一个阉人……在宫里待了三十几年……”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平日里……就是伺候伺候皇上……给皇上端茶倒水……” 他的头又往下垂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抬着,看着王锐,“哪能知道什么玉玺的下落。” 王锐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福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福泉公公,”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阴恻恻的意味,“何苦呢?” 福泉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锐伸出手,捏住福泉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力道很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福泉的下巴上立刻渗出血来,但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王锐凑近了一些,盯着他的眼睛。 “我再问你一遍,那天晚上,皇帝中毒之后,你把玉玺藏哪儿了?” 福泉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回答。 王锐等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 “好。”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朝旁边挥了挥手。 两个兵士立刻上前,一个按住福泉的头,另一个从桌上拿起一根铁钎。 “老东西,让你尝尝这个。” 那兵士抓起福泉的手,把铁钎的尖端对准他的指甲缝。 福泉的手猛地一抖,但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王锐,看着那双阴冷的眼睛,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点笑。 王锐的眉头动了动,冷声吩咐,“动手。” “呃……啊!”铁钎刺进去的那一刻,福泉的身体猛地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指甲缝里渗出血来,顺着手指往下流。 但他没有喊出来。 只是咬着牙,把那些声音都咽回肚子里。 额头的青筋暴起,脸上全是冷汗,混着血往下淌。 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血来。 那兵士把铁钎拔出来,又对准了另一根手指。 “说还是不说?” 福泉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了王锐一眼。 然后又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冷汗和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王将军……”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嗬……您就是将我再把咱家阉一遍……我也不能凭空把玉玺给你变出来啊。” 王锐的脸色彻底黑了。 “继续。” 铁钎一次次刺进去,一次次拔出来。 第365章 福泉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 血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摊,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呼吸越来越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但他始终没有喊。 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闷哼,然后又把那些声音咽回去。 王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一个阉人,骨头倒是硬得很。 “停。”他抬起手,两个兵士停下动作,喘着粗气退到一旁。 福泉的头依旧垂着,整个人软软地挂在绳子上,像是已经没了气息。 福泉的眼睛半睁着,浑浊无神,像是随时都会闭上。 王锐皱起眉头。 “泼醒他。” 一个兵士提起水桶,兜头浇下。 福泉没有反应。 王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拿烙铁来。”另一个兵士立刻走到角落的火盆边。 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几根烙铁插在里面,铁头已经烧得发白。 那兵士用铁钳夹起一根,转身走回来。 烙铁离得越近,那股灼人的热浪就越明显。 福泉的脸被那热意烤着,眉毛微微卷曲,但他依旧没有反应。 “嗤——”一股焦臭味立刻弥漫开来,那是皮肉被烧焦的味道,混着血的味道,刺鼻得让人作呕。 福泉的身体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那声音短促、凄厉,像是被活生生剜去一块肉。 他的身体在绳子上剧烈地颤抖着,绳索勒进伤口,血又涌了出来。 王锐等那叫声平息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福泉公公,醒了?” 福泉大口喘着气,汗水混着血往下淌。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王锐。 那双眼睛里的浑浊似乎退去了一些,尽管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滋滋作响,尽管身上没有一处好肉——但他还是笑了。 “王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这……又烫又扎的……咱家这把老骨头……都快被您拆散了……” 王锐盯着他,没有说话。 福泉喘了几口气,继续说:“可您就算是……把咱家拆成骨头架子……那玉玺……也变不出来啊……” 王锐的脸色沉了下去。 “福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福泉看着他,又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王将军……您当然敢……”他说,“您背后是陈大人……您有什么不敢的……”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 “可您杀了咱家……又有什么用呢……” 王锐盯着他,盯了很久。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然后王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 “好。”他说,“好得很。”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继续。”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别让他死了。” 两个兵士立刻应声:“是!” 门开了,又合上。 王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身后时不时传来惨叫哀嚎声。 过了许久,惨叫声渐息。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了。 两个兵士猛地回过头,手按刀柄。 一个身影低着头走了进来,身上穿着普通的士兵服制,昏暗的烛光下有些看不清脸。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沉甸甸的,隐约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那人走进来,朝两个兵士弯了弯腰,声音压得很低:“两位军爷辛苦了。” 那人说:“王将军体恤两位军爷辛苦,特地吩咐小的来送些吃食小酒,稍作歇息再行拷问。” 两个兵士对视一眼,表情愣了一下。 随即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忙活了这么一大夜,又是鞭子又是铁钎又是烙铁,别说吃饭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们这种小喽啰,平日里只有挨骂的份,哪里受过这等待遇? “这……”年长的兵士有些局促,挠了挠头,“这都是小的们应该做的,王将军这也太客气了……” 年轻兵士也跟着点头,嘴里却已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人连忙开口,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两位军爷莫要再客气,先用饭吧。 别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浪费了王将军的一番体恤。” 两人听了,连忙应声,“是是是,那咱们就不客气了。” 年长的兵士朝年轻兵士使了个眼色,年轻兵士立刻上前,端起食盒。 两人一前一后,往旁边的空房走去。 那是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和正殿只隔着一道门。 平日里没人去,但好歹有张桌子,能坐下好好吃顿饭。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柱子上福泉微弱的呼吸声。 那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微微侧过头,往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动静。 他收回目光,然后他快步走到福泉跟前。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福泉身上,忽明忽暗。 第436章 找到 福泉的头依旧垂着,整个人软软地挂在绳子上,像是已经没了知觉。 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肩膀上那个刚烙上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进那一小摊暗红里。 那人蹲下身,凑近了一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福泉耳里: “福泉公公。” 福泉没有反应。 那人伸出手,轻轻拨开他脸上散乱的头发,烛火照出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福泉耳边,又说了一遍:“福泉公公。” 福泉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很轻,很微弱,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人的眼睛亮了。 他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点急促:“公公,是我。” 福泉的眼皮动了动。 过了很久,久到那人以为他又昏过去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慢慢睁开了。 烛火落进那双眼睛里,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福泉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上抹着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帽檐压得很低,乍一看根本认不出来。 但那眉眼,那轮廓,那说话的腔调—— 福泉的嘴唇动了动。很慢,很轻,几乎听不见。 那人连忙把耳朵凑过去,“你……是程大人?” 程戈点了点头,“是我……” 福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程戈,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似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欢喜。 程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福泉的眼睛。 福泉的脸轻轻地抽了抽,看着有些瘆人。 他在笑。 尽管满脸是血,尽管嘴唇开裂,尽管身上没有一处好肉——但他确实在笑。 程戈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连忙说正事,“公公,我时间不多。 皇上如今病重,陈正戚带兵逼宫,把乾清宫围了。 太子被堵在里头,内阁被困,我需要玉玺,去搬救兵。” 福泉听到这话,艰难地睁眼看着程戈,嘴唇动了动。 程戈见状,连忙把耳朵凑过去。 福泉受了太重的伤,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很久。 那些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的咕噜声,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 “程大人……玉玺……”程戈的眉头动了一下。 福泉咽了口血沫才继续说,程戈屏住呼吸才能听清:“玉玺……在……” 程戈附耳认真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福泉说完了,喘了很久。程戈直起身,看着他。 他没想到福泉会这么爽快,他还以为还要磨一阵才能问出来。 “公公,”他看着福泉,声音压得更低,“你再等等。等我把叛军平了,便来救你。” 福泉摇了摇头:“程大人……咱家一个阉人……贱命一条……您不必顾忌……” 福泉顿了顿,喘了几口气,“若是……能帮陛下一二……那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程戈没有说话,心想都是长血长肉的人,会疼会死,哪有什么贱命不贱命。 程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 第366章 程戈把那几粒药塞进福泉嘴里,又托着他的下巴,让他把药咽下去。 福泉就着那点口水,把药咽了。 程戈又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字说:“公公,你一定要信我。” 福泉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咱家……”福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自然是相信陛下的。” 程戈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福泉为什么这么说。 但这种时候,由不得他多想。 隔壁耳房里,说笑声还在继续,程戈站起身,最后看了福泉一眼。 福泉也看着他,那双眼睛扯着周围皮肉,像是在笑。 程戈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快步走向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 程戈按照福泉说的位置,一路摸黑穿过几道宫墙。 那地方果然偏僻,周围连盏灯都没有,只有荒草和断壁残垣。 一口枯井藏在荒草深处,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上面落满了枯叶。 程戈掀开石板,往下看去。井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翻身下去,手在井壁上摸索。 一块,两块,三块—— 在第三块砖的位置,他摸到了松动的地方。 他把那块砖抽出来,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件。 一个长木匣子。 程戈把它拿出来,就着月光打开。 明黄色的绸缎,包裹着一方沉甸甸的玉玺。 玉色温润,螭虎钮,底下的篆字在月光下隐隐可见。 程戈把木匣子放在膝上,借着月光往里看。 明黄色的绸缎底下,除了那方沉甸甸的玉玺,还压着厚厚一叠东西。 他伸手摸出来的,是几张纸。 程戈就着月光展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药方。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茯苓、白术、甘草、黄芪……都是些寻常的解毒药材,配伍却极为讲究,用量精确到分。 每张方子的末尾,都有一行小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此方可缓慕禹所中之毒,然不能根除。” “此方与前两方配伍,静心养护,可延缓毒性发作三月……… 程戈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月光很淡,落在纸上,把那些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也像是刻在别的什么地方。 他继续往下翻。 底下压着几张信笺,比药方的纸更新一些。 信笺上写着一些地名——滇洲、岭南、溾川……每个地名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名字:白遇行。 程戈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地名散落天南海北,有些他听过,有些他根本没听过。 每个地名后面都用小字标注了日期,有的已经过去挺久,有的就在最近。 皇帝……一直在找白神医? 他把那些方子和信笺折好,放在一旁,又把手伸进匣子里。 这一次他摸出来的,是一块笏板。 笏板刚触到指尖,程戈就愣了一下—— 月光落在笏板上,映出象牙独有的细腻纹路,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如玉。 程戈把它举到月光下,翻过来看。 总觉得有点眼熟。 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笏板底下那个“东皇太一”小人画才突然反应过来, 程戈的眼神猛地定住了。 程戈把笏板翻过来,又翻过去,借着月光仔细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匣子。 月光落在匣子深处,照亮了底下那一大叠东西。 程戈伸手进去,把那叠东西拿出来。 是一张张小画像。 纸很薄,很软,有些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有些甚至被揉过又抚平,留下细密的褶皱。 每一张上都画着一个小人,那人的头上长着两只犄角,头上戴着一顶翼善冠,下身盘着一条龙尾…… 画得很丑。 歪歪扭扭的,那龙尾画得跟蛇似的,那犄角一边高一边低,那翼善冠都快掉下来了。 程戈看着那些小像,眼神晃了一下。 程戈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翻越慢。 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丑得不成样子的涂鸦,此刻一张一张摊在他手上。 月光落在纸上,把每一笔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然后他把那些小像轻轻放下。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块笏板。 月光下,象牙温润的纹理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笏板拿起来,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就在他指尖滑过笏板背面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程戈的手指顿住了。 他把笏板翻过来,凑到月光下,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一行字藏在笏板的最下方,藏着几行小字。 字迹极浅,极细,几乎要和象牙本身的纹理融为一体。 【春风曾拂玉阶前, 山河皆作相思看。 隆徳十六年冬 十一月十五日 景昭书】 程戈的手指顿在那行字上。 春风曾拂玉阶前,山河皆作相思看。 他默念着这十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月光很淡,落在那些浅浅的刻痕上,把它们照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刻在笏板上,又像是刻在别的地方。 隆德十六年冬十一月十五日。 程戈的目光定在那个日期上,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正在源洲查案,离京已然有了一段时日。 程戈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抚过,那些浅浅的刻痕硌着指腹。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那两个字上———景昭。 程戈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若是他没有记错,这应当是周明岐的表字。 这是什么意思? 周明岐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程戈的指尖还停在那两个字上——景昭。 那是那人的表字,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叫的名字。 而如今,这些东西摊在他面前。 药方。信笺。小像。笏板。 一笔一划,刻在这里。 程戈的手微微发着颤,一股难以言说的东西在心头蔓延开来。 他连忙把匣子翻了翻。而在最下面,还压着一道明黄色的帛书,叠得整整齐齐。 程戈把它拿出来,就着月光展开,一行一行字迹落入眼中。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人臣之事君,能致其身;人主之报功,必隆其典。 咨尔程戈,字慕禹,器识宏深,才猷敏达。 自入朝以来,恪勤匪懈,忠贞之节,朕所素知。 昔秋狝之变,贼寇犯驾,仓促之际,尔挺身而出,以身蔽朕于锋镝之下。 创巨痛深,而神色不变,此等忠勇,足励三军,堪为百官范。 曩者源洲之任,尔单车就道,直入虎穴。 涤荡积年之蠹吏,廓清一方之弊政。奸宄伏辜,良善获安。 及至离任之日,士民遮道而泣,攀辕卧辙,百里不绝。 此等功绩,当得上万世功勋,太庙奉位。 兹特授尔为詹事府詹事,秩正三品,加翰林院学士衔,入直文华殿,兼充经筵讲官。 赐银千两,彩缎百匹,另赐宅一区于安仁坊。 又念尔忠心体国,勋劳卓著,非常典可酬。 特赐丹书铁券一道,除谋逆外,余罪不问。子孙承业,永沾皇恩。 於戏!储宫之职,实赖辅导;经幄之选,尤重端人。 尔其益励初心,勤修厥职,辅翼元良,共襄治化。钦哉。】 程戈的目光定在那几行字上。 詹事府詹事,秩正三品。翰林院学士衔,入直文华殿,兼充经筵讲官。 这是太子近臣的位置,是能时常入宫的位置,是能与天子讲经论道的位置。 丹书铁券。除谋逆外,余罪不问。 程戈喉头微微滚了滚,一时间竟干涩得厉害。 之前周明岐来信曾许诺,待涤荡澄清朝堂之事,便将他召回京都。 他只当是随意安抚他的言语罢了,一直没有当真。 如今看来……原来……那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若想入仕,便给他官职,给他体面,给他登朝入阁铺路。 知他行事莽撞,便给他免死的铁券,保他余生无忧。 程戈的视线一点点落在那道圣旨上,那些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 不是仓促写就,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拟好的,和这些药方、这些信笺、这些小像一起,藏在这个木匣子里,和玉玺放在一起。 第367章 程戈的喉头微微滚了滚,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月光很淡,很冷,落在他脸上。 原来这就是……春风曾拂玉阶前,山河皆作相思看。 ……… 林南殊坐在主位,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茶盏与桌面相触的那一瞬,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音本不大,可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像是落在每个人心头的石子。 水纹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火,明明灭灭。 林南殊抬起眼,目光从堂下那些族老脸上一一扫过。 一张张面孔,有的苍老,有的精明,有的故作镇定,有的眼神闪烁。 他们坐在那里,坐在这座百年世家的厅堂里,坐在这满堂的烛火与祖宗牌位之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坐立不安,久到有人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久到厅堂里的气氛越来越沉,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终于,左侧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南殊啊……”他捋了捋胡须,声音拖得很长,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腔调。 “不是我们想置身事外,实在是此时宫中有变,局势未明。 老爷子被困在里面,我们也很着急,但着急有什么用?” 第437章 新家主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像是在寻求附和。 “贸然插手,万一站错了队,那可是灭族之祸。”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接上。 “是啊,三叔公说得对。”坐在右侧的一个中年族老连连点头: “陈家势大,京营二十万兵马在手,周洐才多少?咱们林家世代清贵,何苦去蹚这浑水?” “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家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等他老人家出来,自然明白咱们的苦心。” “林家在朝中立足百年,靠的就是审时度势,从不冒进。南殊,你还年轻,不懂这些,我们都能理解……” “对,年轻人血气方刚,想救祖父是好事,但也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开玩笑……”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林南殊坐在主位上,静静地听着。 他听着那些“保全自身”,听着那些“审时度势”,听着那些“年轻人的血气方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等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让步的时候—— 他终于开口了。 “保全自身?”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 可那轻飘飘的四个字落下去,堂内忽然静了一瞬。 林南殊站起身,站在那满堂烛火之下,站在那满座族老面前。 “祖父被围在文华殿,生死不知。 诸位在这里谈保全自身,谈审时度势,谈灭族之祸——” 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一扫过。“这就是诸位的苦心?” 堂下一片死寂。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目光扫过,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南殊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众人耳里: “诸位可曾想过,陈家势大,朝中趋炎附势者众。 我林家世代清贵,从不与权阉外戚为伍,这一点,朝野皆知。” 他顿了顿。 “之前陈正戚的人几次拉拢祖父,祖父都拒了,诸位在座的,应该比谁都清楚。” 几位族老的脸色微微变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别处,有人端起茶盏装作在喝。 林南殊目光扫过众人,“陈家早就知道林家不会站在他们那边。 甚至,之前还因北狄和亲一事不惜与林家结下龃龉。 诸位以为,现在龟缩不出,事后就能保全自身?”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可那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的石头。 “等陈正戚事成,他会放过一个曾经拒绝过他、如今又袖手旁观的林家?” “他会相信我们是审时度势,而不是首鼠两端?” “他会留着一个随时可能倒戈的世家,在朝中碍他的眼?” 堂下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方才还在摇头叹气的族老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发白,眼神闪烁。 可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南殊,你这话说得未免太重了。” 众人循声望去,林方泽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面色沉郁,目光落在林南殊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恨,是怨,是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嫉火。 他一步一步走到堂前,站在那些族老中间。 “陈家势大,这是事实。”他看着林南殊,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 “父亲被困,我们都很着急,但着急归着急,总不能让全族跟着陪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你年轻气盛,不懂这些,我们不怪你。但这等大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附和。 “方泽说得对!” “到底是当爹的,看得比儿子透彻!” “南殊,你父亲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讲的?” 林南殊的目光落在他父亲脸上。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嫉恨与怨毒。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林方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久到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然后他开口了。 “父亲的意思是,祖父的事,我们不管?” 林方泽皱了皱眉:“我说的是,要从长计议。贸然出头,只会惹祸上身。” “从长计议。” 林南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依旧平静。 “等祖父死在文华殿,再议?” “你——!”林方泽脸色骤变,指着林南殊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祖父!” “我自然知道那是我祖父。”林南殊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可父亲呢?父亲可还记得,那不只是我的祖父,也是你的父亲?” 林方泽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个逆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你杀了恒玉母子,我还没跟你算账,如今又在族里大放厥词——”林方泽的脸涨得通红。 林南殊抬起手。手中的茶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里面的残茶,狠狠砸在林方泽脚前的地面上。 “砰——!”瓷片四溅,茶水飞溅,几滴落在林方泽的袍角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像是炸开了一声惊雷。 响得堂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呼吸。 林方泽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一地碎瓷,看着那些溅在袍角的茶水,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南殊站在堂中。 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掷出茶杯的姿势,过了两息,才缓缓放下。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众人终于从那一地碎瓷中回过神来。 像是被那一声脆响惊醒,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出口—— “林南殊!你这是做什么!” 三叔公拄着拐杖,须发皆张,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目无尊长!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摔杯子砸人,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反了!真是反了!”七叔跟着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们好心好意劝你,你却如此狂妄! 你祖父不在,你就敢这样对长辈,你祖父若是在,还不得被你气死!” “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这等逆子,就该动家法!” “对!动家法!跪到祖宗牌位前认错!” “让他跪三天三夜!看他还敢不敢如此狂妄!” 声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他们本来还怕找不到林南殊的错处,现在立马逮着机会竭力声讨。 林逐风不在,各房本就心怀鬼胎,正是分权的好时候。 再不济,扶林方泽这个废物上位,做个傀儡家主,总比林南殊好对付。 原本那些方才还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人,此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站起来,指着林南殊的鼻子大骂。 第368章 “你算什么东西!你祖父还没死呢,这林家还轮不到你作威作福!” “今日之事,我等定要禀明老爷子!看他怎么处置你这个不肖子孙!” “来人!来人!把这家法请出来!” 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冲,要叫人来动家法。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脸色虽然还白着,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他看着林南殊,看着那个站在堂中的年轻人,拳头缓缓握紧。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把这逆子彻底踩下去,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林南殊站在原地。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那满堂的指责与谩骂之中,站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声讨之中。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些“目无尊长”,听着那些“动家法”,听着那些“跪到祖宗牌位前认错”。 “我……我觉得兄长说得对……” 突然,一道很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掺杂在声讨中。 显得格外突兀,林南殊朝他的方向扫了一眼,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但没有退缩。然而下一秒—— 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拽。 “你给我闭嘴!” 他父亲的脸铁青,拽着他的手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压得极低: “你一个庶子,想死别拉着我们全家!” 周围人的骂声越来越响,将这小小的支持声瞬间淹没。 等那些人越来越激动,等有人真的冲到了门口—— 他忽然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递了一个眼色。 很轻。 很短。 只是一个眼神。 可就在那个眼神落下的瞬间—— 门开了,被人从两边猛地拉开。 一群人鱼贯而入。 黑衣,佩刀,步伐整齐。 他们沉默地走进来,在堂中分成两列,站在林南殊身后。 烛火照在他们身上,映出刀鞘上冷冷的光。 堂内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刀斩断。 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群侍卫身上,落在那佩刀上。 落在那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 那些方才还叫得最响的人,此刻一个个僵在原地,嘴巴还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叔公的拐杖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七叔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那个冲到门口的人,此刻正被两个侍卫挡在门内,进退不得。 林方泽嘴角那点笑意,僵在了脸上。 林南殊目光从那群侍卫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几张惨白的脸上。 “诸位族老们……方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可那平静,落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却让人后背发凉。 没有人回答他。 没有人敢回答他。 林南殊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方印,举起来。 烛火落在印上,泛着冷冷的光。 “祖父已经把家主印信交给了我。”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从现在起,林家的事,我来做主。” 三叔公的拐杖终于落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他指着林南殊,手指都在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七叔的脸彻底白了。 他看着那方印,看着那四个字,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不……不可能……家主怎么会……” 林方泽扶着桌子,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他死死盯着那方印,眼睛里的得意早已变成了恐惧,变成了不敢置信。 “不……”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现在就把家主之位传给你……” 没有人回答他,林南殊也没有看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那方印,目光从那些呆若木鸡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那几个方才叫得最响的人身上。 “这些年——” 林南殊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的刀锋,落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 “你们受林家荫庇,衣食无忧,受君子教习,本该与家族荣辱与共,知廉耻,懂礼教。” 他的目光从那些惨白的脸上一一扫过。 “可你们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打着林家的名号,横行乡里,中饱私囊。”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与流氓恶徒无异。” 他的脚步停住,目光落在三叔公脸上。 “三年前,你儿子在城外强占民田,逼死农户一家三口。 是你用林家的名义,压下案子,把那农户的妻女卖入青楼灭口。” 三叔公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我……我……”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南殊的目光移向七叔。 “五年前,你借着修缮祖祠的名义,贪墨了公中三万两银子。” 七叔的膝盖一软,“南殊……南殊我……” 林南殊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而你,在外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而那些借据上,盖的是你私刻的林家印章。” 第438章 道歉? 林南殊的目光扫过众人。 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的人,此刻一个个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生怕被点名抓出错处。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别处,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 林家家大业大,百年积累,利益盘根错节。 这些年,哪个人不想着把好东西往自己口袋里扒拉? 那些账目、那些案子、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谁手里没沾着几分? 可刚才被点名的几个人,此刻却像是被逼到墙角的狗,反倒龇起了牙。 三叔公扶着柱子,喘了几口粗气,忽然抬起头。 “林南殊!”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垂死挣扎的狠厉,“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翻这些旧账,想干什么?!” 七叔也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眼神却变得怨毒起来。 “对!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我等乃林家族老,论辈分,你祖父见了我们也得称一声三叔、七弟!你又想如何?!” “还想对我们动家法不成?!”另一个被点名的族老也跟着叫起来,“就算你拿着家主印信,这家法也轮不到你对我们用!” “就是!我等为林家辛劳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 他们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仿佛那些强占的民田、那些贪墨的银两、那些逼死的人命,都只是“过去的事”,不值一提。 仿佛他们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族老,还应该受人敬重。 林南殊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那张牙舞爪的模样,看着他们那色厉内荏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久到那点虚张声势的气势一点点漏光,久到有人开始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他终于开口了。 “方才族老们可是说,林家世代清贵,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那平静落在众人耳里,却让他们愣住了。 那几个被点名的族老互相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又闪过一丝隐约的期待。 这是……想通了? 众人立马反应过来,连忙笑着附和,生怕林南殊后悔。 “对对对!南殊你能想通就好!” 三叔公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声音比方才软了不止三分。 “我们都是为了林家好啊!你祖父一定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七叔也跟着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忙不迭地附和: “就是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那几个被点名的族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开口。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仿佛方才那些指责、那些谩骂、那些动家法的叫嚣,从来没有发生过。 仿佛他们一直都是为了林家好,一直都是苦口婆心。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他看着林南殊,瞳孔微颤。 终于撑不住了,看吧,闹到最后,还不是得低头? 林南殊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 可那笑容落在众人眼里,却让他们心里猛地一突。 第369章 “好。”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既然诸位都觉得,保全自身才是正理——”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来人,请族谱。”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那一瞬间变了,众人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这是何意。 “林南殊……你……你什么意思?!”一人下意识开口问。 林南殊压根没看那人,缓缓在堂内踱了几步。 案几上的香炉錾着缠枝莲纹,盖子上的狻猊正吐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烟,亦真亦假。 “诸位不是说,要保全自身,要与家族荣辱与共?”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那我就成全你们。” “从今日起——”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众人。 “以林家现任家主之名,将尔等逐出林家,族谱除名。” 话音落下,如遭雷击。 “林南殊!你说的什么疯话!”一个族老猛地跳起来,指着林南殊的鼻子,声音都破了音。 “你凭什么逐我们出族!” “凭什么!” “我们要见家主!我们要见老爷子!” “你这是在公报私仇!” 他们是世家子弟,从出生起就活在家族的荫蔽之下。 族谱上的那个名字,是他们最大的靠山,是他们横行乡里的底气,是他们一辈子锦衣玉食的保障。 若是被剔除出族,名声受损不说,族内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好处、所有的荫庇,都跟他们再无半点关系。 他们过惯了饭来张口、奴仆成群的日子,逐他们出族,无异于杀了他们。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一个个往前冲,像是要冲上去撕了林南殊。 然而—— “砰!”一声闷响。 一个带刀的侍卫直接往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弯来了一脚。 那人惨叫着,整个人直直地扑跪在林南殊面前。 与此同时,其他侍卫齐齐拔刀而出,明晃晃的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唰——”那声音整齐划一,堂内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刀斩断。 戛然而止。 那几个还在往前冲的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们的嘴巴还张着,可那骂人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们看着那些刀刃,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侍卫,看着那个站在烛火下的年轻人——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方才还在叫嚣的几个人,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林南殊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 “林氏族训第一条——”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一个人耳里。 “与族荣辱,与族共存。” “第二条——” “出则忠良,入则孝悌。” “第三条——” “持身以正,临财不苟。”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林氏族训第一条——” “而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淬过冰的刀锋,一字一字落下去。 “国君有难,社稷将倾,尔等不思体国,反而龟缩后退——” “是为不忠!” “仗势欺人,横行乡里,目无王法——” “是为身不正!” “自私自利,敛财受贿,心无廉耻。族人陷于囹圄,尔等坐视不顾。 同族共荣,尔等争先恐后;同族共难,尔等避之不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字字诛心:“是为不能共辱!” 那声音在堂内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林南殊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一字一顿:“似尔等这般——不忠、不正、不能共辱之辈——” 他顿了顿,声音如雷:“也配入我林氏族谱?!” 话音落下,如遭雷击。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那满堂的烛火之下,站在那满座祖宗牌位之前。 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死一般的寂静。 “你……”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 林南殊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南殊收回目光,“既然尔等也说,林家乃清贵门楣,要保全自身——” 他顿了顿,“那今日——便由我做主,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堂内死寂得像是坟场,众人像是看疯子一般看着他。 那些眼神里有惊惧,有不敢置信,有恍惚—— 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温润如玉的林南殊,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修罗。 林南殊不再理会他们,他转身走向那张紫檀大案,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他要起草宗族檄文。这是要将他们逐出族门的最后一步——白纸黑字,写明罪状,昭告全族。 众人这才慌了。他们终于意识到,林南殊不是在吓唬他们,不是在虚张声势,不是在讨价还价—— 他是真的要动手。 “林南殊!你不能这样!” 七叔颤着腿往前几步,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可是族里的老人!你祖父见了我们也要客客气气!你不能这样待我们!” 三叔公也撑着柱子站起来,声音沙哑: “你就不怕外人戳你脊梁骨?!就不怕别人说你刻薄寡恩、不敬长辈?!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南殊的笔没有停,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几个人彻底慌了。他们转头看向那些始终沉默的族人,眼中满是哀求。 “你们说话啊!你们就这么看着?!” “我们可是一家人!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疯子把我们赶出去?!” 没有人回应他们。那些原本就沉默的人,此刻更是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大气都不敢出。 别说替他们求情了,他们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生怕被林南殊多看一眼。 那几个人的心凉了半截。他们终于明白——林南殊是铁了心要拿他们立威。 没有人能拦住他。没有人敢拦住他。 可就在这时——其中一人忽然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亮光。 “林南殊!”他的声音尖利刺耳。 “你要逐我等出宗族,行!我认!”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怨毒。 “但要逐,就一视同仁!” 林南殊的笔顿了一下。 那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越来越大:“若我没记错,你父亲做的蠢事可不少吧?!”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林方泽。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身体猛地一僵,面色骤然涨红。 然而,那人却越说越兴奋,语速越来越快: “这些年他在外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惹下多少祸事?哪件破事不是林家给他擦屁股?!” “这些年在城中,谁不知道你父亲林方泽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箭。 另外几个被点名的人立马反应过来,疯狂附和:“对!要逐一起逐!” “你父亲林方泽,比我们好不到哪儿去!” “既然我们不配留在族谱上,那你的父亲也同样不配!”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嚣张,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武器。 他们像是终于抓住了林南殊的命门,越说越起劲,声音越来越大。 “林南殊!你口口声声说要清理门户,好啊!先把你父亲清理了!” “你方才不是说,不忠不正不能共辱之辈,不配入林氏族谱吗?你父亲桩桩件件,哪样对得上?!” “那也把你父亲的名字也从族谱上划掉啊!” “你若是不敢,就是徇私枉法!你又有什么资格逐我们?!” 他们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身体更是僵硬得吓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南殊和林方泽之间来回游移。 他林南殊名满天下,最是注重声名,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其中的利弊。 那几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林南殊可以逐他们出族,他们有错在先,再怎么闹也翻不出天。 可林方泽不一样,那是他的父亲,亲生父亲。 父母纵使再有错,自古以来也只有劝谏的份,断没有逐出家门的道理。 这是人伦,这是天理,这是写进每一本宗族族规里的铁律。 第370章 林南殊若是敢把他父亲逐出族门,那就是悖逆人伦,那就是大不孝。 外人定会戳着他的脊梁骨骂,骂他是逆子,骂他是疯子,骂他是六亲不认的畜生。 他不敢。 他绝对不敢。 一想到这,那几个人的腰杆子又挺直了几分。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怎么也挂不住。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那些都是真的。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样指着鼻子骂,他的脸往哪儿搁? 他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涨成猪肝色。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南殊。 那个站在烛火下的年轻人,那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儿子,此刻正背对着他,提笔悬在纸上,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来。 他是父亲! 他是长辈! 这个逆子,凭什么让他这样难堪?! 林方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有几分威严。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朝林南殊喝道:“你这个逆子!” “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在此胡言乱语,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林南殊的背影,手指都在发抖。 “还不赶紧——赶紧给族老们道歉认错!” 第439章 何解? 林南殊的笔悬在半空。 他听着身后那些越来越嚣张的声音,听着那些人拿他父亲做筏子,听着林方泽那色厉内荏的喝骂。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着笔,在纸上落下去。 一笔。 一划。 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将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拿起那篇写好的檄文,逐字看了看。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林方泽脸上。 “父亲说得对。”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可那平静落在众人耳里,却让他们心里猛地一突。 林方泽愣住了,那几个叫嚣的人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南殊往前走了一步。 “百善孝为先,这是人伦,是天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可自古还有一句话——忠孝不能两全。” 林方泽的脸色变了,林南殊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而今国君有难,社稷将倾,陈正戚乱臣贼子,围困宫城,觊觎神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此乃国难当头,此乃大义所在!” 那声音在堂内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林南殊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尔等方才说,要逐,就一视同仁。” 他轻轻笑了一下,他举起手中的檄文,“好。” “今日!我便以林家现任家主之名——”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林方泽,逐出林家,族谱除名。” 话音落下,林方泽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他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疯狗。 “你这个逆子——!”他往前冲了一步,却被侍卫横刀拦住。 “你敢逐我出族?!你敢逐你亲爹出族?!”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孝?!你连你亲爹都不要了,你还配做人吗?!”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堪。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六亲不认的畜生!” “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对我?!” “你不得好死!你将来一定不得好死!” 方才以为能拿捏林南殊的人,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们没想到——林南殊竟然真的敢。 连亲爹都敢逐,他们算什么? 他们算什么东西? “南殊!我们错了!” 七叔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不该跟您对着干!看在以往的情份上,饶了我们吧!” 三叔公也撑不住了,扶着柱子滑下去,跪在地上。 “南殊!三叔公知错了!三叔公给你磕头!求你别逐我出族!” 另外几个人也纷纷跪下,哀嚎声一片。 “家主!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您开恩!求您开恩啊!” 林南殊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人,看着那个破口大骂的父亲。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那满堂的烛火之下,站在那满座祖宗牌位之前。 “今国君有难,吾等只能先体国,后事家。” “若我林南殊今日所为,当真悖逆人伦,当真天理难容——”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落在他母亲的灵位上。 “那日后国难消褪,我自当跪在祖宗牌位前,甘愿领罚。”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林方泽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 “畜生!你这个畜生!” “林南殊!你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你以为你这家主能当多久?!” “你等着!你等着被人戳脊梁骨吧!等着被天下人骂吧!” 林南殊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来人,将这些人都拖出去。” “是!”侍卫们上前,把那些跪地求饶的人拖起来,往外走。 林方泽的骂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尖利,越来越疯狂。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堂内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几个始终沉默的族人,站在那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烛火跳动着,把林南殊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还有谁有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敢回答他。 堂内烛火摇曳,将那一排排祖宗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林南殊转过身,走向香案。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落得极稳。 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在死寂的堂内格外清晰。 他走到香案前,站定。 案上的香炉里,残香刚刚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消失在烛光里。 林南殊垂着眼,看着那只香炉,看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从香案旁取出三根新香,就着烛火点燃。 火苗舔着香头,慢慢燃起来,冒出细细的烟。 他将香举至眉心,双手持定,然后——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蒲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香炉,越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牌位,落在沈清鄢的名字上。 堂内那几个人愣了一瞬。 然后立马反应过,纷纷挪步走到林南殊身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 烛火跳动着,将这一片跪伏的身影投在墙上,影影绰绰。 林南殊将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他的动作很沉,每一拜都压得很深。 身后那些人连忙跟着叩首,额头触地,发出参差不齐的闷响。 林南殊没有回头,他直起身将那三炷香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缠绕着,飘散着,慢慢融入那一片烛光之中。 然后他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那些牌位,也没有看身后那些跪着的人,只是转过身,往堂外走去。 身后那几个人还跪着,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敢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道身影早已不见了。 只剩那满堂烛火,和那三炷新香,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林南殊刚走到廊下,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闪出,落在他身侧,单膝点地。 “主子。” 林南殊垂眼看去。 那是暗卫的人,浑身笼在黑衣里,半张脸隐在兜帽的阴影下。 他手里捧着一封信,封口封着火漆,林南殊伸手接过。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就着廊下的灯笼展开。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逐字看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他的手捏着信纸的边缘,那纸微微紧了一下。 信上的字一个一个落进眼里,眸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是一种极深的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天。 他把信看完,将信纸折起来,握在手心,抬起头。 “让下面的人集结人手,随时听令。另外再派一部分人,随我去陈家。” 第371章 暗卫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林南殊。 林南殊站在那里,廊下的灯笼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昏黄的光。 他的眼睛隐在阴影里,黑得像两口深井。 暗卫张了张嘴,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陈正戚站在御案前,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从殿内那几个老臣脸上一一扫过——林逐风、张阁老、王尚书、李侍读。 这几位都是大周元老,都是先帝亲手拔擢起来的股肱之臣。 也是这朝堂上最难啃的几根骨头。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噼啪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叩着什么东西。 陈正戚没有急着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一张张苍老的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看几件摆在架上的旧瓷器。 看着它们釉色如何,看着它们裂纹几许,看着它们还值几个价钱。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列位大人。”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和缓。 可那和缓落在寂静的殿内,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夜深了,本官原不该这时候叨扰诸位歇息,只是——” 他顿了顿,抬手拢了拢袖口,动作不紧不慢。 “只是有些事,拖不得。”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铺在案上。 烛光映着那黄绫,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陈正戚的手指按在那黄绫上,轻轻抚了抚,像是在抚一块上好的绸缎。 “想必诸位也知晓,圣上龙体欠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沉痛,“如今更是昏迷不醒,御医说——”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那几个老臣一眼,“御医说,怕是难熬过这一关了……” 然而,没有人说话。 陈正戚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落在那卷黄绫上,似是自顾自语一般。 “可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早立储君,为继社稷,这是祖宗家法,也是为臣者分内当思的事。” 他的手指在那黄绫上轻轻点了点,一下,两下,三下。 林逐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案上那卷空白的黄绫。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陈正戚等了几息,抬起眼皮看过去,“林太傅?” 林逐风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抬起眼,看了陈正戚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伸手端起茶壶,往一只空盏里斟了七分满。 茶汤清澈,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琥珀色。 他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茶面上漾起细细的涟漪。 “陈大人一片为国之心,着实让人敬佩。” 他低头抿了一口,又抬起眼,看向陈正戚。 “只是陛下,早已立储,陈大人就不用忧心了。” 话落,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陈正戚的目光落在林逐风身上,一动不动,那目光带着几分凌厉。 张阁老在旁边咳了一声。 咳得很轻,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只是清清嗓子。 他咳完了,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王尚书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正戚,又看了一眼林逐风,然后低下头去,还是不说话。 李侍读站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数地上的砖缝。 烛火跳动着,将那些老臣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陈正戚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那一张张垂垂老矣的脸,脸上陡然带上几分轻蔑,“林太傅说得是。” “大周早已立储,本官确实不该忧心。”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林逐风身上,“只是——本督想请教太傅一件事。” 林逐风抬起眼皮,看着他。 “储君者,储为备也,备而不用,是谓储君。可若有一日,这备着的人,不堪其用呢?”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三分笑意。 “太傅位列三公,是圣上的老师。这‘不堪其用’四个字,该怎么解?” 林逐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盏中的茶汤,看着那浅浅的琥珀色里倒映出的烛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正戚,“陈大人。” “老臣斗胆问一句——这‘不堪其用’四个字,你又觉得何解?” 陈正戚的目光和他对视。 两道目光在烛火中相触,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只是那样静静地触着。 可那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哈哈哈———”陈正戚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和方才那声轻笑不一样,隐隐带着几分桀骜放肆。 “既然太傅问了,那本官也就直说了。” 他收了笑,往前踱了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子——” 他顿了顿,那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太子其人,文武不精,庸碌无为,德薄行劣,平日更是耽于嬉游,无半分抱负!” 陈正戚盯着林逐风,目光咄咄逼人。 “大周立国数百年,历经风雨,方有今日之基业。 而今战事方休,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一位能君励精图治!”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逐风更近了。他抬起手,指向那卷空白的黄绫。 “若太子承继大统,以他那庸碌无为之才,怕是肩负不起这万里河山……” 第440章 逼 林逐风放下手中茶杯,动作很慢,瓷盏落在几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拢了拢袖子,抬起眼,看向陈正戚。 “哦……”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陈大人的意思是?” 陈正戚的目光和他对视。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陈正戚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这江山社稷,并非儿戏。立贤……不立长,依本官之见,二皇子周颢——”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都变了,变得柔和了许多。 “自幼聪慧过人,三岁能诵,五岁能文。 十岁那年,圣上考校诸皇子学业,二皇子对答如流,引经据典,连圣上都连连点头,说此子类我。”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那几个老臣。 陈正戚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二皇子更是进退有度,举止从容。朝中议事,他从不妄言,可言必有中。” 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此等气度,此等胸襟,岂是寻常人能有?”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逐风更近了。 “再说德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二皇子至纯至孝,天下皆知。圣上龙体欠安,二皇子日日定省,晨昏不废。 前年圣上染上风寒,他更是在榻前守了整整一夜,任谁劝都不肯离去。 太医说圣上需要静养,他便屏息敛声,在帘外跪着,一跪便是两个时辰。” 他看向林逐风。 “太傅,您说——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孝心,他日长成,岂非仁君之相?” 林逐风抬起眼皮,看了陈正戚一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陈大人说得是。” “二皇子确实仁孝。” 陈正戚听到这话,眼睛微微一亮,脚步不由地往前走了半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太傅能这么说,本官甚是欣慰。” 他转过身,对着殿外扬声唤道:“来人,取笔墨来!” 话音落下,门外便有内侍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陈正戚转回来,看向林逐风,“太傅乃万臣之表。这诏书,由太傅来起草,最是合适不过。” 他抬手指向那卷铺在御案上的黄绫,“太傅请。” 林逐风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只凉透的茶盏。 陈正戚等了几息,见他不开口,脸色又沉了几分。 “林太傅?” 林逐风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他抬起眼,看了陈正戚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伸手端起那只茶盏。 茶汤已经凉透了,连最后一缕热气都散尽了,他就那样端着,才轻轻叹了口气。 “陈大人。”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臣方才想了很久,想着该怎么回陈大人这番话。” 他顿了顿,“老臣想来想去,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他把茶盏放回几案上,动作很慢,瓷盏落在木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第372章 “老臣虽有幸得先帝赏识,受了皇恩入了内阁。”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 “但是这臣子,终归是臣子。臣子的本分,便是辅佐圣上,是替圣上分忧,是替圣上办事。” “而不是替圣上做主,不是替圣上拿主意,更不是——”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正戚。 “——替圣上立储。” 那最后四个字,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一片水花。 陈正戚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逐风没有看他,只是收回目光,落在那卷空白的黄绫上。 “这大周的储君,是圣上立的。那诏书上的字,是老臣受着陛下的令亲手书写。 而那诏书上的玺印,更是老臣亲眼看着陛下盖上去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圣上立了太子,那太子就是储君,圣上没有说废太子,那太子就还是储君。 这是祖宗家法,这是朝廷规制,这是—”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陈正戚,“——为臣者,不可逾越的底线。” 陈正戚的目光和他对视,两道目光在烛火中相撞,隐隐带出几分难言的凌厉。 “陈大人方才说了许多话,老臣都听见了。可老臣想问陈大人一句——这些话,陈大人是站在什么立场说的?”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林逐风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陈大人若是站在臣子的立场说这些话,那老臣就要说陈大人一句——逾矩了。” 那两个字,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根针扎进每一个人心里。 “臣子议论储君,那是大不敬,臣子妄议立储,那是僭越,臣子深夜召集群臣,伪造遗诏——”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正戚。“那是谋反。” 那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这殿内。 陈正戚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死死地盯着林逐风。 林逐风没有躲,只是那样平平地看着他。 “陈大人,老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事。 见过权倾朝野的,见过一手遮天的,见过自以为能把控乾坤的。” 他的声音沉下去,却愈发有力。 “可老臣也见过,这些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他盯着陈正戚,一字一顿。 “擅权者,必遭反噬。僭越者,必无善终。觊觎神器者——” 他顿了顿。 “——从古至今,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张阁老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很轻,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咳完了,他慢吞吞地开了口:“林太傅说得是极,老臣也是这个意思。 臣子就是臣子,做臣子该做的事,说臣子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说的话不说。”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陈正戚一眼。 “有些事,做了,是要掉脑袋的。” 王尚书接了过去,语气还是那么慢,慢得像是在嚼蜡。 “老臣活了六十三年,见过不少掉脑袋的人。 有的因为贪,有的因为色,有的因为权。可掉得最快的,是那些想替圣上做主的人。” 他叹了口气。 “老臣还想多活几年,还想看看孙子娶妻,还想抱抱曾孙。掉脑袋的事,老臣不干。” 李侍读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很。 “老臣也是。老臣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还有几间破屋,还有几个不争气的子孙。老臣不想让他们跟着老臣一起掉脑袋。” 他抬起眼皮看了陈正戚一眼。 “老臣斗胆问陈大人一句——您这是要做什么?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那七个字,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一片水花。 陈正戚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张阁老的声音压了下去。 张阁老慢吞吞地接了过去。 “挟天子以令诸侯——老臣记得,这话说的是那些乱臣贼子。 老臣活了那么久,头一回在文华殿听见这话。” 他顿了顿,看着陈正戚。 “陈大人,您是乱臣贼子吗?” 陈正戚的手按在案上,指节白得像纸,被挤兑得面色难言。 王尚书在旁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陈大人今年四十出头吧?还年轻。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李侍读点了点头。 “老臣也是这么想的。谋反这事,成了,是篡位;败了,是诛九族。老臣胆子小,不敢跟着陈大人走这条路。”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烛火跳动着,将那些老臣的影子重叠交错。 陈正戚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像是要吃人。 陈正戚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 “好得很。” 他往后退了一步。 “列位大人都是忠臣,都是直臣,都是敢说真话的臣子,本官佩服。”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语气一凝,“只是——” “林太傅,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官都记住了。 本官也想问问太傅——您说臣子不能替圣上做主。 那您说,圣上昏迷不醒,这国事谁来处理?这朝政谁来主持?这天下谁来治理?” 他看着林逐风。 “您说,等圣上醒来?可……若是这圣上要是醒不来呢?” 他的声音冷下去。 “您说,等太子登基,可太子要是登不了基呢?!!”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太傅,您是聪明人。您应该比本官更清楚——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时候,有些事,不得不做。”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林逐风,往后退了一步,负手而立。 “君子固当守正,可君子更该懂审时度势。” 他的声音缓下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二皇子仁善,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他日若承继大统,必不会忘记诸位今日的从龙之功。” 他抬起眼皮,扫过那几张苍老的脸,“可若是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沉下去,“本官也不怕把话说破。” “如今这宫里宫外,都是本官的人,就连这文华殿外头站着的那些内侍,也是本官的人。” 他一字一顿,“乾坤已定。” 那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众人面色骤然一暗。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案前,弯下腰捡起那卷落在地上的黄绫,展开,铺平,放在案几正中央。 “这些东西,本官就留在这儿,诸位大人可要好生思量。” 说着,伸手轻轻抚了抚上面的不存在的灰尘,“明日一早,本官过来收。” 他的声音冷下去,“诸位大人——可不要让本官失望才是。” 说完,他抬脚往殿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陈正戚走出文华殿正殿,夜风迎面扑来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郁结却半点没有散开。 那几个老匹夫,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还端着,负手往前走。 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有声音。 隔着那扇厚重的殿门,隐隐约约传出来,听不真切,但绝不是安分的声音。 陈正戚皱起眉,“怎么回事?” 随侍在侧的内侍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回禀大人,是那几个御史。 吴中子、张朝臣、刘明贞……还有几个言官,一并关在这里头。” 陈正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些人他原本不想管。 那几个御史,平日就嘴碎得很,若是放他们在外面,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他本想等明日一切尘埃落定,再把人放了,届时再敲打一番,或者寻个由头再行处置。 可这会儿——殿内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 “——乱臣贼子!国贼!” 陈正戚的脸沉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偏殿门口站定。 那扇门关着,可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还有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叫骂声。 “陈正戚!你给老子滚出来!” 那是吴中子的声音,沙哑,尖利,像是破锣,却中气十足。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圣上待你不薄,你竟敢谋反?!”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第373章 “你等着!你等着被千刀万剐吧!” 骂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脏,陈正戚的脸色铁青,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殿内的骂声还在继续。 “陈狗!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你等着被诛九族吧!等着被剁成肉酱吧!” “你祖宗十八代的坟,都要被人刨了!” 随侍的内侍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一步,“大人,您别跟这些人一般见识,他们都是疯狗,乱咬人的——” 陈正戚没有理他,他抬起手,推开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殿内七八个人被关在里面。 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站着,烛火昏黄,照着那一张张憔悴的脸。 一看到陈正戚,那些人眼睛都亮了,像是饿狼见了肉。 第441章 清理污秽 “陈正戚!”吴中子从地上跳起来,冲到他面前,隔着三步远,被侍卫拦住。 他也不管,就那样梗着脖子,指着陈正戚的鼻子骂。 “你还敢来?!你个乱臣贼子!你个猪生狗养的东西!” 陈正戚刚在林逐风那几个老匹夫那碰了壁,这会又被到这些御史逮着骂,心中怒火猛地蹿上脑门,那是十分不得劲!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吴中子看见了。 他不但不怕,反而更兴奋了,“怎么?想杀我?来啊!” 他往前挣了一步,侍卫死死拦住,他就那样伸长脖子,把喉咙亮出来。 “砍啊!往这儿砍!”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又尖又利,像是铁器刮过瓷器。 “陈正戚,你砍啊!” “砍杀御史,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你砍了老夫,就等着遗臭万年吧你!” “千百年后,史书上怎么写你?——‘逆贼陈正戚,屠戮忠良,手刃御史吴中子于文华殿’!” 他笑了起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 “你砍啊!你砍了老子,老子名垂青史!你呢?你个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来啊!动手啊!” 另外几个御史也站了起来,一个个往前涌,被侍卫拦住,就隔着人墙骂。 “陈正戚!你有种把我们都杀了!” “杀了我们,看你怎么堵天下人的嘴!” “你以为杀了我们就能成事?你做梦!” “你等着!等着被活剐吧!”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这偏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陈正戚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镪———!”陈正戚猛地拔出剑,剑身映着他铁青的脸。 “本官今日就砍杀了你这匹夫!” 他往前踏了一步,剑高高扬起,直朝吴中子的脑门劈去。 吴中子不躲。 他不但不躲,反而把脖子伸得更长,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全是兴奋的光。 剑锋裹着风声劈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陈正戚只觉得腰身一紧。 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死死拽住,往后一拖。 那剑堪堪停在吴中子脑门前三寸,剑尖还在颤。 “大人不可啊!!”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又急又慌。 “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啊!!!” 陈正戚低头一看,是那个随侍的内侍,正死死抱着他的腰,两条胳膊箍得像铁箍一样。 “放手!”他挣了一下。 没挣动。 那内侍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大人!大人您听奴才一句劝!砍不得!砍不得啊!!” 吴中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他指着那个内侍,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陈正戚!你也就这点出息!连个太监都能把你抱住!” 另外几个御史也跟着起哄,“陈狗!你不是要砍吗?砍啊!” “怎么?被个没卵子的东西抱一下就动不了了?” “你倒是挣开啊!挣开了来砍我们啊!” “不砍是孬种!不砍是怂包!不砍你就是王八生的!”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又脏又难听,陈正戚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用力挣了一下,想挣开那个内侍。 可那内侍看着瘦小,力气却大得惊人,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愣是把他箍得动弹不得。 “大人!大人您冷静啊!”那内侍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您砍了他,外头那些人怎么议论您?史书上怎么写您?不值得啊大人!!” 陈正戚挣了两下,挣不开,那股怒火,被这一箍一喊,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来。 他知道,这内侍说得对,这一剑砍下去,他陈正戚就真的遗臭万年了。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气咽下去,然后把手中的剑一扔。 “咣当”一声,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放手。”他的声音冷下来。 那内侍连忙放手,退后两步,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还在抖。 “奴才该死!奴才冒犯大人!可奴才实在是——” “行了。”陈正戚打断他,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袍,他抬起头,看向那几个御史。 吴中子还在笑,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怎么?不砍了?陈正戚,你也就这点本事!” 陈正戚没理他,他转过身,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话。 “本官瞧着,诸位大人精神得很,想必是不饿的,今晚的吃食,就不必送了。”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身后,吴中子的骂声又追上来。 “陈正戚!你个没种的孬货!” “你以为不给我们吃饭,我们就不骂了?” “做梦!我们饿着肚子也要骂!骂到你祖宗十八代从坟里爬出来!” 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陈正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偏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吴中子还在骂。 “陈正戚!你个粪坑里爬出来的蛆!若不是老夫被围,定让你见识见识,老夫这君子六艺也不是白学的!” 他骂得唾沫横飞,骂得脸红脖子粗,旁边几个御史也跟着附和,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个内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低着头,走到门边,像是在检查门闩。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烛火昏黄,照着他的脸。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眉眼低顺,看着就是那种在宫里随处可见、没人会多看一眼的内侍。 可那双眼睛——他抬起头,朝吴中子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错觉。 可他的右眼,轻轻眨了一下。 吴中子的骂声戛然而止,他张着嘴,保持着骂人的姿势,像是被人点了穴。 旁边几个御史还在骂,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吴大人?吴大人你怎么不骂了?” 吴中子慢慢闭上嘴。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内侍,盯着那张普通的脸,盯着那双已经恢复低眉顺眼的眼睛。 那内侍已经低下头,垂着眼,又变成了那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他慢慢往门口退,退到阴影里,然后转身,打开门,走出去。 