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秦始皇教我当女帝》 第1章 [bg同人] 《(历史同人)[宋]秦始皇教我当女帝》作者:竹艼【完结】 文案: 本文又名《老祖宗救救我!》《我的老师全是牛批哄哄的老祖宗》 * 赵令安穿越了,坏的是人在北宋,父亲赵构。好在有个金手指,是历史人物召唤。 * 金军南下包围开封府之际。 【系统007为您服务,请选择是否消耗一张召唤符,施行一次召唤】 赵令安选择:是。 【恭喜您,成功召唤sp始皇嬴政】 赵令安大喜。 然而系统并没有告诉她,召唤出来的始皇嬴政,还得梦中相劝,得到对方同意,才能使用啊! 垃圾系统!!! 赵令安急耳挠腮半晌,终于想起了一项古往今来,最是管用的老套路——装神弄鬼。 “吾乃地府阎君……” …… * 三个月后,召唤失效。 金军试探了几次,卷土重来,赵构、阿娘和她,都被金兵掳走为人质。 【系统007为您服务,请选择是否消耗一张召唤符,施行一次召唤】 赵令安含泪:是。 【恭喜您,成功召唤sp朱棣】 那么,问题就来了。 她可以借着千年的历史发展骗得始皇动心,还能怎么骗后世的朱棣动心到宋朝来? …… * 又三月,召唤再次失效。 靖康耻来了。 她含泪第三次召唤。 【恭喜您,成功召唤sp李世民】 彼时的李世民,为失去长孙皇后哭得不能自已,一听可以带人,马上问:“那可以把我的观音婢带上吗?” “能……吧。” 哭包二凤是轻易哄来了。 可是对方好似真将她当成了亲女儿,临走之前拉着她的手一直哭:“阿令,你一定要继续来梦里找耶耶,耶耶帮你将这天下打下来!” 赵令安:…… 倒也不必如此。 …… * 三月复三月。 朝臣被变脸皇帝弄崩溃了,打还是逃,能不能给个准话! 金兵也崩溃了,你踏马到底真怂假怂! 阿令也崩溃了,玛德,每次打下来都要送回去,这屈辱没法忍,赵构你下台,让我来当女帝!!! 赵令安:“老祖宗们,请教我王道!!” 嬴政:“一字诗:法!” 朱棣:“一字诗:狠!” 李世民:“一字诗:打!” …… * 后来,战场上多了个哭着念着“阿弥陀佛无量天尊观音菩萨”,砍下敌人头颅如收割稻草的勇猛战神;官场上多了个握着秦桧双手,哭喊着“朕不舍得相爷啊”,转头就以“相爷犯法与庶民同罪”抽剑把人当场噶了的女帝。 * 二凤对长孙皇后流着眼泪感叹:“阿令似我。” * 【阅读指南】 1.其他历史人物待定; 2.平行时空,平行时空,平行时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3.召唤系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对秦朝的好处也会描写(比如四大发明那些,后世科举制度那些,后世所评带来的反思与改进,正是我们政哥需要的好东西),所以说,政哥二凤他们会有返场; 4.女主打天下前无cp,打完天下再谈感情,生个女儿继承宝座,二凤和观音婢感情有描写,虽然女主将来会当女帝,但是属于慢慢成长型,前期真弱鸡,老师就是各位老祖宗了; 5.这本只召唤男性老祖宗,还有一本只召唤女性老祖宗,在预收,大家根据自己口味选; 6.谢谢大家赏脸观看,阅读愉快呀! *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成长 逆袭 召唤流 宋穿 主角视角:赵令安,男主嬴政 配角:朱棣 李世民 霍去病等等 一句话简介:召唤老祖宗们教我当女帝 立意:想要做的事情,该当一往无前 第1章 开局把赵构推进烂泥堆 赵令安昏昏沉沉睁开眼。 视野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还连带有种被丢进滚筒洗衣机转完刚放出来的恶心感。 ——想吐,又吐不出。 好不容易,视线逐渐清明,她先是瞧见头顶一方素色帷帐,撑着手爬起来,又见满室素雅的古风摆设。 低头一看,被子和寝衣都不是她所有。 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有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瘦弱。 这不是她的手!! 她瞧见不远处有铜镜,跌跌撞撞跑过去,中途晕眩摔了,一不小心滑铲跌过去,直直撞到桌案的脚前,“嗑”一下撞出金星,往旁边栽倒,给摆在上方的铜镜结结实实磕了个大头。 来不及计较,赵令安扶着桌子站起来,一边生出点儿惶恐,一边在心里吐槽。 什么鬼地方,闹这么大动静也不来个人。 咽了一口唾沫,她撑着手肘往镜子里面张望,瞧见一张与她有几分相似,但年轻许多的脸庞。 约莫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 “!!!” 极速冲浪达人赵令安,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穿了。 【滴!】 【系统007正式启动中,请稍后……】 赵令安麻了。 有系统,穿越的可能增长了百分之八十。 她的脑子瞬间变成一锅粥,什么都没办法想,只有一片空白,以及噪音似的嗡鸣。 ——她需要先消化一阵。 【滴!】 【系统007已切换虚像上线,欢迎使用。】 “宿主您好,我是您的系统007,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初次见面,系统说话相当官方。 晃荡在眼前的虚影,让赵令安回神些许。 她打量着半透明的一只穿着古装、拟人化、六岁小孩大的白嫩嫩小兔子。 “我穿了?” “是。” “穿哪朝哪代,还是架空了?” “北宋宣和元年,宋徽宗执政期间,公元1119年。” 赵令安:“……” 北宋末年!! 她往后倒下,竭力回想自己穿越之前在干什么。 好一阵,她才想起,姐姐留学归来,她们一家四口开车准备去海边露营庆祝一下。 上高速后,对面一辆泥头车失控向她们撞来…… 所以—— 她死了? 系统飘到赵令安脑袋旁边蹲下,抱着膝盖看她:“宿主,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已经穿了,被主系统检测到是一件好事。” 总比毫无依仗落在陌生世界强。 赵令安从小就是家里娇宠长大的小公主,爸妈是上市公司的总裁,姐姐是从斯坦福大学商学院进修归来,准备接受妈妈公司的继承人。 要是不出意外,她未来随便从自己众多兴趣中选择一样作为一技之长,充分或者不充分发展,都能幸福快乐享受一辈子。 现在,什么都没了。 赵令安“哇”的一声,哭得很惨。 嗯,真哭。 而且—— 她是趴在地面,捶着地板放声大哭那种。 “我不想穿越到这个时代,谁爱穿越谁穿越去。死了就死了,复活做什么。” 做人不累吗! 就北宋这条件,哪怕当公主她都嫌弃。 宋朝的公主能有什么好下场啊。 系统:“……” 一般来说,得知自己穿越后拥有系统的宿主,不是慌张尖叫晕过去,就是开口问怎么回到自己的时代,少数会极谈条件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极其少数会跃跃欲试搞事情。 像赵令安这样,真情实感哭泣说不要复活的人是它从业生涯以来第一例。 它一时陷入沉默。 缓了缓。 “可是你们一家四口全部丧生车祸中,如果你能完成系统任务,就能攒够积分换取能量,让她们像你一样,在其他世界重新活过来。” 赵令安一个激灵挺起身,眼泪还在扑簌簌往下落,便盘腿怀疑打量兔子,托腮:“你不会对我爸妈和姐姐也是这么说的吧?” “我是一款有道德体系的系统。” 她抽了抽鼻子:“我不相信,你证明一下。” 系统:“……” 工作不易,捏着鼻子继续。 它只能让对方看了他们出车祸时的情景,以及三人现在变成数据等待唤醒的模样。 赵令安应激反应,吐了一阵又歇过气才好起来。 只是。 她泪失禁体质,就算心里坚强起来,也阻挡不了眼泪啪啪掉落。 赵令安打着嗝问:“要完成什么任务,才可以让她们在另一个世界复活?” “小任务是改变每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总任务是扭转王朝的命运。” “那你能帮我做什么?” “我是历史人物召唤系统,宿主可以通过收集历史人物的好感度获得积分,购买其他朝代的人物召唤符或者体质值、脑力值等。如果碰上无法解决的问题,你可以尝试让其他朝代的人物帮忙。比如始皇帝嬴政和汉武帝刘彻等。” 第2章 “你是不是在给我降低自我感觉中的难度阈值,想让我快速融入做任务的氛围中。” “……” 系统:“这套引导入门的程序很明显吗?” 赵令安承认自己是个哭包,但她不是草包,谢谢。 “我好歹是弗洛伦萨工业学院毕业的电子工程系高材生,怎么可能不懂这种低级的引导语。” 什么? 系统疑惑:“我怎么不知道你的世界有这个学院?” 身为一员爱岗敬业的系统,它每次执行任务都会将宿主的资料扫一遍,最大程度确保宿主不会因为太蠢而作死、太脆弱而心理崩溃等等不值得的原因赴死,导致任务失败。 没曾想—— “哦,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随口说来用来骗骗你的,没想到你这么好骗。” 赵令安抬手擦了一把自己还在掉个不停的眼泪,一边抽鼻子一边这么说。 系统:“……” 麻了。 这届的宿主怎么那么难带。 等赵令安没有疑问,便开始接受这具躯体的信息。 信息很简单。 如今距离金兵第一次南下还有六年,离靖康之变尚存八年,当前身居皇位的是宋徽宗赵佶,爹是广平郡王赵构,娘是广平郡王妃邢秉懿,朝请郎邢焕之女。 “等等——”赵令安打断系统,“虽然我历史学得一般,但是也知道靖康之变那年,赵构那厮才二十出头,他现在应该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怎么能生出我那么老大一个女儿?” 别闹。 这不科学。 系统耐心解释:“这是由时空主线衍生的架空世界线,有一件事情出了些偏差,导致赵佶与邢秉懿姐姐一夜风流的产物不能见光,只能假借别的名义纳入皇家。” 赵令安反手指着自己,蒙圈看着小兔子。 “那个不能见光的产物是我?” 小兔子点头:“是。为此,本该在1122年左右才成亲的两人,提前几年成亲,对外又把你的年龄从十岁压到六岁,只说你天生比较壮。” “顺便说一声,赵佶打算封赵构为康王,封你为族姬1,也就是县主,以作弥补。” “他已私下与赵构打过招呼,估计对方很快就会来将你迁到别的院子,你可以趁机刷一下好感。” 赵令安:“……” 她只在意一点。 架空世界,时间线能够被外力改变的话,那不就是说,金兵有可能提前南下?!! 感觉有生草糊了她一嘴,她想晦气地呸几声。 “对了。”系统给出更令人崩溃的消息,“因常居偏远不见人处,也无人关心,你这具躯体的主人患上疯病不说,还因身体太虚弱逝世半日也无人发现。” “所以——” “你的当务之急是在金兵南下之前,先获得足够的好感度,让自己这具躯体可以保鲜。” 保鲜。 好形象生动一个词。 赵令安嘴角抽抽,不想说话。 “赵构来了。”系统的兔子脸严肃起来,“请宿主做好准备。” 什么玩意儿? 下一刻,清寂无声的世界涌入一道道急切的脚步声。 赵令安眯眼往外看去,只见一高大人影穿着丁香色的圆领大袖襕袍,阔步朝自己走来。 对方背光而行,她瞧不清容颜。 小兔子严肃脸:“当场可获取好感度的历史人物共两位,一为赵构,当前好感度-50;一为康履,当前好感度-10。宿主,加油!” 头有点儿晕眩的赵令安,眼看赵构走到近前,抬脚迈出屋子,一个腿软跪了下去。 “唉哟,囡囡不必多——” 最后一个“礼”字还没出口,脸上带着灿烂笑容的赵构,就被失力翻滚三圈半的赵令安一下撞到荷塘边。 她只听到“噗”一闷声,旁边没有荷花,只有烂臭淤泥的荷塘有泥高高溅起,落在她鞋头不远处。 下一刻,尖叫震天。 赵令安蒙圈抬眸,看着将荷塘边边挤满的一群层叠背影:“发生什么事情了?” 系统语气复杂:“你把赵构推进了烂泥堆。” 哈?? 荷塘有风吹过。 人墙并没有阻拦那股子恶臭传来,赵令安胃部翻滚,差点儿“yue”一口。 小兔子将电脑送到她面前:“恭喜宿主,将-50的好感度刷到了-100,直接抵达深谷,再也不用担心它掉了。” 赵令安抬眸看,屏幕上的赵构一头扎在荷塘里,少掉一只鞋子,乱蹬着把自己扎更深。 穿着白袜子的脚丫特别有力,跟青蛙似的。 “咦?”系统语气复杂,“康履好感度40?” 赵令安:“……” 要是统给的资料没错,康履似乎是赵构最信任的大太监。 哦豁,事情有趣起来了呢。 第2章 平等地搞不懂这里每一个人 一阵兵荒马乱。 赵令安被两个不认识的仆妇拉回自己刚才的屋子,她们守在榻边死死盯着她。 她只好抱着自己的膝盖,看外面的人努力把啃烂泥的赵构拔起来,抬出去。 系统坐她旁边,抱膝苦恼:“宿主,我们必须要制定挽回方案了。” “嗯嗯。” 体力不支的赵令安看困了,胡乱应着,一头栽回被子里,睡着了。 兔兔:“……” 别院主屋。 清洗完自己的赵构,一边扶着木盆干呕,一边苍白着脸哆嗦骂人,将旁边装了几株芍药的瓷瓶一把推倒。 “哐啷”! 瓷片四溅。 “岂有此理!!!”他手指也哆嗦,“我好歹是她兄长,名义上的父亲,阔别几年不见,她便是这样对待父兄的!!” 他已经能想象,市井小报1届时会怎么写他。 比如—— -广平郡王不为人知的喜好。 -广平郡王一身盛装入得别院,满身浑浊出门,究竟所为何事? 云云。 等官方的邸报1一出,说不准还有人将他升爵的事情与此事联系一处,编造出不知多少闲言。 身旁随侍的康履牙关一紧,随即放松,恭敬垂首:“大娘子自幼在别院长大,定是扈从照顾不周,才让大娘子养成如此骄纵性子。” “此事,责罚扈从便也罢了,郡王莫要气坏了身体。晚些官家召见,免不了要担心郡王。” 康履所言句句委婉,忠言且顺耳,还给他寻了个法子出气。 是了。 晚些他还得入宫向爹爹复命,才能从广平郡王一跃而成康王,赵令安现在可是他爹爹的眼珠子、心头肉了,轻易得罪不得。 要像从前那样,指不定要被人抢走抚养的资格。 再者。 为了区区一个女娃,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英贤形象毁掉,也属实得不偿失。 他好面子,要是弄掉一层脸皮,跟拿刀捅他无异。 赵构深呼吸一口气,重重吐出:“吩咐下去,早点把大娘子接回新宅,安顿妥当。” 还没睡醒,满头雾水的赵令安被带离乡下小院,搬到宋徽宗准备赐下的康王府。 路上,身穿黑甲手执四尺单锏的一批高大男人骑马牢牢守在车边,只要她掀开一点车帘,马上就会被按下去。 半点景致没看到的赵令安,拒绝了系统要在摇晃马车上给她拉当前可获取好感对象的建议,埋头倒下继续睡大觉。 这具身体太弱了,走出院子就开始头晕脑胀,要是不好好休息一下,她怕下一刻就狗带。 系统:“……” 从来没见过不把自己当成救命稻草使命薅的宿主。 怪哉。 康王府地处东街北赵十万宅街北面一处宅子,他们从侧门往里走。 一进门,先看见一座三重的高大阁楼,其后是一座二层小阁楼。两座阁楼皆为重檐歇山顶,下有檐廊,楼底设有平座,正门延长有出厦,上用同样的重檐歇山顶。2 假山池沼,灰石踏道,青蓝瓦片交相辉映,绿荫当道,投下日光簌簌如碎雪,一瞬间像是走进了古画里。 赵令安情不自禁想要往别的方向走走,持锏的黑甲护卫将她堵住,强硬护送到三重阁楼后面的小阁楼。 “吱呀——” 门被关上,隐约可见外头站立两边的影子。 赵令安躺在床上,十分不解:“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赵佶和赵构前十年对这具身体的主人不闻不问,怎么会突然之间送到这种好地方。” 她摸了摸底下铺着的顺滑布料,质量与别院可不要差得太远。 悬腿坐在坐榻上的小兔子一本正经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配饰:“抱歉,我只能调取已成定局的历史资料以及公共场所录像,无法告知宿主这件事情。” 从这个意外开始,历史河流的支线已经往旁边冲刷出一条新的河道,就算是主系统也没办法预算走向,更不能将进行中的人物隐私出卖。 第3章 赵令安:“……有没有可能,我只是想要一个猜测,不是准确的答案。” “毫无根基的猜测,与诋毁无异,不是害了当事人性命就是给参考者绝路。”系统充分展现了自己的严谨,“这是陋习。” 好好好。 赵令安打了个哈欠,当自己没听到:“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赵佶的想法。” 系统:“……如果你真想猜测,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以作参考。” 赵令安转头:“说说。” 她现在精神是紧绷的,人却是有气无力的。 “根据这座宅子的位置,可以推断这里本来是郑皇后的宅子。” 赵令安困惑:“郑皇后谁啊?” 她知道长孙皇后和马皇后。 郑皇后? 没听说过。 系统:“……宋徽宗赵佶第二任皇后,也就是当前在位的皇后。” 清澈大学生不太理解:“那又怎么样?宋徽宗特别怕老婆吗?郑皇后特别贤惠,建议他赐了这座宅子,提高赵构待遇,让赵构善待我,树立仁善的形象?” 她怎么记得,这位宋徽宗特别信道教,还被人唆使要什么御女,糟蹋了不知多少女子。 就是不太确定这段是正史还是野史。 这么一个皇帝,说他能惦记一个痴傻的女儿,赵令安是不信一分。 “有没有一种可能。”小兔子又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我的意思是,他能把赐给皇后的宅子大方赏赐给赵构,又派来殿前司的人看守,极有可能是你身上有什么他要图谋的事情。” 系统辅导多届宿主,像这种戏码,也看了不少。 赵令安吃惊。 她身上还能有图谋的东西呢。 “图什么?” 对上一双好奇眼睛的系统默了。 ——到底谁是宿主。 小兔子决定转移话题,给对方一点儿压力:“温馨提醒,你现在的身体,血气值只有十个点,要是低于六,将会陷入休克状态,低于四直接死亡。” 还是想办法做攻略,干点儿正事吧。 “呔!”赵令安惊起,“这么坑,十分低于四就死亡了?” 归零做错了什么,这么没有地位。 系统:“……满分一百。” 赵令安:“……” 这身体是什么豆腐渣吗?? “有人来了,是邢秉懿,赵构的妻子,你亲娘的妹妹,你现在的娘亲。人物好感度-30,唔——”系统默了默,连续报出一段数据,“6、0、-5、8、4、-6、-20……” 恨海情天呐,跳动这么大。 “吱呀——” 门打开了。 邢秉懿背后还跟着一个嬷嬷,四个侍女。 四个侍女手中都托着不同的东西,静立不语。 许久没人出声。 赵令安琢磨,对方既然是长辈,就由她开口好了。 “娘亲?” 系统:“……” 该不该提醒宿主,宋朝称呼亲娘一般用“姐姐”。 罢了,反正她的人设是疯子。 这才算正常。 意料之中,邢秉懿呆住了,好感度从-20直接飙到10,然后卡住不动。 赵令安无法明白她倏忽之间的改变。 见对方不动,她偏了偏头,赤着脚向对方走去:“娘亲怎么来了。” 她试探伸出手,拉住对方的手掌。 邢秉懿如今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少女,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赵令安,心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因自己还没生养就多了个便宜女儿,还是她姐姐与皇上所生;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赵令安其实比自己还要可怜,亲生父母都不敢光明正大认她。 “唔。”她嗓音是天生的温柔细软,“你小时候总是生病,云游的高僧说,得将你养在外头,等六岁接回来才能保住你性命。这么些年不见,我怕你吃不好、用不好,所以带了些东西来看你。” 赵令安挠头。 系统翻译:“这是告诉你,也是告诉外头的人,你不是被遗弃,其实他们很看重你,只是为了你的安全不得已送你去别庄。以及,你就是她和赵构亲生的,今年刚满六岁,不是十岁。” 漏洞像筛子一样多不是问题,识趣的人自然明白,不识趣的人会有识趣的教他们怎么办。 赵令安:“……” 哦,还有这意思呢。 玩不过,完全玩不过。 古人说话都太七拐八弯累死人了,一句话里的意思,就像刷了三四层酱的热狗一样,一口下去先尝到的不是淀粉,而是口味复杂的酱料。 酱料难吃不难吃,完全看刷酱的人。 本着开口不打笑脸人的原则,赵令安使尽了逢年过节应付亲朋戚友和商业世交的功夫。 “娘亲真好看,皮肤就像洗过的糯米团子一样,又滑又嫩。”赵令安抓住对方的手捏了捏,几乎要感觉不到对方骨头的存在,一时间不太想松手。 她笑容干净,眼神常有懵懂颜色。 邢秉懿越看她越像个傻子。 系统机械报好感度:“5、10、0、-5、-10……” 赵令安:“……” 她这位便宜娘亲是有什么听不得夸奖的毛病吗? 便在这时。 有个人小跑而来,凑到邢秉懿旁边低声说:“官家来了,我们须得回避。” 赵令安一脸茫然。 赵佶找她做甚,真要培养迟来的父女情? 咦—— 嫌弃了哈。 她霍然站起,一不小心踩了裙摆,“啪”地摔在邢秉懿脚背上。 瞬间。 赵令安痛得冒出眼泪花,泪珠子啪嗒啪嗒掉个不停。 邢秉懿扶起她,看着眼前的小娘子。 她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狸奴,水汪汪一双大眼睛透着懵懂,颇有些可怜巴巴。 唉,她又何其无辜。 邢秉懿给她顺了顺头上的绸带,温柔安慰:“别怕。” 系统:“好感度25、25、25……” 赵令安:“??” 她真是平等地搞不懂这里每一个人。 第3章 皇家是没有正常人了吗? 仲夏夜。 尚未有人搬进的庭院只披着一层单薄月光,树尖摇影,浓密的枝叶间,点点光斑洒落。 走在前面的宫女打着灯笼,将踏道照亮,露出灰白颜色,灯影晃动,好似月色碎了一地。 赵佶心情甚好,见此情景简直想要挥笔作诗一首,再来两张画。 透过朱色栏杆与重重幽绿,赵佶一眼就瞧见了赵令安。小娘子穿着浅绿短褙子、青绿长裙,扎着两个发包,发包上坠着珍珠串与绸带,是他没见过的新鲜样式。 远远看去,踮着脚尖往外张望的姿态,还颇有几分可爱,半点儿不像传言那样疯癫痴傻。 “她一定是在找我。”赵佶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扇子,催促扈从,“再走快一些。” 祥瑞,他来了! 事实上—— 赵令安瞅见那一点红渐渐靠近,眉头蹙得死紧。 “统啊,这便宜老爹,咱是非见不可吗?” 她有点子嫌弃。 对此,系统提醒:“你现在气血值才10个点,大姨妈造访就能去掉你2-3点。” 好感度与积分的兑换值为10:1,10积分可以兑换1个点,选择提升自己的气血值、力量值、敏捷度、记忆力等等;100积分换一张随机召唤卡。 一个人的好感度一般最高为一百,能突破一百到一百一十已经是铁血死忠,这种情况比较少,但也不是没有,好感满值为一百一。 赵令安脑子转了转:“那就是说,我从一个人身上拿到100好感,才能换成10积分,兑1点气血值?” 一个人的好感几乎刷满才一个点,一百个人才能召唤一次老祖宗? 好家伙,这不管是放在攻略文还是召唤文里,都是很炸裂的兑换比例。 “的确如此。”小兔子往旁边退了退,似乎怕赵令安暴起揍它,“赵佶到了。他爱听好听的、奉承的话,你多说点儿。” 赵令安:“……你看我像掌握这项技能的人吗?” 系统沉默。 “我先做一会儿心理建设。” ——保证待会儿不会yue出彩虹色。 赵令安绷着脸,转身往里。 张开手准备喊心肝的赵佶:“??” 他已经屈尊降贵,给这么个辣眼的丑丫头好脸,对方居然不领情?!! 太傅杨戬在旁边圆场:“族姬一定是太过欢喜,害羞了。” 一句话,让脸皮僵硬的赵佶,瞬间开心起来。 要不怎么说人家能从宦官当上太傅,这嘴巴着实会说话,听得人菊花都能怒放。 赵佶抬步往屋里走,自顾坐下,朝赵令安招手。 “阿令,到爹爹这。” 抓紧深呼吸两口的赵令安,从脑子里快速搜索自己看过的团宠攻略文,打算效仿一下。 一般来说,第一步都要展现自己作为小孩的可爱,先萌化对方,或者做出一些别人不敢做的事情,引起对方注意,再投其所好。 第4章 那么,问题来了。 她这副骷髅样,赵佶能喜欢个鬼。 思考无果的赵令安,怕再三呼唤的赵佶失去耐心,只好离杨戬远远的,一步步慢吞吞挪到赵佶身边,躲在他手臂后。 赵佶调整好自己的容色:“阿令怎么了?” “爹爹”二字,赵令安实在喊不出口,只好伸出两根手指,试探捏住赵佶袖摆,一副怯怯的样子。 ——给对方特殊与旁人的待遇,也是攻略的一种。 “他凶,我怕。” “你好看,不怕。” 这句话倒也不算完全昧着良心,赵佶的皮囊还是英俊潇洒的,就是当皇帝不行。 杨戬:“?” 不是,他都快笑成傻狗了,哪里凶。 “恭喜宿主,赵佶好感度60,杨戬-60,各升降10分。” 赵令安:“……” 这不白搭。 俗话说,有对比有幸福。 赵佶一下就开心起来,也顾不得杨戬心情是死是活,招手让身后的宫女将一些金银珠宝、玉器瓷器、绫罗绸缎一股脑送进来。 烛火下的柔润光泽,差点儿没闪瞎赵令安的眼。 所幸她从小见惯,内心很平静。 杨戬乐呵呵,慈祥温柔道:“这可都是官家下朝后,特意去私库里一样样挑出来,送给族姬的呢。玉能养人,再过一段时间,族姬必定能被官家养得白白胖胖,脸色红润。” 赵令安眉头一挑。 六。 都-60了,还能表现出这么热情亲切的样子,这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她一下没忍住,冲动之下阴阳怪气演了一波。 “玉又不是米饭,怎么能养人。”赵令安眨动自己猫眼一样又大又圆的眼睛,努力装作天真纯善的样子,“你吃过吗?” 杨戬脸皮僵住。 他还真吃过,玉也的确养人。只不过这个“吃”是贪是昧下是敲下的百姓“玉髓”,是不能光明正大说出的事情。 对方陡然在官家面前提起这种事情,害他心跳都快了两分,几乎要以为这位族姬扮猪吃老虎,装疯卖傻套他话。 小兔子叹气:“杨戬好感度-80.” 赵令安:“……” 是她多嘴了。 她委屈巴巴把嘴唇往上撅起,往下抿紧,致力于封紧自己的嘴巴。 “咦?”系统觉得奇怪,“赵佶好感度80.” 赵令安木着脸。 皇家是没有正常人了吗? 听着耳边的播报,赵令安卷了卷手中的袖摆,试探问道:“我还想要三样东西,可以吗?” 赵佶大方应诺:“尽管说。” 还没摸清楚情况的赵令安没有狮子大开口:“我想要一个专门给我调理身体的医师,一个可以陪我读书写字练武的伴读,还要两间铺子耍耍。” 她想过了,气血值和力量那些都与身体情况挂钩,若是能用其他办法调整,就先调着,积分留着紧急情况召唤。 赵佶兴头上,满口答应,着杨戬帮忙找个能练武的将军家的女儿,明日就送上门。 至于铺子—— 杨戬为了讨好赵令安,主动说:“臣名下有几间铺子,要是族姬不嫌弃寒酸,尽可拿去。” 赵令安心情复杂。 苍天,-80还能表现得这么掏心掏肺。 古代官场这么不好混吗? “别了吧。”她不敢收民脂民膏,怕做噩梦,“老人家留着当棺材本吧。” 杨戬:“……” 系统生无可恋播报—— “杨戬好感度-100,赵佶好感度100.” 第4章 我一定要梁红玉为我—— 赵令安不懂兔子的愁。 在她看来,既然好感度负分不扣积分,那负多少都一样,历史有名的奸臣好感度,她也不稀罕。 她并不认为自己掏出真心,对方好感就会涨。 暗爽一把的赵佶,大手一挥,不仅许下两间位于讲堂巷的铺子,还留下十二个如花似玉的宫女,以及六个殿前司步军。 ——也就是门口穿黑甲的几位壮汉。 得了便宜的赵令安,由心感叹:“好看哥哥真大方。” 实在喊不出“爹爹”二字,她只能用“哥哥”凑合一下了。 反正她是疯子,不会喊人多正常。 哥一字,可代指父兄。 一众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赵佶听到“好看”两个字更乐了,笑得圈椅都在打颤,嘎吱嘎吱响。 不愧是他的祥瑞,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开心了。 赵佶忍不住带着邀功似的语气,提前透露即将来临的事:“明日会有诏书到来,将你封为神乐族姬。我为你取字令安,你可喜欢?” 赵令安愣了愣,随即才用力点头。 “喜欢。” 最后,赵佶背着手愉快离开。 小兔子推了推眼镜,目送黑暗中的一点猩红颜色,框架背后的眼睛透着深思:“宿主身上,绝对有他想要图谋的东西。” 就是不知,他到底在谋什么。 许久,没有人理会它。 回头一看,赵令安已经抱着被子睡了过去,宫女正为她收拾床铺。 系统长叹息。 宿主身体也太废了。 不过—— 只是短短一日,要接受自己与家人死亡的消息,还要接受自己穿越,肩上担着家人唯一复活机会的重担,一般人可能得发疯。 它这一任宿主,倒是超乎意料之外的情绪稳定。 情绪稳定的宿主当晚就做了噩梦,抽泣了大半夜,把枕头都泡透了。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赵令安撑着自己的额头,只觉得头疼眼睛疼,幸亏如今有一众宫女在,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人手法周到揉捏额角,伺候得舒舒服服。 系统在旁边看了,差点儿以为她想要当一条咸鱼。 饭毕。 太傅杨戬求见,带来圣旨、店铺地契、专用御医与一位骨架甚大,瞧着就很有力量的小娘子。 “这位是梁大娘子,今岁八,比族姬大两岁。” 眉宇英气的梁大娘子,从杨戬背后站出来,双手交叉,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族姬万福。” 赵令安:“……” 她悄悄比划了一下两人的个头。 好家伙,人家生理年龄比她小两岁,却比她高不止一个脑袋。 而且。 对方一举一动都有将门风范,又不失大家礼仪,瞧着十分成熟,要不是脸肉嘟嘟的有稚气,都不敢信她只是个孩子。 杨戬将东西和人全部带到便离开。 赵令安不太喜欢他这种类型的笑面虎,也乐得他不在,赶紧把人送走。 御医给她诊脉、开药、下医嘱后,被安排在客舍住下。 教书的女夫子听说还没找好,只有一位长相儒雅的年轻武将穿着一身宽松的圆领襕袍前来拜见。 “閤门祗候锜见过族姬。” 赵令安:“……” 没听明白,求翻译。 系统尽职尽责:“閤门祗候隶属閤门司,为武臣清要之选。在皇帝朝会、宴享时像司仪助手一样辅助维持秩序和纠正礼仪之类的事情。锜是他的名,他全名刘锜,字信叔。” 哦—— 恍然大雾。 总觉得名字有点儿耳熟,但又不是很熟。 “閤门祗候。”赵令安念了一遍,觉得有点儿难记,“老师,可以换个顺口的称呼吗?” 刘锜行礼:“族姬也可称我刘袛候,下官不敢称师。” 古代拜师好像的确有讲究。 赵令安也没太在意,只问:“刘袛候准备教我们什么?” “先学坐立八段锦,再学五禽戏。”听闻族姬身体孱弱,他如今瞧着也的确像萧萧黄叶一般,一不留神,吹口气都能把人弄倒,他可不敢下狠手。 八段锦! 好东西。 可惜,她的身体确实弱到一种惊人的地步,才学会坐式八段锦的前四式就蔫巴了,趴在汗都没出一滴的梁大娘子身上,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族姬很难受吗?” 健康得能和牛犊子角抵的梁大娘子,其实并不太能理解她的感受。 宫女赶紧给哼唧出一个“嗯”的赵令安擦汗擦手,怕她着凉,将她扶回去更换衣裳。 感觉自己还没热身的刘锜,只能收起架势,静听随后的吩咐。 系统尽职尽责播报:“刘锜好感度20.” 大概是她态度还挺认真,比刚见面涨了5个点。 路过水塘。 赵令安歪头对照朗朗明日下的水波一瞧,她现在像是褪了色的人像一样,有种下一刻就会挂掉的病弱感。 啧。 瞧着怪可怜的。 换回一身衣裙的赵令安,招来自己的伴读。 “梁大梁……娘子,”差点儿把舌头咬掉,“你这称呼也太拗口了,你有没有名字?” 第5章 本来没有。 昨夜接到官家口谕后就有了,就是太仓促,家里一群大老粗,挠破头才想到一个不雅不俗的小字。 梁大娘子摸着自己脖子上的玉,敛声回道:“小女小字红玉。” 赵令安:“……” 什么?! 【滴】 【恭喜解锁隐藏历史人物梁红玉。】 【奖励:该历史人物好感度翻一番。】 赵令安:“!!” 还有这种好事儿。 她看梁红玉的眼神,瞬间从震惊到宝贝,甚至还挪过去,握起对方的手,关切问她一些话。 “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你来了这里,就当自己家,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云云。 系统播报好感值:“0、0、0……” 赵令安:“……” 不亏是名将,拥有麋鹿瞬左也目不眨眼的稳定情绪。 梁红玉笑得脸皮都僵了,手也僵了,但是又不好意思收回来。 等对方体力不支睡着,梁红玉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忙不迭跑了。 系统乐呵拍下这一幕给醒后的宿主看。 赵令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 “还行。”小兔子老老实实,“可怕不太算得上,就是举止多少有点儿不正常。” 赵令安懊恼捶床。 “明日——” “我一定要梁红玉为我——” 系统期盼。 挥舞的拳头,用力弹出一根。 “涨1点好感度。” 系统:“……” 第5章 不知道脑子有没有腐蚀坏 明日来了。 梁红玉早早抵达正式御赐,挂上牌匾的康王府。 她本以为,自己今日得在偏厅看一会儿书,练练拳脚,静候族姬睡醒。 不曾想,刚进门对方就直接请她去了小阁楼,一同用朝食。 就是—— 族姬给她夹菜的架势,有点儿吓人。 梁红玉看着比她脸还要长的菜山,嘴角用力压着才没抽,还得客气一句:“多谢族姬。” “不客气,你多吃点儿!” “等吃完饭,你陪我去讲堂巷看看新铺子怎么样?” 赵令安私以为,多结伴出行,感情自然增长。感情增长,好感度才有着落。 更何况—— 梁红玉、穆桂英、秦良玉和花木兰之类的女将,她从小就喜欢,家里专门有一个书架,就放着她们的传记传说画册和文创之类的东西。 一朝得见堪称偶像的历史真人,她老稀罕了。 马车上,赵令安都忍不住托着腮帮子,一个劲儿看着梁红玉傻笑。 “嘻嘻,嘿嘿。” 车窗外满街唱叫卖酒、卖饮子,甚至饭铺的生意人都盖不住她诡异的笑声。 梁红玉:“……” 族姬没事吧。 系统:“……” 宿主真出息。 幸好讲堂巷离康王府近,过几个路口就能抵达。 马车一停,不等彻底稳下来,梁红玉就赶紧起身:“族姬,瑰先下车扶你。” 她快要不能忍受这炽热的目光了。 瑰,美玉也。 梁红玉之名也。1 她动作利落,很快就回头伸出手,宫女也搬来脚凳,让赵令安可以踩着下车厢。 “来了。” 赵令安下意识夹着嗓音,欢快应一声。 梁红玉:“……” 父兄说得对,族姬的确与常人有点儿区别。 走出车厢,赵令安先站在高处扫了一眼热闹的长街,对这里的人流心里有数,才羞答答把自己的手塞进梁红玉掌心里,被她扶着走下车马。 “你真max!” 梁红玉不解其意:什么丝?? 讲堂巷几乎都是买卖书籍、笔墨纸砚之类读书人用的物件,来往期间的多是着同款襕袍的太学学子。 地契上的两间铺子,早有人静候着。 他们一见康王府标识的车驾,立马就涌上来迎进去接待。 背后响起一道疑问。 赵令安转头看。 “掌柜?”一位三十左右的健壮学子站在门外询问,“你们铺子不卖宣纸了?” “今日不卖,往后卖不卖,我们还得听吩咐才知。” 学子抿了一下唇,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躬身行叉手礼道谢才离开。 看得出,是位板正的儒生。 就是不知道脑子有没有腐蚀坏。 “族姬辛苦了。” “这边请——” …… 寒暄过后,左右两边两层楼转悠一圈,赵令安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需要梁红玉将她横抱起来,放在铺上软垫的圈椅上歇息一阵。 “……” 瘫。 她是什么小废材。 宫女替她又是打风又是擦汗又是煮茶。 梁红玉劝她:“族姬,不如我们回去歇歇。” 对方瞧着真的太弱太弱了。 她疑心一阵风吹来就会裂成八瓣。 “那怎么行。”赵令安伸手接过宫女递来的紫苏饮,啜饮一口,发觉味道还挺香,“来都来了,多逛两圈。” 她还准备给偶像买一口不开刃的好刀呢。 名将怎么可以没有好刀。 趁赵佶抽风,现在对她的包容度还算高,能薅多少羊毛算多少。 正准备细说,外面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八卦乃人类天性。 赵令安当即坚强坐直,揣着手小跑到窗边往外看。 她在二层,占据居高临下之势,将人看得清清楚楚。 对面巷子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有一个穿着学子服的男子正趴在地上,不知做什么。 那男子她还记得,就是刚才跑来问宣纸还卖不卖的儒生。 赵令安好奇往窗外探了探,引来背后一片惊呼。 “别吵。” 都听不到下面说什么了。 宫女赶紧闭嘴,但还是胆战心惊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一不小心坠下去。 到那时,官家一定会拿她们填命。 梁红玉站她身旁,随时准备拉一把。 楼下太吵,赵令安完全听不清楚事情缘由,直接问:“统啊,他们在下面闹什么?” 系统收集公共场所的语音,再分开声道做音译,整理出来告诉她: “有一个从清溪县来的男子,年方四十,名方有常,想要向开封府尹聂山2状告当地豪强,利用应奉局的名义,将他们家的漆园全部霸占,还打死了他家里的老父亲。 “但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他现在反而被打了一顿,腰臀血肉模糊,被丢在巷子里无法动弹。 “一位名叫陈东的太学学子,正尝试背起他去医馆救治。” 应奉局赵令安知道。 说起“应奉局”可能很多人有些不算耳熟,但一说“花石纲”,就算不清楚多少也听过。应奉局称职就是花石纲。 这玩意儿就是为了满足赵佶一人之爱好所设,主要是搜罗东南各地的奇花异石、名木佳果,从水陆运往京师,扩张延福宫等奢靡建筑所用。 实际上嘛—— 就是贪官搜刮民脂民膏整出来的由头,如同骗子招摇撞骗的幌子一样。 赵令安想把人救下。 此人无辜,不该白白送掉性命。 不等她想到办法。 “让开让开。” 远处,杨戬骑在高头大马上,铺兵团簇,武器振振,瞧着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杨戬与朱勔等人乃朋党,苏杭的应奉局一开始就由朱勔设下,为了网罗奇花异石媚上蔡京,要是被他知道有人敢上诉京师,保管方有常小命不保。 而且。 对面那架势,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小巷去。 到时候,不说方有常,就是那个好心想要救人的太学学子陈东,都要受到牵连。 要怎么做,才能既不引火烧身,又能帮助对方脱困,捡回两条小命呢? 赵令安心脏砰砰乱跳,额角冷汗都冒了出来。 “族姬?” 时刻注意她动静的梁红玉,蹙起眉头喊了一声。 赵令安抬眸,在对方眼中瞧见自己模样。 有了。 第6章 戏耍奥斯卡大帝杨戬 窗外横街。 杨戬的人马越来越近。 “统,给我看看原主以前怎么发疯的。” 赵令安吩咐完系统,马上拉着梁红玉一顿简短嘀咕,让对方从小巷绕到背后,提醒陈东赶紧带着人溜,顺道在那边小摊随便买一份什么吃食,别让人抓了把柄。 梁红玉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怀着疑惑照办。 话说完,小兔子举起来的屏幕录像也看完。 她摸了摸头上的簪钗,假装拿在手上把玩,等梁红玉一穿过小巷,就不小心掉到街上。 啪! 第6章 不偏不倚,砸在杨戬通往小巷前必经的路上。 她“呀”了一声,给足殿前司步军和宫女反应的功夫,才装作迟钝一样,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撑着窗台往外探身:“我的钗子,好看哥哥给我的钗子。” 躯体太瘦,她又矮,横木压在肋骨上,痛得她冒出眼泪花,一并啪嗒啪嗒砸落横街。 “族姬!!” 步军和宫女几人差点儿被她吓得心脏停摆。 这可是官家现在的心头肉!! “钗子!”赵令安抽着鼻子喊道,“呜哇,我的钗子,好看哥哥给的钗子!!” 似乎无人反应要去给她捡,都在使命拉着。 眼看杨戬的人马就要越过钗子,她赶紧拼命甩手,丢出霸总语录:“要是我的钗子没了,我要你们全部人给它陪葬!” 一群人面面相觑。 还不够? 赵令安沉下脸,死死盯着他们,眼神阴郁:“很好,男人,我记住你们了。该死的,你们也像那些人一样,想要夺走我的一切,不想让我被好看哥哥宠爱。” “是不是?” yue—— 这些人再不动,她就受不了了。 嗓音跟着她那张苍白得毫无颜色的脸一同沉下来,听着有些沙哑可怕。 呼呼—— 夏风入屋,蝉鸣暂退。 空气沉闷死寂。 步军外围两人和两个宫女脸皮绷紧,被吓得头皮发麻,赶紧往下跑。 赵令安怕人不够,也怕别人发现梁红玉的动作,甩开他们大步往楼下跑。 “我的钗!” 系统:“……” 还好它是虚像,而且还是拟兔,不是拟人。 只不过,气血值太差的人气太虚,跑到门口就没了力气,险些一屁股蹲摔在横街上。 众目睽睽之下,族姬颜面不容落。 宫女赶紧前去扶她,让她站稳一些,可不能真摔了。 一群人涌出来,瞬间把讲堂巷还算宽敞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我的钗呢!”赵令安心里召唤系统,让它实时转播一下那边逃跑的情况。 此时。 陈东刚把人背上后背。 钗子很快被宫女捡起来,塞到她手上。 赵令安仿佛听到打工人幽怨的心声:我的个小祖宗,你可别作了,一天天伺候你们这些有病的皇家人真是不容易。 抱歉了。 她心想,这时间太短,还不够。 “这不是我的钗子。”她气愤把钗子往杨戬那边开路的铺兵身上丢,“我要我的钗子!” 被砸中胸口的铺兵:“?” “大胆!谁敢惊扰——” 杨戬的名号还没搬出来,铺兵就被杨戬的扈从一巴掌从后面盖过来,压着他的脑袋行礼。 “神乐族姬安好。” 族姬!! 意识到自己吼错人的铺兵,冷汗哗啦啦往下淌,湿透了背后的衣裳。 “我不好。”赵令安哭唧唧,“好看哥哥给我的钗子不见了,你们赶紧给我找!” 铺兵为难,扈从也为难。 杨戬下马向前,亲自与她交涉:“族姬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族姬不高兴了?” 他向扈从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前去拿人。 这还了得! 赵令安扎起小马步,沉气提升,振臂一呼:“谁能帮我找回钗子,我给他一千钱,认真参与但没找到的给一百钱!” 哗啦—— 流水一样的人群瞬间动起来。 就连路过的人、附近店铺的人都一股脑加入其中。 道路瞬间水塞不通。 宫女赶紧把人拉到店铺内站着,以免有人冲撞。 杨戬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站在人群之中,挺直的身板被人撞得左右歪倒,还是扈从反应快,赶紧围了一圈把人拦住。 赵令安拉着自己旁边宫女的袖子:“你们放心,我偷偷给你们一千钱,不告诉其他人。” 宫女和听得见的一众步军:“……” 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赚钱不易。 等梁红玉捧着叶子包裹的肉饼回来,赵令安已遣杨戬去替她换来一箩筐大钱,又拉着人一起挨个给人发赏钱。 杨戬咬牙领命。 “发生什么事情了?” 梁红玉对这里的情况当真不明。 宫女敛眸,细声缓缓道来。 梁红玉心情复杂,实在没想到族姬还有这等急智,她将手中的肉饼递给宫女。 赵令安握着她的手臂,推回去,满眼投喂什么小动物的快乐:“不是我要吃,买给你吃的。” 她脾胃那么差,哪敢吃多油多盐的食物。 朝食还没消化的梁红玉:“……多谢族姬。” 赵令安抓了一把钱塞她手里。 “不客气!” 对面书铺,斜倚窗台的清瘦女子轻笑出声。 有趣。 看来在东京的日子,绝不会无聊。 窗棂日光倾泻,她转身将书卷放回,素色宽袖兜走一片流光。 杨戬脸上挂着慈祥和蔼的笑颜,手上发着赏钱,嘴上嗓音放轻软:“我们族姬还真是菩萨心肠。” 【滴!】 【危险危险!!】 系统:“检测到历史人物杨戬好感度为-110,抵达低谷中的低谷,对宿主存在杀心。请宿主务必提防此人。” 赵令安看看兔子又看看杨戬,沉默了。 奥斯卡大帝? 发完赏钱,打道回府。 杨戬笑意和蔼目送车驾离开,温声吩咐左右:“盯紧族姬的去向。” 不管她是不是帮方有常逃走的人,此人,都不能留。 可别平白妨碍了他在官家心中的位置。 皇城内。 听闻赵令安想要跳下楼捡自己送她的簪钗,还急得哭了,甚至不惜赏钱着人寻回,赵佶乐得大手一挥,又送了几匣子金银珠宝。 【滴!】 【好感度新异常!】 系统:“赵佶好感度101.” 洗完澡准备睡觉的赵令安:“??” 莫名其妙。 第7章 长那么大,还没试过这么尴尬 一觉醒来。 赵令安便收到好几匣子金银珠钗,与今夜务必进宫赴家宴的口谕。 有一说一,不考虑赵佶做的那些混账事情,单纯将他当成一款刷好感吐金的atm还是挺不错的。 ——如果这款atm不是活蹦乱跳的就更好了。 金银里面还混了一片用金丝镶嵌的茶色琉璃,她特意拿起,想要磨一磨,看能不能做成放大镜。 琉璃再难得,在这个时代也不如放大镜稀罕。 系统:“宿主要放大镜做什么?” 赵令安举起琉璃,对光看了一眼,被刺得马上放下:“大概是——” 她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住的日子,村庄的小孩带她长见识,手把手教她怎么把啤酒瓶底磨成放大镜,聚焦烧火烤红薯。 “乡愁吧。” 心情甚好的赵令安将琉璃拢在掌心,吩咐宫女山茶给她找块小点儿的磨刀石。 梁红玉今日用过朝食才来,她只能一个人索然无味嚼完自己应该用的饭量。 饭毕,山茶提醒:“夫子已在书堂等候。” 赵令安便主动伸手拉着梁红玉前去。 梁红玉:“……族姬,我们这样,于礼不合。” 不明所以现代人:“为什么,你不喜欢男孩子喜欢女孩子?” 这不能吧,野史也没说过。 梁红玉:“……” 有没有可能,是尊卑问题。 “噗——” 西窗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她们循声看去,见一瘦长身影斜倚窗台,眉目俱是笑意。 赵令安觉得这位文夫子还怪亲切的,直到对方说自己叫李清照。 “什么照?” “或者,族姬可以喊我易安居士、李易安也行。” 她今日来此,只是先打个照面,言明日后两人要学的内容,再根据族姬的意愿稍做调整。 赵令安有些恍惚地听着,感觉不太真实。 不是说李清照喜欢打牌喝酒,实则是个相当毒舌豪放的女子,并不算婉约。 她怎么瞧着—— 还挺温柔。 温柔的易安居士对她一笑:“今日先到这里,我明日再来正式讲课。” “哦,夫子慢走。” 赵令安呆呆挥舞自己的爪子,目送她离开。 尔后—— 一把抓住梁红玉肩膀,用力摇晃:“她说她是易安居士李清照!李!清!照!” 妈妈惹,她文夫子是李清照,可以吹一辈子了! 梁红玉没被她晃晕,可她自己险些晕倒,把一群宫女吓得不轻。 八岁小孩倒是淡定将人扶住,直接横抱起来,放到阴凉处的美人榻上,垫上软枕。 “阿玉!”赵令安对她的称呼又亲切了一点儿,眼睛里闪着碎金似的日光,灼灼耀眼,“我宣布,从今日开始,你们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子!” 第7章 梁红玉:“……” 族姬果然疯得不轻。 看起来有点儿难治的样子。 直到午后练八段锦,赵令安脸上的笑意都还挂着,完全压不下去,闲着磨琉璃时更是小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嘿嘿。” 她现在不仅有梁红玉当伴读,还有李清照当文夫子欸。 宫女们怕她累着,不敢让她磨太久,只让她磨一阵,大多功夫都是看着她们动手帮忙打磨。 日轮西斜。 山茶和海棠替她更衣,陪同入宫赴家宴。 赵令安好奇北宋夜景会是什么样,结果身体不争气,愣是睡了一路,醒来人已经在偏殿,只需要整理一下仪容,前去赴宴就行。 见礼环节,她光是微笑喊人施礼已经去了半条命,再被满室烛火一晃眼睛,差点儿原地去世。 “家宴而已,何必多礼。”赵佶有点儿不高兴,“都坐下。” 杨戬在旁边笑着应和,心里却愈发坚定要把赵令安干掉。 赵令安什么也不知,只觉得捡回半条命,吐出一口气坐好。 背后左右两边放置着三十六支青铜扶桑落地灯,惶惶烛火烘得她以为自己要变烤乳猪。 幸好,旁边有人轻轻打扇。 赵佶用度奢靡,又极其爱美人,歌舞少不了。 杨戬媚上,常带对方前去私会歌伎。 今晚表演的歌伎,大部分都是杨戬推荐。 对此,赵令安并不知晓,只是系统一直提醒对方负数的好感度没有任何变化,吵得她脑子有点儿疼。 便在此时,穿成一朵朵莲花花瓣一样的歌伎,拖着宽宽长长的袖子,提着金壶散开四周,给各人斟果酒。 其他地方都没事儿,偏偏轮到她这里,果酒就长了眼睛一样,直接泼到她裙摆上,在她往后躲避时,还甩出来一只木偶人。 “巫蛊之祸”四个字,伴随着猴哥挥舞金刚棒的身姿出现在赵令安脑海。 歌伎高声呼喊之前,她就跳起来,大喊一声:“呔!哪里来的妖孽!!” 系统冷静分析:“她这是要当面给你甩锅。” “统啊,怎么办!”赵令安刚才那一下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实际上脑子有点儿乱,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事情。 毕竟。 现实中,她们商战一般会去浇死别人的发财树,或者偷偷乔装考察对手的经营模式。 歌伎被镇住。 杨戬眼神左右飘动:“来人,护驾!!” 殿内尖叫与兵器摩擦声混杂一片,寒光凛凛的尖刃对准她们这边。 兔子严肃脸:“将计就计,装神!” 赵令安端起桌上的酒,往木偶人身上一泼。 “你以为你乔装成一块木头,本座就不认得你了?”紧急关头,神仙体系乱凑,“六耳猕猴,你这只作乱人间的坏东西,待吾召唤太上老君六丁神火,将尔孽畜神魂焚烧!” 系统紧急编出来的台词,让赵令安念得头皮发麻。 长那么大,还没试过这么尴尬。 她高高举起打磨过的琉璃,调整角度,把烛光聚焦在木偶人身上,单手捏了个四不像的手诀,嘴里快速含糊念着系统翻出来的道经。 杨戬着急:“还不赶紧把人拿下!” 赵佶阻拦侍卫亲军:“慢着,先把那歌伎拿下,看看我的神乐族姬要做什么。” 道长说对方是他的祥瑞,能够庇佑他得道成仙。 他总得看看,这祥瑞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一群人死死盯着,赵令安尴尬,干脆闭了眼睛,只留下一条缝盯着,别让光线歪了。 举得手都快要废了,木偶人身上才缓缓冒出一缕烟。 赵佶激动:“!!” 能被神仙附体,阿令果然是自己的祥瑞! 听到赵佶让侍卫亲军退下,她才松了一口气,在明火燃起之前收手,抬头挺胸,目带几分傲然。 “惊扰人间天子,真是对不住。” “此孽畜神魂已被我烧尽,在下这就离去。” 正想,不知神灵离开是要浑身抽搐一下,还是怎么样才合理,她的身体就已经撑不住她作孽,头一昏脚一软往地上栽倒。 赵佶:神仙这么快走了? “赶紧扶稳族姬,切不可让她有半点儿闪失!” 【滴】 系统播报:“赵佶好感度103,赵构好感度-103,柔福帝姬好感度60.” “??” 第8章 我还要让着他不成? 从宫里出来,赵令安腿还有些软。 连气血值都掉了一点。 系统趁机建议:“宿主不如先把积分加在气血值上,把身体素质提上来。” 这种豆腐渣身体,亏她受得了。 “不用,存着,不到危急存亡的时候,不能用在我身上。” 系统:“……” 好吧,宿主对自己真狠。 省成这样也是不容易。 马车辚辚,向左承天门东行,往赵十万街去。 途经鬼市子,浓稠的黑暗中钻出两三点寒芒,冲着车厢内的赵令安刺去。 唰—— 被赵令安改名黑甲卫的六位前殿前司步军利刃出鞘,对上黑衣刺客。 尖叫声响起,马车骤然停下。 赵令安一个不稳,撞在马车上,硬生生掉了两点气血值,刺眼的“7”闪烁着红光。 呔! 有完没完。 海绵都得气得烧起来。 她捂着自己好像脏腑移位而发痛的胸口,开口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会是杨戬那么小气,在路上特意放石头硌她马车吧。 多幼稚啊。 “应当是刺客。”山茶和海棠还挺有经验。 她们悄悄撩开帘子看情况,见战火还没烧过来,赶紧把人拉走。 “族姬,我们回头!” 赵令安:“昂?” 她还在状况外,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怕她跑不动,也才十三岁左右的海棠把腰一弯,将她背起来,在山茶的搀扶下,咬牙往宫门跑。 她们本是赵佶身边打扫字画的宫女,力气算不上特别大,跑起来有些乏力。 可没办法。 不跑,或者让族姬被刺客杀死,她们也只有死路一条。 刺客比黑甲卫人数多,没一会儿就有两人脱离,追了上来。 海棠力竭,差点儿踉跄摔下去。 山茶赶紧伸手拉了一把。 “快跑,他们追来了。” 赵令安回头看了一眼,见对方腿都跑出残影,速度不是她们可以比拟的。 海棠深呼吸一口气,将唇都咬破,才抖着脚继续小跑。 汗水从她脖子上冒出来,浸湿了赵令安的袖子。 “放下我,你们跑去报信。”赵令安这么对她们说。 带着她,两个小姑娘怎么可能跑得快。 可她们哪里敢。 刚拉开的一段距离,很快就被训练有素的刺客追上。 寒芒直冲赵令安后心。 山茶白着脸,咬牙扑了上去:“族姬!” 希望她主动牺牲,也算护驾有功,官家能不迁怒她家中诸人。 “让开!”赵令安伸手想要推开山茶,却完全动不了对方半分。 眼看寒芒就要入肉。 叮—— 侧面一把长锏打开,直接把剑客的剑打成两段。 赵令安惊喜:“刘袛候!!” 唰唰—— 长锏贴着长剑缠卷两圈,剧震让刺客虎口一疼,血肉模糊,只得握着颤抖的手腕松开剑柄。 下一刻。 砰! 长锏打在刺客脊背上,直接让他昏了过去。 另一名刺客见状,跑了。 刘锜收住长锏,往后伸手护住赵令安,叮嘱两名宫女:“走。” 他没有追,只是放眼看了一下,见康王与康王妃都没事,马车也没有折损,便知道刺客明显针对族姬。 海棠气喘吁吁停在宫门前。 “族姬没事吧?” 赵令安拍拍海棠肩膀,示意放下她。 等脚落地,她才看向刘锜,忍了忍眼泪:“多谢刘袛候相救。” 要不是他及时赶来,恐怕还要拖累两个小女孩陪她一起死了。 这可是才十来岁的孩子! “臣应该做的。”他忽地想起什么,从腰带里掏出一个红色,一面绣着平安,一面绣着福的小香包,“对了,这是柔福帝姬着臣帮忙带的东西。” 柔福帝姬? 赵令安只能想到莫名跳跃的60好感度,没能对上赵构那几十个女儿的脸。 对方也算间接救了自己一命。 这个恩,先记了。 她伸手接过。 见她没什么大碍,刘锜放松了些,安顿好她以后,跑去上报此事。 赵佶大怒,派了近百侍卫步军司的禁军护送赵令安回府,又勒令杨戬彻查此事。 虚弱的赵令安病了一场,半个月都没能上课。 第8章 在这半个月里,杨戬借助此事,将东京翻了个底朝天,最终抓到几个青壮,就以刺客的罪名打死了。 “宿主,你还是不把积分加到气血值上吗?”小兔子看着她苍白得像是泡过风雨的金纸一样脆弱的脸,悠悠叹了一口气。 她如今的气血值,不过被御医提到摇摇欲坠的“8”而已。 赵令安摇头,趴在窗台上,看梁红玉随刘锜练武的身影:“统啊,我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在这里结怨的人不多,只有赵构和杨戬,你说会是谁想要杀我?” 小兔子蹦上窗台:“宿主害怕?要不要我替你约心理咨询师,进行线上心理辅导。” “多少积分?” “一百。” “我觉得自己心理调节能力还可以。谢了,婉拒。”她继续说刺客的事情,“我觉得是杨戬。一方面,他对我的恨更深,另一方面,他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大肆搜捕方有常,斩草除根。” 系统沉默看她。 没想到,宿主也不傻。 “知道了以后呢?”系统提出直击灵魂的疑问,“难不成你还要反击?” 别闹了。 就宿主这个破身体,走两步就得散架,怎么反击。 “为什么不能?”赵令安疑惑,“我还要让着他不成?” 凭什么? 凭他又老又丑又奸诈狡猾不当人吗?! 系统:“……那你打算怎么反击?挥舞小拳拳捶他胸口,还是用眼泪将他淹死?” “……别皮,恶心油腻了啊。”赵令安露出嫌弃表情,“我为什么要自己动手。再说了,他好歹算历史人物,我当然要提高他的好感度,与他成为臭味相投的好朋友啊!” 系统:“……” 这次它听出来了,宿主又在骗单纯的它。 第9章 好一把扎心的温柔刀 自打说出要和杨戬搞好关系的话,赵令安一直没有行动。 无法上课的日子,她就缓缓练八段锦,以及筹划铺子开展的事情。 不仅要将赵佶送她的两间铺子连在一起,做成什么报社,还在遇袭的鬼市子那边买了两座楼,要搞什么女子美容□□。 她那点钱不够,就跑去跟赵佶哭。 “我想赚大钱给好看哥哥买礼物嘛,那些钱都不是我赚的,太没有诚意了。” 赵佶一高兴,大手一挥,金银珠宝赐下,两座楼就有了,装修的费用也有了。 系统:“……” 身为一国之君,赵佶是不是太好哄了一点儿。 它的吐槽,赵令安能听到,她趴在桌上用画眉的黛笔画设计图:“你猜杨戬他们为什么能上位?” 她入宫求财时,还见一群人在大殿穿着乱七八糟的衣裳,扮成成精的猫猫狗狗,用鼻子顶彩球。 乱七八糟的外衣里,是上朝的朝服。 就这样。 赵佶还赐下金子,大力夸赞他们会玩儿。 赵令安:死亡微笑脸.jpg 这钱她拿得半点儿愧疚感都没有,甚至还顺手捞走了架子上的玉如意。 皇帝当成这个鬼样子,还扭转历史节点? 扭个鬼,等死吧。 要不就试试等她那素未谋面的、幼年早夭的真侄儿假弟弟出生,把人救下来,挟天子当摄政公主。 养病的一个月,赵令安细细研究了系统所能调取的全部历史资料,初步定下的总目标就是这样。 系统还是不懂:“这跟你开铺子有什么关系?” 谁家摄政王当摄政王的准备工作是开铺子,难道不是多看看史书、农书什么的,学学怎么治理国家。 “当然有关系了。”赵令安理所当然道,“我要跟杨戬搞好关系你忘记了?等我的女子美容。娱。乐。城一出,杨戬还不得巴结我,请我帮他一府的歌伎捯饬捯饬,让赵佶大开眼界。” 这活儿要是给别人抢先,他不就少了一个媚上的机会? “宿主你真打算和杨戬搞好关系?”系统有些纠结,“虽然主系统没有规定不可以走奸臣路线,但是……这会不会……” 有些不符合主流思想。 他怕主系统仔细斟酌过后,会抹杀杜绝这种走弯路的宿主。 赵令安吃惊:“你想什么呢,‘为人民服务’是我们新时代少年刻在dna里的宗旨,我怎么可能会走奸臣路线。你别教坏我。” 系统:“……” 到底是谁说要和奸臣混一起。 她吹了吹纸上的碎屑,将修改后的第二十七版设计图拿去给李清照看看,让她帮忙眨眨眼。 接过设计图看完的李清照,温柔吐出四个字:“俗不可耐。” 赵令安:“……” 好一把扎心的温柔刀。 她在佛罗伦萨读研究生时,作品多次在国际上获奖,就这还被嫌弃。 嘤嘤。 眼泪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睛,啪嗒嗒往下掉。 李清照垂眸,对着那双没有任何悲伤的泪眼,着实很好奇她到底是怎么做到,让眼泪来得如此飞快。 梁红玉还天真,还当她真伤心,拉着赵令安的手好生安慰了一番。 赵令安的眼睛陡然亮了。 好耶,偶像安慰她! 李清照澹然点评:“娇气。” ——被批评了就装哭求安慰。 赵令安捧脸:妈妈惹,偶像说“娇气”的语气真是宠溺又霸气。 爱了! 系统:“……” 没救了。 赵令安拿着自己的设计图,重新回去思索了一下,干脆把两座楼按照不同风格装修,中间构架一座虹桥,做风格的衔接。 稿子修修改改,终于得了李清照一个“勉强入眼”的评价。 拍定稿子,赵令安着山茶替她去办此事。 山茶惊得眉头飞起来:“我?” 这些事情,难道不是让家丁前去,或者找康王帮忙办更好吗? “有问题?”赵令安自然道,“我看那日遇见刺客,你还能淡定分析,逻辑思维肯定很好,也不容易被别人意见左右,肯定能办好这件事情。” 想了想,或许人家只是不愿意。 “你要是不想也没事。” “帮我把其他人全部喊来,看看谁能办这件事情就交给她。” 山茶慌忙解释:“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没想到这种事情,族姬居然愿意相信她。 “那——”赵令安不确定她的意思。 山茶福身,垂首,双手往前递:“奴婢一定完成族姬交代的事情。” “好。”赵令安也想考察一下,自己手头上能用的人都有些什么特长。 想着服务员也得提前培养,她特意把招聘启示也一同写了,不出意外,字遭到了李清照不动声色的眼神嫌弃。 赵令安:“……” 不过美容□□的招聘启示,易安居士本人并不感兴趣,没有置喙,一如既往先不管她,光盯着梁红玉悬腕练字。 讲堂巷的报社并不需要如何设计,只需要把展架、一些点缀的装饰、读书区和文创区加上就行,设计图出得很快,也不需要特意问李清照。 报社她打算做成明暗两部分,消息得拼命收集,细心挑选那些能发出去,不能发的就是暗地里的情报,她必须要知悉。 要不然等历史发生大拐弯,消息跟不上就要命了。 准备执笔写报社的招聘启示,赵令安顿了顿蘸墨的笔,在底下添了两条: 其一,本报社常年收稿,欢迎笔者前来投稿。 其二:本报社新店开张急需人手,可按时辰算工钱,招收太学学子兼职。 系统资料显示,陈东是真真正正的寒门学子,钱都几乎不够饱腹那种,要是看到招工启示,应该会来看看? 赵令安也不太确定。 可她实在想要知道方有常的情况,想透过方有常摸摸江南现在的光景。 “字迹悬浮无力,弱得像一片柳叶被风吹过砚台扫出来的墨痕一样。” 啊? 思索正事儿的赵令安蒙圈抬眸,对上李清照一双蹙起的秀眉。 “把笔给我。” 她伸手。 赵令安不明所以,把笔递过去。 等招聘启示按她所言润色抄录完,李清照修眉解索,舒展开。 系统:“李清照好感5.” 赵令安:哈?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第10章 要论行为开放,还得看老祖宗 春明坊。1 李清照回到租住的小院,碰上丈夫赵明诚提早归来。 “你回来了?”听到动静,坐在书案后整理东西的赵明诚抬头看了一眼,加紧手上动作。 他前些日子在外奔忙,回来已经很晚了,许久没能与妻子好好坐下来聊过她的学生与金石读书诸事。 “课讲得如何了?” 李清照坐下,将书放下:“我倒是讲得不错。” 第9章 她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赵明诚将东西收拾妥当,从书案挪过来:“学子学得如何?” “一个愚钝粗犷,勉强习字读书;一个毛石头一块,不知内里如何。”李清照的点评,一如既往锐利。 赵明诚摸摸鼻子:“族姬就没有任何让你欣赏的地方?” 欣赏? 李清照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想到招聘启示上所言的“招收太学学子兼职”。 “或许有。”就像她当初看见对方敢当街戏弄奸臣杨戬一样,“但未知其情如何。” 赵明诚再问,她就没有多说什么了,只与他谈论新收的金石。 “阿嚏——” 被评价的赵令安坐在马车上,狠狠打了个喷嚏。 梁红玉关切道:“族姬没事吧?” 怎的无缘无故打起喷嚏,总不能是受凉了。 她瞥了一眼窗外高挂的刺眼太阳。 轻纱都拦不住它眩目的光。 “我没事。”赵令安接过山茶递来的微温姜茶,硬着头皮喝下去,出了一额角的汗。 大夏天喝姜茶。 造孽。 系统不失时机推荐:“宿主可以把积分加在气血值上哦。” 赵令安不听,闭目养神。 养着养着,不小心睡了过去,睁开眼,马车已停在讲堂巷。 她被搀扶下车,抬脚走进重新翻新过的报社。 一进门,迎面就是一个低矮的圆台,上面摆着若干市面上时兴的话本子和小报。 赵令安随手拿起两本看了一眼,《狐妖书生的二三事》、《夜雨堂话》,翻开草草一看,狐妖全文清水,只跟聊斋志异一样,夜雨反而露骨得很,什么“你给我弄弄”、“爽利”之类的话都写上。 她觉得眼睛有点辣。 果然,要论行为开放,还得看老祖宗。 失敬失敬。 圆台后面是结账的柜台,旁边也放了一个架子,专门摆设一些促销的小报或者薄皮书。 这下,赵令安不敢乱翻了。 旁边都是孩子,她可担不起把人教坏的责任。 报社兼买卖书籍和文房四宝,分左右两边两个区,二层也分两区,一区摆放典籍,一区设了桌椅,可供学子坐下细读、抄书,不过规定只能用店内笔墨抄写,所用须得付费。 提笔“安静”的大字,在整个铺子显眼处张贴着。 赵令安走了一圈,歇了一阵,才往报社的核心——后院走去。 后院有两排精舍,一边打通了当作员工办公室,另一边保存一间总编办公室,剩下的打通作为印刷小报的地方,还有茅房一间,小厨与柴房一间。 地方够大够宽敞。 就是—— 没有人。 除了他们,就只有一对负责洒扫的中年夫妻。 赵令安踱步一圈,发现了问题。 讲堂巷的店铺与脚店不同,没有彩楼也没有灯箱,2一个个牌匾弄得规规矩矩,以至于放眼望去,每一家店几乎都是老主顾。 尽管书铺报社什么的用彩楼灯箱夸张了,但半个广告也没有,着实不行。 这家店还得靠买卖书籍和文房四宝先存活,才有可能把报社做起来呢。 赵令安嘱咐海棠,给她找笔墨纸砚来,先整一份广告单和水牌。 广告单在北宋称为“仿单”2,市井上并不算鲜见。 海棠她们在宫里少见,但也听过。 提笔想了一阵,赵令安直接把自己店铺和其他店铺的区别提炼出来,重点说明他们这里可以抄书,但抄书一次限时一个时辰,每日上午下午各开放两次名额,每次限定二十人。 写完,又让其他人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防止一些学子钻空子图便宜,反而耽误了其他买不起书,需要抄书的贫困读书人。 系统惊喜:“梁红玉好感值1.” “!!” 偶像的好感值终于动了! 顺过几遍没问题,她再开心画上一幅简单的小画,把二层大家来抄书的想象情景画下来。 “好了,拿去印刷出来,找一些小乞丐什么的,给他们100个铜板,让他们去太学那边发。” 至于水牌,便是将传单内容放大,把画润色一番,挂到墙上让路过的人都看看。 弄完,赵令安有点儿犯困。 山茶在鬼市子下了车,她们才绕过来讲堂巷,是故梁红玉搭了一把手,让莫名又开始“嘿嘿”傻乐的赵令安在挂着“总编”牌子的办公室小憩一阵。 直到—— “族姬?” “嗯?”赵令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有几个学子打扮的人前来,说想要应聘兼职。”梁红玉低声在她耳边补充,“陈东也在。” “!!” 等到他了。 赵令安一个激灵起来,让宫女石榴伺候她把仪容整理,坐到铺了软垫的圈椅上:“把门窗敞开,喊人进来,一个个面试。” 梁红玉站在她背后不动,宫女前去安排人员进去交接,黑甲卫则是执锏守在要处。 陈东素来胆子大,见同窗有些胆怯,便先跟着石榴往里走。透过敞开的窗看见梁红玉,他吃了一惊,眉毛差点儿飞起来。 多亏了石榴小声叮嘱,里面是族姬仪驾云云,才让他压住了即将到口边的话。 赵令安打量留着短胡子的陈东,翻开空白册子,蘸了墨,像模像样问:“姓甚名谁,现住何方,可有带身份证……咳,证明身份的公验。” “学子陈东,字少阳,现住太学寝舍。”他从身上掏出公验,双手递向前,由石榴献上去验明,再还给他。 “陈学子,不知你想面试什么岗位。” “在下想应聘整理书籍一责……” …… 一通问话记录后,赵令安大手一挥。 “下去,喊下一个来面试,等全部面试完,会通知你们录取结果。” 陈东看了梁红玉一眼,才向赵令安恭敬行礼退下。 系统不理解:“你亲自来面试,不就是为了蹲他到来,为什么不把人留下问话?” 听李清照说话多了,赵令安被传染了一些特殊气焰。 她撑着额角,斜眼看统,缓缓吐出一个字。 “蠢。” 系统:“……” 喂,不要搞统身攻击。 第11章 押韵了,但没听懂 下一秒。 气焰消失,她连神思都要压低,神秘兮兮:“你以为杨戬那日不知道是一位太学学子救了方有常?” 那衣服多显眼,又有多少人瞧见了。 一问就知。 “他想杀我,肯定会找人蹲我,我要是留下陈东,不是要害了他。” 杨戬在高位上坐了这么多年,智思总不能不如她见过那些商场上的老狐狸吧。 她是不爱动脑,也不喜欢搞那些花花肠子,但她也是有脑子的! 系统:“那你还冒险把人放自己眼皮子底下?” 难道最安全的办法,不是压根儿与对方没有半点儿接触。 “嗐,没必要特意撇开。”赵令安道,“我应聘学子当兼职,更大的理由还是想要挑选一些有用的人才。” 他们开展的可是报社,大海捞针的话,什么时候才能捞到适合的人。 只不过大部分太学学子心气都高,肯定想要当官,可也难保有那么几个想干点儿别的事情。 系统:“那你不得轮轮面试都参加?” 不仅报社,娱。乐。城那边的面试也一样,要是她没表现出同等重视,杨戬还是会觉出蹊跷。 赵令安留下宽面条泪:“是的呢。” 梦回给自家企业打暑假工,还没有特权的艰难日子。 等所有人面试完,她已经累瘫,但还是得支撑着,维持族姬的仪态,给一众等候的太学学子公布录取结果。 前来的人有七八个,可最终能录取的只有三个。 其他人有些失望地想要离开,出门回头再看一眼时,却发现了昨日前来没有的公布。 布上言明可以抄书的事,又让这群垂头丧气的学子雀跃起来。 “族姬大义!”学子们挂着明亮的笑容,向她行叉手礼,“我等斗胆,代无钱买书的学子多谢族姬。” 赵令安乐了:“你们就不怕我这是奸商计谋,最终的目的是要让你们购买天价一样的笔墨纸砚?” 学子明显愣了一下,好像没被社会毒打过一样。 又或许,他们被毒打过,但还是对这个世界怀着坦荡的赤子之心。 “说笑的。”赵令安道,“我这里给大家提供的是椒纸,两张纸三文钱,笔自带,墨是徽墨,用一次收两文钱,能用多少就看你们自己的誊写速度了。” 椒纸!可防虫蠹之害,百年不腐;徽墨!墨色如漆,千年不褪。 市面一部一百六十页的《汉隽》卖六百文,去自印也得两百六十文。1 倘若他们来这里抄写,既可以练书法,又能温习,还能不必一次掏出几百文钱,无法考虑接下来如何吃用的问题,或者为了攒钱,白白浪费好几月光阴。 第10章 族姬此举,根本就是分文不赚!! “大恩难谢。”学子们激动再拜,“请族姬受我等一拜。” 赵令安摇头,将海棠带回来的一小沓仿单交给他们:“不用谢我,若真要谢,就把这些发给你们觉得需要的学子。” “一定!” 有人今日得空,施礼问:“敢问族姬,抄书之事,何时开始?” “申时还有一次,若来晚了,酉时一到也不能再抄录。” 还有两刻左右才到申时! “我等先告辞,回去告知好友,拿上笔与书袋,申时再来与族姬道谢。” 赵令安颔首,看着他们离开。 只不过她的体力到了极限,得回康王府歇一阵,再跟刘锜练一套坐式八段锦,恐怕听不到他们的道谢了。 “海棠,报社还没掌柜,你先留下主持这里的事务,等铺子关门再回就好。” “诺。” 疲惫且有些头晕的赵令安,整个人倒在梁红玉身上,一路睡回康王府。 有了陈东几个口口相传,报社的所有兼职俱到位,那些个来抄书的学子为了感谢赵令安,每次抄完书都自发帮忙扫扫地擦擦桌,弄得铺子负责清洁的舒伯墨姨如临大敌。 赵令安听海棠回禀,只觉得哭笑不得,让他们放心,后院非内部人员不得进,报社还是十分需要他们的。 前店的人手到位,后续再慢慢物色报社成员就好。 赵令安慢慢将面试的重点,放在休整中的女子美容娱。乐。城上。 因娱。乐。城的特殊性,她们上到掌柜,下到跑堂,都必须要女孩子。 只是她那些工作都需要有经验的从业人员,招来的员工还得先培训,不少听都没听过什么瑜伽师、美容师的大小娘子,根本不敢应聘。 心塞的赵令安,只能降低要求,先利用现有的资源,将形象改造与管理的工作室先推,后续项目慢慢拓展。 反正她不用支付房租,其他还没修好的地方,先空置就空置罢。 “天啊!”已经把气血值重新提到10,可以上课的赵令安刚结束文课,就张开手仰天哀嚎,“赐我几个妆娘怎么了!!” 系统已经歇菜:“宿主,你什么时候才开始做任务。” 金兵南下之前不整够100积分,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 “你不懂我。”赵令安叹气,“我是想要一把割韭菜,顺便除个害。” 系统:“??” 押韵了,但没听懂。 不等细问,收拾书籍的李清照抬眸看来:“你真对自己的妆发那么有把握?” “当然,但有什么用——”她趴在桌上,看了清瘦淡雅的易安居士许久,缓缓直起身,嘿嘿笑着蹭过去,伸出手拉住她的袖子,“夫子~~~” 李清照:“……” 族姬一笑,好事儿跑掉。 “我记得你在京师名声显赫,要不——”她眨了眨眼,目带期盼,“你给我当个代言人呗。我可以出钱哟。” 她现在薅赵佶薅得很快乐,只要连夜翻书凑几句好听话,傻乐着说给他听,再拿杨戬当对照组顺嘴贬一贬,钱就像流水一样滚滚来。 莫怪朝廷腐朽,都怪帝王带头,脑子不清醒。 钱那么好赚,那群本就心术不正的家伙,能替他干什么正事儿。 李清照垂眸,用一根手指把人戳开,扯回自己的袖子:“你死心。” 赵令安瘪嘴看她。 伤心了。 偶像拒绝了她。 “不过——”李清照将布袋盖上,“我可以为你举荐皇太子妃。” 赵令安:“!” 哦豁,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还想着怎么通过女子娱。乐。城搭上朱琏呢,意外惊喜这不就来了。 “好耶!”赵令安蹦起来,“照姐,我永远爱你!” 李清照:“……” 梁红玉:“……” 族姬又开始发疯了。 第12章 它的宿主这么不羁的吗?! 皇太子妃朱琏,未来宋钦宗的朱皇后。 在靖康之难中,以死明志,没有苟延残喘。 由此可见,哪怕她如今看起来再温柔,底子里还是个傲然不能受辱的人。 想想赵桓那软骨头…… 赵令安瞅着姿容妍丽端庄的皇太子妃,由衷觉得软骨头不配。 她跟系统感叹:好好一朵鲜花,为什么要配一坨马粪。 “没想到易安说的人是神乐你。”朱琏手执书卷坐在美人靠上,眉宇间有些忧愁,目光虚放水榭不远处一池荷花。 美人犯愁,瞧着令人心疼。 赵令安不由关心:“漂亮姐姐怎么了?” 朱琏听得“噗呲”一笑,目光收回来,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赵令安的脸蛋:“我可不是你的姐姐。” 哦,又忘了。 皇室多把娘亲叫嬢嬢,寻常多叫姐姐,还有叫阿家等。 赵令安皱起脸。 朱琏乐了,将书卷放下:“好了,不逗弄你了。易安眼光毒辣,想必不是存心拿我当乐子。” 李清照慢悠悠呷茶,一副熟稔做派:“不敢。” 装疯归装疯,专业不能被质疑。 想她本科阶段四年,可是靠做妆发成了千万博主的人。 她拍拍比自己还要沉重的箱子:“朱姐姐放心,你把要求说一说,想要什么风格。” 风格? 赵令安掏出一本比她脸还要大的册子,差点儿被压翻,还是梁红玉搭了把手才将她稳住。 “就是发式、妆容、衣物偏向哪一类。”她把册子抬上石桌。 旁边的宫女不敢空站着,赶紧来帮忙。 赵令安敛起裙子,熟练张开手,等梁红玉掐着她胳肢窝,将她架到石凳上。 看这一幕,朱琏和李清照都忍不住笑了。 赵令安泪点虽然低,但脸皮厚,完全不在意,翻开大部分还是空白的册子,介绍了几款经典传统的妆容搭配。 相对保守慎重的朱琏,也不敢选太大胆的,加上她骨子里有贵女的骄傲,受家学熏陶很重,很难跳脱出来。 瞧着她选择的妆容发式,赵令安眼皮子就是一跳。 ——这和她现在的珍珠妆有什么区别。 赵令安想了想,根据她相对秾丽的面容,做了一个大胆的调整。 “这样好不好——” “我们这次不用珍珠,用金丝镶嵌的孔雀蓝翎羽做底,以金红漆题胭脂小字在中间两面。” “朱姐姐选一首词,我们将词隐在里面,布置在眉间花钿、耳饰、发饰上。” 宋女多爱清丽淡雅的妆容,但朱皇后当真不适合太淡雅的妆容,用色艳丽才衬她,且不会显得庸俗,只会有芙蓉牡丹的雍容。 为此,用点儿创意兼容一下,让时人主动略过大胆的配色与做出样式上微小的创新最好了。 