门又关上了,烛火跳动着。 吴中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的御史推了推他。 “吴大人??” 吴中子慢慢回过神来,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那扇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然后他慢慢坐回地上,“没事,老夫累了,歇一会。”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程戈低着头,沿着廊下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值夜的內侍没有两样。 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拢了拢,继续走。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一处拐角,他停下来。 前后无人。 他侧身闪进阴影里,靠在柱子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沉沉,只有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 程戈睁开眼,往四周看了看,抬步又走过一道长长的夹道,文华殿正殿的灯火,就在前面。 他在阴影里站定,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看着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侍卫。 那几个侍卫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程戈垂下眼,抬起手将角落的恭桶拎在手里。 桶是空的,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闷响。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他直起身,低着头,拎着那只恭桶,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走得很稳,走到那几个侍卫面前。 “几位大人。”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內侍特有的腔调,低着头,弯着腰,看着自己的脚尖。 第374章 “奴才进去收恭桶。” 领头的侍卫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那只桶,脸上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 “行行行,进去吧进去吧。快点。” 程戈弯了弯腰,拎着恭桶,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殿内烛火通明,却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程戈抬起头,那四个老臣还坐在那里,保持着陈正戚离开时的姿势。 活像四座雕像,凝固在这满殿的烛火里。 程戈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手里还拎着那只恭桶。 他把恭桶轻轻放在地上,直起身,然后他轻轻咳了一声。 没有人动。他又咳了一声,比方才重一些。 林逐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程戈。 那目光浑浊得很,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可当他看清那双眼睛——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程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轻轻抬起来,在左袖口上抚了抚。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得像是随意掸了掸灰。 可林逐风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戈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很稳,靴底落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林逐风面前停下来,然后他弯下腰。 “太傅,奴才前来……清理污秽。” 那“污秽”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门轻轻开了,一道人影从殿内出来。 他低着头躬着腰,手里拎着一只恭桶,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发出一声闷响。 烛光从身后漏出来,在他背上落了一层昏黄的影,又很快被门缝夹断。 门在身后合上,他没有回头。 只是拎着那只桶,一步一步走向那几个守门的侍卫。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袍子贴在腿上。 廊下的灯笼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从这头拖到那头。 他走到那几个侍卫面前,停下来,弯了弯腰。 领头的侍卫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只桶,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 他抬起手,朝那人影挥了挥。 那人影没有出声,只是又弯了弯腰,然后拎着那只桶,转过身,往夜色里走去。 脚步声很轻。 一下。 一下。 渐渐远了。 最后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只剩那只桶,还在夜色里轻轻晃着,晃着,晃进了黑暗深处。 ……… 子时。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有些倦了,跳得慢慢吞吞,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南殊坐在案前,听着暗卫的禀报。 “……人手已经集结完毕了分散在各处候着,谨听家主吩咐……” 林南殊垂着眼,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咔。”一声极轻的响动,从窗边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撞在了窗棂上,又像是一只野猫踩碎了瓦片。 可林南殊的眸光猛地一凝,他的手指顿在半空。 暗卫的声音戛然而止,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林南殊抬起手,朝他摆了摆,“你先退下吧。” 暗卫愣了一下,随即松开刀柄,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从门口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林南殊一个人,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扇窗边等了几息,又等了几息。 忽然——那扇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黑影翻进来。 他在窗台上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滚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遭,才稳住身形。 林南殊站起身,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穿着夜行衣,头上戴着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抬起手,把兜帽撇了下去,烛火照出了那张脸。 “慕禹……”林南殊立马起身朝程戈走过去,步子很快。 程戈抬起手,又拍了拍身上的灰,袖口上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泥。 “郁离,你这儿有没有吃的?饿……” 一日都在奔走,滴水未进,他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方才在文华殿里绷着的那根弦,这会儿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腿软得厉害,站在那儿都觉得晃。 林南殊连忙将桌上的点心瓜果端到他面前。 程戈也没客气,伸手抓了一块点心,整个塞进嘴里。 他嚼得飞快,腮帮子鼓起来,又伸手去抓第二块。 林南殊倒了杯茶,递到他手边。 程戈接过来,仰头灌下去,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随手用袖子一抹,又伸手去抓第三块。 他吃得急,吃得快,像是饿了许多天。 林南殊站在旁边,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忽然揪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却疼得厉害。 “慕禹。”他的声音有点涩,“我让厨房做些饭菜过来。” 第442章 挑明 程戈正嚼着嘴里的东西,闻言疯狂摇头。 他嘴里塞得太满,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摆着,示意不用。 他好不容易咽下去,灌了口茶顺了顺,才开口。 “不用了不用了,我就过来跟你见一面。”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南殊的面色一怔,他看着程戈,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 很淡,却挥之不去。 程戈拿起了最后一块点心,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南殊,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淡下去,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郁离。”他的声音也认真起来,认真得不像他,“若是此次我有去无回——” 林南殊的呼吸顿了一下,程戈看着他,一字一顿。 “劳烦你护我源洲爹娘一二,”他看着林南殊,道:“下辈子,我再还你恩情。” 那话落在这屋里,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林南殊心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程戈,看着那张认真的脸,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空白之后,是铺天盖地的什么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在心口上,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慕禹……何故要这般说……” 程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和方才的不一样,带着点故作轻松,带着点吊儿郎当,像是想把刚才那认真的气氛打破。 他抬起手,拍了一下林南殊的肩膀,“嗐!反正我也命不久矣,只要能护住陛下,那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他又拍了一下,“郁离当为我高兴才是。” 谁料,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抱住了,程戈的笑僵在脸上。 林南殊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什么勒进骨头里。 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厉害,抖得程戈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然后——肩膀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是牙齿噬咬的触感。 不重。 却也不轻。 程戈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垂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的脑子又懵了,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 “郁离……?”他的声音有点飘。 林南殊没有说话,他只是咬着他,咬着他的肩膀,身体还在抖。 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林南殊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轻得几乎要碎掉。 “慕禹……”他的声音在抖,“莫要剜我的心肉罢。” 程戈的喉咙动了动,他咽了一口唾沫,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转着,转着,转出一个让他心慌的猜测。 那猜测太大,太离谱,太不敢想,可他这会儿站在这儿,被这么抱着,被这么咬着,听着这么一句话—— 他不敢想,他不敢往下想,他挣动了一下。 “郁离……”他的声音有点干,“不早了……我……要走了。” 他话没说完,脸就被捧住了,程戈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双手捧着他的脸,指尖冰凉,却烫得他心慌。 然后——一股柔软落在他的唇角。 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然后慢慢碾过去,碾过他的嘴唇。 程戈的脑瓜子轰地一下,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那吻逐渐加重,细细密密的,落下来,像雨,又不像雨。 没有掠夺,没有侵占,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怕碎了,又舍不得放下。 第375章 程戈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想推开,手抵在对方胸口,却使不上力气。 那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的,快得吓人,比他自己的还快。 呼吸有些急促,乱的,不知道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慕禹……”林南殊的嘴唇微微分开,低低地唤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颤。 “慕禹……”他又唤了一声,嘴唇又落下来,落在他的眼睑上,落在他的鼻尖上,落在他的嘴角上。 一声比一声缱绻,一声比一声让人心慌。 程戈的脑子还是懵的,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他只能感觉到那嘴唇,那呼吸,那微微发抖的身体。 然后——一点温热落在他的脸侧。 程戈愣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了林南殊的眼睛。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深井一样的眼睛,此刻却湿了。 眼睫上沾着水光,亮晶晶的,在烛火下一闪一闪。 程戈的呼吸顿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那发抖的身体,那湿了的眼睛,那一声声唤着他名字的声音…… 他的手还抵在对方胸口,却没有再用力。 他不忍心,不忍心推开这个发抖的人。 他就那样任由他吻着,任由那些细细密密的触感落在脸上,落在唇角。 他的心跳得乱七八糟,他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可他没再动。 只是那样站着,任由他。 似乎过了很漫长,但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林南殊放开了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烫得厉害。 程戈的嘴唇微微张着,带着一点润,在烛火下泛着水光。 他就那样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南殊,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眼睫上还没干透的水痕。 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南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放开他,侧过头去。 烛火跳动着,照着他的侧脸。那侧脸绷得很紧,看不见是什么表情。 屋里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噼啪一声,又一声。 过了许久,一道声音响起:“抱歉,方才是我逾矩了。” 程戈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屋里烛光轻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近忽远,层层叠叠。 程戈的喉咙动了动,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碰了碰林南殊的手背。 只是轻轻一碰,指尖沾了一下,像是试探,又像是不知所措。 “郁离……”他的声音有点干,有点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林南殊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回过头。 烛火照着他的脸,照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 那弧度是弯的,可那弯里没有笑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苦的,涩的,像是嚼了一嘴的黄连。 “我一直心悦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夜风里飘来的一缕烟。 “慕禹如今当是知晓了。”他顿了顿,那苦笑在嘴角又深了一分。 这话说出了口,一切都有了定论,想反悔都没有机会了。 程戈的手指还搭在他手背上,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林南殊,看着那张带着苦笑的脸,看着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 那井里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坦荡荡的什么,就那么亮给他看。 林南殊看着他,目光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件舍不得又不得不放下的东西。 “慕禹心系崔将军。”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是我不知分寸。”他顿了顿,“来日京城事了,我便同崔将军请罪。” 程戈的眉头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却被林南殊的目光轻轻压了回去。 林南殊看着他,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 “但如今——慕禹能否不去冒险?” 他看着程戈的眼睛,一字一顿,“将军恐怕也不希望你这般。” 那光把他眼底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有担忧,有不舍,有请求,还有一点小心翼翼,他轻轻补充了一句,“我亦是。” 程戈侧过身,倚在窗边。 身后是高悬的月,清冷的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他身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窗外是一片竹林,夜风穿过,竹叶相互摩挲,沙沙作响,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潮水。 “郁离。”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陛下和太子还在宫里,我要去救他们。” 那语气,不是征求意见,是在陈述自己的决定。 林南殊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程戈,看着那被月光勾勒出来的轮廓。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难得没有回应。 程戈等了几息,没等到声音,他回过头,看向林南殊。 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着,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叮———”风吹过的屋檐,铃铛轻响,带起垂落的发梢。 程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拉住林南殊的袖子。 轻轻一拉,把他牵到身前。 林南殊没有挣,就那样被他牵着,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月光。 窗外又一阵风穿过竹林,沙沙声涌进来,裹着若有若无的铃铛响。 程戈抬起手,他的手伸向林南殊的头顶,轻轻取下那根发簪。 乌黑的发落下来,散在林南殊肩上,被夜风轻轻吹动,拂过他自己的脸颊。 程戈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把那散落的发拢在掌心拢了拢,然后拿起那根发簪,重新簪好。 他的手离开的时候,指尖在林南殊的发间轻轻顿了一下。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林南殊,笑了。 那笑和方才的不一样,带着点认真,带着点温柔。 “郁离,当真是君子如珩,当得上是——如玉檀郎。” 那“檀郎”两个字,落在这安静的屋里,轻轻的,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林南殊心里。 窗外的风声忽然停了一瞬,风铃归于平静,万籁俱寂。 林南殊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程戈的手还搭在他唇角,指尖温热带着一点薄茧,在林南殊的唇边轻轻摩挲。 一下,又一下,像是描摹着什么,又像是舍不得放开。 林南殊没有躲,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那指尖在自己唇上游走。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身后的墙上。 程戈缓缓靠近,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林南殊时间躲开。 可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它们越来越近,近得他能看清那眼睫的弧度。 然后——一个吻轻轻落在按在他唇角的那根指背上。 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林南殊的眼睛猛然睁大,呼吸打在程戈的脸侧,急促的,乱的,烫的。 程戈的嘴唇贴着指背,两人咫尺之距,没有动,就那样贴着,贴了很久。 久到林南殊觉得自己的心跳要把这寂静撕碎了,耳边传来一声近乎呢喃的话语。 “若是无恙,你且等我。”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烟,飘进他耳朵里,却像是一块烙铁,烙在他心上。 林南殊偏过头,嘴角泛起一点弧度——是苦的,涩的,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 “慕禹总是知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忍拒绝。” 程戈看着他,看着那偏下去的头,看着那嘴角的苦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冷冷。 “走了。”他说。 没有等林南殊回答,他转过身,手撑上窗台,翻了出去。 衣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林南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开着的窗,看着窗外那片安静的竹林。 看着月光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细细碎碎的。 ……… 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响起,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长街上。 影子在地上起伏,忽长忽短,从这头拖到那头,又从那头拖回这头。 马蹄踏过最后一块青石板,骤然停下。 门口悬着的两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锦衣卫”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第376章 门前站着几个巡卫,手按在刀柄上,站得笔直。 马蹄声停下的瞬间,他们齐齐抬头。 【老夫真是花心,个个都喜欢……可如何是好哇……】 第443章 喝茶 月光下,一匹骏马停在门前,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什么人!”一个巡卫厉声喝道,“敢夜闯北镇抚司!” 马背上的人没有下马,他只是抬起手,一方印玺托在他掌心。 几个巡卫的瞳孔猛地一缩,立马跪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连响。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何在!”一道声音在他们耳边炸开。 门内脚步声如潮涌来。 沉重的靴底踏在青石地上,整齐,急促,带着甲叶碰撞的细响。 转瞬之间,数十道身影从门内涌出——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在月光下列成两排,齐刷刷站定。 甲胄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陆铭站在最前,目光落在马背上那人的脸上。 月光照着程戈的脸,照着那张年轻苍白的面孔,照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陆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想到程戈居然会出现在此处。 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那方印玺。 陆铭敛下眸光,撩起官袍,单膝跪地。 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随之而动,甲叶声整齐划一,如浪潮般层层跪倒。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他垂首,声音低沉有力,“参见。” 夜风灌进场院,吹得灯笼晃了晃,光影在那一排排跪伏的身影上明明灭灭。 程戈独自骑在马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覆盖在那些跪伏的锦衣卫身上。 他背着光面上的表情不太明晰,缓缓抬起手,探向身后抽出一卷明黄圣旨。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接旨!” 陆铭的头垂得更低,程戈的声音继续回荡: “逆贼陈正戚,狼子野心,举兵谋反! 天子重伤,太子与内阁众臣被困宫中,社稷将倾!”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今太子殿下与内阁众臣,代陛下起旨!” “携玉玺为凭,命锦衣卫——”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狠狠砸进每一个人耳里: “速、速、入、宫、勤、王!” 最后一个字落下,场院内一片死寂。 灯笼不晃了。 陆铭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那方玉玺的影子上。 程戈心如擂鼓。 那心跳声太响,响得他几乎怀疑面前的陆铭能听见。 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撞在喉咙口,撞在握着圣旨的那只手的指尖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陆铭,盯着那个单膝跪地、垂首不动的男人。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程戈后背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 还有那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此乃险棋。 三大营的调令在陈正戚手里,巡捕营归兵部管辖,上直二十六卫大多受其掣肘。 他一路策马而来时,那些念头就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而如今,只有锦衣卫是最后一丝希望。 锦衣卫独立于兵部,不受三大营管辖,不归五府调遣。 他们是天子亲军,只独受天子一人调令。 可如今—— 周明岐重伤垂危,那道真正的调令,下不来。 他这道旨意,虽师出有名,虽玉玺为凭,虽内阁署名,但终究…… 终究不算名正言顺。 程戈攥着圣旨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若是陆铭不认这旨…… 他没有往下想。 只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亮得像是要把陆铭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进眼里。 一息。 二息。 夜风灌进场院,吹得灯笼晃了晃。 光影在那一排排跪伏的锦衣卫身上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涌动。 三息。 程戈身后的开元弓在月光下映出巨大的轮廓,此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压在他背上。 四息。 马蹄在青石板上轻轻踏了一下,哒。 那一声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湖面。 五息。 空气几乎凝结成冰,陆铭缓缓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着程戈,看着那卷在月光下泛着明黄光泽的圣旨。 然后——他抬起手,双手举过头顶。 那道声音骤然破开夜色,像是一道惊雷,劈开这漫长的死寂。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如金石坠地:“接旨!令命!” 最后两个字砸在地上,砸在每一个跪伏的锦衣卫耳里,砸在这寂静的场院之中。 甲叶声轰然响起,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齐齐叩首,动作整齐划一,如浪潮般层层伏下。 ……… 深夜。 长街尽头,马蹄声骤然炸起。 如擂鼓,如惊雷,由远及近,铺天盖地。 青石板被震得发颤,两旁的屋檐上,瓦片簌簌作响。 转瞬之间,火把如潮水般涌来。 橘红的光撕裂夜色,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里,无数黑影纵马疾驰,蹄声震天,铁甲铮铮。 陈府到了。 “围起来!”一道沉喝落下,马背上的人影纷纷落地,如浪头般向陈府大门涌去。 撞门声、刀鞘击打声、惊呼声,瞬间撕碎了夜的宁静。 “你们做什么!” “这是陈府!你们好大的胆子!” 门内传来尖叫和喝骂,但很快被更大的喧哗压了下去。 不过片刻,陈家上百口人便被从各院押出,踉踉跄跄挤在前院。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衣衫不整,面如土色。有人哭喊,有人发抖,有人软在地上起不来。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那些惊恐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人群最前面,陈礼正被两个兵士架着,却还在奋力挣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持刀握枪的黑影。 扫过那些被押出来的家人,最后落在前院正中那个负手而立的人身上。 那人站在火把前,橘红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忽明忽暗。 陈礼的怒火猛地蹿上来,“你们想做何!” 他奋力挣开架着他的兵士,踉跄两步站稳,抬起手指着林南殊,声音又尖又厉。 “你们如何敢动我!我儿是陈正戚!!你们就不怕被治罪吗!”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震得火把都颤了几颤。 “我外孙乃当今二皇子!你们反了天了!” 几个陈家族人也跟着叫嚷起来,声音又慌又尖。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 “等大人回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南殊站在远处,看着陈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不出任何表情。 “林南殊!”陈礼注意到林南殊,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几分狠意。 “你这是何意!别忘了——你祖父林逐风可还在宫中!”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老夫若是出了什么事,你祖父也别想好过!” 夜风灌进场院,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恭请陈太保——去林府喝茶。” ……… 文华殿内,烛火将尽。 殿中只余三五支残烛,火光微弱,在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轻轻摇曳。 那光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落在墙上,落在地上,落在那几个枯坐了一夜的人身上。 林逐风坐在椅上,闭着眼。 他身后的张阁老靠在柱子上,像是睡着了。 王尚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李侍读垂着眼,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他们已经这样坐了许久。 久到烛泪堆了满盘,久到茶汤凉透又被人换过,又被晾凉。 久到门外的更鼓敲过一遍又一遍。 忽然。 殿门轻轻响了一声。 没有人抬头。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一下,一下,很轻,却稳稳的。 靴底落在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那道身影缓缓踏入殿中。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文华殿——储君寝殿。 周湛自小便住在这里。 周颢看着四周的陈设,看着那书案上的笔墨,看着那架上的书卷,看着那窗边的软榻。 这是他自小便听母妃提及的地方。 母妃说,那是太子才能住的地方。 第377章 说这话时,她的眼里有光,那光里藏着什么,周颢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子,往殿内走去。 面色从容,脚步沉稳,他走到林逐风面前,站定。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覆盖在林逐风的脚尖前。 他行了个揖礼,“太傅。”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不失分寸。 林逐风没有应声。 他依旧闭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周颢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了三息。 五息。 他缓缓直起身,面上没有半分不悦,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逐风,看着那张苍老的、垂垂的、仿佛已经睡着的脸。 他开始慢慢地在殿内踱步,一步,两步……似乎在丈量着这殿宇。 他走到林逐风身侧,又走回来,走到他面前,停下。 “太傅不受我这礼,也是应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清楚楚地落进林逐风耳里。 “毕竟——”他顿了顿,“太傅只认储君,做的是帝师。” 他看着林逐风,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怕是看不上本皇子的。” 林逐风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可他依旧没有睁眼,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嘴唇干裂,抿成一条线。 周颢看着他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恼,他只是收回目光,负手而立,看向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太傅曾说过——” 他的声音飘过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又像是在念一句记了很久的话。 “《周易》有云:‘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他顿了顿,“太傅当年在御前讲这一句时,我也在场。” 他转过身,看向林逐风。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映着微弱的烛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太傅说,天地之间,没有永远平坦的路,也没有永远回不来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先帝在时,太傅便位极人臣,父皇登基,太傅是帝师,太子立储,太傅是太子师。”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太傅这一辈子,站的永远是高处,看的永远是远方。” 他停在林逐风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闭着眼的脸。 “可太傅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一缕烟。 “《尚书》里还有一句话:‘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再高的山,也有可能塌,再稳的位,也有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逐风。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高一矮,一少一老。 林逐风终于掀起了眼皮。 那双眼底带着几分困倦,像是刚从一场冗长的梦里醒来。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周颢,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饮水的干涩,却依旧是让人听不出深浅的调子。 “殿下深夜不眠,来老夫这里讲经论道……倒是有雅兴。” 周颢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林逐风没有躲他的目光,只是那样抬着眼,平平地看着他。 “只是——”林逐风慢慢抬起手,拢了拢袖口,“老夫年老觉深,终究是熬不住。” 他放下手,又看向周颢。 “不若来日陛下开经筵,殿下再行赐教?” 那话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周颢那一番引经据典里。 殿外传来更鼓声——五更天了。 更鼓声刚刚落下,余音还在夜风里飘着。 窗外,天还是黑的,周颢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是挂在嘴角,像是挂着一块摘不下来的面具。 “太傅说……来日经筵?”他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些引经据典的调子,不再有那些少年人的清朗。 那声音冷下来,沉下来,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慢慢拔出来。 “这经筵——父皇怕是开不了了。” 第444章 别来无恙 那“父皇”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那样恭敬的称谓,可那语调里,已经没有了恭敬。 林逐风抬着眼,看着周颢,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颢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本皇子今夜来此——”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逐风脸上移开,落在那空荡荡的御案上。 “是听舅舅说,太傅此处有一道密诏。” 他收回目光,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又落在林逐风脸上,“本皇子来取。” 周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笑意在嘴角挂着,却不达眼底。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人脊背发凉。 远处隐约有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周颢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带着一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从容。 “太傅不说话,”他顿了顿,“是不打算给了?” 似是突然回过神来,林逐风不急不徐地开口,“殿下说的密旨……确实有一道。” 周颢的眸光微微一动,他不由地往前靠了一步。 “既如此——”他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掩不住的急切,“遗诏在何处?!” 话音落下,殿内却没有他预想中的回应。 林逐风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嘴角微微扯了扯。 可他这一笑,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傍边几位大人也陆续传来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毫不掩饰,在沉闷的殿内显得有几分刺耳,周颢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看着那几个老臣,看着他们脸上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恼意。 那恼意来得快,压都压不住,心智再怎么老成,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终究是沉不住气。 林逐风没有看他,他只是慢慢转过身,看向张阁老。 “张阁老,老夫还未曾听闻,陛下立有什么遗诏,你们可曾听过?” 张阁老靠在柱子上,慢吞吞地摇了摇头,“老臣没听过。” 王尚书接了过去,语气还是那么慢,慢得像是在嚼蜡。 “老臣也没听过。” 李侍读抬起眼皮,看了周颢一眼,又垂下眼去。 “老臣活了几十年,只见过一道立储诏书,至于别的……未曾听闻。” 林逐风轻轻叹了口气,说:“圣上如今正值壮年,况且储君已立,哪里还需要立什么遗诏。” 他定定地望着周颢,目光沉静,“二皇子如此年轻,怎么比老夫还糊涂?” 他说得轻缓,但落在周颢耳里,却像是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嘴角还挂着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僵住了,像是被人硬生生钉在脸上。 “太傅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下去,“是寻本皇子开心吗?” 周颢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些丑话,不中听。可本皇子还是想说在前头。”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几人,微微抬起下颌,“这天下,终究是姓周!生杀予夺,皆在天家手中!” 此话一出,殿内的空气像是陡然凝住了。 张阁老扶着柱子,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可当他站直的那一刻,那双昏花的老眼里,忽然射出两道精光。 “这天家,虽是姓周——” 他的声音慢吞吞的,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可如今,还轮不到二皇子做主!” 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更轮不到陈家掌权!” 王尚书也站了起来,他掸了掸袖口,抬起眼皮,看向周颢。 那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老人看晚辈的审视。 “二皇子与反贼同谋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慢,慢得像是在嚼蜡,可那蜡里,嚼出了刀锋。 “可对得起陛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可还有颜面,提这大周江山?” 李侍读也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颢。 可他那样看着,就比什么话都重。 周颢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嘴角还挂着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看着面前的几位老臣,那一张张沉静的脸。 第378章 可那平静底下,是刀,是剑,是一座座压不弯的脊梁。 周颢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他的手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那股压不下去的恼意,终于冲破了那层故作从容的面具。 这些人,终究不能为他所用!即如此———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反贼?”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尖利,“自古成王败寇——” “只有败的人,才是反贼!!!”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老人,扫过林逐风,扫过这满殿的死寂。 然后他抬起手,“来人!” 他的声音在殿内炸开,殿门猛地被推开,几个侍卫冲了进来。 周颢的目光落在林逐风身上,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阴鸷。 “内阁诸臣伙同太子,共参谋逆——” 他一字一顿,“枭首示众!以正社稷!!” 周颢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 那几个侍卫已经拔刀出鞘,刀身在夜色里泛着寒光,朝那几个老臣逼近。 林逐风坐在椅上,双手放在身前,没有动弹半分,张阁老站在柱子边,腰板挺得笔直。 王尚书掸了掸袖口,李侍读更是往前走了两步。 他们没有躲,只是那样站着,看着那些逼近的刀锋。 刀锋扬起—— 陡然间!一把冰凉的刀刃贴上了周颢的脖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那触感很凉,像是一条蛇,贴着他跳动得越来越快的脉搏。 “殿下——”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里。 “别来无恙。” 第445章 不过尔尔 周颢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月光下,程戈的清清楚楚,嘴角还挂着一点浅笑。 “你——!” 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尖又利。 “你没死?!” 程戈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一分。 “劳殿下挂念。”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刀刃贴在周颢脖颈上,纹丝不动。 “得陛下护佑,臣定能长命百岁。” 周颢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盯着程戈,盯着那张脸。 那眼睛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让人发寒的东西。 可过了几息,他忽然笑了。 那笑和方才的不一样,带着几分阴鸷,几分笃定。 “是吗?” 他的声音轻下去。 “我看未必。” 程戈没有理他。 他只是押着周颢,朝林逐风那边示意,“太傅,我们先走。” 林逐风看着他,心中也是惊讶万分,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莫名的惊喜。 程戈这小子竟然没死!那他的孙儿终于不用孤独终老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也知道情况紧急,不宜久留,只是点了点头。 几个老臣互相搀扶着,跟着程戈往殿外走去。 那几个侍卫站在原地,刀还握在手里,却不敢动——二皇子在人家手里,他们能怎么办? 殿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血腥气。 程戈押着周颢,踏出殿门。 林逐风跟在他身后,张阁老、王尚书、李侍读紧随其后。 刚踏出门槛——“咻——砰!” 夜空中陡然爆开一枚信号弹。 橘红的光撕裂夜色,将整座宫城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的脚步齐齐顿住。 那光落在他们脸上,把那些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林逐风的眉头皱了起来,张阁老的脸色变了,王尚书攥紧了袖口。 程戈的瞳孔微微缩紧。 周颢站在他身前,脖颈上还架着刀,可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程大人——” 他顿了顿。 “我就说——” 话没说完,周颢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硬生生被半个大馒头堵住了。 他瞪着程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戈收回手,又在他脸上抽了一巴掌。 “啪!”那一声脆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闭嘴!再吵吵让你们老周家断子绝孙。” 周颢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那半个馒头堵得严严实实,只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林逐风抬头望天。 张阁老抬头望天。 王尚书、李侍读,齐齐抬头望天。 夜风吹过。 天上那点信号弹的光还在,星星点点的。 几个人都像是突然对天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程戈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宫道。 那里,已经有火光亮起,很多火把,正朝这边涌来。 “走!” 他低喝一声,押着周颢,带着众人,朝另一个方向疾行。 ——— 两方偏殿的门被猛地推开。 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里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骂声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陈正戚!你这乱臣贼子!挨千刀的!” “你还有脸来?!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 “你个粪坑里爬出来的蛆——” 骂到一半,戛然而止。 吴中子站在最前面,张着嘴,保持着骂人的姿势,眼睛却越睁越大。 他盯着门口那个人。 盯着那张脸。 盯着那双眼睛。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程……程獬豸?!”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原来你真的没事!!” 他扑上去,一把抓住程戈的胳膊,上下打量,像是要把他看出个洞来。 “昨夜——昨夜我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认错了人!!” 他的眼眶红了。 “好好好!!没事就好!!!” 程戈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可他没有时间了,外面已经传来喊杀声。 宫里陈正戚的人马众多,他也只是勉强带了一队人马过来。 如今暴露,只能带人先退到乾清宫与周洐汇合。 他拍了拍吴中子的手,把周颢往前一推。 “吴大人,帮忙看紧他。” 吴中子一愣,低头看向那个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的人。 他的眼睛又瞪大了。 “这……这是……” 程戈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你们跟在我身后,别乱跑!” 外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火把如潮水般涌来,把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程戈带人冲在最前面,锦衣卫紧随其后。 玄色飞鱼服在火光里翻飞,绣春刀出鞘,寒光凛冽。 他们是天子近卫,战力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 纵使敌众我寡,也有一战之力。 程戈的刀劈下去,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腥甜。 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只是继续往前冲。 程戈的刀劈开迎面刺来的长枪,顺势往上一挑。 枪杆断裂,那士兵还没反应过来,脖颈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线。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程戈没有看他,他已经往前冲了出去。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血溅在他脸上,溅在他身上,溅在他握刀的右手上。 那血是热的,黏的,顺着刀锋往下淌,滴在石板上,一滴,又一滴。 身后传来刀锋相击的声音,传来闷哼,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锦衣卫紧跟在他身后,绣春刀在火光里翻飞,劈开那些涌来的黑影。 一个锦衣卫倒在地上,脖颈上的血喷涌而出,溅了吴中子一身。 吴中子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脸上全是血,整个人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 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一个士兵举着刀,朝林逐风砍去。 林逐风站在那里,眼看就要被砍死。 千钧一发——吴中子动了。 他猛地弯腰,捡起地上那把还带着余温的绣春刀,朝那个士兵捅了过去。 “噗——”刀锋没入血肉的声音。 那士兵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刀,又看了看吴中子,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倒了下去。 吴中子握着刀,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林逐风看着他,看着那张被血糊住的脸,看着那双还在发抖的手。 “吴大人身手不凡——”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379章 “老夫佩服。” 吴中子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 然后他咽了口唾沫。 “太傅谬赞了。” 他的声音还有点抖,却已经稳了下来。 “略懂皮毛——” 他顿了顿。 “皮毛而已。”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林逐风身前。 “你且在我身后。” 他握着刀的手还在抖,可他挺直了腰。 “我护你等周全。” 【吴中子:抬头挺胸,接受表扬。小可爱们,帮点点为爱发电啊,有条件的,送点免费小花花。】 第446章 玉米 陈正戚站在午门前,夜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兵部尚书将几道封好的密旨递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 “大人,边关那边,只要这几道圣旨到了,十日内必无后顾之忧。” 陈正戚接过密旨,看了一眼那上面的玺印,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边关那些人,认的是这个。”他把密旨递回去。 “只要他们以为京城无事,就不会轻举妄动,等他们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 “大局已定。” 兵部尚书点了点头,将密旨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陈正戚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沉沉的宫城。 灯火通明,却藏着多少不听话的骨头,他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攥紧。 今夜若是再拿不到他想要的结果,那些怀柔政策,也就不必再使了。 这世上,总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让他们撞一撞。 他收回目光,忽然问道:“颢儿现在何处?” 身旁的侍从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回禀大人,二皇子去了文华殿。”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了然。 他这个外甥,看似沉稳,可终究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 不过也无妨,文华殿那边,林逐风那几个老匹夫,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陡然间。 “咻——砰!”夜空中骤然炸开一团火光。 陈正戚的瞳孔猛地一凝,他抬起头,那团还在夜空中燃烧的信号弹。 “发生了何事!” “属下这就去查探!”身旁的士兵吓得一抖,连忙转身朝外去探听消息。 可还没等他跑出几步,一道急促的马蹄声已经由远及近。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那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陈正戚眉头一皱,喝道:“何事如此惊慌!” 那士兵伏在地上,声音发颤:“东华门……东华门被袭!” 陈正戚的面色骤然一沉。 东华门? 那是通往文华殿最近的宫门! 颢儿还在文华殿! 他的手猛地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谁的人马?!”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边关消息封锁,京城主力尽在他手,在这种节骨眼上,有谁敢来袭?有谁能来袭? 那士兵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卑职……卑职也不太确定,但看衣制……”他咽了口唾沫。 “当是锦衣卫!” 陈正戚的眼中闪过一抹愕然。 锦衣卫? 陆铭?! 陆铭无皇令,怎么敢擅动?他就不怕皇帝治他的罪吗?他就不怕满门抄斩吗?! 他正要开口,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又一个士兵冲进来,“大人!大事不好!文华殿……文华殿有变!” 陈正戚的瞳孔猛地一缩。 “说!” 那士兵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有人……有人劫走了二皇子!殿里的大臣也被带走了!” 陈正戚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颢儿被劫了?! 他的手猛地攥紧刀柄,指节白得吓人。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又是一阵马蹄声。 第三个士兵冲进来,跪地时险些摔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人!大人!陈府……陈府被围!” 陈正戚的呼吸猛地一滞。 “陈老爷子……还有一众家眷……全……全被劫走了!” 那士兵的话像一记闷雷,狠狠砸在陈正戚头上。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太阳穴突突直跳,跳得他眼前发黑。 东华门被袭,颢儿被劫,林逐风那几个老匹夫被救走,陈府被围,他爹……他爹和他全家老小……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的面色难看得像是要吃人。 周围的侍从士兵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那火光还在天上烧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阴鸷的冷厉。 时局已变。 容不得他再拖延了。 什么怀柔政策,什么徐徐图之,都是狗屁。 今夜,必须快刀斩乱麻。 先夺权再说。 锦衣卫再如何精良,也不过两三万人马,无人来援,不过是飞蛾扑火。 他手握三大营,就算是堆也能把他们堆死。 他缓缓收紧攥着刀柄的手,“传令——”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腊月的冰。 “逆贼起事,即刻传令三大营,带甲士入城勤王!” 他顿了顿,猛地转过身,朝台下大步走去。 “现下整装人马,即刻随我入宫——”他一字一顿,“绞杀叛贼!” …… 刀光闪过,又一人倒下。 程戈的刀已经卷了刃,血顺着刀锋往下淌。 他的手臂酸得发麻,虎口震得生疼,可他还在杀,还在往前冲。 身后是大周的肱骨之臣,身前是潮水般涌来的追兵。 他不能退,一退所有人都得死。 “结阵!”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锦衣卫闻声而动,几个人迅速退后结阵,把几个老臣围在中间。 剩下的继续往前冲,刀锋翻飞,替程戈挡住两侧涌来的追兵。 “大人!东华门那边突过来了!” 一个锦衣卫冲到他身侧,浑身是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程戈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紧了刀,“多少人?” “两千人!还有人马在路上!” 程戈的嘴角扯了一下。 两千。 够了。 他猛地抬起刀,架在周颢的脖子上。 那刀刃虽已经卷了,可贴上去的时候,周颢还是僵了一下。 程戈没有看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些涌来的追兵。 “让他们看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火光里,周颢那张脸被照得清清楚楚——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五花大绑,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追兵的脚步顿了一下,程戈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走!”他低喝一声,押着周颢,带着众人,朝乾清宫的方向冲去。 锦衣卫护在两翼,刀锋向外,杀出一条血路。 吴中子握着刀,护在林逐风身侧,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一般。 林逐风跟在他身后,脚步不快,却一步都没有落下。 乾清宫的轮廓越来越近,那重重殿宇的影子,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可闻声赶来的追兵也越来越多,马蹄声如潮水。 程戈抬手砍翻了一个人,血溅在他脸上,温热,带着股腥甜。 此时,另一个方向,一人举着刀,直朝程戈的头顶劈来! 程戈脑子比他的身体转得更快——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周颢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拎到身前! 那刀锋已经到了眼前,堪堪停在周颢脑门前三寸。 周颢:“!!!” 周颢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发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杀猪前的惨叫。 那士兵看到周颢那张脸,顿时吓得尿差点没憋住。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周颢瞪着那个士兵,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他嘴里塞着馒头,骂不出来,可那眼神格外凶残:你瞎了?!你想砍死本皇子?! 程戈拎着周颢的后领,像拎一只待宰的鸡,把人往前一送。 “挡着。”他的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那士兵耳里。 那士兵握着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根木桩。 第380章 程戈没有理他,押着周颢,继续往前冲。 把他当成一面人肉盾牌,朝乾清宫的方向大步冲去。 周围的人手中的刀左避右闪,生怕砍到周颢这个金疙瘩。 反而被程戈这个老六趁机捅死了好几个人。 两方交战正鼾——— 突然,程戈眼前猛地一黑,刀一股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堵在嘴里,腥得他几乎作呕。 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任由那股腥甜在嘴里蔓延。 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几下。 程戈下意识地用刀拄地,刀尖刺进石板的缝隙里,堪堪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那片黑暗晃了晃。 眼前只有模糊的火光,忽明忽暗,像隔着一层血雾。 那些人对视了一眼。 过了两息,程戈终于恢复清明,火光重新变得清晰。 然而三把刀,已经到了眼前。 寒光凛冽,刀锋破空,离他的头顶不过三尺。 他几乎避无可避,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提刀挡在身前。 刀锋带起的风已经刮到他脸上—— 刹那间,一道不知何处而来的黑影猛地撞了过来! “砰——!”那黑影从侧面撞进人群, 刹那间,一道黑影猛地撞来。 程戈还没反应过来,腰身一紧——一双手臂将他往后狠狠一拽! 他整个人被拎出三四步远,那些砍来的刀锋,擦着他的鼻尖落空。 那人把他往身后一塞,转过身抬手捏住一个士兵的脖子拎起,砸向后面冲来的三个人。 “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刺耳,四个人滚作一团,再没爬起来。 程戈:“!!!?” 程戈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他抬起头,一个如山般的身影挡在他身前。 宽肩厚背,像一座山,那人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 就在这时,从东华门进来的锦衣卫已经到了。 玄色飞鱼服如潮水般涌来,刀锋翻飞,杀声震天。 那些追兵被冲得七零八落,战线瞬间前移。 程戈来不及想太多,撑着刀站起身,拎着周颢就往前冲。 而那道如山般的身影始终跟在他身侧。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一路护在他侧翼,用那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清扫着每一个靠近的敌人。 拳砸,手撕,人摔——他面前倒下的尸体堆成小山。 快到乾清宫门口时,那人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异族的口音。 “郁离——”他说得很慢,“你……要去哪?” 程戈的虎躯猛地一震,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那张蒙着黑布的脸,看向那双在火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程戈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 林太傅等人躲在吴中子身后,被锦衣卫护在中间。 吴中子握着刀,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可还真就一步不落地挡着。 突然,林太傅耳朵一动。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拍在吴中子背上。 “吴大人!”吴中子被他拍得猛地一抖,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怎……怎么了?!” 林太傅四处张望,脑袋转得像拨浪鼓。 “你方才可听见有人唤我孙儿?!”他眼睛亮得惊人。 “我听到有人唤他!唤郁离!!” 吴中子握着刀,一脸懵,“啊?没有啊?我没听见啊?” 林逐风不信,他转过身,看向身后被锦衣卫护着的张阁老、王尚书和李侍读。 “张阁老,你方才可听见了?!” 张阁老正喘着粗气,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 “啊……听见什么?” 林逐风瞪着他:“有人唤我孙儿!唤郁离!你离得不远,可听见了?!” 张阁老皱了皱眉,侧耳听了听,摇了摇头。 “这四周全是喊杀声,老夫耳背,什么都没听见!” 林逐风又看向李侍读。 李侍读连忙摆手:“别看我,我比你耳背,连你方才说什么都没听清。” 林逐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明明听见有人喊了林南殊。 他最后看向张阁老。 张阁老被两个锦衣卫架着,离他还有三四步远,正喘着粗气。 四周喊杀声震天,刀剑相击声乱成一团。 林逐风冲他喊:“张阁老!你方才可听见有人唤我孙儿?!” 张阁老侧着耳朵,眯着眼睛看过来:“啊——?你说什么——?” 林逐风又提高了声音:“有人唤我孙儿——!郁离——!你听见没有——!” 张阁老把耳朵往他这边凑了凑,大声回道:“玉米——?什么玉米——?” 林逐风:“……” 他深吸一口气,吼得更大声了:“是郁离——!我孙儿——!” 张阁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那边又喊过来了: “啧!你想吃玉米——?都什么时候了——!没有玉米——!” 第447章 不走 林逐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旁边的王尚书和李侍读齐齐转过头去,吴中子握着刀,憋得满脸通红,刀尖都在颤。 王尚书年纪大,抖得差点从锦衣卫手里滑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捞住。 林逐风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冲张阁老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走吧走吧——!” 张阁老还在那边喊:“等出去了——!我让人给你送两筐——!” 林逐风:“………” 另一边,程戈抬手劈开一个挡路的人。 又一个追兵从侧面扑来,乌力吉一拳砸在那人脸上,那人横飞出去,砸倒身后两个人。 乌力吉始终护在他身侧,用那具蛮横的身体替他挡开所有靠近的刀锋。 程戈没有回头,他只能听见身后那些骨头碎裂的声音。 还有乌力吉的呼吸,粗重,却始终没有乱。 忽然,乌力吉脚步一顿。 程戈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 远处,黑压压一片追兵正朝这边涌来。 前排的人已经停下,单膝跪地,张弓搭箭,箭矢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前排的人已经停下,单膝跪地,张弓搭箭,箭矢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放——!”一声令下,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袭来! 程戈眸光一暗,准备侧身抵挡—— 乌力吉想也没想,一把扯过周颢,把人拎到身前,准备拿他挡箭。 周颢的眼睛猛地瞪大,嘴里的馒头都快咬烂了:“呜呜呜呜——!!!” 程戈脸色一变:“不行!” 周颢是他们的筹码,现在可不能死。 乌力吉手上动作一顿,迅速周颢往后一丢。 周颢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五脏六腑差点移位。 可箭已经来了。 程戈来不及躲,只来得及看见那片寒光在瞳孔里越放越大—— 腰身一紧。 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乌力吉抱着他,往旁边滚去。 “噗噗噗——”箭矢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入石三分。 两人滚了两圈,乌力吉翻身而起,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长刀。 他站在程戈身前,把刀挥了起来。 他不擅长用刀。 那刀在他手里显得笨拙,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脱手。 可他就那样挡着,把那些射来的箭一支一支打落。 箭矢打在刀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有一支箭穿过刀锋,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出一串血珠。 他只是皱了皱眉,连看都没看一眼。 程戈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把在他手里显得笨拙的刀,看着他肩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追兵越来越多了。 黑压压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像潮水一般朝他们扑来。 乌力吉挡在他身前,一刀一刀地挥着,把那些冲上来的人砍翻在地。 程戈咬了咬牙,拎起周颢,继续往前冲。 “走!”他吼了一声,拎着周颢往前冲。 乌力吉护在他身侧,用那具蛮横的身体替他撞开所有挡路的人。 前面的人越来越多,刀光越来越密。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呼声。 “程大人——!这边——!” 一队人马从侧面杀出,刀锋雪亮!周洐的人到了! 那些人进追兵群中,刀锋翻飞,杀出一条血路。 为首的那个人冲到程戈面前,“程大人!殿下命我等来接应!快走!” 第381章 程戈来不及多想,一把扯起地上半死不活的周颢。 周颢被他拽得踉跄两步,那半个馒头早就咬得稀烂,黏糊糊地挂在嘴边。 “走!”程戈吼了一声,拖着周颢往乾清宫的方向冲。 那些近卫护在他两侧,刀锋朝外,替他挡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追兵。 刀光剑影在耳边呼啸,有人倒下,有人补上,可程戈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冲,乌力吉始终跟在他身侧。 那些试图靠近程戈的人,被他一个一个掀翻在地。 血从他肩上那道伤口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让开——!”前方一声大喝,乾清宫外的守军猛地敞开一条道,程戈等人直直地冲了进去。 周洐站在门口,手一挥。 盾牌兵轰然涌出,列阵在前,盾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如一道铁墙横在门前。 盾牌缝隙间,一排弓箭手单膝跪地,张弓搭箭,箭矢在火光里泛着冷光,直直对准那些涌来的追兵。 那些追兵冲到一半,脚步猛地一顿。 他们看着那列盾阵,看着那些拉满的弓弦,看着站在殿门前的周洐。 没有人敢再往前一步,没有陈正戚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贸然与周洐动手。 ……… 程戈迅速找到一角落,将周颢往地上一甩,立马转身看向乌力吉。 他迅速掏出一块帕子,按在乌力吉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血很快就浸透了那块帕子,温热黏稠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滴在地上。 “你怎么混进来的?”他压着声音,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不要命了?!” 乌力吉没有回答,看着程戈,目光一眨不眨,似乎怕他跑了一般。 程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又继续按着那道伤口。 那伤口不浅,血还在往外渗,按了几下都没止住。 “你看着我干什么?”他没好气地问,“我问你话呢。” “我……”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异族特有的口音,每个字都咬得有些笨拙,“带你回北狄。” 程戈的手顿了一下。 “大周……不安全。”乌力吉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聘礼……我准备好了。”他神色格外虔诚,“成亲。” 程戈按在他伤口上的手彻底僵住了,血从指缝间涌出,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沾满血的手。 看着乌力吉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那些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面上。 过了好几息,他才动了。 他掏出那把匕首,把乌力吉伤口周围的布料割开。 弯腰在衣摆上撕了块布条,把他袖子往下扯了扯。 乌力吉手臂上卷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已经有些松动了,边缘翘起,露出下面狰狞的皮肤。 那纱布的颜色发黄发暗,不知道裹了多久没有换过。 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红肿溃烂的皮肉。 “这怎么了?”程戈的目光看着那伤口,声音格外艰涩。 乌力吉的目光依旧盯着他,一眨不眨,像是生怕他消失一样。 “他们说你……”他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在火里。” 程戈的呼吸滞了一瞬。 “我进去……找你。”乌力吉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找到。” “烧到了。”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再开口。 只是看着程戈。 程戈听着,只觉得每个字都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 他垂着眼,看着那层纱布。 看着那些翘起的边缘,看着那些渗出来的脓液,看着那些结了一半又蹭破的痂。 他轻轻揭开那层纱布,动作很轻很慢,皮肉粘在纱布上。 他揭到一半,就看见乌力吉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程戈的手停在那里,不敢再往下揭。 肩膀上的血顺着流下来,浸湿了这片伤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新伤哪是旧伤。 程戈没有再动,他就那样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血。 过了好一会,他把乌力吉的手拨开,低下头,继续处理那道伤口。 他把那些已经黏在皮肤上的纱布一点一点剪掉,把那些溃烂的地方清理干净,把止血的药粉洒上去,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全程他都没有说话,乌力吉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认真包扎的样子,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眼睫上沾着的那一点水光。 程戈把最后一个结打好,他没有抬头。 “我想办法让人带你出宫。”他的声音很低,“回北狄。” 乌力吉没有说话,程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 “你听见了吗?” 乌力吉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 乌力吉想了想,说:“嗯,一起。” 程戈的话卡在喉咙里,乌力吉看着他,还是那样目不转睛。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努力让程戈听明白他的意思。 “你跟我一起回北狄。” 程戈听着,只觉得心口闷得慌,那块沾满血的帕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我不走。” 乌力吉的眼睛暗了一瞬,程戈没有看他,准备离开。 谁料,腰身一紧,乌力吉伸手把他抱了回去。 那力道比刚才还大,箍得程戈几乎动弹不得,“你……又不要我了?”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异族那有点滑稽的口音。 可那滑稽里,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感觉到那只箍在他腰上的手,感觉到那个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程戈叹了口气,就那样任由乌力吉抱着,直接摆烂了。 “行吧,你爱抱就抱着,尿急可别撒我身上。” 乌力吉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程戈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啧!松点,勒死我你就等着守寡吧!” 乌力吉稍微松了一点,可还是没放开,两个人就这样抱着,靠在这处角落里。 外面喊杀声还在继续,盾牌撞击的声音,箭矢破空的声音,一声一声传进来。 可这一刻,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心跳。 连日的奔波疲惫,在这种时候,竟难得生出几分安定放松。 程戈低着头,看着箍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手背上有好几道新鲜的刀口,血已经凝住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伸手碰了碰那些伤口,语气冷硬,“疼不疼?” 乌力吉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注意到那些伤口。 “不疼。” 程戈没信。 他见过乌力吉杀人,见过他赤手空拳把人的骨头拧断,见过他一身蛮力像头野牛一样横冲直撞。 可这不代表他不会疼,都是血肉之躯,哪有不疼的道理。 程戈没有再问,他就那样被圈在他怀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伤口,看着那些血痂。 外面的喊杀声好像远了一些,又好像没有。 程戈闭上眼,正想说什么—— “不知羞耻……” 一道声音陡然传来,阴恻恻的,飘忽忽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程戈猛地睁开眼,他低头一看。 周颢趴在地上,侧着脸,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他们。 那眼神里写着鄙夷、写着嫌弃,还写着“本皇子今日当真是开了眼界”。 他嘴里的馒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嘴角还挂着一点黏糊糊的残渣。 他就那样趴着,脖子使劲往上仰,努力维持着“即便阶下囚也要有皇子气度”的姿态。 可那姿势实在不怎么雅观,活像一只翻了壳的王八。 程戈:“…………” 周颢见他看过来,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程大人,本皇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戈连眼皮都没抬:“不当讲。” 周颢一噎,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当讲本皇子也要讲!两个大男人,这般相拥相依,耳鬓厮磨,置于墙角,旁若无人……”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愈发阴阳怪气。 “不知二位可曾读过圣贤书?可知‘男女有别’四字如何写? 纵使二位皆为男子,这等行径,怕也是有伤风化、不避耳目、有碍观瞻、不堪入目……” 第382章 他一口气说了一串,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本皇子虽年幼,却也知晓‘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 二位这般——这般——”他卡了一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般不成体统,实在令本皇子不忍卒睹。” 程戈:“……” 第448章 野男人? 乌力吉低头看了周颢一眼,面无表情地问程戈:“他在……说什么?” 程戈:“他在骂我们。” 乌力吉点了点头:“哦。”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抱着程戈。 周颢趴在地上,瞪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那两个人,谁也没看他,程戈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周颢:“…………” 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奇耻大辱。 他是皇子!当今圣上的亲骨肉!大周今后的皇帝! 这两个人——这两个人——居然无视他?! 一股无名火蹭地蹿上脑门,瞬间就破防了。 “你们——”他张嘴就要继续说一些乌力吉听不懂的话。 然而——“咻——!”一道风声猛地袭来。 周颢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一脚踹飞。 “咕噜咕噜咕噜——” 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滚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五脏六腑差点没从嘴里吐出来。 等他好不容易停下,整个人趴在地上,感觉自己离原地去世只差一口气。 他张嘴就要骂——“咳咳咳——你——!” 话没说完,一道阴影压了下来,周颢猛地抬头。 程戈正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只鞋拔子。 那鞋拔子离他的脸只有三寸。 程戈的表情,九分凶残,一分冲动。 周颢:“…………” 他缓缓闭上了嘴。 程戈没动,鞋拔子还悬在他脸上方。 周颢的眼珠子转了转,又转了转。 他慢慢扭动了一下身体,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翻了个面。 用后脑勺对着程戈。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巴闭得死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程戈蹲在他身后,举着鞋拔子,看着那个后脑勺,沉默了一瞬。 “………” 他把鞋拔子收了回来。 周颢的后脑勺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程戈蹲在他身后,盯着那颗脑袋看了两息,确认这人确实准备装死装到地老天荒。 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往回走。 “砰——!”一道身影突然冲了过来! 程戈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扑到周颢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对方从地上拎了起来! 周颢:“???” 他还没从装死状态切换回来,整个人就被拎得悬了空。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周湛。 太子殿下此刻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周、颢——!” 周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只手揪着周颢的衣领,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 “你——”,周颢的瞳孔猛地一缩,话没说完,一拳已经砸在他脸上! 周颢的脑袋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周湛——!!!”周颢瞪着周湛,怒气横生。 谁料,他刚吼完,脸上又挨了一拳! “畜牲!猪狗不如的东西!竟敢毒害父皇!!” 周颢被揍得七荤八素,可他还是挣扎着抬起头,嘴里还含着血水。 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沾着血,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有些瘆人。 “皇兄……”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清晰,“怕不是糊涂了?” 周湛的拳头顿了一下。 周颢盯着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父皇……可是皇兄亲自送去的东西才中的毒。”他吐出一口血水,喘着气,却笑得更开心了,“与我何干?” 周湛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他揪着周颢衣领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拳头又砸了下去! “谁下的毒谁心里清楚!栽赃陷害的手段,卑鄙无耻!” 一拳接一拳,雨点般落在周颢身上。 周颢被打得连连闷哼,可那张嘴还是咧着,血从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就那样笑着。 周湛打累了,喘着粗气,瞪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弟弟。 周颢缓缓抬起头。 他往前凑了凑,离周湛更近了些。那双眼睛里带着血丝,却亮得吓人。 “皇兄……”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如今没了父皇庇佑……皇兄这太子,可还能坐得稳当?” 周湛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颢就那样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沾血的、瘆人的笑。 “你闭嘴!” 周湛的眼睛都红了,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去。 周颢被他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整个人软在地上,可那张嘴还在动。 “你打啊……打死我……”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打死我……你这废物也……保不住这江山……” 周湛的拳头顿了一瞬。 周颢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可那双眼睛里还带着阴鸷的光。 周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拳头又举了起来。 这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拳都要狠,直朝周颢的咽喉砸去—— “太子殿下!”一道声音陡然响起。 周湛的拳头顿在半空,他猛地回过头。 那张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凶残,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有散尽。 可当他看清不远处站着的那个人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程戈就站在几步之外,手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血渍。 周湛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松开周颢的衣领,周颢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回地上。 想也没想迅速站起身,朝程戈快步走去。 “慕禹——!”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近前,一道身影猛地挡在了程戈身前,把程戈整个人都遮在身后。 周湛的脚步一顿,他抬起头,这才看清面前这人。 宽肩厚背,身形如山,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窝深陷,瞳色浅淡,分明不是大周人的样貌。 那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恭敬,只有一种直愣愣带着敌意的审视。 而这人挡在程戈身前的姿态,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周湛的面色一瞬间变得难看,他眉头紧皱,没好气地喝道:“让开!” 乌力吉纹丝不动,他就像一座山,扎在那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周湛深吸一口气,别开目光,看向乌力吉身后的程戈。 “慕禹。”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焦急,“你可有受伤?让本宫看看。” 程戈还没来得及开口,乌力吉忽然说话了。 “你……认错人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异族特有的口音,一字一顿,“他不是……慕禹。” 周湛:“???”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黑了,他懒得跟他废话,伸手就要把乌力吉推开。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乌力吉的肩膀,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挡开。 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没站稳。 “你——!”周湛站稳身形,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放肆!”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竟敢阻拦本宫!” 乌力吉压根没有让开的意思。 “你……认错人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低低的,一字一顿。 周湛深吸一口气,不想跟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纠缠。 他侧过身,想绕过乌力吉去看程戈。 “慕禹,你——”话说到一半,他卡住了。 程戈正站在乌力吉身后,抬着袖子,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看周湛。 那姿态,分明写着五个大字:我不认识你。 周湛愣在原地,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上次见面,程戈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那时候只因见到了心上人,倒没觉出多疼,更多的是欢喜。 但此刻,看着程戈躲在别的男人身后。拿袖子遮着脸假装不认识他的模样,他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那种感觉,比挨耳光还难受。 “慕禹……”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程戈的袖子又往上抬了一寸,周湛咬了咬牙,他不想再忍了。 “滚开!”他朝乌力吉骂道,伸手就要去拉程戈的袖子。 “砰!”他的手刚伸出去,一股巨力猛地撞在他胸口,周湛整个人往后飞去,重重摔在地上。 第383章 程戈:“!!!” 他猛地放下袖子,眼睛瞪得老大,“卧槽!” 周湛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震惊到不可置信。 他撑着手肘,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程戈。 “咳咳咳——!”他猛地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角溢出了一缕殷红的血丝。 程戈:“!!!” 他吓得神魂俱裂,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乌力吉,飞快地朝周湛跑了过去。 “殿下!”他扑到周湛身边,迅速将人扶在怀里,手忙脚乱地去擦他嘴角的血。 “殿下!你怎么了?伤到哪了?让我看看!” 周湛被他扶在怀里,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他挣扎起来,想推开程的手。 “你走开!”程戈没松手,“别动!让我看看伤到哪了!” “程慕禹!”他一嗓子吼出来,声音都破了。 程戈被他吼得一愣,周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拽。 “你个没心肝的!领着外面的野男人,欺负我!” 程戈:“………” 程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辈子除了自己,谁都没哄过,更别说男人。 “殿下,臣有罪,臣有罪!”他手忙脚乱地在周湛身上摸来摸去,“我看看怎么回事!伤哪了?骨头有事没?” 周湛被他摸得一愣一愣的,本来还想挣扎,可看着程戈那张写满焦急的脸,看着他那双在自己身上乱摸却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的手……他心里的气,忽然就顺了一些。 “咳……”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还知道着急。” 程戈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只顾着检查他的伤势:“肋骨疼不疼?这儿呢?这儿呢?” 周湛被他按得轻哼一声,脸微微红了一瞬,“还……还行。” 程戈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 “呵~”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周颢趴在地上侧着脸,嘴角还挂着血,可那笑容灿烂得跟当了皇帝似的。 “皇兄方才可是没看见。”他慢悠悠地开口,一字一顿,生怕周湛听不清。 “程大人刚才跟那人,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含情脉脉,旁若无人……” 周湛的眉头皱了起来,周颢继续说:“那叫一个柔情蜜意,那叫一个你侬我侬。本皇子看了都脸红。” 周湛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看向程戈。 程戈:“………”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周湛看着他这副模样,脸色更难看了,“他说的……是真的?” 程戈:“殿下,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周颢在旁边补刀,“皇兄你是没看见,那贼人抱着程大人,程大人就靠在人家怀里,乖得跟什么似的。哪像对皇兄你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阴阳怪气,“拳脚相加。” 周湛的脸彻底黑了,他想起刚才自己挨的那一拳。 想起自己摔在地上的狼狈模样,想起程戈躲在别人身后拿袖子遮脸的样子…… 又想起上次见面,程戈二话不说扇他的那个耳光,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 “咳咳咳——!”他又咳了起来,咳得比刚才还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都红了。 程戈吓得魂飞魄散:“殿下!殿下你别激动!你听我说!” 周湛一把推开他的手,红着眼瞪他,“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跟别人柔情蜜意,对我就是拳脚相加?!” 程戈:“不是……那个……” “那个什么?!”周湛的声音都带上了鼻音,“他抱你你就让,我碰你你就要死要活!” 程戈:“………”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周湛看着他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更委屈了。 “程慕禹,你良心让狗吃了!”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身影已经逼了过来。 乌力吉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面无表情。 他伸出手,就要去拉程戈的胳膊,周湛眼疾手快,一把打开他的手。 “你别碰他!”那一下拍得响亮,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刺耳。 第449章 拱火 乌力吉的手顿在半空,看向周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没有说话,但那握紧的拳头,已经蓄满了力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默。 程戈头皮一麻,他连忙松开周湛,抬手挡在两人中间。 他朝乌力吉喊道,“你别过来掺和!等会儿我再跟你解释!” 乌力吉的目光移到他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不解,他没说话,但那拳头还握着。 “啧啧啧~”一道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又轻又飘,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周颢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这一幕,笑得嘴都合不拢。 那笑容里沾着血,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欠揍。 “皇兄,你看你看——”他拖长了尾音,语气抑扬顿挫,像极了说书先生讲到了最精彩处。 “皇兄,您这太子当得可真够窝囊的,自己的心上人搂着别人,您连碰都不能碰,这要是传出去——” “够了!”周湛一声暴喝,他的手猛地按上刀柄。 “镪——!”长刀出鞘,寒光凛冽。 那刀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映出周湛那张铁青的脸。 他举着刀,直指乌力吉,“本宫不管你是谁——” 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现在给离开这里,否则休怪本宫不留情面!” 乌力吉依旧纹丝不动,他只是看着那把指着自己的刀,看着刀锋上闪烁的寒光。 然后他抬起眼,对上周湛的眼睛,他往前迈了一步,刀锋离他的胸口只有三寸。 程戈:“!!!” 程戈吓得手忙脚乱,“殿下!殿下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他冲周湛喊完,又转身推了推乌力吉,“你先出去!等会儿我再找你!” 然而,两个人谁也没动,周湛举着刀,刀尖还抵在乌力吉胸口。 乌力吉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把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程戈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快窒息了,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 “皇兄——你看这人压根没把你放眼里,这还是在大周皇宫,你还是最尊贵的太子,他就敢这般……” 周湛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同要将对方千刀万剐。 周颢更是巴不得两人打起来,最好乌力吉能一拳把周湛给捶死。 “皇兄,您说他们俩这么搂搂抱抱的,怕是早就有过肌肤之亲了吧?” 周湛握刀的手猛地一紧,他死死盯着乌力吉,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目光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 乌力吉依旧面无表情,但他伸出手,握住了程戈的手腕。 “一起。”他低低地说,“走。” 程戈:“???!” 周湛彻底忍不住了,他一剑刺了过去,喝道:“找死——!” 乌力吉猛地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衣袍掠过。 他顺势一拳砸向周湛的手腕,周湛吃痛,刀差点脱手,踉跄着退后两步。 可他很快稳住身形,又扑了上来,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周湛的招式似是不要命一般,专往命穴上砍,乌力吉的力气太大了。 他一拳砸过去,周湛的刀就被震得偏了方向;他往前一冲,周湛就被逼得连连后退。 “你……不是我的对手。”乌力吉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湛的脸涨得通红,他又扑了上去,“你闭嘴——!” 程戈站在旁边,上前伸手去拦,“殿下…殿下别冲动!” 周颢趴在地上,兴奋得脸都红了,又要开始拱火,“皇兄!你看他竟这般嚣张……” 程戈脑袋都大了,拼命想隔开两人,谁料却被周湛的手臂猛地撞开。 他踉跄了两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顿时,一股火气,蹭地一下蹿上脑门,他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左边是打红了眼的周湛,右边是寸步不让的乌力吉,脚边还趴着一个煽风点火的狗东西周颢。 劝不听,拦不住,躲不开,他猛地脱下脚上的鞋—— “去你的——!”鞋子脱手而出,带着满腔的怒火,精准无比地砸在周颢脑门上。 “啪!”一声脆响。 “皇兄…你看他……呃……” 周颢的嘴还张着,那拱火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眼睛翻了翻,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角落里安静了一瞬,可周湛和乌力吉压根就没有停手的意思。 程戈坐在地上,看着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左脚。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第384章 然后他脱下另一只鞋,站起身,朝那两人走过去。 “让开!”他一鞋底拍在周湛屁股上。 “啪!”周湛整个人一僵。 他还没反应过来,程戈已经转到乌力吉身后,又一鞋底拍下去。 “啪!”乌力吉也愣住了。 两个人同时停手,同时回头,看着程戈。 程戈站在那儿,光着两只脚,一手举着一只鞋,气得浑身发抖。 “妈的——!”他的声音都劈了,“都死吧——!!” 他把两只鞋往地上一摔,“全都死了好——!!!” 周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乌力吉看着他,那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两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程戈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瞪着他们俩,眼睛都红了。 “打啊?”他一字一顿,“怎么不打了?继续啊!” 没人说话,角落里安静得只剩程戈的喘气声。 程戈看了他们一眼,光着脚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往脚上套鞋。 鞋有点紧,他套了两下没套进去,索性就这么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嘴里还在骂,“都他妈有病……我伺候不了了……爱死死……爱活活……” 刚走到拐角处——腰身猛地一紧。 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拦腰捞起,双脚离地。 程戈:“!!!” 他头皮一炸,下意识抬手就朝身后那人脸上招呼过去—— 拳头挥到半空,被人一把包住,温热的唇落在他的脸颊上。 “吧唧”一声,响亮又黏糊,程戈整个人僵住了。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带着笑,带着喘,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想念。 “我的卿卿……” 那声音——程戈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缓缓转过头。 火光从远处漏过来,照在那人脸上。 云珣雩眉眼含笑,风尘仆仆,嘴角还带着一道没来得及擦的血痕。 程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过了好几息,他才憋出一句话。 “……你他妈怎么来了?” 那人把他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低头在他额头上蹭了蹭。 “路上遇到点麻烦,宰了几个人。”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笑意,“卿卿可有想我?” 经过刚才那两个二货的对比,一时间,程戈竟觉得云珣这个人除了骚了点之外,简直不要太听话。 他的脸色好了一点点,咧了一下嘴回道:“呵呵……没想。” 云珣雩笑了笑,低头在他额头上又蹭了蹭,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纵容,几分餍足。 “那没事。”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只要我心中时刻记挂着卿卿便好。” 程戈:“………” 他被这句骚话攻击得有点招架不住,一时间觉得自己皮都紧了。 他生怕这人再说点什么更骚的,立马岔开话题。 “你怎么进来了?”他板着脸,“宫里不太平,你赶紧走。” 云珣雩笑了笑,连日的奔波让他消瘦了许多,下颌线比之前更锋利了些,但却不减风流。 他低下头,凑到程戈耳边,“自然是卿卿在哪,我便在哪。” 声音低低的,带着温热的气息,“一刻都不想分开。” 说着,他在程戈耳边蹭了蹭,姿态亲昵。 程戈伸出食指,抵住他的脑门,往后一推。 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那老子死你是不是也陪着?”他的语气凉凉的,“骨灰还得摇匀了放一起?” 云珣雩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捏住他那根手指,在指尖轻轻亲了一下。 “也无不可。” 他的声音带着笑,却莫名让人觉得他是认真的。 “南陵有一处地方,人死后火焚尸身,骨灰洒入风中。” 他顿了顿,看着程戈的眼睛,“若是能与卿卿一同在风中缠绵——” 他的嘴角弯起来,眉眼间竟有几分温柔。 “那也算是当了一回风流鬼。” 程戈:“………” 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有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说什么正经话题,一经过云珣雩的嘴,就会变得极其不正经。 他看着云珣雩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那张消瘦却依旧风流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移开目光,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骚还是你骚。” 云珣雩笑了,把他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卿卿。”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我在宫外寻了人接应我们。” 程戈愣了一下:“什么?” 云珣雩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温柔,将程戈的头发拢了拢。 “我来带卿卿离开,我听闻白遇行神医前些时日曾在淮州出现,恰好可以去寻他。” 程戈隐隐有些动容,但还是摇了摇头,“我这儿还有事没做完。” 他语气难得正经起来,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 “你先离开,若是有机会……我便去寻你。” 云珣雩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里,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只剩下一种安静的注视。 他就那样看着程戈,一眨不眨。 时间过了许久,久到程戈被他看得有些招架不住。 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 “那我陪着卿卿可好?”云珣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程戈愣了一下,他看着云珣雩那张脸。 看着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东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立马垂下眼,没再看对方,摇了摇头,“宫里耳目众多。”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你再怎么说也是……身份特殊,万一被人发现,不太好。” 云珣雩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程戈,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程戈被他看得心里发软,难得放柔了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你先出宫,去找郁离。”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云珣雩。 “等我把宫里的事解决了,第一时间去找你们。” 他把“第一时间”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承诺什么。 云珣雩的目光静静落在他眉宇间,落在他那双认真的眼睛里。 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 那瓷瓶不大,青白色的釉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瓶身上还带着一点体温,是他贴身放着暖过的。 “这是我给你留的药。”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些药量用完,当是短期内都不会发病的。” 程戈垂眸看着那只瓷瓶,他伸出手,轻轻接过。 他的手恰巧碰到了云珣雩的指尖,只发觉那指尖竟凉得厉害。 程戈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指尖微蜷缩。 鬼使神差一般,竟握了一下那只手,自己都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程戈立马别开脸,不去看云珣雩。 语气有些生硬,带着几分直男的扭捏,“你……平时多穿些,别冻出病了。” 云珣雩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他抬起头,看向程戈那张别过去的脸,望向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缓缓倾身靠近,“诗经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笑意,“男子当亦如是。” 程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他又说: “若是我每次在夫君面前,都是这般好颜色——” 那一声“夫君”千回百转,尾音还往上扬了扬,像是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才吐出来。 “说不定能将夫君的心勾住,那样就没空再去顾及旁人了。” 程戈:“…………”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那股刚生出来的感动和心疼,被这一声“夫君”砸得七零八落。 “你快点走吧!”他板着脸,语气硬邦邦的,“别被人发现了!” 【快收尾啦,投投票,让我看看哪个攻最受欢迎。】 第450章 可信我? 云珣雩没动,他只是抱着程戈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着。 他低下头,凑到程戈耳边,温热的呼吸洒在耳廓上,痒痒的。 “卿卿亲我一下。”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像是哄小孩似的。 “亲一下,我就走。” 程戈挠了挠腮帮子,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瓶,又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确实没人。 然后他仰起头,飞快地在云珣雩嘴角碰了一下。 就像蜻蜓点水,碰完立马撤了回来,“行了吧?”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一只手猛地按住。 第385章 程戈:“!!!” 他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已经被堵住了。 那不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那是一个绵长带着几分缱绻的吻。 云珣雩吻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又像是在把程戈的气息都记住。 程戈被他亲得晕头转向。 他手里的瓷瓶攥得死紧,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过了许久。 久到程戈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云珣雩才放开他。 他的拇指蹭了蹭程戈的嘴角,把那一点水光蹭掉。 “卿卿这般主动——”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我都不想走了。” 程戈一把推开他,他推得很用力,带着点恼羞成怒,“走吧!” 云珣雩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也不恼,只是笑着看他。 火光在他身后跳动,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他站在那里,一身风尘,“那卿卿记得来寻我。” 不是“你要记得”,不是“别忘了”,是“记得来寻我”。 像是在说,我会一直等。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云珣雩轻轻勾了一下他的食指,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程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拐角处。 那里只剩一片黑暗,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瓶。 那瓶子还带着一点余温,他的指尖缓缓收紧。 程戈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几声低喝,还有甲胄碰撞的细响。 程戈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飞快地把瓷瓶往怀里一塞,转身就朝那个方向赶了过去。 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处偏殿,他看见了周洐。 他站在廊下,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二斤黄连。 几个近卫围在他身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程戈快步上前,“周统领,发生了何事?” 周洐抬起头,看见是他,那难看的脸色也没有好转半分。 “陈正戚的人正在往乾清宫这边压。”他的声音沉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估摸着是想把我们围死在这里。” 程戈的面色一沉,他虽然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却没料到来得这样快。 至少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陈正戚这是等不了了,他想快刀斩乱麻。 周洐看着他,正想说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近卫连跑带冲地赶过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统领!陈正戚那边放话了。” 周洐眉头一皱:“说!” 那近卫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陈正戚说,要统领将陛下和两位皇子交出去。” 他咽了口唾沫,“如若不然……他今夜就要踏平乾清宫,肃清逆贼!”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死寂,程戈的手缓缓攥紧。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夜色。 廊下安静得几乎让人窒息,远处隐约传来的甲胄摩擦声。 每个人都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可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明显是陈正戚在给他们下最后通牒。 若是这次还不顺他的意,那么今夜取的,便是他们所有人的命。 可若是将太子和皇帝交出去……以陈正戚的狼子野心,怕是活不过明日。 程戈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夜色。 那里,陈正戚的人正在逼近,刀锋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周洐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从那些近卫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年轻的脸上带着紧张,带着恐惧,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周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本官吃的是大周的皇粮。”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忠的自然也是大周的君主!”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那些近卫,声音陡然拔高。 “传令下去——调动所有兵力,护卫乾清宫!”他的声音在夜风里炸开,“誓死保护陛下!” “是——!”近卫们齐齐应声,甲叶声轰然响起,刀锋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程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不好了!不好了!”一道尖利的叫声从身后传来。 一个宫人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扑到周洐面前,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统领!陛下……陛下他……” 众人齐齐变色,程戈的心猛地一沉。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寝殿的方向冲去! —— 寝殿内,烛火通明。 周明岐躺在床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几个宫人跪在榻边,手忙脚乱,却束手无策。 一个小太监端着药碗,手抖得药汁都洒了出来,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宫人拿着帕子,颤颤巍巍地去擦周明岐额上的冷汗。 周湛跪在榻前,握着周明岐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父皇……父皇……” 周明岐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忽然,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噗——”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那血溅在被褥上,溅在周湛的袖口上,周湛的脸瞬间白了。 “父皇——!” 宫人们慌乱地扑上去,有人递帕子,有人想去扶。 可周明岐的嘴角还在往外涌血,一股一股的,止都止不住。 “陛下!陛下!”寝殿里乱成一团。 程戈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的心猛地一沉,心知这毒怕是又压不住了。 周湛抬起头看见他,眼眶都红了,“慕禹……父皇他……” 程戈没有应声,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瓷瓶。 那瓷瓶还带着一点余温,程戈闭了闭眼。 他掏出瓷瓶,拔开塞子,把那十粒药丸全倒了出来。 周湛愣住了。 “慕禹……你……” 程戈没有应声,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半盏温水。 然后,他捡起两粒药丸,送进自己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 周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程戈。 看着他把剩下的八粒药丸尽数投进盏中,看着那些药丸在水中慢慢融化,看着那盏清水渐渐变成浑浊的汤药。 程戈端起茶盏走到床边,他掰开周明岐的嘴,把那盏药一点一点地灌了进去。 周明岐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寝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床上的周明岐。 过了几息,又过了几息。 周明岐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青灰褪去了一些,嘴唇上的紫色也淡了。 那个年纪稍长的宫人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探了探,忽然惊喜地喊出声。 “陛下……陛下气息稳住了!” 周湛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床沿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看向程戈。 程戈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只空了的瓷瓶,随即只见他把那只空瓷瓶收回怀里。 寝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周明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周湛还跪在榻前,握着周明岐的手,眼眶红着,看着程戈的眼神复杂得说不清。 程戈没有多留,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 廊下,周洐还站在那里。 远处的火光比方才又近了一些,隐约能听见甲胄摩擦的声响和沉闷的脚步声。 程戈走到他面前,“周统领。” 周洐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焦灼,几分凝重。 程戈压低声音,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周洐的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必须走。” 周洐愣了一下。 程戈继续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正戚的目标是陛下和太子,只要他们还在乾清宫,陈正戚就不会罢休……” 周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说的我都明白。可如今敌众我寡,陈正戚的人已经把乾清宫围了大半。”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仅靠我们手里的这些兵力,怕是难以突围。” 第386章 程戈看着他,过了几息,程戈忽然开口:“周统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周洐耳里。 “你可信我?” 周洐愣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看着那双在火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底气。 那是谋划。 那是已经想好了后路的笃定。 周洐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程大人。”他一字一顿,“本官若是信不过你,方才就不会听你那些话。” 程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洐继续说:“说吧,怎么干?” 程戈看向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夜色,那里陈正戚的人正在逼近,火把的光亮已经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 过了几息,他凑近周洐耳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周洐听着,起初只是眉头微皱,可随着程戈的话一句一句落进耳里,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程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万万不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急切,“切不可行!” 程戈没有退让,他看着周洐,面色一正。 “那可还有他法?” 周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戈看着他,继续说:“周统领,你方才说了,身为臣子,吃的是大周的皇粮,忠的自然是大周的皇帝。 你应当知晓的,几月前我曾奉王命前往源洲查处贪腐。 世人只知源洲蠹虫遍地,可却鲜少人知——那些被贪墨的银两去了哪?” 周洐的眉头皱了起来。 程戈继续说:“还有……与北狄、南蛮、西戎的合作军火。 那可是掉脑袋的死罪。就算要贪,有大把地方贪,何苦染指朝廷管控的盐铁?”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 “他们为何会如此明目张胆?就算地方强权再盛,也越不过京都,难道他们就不怕天子降罪吗?” 周洐听着,心头猛地一跳。 “程大人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源洲的事,其实与陈正戚有关联?”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如果没有人打掩护,源洲官场也不至于烂到那种地步。 程戈缓缓走近他一步。 “周大人。”他的声音沉沉的,“你觉得,若是真让陈正戚夺了权,我等性命事小,那这大周的子民又该如何?” 周洐的呼吸滞了一瞬。 “连年征战已然民生艰难,若是让此等人掌权,这大周怕是永无宁日。” 程戈看着他,一字一顿,“周统领,当是知道其中厉害,分得清轻重。” 周洐沉默了,火光在他身后跳动,把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远处,甲胄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陈正戚的人正在逼近。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一道急呼声从殿内爆出,撕裂了廊下的沉默。 程戈没有犹豫转身大步往寝殿走去,脚步快得像是在跑。 身后,周洐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沉沉的,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可程戈已经顾不上那些了,寝殿的门被推开。 烛火扑面而来,暖黄色的光晕里,周明岐正半靠在榻上。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的紫色已经褪去大半,可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格外虚弱。 那双眼睛半阖着,眼皮沉重得像是抬不起来,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开一条缝。 程戈快步上前,伏在榻边,“陛下。” 第451章 有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明岐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虽然疲倦,可深处仍有一丝锐利,像是刀锋藏在鞘中。 程戈接过旁边宫人端着的温水,扶着周明岐的后背,一点一点地喂了下去。 周明岐喝了小半盏,轻轻摇了摇头,程戈把茶盏放下,却没有退开。 周明岐看着他,艰难地撑了撑身体,声音微沉。 “爱卿……怎么在此处?” 程戈垂着眼,缓缓伏过身,声音压得极低。 “臣听闻陛下身体有恙,便想进宫瞧瞧。” 周明岐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落在程戈的发顶,轻轻抚了抚。 “宫中不太平。”他顿了顿,“慕禹……还是早日出宫的好。” 程戈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疲倦,却依然温和,带着几乎要溢出的关切。 周湛与景王等人站在榻边,眼眶有些红,纷纷别过了头。 程戈感受着那落在头顶的轻柔触碰,垂着眼眸,低声开口。 “殿下……我有些话,想同陛下说。” 他没有看周湛,但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周湛愣了一下,他看着程戈,又看了看榻上的周明岐,犹豫了一瞬。 随即深吸一口气,朝那些宫人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外走去。 宫人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殿内。 殿门轻轻合上,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周明岐略显沉重的呼吸。 周明岐的手还落在程戈发顶,他看着程戈,没有说话。 程戈跪在榻边,过了几息息,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伏身拜了下去。 额头触地,声音闷闷的,“臣……有罪。” 周明岐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 程戈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闷闷的,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臣奉皇命调查源洲官场,却行事乖张,不知分寸。 这才逼得陈正戚穷鼠啮狸,以至京城大乱,陛下身陷险境。” 周明岐半靠在榻上,望着床边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肩背紧绷,额头贴地,正等待发落。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陈正戚早有祸心,不是今日,也是来日,这一遭,总要来的。” “你肃清源洲官场,当有功而无过,理应嘉奖。” “只是今日……”周明岐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更虚弱了些,“朕亦身陷囹圄,当是朕欠你的。” 他看着程戈,目光温和,“若有来日……” 周明岐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更虚弱了些,却还是强撑着把那句话说完。 “若有来日,朕必亲自为你论功加官……封妻荫子……” 程戈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背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身体往前跪行两步,靠近了周明岐一些。 “臣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只求社稷安稳,陛下康泰。” 周明岐看着他,那个伏在榻边的人,额头几乎要贴到他的膝侧。 他的指尖朝程戈的方向动了动,却很快收了回来。 “你且带着湛儿他们出宫去吧,等崔忌回京来援,陈正戚便成不了事。 湛儿虽是顽劣,但也算心性纯良,有太傅、阁老等人辅佐,再由你在左右纠察,当也算得上仁君。” 程戈的双手垂在身侧,低着脑袋,没有接话的意思。 空气开始透出几分沉闷,几欲要将人压抑得要窒息。 过了许久,程戈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周明岐的手,周明岐的手有些凉,带着病中特有的无力。 程戈把那枚玉玺放进他的掌心,然后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让那玉玺稳稳地握在他手中。 周明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枚被程戈塞进掌心的玉玺。 玉玺上还带着程戈的体温,温热的,贴着他的掌心。 程戈就那样跪在榻边,握着周明岐的手,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松开。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臣生性乖逆,不是当辅臣的料。”他顿了顿,“若是身居高位,怕是要祸国殃民。” 他终于抬起头,声音更低了。 “陛下是能君贤帝,治世有度,这大周基业,可不能毁在我等手中。” 他伏身,又拜了一拜,“恕臣不从。” 周明岐握着手中的玉玺,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面。 玉玺上的温度像是一簇小火苗,从掌心一直烧到心口。 周明岐自知那份晦暗的心思已然被程戈窥探,但终究是肮脏污秽。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程戈还跪在榻边,低着脑袋,肩膀微微绷着。 “朕是皇帝。”周明岐看着他,目光平静,“皇帝留在宫里,天经地义。 第387章 太子出宫避祸,日后才能名正言顺回来平叛。” 他将那玉玺放回程戈手中,道:“你心中有大义,当是不负所托。” 程戈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神色沉寂,他抬头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 “此番一别……”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怕是难再相见了。” 周明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程戈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温和,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程戈缓缓靠近了一些。 “臣……”他顿了顿,“想多看看陛下。” 周明岐看着他,没有拒绝。 程戈就那样靠在榻边,把头轻轻抵在周明岐的膝头。 他仰着脸,看着周明岐。 周明岐低着头,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在两人间流转。 程戈的眼睫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颤动,扫过他的膝头。 周明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的,沉静的,藏着说不尽的话。 过了很久,程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带着几分释然,几分不舍。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伏身拜了一拜。 “陛下保重。” 程戈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伏身拜了一拜。 周明岐看着他,目光温和,“去吧。” 程戈站起身,就那样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周明岐。 周明岐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怔了一下。 下一瞬,程戈的手已经劈在了他的后颈。 周明岐的眼睛猛地睁大,“你——!”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程戈站在廊下,夜风灌进袖口,凉得刺骨。 周湛从阴影里迎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焦灼。 “慕禹,父皇他……” “陛下身体劳累,已然休息了。”程戈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夜月色很好。 周湛愣了一下,还想再问,程戈已经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洐。 “周统领,人手都齐了?” 周洐点了点头,程戈收回目光,转向周湛和周隐云。 “殿下,如今陈正戚势大,宫中不宜久留。 周统领会带人掩护你们和陛下往天一门方向撤,宫外有锦衣卫的人马接应。” 周湛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呢?” 程戈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夜色。 “我从英华殿方向突围。”他顿了顿,“到时候在宫外找你们汇合。” “慕禹,我与你一起。” 周隐云上前一步,却被程戈抬手挡了回去。 “世子殿下。”程戈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陛下余毒未清,急需人照看。还有你父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怕是追悔莫及。” 周隐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程戈的目光压了回去。 “介时我有锦衣卫陆指挥史接应。”程戈顿了顿,“不会有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隐云看着他,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程戈已经转过头,看向周湛:“太子殿下,务必小心。” 周湛对上那双眼睛愣了一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本宫知道了。” 程戈没有再同他说话,转向周洐,“周统领,陛下的安危就靠你了。” 周洐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你放心。” 程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转过身正要走,忽然又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福泉公公被关在宁寿宫后面的一处偏殿,你们若有机会,派人将他救出去。” 停顿了两息,他的声音低下去,“若是实在无能为力……那日后平叛之后,也找人将他尸首敛上一二。” 嘈杂声卷过耳畔,周洐应声,“定不会忘,程大人放心。” 周湛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忽然觉得莫名心慌。 程戈侧过头,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那有劳周统领了。” 周洐抬起头,沉默了一息,然后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程大人保重。” 程戈没有应声,大步往夜色里走去。 “慕禹……”周湛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低声喊他。 声音不大,被夜风卷着散在廊下,程戈当是没听见,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周洐看着那道消失在火光与阴影交织处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很稳,一步都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周洐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依旧怔怔望着那个方向的几人。 周湛还站在原地,眼睛盯着程戈消失的拐角,像是要透过那片黑暗看见什么。 周隐云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殿下,该走了。莫要拖延,误了时机。” 周湛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周洐。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恍惚,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两息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 他收回目光,几人跟着周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廊下安静下来,只剩夜风,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 乾清宫门前。 火把如海,刀锋如林,把整片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那人群从宫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阴影里,甲胄反射的火光连成一片,像是燃烧的铁流,将乾清宫堵得水泄不通。 两军遥遥对峙,夜风从两军之间穿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王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那些守在宫门前的锦衣卫。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炸开,带着不可一世的倨傲。 “陈大人有令——此时投降,可饶尔等性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否则——!片甲不留!!!” 话音未落—— “嗖——!” 一支箭羽凌空而出! 那箭来得太快,快得像是夜风本身凝成了实体。 王锐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甚至来不及反应,那箭已经穿透了他的胸口。 “噗——”箭矢穿胸而过,带着一篷血雾,从后背透出。 王锐整个人被那股巨力带起,从马背上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轰然倒地。 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那句“片甲不留”的余音还在夜风里飘,人却已经没了气息。 敌军阵中爆发出一阵骚乱。 “王将军!!!” 程戈从守军中缓步走出,他手中握着那把开元弓,弓弦还在轻轻震颤。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双眼中还染着一丝未褪的煞气。 就连站在远处观战的陈正戚,也不禁心头猛跳。 程戈把弓往身后一抛,由锦衣卫接住。 身旁一个锦衣卫递过一杆长枪。枪身漆黑,枪尖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程戈接过,手腕一转,长枪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枪尖点地,他抬起头,看向那片黑压压的敌军。 夜风将他的发尾卷起,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似是被笼在光晕里。 “昊天罔极,大周永昌——!” 他的声音骤然炸开,狠狠砸进这片死寂的夜色。 “各军听令——!” 程戈握紧长枪,枪身一转,枪尖压下,直指前方那片黑压压的敌军。 “誓死护送陛下出宫——!” 身后,锦衣卫们齐齐应声,刀锋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疼。 “誓死护送陛下出宫!”喊声如潮,在乾清宫前回荡。 第452章 出宫 程戈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横扫而出! 枪尖划过最前面那个甲士的咽喉,血溅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腥甜。 他没有停,反手一枪刺穿另一个人的胸口,抬脚踹开尸体,继续往前冲。 “跟上——!” 身后,锦衣卫们齐齐应声,刀锋翻飞,杀声震天。 宫道狭窄,两侧殿宇林立,飞檐斗拱在火光里投下狰狞的阴影。 陈正戚的大军人再多也施展不开,前排的甲士挤成一团。 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却只能在宫道上挤成一条长龙。 程戈借着这个优势,带着人且战且进。 他手里的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枪刺出,必有一人倒下。 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滑得几乎握不住,他就把枪攥得更紧。 乌力吉护在他身侧,他手里握着一把厚背砍刀。 刀身厚重,足有二三十斤,可在乌力吉手里,轻得像根木棍。 第388章 他一刀劈下去,连人带甲砍成两截。 血溅在他脸上,糊住了眼睛,他也不擦,只是闷头往前冲。 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像一头真正的野兽,浑身上下都透着杀意。 “右边!” 程戈吼了一声,长枪刺穿一个从侧面扑来的甲士。 枪尖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索性弃了枪,拔出腰间的刀,继续往前砍。 刀锋划过那人的咽喉,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去,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要说什么。 程戈没有看他,血顺着刀锋往下淌,他的手上全是血,滑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大人!前面就是太极殿!” 一个锦衣卫冲到他身侧,话音未落,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又抬起头看向程戈。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倒了下去。 程戈的脚步顿了一瞬,就那么一瞬。 一个甲士从侧面扑了上来,手里的刀直直朝他砍来。 程戈来不及躲,他只能侧身,让那道刀锋避开要害—— “砰——!”乌力吉用肩膀生生撞开了那个甲士,那人横飞出去,砸倒身后两个人。 可就在他撞开那人的瞬间,另一把刀从另一个方向砍来,直直劈向程戈的后背。 乌力吉来不及转身,他只能伸手,把程戈往后一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 那把刀砍在他肋下。 “噗——”刀锋入肉的声音,闷闷的,却刺得程戈耳膜发疼。 程戈的眼睛猛地睁大,“乌力吉——!” 乌力吉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 他反手一刀,把那个砍他的人劈死。 血溅在他身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肋下。 那道伤口很深,深可见骨,血正在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程戈,他的嘴角居然扯了一下。 像是在笑。 “没……事。” 程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骂人,想骂他傻逼,想骂他为什么要挡,可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走。”乌力吉推了他一把,声音沙哑。 程戈咬了咬牙,他扶着乌力吉,继续往前冲。 —— 队伍中央,那几个穿着明黄袍子的身影被护得严严实实。 火光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那一抹明黄在人群中晃动。 陈正戚骑在马上,远远看着那道身影,眼中贪婪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报——!”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马前。 “大人!林逐风等人被周洐带走了!往天一门方向!” 陈正戚眉头一皱:“多少人?” “周洐带的人不多,但林家那边……林南殊派了不少人接应!” 陈正戚沉默了一息。 “不用管他们。”他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那片火光里,“来日再处置林家。”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传令下去,上火油。” —— 火油泼洒在宫道上,火箭如雨般落下,火势瞬间蔓延,把整条路封死。 那些来不及撤退的伤兵被火海吞没,惨叫声撕心裂肺。 程戈带着人且战且退,退进了太极殿,殿门轰然关上。 程戈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全是豁口。 他环顾四周。 敌军太多,殿内只剩下千余人,每个人都带着伤,每个人都在喘,可没有一个人倒下。 乌力吉靠在柱子上,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肋下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他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可他还在站着,像一座山。 程戈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你他妈傻逼吗?!”他的声音都劈了,“谁让你挡的?!” 乌力吉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殿内亮得惊人,像是草原上的狼。 可那里面没有凶悍,只有一种直愣愣的东西。 他看着程戈,看着他那张又急又气的脸,看着他眼眶里那一点发红的东西。 一瞬间,只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他把乌力吉的手拨开,低下头,撕下自己的衣摆,按住那道伤口。 血从他指缝间溢出来,温热,黏稠。 他的手在抖,乌力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殿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木屑开始往下掉。 程戈知道,这扇门撑不了多久。 木屑开始往下掉,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声都像是催命。 程戈按着乌力吉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从他指缝间溢出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额头上汗液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可他还是用力按着,不敢松。 “别按了。”乌力吉低头看着他,声音沙哑,“没……用的。” 【唉……灵感枯竭,明日再续……】 第453章 欠我一顿酒 程戈没理他,乌力吉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手凉得厉害,可力道还是大得惊人,“郁……离。” 程戈抬起头,乌力吉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殿内亮得惊人。 火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将他面上的血渍下的那抹憨态尽显。 “你脸色不好。”他说。 程戈愣了一下,乌力吉伸出手,用那只沾满血的手碰了碰他的脸。 那手很凉,指尖却烫得吓人。程戈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没有,想说没事,想说你瞎说什么。 可他看着乌力吉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 殿外的撞击声越来越急。 “砰——!”又是一声巨响,门上的裂缝又大了几分。 程戈闭了闭眼,他松开手,站起身。 “你们几个。”他朝不远处的锦衣卫招了招手。 那几个人走过来。 程戈指着殿后:“从后面走,护着他出去,找机会出宫,外面有人接应。” 乌力吉撑着刀站起身。 那把厚背砍刀,刀身上沾满了血,可他还握着,握得很紧。 “一……起。” 程戈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他看着乌力吉。 程戈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那张脸上全是血污,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程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 “傻子。”他说。 程戈转身走到殿中的案几前,案上正巧摆着一壶茶,几个茶盏。 他倒了两盏茶端回来,在乌力吉面前蹲下。 程戈走到殿中的案几前,案上摆着一壶茶,几个茶盏。 他倒了两盏端回来,在乌力吉面前蹲下。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他的声音低低的,“大周的婚俗,两人成婚要互饮合卺酒。” 他把一盏茶递过去。 “可惜此处无酒。”他抬眼看向乌力吉,“今日我便以茶代酒,同你全了这礼。” 乌力吉低头看着那盏茶,看了很久。 “喝了这个,”他的声音沙哑,“就是夫妻?” 程戈点头,“嗯。” 乌力吉接过那盏茶,手在微微发抖,茶水晃出几滴,落在程戈手背上。 程戈端起自己那盏,送到唇边,饮了一口。 他放下盏,伸手去接乌力吉手里的那一盏。 乌力吉把盏递给他,程戈接过,又把自己那盏递过去。 乌力吉看着手里那盏茶,又看了看程戈。 程戈已经举起盏,送到唇边,饮了一口。 乌力吉低下头,将盏中剩余的茶一饮而尽。 茶入喉微苦,他放下盏看向程戈,程戈也看着他。 殿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 木屑开始往下掉,火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程戈忽然伸出手,捧住乌力吉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血污,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程戈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是蜻蜓点水。 乌力吉愣住了。 程戈退后一点,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嘴角。 “喝了这盏茶,”程戈说,“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就是我的人了。” 光影在两人间交叠晃动,血腥味在鼻间飘散。 乌力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 三息。 五息。 第389章 乌力吉的眼皮开始发沉。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些,可那困意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也挡不住。 他看着程戈,眼睛里带着不解,带着茫然。 “你……” 程戈就那样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焦距,看着他的身体慢慢向前倾。 程戈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那身体很沉,带着血腥气和体温。程戈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殿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可这一刻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程戈把乌力吉扶到殿后的角落里,那里堆着几只木箱,落满了灰。 他把乌力吉靠着墙放好,又从旁边拖了几只箱子过来,把他遮得严严实实。 临走前,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木箱。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灼的味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沾了血在上面写着什么,随即塞进鹰隼灰云的脚环里。 “去。”他拍了拍灰云的翅膀,灰云振翅而起,消失在夜色里。 程戈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殿中央。 他从地上捡起那把刀,从怀里摸出一块布,一点一点把刀身上的血擦干净。 殿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急,木屑簌簌往下掉。 程戈抬起头,看向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 殿门被拉开,火光扑面而来。 门外,黑压压的甲士已经围了上来。 刀锋如林,火把如海,将整座无极殿围得水泄不通。 热浪裹挟着血腥气涌进来,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吼了一声,迎着那片人潮冲了上去。 刀锋相击,血溅三尺。 他一刀劈开最前面那人的咽喉,反手又砍翻另一个。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又有人补上来,护卫越来越少,包围圈越来越小。 他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每走一步,脚下都是一个血印。 那身明黄龙袍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又一个甲士扑上来。 他侧身,刀锋从那人的咽喉划过,血喷涌而出,溅在黑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那人还没倒下去,他已经转向下一个。他已经不记得杀了多少个。 手臂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机械地抬起、落下、刺出、收回。 虎口震裂了,血和刀柄黏在一起,分不清是肉还是铁。 “围住他!围住他!” 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听不清是谁在喊,只看见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又涌了上来。 程戈握紧了刀,黑色的掩面布上,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已经烧到了极致。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片火光冲天的夜色。 “往中正殿撤!” 他必须要将这些人拖住,给周湛他们留足够的时间。 身后残存的士兵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聚拢过来,护在他身侧。 他们且战且退。 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上,每一步都有人倒下。 那些黑压压的甲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杀都杀不完。 程戈的刀已经换了三把,每一把都沾满了血。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毒发的症状越来越重,胸口那股腥甜一直往上涌,他咬紧了牙,硬生生咽回去。 不能倒,现在还不能倒。 又一道刀光劈来。他侧身避开,反手刺穿那人的咽喉。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直奔他的胸口。 他来不及躲,就在那一瞬间— 一道人影快得像是一道闪电,他扑到程戈身前,张开双臂。 那一瞬间,箭矢如雨。 那些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穿透了他的胸口,穿透了他的肩膀,穿透了他的腹部。 血从他身上喷涌而出,溅在程戈的胸口,烫得吓人。 程戈下意识地接住了他,那人躺在他怀里,眼睛还睁着。 他嘴唇动了动,血从嘴角涌出,声音有些含糊。 程戈看着那张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未干血污,看着约摸十六七岁,还带着未褪的稚嫩。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大人……嗬……还差我一顿酒……”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可…可还记得……” 第454章 疯魔 然而,还没等程戈回应,那人便断了气。 程戈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 他急迫地想说什么,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腥甜猛地涌上来,他侧过头—— “噗——”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耳边是尖锐震天的交战声,刀锋相击,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风穿过宫巷,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欲让人作呕。 他抬起头,看向那张年轻却再也不会说话的脸。 程戈伸出手,轻轻覆上那双眼睛,把那双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身,迅速把人抱起来,将人搬到宫墙边上,让他靠着墙坐好。 ……… 宫外。 天一门外的暗处,周洐带着人终于冲了出来。 身后,追兵已经被甩开,前方的夜色里,隐约能看见一队人马静静等候。 周湛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墙。 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那些喊杀声还在继续,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殿下!”一道声音从前方的暗处传来。 周湛转过头。 火光映出那人的脸——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眉眼冷峻。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 周湛愣住了。 陆铭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应该在……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猛地想起程戈临走时说的那些话—— “我从英华殿突围,到时候在宫外找你们汇合。” “我有锦衣卫陆指挥使接应,不会有事。”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陆铭在这里。 他早早就等在这里。 那慕禹…… 皇帝被扶上马车,他穿着锦衣卫的衣服,还昏迷着。 几个早就等候在此处的大夫立刻围了上去,把脉、施针、喂药。 周洐在清点人数,几个近卫在包扎伤口。 可周湛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陆铭,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 “陆铭……”他的声音发涩,“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铭眉头微皱:“臣奉旨在此接应,殿下……” “奉谁的旨?” 陆铭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的沉默,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周湛胸口。 林南殊和云珣雩从另一侧匆匆赶来。 他们看见周湛,看见周洐,看见那个昏迷的皇帝。 也看见了陆铭,却唯独不见程戈。 林南殊的脚步猛地顿住,正巧听到两人方才的对话。 他看看陆铭,又看看那道被火光映红的宫墙。 所有人在这一刻反应过来,程戈说的“有陆铭接应”,是骗他们的。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云珣雩的脸色变了,转身就往宫里冲,周隐云也跟了上去。 “你们——”周湛往前追了两步,却被林南殊反手拦住。 “太子殿下!”林南殊的声音冷得吓人,带着从未有过的凛厉。 “慕禹千方百计,就是想保您和陛下的性命,您别辜负他!” 周湛的眼睛也红了,心口如火烧一般,让他痛苦不堪。 又是太子!就因为他是太子,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这太子之位,我不要了!”他的声音都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让隐云当!让我去!” 周隐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景王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周隐云的胳膊。 “隐云!” 周隐云挣了一下,没挣开。 “父王,您松手。” 景王不放。 周隐云看着他,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带着几分歉意。 “父王。”他说,“您再娶一个,生个有出息的。” 景王:“…………” 他愣神的功夫,周隐云已经挣开他的手,追着云珣雩的身影冲进了那片火光里。 林南殊让人拦住太子,带着人马就往宫里冲。 第390章 云珣雩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周隐云紧随其后。 周湛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消失的背影。 风灌进他的领口,凉得刺骨,他忽然觉得膝盖发软,他跪了下去。 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节白得吓人,他把头埋得很低,额头几乎贴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头狠狠砸在地上,地面上洇开了深色的印记,不知道是泪还是血。 周洐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他没有上前去扶,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铭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扫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 那一声声沉闷的撞击终于停了下来,可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没有人再说话。 就在这时,马车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陛下……陛下醒了!” 周明岐睁开眼,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还带着未褪的青紫。 那双眼睛半阖着,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 他的目光顿了顿,随即缓缓撑起身,旁边的大夫连忙去扶。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扫向四周,却没见那道身影。 周明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程慕禹呢?”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稳稳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没有人回答。 周明岐看向陆铭,陆铭单膝跪下。 “陛下,程大人他——” 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周湛跪在周明岐身侧,双手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袍下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父皇——!”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就那样跪着,仰着头,看着周明岐,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大人。 “父皇……慕禹他……他骗我……” 周湛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说有陆铭接应……他说他会出来……他说让我先走……” 他把头抵在周明岐膝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骗我……他根本没打算出来……他骗我……父皇……救他……” 远处喊杀声还在继续,周明岐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脸血泪的儿子,只是伸出手,按在周湛颤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稳得像是一座山。 “周洐。” 周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臣在。” 周明岐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周洐身上。 “你现在立刻去找巡捕营孙敬尧,让他即刻前来见朕。” 周洐愣了一下。 让巡捕营统领来见,而不是直接传令调兵——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是要先拿人。 周明岐要的不是一纸调令,他要的是把巡捕营,完完整整地握在手里。 周洐重重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身,大步离去。 周明岐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站着的几个文官。 那是方才从宫里一起逃出来的林逐风几个老臣。 他们正站在马车旁,面色疲惫,却都强撑着没有倒下。 “张阁老。” 张阁老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即刻拟旨。传朕旨意,命西山大营陈将军,率部入京,与骁骑大营合兵一处,入京平叛。” 西山大营驻扎在京西五十里,虽比骁骑大营稍远,但天明之后也能赶到。 张阁老躬身行礼,“臣遵旨。” 周明岐身形晃了一下,但却勉强稳住,道:“陆铭。你带领锦衣卫半数人马,即刻进宫支援程戈。” 话音刚落,陆铭猛地抬头,“陛下!不可!” “如今陈正戚势大,臣等才刚出宫,若是此时分兵,一旦对方反应过来追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无异立于危墙之下!” 他观察着周明岐的神色。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陆铭咬了咬牙,把最后一句话也说了出来。 “更何况,如今纵使派援军去救程大人,怕是……也晚了。” 他说完了。 周围安静下来,风中着血腥味愈发浓重。 周明岐看着他,那双眼睛虽然疲倦,却依然锐利。 那目光落在陆铭身上,像是一把无形的刀。 周明岐之所以能在众多皇子中杀出、登上帝位,除了才识过人,更多的是因为他足够理智。 杀伐果断,从不意气用事。 陆铭知道,周明岐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 现在这种情况,任何一个明智的帝王,都该知道如何选择。 为了一个必死无疑的臣子,分兵去救,把刚刚脱险的皇帝和太子再次置于险境,这是愚不可及的。 一息。 两息。 陆铭的头越来越低,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袍。 他终于明白,方才那番话,周明岐不是听不进去,而是根本不需要他来说。 这位帝王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比任何人都清醒。 不止是面前的皇帝,就连方才折返回宫的那些人,也都无比清楚。 可他们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疯魔得义无反顾。 陆铭不敢再抬头,他重重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转身大步离去。 —— 周明岐收回目光,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撑住马车的边缘,稳住自己。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还跪在脚边的周湛。 周湛满脸泪痕,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整个人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可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周明岐,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光。 周明岐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身侧取过一把剑。 那把剑的剑鞘漆黑,剑柄上缠着明黄的穗子。 是帝王佩剑,是他登基那年亲手佩在腰间的剑。 他把剑递到周湛面前。 周湛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又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疲倦,却难得带着几分难见的温和。 没有责备,没有失望。 “父皇……” 周明岐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去吧。” ———— 宫内,喊杀声震耳欲聋。 程戈被护在队伍中央,残存的锦衣卫围在他身侧,刀锋朝外,且战且退。 “保护陛下——!”有人在喊,声音沙哑,却撕心裂肺。 程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左边!” 他吼了一声,挥刀劈开一个扑上来的甲士,刀锋划过那人的咽喉。 他没有停,反手又砍翻另一个人可人太多了,多到杀不完。 又一刀劈来,他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削下一片衣料。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另一个方向又有人扑了上来。 刀锋相击,火星四溅,程戈握刀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他已经不记得杀了多少个,只知道那些涌上来的人,一波又一波。 又一个甲士扑上来,他抬刀格挡——铛的一声,刀身一震,手中的刀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几步之外的地上。 程戈的手空了。 那一瞬间,他来不及去捡,另一个方向已经有人举刀砍来。 他只能侧身躲。 就在他侧身的瞬间—— “嗖——” 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他的小腿。 剧痛猛地袭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那支箭穿透了他的小腿,箭杆还在颤,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浸透了裤腿。 “大人——!” 几个锦衣卫扑上来,死死挡住那些涌来的甲士。 另两个人架住程戈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进殿!快进殿!” 程戈被拖着往后撤。那条伤腿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每拖一步,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身后,那些锦衣卫一个接一个倒下,皮肉割裂与刀锋相击的声音混在一起。 终于——殿门在眼前。 几个人连拖带拽,把他拖进了中正殿。 殿门轰然关上,程戈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支箭还插在小腿上,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殿内只剩下百余人,每个人都带着伤。 他们看着他,看着那身被血浸透的龙袍。 没有人说话。 第391章 程戈闭了闭眼,然后他撑着墙,慢慢站起身。 那条伤腿在发抖,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还是站直了,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 他伸手握住小腿上的箭杆。 “呃——” 一声闷哼,箭被拔了出来。 血喷涌而出,他用刀撕下一截衣摆,死死勒住伤口。 第455章 良禽 程戈撑着长枪,缓缓站起身。 指尖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抬起头,透过窗棂看向外面。 火光连成一片,把整座宫城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黑压压的甲士将中正殿围得水泄不通,刀锋反射的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殿外 陈正戚站在高处,俯视着那座如困兽般的殿宇。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满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一名将领策马上前,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声音在夜风里炸开。 “殿内的人听着!” 他的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整座广场。 “交出太子和陛下,束手就擒——可留尔等全尸!” 回声在宫墙间回荡。 静。 死一般的静。 那扇殿门纹丝不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那人等了几息,转头看向高处的陈正戚。 陈正戚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一分。 他抬起手。 身后,黑压压的弓箭手齐齐上前一步。 他们单膝跪地,张弓搭箭,箭矢在夜色里泛着冷光,齐刷刷对准了中正殿。 “吱呀——”那扇殿门忽然开了。 陈正戚的手顿在半空。 火光里,两道身影缓缓走出殿门。 一老一少,双手被捆在身后,面上蒙着黑布,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在他们身后,一道身影手持长枪,枪头离那两人的后背只余寸许。 那条腿一瘸一拐,每一步都拖出一道血痕。 可那道身影还是站得笔直,枪握得极稳。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程戈押着那两个人,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火光映在他脸上,满脸的血污让人看得不太真切。 他停下脚步,抬起枪,枪尖抵在了其中一人的背上。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蹙起,一时竟有些看不懂程戈要做什么。 程戈拖着那条伤腿,在距离陈正戚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火光在他身后跳动,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里。 陈正戚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姿态很是豪爽。 “程大人——当真是赤胆忠心。” 他收了笑,话锋一转。 “只是——”他拖长了尾音,“你这满腔热血,可曾想过,洒的地方对不对?” 程戈没有说话。 陈正戚继续说:“天下之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择木而栖,良禽尚且知晓的道理,程大人不会不明白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忠臣不事二主固然是佳话,可若那主本就是扶不起的……”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未尽的话,比说尽了还要重。 程戈听着,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那笑很轻,带着一抹不加掩饰的嘲讽。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中那杆枪,稳稳地抵在那人的背上。 他微微仰起头,看向马上的陈正戚,“陈大人说得好。”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良禽……确实要择木而栖。” 话音一落,陈正戚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开口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程大人果然是——” 然而,话没说完。 “只是……”他拖长了尾音,程戈睨着陈正戚,神情说不出的乖张。 “本官乃母生父养,不是什么禽兽畜牲。” 他的声音陡然冷下去,“怕是——不能与陈大人苟同!” 陈正戚的笑容僵在脸上,那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周围的将领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陈正戚的脸一点一点涨红,又从红变青,最后成了铁青色。 他的手猛地攥紧刀柄,指节白得吓人。 “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恨不得将程戈碎尸万段的恨意。 “既然程大人执迷不悟,甘愿做逆贼叛党——” 他猛地抬起手,“那本官就成全大人!” 弓箭手齐齐拉弓,箭矢对准了程戈。 就在这一瞬间—— 程戈手中长枪猛地一扫,枪杆狠狠砸在身前两人的膝窝上。 “砰——!”那两人齐齐跪倒在地。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程戈枪尖一挑,挑开了最前面那人脸上的蒙布。 那人的脸暴露在火光下——陈礼。 枪尖在他面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礼疼得惨叫一声,可嘴被堵着,那惨叫变成了一声闷闷的呜咽。 陈正戚的手僵在半空,那些弓箭手的箭也僵在那里,没有人敢放。 程戈看着陈正戚,嘴角那抹笑更深了,“陈大人———要放箭吗?” 他的手腕转了转,枪尖在陈礼的脖子上轻轻一点。 陈礼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程戈就那样站在那里,枪尖抵着陈礼的脖子,看着陈正戚。 陈正戚的手悬在半空,指节白得几乎透明。 陈礼跪在地上,嘴被堵着,发不出声,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弓箭手的箭还指着程戈,可没有人敢放。 他们看着陈正戚,等着他的命令,可那命令迟迟没有落下。 陈正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程戈就那样站在那里,枪尖抵着陈礼的脖子,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 他看着陈正戚,他也在等。 “陈大人。”程戈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您方才说,让本官识时务,择木而栖。” 他顿了顿,枪尖又往前送了半寸。陈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 程戈看着陈正戚,一字一顿,“现在,本官也想问您一句——” “您这木,还择不择?” 程戈手腕一抖,枪尖轻轻一挑,陈礼嘴里的破布应声落地。 陈礼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向马上的陈正戚,声音发抖。 “正……正戚……救我!” 程戈低头看了他一眼。 陈礼对上那双眼睛,心里猛地一颤,想说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砰!”枪杆猛地砸在他的后背上。 那一棍用了十足的力道,陈礼整个人被砸得往前一扑,脸狠狠磕在石板上。 他惨叫一声,嘴里的血沫子喷出来,糊了满脸。 他想撑起身,可那枪杆又压了下来,死死按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陈礼趴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条丧家野犬,当真似牲畜一般。 “唔……唔唔……”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再也不敢吭一声。 程戈收回枪杆,没有再看他。 他抬起头,看向陈正戚,血顺着脚踝往下淌,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两人目光相汇,程戈朝陈正戚挑了下眉,带着十足的挑衅。 陈正戚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的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白得几乎透明。 他明白程戈的意思。 这不是威胁。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当着千军万马的面,把他父亲踩在脚下,然后问他——你这木,还择不择?这禽兽你当还是不当? 陈正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周围的将领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那些弓箭手的箭还指着程戈,可没有一个人敢放。 夜风呼啸,似乎携着针刺扎进了血肉里。 一个将领试探着开口:“大人……时辰不早了。” 陈正戚没有理他,依旧死死盯着程戈,目光似浸了毒一般。 他没想到程戈居然能将手伸进陈府。 明明他已经派兵把守,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却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如今举事将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被程戈这般算计威胁,说不恼火那是假的。 他望着程戈,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第392章 这是算准了他。 今日无论他如何做,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救父,便要放过程戈,放走太子和皇帝,功亏一篑;不救父,便是不孝,千古骂名。 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指腹用力地摩挲着。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陈礼的求救声还在继续,他跪在地上,脖子被枪尖抵着,可那张嘴却没闲着。 “程戈……你赶紧放了老夫,放了陈家的人……” “你现在放人,等将来我儿说不定还能网开一面,饶你一命……” 程戈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程戈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哦?”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是吗?” 陈礼一愣。 程戈看着他。 “陈大人当真会——网开一面吗?” 陈礼的心里猛地一动,这是怕了? 怕了就好。 怕了就好办。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那片乌央央的甲士——黑压压的人群从殿前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阴影里,刀锋如林,火把如海。 那都是他儿子麾下的兵,将来便也是他陈家的兵。 这么多人围在这儿,而他程戈就几个伤兵残将,他凭什么不怕? 陈礼的心底顿时有了底气。 他抬起头,声音也不抖了,甚至带上几分颐指气使的味道。 “那当然!” 他梗着脖子,努力想撑起一点气势,可后背还压着枪杆,整个人趴在地上,怎么撑都撑不起来。 “你现在放人,等将来——老夫替你求情,饶你一条命!” “哈哈哈———”程戈笑了,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陈礼听得心里发毛,可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他梗着脖子,硬撑着没有软下去。 程戈抬手一把将他拎起,抬起头望向陈正戚。 “陈大人。”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您父亲说,您会网开一面。” 他顿了顿,故意问道:“您说呢?” 陈正戚嘴唇死死绷着,火光在他眼中晃动焚烧。 周围一片寂静,都在等着他决定。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阴森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副将。 陈礼还在端着架子,在程戈身前如条蛆般扭来扭去,继续叫嚷。 “程戈,现在放了老夫,日后还能保你一场荣华富贵,不然等将来——” “嗖——”箭矢刺破空气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可那箭来得太快,快得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噗———!”陈礼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 陈礼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突然冒出来的箭杆。 血从箭头处涌出来,洇开一大片暗红,顺着衣襟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看向远处的陈正戚,身体晃了晃。 那张老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那个名字。 可那个名字终究没能喊出口。 他的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前栽去,“砰”的一声砸在程戈脚边。 程戈低头看着脚下抽搐的身体,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凝固。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黑压压的甲士,落在那道高处的身影上。 陈正戚站在火光里,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的手已经放开了刀柄。 “程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里。 “你随便拉个人来,就想动摇本官的军心?” 程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正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那个趴在程戈脚下,还在抽搐的尸体,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夜风还要冷,“本官举兵,是为清君侧,是为肃清朝纲。 随便什么阿猫阿狗,也配让本官瞻前顾后?!” 周围的将领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尔等听好了——今日之战,只论忠逆,不论其他。谁敢动摇军心,这便是下场!” 程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尸体,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程戈拍了拍手,道:“陈大人果然是大义凛然,本官佩服。” 话音落下,他手中长枪一挑,枪尖刺入陈礼的衣领,将那具尸体挑得翻了个面。 那张脸正正对准了陈正戚,火光映在那张扭曲脸上,像是索命恶鬼。 第456章 跪好 众人心头猛地一颤,不少人的目光偷偷望向陈正戚。 陈礼是当朝太保,又是陈正戚的生父,名声自然不小,在场更是不少人都认得他。 方才陈正戚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随便什么阿猫阿狗”。 可现在,那张脸就摆在这里,摆在这火光之下,摆在这千军万马面前。 是阿猫阿狗吗? 众人的面色变了。 那目光里,带着惊疑,带着复杂,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那东西,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是敬。 是畏。 是叹服。 ——这是为了江山社稷,舍小义全大义啊。 ——射杀生父,弃族人于不顾,日后定会被世人诟病唾骂。 ——可他陈正戚还是这么做了。 ——此乃大忠大义。 ——为了大周,竟能做到这种程度。 那些目光里的东西,程戈看得一清二楚,眼底不禁闪过一抹鄙夷。 他猛地抬手,长枪一转枪尖勾住周颢的后领,把人提到了身前。 周颢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他挣扎着抬起头。 程戈抬手扯掉他面上的破布,那张脸暴露在火光之下。 周颢没有喊叫,只是他跪在那里,拼尽全力维持着属于皇子的仪态。 众人愣住了。 那是—— 二皇子?!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以为,程戈接下来要用陈家人继续威胁。 陈礼死了,可陈家还有几十口人,子孙昌 周颢那张脸在火光里惨白如纸,可那眉眼,那轮廓,在场的谁不认识? 几年前大周曾逢过一次大旱,流民肆虐,当时周颢竟亲自在城东施粥,安抚流民, 也正是如此,二皇子的仁善之名就此远播,收拢了不少寒门势力。 众人面色一慌,目光齐刷刷望向陈正戚。 此次陈正戚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说是太子无德,毒害陛下,祸乱朝纲。 可若是太子和皇帝都没了,日后登基的,只能是二皇子。 可如今,那个人却被程戈拎在手里,枪尖抵在背上。 这该如何是好? 陈正戚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身旁的副将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 人群里爆发出的骚动久久不息。 那些目光从周颢身上移到陈正戚身上,又从陈正戚身上移回周颢身上。 星消月隐,天边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刹那间照亮了整座宫阙。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还有那黑压压的人群,全都暴露在那惨白的光里。 “轰隆——!”一道雷鸣在耳边炸开。 程戈就那般站着,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被风卷起,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 脚底下的血迹已经汇成一小滩,正顺着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这片血与火之中。 大风骤起,卷起的全是血腥味。 那味道浓得化不开,灌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里,几欲让人作呕。 周颢挣扎了一下,想要起身。 他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可那股屈辱感比疼痛更难以忍受。 他是皇子,是这大周的二皇子,凭什么要跪在这血泊之中,像个阶下囚一样任人宰割? 可他的肩膀刚刚抬起一寸—— 枪杆猛地压了下来。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枪身贴着他的肩胛,压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边呢喃。 “跪好……” 周颢的后背猛地僵住。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可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恶鬼在耳边低语。 一股冷意从脚底窜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程戈没有再看他。 他抬起头,风卷起他的发丝,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 雷声轰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枪尖直指陈正戚。 “贼臣剖腹,赤心实亡。凶竖饮剑,丹心犹香。名藏魁杓——功斩魄镭!” “如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把这天地都震碎。 第393章 “你陈正戚——又待怎样?!” 话音刚落。 “轰隆——!” 天边一道惊雷劈下,刹那间将整座宫阙照得亮如白昼。 那雷光像是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殿前那道身影推于众人眼前。 狂风乍起。 程戈头上的发带被风吹落,散入夜色之中。 满头长发浸滞着污血,被风卷起,在火光里猎猎飞扬。 陈正戚的眼中风起云涌。 他看着那道身影,程戈这是要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让他永世不能翻身。 耳边是滚滚雷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一同讨伐。 那些甲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惊疑,带着动摇,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正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的手攥紧了刀柄,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杀父的骂名背了,反贼的帽子戴了,难道还能回头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雷光里一闪而过,冷得像腊月的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杆指着自己的枪。 “天下之公器,非专一姓。彼既失道,岂可久窃。当易其位,以承天休。” 雷声在头顶轰隆隆地滚过,他的声音继续回荡。 “今日——吾承其位,有何不可!” 陈正戚猛地抽弓挽箭,弓弦瞬间拉满,箭矢在雷光里泛着冷光。 周颢跪在地上,刚从那句“跪好”的寒意中回过神来,便看见了那支箭。 那支朝着自己奔袭而来的箭,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会? 他可是皇子! 他是大周的二皇子!是陈正戚的外甥!是他要扶上皇位的人! 舅舅不可能杀他! 如何能杀他!! 他颤抖着身体,想要挣扎,他想躲!可却来不及了! “噗嗤。”箭矢入肉的声音。 很轻,轻得几乎被雷声淹没,周颢的声音戛然而止。 血从箭头处涌出来,洇开一大片暗红,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那跪在地上的身影晃了两下。 然后——轰然倒地。 狂风怒卷,他的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轰隆——!”又一道惊雷劈下。 刹那间,大雨倾盆落下。 那雨来得太猛,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雨点砸在地上,血混着雨水在地面炸开。 众人无措地站在原地。 那些甲士,那些将领,那些跟着陈正戚一路杀到这里的人,此刻全都被这场大雨浇得呆住了。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本应是清君侧,如何竟成了反贼? 那他们呢? 他们又是什么? 反贼的同伙?乱臣贼子? 那些目光开始动摇,开始游移,开始从周颢身上移向陈正戚。 陈正戚站在高处,雨水顺着他的铠甲往下淌。 陈正戚站在高处,雨水顺着他的铠甲往下淌,在脚下汇成暗红色的溪流。 他放下弓,目光扫过那些黑压压的甲士。 他看见了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动摇,惊疑,不知所措。 周颢的就躺在那里,那是他们清君侧的旗号。 现在,那面旗倒了,他必须立起另一面旗。 “今日同谋,等吾承位——” 他的声音继续回荡,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像是要把这天都掀翻。 “凡今日在此者,皆列凌烟功臣!凡追随本官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张张被雨水浇透的脸。 “赏金千两,荫及三代!” “封万户侯,世袭罔替!” “与国同休,永享富贵!” 他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 那些甲士的目光开始变化。 动摇变成了犹豫,惊疑变成了思量,不知所措变成了蠢蠢欲动。 过了一会,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 “大人说得对!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能回头吗?!” 又有人跟着附和。 “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搏一场富贵!” “追随大人!封侯拜相!” “赏金千两!荫及三代!” 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是野火燎原,迅速席卷了整片人群。 那些犹豫的目光开始变得炽热,那些动摇的心开始变得坚定。 是啊。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反贼的帽子戴了,难道还能回头吗? 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杀出一条血路! 成王败寇! 若是成了——那那就是与国同休的荣华富贵! 陈正戚站在高处,看着那些目光的变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在雷光里一闪而过,冷得像这场雨。 他抬起手,指着那座中正殿。 “那便同我一起——” 他一字一顿。 “进殿!捉拿大周余孽!” “杀——!”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可就在这喊杀声刚刚响起的一瞬间—— “哈哈哈——!!!”一道笑声骤然炸开。 那笑声太突兀了,突兀得像是在这漫天杀意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它笑得恣意,笑得猖狂,笑得像是要把这天都笑塌。 所有人愣住了。 那些甲士,那些将领,那些刚刚还在高喊追随的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那道声音的来源。 程戈站在雨中。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脸上的血污顺着雨水冲刷而下,露出下面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狼狈,却笑得恣意。 他笑够了,低下头,目光扫过那些黑压压的甲士。 然后他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 又一步。 雨水砸在他身上,砸在那杆卷了刃的长枪上,砸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他开口。 那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陈将军要找的大周余孽——” 他顿了顿,抬手扯开身上残破的外袍。 外袍落地。 火光和雷光同时照亮了那一身明黄龙袍。 那龙袍上的五爪金龙盘踞在他胸前,张牙舞爪,在雨水中泛着刺目的光。 程戈的身体微微晃了两下,口中的污血顺着下巴淌下,尽数染湿了那龙身。 血与金交织在一起,更显几分锐利,几分癫狂。 他指着自己。 “可是我!” 陈正戚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程戈的枪尖一转,挑开了周颢身上那件外袍。 周颢躺在雨中,露出的是一身太子蟒袍。 那蟒袍上的四爪金龙在雨水中格外刺眼。 程戈的枪尖指着周颢。 “还是——” 他一字一顿。 “在找他?” 雷声骤起。 “轰隆——!” 那道雷像是劈在了陈正戚心上。 他的身子晃了晃,几乎栽下马。 计谋。 一切都是计谋! 程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人质威胁他!陈礼也好,周颢也好,全都是拖延时间的棋子! 皇帝压根就不在这里! 太子也早就逃出了宫! 所有人都被程戈骗了! 骗了! 陈正戚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那张脸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炸开。 他猛地拔出刀,刀尖指向程戈,声音都劈了。 “将他碎尸万段——!” 他勒转马头,声音在雨夜里炸开。 “随本官出城——!” 可就在这一瞬间—— “轰——!” 殿门骤然被撞开。 余下的残兵从殿内闯出,手中举着残刀断器,与程戈并排两侧。 他们浑身上下全是血,有的人甚至站都站不稳。可没有一个人退后半步。 他们站在程戈身后,站在那身明黄龙袍身后,站在那漫天大雨里。 血光渐起。 残肢混着殷红的血,被雨水冲刷着流向四面八方。 雨声催人命。 程戈半跪在殿前。 他的腿已经完全麻木,只能靠长枪抵着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身前只余十余人,每一个都浑身是伤,每一个都在喘。 可他们还在站着。 还在挡着。 程戈的眼前开始模糊。 那雨水,那火光,那黑压压的人群,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第394章 他眨了眨眼,想看得清楚些。 可那模糊越来越重。 就在这一瞬间—— 一阵剧烈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那马蹄声太响了,响得像是惊雷,像是山崩,像是无数只鼓槌同时砸在人心上。 人群生生被破开。 混乱不堪。 一道身影骑在马背上,手中斜握马槊,槊锋在雨夜里闪着寒光。 一槊刺穿一个挡路的甲士,那人横飞出去,砸倒身后一片人。 就那样一路踏血而来。 程戈的目光越来越模糊。 可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他看不清那张脸。 一道喝声炸开,撕裂了这片血与火的夜色。 “云明月!携崔家众军,奉命前来勤王——!” 第457章 药石无医 闪电撕裂天际,将整座皇宫笼在其中,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雷声在耳边炸开,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雨水似瓢泼般打在屋檐上,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廊下汇成一道道水帘。 “呯——!”殿门被猛地破开,云珣雩抱着程戈往里冲。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程戈的。 程戈的双手垂着,随着跑动一晃一晃,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脚尖还往下滴着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卿卿……卿卿……”云珣雩的声音在发抖。 他把程戈放在榻边,手忙脚乱地在他身上摸索,那双手抖得厉害,几乎不听使唤。 药呢? 药在哪儿? 他的手指触到那个熟悉的瓷瓶,就在程戈胸口的内袋里。 他一把掏出来,指尖发颤拔开瓶塞,往手心倒——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又倒了一下。 还是空的。 他把瓶口对着眼睛看,里面空空如也,一粒药都没有。 云珣雩的手僵住了。 那瓷瓶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药呢? 药去哪儿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 程戈猛地侧过头。 “嗬——”程戈猛地侧过头。 他的嘴巴猛地张大,大口的污血从口中涌出,瞬间将身下的被子浸湿。 像是积压了许久的火山,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往外涌。 “咳咳咳——!”猛烈的咳嗽声在殿内炸开,血沫随着咳声溅出,落回他自己的脸上。 “卿卿——!” 云珣雩手忙脚乱地将他半抱在怀里,用湿透的袖子慌乱地给他擦拭。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擦,想把那些血从程戈脸上擦掉。 可那血越擦越多,刚擦掉嘴角的,又有新的涌出来。 刚擦掉眼角的,又有血沫溅上去。 “卿卿……卿卿……”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把程戈抱在怀里,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就在这时——殿门再次被撞开,周湛和周隐云领着一群太医冲了进来。 太医们踉跄着跑着,有人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可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提着药箱,拿着针囊,气喘吁吁地往榻边冲。 “快!!快些!!!” 周湛冲到榻边,看见云珣雩怀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瞳孔猛地收缩。 “慕禹……”他的声音都在抖。 太医们围了上去,有人把脉,有人翻眼皮,有人查看伤口。 一个太医上前,片刻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 又一个太医上前,过了稍许也站起身,退后一步。 太医们一个个上前,又一个个退下。 最终,所有太医站成一排,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难色。 那难色里写着同一个意思——不敢说,不能说,可又不得不说。 周隐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头的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都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在殿内炸开,“还不赶紧用针!用药!” 话音刚落,众太医身形一颤,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殿下恕罪——!” 周隐云愣住了。 周湛也愣住了。 “你们跪下做甚?”周隐云的声音都变了调,“我让你们救人!” 众太医伏在地上,身体发颤,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那压抑的呼吸声,在雷声中若隐若现。 周隐云的手攥紧了刀柄,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我再说一遍——救人。” 众太医的身形又是一颤,可依旧没有人敢动。 终于,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太医抬起了头,乃如今的太医院院判。 他看着周隐云,又看了看周湛,最后目光落在那榻上的人身上。 “殿下,我等……无能为力。” 周隐云的手猛地攥紧,周湛的脸色瞬间惨白。 周隐云的手猛地攥紧。 周湛的脸色瞬间惨白。 两人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叫无能为力?!” 周隐云的声音都劈了,他上前一步,揪住那太医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还没治!你们还没治!凭什么说无能为力?!” 那太医被他揪得双脚离地,脸涨得通红,可他没有挣扎,只是拼命摇头。 “殿下……殿下……臣真的……真的……” 周隐云一把将他甩开,那人踉跄着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跪好。 周湛站在一旁,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太医,又看了看榻上那个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的人。 那微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 “你们……”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们就是偷懒!就是不想治!” 他猛地冲上前,胡乱地将其中一人薅起来,揪着那人的衣领,把他往榻边拖。 “你去治!你去!” 那太医吓得脸都白了,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被周湛拖着踉跄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在榻前。 “殿下……殿下……臣医术不精,实在有心无力啊!”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周湛没有松手,他揪着那太医的衣领,眼睛死死盯着他。 “不行也得行!你给本宫治!” 那太医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声音里带着哭腔。 “殿下……程大人已然毒入骨髓……臣……臣真的无能为力……” 周湛的手猛地一紧,他把那人拽起来,又狠狠推开。 “你不行——换一个!” 他又扑向另一个太医署那太医被他吓得连连后退,可根本逃不掉。 周湛揪住他,把他拖到榻前,“你来!” 那太医看了看榻上的人,脸色惨白如纸。他颤抖着伸出手,搭上程戈的手腕。 只一瞬。 他的手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殿下……臣……”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伏在地上,拼命磕头。 周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看着那些拼命磕头的太医,看着榻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榻上的程戈。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 胸口微微起伏着,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周湛的眼眶猛地红了。 “慕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说要我等你吗……你骗我……你又骗我……” 他瘫在榻前,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那压抑的呜咽声,在雷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外面雨声骤然变大,像是悲鸣一般,一声接一声地砸在屋檐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殿门再次被推开。 崔忌一身甲胄未褪,脸上还染着血渍,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林南殊和周明岐紧随其后。 而他的背上,正背着一位老人。 那老人白发苍苍,睡眼惺忪,被颠得直皱眉——正是老演员吴沧济。 殿内众人闻声望去。 崔忌大步走到榻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到榻边。 吴沧济脚刚沾地,身子还晃了晃,显然睡得正香被人从被窝里挖起来,对老人来说属实不算太友好。 第395章 周明岐走上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声音也有些虚弱,可那股帝王的气度仍在。 “吴老太医,麻烦帮忙诊治。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吴沧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这才低头看向榻上的人。 他伸手在榻边摸了摸,林南殊见状,连忙将他的手搭在了程戈的手腕上。 吴沧济闭上眼睛,仔细地把着脉。另一只手捋了捋胡子,一下,又一下。 众人死死屏住呼吸,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外面的雨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敲打着什么。 吴沧济“嗯”了一声,咂摸了两下嘴,随即又换了一只手。 众人不由身体前倾,屏住的呼吸几乎要憋断。 那些跪在地上的太医也悄悄抬起头,看向这位太医院的老前辈。 吴沧济睁开眼睛,慢悠悠地开口,“药石无医——” 他顿了顿,“可以准备后事了。” 众太医:“……”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外面的雨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天都砸穿。 那些太医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众人还没从那句“准备后事”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周湛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周隐云一把扶住他,可自己的手也在抖。 林南殊半跪在榻边,握着程戈的手,那只手冰凉,凉得让他心颤。 “不过……” 吴沧济又开口了。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惊雷一般在殿内炸开。 众人齐齐抬头。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希冀。 吴沧济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继续道:“老夫祖传有一味药,可以压制毒性半个时辰。” “吃了这药,他能醒过来。”众人眼睛一亮。 可紧接着,吴沧济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但半个时辰后——”他指了指天上,“便要去玉帝那里报道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半个时辰,才半个时辰。 他们可以和他说话,可以听他的声音,可以看着他睁开眼睛—— 然后,再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永远地离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接话。 吴沧济等了等,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看……”他慢悠悠地问,“这药,是用还是不用?” 林南殊低着头,握着程戈的手,那手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湛瘫在榻前,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在雷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周隐云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得厉害。 云珣雩抱着程戈,把脸埋在程戈的发间,看不见是什么表情。 崔忌将脸别到一侧,喉结上下滚动着,却始终没有出声。 吴沧济见没人应声,又补了一句。 “就算不用这药……”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直白,“他也撑不了多久了。” 那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每一个人心里。 周明岐看向榻上的程戈。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用药。” 两个字,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就那样落下来。 周湛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父皇——” 周明岐没有看他。 “用药。”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让他……醒过来。” 吴沧济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里面是一粒黑乎乎的药丸。 旁边的宫人正要上前接下,谁料吴沧济却又收了回去。 “哦,不是这个。”他把药瓶揣回怀里,“这是我的通便丸,差点拿错了。” 众太医:“……” 吴沧济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又在怀里掏了掏。 他掏出一个布包,打开,看了看,又系上。 “也不是这个。” 他又掏。 这次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闻了闻,皱起眉头。 “这个受潮了,不能用。” 众太医:“……” 吴沧济又掏了掏。 这次,他掏出一个青花瓷的小瓶,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就是了。”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递给旁边的宫人。 “温水送服。” 宫人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走到榻前。 林南殊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那粒药丸,然后伸出手接过碗。 他低下头,把药丸放进碗里,轻轻晃了晃。 那药丸在水中慢慢化开,把清水染成淡淡的红色。 云珣雩还抱着程戈,把他半抱在怀里。 他抬起头,看向林南殊,那双眼睛很红,却没有泪。 林南殊沉默了几息,握着碗沿的手松了又紧。 随即用勺子舀起一点药汤,轻轻抵开他的嘴唇,喂了进去。 那药汤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淌在下巴上。 云珣雩用手擦掉,林南殊又喂了一口。 一口。 又一口。 他喂得很慢,可他的手依旧在抖。 那颤抖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可他始终没有停,一勺一勺地喂着,直到那碗药汤见了底。 药汤见了底,林南殊放下碗,手还停在半空。 云珣雩把程戈轻轻放回榻上,给他掖好被角。 然后就那样跪在榻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没有动。 只有窗外的雨声,一声接一声,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寸。 可云珣雩感觉到了,他猛地抬起头。 程戈的眼皮动了动。很慢,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都睁不开。 殿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吴沧济捋了捋胡子,没有说话。 又过了几息,那双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雾才慢慢散开一些。 他看见了头顶的房梁,看见了摇曳的烛火,看见了围在榻边的那些人。 心想:好多男人,好多gay啊…… 第458章 风水好 程戈看着那一水的男人,觉得脑袋发沉。 这都是他招惹的桃花债。 他嘴唇蠕动了两下,心想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话还没出口,周湛就扑了上来。 那张脸凑得太近,近得程戈能看清他红肿的眼皮和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堂堂太子殿下,哭得跟个核桃似的,眼泪还在往下淌,顺着脸颊滴在被子上。 “慕禹……可看得见我?”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程戈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周湛,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帮他擦了擦眼泪。 “太子……殿下可有受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周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周湛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没有……我没事……我一点事都没有……” 他握着程戈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程戈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什么力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他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他的目光越过周湛,看向远处跪了一地的太医。 那些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程戈心中了然。 估摸着,自己这次真要去找阎王爷喝茶了。 不过他倒没觉得有什么,这病本就注定了活不长,他早就知道。 从第一次毒发那会儿,他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他眨了眨眼,看着那摇曳的烛火,心里意外的平静。 临了了,也没觉出多害怕。 他侧过头,看到了林南殊。 那人半跪在榻边,发髻散乱,衣衫尽湿,脸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平日里的从容全都没了,只剩下满眼的红血丝和紧抿的嘴唇。 程戈看着他,心头有些泛涩,他轻声唤他,“郁离……” 林南殊的身子猛地一震,他抬起头,“慕禹……我在的……” 他的声音沙哑,却拼命挤出一个笑来,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程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用仅剩的那点力气,勾了勾林南殊的手指。 林南殊的手指猛地一紧,反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程戈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第396章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笑容里却隐隐带着几分傻气。 “郁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雨声淹没。 “我在……我在的……”林南殊的声音沙哑,眼眶红得厉害。 程戈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董生唯巧笑,子都信美目。百万市一言,千金买相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不道参差菜,谁论窈窕淑?愿言捧绣被,来就越人宿。” 程戈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描摹过去,从他的鼻梁描摹过去,从他的嘴唇描摹过去。 “当日与太傅同乘,他便让我多留意眼前的如玉檀郎。” 程戈缓缓吸了一口气,笑意深了,“我天生愚笨,当日不懂,竟是误会了太傅的意思。” “慕禹……你别说了……”林南殊额头抵在程戈的手背上,后背不住地颤动。 程戈没有停,他看着林南殊,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淡。 可他还是努力睁着,想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些。 “如今想来……”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也只有名满天下的林南殊,才称得上这般的郎君。”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只可惜……” 那三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我命浅福薄,怕是要辜负太傅的美意了。” 林南殊的手猛地收紧,“慕禹……求你……” 他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不要这样……求你……” 程戈看着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还没出口,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他侧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 周隐云连忙上前,用帕子给他挡住。那帕子瞬间被血染红,触目惊心。 程戈咳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云珣雩扶着他的后背,手轻轻地拍着帮他顺气。 好不容易,那咳嗽才慢慢停下来。 程戈喘着气,嘴角还挂着血沫,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他缓了缓,抬起头,看向周隐云。 周隐云就跪在榻前,单膝点地,身上沾满了血污,脸上也带着疲态。 程戈看着他,那张脸与初见时那略微盈润的模样大相径庭。 眉眼轮廓变得凌厉,像是被这几个月的光景硬生生磨出来的。 程戈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歉疚。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万分的小心。 “世子殿下……” 周隐云抬起头。 程戈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抱歉的笑。 “当日在翠云楼骗了世子殿下,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望世子……别同我计较。” 周隐云的嘴唇猛地抿紧,看着程戈那双还在努力睁着的眼睛。 他摇了摇头,道:“我怎么会同你计较。” 他靠近了一些,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不管你是男是女——” “是慕禹,还是菜菜,我都不计较。” “骗我也罢。” “打我也罢。” 他盯着程戈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都不计较。” 程戈听到他的话,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带着血污,可那双半阖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周隐云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看着程戈,忽然——他把脸侧到一旁。 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 可程戈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那侧过去的脸上,微微颤抖的下颌线。 程戈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世子殿下……” 周隐云没有回头,只是把脸侧到一旁,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窗外的雨还在下。 “……对不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让你难过了。” 程戈看着他,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 他咽了回去,目光慢慢移开,落在了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周明岐站在不远处,面色依旧有些虚弱,可那双眼睛始终看着他。 程戈的嘴角扯了扯,“陛下……” 周明岐往前走了两步,在榻边站定,微微弯下了腰,“你说。” 程戈眨了眨眼,像是努力让自己清醒些。 “陛下可有看到一只灰隼?”他顿了顿,“羽毛灰扑扑的,脚上绑着个铜环……” 周明岐没想到他会问的这个,“未曾见到。” 程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 心想灰云那家伙,估计是导航不给力,迷路了。 他没再说下去,可眼底那一点光,还是暗了暗。 兴许是有些累了,只觉得眼皮往下坠得厉害。 说话也愈发变得吃力起来,“陛下……您能靠近些吗?臣想同您说几句话。” 周明岐没有犹豫,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乌力吉……”他喘了口气,“他在太极殿后面的角落里,臣给他下了药,用木箱挡着……” 周明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程戈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求陛下……派人去救他……保他性命……” “他虽是狄人,潜入大周却没什么坏心……望陛下莫要同他计较……” 他吸了口气。 “等他好了……便让他回北狄去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就说……我不想见他……莫说我死了。” 周明岐没有说话,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作。 过了很久。 他点了点头。 “朕知晓了。” 程戈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他歇了歇,又开口。 “陛下……” 周明岐看着他,程戈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袍,“陛下将臣……葬在北麓山下吧……”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处风水好……臣已经找人看过了……” “尽量办得风光些……把臣那些家当……都一起下葬……” 周明岐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程戈,看着那双眼睛里越来越淡的光。 程戈等了等,没等到回应。 他想了想,不露痕迹地叹了一口气,“算了,还是低调些吧…… 他看向周明岐,带着两分释然的笑。 “那些家当……还是留给绿柔姐吧……” “除了孩子……还得养大黄那个饭缸……怕是供养不起……” “更何况……要是太招摇,容易被盗贼惦记,臣不想被人掘坟。” 程戈歇了歇,“届时给臣放几身衣赏就行……” “臣去底下……你们得空了……多给臣烧点纸钱什么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让他们知道……臣在上边……有人脉……” 众太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刹那间照亮整座殿宇。 烛火猛地一晃,殿内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闷。 程戈的眼睫微微颤了几下,指尖重重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他缓缓转过头,朝着周明岐的耳边又靠近了一寸。 那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一起了,“陛下……” 周明岐没有动。 程戈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字,轻飘飘地落进去。 “那匣子里面的东西……臣都看见了。” 周明岐的瞳孔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停滞了。 程戈似无所觉。 他只是靠在周明岐的肩侧,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温柔。 “陛下垂怜,臣感激不尽。” “今生无福……” 他停顿了两息,像是在攒力气。 “若有来生……必定受了这天恩。” 周明岐的手猛地攥紧。 他低下头,看着贴在自己肩侧的那张脸,那双眼睛已经半阖上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榻边、浑身甲胄未褪的人。 崔忌的盔甲上还沾着血,脸上也带着血痕,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过。 “崔……忌……” 崔忌双腿似灌了铅,艰难地往前挪着步。 眼前的一切,让他仿若又回到数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他失去了所有的至亲。 而如今,熟悉的场景,又开始在他眼前复刻。 他甚至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走,慢慢靠近。 程戈抬起手,用仅剩的那点力气,擦了擦崔忌胸前的甲胄。 那上面沾着血渍,已经干涸了,擦不掉。 第397章 “承霄……”他的声音很轻,“我的……承霄。” 崔忌的嘴唇猛地一颤,握住程戈落在他身上的手。 程戈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是我负了你……不能陪你白头……”程戈眼角骤然有些湿热,眼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大周好儿郎如春日桃李……来日……承霄再寻一个心上人……共度余生……” 崔忌额角绷紧青筋骤起,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挂在鼻尖,摇摇欲坠。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攥着程戈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吓人。 程戈眼珠子艰难地转了转,他看着崔忌,看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崔忌……承霄……要活着呢……” 指尖传来了属于崔忌的温度,很烫,像是在拼命告诉他——我在这儿,我还在。 “回话……答应我……” 程戈忽然弓起身体,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 所有人飞快上前。 “慕禹——!” 周湛的尖叫声撕心裂肺,他的脸瞬间惨白,腿一软几乎栽倒。 林南殊扑到榻边,手刚伸出去,却僵在半空—— 他不知道该碰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戈在自己面前颤抖。 周隐云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崔忌握着程戈的那只手,指甲几乎陷进了程戈的皮肉里。 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那只手在剧烈地抽搐。 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具身体里横冲直撞,要把人撕碎。 程戈的指甲掐进了崔忌的血肉里。 那指甲陷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最后的力气都留在崔忌身上。 他胡乱地抓挠着,指甲划过床榻,划过被子,划过任何能碰到的东西。 “慕禹——!” 云珣雩从身后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箍着他的身体,像是要把自己变成他的铠甲。 “卿卿……卿卿……”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程戈觉得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血肉里。 那些针不是一根一根扎进去的,而是一起扎进去,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五脏六腑里。 它们在他的身体里搅动、撕扯、燃烧,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血肉都绞成碎末。 第459章 我救你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 一开始只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 那抽搐像是有活物,在他体内蔓延,不受控制,无法阻止。 “呃……啊!!!” 他踢蹬着双腿,身体死死躬着,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 那姿势扭曲得不像人,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太疼了。 疼得他想求人给他一刀。 他的后背猛地撞在云珣雩胸口,又弓起来,又撞回去。 那撞击的力道大得惊人,云珣雩被他撞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卿卿……卿卿……”云珣雩的脸贴着他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在……我在……” 程戈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声音——血液在倒流,骨头在碎裂,内脏在燃烧。 那些声音太响了,响得把他的意识都淹没了。 他的嘴里开始涌出大口的污血。那血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 从他的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流到脖子,流到胸口,把被子染得一片狼藉。 他的鼻腔也开始流血,眼睛也开始流血,耳道里也有血渗出来。 他整个人被血糊住了,面目全非。 “慕禹……慕禹!!!” 云珣雩拼命用手去擦他脸上的血,可那血越擦越多。 他刚擦掉嘴角的,新的血又涌出来;刚擦掉眼角的,新的血又从眼眶里渗出来。 他的手全是血,程戈的脸也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程戈的身体猛地弓起,几乎折成两截。 “呃——啊!!!” 那一声嘶吼不是喊出来的,是硬生生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爆开了,把他的声音都炸碎了。 他的指甲疯狂地抓挠着——抓挠着崔忌的手,抓挠着床榻,抓挠着自己的胸口。 皮肉被指甲划开,血淋淋的,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只有疼。 无穷无尽的疼。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那些围在榻边的人。 那一眼太可怕了。 他的眼睛充血,眼白全是红的,眼珠却被血糊住了一半。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惊人,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程戈看着所有人脸上的惊愕慌乱。 他怕了,他不想最后的死相被人看见。 程戈的手摸向枕边,摸到了那把匕首,他猛地举起,抵在自己脖子上。 “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刀尖划破皮肉,血珠渗出来。 周湛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林南殊的手僵在半空,没有人敢动。 “慕禹……” “都出去!!!” 没有人动,程戈的眼睛更红了,手上的力道又重了重。 “滚出去——!!!” 他的声音都劈了,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吼出来的。 众人心如刀绞,几欲窒息,却被程戈逼得不得不离开。 周湛被推着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想退,可他被人架着,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戈离自己越来越远。 林南殊的手被周隐云拉住。他挣扎,他想扑回去,可周隐云没有松手。 崔忌被人往外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程戈。 殿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 可云珣雩没有动,他依旧抱着程戈,手缓缓握上那刀刃。 “我不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卿卿在哪,我就在哪。” 程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手中的刀落了地。 那眼泪混着血,混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靠在云珣雩怀里,身体还在剧烈地抽搐,可他想推开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云……珣雩……” 云珣雩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唇边,程戈的牙齿猛地咬住了他的肩膀。 那一口咬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转嫁给身下这个人。 皮肉被撕裂,血从齿间渗出来,染红了云珣雩的衣袍。 可云珣雩没有动。 他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程戈的嘴里涌出血沫,混着云珣雩的血,分不清是谁的。 他松开牙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云珣雩……我疼……” 他的身体弓起来,又蜷缩下去,整个人像一只被火烧着的虫子,在云珣雩怀里翻滚、颤抖。 “疼……疼死了……” 他的指甲抓挠着云珣雩的手臂,抓出一道道血痕。 “杀了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云珣雩……杀了我吧……”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云珣雩,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我……要死了……” 云珣雩的眼泪滴在他脸上。 他低下头,在程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疼。”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不疼的,卿卿。” 他又亲了一下。 “我救你……” 他的手在发抖,可他的声音很稳。 “不会死。” 他一遍一遍地亲着程戈的额头,亲着他的眉眼,亲着他的鼻尖,亲着他满是血污的嘴唇。 “不会死的,卿卿。” 程戈的身体还在抽搐,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云珣雩脸上。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红得厉害的眼睛,看着那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脸上的泪。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要……死掉了……” 云珣雩的手猛地收紧。 他把程戈抱得更紧,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会。” 他的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不会的,卿卿。” 他又低下头,在程戈的额头上落下最后一个吻。 “别怕,我救你。” 第460章 回南陵? 三日后,乾清宫。 香雾袅袅,从博山炉中丝丝缕缕地升腾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散成一片朦胧。 程戈的眼皮动了动,很沉。 第398章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都睁不开。 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入目是明黄的帐顶,绣着暗纹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眨了眨眼,脑子像是被浆糊糊住了,转不动。 喉间干涩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程戈又闭上了眼,胸口轻轻起伏着。 随即——他又猛地睁开眼。 看着依旧不变的帐顶,看着那明黄的云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他迅速眨了眨眼。 不是梦。 卧槽!老子还活着! 程戈愣愣地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 他缓缓侧过头——榻边趴着一个人。 林南殊。 他伏在榻沿上,脸侧着,露出半边疲惫的脸颊。 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眼底的青黑深得吓人,衣衫更是皱得不成样子。 他的手还攥着程戈的被角,攥得很紧,唇却一直绷着。 程戈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周隐云端着药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身上换了一身素净的袍子,可那眉眼间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他抬眼,对上程戈的眼睛。 手猛地一抖,药碗里的药汁晃出来几滴。 林南殊陡然惊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榻上—— “……慕禹?” 那声音低低的,轻得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程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林南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霍然起身。 “慕禹——!!” 那声音压不住的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惊惧与狂喜。 程戈的嘴角动了动,“……郁离。”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慕禹——!”那声音撕心裂肺,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周湛踉跄着冲进来,发髻散乱,眼眶红得吓人。 他一头扑到榻边,差点把林南殊撞开,双手死死攥住程戈的手。 “慕禹……慕禹……” 他喊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程戈的手背上。 程戈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抽手。 他看着周湛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嘴角动了动。 “太子殿下……手……要断了……” 周湛一愣,连忙松开手,却又不舍得完全放开,就那么虚虚地握着,眼泪还在流。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程戈叹了口气,门口又传来一阵慌乱,只见崔忌站在门边。 他身上还穿着那日的甲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榻上的程戈。 程戈看向他,崔忌身上拢着一层光,让人看着不是太真切。 虽是才几日没见,但程戈总觉得过了许久,久得像是过了几辈子。 崔忌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程戈的嘴角朝他弯了弯。 周隐云端着药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他的眼眶也红着,却强撑着没有失态,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没过多久,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沉稳许多,不急不缓,却比任何人都快。 周明岐出现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朝服。 明黄色的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连朝冠都没来得及摘下。 殿内众人见他,纷纷行礼,他抬了抬手,止住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程戈看见他走近,撑着身子就要起来。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被子滑落,露出缠满绷带的胸口,他咬着牙,想撑起身子行礼。 周明岐两步上前,一只手按在他肩上,那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他按了回去。 “躺好,朕面前,不必这些虚礼。” 程戈脚上的伤口疼得厉害,起身也只是做做样子。 见周明岐发话了,便没再挣扎,心安理德地躺了回去。 周明岐让人拿了粥上来。 小太监端着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放到榻边的小几上。 周明岐伸手接过,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 他把勺子递到程戈唇边。 程戈愣住,抬眼看了看周明岐,又看了看那碗粥,心想这是断头粥? “陛……陛下……”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臣自己来……” 他刚抬起手想去接碗,谁料却被周明岐不着痕迹地拨开,又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程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人,发现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突然,脑海里瞬间闪过几日前对这几个男人说的那番深情“遗言”。 凎! 程戈的脚趾头猛地向内扣住,头皮一阵阵发麻。 完了。 全想起来了。 他对林南殊念的那首诗,什么“愿言捧绣被,来就越人宿”。 对周隐云说的那句“菜菜”;对周湛说的那些话;对崔忌说的“我的承霄”…… 还有对陛下说的那些——“今生无福,若有来生,必定受了这天恩”。 程戈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条搁浅的鱼,恨不得原地蹦起来,从这乾清宫蹦出去,蹦到护城河里,再也不上来。 他的手攥紧了被子,心想要是现在扯被子把自己盖死,算不算掩耳盗铃。 但想了想,那样子似乎更傻逼,犹豫了一秒便放弃了。 最终破罐子破摔,机械地张开嘴,把那勺粥吞了下去。 周明岐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递过来。 程戈又吞下去。 第三勺。 第四勺。 程戈嚼着粥,气氛格外诡异。 “那个……”他找话说,“我怎么没死?可是寻到白神医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应话。 程戈抬头,看见众人的脸色晦暗不明。 他看向周明岐。 周明岐的手顿了一下,又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 “还要不要?”他的声音平稳,像是没听见方才的问话。 程戈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见底的碗,舔了一下嘴唇。 “那……再来一碗吧。” 小太监连忙又端了一碗上来,程戈眼疾手快接过,低头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乌力吉呢?”他问,“陛下找到他了吗?他可是回了北狄?” 周明岐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寻到了。”他的声音不高,“正在驿馆养伤。” 第461章 九尾狐? 程戈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粥。 两碗粥下肚,周隐云端了药过来,程戈接过,一口气喝完,苦得他直皱眉。 喝完药,眼皮便开始重了。 林南殊上前,把他轻轻放回枕上,把被子盖好。 程戈半阖着眼,看着榻边那些人——一个个形容憔悴,眼底青黑,怕是许久没休息了。 “你们也去休息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不用专门守着我……我想睡一会……好累。”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正要转身。 程戈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林南殊的袖子。 林南殊脚步一顿,回过头。 “慕禹?”他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可是哪里不舒服?” 程戈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眼皮沉得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可他还是努力撑着。 “云珣雩呢?”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他在哪……怎么不见他……” 林南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程戈没察觉,继续嘟囔:“可是受了伤……” 他想起那日自己跟疯狗一样,也不知道云珣雩如今怎么样了。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熏炉里的白雾似乎变得格外粘稠,压在每个人胸口。 程戈没等到回答,他强撑着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众人。 众人纷纷别开了目光,殿内变得格外寂静。 林南殊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他垂着眼,看着那只还攥着自己袖子的手。 “……郁离?” 林南殊垂着眼眸,声音低低的,一字一字。 “南陵有变……云殿下让我同你说,便先回去了。” 程戈怔了一下,他看着林南殊的脸,那攥着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哦。”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眼皮终于沉得撑不住了,慢慢阖上。 程戈的元气大伤,直到第六日才堪堪缓下来。 第399章 他在宫里住不惯,周明岐便准了他搬回了崔王府。 下了几天的雨终于是停了,天边露出淡淡的蓝,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润。 听闻陈正戚如今被关在天牢,此次造反牵连了诸多势力,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怕是有不少大鱼得落网。 不过这些都不归程戈管了,他如今的任务便是养伤。 此时,程戈百无聊赖,正坐在园子里发呆。 院子里的那株桃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树,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绿柔剪了一些放在瓶子里,摆在石桌上,倒是有几分雅致。 大黄趴在他脚边,无精打采的,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程戈一只手撑着下巴,手里拿着枝桃花,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石桌。 那桃枝偏粉,花瓣薄薄的,在日光下透着光。 他盯着看了半晌,这颜色却是没有梅花红得那么艳。 想到梅花,突然想起云珣雩倒是喜穿大红衣裳,日日骚包得很,走哪儿都跟只花孔雀似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叹了口气。 绿柔将花瓶插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扭头问他:“公子,您看这样可好?” 程戈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 他把脚丫子轻轻搭在大黄狗肚子上,大黄哼唧了一声,没动。 程戈换了个手撑下巴,“云珣雩可有回信?” 绿柔摇了摇头,“未见有回信。” 程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平日里云珣雩可热情,巴不得天天在他耳边说骚话。 如今他用信鸽去了好几封信,都没见有回。 南陵的事,真就那么忙吗?程戈盯着手里的桃枝,发了会儿呆。 “许是路上耽搁了。”绿柔轻声说,“公子别多想。” 程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桃花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手边,他拈起一片,在指尖捻了捻。 花瓣软软的,一捻就碎了。 头顶传来一声隼唳,懒洋洋的,像是打招呼。 程戈没抬头。 桃树上,灰云蹲在最高的那根枝杈上,正用喙梳理自己焦糊的羽毛。 那身毛被火烧得东缺一块西少一撮,丑得别致。 它见程戈不搭理自己,又叫了一声,声儿比刚才大了些。 程戈还是没抬头。 他换了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瓶子里那几枝桃花上。 灰云歪了歪脑袋,扑腾着翅膀从树上飞下来,落在石桌边缘,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程戈。 程戈终于抬眼看了它一下。 “看什么看。”他说,“自己把毛烧成那样,还好意思回来。” 灰云叫了一声,那声儿又尖又亮,像是在抗议。 程戈懒得理它,从桌上拈了一块肉,随手抛过去。 灰云一仰头,精准叼住,三两下就吞了进去,然后继续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再来一块”。 程戈没动,甚至有种想烧水拔毛的冲动。 那晚让它去报信,结果这家伙听到打雷,居然躲起来了。 躲起来还不算,还被火油烧到了尾巴。要不是扑棱得快,估计真能端上桌。 程戈伸手,弹了弹它的脑袋。 “傻鸟。” 灰云不满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回树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程戈打了个哈欠,将脑袋垫在手臂上。 日光如水,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 桃花瓣在空中打着旋,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发顶,落在灰云刚整理过的羽毛上。 耳边是绿柔修剪桃枝的声音,连风都慢了下来。 大黄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程戈的脚还搭在上头,一下一下地蹭着那柔软的皮毛。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影渐渐融成一片。 恍惚间,有人站在他面前。 那身影穿着大红衣裳,艳得像冬日的梅,又像是燃烧的火。 那张脸眉目含情,很是张扬惹眼,正是云珣雩。 他弯下腰,凑到程戈耳边,声音带着笑意。 “卿卿,可有想我?” 程戈没睁眼,嘟囔了一声:“没有。” “撒谎。”云珣雩笑出声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卿卿的耳朵都红了。” 程戈偏了偏头,想躲开那只手,却没躲掉。 “你不在南陵待着,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想卿卿了啊。”云珣雩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卿卿不想我,只能我来想卿卿了。” 程戈被他这话说得耳根子有点发热,“骚话这么多,上辈子怕不是狐狸精转世。” 程戈嘴上嫌弃,却没有睁眼,也没有躲开那只捏他耳垂的手。 云珣雩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让人耳朵发痒的。 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洒在程戈脸颊上。 “卿卿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听闻上古有九尾狐妖,最是能迷人心智,勾得人神魂颠倒。” 程戈没吭声。 云珣雩继续说:“若是能当那狐妖——” 他顿了顿,嘴唇几乎贴着程戈的耳廓。 “我便日日勾引,缠着卿卿与我厮守,叫卿卿一刻也离不得我。” 程戈的耳根子彻底红了,他终于睁开眼,抬手打了一下云珣雩的脸。 那一下没用力,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摸。 “九尾狐还有九条命呢,你倒是想得美。” 云珣雩握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程戈的手指微微一蜷。 云珣雩看着他,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还有别的什么——很亮,很烫,像是能把人烧起来。 “九条命确实有点贪心。”他低声说,“有一条就够了。” “够什么?” “够缠卿卿一辈子。” 程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云珣雩,云珣雩也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睫的弧度,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日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云珣雩那张张扬的脸上,把那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程戈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没说话,云珣雩慢慢低下头。 靠近。 更近了。 程戈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躲,甚至微微仰起了下巴。 就在两片唇即将碰上的那一刻——程戈猛地睁开眼。 云珣雩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笑容,还是那身大红衣裳。 可他的七窍都淌血,黑色的血,格外粘稠滚烫。 那血一滴一滴,落在程戈脸上,烫得吓人,可云珣雩还在笑。 —— 程戈猛地睁开眼。 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有东西落在他肩上,程戈猛地转头。 崔忌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正往他身上盖。 那动作顿在半空,被程戈的反应吓了一跳。 “……醒了?”崔忌问。 程戈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压在胸口的浊气吐出来。 “……嗯。” 崔忌没说话,把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拢了拢。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做噩梦了?” 程戈低着头,看着石桌上的桃瓣,看着自己攥紧的手。 那手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 崔忌在他旁边坐下没再追问,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桃花还在落,日光还是那样暖。灰云蹲在桃树上,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绿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下了,园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程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凉的。 不知道是梦里那血太烫,还是梦外这风太凉。 程戈心里莫名发闷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 桃花还在落,日光还是那样暖,可他坐不住了。 “我出去走走。”他站起身。 崔忌跟着站起来,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件披风,抖了抖,披在他肩上。 程戈低头看着那双在自己眼前翻动的手,正把披风的带子系好。 “春日虽渐暖,但还是有风。”崔忌系完,退后一步,“别生病了。” “……嗯,晚上回来同我用饭。”程戈伸手拢住衣裳,朝崔忌笑着说了句。 他转身往外走,崔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坐马车去,腿还没好利索。” 程戈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崔忌已经吩咐下人去套车了。 第400章 他没拒绝。 马车从侧门驶出,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辚辚的声响。 程戈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景从眼前掠过。 去哪儿呢? 他不知道。 只是想走一走。 马车慢悠悠地穿过一条条街巷。 卖糖葫芦的从车边经过,他看了一眼。馄饨摊的香味飘进来,他没停。 不知不觉,马车停在了西大街。 他忽然开口:“停下。” 车夫勒住马,回头看他。 程戈掀开车帘,扶着车辕下了车。腿上的伤被扯动,他轻轻吸了口气,站稳了。 “大人,您这腿……”车夫有些迟疑。 “不远,走一走。”程戈摆摆手,“你在这等我就行。” 车夫还想说什么,被程戈一眼看了回去,只得应了声。 程戈站在街边,看了看四周。 这是条热闹的街,人来人往,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想走一走,让心里那股闷堵散一散。 他四处逛了逛,慢悠悠地穿过一条街。 前面有家茶楼,他站在街边看了两眼,抬脚上了楼。 二楼靠窗还有个空位,他坐下,小二上了茶。他端着茶盏,往窗外看去。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 愣了一瞬,然后想起来了。 几月前,他从诏狱回府,便是经过这条街。 当日人多,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 就是这家茶楼。 就是这个位子。 云珣雩就是从这里,往下朝他扔的扇子。 那扇子砸在他怀里,那人倚在窗边,笑得张扬恣意,大红衣裳艳得刺眼。 程戈的嘴角弯了弯,这世间事,当真凑巧。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下意识往腕间摸了摸。 可这一摸——摸了个空。 程戈心头一跳。 他低头一看,手腕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云珣雩送他的那根红绳,不见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放下茶盏,在袖口、怀里胡乱摸了一通。没有!哪里都没有! 什么时候掉的? 掉在哪儿了? 第462章 骗人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桌子都被带得一晃,茶盏里的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腿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小二听见动静跑过来,手里拎着茶壶:“客官?客官您这是——” 程戈随手扔了块碎银子在桌上,头也不抬:“不用找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撑着桌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楼下冲。 身后传来小二的声音:“哎——客官!找您钱!您的腿慢着点儿——” 程戈没理。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 腿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可他顾不上,咬着牙,额头上沁出细汗。 冲出茶楼,他站在街边,愣了一瞬——该往哪儿找? 来时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开始往回走。 街上人来人往,他走得慢,拖着腿从人群里挤过去。 青石板缝隙里,车轮碾过的泥泞里,摊贩脚边——他一处一处地看,一处一处地翻。 不是。都不是。 心跳越来越快,耳边嗡嗡的。 他走不快,可眼睛不敢离开地面,生怕错过一丁点儿红色。 一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从对面过来,他没看见,撞了上去。筐里的萝卜滚出来两个,滚到路边。 “哎哟喂!”老汉心疼地喊,“我说您走路看着点儿啊!” 程戈弯腰帮他把萝卜捡回来,塞回筐里,声音发哑:“对不住,对不住。” 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怎的,腿上的伤口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针扎。 他咬着牙,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从他身边过,他偏了一下,踉跄着撞到墙上。 小贩手忙脚乱地扶住靶子,冲他喊:“这位爷您没事吧?腿脚不好就慢着点儿!” 程戈扶着墙站稳,喘了口气:“没事。” 他继续往前找。 几乎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墙喘口气。可他眼睛始终没离开地面。 “这人腿伤成这样还到处跑?”身后有人嘀咕。 程戈听不见。 他眼里只有地面,只有那些青石板,那些缝隙,那些落叶。 走到转角处,他忽然停住。 墙角根儿的落叶堆里,露出一截红色的细绳。 程戈蹲下身,腿上的伤让他身子一歪,差点跪在地上。 他手撑着地,稳住身形,然后拨开落叶,把那截细绳捡起来。 是那根红绳。 可它断了。 断成两截,静静地躺在枯叶间。上头沾了些泥,像是被人踩过,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 程戈把那两截红绳攥在手心里。 他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截红绳,看了很久。 日光照下来,落在他背上,落在他攥紧的手上。 手心出了汗,黏腻的,把那两截红绳都洇湿了。 他有些发怔。 心想:怎么……就断了呢。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雾。 耳边嗡嗡的,街上的喧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腿上的伤还在疼,可他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看着手心里那两截断绳,一动不动。 忽然,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程兄?程兄!”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焦急。 程戈艰难地抬起头,眼前那张脸晃了几晃,才渐渐清晰。 乔方绪站在他面前,满脸担忧,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似乎要探他的额头。 “程兄,你怎么了?”乔方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他,“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程戈用力眨了眨眼,甩了甩脑袋,那股眩晕感才慢慢散去。 “……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扯了扯嘴角,“劳乔兄担心了。” 乔方绪却没敢放手,程戈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苍白得近乎透明,额上还带着冷汗,眼神也有些涣散,这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你这样站在这儿可不行。”乔方绪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旁边的福云楼上,“走,先去坐坐,歇口气。” 程戈想说什么,被乔方绪不由分说地扶着往福云楼走。 他腿上有伤,乔方绪便也放慢了脚步,小心看顾着。 程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手,那两截红绳还被他紧紧握着。 乔方绪让人送了热水和点心上來,亲自把帕子浸湿了,递过去。 “先擦把脸。”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程戈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热水激在脸上,那股眩晕感才算彻底散干净。 他把帕子放下,抬头看向乔方绪,对方正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担忧。 程戈脸色缓和了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热茶入喉,又吃了两块点心,整个人才算从方才的恍惚里抽离出来。 他把茶盏放下,抬眼看向乔方绪。 乔方绪一直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去,见他脸色好转,这才松了口气。 “程兄好久不见了,听闻你受了伤,本来还想去王府探望一二。 但郁离说你要静养,我便没敢去叨扰。” 他顿了顿,笑了起来,“没成想竟能在街上偶遇,当真是惊喜。” 程戈听他这么说,嘴角也微微扯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随口问了一句:“乔兄今日怎么也上街了?” 说到这个,乔方绪眼睛一亮。 他唰地一下打开手里的折扇,动作行云流水,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倒是雅致得很。 他刚想扇两下,忽然想起程戈还病着,立马啪地一声,又把扇子合上了,在手心敲了两下, “正好程兄你今日也在,”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正巧约了景明。” 程戈一脸懵逼,“景……景明?” 乔方绪点了点头,笑道:“对啊,程兄不会忘了吧?景明啊,顾青晏。” 见程戈还是一脸茫然,他解释道:“这也多亏了你帮他翻了案,他才洗脱了科举作弊的污名。 陛下怜他受冤,便破例让他入了翰林院当职。 不过他前些日子在外游历了一段时日,前几日才回来。” 程戈在脑子里搜刮了好几遍,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景明,顾青晏。 若是没记错的话,便是当初被张清珩陷害科举作弊的那个倒霉蛋。 第401章 原主与他是同窗多年,交情应当不错,可惜他不是原主,压根不认识对方。 程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应对,别露了破绽。 正想着,小二便上了楼,走到跟前躬身道:“乔公子,有位顾姓公子来寻,说是您约的。” 乔方绪眼睛一亮,连忙摆手:“快请上来!” 小二应声退下。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程戈抬眼望去。 那人穿着一件霜地色的外袍,在小二的牵引下缓缓走了上来。 步履沉静从容,衣袂随着走动轻轻拂动,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程戈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两秒。 程戈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下一秒,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狗周明——!!” 那声音又尖又响,把旁边的乔方绪吓得手里的扇子差点扔出去。 “卧槽!!!” 那人脸色瞬间煞白,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程戈抬腿就追,可刚迈出一步,腿上的伤狠狠一抽,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冲,可那狗贼跑得比兔子还快,眼看就要冲下楼梯。 程戈急了,一把脱下脚上的鞋子,用尽全身力气朝那道背影砸了过去。 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砸中! 那人的屁股一扭,鞋子擦着他的衣摆飞了过去,砸在楼梯扶手上,弹了两弹,滚落下去。 “操!”程戈单腿往下跳,扶着栏杆就要追。 刚追到楼梯口—— “砰。”他直直撞上了一堵人墙。 他力气不算小,对方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却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慕禹这是作何?”那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可是遇上了急事?” 程戈抬头。 林南殊站在他面前,眉头紧蹙,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程戈顾不上解释,猛地扭头朝楼梯下望去——空空如也,早没了那人的踪影。 他扶着栏杆,大口喘着气。 林南殊弯下腰,把他那只扔出去的鞋子捡了回来,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把鞋给他穿上。 这时乔方绪也急匆匆地跑了下来,手里的折扇都忘了合上,一脸焦急: “怎么了怎么了?程兄你怎么了?青晏呢?” 程戈张了张嘴,他能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碰上了异世界的仇人了吧? 他咽了口唾沫,扯出一个笑。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干,“就是看见景明兄太激动了,一时难以自持。” 乔方绪:“…………” 林南殊给他穿鞋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程戈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郁离怎么来了?” 他话音刚落,乔方绪抢着回答:“是我派人去找的!” 他收起折扇,在手心敲了敲,“想着难得聚一聚,便请郁离也过来,一同品茗。” 他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又补了一句:“人多热闹嘛。” 其实他是自从上次知道林南殊爱慕程戈之后,便想着给两人多创造点相处机会。 今日正好,程戈在,林南殊也在,简直是天赐良机。 只是没想到竟出了幺蛾子,看样子这茶是喝不成了。 马车辚辚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车帘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动,透进来的日光忽明忽暗。 程戈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两截断了的红绳,翻来覆去地看着。 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扯断的,又像是磨久了自己断的。 他低着头,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断口,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把这红绳给续好。 打个结?可打结就不好看了。 找人重新编?可这是云珣雩亲手编的,别人编的能一样吗? 程戈低头,林南殊正给他腿上的伤口换药。 药粉洒上去的时候,程戈的腿不自觉抖了一下。 林南殊的手便顿了顿,抬起头看他,“疼?” 程戈摇了摇头,林南殊没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把伤口清理干净,重新敷上药,又拿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好。 程戈看着他头顶的玉冠,忽然唤了他一声,“郁离。” 林南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嗯?” 程戈对上那双温润的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两截断绳。 他的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断口,声音放得很轻。 “南陵那边……”他顿了顿,“最近可有消息传来?” 林南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林低下头继续缠着布条。 “未曾听闻有消息。” 程戈注意到了他手上的动作——那一瞬的收紧,快得几乎看不清,可他看见了。 “那日云珣雩回南陵,”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走的是水路还是官道?” 林南殊没有抬头,继续缠着布条,“走的水路。” 程戈的手指刮了刮那红绳的断口,粗糙的触感磨着指腹。 “那正好经过源洲。”他说,语气淡淡的,“他之前还说想同我去源洲看琼花,也不知道还去不去。” 林南殊垂着头,应了一声,“云殿下说来日若得空闲,便会去看。” 程戈没再说话。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林南殊的手还在继续,一圈一圈地把布条缠好。 可忽然他的手顿住了,就那么停在半空,没有再动作。 程戈看着他的头顶,玉冠在日光下泛着的微光。 过了许久。 久到马车似乎都慢了下来。 “其实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没回南陵,对吗?” 林南殊垂着头,那只手还停在半空,久久没有应声。 前几日连日大雨,河水暴涨,水路根本走不了船。 而源洲琼花,不过是他随口编的,云珣雩从未提过。 原来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都不是他多心。 云珣雩压根没有回南陵,这些人都在骗他。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在哪里?” 第463章 熟悉 林南殊垂着眼眸,停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林南殊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云殿下在哪里。” 程戈:“我的毒是怎么解的?” 林南殊的手微微握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程戈已经接了过去,“是不是云珣雩?” 林南殊没有反驳,可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重。 程戈心口堵得厉害,声音有一点点颤,“他还活着吗?” 林南殊轻轻避开了程戈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不知晓。” 马车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戈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截断绳,一动不动。 马车在崔王府门前停下,程戈下了车,没有回头。 他走进府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南殊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不语。 那天晚上,程戈没有出来用饭。 绿柔端进去的饭菜,端出来时几乎没动。 崔忌在门外站了许久,终究没有敲门。 ……… 深夜。 “吱呀——”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从房间探出头来,左右望了望。 随即程戈猫着腰,脚上只套了一只鞋,另一只拎在手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确定没人发现,这才松了口气。 他光着一只脚,踮着脚尖穿过回廊,一路摸到后院。 大黄睡得正香,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肚子一起一伏,偶尔还砸吧两下嘴,不知道在梦里啃什么骨头。 程戈蹲下,伸手捂住它的狗嘴。 大黄猛地睁眼,吓得差点弹起来,被程戈死死按住。 “嘘——”程戈把手指竖在嘴边,“是我。” 大黄眨巴眨巴眼,认出他来,这才放松下来,尾巴讨好地摇了摇,舌头伸出来想舔他的手。 程戈没让它舔,飞快地从袖口掏出两块大肉干塞进了他的狗嘴里。 大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嚼了嚼,眼睛亮了,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 程戈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布,脏兮兮的,带着干涸的血迹。 他把布凑到大黄鼻子前。 “闻闻。”他压低声音,“找这个人。” 大黄嗅了嗅,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困惑。 第402章 程戈又把那两截断绳拿出来,在它眼前晃了晃。 “他送的,”他说,“现在断了。” 大黄歪了歪脑袋。 程戈把布和绳子一起塞到它鼻子底下。 “帮我找到他。” 大黄又嗅了嗅,这回嗅得久了一些。 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毛,朝院门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程戈跟上去。 一人一狗,悄悄摸出院子,摸出崔王府的后门。 夜色浓得像墨,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打更声由远及近,伴着一声悠长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程戈下意识往墙根缩了缩,把大黄也往里拽了拽。 一人一狗贴在阴影里,等那打更的慢悠悠地走过去,这才重新探出头来。 大黄甩了甩脑袋,低下头继续嗅,鼻子都快贴地上了。 走得雄赳赳气昂昂,尾巴翘得老高,每一步都踏出了“老子是专业的”气势。 程戈跟在后头,光着一只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一人一狗穿过两条巷子,又绕过一道破墙。 周围越来越偏僻,月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大黄忽然停下来。 它停在一大堆杂物垃圾前,低下头嗅了嗅,然后抬起爪子,扒了扒程戈那条好腿。 扒完之后,它仰起头看着程戈,尾巴摇得飞快,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程戈心头猛地一跳。 他低头看着那堆垃圾——破木板横七竖八地架着,烂布头从缝隙里垂下来,几个破筐子歪倒在一旁,乱七八糟地堆成一个阴森的小山包。 月光照在上面,那些杂物投下的影子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怪。 程戈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想起云珣雩那张张扬的脸,想起他每次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模样。 那样的人,怎么会在这堆垃圾里? 可如果不是……大黄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 程戈的喉结滚了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开始扒那堆垃圾。 破木板,掀开。 烂布头,扔一边。 破筐子,挪开—— 他越扒越快,越扒越急,呼吸越来越重。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额上沁出细汗,杂物硌得掌心生疼。 “云珣雩……云珣雩……”他低声念着,声音发颤。 破烂被一层层扒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块大棒骨露了出来。 程戈:“………” 大黄凑过来,闻了闻那根骨头,然后叼起来,放到程戈脚边。 它仰起头看着程戈,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程戈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根大棒骨,又看看大黄那张兴奋的脸。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猛地伸手,一把用手肘锁住大黄的喉咙。 “汪——!” 大黄四只狗爪在空中疯狂踢蹬,尾巴都吓直了。 程戈死死锁着它,咬牙切齿。 “你他妈的带老子找了半天,就找了根骨头?” 大黄的狗爪还在蹬,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程戈收紧手肘。 “云珣雩呢?人呢?再找不到我就让西大街的肉铺老板把你劁了!” 大黄的狗爪在空中猛地一僵。 劁了? 它瞪圆了眼睛看着程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程戈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眼中带着几分绝情,大黄的尾巴瞬间夹紧了。 它从程戈的胳膊底下挣扎着钻出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根大棒骨,又看了一眼程戈那张铁青的脸,犹豫了一秒。 然后它飞快地叼起那根骨头,用爪子扒拉了几块破木板,把那骨头严严实实地盖好。 盖完之后,它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满是恋恋不舍。 程戈:“…………” 大黄甩了甩脑袋,重新低下头,这回嗅得比刚才认真多了。 鼻子都快贴地上了,尾巴也不再翘得老高,而是夹得紧紧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它嗅了几步,回头看了程戈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示意他跟上来。 一人一狗继续往前走,这回大黄老实多了,再也不敢东张西望,专心致志地嗅着地面。 程戈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光着的那只脚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 一人一狗穿过第一条巷子。 又穿过第二条。 第三条。 程戈开始怀疑这狗是不是在带他绕圈子。 “大黄,”他压低声音喊,“你是不是迷路了?” 大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真诚,然后继续低头嗅。 程戈只好继续跟着。 又走了两条街,大黄忽然兴奋起来,尾巴摇得飞快,小跑着拐进一条窄巷。 程戈连忙跟上去。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程戈扶着墙摸索着往前走,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大黄?”他小声喊。 前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示意他跟上。 程戈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巷子到头了,前面是一条石板路,两旁稀稀落落有几户人家,大多黑着灯,只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大黄停下来,四处嗅了嗅,然后朝左边走去。 程戈跟上。 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只容一人通过。 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藤蔓,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 大黄走在前面,尾巴高高翘起,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程戈跟着它,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他数着,一共拐了七个弯。 第八个弯口,大黄忽然停下来。 它在一扇门前低下头,嗅了嗅门槛,然后抬起头看着程戈,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程戈走上前,看着那扇门。 门是半旧的朱漆木门,漆色有些斑驳,门环是两只黄铜的狮子头。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伸手推开那扇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入目的是一个小院。 月光照下来,能看见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小路,两旁种着些花木。 靠墙的地方摆着几盆兰草,叶子修长。 角落里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还放着一把茶壶,两只茶杯。 程戈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这偏僻的夜里显得格外冷清。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黄跟在他身后,这回一声都没吭。 程戈站在门前,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明明找了这么久,可当真站在这扇门前,他却忽然不敢推开了。 “汪——”大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吠, 程戈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点着灯,光线昏黄,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本书。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底下隐约透着血腥气。 桌案上放着一个油纸包,上面印着“岳记芙蓉酥”。 程戈的目光在那纸包上停了一瞬,随即越过外间,看向里面那层层垂下的青色幔帐。 一层一层,从房梁垂到地面,遮得严严实实。 程戈抬步走过去,伸手掀开幔帐,一层一层往里走。 那股血腥味越来越重。 程戈咽了口唾沫,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胸腔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青色的布料从指尖滑过,凉丝丝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低下头,陡然看见地上落着几张帕子。 白色的,染得通红,揉成一团,皱巴巴地缩在角落。 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块状,边缘发黑。 程戈的指尖颤了一下,一股无端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继续往前走,幔帐被一层一层挑开,程戈不知道自己掀了多少层。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指尖发颤,攥着那布料怎么也稳不下来。 直到最后一层。 他伸出手顿了顿,指尖悬在半空,离那布料只有一寸,他却忽然不敢掀了。 “汪——”身后传来一声轻吠。 程戈回头,大黄蹲在幔帐外面,透过缝隙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第403章 程戈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最后一层幔帐。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床榻间,映出了床上那人。 那人侧躺着,身上盖着几层锦被,只露出一个肩膀。 那肩膀很是清瘦,连被子都撑不起多少弧度,像是两片薄薄的叶子贴在那里。 而枕边却铺陈着半榻白发,发尾垂到榻边,几乎要落到地上。 程戈的脑子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下,一片空白。 他站在幔帐边,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那满床的白发上,灯光昏黄,但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想动,可脚像是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动。 他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一瞬。 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脚下的木板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一声,又一声。 他绕过榻边,走到那人面前。 低头看。 那人闭着眼睛。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颧骨微微凸起,脸颊凹下去,下巴尖得厉害。 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可那呼吸太轻了,轻得几乎看不出。 嘴唇毫无血色,干裂着,有几道细小的口子。 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淡淡的血丝,像是刚刚裂开的。 那眉眼,那轮廓,是云珣雩。 可那满头的白发,那瘦得脱相的脸—— 程戈站在榻边,看着他。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第464章 陪着你 “云珣雩……”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飘出来的一缕烟。 那人没有动,程戈又叫了一声。 “云珣雩。” 还是没有动。 他的心猛地揪紧。 他迅速弯下腰,伸手去拍云珣雩的脸。 他想把他拍醒,想让他睁开眼睛,想让他像以前那样笑着叫他“卿卿”。 可入手的那一刹那—— 冰凉。 彻骨的冰凉。 那触感从指尖瞬间蔓延到全身,寒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程戈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凝固在血管里,流都流不动。 他愣了一瞬,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猛地扑上去,一把将那人从床上抱了起来。 那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慌,轻得像是抱着一具空壳。 “云珣雩——!” 他的声音都劈了,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云珣雩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头无力地垂着,那满头的白发散落下来,落在程戈的手臂上。 程戈把他箍得紧紧的,浑身都在发抖。 “云珣雩……云珣雩……”他一声一声地唤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醒醒……你醒醒……”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程戈的手臂忽然感觉到一点湿润。 他低头一看。 只见一抹殷红从云珣雩的手腕上渗出来的,正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他的袖口上。 程戈愣了一瞬,连忙抬起那只手。 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此刻那纱布松松散散地垂下来,露出下面的一片皮肤。 程戈的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瞳孔骤缩。 那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伤口,一道道,一条条,纵横交错。 有的已经结痂,变成暗红色的疤痕,有的还在渗血,伤口翻着,露出里面鲜红的肉。 新旧叠加,层层叠叠,像是被人用刀划了无数遍。 程戈吓得六神无主。 他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那些还在往外渗的血,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怎么……”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手忙脚乱地撕下一截衣摆,想要把那手腕包住。 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那布条怎么也缠不上去,缠上去又滑下来,缠上去又滑下来。 “操……操……”他急得眼泪直掉,可那手就是不争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还在抖的手,咬了咬牙,张嘴咬住布头的一角,用牙齿和手指配合着,在那手腕上绕了一圈。 布条缠上去了。 他用牙咬住布头,一点一点收紧,最后狠狠一拉,打了个结。 血染红了布,从布料的缝隙里渗出来,洇开一小片。 程戈松开嘴,大口喘着气,他的嘴唇上沾着血。 那血从布上渗出来的,从布头那里洇过来的,沾在他嘴角,滑进他嘴里。 一股熟悉的味道瞬间在他唇齿间炸开…… “卿卿……张嘴……” “夫君……喝下去……” 一道缱绻温柔的声音陡然在他脑中炸响。 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盘旋,重复再重复。 程戈如坠冰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跳。 “福寿天定,你还能把命给我不成?” “命都给卿卿,要吗?” 要吗? 要吗? 那声音还在脑子里响。 他以为是玩笑,可云珣雩真的给了。 程戈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云珣雩苍白的脸上。 “可我不要你的命……”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嘴唇还在发颤,“我不想要……” 他把云珣雩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 “你他妈……你他妈……” 程戈说不下去了,他嘴唇还在发颤,抖得厉害。 大黄蹲在旁边,尾巴垂下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凑过来,用脑袋拱了拱程戈的胳膊,像是在安慰他。 程戈快速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把云珣雩从怀里扶起来,背到自己背上。 他咬着牙,撑着那条伤腿,慢慢站起来。 白发垂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脸颊上,凉丝丝的。 “我带你去找太医,”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努力稳住,“他们肯定有办法……” 腿上的伤疼得钻心,像是有人拿刀子在骨头缝里搅。 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知道要往前走,要带着背上这个人走出去。 他背着云珣雩,一步一步往外走,幔帐被他撞开,一层一层。 青色的布料从身上滑过,被他用肩膀顶开,又落在身后。 脚下踩着那些染血的帕子,软绵绵的,他顾不上看。 大黄跑在他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叫声。 他咬着牙,嘴里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没事了……” 他已经走到了幔帐中间,那些青色的布料层层叠叠地垂下来,被他撞得晃动不已。 再走几步就能出去了,他加快了脚步。 可那条腿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去—— 程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把背上的人护住。 可这一下跌得太狠,他整个人往前扑去,扯到了那些幔帐—— “哗啦——” 青色的幔帐被他拽了下来,一层一层,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盖在他们身上。 程戈在地上滚了滚,把云珣雩死死护在怀里。 那些幔帐落下来,把他们整个盖住,青色的布料堆在身上,堆在脸上,遮住了月光,遮住了外面的世界。 程戈顾不上疼,撑起身,把那些幔帐扒开,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云珣雩还是那副样子,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白发散落下来,有几缕沾在脸颊上,混着那些青色的布料,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程戈猛地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云珣雩的心口上,听着对方缓慢的心跳声。 程戈将云珣雩重新抱好,咬着牙想要再站起来。 可那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疼得发麻,麻得没了知觉。 他试了一次,没站起来,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站起来。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大黄跑回来,它舔了舔程戈的手背,急得原地直转圈。 程戈看着它,想说什么,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动了动。 很轻。 程戈低头看去。 云珣雩的睫毛颤了颤,很慢,很轻。 程戈的呼吸都停了。 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一动不敢动。 那眼睑慢慢睁开,露出一条细缝。 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可过了一会儿,那目光慢慢聚拢,落在他脸上。 第404章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云珣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侧过脸,那只手慢慢抬起来,艰难地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程戈愣住了,他俯下脑袋,小心翼翼地轻唤他的名字。 “云珣雩……” 云珣雩的声音从袖子后面传来,气若游丝,轻得像是要被夜风吹散。 “如今……我形容憔悴……”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攥着那截袖子,攥得很紧。 “……卿卿莫看。” 程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挡着脸的手。 那手腕纱布还缠在上面,已经被血浸透,湿漉漉的。 他把那只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看。”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就要看。” 云珣雩的睫毛颤了颤,程戈低下头,把脸凑得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泪光,近得能看清他嘴唇上那些干裂的口子。 云珣雩眼睛半阖着,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带着轻微的气音。 “……卿卿……怕是……更瞧不上我了。” 程戈抽了抽鼻子。 “怎么会。”他的声音还带着丝丝鼻音,却努力稳住,“我眼瞎心盲,平日看大黄都眉清目秀。” 他顿了顿,抬手摩挲了几下云珣雩的脸颊,皮肤冰凉,摸得很轻。 “而且,”他说,声音沙哑,“我认识的男人里,就数你最独领风骚,怕是难寻其二。” 云珣雩看着他,那双眼睛半阖着,嘴角又翘了翘,像是想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那只手轻轻反握住了程戈的手指,没有再说话。 大黄领着众人到时,房内烛火已燃尽。 只有月光从窗外照入,落在地上,落在那层层叠叠的青色幔帐上。 幔帐盖着两个人。 他们就那样依偎在一起,躺在冰冷的地上。 青色的布料从他们身上铺开,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一片静谧的湖。 月光静静地照着。 程戈侧躺在地上,把云珣雩护在怀里,他的手还握着云珣雩的手,握得很紧。 那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云珣雩的头靠在程戈肩上,白发散落一地,和程戈的青丝交织在一起。 ………… 太医的手从云珣雩的手腕上移开,沉默了很久。 屋内烛火重新燃起,昏黄的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程戈站在榻边,眼睛死死盯着太医的嘴,像是要从那嘴里挖出点什么。 太医站起身,退后一步,程戈的呼吸都停了。 “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他怎么样?” 太医低下头。 那一个动作,让程戈的心沉到了谷底。 “程大人……”太医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忍,“云殿下他……失血过多……又身染奇毒……” 程戈攥紧了拳头,他打断他,声音发颤,“能不能治?” 太医没有抬头。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程戈往前迈了一步,那条伤腿疼得他踉跄了一下,可他顾不上。 “你说话。” 太医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程戈看见了答案。 太医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无能为力。” 程戈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太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屋里很安静,烛火跳动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程戈慢慢转过头,看向榻上的人。 程戈走过去。 他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那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换过了,没有血渗出来,可那只手还是凉的。 程戈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他没太多表情,只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没有说话,慢慢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几个人站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 屋里,程戈坐在榻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程戈猛地睁开眼。 云珣雩的身体蜷缩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那抖动很轻,却一下一下,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程戈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只觉有些冻手。 程戈的心猛地揪紧。 “云珣雩?”他俯下身,声音发颤,“云珣雩?” 云珣雩的嘴唇动了动,程戈把耳朵凑过去。 “……冷……”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戈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 他踉跄着走到柜子前,把里面的被子一床一床抱出来,全盖在云珣雩身上。 一层,两层,三层。他把能盖的全盖上了,可云珣雩还在抖。 然而,那抖动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厉害。 程戈站在那里,看着他,手心渗出一层粘腻的汗。 他咬了咬牙,抬手解开自己的外衫,衣袍落在地上,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从身后把云珣雩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贴上去,从前胸贴到后背,从手臂贴到腰侧。 他把云珣雩整个人圈在怀里,圈得紧紧的。 “还冷吗?”他的声音发颤,嘴唇贴在云珣雩耳边,“还冷不冷?” 云珣雩没有回答,程戈把他抱得更紧。 他把脸埋在云珣雩的发间,闭上眼睛,那白发蹭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药味。 “没事的……我陪着你……睡吧……” 云珣雩的身体还在发颤,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止不住。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啊。】 第465章 女装大佬 程戈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我在呢……”他的嘴唇贴着云珣雩的耳廓,“我在呢……” 烛火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抖动终于慢慢轻了下去。 云珣雩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程戈睁开眼睛,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程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轻轻吻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睡吧。” ……… 第二日中午。 门轻轻开了,程戈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昨夜那身衣裳,皱得不成样子,衣摆上还沾着血迹。 头发散乱,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 廊下站着几个人。 林南殊第一个抬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忌站在他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周隐云靠在廊柱上,看见程戈出来,整个人绷紧了。 周湛站在最边上,想喊他,可那声“慕禹”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云珣雩怎么样了?那答案,太医昨夜已经说过。 问他好不好?他这样子,哪里像好? 廊下一片沉默。 周明岐站在最前面,看着程戈,也没有问什么。 只是开口,声音平稳得一如既往。 “先用饭。身体要紧。” 程戈看着他,顿了一瞬。 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跟着人去了饭厅。 饭菜摆在桌上,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程戈坐下,端起碗,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快,一口接着一口,但却味同嚼蜡。 一碗饭吃完,他把碗放下,轻轻搁在桌上。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程戈抬起头,看向周明岐。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我想去翰林院拿个人。” ……… 周明是被两个人架着胳肢窝从翰林院里拖出来的。 他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两条腿乱蹬,却怎么也挣不开。 那两个人高马大,架着他就像架一只待宰的鸡。 “阿戈!阿戈!”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程戈压根没理会他,转身就走。 那两个人架着周明跟在他身后,穿过长街,穿过巷口,一路往崔王府的方向去。 周明被架在半空,他扭着脖子回头看程戈,越看越心慌。 程戈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根本没听见身后那些声音。 第405章 崔王府的大门越来越近,周明的声音越来越慌。 “阿戈……阿戈你别吓我……” “你到底要干什么?!” 程戈走上台阶,门房看见他回来,又看见他身后那两个架着人的人,愣了一瞬,连忙把门打开。 程戈跨进门槛,身后传来周明绝望的喊声:“阿戈——!!”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周明的双脚终于落了地。 可他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后领就被程戈一把揪住,拖着往里走。 “阿戈!阿戈你轻点!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程戈压根没鸟他,把人拖进一间屋子,随手一甩。 周明踉跄了几步,撞在桌沿上,疼得龇牙咧嘴。 程戈关上门,屋里光线暗了下来,只有窗缝里透进来几缕日光落在地上。 周明看着他,心里直发毛,“阿戈……你到底要干嘛?” 程戈走到他面前停下,那双眼睛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白遇行在哪?” 周明愣了一下,“谁?” 程戈没有再重复,只是看着他,像是看个死人。 周明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我……我不知道啊……”他的声音越来越虚,“阿戈,我真的不知道……” 程戈往前走了一步,周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阿戈,你听我说……”他抬起手,像是要投降。 “你就算问我一百遍,我也不知道啊!我上哪儿知道去?” 程戈打断周明,大声喝道:“不知道就给老子想!” 周明快哭了,“阿戈!你就算杀了我也想不出来啊!” 程戈立马转过头,看向门口,“来人。” 门开了,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走进来,周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程戈看着他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把他阉了。” 周明:“!!!” 他的脸瞬间惨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卧槽——!!”他的声音都劈了,“你怎么能这样——!!” 程戈面色不变,周明看着那两个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整个人都抖成了筛子。 “等等等等——!!!”他拼命往后缩,后背死死贴着墙,“我想!我想还不行吗!!” 程戈抬起手,那两个侍卫停下脚步,周明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着程戈,看着那张满是戾气的脸。 终于知道他没在开玩笑,是真的会阉了他! “白遇行……”他的声音还在抖,“白遇行……我想想……让我想想……” 周明的大脑飞速运转,可越急越想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想不出来……”他的声音发颤,心里越来越慌,“阿戈,我真的想不出来……” 程戈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 那两个侍卫立马大步上前,一人一边按住周明的肩膀。 “停之!!停之——!!!” 周明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拼命往后缩,可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把他死死按在原地。 一只手下移,开始解他的腰带,“卧槽——!!!” 周明的脸彻底白了,声音都劈了,“阿戈!!阿戈你疯了——!!!” 程戈无动于衷,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周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周明只觉得下身凉飕飕的,其中一人拿着刀贴了上去,刀尖冰凉,触感清晰得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明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那刀尖贴着他的皮肤,轻轻移动。 周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完了完了完了,真的要完了—— 下身传来细微的刺痛。 很轻。 但足够让他魂飞魄散。 就在他准备鸡飞蛋打的时候—— “我知道了——!!!”周明吼得嗓子都破了,声音又尖又抖。 刀尖停住了,程戈抬起眼。 周明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都在发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看着程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我想起来了……”他的声音还在抖,抖得不成样子,“白遇行……白遇行他……” 刀尖还贴在那里,他不敢往下说,怕自己说慢了。 “说。”程戈开口,声音沙哑。 周明的喉结滚了滚,他的声音还在抖,“在……在青楼……他可能在青楼……” 程戈的眸光微微一动,他骤然起身,刀尖离开了周明的身体。 周明整个人一软,要不是被按着,早就滑到地上去了。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那刀尖贴着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我也不确定……”他连忙补了一句,生怕程戈待会儿又翻脸,“真的不确定……” 程戈的脸色骤然变了变,周明吓得心脏都漏了一拍。 “别别别——!”他赶紧解释,语速飞快,“这不能全怪我!那书没写完,就被你发现了!” 周明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不过我起了个大纲…… 里面确实有个人医术比较厉害……但是我没来得及取名字……” 程戈睨着他,“你怎么知道他在青楼?” 周明缩了缩脖子,“因为这个角色……我设定他有两大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一是听八卦……二是穿女装……” 程戈:“……” 周明飞快地补充:“所以他喜欢常年流连青楼……装做风尘女子,收集八卦……” 程戈嘴唇动了一下,心想怪不得花费了那么多人苦寻不得,原来是个女装大佬。 程戈盯着他,“具体是哪家青楼?” 周明看了程戈一眼,欲言又止地开口,“应该……应该是在翠云楼。” 程戈愣了一下,“应该?” “因为……”周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大纲里……你被卖进青楼的时候,遇见过他……” 程戈:“……” 周明飞快地补充:“他应该是里面的常客……经常去……” 翠云楼,入夜。 大堂里灯火通明,丝竹声绵绵不绝。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怀里搂着姑娘,喝酒调笑。 台上的舞娘扭着腰肢,唱着小曲,一派纸醉金迷。 就在这时——“砰——!” 大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整扇门差点从门框上飞出去。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不,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比寻常男人大腿还粗的胳膊。 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刀身上还滴着水,也不知道是洗刀的水还是别的什么水。 她的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楼梯口。 楼上,凌风正踉踉跄跄地往下跑,衣衫还有些凌乱,显然是从某个房间里匆匆出来的。 “凌——风——风——!!!” 那嗓门大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凌风脚下一软,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他扶着栏杆站稳,脸色白得像纸。 “娘……娘子?” 那女人大步流星地冲过去,每一步都把楼板踩得“咚咚”响。 客人们纷纷往两边躲,生怕被那杀猪刀蹭着。 “好啊你!”无峰一把揪住凌风的衣领,把人从楼梯上拎了起来。 “老娘辛辛苦苦在家杀猪,给你凑束脩去读书,你倒好!拿着老娘的卖肉钱,来这地方潇洒?!” 凌风的脸都白了,拼命去掰她的手:“娘子!有话回去好好说!你别在这里撒泼!” “撒泼?!”无峰的嗓门又高了八度,“老娘撒泼?!你背着我出来偷人,还说老娘撒泼?!” 周围的人全围了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谁家的啊?”有人小声嘀咕。 “没听见吗?杀猪的娘子!” “怪不得这男人出来偷腥……”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这娘子这胳膊,比老子的大腿都粗,换你你受得了?” “那倒是,出来嫖的男人,哪个不喜欢声娇腰软的?这娘子一看就不会撒娇。” “嘘——小声点,那刀可不是闹着玩的。” 无峰把凌风往地上一扔,叉着腰对着楼上大喊:“那个贱人呢?!给老娘出来!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媚子,让我男人连家都不回了!” 楼上楼下的人都往一个方向看去。 只见二楼的楼梯口,一道袅袅婷婷的身影缓缓走了下来。 那人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薄纱裙,腰肢却粗壮得把裙子撑得紧绷绷的。 走起路来一步三摇,每一步都踩得楼板嘎吱作响。 手里捏着块帕子,半遮着脸,眼波流转,端的是一副风情万种的模样。 第406章 “是奴家……” 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偏偏还捏着嗓子,又尖又糙,听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众人齐齐看去。 那人走到灯光下,放下帕子,露出一张脸—— 浓眉,方脸,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身高体阔,往那儿一站,像座铁塔。 众人:“……” 大堂里安静了三秒。 刚才那个说“声娇腰软”的人,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疾月躲在凌风身后,扯着他的衣角,声音粗得像破锣,偏偏还要往上扬:“凌郎……奴家好怕……” 凌风身子一僵,鸡皮疙瘩从后脖子窜到后腰。 众人:“……” 无峰手里的刀抖了一下。 “就是你,”无峰抬起手里的刀,刀尖直指疾月,“勾着我相公,让他不回家?” 凌风见状,立马张开双臂,把疾月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娘子!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疾月从他肩膀上探出半张脸,捏着帕子捂在嘴上,眼睛眨巴眨巴,一副受惊小鹿的模样——只可惜这小鹿有点壮,壮得能一头撞死老虎。 “奴家……”他的声音又粗又抖,“奴家也是逼不得已……” 第466章 治不了? 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奴家乃风尘女子……”疾月把帕子往脸上捂了捂,肩膀一耸一耸的,“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他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粗得像拉锯,偏偏还要往上拐,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边哭一边用帕子擦眼角,擦完还拧了拧,好像真能拧出泪来。 众人看得龇牙咧嘴。 好几个客人手里的酒杯都掉在了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无峰,等着他的反应。 杀猪刀还拎在手里,刀刃上还泛着凶光。 无峰死死盯着躲在凌风身后的那个“风尘女子”,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裂的声音。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暴起一刀砍死那个“狐媚子”的时候—— 无峰开口了。 “我相公,”他的声音阴沉沉的,“给你花了多少银子?” 疾月的哭声一顿。 众人也愣住了。 这……这剧本不对啊? 凌风也愣了,回头看了一眼疾月,又看了看无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疾月从帕子后面探出半张脸,眨巴眨巴眼睛,那粗犷的眉眼配上这无辜的表情,杀伤力堪比杀猪刀。 “这……”他嗫嚅着,声音还是那么粗,“奴家……奴家也不清楚……”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哎呀哎呀——都消消气!消消气!” 老鸨挥舞着手帕,扭着腰肢冲到几人中间,脸上的笑堆得跟菊花似的。 她穿着一身红配绿的锦缎衣裳,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一笑起来粉都往下掉。 她先是看了看无峰手里的刀,往后退了半步,又堆起笑,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这位娘子,您消消气,这大动干戈的,多伤和气不是?” 无峰盯着她,没说话。 老鸨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您相公在我们这儿……也没花多少,就包了半个月这样……” 她瞄了一眼无峰的表情,飞快地补充:“真的没多少!咱们这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您要是心里不痛快,我便做主,把剩下的银子退还给您,您看……这事儿就这么算了,行不?” 老鸨的话说完,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裂的声音。 无峰没有出声。 他就那样站着,拎着那把杀猪刀,死死盯着疾月,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看不出在想什么。 众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悄悄往后挪了挪。 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瞄,随时准备跑路。 角落里有个人小声嘀咕:“这……这是要出人命了吧……”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我已经让人去报官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无峰还是没动,凌风站在中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无峰那张脸,又咽了回去。 疾月躲在凌风身后,手里捏着帕子,眨了眨那双浓眉大眼看着无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那把杀猪刀就要砍下去的时候—— 无峰动了。 他抬起手。 众人往后一缩。 他把刀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刀落在地上。 众人愣住了。 无峰抬起另一只手,指着疾月。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里,“你便同我回家吧。” 众人:“!!!?” 大堂里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 “这娘子……要把那狐媚子带回家?!” “我没听错吧?!” “这什么操作?!” 凌风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疾月从凌风身后探出脑袋,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困惑:“这位娘子……你……你说什么?” “你这女人手段了得,相公已然心思不在我这。”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既然如此,你便同我回家,做我的枕边人吧。” 众人:“………”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的嘴巴都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疾月的帕子从手里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张着嘴,那双浓眉大眼里满是震惊,配上那张脸,活像一只被雷劈了的铁塔。 凌风愣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老鸨最先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这……这怎能行!” 无峰转过头,盯着她。 老鸨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这位娘子,您这话可不对!咱们这儿的姑娘,那是卖艺不卖身的!您怎么能说带走就带走呢?” 无峰打断她,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怎么不行?这银子是我挣的,那这姑娘自然也有我的份。” 众人:“……” 这什么雷霆发言? 逻辑鬼才啊! 老鸨的脸都涨红了,连连摇手:“这怎么能行!这姑娘她不行的!她……她……” 她“她”了半天,愣是没“她”出个所以然来。 无峰不再理她。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突然—— 他动了。 他快走了两步,一把将边上一位正撅着屁股、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姑娘拦腰抱了起来! 那姑娘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腾空了。 “???” 被突然抱起来的白遇行瞪大了眼睛,一脸懵逼。 无峰把他在怀里掂了掂,面无表情地说:“既然她不行,那就由她跟我回家吧!” 白遇行:“???!!!” 众人:“………” 这……这也行?! 无峰压根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扛着人就往外冲。 那动作之快,之干脆,之行云流水,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白遇行被扛在肩上,两条腿在空中乱蹬:“等等等等——你谁啊?!放我下来——!!” 无峰充耳不闻,脚下生风,转眼就冲出了翠云楼的大门。 众人唰地一下,齐齐看向凌风。 凌风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两秒,他猛地回过神来,吼了一声:“娘子——!你先听我解释——!” 说着,立马拔腿就冲出了翠云楼。 疾月见那离开的两人,哎呀了一声,提着裙摆就追了上去。 他一边追一边喊,声音粗得像破锣,偏偏还要往上扬: “凌郎——!您说要陪奴家半个月呢!可不能走啊——!” 那铁塔般的身板配上那水红色的薄纱裙,跑起来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众人看着那三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久久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喃喃开口:“我怎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啊?” 另一个人点点头:“我也觉得……” 老鸨站在原地,帕子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脸上的粉又掉了一层。 ……… 白遇行被抓回了王府。 一路上他都在挣扎、叫喊、试图逃跑——但无峰的胳膊像铁钳一样,把他箍得死死的。 等到被扔进一间屋子里的时候,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是哪儿? 什么情况? 第407章 那个杀猪的女人是谁? 为什么抓我? 白遇行扶着墙站稳,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眼底有血丝,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程戈坐在桌前,看着他。 白遇行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程戈也不跟他绕弯子,开口就是:“你就是白遇行对吧?” 白遇行的眼皮跳了跳,脸上的表情管理瞬间上线。 他捏着嗓子,声音又尖又细:“这位公子说笑了,奴家是翠云楼的春凤,不是什么白遇行。” 程戈盯着他。 盯了两秒。 “别装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那喉结跟个蛋似的,cos也不知道认真点。” 白遇行:“……”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确实有点突出。 “那……那是因为奴家最近上火!”他继续挣扎,声音更尖了,“肿的!肿的懂不懂?!” 程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白遇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越来越小:“真的……真的肿的……” 程戈没再废话。 “帮我治个人。” 白遇行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恢复了正常的的声音:“凭什么?不帮。” 程戈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白遇行心里发毛。 “不帮是吧?”程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那算了。” 白遇行愣了一下。 算了? 就这么算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程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对了,我手里有《春闺秘史》全套孤本,带插画的那种。” 白遇行的脚步猛地顿住。 “什么?” 他回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程戈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还有《玉房奇趣》手抄本,听说市面上已经绝版了。本来想送你当诊金的,可惜了。” 白遇行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那个蛋一样的喉结,滚得特别明显。 “你……你说的是那本……那本据说画工特别精细的……” 程戈挑了挑眉:“怎么,听说过?” 白遇行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程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哦对了,还有《风月宝鉴》原稿,听说里面有某位名人的独家手绘插图——是谁来着?我想想……” 白遇行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 “我治!!!” 程戈看着他。 白遇行抓住他的胳膊,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我现在就治!立刻治!马上治!人在哪儿?带我去!” 白遇行:人生在世,啥也不想,就想看点黄的补补身子。 白遇行跟着程戈进了里间。 一进门,他就看见了床上的人。 云珣雩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白发散落在枕上。 那白太过刺目,衬得唇上那一抹艳色愈发触目惊心,像是被血染过的,红得有些诡异。 白遇行的脚步顿了一下,眸光微微变了变。 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搭在云珣雩的手腕上。 指尖触及那皮肤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程戈站在一旁,盯着他的脸。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白遇行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换了一只手,又探了探脉,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程戈的心往下沉了沉。 就在这时,白遇行忽然抬起头,看向程戈。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程戈的手腕。 程戈:“???” 白遇行把手指搭在他的脉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几息之后,白遇行松开手。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床上的云珣雩,又看了看程戈,摇了摇头。 程戈的心沉到了谷底。 程戈立马开口,声音发紧:“他中的什么毒?如何医治?!” 白遇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治不了。”他说,“准备后事吧。” 程戈的声音猛地拔高:“怎么会治不了?! 你要什么药材,我都能找来!无论多稀有、多难寻,我都能找到!” 白遇行摇了摇头。 “不是药材的问题。”他顿了顿,“他中的根本不是毒。” 程戈愣住了。 “什么?” 白遇行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那抹艳得过分的唇色上。 “他中的是蛊。”他语气很平静。 程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蛊……什么蛊?我不懂。” 白遇行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云珣雩那张苍白的脸上。 “如果我没记错,此蛊名叫‘噬心蛊’,旧时曾在南蛮出现过。此蛊刚中时不显,与中毒的脉相极为相似。” 程戈的脑子乱成一团。他从未见过什么蛊,更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怎……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发颤,“他们明明说是中毒……” 白遇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 “若我没猜错,当初中了此蛊的人,是你,对吗?” 程戈的瞳孔微微收缩。 白遇行看着他,继续说:“而他为了救你,以血为引,将蛊虫引渡到自己身上。” 程戈的目光陡然落在云珣雩身上,那嘴唇上那抹艳色像是一团烧不尽的火。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467章 药人 白遇行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继续说:“中了此蛊,需静心休养,不可劳神劳力,否则轻则吐血,重则昏迷。 另外,为了供养此蛊,平日饭食会比旁人多用上许多,但人却不见丰盈。” 程戈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原来……原来是蛊…… 他看着白遇行,声音发紧:“真的无解吗?” 白遇行拢了一下袖子,沉吟片刻。 “此蛊初中时倒有一解法。”他顿了顿,看了程戈一眼,斟酌了一下用词。 “那便是与多人……结合……达到一定数量后,便可解蛊。 听闻南疆曾有一位公主中过此蛊,便是用的此法。但最终寿元折损,没到三十岁便香消玉殒了。” 程戈的脸色白了白。 白遇行往前走了一步:“但此法只适用于蛊虫在体内寄存不久的幼蛊。 像你们这种已在体内许久的,早已长成成蛊,此法便行不通了。” 他说着上前,在榻边坐下,轻轻掀开云珣雩的前襟。 程戈的目光落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 白遇行指着近心口的位置:“看到这里没有?” 程戈看过去。心口下方,有一片微微泛红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蜿蜒。 白遇行的声音沉了下去:“如今此蛊已逼近心肺。 按理说,这蛊早该要了他的性命。如今还能留命……”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程戈。 “如若我没猜错,他应当是山越部族豢养的药人。” 程戈愣住了,药人? “药人?”程戈的声音发涩,“什么药人?” 白遇行的目光落在云珣雩的脸上,开口道: “南疆有术,名曰豢药。择幼童之体魄殊异者,灌以百草,饲以毒虫,经年累月,方成一人。其血能解百毒,号为药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是山越部族的秘术,过程……极其残忍,能存活下来的,更是万中无一。” 程戈的指甲掐进掌心。 白遇行继续说:“药人的血能解毒,但不能杀蛊,只能抑制一二。 而且他们的血一旦用了,想再造血就很艰难了,而且用得太多,身体会迅速衰败。” “你看他如今身如薄纸,满头白发,便是用血太多,加之又中了这毒蛊,没直接见阎王,都算他命大。” 程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遇行的声音更低了些:“看这情况,也就这一两日的事了。” 程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两日。 就只剩一两日了。 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响得他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云珣雩的嘴唇微微张开。 一缕污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往下淌,迅速染红了枕面。 程戈猛地回过神来。他扑到榻边,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颤抖着手去擦那血。 可那血越擦越多,刚擦掉嘴角的,又有新的涌出来。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云珣雩苍白的脸上,砸在那抹刺目的红上。 白遇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由叹了口气。 第408章 那场景,像极了话本里的苦命鸳鸯。 一个跪在榻边,泪流满面;一个躺在那里,人事不知。一个拼命擦,一个不停地流。 白遇行摇了摇头,这模样,让人怎么能不怜爱。 他想了想,终于开口。 “不过……” 程戈猛地抬起头,鼻尖还挂着泪,眼睛里却像是突然点燃了什么。 “不过什么?!”他猛地攥住白遇行的手腕,力道大得白遇行倒吸一口凉气,“还有其他办法对不对?!你能救他对吗?!” 白遇行被他攥得龇牙咧嘴,一边掰他的手一边说:“我确实治不了,不过我师祖倒是能治。” 程戈的手松了一分:“你师祖在哪?我现在就去找他。” 白遇行咧嘴笑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朝天上指了指。 “我师祖他老人家,百年前早就驾鹤西去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程戈的眼神变了。 那目光里的东西,让白遇行觉得后脖颈有点凉飕飕的。 他连忙找补,语速飞快:“不过他老人家虽然去了,但我听我师傅说,师祖在世时曾了解过此蛊,还专门制了丹药出来!” 程戈一把揪住他的前襟:“丹药在何处?” 白遇行被他勒得一阵窒息,脸都涨红了:“听……听闻是送予大周开国镇北王了!如今已过去百年,我亦不知下落!” 程戈松开手,转身就往外冲。 白遇行扶着桌子大口喘气,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半天没缓过来。 —— 崔忌正在书房看文书,门被猛地推开。 程戈冲进书房,劈头就问:“承霄,你们崔家是不是有一枚丹药,能治蛊虫?” 崔忌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多问。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 程戈一把接过,翻得飞快。 崔忌站在一旁,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翻到某一页时,手猛地停住。 那页上写着几行字:太元十一年,神医白氏献解蛊丹一枚,镇北王未用,携之入葬。 程戈抬起头,与崔忌四目相对,崔忌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程戈的脑子里嗡地一声,这是……要逼他挖崔家祖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忌看着他那副模样,表情却格外平静:“先祖与先皇感情深厚,葬的不是崔家祖坟。” 他顿了顿。 “为显亲厚,与先皇合葬于皇陵。” 程戈:“…………” ———— 初春的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还带着冬天没散尽的寒气, 周明岐正在殿内批奏折,朱笔落在纸上,批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 殿内安静得很,只有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程大人跪在殿外,说要见陛下。” 周明岐的笔猛然顿住,还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那道明黄色的人影已然出了殿。 周明岐站在阶上,远远便瞧见了跪在阶下的身影。 那脊背挺得很直,可看着却单薄得厉害。 衣摆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发髻散乱,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被风卷着,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周明岐的面色变了,他快步走下台阶。 靴底踩在石砖上,一声接一声,急促得不像他平日的样子。 他到程戈面前,弯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跪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压不住的关切。 程戈被他拉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周明岐扶住他的肩膀,转头吩咐身后的太监:“拿件外袍来。” 小太监连忙跑去,不多时捧着一件玄色外袍跑回来。 周明岐接过来,抖开,披在程戈肩上,拢了拢。 程戈愣愣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陛下……” 周明岐看着他,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满脸未干的泪痕,看着那嘴唇上干裂的口子。 他抬起手,那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终究只是轻轻落在程戈背上,拍了拍。 “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程戈垂着脑袋,听到这话,慢慢抬起头。 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周明岐,嘴唇微微发颤,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周明岐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是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探了探程戈的额头,凉得有些过分。 程戈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陛下……能不能答应臣一个请求……臣……实在没办法了。” 那“没办法”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比什么都重。 周明岐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绪难言。 “何事?先说与朕听听。”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稳,可那只按在程戈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陛下……”程戈就那般看着周明岐,轻声唤着对方。 几次三番,终究还是不敢提出我想挖你祖坟的请求。 他低下头,手指悄咪咪掐了一把大腿,疼得他眼泪像不要钱地往下掉。 他抬起头,看着周明岐,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整个人看着可怜巴巴的。 “陛下……您上次说要赐臣丹书铁券,还作数吗?” 周明岐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时候来讨丹书铁券。 “作数。”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朕说过的,自然作数。” 程戈看着周明岐,眼中满是真诚:“那……那臣要是犯了什么大错……陛下能饶臣不死吗?” 周明岐看着他,难得笑了笑,音色沉沉,“你要犯什么大错?” 程戈抽了抽鼻子,声音闷闷的:“臣就是……先问问。” 周明岐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把程戈肩上那件快要滑落的外袍拢了拢。 “只要不是谋反。”他说,“朕都饶你。” 程戈听到这话,面色有一丝松动,看着周明岐的眼神满是炙热。 周明岐看他这般,眉头微皱。 “你想造反?” 程戈:“??!” 他吓得魂都快飞了,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捂住周明岐的嘴。 “陛下慎言啊——!”那声音都劈了。 周围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周明岐被他捂着嘴,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程戈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他的手还捂在皇帝嘴上,掌心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手心里。 他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这是嫌自己命太长? 他连忙把手缩回来,退后两步,又跪下去。 他连忙把手缩回来,退后两步,又跪下去。 膝盖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明鉴!”他的声音又急又慌,“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造反!臣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敢有这种念头!” 他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不是掐大腿掐出来的,是真的吓出来的。 “臣要是有一丝一毫的不臣之心,就让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让臣出门被马踩、喝水被呛死、吃饭被噎死、走路被花盆砸死——” “行了行了。”周明岐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点听不太清的什么,“朕知道了。” 程戈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汗,狼狈得不像话。 周明岐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弯腰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跪什么跪。”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朕又没说你真要造反。” 程戈被他拉起来,腿还是软的,整个人靠着一股劲儿才没再跪下去。 “臣真的没有……”他的声音还在抖,“臣就是想……” 他顿住了。 周明岐看着他:“想什么?” 程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臣想去皇陵挖点东西……”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明岐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他看了程戈一眼,着三分无奈,七分头疼。 心想,你还不如造反…… 他朝周围扫了一眼,摆了摆手。 太监宫女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殿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明岐转身,朝殿内走去。 “进来。” 第409章 程戈愣了一下,连忙跟上,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周明岐在御案后坐下,看着程戈。 程戈站在殿中央,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也不敢乱看,就那么低着头装孙子。 周明岐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金银珠宝,古珍奇玩,你想要的,朕都给你去寻。” 程戈的嘴唇动了动。 “朕的私库里的东西随你挑。”周明岐继续说,“你想要的,朕找不到的,让各地进贡来。这天底下有的,朕都能给你找来。” 程戈的眼泪又下来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臣不要那些……” 第468章 空的? 周明岐看着他,程戈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臣要的东西,就在皇陵里。”他的声音在发抖,“只有那里有。” 殿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周明岐看着他,看了很久。 程戈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可他没有躲。 “陛下……”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他快要活不成了,我要救他……” 周明岐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若不是那南陵的三皇子,他与程戈怕是早已没命。 程戈想要救他,周明岐并不意外。 可程戈见他久久不语,心头更慌了,若是周明岐不肯,那云珣雩便再也没机会了。 他立马又跪在了周明岐的身前,双手攥住龙袍下摆。 “皇陵乃皇家圣地,臣自知此事大逆不道……”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陛下心中有怒,臣甘愿受罚。 臣可以不要功名利禄,陛下若不解气,事后便是将臣千刀万剐,臣也绝无怨言。” 他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只求……只求陛下救他一命。” 周明岐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跪在脚边的人,看着那双攥着自己衣袍的手,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今日你为了他,便要抛却前途,妄顾性命,更不惜让朕将你千刀万剐。” 他的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当着朕的面说这些话,又把朕当什么?” 程戈愣住了。 周明岐的声音陡然拔高:“莫不是仗着朕平日宠着你,便说出这番诛心的话来!” 程戈手足无措地跪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膝行上前,想抓住周明岐的袖子,声音发颤地喊:“陛下……” 周明岐把袖子扯了回去,面容冷峻。 程戈的手僵在半空,他拼命摇头:“臣没那个意思……臣真的没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是要被自己的眼泪淹没了。 “臣只是……臣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臣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程戈压抑的哽咽声,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周明岐低头看着他,看着那个缩在地上、抖成一团的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怒意已经散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心疼。 他弯下腰,把程戈从地上拉起来。 程戈被他拽着胳膊,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 周明岐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许久后,一声叹息声响起,“来人。” 殿门开了,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 “宣工部尚书。” 小太监应声退下。 不多时,工部尚书杜衡急匆匆赶来,他一进殿就要行礼,周明岐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周明岐的声音很平静,“朕昨夜梦到太祖皇帝,说陵寝有处渗水,扰了清净。” 杜衡连忙躬身:“回陛下,上月刚检修过皇陵,并未发现渗水之处。 不过臣明日再派人仔细检查一遍,若是真有渗漏,定及时修补。” 周明岐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又道:“既然要修,便把地宫也修一下。” 杜衡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陛下?”他的声音发颤,“您说……地宫?” 周明岐没有重复,只是看着他。 杜衡的脸唰地白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万万不可啊!”他的声音又急又慌,“地宫已闭,乃万年吉地,不可轻启! 若重启地宫,定会惊动神灵,破坏龙脉,动摇国本啊陛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急得额头上全是汗。 “况且……”他顿了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没有说完,可意思却不言而喻,此等行径,从未有过先例。 若做了,后世会如何记载?史书上会如何落笔? 他没有说出口,但那意思,比说尽了还要重。 殿内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 杜衡跪在地上,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皇帝的脸。 周明岐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朕让你去办,你便去办,出了事,朕担着。” 杜衡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想再劝,可对上周明岐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冷汗唰地一下从额头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敢抬手去擦。 杜衡重重叩首,声音发闷:“臣……遵旨。”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躬着身子往后退,正要转身离开,周明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另外,因要动土修陵,惊扰了太祖皇帝,你回去转告礼部,让他们拟个章程,明日朕要亲往皇陵祭拜。” 杜衡连忙应下:“是……” 周明岐摆了摆手,杜衡躬身退了出去。 第二日。 程戈穿着一身小太监的衣裳,跟在队伍末尾。 衣袍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他往上挽了两道。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没人多看他一眼——今日随行的人多,谁会在意一个小太监。 周明岐的銮驾走在最前面,明黄的帷幔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队伍蜿蜒出城,穿过初春还泛着枯黄的田野,一路往北。 程戈低着头,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他走得一瘸一拐,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就疼。 可他不敢慢,怕掉队,怕被人注意。 皇陵在城北三十里,背山面水,松柏森森。 远远望见那一片青灰色的殿宇时,程戈的心跳快了起来。 祭拜的仪程不算长,周明岐站在最前面,焚香,奠酒,行礼如仪。 身后的文武百官跟着叩首,衣袍拂过石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程戈跪在最后面,低着头,听着前面传来的唱和声,脑子里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只想着那枚丹药,只想着地宫。 仪式结束,周明岐起身,朝身后的官员摆了摆手:“朕要在此静思片刻,你们先退下。” 众人领命,陆续退到陵门外。 杜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明岐看了一眼,也低头退了出去。 陵寝前安静下来。 周明岐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队伍末尾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小太监身上。 他微微侧了侧头,程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着头,快步跟上去,脚步很轻,踩在石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周明岐没有看他,只是转身往地宫入口走去。 程戈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明黄的背影,看着那袍角在风里轻轻拂动。 入口在享殿后面,一道厚重的石门,门上雕着云纹和瑞兽。 两个守陵的卫兵看见皇帝过来,连忙跪下。周明岐没看他们,只说了一句:“开门。” 卫兵愣了一下,不敢多问,起身去推那扇石门。 石门很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叹息。 一股阴冷的风从门里涌出来,带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 墓室比墓道宽敞得多。 四角各悬着一颗夜明珠,幽幽的光晕散开,将整座墓室照得如同笼在一层薄纱里。 青石铺地,两壁刻满经文和瑞兽,头顶是拱形的券顶。 彩绘的星图已经斑驳,却还能辨认出北斗七星的模样。 空气冷得刺骨,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陈腐味道。 程戈跟在周明岐身后,目光越过那道明黄的背影,落在墓室正中。 那里并排放着两具巨大的棺椁。 一具是金丝楠木,雕着五爪金龙,棺身上刻满了铭文——那是太祖皇帝的棺椁。 另一具稍小一些,同样用上好的木料,雕着蟠龙纹——那是镇北王的棺椁。 第410章 两具棺椁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躺了近百年。 周明岐走到太祖皇帝的棺椁前站定,从边上取出三炷香点燃。 火光跳动了一瞬,又暗下去,只剩香头的三点红光在夜明珠的冷光中明明灭灭。 他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 手中的香举过头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太祖皇帝在上,不肖子孙周明岐,今日因修缮陵寝,惊扰圣安,特来请罪。” 程戈站在他身后,手足无措地看着那道跪伏的背影。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脚也不知道往哪儿站。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明岐的脊背,看着那袍角铺在石砖上。 周明岐直起身,把香插进香炉,回过头。 他看了程戈一眼,从香案上又取出六炷香,将三支递到程戈面前。 程戈愣了一下,连忙接过。 周明岐看着他,声音很轻:“跪下。” 程戈没有多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周明岐把手中的火折子递给他。 程戈接过把香点燃,三点红光在指尖亮起来,照出他手心里细密的汗。 周明岐没有看他,只是面朝棺椁,声音放得很低:“跟我做。” 程戈点了点头,“哦哦……好的。” 周明岐把香举过头顶,程戈连忙也举起来。 周明岐叩首,程戈跟着叩下去,身侧传来衣袍窸窣的声响。 周明岐直起身,他也跟着直起身,周明岐又叩,他又跟着叩。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只是周明岐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最后一次叩完,周明岐直起身,程戈也连忙跟着直起身。 起得有些急,程戈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往旁边歪去。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托住了他。 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手指收紧了一瞬,把他扶正。 程戈愣了一下,偏过头。 周明岐没有看他,只是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伸出手,把程戈手里的香接过去,连同自己那三炷,一起插进香炉里。 周明岐转过身,走到镇北王的棺椁前站定。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等什么。 程戈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墓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周明岐伸出手,按在棺盖上。 棺盖很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墓室里回荡。 周明岐朝棺内看去,随即眸光陡然一暗。 那目光定在棺中,一动不动,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程戈察觉出不对,也朝棺内望去。 “空的!!!”他的声音在墓室里炸开,带着压不住的震惊。 棺内除了两侧的陪葬品,压根没有半分遗体的影子。 程戈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凎!刚才白拜了! 他跪得膝盖都痛了,磕了三个响头,还点了香,结果里面是空的? 周明岐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棺沿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太祖皇帝的棺椁前。 程戈连忙跟过去。 周明岐伸手推开棺盖——同样的,棺内空无一人。 只有陪葬品,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程戈站在他身侧,看着那空荡荡的棺椁,脑子更乱了。 没有遗体,两具棺椁里都没有遗体。 那镇北王的遗骸去了哪里?太祖皇帝的遗骸又去了哪里? 他偏过头看周明岐。 周明岐的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呼吸重了一些,在安静的墓室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空棺,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从棺椁中取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丝帛,颜色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破损,却被人仔细地卷好,放在棺椁最深处。 周明岐展开那卷丝帛。 夜明珠的光照在上面,照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程戈看不清写了什么,只看见周明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看见他的目光落在那丝帛上,一动不动。 程戈站在一旁,等着。周明看了很久,把丝帛递过来。 程戈接过,低头看去——那是一卷婚书。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落款处,并排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太祖皇帝的名讳,另一个——是镇北王的名字。 程戈:“………” 两人看了婚书,又望向棺内。周围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盗墓的痕迹。 第469章 解蛊 棺盖完好,封泥完好,陪葬品一件不少,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是被人精心摆放好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这两个棺椁,本来就是空的。 程戈觉得有一丢丢无语。 他跪了,磕了,香也点了,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他们刚才拜的是什么?拜了个寂寞? 他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但碍于周明岐在旁边,只好忍一忍。 周明岐把婚书重新卷好,放回棺椁深处。 然后他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 走到镇北王的棺椁前,弯腰,从那些陪葬品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匣子。 “是不是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哑。 程戈愣了一下,连忙接过。 匣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木料是上好的紫檀,雕着精细的花纹,封口处还糊着一层蜡。 他手有些抖,指甲抠了几下才把蜡剥开,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枚丹丸,色如琥珀,隐隐透着一层光泽。 保存得十分完好,像是刚放进去不久。 程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捧着那只玉匣,手抖得厉害,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 正要把匣子合上,目光忽然瞥见丹丸底下垫着一张丝帛,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匣底。 他以为也是婚书之类的东西,顺手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 程戈:“??!!!” 程戈捏着那帛书,眼睛微微睁着,瞳孔地震。 他甚至想冲回去抓住周明质问,你他妈的到底祸害了多少人? 周明岐见他发愣,目光下意识地望向那帛书,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何意?” 程戈一听,虎躯一震。 他攥着帛书的手紧了紧,脑子里飞速运转,支支吾吾地开口:“唔……呃……这个……” 他挠了挠腮帮子,拼命组织语言。 “这应当是镇北王留下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一种……呃……治国理念?大概是想让后世子孙……照着这个来?” 周明岐看着他,没说话。 程戈被他看得心虚,把那帛书飞快地叠好,塞回匣子里,动作快得像是在处理赃物。 “陛下,这东西……臣回去再研究研究,眼下还是先回去救人要紧。” 