李清照都来了点儿兴致:“听着倒是有意思。” 赵令安趁火打劫:“嘿嘿,我字丑,照姐帮忙题字呗。” 李清照:“……” 她垂眸盯了冲她无辜眨眼的小娘子半晌,用手中团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角。 “惯会卖乖讨巧。” 赵令安:“嘻嘻。” 掐丝的孔雀蓝翎羽芙蓉花样是现成的,但还要题字和做成耳饰、发饰。 发式她选了芙蓉样的发髻,发饰则用了小芙蓉、绿叶、蓝蝴蝶的要素。 赵令安画下图样,令宫女动手,自己托腮思索服饰搭配。 自古发式得与衣物相配,她手指急促敲了敲,提笔描画一只红蓝金三色交融的蝴蝶作为上身最外层的薄薄纱衣,边缘稍贴合人体做优化,尾部拖着流光溢彩的三色间纱,里衣则是用红色的大朵芙蓉暗纹布料。 一整套高级定制的粗略效果图画出来,天色已向晚。 “好了!” 赵令安放下笔墨,抬头一拍桌子,“大功告成”没出口,却差点儿栽倒。 梁红玉眼疾手快接住她,放到美人靠上,接过软枕给她垫着后腰。 李清照神神在在取走设计图,递过去,安抚被吓到的朱琏:“太子妃莫急,她没事,就是晕。” 宫女石榴等人倒水递茶、扇风捏骨,井井有条且毫无惊讶之色。 朱琏:“……” 诸位为何如此娴熟。 看完设计图,朱琏满意得不得了,完全被这套蓝蝶芙蓉征服。 本还打算接个快单,结果看到美人忍不住弄了个高级定制,赵令安懊恼,又推销了一套普通些的红蓝间裙搭配蝴蝶发髻,发髻上用流苏金饰装点。 珍珠妆也换成突出五官线条的干净妆容,再重点描画一下金色的额钿和唇妆就行。 比不上高定出彩,但也换了一种适合她本身的风格,令人眼前一亮。 “朱姐姐,美!” 赵令安托着腮帮子看美人,看得“嘿嘿”傻乐。 系统播报:“朱琏好感度6.” 第11章 还好还好,宿主总算干了一件正事儿。 “太子妃真美。”伺候朱琏的宫女忍不住惊叹,“这回,太子该从书房出来了罢。” 赵令安:“……” 笑容马上收敛。 居然是要讨一坨马粪的欢心。 不嘻嘻。 宋人还时兴画像,作为著名词人兼画技不错的画师赵桓,当晚点灯夜续,将太子妃画了下来,还题词惊叹,乐得朱琏将画像挂屋子里。 与她交好的各家贵妇千金,辞别后纷纷涌到还没开张的□□,愣是下了一个月的订单,吓得赵令安怕自己猝死,赶紧挂了牌子,说订单已满,下月再接。 还没透出风声的高级定制,也被她深思琢磨每月只开一单。 绣娘不够,她没办法,进宫哭来了几个帮她做蓝蝶芙蓉套裙。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杨戬。 赵佶拿着图样感叹绝美,想要挥笔泼墨时,他就站在背后看着,亦是一眼惊艳。 赵令安趁机跟杨戬搭上线。 “太傅,听闻你家歌伎众多,我这里还有些新奇大胆的样式,你要不要——” 杨戬和蔼地笑:“族姬这是想做什么。” “嗐,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上了你的钱……啊不,你家歌伎数量庞大,是桩大生意,还能让好看哥哥大饱眼福,一个开心,说不定就把绣娘全给我了呢。” 光是想想,她就乐得嘿嘿笑。 杨戬看着她的傻样,斟酌了一阵,换上更慈祥的笑容:“那戬改日带人上门——” 赵令安打断他:“不行,做生意要讲信用,这个月满了,订单下个月起接,太傅得下个月找我。” 杨戬:“……都听族姬的。” “不是。”系统震惊,“你来真的啊?” 真要和奸臣同谋! 它的宿主这么不羁的吗?! 第13章 蒙混失败 一个月的订单足够赵令安忙活。 怕自己体力在来回奔波中彻底溃散,她还将文课武课并在一上午,等上完一个时辰文课就去锻炼身体,松快一下筋骨。 只是—— 大概是身体太废柴了,明明坐式八段锦没有任何不适,但练到立式八段锦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雕,扎开马步后,她连指尖都跟着双腿发抖。 整一个电动小马达,嗡嗡嗡响个没完。 刘锜:“……” 教学艰难。 他只能将拉弓和扎马步的动作拆开,一个个耐心教。 把动作弄明白,赵令安把刘锜赶走忙活:“刘袛候去教小玉就行,我让石榴扶着我慢慢练。” 刘锜:“……” 他总有一种族姬找武夫子不是为了教自己,而是为了培养梁红玉的错觉。 不过,梁红玉有天赋、聪慧还肯吃苦头,没有人会不喜欢教这样的学生。 刘锜自然也不例外。 他对石榴嘱咐了一下关窍处,才阔步走向梁红玉,教对方练红缨枪。 那刺破空气,横扫风声的唰唰响,听着特别有劲儿。 坐下练了一套坐式八段锦的赵令安,看得兴奋,手脚跟着挥舞了两下,仰身转头时,险些把自己翻过去。 石榴她们已经惯了,早在她身后铺了几层软垫子,根本不需要慌张。 等梁红玉练到抛杆的动作,她来了点兴致,让刘锜也教她一下,不过她特别,要练的是后抛,也不用红缨枪的杆,而是找了一截手臂长的圆润棍子。 擀面杖差不多的形状,让刘锜想到他阿家在他小时候追不着他,直接飞来一棍子的场面。 他脱口而出:“族姬想要坐着打谁?” 赵令安:“??” 刘袛候这语气,怎么听起来好像有故事。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各自当自己没说没听到,一个开始教一个开始学。 不过赵令安力气太小,要求太高,一时半会练不出任何成果。 “不打紧。”她摆了摆手,“只要能让我把棍子从这里飞跃墙垣,落在背后屋顶上,就算丢完晕过去也行。” 刘锜看着她欲言又止。 不过族姬有令,他一个小小袛候也不好干涉,只能尽职教导。 赵令安怕自己砸到人,还勒令所有人在她练习期间不能靠近。 系统兔兔托腮:“宿主,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赵令安脑子空空,只有必须要抛好棍子的念头,没有回答它。 第二日,她执笔的手直打哆嗦,写出一手格外痞气不羁的字,看得李清照眼皮子疼:“怎么,族姬昨天棍子没抛出去,倒是把脸抛了?” 赵令安咂摸了两遍,才明白过来对方嫌弃她这手字丢脸…… 这两日,她都没法儿亲自动手帮人梳妆,所幸石榴手艺不错,最近也跟她学了不少上妆的新技巧,赵令安一步步口述还是勉强可行。 只不过她对自己要求高,颇为不好意思,还给近几日约的贵女们一个玉牌,免费置办了vip。 这件事情也警醒了赵令安,外面的人不好找,她大可以先从自己身边这十二位宫女里面挑选有资质的用着,人不够了再去宫里向赵佶哭一哭,求来人手不就好了。 系统:“……” “你看这些小姐姐,人美手巧,做事周到体贴,再没有比她们更适合的人了。她们留在宫里,对着赵佶那厮多危险呐。” 来她这里就业岂不是更有前途。 系统心累:“我说,宿主,你别忘了我们要攒积分召唤其他朝代的历史人物,帮忙改变历史关键节点。” 这才是他们的正事儿!! 别一心陶醉开店赚钱啊喂!!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赵令安用朱笔勾着自己册子上的订单,“你没发现,在最近这六个人里,有两个涌现了好感值,虽然只有六七个点,还不够换一个积分,但——” 她神秘兮兮道,“这就是商机啊统!” 一个人没什么特殊情况,对一个人的好感值超过10已经比较难得了,想要像赵佶那样突破一百就是痴想。 要想捞到更多积分,自然是要把客户群体开放到最大啊! 要说能在史册上留名的人,男子多是王侯将相之类,女子怎么看都是后宫嫔妃公主贵妇贵女这些比较容易吧。 “我这就叫广撒网多捞鱼!”赵令安握拳。 李清照摆开书籍,在她面前挥挥手:“族姬,想什么呢,上课了。把昨日的功课交上来。” 赵令安像是被老妈抓包写作业走神一样,心里一虚,条件反射回答:“我在思考□□能促进多少女子的就业,为她们提供经济基础,实现家庭地位主权的提升。” “好消息!” “李清照、梁红玉好感值8!” 赵令安还没来得及高兴。 下一刻。 李清照面无表情道:“功课没写?” 赵令安:“……” 嘤。 蒙混失败。 第14章 你想要下。流一点的风格? 气氛有些许微妙的尴尬。 广撒网多捞鱼的赵令安,最终还是被夫子镇压,练完八段锦以后在屋子里面写完功课才得以放行。 一个月过后,她累积的订单终于全部完成。 系统扫描这段时间出现的十六个新的拥有好感度的历史人物,终于可以确切判断赵令安所说的“广撒网”是什么意思。 好家伙。 不愧是家里有三个霸道总裁的团宠小公主,这种商业思维还真不是一般宿主会有的。 就是—— “怎么每个人的好感度都在6~8之间?”赵令安气馁地摊在石桌上,“就不能凑个10,让我提一下积分。” 不提前攒个100积分放在那里,她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定。 一人一统正嘀咕着,杨戬忽然出现在□□店铺前。 赵令安振奋起来,朝着对方拼命招手:“太傅,我在这。” 她的语气雀跃得有点过分。 系统:“……” 唉。 要是宿主非要走奸臣的路线,也不是不行,它先去打探一下,看看谁家系统的宿主有过这样的经验,它得提前做好攻略。 对上赵令安那张明媚苍白的小脸,杨戬马上摆出一个慈祥和蔼的笑容:“戬见过族姬。” 一个月的功夫,已经足够把□□的美容美妆间拾掇出来,也足够让杨戬看清楚赵令安在妆造上面的实力。 整整三十个造型,每一个都无比贴切贵女们本身的气质与长相,将她们的优点无限放大。 如果只有这一点,宫里面不是没有手艺比她更好的人。但是赵令安足够大胆,令人眼前一亮,可大胆的同时也并无与世俗、身份相悖。 这一点倒是难得。 只不过—— 那种还困在规矩之中的大胆,并不是他杨戬想要的。 “太傅今日过来,是可以开始给你府上的歌伎做妆造了?” 第12章 “族姬猜对了。”杨戬脸上挂着比菊花还要灿烂的笑,“今日先给六人做妆造。” 六个人倒是没问题。 赵令安最近在自己伺候的宫女里头,挑选、培养了三个手艺非常突出的人才,区区六个人,她们就能搞定。 她只需要在旁边给出每个人所要做的妆造与服饰搭配就行,也就动动嘴巴,动动手的事情。 这么一来,难免就要和杨戬不停沟通交流。 系统托着腮帮子听两个人聊天,聊天过程的笑声都快要把屋顶震颤了,但是杨戬的好感度还是留在-110,丝毫不动。 赵令安也在心里跟它吐槽:“老奸臣真狡猾,演技厉害得很,心里恨不得杀了我,面上还是笑嘻嘻的。” 系统不理解:“知道你还想要跟他合作?” 赵令安笑眯眯回它:“奸臣的积分,不赚白不赚。” 系统很惆怅。 看来它的宿主不仅想要走反派的道路,还想要当两面派,黑白通吃。 经验告诉它,这是最不讨好的一种做法。 一不小心就会翻车,被两边的人同时谴责追杀。 赵令安忙着跟杨戬确定妆造的问题,知道对方想要更新奇大胆的着装,类似于什么绝世舞姬之类的设定。 还想要轻纱、露腰露腿的设计。 啧啧。 再看看对方带来的歌伎,都是妩媚多姿的体态 配上一双含羞带怯的多情眼。 尽管心里早已经有了准备,她还是忍不住骂了对方一声狗。 脏了脏了。 她的眼睛要遭罪了哇!! “太傅的意思是——”赵令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你想要下。流一点的风格?” 杨戬:“……” 脸皮厚如他,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赵令安叹了一口气,握着拳头砸在自己手掌心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太傅喜欢下。流一点的风格,那我们就尽力帮你定制。” 杨戬:“……” 他的嘴角抽了抽,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又被打断了。 “不知道太傅是喜欢直白的下。流,还是喜欢文艺的下。流?” 尽管在她看来,这也没有什么区别。 杨戬咬牙:“……风流婉转一些就行,不必下。流。” 他一个宦官,下。流有什么用。 赵令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行行行,那我替太傅将设计稿改改,轻纱什么的做成袖摆、裙摆,增加飘逸感和层次感……” 巴拉巴拉。 最终配出来的一整套妆造,红底黑纱金链细腰带,黑纱被金丝掐成盛开的莲花模样,从腿侧一路往下蔓延。 黑与红与金交叠,神秘又妩媚,仿佛黑夜中开出的蔷薇。 杨戬眸子闪过惊喜。 “族姬,还真是不会令人失望……” 赵令安:“好说好说,只要太傅把尾款交一下就行。” “……” 杨戬眯了眯眼睛,将余款结清了。 倘若对方只是为了赚他的钱,倒是一桩好事儿。 都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只要有本事,大家一起分分钱倒也无所谓。 将歌伎带回家以后,杨戬入了一趟宫,把乔装改扮以后的赵佶带到自己府上。 第二日朝会没开,赵令安午后才入宫多要了几个宫女,顺便捞走一匣子金玉。 临走时,看到御膳房送药来,顺嘴问了一句,得知那是补肾补精气的汤。 赵令安:“……” 没过几日,她还听说,杨戬那厮又被皇上寻了一个由头奖赏了不少金银珠宝。 自此。 二人还算合作愉快。 系统托着兔子脸看他们商议妆发之类的事情,就愁得叹气连连。 它的宿主,最终还是误入歧途了。 今日是杨戬下的最后一个订单,赵令安画好稿子,递给石榴她们。 见杨戬总隐隐偷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赵令安主动开口:“太傅有事?” 杨戬笑了笑:“不错,戬最近的确有一件烦心事。” 赵令安没说话。 “官家近日神思不属,忧思在心,戬想为官家分忧,开解开解,却苦无新意啊。” 赵令安心想,日日笙歌,能神思有属就奇了怪了。 “好看哥哥不开心?”她瞪圆了眼睛,好像很吃惊。 “可不是么……” 杨戬巴拉一通说,把赵佶说成了忧国忧民,苦思睡不着的帝王。 “……” 啧—— 要不是读过几年书,赵令安还真是信了他的邪。 她皱起眉头,苦思很久,才开口。 “我有一物……” 第15章 它怎么感觉未来的命运一眼看到头 杨戬这次的订单大,赵令安干脆停了自己身上的单子。 目前,□□的妆造工作室,只能让石榴、植梅、杏儿她们三个宫女接。 妆造的搭配,赵令安会帮忙参考,但是给她们放权很大,让她们多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不要太依赖她的意见,这样才能成长。 系统兔兔托腮,看着给完意见便继续低头写什么规划书的赵令安,重重叹了一口气。 它怎么感觉未来的命运一眼看到头。 赵令安半点儿不知道它的胡思乱想,她长那么大,还是头一回耍这么大的心眼,心里很是紧张。 一方面担心杨戬一眼就把她看穿,另一方面也担心自己的计划出什么漏子,不能保证到时候每个人都按照她的计划走,还得想好每个分叉点的备选方案,务必保证最终的结果走向一个交汇点。 为此,她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废了不下百张纸,才算敲定下来应该怎么安排半个月后那出戏。 她将废稿团了团,丢进火盆里燃烧,以免留下什么痕迹。 由于工程量大,赵令安必须逮着空隙就忙活,只要气血值不降到6,她就往死里干。 李清照和梁红玉看了,都不免觉得她是不是疯了。 “族姬,你没事吧?” 这日课后,梁红玉凑到她桌旁,语气小心翼翼又担心。 赵令安潜心写戏,没听到。 梁红玉仰头,看着李清照小声叨叨:“完了,族姬不会换了一种发疯的法子吧?” 之前的发疯只是胡言乱语,情绪激动,但好歹算是发泄出来,她现在这样脸色苍白,神色癫狂,奋笔疾书,实在令人害怕。 李清照屈指敲了敲桌面,闲闲托腮看着时不时“嘿嘿”,时不时抽抽鼻子,啪嗒啪嗒掉眼泪的赵令安,若有所思。 “无妨,先看看事态再说。” 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直觉,觉得族姬不会无的放矢。 这日结束伴读,梁红玉握着崭新、没有开刃的刀,往家里走去。 刚进门,大父和父兄就将她围住:“红玉,没事吧?” 梁红玉奇怪:“我能有什么事情?” 梁兄年轻,憋不住话。 “我听闻族姬这两个月常常和杨戬混在一起,你——” 梁红玉这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她用两只手拨开这群人,无奈叹气,坐到椅子上。 梁父给她倒了一杯茶。 “怎么了,族姬真为难你了?” 梁红玉接过茶盏:“多谢爹爹,但你真想多了,族姬对我很好。” 好得有点儿过分,让她总觉得自己既像她养的女儿,又像她敬仰的英雄。 总之,就很矛盾又奇怪。 她扬起手中的宝刀:“族姬还送我一把刀了。” 梁兄接过,伸手拔出。 刀身光亮盐白,挥舞了两下,斩风唰唰有声,利落干脆。 “好刀!” 是他们买不起的东西…… 梁大父身为祖父,比他们都要镇定许多。 “那你可知,族姬对此作甚表态?” 梁红玉觉得奇怪:“能有什么表态,族姬说了,上门就是客,做一行要有一行的职业道德,不能因为他没有——咳,是个宦官,就歧视他,不赚他的钱。” 好险。 跟族姬久了,差点儿口出“狂”言。 “只是这样?” “不然还能那样?” 两家几位男丁,陷入沉默中。 十日后。 蓝蝶芙蓉裙与戏本初稿同时新鲜出炉。 赵令安先跑了太子府一趟,找上若干画师,征得太子妃同意后,画了一张只面对贵妇贵女可见的近身画像,以及若干展现蓝蝶芙蓉裙和发髻,却不画脸的全身像。 太子妃朱琏的妆容,自然由她亲手打造,耗费不少时光。 不过效果一出来,赵令安就知道值得。 赵桓听闻她们在此赏花塑颜,起了兴致,打了声招呼便往这边来。 远远瞧见花园融融灯火下,那一身流转着暗光的蓝蝶芙蓉,好似瞧见了蝴蝶成仙,降落凡尘一样。 “仙子……” 第13章 他双眼痴迷看着朱琏,走到近前也挪不开眼。 其余人都识趣收拾收拾,该走的走,该退远一些的远一些。 尾款拿到手,赵令安也走了。 昱日。 杨戬看完戏本,下朝后又听闻赵桓的事情,浮出一个十分有兴味的眼神。 很快,他又收敛好。 只是心里还忍不住思索,要是族姬能与他联手,那太子赵桓…… 再见赵令安,他便变得十分客气,一切条件都谈得无比利落,甚至还主动加价。 老实说,他这副样子怪令人害怕的。 赵令安不动声色去拿东西,落座时离他远了点儿。 系统:“杨戬好感-90?” 赵令安:“??” 兔兔都皱眉,怀疑自己是不是坏了。 第16章 戏精齐聚一堂 见赵令安退,杨戬又靠近了一点儿。 左手就是一堵墙,赵令安实在退无可退,只好板着自己的一张脸,带着几丝疑惑看向他。 “太傅有事?” 杨戬笑眯眯道:“戬的确有事儿。就是族姬这戏本,叫什么——” 赵令安接过话:“剧本戏。” 考虑到“杀”这个字不太吉利,她改了改,用了前人的智慧。 戏本从古至今都有,但是这种带着沉浸式的体验,还比较新鲜。 杨戬看完就知道赵佶肯定喜欢。 “这剧本戏写得甚好,需要布置的道场戬亦能满足,只是这神仙的装扮——” 剧本里的形容对不上市面的画像,他有些无法想象。 赵令安拍胸口保证:“包在我身上,我在梦里见过神仙。” 杨戬:“?” “要不然太傅以为,我读书几日就能识字写字,还懂这么多奇怪的事物?”她似是而非道。 杨戬不置可否,只呵呵乐着道:“原来族姬是见过神仙的人物,难怪和我们这些臭皮囊不同。既然如此,戬就物色好人,装点好府邸,届时劳烦族姬提前登门帮忙了。” “不劳烦不劳烦。”赵令安也笑眯眯对他乐,“太傅记得把钱也备好就行。” 杨戬:“……自然。” 系统播报:“杨戬好感值-100.” 赵令安瞳孔缩了缩,肃着一张小脸面对系统。 “看到了吧,他对你的杀心——”根本没有消除。 所以,与奸臣同谋,不行不行滴。 “他好感度下降,是不是想拖欠尾款不结?”赵令安痛心疾首,“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不会这么爽快。” “……” 沉默了一阵的系统目送杨戬离开,跳上桌面,弯下腰看摇头叹气画简略设计图的赵令安:“宿主,你到底要做什么?” 它认真琢磨了一下,又觉得宿主不太像要跟杨戬同谋的样子。 赵令安拖长尾调,很是官方地介绍:“我们女子妆造工作室,致力打造贴合女子身份气质,又令人愉悦亮眼的妆造设计。若有特殊需求,可量身定制剧本戏。” “我们当前的项目有:赵佶的爽文——仙界一夜游。在此剧本,他乃天上玉帝,带着一众仙家遨游太虚,途中遇到二三事,随意伸手挥一挥,事情立刻解决。” 系统:“……” 算了,不问了,等死吧。 兔兔摊在桌上不动,还被赵令安嘿嘿笑着戳了一下肚皮。 它鼓着脸推开。 哼哼,它是有原则的系统,不接受调^戏。 杨戬办起正事儿十分利落,不到十日就说已经把府上布置好。请帖也依照她说的发了,除了邀请赵佶和皇后,还请了赵桓和朱琏、赵构和邢秉懿等等几位太子太子妃与王爷王妃。 皇亲贵胄以外,还有若干文人墨客,为的是方便他们将今夜盛景传颂。 这部分人,除了李清照和赵明诚她必须邀请,赵令安随杨戬安排不干涉。 她要是插手太多的话,怕杨戬那个老狐狸看出她的意图,那就完蛋了。 赵佶本来觉得,请这么多人过去,他岂不是玩得不尽兴。 后来听说,最后一折戏他会回到自己的“神殿”,与一众仙子戏乐,才算高兴。 对此,赵令安又是这样解释的:“玉帝出游,怎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和一众仙子,必定要群神环绕才叫气派!我好看哥哥必定要最气派的场子!” 赵佶从高兴转为拍腿大乐,欣然同意。 话说回来。 杨戬将事情全部搞定,请赵令安过去一趟。 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也领着一众人员练过神仙的姿态和到时候要演的戏与临场小发挥等,已经过去三日。 第四日,鸡还没叫,梁红玉就奉命前来,将赵令安从床上挖起来,前往杨戬府上给一众表演的歌伎整理妆造。 午后还得给文人墨客换上神仙装扮。 当然,这部分不用她动手,但是她须得把皇亲贵胄那一部分妆造再检查一遍,以免出现遗漏。 等到申时正,皇亲贵胄才压场而入,更换妆造。 赵令安见不少人眼神里都微有莫名的嘀咕,只是人精们都不说话,个个挂着笑脸,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等到赵佶登场,更是连眼中掩饰得还不错的嘀咕都消退了,一副对一切都感到新奇有趣,感谢皇恩浩荡的模样。 赵令安:“……” 她还担心别人的戏呢。 瞎操心。 赵佶的妆造,得赵令安亲自动手。 她看着玉帝冠冕上的臻品黄玉珠子,衣袍上的真金绣线,在心里啧啧感叹:杨戬这东西备的,一看就贪了不少。 换上新衣袍,赵佶意气更风发。 杨戬穿着一身飘逸的蓝绿曳地长袍,充作引路官,走在前头。 天色初暗,灯火点在浮于水面的莲花盏内,底下还有凉冰散着雾气,将光氤氲朦胧。 丝竹管弦之乐从四面响起,八方回荡,隐隐约约。曲调是谁也不曾听过的神秘、欢乐调子。 此时,腰上吊着绳子的十二位花神,穿着各不相同的华服从天而降,洒下带着幽香的花瓣,齐齐喊着:“欢迎陛下登临十二仙林,花神xx恭迎帝君。” 赵佶哈哈大乐:“众卿快看,这便是十二花神。” 众卿很是上道地绣口一吐,会作词的当场就来上几句,不会的就发挥自己嘴甜的特质,猛夸。 愣是要把十二花神的美,归结到“帝君英明”云云。 赵令安佩服他们“无与伦比”的口才。 学废了。 她试着夸一夸,半晌只憋出一句经典台词:“看,这就是我父君打下的六界江山!” 赵佶很给面子地哈哈乐,其他人不敢不乐,只好跟着笑,还笑得很是真诚。 赵令安:“……” 莫怪权势迷人眼呐。 啧啧。 梁红玉从小跟着父兄练武,如今一副仙界公主侍卫的武神装扮,初初见着这种浪漫的调调,颇有些无法适应。 主要是—— 看着有点儿烧钱。 她心疼。 这要是换成粮饷,能养活多少兵啊! 李清照走在队伍末尾,神色略有震动,却不如旁人惊讶,只伸手捻下肩膀上的花瓣搓了搓。 唔,假的。 香味倒是做得真切,不知怎么调出来的。 她放眼望向身穿十二间色薄纱裙,在赵佶身边背着手小幅度蹦跳的赵令安,眉眼轻动,微微上挑。 这么大阵仗,族姬所图不小啊。 第17章 还真是好大一个热闹 冰堆出来的雾气,令四周一切清凉。 赵佶不曾玩过这种新鲜玩意儿,一时之间十分满意,当场就赏了杨戬不少好东西,听得赵令安眼热。 随着赵佶的赏赐,杨戬脸皮子摆出得体的感恩笑意,内心的好感度却是—— “-100、-90、-85、-75……20、35……60、60、60……” 听好感度差不多稳定下来,赵令安让系统赶紧兑换成积分。 系统怀着悲壮绝望的复杂心情,一双红红兔子眼写满“宿主,你居然真的堕落了”的控诉,将好感值换成6点积分。 赵令安现在还没空顾及系统的想法,她嘴里嚼着羊肉,心里想的却是待会儿的每一步应该怎么走。 紧张。 剧本戏,顾名思义,待会儿就有一出戏份会发生,但谁也不敢在帝王面前搞什么生死大戏,触他的霉头,只能在最开始的第一折 戏里,弄一出仙童仙子争执物件归属权的戏。 他们手中争执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名为凡间炬火的火把。 前情还有一出女娲把人捏出来,他们慢慢学习使用工具,从吃生肉进化到吃熟肉的过程。 这出戏要是放在现代,是小学生都觉得幼稚,懒得多看一眼的程度,但是对没接触过的赵佶来说刚刚好。 他就是爱看他们像猴子一样,在树上爬上爬下,还抓抓脸和脖子那滑稽的样子。 赵令安听到他的笑声时默了默,忽然觉得高俅凭借踢球踢得好,得来帝王青睐,捡了个官做的事情,多了几分可悲的真切。 第14章 她掐着拍子,在两个小童将炬火不小心推到地上时,腾地起身,从座位上往外走,捡起炬火,开始演绎劝和的戏份。 “你们都说这炬火是你们点起的?” 两个童子仙子叉着腰,神气往前迈了一步:“不错!” “好。”赵令安往后退了几步,指着手中的火把道,“我现在有一个法子可以证实,这火炬到底是谁点燃,你们胆敢试试?” 两人都瞪了对方一眼,往前重重迈步:“试就试!” 赵令安又后退了好几步,几乎要靠近墙垣。 坐在远处的李清照眼眉扬了一下,总觉得对方这起手的姿态,有那么几分熟悉。 众目睽睽之下的赵令安,手掌沁出一层汗,她感觉自己表情似乎有点儿僵,但夜色朦胧,为她遮掩得特别好。 便在此时,系统播报了一个意外之喜:“杨戬好感值80.” 赵令安大喜:“快换!” 待会儿对方的好感值,怕不是要马上坠落谷底,直接奔向-110. 趁他现在也沉浸乐呵着,赶紧换。 等系统僵好感值兑换成积分,看着积分栏上32的火红数字,赵令安轻松了两分,语气都轻快许多:“那你们且看好了。” 她挥了两下火炬,胳膊一抡,直接将火把往背后——杨戬书房的方向一丢。 早在布置场景时,她便精心挑选了此处,又劝服杨戬把不作为开放场所的所有地方都覆盖上树叶、纱帐掩盖,营造出洞天福地的感觉,为的就是这一刻。 一众人眼睁睁看着火把旋飞成一个圆,往后滚动,落在什么东西上。 轰—— 大火烧起来。 “杨戬好感值-110.” 意料之中的事情,赵令安半点感觉也没有,只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跺脚指着那边大喊。 “太傅,你的书房着火了!!” 那处竟是书房呐…… 一时间,席上看热闹的人,容色微微有变。 李清照将酒送入喉,心道:还真是好大一个热闹。 值得写一折戏。 “滴。” “李清照好感值20.” 第18章 没想到,人居然能狗成这样 “xx,还不快去帮太傅救火。” 一时之间,每个人都对自己身后的扈从这么说,语气之急促,根本不给杨戬反对的机会。 杨戬倒是想要阻拦,可他今晚要扮演的是引渡官,一直跟在赵佶左右,根本没有机会跑去阻拦。 倘若表现出自己的慌张,也只会让帝王疑心。 他只好从赵佶安全的角度出发,扯了个要去看看怎么回事儿,让皇帝退到安全地方静候的借口。 话刚出口,就被赵令安截了。 “太傅,火都烧起来了,肯定有人会去救火,你去也只是看看,没什么用。我们对这里不熟悉,还是你带着我们比较安全。” 杨戬抬眸看着她,眼神一下没能掩盖妥当,透出几分杀意。 赵令安瞥了一眼。 忍了忍。 泪失禁体质忍不了一丝一毫,眼泪不和她商量商量,啪嗒啪嗒大颗往下掉。 她放弃了,干脆扯着嗓子哭号。 怕杨戬背后做什么,她赶紧拉着赵佶的袖摆:“好看哥哥,我、我害怕。” 赵佶本来也惧怕有人趁机刺杀,此刻听她嚎啕大哭,陡然生出一种自己是多么可靠的依赖的错觉,拍着赵令安的肩膀安慰:“神乐这孩子,又胡言乱语了,你爹爹在那边。我是你大父,乖,没事的,别哭别哭。大父在呢。” 赵·爹爹·构礼貌微笑。 “……” 这便宜女儿,他哄不了半点儿。 赵令安被拍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眼泪掉得更凶了。 杨戬眼里倒映着书房的火光,只感觉那一阵大火好像在烧着自己的脚底板,急得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蹦起来跳走。 可他不能。 他只能白着脸,偷偷联系自己的扈从,让他们尽量拦截那些个亲王郡王的随从。 然则。 其他想拉他下马的人不说,光是被他盯上想要怂恿赵佶废除的太子赵桓,难得有此机会,绝对不会放过。 等到大火消去,一堆贪污的账本以及摆在匣子里,扎了针埋了土的巫蛊,便被送到赵佶面前。 帝王之家,最忌巫蛊之术。 不管真真假假,只有杀错没有放过的道理。 昔日宠臣,在与自己切身利益冲突之下,也不过是一只反啄他一口的宠兽。 可有,自然也可无。 赵桓大义凛然站出来,对着天地与火光与皇帝的面怒斥杨戬,斥得口水四溅,溅得对方像是被洪水泡过一样,苍白得不似活人。 其文采之斐然…… 不好意思,赵令安委实听不懂。 她只能求系统翻译。 系统的数据急速转动一百八十圈,在翻译中明白过来。 “你忙了那么久,原来不是想和奸臣合谋,而是想要拉他下马?!” 赵令安面上哭唧唧,内心嘿嘿嘿:“bingo!” 系统不理解:“那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谄媚杨戬,害我以为你误入歧途,还连夜向其他系统请教‘挽回宿主重走正道的108计’,生怕你做出些不符合普世价值观的事情,被主系统消灭能量。” “首先,我那是对待金主的态度,不叫谄媚,叫收钱办事很靠谱。”赵令安觉得自己真冤枉,“其次,我就是想测试一下,你说如果我不同意,你绝对不会随便收集我的想法波动是不是真的。” 系统:“……” “最后,嘿嘿嘿,积分我们拿了,尾款也拿了,奸臣也揭发了,还在太子面前捞了个恩情,你不觉得更划算吗?” 好歹是个史上有名的人物,不利用白不利用。 8个积分也是积分呐! 她早就琢磨好了,参杨戬一本她不擅长,就交给专业的人办。干脆请上太子和太子妃,到时候见到有机会,他们肯定积极上。 毕竟—— 杨戬劝诫赵佶废除太子另立的事情,就是她无意说漏嘴,让太子妃知道的呢。 嘿嘿嘿。 系统:“……” 很好,巫蛊的事情闭环了。 宿主还记仇呢。 看着兔兔严肃的脸庞,赵令安警惕,据理力争:“主系统可在说明手册写了,兑换积分再掉好感度的话,不会扣除积分。” “这可不算我卡bug!” “不能把我积分扣除!” 系统:“……” 主系统大概从未想过,有人这么不要命,能狗成这样。 第19章 这是人能完成的任务吗?? 赶上秋日出斩时。 杨戬的判词很快就出了,判决是绞刑。 他一死,与他捆在一起的蚂蚱,被一只只大手抓住,撕成一块又一块。 瓜分的速度,让赵令安咋舌。 不过她没有管这件事情,又开始忙活报社与□□的事情,对此事毫不在意。 暗中窥探她的目光,在她一日复一日繁琐的招聘与绘画图纸中,渐渐淡去。 系统托着自己的兔头,实在很疑惑,宿主是不是故意为之。 这处理法子,大智若愚啊! 它将自己的敬佩之情,向赵令安透露。 赵令安提着笔,蒙圈想了想,拍案大笑:“我根本不知道有人盯我,忙只是真的忙哈哈哈——” 她以前在集团做事,只管帮忙做设计和宣传,其他事情都不管,没有玩过勾心斗角这一块。像设计杨戬一样特意设计她可以试一下,临场应变她真会蒙。 真是失礼了。 等她学学再奉陪罢。 系统:“……” 很好,它的宿主靠傻躲过了一次针对。 梁红玉看着无缘无故笑得发抖的赵令安,很是发愁:“夫子,族姬这样真的没事吗?” 她怎么感觉,对方的疯症越来越厉害了。 李清照手执书卷,漫不经心翻了一页:“听说过怪才吗?在某些方面有特殊天赋的人,都会有古怪的地方。” 梁红玉惊讶。 夫子这意思是承认,族姬在她心里算有才? 不等她震惊完,李清照又头也不抬,丢下闲凉一句:“练完你那斗折蛇行的字了?” 梁红玉:“……” 唉。 练字是除了绣花以外,最令她惆怅的事情。 赵令安倒是不惆怅,她从小就练书法,各种字体信手拈来。 可—— 李清照点评:“有皮无骨,徒有其形。” 赵令安:“……” 不愧是辣嘴,一语中的。 膝盖中了一箭的她,也只能跟梁红玉并排着,一起苦比练书法。 见梁红玉蹙眉,看多了武侠小说的她还顺口来了那么一句:“阿玉,这练字就跟练武一样,你要把这当成一把剑,去写你的内心。” 李清照侧目。 第15章 梁红玉恍然大悟。 她飞笔写完一张大字,上交李清照。 对此,我们易安居士评价—— “风骨刚劲,皮肉松弛,犹如英雄迟暮,不美。” 两小只瞬间蔫巴,苦哈哈老老实实练。 不过,此事给忧愁报社的赵令安一个灵感,她飞快在纸上记录小报的雏形。 如今人手不足,只能招到会印刷成册的员工,撰稿人难得,那就对外收稿子,不局限读书人,她可以安排一个识字的专门写字,向市井招收一些好笑好玩的逸闻。 一则事情一钱也好,恐怕也有不少人会前来试一试,通道刚好设置在一侧,不影响书铺安静。 此为第一版面内容,第二版面可以专门做匿名的文章评论,在招收到其他人之前,可以让照姐取名“热心居民李娘子”帮忙写点儿。 第三第四版面就用来放连载话本小说。这么一来,到时候还可以看情况把书册装订成册,放在前面临街的书铺售卖。 简直完美。 思路通畅以后,赵令安神清气爽,一下子就把自己练的字交给李清照。 李清照让她们练字比较随性,不指定文章,让她们爱抄哪篇就哪篇,横竖字给她写够就行。 但—— 盯着“热心居民李娘子”几个字,她还是忍不住抬眸,看向那个咧开大白牙齿,嘻嘻哈哈看她的人。 “这是族姬的——”李清照思索对方平日用词,“新事业?” 赵令安拼命点头:“嗯嗯,照姐一定会罩我,帮忙写书评的对不对?” 照姐:“……” 她斟酌了一阵,才悠然道“好”。 “我爱照姐!” 赵令安啾啾飞吻,看得梁红玉心惊胆战。 事情敲定,细化了一下章程,赵令安便交给海棠,让她去办,甚至将招收话本小说的征稿启事都写了出来。 海棠惭愧。 族姬思虑到这种地步,要是她还办不好,岂不是给族姬丢脸。 她信誓旦旦一定完成此事。 “嗐,不急。”赵令安拍拍她的肩膀,“虽然我的定位最好十天发行,不过现在刚开始,可以先定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发行一张,具体的你自己掌握。” 交代完事情,她走出办公室,从书铺穿过,还看见学子陈东在擦拭架子上的书籍。 对方见她,敛首行礼。 “太学学子东,见过族姬。” 赵令安“嗯”了一声,顺口问一句:“在这里兼职,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陈东:“一切都、都好。” 可以说很好了。 管事总在后面新辟出来的小厨房,夏煮绿豆汤消暑,冬烧姜枣茶补气暖身。 听闻,是族姬安排的什么“员工福利”,逢年过节还有装着几文钱的红封与几块碎糖、糕点什么的礼品。 赵令安不太明白他的语气为何颤抖,念及自己疯子的人设,怕是自己吓到他,也就不多说,只习惯给人鼓励了两句话。 “你们都做得很好。继续加油……唔,再加把劲好好干,盈利高了就给你们涨工资。” 陈东:“多谢族姬!” 赵令安摆摆手,从厚重的帘子往外走去,看了一眼飘雪的天,坐进马车。 屁股还没落下,机械的系统提示音便响起。 【滴】 【任务:扭转宋江、方腊等起义军的命运】 赵令安:“?” 这是人能完成的任务吗?? 第20章 不是,开玩笑想想也能遭报应?!! 任务艰难,前途一片黑暗。 赵令安抱着马车上令人缝制的软枕,只觉得辚辚而行的马车不是要带她回家,而是要带她去地府。 无端的想象最令人心里发毛。 她挑起厚重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瞥见天边淡淡冷月已出,山边笼着一层青色薄雾,只隐约辩出轮廓不甚分明的一团灰影是起伏的形状。 云层厚重,压得很低,长街寂静,人群寥寥快赶脚步。雪花从帘子缝隙钻进车厢,呼呼给了她两个大嘴巴子。 赵令安放下帘子,瘫在软枕堆里。 系统蹦到她脸颊边蹲下:“宿主打算怎么办?” 宿主她要求调出这几年的资料看看,再想想办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系统兔子嘴巴抽抽:“宿主,我觉得你的文化课需要重修。” 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不重要了。”赵令安坐直,疲惫地盯着那些个杀千刀的文言文使劲看,看得眼泪都快要淌下来了。 随行的宫女阿梨和阿丹看着她忽然瞪着眼的样子,心里紧张,牢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按住她,不能让她伤了自己。 半晌。 赵令安闭了眼睛,瘫回软枕堆里。 系统问她:“看出什么来了?” 赵令安生无可恋道:“天有绝人之道。” 系统:“……怎么说。” “这么说。”赵令安给它细数,“自宣和元年至宣和七年,短短七年的时间,每年都有饥荒、大旱、洪水、盗乱,以及忠臣被打出京师,奸臣荣登高位,加薪升职还表彰。” 真是苍了天了。 而且在这几年里,赵佶那厮还发癫,和金人秘密联系,想要一起攻辽,拿回燕云十六州。 结果嘛—— 被辽人打得屁滚尿流,勉强才合击成功,然后就被金人发现大宋真正的实力,借着誓书的漏洞,向大宋要租燕地六州的钱。 尔后,就是著名的靖康元年到来了。 “我睁眼看这墨字哟,越看越陌生,只从里面看出‘吃人’两个字。” 啧,鲁迅先生岂止有远见,还能扎回旋针。 越看越觉得前途微茫,一片黑暗,不如吃饱等死,放弃挣扎。 难!难!!难!!! 赵令安扯着旁边的毯子盖脸,不太想要睁眼看这个世界。 兔兔不懂托腮:“怕什么,你连杨戬都能拉下马,其他人肯定也不在话下。” “呵——” 赵令安没那么乐观。 真当老祖宗是一群傻子呢,人家混迹官场多年,怎么耍她这个清澈大学生不算容易。 她唯一的工作经验,还是寒暑假到自家企业,帮忙做设计师和各大平台的宣传策划。 在自己地盘打暑假工怎能和现在一样。 虽然都是小公主的身份,但她如今半点儿权都没有,设计个奸臣还得借力打力,只能把机会送到别人眼皮子底下。 毁灭吧。 脑子刚闪过这个念头,马车便忽然一个急刹车,将她抛了出去。 赵令安:“??” 不是,开玩笑想想也能遭报应?!! 离谱了啊。 亏得阿梨和阿丹眼疾手快,虽然没把她捞住,但是当了垫背的,重重撞在木板上。 十来岁的小姑娘啊…… 造孽! 赵令安磨牙,与两个宫女互相搀扶着坐好,沉声问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黑甲卫语气有些复杂,且压低嗓音,在窗边道:“是通真达灵先生。” darling先生? 什么玩意儿,宋朝就这么潮了吗?不嫌弃这个称呼肉麻吗? 系统无奈翻译:“林灵素,字通叟,神霄派领袖级人物,通真达灵先生是赵佶赐号。” 哦—— 赵令安想起来了,就是那位忽悠赵佶建什么仙山仙宫,还给皇帝百官也安了仙者头衔的道士。连蔡京、童贯等人也将他捧着,以至于他气焰格外嚣张。 据说,她这“祥瑞”的名头,也是对方赠与的呢。 对面伺候的小童态度格外嚣张,说什么大宗师出行,闲人避让。 赵令安腹诽,大宗师?她还陆地仙人,只差一脚就踏破虚空,飞渡成仙呢。 等等。 “统啊——” “我好像想到办法了。” 第21章 你老,你先走 主意上头,怒容瞬间变笑颜。 赵令安按住两个宫女,让她们在马车里面坐着,自己拉开木门往外走,站在前室的木板上,看着对面比她的车驾还要气派的车马。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林道长。”她佯装不满地朝车夫啧一声,谴责道,“怎么办事的呢,林道长认不出来啊?往旁边挪挪车马。” 她抬眸,看向对面,笑得特别真诚狗腿。 “林道长可是我们好看哥哥‘最最最’器重的人,以后见着他,咱都让道。康王哥哥都不敢不让呢,我们小辈怎么可以这么不懂事!” 对面小童:“……” 他听这语气,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跟着蹦出来看情况的兔兔默了。 “这就是你的好主意?” 明目张胆,仿佛开卷考试一样,一眼就被人看出心思的讽刺?? 她明面上是康王赵构女儿,小小一个族姬,实际上却是当今圣上赵佶女儿,实打实的帝姬。此事,旁人不知道,林灵素还能不知道? 第16章 冲撞假族姬真帝姬,要是捅到赵佶面前,再怎么着也得罚一罚。 皇家颜面,哪容有失。 可就是这个主意太外露了,林灵素再怎么气性上头,也一听就知道。 要是像历史上他冲撞太子一般,不戳破此事,转头进宫向赵佶控诉,定能让他被贬回老家去,好好下他的气焰。 现在—— 估计没用了。 事实上。 坐在马车内的林灵素也的确一个激灵,忽地想起了那位帝王的性情,可是万事以己乐为先。 皇家的脸面,就是他本人的脸面。 他当街给族姬难看,可不是落皇家面子,落他帝王的面子么。 思绪急促转动,让他不得不压下自己的怒气,转而摆出一张不如杨戬演技炉火纯青的笑脸,怪诞地笑着走出车厢。 “原是族姬车驾,倒是小道错眼了,以为是哪位刁民。”他转眸,脸皮子拉下,露出本来的真脸色,怒斥童子,“真是混账东西,族姬的车驾也认不得。”又转脸,摆上不太自然的笑颜,“族姬是天家儿女,自然先行。” 赵令安嘿嘿笑:“那怎么好意思,你胡子一大把还这么老长,一看就知道年纪很大了。夫子教导,要尊师重道、尊老爱幼。你老,你先走。” 系统:“……” 兔兔呆滞。 这、这、这不是骂人吗?! 林灵素气滞,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被气死街头。 他咬牙磨齿挂着笑脸:“族姬身份尊贵,还是族姬先行的好。” “好!”赵令安一拍手,欢喜道,“平叔,驾车,回府。” 她提起裙摆入车厢,就这样把林灵素晾在外面,拜别的礼仪全飞到星天外去了。 林灵素勉强挂着的笑意差点儿灰飞烟灭。 马车辚辚,与林灵素车驾擦过。 车帏在寒风中扬起高高飘摇的弧度,像极了嚣张掸袖而去的模样。 林灵素本就记恨赵令安模仿他设仙宫,添了些新奇玩意儿却不邀请他一同前往观赏的事情。今日这出一闹,他算是彻底与对方结上了梁子。 “呵。”他心想,“我能将你捧上这个位置,自然也能将你拉下来,小丫头片子,可别仗着得宠就得意忘形了。” 他转身回车厢,重重拂袖:“走!” 系统背着短胳膊,兔子耳朵耷拉下来。 “宿主,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以后要搞大动作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系统的命也是命。 赵令安瘫回软枕堆,搁在坐垫上的脚丫子翘了翘。 “没干什么,就是想利用林灵素帮忙救一下方腊和宋江那群起义军。” 趁着明年十月还没来,先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系统疑惑:“林灵素能帮这个忙?” 赵令安垂眸看它,目带关怀。 “孩子,你做梦呢。” 系统:“……” “不过嘛——”赵令安脑子里的语调欢快,脚丫子也抖得欢快,“当一个人的主观能动性无法调动时,那就让客观能动性占据主导,让被动转为主动。” 系统:“说具象的话。” 讲什么抽象派废话,别吊统胃口。 第22章 装神弄鬼,响指生烟 回到康王府。 体力不足倒头就睡的赵令安,还是没有详细讲她的计划。 系统气得兔子脸颊鼓鼓囊囊,想要钻进她的脑子里面一探究竟。 ——如果不违规的话。 第二日一大早,她毫无异样,该上课上课,半点看不出异样,只是悄摸让梁红玉给她带颗打火石,注意不要被别人发现。 梁红玉好奇:“族姬要打火石作甚?” 赵令安附到她耳边,小声道:“秘密。” 梁红玉:“……” 作为族姬伴读,她还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给她带。 当晚,赵令安便趴在被窝里,让系统给她开个小夜灯照亮,她要把打火石上的屑刮下来。 兔兔静默一会儿:“我是系统,不是手电筒。” “手机都有的功能,你这么智能的产物,没有吗?”赵令安歪头,疑惑对上兔兔眼睛。 系统:“……有。” 它认命让自己的眼睛发出淡淡的白光,照亮了拱起来的被窝。 赵令安:“噗——” 有点好笑。 系统:“……” 想闭眼睛。 辛劳刮完打火石,还刮了点金银混里面,用帕子包好,放在荷包里。 翌日。 前来清理床铺的宫女发现—— “怎么族姬的被子药味那么重。” “天天喝药,哪能不重。” “这些是泥吗?族姬床上怎会有泥,将被子都污了!” …… 赵令安听说负责铺床的宫女被扣了工资,还挨了罚,赶紧去解释,说是自己昨夜做了一个梦,神仙带她去火焰山遨游,她带回来的仙土,不小心弄到被子上,与别人无关。 为了表示歉意,她给宫女们都加了工资,还悄悄扯那小宫女的袖子,给她塞了一块银子,冲她眨了眨眼。 芙蓉瞥见,眼皮子跳了跳,只能抬眸看向远处,当没瞧见。她身为一群宫女的掌事,同时也负责族姬院子的所有事情,在族姬性子如此的情形下,绝不能露软。 至于她说的话,大家听惯了,都只当胡话。 软软的族姬,一切准备妥当后,就向宫里递了牌子,要进宫见赵佶。 赵佶一天天也没什么正经事情。 很快,赵令安就得以在文德殿见到了他。一众大臣穿得花里胡哨,各展所长,在给他表演各类杂技,包括但不限于用脑袋顶蹴鞠。 鉴于一众大臣对她的好感值不是0,就是负数,她一直都没关注他们,甚至觉得有些伤眼睛,往往只盯着赵佶看。 ——他的穿着起码不会辣眼睛,脸也好看。 “神乐今日怎么来了。”赵佶向她招手,“你看大父给你留了什么好玩的。” 他拿起桌上雪白的一团东西。 走近了,赵令安才看见,原来是珍珠做成的兔子,眼睛镶嵌了两颗红宝石,一看就知道很贵。 “你按按它的尾巴。” 赵佶献宝一样,将兔子屁股对准她。 赵令安信手戳了一下,结果兔子蹦起来,耳朵摇晃着,跳进了赵佶怀里。 “……” 呵,真好玩。 她很给面子地懒懒鼓掌。 幸好她这张脸稚嫩,再敷衍的动作都能瞧出童趣,不会觉得是嘲讽。 赵佶将兔子塞进她怀里。 “谢谢好看哥哥。”赵令安想到自己的目的,赶紧把笑脸扯起来,打起精神,向赵佶神秘兮兮招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赵佶来了精神,配合低下头,小声问:“什么秘密?” 赵令安正准备说,就听外面小黄门在报,林灵素门外候见。 啧。 晦气。 “元妙先生来了?”赵佶乐道,“快请快请。” 林灵素进来,瞅见赵令安,笑容差点儿就僵在嘴边,弯不上去。 赵令安转过脸去,小声嘟囔。 “神乐,你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赵令安一副小气的样子,“只是昨晚骑着玄鸟的玄女娘娘给了我一个好玩的东西,我只想给好看哥哥看。” “哦?”素喜道法,也求长生的赵佶来兴趣了,“先生曾说,神乐是有仙缘的孩子,乃我之祥瑞。不如,神乐也请先生开开眼界。” 赵令安不情不愿,半晌才答应:“那好吧——” 她将自己的荷包打开,将一小撮细细的碎屑倒出来,让旁边伺候的太监把它点燃。 “神乐,这是什么?” “神仙土!” 赵佶乐了:“你是不是把土混上了金银,误当成仙土了。” “那怎么一样!”赵令安挽袖子,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你看着。” 等火点着,她用手指拨弄熄灭,捻起一小撮,费力打响指。 赵佶莫名看着,实在没看出什么来。 好半晌,赵令安手指间才冒出一股薄薄的烟,烟慢慢越来越浓…… 林灵素:“!” 抢他饭碗来了?!! 第23章 宿主真是有够造孽的 林灵素眯了眯眼。 心里一瞬间涌起无数的念头,最终汇聚成一句—— 此人,不可再留。 赵佶大乐:“有意思!看来我们神乐真是见到神仙了。” 林灵素马上上眼药:“族姬既然见了神仙,何不引见官家?” “你真笨,我一个凡人,身体这么虚,神仙找我太久的话,福泽太重,我岂不是要死。”她瞪了林灵素一眼。 林灵素转动手间拂尘:“官家福泽深厚,什么神仙见不得。” 此言,说进了赵佶心坎里。 “她不敢附身好看哥哥,肯定是因为他身上有龙气啊,你是不是蠢。人皇岂是普通人,就算是玄女娘娘,也得敬重不是?”赵令安翻了个大白眼,“你以为所有人都能像我好看哥哥一样啊,神仙来找也得斟酌三分。” 第17章 说完,她没忍住抖了抖,一脸恶寒。 这话但凡是夸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任何一位,她都不至于这么受不了。 只不过,她如今对着林灵素做出这副表情,赵佶并没有太在意。人都喜欢特别,他也不例外,特别是在神仙也以为他很特别时,舒畅的心情简直没有办法抑制。 赵佶打断林灵素还要反驳的话:“好了,元妙先生与神乐所言都有理,倒是不必争个一二三。” 赵令安得意挑眉,系统心如死灰。 “林灵素好感值-110.” 已经第二个了。 宿主真是有够造孽的。 造孽的宿主完全不在意林灵素七彩的脸色,只兴致勃勃锻炼演技:“好看哥哥你伸手,我跟玄女娘娘说了,让你也玩一次。” 赵佶好奇伸手,见赵令安用刚才的小帕子给他擦干净手指,盖着吹了一口气。 “好了,你沾点儿土试试看。” 就这样吗? 赵佶好奇在那堆褐黄中染了点儿黑的土上沾了两下,他不会打响指,便只是轻轻搓动,可指尖依然能生烟。 “哇!”赵令安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夸张道,“有龙气的人果然不一样,毫不费力就能施展神仙法力,羡慕了。” 系统捂脸,不忍再看。 这演技要是舞到其他老祖宗面前,高低得被架出去。 赵佶也并非不聪明,可他爱听好听话,赵令安说的话正合他心意,他便高兴。 “有趣有趣。” 他追求道术多年,还没试过如同神仙一样腾云驾雾,但想不到今日竟能徒手搓雾。 “神乐,玄女娘娘可有给你其他法宝?”赵佶这下真信了赵令安的疯话。 赵令安摇头:“没有了,玄女娘娘只是刚好经过,见我府上有淡淡的龙气,不至于伤到她,这才降落向我问话。” “龙气?”赵佶蹙眉,语气也低沉下去,似有不悦。 林灵素心里激动,脸色乍然薄红。 不等他开口,赵令安就说:“是啊,好看哥哥用过送我的那些东西,玄女娘娘都说有龙气。她还没见过龙气那么强的人皇,竟然连用过的东西都能染上……” ——对不起了,人皇,给您老落了格调。 赵令安心里满是愧疚歉意,嘴上还不停说话,内心坚定得可怕:“所以,她才会给面子带我去火焰山。要不然,她做什么会给我手指点了点,还让我带仙土回来?” 这话,林灵素就算能反驳,也势必不能说。 除非他不要命。 赵佶有些高兴又有些失望:“神乐,玄女娘娘当真没有再给你别的东西了?比如黑漆漆、圆溜溜,很小一颗的东西。” 做梦呢,还想要仙丹。 赵令安缓缓摇头,等赵佶再三追问,她才装作不忍心让他失望,挠破脑袋努力回想。 这一刹,她死死抿紧嘴唇,将自己这辈子最伤心的事情在脑海过了一遍,才勉强把喜悦按住,倒挂唇角。 “从火焰山回来后,玄女娘娘还带我看了一面奇怪的镜子,说叫什么——” “浮生镜。” 系统:“……” 好家伙。 从历史频道走进玄幻。 第24章 造孽的人不是他 偏偏,赵佶深信。 系统托腮,蹲在两人几乎挨着脑袋神秘兮兮说话的桌子边边,听它宿主天花乱坠,明显就是把历史跟电视剧再结合自己的理解夸张一通说。 它幽幽叹一声,莫名生出半夜蹲马路牙子的忧愁。 “玄女娘娘拉我跑太快,除了中途看见那些贪官怒气涌起,停了两三息,就只在终点停过两息。”赵令安侧着脑袋,装作思索的模样,“她说这是什么两岁流光,然后就在那一堆尸山血海中,将我扯出镜子。” 她说话避重就轻,只讲当地官员不作为,甚至还贪走当地生民田地,没把责任归到赵佶身上。 赵佶听完,沉默了一瞬。 林灵素倒是不相信她有这样的本事,只当她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胡诌哄骗皇帝。 “族姬所言,如何能证实?” 赵令安吃惊看他:“这等大事,难道不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自古贤才用之信之,若让百官知晓,官家只凭一个族姬的梦便疑心处置他们,岂不容易生出嫌隙?”林灵素一副衷心规劝的模样,“还请官家慎重。” 赵令安顺了顺自己垂下的发带,捏着上面的珍珠玩儿。 “道长既然不信,那不如先看看浮生镜所言,会不会应验如何?”她临场应变不一定比老油条们强,但从每年长辈聚会中微笑脱身的人,嘴巴一定够甜,会说话,“玄女娘娘尊我好看哥哥是人皇,乃明君,才不忍下众欺上,降下预警。倘若我们置之不理,又将仙人置于何地?” 说完。 她托腮看向赵佶,继续用糖衣炮弹轰炸:“好看哥哥独树一帜,跟你可不是一路人,才不会那么傻,对不对?” 顶着一张小姑娘的脸,赵令安毫无心理障碍地傻笑,一派疯子式的天真无邪。 赵佶看不见其中对他的算计,只能看到其中对林灵素的不顺眼,心情舒畅不少。 更何况,神乐说得对,此事造孽的人不是他,乃下行不正之故。 他的确要严惩,以免底下官员坏他名声。 “神乐所言有理,先生不必再说。”赵佶抬手,打断林灵素张口要说的话。 赵令安得意向林灵素冷哼:“我还记得,刚进浮生镜之前,见到冬日东南方向有水灾,淮甸却是大旱,京东有盗贼频频,京西有饥民辘辘。”1她转而惆怅,“实在可怜。” “还有——” 小心瞥了林灵素一眼,她俯身赵佶耳边,“有一个姓朱的家伙以好看哥哥的名义,在江南一带造局搜刮生民,还把一点蝇头小利换成奇花异草和山石进贡。” 嘭! 赵佶拍桌。 “嘘!”赵令安隔着袖子压住他的手,“小声点儿,要是被其他人听到,那人可就要逃,不敢进京献宝了。” 兔兔诧异张嘴,露出两颗大白牙齿。 好家伙。 宿主这是玩儿抛砖引玉呢。 林灵素没听到赵令安所说的话,心里咯噔一下,唯恐对方说了自己坏话。 目的达成,赵令安没有多呆,抱着珍珠兔子,用手帕将那堆东西扫走,便离开皇城。 她一路哼着古怪的小调,脚步雀跃,抛着珍珠兔子玩儿,瞧着无比欢喜手中的小玩意儿。 系统兔兔飘起来,凑到她旁边:“你要做这种事情,能不能提前商议一下。” 吓死统了,还以为宿主又想走弯路。 “尽量尽量。”赵令安心虚。 兔兔叹息:“我还以为,你会劝诫林灵素加入,没想到是借此发挥。” “劝诫?”赵令安露出吃了臭虫一样难言的脸色,“首先,林灵素他不配;其次,跟一个人直接讲道理是最愚蠢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有正常的逻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入,用他的逻辑打他。” 忠臣但犟牛还能劝劝,铁板钉钉的奸臣就免了。 她又不是秦始皇武则天之流,做不到游刃有余恰当利用对方的能力,让对方能办点有用的事情。 跟系统说话,一不小心走神,珍珠兔子脱手而出。 赵令安提起裙摆去捡。 开玩笑,这东西贵着呢,可别坏了。 捡起兔子时,余光扫中一片裙摆,她目光顺着裙摆起,瞥见一张。健康红润的脸。 小女孩福娃娃一样,十分好看。她躲在角落里,羞涩又大方地看她。 ——羞涩是皇城囚笼与后天的压制,大方是天性。 “好感值60的小朋友?” 系统:“嗯,柔福帝姬。你这具身体同父异母的妹妹。” 赵令安冲她笑了笑,重新迈开脚步往外走。 她不知道,背后那双眼睛,贴在墙角,定定看了她许久许久…… 第25章 简直荒唐 一晃十一月。 果真如赵令安所言,东南方向有水灾,淮甸却是大旱。 赵佶心里捉急,着人宣蔡京入宫,商议此事。蔡京闻后大惊,也庆幸如今的官家还如此信任自己。 尔后,朱勔献上花石纲时,他便寻了个“欺上”的由头杀了,半句也不提花石纲和苏州应奉局的事情。 听闻这个消息的赵令安,死亡微笑,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好样的,便宜老爹。 这件事情告诉谁不好,非要告诉蔡京。 系统也替她忧愁:“这件事情好像不如杨戬好解决,宿主你打算怎么办?” 赵令安丢出四个字:“摆烂,等死。” 猪队友让她眼前一黑,她现在心如死灰,觉得前路刚亮起来的青灰色,又被乌云遮盖了。 一片黑暗。 系统:“……” 嗯? 第18章 等等。 “永宁郡王妃好感值10、王家赵氏夫人好感值11……” 趴在桌上的赵令安一个激灵起身:“赶紧换积分!”等鲜红的34积分一跳,变成64积分,她才有闲心问,“什么情况?” 系统也不清楚。 “我知道了!”赵令安一砸拳头,“肯定是因为妆造室。这群夫人小姐满意,所以连带着对我的好感增加了。” 宋朝的闺阁小姐要叫娘子…… 算了,不重要。 系统放弃在这种时候纠正她。 “我就知道,与其讨好狗男人,还不如跟漂亮小姐姐贴贴。”赵令安哼唧,“臭男人能给我什么。” 系统扫了一眼摆在旁边的珍珠兔兔不说话。 “那宿主还摆烂吗?” 赵令安搓手手:“不摆了,搞事业,换个角度攒积分。” 她觉得自己的消闲室可以搞起来了。 激动之下,赵令安完全忘记自己还在上课,低头执笔狂书,思索消闲室要捯饬些什么玩意儿。 首先,麻将扑克桥牌少不了,其次,什么“狼人杀”、“谁是卧底”、“三国杀”…… 不过这些东西得想办法换个筹码,不能养出一群赌徒,最好赋予高大上一点儿的格调,筹码也换成大冒险形式的惩罚与奖赏,碍于时代不同,还得根据时代风。情做出一定调整。 “统,你帮我查查这些东西的创意人都是谁,我给署个名。” 她只记得扑克牌好像源自明朝叶子牌。 兔兔伸出小爪爪戳了戳她的手背:“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现在在哪里?” “能在哪里,不就是康王府嘛,怎么的,你们穿越还带屋子一起……”她不太在意地抬眸,冷不防对上一张清冷且毫无表情的清丽脸庞,脑中的话骤然断裂。 “呵呵——”赵令安企图傻笑,蒙混过关,“照姐,有事儿?” 照姐倒也没事儿,只是让她站起来回答问题。 沉默。 “我刚才问了什么。” 依旧沉默。 “我刚才又讲的什么。” 死一般的沉默。 李清照握着书卷,不说话了,看着她。 梁红玉在一旁,欲言又止。 李清照若有所感般,低头看了她一眼。 年纪尚幼的梁红玉无法经受老师的威严,只能转头看手中的书。 算了,她还是先把文章背熟,让夫子少生点儿气。 赵令安低头认错:“是我上课走神,我错了,照姐,你罚我吧。” 她心虚但乖巧把双手递上。 “族姬乃皇家血脉,天家贵女。”李清照看着那长了薄茧,半点儿看不出养尊处优的手,好歹将自己的锋锐话语收敛好,“我不可打,但——”她悠然转身,“罚还是可以的。族姬以今日所历,写一首词。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下学。” 赵令安:“!!” 她一把蹲在地上,抱住李清照小腿:“照姐!你还是打我吧,我皮糙肉厚,经得住!” 让一个现代人写词,这不叫惩罚,叫要命。 李清照:“……两首。” 赵令安立马松手,认怂:“好的照姐,区区一首词,很快就写给你。” 这下,她可不敢再走神。 课后还得抓耳挠腮,咬着笔杆头,满怀希望看着梁红玉:“阿玉——好阿玉——” 梁红玉:“……族姬,我也不会写词。” 读词她还行,写,暂且不能,会被夫子嫌弃。 赵令安长长叹气,艰难写下—— 定风波 天气晴朗碧窗纱,小风一吹就倒下。误认本堂课已尽,难忍,下笔如飞写策划。 夫子呼喊心思乱。心塞,被罚写词眼花花。欲问阿玉帮指点,被拒,令人肠断叹哎呀! 纸张被双手捧到李清照案上。 李清照呷了一口茶,搁下茶盏拿起纸张,险些将嘴里的茶全数喷到纸张上。 “……” 她忽地有些不明白,这到底是在罚族姬还是罚自己。 眼疼。 头也疼。 嘴巴还有点儿痒。 “拿回去。”李清照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忍住想要喷薄的尖锐话语,“抄十首词再走。” 赵令安如蒙大赦,欢快答应:“好咧!马上!” 书法可就简单多了。 瞧着夫子难看的脸色,梁红玉好奇瞥了一眼,忽觉自己的词写得……也不是那么不行。 最起码,第一句她能写成——日光斜照碧窗纱,暖阳熏照梦盛夏。哪怕会被夫子嫌弃毫无意蕴,也不至于这般……唔,简陋。 十一月下半月,赵令安所有精力都贡献在消闲室的事情上。 精心挑选了爱玩想法多的宫女清莲负责此事,作为资本充足的投资人与设计者,她不需要参与装修和用品的制作,只需要检收,以及—— 拉顾客。 腊月十二,大风像杀猪刀一样,呼啸着扫过脸颊,似乎能把人脸上的绒毛都刮掉。 赵令安便拿着做工精美的两副麻将和奖赏牌,拉上李清照和朱琏入宫找郑皇后。 其实,她与郑皇后并不熟悉,只是朱琏与郑皇后关系还凑合,三缺一,便干脆找皇后。 要是对方玩过说好玩的话,也算免费代言人了。 不亏。 赵令安带着目的来,入宫定要先拜见赵佶。 走在长庆门窄道,朱琏看向李清照:“易安,可要直接拜见皇后?” 她们是女眷,不特意前去拜官家也无妨。 “不会有任何差别。” 李清照无所谓去不去。 犹豫间,不明所以的赵令安已经拉着两人一起去了文德殿。 踏进文德殿时,不出意料之外,又是一群肱骨大臣在表演各色杂技,看得人眼花缭乱。 赵佶还在哈哈大乐,半点儿不觉得一群大臣陪自己玩有什么不妥。 看见赵令安到来,他招手:“神乐来了。” 随后,瞧见一身清丽淡雅的李清照,眼睛几乎要挪不开。 赵令安嘴角抽抽,一个健步挪上去:“好看哥哥!!” “林灵素好感-110.” 赵佶也被吓了一跳,转眸看过去。 赵令安赶紧嘿嘿傻笑,提起自己手中的一副麻将:“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赵佶还不死心,往施礼的李清照看了两眼,才看向赵令安,“神乐又给大父带了什么稀罕玩意。” 赵令安打开麻将盒,将写有规则的纸张交给他,又详细说了玩法。随后,便求了一张圣旨,让售价超过一百钱的商人都必须要取得消闲室授权,才能买卖她们的产品。 “为什么是一百钱以下?”赵佶亲手写圣旨时,还不太明白。 赵令安:“……” 不懂你也敢乱写圣旨的嘛!! “让利于民嘛。”她漫不经心,极其自然道,“好玩的东西,只要用在正途上,将利益让给百姓也无妨。我只要赚取富人的钱就好了。” “李清照好感值26.” 赵令安:“!” 意外之喜。 麻将这些东西,实在不要太好模仿,没有专利权,钱迟早要被贪官全部赚走。 想了想,后知后觉要哄人,又补充一句:“这样,我不就有多多的钱可以做更好玩的东西给你了。” 赵佶乐得盖玉玺都用力了两分,生怕印子淡了。 赵令安满足抱着圣旨,提着另一副麻将去找郑皇后打牌。 “统,赵佶怎么好像对我们照姐有点儿意思?” “他对哪个才女没意思?” 赵令安想了想,觉得以自己除了课本便只看过宋史的粗浅历史修为来说——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怀着生怕郑皇后给她们照姐一个绊子的心情,赵令安迎来了对方温柔的笑脸。紧张消弭后,她才想起,朱琏和她们照姐关系不错,要是郑皇后对照姐有心结,对方应该不会特意坑她们照姐。 放心下来,她便热情招呼郑皇后,反客为主。 这一日,赵令安被三个老祖宗打得怀疑自己的智商,连抽六次惩罚牌后,终于在第七次成功让朱琏栽了。 朱琏抽牌:在现场随便选一人画鬼脸。 然后—— “神乐,我的好神乐。” “你别跑呀!” 半刻后,赵令安顶着一脸酡红,一眼青黑,呆呆坐在桌前,怀疑人生。 系统:“噗——” “李清照好感值38.” 赵令安:“……” 行叭,也算收获。 滴水成冰的十二月,就这样在李清照上瘾似的牌局与老祖宗们对她的碾压中“愉快”过去。 消闲室的消遣牌,在自上而下的层层推动中,不出意料之外风靡整个东京城,皇宫贵族和若干不务正业的大臣、劳逸结合的大小官员以及大商户,全部都配备了一副。 一众夫人娘子的好感值也一下拔到18左右,尽管还不能兑换积分,但总归一切顺利。 第19章 只是开春后,一枚炮弹猝不及防降下,砸落赵令安头顶。 ——宣旨太监带来了一张极度荒谬的圣旨。 “你说好看哥哥让谁去苏淮镇乱?”她不可置信反手指着自己,“我??” 简直荒唐。 哪个脑子堵塞了,举荐(陷害)她!! 第26章 偏将韩世忠 纵然赵令安恨得牙痒痒也没办法。 赵佶再不像话,身为帝王,发出去的圣旨也是泼出去的水,没有办法更改。 开春冰雪一消融,她就必须要启程往南进发。 随同辅助她的人有梁红玉一家与进武副尉韩世忠、王渊、李琦等。 站在队伍前头的赵令安一听践行太监说的话,瞬间精神起来。 什么? 韩世忠?!! 哪里哪里。 她一双眼睛四处扫,结果落在她眼里的人都披甲执锐有胡子,实在相差不大,完全认不出来。 “统啊,”赵令安痛心疾首,“我不应该在践酒时走神的。” 若非如此,她早就看见韩世忠长什么样子了。 兔兔百无聊赖飘着:“一路这么长,你还愁没机会看对方长什么模样?” 她贵为族姬,又是这次的主将,议事的时候对方肯定会出现。 “我就是现在好奇,心痒难耐。”赵令安的眼珠子到处乱飘,但是飘到三军齐出,也没飘出个落脚处。 古代这些将军随行排列的讲究,她又不明白,要不凭借这点,猜都猜到了。 “统,你是不是有这方面的资料。” 系统冷酷无情断绝她的希望:“没有。主系统为了防止宿主偷懒,不动脑,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一旦任务开启,就会切断其他功能,比如代替某度的搜索功能。” “好吧。” 赵令安十分失望。 路途无聊,她不会骑马,坐在马车里无聊得很。 此时。 跟在队伍后面的梁父和梁兄将刚刚十岁,腿脚恰好够着马镫的梁红玉围住,低声说悄悄话。 “官家怎么会让你来。” 梁红玉跟着刘琦练了两年武艺,天天被对方夸有天赋,正是自信时,闻言自然道:“我是族姬侍读,跟着族姬出征有什么奇怪的。” 要说奇怪,也是官家居然会让身体虚弱的族姬车马劳驾,担任主将比较奇怪吧。 “此次出征古怪,你跟紧你阿兄,小心些。”梁父这么叮嘱她。 梁红玉不知前情,有些好奇:“怎么古怪?” 除了族姬出征,还能有更怪的事情? 哪里都古怪。 出征的理由说什么仙人托梦,苏州将有大患,淮南附近也不安稳。 唉。 梁父谨慎惯了,只说:“族姬千金之躯,本不该跑这一趟。” “这两年,族姬练得比谁都勤奋,尽管不比我练得好,但已经不是那个风一吹就会跑的小娘子了。”梁红玉为赵令安鸣不平,嘀咕道,“怎么就不能跑这一趟。” 浑然忘记了自己方才所想。 族姬弱是事实,但她不爱听任何人说族姬弱,不该出门云云。 好似族姬给旁人添了多大麻烦一样。 族姬哪次出门给人添了功夫不加钱加餐饭,可不比那些动辄打骂家仆的人好一千一万倍。 此言吓得梁父一个巴掌盖过去,想要捂住她的嘴巴。 梁红玉折腰往后,躲开了。 梁父左右前后看看其他人的容色,脸上紧张:“嘘!你不要命了,敢和族姬比。谁给你的胆子。” 妄议皇家是重罪。 真当现在还是仁宗时期呢。 “族姬给的。”梁红玉弯腰策马,从父兄中间穿过去,“你们没劲儿,我找族姬去。” 对外,她自然会慎重,不需要父兄担忧。 梁父梁兄:“??” 翅膀硬了么,这小娘子! 走到车驾右侧,见一三十左右,留着短须的男子单手拉着缰绳,扶住腰间双锏慢行。 她冲对方颔首行礼:“韩将军。” 韩! 唰—— 瘫在窗边闭目养神的赵令安,一下子把竹帘拉上去,拨开薄纱往外瞧。 一眼,她就瞧见了和梁红玉并肩骑行,却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英武男子。 有一说一,韩世忠样貌身材都很正,一瞧就是那种沉默寡言但是贼能打的男人,但—— 他瞧着都快和梁父一样大了! “族姬?” 听到动静的韩世忠转头看去,对上一双伤心又震惊的眸子,对方瞧他的样子,有点像瞧街上乱调戏良家妇女的市井混不吝。 认错人了吧。 他这么想。 “啊——”赵令安不死心,“韩将军,韩世忠?字良臣?延安府绥德人?” 韩世忠越发觉得古怪,但还是老实道:“是。” 好,心死了。 赵令安松开手中薄纱,往身后的阿丹怀里倒去,不想起来了。 “族姬?”这下,连梁红玉都担心她是不是犯病了,“你没事吧?” 赵令安摆摆手,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才开口虚弱道,“我没事,我很好。” 梁红玉蹙眉。 韩世忠也锁眉思索:“要不我们在前面的镇外停下,休整一下。” 苏州之事,根本听都没听说过,估计只是官家为了心安,才派遣出兵。不过妥当起见,他们也派了斥候先行,若有消息,便会快马赶来相报。 倒是族姬,身体虚弱之厉害,京师无人不知。 连深受宠信的元妙先生,有一次冲撞族姬,致使对方受惊躺了三五日,也遭来官家白眼几日。 为此,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耳听韩世忠当真要大喊,赵令安一个激灵,挣扎起身,起得太快还撞了车窗的框,龇牙咧嘴对韩世忠说话。 “将军且慢!”她用手掌揉着自己的额角,“三军启程休整都太费功夫了,还是等酉时将近再停下休息。你们不是规划过,酉时可以走到下下个镇了么。” 她不懂军事,但是也知道行军是绝对不能耽误的事情。 韩世忠倒是有些惊奇她这种想法,但碍于过往经验,还是再三确定:“族姬身体欠安,官家特意交代过,须得缓缓行军。” 缓缓行军?? 她还以为因为大部分都是步兵,军队才走这么慢!! 一堆想要骂人的话,瞬间滚到嘴边,让她骂都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神金! 知道明年春会发生动乱,今年肯定已经有苗头了,还这么不紧不慢。 敢情是火烧不到他身上,他就可以当没看见是么。 癫。 “继续赶。”赵令安深呼吸一口气,忽地意识到这群不清楚内情,又没收到军情的人,未必会如何紧张。“加快脚步,早点到陈留,我要跟你们这群将军先开个会。” “统,帮我查查,开封到陈留几里路。” 系统有京城的地图,马上就能告诉她:“二十千米,四十里左右。” 一路平坦,石头都不多的情况下—— 四十里! 赵令安差点儿晕过去。 旅游呢。 她气得把牙咬出嘎吱响。 第27章 应该只是疯病犯了 祥符县,陈留。 太阳谢幕,黑夜笼罩。 赵令安坐在火堆前,等着一众将军到来,略略一数,足有十余人,不乏须发皆白者。 她向韩世忠拿了名册,此刻正对照火光翻阅册子,了解此行随同的将士。 刘延庆、郭药师、王渊……史册上的人顺着火光走来。 他们不敢随便就坐,行了军礼便依照此行的职位排列站好,扶刀扶锏,目视前方。 赵令安根据他们自己上报的名字,挨个把人认完,尔后收起名册:“诸位将军请坐。” 刘延庆先坐,其他人才陆续就坐。 赵令安眼观鼻鼻观心,明白了对方地位,不动声色扫过一眼,开门见山:“明日开始,行军加速,不可延误。” 刘延庆蹙眉:“族姬,官家吩咐……”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赵令安卷了卷名册,握在手中,“这个道理,将军应该比我更明白。” 听赵佶的有个der用。 刘延庆:“……若是情势万分着急,的确如此,可目前斥候未曾传来急报——” “……” 服气。 “刘将军。”赵令安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又压下来,笑着看他,“京师我已经玩腻了,不想多留。” 原来如此。 刘延庆恍然大悟:“那族姬是想?” 赵令安:“……” 果然还得用这招。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还是带着笑容将舆图摊开,让宫女竖起来。 系统:“……” 兔兔抬爪擦脸,寻思宿主骂得委实有些激动了。 “我们此次,自东京往南京、徐州、海州、楚州、扬州、苏州——”她的手指在宫女捧着的舆图上点过,连成一条线,“是这样没错吧?” 第20章 刘延庆:“不错。” “东京没意思,我们快些往南京去,再入淮东路。”赵令安已经开始摆纨绔的范儿,只差翘起二郎腿晃晃了。 “南京倒是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可淮东上岁大旱,今岁复种,恐也失了往日繁华。” 赵令安呵呵笑:“我从未见过人耕种,前去瞅瞅也挺有意思。” ——看看遭灾之下的民生到底如何。 确定路线与急行的事情后,她就把人打发走了,只留下韩世忠和刘锜。 “刘小将军。”刘锜如今已非閤门祗候,称呼得改过来。 “臣在。” 赵令安摆手:“武夫子不必多礼。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你们两个?” 刘锜:“族姬有事吩咐?” “是。”赵令安点了点舆图上的淮东一带,“两位将军熟不熟悉淮东的情况,跟我说说呗。” 两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听完,赵令安就把两人打法走。 韩世忠第一次接触赵令安,对她的做派可谓一头雾水,琢磨着刘锜好歹是族姬的老师,便旁敲侧击了一下。 “韩将军放心。”刘锜端着那张不像武将像文士的俊美脸蛋微笑,然则声如洪钟,纵然低低说话,也有回响,“族姬虽然会偶发疯病,但从不伤人,也不会折腾部下。” 韩世忠素来对文人墨客没什么好感,看着刘锜那张儒雅的脸有些牙疼,险些要以为对方在敷衍自己。 “族姬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且心怀良善,对身边人极好。”他拍拍韩世忠的肩膀,“韩将军再过几日,就能明白。” 他自认宽慰完对方,便迈开大步跑去安排诸事。 韩世忠:“……” 不太敢相信。 用饭时,刘锜瞧见韩世忠和一众部下都取出一只粗糙瘦长,两侧有耳绑系带的陶瓶,心生好奇,带着自己的天威军官瓶,叼着饼子前去寻他。1 “韩将军。”他将自己的军官瓶放到瘦长瓶子旁边比了比,“你这陶瓶看着好似很方便拿取。” 他见不少士兵能直接挂身上,而且这小东西也不算碍事,细细长长,不会挡着手脚,省了不少麻烦。 韩世忠“嗯”了一声,声音因食物堵塞,有些沉闷:“此乃世忠自己改过的瓶子,刘小将军若是想要,我这里还有一只。”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不过,我想赠予我那小徒梁红玉,梁将军的小女,不知可否?” “随意。” 刘锜便抱了陶瓶,快步跑去找梁红玉献宝。 梁红玉得了,整日挂在身上,赵令安想不注意都很难:“这是军用水壶?怎么不见其他人用。” 她知道行军打仗要准备很多琐碎的东西,少不得的物件里就有水壶。 士兵行军,要是缺水,那可真是不得了。 “听刘夫子说,这是他从韩将军那里抱来的东西,乃韩将军自己所改,与天威军官瓶不同。” 什么玩意儿? 赵令安迷茫看系统。 “系统不录入野史与私人著作。”兔兔一本正经道,“所以,我也不清楚。” 她转眸,向梁红玉发出疑惑的嗓音:“啊?” 梁红玉跑去抢了她爹的水壶,在对方拍着胸口水迹的叫骂中,猎豹一样逃离,抱来给赵令安比对。 赵令安看着那天威军官瓶,抱了一下,险些把脚给砸烂,这纵然要赖她身体还是太虚,可—— “这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沉。” 带这东西行军,真的方便吗? 梁红玉道:“能用陶瓶已经很好了,陶瓶贵,皮的水囊难得,北边的士兵用得多,可也不常见;南边的士兵不少人用竹,但竹筒装水少,数量多当啷响容易暴露,葫芦会好一些,就是挂身上有些碍事。” 步兵不仅要背着自己的被褥衣裳,还得扛着兵器,外加粮食和水等物,小跑跟上大部队,一点儿也不轻松。 他们消耗比骑兵大,往往需要喝更多的水。 “倒是我疏忽了。”赵令安抱起那只瘦长的陶瓶,问梁红玉,“那你觉得这种陶瓶好用吗?” 梁红玉点头:“好用多了,这瓶可以挂身上,装水装粮食都成,不会太沉,放进去的炒米也容易倒出来吃,不会堵住或倒不出来。” 有时候还能提前把米放进去泡着,吃起来没那么干巴。 赵令安捧着那陶瓶,道:“你借我用几日,等过了南京就还你。” 行军加快后,他们很快抵达南京。 南京没发生什么大事,当地治理得十分不错,百姓种地时别提多乐呵。 赵令安让其他人歇着,只带了换上便服的刘锜、韩世忠、梁红玉,以及两个伺候的宫女出门。 她松了松肩膀上的带子,扶着陶瓶走到阡陌间,当真蹲在田野里看人耕田。时不时,与耕种的老人家闲聊几句东西怎么种,怎么汲水,是否方便等问题。 赵令安在一旁问,宫女阿梨便在一旁写,等到晚上,她再重新翻阅。 南京停留两日,见果真没事,而不是当地官员欺上瞒下,军队便继续进发。 王渊受领,当先锋军,提前抵达徐州。 徐州亦无事。 赵令安除了找农人聊天,便整日只琢磨那军用水壶的事情。现代军用水壶容量固然大,但是并不符合现在军粮多是炒米,需要浸泡倒出来吃的情况。 韩世忠改良的瓶子两头小,中间鼓,在底部拍一拍就能把炒米倒出来吃,其实更方便。 于是,她在原本系带会晃动的基础上,教韩世忠部下怎么绑十字结,将陶瓶承托起来,还能减少带子的磨损,在肩膀处透一小片厚布或皮革,减轻肩膀承重。 纵然如此,还是有很多步兵出不起钱,宁愿勒着。 宋朝经济的确繁荣,但是大部分钱财都掌握在蔡京等一众奸臣手中,她那点钱对一个人来说可能很多,但是想要造福将士百姓什么的,就成了鸡膆。2 陶瓶容易漏,她想要设计旋盖,但是纹路要契合,需要多次实验,暂时没办法施行。 赵令安往后倒下,将自己的脑袋搁在梁红玉腿上,抱着她的腰哭唧唧道:“阿玉,怎么想要做点事情这么难啊。” 她看爽文的时候,人家女主怎么就能“唰唰”几章把事情摆平。 梁红玉:“……” 没有眼泪,应该只是疯病犯了。 她拍着赵令安的肩膀:“族姬已经做了很多事情了,不急不急。” 在赵令安的哀嚎中,马车辚辚驶向海州。 海州一年运销的原盐高达四十七万石,此外,还转销茶、紫菜、粮油等,侨商甚多。神宗时,朝廷在海州建高丽亭馆,专门用以接待海外客商。3 如今,高丽亭馆尚在。 赵令安听着,总觉得海州该当粮米不愁,恐怕淮东大旱并没有波及海州。 她撩开帘子问一侧骑马的梁红玉:“阿玉,我们到哪里了?” “族姬,还有一刻就能进城了。” 好耶。 很快就能让屁。股刑满释放了。 心情不错的赵令安,探头四处张望,见不远处有大片烂漫招摇的花,干脆让军队就在附近休整。 “阿玉。”赵令安痛苦面具扒拉车门,一手扶腰。 梁红玉赶紧下马,将她抱下马车。 脚底板踩到实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微麻,直冲头皮而去。 赵令安艰难挪动,一副久病复健的样子。 “族姬,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阿玉,我们去那边看花。” 兔兔吐槽:“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看花。” “我心不死,浪漫不灭。”赵令安嘀咕,“人怎么能不看花呢。” 系统摇摇头,飘起了给她探路,免得它宿主一脚踏错,摔进沟沟里。 双眼扫视模式开启,转动一圈,方圆五里场景收入数据中。 等等,那是什么? “宿主别看。”兔兔惊恐飘过去,伸出爪爪挡住她的眼睛。 可惜,晚了。 赵令安已经瞧清楚姹紫嫣红背后的一小片山堆。 人山,或者说—— 尸山。 第28章 我就爱这种砸钱的快。感 赵令安眼睫剧烈颤动。 她哆嗦着手去捂梁红玉的眼睛:“阿玉,别看。” 可惜,也晚了。 梁红玉已经看清楚了那堆人山。 她心里倒是不害怕,父兄经常带她到军营去,她在伤兵营见过不少血肉模糊的人。 “族姬?”她伸手盖住那只颤抖的手,“别怕,我在。” 赵令安让她找来刘锜。 “劳烦将军下去地里问问,到底何事。” 怎么就死了这么多人,还多半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半张着没有牙齿的嘴巴,像是向苍天呐喊。 她眼神放空等着。 兔兔担忧:“宿主,你没事吧?” 第21章 从太平盛世而来,受不了这种场景也是正常的事情。 “我没事。”赵令安摇头,“你容我想想——” 想什么? 系统看着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用手指掘土的动作,更担心了。 梁红玉也半蹲着,陪她旁边。 其他人在远处看着,想靠近又不敢,唯恐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当成泄恨的对象。 韩世忠扶着腰间的锏,默默凝视着她们的动作。 他倒不是想要探究什么事情,只是生怕两人一个想不开,亲自跳下去问个究竟,被尸体冲撞了。 刘锜很快就顺着小坡跳上来:“回族姬,都是上岁冬刚熬过开春结果没能撑住的老百姓,熬不到彻底解除冰封便没了。” “为何?”赵令安觉得自己有些不理解,“如今万物春生,山上不是长了很多野菜吗?”她指着漫山遍野的绿色,“就算野菜没有,先吃些没有毒的野草,不能熬到朝廷的赈灾粮吗?” 刘锜咽喉滚动,低声道:“腊月时,朝廷已派遣过官员赈灾,冬日开设粥棚,施粥民众。只是——” “只是什么?” “粮食有限之下,许多老人会主动把自己的粮口留给孙子孙女,选择让孩子活下去,他们有些人会主动赴死,有些会吃雪试着能不能熬过去。” 而这一批人,估计就是吃雪没熬过去的人。 纵然开春,山中野菜也不够那么多人过活,更何况历朝都有“垦草令”,没了雪,他们也只能饿死。 这种事情,也算不得鲜见。 啪嗒。 赵令安忍了多时的眼泪,还是没有办法继续忍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麻木挖开泥土,埋葬亲人的老百姓,嗓音哽咽:“有没有问过,这是哪里的百姓,是整个海州,还是只有一个村庄城镇。” 刘锜垂眸看着那片抖动的衣角,拳头握紧:“ 十里以内的村镇。” “好,我知道了。”赵令安弯腰,将地上灿烂的不知名野花摘走,用草捆成一捧,握在手中,“刘大将军德高望重,与其部将郭药师留守驻军。其余将军,随我入城。” 刘锜迟疑。 “怎么?”赵令安眼中还挂着泪,转身面无表情看着他,“刘小将军有为难之处?” 刘锜领命:“没有,下官这就去办。” 族姬素来有主见,应该、大概、可能不会闹什么要命的事情……吧。 他离开的脚步有些沉重。 “宿主你别这样啊。”兔兔换了个灰白的表情包,“你这样我害怕。” 上次宿主突然改变态度,结果一声不吭就把宦官杨戬书房烧了。可那好歹在京城,赵佶还在当场。这里可是海州,地头蛇的天下。 “怕什么。”赵令安不再回头看那堆张口向天的人,径直向马车走去,“一路上的州官不是都很想请我吃饭吗?我不给别人面子,单单给他面子,他不应该受宠若惊?” 系统:“……” 宿主现在说话,突然就很有奸臣的范儿。 它真的害怕。 坐到马车上的赵令安,着王渊前来:“去,准备小半筐铜板。” 王渊怀着巨大的疑惑去准备。 没多久,捧着箩筐来的王渊与海州知州一众人迎面撞上。 赵令安对一众人的行礼反应淡淡,只板着一张不高兴的脸,着王渊捧着箩筐随她到山坡旁。 梁红玉一头雾水跟上。 族姬天天嘿嘿疯笑,忽然这样,真是不习惯。 更莫名的是王渊和知州一众人等。 不知为何,刘锜总觉得有种要出大事情的预感。 站在刚才那片红花旁边,赵令安向刘锜招手:“将军嗓门大,帮我喊一句‘神乐族姬要砸钱了,快来抢’。” 刘锜:“……” “你不乐意喊?”赵令安挑眉,眼眶还红着,语气却已淡漠如斯。 系统:“……” 完了完了。 宿主嫌弃奸臣当得不够过瘾,还要体验昏官的糜烂日子。 知州等人衔笑,正要谄媚进言,刘锜却清了下嗓子,高声喊起来—— “神乐族姬要砸钱了,快来抢。” 他嗓音如洪钟,一送三四里只是小意思,背后三军都得侧目。 远处的韩世忠:“……” 他就知道。 呵。 第一遍,麻木的人迟疑回头,拄着农具看他们,但没有人动。 赵令安伸手抓了一把钱:“继续喊。” 她回想当初体育课铅球是怎么推出去的,用力往底下一甩。 啪啪—— 钱一半飞出去,一半打了她的脸。 “……” 梁红玉伸手将她拉开。 “族姬?” 赵令安摸着自己的脸蛋,蒙了。 她知道自己菜,但也不知道能菜成这样。 磨了磨牙,她不信邪,又抓了一把,用力往外面丢去。 这次,倒是没砸中自己,只是险些把自己一并丢出去,顺着山坡滚到别人要挖的坑里去罢了。 系统:“……” 刘锜都站不住了:“族姬,要不让我们帮你丢。” “不用。”赵令安舒出一口气,终于露出个很浅很浅的笑容,“自己丢,心情才爽快,我就爱这种砸钱的快。感。” 兔兔发愁,托腮叹气。 它的宿主可别走邪门歪道啊! ——主系统会扣它能量的,呜呜。 知州眼眸微转,对旁边的知县低头说了几句话。 甩完一箩筐铜板,赵令安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脱臼了,还得忍住酸痛,做出一副开心的样子来:“走吧,饿了。” 她拍了拍手,接过宫女递来的温热手帕,将手擦干净,得了闲,才摆出个好脸对着知州。 “海州知州?” 知州连忙出列:“是。下官在,族姬但请吩咐。” “带路罢。” 她将帕子交回阿梨,在阿丹的搀扶下,端起族姬的派头,踩上马车内。 梁红玉斟酌了一番,没有骑马,随着进去。 果然。 马车一动,族姬就开始软下来,哭唧唧捧着胳膊小声嚷嚷起来:“胳膊酸死了,要揉揉。” 三人对视一眼,叹气。 “族姬,你刚才为何要那样做。”阿梨在自己膝盖垫了个软枕,让赵令安躺着,“你可知,此事若是被有心人宣扬出去,你的名声可就要不保了。” 赵令安闭上眼,享受着阿丹力度适中的按捏。 她哼哼两声。 “传开了才好,传得越开越好,最好传到即将要去的楚州、扬州和苏州。” 不然她刚才不是白演了? 系统琢磨:“宿主,你这是想让当地官员投你所好,送钱给你砸,间接帮助灾民渡过难关?” “嗯哼,算是目的之一。” “你还有别的目的?” “当然了。” “说说。” “秘密。” 兔兔收起晃动的耳朵,咧开的板牙。 又瞒它,过分!! 第29章 哪个倒霉蛋被宿主盯上了 当晚宴会。 丝竹管弦之乐齐响,红袖善舞香风飘。 海州知州一张老嘴叭叭说着阿谀奉承的话,将赵令安夸得像九天玄女下凡尘、洛水神女坐高台,自己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豆芽菜身材,再倒清茶照一把自己苍白的脸,诚心觉得对方的修辞手法着实称不上浪漫主义,只能勉强算抽象主义一派。 为了维持自己生性不爱笑的新人设,她极力板着一张脸,悠哉悠哉慢慢吃羊肉羹和菜叶子,看着那些因寒凉而不能尝的海鲜,幽怨的眼神真切得无法再真切。 实在看得馋,她干脆将自己桌上摆着的海鲜递给不够吃的梁红玉,又悄摸将没动过的糕点顺给背后忙着伺候的阿梨和阿丹。 一顿饭都忙着搞小动作,就是不理会知州一众地方官。 知州的脸也笑僵了,心里暗骂,记仇的小本本都要戳烂了,却还要继续笑嘻嘻热场子。 吃饱,来小半杯杏仁牛乳。 赵令安擦干净嘴巴,看着互相敬酒的一众人,先抬手试了试自己的桌子有多重。 唔—— 好难起。 “阿玉。”赵令安小声呼喊。 梁红玉嘴里还塞着大块肉,正被父兄挤眉弄眼警告,她一转头,直接忽视两人,看向赵令安。 见她看过来,赵令安拍了拍桌子:“帮我把桌子抬起来一点点。” 做什么? 梁红玉疑惑伸出右手,帮她将桌子举起。 “……” “不是,要往外倾斜才可以,不然不好借力。” “哦。” 梁红玉更疑惑,把桌子放下,只扛起一边。 下一刻。 赵令安迈开小马步,气聚丹田,双手托着桌子底下,用力一翻—— 第22章 哐啷!! 桌子倒下,摔烂一地杯盏碗碟。 歌舞骤然停下,一片尖叫声响起又落下。 没见过这种场面的人都惊了,见过这种场面的人都……演技娴熟扑上去,拉着赵令安。 “族姬!” “族姬你没事吧!” “族姬你怎么了!” “族姬你别怕,没事的。” 系统:“……” 跟它宿主久了,这些人也开始不正常了么。 知州被吓得像蚱蜢一样,从自己的座位上弹起来,赶紧请罪。 赵令安顺手捞起旁边的东西就想砸他,结果捞了只饱满的果子,有点不舍得扔,便把果子塞给旁边梁红玉,用金子做的酒盏丢过去。 “混账东西,歌舞有什么好看的,一点儿都不好玩!”纨绔子弟,她从小就看得多,扮演起来不算费力,“给我整些好玩的,别想着敷衍我。” 座下,韩世忠冷笑扫了一眼刘锜。 这就是他说的族姬心善? 刘锜:“……” 奇异地看懂了对方眼神,但他暂时无法辩驳。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知州扶了扶自己的冠,赶紧遣人去办。 知县有些慌乱:“要备什么啊,京师不是说族姬就好玩乐,多新鲜主意吗?” 真要论玩,他们怎么比得过族姬。 苏淮两地时兴的什么麻将、叶子牌、三国杀等等新鲜事物,可都是从族姬那儿过来的。 “备钱,多来几筐,让族姬砸。” “啊??” “还不快去!” “是、是。” 没多久,知县他们就扛着钱来。 赵令安抓了一把,又松开,任由它坠落,叮叮一片响。 她半抬眸子,唇边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知州:“钱有了,砸谁呢?”她俯身,抓了一把砸知州身上,看他们诚惶诚恐跪下的样子,冷哼一声,“砸你们有意思吗?你会去抢这鸡毛蒜皮一点的钱,还是会捧着几个铜板如获至宝?!!” 系统:“……宿主,你现在真的很像反派。” 别整这死出,它真害怕她误入歧途。 呜呜呜。 赵令安没空理兔兔,她的情绪要是断了,可捡不起来。 “知道我想看什么吗?” 知州哆哆嗦嗦擦汗:“知、知道了。” “很好。”赵令安拍拍手,松了一口气,不再演了,脸上摆起满意的笑,“那就去准备,希望等我醒来,可以看到真的好玩的事情。” 系统:“……” 前后变化太快,更疯更反派了哇。 呜呜。 “一定准备好。”知州的腰差点儿就要对折,“族姬歇好,这边请。” …… 一片混乱中,知州将人引去背后幽静的院子,腿脚发软。 嘎吱。 门关上,赵令安瘫倒在床上。 阿梨和阿丹赶紧给她宽衣按捏,着人抬水等等。 赵令安双眼无神,累得魂都快没了:“要是早知道有今天,高低得去北影先进修几年。” 兔兔飘到她无法聚焦的眼前:“你身上不是有皇命,为什么非要折腾自己,直接下令让他们去办不就好了?” 它看那些官员也不一定敢违抗。 北宋奸臣多,气氛有点糟糕,它真的怕宿主破罐子破摔走了弯路。 人跟它们数据不一样,变化会不可控。 宿主本就是遭受过重大事故的人,又背负那么大的责任,万一心理变那啥态了…… 兔兔怜爱:“宝贝儿,万事有商量,你可千万别犯傻。” “……” 赵令安抖了抖:“你数据进水了?” 突然这么恶心人。 系统:“……” “拿主意并不难,难的是要在官员中间斡旋,让一众人依照你的章程办事,听从你的吩咐。”赵令安赶紧把话题转正事上,“人天然就有惰性,你毁掉人家的舒适,他自然就会竖起刺来保护自己。” “还是那句话,得让他们化被动为主动。” 兔兔:“……说统能听懂的话。” 它的程序不包括现代话术的拆分理解。 “简单来说,让他们主动讨好我,依照我的喜好,揣摩我想要的东西,然后捧到我面前。”赵令安闭上眼睛,“因为,媚上就是他们的舒适区。” 这在当前来说,是官员的普遍风气,着实没办法。 谁让这个时期的奸臣多呢。 为了让一众官员更快动起来,最好就是给对方一种他可以借机攀附上来,有利可图的错觉。 是以,她必须要展现出一副可以和对方同流合污的样子才行。 系统感叹:“人类可真是复杂。” 复杂的人类累得睡了过去,连澡都是宫女们抬着她去洗完又抬回来的。 等她慢悠悠用过早饭,知州才诚惶诚恐前来请她砸钱。 系统听着那几个字,总有种古怪的感觉。 啧。 赵令安如愿从高楼往外撒钱。 知州还挺会办事,怕她看腻了一群人,还安排人从一边进一边出,衙差在路口把着。 捡钱的人能待多久,完全看赵令安脸色。 一连砸了三日,她估摸着再砸下去知州会心疼,又得从他们身上刮下一层皮,才收手。 文人墨客对此事褒贬不一,可受了好处的贫农,大多对此涕泪谢恩。 赵令安让刘锜帮她传话。 “族姬有言,此钱乃尔等所在海州知州所献,诸位若要感谢,该当谢知州才是。知州大人菩萨心肠,心怀百姓……” 巴拉巴拉,一堆吹捧。 刘琦说得头皮收紧,有些发麻。 老百姓又换了个拜时嚷嚷的话头,声音传得整条街都在回荡。 知州僵硬笑着,对他们口中的“青天大官人”实在不敢领受,等回到屋里,气得把哥窑上好的冰裂纹瓷瓶都砸了。 扈从不解问:“知州,难道这样不好吗?” 出钱出力的是他们知州,老百姓都来感谢他,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好?有句话叫‘站得高摔得狠’,你没听说过?倘若我只是老老实实当个不好不坏的官,老百姓对我的希望不大,自然就不会失望,也不会把目光瞄准我。 “知道为什么好人做了一次坏事就会被喊打喊杀,浪子回头就金不换吗? “你可真是蠢笨如猪!” 再者,如此一来,“族姬砸钱”一事不就成了“知州襄助族姬砸钱”! 知州拍着桌案,眼色沉沉:“这个族姬,不简单呐。” 砸完钱,不简单的族姬去田里玩了两日才继续启程。 等抵达楚州,亦是一样做派。 收到消息的楚州知州,早早便备好六车的钱,让赵令安砸个痛快。 “知州是个有意趣的人。”赵令安又端出令系统惴惴的反派笑脸,“倘若有机会,带你去陪好看哥哥玩玩。” 楚州知州笑应“荣幸”云云。 此人城府比海州知州深,系统有些分辨不清对方的情绪,因为录入的史册没有他的名字,无法显示好感值。 赶往苏州的路途。 兔兔问她:“你到底在查什么,为什么要把田间的记录跟史册对比。” “我在查蔡京和王黼对盐引的掌控与占田的事情。”赵令安翻阅记录的册子,细细琢磨。 “你问的不都是哪里的田水渠更多可以捞鱼,风景最好,方便就地烤了吃之类的吗?” 韩世忠被点去捞鱼时,脸都快青了。 “啧。”赵令安换了个姿势,“你不懂,这种位置非富贵人家不可得,借此可引出此地所属。” 她不过是将询问盐税、田地所属之事藏在谈话中。 电视剧不都这么演的嘛,旁敲侧击,只要知州和他的人不站她旁边听着,她再加强一下自己对游玩诸事的询问,一般老百姓都不会起疑心。 系统:“哦,那结论是什么?” “结论就是,两地均有蔡京借盐引、钱币的调节揽钱之事,也有王黼占田的行径。只不过王黼现在还没露出真面目,占田还打着献给蔡京的名号。” 就像当初的朱勔一样。 话说,王黼在蔡京辞官以后,反对他的政策,“罢方田,毁辟雍、医、算学……茶盐钞法不复比较”,借此获取贤名,也算是踩着蔡京上位,收揽人心吧? 那么—— 她将册子丢开,搓了搓手。 嘿嘿嘿。 系统:“……” 哪个倒霉蛋被宿主盯上了。 第30章 宿主还要搞事情?! 马车一路驶入苏州。 有了两位同僚的前车之鉴,当地知州格外顺利就拿捏得恰当好处。 完事后,赵令安满意夸了他一句懂事儿,尔后便以“听闻睦州漆料特别鲜研”的理由,带着韩世忠刘琦和梁红玉一家等人,前往青溪县。 第23章 他们手下的兵也跟上。 刘延庆被留下,驻守在苏州,受到知州热情招待。 郭药师看着离开的队伍,有些迟疑:“将军,我们当真不跟上?” 按理说,他们这一趟,保护族姬的任务更重要一些。 “不必跟。”刘延庆低声道,“官家的意思是,族姬只是幌子,哄她高兴就行,最主要的还是得查查下头有没有闹事的人。” 郭药师诧异,连忙应“是”。 马车内。 赵令安有些痛苦地挪了个姿势,继续捧着册子研究。 系统已经放弃了猜测,直接问结论:“你又看出点儿什么来了?” “朱勔以前在苏州占的田地,被官员哄抢瓜分,几方势力互相撕扯,一分也没还给老百姓。”赵令安低着脑袋,前后几本册子对照,“不过没查过府衙的文书,不知道具体怎么样。” 只能知道个大概。 反正这些被占的田地,与史册记载的地方有出入,不知道底下哪一部分出了问题,导致蝴蝶效应,裂成的平行时空事件很多不同。 嘶—— 没属于自己的探子就是麻烦。 信息太落后了。 “还得等方有常引见了方腊才行。” “什么肠?” “……” 赵令安嘴角抽抽看兔头:“人家叫方有常,人生无常那个‘常’。” 兔兔蒙圈:“不是,你什么时候瞒着我,跟方有常搭上关系了??” 它为什么不知道! 赵令安:“……你不是很会解读别人说的话吗?你没解读出我和陈东加密的谈话?” 系统:“……” 等等。 它调取一下他们仅有的三次谈话。 第一次,宿主鼓励陈东加油;第二次,宿主询问陈东是否有转正的意愿,对方说要考虑;第三次,离开东京之前,她开了个会,鼓励员工,还说会从各州给他们带特产,如果有人想要睦州的漆,她可以顺便跑一趟,会议后陈东找到她,说愿意转正。 这有什么问题?? “我问你,方有常什么身份?”赵令安将册子盖到自己脸上,专心和统聊天。 系统:“漆园园主。”它恍然,“所以陈东听到你会去睦州,告诉方有常,他跟上来了。” 赵令安:“……哪有那么匆忙。” 而且对方跟上来的话,不危险吗? 跟随三军踪迹,他有几颗脑袋可以掉? 系统老实了:“猜不到。” 没有这方面的分析程序提供参考。 “我的统,制造漆器时,通常会加桐油等干性植物油,你知道不?” 关键词触发了它的话术拆解分析程序。 系统震惊了:“!!!” 所以,宿主说的“加油”不是口误?是在传话陈东,让陈东转告方有常,其实她知道方有常的身份? 那第二次—— 是在提醒方有常,要不要放弃整天躲藏在暗处不见天光的日子,转到明处,第三次就是明晃晃告诉他可以带他回睦州?! 闹它呢。 这么七拐八弯的话,真的在人类语言系统存在、理解的范畴吗??? “所以——”赵令安打了个哈欠,“就是这么简单。” 兔兔幽怨脸:“你是不是对简单有什么错误认知。” 赵令安嘿嘿糊弄过去。 大学看刑侦小说生出好奇心,就顺便研究了一下密码学,其中一门功课就是古典密码,谈话加密、军机加密等等。 系统收拾好心情:“那你都没见过方有常,怎么知道他跟上来了。” “我接触他干什么,陈东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从哪里经过,我信任的人是谁。只要交代一句,让刘锜将军帮忙带着就好了,他人帅又直爽,心思细腻深沉却不阴暗。” 简直完美。 系统:“……” 差点儿被人脑干掉它的cpu。 去到睦州,他们直奔清溪县漆园。 如今的漆园已被当地豪强所占,方腊成了没田没地没工可做的流浪汉。 赵令安在县城落脚,刚好碰到他被一个光鲜的瘦高个儿堵在巷角,用狗饭侮辱。 方腊双眼死死盯着那碗拌了肉末和菜的狗饭,怀里还牢牢按住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眼底热泪与恨意翻涌。 呔了! 搁谁不黑化。 赵令安当即跑过去喝止:“干什么!” 光鲜瘦竹竿扭头看来,惊诧于她背后一众将士,迟疑了一步。 赵令安总觉得对方下一刻就要脑抽冲上来,自己的脑子也抽了一下,罔顾实力把刘锜的锏夺过来,想要高举起来震慑对方。 结果—— 锏脱手掉落,她一个敏捷弹跳往后蹦,锏重重砸落。 哐—— 悠长的金石撞击余韵,伴随着男子的惨叫声,在巷子久久回荡…… 赵令安:“……”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来着。 总之,方腊与他的孩子成功解救下来,安顿好,与方有常抱头痛哭,三人一起嗦面。 等他们哭完,赵令安才了解到睦州这边的事情。 杨戬虽死,手底下的蚂蚱砍干净,可还有别的“陈戬”之类的存在。 那些身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所谓父母官,对底下老百姓的盘剥尚未停歇。 方有常的漆园已经数易其主,底下的劳工工钱一再压缩,除去工艺绝好的几位,其他人都苦不堪言。 “我是逃出来的。”方腊说起自己的事情,眼泪啪啪掉,“阿家和爹爹,还有幺娘都没熬过冬天,他们死了……只留下我和囡囡。” 绝望压抑的低泣声,令人脚底发寒。 赵令安已经换了几条帕子,按着自己肿胀的眼睛:“漆园和你们的田地在哪里?” 系统心里有相当不好的预感。 “宿主,你又要干什么?” 赵令安不干什么,只是代替了杨戬的角色,用权势压了一把其他人,成功把辗转数遭的漆园和田地,拢在自己手下。 “韩世忠好感值今日总结:0、9、-59、0、9、-59……” 系统播报的嗓音也有气无力。 赵令安摸了摸鼻子,翌日跟没事人一样,将方有常和方腊分别提拔成漆园和田地的管事。 “族姬但有驱策,尔等万死不辞!” 她摆手:“别说死不死的,我不需要你们死,只需要你们好好干活挣钱。” 将事情安排妥当,留下黑甲卫的两人,赵令安便开始返程。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务:扭转宋江、方腊等起义军的命运,获得可自由支配的点数10】 【滴!】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隐藏任务:扭转梁红玉一家的命运,获得工农业指导手册盲盒*1】 赵令安:“!” 呔,梁红玉一家获罪,她本人沦为官伎,不会就是因为平定方腊没得手吧! 她心情复杂。 系统觉得有点儿不真实:“睦州之行,是不是太快了?” 它还以为,高低得耽搁三五个月,你来我往拉扯很久,甚至得动刀动枪真干。 “不算快了。”赵令安疲惫地躺倒在马车上,“底下穷苦百姓,但凡能活下去,谁会揭竿而起。” 又不是嫌命长。 系统感叹:“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啊……” 好不真实的感觉。 赵令安闻言,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系统:“……” 宿主还要搞事情?! 回京不必逗留,只小歇,速度倒是很快。 赵令安着人挑着十八担一路收集的各色特产,直奔皇城,先汇报好玩的再挑拣些正经事,将赵佶哄得大乐。 及至日暮,她才与蔡京等一众大臣,迈出皇城,各自归家。 “族姬。” 背后,蔡京喊她。 赵令安停下,转头看他:“不知蔡相有什么要紧事?” 蔡京慈祥笑着,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话,让赵令安眉头一挑,转眸凝视着他。 “蔡相多虑了。” 不远处,王黼揣手看了他们一眼,不紧不慢往外走去。 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 “族姬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蔡京行礼,先大步离开,走向自己的车驾。 赵令安微笑回应,走向另一边,隔着一条大道,与蔡京颔首别过。 系统啧啧感叹:“宿主,你这是被威胁了啊。” “啊?”赵令安疑惑。 蔡京说的话,有这个意思吗? 这不就是普通的大奸臣台词而已吗? 系统解释:“蔡京刚才那句话,一是让你仔细思索,谁是更好的合作伙伴;二是告诉你,你们之间可以达成同盟,他愿意帮你;三是威胁你,如果你们不站在同一条线上,他要是不好过,你也别想好。” 赵令安脸色古怪看兔兔:“你怎么对人家说的潜台词这么了解,你宫斗系统出身?” 第24章 每一句话都能分析出三重含义来。 厉害的咧。 古典密码学的加密聊天,剥干净了也就一层意思。 系统心情复杂,数据闪烁:“不比你,你才是宫斗系统本统吧……” 让陈东传话那一套,真是绝了。 赵令安眯眼看它:“你是不是心虚了?” 她就说,一个能把人话掰开八瓣拆解的系统,能听不明白她加密的对话,看不懂她的小心思? 要是系统本身不是辅导官场这一块,反应迟一点,或者没扫描到关键词、关键句链结构导致需要她点醒就合理了。 兔兔飘走:“谁心虚了。” “……” 好,明显真心虚了。 第31章 成功召唤sp始皇嬴政 后来几天。 系统飘在赵令安后脑勺高处,不敢正面对着她。 根据它的表现估计,007应该是只小菜鸟,经验不太够,专业以外的东西,都稍微稚嫩了。 ——跟她当年初次去自家企业实习一样。 她没管心虚的统,写了两封厚厚的信,分别遣人送去蔡相府和王黼宅子。 这下,系统急了:“宿主,你可别犯糊涂!” 做两面派也太危险了! 赵令安:“……” 这种时候,它倒是敏感了。 “放心,我不干那种奇怪的事情,也干不了。” 她还没那么游刃有余,专心应对一个奸臣还行,应对两个以上的话,还得练练。 朝堂上那群家伙可不是她亲戚,笑笑卖个萌就能糊弄一下,趁机逃之夭夭。 王黼没回信。 没过几日,蔡相便称病,说自己对不住这个对不住那个,心里愧疚难当,吃不好睡不饱,要辞官云云。 赵佶吓得亲自去看他。 他今日能如此享受奢靡,几乎全部仰仗蔡京为他充盈国库,哪怕对方昧下一部分,他也权当没看见。 又过了几日,满脸惆怅的赵佶挥笔同意此事,并在朝堂上公布。 “钱币诸事混乱已久,蔡相心中愧恨,引咎归隐,不日……” 朝廷鸦雀无声,各人内心沸腾冒小九九。 蔡京之前变革钱币、茶盐钞法,手段大抵一致。 茶盐一改往日直输各州的规矩,让商人自行去产地进货,承担运费,又在各个环节设繁杂关卡,将周期拉长,尔后在茶盐的引子上添加日期,等日期一到,商人未能抵达,引子作废,茶盐便会重新收归。 商人付出了本钱,一丝一毫得不到不说,还得倒贴。 至于钱币之事,则用夹锡钱替换本来的铜板,以致于铜板本身价值贬损,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一言蔽之:搜刮民脂以为己用。 《文献通考》没看完,赵令安就得感叹这么个风雨飘摇,从上到下腐败透顶的王朝居然还能活着,真是—— 不可思议。 由此可见,老百姓的包容度还真是高。 此时。 黑甲卫带着一封鲜红鎏金的请柬入内。 “族姬,王少宰扈从所送。” 系统:“??” 不是吧,难道宿主和王黼联合搞掉了蔡京?! 赵令安没看见兔兔惶恐纠结的神色,收下请柬,三日后前去赴约。 两人本无任何交情,王黼为了不落口实,用的是给某位帝姬办生辰宴的理由。 宴会设在延福宫。 一看这地点,赵令安就知道王黼和某位帝姬都是极其受宠的人。 要不然,赵佶也不会把自己的仙宫外借。 宴会奢靡盛大,热闹得宫墙外都能听到丝竹管弦之乐,靡靡之音传送甚远。 赵令安听得头昏脑胀,找了个地方歇息,静候王黼找上门来。 兔兔忧愁嘀咕:“宿主,你别头铁乱撞啊!” 王黼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他助蔡京复相,也算对方一派的人,不照样捅刀子,踩蔡京上位。 “族姬。” 说曹操,曹操到。 “王少宰。”赵令安装作偶遇的样子,“少宰今夜之宴,别有巧思,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都是从族姬消闲室与妆造室得来的东西,算不得王某巧思。” “纵然如此,也不过是我们娱。乐。城所给的一点儿灵感,可要大放异彩,得到好看哥哥青睐,不得仰仗少宰自己。旁人不切实际的夸赞,也总归只是虚空。” “族姬年纪轻轻却不居功,心性之淳厚,着实令王某钦佩。” …… 系统只听他们一顿商业互吹,吹得有些许催眠功效。 吹完,赵令安便说:“搞定,走吧。” 兔兔疑惑:“啊?” 搞定什么了? 生辰宴过后,苏淮万民联名,歌功颂德,送上一面锦旗,全是赞扬当地知州、王黼和赵佶的金字。 赵令安趁机哄赵佶让一众官员乐捐。 “此事,当青史有载。” 一句话,让人心里滴血也要砸钱,还生怕自己砸的比别人少了,留的名字太后不好看。 系统:“……” 牛。 半月后,赵佶一张圣旨提拔王黼接任蔡京位置。 “王黼好感值70??” 系统直觉自己坏掉了。 “蔡京好感40??” 完了,它肯定是坏了。 “啧。”赵令安啃着糖渍青梅,吐槽道,“看来老狐狸还在怀疑我。” 系统:“??” “先换积分,接下来看看再说。” 兔兔心情复杂给她兑换,盯着鲜红的76陷入沉思。 难道上次的商业互吹,也是什么加密谈话? 王黼上位后,果然还是像史册记载的一样,直接朝着处于民舆风口浪尖上的蔡京出手,所出的一切都是推翻蔡京所有变革。 据此,很是得了一阵民心。 蔡京就像彻底沉寂一般,整日躲在府里不吱声,一副心虚的模样。 宣和四年,甚至提出要归乡去,不留在京城。 得亏赵佶一顿劝,才勉强留下颐养天年。 同年三月,赵佶派童贯北上赴约,与金人一道夹攻大辽。 此时的赵令安,刚把娱。乐。城的瑜伽馆和武馆发展起来,引来了一批飒爽娘子。报社也终于将陈东与几位学子收揽,并上几位李清照介绍的,蛮有才情的小娘子,组成基本团队。 报社的稿子审核,目前还须得李清照帮忙照应把控质量,赵令安灌输新闻板块的求真、娱乐板块的沙雕。 求真务实海棠做得很好,但是沙雕无厘头这一块,她总有所欠缺,以致于赵令安不得不亲自上阵手把手教海棠筛选。 “宿主,你还有心情看沙雕市井小道消息呢。”兔兔坐在桌子边沿,垂着小短腿,“金兵都出了,你不着急吗?” 赵令安翻了一页纸:“我急有什么用,赵佶早就跟金人勾搭上,想要灭辽夺回燕云十六州。群臣劝谏都没用,我去就有用了?” “宿主怎么不像之前那样,借鬼神之说,向宋徽宗提示每一次关键的历史转折点?” “预兆这种事情,用过一次,剩下的就不灵验了。赵佶是什么性情你不清楚,如果说预示金兵南下,烧杀抢掠,岂不是明摆着在他脸上呼一巴掌。 “哪个皇帝碰上这种事情不得‘罪己诏’。这事儿不到头上,他就绝不认为会发生,还会对说的人生出杀心。” 帝王之怒,真以为是开玩笑的? 她爸在公司和在家,尚且两个样子呢。 系统托腮:“那就只有看着金兵打进来吗?” “只能提前一个月或者半个月召唤其他老祖宗,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 她一个人想,想破脑袋都想不到。 赵佶与一众奸臣的利益相关,他们都是坚决连金灭辽的人,但有反对者,都没什么好下场。 奸臣长得比草还要疯,你方唱罢我登场,根本除不完。 身为族姬,赵令安不能干政,也没有任何实权。她也只能利用小报刊登通渠栽种,改良农具之法,把盲盒抽的农书内容公布。 报纸送到睦州,可以让方有常和方腊免费给每个村镇派发一份,着识字的人和老农指导。 “希望还来得及……” 赵令安其实也发愁,可愁也没用,宋军节节败退,向辽金的人展现了富裕外壳下的中空。 金人看大宋的眼神,像是发现了狼皮底下藏着一只肥美肉厚的小羔羊一般,闪闪发光。 杨可兴、刘延庆、郭药师等出兵,全部败于辽人萧干之手,战事反反复复,征税慌慌乱乱,各地天灾人祸骤起。 蔡京一派,借王黼办事不力,错将燕云十六州写成燕云之地诸事,林林总总把各地的天灾人祸往他头上一盖,将人拉下马,重新上位。 他化身宋使,前去与金国谈判,成功用大量金银财宝将一座座空城换回来,得来赵佶狂喜的赠玉带加封。 第25章 “蔡京好感值80??”系统迟疑看向趴在窗口的赵令安。 五月飘雨,她伸手接住飘进来的雨雾,脸色是少见的忧愁阴郁:“换了人前去谈判,怎么结果还是一样。” 她少有的迷茫了。 难道小事可变,大事就无法更改了么? 兔兔:“!!” “宿主——”它切换幽怨表情包,“你还说自己不是宫斗系统?!!” 本以为对方是联合王黼搞下蔡京,现在看来,明明就是联合蔡京搞掉了王黼,还利用对方去促成和谈。 只是蔡京这条老狐狸,似乎也没从金国身上捞着好。 “胡说,我这是商业手段。” 有病归有病,但是道德还在坚守。 系统:“你这是觉得自己命太硬,所以随便玩儿么……” 居然敢戏耍两人。 赵令安瘫回软枕上:“命不硬,脆弱得很,纯属头铁脸皮厚。” 听宿主再次嘴炮,兔兔放松了。 刚才宿主的眼神实在—— 可怕。 好像失去了所有希望,不知道该要往哪里走一样。 宣和七年。 赵令安这具身体十六岁。 她的体虚之症大好,已能弄刀舞枪,就是续航不行,练不到两刻就手脚发抖。 梁红玉十四,一杆红缨枪走如蛇龙,经常与刘锜打一两个时辰才歇息,刮得地板砖都在冒火星子。 是岁,十二月冬。 童贯败走,遁归京师,金人横陈于黄河之北,挥师南下,自西攻取宣泽门。赵佶下“罪已诏”,退位让赵桓上。李纲临危受命,保卫东京至正月。 【滴】 【系统任务:扭转北宋南下命运。】 赵令安:“??” 主系统的任务都不稍微拆解一下,一步步来,砸头就是一个大锅,良心不疼吗? 【系统007将为您服务,请选择是否消耗一张召唤符,施行一次召唤,协助宿主完成任务】 赵令安还能怎么办。 “是。” 唰—— 一张符纸一样的玩意儿飘出来,开始用朱笔鬼画符,然后现出火焰燃烧的特效。 赵令安:“……” 好慢。 她很急,能不能省省特效。 特效还在继续,没有理会她的吐槽,等符纸全部烧完,还有灰飘远的特效。 “……” 【恭喜您,成功召唤sp始皇嬴政】 赵令安大喜。 政哥!! 这波等待,值得!! 她睁大眼睛等着嬴政从天而降,挥斥方遒。 好一阵,眼前只出现了一个金色的漩涡,赵令安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走吧,宿主。”兔兔飘过去,“我们得入秦始皇嬴政的梦,劝服他过来帮忙。” 什么梦,什么劝服,什么同意! 刚开始也没跟她说有这一茬啊!不是召唤了就能帮自己吗?!! 垃圾主系统!!! 赵令安幽幽看兔:“统,你坑爹还是坑娘呢!!” 不早告诉她。 兔兔疑惑:“??” 宿主是不是在占它便宜…… 漩涡那头。 公元前219年,泰山封禅前夕。 嬴政手中握着竹简,在三十二桑枝落地青铜灯的惶惶照耀下,手执朱笔批阅。 将国事阅完,他才伸手拿那堆呈小山状的帛书。 该书全由儒生们送来,展开一览,才知全是劝谏他莫要封禅,以免天地震怒的之言。 嘭! 帛书被盖在案上,嬴政一双炯炯凤眼中,烛火晃动。 他不再拆其他帛书,拂袖回寝宫歇息。 中原大地纷纷扰扰四百余年,他横扫六合,重归一统,灭贼盗,清人治,同文字,如何不能封禅! 躺在榻上的嬴政,很快坠入梦乡。 梦中的他,置身浑然一体的黑色之中,唯有正上方悬着一团朦胧的白。 那是何物? 光团传来一道虚无缥缈的女声。 “吾乃地府阎君……” 嬴政瞳孔危险地放大,又缩了缩。 有人害了他? 第32章 始皇怎么这么不好骗! 幽怨归幽怨,赵令安还是老老实实钻进去。 梦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像是置身宇宙,如果畏高的人站在这种虚无缥缈的地方,能马上昏过去。 “哎呦我去。”赵令安遮住眼睛,“始皇的梦这么广袤又压抑吗?” 兔兔飘在一侧:“想什么呢,梦境源自人的想象,你进来了,这梦境就能由你们两人共同缔造。现在是秦始皇嬴政刚刚入睡,还没做梦,所以一片漆黑,你可以先铺垫好。” 赵令安挪开一根手指,有些害怕地往下觑了一眼,又重新把手指盖上眼睛:“铺垫什么?” “你要说服秦始皇附身赵构,帮你三个月,总得有理有据吧。” “等等——”赵令安心头不好的预感更浓了,“什么附身赵构,什么三个月?” 召唤系难道不是一出场就自带小弟,横扫八方那种牛皮哄哄的架势? 怎么那么多限制条件! 系统茫然:“啊?我没说过吗?召唤的符纸,一次可以召一个人,再让历史人物带上一个人一起去,但只能限于他同朝代的人。 “附身的人圈定赵构和他身边亲近的太监、后宫妃子等人,召唤期限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们就会离开,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轻松,不影响他们在自己朝代的身体。” 至于精神…… 那就要看他们自己坚强不坚强了。 赵令安:“……” 她松开手,幽幽看着兔兔脸。 兔兔:“……” 心虚转开红红的眼睛,看向漫无边际的黑暗。 “宿主,你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劝服始皇帝附身赵构,让他帮忙,一起完成任务比较好。 “这片天地可由你的想象塑造而成,宿主尽管放开手脚施展。” 盯它也改变不了结果。 赵令安双眼放空,没有焦点,双手挠头,差点儿把自己的头皮抓破。 “要不——”她想起了始皇帝追求的长生,“装神弄鬼?” 反正也就一次,像始皇帝这种儒生指着他鼻子骂都能忍住不砍了的人,应该、大概、可能……呜呜,但是骗他的方士可没有好下场。 赵令安含泪决定:“就这招了。” 容她想想怎么设计。 设计了一半,刚学会怎么用脑子想象控制空间变换,一道白光就突兀出现。 “快!”系统着急,“宿主赶紧收一下你的想象!” 赵令安紧张,脑子一空白,空间骤然变回浑然的漆黑,只有她和系统被一团白光笼罩。 玄衣纁裳的高大男人,缓缓睁开眼,抬眸向她看来。 微微上翘的凤眼,隐含威严压迫。 赵令安不知怎的,脑子一抽,不等对方发问就直接报了虚拟身份:“吾乃地府阎君……” 听完她的话,嬴政瞳孔的危险气息,愈发浓重。 “……” 总觉得这里要是阎王殿,对方都能砸了,让阎王将他送回人间去。 “人皇放心,你当无事。本君梦中造访,只是想找你做一桩生、”赵令安急速刹车,“于生民有益的大事。” 呜,后悔当年去电影学院玩没蹭几节课。 嬴政眯了眯眼,探究地打量那团光晕:“哦?阁下是阎君?” “不错,吾乃掌管凡人生死去向的阎君。”赵令安将话题拉回来,“近日于浮生镜前,窥得几百年后,有浩然大劫冲刷中原大地。 “吾心生不忍,特赐一凡女宝物,使其能向历朝历代心中最为仰慕的老祖宗祷告。 “而她,选择了始皇阁下。” 系统:“……” 它是叫宿主外放一点儿,不要拘束,不是让宿主可以不要脸。 兔兔偷觑额头冒汗的赵令安,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了她说出这样的话。 “既然阎君能见人间浩劫,为何不挥手解决?”嬴政目光灼灼看着那团白光,“难道尔等仙神,便不听凡尘祈求祷告,放任浩劫洗虐人间?” 赵令安:“……” 始皇怎么这么不好骗! 来福,欸,不对,徐福当年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会让始皇这么信任他!! 说不过,她只好假装挥一挥手,将以前影视剧的一幕幕搬出来:“始皇阁下请看……”vcr。 四面的黑色一变,成了三维立体图像,展现她以前看过的岳飞传奇电视剧的一幕幕,从靖康耻开始,一路到赵构奉上金子求偏安一隅。 形象代入的自然是赵构他们本来的样子,看得赵令安自己都磨牙,想要将赵构拧下来。 好险,这种想法被她掐死,没有展现出来。 又挥一挥手,让残酷的战争与屈辱的求和退去,让始皇看到宋朝本身的繁华,以及那些比秦朝先进许多倍的农业科技手段等等。 第26章 再挥一挥手,在嬴政看得眼睛发亮时,将颅脑vcr关掉,换成自己的正面照。 “阁下若是愿助此女扭转浩劫,可往后世而知前事,还能带上一人,附身其亲友,为其三月。 “三月之内,始皇与所带之人能知多少后世之事,醒来亦能历历在目。” 嬴政沉吟。 赵令安紧张得不停咽唾沫。 许久。 嬴政才抬眸:“阎君所言,朕应了。” 呼—— 太好了。 第33章 始皇大大带了谁呀 赵令安勉强支撑住,将后续事情敲定。 等嬴政被白光包围起来,她便虚脱退出,倒在自己的床榻上。 躺不了两秒,系统就提醒她:“始皇马上就要带人附身赵构和邢秉懿,你赶紧去接应一下。” 什么?! 赵令安吓得腾一下站起来,但又因为血气不足倒回去,缓了一下。 阿梨和阿丹看不见系统,只知道她们族姬骤然躺下又骤然起来再倒下。 “快!”眼前一片漆黑的赵令安挥舞着手,“扶我起来,我要去找赵、咳,爹爹。” 两宫女莫名,她们伺候族姬也好些年了,这对父女非重大节日,从不碰面,是那种迎面撞上都笑得敷衍的关系。 无端端,族姬找康王做什么。 可她们素养十分好,心里满腹疑问也不说,只照办,给赵令安梳妆好。 形象打理完,赵令安已经不晕乎了。 她提着裙摆,一路狂奔到前面的院子,谁也不敢乱拦她,倒是让她顺利跑到屋子前。 康履硬生生被她吓得瞌睡虫都跑了:“神乐族姬?”他十分惊讶,“你来找——康王妃?” “嗯嗯。”赵令安点头,踮起脚尖往里面看,“康王和漂亮姐姐都在吗?” 康履大概已经习惯了她乱七八糟的称呼,笑着说道:“他们在屋里作画,族姬……” 话没说完,赵令安已经弯腰钻进门,先喊那位好感度多年不变,常常用怜悯眼神看她的女子。 “漂亮姐姐?” 邢秉懿手执白棋,转脸看过来:“神乐,你怎么会来?” 赵构也转脸,一副吃了臭虫的模样看她,连样子都不装。 “……” “嘿嘿。”赵令安厚着脸皮傻笑,“我想你们啦。” 啪嗒—— 两枚棋子重重敲落棋盘,把棋局都毁了。 “…………” 现场一片沉默。 兔兔捂脸,深觉尴尬的浓度有点重。 赵令安若无其事,入内坐下,端起标准的露齿微笑看他们。 赵构和邢秉懿:“……” 幸好,两人很快就出现异样,头目晕眩往一侧靠去,打破了尴尬的持续弥漫。 赵令安紧张,盯着赵构问系统:“秦朝把爸爸叫什么?” 系统:“阿父。” 于是—— 嬴政刚清醒,人还没坐直,就有一张苍白得跟鬼似的笑脸凑过来,语气飘忽地冲他喊了一声。 “阿父~~~” 嬴政:“……” 他掐住眉心,心想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不理她? 赵令安转脸,冲扶着脑袋,眼神温和的邢秉懿喊了一句:“阿母?” 她发誓,这句话说完,对方瞳孔剧烈震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然后脸色又红又白。 怎的,始皇大大带了谁呀。 总不能是赵高吧…… 赵令安脸色古怪,用气音凑到嬴政耳边轻声说:“始皇阿父,我就是阎君说的那位凡女,您老人家现在名义上的女儿。” 嬴政偏头,打量了她一阵,尔后转开眸子,扫过其他人:“都出去,我有事要和——” 赵令安贴心补充信息:“神乐。” “和神乐商议。” 康履及一众人等:“??” 今儿,太阳好像也没打西边出来。 莫不是金人攻城,将他这位主子吓傻了? 心里腹诽,丝毫不影响康履微笑且周全地把所有人撵出去,把门关上,亲自守着。 赵令安松了一口气,扶着棋盘坐到邢秉懿旁边:“为了避免穿帮,我以后就喊您阿父怎么样?” 您? 这又是什么称呼,“你”的意思? 嬴政不动声色:“可矣。不过我与扶苏的身份是什么,为何阎君不直接与我等言明。若非我与扶苏稳重,岂不误事。” “是是是,都是阎君的错。” 狗屁系统,啊不,主系统,居然留下这么大一个bug让她人工修复,真是不像话! 不是,等等—— 赵令安侧目:“您是公子扶苏??” 扶苏还在震惊自己一躺下再起来就成了女子身份,而此事他的阿父似乎知情,却没有提前告知他。 他心情十分复杂,可依旧温和有礼:“在下的确是公子扶苏,不知该当如何称呼淑女。” “我去!”赵令安冲系统傻乐,“扶苏说我是淑女!” 系统:“……” 有没有可能,人家对女孩子都这么称呼。 “我封号神乐,姓赵,小字令安,生辰八字——”赵令安想了想,放弃,“不清楚。我的人设是个疯子,多年没能治好那种。” 扶苏:“……” 他有点儿不会回话了。 赵令安倒也不用他回话,只是坐了一下午,跟他们两个分析清楚他们的身份、当前朝堂的关系网、如今的形势等等。 “大概就是这样。” 她累得口干舌燥,脑子缺氧。 扶苏递上炉子旁边煨着的温茶:“润润嗓子。” 赵令安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便吨吨一口气喝完,用袖子擦了一把嘴。 “谢谢阿母!” “……” 扶苏:“不、不必客气。” 第34章 把始皇干沉默了 嬴政全程捏紧拳头蹙眉听完。 赵令安看着他手背上突突跳动的青筋,赶紧伸手按住,把嘴里的水吞下去。 “阿父,冷静冷静。” 嬴政斜斜垂眸,凉凉回话:“冷静?这天下如今已非我所有,我如何会不冷静?” “……” 此言就像气疯了才说的话。 “是这一届的后世子孙给您丢脸了,您千万别生气。”赵令安后背狂冒冷汗,“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明日上朝,要怎么劝服赵桓——也就是官家,打消他送出太原、中山、河间三镇的念头。” 三处都是军事重镇,可丢不得。 李纲抵御金兵才一月左右,且斩首金兵一千余人,成功固守东京城。可敌人打到都城外围,让赵桓坐立不安。 他本来就不想继位,只是无奈病重推辞都没能辞掉,只能苦着脸上位。为此,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金人离开,根本顾不上其他。 所有的话,嬴政都认真听完,但是没几句能理解。 “既然对方攻不下都城,又远道而来,只要物粮充足,固守便能退敌方士气,为何要在这种时候服软?” 这和直接对地方说“我就是个软骨头,你快来打我,打我我就送你好东西”有什么区别? 遇上这种事,就该打回去,打不过也要咬下对方一口肉,对方下次出手才会有所衡量。 “唔……” 好问题。 赵令安垂头,有点不敢看对方,莫名气短,“那啥,因为我们的枢密使高俅从接掌军营以来便没有练兵,所以金人围城时是文官李纲担任指挥抗敌……” 文官指挥+没有练过的兵=宋军当前兵力 李纲能退敌已经很可以了。 嬴政和扶苏:“……” 武将不作用,文官杀敌一千余? 这是什么玩笑话。 “呵呵。”赵令安干笑,完全不敢抬头,“然后,那个、那个粮仓没人注意,一不小心就被金人刨了,粮草足够对方吃一个月。” 系统所给的史书没记录这件事情,她也是在事情发生后才知道。 嬴政和扶苏:“…………”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 深呼吸一口气,嬴政相问:“京畿四周各地调兵令为何不发,若是让将士从京城两边包抄,切断金兵后路,可夺回长河天险,又能困死敌方。” 他不相信各地将士,全是这样的军队。 赵令安不垂头了,抬头看横梁:“那啥,宋的兵制稍稍有点儿不同,兵部只有统兵权,但是没有调兵权与训兵权。调兵训兵是枢密使掌管的事儿,但是枢密使他……跟着太上皇遁走南方去了,不在东京城。” 估计得等对方惊魂定下,才会想起增兵救援的事情。 那时,估计已经慢了好几步,东京城要是继续被围困,粮食必定难以为继。 唔,就是这样。 嬴政和扶苏:“………………” 两人不太能理解,既然都往南去了,那就马上调兵啊!调啊!!不然往南作甚!!! 第27章 “然后,还有一个坏消息。”赵令安视线飘忽,“因为李纲坚决反对赔钱割地……” 嬴政终于听到了一件舒心事:“为人臣子,该当如此。” “……为了对金人展现议和的诚意,所以李相被官家撸职,不能再当相国,也不能指挥作战了。” 四十多岁的清癯男人,跪倒在宣德楼朱漆金钉的大门前,哭着进谏,却无人理睬,只有两壁的龙凤飞云石雕默默在听。 对方哭晕后,还是她入宫时恰好瞧见,遣人送信给李家宅子,让李家人抬回去的。 嬴政和扶苏:“……………………” “阿父!”赵令安眼疾手快趴到棋盘上,“奸臣昏君固然可恶,但是棋盘罪不至死,你冷静,三思。” 棋盘已被嬴政掀起一半,她扒拉不住,顺着滑落。 扶苏拉了她一把。 “阿父,神乐淑女说得对,这里并非我秦国,既然阿父为助神乐淑女而来,该当以她所愿为先。” 嬴政敛起怒气,将棋盘缓缓放下:“说说,你所愿为何?” “整体目标是击退金兵,明日的小目标是希望您老人家不要在朝堂上和任何人争吵、打架?” 听说秦风彪悍,抡语盛行,她有那么一丢丢怕。 要是惹怒了赵桓把人闲置一边不用,那她就真的没人能在朝堂决策上帮她半点儿了。 史书记载赵构入金营,因表现过度出色,淡定从容,被质疑不是康王,金兵没太在意他的死活,让他成功逃回,还当上太傅、静江奉宁军节度使。 赵灵安需要这个时机。 嬴政沉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听阎君所言,你是祂早就选好挽救败局的人,据你所讲,自五年前宋与金结盟就已经是错误,你为何没能阻止?” 赵令安:“……” 怎么像是在做无罪辩论。 “大概是因为赵佶——上一任官家比五年前更早就和金国取得联络,做好决定才宣布此事,根本来不及阻止。 “阻止此事的人早已被贬,我虽然受宠,但要是干预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干脆不劝。与其让朝堂后宫只留下奸臣,不如隐忍关注时局。 “在此期间,我只在私底下刮贪官和赵佶的羊毛、挣钱、做小报宣扬更新农业耕作手段,着底下员工去各地开分店,收留被贪官逼得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开设新工作岗位让他们上任?” 顺道,再拉拢刘锜在内的一众忠臣的人心。 只是那点儿人心,还不足以让他们赌上自己的官途,不管不顾出头阻挠此事。 当然。 主要是他们开口劝谏了,但赵桓也没听。 嬴政听完,多看了赵令安两眼,看得她下意识抬头挺胸,一副接受导师任何批评指正的样子。 意料之外,始皇大大没说她什么,只问及更多当前局势,过了三更天才放她走。 离开时眼皮子耷拉的赵令安:“……” 果然,始皇工作狂的戏称也并非空穴来风。 头脑昏涨的她,迈着销魂婉转的步伐回到自己院子,倒头就睡。 然后—— 她就迎来了噩耗。 “什么东东?!!” 宣旨太监赔笑:“官家说,族姬是我圣宋祥瑞,一定能庇佑大宋,让族姬随同张相与康王一同使金议和。” 赵令安:“……” 要不还是把她直接杀了比较干脆呢。 第35章 宣旨太监走了。 赵令安站在檐下看他消融在春日里的背影, 只觉得心里哇凉一片。 叮叮—— 重楼檐角的黄铜宫铃被撞得无法休止,清脆的当啷声混杂松竹叶子拂动春风的动静,格外好听。 她却无心仰头看春景,夹着圣旨脚步匆匆去赵构的屋里等始皇。 扶苏跽坐在榻上, 腰背挺拔, 翻阅史书, 看得正入迷。 听到慌张的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阿母!” 扶苏:“……” 他还是十分不能适应这个称呼。 赵令安提着裙摆,将圣旨递到他面前:“你看看,官家说要让我、阿父还有张邦昌宰相一起出使金军议和!” 这可真是荒天下之谬。 火气刚下眉头,翻开《宋史》对了一下,差不多的时间, 赵桓的确割地赔款, 还送了亲王宰相当人质,只为让金军退兵。 所谓让她去当祥瑞, 估计对方想的还是保佑顺利议和诸事。 “……” 如今,火气上了心头,赵令安嘎吱磨牙。 刀子没落到自己身上之前,她看着就觉得疼,现在落在自己身上。 麻蛋, 更疼了! ! 平行时空的蝴蝶效应怎么就不来一阵风,一巴掌把赵桓他们直接拍没呢。 气死人了。 扶苏展开圣旨看了一眼,越看眉头越是紧锁:“既然是议和,为什么还要你们押送金银布帛,签署三镇割让的文书?” 尽管扶苏并没有看过《宋史》 ,可也从这份圣旨中看出了蹊跷。 河间、中山与太原是什么地方? 光说太原,位于吕梁山脉和太行山脉之间,掐着汾河的咽喉,北通大同、南达上党、西走陕西、东奔河北。如此军事重镇,一旦失守,就是失去了门户,断掉了脊梁。 送出太原,跟有贼盗打劫,把门敞开,卑躬屈膝说“我家欢迎你,请慢慢抢,不要急”没有任何区别! ! 这份文书,赵令安要是看着它签下去,当场就得刮自己两巴掌,骂一声糊涂。 “幌子。”赵令安气愤坐下,给自己灌了一杯茶。 气急之下,呛着了,又咳出来。 扶苏没见过这么脆皮的人,吓了一跳,正想帮她拍拍背,顺顺气,阿梨她们已经熟稔掏帕子、擦嘴、拍背、顺气、用指节击xue等等。 赵令安也习惯了这副破落身体,完全不管自己,撸起袖子就是骂:“明着是议和,实际上就是送礼赶瘟神。” 还要搭上亲王宰相当赔礼。 她边咳边骂,苍白脸色涨红,像是随时会断气,与红尘作别。 扶苏说话都轻了两分:“没有人劝谏此事?” “劝?”赵令安不用上朝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当然会有人劝,朝堂上虽然奸臣众多,他们多年排除异己,剩下在京师的能臣忠臣已经不多了,但是总有两三个。 “只不过对方一开口,不就是送上把柄让他们攻讦什么‘不敬君’,再当场发难,一群臭虫熏死仅存不多的忠勇之士。 “就算忠臣当场触柱,以死谏,也只会让官家越发气愤。要是触柱被拦,事后发落,只会更加凄惨。” 宫女们:“……” 她们还在呢,族姬。 信任给得这么充足吗? 系统:“宿主,你这话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不怕别人传出去?” “怕什么。”赵令安接过阿梨递来的茶水,“赵桓刚上位,肯定需要一个契机处置蔡京他们这些人。” 蔡京的好感值她已经拿了,不稀罕此人。 这几年,靠着娱。乐。城,积分陆陆续续攒到168 ,抽完一次,现在还剩下68. 喘过气的赵令安接过蜂蜜水,浅浅喝了两口:“等阿父回来,你就知道了。” 扶苏看着她灌水的动作,更担心她若是去到敌营该当怎么办。 没多久,嬴政回来。 看到搁在一旁的圣旨,他干脆不换官服,直接坐下:“你知道了?” “嗯。”赵令安凑过去,“朝堂上怎么说。” 嬴政接过康履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提神,才道:“官家坚决议和,派出我等出使金军,朝堂有几个人反对,跪下哭谏,被拖下去了。” 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下。 为了安他的心,赵桓还专门找他去文德殿谈话,天花乱坠夸了他一通,说什么他文武双全,是诸多兄弟中他最为信任的一位,唯有将此事交给他,他最放心云云。 横竖就是为了稳住他,再把他丢出去。 “那您老人家——”赵令安小心翼翼问道,“没有一巴掌呼过去吧?” 康履:“……” 族姬这说的什么话。 他怎么感觉自从昨日族姬上门后,三人都变得特别奇怪,与以往大相径庭。 自家便宜主子,的确文武双全,但是私下常常会因非议暴怒,很少会像现在这般隐忍,身上还透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就—— 跟换了个人一样。 嬴政抬眸:“我只是亲王,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冲动之下对一个帝王出手?” 后世史书,到底把他写成了什么。 他自然会愤怒气急,但若是半点儿形势都不会衡量,冲动行事又狂怒,无法隐忍下屈辱,韬光养晦,他在赵国就够死好几回了。 “唔……”赵令安不敢乱评价。 同一张皮囊,她看赵构只有警惕与疏离,但是看嬴政就莫名有一种回到大学,被导师盯着的感觉…… 第28章 怕老师,绝对不是因为她怂! 这叫尊重! ! 看她支吾不言,嬴政心里有所猜测。 估计,后世对他评价的确不如何。 他转头看康履、蓝珪,语调和缓低沉,是不属于赵构的稳重内敛:“你们先出去。” 康履垂首:“是。” 此宦官一如既往周到,将其他人也撵出去,把门关上。 赵令安眯眼盯着他背影,若有所思,一转脸,对上嬴政探究的双眸,瞬间老实。 “导师,啊不,阿父。”她嘿嘿笑,“有事儿?” 嬴政放下茶盏:“你好像对康王身边的两位都监格外关切,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赵令安摆手,“只是怕他们看出你的身份,把您老人家当妖孽烧了。” 当世话本,后世小说都这么写。 嬴政:“…………有你在,应当不会。” 赵令安:“!!” 始皇大大这么看得起她。 嘻嘻。 兔兔打破她的幻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想说,你这么疯来癫去都不会被烧,他只是表现得更沉稳大气就更不会了。” 再说,遇上战事,人变得沉稳还算有情有理。 赵令安:“……” 不嘻嘻了。 笑脸“唰”一下收起。 “回去收拾收拾。”嬴政将圣旨还给她,“后日就要去金营了,你想好带谁去没有。” 赵令安接过圣旨:“还没,得问问谁愿意。” 这次,多看她两眼的人成了扶苏。 “神乐淑女心善。” “嗐。”赵令安摆摆手,“这次出使危险,必要时候估计得偷偷跑,得寻两个跑得快的。” 扶苏:“……” 她迟疑看嬴政:“阿父你不会有偶像包袱,从不跑步吧?” 听说古之君子,仪容不可乱,宁死也要全面子。 嬴政:“……” 父子俩都被她弄沉默了。 嬴政瞥眼看她:“我是人,不是神鬼,脑子也还清醒,且不是什么墨守成规的老古板。” 儒生那一套,他从不恪守。 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 乱想什么东西。 “我走了。”赵令安起身,“还得去——” 说着,她才想起了一件事情。 “握草!!”她赶紧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去,“我把照姐的课忘了啊啊啊!!” 她要死了。 她哪里来的狗胆,缺课不请假。 书室里。 窗边茜色窗纱随春风轻轻飘摇,粼粼池中水折出一片碎金,将檐下照得格外亮堂。 李清照斜倚圈椅,手中握着书卷,正慢悠悠对梁红玉一人讲书,仿佛没看见立在门外抖着腿大喘气的赵令安。 呜,照姐生气了。 赵令安一个折腰大鞠躬:“对不起照姐,我迟到了!我检讨!” 梁红玉:“……” 她提着笔,瞅瞅头也不抬的李清照又瞅瞅门口哭丧脸的族姬,再瞅瞅自己的书卷。 罢了,还有一段,应当很快讲完。 赵令安站到腿抖了八百回,才得以坐到自己座位上。 “为何又迟到?”李清照放下书卷,闲闲撩起眼皮子看对方。 自从在报社担任了“热心居民李娘子”后,她脾气都好了不少,这等小事,已懒得生气。 反正气也没用。 这孩子总是做这种事情。 赵令安老实道:“接了一道圣旨,去找阿父和阿母了。” 圣旨? 找康王和康王妃? ? 两人意外,齐刷刷看她。 不需要说话,赵令安就知道她们想知道什么:“官家让我后天随阿父一起去金营和谈。” 李清照才思敏捷,梁红玉将门之家。 她这话背后潜藏的意思,两人稍稍一想就能明白。 啪—— 梁红玉手上的笔杆坠落,墨水溅起,划过一个浑圆弧度,落在她脸颊旁。 “官家怎么会让你去?” 康王前去不出奇,毕竟他是亲王,又在市井坊间素有贤名,其神力更是老百姓津津乐道的老话。 其中真假不论,名声的确是好。 再者,官家要挑选人,也不可能从自己同父同母的亲亲胞弟里选,那可不就只有康王能担当此任。 可、可—— 为什么非要族姬去那等危险的地方。 难道康王还不足以代替皇室? 赵令安托腮:“大概因为,我是祥瑞吧,圣旨就是这么说的。” 赵佶带着百官南渡逃亡时,林灵素刚好装模做样搞什么仙丹,还闭关半月之久,没收到消息。 等他出来,天就变了。 没有办法,他也只好跟在赵桓身边,谄媚赵桓,维持自己的身份地位。 赵令安严重怀疑,她这次出使,林灵素一定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李清照冷哼一声:“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1 泱泱大国,割地赔款赔亲王,还要一个小女子当祥瑞保佑。 简直荒唐! ! “所以——”赵令安将梁红玉的肩膀勾过来,“接下来,我就不能陪阿玉上课了。” 梁红玉有些担心她:“族姬此行,怕是危险重重。” 李清照敛眸:“要不我进宫面见皇后,让皇后替你求情。” 她说着就要起身。 “照姐,冷静。”赵令安吓得腾一下站起来,“赵、官家主意已定,皇后也未必劝得动。” 要说比枕头风更好用的,岂不是她当年递出消息,帮他铲除杨戬的恩情。但显然,这恩情并不足以动摇赵桓。 一个朱皇后,又怎么抵林灵素等一众日日围绕赵桓,磨他耳根子的人。 朱琏替她求情,不仅不得好,还会与赵桓离心,或进一步连累整个朱家。 梁红玉咬牙:“那我父兄……” “你也别冲动。”赵令安压住她的手背,“官家做出这个决定,嚷嚷的可是不忍东京百姓被饿死城中。除非我们能想到办法,让金兵退去,否则不管谁进言,都落不了半分好。” ——反而会变成背锅的罪人。 梁红玉垂眸,扣在桌上的手指尖发白。 赵令安坐下抱了抱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不用担心我。” 李清照冷静下来,问她:“可选好要带的人了么?” “你可要选好,不要随便带两人就算了。”梁红玉听到这话,紧张起来,“最好是带两个力气大些、跑得快些,还对你忠心耿耿的人。” “还没。”赵令安两头回答,有点儿忙乱,“上完课再说。” 行李什么的,她都不用收拾,只需要安排好生意上的事情就行。横竖现在被围城,只有报社在正常运行,也不算繁杂,直接委托给海棠和陈东就行。 经营这么几年,她们也都有独立支撑的能耐了。 上完文课上武课。 梁红玉将自己憋闷的气,全部都发泄在对练上,刘锜握锏的右手都被她一把大刀震得发麻。 “……” 死孩子,力气这么大。 赵令安要出使金营的事,他已经知晓。前几年,他被调去西北军锻炼了几年,近两年又被调回京城,充了禁军。 中途歇息,刘锜找上赵令安:“锜无能,朝堂上没办法替族姬说话。” 他心里有些愧疚。 “不怪你们。”赵令安摆摆手,不太在意此事,“朝堂上的事情,更多的决策只在官家一念之间。” 赵桓打定主意要议和,只有顺着他的意思,他才能听进建议,开口就是反对,他心里肯定不痛快,不愿意听取。 练出一身汗,赵令安就提前退了,回去将事情先安排下去。 想了想,她又写了一封信给方有常和方腊,让他们准备准备,检查各处粮仓,做好防护,以免人心慌乱之下有乱民抢掠。 冬日大雪阻挠,又有金兵围城,也不知道苏淮各地的收成如何,赚的钱粮够不够五万饥民食用。 不过五万已经是上上岁的数目,不知会不会有更多人失去田地,无法熬到这个春日。 还有珍妮纺纱机,她给出了想法,但是碍于没有图纸和先例,一直改进,她还不知道最新进展如何。 赵令安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看着手里的信件发笑:“统啊,我才想起一个问题。” 兔兔挪动小脚丫,靠近自己宿主。 “开封已经被围了,外面的信送不进来,我又怎么把信送出去呢。” 真是傻了。 系统:“或者送给海棠陈东,让他们伺机送出去。” 宿主后天就要走的话,的确已经来不及了。 “也只能这样了。” 兔兔看着她,欲言又止。 赵令安吩咐好所有事,给所有人安排妥当,搁下毛笔看兔兔:“你干嘛?” 第29章 系统声音闷闷的:“任务是不是太难了,你害怕吗?” 赵令安本来是觉得有些茫然,她这些年尝试旁敲侧击好几回,想要透露金兵会围城的事情。 然而—— 预兆的布和石头被迅速销毁,她好几次差点儿被查出来;进言心里不安,觉得要多囤粮勤练兵,却被赵佶关了一个多月,差点儿变成世人眼里的失宠。 赵佶笑着对她说:“神乐,族姬不可干政,你只需要尽情玩乐就好。”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约莫是之前应付杨戬与王勔等人太过顺利,以至于她一下反应不过来,沉寂许久。 不过。 放弃只是吐槽时说着玩儿的,不管是出于能复活家人,还是挽救眼前活生生性命的目的,她都没资格放弃。 妈妈以前对她说过,做生意可以搞垮对手,但不能搞垮自己的国家。当企业发展到一定程度,肩上就承担了民族崛起的重任,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享受了多于平常人的财富,就得承担多于平常人的责任。 此乃恒常。 恒常若失,世道也就乱了。 “我怕。”赵令安托起腮帮子,伸手摸了摸兔兔的小脚丫,“什么都怕。任务也是真的难,常常看不到希望。” 两宋交际的乱局欸,岂是说说那么简单。 兔兔耳朵耷拉:“那你其实,应该很不愿意投生这里吧……” 是它们系统强人所难了。 “那倒不是。”赵令安用手挠了挠小兔子圈着自己短腿的手,“能活着,才有希望。” 死人,是见不到希望的。 一人一统正说话,外面忽地传来一阵铁甲声,赵令安让阿丹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宫女提起裙摆,哒哒往外跑。 系统:“要不我飘出去,录下来给你看。” 它也知道自己能帮上的忙不多,但是储存调用数据是一个系统最基本的功能,它可以做到。 兔兔内存大着呢! 骄傲叉腰。 不等赵令安说什么,它就先飘了,还好地方离得不远,也不是什么隐私空间,系统可以顺利拍摄。 阿丹哒哒跑回来汇报时,赵令安已经看清楚了。 ——是侍卫司副都指挥使亲自带领禁卫军前来,美其名曰金兵围城,不放心他们的安危,实际上却是怕他们逃走。 真是多心。 赵令安一怒之下,愤怒地哼了一下。 第二日,李清照被拦在王府前,不得入内,梁红玉亦然。 赵令安捏着手中的信封,估计自己也无法出府了。 “族姬!”梁红玉朝她挥手。 赵令安走向前。 果不其然,她一靠近大门,禁卫军就伸手将她拦住,不让继续向前。 “阿玉。”她停下脚步,转脸看禁军,“我有些东西想要交给她,让她帮我送出去,可以吗?” 禁军冷漠无情道:“官家有令,未免康王府混进贼人,一概只能进,不能出。” 赵令安:“……” 兄弟,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什么。 逻辑喂猪了? ? 李清照怒气上涨,绣口一张,又要优雅骂人了。 赵令安赶在她开口之前,先说话:“照姐,帮我去书铺一趟,告诉海棠不必回来了,让她就在那边住一段日子,好好照顾所有店员。” “就这样?”李清照紧盯着她的神色,“没有别的话了?” 赵令安摇头。 没了。 海棠和陈东都会明白,所有店员还有哪些。 她没办法安排的其他事情,希望这两人可以帮她传达。 李清照收起自己手中想要用来抡人的书:“我现在去,赶回家还能再睡会儿。” 她狠狠剜了禁军一眼,临别还是丢了一句“不思如何挺胸守长河,只当拦门苍头犬”才走。 简单来说,就是骂对方没有骨气,注定当一辈子看门狗。 赵令安:“……” 不愧是怼天怼地的热心市民照姐。 着实为她捏一把冷汗,怕这句话被赵桓听到乱想。落罪于她。 她看向梁红玉:“今日恐怕上不了课了,阿玉回家吧。” 梁红玉沉默转身,又担忧地看了她两眼。 闲下无事的赵令安,只好去找嬴政和扶苏,但是屋子里没人。 伺候的侍女说:“康王和王妃去了书房。” 赵令安转道,果然在拐过一重芭蕉后,瞧见蓝珪和康履守在书房前,一左一右站着。 她疾步走去,准备踏入书房之前,差点儿撞上摞起来的书堆。 下意识不想让书倒,她往一边门趴去。 “啪——”一声脆响。 她捂着额角看两个似乎在把书分类的人:“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见外头有廷……副都指挥使带领禁卫军守着,干脆告假,将农、医等书找出来,让扶苏在这三个月全背下来。” 赵令安:“……” 她比划了一下书的高度。 请问,公子扶苏是什么u盘吗? 不过人家本就为交换此事而来,除去史书以外,可不得认真看这些书。 “那——”赵令安挽起袖子,“我们一边找,一边商量一下,用什么办法可以避免惨剧的发生。” 嬴政将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快速翻阅:“那你可知如今辽国和金国的情况,他们出兵的将军有哪些,内部关系如何,除了这两个国家,其他诸如你说的西夏,吐蕃诸部又是什么情况。” “……” 没得到回应,嬴政就明白了。 赵令安也没得到《金史》和《辽史》两本书,哪里知道那么多,她绞尽脑汁想了想。 “金国现在的皇帝叫吴乞买,手下两员大将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西夏和吐蕃诸部那边,就只知道吴玠将军一直强悍镇守,没出过什么意外。” 嬴政:“……既然不了解,那此行就多放几个心眼,留心金国的动静。” 现在,还不如静下心多看两本书。 他将一本《三国志》送到赵令安手中:“去,坐着看书就行。我昨夜看过,甚妙。” “哦……哦?” 昨夜,始皇大大还有心情看书? ! ! 要不要这么卷。 她捧着书,本着一种听老师话的心理,认真看了小半天。 正午都不到,就听黑甲卫来报,说梁红玉求见。 “阿玉?”赵令安从史书中探头,脑袋还在回荡着“荀彧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两个读音一样的字重叠,让她恍然间生出一种隔世之感。 愣了一阵,理智回归本位,她才震惊道,“阿玉怎么进来了!她糊涂!” 将书本反手盖在书桌上,她急忙跑外面去,一眼就隔着满池春水、应天碧荷瞧见走在曲折石道上的梁红玉。 十四岁的少女肩膀挂着包袱,手中握着那把她赠送的刀,遥遥冲她一笑。 赵令安下意识感到高兴,很快又压住嘴角,等人一走近就数落她:“你傻了是不是,明知道康王府现在能进不能出,你还来做什么!” 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 “请示了父兄,陪你去金营。”梁红玉也半点不跟她客气,“族姬身体弱,要是身边没个强壮点的人背你,想跑都跑不快。阿父阿兄还夸我考虑周全,有大义,是梁家的好女儿。” 赵令安:“……” 她怎么感觉自己把梁红玉带歪了。 史书上多铁面无私一个人,韩世忠犯了错都直接往上报,根本不留情面。 “要你专门背。”赵令安嘀咕,“破风他们四个大男人,还扛不走我一个?” 梁红玉紧了紧包裹:“他们不能在你洗澡时给你搓背,哭得昏倒时张开怀抱。” 赵令安:“……” 对手赢了。 但是倒也不必说第二句话。 嘀嘀咕咕的族姬,最后还是将人留下来,她伸手拿下梁红玉的包袱,放到一边:“坐。” “可是我还没拜过——”康王和王妃。 多失礼。 “都什么时候了,不要紧。来,多读书多看报,想想去到金营怎么办。”赵令安随手拿了一本书塞给梁红玉。 倒也不是真让人在这种着急的时候静下心看书,只是他们现在有人盯着,要是表现得着急,难免落人口实,说什么不愿为官家出面云云。 再者,人焦虑想东西时,手上忙活着一样东西,可以更好疏通不顺畅的思路,落在旁人眼里,也显得镇定从容,摸不着自己想什么。 想当年,她就靠这招行天下。 报? 嬴政刚从书架底下翻出一摞东西,展开一看,顶头就印着“万民小报”四个大字。 这就是神乐口中多看的报?还是文书报告? 第一页,大字标题全是“朱家瓦子梁夫人夜深爬墙头,到底所谓何事”、“双生兄弟竟然感觉相通,以后娶媳妇该当如何是好”、“隔壁王老头勾搭自家老娘,杀猪郎君提刀上门,竟然……”之类哗众取宠的事情。 第30章 他只匆匆扫过,扫到下面,有个红字标着“正经科普”,上书:春季野菜鲜美,可曲菜娘子与曲菜幼苗、毒芹与水芹……此类植物相仿,但前者有毒,请注意甄别。 底下一排小图,表明两者区别,还在有毒的图片上用红字画了大大的叉。 倘若农书与药草经都能有这种小图,岂不能减少谬误横生,也减轻下行官员的负担。 嬴政拿与扶苏说,让他除了纸张的制造外,也关注一下此事。 扶苏点头:“好。” 赵令安捧着书,开始走神,见赵构书房居然挖出自己报社的小报,有点惊奇:“咦,这不是我们报社的小报嘛。” 没想到,赵构那厮将官报小报都收藏了一堆。 还有这等不为人知的爱好呢。 嬴政抬眸:“这是你做出来的物件?” “嗯呐。”赵令安点头,然后便看到了第三和第四版面连载的青春疼痛小说标题—— 秦有扶苏,仰望天堂。 “……” 赵令安赶紧小跑过去:“阿父!” 嬴政耳朵被震,咬了一下牙关,又松开,瞥向小娘子的眼神像是要刺穿那张心虚的脸皮。 “这张——”赵令安企图把报纸抢走,“不好看。” 可她那点子力气,寻常娘子都敌不过,更不用说从嬴政手里抢东西了。 “不好看?”嬴政垂眸,扫过第二版的文章点评与最底下的“工农特报”,觉得里面有关农具与耕种方法的采访,还挺有意思。 他举高小报,任凭小娘子怎么蹦跶,他都不管,仰头看。 “真的不好看!”赵令安拉着他的臂弯,用力往上蹦,指尖都没能碰到报纸,“阿父,你信我。” 这场面—— 扶苏无声压住唇角。 岂料,嬴政看完越发觉得有用,还询问赵令安:“底下这两边,每张小报都有?” 赵令安下意识老实回答:“嗯,都有。但是——” 没能“是”完,嬴政就把手往旁边一挪,吊着小娘子远离坐榻,伸长手臂,用食指将报纸一合,递给扶苏:“将所有小报底下有用的都看看,理一理。” 对他们秦国有益。 “诺。”扶苏双手接过。 然后,带着标题的一面就被嬴政和扶苏同时看见。报纸底下红色小字书曰:故事纯属虚构,历史并非如此,请看官注意甄别。 “………………” 赵令安捂脸,声音从手掌闷闷传出:“这是公子扶苏的一个死忠粉写的书,他幻想自己出生在扶苏身边,伴他长大,陪他……赴死。” 见两人把视线投来,她赶紧摆手:“不是我写的,我发四!” 此书写得特别狗血。 这期是最后两章,写的刚好是扶苏在死忠粉的帮助下,七次从胡亥手中逃走,可还是心如死灰,自尽在秦始皇坟前。 死忠粉当场作辞一篇,然后拿起扶苏自尽的长剑,与世长辞。 天公瞎了的眼,被他的辞打动,随后降下紫电,把胡亥赵高劈死,让公子婴上位了。 