他把匣子揣进怀里,声音闷闷的,“丹药要紧,丹药要紧……” 周明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往墓道走去,“走吧。” 程戈连忙跟上,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摸了摸怀里的匣子,又摸了摸。 程戈一路小跑着出了地宫,脚步快得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 周明岐在身后喊了一声“慢些”,他只当没听见,捧着匣子头也不回地往陵门外冲。 马车早已备好,他一头钻进去,掀开车帘催马夫快走。 车轮滚滚,压着初春还未化尽的残霜,一路颠簸着往回赶。 他把匣子贴在胸口,能感觉到那枚丹药在里头轻轻晃动,心也跟着晃。 等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程戈跳下马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也顾不上疼,抓着匣子就往里冲。 穿过回廊时撞翻了廊下的花盆,花盆摔得粉碎,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白遇行正在屋里喝茶,见他闯进来,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 程戈把匣子往桌上一拍,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药!找到了!” 白遇行放下茶盏,打开匣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榻上,云珣雩还是那副样子,只是唇上那抹艳色愈发刺目。 程戈站在榻边,看着白遇行把那枚丹药取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随即,他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道:“把他扶起来。” 程戈连忙爬上榻,小心翼翼地把云珣雩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云珣雩微微仰着头,白发垂落下来,蹭在他手背上。 第411章 白遇行把丹药喂进云珣雩嘴里,又喂了一口水,托着他的下巴让他咽下去。 然后拈起银针,一根一根扎下去,动作又快又稳。 程戈看着那些针扎进云珣雩的皮肤里,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云珣雩的呼吸从微弱变得急促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愈急促。 白遇行又换了第二组针,扎在心口附近,额头上沁出细汗。 程戈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最后一根针落下,云珣雩的身体忽然猛地弹了一下。 程戈连忙按住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发烫。 不是那种低烧的温热,是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 白遇行把了把脉,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他看了程戈一眼,那目光有些复杂。 “怎么了?”程戈的心提了起来。 白遇行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看云珣雩的舌苔和眼睑,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这蛊,属淫蛊。” 程戈愣了一下:“什么……淫蛊?” 白遇行拔出一根银针,针尖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红。 “此蛊特殊,被强行逼出体外时会诱发情潮,若是压制不住,轻则经脉受损,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程戈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白遇行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程公子最好是去寻些女子来……” 程戈整个人都是懵的,愣愣地看着白遇行。 他的手还搭在云珣雩身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转不动。 白遇行见他这副模样,急得直皱眉:“他这蛊已经开始发作了,拖久了怕是要出事!” 话音刚落,云珣雩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一般。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抖得像是被扔进了冰水里。 可他的皮肤是烫的,烫得吓人,程戈的手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那底下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云珣雩——”程戈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云珣雩,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应。 云珣雩的眼睛还是闭着,眉心皱得死紧,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滚烫地打在程戈脸上。 他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被褥,攥得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程戈把他的衣领又往下拉了拉,那片泛红的痕迹已经蔓延到了心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游走,看得见,摸得着,却抓不住。 他把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在他掌心跳动。 “疼不疼?”他的声音在发抖,“哪里疼?!” 云珣雩的嘴唇动了动。 程戈连忙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几个破碎的气音,听不清说了什么。 他又凑近了些,听见了——“……卿卿……热……” 程戈愣了一下,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又去摸他的脸,也是烫的。脖颈,锁骨,胸口,到处都是烫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烧,从里面往外烧,把所有的水分都烧干了。 程戈手忙脚乱地去解他的衣裳。 衣领,衣带,一层一层,云珣雩被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怕他冷,又像是怕他跑。 他把那些衣裳都扒开,露出大片滚烫的皮肤,露出手腕上那些层层叠叠的伤口。 他的手停在那里,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看着那被血浸透的纱布。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那些伤口上。 云珣雩的身体又弓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像是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指从被褥上松开,攥住了程戈的衣袖,攥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程戈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低下头,嘴唇贴在他手腕的伤口上。 那些疤痕硌着他的嘴唇,粗粝的,凹凸不平的。 “我在。”他的声音很闷,“我在这儿。” 云珣雩的呼吸越发紊乱,他的手还攥着程戈的衣袖,没有松开。 程戈把他的手贴在脸侧,感觉到那滚烫的掌心贴着自己的皮肤,像是要把他烫伤。 他没有躲,只是把云珣雩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云珣雩没有回应,他的眼睛还是闭着。 可那眉头皱得死紧,额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淌,把枕头都洇湿了一片。 白遇行在旁边催促:“再不去寻人,等下就来不及了!” 程戈咬了咬牙,把云珣雩轻轻放回榻上,转身就往外冲。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推开门就往外跑。 院外守着几个人。 周明岐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明黄的袍角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崔忌和林南殊坐在石凳上,周隐云和周隐云站在一旁。 几个人听见动静,齐刷刷抬起头,看见程戈那副模样,脸色都变了。 程戈赤着脚跑向崔忌,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承霄——你快些去寻几名女子来——”他喘了口气。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崔忌看着他倒是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转头吩咐身边的人:“去办。” 旁边的人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谁都没有出声。 “是。”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程戈一把拽住他,手指攥得死紧:“切勿强迫——” 他的声音还在抖,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事后必有重谢。” 那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公子放心,属下明白。”说完快步跑了出去。 程戈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崔忌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肩上。 程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崔忌没有看他,只是把袍角拢了拢,声音很轻:“别冻着。” 很快,便有下人领着三位姑娘匆匆赶来。 她们走得急,衣裙的下摆沾了些夜露,显然是被临时叫来的。 三个人年纪相仿,都在二十岁上下,模样俏丽,风韵各异。 一个鹅蛋脸,眉眼温婉;一个圆脸,笑起来该有梨涡;还有一个瓜子脸,身段窈窕。 三个人站在院中,低头行礼,不敢多言,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上。 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夜的安静。 那声音又哑又沉,带着说不出的难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崔忌朝那下人使了个眼色。 那下人连忙点头,侧身抬手,领着那三位姑娘往屋里走。 程戈陡然上前一步,那三个姑娘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崔忌也愣了一下,看向他。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程戈站在那里,身上还披着崔忌的外袍。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身上有伤——” 他的手攥着门框,声音有些弱,“你们仔细着些,别伤着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手腕上有伤,别碰。” 那三个姑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低头从他身侧快步走了进去。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程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院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夜风吹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屋里传来细微的声响,衣裳窸窣的声音,还有云珣雩那断断续续的闷哼。 程戈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看着脚趾冻得发红,看着石砖上的霜。 林南殊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慕禹,去歇一会儿吧。” 程戈的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 “啊——!!”屋里陡然爆出几声尖叫,格外尖锐。 紧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声音,瓷片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程戈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什么都没想,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桌子翻倒在地,茶壶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混着瓷片淌得到处都是。 椅子横七竖八地倒着,帷幔被扯下来半幅,搭在翻倒的桌腿上,晃晃悠悠。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470章 连理枝 云珣雩躺在地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榻上滚下来的,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扭曲地侧卧在那些碎瓷片中间。 衣衫散乱,衣襟大敞,露出大片泛红的皮肤。 白发铺了一地,有几缕沾在脸上的汗水和血珠里。 第412章 他的手指攥着地上一块碎瓷片,攥得死紧,掌心已经被割破了,血顺着指缝淌下来,和地上的茶水混在一起。 他的身体在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整个人都在痉挛,从手指到脚趾,从脊背到胸腔。 那三个姑娘缩在墙角,抱在一起,脸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 其中一个的衣袖被扯破了一截,另一个的发髻散了大半。 还有一个捂着自己的手腕,指缝里渗出一点血,不知是被碎瓷片划的,还是被什么东西蹭的。 “他……他突然就……就……”鹅蛋脸的姑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哗地流下来。 “我们刚靠近,他就从榻上摔下来了……然后就……就这样了……” 圆脸的姑娘接过去,声音也在抖:“我们真的不敢……这活我们接不了……” 说着,拽了拽同伴的衣袖,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门口退。 “公子另请高明吧……我们……我们先走了……” 话音没落,三个人就跑了出去。 程戈没有拦她们,他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 他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钉在云珣雩身上。 他蹲下身。云珣雩身下全是碎瓷片,有几片尖角朝上,抵着他的后背和手臂,扎出了血。 程戈伸手去扶他,触到那滚烫的皮肤,烫得他手指一缩。 云珣雩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可那眉头皱得像是要裂开,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呼出的气滚烫地打在程戈脸上。 他的手指还攥着那块碎瓷片,攥得死紧,掌心已经被割得血肉模糊。 程戈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云珣雩的手指僵硬得像铁钳,程戈掰了好几下才掰开,把碎瓷片抽出来扔到一边。 那片瓷片上沾满了血,程戈的手上也沾了血。 他把云珣雩从碎瓷片上抱起来,把他抱进怀里。 云珣雩的身体在他怀里扭动、挣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着。 他的背脊一次次弓起,又一次次落下,每一次弓起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摔在地上。 “卿卿……”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低得几乎听不清,“卿卿…………” 程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擦云珣雩脸上的汗和血,可那汗越擦越多,血也越擦越多。 他把云珣雩抱得更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在……我在这儿……陪着你……” 云珣雩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袖,攥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他的嘴唇还一直在动,一遍一遍,“……卿卿……卿卿……” 程戈低下头,把脸埋在云珣雩的发间。 那片白发蹭在他脸上,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那些白发里,看不见了。 那三个姑娘跑出去的时候,门没有关。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帷幔晃了晃,又落下去。 程戈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云珣雩,感觉到那具身体在他怀里痉挛、颤抖,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云珣雩的脸贴在他胸口,滚烫的呼吸打在他的衣襟上,一下一下,像是要把他烫穿。 程戈没有动。他只是抱着他,把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白遇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公子,这样下去不行。 蛊毒已经入心脉了,再不想法子压制,他撑不过今夜。” 程戈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还有别的法子吗?” 白遇行看了一眼云珣雩的状态,沉默了一瞬。 “没有别的法子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叹气。 程戈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云珣雩,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出去。帮我把门关上。” 白遇行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僵直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出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院子里几个男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夜风穿过回廊的声音。 白遇行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 他磕了一颗,瓜子壳吐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屋里,程戈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云珣雩。 云珣雩的身体还在发抖,那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卿卿……卿卿…………” 程戈低下头,额头抵着云珣雩的额头。滚烫的。 他把嘴唇贴在云珣雩的眼角,那里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他的嘴唇沿着那道划痕往下,滑过颧骨,滑过脸颊,滑到嘴角。 云珣雩的嘴唇在发抖,干裂的皮蹭在他嘴唇上,粗粝的,滚烫的。 “是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贴着云珣雩的嘴唇,把那几个字渡进去,“我在这儿。” 云珣雩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了。 程戈没有躲,只是把嘴唇贴得更紧了些。 他感觉到云珣雩的嘴唇在他唇下颤抖,感觉到那滚烫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流动,温热的,湿润的。 他把手贴在云珣雩胸口。 那片皮肤滚烫,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一下一下,急促得像是要破体而出。 他把掌心贴在那里,感觉到那东西在动,在他掌心跳动,像是活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夫君帮你。” 那东西跳得更快了。 云珣雩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程戈把他按住,手掌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那东西在他掌下横冲直撞,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云珣雩的嘴唇,把那滚烫的呼吸渡进自己嘴里。 程戈的手从云珣雩的心口,顺着血脉,一点一点移动。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温热的,滑腻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痒。 程戈没有动,只是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些,像是在引导它,又像是在迎接它。 云珣雩的身体又开始发抖,比方才更厉害。 他的手指攥着程戈的衣襟,攥得死紧,指甲几乎隔着布料掐进程戈的皮肉里。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呼出的气滚烫地打在程戈脸上。 那气息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发酵。 “卿卿……卿卿……不行……” 云珣雩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可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拒绝什么。 他的手指从程戈的衣襟上松开,转而去推他的胸口,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 程戈握住他的手,把那只滚烫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怎么不行。”他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云珣雩的掌心,“我说行就行。” 程戈把他放平在榻上。榻上的被褥已经被汗浸透了,凉丝丝的。 云珣雩的白发散落在枕上,被汗水和血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片泛红的痕迹从心口蔓延到锁骨,蔓延到脖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把所有的血都烧到了皮肤下面。 程戈伸手,解开自己的衣领。衣裳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俯下身,把云珣雩抱进怀里,把那张滚烫的脸贴在自己胸口。 云珣雩的呼吸打在他皮肤上,滚烫的,急促的,像是一把火在烧。 他的手从程戈的肩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腰侧,手指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抓。 程戈低下头,嘴唇贴着云珣雩的耳朵,“你不是说……要同我做那连理枝吗?” 云珣雩的手指猛地收紧。 程戈感觉到那指尖掐进自己腰侧的皮肉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他没有躲,只是把嘴唇贴在云珣雩的耳廓上,把那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连理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念一句诗,“你不是说……要同我做那连理枝吗?” 云珣雩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可那睫毛颤得厉害,像是蝴蝶在风中扇动翅膀。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程戈听不清,只听见几个破碎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滚烫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云珣雩的额头。 第413章 那额头还是烫的,可那烫不再是那种烧灼的烫,而是一种温热带着生命力的烫。 云珣雩的呼吸打在他脸上,急促的,紊乱的,像是在挣扎什么,又像是在渴求什么。 云珣雩的手动了,他的手从程戈的腰侧移开,落在他的肩上。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程戈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云珣雩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把程戈往自己的方向带。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程戈顺着那股力道往前倾,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云珣雩的呼吸打在他耳廓上,滚烫的,急促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 “……卿卿……连理枝……” 程戈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云珣雩脸上。他伸出手,反抱着对方。 云珣雩的手臂箍着他的腰,箍得很紧,紧得像是怕他跑掉。 他的嘴唇贴在程戈的脖颈上,那吻不是吻,是咬,是啃,是带着绝望和渴求的撕扯。 他感觉到云珣雩的牙齿咬进自己的皮肉里,疼得他闷哼一声,可他没有躲。 “我在。”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在,我在这儿。” 云珣雩嘴唇贴在那道牙印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手从程戈的腰侧滑上来,落在他的脊背上。 程戈把他放平在榻上。帷幔从榻沿上滑落,把两人笼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 云珣雩的白发散落在枕上,被汗水和血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滚烫地打在程戈脸上,滚烫得把所有的理智都烧成了灰。 “……卿卿……卿卿……我的……” 他的手插进云珣雩的白发里,那发丝凉丝丝的,缠在指间,像是一团柔软的云。 云珣雩的手立刻攥紧了,攥得死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程戈闭上眼睛,感觉到那具身体贴着自己,感觉到那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的手从云珣雩的发间滑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脊背上,落在他腰侧。 云珣雩的嘴唇从他的唇上移开,落在他耳边。 程戈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十指交缠。 帷幔在两人身上铺开,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 帷幔在两人身上轻轻晃动,像是风中的水波。 ———— 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肃然。 初春的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奉天殿的檐脊照得金光灿灿。 脊兽蹲在飞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落在汉白玉的栏杆上。 那栏杆雕着云纹,层层叠叠,从丹陛两侧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尽头。 远处的宫墙朱红如血,把整座皇城围在当中,墙头映着日光,泛着沉沉的暗红。 风从午门那头吹过来,穿过空旷的广场,把殿角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那铃声清脆,一声一声,在宫墙间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程戈站在丹陛之下。 他穿着那身簇新的官袍,袖口绣着银线纹路,领口服帖地拢着脖颈。 衣料顺着肩线垂落,每一处接缝都恰到好处地贴着他的身形。 袍子是礼部连夜赶出来的,尺寸竟十分合身,像是比着他的身子裁的。 他的目光顺着丹陛往上移,越过那九级台阶,越过雕着蟠龙的御道,还有那层层叠叠的仪仗。 周明岐坐在上面。 他穿着朝服,明黄的,绣着五爪金龙,冠冕上的旒珠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那十二串旒珠垂下来,遮住他的眉眼,只露出端正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身后的山河日月屏风在日光下泛着金光,把整个丹陛照得如同笼在一层薄薄的金雾里。 【宝子们,赶紧看,很可能被抬。另外,点点用爱发电!】 第471章 喝酒 宣旨的太监站在丹陛上,手里捧着明黄的卷轴,往前站了一步,。 他声音尖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社稷之安,赖有股肱;朝廷之重,必资忠勇。 咨尔程戈,秉性忠直,才识明敏,临难不苟,见危授命。 源洲查案,不避权贵,扫清积弊,正本清源。 宫城之变,逆贼犯阙,尔率孤军,力战不退,忠勇之气,贯于日月。” 太监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进百官耳里。 程戈阶前垂首,石砖上的云纹被磨平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轮廓。 太监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高了些,似是撞在朱红的宫墙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 “朕闻昔者帝王之兴,必有命世之臣,忠诚奋发,功烈卓然。 朕赖尔以安社稷,尔以身而卫朕躬,功在社稷,勋铭鼎彝。 特授尔为泰宁侯,食邑三千户,赐金甲一副,银五万两,绸缎三千匹,御马二乘。 加封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提督京营戎政,加太子少保衔。 另念其功卓著,非常典可酬,特赐丹书铁券一道,除谋逆外,余罪不问。 赐蟒袍一袭,金带一围,许佩剑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另赐崇文门外侯府一座,城郊良田五百亩,泰宁侯府匾额一方,着工部督造。 尔其敬哉,毋负朕恩。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风又吹起来了,殿角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又停了。 太监合上圣旨,退后一步。 周明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程戈,接旨。” 程戈弯下膝盖,撩袍跪了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 “臣,谢主隆恩——!” 程戈捧着圣旨,缓缓起身。 风猛然吹过来,从午门那头一路穿堂而过,卷起他绯色的袍角,翻飞如旗。 袖口被吹得鼓起来,银线绣着的纹路在日光下明明灭灭,猎猎作响。 那声响很大,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衣袍撕裂,又像是要把他的身体托起来。 他站在那里,在风口浪尖上,绯色的袍子在日光下像一团烧着的火。 ……… 午门外,长街寂寥日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两旁的槐树还没有发芽,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街边的酒肆挂着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程戈停下脚步,看了那幌子一眼,走了进去。 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两坛酒。 坛子是粗陶的,釉色发黄,封口的红布已经褪了色,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拎着酒坛,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酒坛在手里轻轻晃动,坛里的酒水撞着坛壁,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 他自己开了一坛,仰头灌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喉咙发紧,辣得他眼眶发热。 他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过下巴,滴在绯色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酒坛晃荡着,那沉闷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 他走到东华门前,停下了。 东华门的门楼高大,朱红的门柱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门钉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门边的守卫站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目不斜视。 程戈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门柱移到门钉,从门钉移到门楣,从门楣移到门楼上的琉璃瓦。 那瓦片在日光下闪着光,金灿灿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守卫的身体慢慢僵直了。 他们站在那里,那目光如芒在背,扎得他们脊背发紧,额上沁出细汗。 他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盯着这扇门看。 他们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程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手里的酒坛轻轻晃动,坛里的酒水撞着坛壁。 那声响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就在几个守卫差点没忍住要上前问个究竟时,程戈动了。 他朝他们走来,步子不快,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守卫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程戈走到门边,弯腰,把手里那坛没开封的酒放在门角。 坛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随即他直起身,看了那坛酒一眼,然后转过身,拎着手里那半坛酒直接走了。 他的背影在日光下越来越远,绯色的袍角被风吹得翻飞不止,摇摇晃晃地往长街那头离去。 第414章 那几个守卫站在门边,面面相觑。 他们看看那坛酒,又看看那道远去的背影,再看看那坛酒,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午门那头吹过来,吹得那坛口封着的红布轻轻飘动。 过了很久,一个守卫低声开口:“这是……要请他们喝酒?” 没有人回答他。 那坛酒静静地躺在门角,在日光下泛着粗陶特有的暗哑的光。 远处的长街上,那道绯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 翠云楼内,烛影摇红。 大堂里丝竹声绵绵不绝,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怀里搂着姑娘,喝酒调笑。 二楼雅间的帘子半卷着,把楼下的喧嚣隔在外面,只漏进来几缕零零碎碎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 程戈一只脚搭在椅子上晃了晃,另一只踏在地上。 他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是绿柔新做的。 衣裳合身得很,衬得人清瘦又利落。 腰间系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是周明岐赏的,他今天头一回戴。 星霜站在他手边,提着酒壶,斟了一杯,小心地送到他手边。 程戈看也没看,伸手接过,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滑过喉咙,温热的,带着一股绵长的回甘。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打着拍子。 目光落在小台上。 一个绿衣姑娘抱着琵琶,端坐在那里,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弄。 嘴里的唱词婉转,像一缕烟,从烛光里飘起来,在雅间里绕了一圈,又从窗缝里溜出去。 程戈眯着眼,指尖在桌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整个人惬意得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一曲罢了。琵琶声收住,余音还在梁上绕了绕,才慢慢散尽。 程戈拍了拍手,那掌声不重,却在这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好哇,好哇。” 他伸手去解腰间的钱袋,手在里面掏了掏。 那姑娘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笑多了几分期待。 然后她看见程戈拿出一串铜板,放在桌上。 铜板落在木桌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滚了两滚,停下来。 姑娘看着那几个铜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顶着职业假笑,微微欠身,声音软糯:“多谢侯爷赏。” 程戈伸出食指,晃了晃。 “麻烦姑娘让人帮我买两个大包子过来,听曲有点饿了。” 姑娘的嘴角又抽了一下,那抽搐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朝帘外招了招手,一个丫鬟快步走进来。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丫鬟应声退下。程戈见状,朝那姑娘咧嘴笑了笑。 那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扯了扯,可那笑意从嘴角漫上来,漫过颧骨,漫过眼角。 整张脸都跟着亮了起来,像是被水浸过一般,柔得能化进烛光里。 翠云楼来往的客人多是达官显贵,模样好的却极少。 这位泰宁侯虽然来了只肯听曲,不肯作别的,出手也吝啬得紧,可那张脸实在是养眼。 瞧着倒是比那些肥头大耳的官老爷不知好了多少,姑娘们私底下都愿意陪他。 姑娘定了定神,抱着琵琶的手紧了紧,笑着说: “侯爷,近日有人写了首新曲子,奴家今日便唱与侯爷听。” 程戈笑得更深了,眼睛弯起来,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的,好的。”他的尾音往上挑。 他把脚放下来,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琵琶声响起来。叮叮咚咚的,像是流水从石头上淌过去,又像是雨点落在瓦片上。 他听着那曲调,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跟着节奏一晃一晃。 唱词从姑娘嘴里吐出来,软糯的,缠绵的,像一根丝线,从耳朵里钻进去,在脑子里绕啊绕。 他听着,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很轻,像是被曲子搔到了痒处。 “……绯袍一解春宵短,金甲寒光照玉人……” 他的手指停住了。 “……红绳系腕三生定,白发青丝共一枕……” 他睁开眼,盯着那姑娘。 姑娘唱得投入,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颤动,指尖在弦上翻飞,浑然不觉。 “……玉树琼枝夜半来,不知门外是何人……” “……龙榻虽暖不及此,一枕春山到五更……” 程戈:“???” “……刀锋映血犹未冷,却道绯衣胜晚霞……” “……自古多情空余恨,北狄汗王血染尘……” 程戈猛地坐直了。 椅子往后倒,发出刺耳的声响,琵琶声戛然而止。 姑娘吓了一跳,抱着琵琶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程戈那张脸,三分愤怒,七分扭曲,烛光在脸上跳着,忽明忽暗。 那模样活像是灶膛里刚扒出来的炭,红得发紫,紫里透黑。 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侯……侯爷息怒!”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抱着琵琶的手抖得厉害,“奴家……奴家不是有意……” 程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硬生生压下去。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得厉害:“这唱词,从哪儿来的?” 姑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是……是从最新的《风月新话》上看来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是蚊子哼。 “就是……就是城南书坊出的那个……最近很火的那个……” 程戈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什么玩意儿?” 姑娘见他这副模样,连忙转身从案后翻出一个小册子,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那册子不大,薄薄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风月新话》。 墨迹新鲜得很,显然是刚印出来没几天。 程戈接过来,手指一翻,扉页上写着几行字:本卷特辑——侯爷风月纪事。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再翻一页,目录上的章名一个比一个刺眼。 “绯袍解”。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宫变之夜,侯爷与将军浴血相拥,生死相托。 “红绳系”。再一行小字:皇子赠红绳定情,缠绵三日不下榻。 “夜半来”。小字:如玉公子夜叩侯府后门,烛影摇红至天明。 “龙榻暖”。小字:宫中私会,一夜风流,赐玉佩为信。 “刀锋血”。小字:殿下为侯爷挡箭,血染战袍,侯爷以口吮疮。 “塞外烟”。小字:侯爷千里寻夫,王庭帐中共枕。 程戈的脸从红变青,又从青变紫,翻来覆去,像一块被揉皱的布。 那姑娘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抱着琵琶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程戈盯着那本册子,手指掐着书页,掐得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问那姑娘这书是谁写的—— “汪汪汪汪汪——!” 一道黄色的身影猛地从帘子底下钻进来,四条腿蹬得飞快,舌头甩得满天飞,跑得差点没断气。 大黄一头撞在程戈小腿上,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嘴里却发出急促的吠叫,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慌。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卧槽!” 他弯腰一把揪住大黄的后颈,把它从地上拎起来。 大黄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嘴里还在汪汪个不停,急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这次又是谁?”程戈压着声音问。 大黄又吠了几声,脑袋拼命往东边拱,尾巴甩得啪啪响。 程戈的脸白了。“凎,居然是太子!” “到哪了?!”程戈压着声音问。 “汪汪汪——!”大黄又吠了几声,尾巴甩得啪啪响。 程戈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猛地睁大眼:“到门口了——!” 【帮点点为爱发电啊——!】 第472章 被堵 程戈吓得声音差点劈岔了,正要往楼下跑,手刚碰到门闩,又缩了回来。 门外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像是要把楼板踩穿。 他贴着门缝往外看,几个侍卫正从楼梯口涌上来。 领头的手一挥,几个人便往两边的雅间散开。 周湛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一间间搜,定要将那贼人给本宫逮住!” 程戈心头一跳,飞快地把门闩插回去。 大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也不敢摇了。 程戈弯腰,双手捧住大黄的狗头,把那毛茸茸的脑袋掰正,正对着自己的脸。 大黄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舌头歪在外面,一脸无辜。 “你下楼,”程戈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先迷惑他一波,回去给你加鸡腿。” 大黄叫了一声,立刻转身从门缝里钻出去,毛茸茸的尾巴在门边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第415章 没多久,便听到一楼传来一阵阵狗吠声,然后是周湛的声音:“去!跟着那条大黄狗!” 程戈二话不说,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他往左右看了看。 他想也没想抬腿跨上窗台,翻身出去,脚尖踩在窗沿上,手指扒着墙上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下挪。 风灌进袖口,吹得他的衣袍鼓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 离地面还有一丈多,不算高,摔不死。 他正要往下跳,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的窗子开了。 那窗子开得很慢,没有声音,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程戈偏过头。 云珣雩半倚在窗边,白发散落在肩上,被烛光照着,无端添了两分冷感。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很轻,眉眼弯弯的,没个正形。 他就那样倚在窗边,看着程戈,像是等了很久。 “卿卿这是要去何处?”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勾了一下程戈腰间系着的玉带。 程戈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卧槽——!” 他手一松,整个人往下蹿。 落地时踉跄了一步,爬起来就跑,活像身后有十几条恶犬在追。 程戈刚落地就一路狂奔,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啪的,在巷子里炸开。 他跑出巷口,正要往长街上拐,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暴喝——“他在那里!追!” 程戈:“!!!”他的魂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扭头一看,几个侍卫已经追出巷口。 他顾不上看路,一头扎进人堆里,撞翻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货郎的拨浪鼓滚了一地,叮叮当当的。 他连声“对不住”都来不及喊,拐进一条窄巷,又拐出来,东躲西撞,跑得差点喘不上气。 刚跑过一个街角,远远看见前面站着几个人。 周隐云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正带人堵在街口。 程戈的脚步猛地刹住。 周隐云已经看见他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尖锐:“程慕禹!本世子瞧见你了!” 凎!程戈转身就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靴底都要起火星子。 他拐进西大街,长街笔直,一眼望得到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要把这条街都踩塌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要拐进一条岔路,前面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他来不及刹住,一头撞了上去,头门传来一阵闷痛,“唔……!” 那人也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程戈抬头,林南殊站在他面前,眉头微皱,正要开口问什么。 “郁离——!”程戈想也没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拽着就跑。 林南殊:“??!” 林南殊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拖着跑出去好几步。 “慕禹——!”他的声音被风灌回去,程戈听不清,只顾着往前冲。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喊声一浪接一浪:“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眼看追兵就到跟前,程戈拉着林南殊侧身一躲,闪进路旁一个卖头纱的小摊后面。 他一把抓起林南殊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脑袋往他怀里一埋,大半张脸藏进他胸口。 另一只手从摊子上扯下一方红头纱,攥在手里,假装在翻看。 街上的灯笼光照过来,亮堂堂的,把两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捏着嗓子,声音又细又软:“老板,这头纱不错啊,多少钱?”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上簪着一朵绢花,正低头整理货物,头也没抬。 “十五文,客官喜欢可带一方回去。” 她说完,笑眯眯地抬起头,看清了程戈的脸。 表情瞬间僵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眼神里写着“怎么又是你”。 程戈顾不上她的表情,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林南殊站在他身侧,身体有些紧绷,目光落在他头顶,没有移开。 追兵的脚步声从摊子后面涌过去,有人喊了一声:“往那边去了!追!” 程戈屏住呼吸,等那声音远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从荷包里数出一把铜板,拍在摊子上。 铜板落在木板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滚了两滚。 “你这都脱线了,”他理直气壮地说,“十文就行了!” “他在那!”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暴喝。 程戈:“!!!” 他扭头一看,刚才跑过去的一个追兵不知怎么折回来了,正指着这边大喊。 他抓起林南殊的手腕,转身就跑,还不忘朝摊主喊道:“下次我还来!” 摊主:“???” 两人在街上狂奔,衣摆交缠在一起,街上的人被撞得东倒西歪,骂声追了一路。 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喊声一浪接一浪:“站住!别跑!” 程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差点歇菜。 林南殊被他拽着,一声不吭,只是跟着他跑。 跑过三条街,拐过四个巷口,身后的脚步声不仅没有甩掉,反而越来越近。 程戈回头一看,追兵的火把已经照亮了半条街,心里直骂娘。 程戈一咬牙,拽着林南殊闪身拐进一旁的巷子。 两边的墙很高,把街上的灯笼光挡在外面,只有头顶漏进来一线月光。 他拉着林南殊往里跑了几步,侧身一把揽住他的腰,往自己身前一带。 林南殊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倾,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把程戈抵在墙上。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喊声已经快到了巷口。 程戈一把扯过手里那方红头纱,往林南殊头上一盖。 头纱展开来,像一片红色的云,飘飘荡荡地落下来,把林南殊的眉眼遮了大半。 林南殊还没反应过来,程戈已经撩起头纱的一角,低头钻了进去。 头纱落下,把两人罩在里面。 程戈伸手圈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嘴唇贴了上去。 林南殊:“!!!” 头纱落下来的瞬间,程戈的嘴唇就贴上去了。 他的手掌直接扣住林南殊的后脑勺,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把那颗脑袋往自己的方向按。 林南殊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块被突然抛上岸的石头,硬邦邦的,连呼吸都停了。 他的手指蜷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只有睫毛在不停地颤,一下一下地扫过程戈的颧骨,痒得人心尖发麻。 程戈的手指收紧,攥着林南殊后脑勺的头发,把那颗脑袋固定在一个更方便的角度。 他微微偏头,鼻尖蹭着林南殊的鼻翼,嘴唇从下唇移到上唇,轻轻抿了一下。 他的舌尖沿着唇峰描过去,感觉到林南殊的嘴唇在自己嘴里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缝隙里溢出来,扑在他的唇上,又湿又烫。 林南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擂鼓。 程戈的嘴唇从林南殊的上唇又滑回下唇,舌尖抵着唇瓣的内侧,往里面探了探。 那一小块皮肤薄得惊人,能感觉到底下牙齿的温度,和自己的舌尖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追兵的脚步声就在巷口,有人在喊:“这边也看看!” 林南殊的眼睛半睁着,嘴唇被亲得发红,下唇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齿痕,湿漉漉的,在头纱的红光里泛着水色。 他的呼吸终于回来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下都比平时深得多。 程戈看着那张脸,拇指从林南殊的后脑勺滑到耳后。 那指腹擦过他的耳廓,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烫得惊人。 “郁离……” 谁料,就在这时候,林南殊动了。 他的手臂抬起来,绕过程戈的腰,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往怀里一带。 程戈被拉得往前倾,两人的胸口撞在一起,闷闷的一声响。 林南殊偏了一下头,调整了角度,嘴唇重新覆上来。 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和程戈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完全不同。 他的手掌在程戈的后背上缓缓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回应。 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穿过程戈鬓角的头发,指腹贴着他的头皮,微微用力。 他的嘴唇从程戈的上唇移到下唇,轻轻地抿了一下,像是在尝什么味道。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蜻蜓点水,但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和程戈刚才的吻法如出一辙。 程戈的脑子嗡了一声。 巷口的火把光照过来,穿过两层头纱,落在两人交叠的脸上,光影摇摇晃晃的。 第416章 程戈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但林南殊的手掌按在他后背上,纹丝不动。 林南殊的嘴唇离开了一瞬,只离开了一寸的距离,呼吸还交缠在一起。 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垂下来,在头纱的红光里投下一片阴影。 他看着程戈,目光沉得像深冬的湖面被春风吹开了一道裂缝,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 火把的光照过来,落在林南殊的背上,把他的缥青色外袍照出一片暖色的反光。 巷口站着两个侍卫,举着火把,往里探着头。 他们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巷子的深处,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一方红头纱罩着,看不清面目。 外面那个身量高挑,把身前的人严严实实地挡在怀里。 两人贴得很紧,从巷口的角度看过去,连一丝缝隙都没有,那姿势压根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举着火把的手抖了抖,火光晃了晃。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眉头皱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这……” 年轻侍卫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走走走,别看了。” 年长的侍卫还想说什么,年轻侍卫已经转身走了,嘴里小声嘀咕着:“大半夜的,跑这儿来……当真是不知羞耻。”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过来。 火把的光从巷口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过了很久,程戈动了一下。 头纱还罩在两人头上,红色的薄纱把月光滤成暧昧的暖色,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色雾气。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呼吸还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能看见林南殊的眼睛,就在很近的地方,瞳孔里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 他抬起手,指尖捏住头纱的边缘,轻轻地往上撩。 红纱从林南殊的眉眼间一寸一寸地掀起来,先是鼻梁,再是眉峰,然后是额头。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掀新娘的盖头。 月光从掀开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林南殊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程戈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他的嘴唇凑上去,在林南殊的鼻尖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他们走了,”他说,声音还有点哑,“咱们回去了。” 林南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程戈的眼睛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程戈松开了圈着他脖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头纱从两人头顶滑落,飘到地上,铺在青石板砖上。 月光没了遮挡,倾泻下来,把两人的影子重新投在墙上。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两人脸上,凉凉的,把刚才那点残留的温热一点一点地吹散。 程戈转身,正要往巷口走去,突然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林南殊抬头,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道身影堵在巷口,高大如山,几乎把整条巷子的光都遮住了。 【点为爱发电啊——!】 第473章 骗我 程戈浑身僵直,握住林南殊手腕的手猛地收紧。 林南殊侧过头看向程戈,目光在他惨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身一步,不声不响地将程戈挡在了身后。 巷口那道身影高大魁梧,肩宽背阔,像一堵从黑暗里长出来的墙。 他往前迈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随即在两人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越过林南殊的肩头,精准地落在程戈身上,沉沉开口:“郁离——” 林南殊:“???” 程戈:“!!!” 林南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眸光微动。 他确定自己并未见过此人,可方才这人唤的,确确实实是他的表字。 他犹豫了一瞬,往后退了一步,朝对方行了个礼,声音平稳:“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乌力吉看向他,面色不算友善。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林南殊脸上停了几秒,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目光里带着一抹冷意。 过了几秒,他缓缓抬起右手,朝林南殊竖了个中指。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确认对方看清楚了这个手势。 林南殊:“…………” 林南殊一愣,这个手势他见程戈做过,不是什么好寓意。 程戈立马抬袖掩面,整张脸藏在袖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从两人身侧快速挤了出去,脚步急促,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着:“你们慢慢聊,我有点尿急,先回府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蹿出去好几步。 谁料才没走几步,腰间猛然一紧,一只手臂从身后箍了上来,用力地卡住他的腰身,整个人凌空被抱了起来。 程戈:“!!!” 双脚离地的瞬间,他的脑子嗡了一声,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像只被拎起来后颈的猫。 林南殊见状,猛地上前一步,右手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锵”的一声,剑身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他的眉眼间,冷冽如霜。 “阁下这是要做何?!”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乌力吉看向林南殊,目光从剑锋移到他的脸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咯咯作响,小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眼看就要动手—— 程戈连忙出声,声音劈了岔:“别冲动!乌力吉你他妈的先把老子放下来!” 他的两条腿还在半空晃悠,一只手扒着乌力吉箍在他腰上的手臂,另一只手冲着林南殊拼命地摆,示意他别拔剑。 乌力吉听罢,低头看了程戈一眼,顿了两秒。箍在腰间的手臂松开了。 程戈的脚落回地面,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大口喘着气。 林南殊立马收好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程戈身前,抬手将他拉到身边。 他的手掌按在程戈的肩上,微微侧身把他挡在身后。 他目光从乌力吉身上掠过,侧头看向程戈,声音压得很低:“慕禹可有哪里受伤?” 慕禹。 这两个字落在巷子里,清清楚楚。 乌力吉猛地上前一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一把扯过程戈的手腕,力道大得程戈整个人被拽得往前倾了一步。 他死死地盯着林南殊,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叫他……什么?” 林南殊的手臂横过来,稳稳地挡在程戈身前,目光与乌力吉对上,寸步不让。 林南殊也察觉到了乌力吉和程戈之间的不对劲,加之方才见面时乌力吉唤的那一声“郁离”,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他握着程戈的手,便没有再说话,只是指节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隔着袖口传过来,不烫,却让人安心。 乌力吉面色很是难言。他望着程戈,缓缓走上前,步子很慢,每一步都没有章法。 他在程戈面前站定,低下头,盯着他圆润的脑袋。 程戈顿时如芒在背,那颗脑袋此刻正拼命地往下垂,恨不得缩进衣领里去。 “你……”他的声音又沉又涩,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名字……不是……郁离。” 这是一句陈述句。 不是疑问,是确认。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慢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程戈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下巴快戳进胸口,眼珠在眼皮底下左右转了转,心虚得像偷了隔壁鸡被当场抓获的贼。 “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哼,拖了长长的尾音,又补了一个,“呃……是的吧。” 那三个字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欠揍。 乌力吉眼里的光暗了下去,肩膀微微耷拉了下去。 “你……一直……”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骗我。” 不是询问,而是笃定,是一把钝刀子,把每个字从喉间慢慢地、慢慢地割下来。 程戈下意识抬头:“我——” 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乌力吉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野性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里头的东西碎成了好几片,还勉强拼在一起,但裂纹已经清清楚楚了。 他想解释。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腮帮子鼓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乌力吉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第417章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林南殊。 林南殊站在原地,身姿笔挺,一只手仍握着程戈的手腕,没有松开。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乌力吉的目光,不避不让。 乌力吉看了他很久。 久到巷子里的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来,把三人的影子拉成歪歪斜斜的三道,投在青石板砖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慢慢走进巷口的阴影里,月光追上去,只来得及照到他的肩头,下一秒便被黑暗吞没了。 程戈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头像被人拿针尖戳了一下,刚好扎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穴位上,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朝林南殊开口,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郁离,你先回去,过两日我去林府找你。”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转过去了。 他抬腿就追,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啪地在巷子里炸开,没个章法。 “慕禹——”林南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程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林南殊还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方才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保持着方才握紧的姿势,忘了松开。 “早些回来。”林南殊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程戈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林南殊看着那跑远的人,缓缓弯腰将地上那方头纱捡了起来。 程戈跑出巷口,左右张望了一下。 看见乌力吉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在长街上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截被锯下来的树桩。 “乌力吉!”程戈喊了一嗓子,拔腿追上去。 乌力吉的脚步没有停,但他也没有加快,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程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追到他身边,伸手就去拽他的袖子。 “乌力吉,你等等——” 乌力吉身体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夜风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 程戈猛喘大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弯着腰撑了一下膝盖才缓过来。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他一边喘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乌力吉将袖子从他手上扯回,程戈的手被甩落,在半空晃了一下。 程戈:“???” “你……说……”乌力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喝了酒……是夫妻。” 程戈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 乌力吉垂了下头,那颗硕大的脑袋沉沉地低下去,后颈的脊椎骨突出来一节,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可……你们……皇帝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想见我……让我……回北狄。” 程戈的呼吸停了一拍。 说完,他轻声补充了一句:“假的……骗我的……” 那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但砸在程戈心口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乌力吉的肩背此刻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正弯着腰忍着疼,不肯让人看见正面。 程戈顿时鼻头有些泛酸,眼眶里热热的,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鼻腔和喉咙之间,酸酸涩涩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乌力吉回过头,看着程戈。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亮了他的脸。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碎碎的月色,眼眶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红,像被炭火烤过,还没烧起来,但已经烫了。 “刚才那人……才是郁离,”他说,声音又低又涩,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你……亲他。” 程戈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还喜欢崔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块吞不下的骨头,“……可能还有其他人。”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得很剧烈,像是在忍耐什么。 “不喜欢我。”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字一顿地钉进空气里,钉在两人之间那层快要撑不住的沉默上。 他说完,重新抬起头,看着程戈。 眼眶红了。 像是有人在水坝下面凿了一个小孔,水慢慢地渗出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回北狄。” 程戈看着他,愣怔了好一会。 没有质问,没有纠缠,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就这样把所有的东西打包成四个字,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像在说我该走了。 程戈的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然后各种各样的情绪涌上来,愧疚、心疼、心虚、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黏糊糊地堵在胸腔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侧过头,望向别处。 长街的尽头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只有远处更鼓的灯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小团暖色,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随后他飞快地把袖子里的匕首拿出来,递了过去。 “那就祝你早日觅得良缘。” 他把匕首塞进乌力吉手里,指腹擦过对方的掌心。 那一瞬间触到一层薄薄的汗,温热的,微微潮湿。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很大,手垂在身侧,方才握匕首的那只手,虎口处还残留着刀鞘的触感。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面上,像一条被踩扁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拖在后面。 忽然后背有一阵风,阵风是热的,带着一个人的体温。 后背被人猛地抱住了。 力道大得像一头撞上来的牛,两只手臂从身后箍过来,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一步。 程戈的脚下一个踉跄,后背撞上一堵结实的胸膛,撞得他闷哼了一声。 箍在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的腰勒断。 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后颈上,又急又重,像一头跑了很远的路终于追上猎物的狼,累得说不出话,但牙齿已经咬住了,绝不松口。 程戈僵住了。 乌力吉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后颈的头发,呼吸又深又重。 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在拼命忍耐什么,但已经忍到了极限。 程戈感觉到后颈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下来。 很烫。 比乌力吉的呼吸还烫。 那滴温热的东西顺着他的后颈滑下去,滑进衣领里。 “不走……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两人的衣摆缠在一起又分开,缠在一起又分开。 程戈站在那里,后颈那滴温热的触感还在皮肤上残留着,烫得他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的。 第474章 原谅你了 乌力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紧到程戈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脊背上。 “不走……”乌力吉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地带着浓重的鼻音,“想一起。” 三个字,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很用力地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很用力地忍住什么。 程戈垂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乌力吉的影子又高又宽,把他的整个都罩住了,像一座山遮住了一棵小树。 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覆上腰间的那双手上。 乌力吉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比周围皮肤更浅一点的颜色。 程戈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的脉搏在跳。 他转过身。 乌力吉的手没有松开,随着他转动的动作,手臂从他腰间滑到腰侧,又圈了回来。 就那般松松地环着,像一个不肯放手的孩子,怕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了。 程戈面对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乌力吉睫毛上还挂着的那点水光。 他抬手,擦了一下乌力吉的眼角,“伤可好全了?” 乌力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好了。” 程戈的指尖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落在肋下的伤口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你也是骗子,”他说,“这还没好。” 乌力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按在自己肋下的手,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戈的指尖便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 第418章 乌力吉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很轻,但程戈看见了。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隔着衣料感觉到那片微微隆起的疤痕,硬硬的,和周围柔软的皮肤完全不同。 他没有收手,反而用指腹沿着那道疤痕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疼吧?”他问,声音很轻。 乌力吉摇头。 “骗子。”程戈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他收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片疤痕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乌力吉的手臂还圈在他腰上,松松的,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程戈抬起头,在乌力吉手臂圈出来的那一小方天地里,微微仰着脸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所以你也不无辜,对不对?” 程戈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给一个人听的秘密。 那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嘴里说出来。 甚至带着一点尾音的上扬,像羽毛尖儿从皮肤上划过去,不重,但痒。 乌力吉的呼吸顿了一下。 程戈握住乌力吉的手,缓缓放在自己心口上。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带着厚厚的茧,被他双手捧着,带着风尘仆仆的粗糙。 他把那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按得很紧,紧到乌力吉的指尖能感觉到衣料底下的心跳。 慢的,一下一下的,不慌不忙,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一些。 程戈仰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下巴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鼻梁,最后落进那双眼睛里。 “你骗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也伤心。” 乌力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程戈把他的手按得更紧了一些,掌心和心口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很轻的颤,像琴弦被人拨动之后的余震。 “你看……它都快不跳了。” 乌力吉的手紧了一下,指尖陷进程戈心口柔软的衣料里,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脏不紧不慢地跳了一下。 乌力吉看着程戈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大,瞳仁是深棕色的,靠近瞳孔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琥珀色,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北狄的草原、骏马、弯刀、烈酒——他学过的一切都没有教过他,在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他的舌头像一块被泡胀的木头,沉在口腔底部,动不了,也抬不起来。 程戈等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到只是几次呼吸的工夫。 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在两个人的心跳之间,那片刻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整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慢慢地从低音滑到高音,又从高音落下来,落在一个悬而未决的音符上,颤颤的,不肯落地。 “你骗我,但我不想追究。” 乌力吉的睫毛颤了一下。程戈松开握着乌力吉手的那双手,把他的手从自己心口上拿开。 那只大手的温度从掌心撤离的瞬间,他觉得胸口那一块忽然凉了一下。 就像被人揭开了一贴敷了很久的热膏药,皮肤上还残留着红红的印记,痒痒的,空空的。 但程戈并没有放开乌力吉的手,五指穿过对方的指缝慢慢地扣紧,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因为我心疼你。”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可你——” 他的手指在交缠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指腹擦过乌力吉的指节。 “——却不肯原谅我。” 程戈重新抬起头,看着乌力吉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层薄薄的东西还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但比落下来更让人心疼。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翘得很浅,浅到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忍。 他的鼻尖有一点红,从里面往外烧,烧到皮肤表面,只剩下这一点点痕迹。 “是不是要我把命抵给你才行?” 那句话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水波慢慢地往外扩,扩到岸边,扩到乌力吉的心口上,然后停住了。 巷子里安静极了。 远处更鼓没有敲,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乌力吉低下头,他的额头抵上了程戈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凉凉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热热的。 他的睫毛垂下来,那点残存的水光在月光消失的瞬间闪了最后一下。 他交缠的手指收紧了。 紧到指节泛白,紧到程戈能感觉到他掌心里那条浅浅的疤。 他的嘴唇动了。 嘴唇几乎贴着程戈的鼻尖,气息扑在程戈的人中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不要命。” 三个字,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们从喉咙里推出来。 推过那团堵了很久的棉花,推过那层薄薄的自尊。 推到两个人之间这寸寸分分的空气里,安安静静地落下来。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程戈的后脑勺上。 掌心很大,手指很长,把程戈整个后脑都包住了。 他的指尖插进程戈的头发里,触到那一层柔软的发丝,触到发丝底下温热的头皮,触到那根突起的骨棱。 他把那颗脑袋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按得很。 “不要……命,”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沉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没有经过嘴唇,直接从心口递到程戈的心口上,“要……你。” 程戈伸手抱住乌力吉的腰身,脑袋抵在他胸前,“可你不肯原谅我……” 乌力吉连忙应声,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对方就不信了:“原谅……原谅……你。” 他说得磕磕绊绊的,三个字分了三次才说完。 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口气,像是在很用力地把自己会的所有词都翻出来,挑出最管用的那一个,一遍一遍地往外送。 他的手还覆在程戈的后脑勺上,指尖插在头发里,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原谅了,真的原谅了,你别难过了。 程戈把脸埋在他胸口,嘴角翘了一下。 翘得很隐蔽,隐蔽到整张脸都藏在乌力吉的衣襟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弧度。 眼眶里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但他使劲眨了一下,把它逼回去了——这波pua效果到位了,再演就过了。 他在乌力吉怀里又赖了一会儿,赖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抬起头。 脸上那层委屈已经收了大半,换上了一副“算了我不跟你计较”的表情,眼角还有点红,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 乌力吉看着他,目光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心疼和慌张,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还没从刚才那波情绪里完全走出来,像一头被主人训过又哄过的大型犬,脑子还在短路,但尾巴已经开始摇了。 程戈非常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十指交缠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步伐里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轻快。 乌力吉乖乖地跟着他走,手被他牵着,掌心贴着掌心,那点残留的凉意被一点一点地捂热了。 整个人还沉浸在“他原谅我了”的余韵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拿捏得死死的。 程戈带他去的是他常去的那家馄饨店,在西大街的拐角上,铺面不大。 店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把“王记馄饨”四个字的影子投在地上。 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正靠在灶台边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程戈,脸上堆起一个熟稔的笑,招呼了一声:“哟,侯爷这个点儿了还来?” “饿了,”程戈拉着乌力吉坐下,挑了靠里面的位置,把他塞进角落里。 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一碗小的,一碗大的。多加点葱!” “好咧!”老板应了一声,目光在乌力吉身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笑呵呵地转身进了后厨。 程戈抬头,发现乌力吉正看着他。 程戈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别过头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看我干什么?” 乌力吉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覆在他敲桌面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手指,不轻不重地握着。 没多久,馄饨就端了上来。 老板端着托盘走过来,一碗大的,一碗小的,汤面上飘着一层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第419章 他把大碗放在乌力吉面前,小碗放在程戈面前,又端了两个小碟子,一碟醋,一碟辣油。 “你俩慢慢吃!” 程戈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吃吧,他家馄饨是这条街上最好的。” 乌力吉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馄饨,热气扑在他脸上,低头舀了一个放进嘴里。 程戈往自己碗里添了点辣油,红油在汤面上慢慢晕开,像一朵迟开的花。 他又拿起乌力吉的勺子,舀了小半勺辣油,放进那只大碗里,用勺背搅了搅。 辣油便丝丝缕缕地散开了,缠在葱花和馄饨之间,把整碗汤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红。 “加点辣更好吃,”他说,把勺子放回去,语气随意得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试试。” 乌力吉低头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红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好……吃。” 程戈笑了一下,正要低头吃自己碗里的—— “是吗?当真有那么好吃?本宫怎么不知道?”身后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程戈的身体猛地一僵。 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馄饨汤从勺沿滴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溅出一朵小小的油花。 他的脖子像生了锈的机关,一格一格地转过去。 身后不远处,周湛和周隐云正站在馄饨铺的门口,目光死死地盯着程戈。 程戈:“………”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程戈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完了”到“彻底完了”再到“现在跑还来得及吗”的三级跳。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上。 勺子还悬在半空,馄饨汤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的手腕已经僵成了一根木头棍子。 【宝子们,帮点点为爱发电啊。】 第475章 完球喽 “殿……殿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吹出来的笛声,“这么巧啊……” 周湛冷哼一声,将脑袋别到一侧。 “怎么,本世子不能来?”周隐云酸酸地开口。 程戈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乌力吉。 乌力吉的脸色算不得好看,不过也没说什么。 他舀了一个,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拿起勺子,当着那众人的面往程戈碗里拨了几个馄饨。 勺子从大碗移到小碗,馄饨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滚进程戈碗里,汤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拨了四个,停了一下,看了看程戈碗里还剩的量,又拨了两个,这才把勺子收回去,继续低头吃自己的。 程戈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六个馄饨,觉得脊梁骨有点凉凉的。 周湛和周隐云两个人看到这一幕,后槽牙差点都要咬碎了,目光死死盯着程戈。 程戈只觉得后背都要被他们的目光盯成筛子了。 