这期一出,哭声和骂声一片,收到的点评稿子质量高得接下来那一起压缩了小说连载的一半版面放点评稿。 赵令安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对方只是为了展示辞赋,才用故事铺垫了那么多。 嬴政拿回报纸,一目十行扫过,心情复杂,又还给扶苏:“你自己看看。” 扶苏:“……” “呵呵。”赵令安尴尬圆场,“纯属虚构,别放心上。” 嬴政刚才也找到几本有关秦的史书,并未细看,只放一旁打算带上,可也清楚秦后期似乎并不如意。他惯来不喜沉溺败绩,只一心先将能用之书找出,后续再慢慢看。 便是如此,从小娘子心虚的神色也能猜出些什么:“扶苏自刎,当真虚构?” 啊这—— 赵令安瞥一眼垂眸看小报的扶苏,对上他缓缓抬眸,不改温和的眼睛。 这一刻,她有点难开口:“的确……不是虚构。” 意料之外的是,嬴政并没有暴怒,只是眼眸带火扫了扶苏一眼:“下次再与你论此事。” 现在时间有限,他得先带够书前去金营,不能白度时光。 可火气上头,一时半会下不来,等下来后,一横板的书都被他挑拣好。 嬴政也才想起一事:“神乐,将这张报的世人点评,翻出来让扶苏看看。” 让他的长公子长点儿心眼! 赵令安饿了,闻言摸着肚子道:“好,你们要吃什么点心?” 嬴政:“……” 疲惫的脑子拖着发软的脚步姗姗抵达,她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哦,马上帮您老人家找。” 梁红玉眼睛左扫扫右看看。 她怎么觉得,康王一家今日都有些不太正……寻常。 翌日。 他们出发前往金营。 金营驻扎在西北方向,扼守了西北军援助的要道。 不过金人并不允许赵令安带那么多人,只允许两人陪同,以免生变。 没办法,只好让其他三人先回城内,破风和梁红玉留下。 金人善骑射,高坐马上,低头看人时,压迫感十足。 张邦昌哆嗦着腿,低头不敢说话。 嬴政转眸看他,又看看旁边的小娘子:“害怕吗?” “不怕。”赵令安如是说。 嬴政垂眸,看了看自己皱巴的亲王圆领襕衫:“既然不怕,要不你将自己的手收敛一下,都快抓到我的肉了。” 赵令安懵懂低头看,才知道自己一直贴着他,从衣袖一角一直往上卷,已经卷到露出人家里衣袖子,将紧紧压着食指骨节的大拇指刮过他手臂了。 呃…… 她赶紧松手,干笑:“只是有点儿紧张,我不怕,不怕。” 脑子和嘴巴都没反应过来,她就在裙摆上擦了擦,伸手先往后面捞去。 嬴政:“……” 后腰的革带被抓了。 凭力度走向,肯定不是张少宰,那就只能是神乐。 他一生子女甚多,但是除了阴嫚,还没人敢对他这么放肆。 罢了。 和稚子小童计较什么。 张邦昌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偏头觑了一眼旁边的兵部尚书路允迪。 对方和他们不同。 他们此时入金营是当质子,路允迪则是真正作为使者谈和。 赵令安往后瞥了一眼,让系统翻阅《宋史》,仔细再仔细读了几遍,发出疑问:“这到底是在不可更改的正史轨道上,还是平行时空?如果是平行时空,确定大事件也能发生扭转吗?” 史书分明记载,路允迪是在赵构出使后几日,才在河东与粘罕,也就是完颜宗翰会面和谈。 “确定是平行时空,也确定能扭转大事件,不影响宿主本人世界的历史走向,每一条历史河流都有它发展的不同走向。” 兔兔飘在她肩膀旁:“宿主别怕。” 陈年旧事都问,脑子好似不在线。 赵令安鼓脸,深深吐出一口气:“我不怕。” “那你悠着点儿,别把人家始皇的革带给拆下来了。” “……” 她看了一眼,赶紧松手,将自己的手端在身前,礼仪小姐一样抬头挺胸扬下巴。 系统:“……” 确定不怕? ? 宿主就是嘴硬。 然而—— 等他们在金大营站定,却被告知,完颜宗翰不在,让他们等着。 随后,他们便被全部压进一个小帐里,严加看守。 张邦昌小声念叨不知什么,比夏蝉还要聒噪,但是又像被猫挠成一团的毛线团一样,乱七八糟令人听不懂。 赵令安拉紧梁红玉的手,坐在简陋的木板上,看向朝康履伸手要书的嬴政。 对方手上拿着《史记》,对着帐外照进来的含糊光晕,定神阅读。 完颜宗翰归来,已是天色黢黑。 军营的火光,将金兵隐在半明半暗中,更是显得体格高壮的一群人,像是地狱来使。 金兵的眼神跟着他们流动,像是打量什么待宰的羔羊一般,森然得令人心里发颤。 赵令安甚至瞧见张邦昌的脸颊抽动一下,冷汗从他额角滚滚往下。流。 “阿玉,别怕。”赵令安捏紧梁红玉的手腕,“没事的没事的。” 梁红玉的刀没办法带,如今赤手空拳,但还不至于吓破胆。 夺刀之术,刘夫子曾教过她。 她练得什好。 “嗯,我不怕。”她也拍拍赵令安的手背,“族姬也别怕,阿玉会保护你的。” 大营内。 完颜宗翰大马金刀坐在铺了兽皮的椅子里,半垂着眼眸,扫视底下一行九人。 他先注意到的,便是一脸淡定从容,走在最前的嬴政,其次是虽然紧张,但不失仪度,只是瘦弱得对他而言像一片纸的赵令安。 第31章 最后,目光落在瑟瑟缩缩的,满头大汗的张邦昌三位朝臣身上。 想起手下的兵来报,说前去送饭晚了一个时辰,但高大英武的男子始终盯着自己手上的书,都快翻阅到底了。对方除了眉头紧缩,眸中烧起一把火,却并无其他不耐烦。 当时是,体格单薄的女子拉着对方的手,喊着“阿父别动气,这都是史书记载而已,我们还在别人地头,你别冲动,让别人误会了”云云。 中年男子则躬腰请示高大男子,用饭时也吃得痛苦但不敢言,最后干脆不吃了。 反观那两人,一人面不改色咽下去,一人苦着脸但也吃了一半,填饱肚子才不再动。 完颜宗翰迅速将人对上:“康王?” “正是。” 嬴政依使节礼而行。 赵令安他们也跟着行礼,例行报名。 “听闻你们的道君皇帝甚是宠爱神乐族姬,怎么此行南下,不带上族姬?” 赵令安实话实说:“康王府不在前去南熏门的必经路上。” 赵佶逃跑时,就只带了在场的近臣,也就是经常在文德殿表演杂技的一群人。她当时不在康王府,还不知在哪里呆着,赵佶着人告知她,却没等她。 原由简单得很。 “哦?”完颜宗翰没说信不信,只是让他们入座,一同享用晚餐,看看从太原俘虏而来的歌伎跳舞。 兔兔觉得有些怪:“完颜宗翰对人质这么客气的吗?” 谨慎的赵令安雷达竖起:“他在试探什么?” 要死。 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吃——”完颜宗翰直接用匕首扎着大块的肉,塞进嘴里。 嬴政表情无所动,只是拿起桌上的匕首,学完颜宗翰的样子,用刀扎起羊肉,送进嘴里。 羊羔肉甜,并不荤腥,比先前那顿美味不少。 赵令安不太习惯,但还是像用简陋版的西餐一样,用匕首割下一块肉,再扎起来吃。 这可难为了自小学礼的张邦昌,整个人手足无措好一会儿,又不敢乱提意见,反倒显出几分狼狈。 完颜宗翰嚼着嘴里的肉,捋了一把自己胡子上沾的香料,落在烛火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好他个赵桓,竟敢找假亲王糊弄他。 他们宋朝的康王、神乐族姬自小学中原礼节,怎么可能吃得下那些老水芹与野草混合的苦涩食物,还这般流畅用刀具吃肉! 气急之下,他直想把人一刀斩了。转念又想到,就这样让人死去,岂不是便宜了对方,还是得从对方身上捞点儿好处更美。 拿起酒杯,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酒,完颜宗翰眸中多了几丝算计。 吃饱喝足,看完歌舞,赵令安他们当真平安无事回到帐篷里。 一改初来的逼仄,他们被分到三个帐篷。 赵令安扯着嬴政的袖子,眼泪叭叭掉:“不行,我不要和阿父分开。” 金兵凶神恶煞,身形一挪,嘴里一“嗯”,她的眼泪珠子掉得更厉害了。 “呜哇哇。” 她挪到背后,抱住嬴政小腿。 嬴政垂眸。 赵令安委屈巴巴喊他:“阿父——” 完颜宗翰乐了:“就让他们住一块去。” 就这么个胆小怕事的黄毛丫头,要是自己住一个帐篷,岂不是要天天听她哭嚷。 想想就头疼,还不如直接杀了。 入了帐篷,听门口金兵把守,甲兵唰唰有声,嬴政坐下看赵令安:“你有计划想与我商议?” 赵令安吸了吸鼻子,擦了一把眼泪,蒙圈摇头:“没啊。” “那你——”嬴政不信,“哭这么惨。” 就不怕对方失去耐性而没有任何同情,一刀就把她砍了。 赵令安点头:“我泪失禁体质,就是只要疼痛、过度高兴、感动、害怕等等,就会不由自主掉眼泪,不以个人意志力为转移。” 反正她不太过分,惹对方发怒,完颜宗翰也就不会斩她。相比利用她营造舆论与编造借口向赵桓拿好处,杀她就显得下乘了。 嬴政:“……” 翌日清晨。 赵令安被兵戈操练声吵醒,被梁红玉扶起洗漱完一看,始皇陛下已将书塞在胸口,随一众金兵骑马上练骑射。 夺! 箭矢命中绑在马上的靶子红心,完颜宗翰俯身,抱着嬴政胳膊,仰天哈哈大笑。 她有些不确定地揉揉眼,往西边看了看。 太阳也没打这边出呐。 不是。 这是敌营吧? 第36章 春山如笑, 景明光媚。 光团笼罩在嬴政和完颜宗翰两人身上,略掉金戈铁马与连绵营帐,赵令安恍惚间还以为两国友好交流, 一同郊游。 “这是什么鬼魅场景?”她喃喃道, “完颜宗翰透过赵构的皮囊,与千年前的老祖宗共鸣了?” 这到底是玄幻世界的灵识碰撞, 还是幻想未来的精神体同震。 就—— 都挺奇幻的。 系统解析:“质子虽然会局限自由, 但是并不会关小黑屋,嬴政出来骑马射箭, 从历年的惯例上看,的确是可以的。” 还不至于玄幻。 “不不不,”赵令安摆摆手, “我说的是完颜宗翰看阿父的眼神, 三分算计三分欣赏三分珍惜,还有一分杀气。” 杀气居然比其他要淡, 不正常。 一定不正常。 兔兔黑人问号脸:“……我们谁是系统。” 宿主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动用统计进行补充说明。 “族姬?”梁红玉疑惑前后左右看看,“你在跟谁说话?” 赵令安:“……” 她收起自己摆动的手。 “没什么,我跟我自己说话。”赵令安呵呵笑了两声,继续演下去。 她换了一道嗓音,还侧身表示了说话对象的改变:“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阿父在极短的时间内, 就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完颜宗翰。” “那还不好,这样的话,你们在金营的生活,就没那么艰难了。” “可是不清楚阿父做了什么,最怕他头脑一昏,与对方做了不公平交易啊!” 系统:“……” 梁红玉:…………” 族姬又犯疯病了。 淡定, 只要对方不提刀砍人,那就还有希望。 “谁头脑一昏,做了不公平的交易?” 一道沉敛的声音自赵令安头顶往下落,砸在她脑子里。 赵令安脱口道:“阿父他——”及时刹车,硬着头皮改口,“英明神武,肯定不是他,那还能是谁呢?答案就是张、少、宰。” 兔兔:“……” 厉害了宿主。 说完,赵令安抬眸,像是才发现来人是嬴政:“阿父?你怎么在这里。”她探头嬴政背后看,“你刚才不是在骑马射箭吗?我远远就瞧见您威武的姿态,十分——”她竖起大拇指,满脸真诚,“牛得很。” 嬴政:“……” 孩子变脸有点儿快。 完颜宗翰悠悠骑着马来:“康王箭术名不虚传,不知虎父有没有虎女。”他垂眸看着赵令安,闲凉一笑,“神乐族姬,不知可否一展箭术?” 轻扯一下马绳,嬴政将赵令安拦在马背后,直视完颜宗翰看过来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小女还是稚童,无论谁跟她比都不适合,不如由我来。” “康王的箭术和骑术都已展露,我等无须再看亦知不俗。”完颜宗翰缠着手中马鞭,“神乐族姬贵为宋之祥瑞,又是康王之女,我等实在好奇,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嬴政轻蹙眉,还想再说什么,衣摆却被轻轻拽了一下。 “多谢完颜将军看得起。”赵令安松开拽着嬴政衣摆的手,绕出去看着完颜宗翰,视线不避不退,“不过,射箭和骑术我的确不行。” 完颜宗翰嗤笑:“神乐族姬还不曾比,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从小病弱,四体不勤,马术难精,只能说会,但绝对算不上看家本领。”赵令安视线转到不远处校场的金兵身上,“不过有一样本领,你们肯定比不过我。” 比不过? 完颜宗翰打量着赵令安小小的身板,笑了。 “我大金的勇士,还不至于连你这样的小顽童都制不住。” 赵令安:“哦?” 她语气轻飘飘,透着几分骄傲自满,令人气愤。 完颜宗翰的轻笑瞬间变成冷哼:“你说怎么比。” “你这里没有准备好东西,比不了。”赵令安微微仰起头,“我比赛要用的东西,可不是哪里都有的。” 完颜宗翰哈哈大笑:“你的东西在哪里,我着人替你去取。” “取”这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梁红玉听着就觉气愤。 赵令安将她拦在马背之后,没让她露头:“不过是木头和渔网做的小东西,哪里需要特意去取,将军只要给我纸笔,我画出来,着人去做就行。” 第32章 完颜宗翰没立马答应,只是让她先画。 啧。 好谨慎一人,还不够莽汉。 真是不讨人喜欢。 金兵将笔墨纸砚都拿来,但是却没有搬来桌子,一看就是存心为难。 “怎么,”完颜宗翰看她四处瞄的眼神,语气乐了两分,“神乐族姬还要什么?” 赵令安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找了块凹凸不平的木板垫在手臂上,当作画板。 她画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当年军训爬过的网,翻过的滚木和摇晃的木桩,还有悬在一根绳子上的平衡木板。 东西没办法安置在河边,也没办法安置在沙地,要是摔了,迎来的就是大地母亲坚实的怀抱。 兔兔:“……宿主,你不是在坑自己吧。” 她的体力,真的能把这些事情一口气做完吗? “没事,只要把整体路程控制在十分钟以内,一定可以做到。”赵令安这么说。 主要是路程也不能设置太短,否则等金兵反应过来,容易反超她。 她赌的不是别的,而是别人没玩过不知道诀窍。 要是认真看过她动作,练两遍就能复刻。 “统,那10个点,给我全部塞敏捷值去!” 系统心情复杂:“你一直不愿意用那10个点,不会就是在等这样的机会吧?” 赵令安嘿嘿笑:“防患于未然嘛。” 这不是很寻常的心理。 图纸画得很快,但是金兵要做出来,总得有个几天。 在此之前,完颜宗翰可就没有理由再折腾她。 赵令安养精蓄锐,美美睡了三天懒觉,铁甲战马都没能将她的梦踏碎。 心情瞬间舒爽。 梁红玉怕她出事,一直不敢走太远,始终在营帐附近练武。 她年纪虽小,但是骨骼较寻常女子粗大,随便捡根木棍都耍得虎虎生风,本来想开口逗弄她的金兵,在看到她一棍砸石头上,直接让脑袋大的石头开裂后,个个噤若寒蝉。 甚至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罢了。 脑袋不硬,就不惹事了。 “阿玉。”赵令安不会挽发,干脆换了一身男装,扎起高马尾就出来。 “族……姬?” “怎么了?”赵令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便利的骑猎装,不太理解她的震惊。 这是她预备给跑路时用的装备。 要是穿长裙,难免有所不便。 “没。”梁红玉挪开眼,看向她背后,“就是没见过族姬这般模样。” 嚓嚓。 金戈磨铁甲。 赵令安回头看去。 “既然神乐族姬已经准备好,不如我们直接开始好了。”完颜宗翰正扶着腰间的刀走来,旁边还站着嬴政。 赵令安震惊:“啊?不先给点吃的,直接就开始?” 她眼神微妙看对方。 完颜宗翰:“……” 能让她睡到日上三竿已是恩赐,这人到底有没有把这里当敌营! 赵令安摸着肚子,一脸愁苦:“我身体不好,不吃东西会头晕目眩看不清楚东西,完颜将军你该不会……” 她欲言又止。 “吃!”完颜宗翰冷笑,“希望族姬不是在拖时间,白白耗费我军兵力。” “……” 这么直白就没意思了。 赵令安收敛笑意,一本正经拱手作揖,神态敬重且感激:“多谢完颜将军体恤。” 完颜宗翰:“……” 文绉绉的人就是讨厌! 他冷哼离开。 嬴政一手横腹一手背着,走近赵令安:“你当真要和金兵比?” “当然,我还要跟他们最厉害的勇士比!”赵令安拍着胸口,信誓旦旦。 就是拍得猛了点儿,呛进一口风,捂帕子咳上好几声。 嬴政:“……” 信任就在此刻崩塌,担忧占据高地。 “阿父。”赵令安咳完,踮起脚尖想要在嬴政耳边说悄悄话,无奈对方太高,她只能让对方弯弯腰才成,“你这几天盯着,他们没偷偷训练吧?” 要是对方练过,那就不是故事,而是事故了。 ——女主装x失败被敌方当场反打脸,敌方大怒,杀之。 ——全文,完。 赵令安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抖了抖。 场面太刺激,没办法存档的穿越人士不敢想太多。 嬴政:“并无。” 那东西怪,除了独木桥和绳索,其他大都看不懂。 赵令安放心了,欢喜吃了个六分饱,跑去先把器材检查了一遍,确保金兵没有耍心眼子。 完颜宗翰黑着脸,瞳孔危险收缩,像野兽动爪前的确定:“神乐族姬这是疑心我等?” “哪里哪里。”赵令安随口敷衍,“我这是不信任这些木头,怕它们给我使绊子,先提前沟通一下,夸夸它们,让它们待会儿不好意思捣乱。” 完颜宗翰:“……” 把谁当傻子呢。 “将军不必与稚子动气。”嬴政看着赵令安左右蹦跶的动作,道,“你手下将士也要用上,查过更安心不是?” 闻言,完颜宗翰冷哼两声,不再说什么。 兔兔虚假的冷汗终于收起来:“宿主,求你了,敌营别作死。” 它只对宿主一人为实体,紧急关头可救不了人。 “安啦,安啦~~”赵令安认真看着每一个容易出意外的铆接处,“我有尺度……呸,尺寸……也不是,分寸。” 系统:“……” 它更不放心了。 检查过,东西的确没问题,不存在暗戳戳使坏的情况。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完颜将军先找两位将士出来,我告知你们这东西怎么使用,捋一遍。捋完再挑出一个人来,我们比赛。” 昨日大风四起,飞沙走石,出兵攻城不利,完颜宗翰心情本就不美。 如今已没剩下多少耐心。 “不必,你只要说说怎么比法就行。” “将军确定?” “确定!” “好样的!”赵令安很欣赏这种给自己挖坑的人,爽快一通说,还特别耐心问他们听懂没有。 她说宋话,部分金人听不懂。 译语官翻译完,他们才明白过来这些古怪东西的用途,顿时有些跃跃欲试。 完颜宗翰用女真话问他们,谁愿意和赵令安比一比。 金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推攘着让一个体型最小的壮汉出来跟她比。 赵令安:“……” 对她来说,和谁比都一样,不过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以免这群人到时候反口,她特意让对方找来水漏计时。 虽然不够秒表精准,但起码也有根据,以免他们待会儿不信邪,硬要她再来一遍。 一切准备妥当。 完颜宗翰握着敲锣的大锤子,在锣上“哐啷”来了一下。 赵令安就像一道箭矢,往外冲去,只能瞧见一点残影。 往日李夫子卷着书要揍人,梁红玉都没见她能跑这么快。 一时之间,也是目瞪口呆。 不过。 金兵也不弱,跑得并不慢,几乎同时与赵令安攀住呈三角立起来的圆木峭壁板,手脚并用往上爬。 金国本在渤海之上,东北山林之地,板子也并不能难倒金兵,他翻到另一边后,甚至无师自通侧身滑落,快速落地。 赵令安如今反倒慢了两步。 梁红玉握着拳头,担忧看着表情狰狞的赵令安。 “我去!”赵令安自己也麻了,“我这几年也没娇养我自己,怎么还这么脆皮,膈两下就痛成这个死样子。” 呔! 手脚肯定都碰肿了。 她一边吐气一边跟上,慢了两步到达垫高的滚木上。 滚木选的都是最圆的木头,刨干净,光滑得像水灵灵的鸡蛋,走在上面的金兵,才迈开两步,就一个侧滑。 duang—— 双腿叉开,猛地坐到木头上,跟她一样龇牙咧嘴痛得慌。 哎呦,那屁股蛋真可怜。 旁观的金兵不由自主跟着夹紧屁股,面露痛色,已感同身受,暗自庆幸。 赵令安赶上那两步,手脚并用爬上滚木,小心翼翼降低重心爬过去。 金兵面目狰狞看向她,有样学样,马上伏低爬行。 然—— 他动作开合还是太大了,一不小心,滚木直接翻转,将他倒挂。 金兵紧张喊叫的嗓音太大,赵令安听到动静瞥了一眼,幸灾乐祸笑了一声。 然后…… 她也倒挂了。 嬴政和梁红玉:“……” 顾不得姿态不雅,赵令安手脚交叉向前,“嘿咻嘿咻”喊着,摸上了垫滚木的木架。 金兵嚷嚷起来,估计是让对方学自己。 她没空管,继续爬上镂空的网架,一路攀到架在半空的渔网里,绝望看着绵延半公里的高空渔网。 第33章 “统,你也没告诉我,这身体恐高哇。” 以前站在娱。乐。城三楼往下看,她也没什么感觉,现在垂直看了一眼脚下,居然手软脚软,没办法动弹。 呜呜。 惊恐之下,眼泪又不打招呼掉下来。 嬴政、梁红玉和完颜宗翰一直跟着,留下破风与张邦昌他们盯着水漏,别被做手脚。 落后的金人已经追上。 “族姬你怎么了?”梁红玉仰头看泪人一样的赵令安,眉头皱得紧紧。 赵令安双手抓着渔网,委屈巴巴:“我居然恐高,呜哇哇——” 没听过斜看不恐高,垂直就恐高的。 还是生理性恐高,不是心理性恐高。 怎一个“绝”字了得。 嬴政:“……” 他居然听懂了那个古怪的词。 完颜宗翰大笑:“神乐族姬现在下来认输,就不必再比了。” “那不行。”赵令安闭上眼睛,哆嗦着往前爬,“做人要有体育竞技精神,不行和不愿意做是两个概念。” 她抽抽噎噎哭,扒着渔网的身体比旁边遭殃蹭到的叶子抖得还厉害。 才走一半,金兵却已找到法子,岔开腿,大鸭子一样摇摇晃晃跑到了终点。 赵令安睁开眼看了一下,心里着急。 “我去,不会要输吧。” 系统坐在前面等她,无情预测:“可能。” 赵令安咬牙,深呼吸一口气,仰头看天,嘴里“啊啊”大叫着,双手并做脚,像是冲着萝卜去的毛驴一样,撒丫子狂奔。 渔网被她抓得比海浪还要晃荡。 兔兔:“……” 灵感涌来,数据骚乱,它想写篇小作文,叫:论有个不讲究的宿主是什么感觉。 底下缓缓骑马的三人勒马沉默。 赵令安摸到横木,眼不睁,抱着脑袋直接侧身往下滚。 “啊啊啊——” “我拼了!!” 倒爬许久,接近落地的金兵听声仰头一看,一只脚丫子天外飞仙一般袭来,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啪! 那叫一个清脆响亮。 还在蒙圈中,冲劲之下的他仰头一个三百六十度倒转,跟着翻滚,屁股撞在横木上,痛得脸色涨红,张开嘴巴喘不过气。 此时。 赵令安已“啊啊”叫着撞上底下拦截的横木,铲起他的屁股。 嘭。 两道声音交杂,捂着手臂的赵令安,此时才睁开眼睛,却对上两只颤颤发抖的脚丫子。 “嚯!” 她吓了一跳,赶紧避开,然后便瞧见—— 与她比赛的金兵以一个极高难度的姿态趴在网底下,脸埋土里,腰肢屁股挺翘,双脚如同美人鱼一样甩起来。 赵令安看了一眼他凹出来的腰线和臀,有些害怕地往旁边挪了挪。 “不是,兄弟,你落地姿势设计这么美做什么??” 显得她很狼狈的喔。 一众目击者:“……” 已沉默。 第37章 春风也沉默, 扬起的叶子静静垂下,好似低头看人。 要不是亲眼看着一切发生,完颜宗翰定要怀疑,赵令安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可他亲眼目睹了事情始末, 只能嘴角抽抽, 压低怒气:“起来, 继续。” 金兵能怎么办? 他也只能坚强, 从网底下爬起来,继续接下来的比赛, 下网跑不到多远,便有一个小坡,他们要用挂在上面的手把滑落底部。 这一出, 金兵在赵令安迟疑两息的功夫里, 暂时领先,一路毫无障碍坠地, 又顺利抓住下一环节上攀的木头,从另一侧上坡。 并不知道自己还有恐高毛病的赵令安,落到底部时腿发软,摔到地上磕了满手沙子。 她哭着拍了拍,擦擦眼泪摸上木条。 系统:“……你看起来, 有点可怜。” 兔兔惆怅托腮, 觉得胜利渺茫。 “没事。”这么几年,赵令安已经惯了,就是眼泪有点儿碍事,有时会看不清楚东西, “可怜是小事情,别可笑就行。” “……” 那很难说。 等她爬到另一边高坡上, 金兵已经没了人影。 完颜宗翰看着在一公里以外泥潭匍匐前进的金兵,心里满意,看向嬴政:“康王不如劝劝神乐族姬,与其受苦,还不如现在就弃了。” 哪怕对方不是真族姬,从前吃过些苦头,但能读书识字,想必身家也不会太差,何苦这般折腾自己。 早早认输,趁他如今心情尚好,定不会为难对方。 嬴政看着吊起悬空,一步步往前挪动的赵令安,再放眼去看满身污泥,开始抓住绳子的金兵。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可便三次、十次、三十次、三百次、三千次。”他收走视线,落回赵令安身上,“我等后代子孙,绝无半途而弃的道理。” 更不消说,劝人放弃。 这话,嬴政说得十分理所当然,语气沉静,并无落后于人的焦躁。 完颜宗翰侧眸看他,目光沉沉,最终却只是一笑:“既然如此,那康王便随在下一同去瞧瞧。” 可别离得远了,以为他们做了什么手脚。 梁红玉不放心赵令安,主动道:“既然如今族姬与贵方将士已不在一处,不如我们分两路看着。在下恳请副将与我同留在此。” 完颜宗翰心情大好,十分好说话:“好,那副将就留下。” 他则勒马,与嬴政一同往前走。 春光灿灿洒下,映照出他们挺拔的身影,勾勒一圈耀眼金边。 双脚踩到地上,赵令安双脚已经有些打颤。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感觉自己可以当场用骨头演奏一曲。 系统担心她:“宿主,你还行吗?” 它怎么感觉她要站不稳了。 “行!”赵令安咬牙,摆动手臂跑起来,“先辈八千里路都能走,我有什么不行。” 梁红玉看着那踉踉跄跄的影子,忍不住双手拢在唇边,大声喊道:“族姬!阿玉在此!!” 赵令安目光只看前面的荆棘和泥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喉咙干涸,像一年都没浇过水的地一样,一点点裂开的感觉在蔓延。 只需要一点火,就能“轰——”一下烧起来。 泥浆贴在身上的感觉很难受,如同传说中给背后灵附身了一样,有种身体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感。从泥潭往外爬,还像被水鬼拖住了脚。 整个人的感觉都十分不好。 只是—— 疲惫的赵令安跑到独绳固定的木桩前,见金兵还在半道摇摇晃晃,颤颤巍巍迈开脚,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还好,来得及。 嘭! ! 金兵一个不稳,一屁股摔到地上,四脚朝天,刚捂着后腰坐起来,又被晃荡的木桩砸了脑袋。 赵令安:“……” 嘶—— 好疼。 她抬脚走上台阶,搓了搓手上的泥浆,将鞋子刮干净,并不急着走。 完颜宗翰看金兵重新爬上去,重头来过,刚才的喜悦已飞到了八百里以外,只剩下乌云密布的一张脸。 金兵吸取教训,有样学样,也将自己鞋子上的泥刮下来,盯着赵令安动静。 鞋子弄干净,她又原地活动筋骨,预备要跑。 兔兔坐在下一环节的墙头,握着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赵令安比了个ok。 金兵下意识跟着圈起手指。 “……” 赵令安奇怪看他:“你干什么?” 手势是什么必备动作吗,这都要学? ? 她矮身蹲下,在对方回应之前,犹如施展轻功一样,踏踏踩着木桩飞了过去。 区区几米的障碍,她很快就透过,尔后听背后传来一声巨响。 回头一看,学她奔跑的那位兄弟,他又摔了。 赵令安龇牙摇头,火速钻洞、跨栏、爬坡、翻墙…… 系统:“宿主,你还有一分三十秒就到十分钟了。” “区区、一条、五十米、的、滚板……” 系统:“……” 好样的,脑子都跟着大喘气。 坚韧的那位兄弟,夹着自己摔成八瓣的屁股,正扒着墙头,准备跑来。 “我去。”赵令安吐槽,“他是猴子托生吗?” 除了平衡项目不行,其他项目完全没练过都这么强。 她撩起衣摆,塞进腰带里,火速爬上石头和木简单搭建的台阶,吐了两口气后,大喝一声。 啪! 墙上的金兵摔到地上,“嗷”了一声,但在完颜宗翰眼神的锐刺下,不得不扶着腰,一瘸一拐跑起来。 不曾回头看,赵令安觉得自己的生死全在这个项目上了,全神贯注,双脚迈开,屈膝下蹲—— “呼哈呼哈呼哈……” 她喊着口号,一左一右踩着连接在滚木上的木板,利用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维持平衡,再踩上下一块木板,节奏一点儿都不能乱。 第34章 要是木板只踩了一边,没有踩中另一边,那么就会—— “嗷嗷!!” 金兵夹紧腿,痛苦跪在地上,握着拳头捶地。 系统:“……” 好惨一男人。 五十米的滚板路很长,赵令安还是没能赶在十分钟内收工,她才跑到半道,时间就过了。 但是系统不敢告诉她,生怕影响了她的发挥。 嬴政坐在马上,看着看着,忽地下了马,走到终点去。 赵令安一直不敢看自己的进度,怕自己生出“怎么还有那么长”的心理,反而泄了气。 直到一脚踩空,腿软跪下,一头撞在嬴政膝盖上,她才知道自己到了终点。 “阿父让开。”她刨开嬴政,手脚并用爬到锣鼓前,用力一敲。 duang—— 清脆的锣声回响,起点与终点的水漏同时结束计时。 赵令安看着水滴停止掉落,放下心来,往后瘫倒在地,完全不能动弹。 嬴政看了一眼自己玄色圆领袍子上灰蒙蒙的手印,眉角跳了跳,蹲下看孩子情况。 梁红玉也凑头过去:“族姬,你怎么样了?” 赵令安瞳孔涣散看着头顶天空,眼泪毫无预兆滑落:“我不怎么样,我快死了。” 痛死累死渴死。 这两人是什么呆子啊,终点等运动员也不准备点葡萄……盐水! 盐水没有,普通的水总得有半杯吧。 “族姬,你别胡说。”梁红玉将她抱起来,“你先到马上歇歇。” 赵令安伸手扯住嬴政,眼泪汪汪:“阿父,水——” 嬴政静静看她。 让他倒水,亏这孩子能想。 孩子瘪嘴哭,可怜兮兮看他。 嬴政转身,去树底下问金兵拿水。 金兵不敢确定要不要给,有些隐晦地看向完颜宗翰。嬴政侧身挡住,用女真话说:“完颜将军是光明磊落,有大将风范的人,相信不会亏待我们。” 完颜宗翰没发话说不给,嬴政又说了这样的话,金兵不给倒是不行了。 递过水囊,他还小心翼翼觑了完颜宗翰一眼,却见对方只盯着一直摔跤的同袍看,根本没在意自己做了什么。 这场比赛,最终以赵令安获胜结束。 完颜宗翰皮笑肉不笑恭喜她,显然是不大服气的。 但只要他别心生报复,赵令安就完全不在意,她的衣裳脏,蓄了满眶眼泪啪啪掉落,冲出两条雪白的痕迹,看着有点儿好笑。 她伸手随便捞了一片衣裳,将脸擦花,被嬴政黑着脸看了很久,又吓哭了一次,嗷嗷喊着“阿父你别这样看我,好可怕”。 完颜宗翰:“……” 想要发泄的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塞得慌。 赵令安太累了,吃了东西就彻底昏睡到天黑才醒,肿着一双眼睛找梁红玉。 看着自己收拾妥当的干爽头发和衣服,以及包扎好的手脚、脖颈,她恍然觉得自己像是木乃伊…… “这么夸张。” 她伤多重。 “不重,是你太脆了。”兔兔忧愁望天,露出撅起来的嘴巴,“包扎得严重点儿好,不然今晚你可能有难。” 赵令安:“??” 梁红玉撩开帐子进来:“族姬,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完颜将军今晚要开宴,说想请你赴宴吃烤羊羔。” “我已经散架了,麻木了,身体都好像不是我的了。”赵令安僵硬把自己的腿搬下来,“能有、什么、感觉。” 搬自己的腿,都累得她喘大气。 梁红玉看她实在艰难,干脆弯腰把人背起来:“族姬在营帐睡了一整日,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要要要!” 废柴伸出手,上背。 外面有些寂静,不如平日吵闹。 赵令安觉得奇怪:“人都去哪里了?” “不清楚。”梁红玉摇头,“我怕族姬醒来找不到人,没出去。” 一头雾水的赵令安,转悠了半圈便去赴宴,在那里看到了被人围住的嬴政。 那些金兵见她来,苦着脸一哄而散。 “??” 赵令安黑人问号脸:“他们看我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像我小时候看班主任的眼神。” 奇奇怪怪。 系统也不清楚,无法回答。 赵令安想不到就不想了,凑到嬴政旁边,嘻嘻发问:“阿父,我今天表现是不是很棒!” 她赢了金兵欸。 嬴政放下酒杯看她:“想听谎话?” “……” 赵令安伸手拒了:“您老人家还是别说了,我眼泪浅,怕待会儿把你淹了。” 嬴政:“……” 这孩子怎么总是那么不着调。 他转移话头,聊起今日那些古怪的器具:“此物,可用在练兵上否?” “阿父敏锐!”赵令安小声道,“我回头给你弄一份完整的,这个没针对性,就是随便玩玩。” “一言为定。” 不着调的孩子,看到完颜宗翰隐忍的痛苦表情,坐下时瑟缩的身体,意味深长笑了笑。 啧啧。 不得了不得了。 尔后—— 第二日醒来她便发现,在她可见范围内的金兵营地,全是这样的情况。 她觉得不对劲儿,让梁红玉悄摸带她绕过营帐,跑去看个究竟。 随即发现,金兵仰头甩手,迈开大鸭子腿跑步。非但如此,还神神叨叨摸着木头,像是看老婆的手一样深情抚摸—— 赵令安:“……” 他们得了什么大病? ? 第38章 金兵的行径,着实令人迷惑。 赵令安看得眼疼,只觉得眼睛受到了污染,让梁红玉带她回营帐。 恰好, 碰上嬴政从外头回来。 松弛之下, 她脱口而出:“阿父, 今天不出去浪到晚上再回来了?” 嬴政疑惑:“浪乃何意?” “呃……”赵令安心虚, “就是到处蹦跶,没什么特别意思。” 嬴政了然,揭穿她:“那就是有特别意思了。意思的确是到处走动,但不是什么好话,对不对?” 赵令安:“……” 也没人告诉她,老祖宗这么聪明啊。 她呵呵笑, 打算蒙混过关。 嬴政深深看了她一眼, 撩起帘子入内:“非常时候,吾不与尔计较。” 赵令安憋出一身冷汗。 梁红玉也吐出一口气,小声道:“族姬,康王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她斟酌了许久,才拈来一个词,“威严?” 从前的康王的确有皇家气度,一看就是贵人, 可也没这种压迫感。 一双眼睛扫过来时, 好像一座大山压顶似的。 那是掌握百官生死多年的帝王,才会拥有的威压,平日也不见对方有所展露。 “我也不知道。”赵令安嘀咕,“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对方最傲气的样子, 她就在梦里见过,自打来了宋朝, 始皇大大一直很低调,最生气的一次也只是想要掀翻棋盘和摔书砸凳子,也没别的动静。 他那把曹操一样高的剑不在,他就算暴怒要抽剑,也没得抽。 她还觉得对方挺平易近人来着。 系统听不下去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只是在安静观察这个时代,不想因为被人看出蹊跷,当怪物烧死,所以才收起锋利的爪子,装成沉睡的猛兽,听着看着你们的一举一动呢?” 反正宫斗系统那会儿,那些个深宫的人,全是这种心机沉沉的存在。 外相再光明磊落,行事再坦坦荡荡,也总有脑子兜底。 脑子兜不住的,不是被大方的心机高位者宠一辈子,图看着愉快,就是嘎了。 赵令安:“……听起来有点儿可怕。” 兔兔幽怨。 难道宿主自己就不可怕了。 宫斗系统本统的存在,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可怕。 “你还会发疯呢。” 赵令安:“……” 她无法辩驳。 梁红玉问:“那我们还进去吗?” “进。”赵令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把我放下来,我有点儿私事要跟阿父说,你替我守着。” 梁红玉:“好。” 她屈膝蹲下,等赵令安站好,便门神一样,堵在帘子前,扫过四周。 “……倒也不用这么警惕,不然别人会以为我们在动什么歪心思,你就像平时一样,只是站外面。” “好吧。” 赵令安叮嘱完梁红玉,才抬脚往里面走,坐到嬴政隔壁。 始皇大大有点儿卷,每次回来都要看史书,看完史书就看农书,天天挑灯夜战,像从来不用睡觉一样。 她怀疑对方一天能不能睡四小时。 “阿父……”她凑过去,摆出个笑脸,“《史记》看完啦?都开始看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了?” 嬴政眼睛没挪开,翻过一页书:“有事?” 第35章 “嗯呐!”赵令安为了表示请教的诚意,跽坐探头,“你看我们来金营也这么久了,完颜宗翰好像对我们也没什么戒心,不太管我们死活的样子,我们是不是——” “没戒心?”嬴政翻完一章,暂停下,转而看向赵令安,“你想说他没把我们放在眼里的事情?” “……” 始皇大大,实诚过头了。 赵令安紧张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阿父此言差矣,怎能这样说完颜将军呢,虽然他为人高傲,目下无尘,看任何人都跟看一条狗似的。 “可那不是因为他一直打胜仗,年纪轻轻就有不俗成就嘛!我要是他,我比他还狂。” 嬴政:“……得了,不用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有事直说。” 别浪费他的功夫。 他想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嘿嘿。那我可就直说了啊。”赵令安期盼看他,“您老人家今日这么早回来,是不是已经想到了击退金兵的办法。” 最后几个字,她不敢说,只做嘴型。 “你既然知道我不是瞎逛,为何不跟我一起去看个究竟?”嬴政知道她有点儿小聪明,人也机灵。他扬了扬手中的史书,“就凭借史书记载,你就敢对我所有言行放心?” 赵令安还是嘿嘿笑:“您老人家是老祖宗嘛,咱怎么说,对您也得有一百层厚厚的滤镜。再说,你就算算计我,对你也没任何好处,我们的朝代不同,利益没有交叉,当然是当朋友比当敌人好。” “那你错了。” 嬴政将史书放一边搁着,手肘枕在膝盖上,倾身靠近赵令安,眼神半垂,释放出他在秦时,面对百官的威严。 赵令安情不自禁往后折腰,有些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但是却没有躲开,只是眼神闪了闪。 “陛下?” “倘若有人对我说,他可以在短时间内,将从前百年、千年的好东西全部归结与我,一步步工艺尽皆传授,你说我还会不会选你?” “!!” 赵令安瞪大双眼,瞳孔颤了颤。 kao! 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一厢情愿了。 她蒙圈一瞬,脑袋都空白了,很快又反应过来,坚定道:“你不会。秦始皇嬴政,不会。” “我为何不会?”嬴□□身,眼神压迫得厉害,浓眉几乎要压上睫毛,使得双眸沉沉似深渊,“朕是帝王,对我没有好处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去做。对我有好处的事情,我又为何不做。” 赵令安吞了一口唾沫,还是那么坚定:“不,你不会。我能让你来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旁人或许能让你三个月内获得更多,可在我这里,与我打好关系,您老人家就能多次前来,给秦人带回去更多好东西。 “再者,理论和实践总有误差,您在秦朝,发生偏差就要耗费十年、几十年、一百年去研究,可要是能两厢对比,以您老人家的能耐,必定能迅速发现问题。 “长期买卖与一次性买卖,哪一样更值得投资,您老人家心里肯定早就有定论,我又何必多疑。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怀疑猜忌,伤人心之利器也。” 背后的冷汗粘腻,将衣物紧紧吮住,好像被大型水蛭吸附了一样。 额角和脖颈也生了津津汗液,顺着流淌往下。 可赵令安一点儿怯意都不敢展露,极力镇定反问:“毕竟,我才是始皇陛下合作的最好对象,难道不是吗?” 她微微扬起下巴,直视嬴政黑沉的双眼。 兔兔:“……” 呔! ! 宿主好强! ! ! w 两人对视好半晌,谁也没有说话。 赵令安后背外衣都沾了汗,嬴政才正身端坐,拾起史书:“望你好自珍重,莫要令我失望。” “当然。”赵令安憋住一口气,艰难起身,瘫在旁边坐榻上。 麻了。 伴君如伴虎是什么感觉,今天具象化了。 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藏着深意,真是令人汗流浃背。 不对! 她腾地起身,血虚,又犯了目眩的老毛病,差点儿仰地上去。 嬴政伸手,用书卷将她接住:“悠着点儿,你命长,我才不会找其他人……”他捡了个小娘子常用的词,“合作。” “等等。”赵令安扶着自己的额头,眼前一片黑也不影响她的脑子转动,“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您老人家真找到办法了?” 等她扶上坐榻,嬴政收回手:“你不是说,你的计划是要等你弟弟出生,你就日日带在身边,亲手养大,再做摄政公主?” “所以呢?” 嬴政:“我觉得你刚才的话有道理,你是最好的合作对象,我盼你活久一些,才能有第二次、第三次机会不是?” “不是,您老人家说重点。” “重点就是,午后随我出去一趟,自己看,动动脑子。”嬴政眼睛黏着书本,“小娃娃机敏有余,聪慧不足。” “??” 玩什么抽象。 心里惦记嬴政卖的关子,赵令安坐不住,干脆叫上梁红玉,再去外面绕一圈。 “阿玉。”她凑到少女耳边小声说话,“你知道阿父平时都去哪里转吗?带我转一圈去。” 梁红玉不知,但是他们为人质,能去的地方本来就有限,背着族姬绕一圈,还不如平日背沙袋跑练。 赵令安趴在梁红玉肩膀上,扫过四周,思索嬴政今日到底瞧见了什么。 地方不算大,一个时辰不到走完。 “阿玉,等等。”她眯了眯眼,看向背着箩筐的金兵,“那些人在做什么?” 梁红玉看过去:“春日野菜肥美,应当是后勤的炊事兵在采摘。” 那地方是重地,看守很紧,质子不能去。 原来如此—— 赵令安明白嬴政为什么早早回营了。 “走,我们别在这里逗留。”她看了一眼旁边守着的金兵,“回营帐。” 得撇清嫌疑,别到时候找他们麻烦。 梁红玉一脸蒙,但还是遵照吩咐,往营帐方向走。 赵令安沿路跟驻守的金兵打招呼,“兄弟,今日不用出兵啊”、“朋友,你脸晒红了”、“大兄弟,你肌肉真发达”云云,有的没的扯了一通。 回到营帐,等四周没人,梁红玉才小声问:“族姬为何急着回来,还要在其他人面前……那样。” 她还担心对方犯病,动手要捏人家肌肉,造成混乱。 到时,那场面可有点儿不好控制。 “今晚吃饭,你就懂了。”赵令安当起谜语人,跟嬴政一样,卖关子。 梁红玉不如赵令安那么精,但也不是什么愚蠢之辈,为了表示对族姬事业的支持,一直以来还有买报社的报纸。 想起报纸之前的报导,她恍然大悟。 “那是——” 赵令安竖起食指:“嘘。” 野菜鲜美,可这一带数量不多,青菜又尚未长成,绿菜不多,他们质子自然没资格吃,只能吃一些肉干和炊饼。 哎哟。 赵令安笑眯眯坐下,看着送饭前来的金兵,有点子期待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事情。 三人对坐用餐,破风和康履他们在营帐外守着,得晚些才能吃。 没多久,外面果然乱了。 赵令安赶紧抓着饼出去看热闹。 完颜宗翰为了监看嬴政,将他们的帐篷挪在主帐两百米内,虽然隔着很多守卫和木栅栏,肉眼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她有系统。 兔兔十分上道飘过去。 赵令安盯着眼前冒出来的面板,啃着饼探头张望,应付应付金兵:“发生什么事情了?” “与你何干。”金兵凶巴巴,怒目瞪她,“回去!” 赵令安也就意思意思出来晃一下,被呵斥了正好,借口都不用想,直接回去坐下继续吃东西。 嬴政用饼夹着肉干,边吃边看书,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他的镇定,让一众心里惴惴然的人跟着安定下来。 赵令安坐下,看着摇晃的镜头定下来,如实映照出除了完颜宗翰外,大批武将痉。挛抽。搐,倒在地上无法自控的场面。 医官在给一众武将催吐。 可惜,有几位吃得又快又急量又多,已经无法救治,没多久就当场身亡。 完颜宗翰脸色黑成锅底,掀案踹灯,险些让立地灯将纱帐燎着。 “查!”他眼神凶狠,盯着死去的将士,“好好给我查清楚,是谁下的毒手!!” “是!!” 医官惶惶然,偷偷瞥眼看去,大惊失色。 “粘罕孛堇,你——”老医官瑟瑟发抖,“你的脸……” 完颜宗翰灯下对照水盆一看,气得将水盆也掀翻了。 赵令安没看清楚,漫不经心咬着肉干,对系统发送语音:“统,转一下角度,看看完颜宗翰的脸怎么了。” 第36章 “好。” 兔兔仗着自己是虚影,直接飘到完颜宗翰脸前一对一直播,被正面暴击,贴脸开大。 “噗——” 赵令安一口肉干喷出。 这、这猪头是完颜宗翰? ! ! 第39章 赵令安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不便闹出动静传出去,让金兵疑心,她只能无声捶着自己大腿狂笑。 梁红玉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没呛着也没什么动静,便十分淡定地不去管,安心吃自己的干饼。 嬴政算是看明白了:“她常常如此?” “是。”梁红玉真诚道, “族姬虽有疯病, 但也只是举动异常, 并不伤人。” 有时候发癫想砸东西,还会先让人站远一点儿,才开始疯,挺暖心的。 嬴政:“……” 小淑女为何一脸骄傲。 康履和蓝珪有些瑟瑟缩了缩,十分敬佩地看了一眼破风。 啧,伺候族姬还真是件苦差事。 赵令安的诡异笑持续许久, 实在笑得脸皮僵了、疼了,才停下来, 揉了揉自己的脸。 东西还没吃完,金兵就戒严了,来了几个人虎视眈眈看着他们,将他们赶到外头夯实的泥地上围着。 不久,没吃水芹但是吃了曲菜娘子的完颜宗翰,戴着一个面具,大步流星,满身怒气前来。 他大马金刀坐在凳子里,呼吸急促地打在面具上。 那动静,赵令安都听见了。 “敢问将军,暮色召我等来此,所为何事?”嬴政主动开口打破寂静。 完颜宗翰的眼睛藏在面具后, 看得不甚分明,只有火光偶尔闪过。 “我且问你等,今日都去过什么地方。” 质子不是破城后的散兵俘虏,他怒气再大也不能没有任何缘由便斩杀。 嬴政像是并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只如实道:“早起去了校场,练了两个时辰,用过饭后在校场射了两轮箭,便回营帐看书去了。” 康履和蓝珪是伺候他的人,自然是一直跟在背后伺候,不必多言。 完颜宗翰转眸看那个一直盯着嬴政的金兵,他脖颈随之转动,金兵机灵地微微点头。 “不知族姬又去往何处了?” 赵令安怕自己看见他就联想到猪头,揉了揉鼻子,遮盖一下弯起来的唇,努力压下去。 “我最近起得晚,一觉醒来没看见阿父,就偷……咳,光明正大绕过营帐去校场看他在不在,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他,估计去换袍子了。 我在营帐前看见他时,他没穿骑装,穿的是现在的圆领袍。然后,我们就在营帐里面聊书,谈点儿文人墨客的风雅事儿。 坐累了后便又去外面走一圈透透气,见过山水后顿觉心情美美的,人都精神了、亢奋了,便回来继续聊。 ” 梁红玉:“……” 那的确挺亢奋,只差下手了。 完颜宗翰没说信不信,只让人去问沿路守值的金兵。 “对了。”赵令安补充,“在此过程,我们家阿玉和破风一直跟着,没离开过。茅厕都没去过。” 破风:“……” 多谢族姬,但后面没必要说。 没多久,完颜宗翰身边的随行官回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什么。 完颜宗翰眼神诡异地看了赵令安一眼。 张邦昌等三名官员战战兢兢,冷汗潺潺,哆哆嗦嗦,也不太像有胆子下毒的人。 例行问过话,让金兵核对行踪。 也不是他们三人下的手。 他怒气冲冲而来,问完话,排除他们的嫌疑后,又怒气冲冲离开,“咻——”那么一下就没了影,像极了愤怒的小鸟。 回到营帐,重兵散去,全围在主帐那一边,看那架势,似乎是怕有敌来袭,想要换个地方。 这顾忌倒也对。 且。 完颜宗翰的营帐离他们远了以后,看守他们的金兵也会变少,对他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赵令安乐得不活在监控之下,捞住兔兔就吧唧一口。 “统啊,你是我的心肝宝贝儿。” 让她看了好大一个热闹。 吃瓜吃得什是满足。 系统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它高贵冷艳地把赵令安曾经甩给它的话甩回去:“你脑子进水了?” 怪恶心的。 赵令安嘿嘿笑,根本不管兔兔意愿,按住就是挪。 被压在被褥里的兔兔:“……” 宿主又疯了,谁来拦一下! 比完颜宗翰更想知道,这一出到底是谁手笔的人是赵令安,她如今雷达启动,带着系统到处捕捉有关此事的声音,零零散散整理一下,也能看出两分端倪。 听说那人是攻破相州时抓来的少年,叫什么小举?莒?榉?一直都在做一些不太重要的粗活,也不清楚他怎么骗过了金营的火头军,让对方主动采摘毒芹和曲菜娘子。 事发后,对方趁夜逃跑,入水了。 金兵不善水,没能追上他。 此人真乃人才,赵令安就是一时没想到,历史上叫小ju的会是谁。 将疑问放进肚子里,她努力压住自己的欢喜,去找始皇大大唠嗑:“阿父,听闻完颜宗翰这边暂时停止进攻,目前只有完颜宗望作为主帅在攻城。” 不必左支右绌,只专心应对一位将军,赵桓应该没问题……吧? 她不敢肯定。 “暂时休养生息而已。”嬴政头也不抬,对照漏进来的日光看书,“他憋着怒气,等再启战,只会更凶猛。” 赵令安托着腮帮子:“可是再过一段时间,没什么意外的话,种师道会入京支援,加上大雾四塞,正是偷袭金军的好时机。” 正面刚打不赢,趁机利用东道主的优势偷他家总行吧? 历史上,大雾散去后赵桓才令都统制姚平仲率兵夜袭金营,没有成功。 这次—— 不至于吧? 他他他…… 算了,这很难说。 毕竟赵家父子仨都不靠谱。 赵令安的高兴又没了,她瘫在嘎吱响的旧坐榻上,扣着掉下来的漆,嘤嘤假哭。 “你不是向来多鬼点子,怎么紧要关头就不想了。”嬴政好像天生有两个脑子,边看书边思考还有空闲搭话。 摆烂咸鱼晃了晃自己的脚丫子:“没了没了,什么都没了,脑子已经掏空了,完蛋了,毁灭吧。” 嬴政还没听过这种丧气话,颇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啪”! 想到什么,赵令安一拍大腿,重新乐了。 嬴政看向梁红玉:“这也是她寻常的模样吗?” 梁红玉见惯不怪点头:“是。” 族姬哪天不疯,那才是真正的不寻常,定是憋着坏,才会特意伪装。 始皇陛下见过的怪人不少,但这么怪的还是头一个。 他向康履挥了挥手:“你们出去,我有话要跟族姬说。” 梁红玉和破风是知趣的人,主动退下。 “你刚才想到了什么,是已经有办法从金营探听到军情了,还是想起往后一些定会发生的事情?” 赵令安:“……” 她往角落挪了挪,上下打量那个对着光的高大侧影。 “统,你确定始皇大大没绑定读心系统?” 对方居然连她想什么都知道,也太可怕了一点儿,那她平时吐槽他卷王之王、总拿看狗的眼神看人、作息比机器人程序还严谨之类的话,不会也…… 没这么倒霉吧。 兔兔也不太确定:“应该不会吧,他身上没有别的能量浮动。” 总不能有隐形系统能躲避主系统的检测。 为了互相配合工作,它们系统之间肯定知道彼此存在。 “你果然有别的宝物,可以不用出门也知道别人说了什么,更是去过后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嬴政一脸了然。 赵令安:“……” 好家伙,又诈她! 有完没完了! ! 可好死不死,人家还猜得大差不差。 “我可真是谢谢您天天惦记我。”赵令安咬牙切齿,“您盯着我有什么好处,您不是应该多看看书,为秦国谋福利,或者多琢磨琢磨退敌之策。” 嬴政理所当然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不欲被你拿捏,只好先出手拿捏你了。” 赵令安:“……” 那她是不是要感到荣幸,被千古一帝这么重视。 好气。 理智要离家出走之前,她又想起了某件事情,乐了。 两厢冲击之下,她红着眼睛,流着眼泪,诡异地笑了起来。 系统:“……” 这两人都怪可怕的呢。 “阿父~~~” 嬴政警惕,放下书看她。 “作什?” 赵令安嘿嘿笑:“没什么,就是我们来金营也有一段日子了,如今完颜宗翰忙于其他事情,将本就不太重视的我们撩在一边……” 第37章 嬴政:“你想跑?” 赵令安抿唇点头,眨巴眼睛看他:“阿父聪明。有件事情,需要聪明如你才能帮忙。” “何事?” 赵令安蹲行两步,在他耳边嘀咕嘀咕。 嬴政的脸黑了:“不行!”他拂袖,极力压住自己要冒出来的火气,眼神阴沉沉的,“朕乃一国之君,御六合而策宇内,岂能干出这等小人行径。” “……” 赵令安盘腿坐下,跟他谈条件:“《史记》和《资治通鉴》看完,知道秦为何灭亡了。” 嬴政眼尾一扫,火气如有实质。 “别气别气。”赵令安小心翼翼拍他的胸口,“瞧您老人家这暴脾气,动气多伤身呢。你可得放宽心,多吃饭多睡觉,身体健康才能长命百岁。” 嘎吱。 嬴政咬牙:“说够了没有。” “够了够了,您看您,动气干啥呀,你揭我短我不也不气。这一点,您老人家可得向我看齐。” 系统沉默,不做表示。 小小报了个仇,赵令安才嘿嘿对上那双冒火的眼眸,说起正事儿。 “胡亥那厮造孽,但平心而论,您老人家的教育办法的确有那么一丢丢问题。”赵令安掐了掐自己的手指头。 嬴政捏紧手中书卷。 赵令安往后退,警惕盯着他:“唉唉唉,不准打孩子,我还小呢。” 嬴政脸更黑:“谁说我要打你。” 他还不至于这般没气度,听到不合心意的话就动手揍人。 “如果您老愿意做这件事情,我就帮你想个万全之策,以供参考怎么样?”赵令安一副随时要跑的样子,“您老人家再聪明绝顶,碰上这种事情,也难免身在山中,不识全山真面目。” 她不确定秦有没有庐山之名,只好换了个说法。 嬴政定定看她。 赵令安举手发誓:“骗你我是狗。您老人家就放心好了,咱一脉相承,骗同朝同龄人可以,骗老祖宗不就过分了。” 嬴政不信她:“可你祭天时还偷吃祭品。” 赵令安无言以对。 “但我姑且信你一回,”嬴政重新捡起书籍,“不必你替我想出万全之策,只需要你与扶苏好好聊聊,探探他到底有没有当帝王的念头。” 倘若他问,不管如何,扶苏一定会说要接手。 赵令安感觉有点儿不太真实:“就这样?这么简单吗?” 读心这种事情,对方难道不比她擅长。 “就这样。”嬴政道,“既然我的要求变简单了,那你——” 赵令安拒绝,抬手拦住:“我的不行,你必要按我说的办,少一个步骤都不可以。” 少一步,效果大相径庭。 绝对不行。 嬴政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冲动了。 实在不应该对这孩子太宽和。 她是真会上房揭瓦。 第40章 翌日。 赵令安催促嬴政:“阿父, 你赶紧出门。” 嬴政捏紧手中的东西,脚步不动,心里还在思忖, 到底要不要证实扶苏想不想当帝王。 从前他觉得扶苏即位很应该, 他乃长公子, 学识名声都不差, 不至于当昏君。 现在一想, 或许扶苏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倘若他突然去问,扶苏并不会当成父子谈心, 约莫会看作帝王的敲打。 此等大事,也不适合让秦国任何臣子旁敲侧击,以免有人趁机运作。 让赵令安去探口风, 的确最适合。 一则她并非秦人, 与扶苏与秦人都不会有任何利益纠缠;二则,她的确有些小聪明, 不会让扶苏觉得太刻意。 “阿父,你可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决定的事情从不会反悔。”赵令安见势头不太对,赶紧给他压一顶高帽子。 嬴政垂眸瞥她:“吾并无悔意。” 思忖、反复考虑斟酌与反悔是两件事情。 没有您老人家用什么“吾”,不用“我”。赵令安觑他,小声嘀咕。 “去吧去吧,找完颜将军打个牌而已,做什么这么为难,又不是要你去偷他的内衣裤。”她伸手推了一把,但是没推动。 嬴政回眸看他, 神色有些幽深莫测:“你还找人做过这种事情?” 似乎只要她说是,这件事情就要黄掉。 赵令安:“……我不是, 我没有,我就是打个比喻!” 她就知道不能和老祖宗开现代玩笑。 代沟害人! 嬴政半信半疑,总觉得这种事情,她也不是干不出来。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让那位完颜宗翰安排的金兵替他传话,说自己有办法能让将军心情纾解,振作起来。 金兵赶忙叫人传话,一来一回,得近小半个时辰。 赵令安他们也只好先在营帐等结果。 此事,嬴政的确做得不太乐意。 阿令这小娃娃,他如今也算比较了解。要是没有半点好处的事情,她才懒得动弹,此事,她必定藏了别的歪主意,就是暂时不清楚是什么主意。 多半与她那莫名就能探听消息的宝物有关。 然,对他而言。 配合小娃娃使心眼对付完颜宗翰,还要故意示弱,就跟申不害重“术”一样,不可为长久之计。 耽溺“术”法,难以正国,最终只会祸国殃民。 念及此,他定定看着赵令安,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为什么要用这种——”她斟酌了一下,选了个精准的词,“看祸害一样的眼神看我。” “劝你一句。”嬴政道,“势治与术治皆非长久之计,后世千百年历史皆可验之。凡法治乱,则吏乱,吏乱则上不督察严行,上驰而下衰,则民必乱,民乱则天下大乱矣。” 赵令安别的没听太清楚,只听到了一堆“乱”字。 系统给她重播了一次,才让她明白过来嬴政说了什么事情。 不过—— 她疑惑反手指自己:“我是族姬,没有参政权。” 虽然她已经有计划去抢权,但这不还没来得及,须得等出了金营,功绩拿到手上,才有底气向赵桓要点儿虚权么。 实权倒是难咯。 毕竟赵构从金营出,他也只给了虚衔。 无端端,跟她说这个,始皇大大不至于读心到这种地步,看穿了她的计划吧? 人不应该、至少不能这么逆天吧。 兔兔:“……” 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父女俩气氛有点儿微妙。 又说它分析不出来的密语。 过分! 果不其然,小半个时辰过后,才有人将他们带去一个营帐里等。 那营帐虽然也豪华,但一看就不是完颜宗翰住的地方,榻上没有宝石金漆,雕刻的工艺也一般,只是比他们住处的旧木头要好上不少。 金兵沿途掠了这么多好东西,不太可能让主帅用这种普通的榻。 他们坐在营帐等了半晌,完颜宗翰才出现。 “康王找我何事?” 他脸上换了一张稍微单薄点儿的面具,不再带那张厚厚的修罗面具。 应该是脸部开始消肿了。 赵令安觉得有些遗憾,要是完颜宗翰直接吃了大量毒芹,他们还能直接少一个强硬对手。 “闲着无事,听闻将军最近烦心事多,便找将军一起打牌。”嬴政对康履使了个眼色。 捧着木牌的康履,赶紧奉上,尊敬搁在坐榻案上。 这玩意儿还是赵令安从康王府顺走的。 “哦?”完颜宗翰垂眸看着那堆叠整齐的东西,“牌又是你们宋人的什么好东西。” 嬴政不清楚,扫了赵令安一眼。 赵令安开口解释:“一种需要动脑筋的战略游戏。此牌在我们都城十分盛行,近些年几乎传遍整个大宋,成为读书人君子六艺以外的另一项较量。可以简要一些,称其为论兵牌。” 只要不设博。彩,这东西就是好东西。 动脑筋、战略、论兵。 完颜宗翰肿胀的眼皮撩起,看了一眼嬴政,又落在赵令安身上:“无缘无故,二位寻我打牌?” 他们又不是没人凑一起玩。 六人一道,总不至于玩不了一个游嬉。 “嗐,瞧将军你说的。”赵令安收敛笑容,伸出手指掐了一点肉,侧身道,“就是有点儿小事想拜托你,如果你玩得高兴的话,就帮帮我怎么样。” 原来如此。 完颜宗翰捻起一张牌细看,被牌上所写技能什么的引起了一点儿兴趣。 他生性爱战场,如今只能憋在营帐里,出行指挥、检行后便要回来上药敷脸,实在不爽快! 折损部将几员,更是令他元气大伤,要重新部署,还得递信请罪、与完颜宗望重商夺下东京城的计划。 “说吧。”完颜宗翰又拿起一张牌,“什么事。” 赵令安乐呵呵一笑:“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就是上次比赛,我那件骑装不是脏得只能丢掉么。所以我想,能不能——” 第38章 完颜宗翰扬眉:“想要一件新的?” “或者两件。”赵令安喜欢他的直爽,“但我想要自己去挑,这样就不用改尺寸花样了。” 这要求,完颜宗翰斟酌了一下。 后勤在将士营帐之后,与兵器仓建于一处,质子营近校场,两者要横跨整个金兵大营。 他盯了赵令安一阵,才吩咐自己的副将,亲自带她与梁红玉前去,至于破风就不必跟着了。 身为侍卫,破风下意识反对:“我的职责便是……” “行。”赵令安瞥了破风一眼,打断他要说的话,“刚好,你常和夫子玩这个,可以当规则讲解员。” “族姬。” “放心好了,完颜将军如此大度,对我们礼遇有加,只是去拿套衣服,不会有事的。” 完颜宗翰仰头大笑:“神乐族姬说得对,在我军营,无须担忧这等问题。” 他可还指着用此二人换人换钱呢。 赵令安按住破风以后,又拍了拍嬴政肩膀,语重心长道:“阿父,好好玩儿,加把劲儿。” 嘴里说着“加把劲儿”,眼神却不停示意“别冲动,别赢他,别展现你的排兵布阵能耐”。 但得输得有技术,不露痕迹。 “你且放心去。”嬴政拉开她没大没小的手,“我可未必输给完颜将军。” 赵令安:“……” 您老人家说这话,着实令人不放心。 太像真话了。 完颜宗翰仰头大笑:“好!那就看看鹿死谁手。”他挥了挥手,“族姬且去就是了。你留在这里,康王岂能放手搏杀。” 不能亲自上阵的遗憾,在这一刻淡去不少。 他双眸精光外放,死死盯着嬴政,已经跃跃欲试比一比。 赵令安还想交代什么,副将侧身拦住。 “神乐族姬,请。” 她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嬴政八风不动的刚毅侧脸,又对副将和善一笑,才与梁红玉走出营帐,一路往后勤方向走。 “统,搞事……啊不,干活了。”赵令安目光没有张望,只看着身前副将,只是脚步放得格外慢,“能搜罗多少音频录像就收罗多少,给我切八个屏幕盯着。” 以她当年帮忙值守保安室的经验而言,区区八个屏幕,她还盯得起。 兔兔:“……” cpu迟早要烧干。 走一阵,信息密集一些的地方,赵令安就借口要停下歇一歇。 不用装娇弱,她本来就是这样子,苍白的脸庞和唇色都没有作假,副将带着医官来查也查不到什么。 “不如族姬还是歇着,我等取来就好。” 那怎么行! 赵令安摆了摆手道:“不用了,将军要不找张凳子,寻两个人将我抬过去?” 她眼神真挚诚恳,似乎并无故意拖延的嫌疑。 副将哪敢给她这个待遇,默然无声,等她歇够了再继续走。 他绕的是后方的路,生怕赵令安要特意探听前营的事情,将人看得特别紧。 从前线抬回来的伤兵,都没让她见着半个影儿。 够谨慎。 不过也防不住有系统的赵令安。 她来回走上一趟,几乎将军营的情况探了个干净,再加上前段日子搜一起的资料,足够她研究出逃离金营的万全之策,顺便将完颜宗翰的行兵习惯摸个干净。 只要始皇大大行行好,别展露太多技能,让完颜宗翰忌惮或者生了惜才的心,想要将他拐走。 此事,便有八成胜算。 如此,这一趟才不算白来。 她比较懒,做事情不能一箭双雕以上,会不想动脑子去办。 赵令安抛着手上的包袱,一个没注意,乐出声来。 “神乐族姬,何事可乐至此?” 完颜宗翰撩开帘子,面具后的双眸紧紧盯着她,好像要看进她脑袋里一样。 赵令安被吓了一跳,包袱没接住,砸在脚背上,滚到泥地打转。 第41章 “吓死人了。” 赵令安捂着胸口,若无其事一般,弯腰将包袱捡起来。 “完颜将军,我们大宋有一句话叫‘人吓人吓死人’ ,你这样走路没声,也太可怕了。” 完颜宗翰面具后的双目紧盯着她:“你们宋人不还有一句老话,叫‘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如果族姬心中无事,又怎么会怕。” 哦豁。 讨厌的打哑谜又来了。 赵令安嘿嘿笑着:“我胆小,晚上不留灯都会吓得睡不着,要不然哪个大娘子长十几岁,还跟自家阿父一个营帐呢。” 虽然有屏风,其实也不太像话。 只是他们一个不在意此事, 另一个……更不在意。 完颜宗翰冷哼一声, 快步离开。 走远了,回眸看那向质子营走去的几道背影,神色深深:“她都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对,什么都没做。”副将也觉得摸不着头脑,“除了娇气些,走不到一刻就要歇息,好似也没别的毛病。” 先前比赛, 对方还瘫了几天难以动弹。 如今也才过去没几天, 医官都说没有恢复,并不像借口。 完颜宗翰想不明白,叮嘱副将:“盯紧去粮草营、兵器仓、前营的几条路,其他的不需要管他们。” 要警惕, 但也别浪费兵力和他们耗。 “这假康王有一身蛮力,若是愿意投靠我们,当一员小将,想必也十分骁勇。” 可惜其为人沉默又笃直,有傲气,智虑稍欠,不是当大将军的料。 小才,招之有益,但缺点儿滋味。 好似还不如拿去谈判,让宋廷多赔几箱金银珠宝的好。 “是!” 赵令安这边。 她小声向嬴政招了招手:“你赢人家了?” 怎么一出门就话里有话试探她,感觉很不高兴的样子。 “不是我。” 赵令安惊奇看破风,破风赶紧摆手,她便又看康履。 康履连连摇头:“我、我哪敢。” “莫非是蓝都监你……” 蓝珪也慌张摆手:“不敢不敢。” 他们对下作威作福浑身是胆,身在敌营,哪里敢做这种事情,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破风解释:“是完颜将军身边另外一位副将,听完颜将军喊他‘兀室’?” 他不懂金国人的话。 “‘悟室’是金话’谷神’的意思,此人颇为深谋远虑,已想到自创一套金国文字,将金国的历史尽数记下来。”嬴政曾多次在完颜宗翰身边见过他。 对方要创改金文的事情,还是完颜宗翰骄傲说的。 赵令安:“阿父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来了几年的她汗流浃背了。 不过—— 她更诧异的是,那个大胡子竟然是完颜希尹! 完颜希引,金国开朝重臣之一,完颜宗翰的得力助手,当年辽国天祚帝被完颜宗翰带领六千精兵袭击,其中一支主要追踪的队伍便是由完颜希尹带领。 后来攻破东京城、追赶赵构到扬州、掳走徽宗钦宗等等对金国而言功劳重大的事情,他都作为主力军一路跟随。 嘶—— 这么一个人,不像没有眼力见儿的才对。 “他故意招惹完颜宗翰,不会就是等我这一出吧?”赵令安忍不住阴谋论,想得起鸡皮疙瘩,抖了抖。 不行不行,搞多了事情,人都快要变态了。 嬴政:“……” 天天想术势,不思法治,整个宋国法度一片混乱,还置之不理。 简直胡来! 始皇大大莫名拂袖离开,赵令安一脸蒙圈追上去。 等回到营帐,她将包袱丢给梁红玉,找了一副棋子摆开,拍了拍嬴政肩膀。 “阿父——”她用气音喊人,令兔兔给她盯着附近,千万别给金兵发现,“我已经想到了逃离金营,回到大宋的办法。” 嬴政撩起眼皮子看她:“说说。” 别是什么“离间计”才好。 她以棋子为营帐,以棋盘为地形,先给始皇大大分析了一波敌营与东京城内外的位置分布。 出于习惯,还简略算了一下比例尺,将棋子按照棋格大致摆布了一下。 这一点,让嬴政脸色好上几分。 唔,还算干了正事儿。 “双方阵营分布大概就是这样。”赵令安手指在金营的后勤处与粮仓点了点,“上次饮食出了问题,留守大营的将士近期最严密看守的地方是这两处,最不严密的就是我们这边。”她托着腮帮子想了想,“完颜希尹深谋远虑,凡事喜欢多想,完颜宗翰也并非莽撞之辈——” 嬴政:“你想说什么。” “我猜测,他们既然已经疑心我今日的行动,恐怕会在前营与后营之间加派人手看守。”赵令安的手指点了点校场那边,“这样一来,校场向南的看守,必定会减少。” 第39章 毕竟北向就是火头军在的位置,也是通往粮仓的必经之路,不要说完颜宗翰只是肿成了猪头,就算他就是猪头,也干不出这种事情。 现实打仗本和游戏不一样,不是你升级或者花钱就能有人,士兵数量有限,必须要合理调度,这里多了,别的地方就一定会少。 即位以后,几乎没停过打仗的嬴政,一看就知道赵令安想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们从校场南边的豁口逃出去?”嬴政指着两颗棋子的位置,“你可知,这道豁口为什么守卫这么疏离?” 赵令安眨眼:“因为这边要上山,下山再过河?” 从来有自然险阻的地方,兵力都会轻一点儿。 嬴政扬眉:“你竟然知道。” 唔—— 倒不算她知道,主要是活动范围就那么点儿,常叫兔兔飞高一点拍摄,只是可惜主系统大公无私,规定的范围之外,拍了也只有一片空白。 无比过分。 “那你应该知道,如果要逃离金营,就必须要趁着夜晚,晚上上山——”嬴政怀疑看着她,“你确定能行?” 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对方死太早。 “……”赵令安傲然挺胸,“谁说我们要晚上走了,我们就大白天走。” 嬴政微锁眉,稍错愕:“白日?” 要是他观察没错,金人极其擅长骑射,就跟昔年的赵武灵王一样,骑兵所向披靡,想要对付岂是简单能行? 再者,就算山林不能骑马,可对方生活在从前燕国北边一带,山林众多,又是骁勇悍战之士,能容她大白日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别玩笑了。 小女娃莫不是以为,今日还像那日—— 等等。 嬴政突然想到什么,目光多了几分慎重其事,重新上下打量赵令安:“你倒是令吾刮目相看。” 是他刚才所想武断了些。 不该小瞧她。 “不敢不敢,比不得您老人家的大将,更比不得吴下阿蒙。”赵令安嘴里谦虚,眉头却得意飞起,恨不得扬到星天外去。 嬴政:“……” 此女不耐夸。 “即便你提前有准备,你又怎么确定,一定有机会能用上那些东西而不被人发觉?” 而今,嬴政所问多了几分考教的意思。 赵令安嘿嘿一笑,小声将自己的计划缓缓道出,且指明安排好每一个人应该做什么的章程、节点、联络暗号与手势等等。 嬴政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热切。 可惜,不是他大秦的人,否则一定要给她谋个官位。 这样的人物,不多干点事情太浪费了。 “阿嚏——” 赵令安打了个喷嚏,没太在意,继续说。 她毕竟是盛世而来的良民,就算在这里待上几年,大致的计划和详细的分工都能到位,可思维习惯的偏向还是不同,预估会有所偏差,以及做出的预备计划还是心慈手软了一些。 听时,嬴政与她争辩了好几处。 “此行只能成,不能败。若是让完颜宗翰抓到,你我必定要变成刀下亡魂,让他提着头颅去找官家要更多的钱财,宋方吃亏,没办法讨这个公道。” 更不用说,本来就是别人兵临城下,占据主要优势。 “你既然有逃出去的念头,就应该知道,这一趟行动一定会死人。” 赵令安托腮,锁眉:“可是——” “没有正常人喜欢杀人,喜欢打仗。”嬴政定定看她,“可是人都快饿死,活不下去了,见到肥肉在不远处,本能就会驱使他去抢。抢的人多了,就必须要打,打得其他人不敢和你抢,你才能吃上肉,活下去。 “拿到肉,让人不敢抢的人,才有资格决定是自己一个人吃下去,还是分着吃。分着吃的话,是一顿吃完,还是先吃一点填肚子,再合作去找更多肉,活得更久一些。 “世道就是要更会分配肉,让大家都能吃饱的人做决定的那个人,才不会满是饿殍。” 赵令安蒙了:“不是,我们只是制定逃跑计划而已,要把思想高度提拔到这种程度吗?” 搞得她好像准备造反一样。 别闹。 “我只是要告诉你,有些人没拿到肉,就会虎视眈眈盯着拿肉的人,不惜将其他饿着肚子的人杀了,让自己的肚子吃下更多肉。”嬴政敲了敲棋盘,“你从金营逃离,要想宋国不怪罪,就得有办法退金。” 赵令安:“所以……呢?” 瞧,他果然会读心,知道她想做什么! “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嬴政手指在棋盘上划过,“你必须要学着,以猛兽反扑的方式,对着金国这个劲敌。只要不死,就咬下他一口肉,让他惧你。” 唯有让对手害怕自己,才会不敢来。 软骨头不会让对手心生怜悯,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好欺负,一次比一次过分一些,试探你的底线。 倘若在对方一开始动自己时,就扑上去咬下一块肉,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划算。 赵令安垂眸,看着他抠掉的两颗棋子,瞳孔放大。 不是吧。 要搞这么大? 对手恐怕不止惧,还恨得牙痒痒。 嬴政将棋子拢在掌心,递向她:“你不是要威慑大宋,击退金兵么,这就是你投石问路要丢出去的两块石头。够响,才会有声。有声,才有回响。” 赵令安看着棋子,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营帐内一片寂静无声,莫名便有看不见的东西,如同一座山压下来,令人喘不过气。 梁红玉:康王和族姬说什么呢?怎么这么严肃? 她听不到。 兔兔:“……” 累了,谈话不要加密行不行? 一人一统,一实一虚脑袋左右转动,盯着他们好像要打起来的两双眼睛。 “莫非——”嬴政紧紧锁住她神色,“此非君所欲也?” 许久,赵令安还是伸出手,将黑色棋子取走,牢牢握在掌心里。 她缓缓抬眸,对上始皇的眼睛。 “非所欲,乃必得。” 第42章 嚣张的话已经丢出去,逼格也装了。 但是—— 赵令安每日蹲监控,在脑袋里面排守卫时,脑子都不免闪过嬴政说的不能心慈手软。 于是,走着走着的金兵,莫名其妙就会在她脑子里面变成开膛破肚,脸色青青的尸体,格外吓人。 生活在和平世界的良民, 心理压力贼大。 偷偷掉眼泪这种事情,赵令安不屑做,所以她都直接在嬴政面前叭叭掉眼泪,抽着鼻子哭唧唧。 嬴政:“……” 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根,缓和一下发痛的眼睛。 “你很害怕?” “怕啊。”赵令安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 “我还没见过因为战争死亡的人,害怕不是很正常吗?” 战争创伤后遗症也不是空xue来风。 这可都是科学根据。 嬴政想了想补充后的计划,有些不懂她:“既然害怕, 为何还要冒险?” “总不能害怕就退缩。”她眼泪滴滴答答掉,把袖口打得湿透一片,“害怕归害怕,理智归理智。” 她换了几张帕子,接过梁红玉递来的盐水喝了,再接过鸡蛋,将自己红肿的眼睛推开。 哭多得补充盐水,眼睛肿胀不利于她同时盯视频,都得好好处理。 康履和蓝珪他们两个看着,只觉得这位族姬还真是疯得有些可怕,嬴政却觉得,她这等异于常人的表现,应算魄力的一种。 人能克服自己的恐惧,直面而上,才叫能耐。 这边的异常,金兵皆上报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问属下:“她哭什么?” 金兵:“听闻,是思念家乡,心中郁郁所致。” 完颜宗翰:“……” 文化人就是矫情。 他没把这件事情记在心上,自古以来,当质子的人哪个不郁郁。 “摸清楚了。”