若是再不做点安抚,怕是今晚得瘸着狗腿回侯府了。 只见他的嘴角往上一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近日来公务繁忙,这下了职只觉腹中饥饿,便来吃个消夜。” 他顿了一下,礼貌性地问,“两位殿下要不要也来一碗?” 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程戈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既解释了为什么在这里,又发出了邀请,显得热情好客,还顺带把刚才的尴尬话题翻过去了。 完美。天衣无缝。他差点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周湛正在气头上,看了程戈一眼,哼了一声,转头就要走—— 谁料,周隐云竟直接撩袍在程戈身侧坐了下来。 周湛:“???” 周湛看了一眼周隐云这个叛徒,然后把程戈另一侧的椅子拖了出来,一屁股坐了下去。 程戈顿觉如坐针毡,他的左边是周隐云,右边是周湛,对面是乌力吉。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烤架上的乳猪,下面烧着三堆火,翻个身是烤,不翻也是烤,横竖都是熟。 不止左右为男,前面也为男,程戈的脑袋差点就要炸掉。 “哪里是什么公务繁忙,”周隐云开口了,“我看是流连那些秦楼楚馆,花酒喝多了烧了肠胃。” 他说“秦楼楚馆”四个字的时候,咬字特别清楚。 周湛立马接过话头,“哼,怕不是被那些姑娘勾了魂,连饭都不吃了。” 程戈:“…………”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后决定直接无视这波阴阳。 他转头朝老摊主开口,声音又大又亮,亮得有点刻意,像在盖住什么东西:“老板,再上两碗馄饨,呃……多放点醋!” 老板站在灶台后面,一手捏着馄饨皮,一手捏着挑肉泥的筷子,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压根就不敢动。 馄饨摊前站着一水的侍卫,提着刀黑压压的一片,把整个摊都堵了。 月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白惨惨的光,晃得人眼晕。 为首的那个侍卫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馄饨铺里的每一个人,像在数人头。 老板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馄饨皮,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侍卫,咽了一口口水。 然后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大块肉泥放在馄饨皮上。 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侍卫,又挑了一块肉泥加进去。 馄饨皮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几乎要裂开。 他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一点一点地收口,捏到最后,馄饨已经变成了一只胖得不像话的饺子。 他端详了一下,又觉得不够,又挑了一丁点肉泥,从收口处塞了进去。 然后他才把这只“馄饨”放在案板上,开始包第二只。 馄饨下锅的时候,水花溅得老高,锅里的汤都比平时满了三分。 没多久,两碗馄饨就端了上来。 老板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又轻又慢,像踩在鸡蛋壳上。 他把一碗放在周湛面前,一碗放在周隐云面前,然后把托盘夹在腋下,搓了搓手,挤出一个笑。 “两……两位贵客慢用。” 说完,他转身就跑,步子又快又急,像身后有鬼在追。 回到灶台后面,他拿起抹布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后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缩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显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程戈决定假装看不见这些男人。 这个决定是在他脑袋快要炸掉的第三秒做出的,理性、果断、求生欲极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开始埋头苦吃。 馄饨是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的,汤是连勺子都不用直接端碗灌的,葱花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他咀嚼的频率快得像有人在后面催命—— 事实上确实有人在催命,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前面还有一个。 三双眼睛六道目光,像六把无形的叉子把他钉在凳子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吃,使劲吃,吃到地老天荒,吃到这些人散场。 他吃完自己碗里那六个乌力吉拨过来的馄饨,又把汤喝了。 碗底朝天了,他还举着碗往嘴里倒了倒,把最后几滴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放下碗,拿起勺子,开始舀汤—— 虽然碗里已经没有汤了,但他还在舀,勺子碰着碗底,发出轻微的响声。 周隐云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那只已经空得能当镜子照的碗,看着他还在一勺一勺舀空气往嘴里送。 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拿起自己的勺子,把自己碗里的馄饨一只一只地舀出来,添到了程戈碗里。 馄饨从他的碗里转移到程戈碗里,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汤水顺着碗壁流下去,在碗底汇成一小洼。 程戈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馄饨,抬起头朝周隐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一丁点牙齿。 脸颊上还有一颗没擦掉的葱花,黏在那里,绿油油的,衬着那张笑脸,显得又傻又真诚。 “多谢世子殿下。” 周隐云的脸有些热,他别过头去,拿起自己的勺子,低头吃了起来。 周湛看见了,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他低下头,拿起自己的勺子,舀起自己碗里的馄饨,一股脑送进了程戈碗里。 程戈嘴角的笑愈发僵硬,他的胃口今时不同往日,刚才又吃了那么多,显然已经有些勉强了。 而周湛还在往他碗里倒。 “殿下,”程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发自内心的恳求,“您还是留着自个吃吧……” 他伸出手,不着痕迹地将碗口盖了盖。 手掌覆在碗沿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把撑开的扇子,把碗口遮住了大半。 第420章 周湛的脸瞬间就垮了下去,“怎么,他们的就吃得,本宫的就吃不得?” 程戈:“…………” 程戈的求生本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终于上线了。 “殿下哪里的话,”他连忙开口,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同时伸出手,扯了一下周湛的袖子。 “我不是怕您吃不饱嘛,”他继续说,声音软了下来,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糖,黏糊糊地粘在周湛的袖口上,“殿下日理万机,饿着怎么办。” 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假了,假得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嘴角翘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周湛,努力地让那个“假”看起来像“真”。 周湛低头看了一眼扯着自己袖口的那两根手指,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程戈的脸。 周湛看着他眼神里满满的真诚,嘴角差点有点压不住。 “本宫乃太子,难道还会差这点吃的嘛?” 他装出一副很严肃的表情,眉毛往下压了压。 “给你就吃。”四个字,说得很硬,硬得像石头。 但那只被程戈扯着袖子的手没有抽回去,袖口还捏在程戈的指间。 他说完,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落在乌力吉身上。 乌力吉面前的碗空了,干干净净的,连汤都喝完了。 周湛看了他一眼,又收回来,声音淡淡的: “吃完赶紧回府,别老是跟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得太近,免得沾染上那些蛮人习气。” 程戈:“……”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乌力吉,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是温柔,显然压根就听不出周湛在阴阳他。 程戈看着乌力吉那张坦然得近乎天真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周湛看他跟这蛮人眉来眼去的,心里又不得劲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动了动,然后伸出手,捏了一下程戈的手。 那一下捏得不重,正好捏在程戈右手虎口的位置。 两根手指的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微微用力,像在提醒什么人在这里,看这里,别看他。 “程慕禹……” 程戈转过头,二话不说,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直接塞进了周湛嘴里。 “唔——!”周湛的脸猛地涨红了,耳根发烫得厉害,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尖酸刻薄。 那只捏着程戈虎口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变轻了,在程戈的食指上绕了一下。 “殿下多吃点,别光顾着说话……”程戈反手指了一下他的手心。 周湛只觉得脑袋有点晕晕地,低声嘀咕,“本宫又不是孩童,喂什么……” “殿下!”一个侍卫陡然上前,单膝跪地,“陛下有旨,请殿下即刻回宫。” 周湛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有点恼,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但他也没说什么,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把褶皱抚平,“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程戈一眼,轻咳了一声,“本宫先回去了,明日再去看你。”说完,他转身离开,侍卫们跟在后面。 甲胄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馄饨铺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程戈坐在那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用帕子擦了擦嘴,转头同老板说,“我先走了,银子跟之前一样找绿柔姐结。” 那老板巴不得这几尊大佛赶紧走,“几位慢走,下次再来。” 程戈转头看向另外两人,甩了下脑袋,“走吧。” 三个人就这样走在长街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砖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走了一会儿,周隐云忽然开口了。 “对了,”他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府上得了两只孔雀,是从南边送来的,毛色极好。” 程戈转过头看着他,周隐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你要不要来看看?” “好啊,”他想也没想就应了,像在答应一件很小很小的事,“过两日得空就去。” 到了侯府门口,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 程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两人,“到了,你们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周隐云站在台阶下,“孔雀的事,别忘了。” “忘不了。” 周隐云没再回头,步子不急不缓,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程戈转头看向乌力吉,他还站在原地,沉默得像北狄草原上的夜空。 “你回去也早点睡,”程戈说,“伤口还没好全,别熬夜。” 乌力吉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指尖擦过程戈的额头,“你也……早点睡,明日……找你……” 程戈朝他点了点头,“嗯。” 乌力吉转身走了,月光追上去,照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只一瞬,就被夜色吞没了。 程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程戈哼着歌,穿过前院,绕过照壁,走过那条青竹小径。 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月亮门就在前面,他站住了。 院子里,崔忌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只茶杯。 月光照着他玄色衣袍,眉眼低垂,茶已经凉透了,不知等了多久。 程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转身就跑。 “站住。”身后传来崔忌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程戈跑得更快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过青竹小径,鞋底在石板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扶了一下旁边的竹子才稳住。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进屋里,把门关上,明天再说,后天再说,这辈子都别说了—— 腰上猛然一紧。 一只手臂从身后箍了上来,铁钳似的卡住他的腰身,整个人凌空被抱了起来。 程戈的双脚离了地,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像一只被拎起来后颈的猫。 “卧槽——!崔忌!!你听我跟你解释!” 崔忌没有说话。他一只手箍着程戈的腰,另一只手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卧槽!你干嘛!!”程戈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扒了一下门框,没扒住,又被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踹上了。那声响在安静的夜里炸开,震得窗棂都嗡嗡地响。 “卧槽!!别冲动!!别冲动!!我伤还没好!!!” “卧槽!!你个禽兽!!!停一下!!!停一下!!!” 【点点为爱发电啊,宝子们。】 第476章 正常交往 程戈的骂骂咧咧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停下来。 那声音从最初的又尖又亮,到后来的沙哑断续。 再到最后只剩下含混的鼻音和偶尔一两声有气无力的“禽兽”“混蛋”“你不是人”。 像一壶烧开的水被慢慢撤了火,从沸腾到咕嘟,从咕嘟到温热,最后彻底凉透,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蒸汽在夜色里飘着。 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竹影从这头爬到了那头。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两声听不清的呢喃。 凌风端着一大盆水走进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的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盆里的水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晃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绷着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朝院墙上蹲着的那道人影甩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无峰蹲在墙头上,双手抱在胸前,回了他个大白眼。 凌风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端着盆的手稳如泰山,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前。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开了一条缝。 崔忌站在门后,外袍披着,没有系带子,衣襟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和肩膀上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眉眼间有一种餍足的倦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凌风手里接过那盆水。 凌风低着头,什么也没看,把盆递过去之后就退了下去。 崔忌接过水,退回了房间,将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像几根被人随手丢下的银线。 水盆里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在月光里打着旋,像一小片被关在屋里的云。 崔忌端着水盆走到床边,把盆放在脚踏上。 第421章 热水晃了晃,溅出两滴,落在盆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又归于平静。 他在床沿坐下来,床板微微沉了沉,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程戈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他的头发散了一枕头,黑得像泼墨,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浸湿了,黏在那里。 被子胡乱地搭在腰上,露出一截光裸的肩背,肩胛骨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被人用手指用力按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像一个人刚从水里被捞上来,躺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崔忌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把那几缕黏在他脸颊上的碎发拨开。 指尖擦过他的颧骨,湿漉漉的,带着汗水的咸涩。 程戈没有动,像是已经没力气动了,又像是在装死。 崔忌的手指从他脸颊滑到后颈,顺着脊椎的弧度慢慢往下,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程戈的后背绷了一下,又松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听不清的嘟囔,像在说“不行了”,又像在说“继续”。 崔忌把手收回来,伸手探进热水里。水很烫,烫得他指尖微微泛红,但他没有缩手。 他拧了帕子,白气从指缝里钻出来,在月光里袅袅地散开。 他把帕子叠好,敷在程戈的后颈上。程戈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嘶了一声。 热水渗进皮肤里,烫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软了下去。 “疼?”崔忌问。 程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个字:“没,有点烫。” 崔忌没有移开帕子,只是把手覆在上面。 掌心的温度和帕子上的热度叠在一起,透过皮肤渗进去,把那些绷紧的肌肉一点一点地熨开。 程戈的肩膀慢慢地松了下来,发出几声舒适的哼唧。 崔忌把帕子拿下来,在水盆里又拧了一遍。 热水哗啦一声,白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把帕子重新敷在程戈的后背上,从肩胛擦到腰际,从腰际擦到脊椎。 帕子是热的,水是热的,连崔忌的指尖都是热的。 那些热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把程戈从里到外地暖透了。 程戈的手指蜷在枕头上,指节微微泛白,呼吸从绵长变得平稳。 “崔忌。”他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嗯。” “你不是肾虚吗?” 崔忌手上顿了一下,帕子悬在程戈的腰际,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的目光从程戈的后背移到他露出的半张脸上,那只红透了的耳朵还黏着一缕湿发。 “是本王刚才不够努力?” 程戈瞬间就炸了,他的身体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一条被人踩了七寸的蛇。 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一大片光裸的胸膛和腰腹。 “嘶——”酸痛从腰椎两侧同时涌上来,酸得他整个人都软了一下,手臂一颤,差点没撑住。 “你没病不早说,还白嫖了我那么多枸杞!” 他说“枸杞”两个字的时候,牙关咬得咯吱响,像是把那两颗字嚼碎了吐出来的。 崔忌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扶着腰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崔忌,终于知道什么叫自食恶果了。 崔忌看着他这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 “我靠!你还笑!”程戈的声音劈了岔,手从腰上抬起来,一拳捶在他的胸肌上。 谁料腰上猛地一扯,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嘶——凎!” 崔忌连忙扶住他,手贴上了程戈的后腰,拇指沿着腰椎两侧的肌肉慢慢地按了下去。 揉了好一会儿,见程戈好了一些,崔忌才把手收回来,扶着程戈的肩膀放回枕头上。 程戈像一摊没有骨头的肉,软塌塌地躺在那里,被子被他踢到了床尾,只剩一个角搭在小腿上。 崔忌看了他一眼,弯腰从床尾捞起被子,从胸口盖到脚踝,严严实实的,连露在外面的脚趾头都塞进了被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把水盆端到一旁,转身走回床边上了榻。 床板沉了一下,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安静了一会儿。 程戈的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崔忌。”他淡淡地开口了。 “嗯。” “我屁股疼。” 安静了半秒。 崔忌侧了一下身,手臂伸过来,揽住程戈的腰,轻轻一捞。 程戈的身体从床的这一侧滑了过来,身体翻往上一翻,稳稳地落在了崔忌的身上。 他的脸埋进崔忌的肩窝里,额头抵着那块凸起的锁骨,呼吸扑在那片温热的地方。 程戈趴在他身上,安静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从崔忌的肩膀慢慢滑到他的脖子上,指尖停在喉结的位置,一下一下地刮着。 很轻,轻得像猫爪子挠人,不疼,但痒。 崔忌的喉结在他指尖下滚动了一下,像一颗被人拨动的珠子,滚过去,又滚回来。 “崔忌。”程戈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肩窝里传出来。 “嗯。”崔忌句句有回应。 “你说等我老了,不会屎——” 崔忌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小嘴巴给捂住了。 手掌很大,把程戈下半张脸整个盖住了,掌心贴着他的嘴唇,指节抵着他的脸。 程戈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变成含混的“唔唔唔”,像一只被人捏住了嘴的鸭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崔忌低下头,声音很低,“你少跟外面那些野男人鬼混就不会有事。” 程戈扒开了崔忌的手,“你这人,讲话怎么那么难听,什么叫鬼混!” 崔忌就那样看着他的眼睛,不言也不语。 程戈顿时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下去,嘟囔了一句:“……就是正常交往。” 崔忌还是没说话。程戈更心虚了,把脸重新埋进崔忌的肩窝里,直接选择男人最擅长的逃避政策。 崔忌的手重新搭上他的腰,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程戈闷哼了一声。 程戈趴在他身上,呼吸慢慢地平了下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快,差点撞上崔忌的下巴。 他两只手撑在崔忌的胸口上,整个人支棱起来,头发从肩上滑落垂在两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崔忌,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我突然想到一个绝妙主意”的兴奋。 “崔忌,”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跃跃欲试的兴奋,“要不下次让我来吧?” 程戈的眼睛更亮了,像两颗被磨亮的黑石子,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的手指在崔忌的胸口上点了点,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说服崔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反正你有的我都有,这样就不用怕了,而且我技术肯定比你好!” 空气瞬间就安静了。 崔忌看着程戈满是希冀的眼神,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说:“再议。” 程戈:“……” 程戈看着林家的牌匾,在日光下镀着一层金边,“林府”两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比老宅气派了不止十倍。 他侧头看向乌力吉,压低声音:“等会进去少说话多吃饭,知道吗?” 乌力吉点了一下头,认真得像在领一道军令。 林家因勤王有功,陛下特赐下新宅,择良辰吉日新府乔迁,朝中大半的人都来了。 门口车马排了半条街,仆从穿梭如织,贺礼一箱一箱地往里抬。 程戈和乌力吉一人提着一个礼盒,抬步就往林府走。 乌力吉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这是程戈出门前按着他重新梳的,看着倒像那么回事——如果不说话的话。 门口收请帖的是个老管事,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乌力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恭恭敬敬地把人往里请。 “侯爷您往里请……” 两人穿过影壁,绕过照壁,前院已经摆开了十几桌,人声鼎沸。 林逐风正站在院中接客,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新袍子。 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得体的笑容。 张阁老正拉着林逐风的手说话,老人家须发皆白,精神矍铄。 “上次太傅念叨着想吃玉米,我去找人寻却说还不到季节。” 他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歉意,“我遣人去寻了些土豆,我尝着口感绵软,最适合咱们这种牙口不好的。” 林逐风:“………” 第422章 林逐风嘴角微微一抽:“……阁老有心了。” 余光忽然瞥见影壁旁那道竹青色的身影。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胳膊肘捅了一下身后的林南殊。 林南殊正跟人说话,被捅得一愣,侧头低声问:“祖父?” 林逐风朝那边使了个眼色。 林南殊顺着看过去——日光下,程戈正歪头跟乌力吉说着什么,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的目光一软。 林逐风又怼了他一下,低声催促:“赶紧去。” 林南殊把茶杯递给仆从,整了整袖口,抬步往前院走。 他走到程戈面前,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慕禹。”他问,声音很平,但眼睛不是平的。 “恭贺乔迁新居。”程戈把礼盒递过去。 林南殊接过,递给身后的仆从,又看了一眼乌力吉,点了点头:“里面坐。” 乌力吉没有应声,只是站在程戈身侧。 林南殊的目光移回程戈脸上,脸上带着笑意,“祖父让我来接你,进去吧。” “哦哦,好的。”程戈拍了一下乌力吉的胳膊,抬步往里走。 程戈如今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炙手可热的那种。 他才往里走了几步,就有官员端着酒杯迎上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像池塘里的鱼看见了鱼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话术一个比一个漂亮—— “侯爷近来风头正盛啊” “陛下可是离不开侯爷了” “侯爷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程戈笑着应付,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嘴里说着,“哪里哪里”“大人过奖”“都是陛下抬爱”。 【帮点点为爱发电。过两天准备开始写一些攻的番外,宝子们有什么想看的,可以投一下稿,要是合适的话,会写。】 第477章 乔迁宴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专门练过的。 那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他身侧的乌力吉身上。 这人实在太高了,站在一群中原人中间,像一座从平原上突然隆起的山,想看不见都难。 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深邃,怎么看都不像中原人。 有人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位是……?” 程戈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他的笑容又恢复了。 “哦,这位是本侯在源洲结识的朋友,”他说着,还轻轻叹了一口气,“当时遇袭,幸得此人相救,我才苟全了性命。” 几个官员一听他这话,表情立刻从“好奇”变成了“肃然起敬”,看向乌力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郑重。 程戈继续说,声音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感慨:“他这人命苦,无父无母,孤苦无依。” 他说着,一把拉过乌力吉的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上一片狰狞的疤痕。 那片疤痕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被火烧过的树皮,皱巴巴的,扭曲的,和他手臂上其他的皮肤格格不入。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片疤痕,动作很轻,“就因为他长相酷似狄人,从小就被乡人欺负,这便是被那些恶邻烧的。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岂有此理!” “什么人如此歹毒!” “该当报官!严惩不贷!” 那些官员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程戈假意地抹了一下眼角,伸手握着乌力吉的手腕。 “他这人没怎么见过大世面,望大人们多多包涵。” 众人纷纷点头,纷纷表示理解,纷纷夸赞程戈知恩图报、侠肝义胆、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 那些夸赞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的,把程戈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在一旁的林南殊:“………” 林南殊看着程戈抹眼角、握手腕、叹身世,一套戏下来行云流水,比他见过的任何戏班子都专业。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一个“虽然你在胡说八道,但我不会拆穿你”的表情。 “开席了,”他侧身让出后面的路,“祖父在里头等着。” 程戈点头,拍了一把乌力吉的胳膊,大步往里走。 宴席摆在正厅,十几张桌子排开,红木桌椅,银器玉盏,气派得很。 林逐风站在主桌旁边,正指挥仆从摆筷箸,看见程戈进来,脸上那副应酬式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侯爷来了,”他抬手招呼,“来,这边坐。” 他拍了拍主桌旁边那张椅子的椅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厅里的人听见: “此次勤王,侯爷居功至伟,且不可怠慢,便由郁离作陪。” 众人纷纷点头,林南殊应了一声,在程戈旁边坐了下来。 乌力吉被安排在程戈另一侧,安静地坐下。 几个朝中重臣见状,也笑着往主桌走。 突然—— “景王殿下到——世子殿下到——” 唱诺声又尖又长,像一把刀切开了厅里热热闹闹的空气。 众人一愣,纷纷起身。 景王这几年虽不太过问朝政,但毕竟是亲王,身份摆在那里。 景王穿着一身绛紫色蟒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周隐云。 周隐云今日穿得规规矩矩,那双眼睛一进门就精准地落在了程戈身上。 “见过景王殿下。”众人行礼。 景王随意地挥了挥手:“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就是来讨杯酒喝的。” 说着让人送上贺礼,是一对前朝的古董花瓶,林逐风谢过,请景王上座。 景王在主桌坐下,周隐云跟在后面,看了一眼主桌的座位,又看了一眼程戈那桌,转头对林逐风说: “林大人,那桌太挤了,本世子坐那边就行。” 说完也不等林逐风回答,径直走到程戈那桌,在空位上坐了下来。 程戈的右眼皮跳了一下,林南殊的嘴角动了一下。 乌力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筷子,没抬头。 众人开始落座。 大理寺卿正要往程戈对面坐,周隐云已经把腿伸过去了,只好笑呵呵地换了个位置。 礼部侍郎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心里还琢磨着等会怎么跟程侯爷套近乎。 正要开吃—— “镇北王到——” 程戈刚夹起一筷子肉,手悬在半空,嘴巴张着,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厅里又站起来了,齐刷刷的。 心想今日吹的什么妖风,竟把镇北王这尊佛给吹来了?! 崔忌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玄色暗纹长袍,步伐不紧不慢。 众人正要行礼,崔忌挥了一下手,“不必多礼,本王来迟了。” “王爷这边请。”林逐风连忙上前请他上主桌。 崔忌看了一眼主桌,又看了一眼程戈那桌。 “不用,那边就挺好。”他径直走到程戈那桌,在周隐云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原本坐在那里的官员非常有眼色地端起酒杯,笑呵呵地说“下官去那边坐”,头也不回地跑了。 程戈那筷子肉还悬在半空,已经凉了。 他的眼皮跳了两下,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林南殊给他倒了杯茶,不动声色地推过来,程戈朝他咧嘴轻轻笑了一下。 众人重新落座,礼部侍郎又往边上挪了一个位置。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筷子开始动,酒杯开始碰,觥筹交错的声音又回来了。 程戈深吸一口气,夹了一筷鱼肉,刚张开嘴巴—— “太子殿下到——” 整个厅安静了一瞬,然后哗啦啦又站起来了。 程戈的筷子悬在半空,鱼肉差点掉下来。 他眼疾手快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跟着站起来。 嘴里还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跟着众人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周湛穿着一身玄色蟒袍,头戴玉冠,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储君威仪”。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了程戈那张塞满鱼肉的腮帮子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本宫冒昧前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林大人勿怪。” “哪里,哪里!殿下能来,寒舍蓬荜生辉啊!”林逐风连忙请他上主桌。 周湛看了一眼主桌——景王坐在那里,正朝他微微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程戈那桌,林南殊坐在左边,周隐云坐在林南殊旁边,乌力吉坐在程戈右边,崔忌坐在对面,桌边还剩一个位置,刚好在程戈斜对面。 “那边就挺好,”周湛说,径直走过去坐下来,“本宫喜欢热闹。” 林逐风:“???”难不成那位置风水好? 第423章 原本坐在那个位置的是翰林院的王学士,他已经很自觉地站起来了。 笑呵呵地说“殿下请”,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挤去隔壁桌。 程戈的筷子终于放下了。 他的面前摆着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冷盘热炒,样样俱全,但他觉得这顿饭可能永远都吃不上了。 林逐风站在主桌旁边,看着程戈那桌的场面。 他的眼皮跳了几下,最后深吸一口气,转头吩咐管家:“再添几个菜到那边。” 管家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众人终于又坐下了。 气氛比刚才更热闹了一些,但那种热闹底下藏着一层微妙的东西。 就像一锅烧开的水,表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底下不知道在煮什么。 程戈的手伸向筷子,又缩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人,决定再等等。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顿饭还没完。 果然。 筷子还没拿稳—— “陛下驾到——” 整个厅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如鸡。皇帝怎么来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去,黑压压的一片。 程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心里想的是:完辽完辽!天要亡我! 皇帝周明岐穿着一身常服,没有穿龙袍,没有摆銮驾,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像一个普通来赴宴的客人。 可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从他踏进门的那一刻就弥漫开来。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朕今日就是来讨杯酒喝,不必拘礼。” 众人站起来,腿肚子还有点软。皇帝讨酒喝,这话说得轻巧,但谁敢不当回事? 林逐风快步迎上去,又开始请皇帝上主桌。 “那边挺热闹,”周明岐看向程戈的方向,语气很是随意,“朕坐那边就行。” 此时坐主桌的人:“???” 周明岐径直走到程戈那桌,原本坐在那里的是大理寺卿连忙跑到隔壁桌,小声道:挤一挤,挤一挤。 周明岐撩袍坐下,程戈立马垂下脑袋,假装自己是透明人。 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被吃的。 厅里其他桌已经陆续开席了,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热热闹闹的。 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这张八仙桌上的安静裹在里面,密不透风。 程戈瞟了桌上一眼,发现所有人都没动筷子—— 门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格外随意的声音—— “哟,都到了?本皇子来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涌去,然后齐刷刷地定住了。 云珣雩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把折扇,身着正红色袍服,华贵至极。 他站在那里,眉眼弯弯的,活像是来结婚的新郎官,就差胸口再别一朵大红花。 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齐刷刷地望向林逐风:这人你都敢请?你是不是疯了? 云珣雩的名声,在座的谁不知道?那做过的天打雷劈的事如过江之鲫,数都数不过来。 云珣雩自行走了进来,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红袍的衣摆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道,像一团火在地上烧。 他走到林逐风面前,微微偏了一下头,白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红袍上,红白分明得晃眼。 “怎么?”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太傅是不欢迎本皇子吗?” 林逐风:欢迎你个大头鬼! 林逐风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周皇帝,周明岐手里端着茶杯,正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八风不动,稳如泰山。 林逐风转头,脸上的笑容已经从僵硬变成了热情。 “三殿下说笑了,”他迎上去,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殿下能来,老夫欢喜不已。” 云珣雩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欢喜便好。” 他说完,抬步就往程戈那桌走。 步子晃晃悠悠的,红袍的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最后一名官员已然有心理准备,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异常自然地挤到隔壁桌去了。 云珣雩走到程戈那桌,在唯一空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红袍铺开,在满桌的素色衣袍中间扎眼得厉害。 他把折扇放在桌上,又整了整袖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然后他抬起头,朝程戈眨了一下右眼,眉目含笑。 程戈的身体僵硬得厉害,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碟桂花糕。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现在要是钻到桌子底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当我没来过? 桌上气氛格外诡异,没人动筷子,也没人说话。 周明岐先动了筷子。他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自己碟子里,咬了一口。 程戈见状,终于从桌面上拿起来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菜,也没看清是什么,直接塞进嘴里。 其他人也若无其事地开始动筷,气氛倒也还算和谐。 乌力吉坐在程戈左边,面前的碗只沾了点酱汁,明显没怎么吃。 程戈注意到了,心想乌力吉估计是吃不太惯大周的菜。 他想了想,伸向桌角那盘孜然羊肉夹了大筷子,放在乌力吉面前的碟子里。 “你尝尝这个。”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一桌的安静里,清清楚楚。 谁料刚说完,他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 他抬起头,只见满桌的人都停了手中的筷子,正看着他。 第478章 贺新婚 乌力吉是唯一还在动的人。 他低着头,安静地吃着碟子里的羊肉,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空气已经凝成了固体。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乌力吉嚼完嘴里的羊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程戈碗里。 “慕禹……也吃。”他说,声音很低,像在完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程戈盯着碗里那块排骨,感觉桌上的空气又凝住了。 七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比刚才更沉、更烫。 他硬着头皮伸出筷子去夹那块排骨,指尖微微发颤。 还没等夹起来,一道冷哼响起。 周湛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莫不是这狄人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假把式,连菜都夹不起来,非得要旁人伺候?” 程戈的筷子顿了一下,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站起来,笑着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周湛碗里。 声音温软得像在哄孩子:“殿下,这鱼不错,您也尝尝。” 周湛低头看着碗里的鱼,又抬头看着程戈笑意盈盈的脸。 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耳朵尖微微泛红,伸手去拿筷子。 筷子刚拿起来,侧面传来一声嗤笑。 云珣雩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嘴角翘着,声音懒洋洋的: “太子殿下方才不还说狄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需要旁人伺候么? 怎么现在自己也变柔弱不能自理了,也得让人伺候?” 周湛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红从耳朵尖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猛地剜向云珣雩,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方才那话又是自己说出口的,便也只能咽下这哑巴亏。 程戈生怕云珣雩那淬了毒的嘴又说出刺激周湛的话,连忙也给云珣雩夹了一块鱼肉,“你也吃,嘴别停。” 云珣雩立马换了副嘴脸,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声音甜得发腻:“有劳卿卿了。” 说完,指尖借着接菜的由头,轻轻勾了一下程戈手腕上的红绳。 程戈:“………” 陡然间,周围的气压猛地降低,程戈机械地收回手,尴尬地笑了两声:“大家吃啊,别客气。” 周隐云冷哼一声,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响声。 “要我说,俗话说的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三皇子还不打算回南陵吗?” 这是赤裸裸地赶人了。 程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下意识地看向云珣雩。 云珣雩慢条斯理地将鱼吃完,连鱼刺都剔得干干净净。 然后抬头,猛地侧过头咳了起来,那咳声不大但急,听得人心惊肉跳。 程戈:“!!!” 他猛地站起身,吓得半死,连椅子带倒的声音都顾不上扶,“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云珣雩又掩唇咳了好几声,眼尾因为咳嗽泛起一抹艳丽的红,他回头看向一脸紧张的程戈,声音沙哑: “南陵路远,如今我身体羸弱,本无于那位置,只想生生世世守在卿卿身边。” 第424章 程戈只觉眼眶热热的,云珣雩为了救他亏了身体,心中本就愧意难当,如今一听他这话,更是心疼得不行。 “南陵山高路远,不回去也无妨,若是外面住不惯,便搬来侯府住些时日。”程戈脱口而出。 云珣雩看着程戈,眼底笑意更深,“当真吗?卿卿?” 众人见状,齐齐翻了个白眼。 周明岐放下筷子,神色淡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周驿馆尚可,若是三皇子住不习惯,朕可赐宅邸居住。 程爱卿乃大周重臣,不便与外族过多来往,以免落人口舌。” 程戈看向周明岐,顿时觉得也有些道理。 他正要开口,侧边一直没说话的崔忌开口:“三皇子若是无处可去,本王府上倒是余有多间空房,随便挑。” 云珣雩闻言,原本还在轻咳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眼帘,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崔忌身上。 “镇北王的好意,本皇子心领了。” 云珣雩折扇轻摇,语气慵懒,却字字带刺。 “只是本王素来喜静,这睡觉的地方,若是有了外人,哪怕是只苍蝇,本王也是彻夜难眠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过……外人住不得,但这“内人”,却是可以的。” 众人:“……” 程戈的脸“刷”地一下涨得暴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手足无措地抓着桌下的衣摆,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崔忌眸光骤然一暗,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方才更甚。 眼看这修罗场一触即发,程戈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求生欲让他猛地抓起面前的酒杯,踉跄着站起身来。 “那个……” 程戈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高举着酒杯,眼神飘忽地不敢看任何人。 “今日良辰美景,诸位都在,本侯……本侯忽然想起,林大人府上的新进宅邸,乃是京城一大喜事!” 他一口气说完,也不管这话题转得有多生硬,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本侯提议,咱们……咱们共饮此杯!祝郁离居高纳福,步步高升!” 众人看着程戈这副为了转移话题不惜自罚三杯的狼狈模样,神色各异。 但是无论这些人怎么斗,也不会落程戈的面子,勉强附和着举杯。 程戈刚想坐下,一只骨手便伸了过来,往他碗里夹了些清淡的时蔬和一块软嫩的豆腐。 “慕禹用些饭菜,垫一下肚子。”林南殊的声音温醇,像春日里的暖风。 程戈方才被那群“魔丸”轮番折磨了一通,此刻再看林南殊,简直觉得他周身都在发光,活脱脱一个下凡救苦救难的小天使。 感动之下,他的手顺着桌沿慢慢往下滑,在桌布的遮掩下,试探着握住了林南殊放在膝头的手。 林南殊表情一怔,侧头望向程戈,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却没有抽回,反而指尖微动,反握了回去。 掌心相贴,温热传来,程戈正和林南殊暗通款曲,心里正美滋滋的。 谁料一抬头,却直直对上了崔忌递来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程戈一个激灵,惺惺地松开林南殊的手,抓起面前的酒杯又开始敬酒:“来来来,喝酒喝酒!” 酒过几巡,饶是程戈酒量尚可,也有些遭不住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昏,天旋地转间,竟惊现几十个“老公”在眼前晃。 夜已深了,宴席终于到了尾声,众人也不想多留。 周湛率先开口,目光落在醉眼朦胧的程戈身上:“慕禹醉了,本宫派人送你回府。” “不必劳烦太子殿下。”云珣雩笑得和煦,“卿卿醉了,便不劳烦外人了。” “本王顺路。”崔忌言简意赅。 林南殊刚要开口,却感觉袖子被人死死扒住。 程戈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走……不走……” 众人:“……” 纵使所有人咬碎了后槽牙,但奈何程戈此时跟八爪鱼似的粘在林南殊身上,丝拿他没办法。 众人终于散了。 周湛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崔忌路过门槛时顿了一步。 云珣雩的折扇在指间转了三圈才收进袖中。 周隐云的冷哼声从廊下传过来,周明岐的銮驾在门口停了很久——但都走了。 程戈挂在林南殊身上,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帕子,软塌塌的,怎么都捋不平。 他的脸埋在林南殊肩窝里,呼吸又重又烫,带着酒气,一下一下地扑在林南殊的颈侧。 林南殊站着没动,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像扶一株被风吹歪了的竹子,不急着扶正,只是让他靠着。 “走了?”程戈闷闷地问。 “走了。”林南殊说。 程戈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眯着眼睛往门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只剩两盏灯笼在夜风里晃。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又把脸埋回去了,比刚才埋得更深,鼻尖蹭着林南殊的衣领,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不肯出来。 “慕禹,”林南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该去歇息了。” “不走。”程戈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含糊糊的,带着耍赖的鼻音,“你这里舒服。” 林南殊没说话,只是把手收紧了一点。 又过了好一会儿,程戈终于从他身上起来了。 不是因为酒醒了,是因为挂累了。 他的脸被衣料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眼睛还是迷迷瞪瞪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软和。 林南殊伸出手,程戈的手自然而然地放了上去,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林南殊牵着他往后院走。新府的廊下还挂着白日庆贺用的红绸,没来得及拆。 一盏一盏的灯笼照过去,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程戈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松开林南殊的手,踉跄了两步走到廊柱旁边,踮起脚尖去扯那红绸。 “慕禹!”林南殊走过去扶住他,怕他摔倒。 程戈没理他,把那段红绸扯下来,攥在手里,自己牵了一头,把另一头塞进林南殊手里。 他的手指很烫,指节微微泛红,攥着红绸的样子认真得像在攥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林南殊。 灯笼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迷迷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今日我与你完婚,”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我带你去洞房。” 林南殊愣住了。 红绸从他手里垂下来,一端被程戈攥着,一端悬在半空。 程戈看着他那张怔住的、被红绸映红的脸,笑了一下。 伸手把红绸的另一头重新塞进他手心里,五指合拢,帮他把红绸握紧 。“牵好了,”他说,声音软得像在哄人,“新郎官。” 说完,他牵着红绸的另一端,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步子歪歪扭扭的,但方向很明确——往客房的方向走。 红绸绷直了,又松了,又绷直了,像一根牵着两个人的线,在夜风里颤颤的,不肯断。 林南殊站在原地,看着程戈的背影—— 竹青色的袍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头发散着,脚步虚浮,手里攥着一截红绸,却无端带着几分意气风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红绸,红绸的另一端正被程戈牵着,一扯一扯的,像在催他。 他的犹豫了一瞬,随即便抬步跟了上去。 程戈走得嚣张,步子迈得又大又飘,像是在云端上踩高跷,每一步都踩得理直气壮,踩得地砖都在替他心虚。 红绸在他手里一甩一甩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蛇,跟着他东倒西歪。 府里的下人远远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低下头,贴着墙根让开,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程戈却不放过他们。 他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一个缩在廊柱后面的小丫鬟,眯起眼睛,嘴角翘得老高。 “你,”他伸出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人家,“来,贺我新婚。” 小丫鬟脸涨得通红,看了一眼站在程戈身后的林南殊,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贺……贺侯爷新婚……” 程戈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伸进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铜板,塞进小丫鬟手里。 “赏你的。”他说,语气大方得像在赏一座金山。 小丫鬟攥着那几枚铜板,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程戈已经转身走了,红绸又在夜风里甩起来了。 第425章 一路走,一路拦。扫地的老仆被他拦住贺了喜,得了两枚铜板。 搬酒坛的小厮被他拦住贺了喜,得了三枚铜板。 一个刚从茅房出来的账房先生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他拽着袖子贺了喜,稀里糊涂地揣着一把铜板站在原地发呆。 林南殊跟在后面,手里的红绸被扯得一颤一颤的,亦步亦趋。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夜宵点什么就靠你们了。】 第479章 心跳了好快 程戈把林宅的下人都赏了一遍。从门房到厨娘,从花匠到马夫,一个都没落下。 铜板撒出去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下了一场铜钱雨。 每个被赏的人都先是惊恐地看向林南殊,得了默许之后才敢收下。 然后目送着这位醉醺醺的侯爷牵着自家公子往更深处走。 最后一把铜板也撒完了,程戈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南殊。 眼神迷迷蒙蒙的,带着酒气,嘴角翘着:“我们的新房在哪里?” 林南殊的嘴角动了一下,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程戈攥着红绸的那只手,把五指掰开,让那截被攥出褶皱的红绸松了松,然后重新牵好。 “这边。”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牵着程戈穿过一个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经过一片新移栽的青竹。 夜风穿过竹叶,沙沙地响,把红绸吹得轻轻飘起来。 程戈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很飘。 像一只被人牵着线的风筝,线在林南殊手里,风再大也不会飞走。 林南殊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新的,漆面还泛着光,门上没有贴对联,干干净净的。 程戈已经抬脚,咣当一声门被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一脚抵住。 程戈大摇大摆地牵着林南殊走了进去,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然后皱起了眉头,那眉头皱得很深,深到能夹死一只苍蝇。 “龙凤烛呢!”他的声音又响又亮,在安静的夜里炸开。 像一个在洞房花烛夜发现没点蜡烛的新郎官,又急又气,理直气壮,“怎么回事!去给我拿龙凤烛来!” 林南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炸毛的后脑勺,看了两秒。 然后他偏过头,朝廊下招了招手。一个小厮从阴影里小跑过来,低着头,不敢看人。 林南殊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程戈还在门槛上站着,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攥着红绸,整个人歪歪斜斜的。 他回过头看着林南殊,语气还带着酒气,还有理直气壮:“没有龙凤烛算什么洞房。” 林南殊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的胳膊,把人从门槛上接下来,往屋里带。 程戈被他扶着,踉踉跄跄地迈过门槛,嘴里还在嘟囔:“要红的,大红的,要两根,并排插——” “知道了。”林南殊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厮跑回来了,手里捧着两根红烛。 烛身是红的,烛芯是白的,用红纸包着,上面还印着金色的双喜字。 林南殊接过来,把蜡烛插进窗前的铜烛台上,并排摆好,从桌上取了火折子,点着了。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屋子都被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红。 烛火跳了两下稳住了,光晕在墙壁上一圈一圈地漾开。 像水波,像梦,像一个人藏在心里很久很久没说出口的话。 程戈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两根红烛,看着烛光把林南殊的脸映得红红的,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不闹了,不嚷了,连呼吸都轻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红绸,又看了一眼林南殊手里的那一端。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软,像一个人在梦里笑出了声。 屋子陈设简单,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书案靠窗放着,上面铺着笔墨纸砚。 一架古琴搁在屋子中间的木案上,琴身漆光温润。 琴弦在烛光下泛着细细的银光,应当是是刚刚被人擦过。 炉香细细的烟气从炉盖的缝隙里飘出来,在烛光里打着旋。 程戈的目光落在琴上,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了。 他牵着林南殊走过去,绕过琴案,在琴前坐下来。 琴凳很窄,两个人坐有些挤,他的肩膀贴着林南殊的肩膀,手臂挨着手臂。 红绸从两个人之间垂下来,搭在琴案边上。 林南殊没有动,就那样被他牵着,挨着他坐下来。 程戈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拨了一下,琴声铮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那尾音颤颤的,涟漪般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歪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胡乱地拨了几下,不成调没什么章法。 “教我。”他说,侧头看着林南殊。 烛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珠子,湿漉漉的。 林南殊看了他两秒,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比程戈的大一些,带着点薄薄的茧。 他把程戈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在该放的弦上,掌心贴着程戈的手背,带着他轻轻拨了一下。 他带着程戈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拨着空弦。 铮——铮—— “这是散音,”他的声音很低,就在程戈耳边,“右手弹弦,左手不按。” 程戈“嗯”了一声,醉醺醺的,但听得很认真。 他的手指被林南殊带着,在弦上走了一遍,从最粗的那根到最细的那根,七根弦,七个音,像上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最高处,林南殊停下来,把程戈的左手按在琴面上。 “这是按音。左手按住弦,右手再弹。”他带着程戈的左手在弦上滑了一下,右手跟着一拨。 弦声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直愣愣的响,而是婉转的,像一个人在说话,说到一半拐了个弯。 程戈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听。”说着,又弹了一下,左手学着刚才的样子在弦上滑。 弦声跟着他的手指走,高高低低的,像山路,弯弯绕绕。 他玩上了瘾,左手在弦上滑来滑去,弦声跟着忽高忽低,像一个人在笑,笑得弯了腰。 林南殊没有拦他,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 程戈玩了一会儿,手停下来,侧头看着林南殊。 烛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醉意照得一清二楚, 眼睛眯着,嘴角翘着,脸颊上两团红,像被人抹了胭脂。 他看了林南殊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手从琴弦上移开,落在林南殊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手指顺着剑柄摸下去,摸到剑鞘上浅浅的纹路,“借我用用。” 剑身不长,轻巧秀致,剑鞘是素黑的,没有多余装饰,像它的主人一样沉静内敛。 程戈抽出长剑,踉跄着站起来,红绸从他手里滑落,垂在地上。 他握着剑,退后两步,站在屋子中间那片被烛光照亮的地面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竹青色的袍子在烛光里泛着暖色的光。 几缕头发垂在脸侧,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柳树。 “铮——”林南殊的琴声响了。 不是刚才教曲子时的散音,是一串流水一样的泛音,从高处落下来,在空气里打着旋。 程戈的手指扣住剑柄,剑身出鞘,银光一闪。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劈成两半。 他站不稳,但剑握得稳,手腕一转,剑尖在烛光里画了一个圈,银光跟着他转,像一轮被人捏在手里的月亮。 林南殊的琴声慢了。 一下,一下,像脚步,像心跳,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踩得很深,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印子。 程戈跟着那个节奏动起来。他的步子不稳,东倒西歪的,但剑不离手,手不离剑。 剑尖时而高,时而低,有时划过头顶,烛光从剑身上滑过去。 有时贴着地面扫过,带起一阵风,地上的红绸被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林南殊的琴声忽然快了起来。程戈的剑也跟着快,手腕翻飞,剑影层层叠叠。 他的袍角被风带起来,和红绸缠在一起,又分开。 他的头发散了,在肩上晃着,被剑风扫到脸侧。 琴声又慢了下来。程戈的剑也跟着慢,剑尖在半空中画圈,一圈,又一圈,越画越小,越画越慢。 像一个人在慢慢收拢什么东西,怕收快了会碎。 最后那一下,剑尖定在半空,不动了,程戈也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握着剑,喘着气,烛火在他身后跳着,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他的脸被酒气和剑意烧得通红,额上沁着薄薄一层汗。 第426章 他看着林南殊,林南殊也看着他。琴声停了,弦还在颤,余音在空气里嗡嗡地响。 程戈笑了一下。他把剑收回来,剑尖朝下,拄在地上,撑着摇晃的身体。 他往前迈了一步,剑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也不捡,只是踉踉跄跄地朝林南殊走过去。 走三步,晃两步,红绸绊了一下脚,他也不停。走到琴案旁边,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栽。 林南殊伸手接住了他,弦被程戈的衣角碰到,嗡地响了一声。 程戈的伏在林南殊膝头,头发散了一膝,黑得像泼墨,在林南殊的素色衣袍上铺开。 他的手指蜷在林南殊的膝侧,微微泛红,指节上还有刚才握剑留下的印子,浅浅的,像被人用手指甲按了一下。 林南殊低下头,看着他。手落在他散落的头发上,指尖轻轻地梳过去,从额前梳到脑后,从脑后梳到肩上。 程戈的头发很软,像水,从他的指缝里滑过去,又落回来。他梳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程戈在他膝上蹭了一下,眼睛睁开了,迷迷蒙蒙的。 他看着林南殊,看了几秒,随即撑着林南殊的膝盖,慢慢坐起来。 起到一半晃了一下,林南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然后转了个身,面对面地坐在了林南殊腿上。 琴凳很窄,两个人坐着本来就挤,他这样一转身,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膝盖抵着林南殊的腰侧,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扑在他的下巴上,带着酒气,带着桂花糕的甜味。 他的手指从林南殊的膝侧移开,落在他衣领上。 “洞房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的手指开始解林南殊的系带。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件礼物,怕拆快了会弄坏。 他解了半天,系带在他手里滑了两下,没解开。 他皱了一下眉头,又试了一下,还是没解开,指尖在系带上滑了一下,滑到了林南殊的锁骨上。 林南殊握住了他的手。 程戈抬起头,看着林南殊,烛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林南殊的五官映得一清二楚。。 “你醉了。”林南殊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程戈摇头,摇了两下,晃了三下,“没醉,” 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耍赖的鼻音,“洞房不能醉,我没醉。” 他又去解那条系带,这次解开了。带子从腰间滑落,垂在琴凳边上。 他的手指移到衣襟上,把交领的衣边一层一层地翻开。 先是外层,再是中层,再是里层,每一层都翻得很慢。 很认真,像在翻开一朵层层叠叠的花瓣,开到最里面,露出底下的颜色。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竹青色的袍子,又看了一眼林南殊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袍。 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皱得很深,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们没有红衣服,”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像一个小孩子发现过年的新衣服不是红色的,“洞房要穿红的。” 林南殊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跳着,嘴角往下撇着,像一颗被人泡在酒里的青梅,又酸又甜。 “不用。”林南殊说。他的手从程戈的手腕上移开,落在他的腰侧,轻轻扶着,怕他从腿上滑下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洞房不用红的也可以。” 程戈看着他,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判断这话是不是在哄他。 看了几秒,他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说,声音软得像在说梦话,“不穿也好看。” 他的手指又开始翻衣襟了,一层一层地翻开。 像一个终于找到了窍门的人,把那些交叠的衣边一层一层地从领口推到肩头。 “郁离,”他叫的是名字,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你心跳好快。” 【点点为爱发电。】 第480章 高山流水遇知音 林南殊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确实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程戈的手指还停在他的锁骨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数那些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程戈抬起头,看着林南殊的眼睛。 烛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醉意照得一清二楚。 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看见了岸上的灯,不游了,就看着。 “郁离,”他又叫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成亲了。” 林南殊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炉香的烟气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三圈,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嗯,”林南殊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回答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问题,“成亲了。” 他伸出手,把程戈额前那缕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颧骨。 他的手从程戈的耳边滑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微微用力,把程戈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程戈没有挣扎。他把脸埋进林南殊的颈侧,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呼吸扑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又重又烫。 他的手指还贴在林南殊的胸口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开了就不合了。 “郁离。”他闷闷地叫了一声,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你的心跳好快,我数不清了。” 林南殊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发顶。 像杏花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 “不用数,”他说,声音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一直在跳。” 烛火跳了一下,程戈的手指从林南殊胸口滑上来,指腹沿着他的锁骨慢慢描过去,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的眼睛半睁着,醉意让他的目光变得又软又烫,落在林南殊脸上,像一片被太阳晒透了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热的。 “郁离。”他又叫了一声,嘴唇几乎贴着林南殊的下巴,气息扑上去,带着酒香。 他的手从锁骨移到林南殊的耳后,指尖插进他的发丝里,微微用力,把他的头往下拉了一点。 林南殊没有躲。他的手掌还贴在程戈的后颈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的呼吸重了,胸口起伏着,程戈的手指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的心跳,比刚才更快,快得像要撞出来。 程戈的嘴唇贴了上去。 不是亲,是碰。 轻轻地碰了一下林南殊的嘴角,像一片花瓣落在另一片花瓣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停了一瞬,移开一寸,眼睛看着林南殊的眼睛。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着,把那一寸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像一条细细的河,两岸都站着人,谁都不想先过河。 林南殊先过了。 他的手从程戈的后颈滑到他的脸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的下唇。 程戈的嘴唇很软,被酒烧得微微发烫,在他的指腹下轻轻颤了一下。 林南殊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像程戈刚才那种蜻蜓点水的碰,是实实在在的吻。 他的嘴唇压着程戈的嘴唇,从下唇到上唇,从唇角到唇中,一寸一寸地碾过去,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仔细地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程戈的手指从他的耳后滑到他的肩头,攥着他散开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怕他跑了一样。 林南殊的舌尖抵开他的唇缝,程戈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他的后背弓起来,胸口贴着林南殊的胸口,心跳隔着衣料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手从林南殊的肩头滑到他的后背,指甲隔着衣料轻轻刮着,像一只猫在磨爪子。 红绸从琴案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琴弦被谁的手碰到了,嗡地响了一下,尾音颤颤。 林南殊的吻从程戈的嘴唇移开,沿着他的下巴一路往下,经过喉结,停在锁骨上。 他的嘴唇很烫,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在跳。 程戈仰起头,脖子拉成一条好看的弧线,烛光落在上面,像一件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瓷器,白的,透的,一碰就碎。 他的手从林南殊的后背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腰间,去解自己的衣带。 醉意让他的手指不听使唤,解了两下没解开,急得眉头又皱起来了。 林南殊的手覆上来,把他的手按住了。 “我来。”林南殊说,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粝但温柔。 他的手指勾住程戈腰间的系带,轻轻一抽,带子松了。 衣襟散开,从肩头滑下去,露出一截肩膀和一截胸口。 第427章 烛光落在那片皮肤上,白得近乎透明,锁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像一滴墨落在了宣纸上。 林南殊低下头,嘴唇落在那颗痣上。 程戈的身体颤了一下,手指插进林南殊的头发里,指尖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他的呼吸乱了,从鼻子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短促的,含混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句什么,说完就忘了。 “郁离……”他叫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摊化开了的水,从舌尖上滚过去,就散了。 林南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程戈的眼睛里全是烛光,亮得像两颗着了火的星星,在眼眶里晃着,晃得人心尖发麻。 他的嘴唇被亲得有点肿,红红的,润润的,像刚被人咬了一口的樱桃,汁水都快溢出来了。 “可看得清我?”林南殊问,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没有经过嘴唇,直接递到了程戈的耳朵里。 程戈摇头,摇了两下,晃了三下,嘴角翘起来,笑得又傻又甜。 “郁离,”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的,林郎。” 林南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程戈从琴凳上抱起来,程戈的腿缠在他腰上,手臂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挂得很紧,挂得很放心。 林南殊抱着他走了两步,把他放在床榻上。 帐子放下来了,红绸在帐外飘了一下,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 烛火还亮着,在窗前的铜烛台上跳了两下,稳住了,光晕透过帐子照进来,把帐子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红。 程戈躺在枕头上,头发散了一枕,黑得像泼墨,衬着那张被酒气和情欲烧红的脸,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颜料都还亮着,亮得晃眼。 他伸出手,拉住林南殊的衣领,把他往下拽。 林南殊撑在他身上,手臂支在他两侧,像一座桥,把他护在下面。 程戈抬起头,亲了一下林南殊的下巴。又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第三下亲在嘴角,第四下亲在上唇,第五下亲在鼻尖。 每一下都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上,翅膀还在扇,花已经在颤了。 “林郎”他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快点。” 林南殊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不像刚才那样慢,是深的,重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水,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喝个够。 程戈的手从他的衣领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腰间,去解他的衣带。 这一次手不抖了,系带一抽就开了,衣襟散落,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皮肤挨着皮肤,烫得程戈嘶了一声,又笑了。 “好烫。”他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南殊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帐子里的烛光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顶。 像一幅被人画上去的画,画的是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抱得很紧,紧到分不清谁是谁。 红绸在帐外又飘了一下,安安静静地落在地上,不动了。 炉香的烟气还在往上飘,细细的,弯弯的,在烛光里打着旋,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烛影摇红,炉烟篆细,夜漏将残。 记剑花零落,琴丝呜咽;衣香散尽,酒意阑珊。 鬓惹春云,襟藏秋月,一霎温柔抵岁寒。 凝眸处,有星沉眼底,潮涌心端。人间几度悲欢,算唯有此情消不得。 任风吹絮乱,终归泥土;潮随浪去,不到桑田。 指绕青丝,唇衔朱蕊,魂梦从今两处牵。 低语罢,把双红豆,种在眉弯。】 月亮门外,林逐风侧身藏在门边,探出半个头往里看。 他又往里看了一眼,胡子抖了两下。 “嘿——!”那笑从嘴角咧到眉梢,从眉梢漫到耳根,整张脸像一朵被人揉开了的菊花。 “太傅大人,可是在找什么?” 林逐风:“!!!” 林逐风的笑僵在脸上,那朵菊花瞬间收拢,瓣瓣都往回缩,缩得干干净净,一片不留。 他直起腰转过身,左手背到身后,右手捋着胡子。 “无事……宴席上多喝了几杯,”他说,声音不疾不徐,目光越过两个下人的头顶,望向远处虚无的月亮,“出来散散酒气。” 说完,他负手而去,步子迈得很大,袍角甩得呼呼响。 两个下人目送他消失在回廊尽头,对视一眼,同时伏到月亮门后边,脸贴着墙,眼睛往里瞪。 白遇行拍了拍周明的胳膊,压着嗓子:“快写!快!” 周明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炭笔尖抵着纸面,开始唰唰下笔。 一边写,一边低声念着自己刚落的字—— “帐垂红绡,烛影摇光。程生仰卧,发散于枕,面若桃花,目含春水。 林生俯身,臂撑两侧,以吻相就。两唇相接,如鱼吸水,缠绵不舍……” 白遇行听得如痴如醉:“顾兄当真是好文采,好文采!” “林生以舌启其齿,程生微喘,胸脯起伏,暖玉温香。 程生双臂攀林生之颈,十指入发,紧扣不放……” “慢点慢点,”白遇行把脸从门上撕下来,凑过来看他写,“这句好,这句好,‘十指入发’——你写得太快了,字都飞了。” 周明顿了一下,把“紧扣不放”四个字描清楚,然后继续。 里头又传出一声含混的低唤,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黏糊糊地从门缝里淌出来。 白遇行的眼睛又亮了,以肘推周明:“这句!这句录了没有?” 周明笔尖一转,添了一行:“程生低唤‘林郎,声含酒意,如诉如梦。” 白遇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脸贴回门上。 里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婉转的声音。 周明的笔尖悬在半空,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更多的声音,才落下去,续写道: “林生吻渐下,经其颔,过其喉,至锁骨而止。 程生肌白如雪,骨棱隐现,林生以唇齿啮之,程生颤栗,喉间溢出细声,若猫之春啼。” 白遇行立马补充,语速极快,“衣带尽解,袍裳委地。 程生肤光胜雪,腰肢纤细,林生以手抚其背,滑如凝脂。双身交叠,肌肤相贴,热如炭火。 程生低唤,声若蚊蚋,软如绵絮。林生不答,吻愈深,手愈紧。” 白遇行和周明你一句我一句,越笑越猥琐。 写完后头碰头把整篇小黄文看了一遍,互相竖起大拇指。 “好文采!” “彼此彼此!” 白遇行感慨地拍了拍周明的肩膀:“我与白兄,当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啊!哈哈哈——!!!” 两人对视一眼,又无声地笑了起来,捂着嘴蹑手蹑脚地溜了。 第481章 敬茶 程戈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明晃晃地刺眼,他在枕上翻了个身。 顿时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人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块骨头都在不该在的位置上。 他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床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昨晚的事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的,捡起这片丢了那片。 红绸,琴声,龙凤烛,林南殊的脸,烛光里那颗锁骨下的痣…… 凎!他猛地闭上了眼睛,耳根烧了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住了。 床板微微沉了一下,林南殊在床边坐下来。 程戈还闭着眼,睫毛在颤,颤得像蝴蝶翅膀。 “慕禹,醒了?”林南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沙哑。 程戈没动,继续装死。林南殊也不催,就那样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程戈撑不住了,睁开眼睛,对上林南殊的视线。 那目光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从湖面上吹过去,不凉但让人心痒。 程戈的耳根更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红得透亮。 “可有不适?”林南殊问。 程戈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到不出来。 他的嗓子很干,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 想起昨晚那句“林郎”,他就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枕头里的闷死了事。 林南殊伸出手,扶着他慢慢坐起来。 程戈的腰在起身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抗议,他咬着牙没吭声。 但腿在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寸,被林南殊稳稳地扶住了。 程戈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软过去,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当真是酒色害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中衣换过了,不是昨晚那件。 竹青色的袍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洗过了,还熏了香。 第428章 他的目光在袍子上停了一瞬,没敢问是谁换的,是谁洗的,是谁熏的香。 不问,就当是田螺姑娘干的。 林南殊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扶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 “抬手。”林南殊说。 程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抬了起来。 林南殊松开他的胳膊,拿起床尾的袍子抖开,披在他肩上。 程戈的胳膊僵在半空中,像两根被人架起来的木棍,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林南殊不慌不忙地帮他把袖子套上,又把衣襟拢好,指尖擦过他的锁骨时顿了一下—— 很轻的顿,轻到如果不是程戈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程戈注意到了,他的耳根又红了,红得发烫。 系带在林南殊指尖绕了一圈,轻轻一抽,打了个结。 程戈低头看着那个结,规规矩矩的,不紧不松,和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恰到好处,什么都不过分。 “好了。”林南殊退开半步,上下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肩上一条褶皱抚平了。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说出来太见外了。 想说我自己会穿,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没良心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浇了水还没缓过来的苗,蔫蔫的,但根是活的。 林南殊转身走到门口,开了条缝,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小厮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热气腾腾,旁边搁着青盐和巾帕。 小厮低着头,把盆放在架子上,退出去,全程没敢抬眼。 程戈走过去,弯腰掬了把水扑在脸上,水有些热,整个人从脸到脖子都蒸出了一层薄薄的红。 他含了青盐漱口,又掬了把水把脸洗了一遍,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林南殊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洗脸时后颈上那几缕被水浸湿的碎发。 “今日的朝会,我已经替你向陛下告了假。”林南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戈正在漱口,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心想,告假就告假吧,反正他这副样子也上不了朝。 他从铜盆里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林南殊递过巾帕,程戈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擦到耳根的时候特意多擦了两下。 林南殊伸出手,把他手里攥着的巾帕抽走,叠好放在架子上。 然后从案上取出一把木梳,站到程戈身后。 程戈从铜盆的水面倒影里看见林南殊的手抬起来,落在他的头顶。 木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很轻很慢,似是怕梳快了会断,怕梳重了会皱。 程戈的头发很软,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在林南殊指间一缕一缕地滑过。 程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木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从左边梳到右边,一缕一缕地拢上去,用发带束好。 “好了。”林南殊说。 程戈抬手摸了摸头顶的发髻,摸到了发带系成的结。 林南殊把木梳放好,“祖父在前厅等我们用饭。” 程戈的手指还在发髻上,停了一下。 然后指尖在铜盆边上沾了点水,把鬓角那几根不听话的碎发压了压。 “走吧。” 程戈跟在林南殊身后,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过那片青竹小径。 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林逐风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常袍子,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被人供在厅堂里的老佛爷。 