赵令安总结了这大半个月的守卫变动,在不规律中寻找到了完颜宗翰排布守卫的心理,“昨日守卫刚变动,这两日应该不会再变了。” 她还是用棋局,以气音跟嬴政谈论逃跑路线的问题。 “粗暴将完颜宗翰军营五分,那么我们现在就在南营,正对方向的北营,也就是火头营与粮草仓所在,隔着一条小河,半边野草才到。 “粮草营还在火头营更北的方向。按照原计划,由您老人家带着康履和蓝珪偷——” 瞥见嬴政脸色,她换了个词。 “‘光明正大’将最大的网绳四角割了,再把临坡的长绳弄掉,想办法拖到山边。 “阿玉力气大,水性好,可以扛着绳子趁乱上山,绑在树上后下山,将绳索绑在山下高树上,再用包袱垫在上面缓冲。 “等下山后,我们就能渡河。金兵不善水,只要我们到了水里,他们就没有办法了。哪怕是弓箭,入水的威力也会大大减少,憋潜一段,等远了,金兵就完全没了法子。” 第40章 憋潜的空气,她也早有准备,将金兵的水囊倒腾来用就好。 他们狩猎文化,水壶并非使用宋军的陶瓶,而是动物的胃制成的囊。 光是他们,就每人都有一只。 赵令安手指敲了敲:“既然不救张少宰他们,要不——”她看向破风和梁红玉,“阿玉你们去将他们的水囊也拿了。” 嬴政怕生事端:“你就不怕被他们发现。” 张邦昌是个胆小懦弱的人,自从进了金营以后,便只会战战兢兢巴结金人,以求苟延残存。 他未必会主动向金人举报蹊跷,但是难免会举止异常,惹人怀疑。 赵令安想想,也觉得利大于弊,便算了。 梁红玉和破风习惯了凡事听赵令安的,倒是没有任何意见,弄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保证不拖后腿,还能随机应变就行。 康履和蓝珪有所犹疑,系统甚至播报,康履和蓝珪的好感值掉了10. “……” 队伍里有墙头草就是不好办。 “你们对此有意见?”赵令安上下打量两个生得白净漂亮的宦官,觉得逃命对他们来说,或许真算是辛苦事儿。 不过这件事情并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 嬴政将棋子收起来:“怎么,你们想要向金兵举发我们?” “不敢!”两人普通就跪了,大喊冤枉,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的衷心天地可鉴云云。 嬴政没有说话,继续收棋子,让他们磕破头,引来金兵撩帘子查看。 “何事喧哗!”他挥了一下刀,“不得喧哗。” 嬴政不紧不慢将两个瓷器叠起来:“没什么,只是他们没伺候好,自己惶恐请罪。” 金兵眉头锁住:“请罪就请罪,别嚷嚷。” 康履和蓝珪:“是是是。” “还吵!” 康履和蓝珪闭了嘴。 嬴政将东西收好,摆在一旁,在床尾掏出几片磨过的兽骨。 他先前频频出营练骑射,也不是为了练而已,而是想要借歇息的时机。从金人倒骨头的坑里拣几块硬骨头。 骨头也只能趁坐在旁边休息时,用随便捡来的石头磨,十分耗费功夫。 一开始,他就不相信康履和蓝珪,连贴身跟着的两人,都只知道他在兽骨坑旁边呆过,但并不知道他伺机捞了几块。 “原来——”赵令安意味深长看着嬴政,“阿父也是有自己的主意的嘛。” 嬴政低笑一声:“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藏了兽骨的。” 他自认自己做得隐秘。 “我不知道啊。”赵令安眨眼,“我本来的打算,是让你们找粗的石头磨。” 比赛后几日,金人是有过一段日子不死心,想要偷偷看看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难征服的,可他们到来毕竟不是两国交好,而是打仗。 折腾了两日,累得腿脚打摆后,完颜宗翰就没让他们折腾了,生怕影响战事。 又因一开始她就选择极其隐秘的地方比赛,那边人少,近林子,也没几个守卫,就算用石头磨,天天磨一点儿,也不会被发现。 “绑绳子之前,还需要你做一件事情。”赵令安吩咐梁红玉,“汴河河流上游还算湍急宽广,我们想要顺利渡河,光是靠会游泳憋气没用。” 要是会游泳就管用,宋军早就涉水而来,金兵也不会在这边安排这么少的人手看守。 “你得先在河底打木桩,绑上绳子,我们到时候下水就拉着绳子往对岸走。”赵令安凡事喜欢预演,“你先走一趟,试试看要多少水囊才能顺利渡河,绳子又要多长。” 等河底的绳子固定好,他们的路才算有保障,然后再藏一段绳子,在离开当日自山上绑到山下。 绳索容易被断,他们还得提前选好具体位置,做个能阻拦金兵的障碍,让所有人平安落地,再斩断绳子,涉河而去。 如此,金兵才追不上他们。 “阿玉,你穿上我那日拿的骑装,外面再穿一套衣裳。最近几日,都得委屈你穿湿衣裳下水了。” 湿衣裳? 梁红玉稍微斟酌了一下,明白过来族姬的意思。 她今日穿两件衣裳过去,等到了河边,将外面那件脱下,下水弄湿以后,就换上外面那件,湿的就藏起来,明日去再换上下水。 如此,只需要等头发干爽,就不会有人疑心她去做过什么,但要是穿着湿了的衣裳,多少会有些痕迹。 “好,我明白。”梁红玉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 嬴政只担心:“阿玉才十四,可能水下打桩?” 要知道,他们没有力气,打桩也只能靠石头,还不能弄出大动静。 赵令安摆手:“不不不,打桩只是个比喻,实际上还得靠您老人家先偷……拿渔网,在水底固定好以后,阿玉推着几块大石头压上去,绳索就能绑上面。” 他们是极限逃生,又不是做民生工程,搞那么惊喜做什么,能用完才蹦的豆腐渣工程也不是不可以! 嬴政垂眸,看向康履和蓝珪。 “可愿随我同去?” 赵令安看他们哆嗦的样子,干脆把梁红玉和破风借他:“你先让阿玉和破风跟你去,他们两个既然做错了事情请罪,留在营帐也是寻常事。” 让她用当年忽悠人入职的三寸不烂之舌,将这两个人说服。 他们两个宦官的作威作福,离不开赵构对他们的宠信,要是离开了赵构,他们什么都不是。 关键就在于,蓝珪对赵构的确忠心耿耿,好感度都是随着赵构的变化而变化,但是康履的恰恰相反,她每次惹赵构不爽,他就特别高兴…… 唔,要是这种情况的话,他很难相信对方不会借机当二五仔,出卖他们。 嬴政“嗯”了一声,也不太客气,将她的人带走了。 梁红玉是不太放心的:“可是族姬身边——” 她扫了康履和蓝珪一眼,都不是很相信对方能照顾好族姬。 “安心。”赵令安漫不经心摆摆手,“他们两个认识我这么多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也很清楚。吾乃大宋祥瑞,想要构陷我的杨戬、朱勔等人都被天谴,他们两个难道会例外?” 康履和蓝珪:“……” 有点儿瑟瑟发抖。 天谴不天谴不清楚,但是族姬发疯,是不管自己死活,就一心咬死敌人,他们是知道的。 梁红玉还是不太放心,频频回头看好几眼。 赵令安将棋盘摆在垫了衣服的杯子上,一屁股坐上去,将杯子压碎,然后拿起,放在自己脖子上,笑着看垂手站着的两人。 “来,我们现在聊聊,你们两个胆敢挟持我的事情。” 兔兔:“??” 康履和蓝珪:“!!” 族姬贼盗否? 这么不要脸面的吗? ! ! 第43章 康履和蓝珪呆住。 他们一直都知道族姬疯, 但是也没人告诉他们,族姬她真能疯成这样啊! 谈话难道不是逐渐深入,一步步试探态度,你来我往拉扯,进而加深威胁的么,过程呢? 他们就问, 这个过程呢! ! “现在, 你们已经犯了死罪,企图挟持我以威胁阿父, 逃离金营。” 康履和蓝珪:“……” 好大一个屎盆子扣下来! “阿父被迫带领我的护卫破风和阿玉出去,应你们的要求,将绳子割下来,协助尔等渡河。” “……” 他们的脑子能想出这种主意吗?完颜将军都不敢相信! “你们是不是还在想, 完颜宗翰肯定不愿意相信,是你们挟持了我们?” “!” 她、她怎么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康履和蓝珪埋首:“不敢。” “既然你们能在康王府做到都监的位置, 应该很明白,有些事情,并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好处的问题。 “对完颜宗翰而言,我和阿父就是他用来确保金银珠宝能够顺利送过来的‘押金’, 也是未来离开前能够再刮一笔的’赎金欠单’, 更是他金国站于上风的’奖牌’,不管是出于面子虚荣还是实际利益,他完颜宗翰都得杀你们而不是我们。 “哪怕我们逃跑了,被抓住,那也是趁机向宋索取更多好处的现成理由。你们想想,如果是你们,会让这么一大笔财富受到威胁和伤害吗?” 傻子才会干这种事情。 康履和蓝珪虽无长远见识,但是赵令安所说的这一切,他们都清楚。 “族、族姬想要我们怎么做?” 蓝珪本就没有背叛赵构的意思,接受起来并不困难,只是有些胆战心惊,觉得自己将心脏吊在了悬崖之际,让那崖底的冷风吹得干巴巴,表皮紧紧缩着,有种被禁锢得难以呼吸的感觉。 很难受。 兔兔提醒赵令安:“康履好感值60.” 赵令安:“……” 啊? 第41章 什么玩意儿。 他那万年不涨,只随着赵构的好感值上下浮动在十以内的好感值,现在一口气涨了快二十? 他是什么m吗,为什么被威胁了这么开心。 果然,不正常的人身边,也找不出什么正常的人。 “你呢?”赵令安怀着复杂的感情,看向康履,“康都监。” 康履弓腰行礼:“我等愿听族姬差遣。” 上涨的好感度足以保证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反而蓝珪可能心生不悦,好感度降了1个点。 唔—— 按照经验来说,这个1实在无关紧要。 劝(威胁)康履蓝珪成功,赵令安依照反派……啊不,领导发表宣言的惯例,说了一番他们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一起生一起死,患难与共的关系,务必相互信任,相互扶持”云云的话。 不说可能也没有任何关系,可就是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不够完整。 康履和蓝珪衣衫后背都湿透了,赶紧去换了一身,刚出来就听赵令安问他们:“两位可会爬树,要是不会的话,这几天抓紧练练,有用。” “??” 两人还真是不会,然后当真被梁红玉揪去练习。 他们也不用偷偷摸摸做这件事情,康履和蓝珪犯了错的消息已经让看守的人知道,那他们稍做惩罚也是正常的事情。 谁家也不会纵容自己府上的人乱来。 更何况他们在敌营,谨慎行事也很正常。 刚好,梁红玉可以借机教他们爬树弄脏了头发,去水边清洗一下,实则趁着旁人不注意,已经溜到山下那边。 除了赵令安、嬴政和张邦昌被看得比较牢固,其他人身份相对而言,在金人的眼里并不重要。 说直接一些,就是他们不能换钱。 是故,梁红玉等人只要不是混进其他营帐,基本不会有人管他们,这样一来,他们的行动便自由多了。 割小网耗不了多长功夫,嬴政手劲大,带着梁红玉和破风,不用一刻就割好两张普通渔民网鱼的网。 破风低头闻了一下:“这网还有鱼腥味,没准就是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 真是可怜,连渔网都要被抢走。 梁红玉将渔网团成两团,先丢进草丛后藏好:“我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先出去露个面,我自己再回来。” 这样,比较不惹人注目。 嬴政“嗯”一声,抬脚往外面走去。 他们选的网是训练平衡时,兜在底下的网,比较往后靠,少了也不至于惹人注目。 嬴政一如既往,跑到校场练习骑射,将一众金兵的目光引走,余光瞧见梁红玉悄悄隐退进树丛,一眨眼便没了影儿。 他不着痕迹顺着这个角度,缓缓转动视线,扫过四周,确定当真没人瞧见。 待到确认,才又下马,与人角斗,给梁红玉争取更长的时辰。 此时,梁红玉已经借着林子,顺利摸回刚才的地方,将渔网背了,籍着草木的掩映,压低身形往山边走去。 她就像是矫健的山中凶兽,哪怕背着沉重的东西,也落地无声,一路走过深草。 上到山顶后,回首眺望,可见校场热闹。 完颜宗翰与完颜希尹出兵,不在营帐,他身边副将在校场守着,盯紧嬴政。 只看了一眼,她便继续下山,摸到水边。 如同赵令安说的那样,先将外面那件袍子脱下,靴子袜子摘了,只穿着里面那身骑装下水,将网在底下铺开,保证不被水流冲走就成,随后便找重一些的石头压下去。 等石头搬完,网捆绑在一处,将石头套在一起,已经有小半时辰。 梁红玉不敢耽搁,赶紧上河。 她下河上河的位置都远离放置石头的地方,生怕被金兵发现蹊跷。 汴河向东南方向流淌,她干脆提起衣裳,游到另一边才换,随后从山侧绕回去。 太阳烈,山风又大,一路回,头发已经吹干。 梁红玉顺利与破风会面,点了点头,她便往营帐回去。 将赵令安放在营帐和两根墙头草一起,她实在不放心,总觉得那俩人不会对族姬忠心。 “阿玉。”嬴政刚角斗完,沾惹了一身灰。 梁红玉停下脚步,转身向他行礼,一副听吩咐的样子。 “你要去哪里?”嬴政拆开手上的束袖,让宽大衣袖散开,透透气。 “我想回去看看族姬。” 嬴政将束袖丢给破风拿着:“如此,你自去便是。” “多谢康王。”梁红玉行礼退下。 副将盯人也不仅仅只是盯着,自己也加入角斗中,他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擦过额头上的汗水,笑着看向嬴政,却隐隐有试探的意思。 “康王对扈从,似乎也很宽宥。” 宽宥? 倒是很少有人用这人词来形容他,说他苛政、暴戾的人倒是更多。 说起来,在大秦时暴烈得每日都要砸竹简,气得胸口疼的日子,好像很遥远一般…… 他收回一下子放远的思绪,只轻笑一声:“不是我宽宥,只是阿令素来对她自己的人着紧,我要是对他们怎么样,回去后小童还得闹。” 副将也跟着笑,但没说信不信。 嬴政也不太在意他信不信,只将另一个束袖也丢给破风,坐到一旁的树底下乘凉,看金兵训练。 金营里面的马鞍马镫、训练之法云云,都是他想要带回大秦去的宝贝。 沉凝的眸子里,是暗潮涌动,兴奋悦然的光芒。 有了这些东西以后,他们大秦想要将四周还有动乱的小国与部落扫平,就更不是什么难事了。 “破风,往后看一眼,有没有看见小河对岸的兽坑。” 什么? 破风下意识回头,匆匆扫一眼过去。 “转头。”嬴政用水囊喝水,遮盖自己说话时嘴唇的蠕动。 破风赶紧往回转,垂首小声回话。 “看见了,对岸有一个兽坑,好像是金人丢羊骨鱼骨等物的地方,还有一些残渣,但是不多。有些兽骨跌落坑外,似乎滑落河里漂浮。” 看来,对方的伙食是当真不错。 艰难时候,火头军还会把兽骨磨了洒锅里一顿煮,要是他们这样部落出身的,铁器不够,还会用兽骨做武器…… 等等。 破风忽地想到了什么。 “康王是要我去寻找适合的兽骨吗?” 他们割绳子的兽骨,有则有,但是也只有那么一点,手无寸铁,实在于逃跑无利。 可是族姬说,夺武器太冒险,容易被发现,他们现在的目的是逃走,不是犯营,并不以夺取武装为主要任务。 “一起去下游洗手,在漂浮的河水里找适合做箭头的兽骨,磨几块。” 多了,他们也没有办法磨。 “好。” 嬴政将水囊塞好,丢给破风拿着,向河边走去,撩水洗手。 金人丢兽骨的时候并不讲究,有些兽骨落在坑外,随着水流飘走或者卡在水草、河边缝隙里。 他用来割绳子的兽骨利刃,就是从这些卡住的兽骨里面选取硬度适合的一些。 “不要太明显了。”嬴政提醒破风,“没有的话,找石头磨也是一样的。” 只是石头不好磨而已。 实在不行,找树枝先用着也行。 破风应“是”,只在水里捞了一块比较硬的小骨头,应该能磨成箭头。 弄完,嬴政带他回去坐着,教他怎么不经意用身边的东西磨出利器,消除痕迹。 箭头一日磨不成,他们挑了几块形状比较好看、独特的石头,又找了个盆,装了水草和一些形状别致的小石头,装点成盆景,带回营帐与其他石景盆摆在一起。 副将当晚将今日事情上报,完颜宗翰还抹了一把脸上浓稠的血液,嗤笑:“宋人就是喜爱附庸风雅。” 此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赵佶喜爱奇石的事情,天下闻名,康王是他的儿子,有与父亲一般的兴致,并不奇怪。 将自己清洗干净,他拿起桌上的书,对照边上灯火细看。 桌上烛火惶惶,随着帘子外漏进来的风摇晃。 赵令安在烛火的光影里,打量着石头底部深深的一条缝隙,默默竖起大拇指。 他说始皇大大有时候怎么会揣着石头玩,将书搁在案上看,原来是顺便磨东西。 能磨得如此悄无声息,还用布拢着碎屑,擦干净放回去,第二日练完骑射再抖进河里,顺便把帕子洗了擦手…… 嘶。 牛批。 如今,他们所有人都捧着一块石头,小心翼翼地磨骨头。 嬴政低声问梁红玉:“你上山时多注意一下,找几支粗一点儿的树枝,最好有婴儿手臂大小,开个能把兽骨塞进去的口子……” 他将要求一通说。 “届时,你将这些东西带过去,绑好。” 第42章 赵令安听着不对劲儿:“有那么粗的箭身吗?而且,我们能搞来箭,也搞不来弓啊。” 弓需要弦,他们拿不到这种东西。 “所以才要用粗木。”嬴政还在就着烛火看史书,“我与阿玉手劲大,能够直接掷出去,破风也当也行,要是捡着巴掌大的骨,可以四面都磨锋利,让破风近攻。” 这、这不就是标枪! 牛批。 看来她在打仗的事情上面,认知有待提升。 这种物尽其用的事儿,她就有所欠缺。 学习了。 赵令安忽然觉得,他们都是一群废材,全靠梁红玉带飞。 “阿玉——”她凑过去,“辛苦你了。” 梁红玉摇头:“不辛苦,都是小事情,不值一提。能够为我大宋做点事情,阿玉深感荣幸。” 好正的爱国浩然之气…… 即便大宋不值得,赵令安都不好开口打破她的信仰。 怕引起金国人怀疑,他们几个还得像嬴政说的那样,得若无其事做着自己每日会做的事情,再借机磨骨头。 兽骨打磨了整整两日。 梁红玉第二日游到对岸,照法绑好石头,然后便借着帮忙督促罚康履等人爬树的机会,加速多磨了两块兽骨。 第三日,长绳被割下,长度刚足够连接河下两堆石头。有了这么一条绳子,在湍急的河流中,他们也不必惧怕被冲走。 就是绑绳索的梁红玉劳累了。 赵令安晚上给她涂山上的草和水里的东西割伤的伤口,眼泪啪嗒嗒掉。 “阿玉——我可怜的阿玉——你受苦了——” 梁红玉:“……” 这种寻常伤口,倒也不至于。 不涂药的话,过几天也就好全乎了,伤疤都不留一点儿。 第四日,梁红玉和破风已经在东北向的山坡布置好小机关,兽骨也都绑在木头上,藏在草丛里,就是数量不多,每人只有两支。 可也够了,只是拖延时间,让所有人下水走远一些而已。 第五日,日光大盛,照得头顶滚烫,春风都带不走热度。 金兵换班。 赵令安在自己的裙子里套了方便行动的骑装,与嬴政一起去校场。 康履、蓝珪、破风悄悄潜进林子里,将蒙了布的铜镜挂上去,滑下树后,走了一小段路,才扯动细细的绳子,让布滑落。 欻—— 铜镜折射日光,全数落在火头营顶上。 最初,近处的人都没发现什么蹊跷,最先发现的还是远处的金兵。 只不过,不懂光学原理的他们,还以为是祥瑞,以为圣光普照金营,甚至呼起来。 完颜宗翰得知此事,还特意出来看了会儿热闹,满心喜悦。 这种时候,谁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当。 直到—— 火头营呆着的火头军,总觉得今日营帐特别热,好像提前入夏了一样,有些不太对劲儿。 还有火头军动了动鼻子:“什么东西烧糊了,你们生火的人怎么回事儿,都不看火的吗!” 鼻子灵的火头军挨个灶闻了一下,没能闻出焦味在何方。 今日吹微微的东北风,焦味一路飘到校场,有金兵抬头看去,见火头营冒出火光,大喊一声“走水了”,才有人回过神。 这等时候,在场职位最大的副将就顾不得嬴政和赵令安了,赶紧安排人救火,整顿混乱的军营。 赵令安他们见状,赶紧往山边跑。 她将身上的裙子脱了绑腰上,极限跑了一刻,就动不了了,还得梁红玉背她。 苍了天了。 赵令安在心里大骂:“这到底是你们主系统设置的障碍,还是这具身体真的能够破落到这种地步。” 真是够够的。 服气。 兔兔飘在她头顶上空,帮忙盯金兵的动向。 它能看的范围有限,都是以赵令安为轴心,要是监测范围出现金兵,就意味着要极限逃生了。 系统幽幽问她:“你猜猜为什么原主会挂掉,等你捡便宜附身?” 是他们违背了宇宙生态平衡,强硬驱逐了原主吗?不!就是因为对方太弱了。 要不然,它哪里至于每隔一段时间就提醒宿主,最好买点儿点数用在提升身体数据上。 因为这具身体就是破啊,全靠御医缝缝补补,现在御医不在,没人给她补,可不就越来越糟糕了。 两刻后,他们终于赶到山脚下。 “坏了坏了。”兔兔爆红灯,“视线范围检测到副将带着金兵追了过来!” 这个什么金兵的副将,在历史上有留名吗? 为什么这么机敏! 赵令安大惊:“阿玉,放下我,有金兵追上来了。” 他们的走位,必须要有前后安排了,像她这种拖后腿的人,得走在前面,将舞台留给他们这种身体好的悍将。 她点了康履:“你,身强力壮,背我。” 康履:“……” 他还以为族姬要自己走呢。 不过早就是一条贼船上的人,康履还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将她背起来,向着山顶跑。 “阿父,阿玉,破风。”赵令安握拳,给他们加油,“全靠你们了,我们跑了。” 她招呼上蓝珪。 “愣着干什么,跑啊。” 蓝珪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当真能跑在前头,一下子有些不太敢相信。 等上山一阵子,他心里才冒出巨大的喜悦,将好感值一下干爆,从-80干到100. 赵令安:“……” 此人果真和赵构一样,情绪都是大起大落,奇奇怪怪,像个变态。 赶紧让统兑换积分,她看着自己右上角寓意什好的“ 88” ,心情畅快了一点儿,少了很多被人追杀的紧张。 兔兔看着比她还要紧张:“他们追到山脚了,宿主,你们还没到半山腰呢!!” 山道向来难走,速度要比平地慢好几倍。 梁红玉捡起石头,往一侧的山道丢去,将人引去错误的地方,让赵令安他们先抵达半山腰。 不过山林密布,他们一群人一动,草丛伏倒的痕迹实在很明显。金兵走错了一小段路,发现草丛的痕迹不对劲,很快就纠正过来。 丛林,可是他们的好伙伴,他们怎会不熟悉。 赵令安头皮发麻。 “他们在那边!”有金兵眼尖,发现了他们的痕迹,大声叫嚷着,一涌往这边扑来。 梁红玉看向半山腰的赵令安,大声喝道:“族姬先走,我们上去。” 意思是让她别等机关启动,先上去,下山,入河比较要紧。 赵令安咬牙,让康履放下她,换蓝珪来背。 三个战五渣哆哆嗦嗦,你扶我我搀你,千辛万苦才上到山顶。 她找到绳子所在的位置,让蓝珪先行。 “用衣服挂在绳子上,两只手抓紧,双脚抬起来,并好,不要打开,待会儿踹包袱上缓冲,小心别撞树上。”赵令安教他做好动作,不等他回神,就一把将他往下推。 “啊——” 惊叫声响彻山林。 飞鸟扑簌起,扬起一大片。 此时,领兵在顺天门的刘锜遥遥瞥见几点黑色,眉头蹙动。 那个方向,好像是金营驻扎的地方。 莫不是—— 族姬他们出了什么事情! 等蓝珪落地,赵令安也用抓着的裙装挂上去,令康履:“推我一把。” “啊啊??”康履从愣神中回神。 “愣着干什么,推!” “是。” 康履不敢耽搁。 赵令安只感觉路上不停有风和叶子打她的脸,根本看不清楚路,只能将脸埋着,睁开一条缝。 脚踹在包袱上也痛得慌,麻劲蔓延,根本站不稳,还得蓝珪哆嗦着扶她起来。 等康履也下来,嬴政已登顶,跟着滑落。 赵令安指挥康履他们将藏好的东西弄下来,待梁红玉与破风下来,马上将绑在树上的绳子割掉,包袱拆了丢河里。 梁红玉半跪,吐出一口气,将粗木握在手中:“他们带了弓箭,又熟悉山林,很快就会下来,康王和族姬赶紧走。” 正说呢,就有破空声响起。 咻—— 箭头插在梁红玉半臂处的土地里,尾羽颤颤。 梁红玉抬眸,对上副将那双鹰隼似的眼睛,对方还在半山,站于高树之上,又搭了一箭,弓弦满拉。 寒芒越过层叠绿叶,对准她的眉心。 倏忽而至。 “阿玉!” 第44章 梁红玉半跪仰头。 膝盖上的碎石,硌着有些疼,但是可以让她保持清醒。 她清楚看到寒芒一路穿破枝叶,在她眼眸中越来越大, 倏忽而至。 族姬的呼喊, 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无暇回答, 只能握紧自己手上婴儿手臂粗的木头, 紧盯那射来的箭矢。 第43章 待到利刃挟风而来,她才握紧木头,旋身躲开,从侧面将箭矢敲落。 笃—— 箭矢落在石头上,断裂两截。 只是,副将身上并不只有一支箭。箭矢接二连三,就算她的手再快,也总要吃点儿亏,不小心让箭矢从脸侧蹭过,擦破一层皮。 鲜红的血液从她的脸颊淌下。 十支箭发出,金兵还在网兜里挣扎,没能追上来,副将一人脱离,也只敢用箭阻拦,不敢下山,怕反被他们挟持。 梁红玉见他不再动,便让嬴政帮忙注意着动静,她捡起地上的箭矢。 谁知道, 待会儿他们能不能用上。 副将咬牙看了他们一眼,着急看了一眼身后,用女真话喊着“废物”云云。 副将追上之前,赵令安和康履他们已经先下河,不过河水湍急,并不好走,浮浮沉沉如不系之舟。 破风已赶到赵令安身后,扶稳她:“族姬,小心些。” “你走我前面,和康履、蓝珪赶紧走,先上岸,待会儿说不准得靠你们拉我们上岸。” 金兵见他们动作,肯定猜到底下有绳子,不是壮着胆子跟上来,就是要砍断。 与其让对方动手,还不如由他们自己来。 破风不愿意。 赵令安小声对他说:“你盯紧康履和蓝珪,我不放心他们。此二人不一定忠心,我一人制不住他们两个。” 一句话拿捏了破风。 破风太阳xue边的青筋蹦了蹦,咬牙道:“是。” 他也不太信任这两个宦官。 在康王府,他们算是人尽皆知作威作福、狐假虎威的真小人了。 “去吧。” 跟他说话时,赵令安不忘冷静吩咐系统:“统,兑换十个点。” 兔兔大喜过望:“宿主,你终于想开了,要点亮气血值了!” 亏虚多年,这种非人的生活,她终于无法忍受了吗! “不,给我点力量值,”赵令安扯着绳子往回走,“要是十个点不够,那就点二十、三十……或者全部。” 她眼睛通红,滚烫的眼泪啪嗒坠落冰冷河水中,涉水上岸,捡起锋锐石头。 岸边石头多,她撑着地面的手还割伤了。 准备下水的嬴政蹙眉看她:“你怎么回来了。” 力量值已经点了,赵令安捡起一块石头,对嬴政道,“阿父先走,我马上跟上。” 情况紧急,不便多问,嬴政只好将一个水囊绑在她腰上,自己先下水。 赵令安跌撞上岸,水淋淋走到梁红玉旁边,她手上拿着所有的棍子,只等金兵一出现,就投掷扎人。 “族姬?”梁红玉大惊失色,“你怎么来了,快下水!” 赵令安抛了抛自己手上的石头,眼中还带着眼泪,瞧着可怜巴巴的样子:“不。伤我阿玉者,必索十倍偿还之!” 她想着以前老师说过的投掷铅球的技巧,一举将手中石头推出去,对准站在高处的副将。 一块没能投中,那就两块、十块…… 雨点一样的石头,砸得副将头破血流,直往脖颈淌去。他只能往更高处去,躲开。 此时,金兵已经挣开大网,开始往山下冲,他们习惯了在山林奔跑,速度并不慢。 赵令安回头看了一眼嬴政,见他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投掷了几块石头后,就不逞强了,掉头往水里扎,扒拉住绳子用力往前游。 嬴政回头,伸手拉她一把。 金兵有箭矢,山林追踪时多林木遮挡,不好射击,可现在在没有遮挡的河边,箭雨密密落下。 “阿玉!”赵令安回头大喊,“可以了,潜水跑!” 等金兵冲下来,她们肯定离开射击范围了。 梁红玉将手中的“标枪”丢剩一支,用来将箭矢打开,等到达河岸边,便丢下往河底滑落。 她一手抓着绳子,一手用兽骨将绳子割断,绕在自己腰上。 确定绑稳,她拧开水囊吸了一口气。 踏踏—— 金兵已经踩到石头上,震动声就在头顶回响。 她在水里向赵令安打了一个手势,随后便松开勾着网的脚尖。 唰——扑通—— 刀从岸边往水里刺下时,水流将她们往下游甩去。 副将带着恨意的一刺落空。 梁红玉紧紧拉着绳索,往上摸索要拉住赵令安,赵令安也怕她在末尾最容易受伤,伸出手拼命想要拉住她。 水撞着人,往回流走,又撞上又溜走,瞬间便形成一个小漩涡。 噗噗噗—— 全是箭矢扎进水里的声响。 还有几支随着她们流动,将手臂割伤,但是终归不像直接扎进手臂伤得严重。 “唔唔。” 巨大的水流将人抻开,一个神龙摆尾将人甩到边上,在即将撞到岸上时,又被卷回水中央。 那可比坐船刺激多了。 蓝珪他们走在最前,过了一半有余,只差那么一点儿就能摸到岸上。蓝珪咬牙,生生受了一撞,直接薅住岸边水草,用手指扣进地里,爬上岸。 他瘫在草地上,剧烈喘息。 累死了。 康履高声大喊:“别躺了,起来拉人啊!!” 他们可还在水里泡着。 蓝珪重重吞了一口唾沫,趴在岸边,企图用手去抓。 破风实在看不过眼,大声嘶喊:“找杆子!!” 一只手能有多长,还捞他们! 蓝珪连滚带爬起来,去不远处折了还带着枝叶的树杈,拍到他们脸上,让他们抓好,捞到岸上。 破风上了岸,赶紧拖着树枝去救嬴政他们三人。 最后的三人在绳子末尾,被水流冲到中央漂浮,一时之间很难靠岸。 哪怕赵令安已经在水流甩动时抓住梁红玉,将她拉到一起,距离岸边也差得远着呢。 他们已经极力往前面攀去,可逆着水流,实在困难,进度缓慢得很。 树杈不够长,没有用,破风赶紧让蓝珪和康履去折更多树枝,将外衣撕破,绑在一起,弄成长杆。 “族姬,你们千万别松手,马上就好了!” 他绑绳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此刻虽说已经逃离金营,但是对方若存心抓捕他们,驾马绕过来并不算什么难事,只是耗费长一些时辰。 如今,便是比谁更快一步。 兔兔十分担忧地看着自家宿主:“宿主,你还行吗?” 战五渣的血气值,又掉了两点。 它真怕下一刻,宿主会双手一松,两脚一蹬,直接挂掉。 “我没事,破风肯定能救我们。”赵令安感觉水流扯着她的腰她的腿,一直往下游拽去。 不敢想象,要是上岸的是她,救人的效率能有多低。 幸好先上岸的是破风。 湍急水流中,水声大于一切,赵令安、嬴政和梁红玉都离得不远,但是要说话却十分费力。 为了省点儿体力,只好闭上自己的嘴巴,减少一切耗费体力的活动。 冰冷的水,让赵令安唇上的血色全部丧失,瞧着像是死了好几日的尸体一样。她垂眸看着流动水流中自己苍白的脸,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调侃自己,“真像一张泡烂的纸”。 “宿主,你别睡着啊。”兔兔现在很紧张,“你要是睡着了,就被水冲走了。” 赵令安哭笑不得:“放心,我至少还能坚持十五分钟,超过的话,你就准备准备简历,找下一任宿主上任好了。” 兔兔:“……” 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多想别的无益,容易滋生恐惧。这样,你现在的范围变了,帮我探查一下附近的情况。” 按照原计划,他们得绕去东京城南熏门那边,从那里入京。南熏门没多少金兵围攻,且位于西南角的必经之处顺天门是刘锜把守的重地。 相对而言,赵令安会觉得这边更安全。 心里想着事情,时间就过得快一些,等破风将他们救上去的等待就不算难耐。 刚上岸,人还没站稳,她就指着往南的密林。 “从这里走,去顺天门找刘锜。”赵令安道,“军中只有刘锜会相信我们的话,愿意冒险。” 宋打仗的规制有些奇怪,将军得按照皇帝给下来的战图照着打,给将军自由发挥的余地不大。 除非皇帝的授权就是将军随便指挥。 这种情况,若非确保能打胜仗,或者上报赵桓同意,很多将军都不敢自己乱动。 嬴政如今还不清楚内情,只以为唯有刘锜可信。 一行人躲进密林,绕开正在打仗的前线,兜了一个大圈子。 中途,还碰上完颜宗翰所带的几队主力军。 他们躲在暗中看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离开,继续往南。 “到处都是金人。”梁红玉从树丛探看,“我们很难入城。” 除非有援助京师的其他藩军进京。 第44章 可日前种师道已带着泾原和秦凤的兵入京,短时间内不会有其他兵马入京。 莫非—— 一行人全部看向赵令安,等她拿主意。 赵令安:“……” 压力山大。 忽地,一颗石头从天而降,落在她脚下。 “谁!”梁红玉转身挡在赵令安前头,下意识要抽刀,但是摸了一把空气。 她压低嗓门,盯着石头来处。 早在上岁,因要抗金兵,李纲便已经下令将玉津园等地方的树木石头搬空,没留下多少,她们躲的草丛,当真只有草,没有高树。 石头来处,也是一丛深草。 一颗颗黑色的脑袋接连从底下冒出来,对着他们咧开嘴笑。 略略一扫,全是十来岁的少年。 中间那人很江湖气地抱拳,小小年纪,一副沉厚模样。 “在下岳鹏举,相州汤阴人。” “……” 等等,什么举? ? 第45章 少年岳飞! ! 赵令安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身形高壮的少年,以及一众跟着他,年岁差不多的少年。 “你……”金营里, 金兵说过的那个少年, 在她脑海中闪过, “不会就是金人说的那个叫‘小ju’的少年吧?让他们错把毒芹当了水芹, 曲菜娘子当了曲菜嫩芽。” 她记得她看过的所有文学作品和电视电影,岳飞的形象都是极其刚正,不避祸福,还有那么点儿沉默寡言,常负气节的人。 这种忽悠人的手段…… 闻言,少年们窃笑起来, 岳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小居是居所的居,并非鹏举之举人的举。金人当初攻破相州,将在酒楼后厨做工的小居掠走。小居也只是为了自保,才会出此下策。” 赵令安:“……” 倒是没想到地方口音的问题。 不过对待敌人,道德感倒也不必过高,她没有怪罪的意思。 “那你们这是——”赵令安猜测,“为了救他而来?” 一众人用力点头。 “我们都是给员外做工的人,金人攻破相州,抢走了员外除了田地以外的所有家产,还将他杀了。”有个健谈的少年看出岳飞的窘迫,主动接过话,“我们只救出他一双儿女。小居所在的酒楼,也是员外所有。” 一个瞧着就很机灵的少年举起手:“我就是小居,金人可恶,我便想了个法子,让他们吃点儿苦头。” 赵令安看着他们稚嫩的脸庞,心里浮出一个主意,但是又不太好意思。 岳飞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我方才听你们说,你们似乎也想进城?” 也? 赵令安打量他们:“你们救了人,不去逃命,还想进城?” 进城可不一定能出,有什么好。 “实不相瞒。”岳飞果然爽快直接,“在下已有投身报国之志,家中妻儿老母也身为赞同。” 唔—— 赵令安抿唇。 十几岁的人说他有妻儿,对她的冲击稍稍有点儿大。尽管古代寿命不高,五十在现代还能被医生说一句年轻,但在古代便要知天命,因而十几岁当爹娘是寻常事。可她也一下没能回神。 特别是一群少年都点头应和时。 “你们已经想好投奔谁了?”赵令安试探问。 岳飞向着城池的方向行礼:“刘小将军。” 赵令安疑惑:“刘锜?” 应当不能是刘延庆或者刘光世父子任何一个。 刘光世现在好像还在西夏与宋的边境戍边,并不在京师统兵。 “正是。” 赵令安没忍住,扬了一下眉头。 “怎么了?”岳飞低头看了看自己,“刘锜将军不收我们这样的部下?” 赵令安摆手:“非也非也,刘锜将军一定很喜欢你。” 听闻宋朝大将,就算主战抗金一派,大将与大将之间彼此也不太和睦。 w 她就是好奇,历史上刘锜和岳飞,难道也不和睦? 岳飞疑惑了:“不知小娘子与刘将军是……” “好朋友。”赵令安暂时不便公布自己的身份,“我可以向他举荐你,而且——” 她眼珠子辘辘一转,兔兔眼角抽了抽:“宿主你要干什么,这可是民族英雄,你不要乱来!” “说什么呢。”赵令安笑着打量岳飞,在心里和兔兔对话,“我很敬重护国英雄的好不好。” 她只会对敌人有秋风扫落叶般的手段。 岳飞看着她,等一个“而且”。 “我有办法让你们可以亮出你们的真本事,给刘锜将军看得眼前一亮,印象深刻。” 嬴政蹲累了,换了脚半蹲,将手肘放在膝盖上:“你想做什么?” 梁红玉靠过来:“是要里应外合,合击金兵?” “阿玉懂我。”赵令安想打个响指,又想到他们现在要隐蔽,只好忍住,“我们练武时,曾经和刘夫子商议过一套新的军旗令,除了我们三个,其他人都看不懂。我本来打算用这个传信,让刘锜突袭。” 现在,少年岳武穆改变了投军的时间,出现在她眼前,计划就改改好了。 岳飞对合击金兵没问题,但他必须要告知赵令安:“我们只有三十余人,并不多。” 这样的数量,想要合击金兵,大概有些自不量力。 赵令安笑笑:“放心,不会让你们真拼命,只是协助刘锜将军,主力军还是得刘锜将军出,我们要做的是智谋——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岳飞来了兴致,根本不怕,“我们要怎么做。” 赵令安指了指他们身边的草:“很简单,只要把这些草割下来,捆成一团一团,但不要太大团,小团再缠在一起,就像树枝扫帚一样散开。” 这边的林子已经没了树枝,他们也只能利用这些新近长出来的野草。 “再去远一些的地方,摸一些石头,搓一些草绳,将草和石头绑起来,绕在你们腰上,跑起来。” 等草将灰尘扬起来,石头骨碌碌滚动,一片混响中,加上整齐响亮的口号,一定能把金兵吓住。 一众少年热血沸腾,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也没有太仔细衡量利弊,便满口答应。 “好!” “就这么办!” 赵令安对着奸臣的日子久了,一下子对上淳朴少年,不需要耍什么心眼,还有些不太习惯。 不过,这事儿说起来倒是简单,可要割草,还要搓绳子,手脚再麻利,做起来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 人手有限,他们也不能闲着,得去找东西伪造旗子,不然金兵也不能相信有大批人马到来。 嬴政又用新的目光打量赵令安:“不曾想,你在战事上也有研究。” “不不不。”赵令安摆手,“大型战争的谋略我能讲几句,但是具体的人员调度安排、后勤、衔接什么鬼的,我一窍不通。” 别对她有这种错误的印象。 她在战场上的本事,比那谁纸上谈兵还要不靠谱。 人家好歹真看了很多兵书,她却只是听来、看来的故事。 “我的战术,仅限调动一百人以内,不超过两天的战事。”赵令安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要不然就是害人了。” 嬴政看她的目光更幽深:“能对自己认识如此清晰,也是少有。” “……” 怎么始皇大大今日这么奇怪,非要夸她。 旗子不好找,他们最终是在附近庙宇扯了幔布,再找了几块红布接边,用墨水写的字。 总之,粗糙得很。 忙活到近晚,一切才算准备好。 赵令安让岳飞带着一众少年走远些,她则往前躲,通过梁红玉、破风、嬴政一级级往下传递旗语,静候时机。 康履和蓝珪她并不信任,所以让对方和嬴政待一块,还能在计划失败后,快速带着始皇大大离开。 兔兔飘在高处,将四周情况投映在赵令安眼前:“感觉金兵都快要鸣金收兵,明日再战了。” “伟人和朱将军的十六字真言,你的数据没录入过?‘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我们要的就是金兵懈怠下来的时机。” 再说了—— 赵令安看了一眼天色。 “天黑才好办事,模糊视线,才能最大程度激发一个人的想象力,从而激发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兔兔:“……” 是是是。 它前宫斗系统也不懂这些,听宿主可劲儿忽悠它这个现任召唤系统呗。 夜幕笼罩,温度骤然降低。 赵令安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问系统:“我的头发是不是很潮?” “哈?”兔兔分了一个镜头下去,“宋代的潮流我也没研究。” 赵令安:“……” 她多余问。 扫了一眼四周光秃秃的树枝,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气温骤降,形成水珠……” 第45章 系统天真问她:“这又怎么了?” 宿主又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主意。 “没什么。”赵令安收回自己去摸水珠的手,“考考你的地理。” 兔兔:“……” 好无聊的宿主,它怎么那么不相信。 待最后一丝光从云层中消失,赵令安挥动自己手上的旗子,层层传递。 忽地,有旗子从远处缓缓而来,飘扬在黑樾樾的大地上,庞杂的脚步声随着整齐嘹亮的呼喝声响起。 “京西南路光化军驰援顺天门!” 打得疲乏,退意已经萌生的金兵蒙了。 什么? ! 宋居然还有援军到来。 刘锜自己都蒙,可他站在墙头指挥,见远处招展的旗子左右挥舞,比划的模样有些熟悉…… 辨认了一阵,他终于看出旗子要传达的信息。 族姬还真是胆大妄为! ! 区区三十余人,竟然敢冒充千人大军,不要命了。 不对,她私自逃离金营,要是被官家知道,那才是真正的要命! 他咬紧牙关,太阳xue两侧的肌肉都跟着绷得死紧。 最终,他还是大手一挥:“众将士随我出城,与光化军合力抗击金军,一举将他们这支队伍歼灭!” “歼灭!” 看见援军到来,一众将士也兴奋得很,士气高涨。 咚咚的鼓点声里,刘锜披着甲衣,率先冲锋,切瓜砍菜一样将疲倦又萌生退意的金兵一举杀到宣泽门那边,见对方残兵与完颜希尹军汇合,才折返。 等见着赵令安带着一众少年在城门下迎他,刘锜眼皮一直抽抽。 一众少年腰间围着麻绳,拖着石头、乱草、破木棍就算了,嘴巴上还用大叶子卷成管状,多管连成一管,绑在嘴巴,一人说话就像有三五个人在回复应和,吵耳朵。 他很头疼。 “族姬你可真是……” 赵令安不等他头痛完,便提出一个更令人头痛的事情。 “今晚将会大雾四塞,是偷袭金营的大好时机。” 第46章 刘锜没表示什么,只是让他们赶紧先入城,其他事情稍后再议。 城门关闭,赵令安追着刘锜念叨:“刘夫子,你信我,今晚必定大雾弥漫,是突袭金营的最好时机,要是错过,恐怕很难等来第二次机会。” “那又待如何?”刘锜收兵,带他们往府里去, “没有官家的命令,要是贸然出兵的话,可是要吃罪的事情。” 嬴政眉头皱起:“你们是将军,得到的命令必然是要抗击金兵,夜间突袭这种小事,还没有权力决定?” 真要这样,这仗还怎么打。 皇帝是有三头还是六臂,能够一个人就指挥所有军队的行军作战? 刘锜:“……” 他为人臣子,不好非议此事。 嬴政看出了他的为难:“我写下文书,以性命担保,此行一定对宋有莫大的造益, 你只管执行, 不必理会后果如何。” 一位亲王的性命,总还是有所作用的吧。 刘锜有所动摇。 赵令安趁机说道:“要是亲王的名头不够,那再加一位族姬,加道君皇帝亲口封的宋之祥瑞的名头呢?” 去往金营之前, 对方打的名头可也是要她这个祥瑞前去,带回来福运。 她现在带回来了, 对方却不敢接。 要是等完颜宗翰和完颜希尹知道事情始末,重新布置营帐,那他们知道的事情就白费了。 “族姬到底从金营带回了什么。”刘锜总觉得对方过分胸有成足。 赵令安:“金国之所以久久盘在京师不离开,就是因为粮食充足,但是我如今已经知道他们的粮草营和兵器仓在何处,要是不趁机突袭,完颜宗翰必定会连夜转移。” 到时候,他们潜进去摸到的情报就没用了。 “而且,我还知道他们后勤的布兵、人数等等,我没什么好的建议,只知道一定得安排人手突袭后营,烧毁对方粮草。 “但是具体怎么定,还得你和阿父商议,我在旁边学着点儿。” 她说的时候,已经走去书桌旁,不客气地拿了纸笔,在桌上铺展开,开始绘制完颜宗翰军的营图。 其数据之精准,就好像是进去当了一段时日完颜宗翰的心腹,而不是质子。 刘锜知道赵令安总有些特别的主意,清奇的手段,但是这也太超乎寻常手段了,以至于他下意识怀疑这是不是圈套。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赵令安重重按下笔杆,“刘将军,战场上瞬息万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 候在大厅中央的岳飞等人,拍着胸口道:“我等愿意身先士卒!” 梁红玉也劝:“夫子常说,不要犹豫,下手要果决,怎么现在却思虑这么多。夫子要是信我,阿玉也愿意领兵上战场。” “别闹。”刘锜道,“你才几岁。” 梁红玉神色没有变动:“英雄常出少年,因为少年无知无畏,不会思虑太多,一个劲儿就是冲。或许先生会觉得鲁莽,但是当年的夫子,不就是有那样的胆量,所以才敢跟随族姬一起南去。” 刘锜:“……” 怀疑弟子在拐着弯骂他。 “好你个小娘子。”刘锜半是气半是骄傲,“好,如果你们说的都没有错误的话,这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愿意试一试,但你们也要做好失败,不能回来的准备!” 赵令安率先揖礼,将这件事情捶死:“那就多谢刘夫子了。”不等刘锜开口,她又转向嬴政,“阿父,你也清楚金营的事情,怎么出兵的问题,就交给你和刘将军具体安排了。” 嬴政将她刚才绘制的营图用手掌抻平:“金人不善水,我们可以从汴河之上游过去,阿玉绑的绳子还没被冲走,我们只需要扯着绳子,沿路打浅桩,就能涉水过岸。” “没错。”赵令安一砸手心,“我们今日才从那里逃脱,金人肯定想不到,我们居然还有胆子顺水回去。” 嬴政的手指顺着山脚,一路往粮仓的方向推去,慢慢和刘锜商议人手详细分布,接应等事宜。 千人的配合指挥,是赵令安不太熟悉的领域,她听得有些好奇,一直盯着嬴政的手,在脑海里面模拟他说的那些安排。 战前动员、根据战前策略清点对应的武器、派出侦察兵前去探情况、确定情况无误,开始有序出战,每支队伍里面都有旗兵,互相之间传递信息…… 甚至还要在城中的伤兵营提前烧水和准备伤药,厨房做好足够士兵填报肚子的粮食和水等等。 赵令安只觉得这个跟每年安排宴会差不多,但是相对而言又要繁杂很多。 最关键的还是一个只是要对方玩得高兴,一个是要拿命去办事,给指挥和策划的压力不一样。 策略要打好,收兵的路线也要提前规划,随机应变的情况更是不少。 “以后要是谁跟我说武将都是莽汉,我跟谁急。”赵令安听得太阳xue突突跳,敲了好几回脑袋。 刘锜已抽空着人送来几套新的甲衣,让部下带着岳飞他们编入烧粮仓的队伍中。 都是些没经过战场的小少年,他不敢全部编进去,生怕这群人进去了就出不来,只让岳飞和小居参加。 两人一个箭法其神,与自己不相上下,一人曾在火头营呆过,对附近地形熟悉,可以更好地带着他们那一支队伍准确无误摸到粮仓。 一切准备完毕,嬴政和赵令安站在墙头上,看他们低调骑着马,往黑暗中去。 城门吱呀关上。 火把映照的薄雾被斩断。 嬴政看着没有任何光亮的天幕,等人马都融入薄雾中,便说:“走了,先回去给我写你说的体能训练手册。” 赵令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 她说得振振有词,但心里并没有多大把握,历史没有记录的事情,全凭始皇大大和刘锜的部署。 “原来,局中人和局外人,当真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现在哪怕是告诉她,史书已经说了这场仗一定会打赢,恐怕她心里还是惊惶不定。 “走吧。”嬴政背过身,先往下走,“在这里看着也无用,倒不如回去多看一阵书。” 赵令安:“……” 这种时候就没必要这么卷了吧。 始皇大大怪可怕的。 她提起裙摆跟上:“阿父,不是我说你,你这种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的做法也太不健康了。我觉得你突然——”她快走两步,在他耳边小声嘀咕,“暴毙而亡,肯定是过劳死。” 嬴政脚步停了停:“……” 他一双眼睛定定看她。 赵令安这种时候又不怕他了,对他幽深的眼神视若无睹:“就算是为了子孙后代,也请你多活几年,争取统一全球好吗?”她自问自答,“好的。” 说完,她自己一个人兀自嘿嘿笑,令人摸不着头脑。 第46章 “徐福与赵高,等回去以后,我自然会处置,不知后世有什么强身健体的秘方。”嬴政恢复脚步,“还有,这具身体不是我的,就算我天天不睡,也不影响我。” 当然,也不能真天天不睡,他起码得活过这三个月。 赵令安忽地想起来,这好像是赵构的身体来着。 “既然是这样,那阿父除了学几套操之外,其他就别管了,赵构不重要,你只要给他留一口气就行。” 留下赵构,主要还是为了保住她的地位。 除此以外也没别的用处了。 嬴政:“……” 看得出阿令对赵构很有意见了。 回到府里,赵令安立马提笔写体能训练的手册,她之前去参观过,知道军人日常训练体能的器材都有哪一些。 画完,她还将别人当初跟她介绍的话都转述了一遍,又拉着嬴政非要教他练什么八段锦、金刚经和五禽戏。 “阿父,你想不想要世界地图,我读书那会儿徒手画地图画得可好了,上面的国家首都、主要矿藏、农作物等,我都还记得,但是不保全面。”她兴致勃勃用布包着墨条直接画。 兔兔:“……” 有没有一种可能,现代的地形跟古代会稍稍有那么一丢丢的不同,不需要这么详细。 因为也没有什么用处。 灯下的小娘子专注认真,只是画着画着,一头栽进旁边的砚台上,沾了一额角的墨水。 正在翻阅体能手册的嬴政:“……” 便是如此,赵令安也没醒过来。 他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体能手册,将人抱到榻上躺下,盖了被子。 始皇当老父亲的关怀体贴,最多也就做到这里。 至于她脸上的墨—— 嬴政用布给她盖住,尽量放轻手抹了抹。 等墨透过布巾,他觉得应该可以了,掀开布一看。 兔兔嘴角抽了抽。 始皇大大是有点儿父爱的,但是看起来也不多,且不太娴熟展现父爱。 嬴政不死心,用布又擦了两下,成功帮赵令安添了一抹胡子。 他放弃了,将帕子丢一边,打算等孩子醒来,让她自己搞定。 可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待到天色拂晓时分,刘锜他们凯旋归来,脚步声将赵令安吵醒。 “统,是阿玉他们回来了。” 兔兔:“是,但是——” “阿玉——” 赵令安已经趿着鞋子飞奔出去。 兔兔:“……” 下一刻,外面传来低沉的“噗噗”笑声,以及赵令安撕心裂肺的喊声。 “哪个混账东西干的好事儿!” 第47章 嬴政没说话。 兔兔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给她重播了一次。 赵令安看完沉默,权当自己刚才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找刘锜问结果。 刘锜努力压着自己的唇角,以免对方误会自己在嘲笑她,但是他又实在压不住,只好让嘴角一抽一抽回话。 “得了, 别忍了。”赵令安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很搞笑, 你们再忍,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她又不能真把老祖宗怎么样。 想到这里, 赵令安有些幽怨地瞥了嬴政一眼。 始皇大大你是有点儿父爱的,但是并不多。 那种精英放养孩子,一脸公事公办告诉孩子要放他出去自生自灭,让她自己多加保重,记得咬死别人活着回来就好的事情,有画面感了。 嬴政半点儿也不心虚:“是我涂的, 你连夜绘制舆图,累得栽倒在砚台里,我又怎能让你趴在桌上睡不好。” 不管是作为挂名父亲,还是一位帝王,都没有这样行事的道理。 “的确是我不会照顾人, 没把你脸上的墨迹擦好。” “……” 对方太过坦率且没有当一回事儿, 赵令安都不好意思继续用幽怨的目光看他。 这件事情就这么揭过去。 “金兵那边到底怎么样?”赵令安说回正事儿,“你们偷袭金营成功了?” 若是成功,怎么主将还留在这里,不去继续追击。 刘锜满脸喜色:“成了,完颜宗翰军已经被我们赶到城北,若能继续追击,他们就得退避到黄河边上去。” 赵令安蹙眉:“既然如此,这种重要关头,你怎么回来了?” 闻言,刘锜的喜色淡了一些:“完颜宗翰虽然被打走,但是完颜宗望军还在攻东京东门,且听闻完颜宗翰军吃了亏,攻势越来越猛。官家说……” 梁红玉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官家说,我们惹恼了完颜宗望将军,要是完颜宗望军一鼓作气,将东京城攻破的话,那我等从金营逃出来的人就是罪魁祸首。” 赵令安:“??” 不是,他脑子有病吧。 李纲击退金兵,他让李纲降职走人,现在她冒险从金营回来,计谋碰上天时,起了莫大的作用,将完颜宗翰的军队赶出去,赵恒那厮却要追究金人生气的罪责? ? 请问脑子何在。 赵令安气得没心情气了,只问:“那他打算怎么办?” “官家刚召集百官上朝,还传来命令,依照金兵的要求,换一位真正的亲王送过去。”刘锜顿了顿,“再补十万布匹、粮食,此事就能一笔勾销。” 赵令安:“……” 她石头呢,有点儿想砸人。 嬴政下意识想拔剑,但是手往背后一捞,什么都没有摸到。 “这种……” “阿父!”察觉到嬴政想骂什么,赵令安生气都顾不得了,赶紧扑上去,将嬴政的嘴巴捂住,向其他人尬笑,把老祖宗拉到一边去,“你不要命了,赵桓还是官家,没下位呢,骂他还得私下来,不能太光明正大了。” 要是被抓着错处,要完蛋。 嬴政用力吸了一口气:“你们宋朝,怎么会让这样的君主登位。还不如直接将他反了,扶持我登位。我会在临走之前,将大权交托与你。” 如今行事,处处掣肘,太不方便了。 “说来话长。”赵令安觉得哪里不对劲,“唔?你一个皇帝,怎么会有造反的念头?这也不是重点,不过赵桓再离谱,他到底是赵宋正统,想要从他手上拿走位置的话,恐怕那一群朝臣不答应。” 赵桓要下位,还得等金兵再次南下,攻破东京城,将他和赵构抓走。 可要是顺应事情发展,受苦的还是老百姓,赵令安不想看到这种场面发生。 “阿父,你当真想要上位?”赵令安很认真地看着他,“要是你想提前登位的话,我可以想个办法,让赵桓退位让贤。” 父女俩正大逆不道商议要搞掉赵桓,别让对方碍事,宫里就来了宣旨太监,说请康王和神乐族姬入宫,刘锜也一道前去。 赵令安和嬴政对视一眼。 三人还被分开乘坐不同的马车,往皇城方向辘辘而行。 赵令安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子,还被侍卫亲兵司的步兵用长枪压住帘角。 哟,这么防着她呢。 “欸,我东西掉了。”赵令安说道,“停车,我要把东西捡回来。”w 布兵没有理会她,甚至将掉落的那张小人画往旁边踢了踢,并没有太在意。 画上只不过是一个人举起旗子,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兔兔有点儿不安:“赵桓召你们进宫,怎么搞得像是鸿门宴一样。” 明明历史上康王赵构回来,不是这样的待遇。 “那怎么能一样。”赵令安倒是不太在意,“赵构估计是完颜宗翰看他太过自在,不像亲王能有的样子,又或者赵构在金营里,也像张邦昌一样,巴结了金国人,许下了什么诺言,所以被放了回来。” 可他们是主动逃回来,还杀了一个回马枪,让金国吃了个大亏。 金国可不得向宋施压。 不过赵桓也是好笑,明明已经胜了,但还是一副被吓破胆的样子,不敢硬气与金兵叫嚣,反而要低声下气。 无法理解。 马车粼粼进入皇城,并没有停下,直到通过长长甬道,马车才停下。 守着的太监将他们请下马车。 大殿上,百官都在。 赵桓背着手,在龙椅前走来走去,十分着急的模样。 等刘锜一进来,他就赶紧让刘锜说说,这次对金兵造成了多大的打击。 刘锜一一道来,可知已经捣毁了对方粮仓,粮食几乎全部被焚毁,兵器库也捣了,收来三千兵甲,数量已经不少。 光是俘虏,几乎上千,杀敌更有千余。 他们出其不备,金兵的确手忙脚乱了好一阵。 听完,赵桓没有丝毫高兴的情绪,反而制不住焦虑,像是害怕金兵迟早会将这些帐还回来。 赵令安和嬴政都没说话,只听着,看着地上的石砖纹路。 第47章 ——多看两眼恐怕想骂人打人。 她甚至有些不着调地想,如果赵桓此番真是问罪,那宋还真是没得救了,不如就让百官对着苍天拜一拜,然后就散了,回家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吃饱喝足,等死算了。 岂料。 赵桓还真是想了个好主意:“元妙先生说,他有速成天兵天将的办法,只需要让神乐配合,就可以召来天兵天将,不费吹灰之力将金兵赶回去。” 赵令安:“??” 什么玩意儿。 现在是林灵素脑子不好,还是赵恒病急乱投医。 这种事情,也能乱相信的吗? ! 嬴政虽说万年也求长生之道,年轻时候也信鬼神,但是让鬼神上战场这种事情…… 他从未想过。 父女俩一下子哑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是这拳头吧,有点儿痒痒的。 “神乐。”赵桓没给赵令安沉默的机会,“你觉得此事如何?” 赵令安觉得不如何,她也不过年少气盛的大学生,一时没憋住,嘲讽了一下。 “官家说得挺好的,等金兵一来,我们就将大门敞开,然后妄图发生奇迹,让金兵见鬼了一样逃走,不抢我们东京老百姓的东西,也不杀我们的臣民,更不会将官家抓走,囚困在他们的大本营里,不停向宋索要金银财宝。” 嘲讽的话说出口,她感觉自己的乳腺瞬间通畅。 兔兔惊恐:“宿主你干什么!!”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逞一时的意气! “忍不了,我受够了。”赵令安气得要死,“退一步没有海阔天空,只有越想越气。” 她甚至表情平静地向前一步,行了揖礼:“到时候,还得官家在金国受点儿委屈,天天给金国的王躬身行礼,将我大宋的脸面丢在地上,让他们尽情践踏。 “当然了,大宋的脸面不算什么,只是可惜我大宋的老百姓,不仅要被抢走田地、金银、亲人的性命,要是有一技之长的人,还会被抢回去当牛做马,给敌国充盈人口、提升科学技术发展水平。 “我们是多么伟大,胸襟多么宽广,多么无私,比佛祖割肉喂鹰还要来得令人感动!” 随着她一句句掷地有声的嘲讽抛下,赵桓的手指哆嗦着,抖得像是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放肆!”赵桓的脸先是变得青白,随后涨红,“来人,将族姬请下去,她的疯病又犯了,着人好好看守!不,让人请皇后去教教她,什么时候可以发疯病,什么时候不可以发。” 赵令安没有反抗,任人拉扯。 嬴政脚步一动,想要说什么话,但是赵令安向他使了个眼神。 转动的脚尖只迟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罢了。 这孩子向来多主意,先看看她要做什么。 双手被钳制着拖行几步,赵令安甩开:“别动,我会自己走。” 她挣开侍卫的手掌,白了他们一眼。 “我堂堂族姬,就算要囚起来,也不能失了皇家的脸面不是。” 皇家脸面四个字,足以让侍卫迟疑片刻。 赵令安抖了抖自己的衣衫,等他们抱拳告罪时候,一把就将他们腰间的剑抽出来。 唰—— 剑锋出鞘。 赵桓惊跳起。 “神乐,你想做什么!!” 第48章 唰唰—— 侍卫也抽剑, 对准赵令安。 “拿下她!”赵桓手指直指她,气得衣袖都跟着发抖。 此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帝王尊严被挑衅了。 赵令安冷笑,反手将剑架在自己脖子上:“江山死,神乐死;百姓亡,神乐亡!” 兔兔疯了:“宿主,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区区问罪而已, 不至于把命搭上。 “神乐!”赵桓这回气得头顶都在冒烟,“你这是威胁我?” 今日要是真让她死在大殿上,明日那群太学学子的舌头,一人吐一句话就能将他淹死。 神乐族姬十年如一日,对太学的事情支撑甚多, 许多寒门出身的学子, 对她开放书铺,降低笔墨价钱, 号召商家成立奖学金援助会等事,心中都十分感激。 就连太学的祭酒,都未必能有她在学子中的威望重。 加上她还顶着易安居士弟子的名头,更是引来大批文人墨客的赞赏。 “我不做什么,也不敢威胁官家。”赵令安瞪了要靠近的侍卫一眼,对赵桓道, “我只是有几句话,想要说给大家听,还请官家让侍卫全部退下。” 赵桓惊恐对侍卫道:“好好好,全部给我退下!”再转头看赵令安, 他语气软化下来,“神乐, 刚才是我语气不好,你别介怀,先把剑放下可好。” 对方死在哪里都行,但是绝对不能死在他眼前。 否则—— 他已经想到市井小报会如何评他这位君王。 不不不,最重要的还是在场的史官,他们手中的朱笔汗青,一定会这样记载今日: 一个心忧国家安危,不惜以死谏帝王的族姬,气度傲然,铁骨铮铮,只是可惜官家不作为,逼得她只能血溅三尺,以自己的血照亮万民的路。 何其悲哉,何其壮哉! 可他呢? 自此以后,他就要被打成昏君了,拿回燕云十六州的功劳,都没有办法抵过这三尺红血。 他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神乐,你冷静,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了,不要拿剑。”赵桓起身,慢慢走近,“你小心些,那剑锋利,一不小心救要割伤你了。” 赵令安没说话,只是警惕看着任何人,让兔兔给她监督,说出每一个企图靠近的人。 “退后。” 她握紧手中的剑,倒退着往皇城的宣德楼走去。 宣德楼是皇城大门,位于两座宫阙之间,乃进出皇城的必经之路。 绿色的琉璃瓦在天光下粼粼有光,朱漆金钉大门威严极了,两壁的龙凤飞云石雕低调又奢华,古朴自然,彰显着宋朝工匠的高超工艺。 赵令安还记得,那日,李纲就是跪在门前不远处,一身红色朝服,黑色帽子,磕得一脑袋的血。 “宿主,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兔兔看她脖子上划出来的红色,数据一蹦一蹦,也被她吓得不轻。 赵令安没空回应它,只说待会儿便知。 她一步步登上宣德楼高处,看着追上来的人。 真是讽刺。 之前好言好语说的每一句话,对方都不当作一回事儿,根本不放在心上。 似乎只有激烈的手段,才会引起对方的重视,才能让他听进一点儿意见。 明明,意见还是一样的意见。 赵桓不敢跟上去,生怕赵令安真的发疯,到时候会拿着剑随便戳人。 他不敢动,百官也不敢越过他,只能跟在旁边。 刘锜与她师生一场,心里担忧,请愿前去劝诫,赵桓同意了,并且让嬴政也前去劝说。 两人走在前面,看她背靠着城墙,一步步爬上高处。 “族姬!” 嬴政配合:“阿令,下来。” 他的手还藏在袖中,倒是没有真要把人弄下来的意思。 不过赵令安和赵构在外人眼中,关系一直都不怎么样,如今这样,倒也不算引人怀疑。 “停下。”赵令安剑锋指向刘锜,也指向那些企图趁她爬上城墙就扑上来救她的侍卫,“就停在那里,不准动,否则我就跳下去。” 系统:“!!” “殉国什么的,不适合你来啊宿主!”兔兔吓死,在城头上着急蹦来蹦去,“你可别犯糊涂!” “族姬!!” 城楼下也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 赵令安循声看去,是陈东。他领着一干太学学子,以及若干东京城的老百姓,共有万余人,从大街小巷中往御街汇聚。 赵令安清了清嗓子,对步上台阶的赵桓和百官呐喊:“神乐在此,且问诸位一句话,何为国,何为家!” 赵桓撇头看了一眼底下的老百姓,牙关已经咬起来。 她这是在算计他! 她竟然敢算计他! “神乐读书晚,读的也不多不够繁杂,不懂其他,可也知道,没有国就没有家,唯有国定方有家安。 “如今兵临城下,我大宋百姓万万人一心,只盼我宋军神威,将金敌赶出黄河之外,还我大宋平静安宁。 “为此,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李纲上门征力夫,我大宋儿郎人人不畏惧,多从之往玉津园等地伐木、撅石备战。 “过往种种,不过月前,神乐历历在目,深感我大宋军民齐心向敌、万众一心之血气,滔滔如河,喧喧可震天。 “然,今日金人打到我国门前,我赵令安不甘为质子,与父一同从金营探得消息,星夜回城报得金营细况。刘锜将军率领部将千人,雾夜策马,将敌人赶到城北以外…… 第48章 “此事,有何过错需要请罪!” 不等赵桓挽回,她继续发挥,直接抢夺话语权。 “国若亡,神乐身为皇室血脉享受了几年好日子,必不负太祖热血,从墙头一跃而下殉国! “黄天苍苍可为证,大地辽辽可为凭。 “然,烽火仍在国门之外,我大宋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众将不思驰援,不思伐谋,不思安置万民,唯思割地赔款换得一时安宁,却不知此举恰恰助长敌军狼子野心,其势必一而再再而三犯我宋境。 “届时,生民安得立命乎!万世安得太平乎!往圣先贤、列祖列宗可瞑目乎!!” 1 说到激动处,她手中的剑砍在墙头上,激起一片火星。 身体虚弱,她禁不住摇晃了一下。 “神乐!” “族姬!” “阿令。” “宿主!” …… 各种声音涌入赵令安的耳朵里。 她五指紧扣墙头,喝令其他人止步。 “呜呼……秦皇汉武,若何之雄杰……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 念到“河间燕云之土地财产,已为人怀中之肉”云云,文人墨客无不动容。 赵令安感觉自己的咽喉就像是火烧一样,有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 “故宋之气数不在天命,而在我大宋儿女!!” “美哉,我儿女大宋,与天不老!壮哉,我大宋儿女,与国无疆! ” 2 说完,她只感觉腥气上涌,吐出一口鲜红的血,脑袋昏涨,软软倒下。 “宿主!!”兔兔是真的要疯了。 临急时,嬴政一个箭步蹿上去,梁红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流畅接过人。 “回府。”嬴政转头叮嘱刘锜,“刘将军,劳烦你去请太医。” 刘锜扶剑,疾步往下:“马上!” 城墙下,数万百姓一边呼喊着“神乐族姬”,一边高喊着“故宋之气数不在天命,而在我大宋儿女!!”等两句。 滔滔气浪,直冲云霄。 赵桓听着耳边的喊叫,失力一般扶着墙头,感受到墙体传来的震动,喃喃道:“完了,完了。” 他的皇帝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梁红玉抱着赵令安就近寻找宫殿休息,等太医看过,可以移动,才回康王府。 万民见她出来,都主动让开位置,让她可以顺利离开,回去好好休息。 陈东急行两步:“族姬她没事吧?” 梁红玉摇头:“没事,就是气急攻心,加上气血亏虚,晕过去了。” 还是些老毛病。 目送赵令安她们离开,陈东等学子和东京居民,共万余人跪倒宫门前,请求赵桓恢复李纲职位,给族姬、康王和刘将军等人一个公平的待遇,并力陈抗金。 据说,那一晚,主战派和主和派直接在朝堂上打了起来,抡着上朝记事的板子,打得不亦乐乎。 主战一派多是武将,直接将主和派按住脑袋压在地上,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 赵桓则是在喧闹中,愣神许久,最终如同赵构一样,写了“罪己诏”,宣布要在一众兄弟里挑选能当大任者。 诸位亲王郡王第二日全都告了假,无人上朝。 照旧上朝的嬴政,就这样被塞了传位圣旨。他带着它回康王府,等房门一关,就往桌上一丢,扔下两个带着恼怒的“儿戏”,火气冲冲坐下。 “嗐,都来这么些天了,你还对那父子几个抱什么希望呢。”唇色薄淡,像是褪色红纸一样的赵令安,给他倒了一杯茶,“喝点儿茶下下火气。阿母泡的,手艺可好了。” 扶·阿母·苏:“……” 他真诚建议:“阿令私下不如直接喊我扶苏,或者阿兄也行。” 阿母什么的,他无法承受。 两个选择,赵令安选择合在一起:“扶苏阿兄。” 扶苏:“……” 也行。 总比阿母要好。 喝了两口茶,火气的确降了不少,嬴政询问:“接下来,你还想做什么?” 赵令安嘿嘿笑。 “阿父即位,封我一个定国帝姬如何?” “我要当手握兵权的帝姬。” 摄政公主是也! 她算是认清楚了,有些东西,就得自己握在手中,才不会受制于人。 至于其他计划,且听她慢慢道来。 与此同时,这件事情像是骑了飞马一样,带着她呕血歌颂的篇章,向大宋、金营各地散去…… 第49章 京师之内。 祭酒着人将《大宋儿女强》默写,重新梳理、句读,令太学学子每日诵读。 麦秸巷和附近几条街巷,时常回荡着“美哉,我儿女大宋,与天不老!壮哉,我大宋儿女,与国无疆”的诵读。 其声激慷, 直上云霄。 京城的老百姓听得多了,也能脱口而出, 每每热泪盈眶。 翌日小报,不管哪一家,上面刊登的绝对有这一篇章,占据着最醒目的位置,随着小报童的叫卖声,飞向京城每一个角落,也飞向京师以外各地。 * 韩世忠此次奉命守卫东京,他没有机会与赵令安见面,也没有功夫参加朝会。 神乐族姬大闹朝堂,上斥官家下斥朝臣,立誓与赵宋共存亡,鼓励将士与宋人拼死抵抗外敌的事情,他也是晚了好些日子才听说。 彼时他刚砍了几个金人的脑袋,在城墙脚跟下歇息,手中拿着的是干饼和陶瓶。 饼有点儿难以下咽,他吃得艰难, 捧起陶瓶给自己灌水。 旁边有人喘着大气闲话,说的就是这件事情。 “带劲!” “不愧是神乐族姬, 实在大快人心。” “嘘!不要命了。” “怕什么,现在的官家都改成康王了,族姬也成帝姬了。” “那原来的官家也还是太上皇,你这么说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族姬都说了‘故宋之气数不在天命,而在我大宋儿女!’多么慷慨激昂的一番言论!” …… 韩世忠吃饼的速度慢下来:“你们说的是神乐族姬?” 这怎么和他认识那个神乐族姬有点儿不同。 “当然。” “我看康王即位后,有神乐族姬在,一定能让我们一路打到敌军姥姥家去!” “没错,这次,我看朝堂上那些干吃米不干活的人还敢不敢拦!” “他们要是敢拦,族姬可没官家好脾气,说不定直接把刀抽出来,就抹了他们的脖子。” “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好!” * 磁州。 老将军宗泽看着手中的小报,热泪盈眶。 “我大宋,竟也有这样热血的儿女!”他拍着掉漆垫石头的破烂桌子,热泪含在眼睛里,眼眶一片通红,“好好好!” 国有族姬如此,他这把老骨头守在磁州,就算用枯骨拦路,能让敌军马蹄停片刻,也算值了。 想当初,满朝文武,无人敢领此职,他独身上马,带着十几名老弱兵卒,赶来此处。 可被金人踏过的土地,人财为之一空,他只得重新招募兵马、疏通城池渠道、修整城墙与守城器械,驻扎下来。 慢慢的,磁州才恢复了生机,四处逃亡的老百姓,也总算找到了一处可以庇护他们的地方。 宗泽这把年纪,也不求什么名誉地位钱财,只求能够将脚下的土地守好,别让敌军踏上一步。 * 长江以南。 方有常、破雨和破雪正在安抚蠢蠢欲动,想要抄起农具破门而出的一众难民。 “族姬被送金营,我们一定要去营救,若是不救,我们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就是!虽说我等从来没见过族姬,但是族姬冬日赠我们衣食木炭,更是给了我们做工养活家人的机会。如今族姬有难,我们还安然坐在这里不动,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我们去京城又不仅仅只是救族姬,我们还是救大宋啊!” 他们又不全是傻子,当然不会打着营救族姬的旗号进京,那不是将族姬架在火上烤么。 偌大的屋子里,群情愤涌。 附和的嗓音连成一片。 “别乱来!”方腊拉着女儿方破敌跑进来。 他们身上都背着一个斜挎的方包,里面放着从京城而来的小报。 “你们先看看这是什么。”方腊与方破敌将小报分发给那些识字的,让他们念出来。 识字的人先粗略看了一遍,将眼睛看红了。 “好!宋人就该如此!” 给金人送什么金银珠宝,见他大爷的鬼去吧! 他们宋人要坚决抵御外敌,绝不投降,不割地赔款也不赔人。 有种,就从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 * 皇城,后宫。 朱琏与柔福大帝姬并坐在花园中。 身为太皇太后,朱琏现在的日子过得十分轻松,就是心里总想着金人宋人的事情,不太能静下心来。 第49章 柔福还没出嫁,与她一样的境况。 “你怎么不找王太后解闷去,反而来寻我了。”朱琏坐在亭中,旁边还搁着一个小火炉。 王太后乃柔福大帝姬生母。 柔福有些苦闷:“我昨日读神乐帝姬的文章,被、被骂了。” “哦?”朱琏惊讶,“你阿母虽说为人肃谨了些,可也不至于不让你读文章。” 柔福声音低下去:“我说,我想学神乐帝姬,与我大宋共存亡,不想嫁给徐还。顺德她们几个听我这样说,也跟着……” 唔,反正就是吵起来了。 这种话,她又不能对皇家人以外的说,只好来找能跟离经叛道的易安居士往来的太皇太后了。 朱琏明白了:“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找神乐?” 她一直听说柔福很喜欢神乐,神乐每一次来皇城,柔福都会偷偷躲在墙角看人。 从前还能解释,毕竟帝姬没办法随便出宫。现在神乐都住进皇城了,大家同在后宫,为何还是偷摸看人,不敢前去搭两句话。 神乐又不是什么可怕的存在。 多可爱一小娘子呐。 w 柔福嗫嚅:“我怕她不愿意同我说话……”她左右看了看,俯身朱琏耳边道,“我舅舅从前帮过道君太上皇接近皇后的阿姊。” 也就是赵令安亲生的娘。 朱琏:“……” 难怪了。 “不过据我所知,神乐不是在意这些的人。”朱琏看着水池上漂浮的绿藻,“或许,你可以试试,莫要怕。” 柔福迟疑。 * 文德殿。 赵令安正和嬴政、扶苏商议几件要紧事情。 “滴滴。” “恭喜宿主,韩世忠好感值90.” “宗泽好感值100.” “吴玠80.” “吴璘90.” “胡世将80.” “柔福帝姬110.” “洪皓、洪迈88.” “……” …… 赵令安听得头疼。 不是,除了个别认识的,还有一溜溜长的人名,她根本不知道是谁,唯一清楚的就是—— 都是老祖宗们。 “提个建议。”赵令安实在忍不了,“先把提示音关了,收到好感值的瞬间全部给我兑成积分,宝贝儿你自己整理一下名单,等我议完事再看好吗?” 老祖宗们是不是都疯了啊,怎么莫名其妙对她的好感就上来了。 兔兔被一句“宝贝儿”酸了数据,滋滋响了一阵,麻溜儿滚最远去,不影响她。 扶苏见她一直捏着自己的额角,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你是不是累了?” “没事,没事。”赵令安摆手,“我们继续。” 嬴政瞥了她一眼,倒是很公事公办,没有半点儿怜惜:“不能一下将所有人都弄下去,如今没有替补的人选,只能先把蔡京一众问罪,将买官上来,干不了正事儿的一同贬、杀。 “那些贪了,跟了蔡京的人,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先用着,要是还死性不改,等下一次科举选拔了人才,就踢走。”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扶苏。 “科举选拔一事,也记录下来,可改用。” 至于怎么改,还得等回到秦,与李斯一众大臣商议。 扶苏点头,用墨笔在自己的记事册上添了几笔。 赵令安瞥了一眼,被那些蝇头小字惊呆了,忍不住抖了抖:“你们回到大秦,这册子又不能跟去,写来作什。” “临走前几日,天天看,记诵。”嬴政理所当然道,“扶苏回去,自会默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赵令安自动将扶苏代入了黄药师老婆冯蘅,总觉得扶苏到时候要写得吐血。 她甩了甩自己的脑袋,将荒诞无厘头的想法抛开,追问:“农事的资料,户部尚书应该已经给您老人家准备妥当了,我这边的资料也给您来了一份。那么请问——”她伸出双手,“我的兵马什么时候给我。” 嬴政用书卷敲她手掌心:“你想要哪里的兵马。” 横竖不是他大秦的东西,但给无妨。 他看那些糟心玩意儿,刚露出个影子就想拔剑砍了,还不如眼前的小女娃争气。 “这么大方!”赵令安搓了搓手,“那——我先要河北的?” 她怕始皇大大回秦后,赵构那厮撑不起来,要是她掌着河北将士军马,可以把北大门——的一块守好。 “河东太原、面向西夏的永兴军——”嬴政半带诱惑道,“不要?” 当然想要! 想要得不得了! ! 但是依照现在的国情来说,她能统领河北两军就偷笑吧,指不定朝堂为了这件事情要怎么动荡,吵成什么鬼样子呢。 “我倒是想要,特别是河东太原,宗泽老将军所在。”赵令安不止想要,简直垂涎。 嬴政又靠近了一点儿,声音放轻:“永兴军就不想要了?” “嗐,有吴玠将军他们在西北大军镇压,西夏稳——” 等等。 赵令安回神,拉开距离,警惕盯着嬴政。 “老祖宗,过分了啊。”她咬牙切齿,“你又试探我?我就问你,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父女的情分呢!” 嬴政端坐,提笔:“你不是说,你想创建一支女军,还想要女官当政。我琢磨了一下,参加科举进入朝堂还是一件举步维艰的事情,必须要徐徐图之。 “看准机会,在一个别的官员不敢出头的时机,将女官推出来,便是最好的安排。但是女将和一些不需要科举就能进的官职,大概能早早安排上。” 他也觉得女娃娃那句伟人说的“妇女能顶半边天”很有道理。 都是能干活的人,分什么男女。 迂腐。 赵令安语气突变:“阿父最好了!” “不是说没有父女情了?”嬴政头也不抬。 赵令安拿过扶苏新斟的茶,推到始皇手边,狗腿哄人:“哪有,我们的父女情浓着呢,比偷袭金营那日的浓雾还要浓!” 嬴政:“……” 他并不想和那浓黄的雾比,谢了。 “对了,那个岳飞、宗泽、韩世忠、刘锜他们几个……”赵令安嘿嘿笑,迈过扶苏的腿,跑去给嬴政按捏肩膀,“可不可以都安排在河北军与河东军名下,归我驱策。” 历史的意难平,这一次,她一定要给平掉,让岳武穆能够直捣黄龙。 “顺便——” “教教我怎么管理将军和军队呗。” 既然有现成的经验,就别让她瞎琢磨了嘛。 嬴政用笔杆推开她的手:“可矣,你若是有空,帮扶苏收罗一下历年科举的题,研究怎么为我大秦量身订造科举制,就都应你。” 赵令安怕他反悔,硬拉着他的手拉钩发誓。 “骗人的要吃一百粒徐福做的、混了一堆垃圾毒素的假长生不老药。” 嬴政:“……” 这孩子是会踩人痛处的。 始皇大大咬牙这么想。 第50章 秦始皇冷哼两声, 达成交易。 两人各自按照自己最擅长的部分行事。 嬴政给她排除万难,把河北东西两路与河东路节度使合并,编了个两河总节度使的头衔,明确将统兵权、领兵权与调兵权等交到赵令安手中。 且,依照赵令安意思,令梁红玉筹备娘子军之事,曰“我大宋儿女不分什么男儿郎与小娘子,凡有志向者,皆可上阵杀敌”云云。 趁此, 他也刚好可以一探女娘的实力,若是能成,他大秦…… 好, 他大秦人口不多, 他狠不下心让女娘上战场,再想想。 但是…… 有女将女官的话,可以多一半人数的劳动力。 “阿令。”嬴政把埋头整理科举资料的人提走,“你说的那什么占城稻在何处。” 他将赵令安先前绘制的舆图打开,让她指明位置。 “就这里,这个半岛,可能在东侧或者最南端。”赵令安指了指中南半岛的位置, “怎么,您老人家想要把这个地方打下来?” 嬴政看着那块地方:“早熟,一年两收,产量高,难道不值得打?” 农具与种植手段, 以及田地改良的有关文书,他和扶苏看得差不多了, 良种的事情,也该要放在心里琢磨琢磨了。 “要想女官女将盛行,必定要人口庞大,人口想要庞大繁茂,就必须要先解决温饱问题。”嬴政的思路很清晰,就是想法过多,有时候会急躁一些。 他看完史书已痛定思痛,但该继续的事情不能停下,只能想更好的法子改善。 倘若连宋这么富裕,人口这么多都办不起一整支正统的娘子军,他大秦就更难了。 “道理是这样没错。”赵令安将话拐回去,“不过谁告诉您老人家那里是一年两熟了,是一年三熟好么。人家热带季风气候,金属矿藏众多,水利发达,冲刷出的河谷地区整改整改就是绝好的工农业生产基地。” 第50章 高中地理简答题常考,她高考完脑子没还给老师,隐约记得一些。 “什么!”嬴政和扶苏同时拍桌起身,一脸震惊。 赵令安被他们吓得抖了抖:“什么什么?你们别一惊一乍的,有损帝王与公子的风范。不就是一年三熟嘛,要是杂交水稻技术能有人研究,养十几亿……十几万万人口都行。” 说起这个,她语气都变得骄傲了。 啪! 笔杆滚落地面。 两人看她的眼神热切得像是着了火的炉子。 “等等——”赵令安打断他们,“你们先拿到占城稻的种子,引进适应了环境再说,不要一开始就搞大事情,小心欲速则不达。” 她小声嘀咕,“秦朝耗费民力过什,这可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呐。” 书本写的,可不是她胡说八道。 嬴政:“……” 高兴不了一刻。 “当然了,您老人家雄才伟略、高瞻远瞩、十分有先见之明,堪称千古一帝,所造工程惠及后世众多,他们不懂你肯定是他们的错。 “身为我们迷人的老祖宗,您老人家有什么错呢?没有!都怪唐僧不给您一口肉,没让您长生不老,徐徐图之,拓展版图。 “我说的对不对?” 赵令安一脸真诚看着始皇大大。 扶苏:“噗……” 他一般不笑,但是女娘次次数落完阿父又夸张弥补的样子,实在令人很难忍住。 “你是懂怎么令人瞬间不高兴的。”嬴政甩袖坐下,将舆图收起,“等我大秦农业如宋这般繁茂,再相询杂交水稻之事。” 谏议就谏议,谈那么多不愉快的事情做甚。 可,为了壮大秦国,他忍。 “嘻嘻。”赵令安奉上茶盏,“阿父喝茶,阿父别气了,阿父这么大度,肯定会原谅我的口无遮拦对不对?” 嬴政接过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可以喝,但气没法消,阿父也不大度,并不想原谅你。” 小娘子脸皮忒厚,给她点儿颜色,她不仅能开染坊,还能让天地变色。 赵令安:“……” 她在始皇背后龇牙,对上扶苏一张忍俊不禁的笑脸。 “阿兄。”赵令安幽幽看他,“你在笑我?” “没有,噗……”扶苏肩膀抖动,忍得不太成功。 赵令安:“……” 这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她翻了个白眼,哼唧着将自己新写的草案丢给始皇看。 “喏,您老人家要的科举章程,已经根据现在的科举制度融合了我个人的见解,建议您老人家不要只招文臣,还得有武将、百工的科举选拔,以及正规学院的培养。” 教材她只能提意见,但是给不了,只能让太学的陈东帮忙收集一下各方资料,简略整理一下。 她估计—— 扶苏剩下的日子应该看不完,只能看个大概章程,回去召集百官整改,全国招收相关人才,给予政策和钱财上的资助。 “至于具体扶助推进的条例,我就没办法了,只能你们回去开朝会商议。” 她不了解大秦的具体情况。 嬴政看了一遍,还算满意:“草案能写得如此井井有条,已属不易。” 那可不,亲身经历过每一条独木桥,一路卷上留学路的人。 赵令安抿唇点头,忽然想起自己这边的事情:“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搞定了,您老人家有没有给阿玉物色个好师父,教她如何筹备娘子军。” 他们俩离开之前,这件事情必须要搞好。 宋廷相比秦廷,最令嬴政满意的便是那群大臣不会动不动就死谏,比较惜命。只要他坚定意志,基本不会有人敢站出来,拿刀架自己脖子上威胁他。 如此,在直面金兵的河北路上安置娘子军,根本没有人敢有意见。 有意见的,他直接一道令牌将人派去就都老实了。 就是—— 老实得令人高兴不起来。 “自然,你不是说宗泽和张所是良臣忠将,我将梁红玉与岳飞交到他们手下,并且提拔他们为河东路节度使、河北东路节度使,全部归你这个两河总节度使管,没有任何意见吧?” 赵令安十分满意,一句“阿父我爱你”喊得惊天动地,让外面的康履等人都没法听,觉得脸皮烧。 当事人倒是闲适,再三叮嘱可以放手让宗泽岳飞他们打,能调度粮草就调度,听得嬴政快要黑脸,想要抽剑抡她时,她才一溜烟跑回自己宫殿。 李清照今日入宫看朱琏,顺道过来见她。 “照姐!”赵令安蹦过去,“你——”她看着对方手上拿着的小报,眉头抽了抽,“不会还要考我功课吧。” 作词什么的,真不是她擅长的事情。 何必让词受她这份委屈。 “不考。”李清照没好气看着她,“我只是来问帝姬,这篇文章,到底是谁人写。我欲拜见一番。” 别人不清楚她的实力,她身为夫子还能不知道? 要说其中几句出自她的手定有可能,全篇?她没这个能耐。 赵令安也不想领前辈的功劳,抄别人的功绩,点着小报最后的署名解释。 “我的确没有这等文采,这就是梁启超先生所写。故土沦陷,他慷慨激昂,写此绝世之篇章,着实令人振聋发聩,犹如当头棒喝,震醒同世之人。” 李清照按住脾气,咬牙道:“我便是来问,这梁启超为何人?” “此世界之外——”赵令安手指划动,指着天边,“一位爱国壮士。” 又在胡说八道。 李清照放弃问清楚这件事情,差点儿翻一个白眼。 “欸,夫子,你上哪儿去。”赵令安伸手挽留,“别走啊,我跟你说说梁启超先生的事迹呗。” 李清照摆了摆手:“不了,有牌局。” 如今康王上位,全力支持抗金,用准备献给金人的珠宝丝绢等物大力褒奖、犒赏有功将士,引出不少将相,一路将金兵推出东京三十里外。 东京解除戒严,许多人又重新燃起玩乐的心,不用日日提心吊胆。 想到很久没摸的牌,李清照有些手痒,走得更快了。 “帝姬。”阿梨低声请示,“柔福大帝姬求见,是否让她入内。” “柔福?”赵令安扬了下眉头,实在没想起自己和对方有什么接触,“请她来一起赏荷吧。” 始皇即位后诸事繁忙,又要清扫朝堂,又要变革政令,她在一旁帮忙动脑出主意,还得与扶苏整理他们带回大秦的资料,一不留神便迈入了夏季。 她大大打了个哈欠,趴在美人靠上眯眼。 没多久,柔福端着标准的公主仪态,缓缓走到跟前,施施然互相见礼。 按照表面关系,柔福大帝姬还是她姑姑,是长辈;按血缘关系,对方则是她妹妹来着。 真乱。 赵令安打量着一看就很娴静的小娘子:“你找我有事?” “嗯。”柔福点头,想起朱琏的话,壮着胆子问,“我……我想加入梁将军的娘子军,不知可否?” “哈?”赵令安惊讶。 柔福心里“咯噔”一下,紧张了:“我会整理军册文书,可以从文官做起,若是需要武将,我也能练!” “等等。”赵令安好奇,“你为什么好端端的大帝姬不当,非要做娘子军的文官。” 柔福咬唇,脸上浮出一抹坚定:“我不想在外敌入侵时,只能干坐宫墙内空等,像玉津园的珍禽一样,不是继续困在墙内,就是被送到另一个地方圈养。” 好家伙,不愧是靠自己从金营逃回来的公主。 这种时代背景下,能有这番见地,实在是不俗。 “好。”赵令安起身,伸了个懒腰,“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帮你一把。走吧。” 柔福愣住:“去哪?” 赵令安理所当然:“带你去面试。” 她转身回眸,苍白的脸上盛载初夏灿烂。 当是时,柔福好似看见了沉疴的腐朽木头里挣脱出日光来。 那样夺目耀眼。 第51章 夏风炎炎。 柔福愣了一阵,才回过神来,知道赵令安刚才说了什么。 她跟着对方的脚步出宫,往军营方向走去,总有一种做梦似的错觉。 事情—— 怎么这么顺利。 “会自己策马吗?”赵令安没有让人备马车,而是着人备了马。 她自己会骑, 但是并不精通。 不出意料,柔福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会骑马,她甚至连马车都没坐过几次,一般都是坐着宫撵。 “那可不行。”赵令安拉着缰绳上了马,对还站着的柔福道,“不管是要当女官还是将军,不会骑马都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官员免不了要外出公干,要是连马都不会骑的话,那就处处受制于人了。” 柔福咬牙:“我可以学。” 第51章 “行。”赵令安着人给她拿凳子,扶她上马,牵着她往军营走。 东京城解除戒严,街道上的人又多了起来,老百姓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意,将自己的小摊档重新摆开,人间烟火气复将整座城笼罩。 瞧见两位小娘子一身宫装, 叉开腿坐在高头大马上,他们微微有些诧异,忍不住注目。 赵令安来这里那么久,也很少骑马出门,可她骨子里就没有要为此感到难为情之类的情绪,轻松自在得很。 从小生活在宫墙内的柔福, 她是极其不习惯的,而且整只耳朵都因为不好意思烧红,好像一块架在火上烧的烙铁。 赵令安看了她一眼,见她强忍着要自己适应,什么话也没说,甚至碰上认得的高门贵妇与小娘子、路边小摊还摆手招呼。 她还特意绕路太学,从昭化坊、武学巷穿过,再绕去军营。 太学学子也都目瞪口呆。 陈东压住自己旁边同窗的脖子,行揖礼:“见过帝姬、大帝姬。” 其他人从愣神中挣脱,也慌忙行礼。 等两人远去,一群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有人喃喃道:“宫装骑马,是不是……”失礼了。 陈东是恪守礼节的人,此刻也有些纠结,但他还是说:“别胡说,帝姬做事有自己的分寸。” 宫装骑行,唐朝多是,只是他们大宋罕见罢了,也、也不代表不可。 容他翻翻典籍,若碰上那碎嘴的,也好替帝姬掰扯一二。 笃定主意后,他快步往书铺的方向走去。 赵令安不晓得他们一群学子还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一架,一路招摇行到军营,将马交给马官,带着柔福去找梁红玉。 对方正在中央的长桌前处理军务。 娘子军刚刚筹办,她要边学边组织,忙得抓耳挠腮,好不容易才顺出条理脉络,摆出不慌不忙的架势,颇有几分从容不迫,彰显大将风范。 见赵令安到来,她像是瞧见了什么救星一样。 “见过帝姬,”她匆忙行礼,着急询问,“帝姬有没有认识哪家大小娘子,可以请来帮忙处理文书。” 她快要被文书淹没了。 原以为当将军更重要的是以武服人,万万没想到是要文武双全,写得了文书,哄得了将士,还得打得过她们。 如此,对方才会心服口服。 f 尽管她已经学帝姬从前的样子,死乞白赖将李夫子拉来帮忙,可依然有很多职位空悬,雪花片一样的公务全部丢她身上,她着实伤不起。 “那就巧了。”赵令安回头,拉过柔福的手,将人拉到跟前,“这是柔福大帝姬,我……姑姑。我今日带她来面试,她想要应聘文官。” 皇室中人? 那连盘问都省了。 梁红玉只问她:“一年以内不能擅离职守,要整理文书,掌营中诸多士兵名册、衣食住行武器一应派发、更叠诸事,可能做到?” “能、能……”试试。 柔福话还没全部说完,被逼疯的梁红玉便拉着她,带到一堆文书旁边。 “这边都是还没分类的文书,这是你要负责的册子,得先筛选出已经生育过孩子或家中同龄亲眷逾六口以上,未满四十的娘子名单,务必与开封府名册核验身份无误。这是你的桌子,还有疑问吗?”梁红玉眼神灼灼,“能马上上任吗?” 柔福硬着头皮点头:“可以。” 梁红玉顿时松了一口气。 f 此时,摞高的文书背后,冒出一颗熟悉的脑袋。 不是说要去打牌的李清照又是谁。 对方大概是牌瘾犯了,无处可宣泄,怨气重得像是吞了十个八个邪剑仙。 幽怨盯着她的眼神,比贞子还要可怕几分。 赵令安顿感不妙,脚下抹油就要溜走,却被梁红玉眼疾手快抓住,让她陪同完善娘子军的新军规,一条条推敲琢磨。 “……” 救命! 她也才刚向嬴政学,还是个菜鸟啊! ! 菜鸟教菜鸟,那不是误人子弟么。 无奈,梁红玉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了,赵令安可是她见过脑子最灵活的人。 两颗菜鸟的脑袋撞在一起,苦着脸抓破脑袋思索,再拿去请教嬴政。 嬴政:“……” 他安排下去的政务,最终还要返他身上修正,那他还要官员做什么。 嫌弃国库米饭多,要做大善人吗? 赵令安没办法,只好每日这头忙完,那头去其他军营薅其他留守在东京的将军。 梁红玉更惨,宗泽不离磁州,娘子军的事情在朝堂磨了一段日子,她刚从那边调回来,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毕竟,父兄都跑太原那边守城,与金人抗战去了。 这等关头,邓肃上谏神乐帝姬破坏皇室礼节,宫装骑马不雅。 嬴政最烦这种事情了,要不是看在对方是个真人才,在谏官中敢直言上书,又句句切中要害,还有解决方案上供参考的份上,高低骂一顿。 他不动声色听着,同是太学出身,闲暇还去书铺的陈东就听不下去了,引经据典与他争论。 两人唾沫横飞,你来我往,听得嬴政想抽剑。 金兵还没打回老家,这种时候,争这些礼节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思。 一般情况下不上朝的赵令安听闻了这件事情,第二天就上朝去了,还站在武将的行列中,于皇帝右侧首位。 没办法,枢密使论官比她高,但是论爵要低一等。 邓肃见了,更是怒斥不合礼法。 帝姬上位当什么总节度使,他已是竭力反对,只是无果,如今当然看不得赵令安站在首位上朝。 赵令安向嬴政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交给她就好,不用理会。 嬴政眉头舒展,甚至有点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不过他不是个能闲着的人,文书在桌上摊开,边听边看,偶尔瞅两眼。 “敢问左正言,何为礼法?”赵令安仰头躲了躲他的唾沫,没有生气,也没有退让。 邓肃:“礼以化民,法以治国。” “既然如此,纵观我《宋刑统》,没有哪条‘法’规定,女子不得骑马上街,只是言及街道三人及以上之处,不得奔马。”赵令安对照眼前系统的屏幕照着念,“原文乃’不得在街市走马’、 ’不得在人众中走马’,对也不对?” 邓肃:“……是,可——” “好。”赵令安不想给他说话的机会,“那就是说,我此举合法,但是在‘礼’之一字上,有待商榷,是也不是?” 邓肃:“是。” 本就如此。 “那么,问题就来了。”赵令安道,“左正言说,礼是为了化民。何谓化民?难道不是因民众皆爱上行下效,是故贵为皇室,应当正己以为榜样,谨言慎行,宣导益民利民之风。 “若然如此,我又何错之有?” 邓肃蹙眉:“帝姬仪容不正……” “非也。”赵令安摆手,“左正言之所以认为我不该骑马上街,只是因为在我大宋,鲜有女子裙装骑马,多是骑装或者干脆坐马车出门。 “换言之,并不是我骑马上街有错,而是你眼界狭小,见少识寡,大惊小怪之故。” “荒谬!!”邓肃脸色涨红。 嬴政从文书上抬眸,看着第一次说不过别人的邓肃,莫名觉得心情有点子好。 想他当初力排众议,也没按住邓肃,只是没听他叽里咕噜一通说,强硬下诏。 没想到啊没想到,邓卿也有被人说得哑口无言的一日。 “的确荒谬。”赵令安迈出一大步,一改刚才的从容不迫,缓缓道来,疾言厉色,挥袖怒斥,嗓门比邓肃更沉更大,“如今外敌入侵我国门,狼子虎视眈眈,群兽盘踞观望态势。 “此等危难存亡之际,左正言不思如何整改朝政,如何奖赏将士,如何宽慰百姓,却抓住我骑马的小事上谏,岂不为了芝麻丢了大瓜! “身为大宋儿女,本无男女之分,只有赤诚与否,可挽大厦之将倾与否,心系天下百姓安危与否! “郎君可上马杀敌,直捣黄龙,小娘子亦可横枪策马,挑它八百里敌军如破竹! “历史长河滚滚向前,一朝一代皆有取前朝之精华弃前朝之糟粕,立当世以及万世之新绩,以激励百姓,激励百官,推动我朝流传百世,万古不朽之鸿鹄大志! “妇人娘子之自由驰骋天地,乃我大宋雄鹰雌隼驰骋天地,左正言一句上谏‘小娘子不可骑马上街’,便直接扼杀万千妇人娘子托举我大宋之翅膀,倘若这都不算错,那算什么!!” 赵令安一步步逼近邓肃,邓肃一步步后退,被她说得冷汗涔涔,咽喉干痒。 关键是—— 帝姬的话越想越有道理。 此事,似乎当真是他鲁莽了。 他一时无法回话,目瞪口呆,满堂朝臣亦像是被金钟敲响一般,嗡鸣了好一阵,思绪都成了一锅粥。 第52章 是、是这个道理吗? 赵令安逼得邓肃退无可退,便先往后一撤,趁着一众人都愣神的瞬间,向嬴政揖礼。 “是故,神乐直言,小娘子骑马上街无错!非但无错,还要嘉奖!”她一脸肃然,“如此,才能鼓励我大宋女子开智明理,今日纵览山河万里,以国之强大振个人之强大,以个人之强悍扬国之强悍。方有外敌不敢侵,不敢欺,不敢辱之明日!” 嬴政拍桌起立,浑身热血翻涌:“好!极好!!”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臣子。 第52章 下朝时, 邓肃有些恍惚。 他就像一抹轻飘飘的魂魄,从一众官员中间飘出去。 嬴政还有政事要理,着赵令安跟他一起去文德殿,难得夸了她一句,还说—— “若是我大秦有你这般能讲会道, 一心向朕的官员, 朕的头疾能去矣。” 刚夸出口,远离人群的赵令安便腿脚一软,拽着嬴政的手:“阿父,扶我一下,腿软。” 手上挂了半个人的嬴政:“……” 出息。 刚才全都白夸了。 他锁起眉头,将小娘子提到扶苏那边。 赵令安呆愣愣整理自己歪掉的领子, 憋了很久的眼泪也缓缓到来, “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吸了吸鼻子,左手右手一捞,哭唧唧捏着嬴政扶苏的袖子擦眼泪,哆嗦了一下。 “太可怕了。” 她胆战心惊的,生怕自己的脑子一下想不出那么充分且富有逻辑的话辩驳对方。 要知道,邓肃可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口气绝佳的谏官,她只是占了观点新奇的便宜。 嘤嘤。 系统:“……” 宿主害怕的东西, 有时候它实在不太理解。 “扶苏阿母。”害怕还没全部退走,赵令安脑子在放松之下,一路跑马,不知道发散到哪里去了。她将自己麻木的腿搬在凳子上, “帮我捏腿。” 扶苏没说话,嬴政就不乐意了。 “喊宫女进来捏。” 什么人干什么事儿,不然设这般多官职作什,为了浪费米粮不成。 “那还是算了。”赵令安的脑子乱,但不是坏了,她自己弯腰捶麻木的腿,将自己的神思拉回来。 “……”嬴政坐下,拿过文书,“你那日在城头慷慨激昂,一番陈词,怎么没腿软?” 赵令安苦着脸:“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腿软栽下去才晕的。” 嬴政:“……” 这孩子是会让他无话可说的。 “干活。”始皇大大将文书丢她跟前,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 赵令安:“哦。” 回到自己的宅子,邓肃抱头思量了许久,彻夜翻阅典籍,终于—— 病倒了。 等他病好,人已经瘦了一大圈,但下朝后却将赵令安请到一旁说话,莫名奇妙道歉,差点儿就当场跪下。 “滴!邓肃好感值110.” 黑转死忠粉? ? 赵令安一脸蒙圈,不知道他一个人的时候到底想了什么,能把好感值从0一路飙升,直接超过了100. 邓肃也没多说什么,只说:“帝姬一番话,令肃幡然醒悟。从前是我所想偏颇,多谢帝姬点醒。” 说完,人就走了,也没给她一个发挥和zhuangbility的机会。 一个月的日子,在忙碌中很快过去。 这一个月里,西夏那边想要趁着金兵南侵,趁火打劫,将河西路割入手中。 泾原统制官曲端也不是吃素的,他指挥泾原第二副将吴玠与其弟吴璘,先是击退西夏,后又在清溪岭击败企图夹攻的金军,大大鼓舞了宋军士气。 与此同时,身处河北西路的宗泽和梁红玉父兄,带着新兵娘子军,在战火中快速成长,只是还没让她们直面战场,只让她们从后勤与辅助做起。 短时间内,梁红玉的娘子军队伍也不大,只有寥寥百余人。 饶是如此,这批在招募布告一出来,便挺身而出的娘子们,还是展现了她们比男儿郎还要坚韧的气节,以令人敬佩的毅力,埋伏在山上足足三日,被烟熏火燎也不动,成功瞒过金兵,与岳飞打配合,一同围剿金兵。 胜利传回东京城,赵令安开心得蹦起来,一个劲儿喊着“阿玉牛批”。 少了朝廷的阻挠与奸臣的构陷、使绊子,众将士以令人诧异的速度,一路将金兵推到黄河以外,死守防线。 夺回黄河天险,黄河以南再无金兵能扰,眼看宋军就要反击,将金兵打回老家,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意外来得突然。 从始皇大大到来那日开始,赵令安就掰着手指数好日子,为的就是防止赵构拿回身体的控制权以后,便要搞事情。 哪里能想到,明明还有三日。今日本该是她安排好东京城内的事情后,便直接往太原去,在前线镇压的那一日,埋头在桌案上处理文书的嬴政和扶苏便是一晕。 一开始,赵令安也没想到是赵构和邢秉懿回来了,只以为他们过度劳累,身体承受不了,还急召太医,给他们俩看诊。 万万没想到,睁开眼的人看她的眼神竟然蕴藏着滔天的怒气,并不是熟悉的阴鸷中带几分沉凝欣赏的目光。 那一瞬间,赵令安就知道,眼前的人绝对不是嬴政。 赵构提前回来了。 “来人!给我将帝姬带进大宗正寺,好好看守!没我命令,不能出来!” 他眼中的火花,似乎恨不得将她焚烧,可却按捺住没动,差点儿将手边笔杆折断,也要按下对她的恨意。 赵令安没动,也没反抗。 倒是侍卫有些迟疑,以为官家一时糊涂,说错了话。 邢秉懿在一侧撑着手,目光并不带着恨意,反而还有些复杂得难以分辨的好感。 “滴!” “邢秉懿好感80.” 没有人马上听从他的命令动弹,这无疑是在赵构的火气上浇油。 嬴政虽然占了他的躯体,但是他还能看到对方用他的躯体做的一切事情。 赵令安私底下与嬴政、扶苏的互动,彻底暴露了她知情人的身份。 联系上她能通神的本事,赵构做了一个很自然的联想:这都是她故意为之。 这个猜测倒是没有任何错处。 “我说,将神乐帝姬抓起来,送去大宗正寺。”赵构抬手将文书、砚台全部掀翻,“你们都是聋子吗?都听不见?” 侍卫这才惶恐将赵令安抓了。 赵令安与赵构那充满仇恨与怨怼的眼神撞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离开。 兔兔慌死了:“不对啊,这怎么出错了。” 它赶紧联系主系统,上报问题所在,却获悉古代的一个月的算法与现代不一样,系统角落的统计时间并不对。 系统哭唧唧:“怪我。” 是它太理所当然了。 “不怪你。”已经进入大宗正寺关押皇亲牢房的赵令安,带着几分兔兔看不明白的淡定,坐在凳子上,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同样措手不及的,还有从睡梦中醒来,一眼就瞧见自己寝殿布局的嬴政。 许久没用自己高壮许多的身体,视线骤然升高,他还有些不太习惯。 “来人,将公子扶苏喊过来。” 很好,说话习惯都变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快速洗漱穿衣,将其他人赶走,与扶苏二人思量,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扶苏有些担忧:“听闻阿令和他阿父关系并不好,我们骤然离开,对方会不会对阿令不利。” 嬴政凤眼沉沉,但语气笃定:“阿令不会有事,小娘子身体欠佳,但脑子尚可,肯定能想办法让自己脱身。” 就是—— 苦头肯定是要吃一些的了。 担心也无用,他们属于单方面联系,只能赵令安找上他们,他们也没有办法跨越后世千百年与她联络上。 “先将在宋诸事写下来,理一理。”嬴政起身,“我先去朝会,令人将除修筑方城以外的其他工事停下,研究整改农事诸事。” 还得召来蒙家父子,商议打下占城,将占城稻拿到手等事情。 见寺人匆匆离去,召集士大夫们,他背手站在石台上,眺望远不如宋朝繁华的大秦,眸子沉下,不见明光。 见过后世繁荣,他必要大秦万姓,在有生之年亦如他一样,得以暗夜见通明灯火,敞窗纳月,不怕贼盗! * “宿主……”兔兔蹲在桌子边上,小心翼翼戳赵令安的手臂,“你已经三天没说话了。” 一个怼怼一天不说话已经很可怕了,三天不说话…… 它真的很不安。 “说什么?”赵令安在脑子里回应它,“你继续帮我收集这些人日常说的话就好了。” 她如今只知道,赵构在将她下了大宗正寺后,马上就写圣旨,收了她的权,还让人张贴告示,要找回之前看情况不对,跑了的林灵素。 第53章 邓肃、陈东等等为她说话的人,全部都被贬出东京城,皇室刚节省出来,补贴军用的一切用度,他也恢复了。 娘子军的事情,他更是坚决反对,在死灰复燃的奸臣劝谏下,连下八道金牌,令去往前线的一众女子,全部回来。 除了梁红玉。 听到的政令越多,赵令安的心越凉。 要不是虎符已经到了众将手中,赵构还能将虎符没收,饶是如此,他也出了一道昏令,让固守黄河北的众将全部回京。 一道道的诏令,就连她这个根本不懂治理国政的人都看出不妥。 这意味着什么? !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听着耳边纷扰的低声议论,勒令自己静下心去听,去分辨,借此了解外界的变动。 此时。 垂拱殿。 宫门守卫深深垂首,恨不得将自己埋在地下。 赵构抬脚将面前的御案踹倒,红色的袖袍用力甩过,扇出一记空鸣。 “反了!” “真是反了天了!” 什么叫万民长跪御街不起,要求官家赦免有功无过的神乐帝姬。 区区帝姬,也值得万民如此臣服? 凭什么! ! ! 第53章 赵构的怒气险些将垂拱殿烧着。 群臣听着耳边动静,不知官家为何忽然之间性情大变,个个讳莫如深,不敢说话,生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邓肃、陈东。 满朝鸦雀无声, 只有一个个低垂的黑色脑袋。 看着满堂臣子这副样子,再与记忆一对比,赵构的怒气更重,却不敢当真将群臣全部散去。 要是那样,他不就成了一个空架子。 只是,随时会被人取代的惶恐,始终笼罩在他心头,让他心里寻找林灵素,将赵令安收了的念头越发执着,也越发坚定。 对,一定要找到元妙先生,等找到元妙先生,就可以将赵令安那个妖孽收走!他的皇位就能牢牢坐着了! ! “找!给我赶紧找到元妙先生!” 赵构并不清楚,自己在朝堂上的模样已经近乎疯癫,令群臣心里打颤。 除去陈东等人遭了殃,赵令安在京城的产业,诸如娱。乐。城与书铺,全部都被封掉,相关的人全数流放到岭南,就连李清照都受了牵连,要被逐出京城,往淮南去。 赵明诚唉声叹气。 不过他倒是没有把话说得很难听,作为一个从小接受良好教育, 还极其热爱金石的世家子弟,他嘴上还是很能饶人的。 只不过李清照不爱忍气,头一回与跟自己十分投机的丈夫有左:“你这是做什么,觉得神乐帝姬连累了我们,还是后悔让我接触神乐帝姬?” 赵明诚怔愣:“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如果没有,官人还是甭要叹气的好,要不然得让旁人误以为,我们对圣旨有何不满之处。” 李清照说这句话时,看着的是宣旨太监。 康王即位以后,她入宫找朱琏和神乐帝姬的机会比从前更多,宫中大小人员,哪个没见过。 为了能勾搭上备受帝宠的神乐帝姬,他们这群人当初可没少给她这个“帝姬夫子”暗中送好,只是她深知神乐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但是极其有自己的主意,没有接受。 如今,数倒猢狲没有散,倒是有一群不知哪里来的红屁股猴子在挖树根。 赵构赶他们的圣旨下得快,几乎是一夜之间,东京城直接就变了天,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 京城的百姓一觉起来,只觉得刚刚晴朗的天,又重新蒙上阴影。 没了陈东和邓肃的领导,他们短暂做了一阵盲头苍蝇,四处乱撞,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w 很快,就有别的太学学子站出来,领着老百姓前往宫门前,继续跪,天天跪。 他们就不信,官家能将所有的太学学子都赶出东京城去! 一个带头的被抓了,那就第二个顶上,第二个被抓了还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从前受过书铺恩惠的寒门子弟,没有几个退避背后,他们感念一笔一墨之恩,为此不惜赌上自己的仕途。 横竖—— 按照官家新改回去的政令,他们寒门子弟想要出头,也几乎不可能! 此举既是救神乐帝姬,更是在救他们自己。 帝姬说得对,宋之气数不在天命,而在我大宋儿女!倘若连他们本身都不愿意伸出手,谁还能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没有! 绝对没有了! “草民李丰,恳请官家释放帝姬无罪之过!” “草民王大头,请官家释放帝姬,帝姬无罪啊!” “草民周策,恳请官家释放帝姬!” “请官家释放帝姬!!” …… 东京城此言,萦绕三日,数万百姓跪在宫门、御街,驱逐不散,喊得声嘶力竭。 兔兔在大宗正寺都收到了呐喊的声音。 “宿主!你听——”系统激动,“万民为你鸣冤!” 赵令安听着耳边混杂的各种动静,看着切开的好几个屏幕,眼神不动。 她已经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一直都在全神贯注盯着全部动静,但是就是不说话,也不要求任何事情。 听到系统这句话,她也就是眉睫颤动一下,眼眶蓦然红上一圈,可还是没有说话。 兔兔惆怅:“宿主,距离下次召唤还要冷却十天,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不吃不喝,只在血气值往下掉的时候,补那么一点,让自己不死就算了。” 她还是一具凡胎□□,会冷会热,会渴会饿,还会疼痛和难受的啊! 以前一个点都不舍得用,现在倒是不把点数当回事儿。 “吃东西会影响我思考。”赵令安第二次回应它,“赵构接手,出了不少乱子,我要思考对策。” 这些对策,她不可能像老祖宗一样,信手拈来就能处理干净,所以她只能专注思考,当一个人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将这件事情刻入神经里,哪怕暂时思考不出答案,但只要碰到对应的场景,就能够自动进行触发连接,触类旁通。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再回应系统,只听外界动静,等待冷却的半个月过去。 半个月…… 也就够赵构将政令重新颠覆,按照自己的法子重新整理,他是受了刺激,有点儿疯癫,但好歹不是傻子,没有将韩世忠他们一干人员都处理掉。 如今三路武将都拿着虎符,握着实权,要是掉头协助金兵反了,那大宋就当真直接没了。 赵令安能从史书上得知他们的忠心,可赵构却是不放心的,并不敢轻举妄动,想要像太祖当年一样,搞一出杯酒释兵权,用怀柔政策,不要强来。 而且,他还准备了良田与银子,让召回来的将士可以获得实际的好处。 也鼓励朝堂上下举荐人才等等。 除了与赵令安相关的事情,会让他不顾理智全盘反对以外,其他事情似乎处理得不算太糟糕,只是与前两个月相比,还是有些退步。 朝臣在心里嘀咕,不敢明面上说。 梁红玉递上虎符时,眼眶里面的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她不是不舍得兵权,而是不舍得她的娘子军,不舍得她和帝姬辛苦这么几个月,才见着的那点改变。 梁父和梁兄一直给她使眼色,生怕她当场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等虎符上交,他们就迫不及待请命回到自己的地方待命。 不过赵构不信任他们,除了宗泽老将军还留在磁州坚守以外,梁红玉和韩世忠被赶去西北抵抗夏军,岳飞则被派去淮南一带,处理暴动的流匪。 至于刘锜,则是被他赶往蜀地一带。 赵令安手下的几位将军,没有多少能够留在大宋北大门继续防守,更不用说是留在京城。 大宗正寺的小吏并不知道赵令安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在值房说得肆无忌惮,语气很是唏嘘。 “没想到,帝姬这一脉居然倒得那么快,我还以为,帝姬能成为第二个太平公主呢。” 按照当初官家对她的宠爱,那可不妥妥的要将赵家的江山交到她手中呐。 更不用说,官家名下,全是小帝姬,根本没有带把的,不传位帝姬,恐怕就只能传给自己的兄弟了。 “欸——”小吏长长叹气,“听闻淮南一带暴动的全是先前遭灾的难民,也不清楚他们怎么在这种关头触官家霉头。” w 真是想不开。 当值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是闲聊,也没什么目的,一会儿就扯到了歌伎李师师身上,说对方的歌喉如何如何美妙。 兔兔偷偷看自家宿主,宿主还是没有别的动静,只是偶尔伸腿,防止自己静脉曲张。 唉—— 任务不易,系统叹气。 经受不住数万百姓请命的赵构,最终还是让赵令安回到宫中,着侍卫司的人严加看守,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第54章 如此,百姓才算散了。 赵构咬牙,摔了满地的瓷器:“他们这是威胁朕!” 康履和蓝珪都垂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不吭声。康履眉头蹙起,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对方令自己惊惧的威严少了,那种让他感到厌恶又不得不巴结的心绪占了上风;蓝珪想的比较直接,就是觉得官家像是被人下了降头。 虽说帝王总是喜怒无常,不好让人琢磨心思,可这已经不是喜怒的问题,而是有点儿……阴险。 两人心中各自惴惴。 没多久,就连金兵都清楚了东京城发生的事情。 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等几位大将,都在商议要不要再一次攻取东京城。 毕竟,除了宗泽以外,其他难搞的将士,全部都被赵构替他们赶走了,剩下那几个诸如刘延庆和刘光世,他们傲慢地不放在眼里。 “就那叫刘光世的宋将,我们第一次联手攻辽时,宋军便是令他策应,可他还没跑到战场,就被吓破了胆儿,直接带兵掉头往回走。” 如此将士,他们有什么可怕的? ! 打! 宋君既然给了他们这么好的机会,不去攻打也太不给面子了。 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对视一眼,都同意了要南下攻取东京城的事情。 金兵内部,高层的几乎都是当家兄弟,商议事情利落爽快,晚上刚敲定,第二日就点兵,直接分了两路南下。 这一次,完颜宗翰从河东东路进发,完颜宗望则是从河西路牵制宗泽的大军,让先锋军完颜希尹如刀锋破竹,直驱南下,兵临城下。 李纲已经第二次被贬,正在去往淮南的路上,就算他会遁地,也赶不回来。 赵构没能找到林灵素,倒是找到了另外一个假装道士的无赖郭京,让那郭京行巫蛊之术,最好能让赵令安在宫中直接暴病而亡。 如此,他便没了烦忧,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会来人将他的身体占据,而他却毫无办法。 金兵兵临城下,他顾不得赵令安的事情,让对方先想办法设坛召唤天兵天将,让天兵天将救救他们。 于是,金兵围城的第三天,郭京便借口自己已经让天兵附身宋军,让赵构放心,如今只要打开城门,就能让宋军身负六甲,将金人赶出东京。 病急乱投医的赵构,重现了宋钦宗启用郭京的可笑一幕,将宣化门防守主动撤销,令金兵逮住口子,一下撕扯烂,汹涌灌入东京城中。 那一日,赵令安在寝殿都能听到金兵的喊杀声。 而召唤的冷却时间还在倒数24:19:14中,她又被侍卫司的人看守住,无法逃脱。 等砍杀声喊到门前,破门声响起,她还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屏幕上的血流成河。 破门而入的金兵是完颜希尹,他便是专门抓赵令安而来。 瞧见小娘子脸色苍白,唇瓣干裂,一身端正宫装坐着时,他眸中闪过疑惑。 “我快死了。”赵令安对他一笑,“完颜将军这是特意来送我一程么?” 呼呼—— 带着血腥气息的晚风将屋内薄纱吹起,小娘子单薄的身形缓缓站起,向他走来。 脚步虚浮,却并不踉跄。 他恍然瞧见了一个帝国最后的尊严一般,生出一种令他胆寒的惊颤。 第54章 天气尚未严寒, 却令人骤然觉得如坠冰窟。 晚风拂动的浅色薄纱,像是吊死鬼上吊所用的那根绸缎一样,散布着死亡的不详气息。 按理说, 身为军人不该忌讳这些。 可—— 少女脸上的神色,着实诡异,像是临死之前要找一同下地狱的怨灵一样。 光是看一眼, 就令人心惊不已。 完颜希尹警惕看着她,脚下动了动,他绝对不会忘记自己在这个小娘子手底下吃过什么样的亏。 自出征以来, 他就没吃过那样亏! “怎么。”赵令安的模样虚弱得像是随时会归西,风再猛一点儿,都能让她倒下。 “完颜将军好像很害怕我。”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故意与讥笑。 ——更像临死之前想要找垫背的人。 完颜希尹背后, 全是金兵砍杀宫人的凄惨叫声,往日被小心翼翼照料的珍贵花草, 如今像是垃圾一样,横倒在过道上、沟渠里。 金银珠宝和珍贵的字画古董被搜刮出来,散落一地,宫人来不及捡,就被一刀砍在身上,将自己的血洒在那些东西上。 砍杀的金兵根本不在意,从地上抓起来,还是一样将它们带走。 宫人睁大的惊惧眼睛,还有几双从门外看进来。 那样可怕。 像地狱一般。 赵令安勒令自己不要在意对方背后发生的事情,一双青黑深陷的血红眼睛,只看着完颜希尹。 直看得对方狐疑,握紧手中的武器,一步步向着她逼近。 刀锋即将落下来,将她脑袋分开两瓣的时候,赵令安才不急不慢盯着那双眼睛,缓缓说道:“我告诉你赵构在哪里躲着,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怎么样?” 唰。 刮在头皮上的风顿住不动,完颜希尹没有挥下那把刀,而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死死看着她,瞳孔缩了缩,似乎在判断她说的话是否可信。 “我知道他躲在哪里,只要你愿意在搜刮完皇宫之后,让军队不得骚扰百姓,并退出东京城,给老百姓一个喘息的机会,我就告诉你,赵构在哪里,他的私库又在哪里。 “完颜将军应该知道,将一个皇帝夺走,再抢夺他的私库,与抢走那些生活本就困难,堪堪果腹的普通老百姓丁点儿的钱财,两者相比,哪一个更加划算不是?” 她的条件里,并不包含那些贪官污吏与皇室贵族,完颜希尹应该明白她想要保的是什么。 不过—— 她之前已经有过劣迹,完颜希尹并不完全相信她。 “神乐帝姬说得好,但是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理由怀疑,是不是为了哄骗我们。毕竟,你们大宋已经出尔反尔多次。”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赵令安虚弱一笑,并不与他掰扯那些出尔反尔的破事儿,“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站在宫墙上,亲口承认,是我将皇帝卖了,去交换全城老百姓的安危,并将我自己也送上金营,作为俘虏,而非质子。” 完颜希尹抬眸,诧异看向她。 质子和俘虏的待遇,相差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对方的决心,倒是令他完全猜不中。 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的事情,她为什么要揽在自己身上。 “帝姬是一国公主。”完颜希尹眼神中带着打量,似乎还是不相信她说出口的话,“竟然会为了那些平头百姓,将自己和皇帝都出卖?” 先前,那位什么道君皇帝和太上皇,可都是用百姓的钱财和牛羊,换取自己平安的人物。 他们的子孙,反其道而行之,必有古怪。 赵令安眼神不动:“也不算出卖,只是交换而已。用皇室的人,换一城数十万老百姓,光是从数量上来比,也算值得了不是?” 哪怕现在劣势在她,她也没有慌张的表现,又或许只是压住了,没让人看见。 系统看不出,完颜希尹也看不出。 他们唯一能看见的,就是赵令安用苍白的脸庞,虚弱的语气,说着看起来最坦荡、胸有成足的话。 “完颜将军应该知道,我大宋也有悍将,只不过被官家调走而已。如今东京城有难,已经逃离东京往南的太上皇和道君皇帝,肯定能遇上他们。 “我们大宋并不是只有赵构一个皇帝,而是一共有三位皇帝,如果你们不趁现在这个机会,将赵构抓住,抓紧捞一些好处,等岳将军和刘小将军他们打回来,可就没那么好拿走了。 “那几位将军的实力与刘大将军他们相比,到底如何,相信就不用我说了吧?完颜将军先前,可与他们打了不少仗。” 说起这件事情,完颜希尹眼神有所动容。 他曾经和岳飞对上过,那小子简直不是人,带着不足一千的部队,都敢跟他几千的部队打上,而且一直往前冲,不管身上多重的伤都不停,好像根本不怕死一样。 只要被他盯上,就会不死不休。 简直可怕。 “完颜将军,我们中原有一句话,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说完这句话,赵令安便不再说。 她停住的脚步就在薄纱前面,风吹过处,将薄纱横起,拂过她被勾勒出嶙峋骨头的身体上,好像一只忘记挂起来的傀儡一般。 完颜希尹将刀横在她脖子上:“希望这一次,神乐帝姬不要再耍我们。” 诱惑有点大,就算有什么阴谋,他也跳了。 “不会。”赵令安眼神放到天外,语气轻飘飘说道,“将我变成这样的人是赵构,我就算要耍,也是耍他,耍你们做什么。” 完颜希尹眼眸动了动,看着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倒是有些相信。 第55章 从前的神乐族姬虽然也单薄瘦弱,但是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人形都快要没了,只剩下个骷髅架子。 皮包骨不外如是。 传闻说,是宋君得了失心疯,癫了,才会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折磨。 出于谨慎的思虑,哪怕他已经相信了一半,可还是警惕着赵令安的一举一动,让她登上城楼,将刚才承诺的话对墙外讲一遍。 她说的话,自然有另外被抓住的宋朝官吏与金军本身负责传达命令的大嗓门官员,一层层往京城各处传下去。 “帝姬!” 率先传话的是张邦昌,他因先前在金营为了苟活,答应过金兵很多离谱的要求,算得上将大宋给卖了,虽被贬官,但远不如蔡京童贯之流判得严重,要抄家没产,还要砍头示众。 他因朝廷实在没人可用,还是被嬴政留了下来,只不过削成底层小吏。赵构上位后,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他,将他提拔。 完颜希尹还记得他。 “这不是你们的宰相吗?怎么一段日子不见,变成不知哪里任职的小官小吏了。”他语气带着几分讥诮,脸上的笑意也耐人寻味。 张邦昌赔笑。 “传。” 完颜希尹变脸。 赵令安看着城墙下,分散四周抢掠的金兵,眸中还是有什么东西变了,没能维持住毫无波动的表象。 张邦昌嘴唇蠕动半晌,最终还是更加畏惧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将赵令安说的话,一字不改,都传了出去。 底下,被挟持的官员瞪大眼眸,没能跟着金兵的传令一起喊,被金兵用刀鞘打中膝盖窝,险些跪下。 不管别人怎么震惊,赵令安都安然不动,直到看见金兵果真收手,不去干扰百姓,只将街道封锁,才把赵构躲藏的位置,告诉对方。 完颜希尹着人立马将他抓了。 没多久,副将就把人提溜回来,摔到完颜希尹面前,一同抓回来的,还有邢秉懿和柔福、朱琏等。 赵令安眉头皱了一下。 她从系统那里看到的画面,明明她们与赵构分开躲藏,怎么会都被抓了。 兔兔解释:“赵构喊邢秉懿救他,暴露了对方的位置。朱琏和柔福为了救邢秉懿,也跑了出来。” “!” 赵令安狠狠瞪了赵构一眼。 赵构听完颜希尹说完那句“神乐帝姬果然没骗我”,明白了自己的位置被谁暴露,也狠狠瞪着赵令安,仿佛要将她剥皮拆肉一样。 表面父女两人的敌视,彻底让完颜希尹打消了怀疑,大笑着去搜刮完赵构的私库,又去抢其他皇亲的府邸。 搜完,怕赵令安还有什么后手,完颜希尹着人取来链子,绑在少女手脚上。 “帝姬柔弱,就不用枷锁了。” 他将此事说得像是恩赐一样,还透着几分仁慈。 赵令安笑笑,随他锁上,只说:“完颜将军将我阿父抓了就行,其他的事情,我不在意。” 完颜希尹翻身上马:“帝姬这一次自愿当俘虏,可就没之前那般好处了。” 他策马离开,让手下的人驱赶他们步行赶上。 踉跄走了几步,发现气血值掉得厉害,赵令安眼也不眨丢了几点。 “恭送神乐帝姬。” 招摇的朱栏上,有一名女子壮着胆子探头,摇动手中的布巾。 赵令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像是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一样,女子又喊了一遍:“师师恭送神乐帝姬!” 赵令安轻笑一声,被金兵的长兵器打在后背,推攘着往前走。 “恭送神乐帝姬。” 不知哪里又传出来一声这样的话,紧接着,零零散散有人低声高声这样呼喊,最终,不知由谁将这句话统一起来,汇聚成齐声的一句。 “千家万姓,恭送神乐帝姬!” 控制面板上,倒计时的板子显示5:26:34,鲜红的大字,刺了赵令安的眼睛,让她蓦然红了眼。 傻不傻。 她完成任务只是为了复活爸妈姐姐,将自己送出去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这句话太重了,她不该得。 入得金营,他们不再有单独的营帐,而是被丢进俘虏的大营帐里,一群人混在一处,转个身都能撞到人。 被俘虏的还有宋兵、百工匠师等人。 赵构恨赵令安恨得牙痒痒的,又不敢闹事,只找了个离她最远的地方,免得看见她心塞。 巧了。 赵令安也不想看见他,只想找个地方呆着想对策,顺带等倒计时结束,召唤个争气点儿的老祖宗。 她现在没有任何要求,哪怕是召唤阿斗,也总觉得比赵构强一千倍一万倍。 人家阿斗治国的才能再平平无奇,起码听劝,还会北伐,对待臣子也好。 柔福见她憔悴靠在角落的样子,小步挪动过去:“神乐?” 赵令安睁开眼,对上柔福那张关心的脸庞:“你找我做什么,不怪我出卖官家,连累了你吗?” 柔福摇头,邢秉懿和朱琏也摇头:“这件事情怎么能怪你,身为皇室的人,与国共存亡,为百姓留后路是应该的。” “一群傻子。”赵令安低低呢喃,苦笑一声。 金人现在对她提防变高,处境又比之前差那么多,她这次没有把握带她们全身而退。 “完颜希尹不会只满足搜刮这些东西。”赵令安叹了一口气,“女人在军营里面不会好过,最近都低调些,尽量不要引起金人注意。” 她们都点头,心里虽惶恐,却还有逃离的希望。 f 神乐之前能逃过一次,这次,肯定也能! 心里成算不大的赵令安,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盘着现在的形势,敌营如今探讨的军情,她的积分…… 所有有关无关的东西,都被她从脑子里拉出来溜达一圈,恨不得能榨干所有价值。 在思索中,控制面板边上的红色字母,终于缓缓迈进了倒计时—— 00:03:00 明朝。 北京城。 将朱元璋留在南京的朱棣,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一股莫名的气压在心头,令他辗转反侧,不敢入眠。 固然,他有在心里埋怨亲爹,为什么同是一母生,对方只拿大哥和允炆当骨肉,却不曾将他放心上,甚至不放在眼里,认为他是个有才干、堪当大任的人。 可—— 那总归是他亲爹,将他留在南京是不是过分了一些。 心绪在埋怨、愧疚中辗转。 他干脆起身坐直,撑手坐在床榻边上,心想要不让高炽监国,他杀进蒙古,将边境线再往北推一推,让他老爹在天之灵好好瞧瞧,他当这个皇帝,会不会比大哥差! 主意打定,他安了神,重新躺回床上,没一会儿便陷入黑甜的梦乡。 “唔?”朱棣看着四周的漆黑,“这梦还真是黑色的不成?” 有点古怪。 警醒。 他一双锐利堪比雄鹰的眼睛,四处扫过,企图找出什么蹊跷。 便在这时,一个穿着宫装,却形容褴褛,枯瘦如柴的女子,手脚绑着锁链,突兀出现在他眼前。 “永乐大帝朱棣。” “我是宋朝帝姬神乐,你一定没有听说过吧?” “想知道命定的轨迹能不能改变吗?想不想,试试看?” 第55章 召唤朱棣之前。 主系统不紧不慢颁布了这个阶段的任务。 【系统任务:扭转赵构一家被抓, 北宋退至南宋的命运。 】 赵令安:“……” 她有绝对的理由怀疑,主系统是不是在针对她。 【系统007为您服务,请选择是否消耗一张召唤符, 施行一次召唤】 赵令安:是。 她难道还能say no不成? 一阵白光过后, 系统机械提示音响起。 【恭喜您, 成功召唤sp朱棣】 说着恭喜的话,但是却没有半点感情。 兔兔飘来, 给她弥补一下:“要马上入梦吗?” 赵令安点头:“嗯。” 刚准备闭上自己的眼睛,邢秉懿便避开其他人凑过来, 扯了扯她的衣袖。 没办法立刻入梦,她也只好等等,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便宜娘亲。 若说赵构的表现像是已经知道他们被附体,那么邢秉懿肯定也有感觉才对。 这种事情不要说放在古代, 就算是放在见识过千奇百怪事情的现代人身上,也十分悚然。 是以, 赵令安也没有想到,邢秉懿私下找到,会是让她—— “神乐,你是不是能召唤先人附身,若是可以的话, 我愿意继续让先人附体, 救我大宋。” 赵令安眯了眯眼,探究她神色的真假,结果自然是从系统那里得知,对方的好感值还是维持在高分不变。 “官家为了这件事情,将我打入宗正寺。他有真龙护体,尚且害怕成那个样子,难道皇后不怕?” 第56章 邢秉懿顿了顿,似乎也是怕的,只是不清楚什么驱散了她的害怕,让她愿意冒险。 “没事,先人上身,能见先人雷霆手段,也是幸运。” 许多东西,她也想学。 这番话—— 赵令安打量她的神色,确定她不是勉强,才“嗯”了一声,让她帮忙守着,不要让其他人打扰她,她入梦请先人。 兔兔:“……你就这么告诉她,不怕她掉头将你给卖了!” “怕什么。”赵令安一点儿都不在意,“我在世人眼里的形象,难道不是一直是个疯子吗?” 疯子做这些事情,有什么可怕的。 再说了,万一她哪天抽中了宋祖赵匡胤…… 呵呵,那赵佶和赵桓就把自己的屁股洗干净,等着被直系老祖宗打板子吧。 心里早已经想好所有主意的赵令安,安心闭上眼睛,入梦与朱棣说清楚他们这边的情况。 她甚至连自己的处境都没有遮盖,用那双乌黑、深深凹陷进去,像是一具陈年尸体眼珠子一样的漆黑眼睛,紧紧盯着朱棣,问他想不想尝尝改变未来走向的滋味。 “或许既定的未来没办法改变,在另外一个世界,永乐大帝还是会死在永乐二十二年北征回师的途中。可是,你所在的时空,不一定就是那已经迈向既定结局的时空。” 赵令安与朱棣解释了一番平行时空的概念,让老祖宗明白是什么意思,才抛出诱惑。 “所以——” “永乐大帝,你的回答是什么?” 系统:“……” 要说一句话拿捏人,系统谁都不服,就服他们家宿主。 朱棣这辈子除了朱元璋,或许还能算上朱标,就没怕过什么事情。 如今有一个机会摆在自己眼前,他只要亲身去尝试,不用死,也不用耗费他大明的一兵一卒一粮一草,就能够摸清楚两件事情: 其一,眼前孩子所言的平行时空,到底是不是存在;其二,若能直捣狼居胥山,那边的环境如何,他可亲眼看看,摸摸底细。 这两件事情,不管哪一件,对他的诱惑都巨大。 朱棣仰头大笑:“好!老头子就跟你走一趟,看看所谓的什么平行时空!作为交换,我替你赶走金兵,助你摄政!” 赵令安拖着锁链行礼:“那便,多谢永乐大帝相助。” 大帝二字,让朱棣心中十分满意。 看吧,哪怕他被迫反了,时人对他口诛笔伐,可只要他能有一身功绩,后世总能敬他三分。 与朱棣谈妥,拢共也没有耗费多长的时间,可她身体虚弱,要立马醒来并不容易。 朱棣思索再三,将朱高炽弄来帮忙坐镇后方,如此,他便能无忧长驱直入敌营。 一如过往许多年。 睁开眼皮子,他一眼就瞧见梦中那孩子,以及孩子所说的—— 赵构的皇后邢秉懿。 对方一张秀丽的脸上全是惊讶和懵懂,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脸。 一看就知道,肯定是他的儿朱高炽。 朱棣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才摸到对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喊了一声:“老大。” 朱高炽:“!!” 好熟悉的语气。 他转头看着那双陌生,但是又有些熟悉的眼睛。 “你是?” “你爹。”朱棣直接吐出这俩字,不管朱高炽扩大的瞳孔,将他拉到角落,将情况小声说明。 朱高炽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习惯想要摸摸自己胖乎乎的大肚子,但是摸了一手平坦的肉。 想到自己现在用的还是一具女子的身体,他倒吸一口气,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原、原来如此。” 以至于说话都有些结巴。 朱棣解释清楚,没让他引起动乱,便摸到赵令安旁边,蹙着眉头将人喊醒。 柔福还挺警惕,见他顶着赵构那张脸过来,还以为他要找赵令安麻烦,拉着朱琏将人护在身后,劝道:“阿兄,神乐现在虚弱之极,还是让她好好歇息一阵吧。我们现在身在敌营,每一个宋人对我们来说都是难得的一份力量,再加上神乐素来聪明,她肯定能想到办法救我们!” 朱琏也劝:“柔福说得对,神乐素来聪慧,我们现在深陷敌营,希望官家可以放下恩怨,等离开金营再做打算。” 朱棣作为后人,当然知道柔福是谁。 “我不是要找她麻烦,是要找她商议事情。”朱棣一改赵构那仇视的眼神,双眸带着帝王的锐气,以及沉静。 可柔福和朱琏都不清楚召唤和附体的事情,并不相信赵构会一朝一夕之间改变性情。 她们都没让开,只是有些胆颤看着对方。 ——要是在金营闹起来,肯定会有大麻烦惹上身。 “他说的是真的。”赵令安被吵醒,从地上起身,却因血虚眩晕,甚至有些恶心想吐。 “神乐。” 两人围上去,给她拍背,扶她起身坐好。 缓了一阵,见气血值没变化,赵令安也懒得浪费积分,她还想攒着,去商城换两具容器,等后期,她可不想再天天对着赵构那张脸。 看一次想抽一次,有点儿难忍。 “俘虏的营帐十分混杂。”赵令安扫过倒在地上的宋兵,又瞥了一眼外面,“金兵这一次加强了防守,一直有人专门盯着我,有些事情,不便明说。” 想要避开朱琏和柔福说话,基本不可能,要是避开她们两个,必定会被其他宋兵听到。 她不像赵构和邢秉懿,没有金兵虎视眈眈看着,还能说一阵悄悄话。 即便是他们两个,如同刚才那般嘀咕,也会被金兵多看两眼,若是还继续的话,恐怕也要惹来麻烦。 这么看来,他们要逃离金营,简直就是死路一条。 朱棣只能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你的身体,一直这么差吗?” “嗯。”赵令安伸了伸有些僵硬的腿脚,轻笑道,“对,我从小就被父皇您老人家丢在一处别院,无人看顾长大,所以,长得歪歪扭扭,不太像皇室中人。” 懂,这是不拘一格,什么手段都会用的意思。 无妨。 他也不是什么老古板,虽然年纪上来了,但是不至于天真到认为用些手段摆脱困境就要请这个罪那个罪,明明是制定规矩的人,最后却被规矩活活束缚死。 朱棣毫不客气点评:“原来以前的我,这么不是东西。从今往后,父皇肯定不会这样对你,你放心好了。有什么事情,尽管和父皇说。” 明白,这是会带她一起逃,但是也需要她拿主意出力气,展现自己实力,不要企图只靠他的意思。 如果做不到,大概—— 就会被当成弃子了。 这很朱棣。 赵令安虚弱一笑,眼神不避不让,却因疼痛,难免让眼泪哗啦啦落下来。 “父皇放心,我会的。” 泪失禁体质真的烦死了,要不是能辅助演戏,高低每天嫌弃八百遍。 两人话中有话地演了一出患难之中,父女和好的戏码。 随后,便直入正题。 “我有些女儿家的私密话,想要对母后说。”赵令安看向朱高炽,看得对方狠狠抖了一下,“不知——”她眼眸转向朱棣,“父皇愿不愿意让母后陪我片刻。” -有些话,我们两个直接商议,实在太显眼了,不知你带来的人能不能听懂弦外之音,要是不行,直接传话给你也可以。 朱棣回她:“你母后向来端重沉静,好读书,你若有烦忧,不妨对她尽言,她定能开解你。” -我炽儿聪明,怎么会听不懂。 赵令安笑了:“如此,就多谢父皇了。” -给她带来这么一个人才。 就是不知,会是哪位老祖宗。 “父女哪有隔夜仇,不必这般客套。” -互利罢了。 两人眼神相撞,一切尽在不言中。 系统、柔福和朱琏:“??” 不是,说认真的。 他们是不是哪里有点儿不太对劲。 第56章 靠着打机锋,以及朱高炽传话,赵令安与朱棣再三商议,最后决定—— 装疯。 如果直接被金人抓回大本营,太耻辱了,两个人都接受不了;如果向金人躬身,暂时换来安全,但是丢了脸面,也成了卖国贼,同样无法接受。 两个选择都不是很好。 可是颓势在他们,没有兵马、没有援手,更加没有指望得上的后手,还有人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行动,想要凭实力突围。 做梦比较快。 此事, 还有顾虑。 那就是他们装疯的话,金人肯定会试探, 而且金人根本不用肯定他们是不是装疯,只要他们做了这件事情,就可以当成他们真的疯了。 万一对方不想用他们两个疯子去和赵佶他们两个上皇换钱财,只想要将他们两个疯子丢回大本营锁着,那他们的处境只会变得更糟糕。 第57章 谈话时, 他们在地上画了一个棋盘, 用下棋当聊天的借口:“你如今的处境还不如我,不如听我的,早点投降。” 想他当年燕王府被围困,起码还有几百府兵在,哪怕靠莽和将士的忠心,也能够突围出去,找其他兄弟援助。 可是现在局面有什么? 要什么没什么! 倒不如听他的搏一把。 人总不能被困死在一个小小营帐里,敌不动我不动在他们身上而言,就是屁话。 “不急。”赵令安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下,当作落子,“父皇不要躁动,不然很容易就落了下风,被我一个一个吞掉你的子了。” 她借着吞子的机会,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天狗坠地,其声如雷。 元修的宋史,他也看过,知道宋朝多异象,对此有那么些印象,但是不算特别深刻。 朱棣挑起眼眉看她:“你这一招,是想要釜底抽薪?” 企图趁着天地昏暗,直接逃离金营? 可是。 金兵摸黑,他们也是摸黑,这件事情对谁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 “非也。”赵令安将字擦去,免得被人看见,“寻常棋艺,怎么敢在父皇面前造次,只是小小计谋。这棋盘上的大局,还得父皇掌控,母后坐观。” -到时候要逃,也得你们两个逃出去,我逃出去可没有用,还会惹怒完颜希尹。 朱棣似乎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两人聊到这里,火速结束棋局,没有再继续。 观局的柔福和朱琏:“??” 总觉得他们这棋,下得十分古怪,但是又不清楚到底哪里古怪。 难受。 史料记载,六月十七本来有一场“天狗坠日,其声如雷”的异象,可是十七已过,如今已是迈入月底,即将七月流火,还没有这种异象生。 赵令安不认为是平行时空将这一场天象弄走了,大概只是推迟了而已。 兔兔担心:“那不就是要赌?” 万一没有岂不是—— 完蛋了。 “我们哪一次行动,不是前路未知,要半猜半翻书半赌。”赵令安觉得自己现在呆久了,越发娘心似铁,多了几分以前绝不会有的疯狂。 一开始或许只是借着装疯,去完成任务的事情,现在—— 她自己都说不准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系统还是不太放心:“要不宿主,你先把计划说说。” 不要老是瞒着它。 这样显得它没有半点儿用处,纯纯一个媒介工具! 也太让统沮丧了。 “很简单,我们就等一个起大风的日子,再发疯,说要召来雷电,以天师的名义诓骗完颜希尹。他们小部落比大宋的人更迷信,肯定很好骗。” “……” 这哪里简单了! 宿主莫不是觉得它很好骗吧! “你不会真的要引雷吧?”系统念叨,只觉得可怕,“你要相信科学啊孩子,这雷不是神话故事里面历劫的雷,真要劈在人身上,是真的会死的啊啊啊!” 多大的几率才有人存活? 万中无一! 赵令安根本没有半点儿危险的自觉:“就是引雷,统你真聪明,不愧是人工智能。” 兔兔崩溃,捧着自己的脑袋想要撞墙。 w “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冒险的,我会做个避雷针,将电引到地面。” 系统幽怨看她:“你觉得,你一个俘虏,有资格提任何条件吗?” 完颜希尹会给她装这玩意儿? 赵令安奇怪看它:“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我帮完颜希尹避开雷电,他爱听不听,不听拉倒,敢在高木底下立营,劈不死他。” 刚好,要是对方不接纳她的意见,就启动计划b ,怂恿其他同为俘虏的宋人,趁他们病拿他们命,天狗一出,立马一举冲出。 不管能杀多少金兵,但是乱是肯定能乱起来。 混乱之中,谁还管他们俘虏营。 届时。 他们再联手弄死一个金兵,让朱棣出去搬救兵,就能回来救他们。 赵构那一身神力,不用简直就是浪费。 兔兔听着她说的计划,总算觉得有点儿靠谱和安心的感觉了。 很好,又是直接被宿主带飞的一次任务。 赵令安轻轻点着膝盖,回想上一次任务结束之后,获得的奖励—— 20点随意分配的点数,一个盲盒。 “统,将盲盒拆了,看看是什么东西。” 系统欢喜将盲盒拆开。 【恭喜宿主,获得中小学生科学小实验一千则*1】 “……” 好像有用,又好像没有什么用处。 赵令安怀着复杂的感情,盯着“中小学生”几个字,将资料打开,寻找自己能用得上的东西。 科学实验用来装神弄鬼,学校老师知道,高低得给她两个巴掌。 阿弥陀佛。 她有罪。 看完手册,赵令安沉默了很久。 很好,大部分都是要使用化学道具的东西,小部分还得用各类物理道具,根本不方便她吹牛。 第一次展示自己的能力,她必须要一下就能让完颜希尹震惊,但是又不能暴露自己底牌,也不能表现得太逆天。若是让完颜希尹知道她能看清楚金营的地形,对方真能直接将她杀掉,铲除后患。 这个度把握起来并不容易。 她思索了很久,将自己的膝盖都敲麻了,才决定按照原计划那样,直接来,别整一些有的没的东西。 又一次与朱棣在棋盘上切磋了一整个下午,切磋到完颜希尹开始以为,他们要利用棋盘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赵令安才让金兵传话。 “神乐帝姬让你这么说的?” 完颜希尹转身,看着前来传话的将士,眼眸中闪过怀疑。 这一次他当先锋,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在两边策应他,擒获神乐帝姬的事情已经上报,但是却交给他来处置。 他的意思是,最好早早将此人弄回金国,放入一个庙里锁起来,压压对方的邪性。 不曾想,几日没来得及顾上,对方就主动找上门,一副想要生事的样子。 “是。”将士如是复述,“神乐帝姬说,再过几日,必定会起大风,随后便会有天狗食日的异象生出,要是不祭坛做法,那么天神就会降雷,带走不敬的人。” 完颜希尹嗤笑:“他们大宋的神灵,与宋人一样,都是软骨头,在我们第一次攻打东京城的时候不出来,现在出来还有什么用处?” 他信奉的是他们女真人的神。 真神一定会听到他虔诚的祷告,替他压住宋国的真神,使他所向披靡,一路砍瓜削菜般,取下大宋! 瞧那什么道君皇帝,不都已经逃到扬州去了。 哈哈哈。 完颜希尹毫不在意,让他通知赵令安,再过几日就启程,不要弄什么幺蛾子。 收到回音的赵令安,念了一句:“我佛慈悲,是你们首领斩断了你们金人的生路,到时,要是我大宋之人安然无恙,只有你等生出祸端,可别怪错人了。” 用一副半死不活,好似鬼一样的面容说话,惊悚效果瞬间翻倍。 金兵只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阴险滑腻的东西盯上了一样,浑身上下都不太自在。 他骂骂咧咧离开,但是不敢不报给完颜希尹听。 完颜希尹皱起眉头,不知道对方到底为什么那么笃定这件事情。 回话完,赵令安就没再搞什么事情了。 她安安静静给金兵的猪圈、牛羊圈和金人的粪坑清理。 柔福觉得金兵这样折辱人实在太过了,可是赵令安用撕下来的布条绑住鼻子,像是浑然不觉一样。 朱棣表面一副隐忍怒气又窝囊的样子,实际上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任何一次。 柔福和朱琏真的觉得他们不对劲! 每次他们清扫这边时,监督他们的金兵就会十分嫌弃,远离在近二十步的地方看他们。 赵令安会趁这个机会,偷偷和朱棣通话,确保两人之间不是你情我愿各自理解。 父女母女三人凑在一起,埋头刷墙的样子,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有什么蹊跷。 就是—— 金兵总觉得他们刷墙的时候,格外生疏,哪怕刷了十多次,也经常别着手。 可他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对方的样子看着不像在写字,又是皇室,生疏才寻常。 “确定?”朱棣转身,擦过赵令安肩膀时,拿走了一包白色。粉。末,塞进腰带里放好。 两人的动作丝滑,毫无破绽,就算金兵从三面紧盯着,也看不出来。 赵令安忍住恶心回他:“当然,不然抠这玩意儿干什么,觉得与猪羊同行更有意思么?” 为了这玩意儿,她最近饭都吃不消,生生瘦掉了两点血气值。 两点血气值,那可是二十积分,两百好感值! ! 第58章 朱棣叹一口气,看天边乌云:“起风了。” 赵令安将杆子撑起来,一双青黑堪比乌云的眼,盯着远处的金兵。 “还不禀告完颜将军,狂风将至,雷神惊怒。” “要他——” “可得小心些。” 第57章 狂风猛吹。 天色骤然暗下来, 林间枝叶张牙舞爪,互相拍打,好像一群妖魔鬼怪互殴。 赵令安的神色太诡异, 令金兵背后生寒, 手臂上的寒毛也一根根立起来。 他的脚步踉跄两句,叫旁边的小兵卒过来守着人,自己忙不叠跑去禀告完颜希尹。 此时的完颜希尹正站在营帐前, 打量骤然大变的天色,眉头紧紧蹙起来思索。 他学过中原的文字,也知道一些天文知识,现在生起来的异象,预兆着将会有一场大风雨,或者遮天蔽日的情形,他心中已有预示。 然而。 知道是一回事儿,亲眼看见,还要听着亲兵回禀,赵令安预兆比他还要早,说着霍乱人心的话,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胡言什么!” 哪怕知道对方说的很可能是真的话,但是对方乱了阵脚的样子, 很容易就会引起军营里面的异变。 带兵的将士,不仅要会打仗,更重要的还是得稳定人心,要是人心不稳,这盘仗就先输了一半。 他之所以能坐稳今日的位置, 也跟他的临危不惧很有关系。 被踹了一脚的亲兵翻了个跟头,但是却不敢抱怨。他已经有些清醒, 知道自己说了不应该说的话,这一脚是活该。 他赶紧爬起来,跪在完颜希尹面前,心绪也在对方淡定的情绪中,渐渐稳定下来。 “将军,那我们……” 要是真的出现天狗,军营必定人心会乱。 完颜希尹定神:“传令下去,宋帝昏庸引起天罚,真神派来天狗吞日,还请我大金将士,莫要惊慌,真神不会降罪我等,只要耐心看好戏就行。” “是!” 十数亲卫全部散开,前去将消息传遍整个营帐。 听闻消息的朱棣,很是欣赏对方的临危不惧:“好小子,居然应对这么快!” 不错。 赵令安:“……” 父皇,您到底哪边的。 这种时候,夸将他们台子拆掉的敌军,真的好吗? “没用的。”赵令安胸有成足,“他这么说,反而会助长金兵的迷信,认为真的有天神存在,只是天神不是寻常人可见。” 这么一来,他们可就有机可乘了。 “的确没有什么用处。”朱棣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粉末,微有感叹,“虽然他的魔高一尺,但是显然你更道高一丈。” 他仰起头看天,见高挂的日头,慢慢被侵吞。 “天狗食日!” 东京城各处,响起这般声音。 “天狗食日了!!” 惊慌失措奔走有之,瑟瑟发抖缩在屋子不敢动有之,壮着胆子观察异象,想要一探究竟的亦有之。 看守赵令安他们的金兵,总觉得身上有点儿发毛,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虎视眈眈在背后紧盯着他,直看得他背后发毛,好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似的。 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要不,他们还是赶紧回营算了,不要搞什么清洗牲畜圈的事情了。 金兵懂一点儿宋话,结结巴巴挺着胸,假装镇定说出口。 “啊?什么?”赵令安假装半句也听不懂,继续拿着毛刷,沙沙擦着猪圈,“很快了很快了,别催。” 一同守着他们的金兵将近十人,每一个都下意识仰头看天,吞下一口唾沫。 赵令安与朱棣弯腰,借着胖乎乎的大白猪遮掩,与对方打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朱高炽开始挽起自己的裙摆,将结打得更严实一些,柔福和朱琏则紧紧挨着赵令安,脸色颇为不安。 “别怕。”赵令安看了一眼即将合一的太阳与月亮,“天狗只吃德行亏损的人,要是手上没沾过血腥的人,它反而不爱吃。” 说这句话时,她本就因气虚显得缥缈的声音,随着山林间的阴风,一阵阵吹到金兵耳朵边上。 金兵好似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耳朵里面一样,一阵发痒,还有点儿寒凉。 他们瑟缩后退两步,总觉得这宋廷的帝姬,好像太过邪气,不可与之为伍。 呼呼—— 一阵更猛烈的风起了。 赵令安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朱棣,提醒他。 此际,天边日轮被全部侵吞,天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点火!点火!” 远处的命令,现在才传到他们这边。 迎着风,好像吃了一口味道古怪粉末的金兵,呸呸吐着唾沫,有些想要干呕。 他从身上摸出打火石。 咔擦—— 轰—— 火苗落在他身上,直接烧起来。 “啊——” 惨叫声回荡在漆黑寂静的白日之中,令人如坠深渊,自心底生出恐惧。 围困他们的金兵,腿脚开始打哆嗦,后撤几步,抽出手中的刀。 不知谁人的刀磨出火花,落在衣摆上,也烧了起来。 “啊——” 他滚落在地,疯狂拍打自己身上的火苗。 赵令安声音虚弱且低沉传来:“打是没办法将火苗灭掉的,要在地上翻滚才能止住火势。” 金兵闻言,赶紧在地上翻滚,擦出一片片更猛的火花之后,似乎就好了。 他捡回一条命,只是半边衣甲都被烧了,手也焦了。 出刀一半的金兵,瞬间不敢再动,唯恐真神降罪,给他们降下火罚。 身上燃着大火那人也在地上滚,但是他火势最猛,滚得也太晚了,已是皮开肉焦,沙尘灭不掉火,反而潜进沙砾,越发令人感到疼痛。 慢慢,那人不动了,只有身上的火在烧。 赵令安扫了一眼,提醒金兵:“我阿父去哪里了?” 金兵紧张吞下一口唾沫,也跟着四下张望,像是做贼一样,莫名心绪:“宋、宋帝呢?” 轰! ! 一阵闷雷响起,大地都在震颤。 金兵又打了个倒退。 “你们别乱动,要是还想捡回一条命,就像他——”赵令安按着机械的节奏,一动一顿抬起自己的手,绷得笔直,“所为,在地上多滚几圈,只要沾染了泥尘,天狗才会嫌弃,不将你们的魂魄烧熟了吃掉。” 兔兔:“……” 啊啊啊! ! 宿主好逆天,它一个人工智能都听出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了! 就是—— 这是不是又和跟它说的计划不一样! ! 它就知道! 柔福和朱琏虽然也早就知道,神乐会出演这样一场戏份,但是却万万想不到,站在旁边看会这么瘆人。 她们都差点儿蹲下,捞起地上的泥垢,往自己身上涂。 情不自禁的行为,看得赵令安眉头一跳,还得加戏:“你们手上没有沾惹人命,身上不会有血腥气,天狗看不上你们。” 柔福和朱琏:“……” 有点儿相信神乐就是上过天,见过天神的人了怎么办。 赵令安瞪了她们一眼,将视线转回金兵身上:“还不动?” 伴随她特意压下来的低声线,天边很给面子地又来了一记闷雷。 雷声不响,但是能撼动地面。 赵令安低低发笑,用瘆人的眼神看着他们:“听,祂又要来了。” 这下,金兵“呜哇”喊着她听不懂的女真话,在地面滚了好几圈,将朱棣撒出去的白色粉末,全部灭了个干净。 她扬眉,抬脚将水桶踢倒,把仅存的一点痕迹,全部冲刷。 另一边。 将从猪圈等地的砖块上刮来的硝,几乎全部倾倒在杀人最多的一个金兵身上,朱棣便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与朱高炽一起,趁黑摸到树丛后藏起来。 听着赵令安忽悠人的话,他们身上也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等金兵注意力转移,他们便逮准机会,按照之前下棋时候,对方用暗语给他们绘画过一遍的地图,往后山跑。 此时,被金兵身上烧灼引走注意力的其他金兵,自然就会出现防守漏洞。 朱棣出入战场多年,轻易便逮着漏洞,与朱高炽脚底抹油,往金营外逃去。 趁此机会,俘虏营的宋兵哗变,就着金兵身上燃起来的那点火光,从暗处瞄准明处的金兵,抢夺他们身上的兵器,想要杀出金营。 此次意外,打了金兵一个措手不及,还真让一部分人逃了出去。 兔兔不太理解:“宿主,你怎么不一起逃?” 趁这个机会,赶紧离开啊! “不急,永乐大帝需要有人在金营陪他两面策应。”赵令安眼眸沉沉,看着那逐渐不动的尸体,喉咙滚了两下,硬生生压住想要呕吐的欲。望,“再说了,要是我逃走了,这个人就白白被烧死了。” 第59章 虽说牺牲的是敌方的人,但是都已经利用了,怎么可以不用来搞些大事情,就这样轻飘飘放过对方呢? 系统:“……” 当初召唤能量的时候,也没从构成粒子上看出来,宿主还有疯狂的基因啊。 兔兔挠耳朵。 愁。 一身已经发酸宫装的赵令安,就这样穿着少了腰带,显得空荡荡的衣裳,站在猪圈里侧,看这一场闹剧,屹然不动。 哪怕为了镇住场子,安抚将士的心,完颜希尹亲自前来,她也还是这样的姿态。 带着令人难以喘气的闷热的风,刮起从山边飘落的叶子,在她背后席卷飘过,勾住少女衣摆。 宽大的衣摆鼓起,飘向一侧,显得小小一个的阴沉人儿,像是随时会飘上天。 完颜希尹眉头重重一跳。 下一刻。 好似要乘风归去的人,用那近似鬼魅的声音,带着几分令人讨厌的、胜券在握的笃定同他说: “天罚降至,完颜将军这次——” “信,还是不信?” 第58章 山风闷热又裹冷。 燃起的火把在风里撕扯,像是随时会脱身离开,让世间重新恢复黑暗。 手持火把的金兵,只觉得好像有一股大力拉扯自己手中的火把,想要将它夺走一样。 他不禁更用力,牢牢将手中火把握紧,虽完颜希尹一同看向站在猪圈中的小娘子。 对方明明身在泥垢处, 身上也不甚齐整, 只能说勉强维持体面,可却无端有一种压迫力。 完颜希尹很不喜欢对方这种成竹在胸,掌控一切的姿态。 “帝姬此言何意。” 他打了个手势,让将士把猪圈团团围住。 赵令安像是没看见围上来的金兵一样:“别无它意,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愿意看金国的百姓也遭受无妄之灾。这些痛楚,本该由你们这些发动战事的人,一力承担,不是么?” 伴随而来的,有她泪失禁体质控制不住掉落的眼泪。 不过。 眼泪这种东西嘛,用得好了,也是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好东西。 她挂起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抬手将眼皮子底下的眼泪擦干净,眸子里对“发动战事的人”——完颜希尹的恨意犹存。 “宿主, 你很适合演疯批。”兔兔真诚缓解气氛,“一准拿奖。” 这话一说,完颜希尹倒是找不出破绽。 要是赵令安说,她就是神灵的代表, 要拯救他们金国的人,神灵眼中无国界云云, 他便只会觉得对方在放屁,可对方说恨他们完颜氏,只是怜悯百姓,他就觉得有几分真。 “哦。”完颜希尹比完颜宗翰更难搞。 完颜宗翰起码还有些傲气,手段狠辣归狠辣,总有些事情不屑做,可完颜希尹却并不拘束这些。 “不如帝姬说说,这天罚到底是什么。”他背着手,深陷的眼睛定定看着赵令安,“我们如今在宋境,就算是天罚,那也应该是宋境真神向你们国主降下的天罚。此天罚,与我等何干。” 赵令安笑了:“完颜将军还真是风趣。”她漫不经心揩走掉落的眼泪,“你上我家抢掠,我家老爷子震怒,你说他想要骂我们没把门守好,而不是骂盗贼无耻,是不是太过……” 话没说完,就有金兵抽刀,用女真话喝令她逼嘴。 赵令安屹然不动,慢慢吐出剩下的两个字:“……可笑。” 听懂宋话的金兵都怒了,听不懂的也跟着抽刀,只有刚才目睹旁边人是怎么烧起来的金兵不敢乱动。 哆哆嗦嗦握紧自己的刀柄,不敢出。 赵令安眼眸轻转,看了一眼天边:“统,你刚才计算好了转速没有?结果是什么?” 007自带计算器,但是功能和专门建模的没法比,只能按照步骤一步一步来算,现在还有两步没整完。 “马上马上。” 它算完最后结果,对照时间,胸有成竹道:“还有两分钟,日食结束。” 系统不带建模功能,无法直接输入得出结果,赵令安总觉得会有误差,不敢全信,便信一半。 “完颜将军,天狗将离,有雷撼地。”她扫过他背后一众金兵,“若是不早做准备,则天神怒意降临,会劈倒巨木以作警示,再不设坛请罪,洗清罪孽——”她收回眼神,看向完颜希尹,“要是全营将士都被雷罚,你担得起吗?” 神乎其神的话,配上她刚才的表现,捡回一条命的几个金兵深信,主动向完颜希尹献话,用女真话将刚才的情形一通说。 手舞足蹈。 柔福和朱琏有些紧张,互相紧紧抓住对方的手,挨在一起。 她们也是见过很多大场面的人,可是活人在眼前烧死,还是有些太骇人,她们都在迟疑到底是那白色粉末有用,还是真的天神震怒。 完颜希尹还是迟疑不信。 神神鬼鬼的事情,他们用来愚弄无知老百姓,让老百姓心中有期盼,愿意跟着他们卖命就算了,怎会真有。 要是真有,他们大金的真神早就把宋的真神按在地上揍了,不然对方为什么在他们第一次攻城时,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看来,完颜将军不信。”赵令安叹气,“也罢,不是我不想救人,是完颜将军不想让大家活啊。” 她这话杀人诛心。 完颜希尹眯眼,怕动摇军心,最终还是假装自己信了赵令安所言,询问:“不知帝姬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天神惩罚。” 说话间,天边透出一丝青灰色。 慢慢,日光重新展露。 紧绷着的金兵,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日光也让他们瞧见了被火烧的那具躯体。 靠得近的人被吓得齐齐后退。 赵令安不敢看。 那包东西,大部分出自她手,主意也都是她提供。 按照逻辑来说,应该是她杀了对方。 她太阳xue两边青筋突突跳起来,在她最疼的地方来回蹦跶好几遍,太阳照射下,焦味散发厉害,胃里也跟着翻滚起来。 “简单。”赵令安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去看那具焦黑的尸体,“只需要几把长枪、祭台,还有几个嗓门大的将士。” 完颜希尹紧盯着她。 “若是将军不相信,神乐愿意以身入局,为将军一观如何在天罚之下,安然存活如何。” 系统:“??” 宿主又要搞什么。 完颜希尹定定看她半晌,最终还是着人照办,开始祭坛,将高木立起来,用从宋军处收到的铁锏绑起来,又在四周打入若干铁锏,围成闭合状。 这是—— 简易避雷装置。 “宿主,你到底要做什么?”兔兔又开始惊恐挠自己的耳朵了,“简易的避雷装置是可以把雷电引进地底,但是安全性能并不高,很有可能出现意外的啊!” 要是附近有导电体,那就直接gg了。 “嗯。”赵令安看金兵给高木也绑上,回眸看了一眼山间的竹管。 宋朝经济发达,竹管从山间倒水的“自来水”装置,并不罕见。 当年,苏东坡被贬杭州,还曾因为疏导城市饮用水所用的竹管,被当成功绩,记录在书上。 想她当年年少无知,第一次看苏东坡传,还怀疑过真实性,特意跑去查了一番史书,证实是真的。 “竹管牢固着呢,不会变成导体,出现意外的。”她笑着说道,“你要相信完颜将军亲手选的地方,一定是个好地方。” 兔兔龇牙。 它说的才不是竹管的问题,宿主又在避重就轻,引开话题! 过分! 实在过分! ! 系统叉腰,看她指挥金兵忙活。 闷雷还在继续,日光也依旧灿烂,天象怪异非常,根本就不正常。 “万一……”系统又开始担心她,“不打雷了怎么办。” 赵令安古怪看它:“那不更证明我厉害,直接就把雷灭了。” 除了她们俩,谁还知道她本来打算干什么,既然不知道,那无论发生了什么,不还得主要看她怎么解释嘛。 这没有毛病吧? “……” 系统无话可说。 事情进行到一半,天边传来“咔擦”的巨大一声,闷雷终于转成了明雷,撼动大地,让将铁锏锤入地面的金兵一个哆嗦,险些将自己锤了。 “慌什么。”完颜希尹瞥了赵令安一眼,“继续。” 金兵定了定神,继续手中的活。 期间,闪电划过天边两次,但是并没有响声,像是在憋着什么大招一样。 天边慢慢晦暗,有乌云席卷,日光隐遁。 “天罚,快要来了呢。” 赵令安笑着这么说道。 笃定的姿态,让完颜希尹莫名有些焦躁。 待两边场地都布置好。 赵令安连同柔福、朱琏,被金兵压着,往高木方向走去,走到旁边布置的避雷点上站好。 第60章 “怕吗?”她看向柔福和朱琏,如是问。 两人都点头。 柔福想了想,又补充:“怕,但是我可以不怕。” “一国太后,与国存亡又如何。”朱琏还是怕的,但是有些事情,不能简单用这么一个字去算。 “那就行。”赵令安这次的笑意真切不少,镇定站在圈中,等着雷鸣到来。 兔兔不敢看,捂着眼睛,数据滋滋乱响:“宿主,你这是在干什么傻事呀!一定要以身入局吗?” 不能置身事外看着吗? 万一实验失败,那就gg了,没得换挡重来啊! “这是除掉完颜希尹最好的机会。”赵令安垂眸看着另一侧站在祭台上的完颜希尹,“他死了,可以更快破除僵局。” 她在金营一日,本来就危险一日,没什么区别。 只是—— 将命运交给别人决断的滋味,并不是那么好受,被关押在宗正寺那段日子,她已经尝够了。 “放开手,不要互相搀扶,最好单脚站着,另一只脚不要触碰地下。”赵令安低声在她们耳边说话。 她们的裙摆长,翘起一只脚,并不会有金兵看出蹊跷。 “好。” 两人应声放开手,独自单脚站着。 白光一闪。 咔—— 像是有什么将天际撕开一条口子一样。 轰! 明雷砸落,山间枝叶都在震颤摇晃,好似连山体都摇晃起来。 系统亲眼看着,一道粗壮的雷电,被高声喊叫的金兵所引,循声朝尖锋向天的枪头坠落。 滋滋滋。 它数据胡乱闪动,已感受到了那股令它紊乱的电压。 完了完了。 第59章 隆隆。 脚下大地震颤得厉害。 守在十米以外的金兵握紧自己身上未出鞘的刀, 紧张得发抖。 他近观天上白光乍现,尾端打在高木的尖锐长枪上,一路往下游走,似乎将整棵树都笼罩了。 被绑缚在高树之下的牛羊惨叫一声, 轰然倒地。 嗡—— 他耳朵都在鸣响, 整个人都呆住了, 好似魂魄被抽离一样。 这、这居然是真的吗? 他低头看他们所在的圈子, 心里砰砰乱跳,有种逃出生天的狂喜。 宋廷的神乐帝姬, 竟然真能通神! 他目光灼灼回眸看瘦弱苍白的少女,对上那双青黑深陷的眼睛,狠狠抖了抖。 同样哗然的还有底下的完颜希尹与大队金兵。 这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连天雷都能利用,难道—— 她真的能听懂真神的指引? 完颜希尹抬头看高处的赵令安,眸子里面的光摇晃不定。 赵令安也垂眸。 不过她看的不是他们, 而是上来之后,就在自己脚下不远处的竹管。 为了不引起完颜希尹怀疑,她在底下的祭台十米远处,也设置了安全区域。 那距离,要不是老天爷打瞌睡, 一般来说, 不至于能电到。 可要是将水管弄破,让水流淌下,连接避雷区域与安全区域的话,那安全区域也会变成危险区域。 她闭了闭眼。 兔兔时刻关注着她,见状问道:“宿主,你怎么了?” 她在想,自己冷眼看着这么多金兵金将被电死,尸横遍野,是不是太冷血、太可怕了。 可开口时,她只说:“没什么。” 这件事情,从笃定要做的时候,她就该明白,自己要承受些什么,也应当要做好去承受的准备。 事后的怜悯,不过假仁假义。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把水管弄破,连接两个区域。” 如果完颜希尹不是选择靠近输送水源的竹管处,她还得忽悠人弄一口大缸,设法将大缸弄倒,用水连接两个区域。 想了想,不管怎么样都很刻意。 干脆仗着金兵什么都不懂,直接对他下命令:“将竹管砍掉,滋润一下四周草木。” 金兵只迟疑了一下。 他的迟疑是在思索会不会影响山下的营帐用水,但是想想,东京城的竹子不少,砍来重新驳接也不费事,何必要触怒神使。 于是,他便动手砍了。 完颜希尹瞧见,也只疑惑一瞬,但没有太在意。 他指挥亲兵将牺牲摆上祭坛,点燃香烛等物,祭拜天神。 层云涌动,像倒挂的黑山,簇拥着不是闪动的雷电,缓缓逼近。 空气骤然被压缩,压得人心中无端烦闷,还有些惶惶难安的感觉。 不太舒服。 赵令安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系统切换的屏幕,看水流汨汨淌过草木,流进避雷装置区域。 天边白光一闪。 轰,咔擦。 雷电又落在他们不远处的高木上,将人吓得寒毛倒竖,连发丝都差点儿因为静电竖起来。 咚咚咚。 赵令安心里紧张起来。 她不清楚雷电会来多少次,只是看这天色,估计应该还有几遭。 底下金兵忙忙碌碌开坛,水流不紧不慢流淌。 高声的颂歌还没开唱,雷电便总是光顾他们身侧,响起可怕的鸣声。 每次轰鸣,柔福和朱琏都要抖一抖,她们自认是凡人,不敢完全无视,只是竭力镇定,裙摆下的脚单翘起,没有全部都落在地上。 林下祭台的人动作匆匆,来来回回,在赵令安眼里几乎要变成一粒粒黑影。 终于。 祭台摆好,天边潜藏在云层背后的那道闪电,也积蓄了足够的威力,姗姗来迟。 “来了。” 巨大的闪电将天边撕开一个刺眼白光的口子,把雷霆投掷祭台尖端。 蜿蜒蛇行的水流,也慢慢攀到安全区域里。 有金兵紧张,往后倒退了两步,踩中水洼才发现。 来不及回神到底哪里来的水,他的脑子就是一麻,完全失去感觉,变成一具安静躺在地上的尸体。 一眨眼,山下将士都躺下了。 就连完颜希尹也不例外。 雷电从来不把谁额外看待,只要是它能抵达的地方,就会通过去。 陪同站在山腰的金兵,瞧见大片人软倒,大片肌肉收缩的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有些呆滞。 而此时。 伴随着雷霆万钧的,还有踏踏的马蹄声。 朱棣带兵,将金营半包围,将士高昂的叫声,在金营当中回荡,雷声宣泄之后,变得黯淡了一些,沦为背景音。 赵令安看着围住自己的金兵道:“还傻站着做什么,不赶紧逃命?” 金兵看着一动不动的将军,有些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听到赵令安的话后,也是下意识迷茫,才匆匆忙忙往没人处逃。 “走。” 金兵离开后,赵令安指了一个别的方向,她紧盯着系统切割出来的几个屏幕,将每一个地方的画面在脑袋里拼接起来,变成一个完整的整体地图。 大部分的金兵汇聚在一起祭祀,可还是有其他金兵在各自岗位坚守。她们要躲开的,就是没有去祭坛的那些金兵。 这事儿伤脑,短暂让赵令安没有办法想其他事情,一心带着人往朱棣带兵的方向去。 这是她头一次直面战场。 烽火硝烟,断肢残臂,粘稠的血液,甚至是……碎肉。 眼前所见,却敌不过鼻子里传来的汗酸与血腥混合的古怪味道,以及耳旁或高声或低声的惨叫。 热气在周边腾起。 不小心滑了一脚,就能瞬间染红的手掌。 举着武器的将士或是神色麻木,或是凶狠残暴,无一不是顶着被血和灰土模糊的一张脸,冲到眼前。 噗—— 背后有大刀砍落,将那人的后背划开。 那人倒地以后,她似乎还能看见某些无法详述的器官,缓缓、缓缓蠕动。 “呕——” 赵令安终于忍不住,跪倒在一旁,几乎要将自己的胆汁也吐出来。 柔福和朱琏拖着她往朱棣背后走。 手持大刀的朱棣,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般年轻力壮,力拔山河的滋味,眼眸中全是跃跃。 他扫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赵令安,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主力军,先提起对方的胳膊,拖出金营,往大后方走。 幸好,此次出兵便先明确,需要援助神乐帝姬,将对方救回,他们撤返也不会引起军队动乱。 “不用。”赵令安反手握住朱棣的手臂,“事情比计划的还要顺利,他们主将与两位副将都死于雷击,那边还很危险,你们不要过去,等天晴再把那边的东西拆掉。” 朱棣听得眉头扬起:“都死了?” 那金营岂不是还剩下几个小将了? “对。”赵令安将让系统隔一阵,给她丢一点力量值与敏捷度,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所以,金营必须要拿下!” 第61章 趁对方病,就得要了他的命。 朱棣瞬间对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帝姬刮目相看:“好孩子。”他哈哈笑着,拍了拍赵令安的肩膀,将自己的大刀挥了两下,“来人,将大帝姬和太后送回去。你跟紧我,父皇教你杀敌。” 赵令安喉咙滚动一阵,握紧手上的刀:“好。” 兔兔挠耳朵:“宿主,你确定要上阵杀敌吗?你之前可是只杀过鸡的人啊!” 人可不是鸡鸭鱼,心理阴影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不能、也不可以,再一次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赵令安紧跟朱棣冲上去,“既然世情如此,那就要站在高处,当掌控世情的那个人!” 如此,才有更改规则的资格。 她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冲上来的金兵。 对方的脸上糊着泥土和鲜血,只有一双乌黑眼睛微微有亮光。 她力量值点得比寻常男人要强一点儿,大力之下出奇迹,将敌人的刀砍歪,便敏捷绕到对方侧面,挥刀一砍。 噗—— 滚烫的血液溅落身上。 她握刀的手抖了抖,跟上不曾回头的朱棣,继续往前跑。 控制不住的眼泪,从她眼眶往下落,冲走溅射在脸上的血液,斑驳两条痕。 已经杀红眼睛的朱棣,一往无前,比冲锋的将军还要猛,直接奔在最前面,看得那将军眼皮子一跳,差点儿就被金兵削掉了半条手臂。 他滴个乖乖,这还是他们官家吗? 怎么他们从来没见过对方这么勇猛的样子。 “官家!”将军冲到朱棣身旁,对他说,“官家,你不应该冒险,快回去。” “回去?”朱棣冷笑,用力将他推开,“区区小族,侵我国土,我还要回去?” 锵——噗—— 赵令安将靠近朱棣背后的一个金兵胳膊砍掉,对方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胳膊惨叫不止。 她扭开头,继续往前冲,不敢看。 滑落的眼泪沾上鲜血,变成红艳艳一滴滴,砸在胸口上。 “看到没。”朱棣指着瘦弱的、不着片甲的赵令安,“老头子闺女还在前面冲锋,你让我回哪里去?滚!!再多说一句,以动摇军心处置!” 他举起自己手中的长刀,抬脚往冲来的金兵心窝上踹一脚。 “众将士,都随老头子我冲!将金兵赶出东京,赶出大宋!还我河山!” 将士应声呐喊。 “还我河山!!” 第60章 天边夜幕已起。 满地鲜红被黑暗覆盖。 赵令安拖着手中已经卷起来的刀,脚步漂浮地随着朱棣走,回到营帐。 她累得虚脱,刚刚将气血值维持在死亡线上,只差一点儿就能嘎。 兔兔看得着急又无奈。 系统守则第一条, 要坚决维护宿主的生命安全与个人利益, 第二条, 在与第一条不冲突的情况下, 一切以宿主的个人意见为先,不得逾越宿主做出决定。 所以, 在赵令安因为气血值受到死亡威胁之前,它绝对不能擅自给对方添加哪怕一个点的气血值。 “唉——” 看着自家宿主倒在床上,像是一个破烂木偶一样的模样,它就觉得揪心。 “真是不省心。” 随系统一起嘀咕的,还有另外一道声音。 兔兔放眼一看,只见有一道瘦长的影子穿着后勤士兵的衣裳,用布巾将长发全部绑起来,幽幽叹息一声。 李清照! 她怎么会来,她不应该随着丈夫被贬到南方去么。 “易安?” 靠在一旁的朱琏听到她的声音,眼睛瞬间变红:“你怎么来了。” “你们都已经厉害得深入金营,装神弄鬼设计金兵,给外面的将士打配合了,我来暂时当个替人疗伤的后勤兵怎么了?” 易安居士还是易安居士,开口不饶人。 熟悉的口吻,令朱琏热泪连连,她赶紧偏过头去。 “你来得正好, 营里没有女医,我和柔福想替神乐擦干净上药都难。” 她们两个早已回来,将自己身上处理好。 刚刚吃完东西果腹就见神乐像从血堆里爬起来一样,脚步僵硬迈进来,一进来就倒下了。 她们给她用了三桶水,都没能把身上所有地方擦干净。 如今多了李清照,三人合力,累出一头大汗,总算是将人清理干净,洒药裹上。 看着赵令安一身白布的样子,柔福忍不住抽泣。 “大帝姬别哭了,哭也没有用。”李清照发丝已经凌乱,满头都是汗,“如今官家又清醒,不知道能维持几日,要是神乐一直昏迷不醒,朝中大局,又要被一群不知所谓的人掌控了。” 柔福擦干净眼泪,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她们只是后宫女眷,连参政议政的权力都没有,能帮上神乐吗? “神乐帝姬从前被弃在山野荒村,能成如今大事,难道大帝姬出生便尊贵,能比帝姬做得差?”李清照眼神毅然,比之从前,还要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 朱琏不禁问:“易安,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江淮两岸,多是帝姬多年捐资救助的难民与被抢走良田的贫民,你们可知?” 朱琏和柔福对视一眼,缓缓摇头。 倒是听说对方将两个什么黑甲卫丢在那边,难道不是放他们卸甲归田,而是别有用处? 对方不曾透露。 “大概是怕官家猜忌,误认她有屯兵谋反之意。”李清照垂眸看着自己的学生,内心也有几分复杂,“这件事情,她连我都没告知。” 难怪她这么多年,都像是掉进了钱眼里一样。 堂堂帝姬,却偏偏要穿梭市井,什么赚钱做什么,家里用度却一直寻常,明明自己开的铺子,却鲜少新衣,简朴得不像皇室中人,只在出门维持体面。 难怪,每年京中大雪,她想开棚施粥,都要给贪官污吏歌功颂德扣一顶大帽子,从他们身上搜刮油水,才能开得粥棚,给难民两口热粥。 难怪难怪…… 过往少女的种种异动,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瘦小的身躯,多年撑着这么数万人的生计,到底是怎么支持的! 别人都是将民生不易看在眼里,唏嘘一番,她却傻,记在心里不说,还企图将他们担起来。 要不是此次出事,陈东被贬,铺子遭封锁,两边断了联系,黑甲卫的破雨和破雪无奈找上她,她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一个长在皇室的傻子。”李清照别过脸去,深深吐出一口气,低声呢喃,“大傻子。” 得知此事后,赵明诚惶恐不已。 要不是文人的风骨最后支撑了他,没将赵令安的举动捅破,恐怕她就要大意灭夫,将他捅破了。 夫妻多年,倒是不知他如此没有男子骨气。 真是错看了他。 “不说那些,此事你们不要泄露,就算官家现在清醒,也不要对他透露。”李清照看着少女昏睡中也紧紧蹙起来的眉头,“我是自己回来的,此番回来,是为了确定帝姬安危。他们听说了传言,也看了邸报,知道了帝姬被囚之事,险些闹事。” 她好不容易才把人稳住,四处托关系才拿到过所回来。 三人围在一边守着赵令安,轮番值夜,生怕赵令安出现什么意外。 翌日天青。 朱棣前来看人,发觉她睡得正死,身上还起了热,便打算退去。 刚起身,就有一只手伸出来,将他尾指拉住。 那根手指也不软,明明千金之躯,却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茧子,不像读书写字、弹琴画画磨出来的茧子,反而像是干了很多粗使活计磨出来的茧子。 “打……” 赵令安让系统看到朱棣来,就强制喊醒她,人虽然起来了,理智也在,可脑子却像是陷进漩涡里,连眼前的人都看不清楚。 “什么?”朱棣侧身去听。 赵令安用自己最后的理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趁士气、正盛,赶走金兵,夺回燕云、十六州……” 说完,她就脱力昏迷。 系统被她吓得数据滋滋乱跳,闪烁了好一会儿才定下来。 还好还好,数据正常,宿主不会死。 朱棣:“……” 他垂眸,定神看了满脸通红的赵令安好一阵,才起身。 回到主将营帐。 正在处理文书的朱高炽站起来:“父皇陛下。” 众将:“……” 他们听到了什么? 盯着诡异的目光,朱棣扫了朱高炽一眼。 朱高炽:“……” 一时忘记了。 “咳,那个……”朱高炽适应了一下,确定自己这次不会搞错,“神乐怎么样了?” 朱棣将战袍往后一掀,大马金刀坐下:“高烧,人看着就跟块烂木头似的,还念叨着要我们打过去,一路打到黄河对岸,夺回燕云十六州,将太祖遗愿圆了。” 第62章 他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众将,脸色却毫无所动,端的是帝心难测,君威暗显。 十分有压迫力。 众将上次体会到这种压迫力,还是月前,官家没疯的时候。 “你们说,我闺女的愿望,要不要全。” 众将:“自然。” 唰—— 朱棣将背后的刀抽出来。 众将莫名有些瑟瑟,腿脚发软。 朱棣伸手抓过旁边的布,细细擦着刀身,扫了他们一眼,才垂眸看刀:“你们刚才说话了?” 众将:“要全!” “嗯。”朱棣呵了一口气,将刀上沾惹的血气擦走,“皇后回城,拿玉玺与圣旨,同神乐公主为伴,替朕监国。朕为征北大将军,统率你们诸将。” 说完,他撩起眼皮子,凉凉看了他们一眼:“怎么,不清楚?” 清楚清楚。 哪敢说不清楚。 众将赶紧退下回营,向各自部下传令,鼓舞军心。 “炽儿,拟旨,将岳飞、刘锜、韩世忠调来当副将,随我北征。”他想了想,“着梁红玉先回东京一趟,那位神乐帝姬,应当有话要向她交代。” 朱高炽:“好。” 作为处理国政多年的人,他做事十分迅速。 “还有——”朱棣摆了摆手,“你那些治国的心得、手段什么的,得空教教那孩子。” 要等他走了,赵构重新接手,那可够惨的。 朱高炽:“……好。” 他现在有些理不清楚,要是宋朝国祚绵延多一两百年,还有没有他们大明什么事儿。 不过想到自家父皇陛下说的什么平行时空,应当是不影响才对。 他的心定了定,开始将事情交代下去。 赵令安的情况很不好,不禁高烧昏迷不醒,昏迷中还不时呕吐,个个太医把完脉都摇头,垂手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就连一直照料她的那位太医,也不敢说有把握。 好几天过去,梁红玉风尘仆仆从磁州回来,将马一丢,直接举着令牌,大步入宫,往赵令安的寝殿去。 “帝姬!”梁红玉来不及摘下头上的兜鍪,就半跪在床边,蹙眉看着对方憔悴不似人形的样子。 “阿玉回来晚了。” 她垂眸,顺着对方还包裹白布的手臂往下看,盯着那双皮肉近乎透明,似是能看见骨架的手掌。 “帝姬。” 梁红玉嗓音有些哽咽,搁在膝盖上的手掌收紧。 “神、神乐?” 轮守的柔福瞪大眼睛,不敢眨动,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幻象就会消失。 梁红玉没动,盯着那双手。 食指动了。 她霍然转身,对上一双虚弱中也熠熠的眼睛。 “阿玉,你回来了。” 皮包骨的手指,轻轻落在她脸上。 “瘦了。”苍白虚弱得像八十岁老太太的人如是说。 梁红玉的眼睛蓦然红了,蓄在眼眶中的水波瞬间滚烫。 w “是,末将回来了。” “护驾来迟,望帝姬恕罪。” 第61章 兔兔拽着小手绢哭。 “太感人了, 真挚的友情yyds!” 赵令安动了动手,撑着想要坐起来,询问磁州的情形如何。 梁红玉一边将她扶起来,一边说着那边的情形。 末了, 才补上一句。 “初时,的确因金兵入侵发生了一些动乱,粮食短缺,都被金兵掳走,卖儿鬻女之事屡见不鲜。后来,宗老将军下令赈粮,大开粮仓,才算止住了态势。” 如今, 官家神智恢复, 皇后又接连颁出惠民政令,纵然政令不能立马抵达磁州, 事情肯定也会慢慢变好。 “帝姬不用担忧,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吧。” 从前还觉得帝姬太疯,现在看来,只不过是帝姬言行太超乎想象,才会令人觉得她疯癫。 真正疯的是他们官家。 希望这一次, 对方清醒的日子能长一些。 长此以往, 可太劳民伤财,动摇江山社稷了。 不怎么听劝的赵令安,刚刚醒来,才用过药就要梁红玉背她去找皇后。 朱琏和柔福劝不动,李清照则是不劝。 “她身为帝姬,有自己背负的使命。”易安居士如是说, “我们可以默默照顾她,帮扶一二,却不能替她做任何决定。” 哪怕对方今天就决定要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赵令安:“!” 果然,照姐懂她! 梁红玉迟疑。 “阿玉,这是命令。” 梁红玉无奈叹气:“是,帝姬。” 她弯腰,让对方爬上她肩膀趴着,就像小时候一样。 “阿玉。”赵令安看着高挂在宫墙的耀眼太阳,呢喃道,“往后,你与岳飞一起当征北大将军如何?他打河东路,你打河西路。” 梁红玉满口答应:“好。帝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谁让她一开始,就成了对方的伴读,上了贼船呢。 “嘿嘿。”赵令安傻笑,“我也有自己的征北大将军了,好耶。” 李清照看着两个少女消失在宫墙那头。 朱琏担忧:“神乐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改改。” “没用的。”李清照仰头看烈日,“倘若你给她用来治病的药,能救活两个百姓,她就会用自己的药换那两个人。” 她有时候无情得就像是算盘一样,将每一样东西都算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遗漏。 冷静果决得像毫无欲。望之人。 可倘若她这样都算无情,这世间又有何人有情? * 文德殿。 朱高炽对着满桌烂帐,整个人都快要被淹没了。 梁红玉站在殿外,将赵令安放下,两人对着一堆文书行礼:“拜见皇后。” 没能适应自己皇后身份的朱高炽,充耳不闻,比自己要轻盈窈窕的身体,扭转整理各类文书,挥笔处理。 梁红玉抬眸,疑惑看文书背后隐隐蠕动的一点动静。 她提高嗓音:“皇后?” 赵令安拉着她的手腕:“直接进吧,他不会怪罪的。” 喊破嗓子,对方恐怕都不知道是谁在喊他。 换旁人可能还会好奇看一眼,斥责何事喧哗云云,等沉浸政事的朱高炽反应过来,天都黑透又亮了。 她们蹑手蹑脚,生怕撞到地上一摞摞叠好的文书。 翰林院一众学士,脚步漂浮,眼皮子发青地往来期间,手中比脑袋还高的文书摇摇欲坠。 各部官员,估计也在值房、官廨奋斗,只是她们看不见。 啧啧。 朝廷这部锈迹斑斑的国之公器,终于又转回正轨上了。 “母、后。”赵令安抽走对方手中的文书,明显暗示对方,向他眨眼。 朱高炽这才回神,提着朱笔看向一身将帅装扮的梁红玉。 这就是豪杰梁红玉? 他瞥眼看向赵令安要答案。 “阿玉刚从磁州回来,我有件事情需要她办,向你要个旨意。” 梁红玉行军礼:“末将见过皇后。” 朱高炽翻出空白的圣旨和笔,将玉玺丢给她:“喏,想要什么旨意,自己写。” 因着不是自家的东西,他给得特别爽快。 对方召唤他们前来救国,总不会对自己的国家不利。 听到这句话,值守的侍卫和往来的学士差点儿将自己的脑袋扭断。 出于好奇心,他们很想看看,出于职业守则,他们只能遗憾作……罢了,就瞄一眼。 不过官家一旦不糊涂,皇后对帝姬的态度总是特别宽和。 难不成—— 圣上生不出儿子,动了心思想要传位给帝姬? ! 因这猜测,他们眼珠子都颤了一下。 要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大宋可真要变天了。 赵令安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就写,但是她遣词特别粗糙,负责誊写的承旨看得眼皮子疼,还得请示一下,用词句稍稍润色。 润色过后,确定没有问题,赵令安将玉玺捧着盖下,直接交给梁红玉,并在她耳边小声念叨。 梁红玉听得肃然,捧着圣旨行礼:“臣必定不负皇后、帝姬所望,亦不负圣上所望。” ——出于礼貌尊重,总得带带他们官家。 赵令安摆摆手:“快去吧,我这里还有夫子她们在,不必劳心。” 梁红玉弓身后退几步,才转身疾步出去。 鲜红的袍角,拍过宫门门槛,兜走满袖倾泻的天光。 朱高炽忽然生了点儿好奇心:“你做了什么,她怎么这么严肃?” “没什么,只是有了些经验教训,所以未雨绸缪一番。”她没有细说,“稍晚你就能收到文书了。” 下面的变动,迟早会上报。 因事态比较紧急,她勒令阿玉一个半月内必须全部办好,对方才这么急迫肃然而已。 第63章 幸好她提前和朱棣打好招呼,让他帮忙调动人手,不然她昏迷的时候,就白白浪费时光了。 兔兔:“……宿主,你是人。” 请好好做人,不要把自己当什么机器好吗! 它一个只是灌注模拟了人类情感的系统,看着都觉得心疼。 “那不重要。”赵令安在脑海里应付完系统,还得向朱高炽请教,“那个……我能向你学学,怎么治国、治理朝堂吗?” 朱高炽讶然抬眼:“你莫非真和父皇陛下有什么神通可以谈话不成?他老人家临走之前,还特意交代我,多教教你处理政务,收拾官员。” 刚迎头走来搬文书的官员:“……” 他做错了什么,要听到这句令人惶恐的话。 什么父皇陛下、什么教帝姬处理政务、什么收拾官员,这都是他能听的话吗! 不过—— 这是不是意味着,官家怕自己疯病再犯,祸害国家,所以未雨绸缪,先让帝姬掌权? 天呐天呐。 他脸都吓白了,踮起脚尖收拾文书,战战兢兢退下。 皇后和帝姬看不见他……看不见看不见…… “那倒没有。”赵令安用下巴指了指那腿脚哆嗦的翰林学士,“这也算收拾官员的手段吗?” 朱高炽将红笔沾墨,垂眸重新看文书:“激起官员争斗,可算不得什么治国治人的手段。” “以民为本?”赵令安虽然很多不懂,但还是努力去看那些文书,看他如何处理,自己思索为何要这样批注。 朱笔顿了顿,朱高炽眼中有几分欣慰:“还有吗?” “其实我不懂治国。”赵令安老实说,“我也不会权衡朝政之间的利弊,我只知道一点,要为人……老百姓服务,替老百姓办事。” “能懂这一点,已是难能可贵。” 朱高炽本就仁善,说话语气从来和善从容,配上邢秉懿的声线,更是柔和得像是能滴水。 “我还想请教。” “治国之道,如烹小鲜,其中掌握的火候、什么时候应该翻身,下锅时要给多少鱼才能游刃有余操纵,都需要你一点点去尝试,才可以知道。”朱高炽道,“所以,我带你处理政事月余如何?” 赵令安开心:“自然好!” 明仁宗手把手教学,花钱都买不到。 朱高炽笑得慈祥:“但在开始之前,我还得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赵令安端坐,苍白病弱的脸,认真注视着他:“母后你问。” 朱高炽:“……私下无人时,叫我大哥也行。” 不用提醒他,谢谢。 “哦,好。”赵令安摆出乖巧听话的好学生样子,从善如流,“大哥。” 朱高炽笑了:“你可知执政意味着什么?” 这个她知道。 “将国家公器合理运用。” “不错,”朱高炽眼中欣赏的意味更浓,“执政的皇室中人也好,官员也罢,本质都是掌权。而权,便是推动这个国家运行的公器。” 赵令安点头:“认识深刻了一点。” 但总觉得没触及本质,只是理论上的明白。 “公器就意味着,它不是一人独用,也意味着会有人为了抢占更多使用的时辰,而做出各种事情。”朱高炽缓缓说道,“帝王,便是拥有分配这公器的人。所以,他可以决定每一个使用的时长、用来做什么,给使用公器的人约束。这样,才能让争抢稍稍休止,不至于大打出手,反而损坏公器本身。” 赵令安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法令存在的必要性与意义吗?” 依法治国,本质上是为了防止使用公器的人滥用,或者争抢。 它既是对下层百姓最低道德规范的约束,更是对上层掌握公器运转的官员为恶上限的准绳。 “不错。”朱高炽呵呵乐,他也是难得遇见这么有悟性的娃娃,“所以,任何时候,但凡政令不通,不达,不明之事,就意味着——”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桌子上,“这分配公器的人,他做错了事情,或者有些事情没能做到。” 赵令安忽然觉得,明仁宗和秦始皇大大,应该很有共同话题。 虽然她没有向对方请教过任何事情,但是对方在位的三个月,都是从法令着手,推动修改与执行并列,尽力缩短两者之间的差距。 修改她不行,但是推动执行她擅长啊! “此乃最根本的问题,要看一个帝王清醒不清醒。”朱高炽继续说道,“其二,执政最高者,更该修心。要能听得下刺耳的话,忍得住无人理解的痛苦孤独,吞得了两难时候的委屈。 “如此,才有四面而来的忠言;才能清楚看到事情内里去,不被表象蒙蔽;才能沉住气,将真正利民之事一步步解释清楚给百姓听,彻底落实下去。 “光有仁义,或许不能治天下。可若是没有仁义,不亲善百姓,闭目塞听,只居上而不思下,朝臣轻视而媚上敷衍、百姓轻蔑而不爱戴,那么国将危矣。 “光用威严、权势压人,这再简单不过,这些东西只是我们生来所有,可能修心正视自己,听下逆耳忠言,不过分苛刻待人,能容恕,最难,却也是治国之正道。” …… 朱高炽娓娓向她说了八条之多。 赵令安听完不敢说自己都懂,但起身慎重行礼。 情绪激动之下,声音难免高了一些:“多谢大哥谆谆教诲,神乐愚钝,还望接下来的月余,大哥能费心多多指教。” 鲜少能有小辈听他絮叨这么老长的朱高炽也乐呵,起身托住她的胳膊,越看越觉得这张脸顺眼。 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儿补补。 两人都欢欢喜喜,余光好似瞥见了什么,齐齐转头看去。 殿门处,小黄门曲起来的手指悬在半空,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目瞪口呆。 啪嗒。 高居的摇摇欲坠的文书像是没办法承受惊吓,一个跟头栽在地上。 捧着文书的翰林,眼睛缓缓落下,不敢抬眸。 左右两侧侍卫握紧手中的剑,脖子绷得像石头一样僵硬,不敢转动。两人身后被赶远的宫女和太监,脖子差点儿扎进地里。 “啊哈哈。”赵令安尴尬圆场,“听闻民间都爱这样说话,显得爽朗哈哈哈……” 朱高炽:“……” 这话,他接不上。 气氛更微妙了。 赵令安放弃挣扎:“都愣着干什么,没有工作还是工作太少了,想要加加量?” 一众人瞬间散了,快得像背后有狗追。 “……” 第62章 朱高炽是位好老师。 他不仅以身作则,还将复杂的事情说得格外形象且耐心。 半个月后,赵令安已能独立处理政务。 毕竟头一回掌这么大的权,朱笔一勾就跟阎罗王的生死簿一样,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她难免会有些惶恐,总忍不住再三斟酌定夺。 再过半个月, 她觉得自己已经得了朱高炽真传, 做出的决策与想法不能说一模一样,但是也殊途同归。 两人在厚厚的文书中,建立起来深厚的兄妹感情,偶有歇息,还能举着点好的茶,一碰,一饮而尽。 点茶的太监看他们豪爽牛饮的劲头,都想掩面哭泣。 莫名生出焚琴煮鹤的悲哀。 “终于——”赵令安瘫倒在椅子里, 硌得骨头疼,又被迫坐直,眼神游离地感叹,“处理完赵构留下的烂摊子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朱高炽:“大哥明天该教我新的东西了吧?” 朱高炽也累, 当年给他父皇陛下守住北京城都没现在累, 他转头,吐出一口气:“治国不是上堂,没有书籍可以参考,明日能不能教你新东西, 还得看会不会碰见新问题。” 他撑着手,腾一下就坐直了。 现在这副身体, 实在是太瘦了一点儿,轻盈得让他一直难以习惯。 “那——”赵令安锤了锤自己酸软的筋骨,“我们今晚放松一点儿,找照姐她们喝酒、撸串、打牌!” 朱高炽一来就是忙,对什么“撸串”、“打牌”之类的事情,压根儿不清楚。 他只知道赵令安将她商业上主要的人手都迁到了淮南等地,东京城这边的店铺虽然恢复了,但是成了什么分店。 虽也对此有所疑虑,担心山高皇帝远,会难以控制,可比对了先后政令…… 唔,他觉得迁去淮南挺好的。 “撸串和打牌什么?”朱高炽迟疑,“听起来像是吃喝玩乐的东西。” 他虽然吃得多了一些,但是并不耽于玩乐。 “你都穿越时空,来到平行世界了,干嘛不放纵一把。”赵令安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悄悄去消闲室玩儿,不让其他人跟着,和你偷偷说点儿秘密。” 朱高炽好奇:“什么秘密?” 赵令安说得更小声了:“答应过永乐大帝的,要将明朝后期的历史,都告诉你。” 第64章 “!!!” 那还真是非去不可了。 桌上政务清得差不多后,他们就点了几个侍卫司的人,便装跟他们一同前往娱。乐。城。 随行的还有朱琏、柔福、李清照她们一群人。 赵令安挽着朱高炽的胳膊,往里面豪气一迈,包个处规格最大的房间,还是楼顶半露天那种。 “大哥你看——”赵令安抬头挺胸,扫过高楼之下,灯火通明,犹如清明上河图跳出来的热闹景象,“这都是我们这一个月以来,恢复的壮丽河山!” 朱高炽背着手,往下眺望,见灯火惶惶,流动如春水,也不禁呵呵乐。 柔福与朱琏不甚熟练翻着烧烤的签子,熏得一直咳嗽,还差点儿摸到铁网烫了手。 跟随的宫女惶恐向前。 “欸欸欸,干什么,退后,进隔壁屋子,自己玩去。”赵令安制止宫女动作,将她们赶到隔壁自己一桌玩儿,“没有拉铃喊你们,不要进来。” 宫女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敛首退下:“是。” 守门与各处能进屋要点的侍卫,赵令安没有遣散,安全还是要的。 她蹲下,看着花脸的柔福直笑:“好玩吗?” “老实话吗?”柔福咳了几声,“不好玩,我根本不会。” 赵令安让她坐旁边,自己挽起袖子接管烤串的事情。 朱琏也默默走开,跑去跟喝酒的李清照坐一块儿,看赵令安动作娴熟地翻转一大串烤串,刷酱,洒被她们用作香料的胡椒粉。 “阿嚏——” 朱高炽打了个喷嚏,干脆绕到她后侧:“你不是帝姬么,怎么这么熟练?” 赵构那厮,不至于把人丢庄子,扈从也不留一个照料吧。 “嘿嘿。”赵令安傻乐着道,“好玩啊。” 她本来的家世也不需要她动手做这些事,不过妈妈跟她说过,有些事情,用不着她去做和压根儿不会做,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对了,还没问过,你们过来的时候,是哪一年?” 朱高炽道:“永乐二十年。” 永乐二十年是…… 赵令安看向系统,寻求帮助。 “不好意思,宿主。”兔兔羞愧,“我只有《宋史》及其相关的正史史料。” “呃……”赵令安换了个问法,“那一年有什么大事情发生吗?” “父皇陛下亲征鞑靼,阿鲁台避而不战,逃了。” 大概的时间,她知道了。 “那你可得让他老人家多注意身体,我记得他好像是第四还是第五次亲征鞑靼时,病逝在回来的途中。随后便是你上位,你上位没多久,不满一年就病逝了,儿子朱瞻基上位。” 听闻自己死讯的朱高炽:“……” 依照他父皇陛下破敌的速度,那应该没几年,绝不超过三年就能四征五征。 毕竟——f 他老人家现在都已经把与金兵对抗的阵线,给拉到黄河之上,燕云之地了。 在事情结束之前,将燕云之地打下来不成问题。 那就是说,他也没几年命了。 “你先别伤心。”赵令安拍拍他的后背安慰,叹了一口气。 朱高炽撑着额角:“放心,我还撑……”得住。 “还有更伤心的事情没说呢。” “……” 朱高炽眼皮子狠狠一跳,总觉得她这种神色,似乎不太妙。 “不过在说这件事情之前,我先问大哥一个问题。”赵令安将烤好的串递给他,“吃一口压压惊吧。” 剩下的,她都分了给每一个人,重新弄新的。 她技术娴熟,烤出来的串外焦里嫩,汁液饱满,一口下去全是肉的浓香。 李清照乐得多饮了两口酒,词性大法,转头就入内挥笔。 没有什么文学天赋的赵令安,等她们走远了,将剃了骨的鱼递给朱高炽:“你觉得赵构这人怎么样?” 身为后世人,赵构所为,朱高炽在史书上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接过鱼肉,吃了两口,谨慎道:“有功有过,但是过大于功,不算明君。” 果然是仁宗。 真是仁慈至极的评价呢。 “咳咳。”赵令安咬了一口蜜汁鸡翅,凑近了一点儿,“你真这样想?” 朱高炽抖了抖袖子,换了只手拿烤串:“也不全是,但是如今处于当朝,我父还用着他的躯壳……” 他适时断话,所言都在不言中。 “你能这么安慰自己也挺好的。”赵令安又啃了一口,丢下个惊天大雷,“你家朱瞻基的长子朱祁镇,人送绰号‘大明战神’、’明堡宗’、’叫门天子’、’土木堡战神’、’瓦剌留学生’、’猪骑朕’等等,是除了赵光义和赵构以外,绰号最多的一位帝王。” 赵令安说到最后,语调更轻了,刷酱的手一不小心,就蘸多了。 朱高炽没经历那段历史,不太能理解绰号的由来,毕竟文化人骂人有时候不脏,就是听着诛心。 不过不理解,也不妨碍他明白。 与赵光义和赵构相提并论,能有什么好功绩! ! “你要不直言。” 赵令安赶紧烧完烤串,放到一边盘子里放着,再回他的话:“是这样的,朱祁镇错听了一个老太监的话,认为自己天下无敌,肯定能和永乐大帝一样,挥军北上,吓得瓦剌跪地求饶,结果——” 朱高炽按住眉头:“失败了?” “对,还败得一塌糊涂,被人抓到敌营囚禁,引发北京保卫战,等危难中上位的朱祁玉将他弄回来,囚禁宫中,他便策划反动,将朱祁钰杀了,还把……”说到这里,赵令安都得呼一口气才能继续,“我们比李纲李少宰还要典型的,坚持打响北京保卫战,守卫了国土的忠臣于谦诛杀。” 啪! 握着的签子被朱高炽折断。 “随后,又传了……”赵令安掰着手指数,“七个皇帝左右,就以清兵打入北京城,思宗朱由检吊死煤山宣布,大明的国祚绵延十六位皇帝,至此,结束了。没有史书在身边,具体数目我不敢确定,但是应该大差不差,如果不把后人说的所谓‘南明’算上,就是……这样。” 她看着朱高炽滴血的手指,噤声一阵,才小心翼翼道:“大哥,你没事吧?” 朱高炽闭眼,压住自己内心涌起的诸般情绪,最终化作长长一句叹息:“没曾想,大明国祚也如天边流逝的星子一般,无得长久。” “这世间,本来也没什么长久。恒变才是不变。”赵令安朝他伸手,“我们都是尽人事,逆天命而已。” 朱高炽愣了一瞬:“哈哈哈,说得好!尽人事,逆天命!” 过去已逝不可追,当握住今下。 他将自己的手递过去,看小娃娃给他处理伤口,带着烧好的两盘烧烤进去。 “照姐,打牌!” “哎呀我的个大哥,别太斯文,用力点儿!”赵令安将麻将往外一踢,“你就当这东西是你的不肖子孙,大脚踢出去。” 朱高炽眯了眯眼,手腕用力。 砰—— 麻将跳出去,蹦到李清照跟前,被摞起来的麻将拦住,弹回中间。 “噢,对不住,吓着你了。” 李清照眼眉不动,捡走他的牌。 “我才要说对不住了,杠。”某位才女动作娴熟往左一推,牌子整整齐齐呆在角落。 “就是这样。”赵令安朝朱高炽竖起大拇指,“打它!” 朱高炽莫名释怀:“好,打它!” 轮到他时,他又生疏地瞄准牌子,用麻将弹出去。 蹦出去的麻将翻滚又翻滚,像是将什么垃圾一同倾倒了似的。 砰砰—— 彼时,窗外彩焰与老百姓的欢笑一同炸响,充斥满室。 烟火人间,满怀心绪,尽在一桌。 第63章 人在忙碌中, 时间会过得飞快。 一眨眼,又是半个月过去,天地见秋, 萧萧落木初下。 梁红玉自东京城跑回磁州, 与宗泽一番商议之后, 又跑去淮南, 找到方腊他们, 一番操作后再回到东京城便已经走完了暑热。 赵令安站在城楼上迎接她归来。 “阿玉!” 梁红玉抬眸,坐在马上笑着回应她。 拖着帝姬的盛装,赵令安奔下楼,一把搂住跳下马,风尘仆仆的人。 “辛苦你了。” “帝姬又是说的哪里话。”梁红玉拍着她依旧瘦弱,但是比之前总算多了两分肉的后背, “我们还要这么客气?” 赵令安笑了,松开手认真打量她:“我的征北将军还是那么神采飞扬!” 两眼对视, 都忍不住笑。 “歇两天再启程吧。”赵令安捏了捏她满是茧子的手。 梁红玉摇头:“不了,三月之数,已过一半,上次官家发病,就比你说的提前十多天, 万一这次再提前……” 她想到自己看到帝姬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只觉得心脏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握住,那手冰冰凉凉的,捏得她满身冷意,痛得打颤。 第65章 “午后还有功夫,直接点兵启程。” 赵令安头疼:“你一直长途奔袭,再劳累下去, 身体可受不了。” “不怕。”梁红玉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壮得能打死一头老虎。” 赵令安:“……” 两人相携前去文德殿,见过朱高炽。 朱高炽听闻梁红玉明日就要启程,也是面露讶然:“梁卿家,你这身子骨……受得住不?” “末将能行,望皇后成全。” 朱高炽看了赵令安一眼,给她批了,文书与令牌一同交到她手中,让她忙去。 “你也放心回去。”他朝赵令安摆摆手背,满脸和蔼,“大哥会搞定这边,做好准备。” 就是—— 希望她对宪节皇后邢秉懿的判断是对的,对方果真有那样一颗赤子之心,而不是任由国家沦陷之辈。 “我将随后一应事务,全部都写好在文书上,应对不同的情况需要调动哪些人手,做哪些事情才能帮到阿令,一一都有对策。” 哪怕是七岁的孩子,只要能看懂那些字,便直到应该怎么去做。 “希望你,不要辜负阿令信任。” 朱高炽看着杯中的人,如是喃喃自语。 他抬起眼眸,看那瘦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宫门前,不由一笑。 唉,要是阿令真是他妹妹,那该多好。 这可比他那几个兄弟,要讨人喜欢得多。 离开文德殿,回到自己宫殿的赵令安,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动手,一切事务,都有专门的宫女负责。 她们做这些事情,可比她还要周全一些。 甚至连常年负责给她调理的御医,也一并列入了随行名单。 柔福和朱琏都寻来,在她们身后,还有顺德大帝姬、惠淑大帝姬、康淑大帝姬…… 浩浩荡荡一行人,好不热闹。 朱琏将名册交给赵令安:“大家都在这里,行李也已经叫宫人收拾了。” “确定她们都是自愿跟随,不是被太后们的母家逼迫?”赵令安打开名册看了几眼,那些令她眼花缭乱的名字和关系,她只是一眼看过,只看数量和各人擅长的事情。 朱琏笑道:“怎么,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柔福帮腔道:“我可以作证,她们真的不是被逼迫的。” “嗯。”赵令安垂眸,一目十行扫完,合上名册,“不是我不信任你们,最怕有人混入其中,反而误事。” 她提高嗓音问:“诸位大帝姬可知道,我们这一行所去为何?” 与柔福同出一母的惠淑大帝姬壮着胆子回话:“我知道,去前线的娘子军帮忙。” “不是专门为娘子军帮忙。”赵令安笑道,“娘子军、郎子军,只是为了方便军中生活,才会划分开,但是大家都是宋人,去前线的本质是要守卫山河,为我大宋好女儿做最坚实的后盾。” 由皇室血脉组成的后勤部队,岂非宋军背后最坚实的靠山,最安心的存在。 “但是——”赵令安话音一转,“前线虽不用我等打仗,可后勤各类事务琐碎,不仅涉及文职,更要亲自上手搬搬抬抬,甚至在伤兵营人员不足时,前去帮忙救治,亲眼面见鲜血淋漓,断臂残肢。” 这话,说得很多人心里一紧,有些慌乱。 “在出发之前,你们都有机会后悔,来我这里将名册上的名字消去就行。”赵令安扬了扬手中的册子,“你们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们明日一早启程,你们还有一个午后外加一晚的考虑时间。” 把话说明白之后,她就回了书房,与其他人交代好东京城这边的商业诸事。 除此以外—— “对了,既然宫中都在悄悄流传,赵构那厮患有严重的失心疯,那就推一把,将这件事情落实。”赵令安现在已经不期待她那个没有影子的弟弟了。 有这个能耐,她还不如自己摄政。 “帝姬,你先前说的战事报道,记者太难招募了,没有人愿意专门做这件事情。” “大概是我想的太理想了。”赵令安转变思路,“既然一开始做不了正规的,那就砸钱让他们把职业潜规则定下来,不敢随便违反。” 海棠随着报社总部,搬到了淮南,如今留在东京城负责报社的是阿菊。 阿菊为人比较老道,作风十分老干部,闻言发出疑问:“啊?” 用钱砸,是不是不太好。 “你改成这样:只要是真实且具有价值的新闻报道,只要投稿,我们就给高价。至于这个高价,你们可以自己商议解决,只要能比寻常稿件高出一大截,相信就会有人主动上门。”赵令安叮嘱她,“如果有人企图乱写,博人耳目,马上联系户部查出此人,举国公告,失去所有信誉,终身不得入仕。”w 阿菊迟疑:“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鼓动别人冒险探看前线诸事?万一被敌国知道我方军情。” 那不是要坏事儿。 “你放心,这件事情,我和大哥……咳,皇后商议过,已有万全之策。而且这些稿件虽然向民间收集,但是更多只是希望老百姓可以知道前线的战士都为大家牺牲了什么,其余一概不收。”赵令安将一本册子丢给她,“这是里面的要项,你一项项看过再做此事。” 当前,这项事务还只能作为官方专有,不能让民间办起来,但是官方出了之后,他们倒是可以转载再传。 阿菊将册子收起,准备退下,让其他人进来。 临走之前,她还是没能忍住内心的疑问,多嘴问了一句:“帝姬之前说,女子一定要走出家门,手中拿着钱,才有底气提高家庭地位,进而提升社会地位,不让女子成为隐在深宅,默默无声供养一代又一代的无名氏。” 赵令安抬眸,看着她。 “那……”阿菊矮身行礼,“属下斗胆问一句,帝姬此次专门刊登这样的报道,又是为什么?” 明明最赚钱的就是市井小报,上面连载的那些新奇故事,令东京城内城几乎所有人家都愿意花一份钱常年订阅。 赵令安手中的毛笔顿了顿:“因为,默然无声供养一个时代的人,还有倒在战场上的他们。他们虽然只是平民百姓,名字或许不好听,听了也没有人能马上记住,但他们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谁都能忘记他们,唯有站在他们背后的我们不能。” 前来寻人的朱高炽,对着其他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他则走动几步,站在窗边。 “阿菊,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国之脊梁。”赵令安近来处理政事,感触颇深,“英雄,不该无名。” 她总是在想,为何岳飞带着岳家军,可以一往无前,可他倒下之后,明明还是那批人,却一蹶不振,无人敢引领。 不仅仅只是宋在兵制、文武失衡上的问题,最重要的,还是举国上下的思想根本没有统一。 上位者不思进反思退,居中砥柱坏者甚重,仅靠寥寥几根柱子支撑,下位者迷茫恍惚,被上位者扯出来的遮羞布蒙盖双眼。 赵令安想做的事情,除了要将坏木剔除,还要让上下都明白他们在做什么,需要做什么,每个人可以做什么。 宋之经济发达,愚民的一套已经不适用,与其让宋人混沌迷茫地在只有微光的雾里挣扎,还不如点起火把带他们走出去。 “好一个英雄不该无名,好一个唯有我们不能忘记他们。”朱高炽哈哈大笑着迈步走进去,“看来,有些叮嘱的话,我是不必说了。” 他将手中的红布裹着的东西,递给赵令安:“阿令呐,大哥前思后想,还是觉得此物唯有交给你最妥当。” 赵令安接过,摸着底部的形状,已猜出了是什么。 玉玺。 她霍然抬头看他。 透过那双眼瞳,她似乎穿越了近三百年的历史,与另一双眼睛对视。 朱高炽笑着说:“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使用它。” 不知为什么,赵令安忽然有些眼热。 好像,她做的一切,忽然之间,多了一些别的意义。 不再只是纯粹的任务。 万念俱灰之下故作坚强的麻木执着。 她与朱高炽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有莫名的泪。 第64章 第二日一早。 太阳还没出来, 许多人还要照灯前行。 阿丹和阿梨给闭着眼睛的赵令安换上骑装,其余宫女已经安静摆开饭食。 赵令安洗漱完,脸上贴上冷水, 才疲惫张开眼睛, 先用一只眼睛探看, 再唤醒另一只眼睛。 阿丹把温度刚好的米粥递到她手上,她有些食不知味地吃着,脑子里出征之前要准备的诸事还在脑子里打转,又提溜出来,问了一遍。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才算安心,夹了两个炊饼硬啃下去,又喝完一杯杏仁奶,顺手将一盘红豆饼和一盘肉倒进布袋里,提在手上。 “走吧。” 第66章 她擦干净手, 往外走去。 阿丹她们赶紧提灯跟上去,脚步在寂静的清晨中,特别明显。 浓重的雾气笼罩着初秋的清晨,枝叶坠着薄薄一层冰霜。 有些草木被行色匆匆的她们衣摆扫过,坠落满地霜色,将石板一点点浸润,透进地里。 “帝姬。”没有听到其他人动静的阿丹,有些担忧,“大帝姬们会不会后悔了。” 赵令安接过一早就出现的梁红玉,把她递过来的剑接过,挂在腰间的蹀躞带上挂着,将手中布袋抛给她。 “这么早,没碰上卖炊饼的店家吧。” 梁红玉接过还热的早点,伸手摸了一片肉片,丢进嘴里咀嚼。 “嗯。” 她抓着布袋,叼了一张饼,向赵令安笑笑,指了指外面。 赵令安摆手,让她放心离开,自己迈步往城楼走,站在城楼上往下眺望,三军正在整顿,点兵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更比一声要强,好似一层层的浪涛。 她听着那些干脆利落的应声,眸中温软。 兔兔坐在墙头上,托腮看着她欣慰的笑容感叹:“宿主,你此时此刻很像老母亲。” 赵令安:“……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她才几岁,楼下的女兵又几岁,别的不说,光论辈分,她都得挨个喊老祖宗。 各部整集完毕,背后才响起匆匆脚步声。 赵令安换了一边看,见一群女子穿着骑装提灯奔来,身后比之多一倍数的宫女抱着包裹在追。 一盏盏晃动的灯,像是秋夜萤火虫一样,闪着微弱不灭的光。 她回头向梁红玉做了个手势,才下楼。 柔福和朱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正站在城门处坐着,就着一盏熹微灯火,在登记录事。 赵令安背着手下城楼,看着气喘吁吁的她们:“入队整顿,准备上马。” 见一众人散去,她才重上楼头,让传令官站在自己旁边,将话传递出去。 “诸位娘子,我们梁家女军能重聚,一个不落,我很欣慰。说明大家从军的意愿很强,也终于意识到,女子也能建功立业,从事自己想要从事的任何工作,头顶的天空不止后院或商铺。 “当然,大家不要看轻留守后院与商铺的娘子,她们有些或许只是更喜欢照顾小家,有些更喜欢享受赚钱的乐趣,这都没有错。 “我们绝不能因为自己看过关山月,便嘲笑旁人只能困在四方小院见月色。 “可—— “我们迟早会成悠悠历史长河上,最耀眼的那支队伍,让金人看见梁家旗便闻风丧胆,让后世子孙,百世千代的史书中,都留下辉煌一笔!” 底下的女军,都仰头看着她,等着。 “我信你们的能耐,如信东阳日出,普照大地。” 柔福她们跟在后勤队伍中,也与女军一样,仰头看着一段一顿,等着传令官一段段话传下去。 “我问诸君。”赵令安说,“我们的信仰是什么?!” 梁红玉带头举着手中的长枪大喊:“驱除外敌,保家卫国。为父母,为姐妹兄弟,为知己朋友,为天下百姓,后世子孙,坚决守护脚下土地,不退让一丝一毫!” 齐声可撼山,震得第一次看这种场面的大帝姬微有颤抖,下意识看柔福与朱琏,却见两人跟着举起拳头,振臂回应。 她们迟疑着,也举起拳头,僵硬动了一下。 “我们的原则是什么?!”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坚决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僵硬的手臂,缓缓捏紧,不太习惯地往上举。 “我们的准则是什么?!” “为国之脊梁,为民之英雄,为子孙之榜样!!” 上举的胳膊跟着前面人的手臂,不由自主一般用力摇动,似在彰显决心。 “好!”赵令安拍着城头,“诸君风骨,神乐今日铭记。出发!” 行军途中很无聊,而且还十分耗体力。 赵令安带头在前行走两日,便已经快要受不住了,只能点亮气血值维持。 梁红玉很担心她的身体,总是想让她坐马车上歇息。 尽管马车也不怎么舒服,但是与骑马相比,还是比较舒坦一些的,更不用说还有阿丹她们妥帖准备的软枕等物。 “不。”赵令安抬起手,打断梁红玉,“身为三地总指挥使,我得以身作则。” 梁红玉劝不动她,只好时时刻刻注意着,生怕她一个不注意就一头栽进地里,把自己种成树。 “宿主,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日日夜夜观察她举动的系统,总觉得对方的行为有些诡异,不太对劲儿。 反正—— 有她以前搞事情之前,风雨欲来未来的那种蹊跷。 “你猜。”赵令安让它充分发挥自己的数据优势,将她一路上需要添加血气值的节点,全部都记录下来,做成不同的数据统计图。 “你做这个东西,是要观察气血值吧?”兔兔托着腮帮子思索,“关键是,你观察这个干什么,难不成你要精准控制什么时候投放血气值?” 她也不需要啊。 有它在,气血值还差1就到死亡的时候,它就给主动补上了。 这样不比她下命令要好。 再说了,维持住宿主的生命值,本来就在它们的程序中,就算宿主不用特意吩咐,它们也是要办的。 兔兔挠耳朵,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人工智障而不是人工智能。 为什么宿主一个人脑都比它转得要快这么多,这不正常! ! “放心,我不会做那种没有用的事情,我只是看现在的积分已经有四位数了,想要物尽其用。” 兔兔不理解:“你现在最短板的根本不是力量和敏捷,要是光论这两样,都快和刘琦平值了,可以提升,但是不提升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可以练。但是你的血气值为什么要一直压在最低点,不觉得很难受吗?” 它之前带的宿主,每个人有了积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兑换血气值,先把血气值提高,才去做其他事情。 为什么这一届的宿主这么不走寻常路。 它都快要把自己的兔子耳朵挠断,重新建模了。 “你不是说,召唤过的老祖宗,可以用少一半的积分召唤吗?” 兔兔不明白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所以呢?” “所以,我只要召唤四个还不错的老祖宗,是不是基本可以满足一年不停?” 系统:“……” 主系统知道你这么俭省吗? ? 为了省那点子积分,它的宿主是够努力的,就是不知道这么努力干什么。 兔兔疑惑:“所以呢?” “所以,一个人要是成长以后,也并不需要一年都有人在身边,对不对?” 兔兔不明白:“哈?” “我的意思是,等召唤四个老祖宗,就能让他们在前期教我怎么掌权,我还省了麻烦,可以不用重新打感情基础。”赵令安主意打得很响,“等若干年,我学到了,将大宋稳定下来,是不是就不用一年到头召唤老祖宗帮忙了。” 当然,要是能有人手帮忙做事情,那肯定…… 咳咳咳。 跟始皇阿父久了,总觉得自己也染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习惯。 “不是……”兔兔傻眼,“你已经考虑到这么远了吗?” 赵令安挑眉:“不然呢?史书上记载的人名是有限的,还有些压根儿不会对我产生好感,我总得提前把积分用处安排好吧。” 做人怎能不未雨绸缪? 不绸缪的话,岂不是要一辈子忙碌,当两天咸鱼都不行。 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兔兔:“……” 牛这个字,它已经说腻了。 “要是积分不够,就一年召唤一次,一次让四位老祖宗一起来!大家坐一起聊聊天,多热闹啊。” 赵令安憧憬着,她现在并不知道,以后她的“爹爹”们的聊天,会有多么“温馨友好”。 兔兔:“……” 好家伙,连四个一起召唤的道路,宿主都已经摸清楚了吗? 赵令安握拳:“为了不让父皇他们再用赵构的身体,我决定了,一定要用积分为他们购买虚拟数据,让他们可以用自己本来的形象出现!” 兔兔:“……” 宿主喜欢就好。 反正它只是个工具,注定当不了什么谋士系统。 已放弃,勿扰。 这份憧憬,一直支撑赵令安抵达前线。 刚入营就听到,朱棣已经把燕云十六州全部打下,让再修书到朝廷,请人下来接管。 “不用,我已经把人带来了。”赵令安着柔福带他们去和从东京城挑选来的官员交接。 一脸黑灰,说要修书的官员,脱口道:“帝姬提前窥探天机了?这等小事,还是不要随便动用帝姬能力比较好,毕竟用一次伤一次身体。帝姬长命百岁,我大宋才能安稳百年。” 第67章 其他灰头土脸,忙得不可开交的官员,闻言也赶紧劝说两句,才匆匆离去。 “拔营!拔营!往前推进!!” “官家说了,要将大本营定在幽州!” 赵令安:“??” 什么能力,什么乱七八糟的仙侠玄幻设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还没安定下来,她们又得跟着往前挪动。 柔福之前在京城听文书汇报,感觉都不是很大,如今亲眼看着营帐拔起,大队人马往前挪动,才有一种她们真的将燕云重新拿下的真切感。 扎营三日。 赵令安处理主帐文书还不到一半,斥候便欢欣大声来报,朱棣与岳飞已经像疯了一样,一口气进军将金人上京推了,直捣黄龙。 如今,上京已攻下,赶紧再找人去接手。 “快快快,人呢,官员呢!!” “都说了要提前修书,提前!!” “提前是什么意思不懂吗?” “你们怎么回事儿,都说官家和岳将军出发时就得开始写文书,捷报一来就一起送!不知道未雨绸缪吗!!” “人啊!人呢!” “我要人啊啊啊!!!” “……” 主帐外的喊叫声几乎要撕裂,听得出事情多得处理不过来的崩溃了。 灰头土脸不知从哪里过来的官员,又将一批比她脑袋高的文书,堆进主帐。 “劳烦帝姬了,还请帝姬赶紧。” 赵令安麻了。 岳飞与征北大将军联手,果然天下我有。 牛。 第65章 赵令安点灯, 奋笔疾书。 幽州的府衙墙壁上,倒影了她将近半个月的勤劳身影。 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又被消磨干净,变成一副骷髅架子。 但是, 却远比之前要有精气一些。 一路所向披靡的朱棣与岳飞,终于在连续攻战两月后,初初露出疲惫之态。 恰好, 金人被打得怕了,举起旗子要求议和。 他们便顺势答应,开启了议和的日子。 虽说是议和,可期间并非完全不打,只不过是停下大战, 小队伍互相试探彼此。 一旦谁露出疲态,或者打了个瞌睡,那可是要遭殃的。 岳飞勒令军中上下, 绝对不能放松警惕,巡逻的排值,也安排得滴水不漏。 埋头幽州府衙文书难以自拔的赵令安,终于得以出城见到两个血人。 两个高大健壮的人并在一起,抱着的那兜鍪,像是鲜血淋漓的脑袋一样。 站在台阶低下迎接两人的赵令安眼皮子突突跳。 “哪位是我父皇。” 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两张血糊刺啦的脸蛋到底有什么区别,赵令安放弃了。 朱棣笑骂:“格他老子的,打了两个月仗,闺女都不认得老头子了。” 赵令安:“……” 史书上也没说, 永乐大帝居然会说脏话。 军营里哪个混账东西,把他好好一个皇帝都带坏了, 成了军痞子。 “你们赶紧去清洗清洗。”赵令安没眼看,“这要是回城,老百姓都得吓着。” 一团鲜红的血堆走动,还露出个沾着血丝的大白牙齿,要是将天色拉黑,比恐怖片还要恐怖。 等两人洗漱干净,在城楼碰面,赵令安才看到他们衣甲之下裹缠得密密的白布。 “你们身上——”赵令安眼皮子直跳,“就没一处好的吗?” 朱棣眺望还有鲜红残存的大地:“都是军医大惊小怪罢了,有些伤根本不用缠,晾着晾着,血干了糊起来,不就堵住伤口不流血了。” 赵令安:“……” 您老人家还真是坚强倔强呢。 她并不附和,只问了一些燕云十六州和上京的问题。 上京那片地方,暂时要不要拿下是个问题。 宋廷夺回燕云十六州后,明显后续官员力有不逮,根本就跟不上供给,要是选拔的都是之前那种,金兵逼近就弃城逃走的官员,那也白费了。 打回来的土地,就像是流水,从左手进,就从右手流出去。 “你当河东与河西三路总节度使兼任指挥使的决定是对的。”朱棣哼了几声,“边陲重地,一堆软骨头,金人兵临城下就投降,连大都不打,还说是什么为了老百姓的性命着想,真是岂有此理。” 刚刚接手的那半个月,他一路打上去,一路听老百姓上报,一路心梗,然后打金兵出手就更重了…… 如今发泄完,郁气总算发泄了一大半。 “没办法,人才挖掘培养需要长久的时日,还需要一个清明的大环境,否则养出来的人才,全把心思花在媚上欺下,沆瀣一气上,也是白费。” 而且—— 宋廷最大的问题也是清洗朝堂。 人才短缺,无法填补空缺,没办法将贪官污吏一举扫清,涤清不正之气,歪斜之风;贪官污吏收敛爪牙,伺机而动,私下拉扯党派,大环境不正,人才还没养出来就歪掉,折损大批。 赵令安咬牙切齿:“我与大哥刚改了制,在元丰制度之上,再削减了大批冗余官员,保留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十二卫,裁减派遣、祠禄等等名目……” 她一通汇报一月半以来的政绩。 “只是这次也算大刀削腐肉,引起了不少的动荡,在官员闹事之际,直接砍了几个高官,才算稍有平息。”赵令安叹气,“我现在就怕,再过一个月不到,皇后能不能压住那些朝臣。” 朱棣听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此等烂局,你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 有此闺女,好像也很不错? 赵令安感动,正想说点什么表达感激之情,就听对方丝滑转了话题:“我看你上次挥刀的架势也很不错,虽然事后病倒,但还算英姿飒爽。如何,要不要跟老头子一起上战场。” “……” 兔兔激动捧着脸摇头:“ nonononono……” 就它宿主那气血值,上战场分分钟就是悬崖上架着钢丝跳舞,每一动就是心惊肉跳。 “可以。”赵令安稍稍算了一下自己的当前积分,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还请父皇教我怎么上阵杀敌。” 兔兔崩溃抓耳朵:“宿主,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上次吐得多么凄凉!!” 这也没几个月,这么快就头铁了。 “我写文书累了眼睛还会主动累呢,这影响吗?”赵令安这话说得比它一个人工智能还要无情,简直不把自己当人看一样,理智和感受分割得特别彻底,“吐就吐吧,吐着吐着也就习惯了。” 开局都到乱世了,不可以避免的事情,要是因为害怕就退缩的话,那就永远都不能改变。 有些事情,只要算准自己能承受,过程吃些苦头能得到她期盼的结果的话,那也不无不可。 “好样的!”朱棣拍着她的肩膀,放声大笑,“不愧是我老头子的闺女!” 岳飞看着赵令安的身板,倒是有些担忧:“帝姬这身子骨,是不是太冒险了。” 官家现在虽说勇猛,但是听他自己说,一旦发病,就会像是被鬼附身一样,做出很多可笑的事情,其实并不适合当皇帝,只是可惜他们大宋无人。 一众亲王郡王都是没骨气的种,担不起重担,就连各地挂名的节度使都做不好,就不敢指望他们可以统领整个大宋的军队了。 在此危难之际,帝姬的出现,就像是他们大宋的定心支柱一样,有着举足轻重的重要作用。 他都不敢想象,要是没有帝姬力挽狂澜,大宋这片土地,会是如何千疮百孔,满目苍夷。 “岳将军不用担心,我能行。”赵令安安抚他,“再说了,现在宋金休战,没有大战,只有小战,正好适合我历练。” 她就不信,一群大佬带着她,她还学不到一点儿东西。 朱棣哈哈大笑,拍着胸口保证:“放心,老头子就算用自己堵刀,也会将她保存下来。” 他可还想打到狼居胥山的呢。 轻易不会想不开,主动用自己去堵刀子。 “官家,臣不是这个意思。” 岳飞赶紧请罪。 “哎,岳将军多礼了。”朱棣将他手臂托着,“老头子敬佩你年纪轻轻就这么精忠爱国,不畏生死冲锋陷阵。” “都是应该的,臣不敢当。” 朱棣没说话,给赵令安递了个眼神。 赵令安眉头一跳,懂了。 收揽人心是吧,都递到手边了,不接也怪不好意思的。 她当即接过这活儿,向岳飞行了个庄重的礼:“父皇说得对,岳将军精忠报国,初初见面,甲衣武器全无就敢随我舍命一拼,夺得先机,让刘琦将军能够逮到机会,乘胜追击金兵,把完颜宗翰打得丢盔弃甲,实乃不世之英雄!赵宋有岳将军这样的少年英才,实在是我赵宋的福气!” “帝姬。飞不敢。” 岳飞赶紧伸手扶着她手肘,不敢受礼。 第68章 赵令安侧转脑袋,向朱棣挑眉。 朱棣也抱拳,弯腰:“老头子也欠岳将军一句谢。” 不玩心眼的老实人,赶紧转身托住另一个人。 赵令安趁机弯腰一大拜:“神乐替大宋所有百姓,感谢岳将军与岳家军这些日子拼死当前锋,为我大宋保家卫国,为身后万万黎民的和平安宁而做出的卓越、艰苦奋斗!你们,辛苦了!” 岳飞红了眼:“官家与帝姬这是作什呐!折煞飞了!” 他无法,只能后退几步,受礼也还礼。 再抬头时,他胸中意气再也无法抑制住:“飞一定,誓死守卫大宋,不让寸土!” “如此。”