程戈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股气压,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林逐风的表情。 程戈站定,拱手,弯腰,动作规规矩矩,比他上朝的时候还标准。 他特意把声音压得沉稳了一些,沉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自己:“太傅午安。” 林逐风捋了一下胡子。 那一下捋得很慢,慢到程戈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 胡子在林逐风指间滑过去,从左边捋到右边,从右边捋到左边。 捋了两个来回,林逐风才“嗯”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 像一个在考校学生的先生,学生答了题,他不说对也不说错,就是“嗯”一声,让你自己品。 程戈品不出来。 他站在厅中间,腰还弯着,手还拱着,不知道是该直起来还是该继续弯着。 他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林南殊,对方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腰背挺直表情平静。 这时,一个下人端着托盘从侧门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杯茶,青瓷的杯,盖子盖着,热气从盖缝里冒出来,细细的,弯弯的,在晨光里打着旋。 下人走到程戈面前,躬着身子,把托盘举到齐眉的高度。 程戈低头看着那杯茶,又抬头看了看林逐风,又低头看了看那杯茶。 程戈:“???” 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这个场景,这个配置,这个氛围,他在电视剧里见过。 一般都是新媳妇进门第二天,给公婆敬茶。 程戈的耳根又开始烧了,从耳垂烧到耳尖,红得透亮。 他想说这是不是搞错了,想说我又不是新媳妇,想说我就是来吃个早饭。 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林逐风那张严肃的脸,又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南殊。 他突然想起昨晚他把人家孙子给糟蹋了—— 不对,也不算糟蹋,你情我愿的事,但不管怎么说,睡都睡了。 睡了人家的孙子,敬杯茶怎么了?敬杯茶不是应该的吗? 程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撑满了。 他把手从拱着的姿势放下来,端起那杯茶,杯盖没掀,就那么端着,朝林逐风微微欠身。 “太傅,请用茶。”他说,声音比刚才又沉稳了几分,沉稳到像是在朝堂上奏对。 林逐风又捋了一下胡子,这次捋得比刚才快了一点,胡子在指间滑过去,只捋了一个来回。 他伸出手,接过那杯茶,杯盖掀开一条缝,低头抿了一口,又盖上了。 程戈直起身,站在厅中间,等着。 林逐风把茶杯放在手边的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案上拿起一个红木盒子,上面刻着如意云纹,漆面温润,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把盒子递给程戈。程戈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对白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如意头上是祥云纹,柄上刻着蝙蝠,寓意福从天降。 程戈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还有礼收! “这是当日宫变时,劳你护佑,老夫一直没寻着机会给你。” 程戈捧着那个红木盒子,嘴角直接咧到耳后根。 早知道敬茶还有好东西收,高低敬他一壶。 别说一杯了,就是一壶,一桶,一缸,他都敬。 程戈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朝林逐风又弯了弯腰。 这一次弯得比刚才深,深到诚意能从弯腰的弧度里溢出来:“多谢太傅。” 第482章 你又骗我 林逐风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把杯盖轻轻合上,声音比方才松快了些许:“先用饭吧。” 程戈抱着红木盒子坐到了桌边,怀里还舍不得放下,林南殊伸手接过去,放在一旁的案上,他才腾出手来拿筷子。 桌上的菜色不算繁复,清粥小菜,几碟时令鲜蔬,一碟桂花糕摆在最边上。 程戈坐下来,先给自己盛了碗粥,粥熬得浓稠,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浮着一层亮亮的米汤。 他喝了一口,入口刚好,随即慢慢放下。 然后他拿起公筷,伸向那碟清炒芦笋,夹了一筷子,稳稳当当地放进了林逐风碗里。 “太傅,您尝尝这个。”程戈笑着说,嘴角翘着,眼睛弯着。 那笑容比桌上的桂花糕还甜,甜到林逐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块芦笋里有没有下毒。 林逐风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芦笋,捋了捋胡子,夹起来吃了。 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但那一下点头点得很实在,从下巴到胸口,幅度不大但诚意十足。 程戈心里一喜,又夹了一筷子,这回是清炒山药,白嫩嫩的,切得薄厚均匀,码在碟子里像一朵一朵的小花。他又稳稳地放进林逐风碗里。 林逐风又吃了,这回连点头都没点,但嘴角那个往下弯的弧度,往上平了一点点。 那一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程戈一直在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程戈注意到了,他心里又一喜,决定趁热打铁。 第429章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回是凉拌木耳,黑亮亮的,拌着蒜末和香菜,酸香扑鼻。 他刚要放进林逐风碗里,林逐风把碗往旁边挪了半寸。 程戈的筷子悬在半空,愣了一下。 “够了,你自己吃。”林逐风说,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 程戈把木耳放进自己碗里,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扒了一大口粥。 林逐风看着他,看了两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逐风看着程戈低头扒粥的样子,心里头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半寸。 欣慰是真欣慰,这孩子虽说平日里大大咧咧,但对南殊是真心的,对他这把老骨头也知礼数。 可心中也不免有几分愧疚,毕竟人家好好一儿郎,本不好男风,却被自家孙儿将人拐上了这条道,自己也有责任。 他把茶杯放下,朝旁边站着的人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后厨,不多时,端着一个食盒回来了。 食盒是竹编的,盖子上刻着兰花,做工精细。林逐风把食盒推到程戈手边。 “听闻侯爷喜食桂花糕,府中厨子最是擅长这个,待会带些回去。日后得闲,便过府来多聚聚。” 程戈低头看着那个食盒,又抬头看着林逐风,随后笑了一下,“多谢太傅。” 林逐风没看他,手在桌下不着痕迹地怼了一下林南殊的腰。 林南殊表情微动,伸手夹了一块酿豆腐,放到程戈碗里。 程戈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酿豆腐,白白嫩嫩的,上面嵌着虾仁和青豆,像一件精雕细琢的小摆件。 他拿起筷子,没有急着吃,而是伸向那碟清炒芦笋,夹了一筷子,放进了林南殊碗里。 “你也吃。”他说,声音不大,像是一对老夫老妻。 林逐风端着茶杯,目光从程戈身上移到林南殊身上,又从林南殊身上移回程戈身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喝茶。 “后园开了荷塘,盖了听雨亭。放了不少鱼苗,如今荷叶如盖,正适合垂钓品茗。” 程戈正低头吃着酿豆腐,听到这话又抬头看着林南殊。 林南殊没有看他,正在盛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等他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 程戈的嘴角翘了起来,从右边开始翘,左边跟着,翘到最后,整张脸上都是笑。 “好啊,改日得空就去。” 林逐风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杯子后面,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程戈被林南殊送到侯府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台阶上,朝林南殊挥了挥手,转身推门进去。 然后他的脚就僵住了,前院里摆了一院子的箱子。 红的、黑的、描金的、镶银的,大大小小几十口,整整齐齐地码着。 上面系着红绸,红绸扎成花,一朵一朵的,在夕阳里红得扎眼。 最前面一对大雁被红绳拴了脚,正歪着脑袋看他,咕咕叫了两声。 程戈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到乌力吉正站在箱子中间,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是昨日他出门前按着重新梳的那个发型。 绿柔和福娘站在廊下,表情有些不好形容。 听到动静,三个人齐齐朝程戈看过来。 程戈刚伸进门的那只脚,悄咪咪地往后缩了半寸。 那只脚在门槛上悬了一瞬,却跟那三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程戈轻咳了一声,装作一副淡然模样,晃着袖子走进了院。 “啊哈哈哈,你怎么过来了?来很久了吗?” 乌力吉目光追随着他,一眨不眨,“早上……来……给你……送聘礼。” 程戈的目光从那几十口箱子上扫过去,那红绸在夕阳里红得像火,烧得他眼睛疼。 他的眼皮跳了跳,这话是他自己放出去的,现在人家把聘礼抬来了,他能说什么? 他把手里那个食盒放在桌上,“你用午饭了没?” 乌力吉摇了一下头。 程戈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这家伙怕是饿了一整天。 “这里有桂花糕,要不要吃?”他打开食盒,拿了两块桂花糕,塞进乌力吉手里。 程戈转过头,朝福娘喊了一声:“去弄点吃的过来。” 福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程戈叫住了。 “最好弄些烤肉。”他说。 福娘点了点头,看了绿柔一眼,两个人一起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给什么人腾地方。 廊下安静了下来,只剩夕阳、红绸、桂花糕的甜味,和乌力吉手里那两块已经被他捏出指印的桂花糕。 程戈站在箱子中间,红绸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他看了一眼那对大雁,大雁也在看他,咕咕叫了两声。 程戈陪着乌力吉在院子里用了饭。 福娘端上来的是烤肉,羊肉切成薄片,用孜然和辣椒面腌了。 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焦香混着辣味。 乌力吉吃得很快,但不急,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程戈坐在他对面,端着碗,有一搭没一搭地扒着饭。 他的目光从那几十口箱子上飘过去,又从那对大雁身上飘回来,又落在乌力吉身上。 乌力吉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戈,眨都不眨一下,异常认真。 程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以为是沾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他问。 乌力吉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问:“我们……什么时候……洞房?” “咳咳咳——!!!” 程戈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乌力吉脸色一变,急忙伸出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帮他顺气。 “慢点……吃……”乌力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笨拙的焦急。 程戈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他看着乌力吉那双认真到几乎发烫的眼睛,喉咙动了一下。 “这个不急,”他说,声音还有点哑,“到时候再说。” 乌力吉的手停在他背上,没有收回去。 他看了程戈两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那团火暗了一瞬,像被人吹了一口气,焰心缩了一下。 “你又……骗我。”不是质问,是陈述。 程戈:“…………” 他的良心猛地疼了一下,立马狡辩:“不是!我怎么可能会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说完自己都心虚了——他骗过,骗过很多次,名字是假的,表字是假的,郁离是别人,但这些话他不能现在说,现在说了就是火上浇油。 乌力吉看着他,目光里的火又暗了一寸,“你说……给聘礼……就洞房。你现在……反悔了。” 说着,他垂下头,“洞房……才是……夫妻。” 程戈的良心又大大滴疼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大渣男! 他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发髻抓得乱七八糟。 “明晚,”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明晚行不行?” 乌力吉眸光瞬间就亮了,他看着程戈,程戈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好。”乌力吉说,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程戈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看了看那几十口箱子,又看了看那对大雁,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凎!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程戈没有半点喜悦,只有对自己屁股的担忧。 绿柔和福娘从廊下探出头来,看着程戈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对视一眼,又缩回去了。 程戈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月亮从东边爬上来,他才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出了门。 他去了城南的药铺,藏在巷子深处,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油漆都掉了色。 他进去的时候,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留着两撇鼠须,眼睛不大,但很亮。 “客官抓药?”掌柜的问。 程戈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有那种药吗?” 掌柜的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也压低声音:“哪种?” 程戈的耳根又开始烧了,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更低:“就是……那种……让人无知无觉的药。” 掌柜的看了他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 他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翻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纸包不大,用黄纸包着,上面什么都没写。 第430章 “一钱,温水送服,一盏茶见效。”掌柜的说。 程戈接过纸包,塞进袖子里,丢了块碎银子在柜台上,转身就走了。 他走得太快,没注意到掌柜的在他身后捋了捋那两撇鼠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程戈回到侯府,关上门,把那小纸包从袖子里掏出来,在灯下看了又看。 黄纸包得方方正正,用红绳系着,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没什么味道。 他犹豫了一下,用指甲盖挑了一点点,放进嘴里——没什么感觉,不苦不甜,像吃了一口面粉。 他心想,应该是真的。迷药嘛,本来就不该有什么味道。他把纸包包好,藏在了枕头底下。 半夜,程戈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摸到小厨房给自己泡了杯枸杞人参茶。 热水冲下去,枸杞浮上来,红艳艳的,人参的味道混着甜丝丝的蒸汽往上冒。 他双手捧着杯子,坐在烛台底下,缩着肩,活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鹌鹑。 “反正都是男人,”他盯着杯子里的枸杞,嘟嘟囔囔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谁来都一样的……” 他抿了一口茶,烫得嘶了一声,又吹了两口,继续嘟囔:“乌力吉为人憨厚,一定不会跟我计较这些滴……” 第483章 温泉 程戈蹲在温泉边上,撸起袖子,开始撒花瓣。 他抓了一把,往池子里一扔,嘴里念念有词:“红的花,粉的花,漂在水上像幅画。” 又抓了一把,“你一片,我一片,泡完大家不相欠。” 再抓一把,“这花不便宜,可不能浪费了。” 他一边撒一边数,撒到后来自己也数不清了。 干脆整篮子倒进去,花瓣铺了满满一池,红红粉粉的,像一锅正在煮的鲜花粥。 然后他开始搬酒。 桂花酿放在左边,竹叶青放在右边,女儿红摆在中间,三壶酒排排站,壶嘴都朝外。 他对着那三壶酒点了点头,说:“你们今晚责任重大,好好表现。” 酒壶没理他。 他又把瓜果糕点摆出来,西瓜切成月牙形,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红嘴唇。 甜瓜去皮切成小块,堆在小碟子里,像一座小山。 葡萄紫莹莹的,他挑了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甜。” 然后又挑了一颗,又点了点头:“这个也甜。”再挑一颗——“行了行了,再吃就没了。” 他把铜炉点上,沉香袅袅地飘起来,他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行,够香。”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双手叉腰,看着自己一手布置的成果。 温泉冒着热气,花瓣漂满水面,酒壶整整齐齐,瓜果糕点摆得像供品。 沉香的气息在夜色里慢慢散开,整个后院被他搞得像仙女洗澡的地方。 程戈嘴角一咧,从右边咧到左边,从左边咧到耳根,整张脸笑得像一朵被开水烫过的菊花。 他对着温泉嘿嘿笑了两声,又嘿嘿笑了两声,笑得眼睛都没了,只剩下两条缝。 “完美!”他拍了一下手,原地转了一圈,袍角甩起来,差点把果盘带翻,他赶紧扶住,“稳住稳住,今晚可是要一展雄风的!” 程戈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厮远远站着,低着头,不敢抬眼。 “侯爷,乌公子到了。” 程戈立刻挺直腰背,把刚才那副傻笑收了个干净,清了清嗓子,声音端得四平八稳: “请他过来。不管发出什么声音,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 小厮领命而去,脚步飞快,鞋底踩着青石板,哒哒哒的,像在逃跑。 程戈目送小厮的背影消失,竖起耳朵听了听,确认人走远了,才猛地转过身,蹲到石台旁边。 他的手有点抖,从袖袋里摸出那个黄纸包,他把纸包打开。 程戈拿起那壶桂花酿,拔开壶塞,纸包对准壶口,手腕一抖——粉末簌簌地落进去,落在酒液表面,打了个旋,沉下去了。 他盯着壶口看了两秒,又抖了抖纸包,把边角上最后一点粉末也磕了进去,一滴不剩。 然后他把壶塞塞回去,双手捧着酒壶,上下摇晃,摇得很用力,酒液在壶里咣当咣当地响。 他一边摇一边把酒壶举到耳边听了听,又摇了几下,再听听,自言自语道:“行了行了,匀了匀了。” 他把酒壶放回石台上,和其他两壶摆在一起,壶嘴朝外,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退后半步,看着那壶桂花酿,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意味深长。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两壶没加料的竹叶青和女儿红,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的安排表示满意。 而另一边,乌力吉跟着前面的人影走了一段。 夜风从竹林间穿过,沙沙的,把灯笼里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沿着回廊拐了两个弯,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窄,两旁的竹影越来越密。 走到一处月亮门前,前面的人停下来,回头把灯笼递过来,朝门内一指:“公子,侯爷就在那处,请公子自行前往。” 乌力吉接过灯笼,点了点头。那人转身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眨眼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乌力吉提着灯笼穿过月亮门。 脚下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弯弯曲曲的,两旁种着青竹,夜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灯笼光不大,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路,再远就模糊了。 他沿着小径走了没多久,便闻到了一股热气裹着的香味。 他循着那香味走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温泉藏在假山后面,四四方方的池子,青石砌成,水面上白雾腾腾,像一小片被关在院子里的云。 花瓣漂满水面,红红粉粉的,在灯笼光里轻轻晃着。 旁边的石台上摆着三壶酒,整整齐齐,壶嘴朝外。 瓜果糕点码得端端正正,像供品。 铜炉里的沉香还在袅袅地飘,烟气细细的,弯弯的,在热气里打着旋。 美酒,鲜花,瓜果,熏香。什么都齐了。唯独不见人。 乌力吉站在池边,灯笼举高了些,目光从酒壶扫到瓜果,从瓜果扫到花瓣,又从花瓣扫回空荡荡的石台。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要开口—— 水面动了几下。 花瓣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向两边散开,露出一片黑漆漆的水面。 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上来,一个,两个,一串,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浮起。 乌力吉的目光定在那片翻涌的水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灯笼往前探了探。 水面猛地炸开,一双手从底下伸出来,十指张开,水花四溅,花瓣飞了一脸。 那双手精准地抓住了乌力吉的衣领,往下一拽。 乌力吉整个人往前一栽,灯笼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画了个弧,落在青石板上,咕噜噜滚了两圈,灭了。 紧接着是“扑通”一声巨响,水花溅起三尺高,花瓣满天飞,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程戈从水里浮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得眼睛都没了。 他一边笑一边往后划了几下水,拉开距离,看着乌力吉从水里站起来。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巴往下滴。 衣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挂在身上,把他的身形衬得比平时更宽更厚。 程戈指着他的鼻子,笑得差点呛水:“哈哈哈你这样子——像一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熊!” 乌力吉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滑下来。 他看着程戈,没有生气,嘴角慢慢翘起来,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踩了一个脚印,不深,但清清楚楚。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落在程戈身上。 程戈的白色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的肤色。 花瓣粘在他的肩膀和锁骨上,红的粉的,像被人故意贴上去的。 乌力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程戈笑够了,手脚并用地划到池边,湿淋淋地爬上去。 中衣滴着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走到石台旁边,拿起那壶桂花酿,拔开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心里暗喜,回头朝池子里还站着的乌力吉晃了晃酒壶:“上来喝酒!泡温泉不喝酒,等于白泡!” 乌力吉从池子里上来,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流,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走到石台边坐下来,程戈已经倒好了一杯酒,递过来。 乌力吉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好喝吗?”程戈问,眼睛亮晶晶的。 “好喝。”乌力吉说。 第431章 程戈又倒了一杯,乌力吉又喝了。 第三杯,第四杯,程戈倒得殷勤,乌力吉喝得豪爽,一杯接一杯,像喝水一样。 程戈盯着他的喉结,每一次滚动都让他心里那颗石头往上提一寸。 快了快了,再喝几杯就该晕了。 他一边倒酒一边在心里算时间,一盏茶,两盏茶,三盏茶—— 谁知乌力吉的眼睛竟然越睁越大,越来越亮。 不是那种喝了酒之后的迷蒙,是那种喝了十碗醒神汤之后的清亮,亮得程戈心里发毛。 程戈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也变了,从平稳变得深长,胸口起伏着,温泉的热气蒸得他脸颊发红。 似是火从里面往外烧的,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烧得那两只耳朵像两片被烤熟了的叶子。 程戈:“???”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第484章 假药 程戈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几滴在石台上。 他盯着乌力吉的脸,盯着他那双越来越灼热的眼神。 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绷到最后啪的一声断了。 有问题,有大大的问题,这药有大大的问题! 程戈猛地站起来,中衣还在滴水,光脚踩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头有点疼……不胜酒力……不胜酒力……我先去休息一下。” 他不敢看乌力吉,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就两步,脚踝被一只湿漉漉的大手握住了。 他使劲蹬腿,想把那只手甩掉,但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今日不是黄道吉日!不宜同房!诸事不宜!宜忌满满都是不宜!” 他蹬了两下,又蹬了两下,蹬到第三下的时候,乌力吉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整个人往后一栽,另一只脚也离了地,扑腾了两下,被拦腰拖了回去。 “卧槽———!!!” 乌力吉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什么黄道吉日,什么宜忌,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也不在乎。 他把程戈拽回来,箍在怀里,低下头,胡乱地亲着程戈的脖颈。 他的嘴唇很烫,落在程戈的皮肤上,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就是碰。 一下一下地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什么就是什么。 他的鼻尖蹭着程戈的耳根,气息又重又烫,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往他耳朵里吹热气。 “我……难受。”乌力吉的声音哑得不像他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程戈觉得自己像一根被人拧干的毛巾,每一寸都被箍得服服帖帖。 程戈清醒时他就不是乌力吉的对手,喝了酒不是,泡了温泉不是,下了药更不是。 他的挣扎像一只猫在跟一头熊较劲,推不动,挣不开,逃不掉。 他的手撑在乌力吉的胸口上,掌心里是湿透的衣料和底下滚烫的皮肤,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里面砸门。 他的手软了,从撑变成了按,从按变成了抓,十根手指攥着乌力吉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乌力吉往前迈了一步。 程戈被他推着往后退,光脚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后仰。 乌力吉的手臂箍在他腰上,没有让他摔倒,两个人一起栽进了温泉里。 水花四溅,花瓣满天飞,温热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瞬间淹没了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 程戈的后背撞上了池壁,青石砌成的池壁,坚硬,冰凉,和面前那具滚烫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被夹在中间,前面是火,后面是冰,无处可逃。 乌力吉撑在他身上,一只手撑着池壁,另一只手还箍着他的腰,把他困在方寸之间。 水雾蒸腾,花瓣漂在两个人之间,红的粉的,被挤碎了,汁液染在湿透的中衣上,像一朵一朵洇开的胭脂。 乌力吉低下头,吻住了他。不是刚才那种蜻蜓点水的碰,是实实在在的吻。 他的嘴唇压着程戈的嘴唇,从下唇到上唇,从唇角到唇中,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他的舌头顶开程戈的唇齿,缠着他的舌尖,搅得程戈的呼吸全乱了。 程戈的手从他的胸口滑到他的肩头,指甲陷进他的皮肉,抓得很紧,紧到像是怕自己沉下去。 乌力吉的吻从程戈的嘴唇移开,沿着他的下巴一路往下,经过喉结,停在锁骨上。 他咬住了程戈中衣的领口,往旁边一扯,衣襟散开,露出一截肩膀和一截胸口。 烛光从水面上折射过来,落在那片皮肤上,白得近乎透明,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在凹陷处汇成一小洼。 乌力吉的嘴唇落在那片锁骨上,不是亲,是咬,轻轻地咬,像在尝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酸涩,但舍不得吐。 程戈的身体颤了一下,像一根被人拨动了的琴弦,嗡地响了,余音久久不散。 他的手指插进乌力吉的头发里,指尖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他的呼吸从鼻子里溢出来,变成一声极轻像猫叫一样的声音,短促的,含混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句什么,说完就忘了。 乌力吉的手从程戈的腰间移上来,扯开了他中衣的系带。 衣襟彻底散开了,从肩头滑下去,浮在水面上,像一朵白色的花。 程戈的胸膛露了出来,水珠沿着他的肋骨往下淌,在腰侧汇成细细的水流,滴落回池中。 乌力吉的手指落在他胸口上,指腹粗糙,带着厚厚的茧子,从锁骨滑到肋骨,从肋骨滑到腰侧,每滑一寸,程戈的呼吸就重一分。 “乌力吉……”程戈叫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摊化开了的水,从舌尖上滚过去,就散了。 他的手从乌力吉的头发里滑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的嘴角。 乌力吉的嘴唇被他擦得微微发烫,张开,含住了他的拇指,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程戈的手指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乌力吉握住他的手,按在池壁上,十指交缠。 温泉水在两个人之间涌动,花瓣被推来推去,红的粉的,在月光下明明灭灭。 程戈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池壁,胸口贴着乌力吉滚烫的胸膛,两种温度夹击着他,让他分不清是冷还是热,是清醒还是迷醉。 乌力吉的吻落在程戈的胸口上。从锁骨到心口,从心口到肋下,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像一个人在丈量一片他走了很久才走到的土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认真,像怕漏掉了什么。 程戈的手从他指间滑出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指甲轻轻地刮着,从肩胛刮到脊椎,从脊椎刮到腰际。 乌力吉的脊椎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弓起,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弦绷得紧紧的,随时都会断。 水雾蒸腾,烛光摇曳,花瓣在两个人之间被挤碎又散开。 程戈仰起头,脖子拉成一条好看的弧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发出一声长长的、颤颤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一根被人拉到了极限的琴弦,颤了很久,终于断了,余音在空气里嗡嗡地响,响了好久才散。 乌力吉把脸埋进程戈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耳后,呼吸又重又烫,一下一下地扑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 程戈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梳着,从额前梳到脑后,从脑后梳到肩上。 乌力吉的头发很硬,不像他的那么软,像他的主人一样,看着沉静,骨子里全是倔强。 程戈的手指在乌力吉的发间穿行,一下一下的,像在梳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 乌力吉的呼吸埋在他颈窝里,又重又烫,烫得他脖子根都红了。 程戈靠在池边,湿漉漉的手臂伸出去,脑袋凑到石台边上,张嘴叼起了一颗葡萄。 葡萄紫得发黑,圆滚滚的,被他咬在牙齿间,果皮贴着下唇,汁水快要溢出来。 他含着那颗葡萄缩回来,乌力吉伸出手来接,程戈把头一偏,躲开了。 乌力吉的手停在半空,程戈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葡萄在齿间晃了晃,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说“不行”。 他仰起头,朝乌力吉凑过去。 不是很快,是很慢,慢到乌力吉能看见他睫毛上的水珠,能看见他鼻尖上被热气蒸出来的细汗,能看见他嘴唇上那层被葡萄汁染出来的紫色。 葡萄离乌力吉的嘴唇越来越近,近到乌力吉能闻到葡萄的甜味,混着酒气,混着程戈呼吸里的温热。 程戈没有闭眼,他看着乌力吉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火越烧越旺,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越来越近。 程戈的嘴唇贴上了葡萄,葡萄贴着乌力吉的嘴唇。 程戈咬破了葡萄,汁水在两个人之间炸开,紫红色的,顺着程戈的下巴往下淌,顺着乌力吉的嘴角往下流。 第432章 程戈没有退开,他的嘴唇还贴着乌力吉的嘴唇,隔着葡萄的残皮,隔着紫红色的汁液,贴着。 乌力吉的嘴唇动了一下,程戈的嘴唇也跟着动了一下。 葡萄的残皮在两个人唇间被碾碎,汁水又涌出来。 这一次顺着乌力吉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的锁骨上,紫红色的,像一颗洇开的痣。 程戈退了半寸。他看着乌力吉嘴角那一片紫色,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好吃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乌力吉点头,喉结又滚了一下。 程戈伸出手,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的嘴角,把那一点紫色的汁液抹掉了。 乌力吉的脸很烫,烫得程戈的指尖都在发麻。 他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像一匹被缰绳勒住了的马,想跑,但还在等口令。 程戈靠近他,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着,分不清是谁的。 “吃了我的东西,”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柔软,“可要怜惜我。” 乌力吉的眼睛暗了一下。 他的手从程戈的腰间收回来,握住程戈的肩膀,把他从自己面前转了过去。 程戈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贴上了乌力吉的胸膛,后脑勺靠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被他从身后裹住了。 乌力吉的手臂重新箍回他的腰上,比刚才更紧,紧到程戈觉得自己像一片被人揉皱了的纸,每一道褶皱都被熨得服服帖帖。 程戈的手撑在池壁上,青石砌成的池壁,坚硬,冰凉,指尖抠着石缝,指节泛白。 乌力吉贴了上来,从身后贴上来,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大腿贴着他的腿弯,每一寸皮肤都在烧,烧得程戈从脊椎开始往外冒汗。 乌力吉的脸埋在他的后颈里,鼻尖蹭着他的发根,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一下一下地碰,像在数他的脊椎骨,一节,两节,三节。 石台上的熏香陡然晃了一下。 程戈撑着池壁的手骤然收紧,五根手指张开又蜷起,指尖在青石上划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像猫爪挠过木头。 “卧槽……”他的声音在发抖,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碎,像被人摔碎了的瓷器,碎片落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泥马……” 【点点为爱发电啊】 第485章 心疼 程戈的骂声响彻整个后院,久久不息。 从“乌力吉你不是人”到“你他妈轻点”,从“我跟你没完”到“我要杀了那个卖药的”,从“有本事搞死老子”到“我错了我错了”。 声音忽高忽低,忽尖忽哑,像一壶烧开的水被人端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端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么都摁不下去。 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竹影从这头爬到了那头,熏香绕了一圈又一圈。 后院的花瓣被水波推到池边,堆成厚厚的一层,红的粉的,像被人泼了一地的胭脂。 骂声终于歇了。不是慢慢歇的,是戛然而止的,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琴弦,终于断了,余音在空气里嗡嗡地颤了几下,就散了。 程戈像条死狗一样被乌力吉从水里捞起来,中衣早不知漂到了哪个角落。 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脸颊上粘着几片花瓣,红的粉的。 衬着那张脸,像一幅被人画坏了的水墨画,颜料都洇开了,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微微张着。 嘴角有一道干涸了的紫色痕迹,是葡萄汁,已经干了,像一道结痂的伤疤。 他的手臂垂下来,指尖离水面不到一寸,水珠顺着食指往下淌,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乌力吉走上岸,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流,在脚下汇成一片水洼。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肩膀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程戈的指甲划的,不深,但很密,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把程戈横抱在怀里,程戈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脖子往后仰着,头发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一道水痕从池边一直延伸到小径上,亮晶晶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程戈又双叒叕地请假了。 第一日,林南殊派人来问,回说侯爷昨夜温泉泡久了,着了风寒,需静养。 第二日,朝中同僚遣人送帖,回说侯爷风寒未愈,恐过人,不便见客。 第三日,宫里派了太医来,提着药箱站在侯府门口,福娘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回头看了一眼程戈紧闭的房门,咬了咬牙,说侯爷已经睡下了。 太医捋着胡子,说陛下口谕,务必诊脉。 福娘进去通报,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药渣,说侯爷已经自服了汤药,不劳太医费心。 太医看了一眼那碗药渣,认出是几味驱寒的寻常草药,又看了看那扇怎么都敲不开的门,叹了口气,回宫复命去了。 其他人来更是不敢见。 周湛派来的侍卫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被绿柔端出去的桂花糕打发走了。 周隐云的马车在巷口停了一会儿,没停多久,帘子掀开一条缝,又放下了,马车掉头走了。 崔忌让人送了封信来,信上只有四个字——“还活着吗”。 程戈趴在枕头上,看完信,把信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回了两个字——“活着”。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又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写完这两个字。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交给福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动了。 更可恨的是,第四日程戈终于能下地了。 他扶着腰,一步一步挪到书房,派人去城南找那家“济世堂”算账。 然而人马去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程戈心里咯噔了一下,问怎么了。 那些人说那家药铺已经闭门不干了,鬼影都没个。 隔壁卖包子的说,那老头三天前就跑了。 而且这前几日,有不少人去找他买药,结果都药不对症,估计是在清库存。 有个男人前几日去买降火药,结果直接给了包安胎的,气得去报了官。 程戈闭了闭眼睛,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狗东西。” 那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端了杯茶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而乌力吉自从那晚之后,程戈就再也没理过他了。 不是不想理,是不知道怎么理。每次乌力吉端饭进来,程戈就把脸转向墙。 乌力吉叫他,他就假装睡着了。 乌力吉在他床边坐一会儿,他就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睫毛在颤,但就是不睁眼。 乌力吉本来就嘴笨,更不知道怎么哄人。 他会在程戈床头放一碗热粥,程戈不喝,他就坐着等,等到粥凉了,端走,换一碗热的,又坐着等。 如此反复三四次,程戈终于忍不住了,从床上坐起来。 “你放那儿,”程戈说,声音又哑又硬,“我自己会喝。” 乌力吉上前,在程戈身侧坐下。 程戈往旁边挪了半寸,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乌力吉没说话,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程戈身后的位置,手慢慢伸了过来。 程戈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了起来。 “你手往哪儿伸!”他一把拍开乌力吉的手,声音又尖又亮,中气十足,和刚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 乌力吉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一下,说:“痛,揉……会好。” “嘭——!” “滚……”乌力吉退了两步,在门槛外站定,门已经在他面前关上了,门板震了一下,鼻子差点撞到门。 他站在门口,眨了眨眼,抬手摸了摸鼻尖,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门里面,程戈扶着腰,一步一步往回挪。 每走一步,嘴角就抽一下,抽得很有节奏,像在打拍子。 他走到床边,屁股刚一挨床沿,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 “嘶——凎!”他龇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撑着床沿,弯着腰,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弓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慢慢地把身体放平,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盯着床顶。 床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盯了一会儿,决定躺尸。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躺着,躺到天荒地老,躺到屁股不疼,躺到那个卖假药的被雷劈死。 他刚闭上眼睛,旁边的被子被人掀开了。 程戈猛地睁开眼睛侧过头,只见云珣雩衣衫半敞,侧躺在他旁边。 第433章 一只手撑着脑袋,眉眼含情带笑,白发散落在枕上,像一幅被人挂在墙上的美人图,“卿卿可有想我?” 程戈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门,关着的,门闩插着,又看了一眼窗,关着的,窗栓也插着。 又看了一眼云珣雩,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进来的?在他床上躺了多久? 云珣雩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把程戈下巴上拂了一下,“瘦了,风寒可好些了?” 程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云珣雩。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云珣雩说得很坦然。 程戈咬着牙:“我锁了。” 云珣雩想了想,改口道:“窗没关严。” 程戈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不想问了,这人翻墙翻窗翻门闩的本事,他见识过不止一次。 程戈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 被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拉了一下。“卿卿。”没动。 又拉了一下。“夫君。”还是没动。 云珣雩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假,假到程戈在被子里面翻了个白眼。 然后一只手伸进了被子里,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腰上。 程戈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被子从头上滑下来。 云珣雩的手还按在他腰上,掌心温热,不轻不重,正好按在他最酸的那块肌肉上。 程戈的骂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哼唧。 云珣雩的手没有停。 他的拇指在程戈腰侧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力道不轻不重,不快不慢。 “那人不会怜惜人,”云珣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把人弄成这样。” 程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说话。 “不像我,”云珣雩又说,拇指在程戈的腰上轻轻按了一下,“我心疼卿卿都来不及。” 第486章 自小身心相托 程戈从枕头里偏出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瞪着云珣雩。 云珣雩正看着他,嘴角翘着,眉眼弯弯的,那笑容温良恭俭让,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程戈总觉得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乌力吉的直球还让人招架不住。 “你又在这里上眼药。”程戈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云珣雩笑了一下,没有反驳,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他的手从程戈的腰侧移到脊椎,从脊椎移到肩胛,指尖在他肩胛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程戈的脊椎在他指尖下微微弓起,像一张被人拉满了的弓,弓了一下,又慢慢放下了。 “卿卿的腰好细。”云珣雩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漫不经心的撩拨。 他的拇指在程戈腰侧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力道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研磨一块上好的墨,不急,但要磨到浓淡刚好。 程戈的腰缩了一下,不是躲,是颤,像一根被人拨动了的琴弦,颤了一下,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地响。 “你手能不能老实点?”程戈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哪里不老实了。”云珣雩说,语气诚恳得像在朝堂上奏对,“。” 他的手指从程戈的腰侧移到脊椎,指尖沿着脊椎的弧线一节一节地往上按,从腰椎按到胸椎,从胸椎按到颈椎,每按一节,程戈的呼吸就乱一分。 按到颈椎的时候,程戈整个人都软了,像一摊被人放在太阳底下晒的冰,从里到外都在化,化成一摊水,软塌塌地瘫在床上。 程戈深吸一口气,伸手扯住云珣雩敞开的衣领,用力一拢,把那些露出来的锁骨、胸口、还有那颗让人分心的痣全都盖住了。 云珣雩低头看着他拢自己衣襟的手,嘴角翘了一下,没有动,任他拢。 程戈把衣襟拢得紧紧的,又用力扯了扯,扯到云珣雩被勒得轻咳了一声,才松手。 “别发骚。”程戈说,声音又硬又哑。 云珣雩低头看着自己被拢得严严实实的衣襟,没有说话。 轻轻伸出手,从程戈散落在枕上的头发里挑了一缕,绕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捏着那缕发尾,轻轻扫过自己的下巴。 一下,两下,三下。黑色的发丝在他皮肤上划过,像一笔浓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了,就不肯收了。 “我只是想让卿卿能将我的心跳听清。”云珣雩说着,把程戈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衣襟虽然拢上了,但布料薄薄的,底下那颗心跳得又稳又慢。 “你心跳又不快。”程戈说,想把抽手回来,云珣雩按住了他的手。 “平时不快,”云珣雩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卿卿在的时候才快。” 程戈的的掌心贴着云珣雩的心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程戈的手指蜷了一下,想缩回去,云珣雩按着没放,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过来,烫得程戈的指尖都在发颤。 “你看,”云珣雩说,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白发垂下来,扫过程戈的手背,痒痒的,“我没骗卿卿。” 程戈瞪着他,瞪了三秒,把手猛地抽了回来,缩进被子里,整个人往床里边挪了半寸。 云珣雩把程戈连人带被一起揽进了怀里。 被子隔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柔软的壳,程戈缩在里面,他抱着壳。 程戈在被子里蹬了一下腿,没翻过来,又扑腾了一下,还是没翻过来,不动了。 “你干嘛?”程戈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闷闷的。 “抱你。”云珣雩说得很坦然,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的下巴抵在程戈的头顶上,隔着被子,能感觉到底下那颗脑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找舒服的角度,又像是在抗议。 程戈安静了一会儿,被子里的那团东西慢慢从僵硬变得柔软,从柔软变得松弛。 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含含糊糊的:“云珣雩。” “嗯。” “你为什么会想跟我在一起?” 云珣雩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叩了一下,叩得很轻,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自然是心悦你。”云珣雩说,声音很轻。 程戈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白了云珣雩一眼。 “你怕不是觊觎我帅气的外表,以后等我老了,便弃如敝履。” 云珣雩看着他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看着那只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光,嘴角翘了一下,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程戈的整张脸。 程戈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头发散在枕上,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云珣雩伸出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额头。 他把程戈连人带被又往怀里拢了拢,拢得很紧。 紧到程戈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人包在棉被里的鸡蛋,外面是软的,里面也是软的,但被箍得动弹不得。 “怎么会,”云珣雩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没有经过喉咙,没有经过嘴唇,直接从心口递到了程戈的耳朵里。 “我可是自小便身心相托,日后便也相死相随。” “你这张嘴,骗了不少小姑娘吧。”程戈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 云珣雩没有反驳,只是在程戈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程戈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绵长。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了一下,碰到了云珣雩的手指,握住了。 不是十指交缠的那种握,五指攥着他的三根手指,攥得不紧,但很实。 云珣雩低头看着那只手,程戈的手比他的要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微微泛红,攥着他的手指。 云珣雩的嘴角翘了一下,反握回去,把程戈的手包在掌心里。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里渡到另一个人手里。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帐子轻轻晃了一下。 烛火跳了两下,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梦像雾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灰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淹没了他的脚踝,淹没了他的膝盖,淹没了他的腰。 程戈站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霉烂的草药,发臭的虫尸,铁锈一样的血腥气,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撞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想往前走,但脚不听他的话,自己迈了出去。一步,两步,三步。 雾慢慢散了,像有人用手把一层面纱揭开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一间潮湿脏乱的房间,土墙上的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屋顶。 第434章 屋顶漏了一个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发黑的稻草上,照出底下蠕动的东西。 黑色的虫子在稻草间钻来钻去,墙角有一只缺了口的破碗。 碗里还剩半碗发馊的稀粥,苍蝇趴在碗沿上,一动不动,像是吃得太饱了,飞不动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他的衣裳破了好几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底下的皮肤,青的紫的,还有密密麻麻的红点。 他的手指在发抖,虫子从他的衣裳底下爬出来,爬过他的手背,爬过他裂开的指甲,爬进他的头发里。 程戈蹲在了孩子面前,稻草湿漉漉的,压在他的膝盖下面,水渗进他的裤子里,凉的,他不觉得。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那些头发。 头发很脏,粘在一起,被血痂和泥糊成了一团一团的,硬邦邦的,像一堆被人揉乱了的枯草。 孩子的脸露出来了——青的,血痂黑黑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眼角青了一大片,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程戈看着那张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是谁?”孩子问。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他的眼睛从肿胀的眼皮缝隙里看着程戈,那只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认真。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的名字,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牛奶饼干,是他睡前偷吃的那块,从冰箱里拿的,蓝白条纹的包装纸还贴在手指上。 他把饼干递过去,手在抖,饼干也在抖,碎屑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稻草上,虫子立刻围了过来。 孩子看着那块饼干,看了很久,眼里带着一丝警惕。 但眼里的渴望却如何都敛不住,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手指裂开了,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 他把饼干快速接过去,胡乱地塞进嘴里,嚼了都没嚼,咽下去了。 那模样简直就像饿死鬼投胎,对方抬抓了抓喉咙,似是被噎到了。 程戈想了想,学着大人的模样抬手拍了拍他后背,“慢慢……吃。” 第487章 你还会再来吗? 孩子咽下了那块饼干,喉结猛地滚了滚,像把一块石头从喉咙里硬推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丹凤眼又看着程戈了。 眼尾微微垂着,带着一点没藏好的、像是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程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稻草湿漉漉的,压在他屁股底下,水渗进他的睡裤里,凉丝丝的,他没有管。 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挨着孩子的肩膀,孩子的肩很瘦,骨头硌人,像两片薄薄的刀片贴在程戈的胳膊上。 程戈没有挪开,他把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屋顶漏下来的那缕月光。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问。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很轻,很慢,像在念一句很重要的话:“云珣雩。” 程戈念了一遍,舌头打结,念得歪歪扭扭的。 “云珣雩。”他又念了一遍,这回顺了,像一颗珠子终于滚进了该滚的槽里。 程戈侧过头,看着云珣雩的脸,他缓缓伸出手,指了指他手臂上最大的一块淤青。 手指没有碰到,只是悬在那块淤青的上方。 “疼吗?”他问。 云珣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块淤青,青紫色的,中间泛着黑,像一朵开败了的花,花瓣都烂了,只剩下花心还硬撑着。 他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习惯了。” 程戈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还悬在那块淤青上方,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月光从屋顶的洞里漏下来,照在他的手指上,照在孩子的手臂上,把那一小块青紫色的皮肤照得发白,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纸,怎么抚都抚不平。 外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还得多久?”一个又尖又哑的声音问。 另一个声音想了想,说:“快了。等这轮毒走完,就能歇了。” “这皇帝也够心狠的,自己亲生儿子也舍得。” “嗐,就一个婢女生的贱种而已,太子以后可是要登大统的,自然是尊贵。 这贱种的血能用来救太子,那是他的福气。” “也是。而且要有血缘关系这血效用才更大。不然皇帝也不会把他送到这儿来。” 脚步声远了,声音也远了,被夜风吹散了,散成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院子里,落在月光下,落在程戈的耳朵里,捡不起来。 程戈坐在那里,肩膀挨着云珣雩的肩膀。 他感觉到云珣雩的身体很平静,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狗,缩在墙角,不敢叫,也不敢跑。 程戈把手收回来,撑在身后,没有再问。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毛绒拖鞋,拖鞋上印着小熊。 小熊的鼻子被人踩掉了,只剩两个黑黑的鼻孔。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都酸了。 他侧过身,把云珣雩的脸捧起来。 他的手很小,比云珣雩的脸还小,掌心贴着那两块硌手的颧骨,指尖碰着那些血痂和淤青。 云珣雩没有躲,他的眼睛从肿胀的眼皮缝隙里看着程戈。 那只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安安静静。 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泡了很久,忽然被人捞了上来,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岸上的人。 程戈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云珣雩的额头。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杏花,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 云珣雩的额头很凉,程戈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云珣雩那沾了血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妈妈说,”程戈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黏糊糊的,甜丝丝的,“亲亲就不疼了。” 云珣雩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丹凤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一盏被人慢慢挑亮了芯子的灯。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翘,但没有翘起来,像是太久没有笑过了,脸上的肌肉已经忘了该怎么动了。 但他的眼睛在笑,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月光落在里面,把那两道月牙照得亮晶晶的。 程戈挨着他坐了下来,肩膀靠着肩膀,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了云珣雩的肩上。 云珣雩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程戈的太阳穴,硬硬的,但程戈没有挪开。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到像是有人在他眼皮上放了两个铅块,他想睁,睁不开,不想睁,又怕闭上眼睛会错过什么。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绵长。 云珣雩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程戈靠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裂开了,血痂黑黑的,他没有去看。 他侧过头,看着程戈靠在他肩上的脸,程戈的脸很小,比他的脸还小。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缝里溢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牛奶味。 “你还会来吗?”云珣雩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轻得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一句梦话,说完就忘了。 程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只是本能地应了一声,应完又不动了。 云珣雩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他的手从膝盖上慢慢抬起来,想碰一碰程戈的头发。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怕自己的手太脏,会弄脏程戈的头发。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蜷着,指尖陷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印。 程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你可以来找我。” 云珣雩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程戈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糖,从天上掉下来。 落进云珣雩的耳朵里,落进他的心里,落进那个被虫蚁啃噬过,被药水浸泡过,被人叫做“贱种”的千疮百孔的地方。 那些糖化了,甜的,黏黏的,把那些洞一个一个地填上了,填得满满的,溢出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肩膀往程戈那边又靠了靠,让程戈靠得更稳一点。 月光从屋顶的洞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第435章 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两棵树都小小的,像两棵还没长大的树苗,根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雾从门缝里涌进来了,淹没了稻草,淹没了土墙,淹没了那扇关着的门。 云珣雩的脸在雾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程戈的手里空了,他低头看,怀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团灰色的雾,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卿卿。” 程戈想回应,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伸出手,在雾里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他猛地睁开眼睛。 帐顶在头顶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枕头上,落在云珣雩的白发上。 云珣雩还睡着,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程戈看着他那头散落在枕上的白发,伸出手,把那缕垂在他脸颊上的白发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他的颧骨,凉的,像一片没有被太阳晒过的叶子。 程戈把手收回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云珣雩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月光在墙上慢慢地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了一整夜,还没有走到。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额头的温度,凉的,像一块被人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把手放下来,握住了云珣雩的手指。 云珣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只是无意识的痉挛。 第488章 吃荔枝 隔日,宫内下旨,请泰宁侯进宫议事。 云珣雩此时正给程戈编平安结,听到旨意倒是没太意外,嘲讽地笑了两声。 程戈跟他说回来帮他明月楼的糕点,便跟着宫里的人上了马车。 到了宫门下了马,在宫道内行走。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短又实。 他走了没几步,远远便瞧见一个公公走过来,身后跟着一顶空座辇。 那公公低着头走得很快,程戈侧身让了让,退到宫道边上。 谁料,那座辇在他面前稳稳地停了。 公公抬起头,满脸堆笑,笑得很满,满到眼角挤出了好几道褶子。 他朝程戈打了个千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陛下体恤侯爷有恙在身,特赐步辇代步。” 程戈看着那顶空辇,辇身暗金,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想说“臣已大好了”,但那公公已经侧身让开了路,手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势。 程戈没再推辞,撩袍上了辇,辇抬起来的时候很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程戈坐在上面,手放在膝盖上,宫道两边的红墙慢慢往后退。 他的朝服下摆垂在辇沿上,随着辇身的起伏轻轻晃着。 路过的宫人纷纷避让,低着头退到宫道两侧,躬着身子,连眼皮都不敢抬。 程戈坐在辇上,视线比平时高了一截,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宫人低垂的脑袋,像一排被人按住了头的鹌鹑。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辇继续往前走,他坐在上面,腰背挺得笔直,心里却像有只猫在挠。 这排场,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皇帝。 御书房内,周明岐正看着面前的奏折,是北狄递来的议和书。 这次议和明显比之前呼图克在位时那次更显诚意,所有条款都列得清清楚楚。 周明岐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停在一行字上,又移开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福泉端着一盘荔枝进来,还带着绿叶,一颗颗圆滚滚的,红壳上挂着水珠。 “陛下,这是南边新进贡来的荔枝,你尝尝。” 说着,他把盘子放在御案边上,又去添茶。 他的手背上尽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旧的叠着新的。 他的右腿跛得很明显,每走一步,身体就微微往下一沉,带着点滑稽。 他侧过脸倒茶的时候,左脸上从颧骨到下巴有一大块烧伤的疤痕。 那皮肤皱巴巴地揪在一起,把嘴角往上扯了一点,看着有些丑陋。 周明岐看了他一眼,说:“不用那么麻烦,让小贵服侍就行,你身体不便,就多歇着。” 福泉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块疤痕扯得更厉害了。 “奴才伺候陛下习惯了,闲不下来。”他把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木头上,没有声音,“陛下不要嫌弃奴才如今粗笨才是。” 周明岐没再说什么。 他拿起一颗荔枝,捏了一下,壳裂开了,露出里面白嫩嫩的果肉,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把荔枝放在碟子里,看了一眼福泉,又看了一眼那碟荔枝。“这荔枝你拿些去尝尝。” 福泉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躬着身子退了一步:“谢陛下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陛下,泰宁侯到了。” 周明岐把手里的荔枝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声音不紧不慢:“让他进来。” 福泉端着茶盘退到一旁,低声问了一句:“陛下,是否让膳房先备晚膳?” 周明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随口应了一声:“去吧。” 福泉躬着身子退了出去,一瘸一拐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被门帘落下的声音盖住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跳了一下,噼啪一声。 程戈迈过门槛,垂着眼皮往前走了几步,撩袍便要跪下。 膝盖还没沾地,周明岐的声音便从御案后面传过来,不轻不重的:“免了。” 程戈的膝盖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顺势直了起来,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个要跪的人不是他。 他本来也只是意思意思,皇帝既然说免了,他也就不客气了。 周明岐看着他,朝他示意了一下身侧的位置:“过来。” 程戈走上前,在御案侧边站定,垂手站着,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碟荔枝上,又移开了,落在周明岐的脸上。 周明岐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北狄议和书,没看他,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身子可好些了?”周明岐问,声音不紧不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程戈欠了欠身:“劳陛下挂念,臣已大好了。” 周明岐点了点头,把议和书放下,朝旁边站着的小太监看了一眼,“赐座。” 小太监连忙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御案侧边,正对着皇帝。 “谢陛下。”程戈道了声谢,撩袍坐了下来,腰挨上椅背的时候,那股酸劲儿又泛上来了,他忍住了,脸上没露出来。 周明岐将手中的议和书递了过去,声音不紧不慢:“这是北狄送来的议和书,你意下如何。” 程戈双手接过,低头翻开,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措辞恭顺。 边境互市的条目列得清清楚楚,马匹、皮毛、药材,换茶叶、丝绸、瓷器,每一样都标了数额,写得很细。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翻了一页,又扫了一遍,把议和书合上,双手捧着放回御案上。 “臣以为,”程戈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不大但很稳: “互市之举,于两国皆有益处。北狄有马匹皮毛,大周有茶叶丝绸,互通有无,百姓得利,边境也能安稳下来。 这些年打打停停,百姓苦不堪言,若能借此机会休养生息,不失为一桩好事。” 周明岐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轻,像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几息,他伸手把议和书拿起来,放到御案一角。 “既然如此,”周明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届时的两国交涉,便有劳爱卿从旁协助一二了。” 程戈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没露出来,站起来拱手行礼,声音稳稳当当的:“臣领命。” 他心想,协助就协助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多跑几趟礼部的事。 他正要开口告退,嘴刚张开,周明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留下用饭吧。” 程戈的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 他看着周明岐,周明岐已经低下头去看另一份折子了,像是这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留不留都行,全看他自己的意思。 程戈站在御案前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了两秒,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程戈也没闲着。周明岐批折子,他就在旁边递一递,偶尔磨一下墨。 第436章 砚台里的墨快干了,他拿起桌上的小水壶往砚台里倒了几滴水,拿起墨条慢慢地磨,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皇帝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太清。 周明岐批完一份折子,放在一旁,又拿起一份,看了几行,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程戈一眼。 程戈正低着头磨墨,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不急不慢。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烛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红晕照得清清楚楚。 周明岐看了他两秒,把目光收回去,没说话,又批了一份折子。 批完,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荔枝。 荔枝壳还是红的,绿叶还挂着水珠,在他指尖转了半圈。 他用指甲掐开一道缝,顺着裂缝一掰,壳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白嫩嫩的果肉。 汁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御案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把果壳剥了剥,露出一半果肉,指尖捏着,转手递到了程戈嘴边。 程戈愣了一下。 墨条还在砚台上画着圈,没有停,但他的手腕顿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低头看着那颗荔枝,他又抬起头,看着周明岐。 周明岐的手还伸着,指尖捏着那颗荔枝,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往前送。 就那样停在程戈的嘴唇前面一寸的地方,不急不慢的。 程戈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来不及多想,缓缓张了嘴,把荔枝含了进去。 果肉在舌尖上化开,甜的,汁水从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 【帮点点为爱发电啊——!宝子们!】 第489章 完结章 周明岐面色如常,收回手,拿帕子慢慢擦着指缝间的汁水,目光已经落回了御案上的奏折。 程戈嘴里还含着那颗荔枝,腮帮子鼓着一小块,嚼也不是,咽也不是,舌头被甜味浸得发软。 他偷偷瞄了周明岐一眼,皇帝低着头,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不急不慢的。 程戈把目光收回来,嚼了两下,咽了,把核攥在手心里。 他又瞄了一眼,周明岐还是没看他。 程戈的耳朵尖红了一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膝盖上那颗被攥得发烫的荔枝核。 周明岐把帕子放下,将桌上那碟荔枝往程戈面前推了推。 碟子碰到砚台,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吃吧,不用伺候,等会一起用膳。”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说完又低下头去批折子了。 程戈看着那碟荔枝,抿了下嘴唇,犹豫了好几秒,伸手拿了一颗。 他剥了塞进嘴里,汁水从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 他又拿了一颗,又一颗。这荔枝用冰镇过,凉而不冻,爽口得很。 程戈一吃就忘了数,碟子里的红壳越堆越高。 绿叶被他丢在一旁,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膝盖上,他也顾不上擦。 吃到后来,他的速度慢下来了,不是因为不想吃了,是因为碟子里只剩最后一颗了。 那颗荔枝孤零零地躺在碟子中央,红壳上还挂着水珠,像一颗被人遗忘了的红灯笼。 程戈看着它,没去拿那颗荔枝,就让它躺在那里,撑撑场面。 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屋里的人听见:“陛下,晚膳已经备好了。” 周明岐放下朱笔,把最后一份折子合上,搁到一旁,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传膳。” 他的目光落在程戈身上,程戈正盯着碟子里那颗荔枝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明岐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到烛光一晃就看不见了。 “先用饭吧。”程戈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手里那颗攥了许久的荔枝核放在碟子边上,整了整衣冠,跟着起身。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碟子里那颗孤零零的荔枝,想了想,伸手拿起来,转身递到周明岐面前。 “陛下也吃。” 周明岐低头看着那颗荔枝,又看着程戈。 程戈的手还伸着,指尖捏着那颗红壳绿叶的荔枝,没有收回去。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分不太清。 周明岐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把那颗荔枝接了过去。 他把荔枝握在手心里,没有剥,也没有吃,只是握着,转身往门口走了。 晚膳摆在偏殿。菜色倒不算太繁复,但每一道都是程戈爱吃的。 程戈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菜,喉咙动了一下。 两个小太监垂手站在一旁,布菜的动作又轻又快,筷子伸出去,夹回来,放到碟子里,行云流水。 程戈在宫里用过许多次膳,倒也没有太拘谨。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酸汤的味道冲上来,开胃得很,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小太监在旁边布菜,他也没客气。 夹起一块排骨啃了,又夹了一块鱼腹肉,蘸了醋碟,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专心,筷子伸出去的频率越来越快,碟子里的菜还没吃完,新的一筷子又来了。 周明岐似是已经习惯了,慢条斯理地吃着。 程戈吃到第五块排骨的时候,肚子已经有点撑了,但芙蓉鸡片着实有些诱人,他又夹了两片。 炒时蔬清脆爽口,他又夹了一筷子,酸笋鸡皮汤好喝,他又喝了半碗。 等他终于放下筷子的时候,已经有些撑了,突然有点怀念以前大胃王的时光。 周明岐也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吃好了?” 程戈点了点头,想站起来,腰一用力,胃里的东西顶了一下。 他不由顿了一下,慢慢站起来,动作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笨拙得很。 “去走走。”周明岐站起来整了整袖口,转身缓步往外走。 程戈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半步的距离。 正值十五,月满如盘。 两人在宫中闲逛着,夜风带着点凉意,都没怎么说话。 逛着逛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处偏僻破败的殿宇前。 朱漆剥落,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模糊,野草从砖缝里探出头来,在月光下更显落魄。 周明岐在殿前站了许久,目光落在门上,像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 程戈忽然觉得这殿有些眼熟,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方位,心里猛地一动,这不是周明岐幼时住的地方吗? 之前宫变时,景王就是带他钻了这里的狗洞进宫的。 他侧过头看向周明岐,周明岐却没有看他,转身往侧边走了。 那里不知何时搭了一架木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木料不算新,但却很结实。 周明岐抬步走了上去,步子不急不慢,木板在他脚下微微颤了颤,发出吱呀的声响。 程戈犹豫了一秒,紧随其后。 屋顶的视野格外开阔,整座皇宫都在脚下,宫墙一重一重地叠过去。 脚下的瓦片有些滑,程戈踩上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忙弯腰稳住。 周明岐已经走到了屋脊旁,回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模模糊糊的。 他朝程戈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张开。 程戈表情一怔,随即把手放在了他手心上。 周明岐的手很暖,指尖微微收拢,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大。 程戈踩上最后一级木梯,站稳之后周明岐才慢慢松手。 两人在屋脊上坐了下来,屋顶的瓦片被月光镀一层簿簿的光。 风从屋顶上吹过来,比地面大一些,吹得程戈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把衣角压在腿底下,不让它飘。 周明岐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程戈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周明岐才开口。他没有看程戈,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口井上。 井口被枯草半掩,月光照进去,看不见底,黑洞洞的,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那口井。”周明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幼时为了捞半块馊了的馒头,跳过那井。” 程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唇绷得紧紧的,没有说话。 “先太子与其他皇子打赌,”周明岐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折子。 “说把我唯一的口粮扔进井里,赌我会不会跳下去。 为了这个赌,他们吩咐宫人三天不给我送任何吃食。就想看我饿急了的丑态。”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后来太子赢了,我抓着井绳,在井里泡了一整夜。 第437章 水没过胸口,凉到骨头里,不敢松手,松手就淹死了。 也不敢喊,喊了也没人理,就那么抓着,抓了一夜。” 他侧过头,看着程戈。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光揉得碎碎的。 “那半个馒头被泡得发胀,但我却一口都没吃上,最后烂在了井水里。” 他竟难得笑了笑,那笑容很轻,随即垂下了头。 “是不是觉得,原来天子的过去,这么不堪,不甚光鲜?” 程戈没有说话,他缓缓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周明岐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程戈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五指合拢,握住了。 “不会。”程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周明岐没有说话,也没有抽手,两只交叠在一起。 夜风吹过屋顶,瓦缝里的枯草沙沙地响。 程戈看着周明岐垂,看着月光落在他那半张被阴影遮住的脸上。 他松开周明岐的手,往后挪了半寸,把手伸到周明岐面前,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空的。 “陛下,臣给你变个戏法。”程戈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轻快,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想听个响。 周明岐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程戈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笑照得亮亮的,不知道是真的在笑,还是只是在替他挡一挡风。 周明岐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认真地看着,像一个很久没有看过戏法的人,忽然被人问了一句,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只能认真地看。 程戈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左手的指缝间夹着一颗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被他藏进掌心里。 他又翻了几下,动作不算快,甚至有点笨拙,像是很久没练过了。 他把双手合在一起,晃了晃,吹了一口气,再打开时,掌心里躺着一颗荔枝。 红壳绿叶,还挂着水珠,圆滚滚的,和御书房碟子里那最后一颗一模一样。 周明岐看着那颗荔枝,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手从袖袋边滑过,袖袋里空空的,不知什么时候,那颗他一直握着的荔枝,被顺走了。 程戈把荔枝举到月光下照了照,像在检查成色,又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把荔枝剥了,壳裂开,露出白嫩嫩的果肉,汁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屋顶的瓦片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把壳随手一扔,荔枝壳在空中画了个弧,落进了院子里那口黑洞洞的井里,没有声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果肉在他指尖捏着,白嫩嫩的,汁水还在往下滴。 他把荔枝塞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小块,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 周明岐看着他,月光落在程戈脸上,把他嘴角那点亮晶晶的汁水照得清清楚楚。周明岐没忍住,笑了一下。 程戈俯下身,离他很近。 近到周明岐能看清他的睫毛,能闻到他呼吸里荔枝的甜味。 程戈的眼睛像盛了万千星辰,晃得人不敢多看。 他的嘴唇还带着荔枝汁水的光泽,离周明岐的唇角不到一寸。 他停了一下,没有退,也没有进,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动了,嘴唇轻轻印在周明岐的唇角,带着荔枝的甜味,凉丝丝的,一触即分。 周明岐没有躲,也没有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程戈直起身,低头看着他,眉眼弯着,“这样会不会甜一点?” 周明岐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朵开了一半就不肯开了的花。 明月高悬,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动不动,像也在等一个回答。 【全文完】 (宝子们,本来今天想写番外的,但是却发现这本书完结后不能发番外。我再观察几天看看它给不给写,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