赵令安手掌一番,深深作揖,“河东东路节度使、指挥使一职,便全数交给岳将军了。望岳将军能固守我国门。” “!!”天降大职,岳飞反而迟疑了,“这……是不是升迁太快了。” 刘琦将军、宗泽将军、张所将军、韩世忠将军等等,功劳可也不低。 “岳将军放心,诸将都会论功行赏,无有偏颇。”赵令安消除他的担忧,“神乐只是忍不住先把这个消息告诉岳将军罢了。” 她也是闲了没事干,还自己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听闻此言,岳飞放心了。 “岳飞好感值100.” 兔兔惊喜:“没想到,岳飞的好感还能涨呢。” 赵令安现在已经不太在意好感值了,好感值一般都被她拿来忖度对方服不服她的政令,会不会对施行政令有什么阻碍作用,要是没有的话,她一般不管,只看系统转化而来的积分。 大战止歇,赵令安让将士歇过一顿饭功夫,才把人聚集,按照军中老规矩,先褒奖一番,宣布了个人官职的升迁情况,并且递上官印文书之类,当场鼓舞。 “没有战功的将士也不用愧疚或者羡慕旁人,你们能或者回来,对朝廷对家人而言,就是最好的事情,加强锻炼,下次还有机会。 “当然,这样的机会最好能早些没有,让大家不用提心吊胆。可这样的机会,也只能通过诸位将士的拼搏达成。仰仗诸位了。” 赵令安向众将行礼。 众将齐整回礼,齐刷刷的兵戈舞动声,破风声,在暮色之中回荡。 “话说到这里,本该放大家去庆功宴,好好吃吃喝喝才是,可诸位别嫌弃我啰嗦。”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高举起来让大家看看,“这是一个五岁稚童给小报投的文稿。” 将士还以为帝姬在开什么玩笑,都很给面子地笑了。 笑意带着善意,飘荡晚风中。 “这孩子估计刚写字呢,一笔一划跟游动的小蝌蚪一样,估计被父母见了,得罚写十张大字帖。” 将士又笑。 “这份文稿,提名‘给边城战士的一封信’,也没几个字,我给大家念念,念完就能散了。” 刘琦爽朗,带队高喊:“好!” 赵令安将信展开。 刘琦又做了个压声的动作。 沸腾的三军,马上安静下来,听赵令安缓缓读信: “边关的郎君娘子。久慕芳范,未亲眉宇。吾乃四岁一幼童,见过金兵将刀刺进襁褓的阿妹胸口,见过金兵抓走父兄,也见过东京城肉铺上,比阿妹还要细小的手脚。 “吾见之落泪,想要买了埋葬。可祖母告知,我们只有不到两百钱,买不起半斤,只能遗憾离开,久久回望,想着,阿妹找不到的小小身体,是不是也躺在哪家肉铺上摆着。 “刀兵之声,令人惶惶。吾哭醒时,祖母便会抱着我,教我读书念文章。蒙帝姬危难不屈,众将士毅然奔赴前线,换来东京安宁。 “今东京城上下肉铺,已只存牛羊猪肉,也不必睡梦惶惶,怕有人持刀踹门硬闯。 “日前,吾在巷中秽物筐捡到帝姬报社小报,得知帝姬征集文稿,想要一试。 “吾年纪尚小,文武不成,更无百工之艺傍身,无法帮忙,只能提笔写一封信,将吾走遍东京城千家万户汇成的几句话,告诉诸位郎君娘子。 “其一,你们的家人都很想你们,望诸君能凯旋归来;其二,他们很骄傲自己的子女能上前线,为身后万万人挡住灾难;其三……”赵令安眉宇柔和下来,“借帝姬报上一言以告知,诸君都是大宋的脊梁,是英雄,是挽救我等万千性命的活神仙真菩萨。” 刘琦抹了一把脸:“这真是四岁小童写的?莫不是帝姬写了哄我们的吧?” “呜呜……”有将士忍不住呜咽,“第一次有人夸我是英雄,他们都笑我是胆小鬼,不敢冲第一,夺首功。” “我也是……” “帝姬真是的,都停战了,念这玩意儿干嘛,搞得我想夜袭金兵,证明给那小鬼头看,他们没有看错人呜呜呜……” …… 赵令安将信小心折起来:“好了,诸位都散了!” 朱棣提着酒寻到坐在篝火中的赵令安,与她碰酒碗,忍不住打探。 “你那信,真的假的?” 不是收买人手的手段吧? 如果是的话,也太高明了一些。 “真的。”赵令安从荷包里小心翼翼掏出来,递给朱棣,“你小心别弄烂了,我得裱起来,挂寝殿里。” 朱棣嘴角抽抽,展信看完,眼角也湿了。 他睁大眼睛,将信小心折好归还,望着天边明月感叹:“没想到宋还有如此好儿郎。” “谁告诉你是儿郎了。”赵令安骄傲挑眉,“这是一个小娘子写的。” 朱棣:“……” 儿郎们能不能争气点儿! 得意的赵令安,大喝两碗酒,一杯敬明月,一杯敬将士。 她将酒洒在地上。 “诸位英灵可安息矣。” 大宋的每一寸土地,都会守好的。 一定。 半夜狂欢,不愿折服的金兵还企图派人突袭,却被派去守长城的梁红玉压在上京城底下打得回头土脸。 赵令安乐得看文书的手都在发抖。 离了战场,对着文书觉得无趣的朱棣,懒懒提不起劲儿:“有什么好笑的事情,让老头子也乐乐。” 她忍住笑意,将手中文书递过去。 只见一众规整文书中,韩世忠那边送来的,格外亮眼,被审过一次的陆宰朱笔圈满,锐词点评。 朱棣接过一看,一句“他姥爷想下黑手的匈奴,被我们打成狗,夹着尾巴嗷嗷叫跑了”格外亮眼。 “……” 永乐大帝感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伤害。 “韩家军就没个专门写文书的人?!!”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居然还能交上来! 赵令安摊手:“您老人家打太快,官员跟不上,人手不足之下,阿玉帐下的大帝姬们因为识字,都被薅走当县丞去了,你说呢?” 负责交接的陆宰,哦,就是陆游他爹,头皮都快要薅秃了,一介文士,本来风骨清癯的一个人,天天灰头土脸四处奔走,衣服都来不及更换。 “要不——”赵令安不怀好意道,“您老人家跟陆宰反应一下。” 朱棣想起那个天天嚷着“人呢”“我要人啊”的文官,嘴角动了动,脸皮子瞬间绷紧。 唔…… 算了,他比较喜欢跟武将沟通。 “炽儿也真是的,养几个官员这么慢。”他将文书丢下,背着手就想走,“我去找其他大将商议一下接下来的事情,你先忙。” 赵令安嘻嘻偷乐:“父皇记得早点儿回来处理文书哦,还有三十本呢。” 听着背后笑声的朱棣额角蹦了蹦,决定不能让闺女好受。 父女嘛,应该患难与共才是。 “对了。”朱棣回头,揣手,“通知你一下,明日启程北上,长城扎营,震慑金兵。准备准备,肯定要打一场,堵住他们的嘴巴。” 让他们重新掂量议和该送什么。 赵令安:“……” 又激动又不嘻嘻的感觉真难受。 第66章 大事为重。 赵令安虽然对上阵的事情很头痛,但还是要硬着头皮将自己的选择进行下去。 从幽州启程前往长城,还有一大段路,途中已把计划都定好,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两边都需要打配合。 随行的使团里,还有几个儒生觉得不妥。 “我们这样是不是强悍了一些, 难以彰显大国风度?” 那人不知道朱棣和赵令安的眼神都变了,还在弯腰滔滔不绝,说着仁德的重要性,引经据典,说得唾沫横飞。 “大国风度?”朱棣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踩在脚踏上,眼神沉沉, “我打得他跪地求饶,还给他机会说话,就是大国风度。没有实力的国家,不配和我泱泱大国谈话。老头子施舍这个机会给他,还不叫风度叫什么?” 岂有此理。 这些人脑子里入水了吧,打胜仗了还这么卑微,一副我不小心揍了你,你一定要原谅我的样子是干什么? ! 第69章 “父皇说得对。”赵令安态度更温软一些,但是话里面夹枪带棒的,更诛心,“国之强悍,本就是大国的风度之一,败者还有机会说话,便是天大的恩赐。天恩降下来还不接住,反而埋怨太少,是会被天打雷劈的。”她俯身看向官员,“你说是吗?” 官员这才觉得哪里不对,后背生了一层冷汗,汗毛倒竖,恨自己开口说太快了。 现在的官家不是发病的官家,可不是那个总想着往后退缩,谋求安定的官家。 说错话了。 可惜,朱棣没能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直接把人撤职查办,免得碍眼。 赵令安捏着眉头,只觉得太阳xue在突突跳动,异常欢快。 她有时候真的很好奇,有些人的脑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36 、 37度的身体里,可以冒出来这么冷血的话。 “别想了,改制非一日之功,你这才着手两三个月,就想马上大换血,有些难。”朱棣将手搁在膝盖上,“除非,你能破釜沉舟,不拘一格用人才,广招天下贤士。” 可那也很冒险。 说句不好听的话,赵家的势力,可能还不如已经没了的蔡京。 人家是奸臣不错,但是弟子和受他恩惠的人可遍天下。 “谢谢,不用提醒我这局有多么烂。” 当成游戏可能都得存档一百次的难度,现在她只有一次机会,gg就真的gg了,没有重新来过的可能性。 朱棣便换了个安慰的方式:“别发愁,父皇明晚带你突袭,杀几个敌军解气。” 和平年代而来的赵令安嘴角抽抽。 谢谢,但是这并不解压。 突袭的事情已经定下,安排也都清清楚楚。 兔兔有些担忧她的情况:“宿主,你真的行吗?” “行不行都得上。” 说这话时,赵令安已经换上了军装,将刀挂在腰间,上马跟在朱棣背后。 上京已经陷落,她们直接穿过狼河,涉水而过,突袭守在大福河岸边的金兵。 大福河是进入豫州的必经之路,他们一发起进攻,金兵那边就慌了,有些金兵甚至看见黑暗中刚展开的“岳”字旗,便开始溃散奔逃。 那景象,跟当年宋军看见金兵猎猎战旗就溃逃的样子,彻底调转过来。 士气的重要性,就这么淋漓展现在眼前。 宋军呼喝着往前冲,一副收割猎物的模样,兴奋雀跃得像是今晚就能拿下豫州一样。 不过他们的计划,只是给迟迟不回应的金兵一个警告,要是对方还频频试探、久久不回应,那他们随时能够挥军北征,将豫州、宁州等地也一举拿下。 “冲啊!” “杀啊!!” 宋兵已经杀红了眼,嚎叫声震天。 赵令安砍下一个金兵的脑袋后,胸口翻涌,看着死死睁大眼睛的敌军,有种很想吐的欲。望。 她让系统帮她一个忙。 “什么忙?”兔兔赶紧问,看着飞来飞去的鲜血,一度想要打马赛克。 “既然控制面板能够遮挡视线,那是不是代表,你可以在系统面板上生成漫画场面,一比一覆盖到金兵身上,将金兵变成一个个3d形象。” 包括那些血腥的场面。 啊这…… 按理说是可以的,但是从来没有宿主试过。 “宿主确定,要试试看吗?” “嗯,试!”赵令安道,“我要先从手感和嗅觉听觉上习惯战场,再从视觉着手。” 这样有个过渡期,她可以好一点儿。 先前因为神智有些模糊,只有执念支撑,所以才一往无前,现在不行,她得用些手段让自己习惯。 这次,可以算是她第一次正式上战场,是给大宋将士树立她形象的关键时刻。 她并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她一边哭一边呕吐的样子。 哭无所谓,反正只要手狠就能震慑住,但是呕吐的话,妨碍她说话。 兔兔:“……” 这种事情,有必要这么理智地剖析吗? “行。”系统立即调动数据,将赵令安想要的效果呈现。 看着眼前横飞的动漫颜色和人物,赵令安想要呕吐的感觉被压下去,但胃部还是翻滚得厉害。 朱棣与她背靠着。 永乐大帝获得了赵构年轻的躯体使用权之后,比之先前北征还要勇猛不少,最厉害的一次,是一口气在马上追金兵追了三天三夜不停,马不行了他就换马,人精神得不行,带着打了鸡血一样的岳飞,一连推了七八座城。 这次夜袭,他也一样,整个人表现得特别兴奋。 “您老人家可真是天生的大将军。”赵令安将之前完成任务的点数都放在力量和敏捷上的最好效果,便是她一刀制敌,异常勇猛。 哪怕隔一会儿就要用一点气血值补补,还是没能阻拦她挥刀自如的身影。 朱棣看了一阵,看得热血更汹涌,哈哈大笑着要和赵令安比一比,看看谁砍下来的敌军脑袋更多。 脸上沾满了鲜血的两个人,像是地狱来使一样,一步步往前挪动,一步就是一刀,一刀就是一颗脑袋。 狼河岸边的血,浸透了草地。 “往里杀。”赵令安看着被污染的河流,忍不住道,“别将水弄脏了,到时候麻烦。” 金人:“??” 噗—— 又是一颗脑袋掉落地上。 轰。 负责去点火的刘琦,已经将火油浇在对方的粮草营里,丢了一把大火,便举刀舞旗,将“宋”与“刘”的旗子高高扯起。 金营乱成一团。 朱棣和赵令安像是一对杀神,踏着脚下的粘稠血污,一路逼近金营主帐。 不同的是,朱棣越杀越兴奋,凶狠得像是一匹狼,赵令安一边哭着一边杀。 “南无啊弥陀佛,冤有头债有主,谁派你驻守这里的你找他索命去啊!” “观音菩萨保佑,啊啊啊,受死!” “主啊,你原谅我吧,杀人非我意,我只是想要止战而已啊!” …… 兔兔:“……” 还不如呕吐呢。 不过还好,将士听不到她哭,也不知道她嘴里念叨着什么,只能看见她奋勇向前的姿势,是那么一往无前,不顾生死。 他们根本不知道,那是因为赵令安看着动漫小人也有些ptsd了,所以干脆闭上了眼睛,用第三视觉乱杀。 啊啊啊! 好可怕啊! 呜呜呜呜呜…… 以上,才是系统听到的真是声音。 唔…… 能耐只在这个程度,还能这么硬气,不愧是它的宿主呢。 近在咫尺的朱棣也只听到一阵念叨,并不清楚她在挨个念诸天神佛的名字求庇佑,甚至喊完神话人物,开始喊历史人物,连秦始皇都轮到了。 他现在最想要将当前固守豫州的完颜宗翰活抓。 对方在金兵中的地位,以及他强悍的军事能力,都是朱棣想要较量一二的。 可惜,对方在豫州,不在这边平原固守,他们注定暂时对不上。 朱棣有些遗憾地往豫州的方向眺望。 他们突袭,时间必定不能太长,见杀得差不多了,火也已经烧了连营,便挥舞令旗,鸣金收兵,涉水回去。 赵令安的精神一直紧紧绷着,甚至没有听到鸣金,还是兔兔尖锐爆鸣,才让她收手。 看着她一刀削掉两颗脑袋的金兵,哆嗦着脚,有些绝望地举起双手抵抗。 噗。 他的刀被赵令安光用蛮力敲落,一刀抹了脖子。 “走。” 朱棣沉声道,与她挨着肩膀往后退下,在宋军护送下过河,翻身上马回营。 一直到散开各自回营之前,赵令安除了偶尔抽两下鼻子,都表现得十分正常。 朱棣见过她上次的样子,看她这一次居然没有狂吐,已是讶异她的接受能力,也没想太多。 等到回营帐更衣,他警觉背后还跟了别的脚步,警惕往后一看,才瞧见了一张哭成花猫的脸。 那张脸上的血污被眼泪冲得十分斑驳,显得格外可怕,像是戴了什么地狱恶鬼的面具一样。 “你跟着老头子干什么?”朱棣把刀放下,“回你营帐去。” 赵令安“哦”了一声,脑子听懂了,身体还是跟着惯性,抬脚往朱棣的营帐里面走。 脚尖绊了后脚跟,她扑通一下,摔了个大跟头。 身体下意识翻滚两圈泄力,一屁股蹲坐到了朱棣鞋面上。 她有些呆愣地仰头,看着垂眼的朱棣,眨了眨眼。 兔兔:“……” 朱棣:“……” 他刚才那么大一个杀神般的闺女呢? 第67章 第二日。 金兵已经重新派人前来议和, 文书上一应的条件,无不答应。 主要是不敢不答应,生怕朱棣他们又打过来, 跟不要命一样, 连觉都不睡, 连续追击几天几夜。 第70章 牛马都没有这样熬的道理! 议和文书这种东西, 虽然只能够保证一时的和平, 但是也可以暂时喘上一口气,待重新收拾收拾, 再去和宋军较量不迟。 他们之前征战频频,士兵都久离家乡,士气不振且体力疲乏,本来就不是什么与宋军顽抗的好时机。 只是宋军这边和金国签署文书,虎视眈眈,眺望态势许久的西夏,就抓住宋军疲乏的时机,想要反扑,将镇守川陕的吴玠、曲端给端了。 朱棣派去此次伐金行动中,兵力保存最好的张浚和刘光世前去支援。 张浚此人虽然忌贤,但是对上朱棣这种心里门儿清楚,还经常设计套路人的也是百搭,一不小心,跟对方谗言的时候,就要小心话变成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 朱棣到来这段时间,他被一贬再贬,好不容易才得来这么一个机会,欣喜若狂领命而去,生怕自己还落后于岳飞和韩世忠,从大将变成无名小将。 相比之下,职衔毫无变动的刘光世,简直就像是一个神定的钓鱼佬,哪怕钓上来的不是鱼而是拖鞋,也能往自己脚上一套,然后继续甩钩继续掉。 他没什么特别大的志向,就是希望官家能够早点把他放走,让他做个闲人,不要上战场,也不要劳什子的战功和名声。 那些东西,他实在不在意。 对此,朱棣也只有一个要求:“刘将军只要坚守关口,不要将任何一个人放过来,给宗泽老将军添麻烦就好,其他的事情,不必你做。” 他对刘光世也佛了,根本没有别的要求。 此人真是无法鞭挞激励,一切对他来说就是虚的,要不是实在没有武将,他又会带兵,朱棣真想让他赶紧卸甲归田。 “他到底是怎么当成中兴四将的,此名,刘锜岂不比他更适合?”朱棣冷哼,“那些人莫不是看刘锜将军太过秀美,不愿意给他添上去?” 赵令安哪里明白:“我也不清楚,后世也有一样的疑惑。” 刘锜、吴玠、宗泽老将军无论谁,的确都更适合与张俊、韩世忠和岳飞并称中兴四将。 相比这点,她更疑惑武将张俊和文官张浚为什么能差那么远,以至于她当初看史书,总是把两个人搞混。 “歇一日。”朱棣将事情定好,便吩咐下去,“岳将军、韩将军和刘将军在长城驻守,梁红玉将军随我一同,起兵往西北而去。” 区区西夏,竟然敢趁火打劫,那就要付出自己应该付出的代价! 赵令安有点儿担心:“时间还够吗?只剩下半个月不到了。” 朱棣冷哼,傲然道:“给老头子十日,将他们扫回自己的地方去。” 十日没办法打到对方哭,但是要将他们赶回自己的土地,不成问题。 “我们还要赶路。”赵令安提醒。 朱棣讶然:“自然是算上赶路的功夫,打还要十日??” 赵令安:“……” 您老人家这样,显得人家专业的将军很没用。 “不过你的思虑有道理。”朱棣从腰后抽出圣旨丢给她,“我已经提前亲笔写好,恐怕不日又要犯病,犯病期间,宋廷一切事务,只听你的,不用听赵构那厮。” 赵令安接过,将兵符也一并拿了。 啧啧。 赵构应该已经看到了这一幕,神智大概要叫嚣跳脚,疯得更加厉害了。 休息的时间果然只得一日,而且是将突袭回来收拾,整顿粮草、兵器,重新调集调整人手等等事情都算上的一日。 就跟小周放假一日,但是领导将人叫回去开会一样,令人由衷感叹自己牛马不如。 但—— 谁让这是战事,不是和平日子的加班。 赵令安只得强打精神上马,跟上大队伍。 系统十年如一日担忧她一口气上不来嘎掉,一路关切问候,随时警惕变化的数据。 “你放心好了,人的承受能力有限,要是常年保持虚弱的话,人有时候是会习惯虚弱,并且进行习惯调整的,只要气血值不到临界值以下,我就什么事情也没有。” 不用那么紧张。 她都算过,不是随便任性之举。 急行军赶到西夏,于清溪岭与夏军狭路相逢。 清溪岭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军事重镇,只是一个寻常小地方,夏军本想从这边悄无声息翻过去,但是不巧朱棣他们见这边溪流清澈,停下接水。 两方刚好碰了个正着。 彼时,宋军才刚刚下马,兵器尚且在左,一抽就能与对方抗战。 溪水潺潺流淌,冲过岸边杂乱的小草,将石头冲刷得格外鲜亮,照耀着灿灿日光。 朱棣持剑举起高喊:“大宋儿女们,随我冲!” “冲!” 宋军举着手中的韩瓶,一手用剑刺人,一手用韩瓶敲过去,将敌军脑袋砸破。 韩瓶坚硬,非大战用用倒是无妨,短时间内砸几个夏军的脑袋,绝对碎不了。 更重要,还是他们没有机会将汲水的瓶子放下。 梁红玉刚好就在赵令安旁边,一直将人往自己身后推,长剑挥舞之间,直接将夏军的喉咙彻底割破。 赵令安看着那咽喉破开一个大口,鲜血仿佛从水龙头漏出来的水一样,差点儿恶心吐了。 兔兔晚了一步,将动漫形象给她紧紧盖上去,但是没有用,赵令安已经看见了,那场面深深镌刻在脑子里面,比丧尸还要令她印象深刻。 “帝姬?” 梁红玉不知她怎么又吐了。 吐着的赵令安,听到背后有破风声,拄着剑的手往后一斩。 被点高的力量值令她轻易将剑从甲衣缝隙穿过,将夏军拦腰断成两截。 梁红玉:“……” 帝姬这么勇,应该不会是怕到吐。 大概,是看见敌军兴奋所致吧。 她随即放心转回去,专心对付冲过来的夏军,一剑一条喉管,能不浪费力气就不浪费,争取一击致命。 断成两截的尸体,在草地上滚了滚,滚到随后冲过来的夏军脚边。 看着同伴死无全尸,眼睛都没闭上的样子,被鲜血浇了满脚的夏军,只觉得落在脚背上的像是滚烫的热油,让他下意识“啊啊”叫着,蹦跳起来。 赵令安被他对方吵闹吸引,双手握着剑,保持腿脚岔开支撑的姿势,抬起因为呕吐而泛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缓缓流淌出清亮的眼泪,将溅落脸上的鲜血冲刷出一道明显的痕迹。 “侵我国土者,虽远必诛。” 她捏紧手中剑柄,以免自己的手打颤,被对面看出蹊跷。为了助长气势,还临急临忙想了一句slogan ,装装x什么的。 夏军看着她跳动起来收紧的手指,丢下手中的刀,捧着自己的脑袋不知道喊了一句什么话,便撒丫子跑了,好似见了鬼一样。 滴答。 赵令安的眼泪从下巴滑落盔甲,她眼神看向另一个企图背后偷袭的人,往前走了两步。 没想到,那人见同伴逃跑,也握着自己手中的刀跑了,背后好像有鬼在追一样,十分不正常。 赵令安:“??” 她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味道,实在没忍住,又扶着剑呕了两次。 眼眶越发红。 胸口难受得眼睛里的泪水不停,她干脆松开手,一只手拿着剑,一只手留着擦眼泪。她迈过草丛的乱石,走得很慢,怕自己摔跤成了梁红玉的累赘。 “噗——” 一剑格挡,矮身,一剑割腰。 腰间有甲衣阻挡着,并不好找空隙,恰恰穿过去,她就刺大腿,夺武器。 比别人要矮许多的身形,在这样的小型战争中,显得特别灵活且诡谲。 特别是…… 赵令安闭上眼睛,生怕夏军的血洒落眼睛里面。 污血将她脸部涂满,但是她还有系统的“眼睛”可以看见,对面冲过来一个夏军,想要趁机了解她的命。 不,不止一个,而是三个。 她侧身避开第一把刀,绕到第二人另一侧,矮身从他腰上摸了一把,揩干净手上血的同时,确定位置,将剑顺着捅了进去。 没什么技巧,全靠蛮力与不要脸。 起身时,第二人刚好断成两截,她对上第三个紧急掉转方向,高举刀子向她冲来的人。 咕噜噜。 倒下的躯体重重把血溅起来,泼出一片血布,在闭着眼睛的赵令安身后,铺开诡谲的画卷,将她映衬得仿佛踏着尸骨而来的牛头马面一样。 泪水将黏着眼皮的粘稠血液冲开。 赵令安缓缓睁开眼睛,面无表情把流淌的血液擦掉。 看着刚擦干净的手指,重新染上大片红色,她有些嫌弃地撇唇。 啧。 “啊——”夏军嘴里不知道鬼叫了一句什么,脚步在草丛中一深一浅地跳动着,好似蚱蜢一样跑了。 赵令安转身,看向最先冲来的那个人。 第71章 那人看着她随泪水一同淌下的血液与碎屑,哆嗦着腿,往后退了两步。 这、这一定不是人! 鬼!一定是索命的恶鬼来了! ! 夏军手指也跟着颤抖起来,手上的刀好像已经握不住了,牙齿也害怕得打架。 看着对方一步一血印,嘴角挂着冰冷诡异的笑意,眼睛却流淌出眼泪,又被漫不经心用食指轻轻竖起来,往旁边一刮,露出红血之下苍白得能看见青筋的脸庞,他白眼一翻,晕了。 赵令安:“??” 夏军这么弱吗?又不是什么新兵蛋子,居然会晕。 兔兔:“……” 亲亲宿主,这边建议您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呢。 第68章 梁红玉回头看了一眼。 赵令安背影虽小,但是却莫名挺拔,一往无前的样子吓得敌军屁滚尿流。 想当年,帝姬还是连棍子都扔不到身后屋顶的人,这么些年风雨不辍强健其筋骨体魄,力气总算没有白费。 当初谁都不看好她们帝姬,觉得依照她病怏怏的样子,说不准活不过下一个冬天,可她们帝姬就是争气,不仅平安活到现在,还比很多生来就健健康康的人做得要好。 不愧是她们帝姬,大宋女儿们的榜样! 梁红玉心中骄傲想着,手里也没有闲下来,收割了好几颗夏军脑袋。 想要偷偷绕过防守的夏军, 很快被她们打了个落花流水。 显得他们更倒霉的是,吴玠和他的弟弟吴璘紧接着带兵马从后面包抄,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堵死了。 夏军就这样被包了饺子。 “不错,警惕性还可以。”朱棣很是欣慰,“能够马上反应过来,着人包抄,是有手段的。” 这话,朱棣只是对着赵令安感叹了一下,并没有当着吴玠的面赞扬,而是沉声安排将士收拾收拾,继续启程。 至于收拾战场的事情,就交给吴玠解决了。 吴玠见过朱棣,将打扫战场的事情交给吴璘去办,自己先将人引去驻扎的大帐,与朱棣说清楚当前的形势,以及我方现在的粮草辎重等问题。 一心记挂办事不媚上,做事井井有条,条理分明。 是大将。 朱棣心中满意,再次疑惑刘光世到底是怎么脱颖而出的。 “老头子最近几日,已经开始觉得身体异常,恐怕疯病又要犯了。”他坐在上首,抬手指向赵令安,“如果我有什么异常,就直接将我捆起来,一切都听神乐帝姬吩咐,直到我恢复过来。” 底下将士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但是他们是否真的服这条命令,那就要看朱棣走后,他们是什么动作了。 要是在燕云一带,宗泽、岳飞、刘锜和韩世忠等人在,她就不用揣测那么多。 西北军她太陌生了,史书上着墨也不多,很难忖度他们到底是忠君还是忠权。 “好了,这是最后一件事情,其他的事,依照诸位安排,像先前那样去办就好。”朱棣将其他人赶走。 等人全部散了,他才慢悠悠喝着热茶:“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抬眸,“老头子想要重现封狼居胥的心愿,可还没有完成,就替你平定西北来了。” 赵令安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气虚的感觉,好像自己占了什么大便宜一样,总觉得有点儿不太自在。 “父皇放心,召唤不只有一次,只要隔一年,我就能继续召唤您老人家。” 朱棣听着好像有什么不对劲:“怎的,你这跟后宫似的,还分春夏秋冬宠幸人?” 还要隔一年半载。 赵令安:“……” 您这话也太糙了。 “不敢。”赵令安摆手,满脸惊恐,“我现在穷,只能做到这个份上,等我名声大好,积分大涨,说不准还能让您见着其他几位帝王。” 召唤符只说有冷却时间,但是没说不能一次多个召唤。 朱棣不听画饼,只说:“你别忘记了,给老头子攒着兵马粮草,让老头子打到狼居胥山去就行。” 他就那么点儿心愿。 “一定一定。” 朱棣见她那张胡乱擦过的脸,白得跟地府勾魂使者一样,摆摆手,把人赶走了:“走走走,回去歇息,少在老头子跟前晃。碍事。” 赵令安:“……” * 朱棣说十日就是十日,一天都没多,反而少了半日,就连战场都打扫好了,摆上议和的桌子。 议和那一日,朱棣感觉有点儿头晕目眩,往后倒退了两步。 “父皇?” 赵令安扶着他的手臂,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朱棣揉了揉额角,不太在意道,“你们继续干你们的事情就好,老头子看看守城的情况。” 第一次议和,还轮不到一国之主上场。 他在大后方继续盯着,以防夏军突然生事。 一般碰上这种情形,都是议和团先出马,唇枪舌战,捞起文书跟对面干一仗,先将文书的大致内容你来我往拉扯试探几番,确定己方利益要怎么着手争取。 一方估摸着如何能有更大的供奉,一方估摸着怎么能损失少一些,给自己多留点儿国力棺材本才好。 其吵闹的程度,远比菜市场要剧烈。 这等场合,赵令安也没必要在,她对朱棣道:“那我陪您一起去看看。” “不用了。”朱棣抬起手打断她,“有吴玠将军陪着我就行。” 赵令安颔首:“也好,那我先去大帐,看看文书。” 朱棣“嗯”一声,背着手让康履去喊吴玠,令蓝珪去备马,他自己则是往外走去,身后跟着几十余部将。 “阿玉。”赵令安回到营帐中,便着人找来梁红玉,让她紧跟着朱棣,“近日两国和谈,不少反动势力活动,父皇外出,都必定要跟紧,不要给歹人机会。” 梁红玉领命而去,带上两百娘子军,紧随着朱棣的脚步而去。 听到动静的朱棣回头看了一眼,在看见梁红玉的身影后,眼神有明显的不悦。 “梁将军不带人巡防,跑来我这做什么?” “末将只是听从帝姬吩咐,怕夏军派人前来刺杀,所以特来保护官家。” “朕不需要梁将军保护,有吴将军在,出不了事,你还是回去的好。” 梁红玉蹙了一下眉头,坚持道:“官家吩咐过,最近一定要听帝姬吩咐,末将不敢不从。” 她坐在马上,抱拳垂手,却一动不动。 朱棣的脸色扭曲了一下,似乎想要发怒,但是又不知为何忍下了。 “既然是神乐吩咐,那梁将军就跟着好了。” 他拉了一下手中缰绳,往既定的路线行去,绕着城墙防线巡走一遍,并无其他动作。 等夜幕降临,他就回到军中,没有去当地府衙,也没有去其他任何奇怪的地方。 派去跟着朱棣的梁红玉,回来便如实汇报。 意料之中。 赵令安一点儿都不觉得惊奇。 “怎么了?”她看着没有要离开意思的梁红玉,“阿玉还有事?” “是。”梁红玉如实道,“末将总觉得官家的神色有些不对。” 她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但就是给人一种他通身气派好像都有了改变的感觉。 “父皇发病在即,有些不舒服也是寻常事,怕只怕夏军也知道此事,会做些什么手脚,其他的倒是不必顾虑太多。”赵令安继续批阅手中的文书,并没有多说什么。 梁红玉静思片刻,也就退下了。 兔兔飘到她桌边坐下,担心道:“赵构不会学乖了,已经开始伪装了吧?” “他伪装不了。”赵令安抬手沾墨,“有些事情,是一个人的本能反应。他顶多伪装一下表皮。” 没多久,还是要暴露。 “你已经知道他变回赵构了?”兔兔歪头看她平静的面容,“你怎么这么淡定,不怕他搞事情吗?” 赵令安将批好的文书放在一边,对兔兔道:“他既然已经掌控了自己的身体,又怎么可能不搞事情。而且,赵构不蠢,他肯定能发现我们召唤的冷却时间是半个月到一个月不等。” 不到最后十天,主系统那边就不会给出倒计时,她自己都不能准确知道,下一次召唤还要等多久。 既然不知道具体时间,他就必定会着急上火。 她猜得不错。 回到自己营帐中的赵构,想到赵令安可以光明正大派梁红玉盯着自己,心里就恨。 “如今,到底谁才是官家!” 也不知道对方到底与牛鬼蛇神做了什么交易,怎么会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学会那么多东西,还让死去百年千年的冤魂上自己身。 要是、要是不赶紧想办法,总有一天,她肯定会褫夺自己的身体,彻底将他消灭! 不行,绝对不行。 燕云如今已经彻底落入对方手中,兵马和人都有,就连名义,前一个人也都给她想好了,为此不惜诬蔑他本人是发疯。 第72章 赵构看着桌上摆着的茶盏,很想砸了发泄,又怕被对方抓到错处,用他发疯的理由,彻底将他禁锢。 他要冷静,要想办法回到东京。 只要重新登上宝座,离赵令安远远的,他就能重新培养一批自己的人,让所有人都听从自己的命令安排,不再受赵令安的摆布。 对了,回东京。 一定要想办法回到东京,只要他冷静,找到合适的理由,便没有人会拦他。 他现在还是官家。 想着,他慢慢安静下来,胸口也不剧烈起伏。 “蓝珪。”理了理衣领,他大马金刀坐在榻边,端起热茶喝,“把张浚叫来。” “是。” 张浚? 垂手守在门口的康履皱了一下眉头,不明白官家喊张浚做什么。 他不是觉得张浚本事有余,胸怀狭窄,不是为相的料子,只是人才实在短缺,才捏着鼻子用么? 蓝珪将人带回来以后,便被赶出营帐。 里面只剩下赵构和张浚,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他小声问康履:“欸,官家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少问。”康履还是那副恭敬的样子守着,看不出蹊跷。 蓝珪白了他一眼,也垂手守着本分。 不出两日,赵构就提出,和谈之事全权交给赵令安,东京就无君主在,实在不像话,他得回去主持大局。 赵令安闻言抬眸,对上赵构有些忐忑又有些得意的眼睛。 “和谈之事,有吴玠将军在,我看也不需要我。”她脸上带着很浅的笑意,“父皇要回东京城,路途遥远不定,儿臣怎能不陪同。” 赵构眼中更是得意。 “好,那就辛苦神乐,随我一道回东京城了。” 赵令安垂眸:“臣领命。” 第69章 系统炸了。 兔兔疯狂挠耳朵,差点儿要把耳朵折断:“不是,你怎么就跟他回去了!” 虽然它的系统有缺陷,对于权谋时局分析这一块功能很差,但是跟着宿主看多了,有些浅显的东西在录入数据以后,已经可以自动分析了。 只是还不够完美而已。 “赵构这分明就是想要你回到东京, 跟燕云和河东河西三路断绝联系, 把你困在东京城这个笼子里面,任他鱼肉!” 等回到东京城,要是他继续装作现在这副样子,潜伏起来,先选好容易控制的臣子,学她的手段,将借口换成“唯恐神乐帝姬生处谋逆的心思,所以给予某某臣子某某特权” ,那它宿主不是要gg了。 它敢说,这种事情,赵构绝对干得出来。 毕竟宿主现在威望太高,权力也高,都已经威胁到他的帝位了。 中华上下五千年,哪家帝王能看着臣子比自己的权力高? ? 以为都是厚道秦公赢渠梁, 临死之前还想把自己的君位让贤给商君呢。 “急什么,还没回去呢。”赵令安回到自己营帐,坐下斟了一杯茶,“不到山前,怎知是绝路?” 赵构给出的选择的确是两难,她是要回去东京, 陷在危险中,相信邢秉懿会帮助她,还是坚守燕云河东河□□成大本营,都不会是容易的事情。 不得不说,给赵构背后出招的人,的确足够聪明,也足够阴损。 但—— 想到孩子那封信,赵令安最终还是决定随他一起回去东京城。 “再说,如今除了金国,还有西夏、吐蕃诸部对我大宋虎视眈眈,就算守住燕云等地,圈地保护了自己又有什么用。” 难道赵构不会再成第二个“南宋”? 到时候,她在燕云只会变成叛国贼,岳飞等人也要随她染上污名。 她绝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兔兔弯腰腰,抱着自己的耳朵闷闷道:“反正你最有主意了,我不干扰你。” 也不问。 哼。 等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它自然就知道了。 赵令安被兔兔萌到了,伸手戳了戳它的尾巴,惹来跳起来的宫装小兔子一个白眼。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计划这种东西,并不是为了循规蹈矩而生的,它本来就有变动性。 “我经常在心里第一次打的计划,和最终实施完成都有不同,告诉你也只是白搭。” 太多事情需要临场的快速信息整理判断和利落果断的抉择,这两样才是决定最终事情能不能殊途同归的最重要本事。 赵令安这头把兔兔安抚好,那头的梁红玉却找来了,也很担心她回到东京城之后,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动。 她心里隐有一种官家已经发病,但是隐藏了自己已经发病的感觉。 总之,她的心不安定,觉得此行会有很大的危险。 “帝姬,我随你回去。” 梁红玉扶着自己腰上的剑,“要是有人敢动你,我就杀!” 杀出一条血路,也必定要护帝姬平安。 “阿玉。”赵令安给她递了一杯茶,“我且问你,你相不相信自己?” 梁红玉蹙眉,反手指着自己,确定她的问题:“我?” “对。” “自然相信。”梁红玉道,“要是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那她还能相信谁呢?” 难道还要自己蒙骗自己不成。 “那就对了,既然相信自己在淮南和磁州的安排,那你就应该回幽州去,替我将幽州守好,别让金兵伺机夺回燕云之地。” 梁红玉自然知道燕云之地的重要性。 可以说,将长城夺回来以后,要害怕的就不是他们大宋,而是金国了。 他们的临潢府上京城就在长城的眼皮子底下,一马平川,要是大宋出兵,一举推进的话,他们防守起来十分困难。 哪怕是退居豫州也不比他们长城稳固,要不太祖怎么总是惦记收复燕云之地。 “可是帝姬……” “阿玉,听我的。”赵令安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梁红玉忽然就冷静下来,收敛好自己的表情:“末将遵命。是末将感情用事了,愿领罚。” “罚什么?”赵令安挑眉,“罚你关心我的话,以后将士们岂不是不敢再为我着想了?” 梁红玉知道这是玩笑话。 “明日,你就先行一步回幽州,早早出发,只要拿上令牌就行。至于曲端和吴玠将军那边,我会去找他们解释清楚。” “是。” 事情安排好,赵令安伸了个懒腰,睡了。 翌日天还没亮,就听到整兵的动静,她简单梳洗了一下,跑去送梁红玉。 梁红玉看着她青黑之后,越发显得轮廓深邃,突兀凹陷的眼睛,眼眶一热。 “此去艰险未知,望帝姬多多保重。” 赵令安莞尔一笑,明明瞧起来小小一个少女的模样却透着几分慈母一样的目光:“阿玉且去,不用忧心我。” 她万事可行。 两人辞别,梁红玉怕自己回头,一直梗着脖子,直到出关,身边副将给她递了一方手帕,她才惊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将军,帝姬不会有事的。” 副将嗫嚅半天,也只是说出这么一句话不像安慰的话安慰她。 “我知道。”梁红玉看着幽幽长路,“我只是心疼帝姬,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却偏偏什么都做了。” 将一切危险都揽在身上,给每一个人安排好退路。 大宋的退路、将士的退路、百姓的退路…… 唯独她自己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 得知赵令安将梁红玉放走,赵构心中有几分诧异。 居然将最能把她护住的人打发走 ,她是疯了不成? ! 张浚恭敬行礼:“官家可莫要被神乐帝姬蒙骗了。帝姬向来多智近乎妖,能将梁女将军调走,不留亲信在身边,说不准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 “欸。”赵构抬手打断他,心里有点儿不高兴,“她虽然聪明,但是并不至于如你说的那样绝世聪明,无人能比。” 要不然,她也不至于向两个孤魂野鬼请教什么治国之道,权衡之术云云。 那些东西,在他看来都简单得很。 他先前落在下风,不过是第一次经历被孤魂附身的事情,一下吓蒙了,所以才会疯疯癫癫,引得其他人以为自己才是真疯,被神乐抓到机会反扑。 再来一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躲藏在躯体身后的他,没有办法动弹,有更多的功夫去打量琢磨赵令安的一举一动。 他现在已对赵令安了如指掌。 张浚迟疑了一下,看赵构遇见坚定,神态也笃定,便不再费口舌劝谏。 “官家说得对。”他只是这么奉承。 赵构重新找回信心,一时大喜:“若是张卿能助我将神乐帝姬拔掉,必与张卿相位。” “多谢官家!” 赵构大乐。 没多久,他们这边也准备启程回东京城。 第73章 怕路上耽搁太长功夫,赵构此行弄得比急行军还要急促,几乎星夜兼程,马不停蹄赶路。 赵令安被马匹颠得头昏脑胀,后面几日干脆省了骑马,只躺在马车上。 阿丹她们几个伺候的宫女低声嘀咕:“官家是不是哪里有点儿不对劲,怎么赶路的时候,像是不顾我们帝姬死活的样子。” 先前就算奔赶西北,支援泾原怀德军,都没有这样的架势,见帝姬脸色苍白,也会吩咐她们照顾好帝姬。 有点奇怪。 但是看官家平静的样子,又不太像发疯。 她们嘴里小声念叨的官家,看着近在咫尺的东京城,整个人的状态已经雀跃得可以飞起来,越过重重屋檐,落在皇城中。 再回头看被人扶下车,一脸苍白的赵令安,他心中更像是出了一口恶气一样通畅。 等回到东京城第一件事情,他也不急着改制或者贬走之前冤魂和赵令安提拔的人,而是从一众官员中,去选取一些地位低微,但是十分渴望晋升,心比天高的官员。 他挑挑拣拣,还真是被他发现了一个叫秦桧的好苗子。 此人乃黄州人,政和五年进士,一直在小吏里面打转,后来金兵南下,因他反对议和,金人将他抓走。 他是个有真本事在身的人,金主对他很是重视,重用了好几年,后来因为金国贵族的变动,被金国官员联手赶走。 回到宋,一直没被启用,很是郁郁不得志。 赵构立马接见此人,美酒好菜,歌舞夜宴招待,期间深谈,一副对方乃旷世奇才,他捡到了宝贝的样子。 秦桧大受感动,差点儿逾越,与对方一起醉倒躺到榻上称兄道弟。 随后几日,更是将秦桧当成最亲近的人,连康履和蓝珪这两个一直跟着他多年的人都比不过。 蓝珪还会酸几句,故意让宫里的人给秦桧使使绊子,趾高气扬。康履倒像是不知道赵构要做什么一样,除了如同往日那样,对待秦桧的人与对待其他宫人没什么区别。 只要是不得罪自己,没有忽视自己的人,他都多给两分笑脸,要是企图嚼他舌根,或者对他不敬重的人,才会狐假虎威地作威作福。 蓝珪嫌弃他不跟自己一条心,做得不够过分。 康履对此只给了他俩字:“蠢货。” “你!” 两个人差点儿要打一架。 赵构那头,还在叮嘱秦桧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给别人挑出任何错处。 “我有时候会犯疯病,但是并不要紧。只要秦卿忍耐住,他们不会动你的。等我恢复正常,立马将你提拔。” 按前两位的行事来看,他们互相之间所知道的事情并不交融,赵令安也不能知道他私下干了什么,这一点对他有利,他可以尽情利用。 待秦桧地位高涨,可以将要紧政务全部交给他那天,就是可以彻底拔掉神乐那一天。 他得耐住,等来这一天。 第70章 如是过了半个月。 兔兔疑惑:“我看赵构这回有点儿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心挖掘人才。” 还教那些人不要乱来,一定要当报效大宋的好官云云。 “他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干。”赵令安正在自己宫殿批阅文书, “你就不被他洗脑了,以为他现在没有发疯。” 要是一个人这么容易就会变样的话,宋廷有了岳飞之后,还会是那个鬼样子吗? “哈?”兔兔疑惑, “我怎么就被洗脑了。” 它堂堂人工智能,岂是那么容易被洗脑的系统! 赵令安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认真想想,那些洗脑的手段,谁不是先从认同开始。 “说你多么多么厉害,然后某某事情非你其他人不能干,其他人我都信不过,只能相信你。 “要知道,我的对手实在可怕, 可怕到了一个人人都畏惧的程度,要是不把她除掉,她肯定会危害到你我。 “别忘了,你还是我一手提拔到这种高度的,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任何东西, 都和我捆绑在一起, 要是你连我这个伯乐的忙都不帮的话,你还是人吗?”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像是完全不用思考一样,以至于轻飘飘抬起的那个眼神,让系统根本不存在的后脊骨一阵寒凉。 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一路爬到头皮顶上,凿开,灌下冰凉液体一样…… 兔兔惊恐打颤:“别这样。显得你们人类怪可怕的。” “可怕什么。”赵令安沾墨,“赵构不就是打这样的主意吗?而且他安排下的人,所在的位置都刚刚好合适,我们连找个理由把人踢下去都不行。” 随便踢人,肯定会引起朝堂乱局。 要是不踢又隐藏怒气的话,那就真的是暗搓搓气死自己,愉悦了赵构一人。 这种赔本买卖,她不干。 “那宿主打算怎么办?”兔兔忧愁,“想不到赵构还有这么高明的手段,真是小看他了。看来史书上写他以前文武双全,也不算全然美化,还有那么点儿真实。” 赵令安情绪格外稳定:“我早就说过了,不要把老祖宗当成蠢蛋,就算是刻在耻辱柱上的老祖宗,心机说不定都比我们要深沉,只是我们能透过他们做过的行为,推演他们的行动,占了便宜而已。” 当然,有些是真的蠢。 “他要安排人就安排人好了,他能拉拢人心,难道我就不能趁他不在的时候,再次拉拢人心?” 主要是,她不太相信赵构看上的那些人,会是什么难拉拢的死忠人物。 就算对方要死忠,也不会死忠赵构此人……吧? 如果有人的品味那么独特的话,就当她没说过刚才的话好了。 只是—— 赵令安也没有想到,一个人要出昏招的时候,他是真的昏头,不顾后果。 隐约感觉到自己又要失去身体控制权的赵构,早早做了两手准备,一手是不动声色将朝臣安排拉拢,藏好自己本来的面目,一手是修书送去金国,表明愿意和金国合作,一同将神乐帝姬赶下位。 要是金兵愿意帮助他除掉神乐的话,那他就愿意给金兵十五万银,以及若干布匹牛马等。 横竖就是一桩匪夷所思的交易,与之前岳飞打到黄龙府,差不多直捣黄龙,却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一样无厘头。 怕金人不好过来,他还给对方支招,装成商队,持着令牌。 帝王的令牌! 要不是梁红玉警醒,燕云之地的一众大帝姬们都是细心的人,疑惑为何连续半个月涌来这么多商人,恐怕还真的会让金人成功潜伏在宋境。 收到前线的密报,赵令安 第一回 在宫人面前发脾气,将面前的桌案直接掀翻。 嘭! 桌案上所有的东西都翻滚在地上,墨色在毯子上洇开,一点点渗透下去。 赵令安晕眩了一下。 阿丹赶紧把她扶住:“帝姬。” “帝姬!”其他宫人也赶紧向前扶人,倒热茶的也赶紧去倒。 “他!疯!了!不!成!” 这句话,赵令安说得咬牙切齿。 国内的宫斗,非要闹到让敌国出手的地步,敌国要是出手的话,那还是内斗的事情吗? ! ! 赵构的脑子是被什么吃了吗! ! ! 兔兔飘在她旁边:“宿主快别气了,不是说伪装的金兵已经被扣押在燕云了么?” 事情还没发生,那就还有余地可以商讨,不算太过糟糕。 就在这时,又有人送来折子,说太上皇和太上太皇听闻东京城无事,想要从苏杭回来,与赵构、赵令安商议两都的事情。 他们建议,就由他们驻守在东京城,赵构和赵令安都迁都到燕云幽州去,这样可以更方便守住长城一线。 迁都的事情是必须的,东京城的确不适合防守,更不用说打下燕云之地以后,要是一切政务都汇聚到东京城的话,很多事情都会来不及传递。 赵令安也有迁都的意思。 不过—— “历史的必然还真是绕不开。”她冷笑,“这种时候,赵佶和赵桓还想着要插手国政,是想要直接把大宋内部分化,怕敌人不好消化,提前帮他磨一下,磨得精细一点儿是吗?” 兔兔:“……” 今夜的宿主好凶,它也不敢搭话。 满室寂静,没人敢说话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这是怎么了?” 赵令安抬头看去,来人是邢秉懿。 对方在赵构回来之后,一直都没有前来找她,安安静静当回后宫之主,只管理后宫的政务。 她还以为,对方并不想做朱高炽留下来的那些事情。 “皇后?”赵令安忖度她的来意,“你这是……” 邢秉懿看向其他人,露出并不方便说话的神色。 赵令安起身,将她请进内室。 刚关门,邢秉懿就提着裙摆向她跪下,还行了一个很正式的大礼。 第74章 赵令安赶紧侧身避开,眼角抽了抽。 这一大家子,连同她在内,怎么也找不出两个正常的人。 “皇后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帝姬是下凡拯救大宋的小神仙。”邢秉懿仰着头,特别认真地说,“我愿意帮帝姬做任何事情,但希望帝姬未来能承诺我一件事情。” 哈? 她是什么东东来着? “你说。”赵令安没有否认,收敛起复杂的神情,八风不动看着她,“你想要做什么?” 邢秉懿道:“我想要与官家和离,独立门户,像柔福她们一样做女官。” 见赵令安沉吟没有回答,她急忙道:“帝姬,我已向身体里的前辈学了许多,定能当好一地官员。”她膝行两步,着急道,“你相信我。” 赵令安:“……” 不是,现在的人思想觉醒这么快吗,你们真的不用痛苦挣扎一下? ? “你能帮我做什么?”赵令安道,“你到我这里来,赵构肯定已经知道了,他现在连蓝珪和康履都怀疑,你更不用说。” 邢秉懿挺直腰身:“前辈有留下锦囊妙计,与帝姬的谋划叠加,肯定事半功倍。难道帝姬不想,一举先把两位上皇送出去,再将摄政之权彻底掌控。” 朱高炽做事不会操之过急,虽然将玉玺交给了她,也有圣旨在手,但是并没有马上给她这位帝姬一个类似“摄政王”存在的地位。 哪怕如今整个大宋都很自然地认为,有帝姬在就是定心丸,但是没有一个明面上的确切身份,她做很多事情都会被掣肘。 “说说。” 赵令安起了兴趣,想要知道她大哥给她留了什么好东西。 此夜过后。 户部忽然收到消息,要将东京城的老百姓迁走,往淮南避祸而去。 东京城的老百姓不愿意动,未几,就传来消息,说刚回到东京城的两位上皇,在渡口被金兵抓走。 金人又要打进东京城了! ! 神乐帝姬已在淮南安排好处所,将一众老百姓迁过去,还请所有人按照老弱病残孕等分批前去,朝廷已派了医师沿途看护,保证大家无恙。 一觉睡醒就听到这个消息的赵构,看着空荡荡的宫殿,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他大喊:“康履!蓝珪!” 嘭—— 大门被推开,他放眼看去,只见一身戎装的赵令安,拖着跟她差不多高的剑,向他慢慢走来。 吱吱吱—— 令人牙酸的利刃摩擦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宫殿之中。 她逆光而来,看不清楚面容,只能瞧见一片暗影。 “呼”一阵风吹来,将满室青帐拂动,遮掩住赵令安的身影,更是影影绰绰如幻影,似鬼魅。 赵构崩溃丢玉枕:“滚!滚!你滚啊!!” “兄长怕什么?”赵令安说话了,语气很虚,“哦,不对,明面上你是爹爹才对。” “那么——” “爹爹你怕什么,可是做了亏心事?” 赵构往床榻里面缩去:“你到底是人是鬼!” “哈哈哈。”赵令安大笑,“神啊,我是神乐啊,怎么会是鬼。”她继续拖动长剑,一步步走到床榻边上,踩上脚踏。 “你是鬼!你是鬼!”赵构用被子丢过去,被赵令安躲开,挥舞长剑,一剑往赵构脚边砍去。 噗。 滚烫的液体蔓延开。 “啊——” 一只耗子被斩杀,紧紧挨着他的脚背。 赵令安眼中闪过几分厌恶,将剑拔起来,对准他的咽喉:“闭嘴!你该是一国之君,是万民之庇护者!”她急急喘了一口气,“但是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你像吗?!” 明明一身神力,开弓可两百步外刺穿敌军咽喉,如今却像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一样,只知道呼喊,央求保护。 赵构哆嗦了一下。 “你、你想弑君不成!” “暂时不想。”赵令安冷脸,“但是保不准以后想不想。” 她盯着角落的倒计时,对开始头昏的赵构说了一句:“享受你的惶然不安吧,爹爹。下次,我绝不会再让你有见到任何一个人的机会。” 赵构张开嘴,却站立不稳,昏倒过去。 赵令安将剑丢在一边,看着已经变成“ 00 : 00 : 00”的时钟,闭上了眼睛。 没多久。 赵构,不,李世民睁眼醒来,蹲下将她喊醒:“孩子,快带我去找观音婢!” 第71章 赵令安进入李世民梦中时, 李世民在嚎啕大哭。 哭得像一个孩子,不像成年人会有的失控,更不用说是帝王。 她还以为自己真在做梦, 而不是进入了别人的梦境之中。 可这一切都是真的。 关键是—— 她这不速之客在半空把喉咙都咳哑了,场景也从天堂到地狱轮换了好几遍,唐太宗他愣是不为所动,只望着自己手里的画卷失声痛哭,不能自已。 哭得那么投入,那么专注,那么深情。 赵令安:“……” 哭包名不虚传。 实在没办法,她只能根据画像变出长孙皇后,在他面前飘。 这下奏效了。 “观音婢?”李世民先是顺着虚影熟悉的裙摆,愣神往上看,随后大喜,“你回来看我了?” w 他马上站起来,伸手要将虚像抓住,只可惜赵令安幻化出来的人像,他是抓不住的。 毕竟,都是假的。 “观音婢……” 李世民委屈巴巴看着虚像。 哪怕是梦,也不让他抓住观音婢么? 这也太、太过分了! 热泪再次盈满眼眶, 一滴滴掉落, 沾湿前襟。 “……” 要命。 赵令安赶紧让虚像对着他笑了笑。 “你还是记挂我的对不对?”李世民破涕为笑,向前走了两步,一双闪动着泪光的眼睛,一瞬不瞬看着虚像,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放心丢下我。” 他的观音婢,怎么可能舍得将他丢下不管。 她十三岁就成了他的妻子,二十三年夫妻情深,她怎么能就这样丢下他和孩子们。 四次三番想插话的赵令安:“……” 完全找不到空口。 唐太宗他怎么还是个小话痨! ! 抓狂。 赵令安只好闪到虚像背后,一下将虚像收了,才让李世民将自己看见。 “你是谁?”他泪意尚在,神色却已经如同鹰隼一样锐利,上下打量着一身素雅的赵令安,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小娘子,“我的观音婢去哪里了?” 他眯了眯眼,似在衡量梦中的人杀了有用没用。 “……” 老祖宗果然都不能看表象。 反差太大。 赵令安:“我知道您很着急想见长孙皇后,但是您老人家先不要着急,听我说……” 她将目的与情况直接禀明,且承诺—— “我一定会帮您老人家找遍史书,方便您掌控接下来的……” 李世民一听可以带人,打断她的絮叨,马上问:“那可以把我的观音婢带上吗?” “能……吧。” 照理来说,都是穿越时空,她将还没死之前的长孙皇后捎上,应该是可以的吧? 但是,重点是这个吗? ? 兔兔表示:“没问题,不要说只是长孙皇后一个,你积分多的话,召唤十个八个都行。” 免费的只能带一个。 赵令安:“……” 很好,又被她逮住了潜藏的条款。 主系统真是太狗了,这种重要的事情全部都不明说,要她自己发现。 哭包二凤轻易哄来。 于是—— 便有了刚才那一幕。 李世民一醒来,就跟她要长孙皇后。 “您老人家先别急!”赵令安拖住他,“您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和之前有所区别吗?也记得我说过,长孙皇后用的躯壳,并不是活人躯壳,而是高仿矽胶人,可能与寻常人相比有些异常的事情吗?” 李世民摸了摸自己现在的脸:“我应该还没老到刚说过的话就忘记了。话说,这人不丑吧?会不会吓到我的观音婢?” 赵令安:“……不丑,俊的。” 但这是重点吗? ! 唐太宗您老人家清醒点儿! “孩子,”老人家搭上赵令安双肩,弯下腰道,“你快快告诉我,观音婢到底在哪里!” 赵令安确定他是冷静的,才敢把人往邢秉懿那边领。 金兵入侵是假,宫里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象,只是长孙皇后记得自己病重将亡,却不知怎的到了一个陌生地方。 醒来,枕边还坐了一个看着端庄温婉的陌生人。 “你醒了?”邢秉懿给她递上一杯热茶,“你现在是活人吗?需要喝茶吗?” 长孙皇后:“?!!” 第75章 “你别害怕。” 邢秉懿温柔款款将事情说了一遍。 长孙皇后安静听完,才知道发生在这位女子身上的奇事。 “实在没想到,世间当真有借尸还魂之事。” 她为邢秉懿的坚韧打动,感叹一番。 “不过,从前的人都是附身在我身上醒来,一切都与寻常人无异。”邢秉懿说道,“这一次,神乐不知向神仙娘娘借了什么,看着粉嫩绵软,面目模糊的一个人形,竟会在你附身后,变成一个大美人。” 也不太清楚,这到底算不算“人”,要不要吃饭喝水什么的。 她有点怕自己照顾不周。 长孙皇后疑惑,下床走向铜镜。 铜镜中,倒映出她自己的脸,但是年轻、健康、红润。 她久久不能回神,许久才对邢秉懿说:“你放心,不管我能呆多久,一定尽量完成你的心愿,多谢你和那位神乐能再给我一个机会,看看二郎他们后来都如何了。” 史书,定都有记载罢。 正说着李世民,李世民就到了。 “观音婢?” 并不是熟悉的声音,可长孙皇后却莫名清楚,喊她的人只能是二郎。 她骤然回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扶着门,有些情怯又有些欢喜地望着她。 热泪就这样漫上来。 她柔柔喊了一声:“二郎。” “观音婢!”李世民冲上去想要将她抱住,却突然看见铜镜里陌生的脸,紧急停下脚步。 “二郎?” 李世民着急跺脚,想要伸手抱她,又收回来。 “我、我不想让这个人抱你。”他绕着长孙皇后打转,“但是我很想你,观音婢。” “二郎……”长孙皇后哭笑不得,“这也不是我的身体,你……” 话没说完,李世民就拉着她的手,伏在她腿上嚎啕大哭,诉说着自己看见她闭上眼睛之后,多么多么伤心,又说赵令安的出现,说自己的梦。 长孙皇后安静听着,脸上挂着温柔笑意在垂泪,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应着他的每一句话。 弄得赵令安和邢秉懿都有点儿不好意思打扰。 好不容易,长孙皇后才把他安慰好,向一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赵令安招手。 “你就是邢皇后的那位神乐帝姬吧?” 她表情温和,语气更是温柔亲切得不可思议,有一种春风拂过万物,万物安定平静的感觉。 赵令安几乎马上就对她产生了好感。 温柔美人什么的,她爱。 “是。”她甚至称得上有些乖巧地回话,“我就是邢皇后说的神乐。” 长孙皇后温柔喊了她一声,将她的手拉住,拍了拍:“神乐,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别担心,我与二郎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见着长孙皇后,李世民相当好说话:“对,你让我能重新见到观音婢,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肯定帮你。”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根本不舍得从长孙皇后身上移开。 “……” 管饱的狗粮迎面打来。 赵令安:“这对太宗皇帝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你说。” “其一,我想向太宗皇帝学如何御人用人、处理国政;其二,想要将金人打得不敢来犯。” 那的确不难。 现在这副躯体身强力壮,手掌一握就知道天生神力,条件还算不错。 不过—— “你想要封王?” “不。”赵令安如实告知,“我想要当女帝,执掌一国之权。”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比较新奇的论调,让他们没有马上反应过来,而是下意识思忖到这件事情的不容易。 “此事恐怕有些难。”李世民思索,“古往今来,女子称帝之事甚微,若是要为,必定有大批人反对。” 难度可能比推翻一个王朝重建还要困难一点儿。 女子称帝,定会让一些平平无奇又志比天高的郎君惶恐,让本来就没有的希望,更彻底覆灭。 本着自己得不到就要摧毁的有病念头,他们是必定要竭尽全力反对此事的。 赵令安笑了笑:“没事,迟早要做的。我并不是要在这三个月内就称帝,只是不想有所欺瞒,也希望太宗皇帝能够倾囊相教。” 史书都知道,唐太宗是性情中人,欺瞒的话,并非明智之举。 跟对方更适合打感情牌。 “好。”李世民拉着长孙皇后挨近她坐下,“你姑且将现在的情形仔细说说。” 赵令安细细道来。 听对方说,为了不让潜伏的金人无功而返,她特意提供方便,让金兵把赵佶和赵桓抓走,顺应了史书发展,但是并没有让对方干扰沿途百姓,只是让两位上皇归来的船只,“一不小心”往来州去了。 直接落在金人的嘴巴边上。 “什么?这具身体的耶耶和兄长被掳走?” 还有这等好事儿! 李世民的惊喜实在明显得过分,赵令安想要装作没看见都不行。 但她也只能当自己瞎。 “用两位上皇取消官家与金人的约定,我认为还算划算。”赵令安看向李世民,“耶耶认为呢?” 只是可怜奔波的百姓,来来回回地逃。 希望底下的人真的足够周全,没有任何伤亡地把人接回东京城来。 李世民上下打量赵令安,觉得自己可以重新衡量一下这个孩子。 ——坏得有点儿对他胃口。 李世民翘着嘴角叹气:“耶耶和兄长能为百姓做点事儿,应该感到荣幸。” “……” 咳。 赵令安觉得他们俩好像某些方面比较投合, 她收敛了一下容色:“如今,金兵还困在燕云,耶耶认为该当如何?” 李世民拍着手笑道:“既然我们都用上皇去换老百姓安危,牺牲如此‘大’,金人还不依不饶,闯进我国土,实在可恶。” “我看这和谈的盟约,也是废纸一张,须得出兵再打。” 打得他们缩回辽东才好。 第72章 出征是必须的事情。 别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他们不反击怎么可能。 只是—— “要是你我都出征,可有人来管这偌大的东京城?”李世民刚得知,赵构这厮居然一个儿子都没有。 赵令安手掌指向邢秉懿:“耶耶放心, 有皇后在, 可以代行政令。上一任的大哥, 已经帮我考虑好了他走后一年之内可以施行的对策, 且应对每一种不同情况都有索引。” 李世民:“!!” 好强, 想要这样的官员! “不知那人是何人物?”李世民好奇追问。 赵令安:“明朝,也就是宋元明……往下俩朝代的第四位皇帝, 明仁宗朱高炽。” 仁宗啊…… 看来是个不错的孩子。 唐太宗有点儿想把人拐回自己王朝去,询问赵令安有没有办法。 赵令安幽幽看他:“您老人家觉得呢?” 要是有好办法可以拐,她还能把大哥放走? ! 李世民有点儿遗憾,但鉴于他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相比其他君王实在不算少,也只遗憾了一下,并没有太执着。 他对朱高炽的执着,还得起源于知道了李承乾后来都干了什么以后。 “那你……”他歪过去,靠近赵令安耳朵旁边问,“放心?” 他连夜补了宋朝的史书,知道大宋还是有不少垂帘听政的女子。 一个人一旦沾惹上大权以后再想她让渡出来,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有什么不信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做人还是要念点旧情。”在李世民露出类似“此女有些肖我”的表情后,赵令安淡定补充,“再说了,我答应了皇后,等此事过后,要助她脱离皇室籍贯,给她一个当官的机会。那么,保证书这种东西,又怎么可能不签署呢。” 这份保证书,即时给邢秉懿的定心丸,也是邢秉懿给她的定心丸。 书上有她亲笔所写的资源放弃皇后位,那便已经足以将她从赵家除名,除了名,她想要执掌天下,那就不是顺理成章,而是乱臣贼子了。 李世民:“……” 确保动静不会因为他们一起出征而出现任何问题,李世民便不再过问,一心叮嘱随行的长孙皇后要带什么带什么。 长孙皇后听得哭笑不得:“这些事情,我从前干得多了,出不了错。二郎,你就一边歇着罢。” 莫要干扰她。 李世民托着腮帮子趴在长桌上:“不行,阿令说,她下次召唤我,还得等一年,尽管我在这边度日,现实不过一场梦的功夫,可要等阿令召唤,也得实实在在的三季。” 更不用说,他得此机会,理当要帮人家把事情办好,不可辜负人家。 如此,在这难得的三个月里,他起码有七成的日子都要在战场上过,能有多少功夫认真看他的观音婢。 第76章 “你就让我多看看你罢。”他小声嘀咕,“我还要把看的这些时光,分到三季里细细回味的……” 仔细算下来,也没多少了。 长孙皇后都被他说得心酸了,执笔嗔了他一眼:“二郎别说丧气话,你就当我从未离开过,只是你要去远征,不到一年就能回来。”她笑了笑,桃花一样的脸漫上春风似的欢喜,“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李世民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你啊,有这功夫,多去六部逛逛,看看后世光景,才好为我们大唐谋福。待三日后整军完毕,一同启程,我们就能一路不分开了。”她探手,捏了捏李世民的手腕,“你去忙时,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不离开。” “当真?” “当真。” 李世民这才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赵令安:“……” “耶耶一直都这么黏人吗?” 总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什么帝王,像是哪本言情小说的天选深情男主。 还是个哭包男主,挺稀罕的。 “他不是黏人。”长孙皇后将长长的清单交给她,“可能是我的离世,将他吓到了。二郎向来重情,感情外泄,从前敬德为他伤了手臂,他都能哭上半天,哭得差点儿喘不过气来。” 赵令安随口问了一句:“多重的伤?” “这么长一道口子。”长孙皇后在自己胳膊上比划了一下,“是唐刀砍的,血肉模糊,能见着骨头……” 一抬眸,对上了一双眼睛通红,泪水涟涟,但是面无表情的脸。 赵令安擦了一把眼泪:“尉迟将军这么惨啊……”她将交接的文书都递给邢秉懿,声音稳稳地交代一项项事情。 对此,邢秉懿毫无意外之色,显然对方常常如此,算不上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长孙皇后:“……” 她觉得阿令与二郎在这方面相比,也不逞多让。 * 待东京城的事务全部都交代好,赵令安让李世民开了一次朝会,将这件事情正式委托给邢秉懿。 朱高炽以邢秉懿的皮囊执掌过一次朝政,按理说,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根本就不应该有什么异议。 然而。 已经得了赵构吩咐的张浚,在李世民提出此事的时候,提出了反对意见。 他的意思是:“皇后虽然是一国之母,然而其领政已近三月,要是再有三月,又有三月,那官家之威损矣。” 此时已经提拔为丞相的张浚一开口提出,其他被他提拔上来的官员,自然也要为他说话。 朝堂一时分成了两派。 一派力陈弊端;一派则认为战时从便,不无不可。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 李世民早就听惯了朝臣们争吵,倒是对这种事情本身没什么意见,但是碍于某些臣子的论调实在不如他那一批句句在理,许多听着都太虚,他便有些听不下去了。 “停。”唐太宗他眼神扫过两派的人,眉头撞在一起,疑惑落在张浚身上,“张相?” 张浚:“臣在。” “你的顾虑朕都懂,但是怕邢皇后夺权你就直说,什么叫损朕威严?”李世民傲气道,“要是邢皇后执政三个月便足以取代朕……”他眼眸骤然收缩,瞳孔里面的光点聚成一线,“那朕这些年,都白干了,是吗?” 帝王之威,不在声高。 扑通—— 张浚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臣不敢。”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而是抬起眼眸看向其他人:“众位卿家,亦有此想法?” “臣不敢!” 扑通扑通。 朝臣跪倒一片,个个垂着脑袋,埋在地上。 赵令安一人站立,格外突兀。 “神乐帝姬,你来说说。” “是。”赵令安走出半步,握着板子条理分明说来,“臣以为,邢皇后执政三月再三月,并不影响我大宋帝王之威。官家之威,不在朝堂之上,更不在邢皇后衬托之下,而在百姓之间。百姓如水,将君载起,则君威盛;百姓覆舟,则君威灭。是故,官家为大宋黎民之平定安宁出征,乃得民心之举,民心起,君威必盛甚。” 李世民听到什么君啊水啊的,“嗯”了一声,很是满意,扫向其他人:“都听到了?” 张浚还想再说点什么。 “怎么,金人欺负到头上来了,把两位上皇都掳走,诸位还在迟疑要不要出兵吗?莫非……诸位想要卖国?”赵令安眼神沉下来,扫过重新被提拔的张浚。 扑通—— 张浚脚一软,被她阴沉的眼神吓到,又跪下了。 “臣不敢!” 父女俩一唱一和。 朝臣背脊冒着冷汗,均不敢说不。 下朝后,都纷纷议论,官家之威怎么又旺了那么多,虽然比平日多见笑容,但是一旦肃穆,就忒吓人。 “官家这到底是发了疯病,还是没发疯病?” “要死啊你,敢在皇城说这句话。” …… 张浚回想着刚才坐在大殿那人,敢肯定必不是赵构。 不行,他最近得收敛点儿,不能被抓到错处褫夺了官职。他得等真正的官家回来,与对方共谋大事。 将朝堂收拾了一遍,赵令安才与李世民、长孙皇后一起赶路。 李世民惯不爱坐马车,但是为了能时常和长孙皇后待一处,愣是忍了。 有时长孙皇后不忍心,也会换一身骑装与他一同骑马,却时常被他弯腰拉着手。 “危险。” “不会。”李世民朝她一笑,露出在日光下格外洁白的牙齿,“马儿会听话的。” 背后跟着的赵令安:“……” 停下扎营歇息时,她还无意听到一些将士在为邢秉懿打抱不平。 “官家也太不妥当了。” “就是,那小娘子再温柔、再年轻美貌、再体贴怜惜人,也不能这样对皇后呐。” “可不是,皇后可还在皇城为官家操持国政呢。” …… 巴拉巴拉。 听完八卦的赵令安虽然觉得自己多事,但还是基于目前情况,提出让他收敛一些的建议。 “虽然这不太重要,但也挺重要的。”赵令安眼巴巴看着他,“您老人家明白我意思吗?” 李世民:“明白。” 然后—— 李世民就拉上她,以商讨战事的借口,一路宅在车里,让她啃了一路的狗粮。 “观音婢——”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上。 “观音婢——”他趴在她膝盖,抱着她的腰噌噌噌。 “观音婢——”他挨在她肩膀,脸上的笑意像朵花。 …… 赵令安:“??” 人,不是这样做的吧! ! 第73章 除掉唐太宗他老人家偶尔的不靠谱,赵令安这一路上的确也没闲着。 李世民路上见了新农具,都会兴致勃勃问赵令安,这是什么,如何使用,对农事的影响多大;看见梯田、淤田、沙田、架田等新地形田,眼睛都亮了,一直拉着长孙皇后的手,思忖回到大唐要如何整改,大幅增加耕地面积,解决一些贫瘠地无田的问题云云。 这一点倒是和始皇大大一模一样,觉得粮食是一个国家的根本、命脉与底气。 是以,碰上农事相关, 就连扎营歇息那点儿功夫都不放过, 一定要把她捎上,一起去看看。 每次干净出去, 一身污泥回来…… 直到她们抵达长城边境,与梁红玉汇合。 看着梁红玉操练娘子军的情形,他无比感概:“朕又想起了阿姊。” 赵令安眉眼一动:“平阳昭公主?” “嗯。”李世民眼神有些感怀,眼眶又红了,像是现在就能马上哭出来, “就是阿姊。” 长孙皇后见惯不怪地掏出帕子, 递给他擦掉眼泪。 “阿姊是位好阿姊,也是一位好将军。”他哽咽了一下,有些说不下去,迎风落泪。 赵令安:“……” 原来这就是系统每次看她哭的感受吗? 确实挺愁人的。 “那个——”赵令安转移话题, “我们还是去主帐商议一下怎么处理被关起来的金人吧。” 拿着赵构令牌的人都被扣押下来,朱琏也挺头疼的,她现在在饶州一带当知州,身负边关要塞的安危,头发都比从前掉得多。 以至于下面的人来报,说两位上皇被金人抓了的时候,她还反应了一下,两位上皇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想了想,哦,赵桓好像是她夫君来着。 听到对方被抓走,她的内心好像也没有什么波澜,总觉得当初那个换一身新衣,博取赵桓多看一眼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她甚至第一反应只是在想,要如何安抚饶州内外,不能生出动乱,不能恐慌,要弄明白这件事情到底发生在哪里,具体如何云云。 第77章 满脑子都是一定要守好饶州,绝不能让金兵逾越半步。 听到神乐帝姬车架已到,她反而一个激灵,仰头看向亲卫:“神乐来了?” “是。”亲卫行军礼,“刚过石桥,知州……” 话没听全,朱琏就将笔丢下,提起衣摆往外面走去。 重要的政务早就已经送下去了,剩下那些政务算不上特别重要,不急。 神乐千里迢迢前来,定会疲惫,她那身子骨,可得好好照料一下。 朱琏站在城楼上眺望,见远处平地上出现旗子,便立马下城楼前去迎接。 “朱知州。”神乐刚下车驾,就这么笑着喊她。 他们一行人互相见礼完毕,并肩往城内走,去府衙落脚。 “知道官家和帝姬要来,下官早已着人安排好。”朱琏眼神扫向与李世民一直拉着手的人,用眼神询问赵令安,‘这谁? ’ 为什么和他们官家如此亲密。 “咳。”赵令安在她耳边小声说,“别管,这是谋士,不是宠妃。” 长孙皇后上能出谋划策,在诸多国策与行军安排上都有独到见解与快速的处理办法,中能稳定李世民一切情绪,下能让一开始对她嘀嘀咕咕,现在俯首称臣的将士交口称赞。 不是谋士是什么。 朱琏恍然,不再多说什么,反正她也管不到官家头上去。 饶州和临潢府都属于金国原本的上京道,如今两地都被打下,金人退避豫州固守,时时刻刻都想夺回临潢府。 贞观四年,李世民手下大将李靖就已经镇压了突厥势力,对他来说,打到临潢府算不得什么。 他比较执着将东边打穿,一并纳入舆图。 站在舆图前的李世民,指着原上京道辽河一带的乌州问:“这地方贴了旗,却又未将舆图送至东京城,是刚打下来的地方?” “是。”朱琏道,“这是岳元帅新打下来的州,因为人手实在不够,已经让他收敛着打了。” 不然按照岳元帅那不要命的样子,应该可以直接打到海边去。 李世民眼前一亮:“让他来见我。” 等到的过程,他一直问赵令安有关岳飞的事情,将这位悍将了解得七七八八。 岳飞刚进来,就收到了官家一个“哥俩好”的搂肩:“鹏举呐,朕相当看好你。” 岳飞不明所以,以为他疯病还没好全,赶紧把目光挪到赵令安身上:“帝姬……” 官家这是怎么了? “没事,不用管他。”赵令安捂脸,“你召集阿玉、韩将军、刘琦将军和张将军前来,商议一下出兵的事情。” 岳飞一脸誓死效命的模样:“是要营救上皇吗?” 赵令安和李世民:“……” 这倒是没什么必要哈。 “总之,先开会议事。”赵令安只是这么跟他说。 会议的核心内容很简单,就是要给金兵一个教训,要让对方知道,他们并不是好惹的,下次要是再做出逾越的事情,那就参考这次的下场。 将士们基本赞同。 只不过,有人建议须得营救上皇,令气氛一下静默起来。 w 赵令安心里想的是,好不容易送走两个瘟神,就等再攒攒积分把赵构也送走,直接用矽胶模型给老祖宗附身,你跟我说这些? 李世民想的是,没有爹爹和兄长碍事,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为什么要破坏这份美好呢? 将士们面面相觑,心里也不禁想,难道官家和帝姬都不想迎回上皇? 那是不是有些不太孝。 关键时刻,系统劝说赵令安,长孙皇后劝说李世民,无论如何都好,这样子还是得充一充。 两人这才挂起笑脸,打破凝寂的氛围:“当然,我和耶耶一定会亲自将上皇接回来的,诸位放心好了。” 李世民诧异看她,眼神写着,‘你这么大方,还接两个碍事者回来作威作福? ’ 不是说两人见事态稳定了,一直都想重新插手干预朝政,还让他们行在的官员全部都听他们的话,不必听官家所言。 这都能忍? 赵令安眯了眯眼,笑了,‘只是说把人接回来而已,也没说是怎样的人啊。 ’ 死人不也是人。 李世民恍然扬眉,‘哦——’ 两人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如常安排一应军事,半点漏洞都没让人发现。 除了十分了解李世民的长孙皇后。 可她并没有管,只是给两人都准备好行军要穿的甲衣,好好打理、检查过有没有问题。 “观音婢——” 当夜歇息,李世民不舍地抱着她。 “我要出征了,得好久看不见你。” “不会很久的。”长孙皇后顺了顺他的头发,“你只要将豫州打下来,我就能随同接手的官员一起去寻你了。你只要打下来一个地方,我就跟着去,保证让你从战场下来,马上就能填饱肚子。” 李世民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又高兴了,在她耳边磨着蹭着喊着“观音婢”。 长孙皇后也不厌其烦应着他,直到他睡着。 她就着熹微的烛火,满脸笑意地看了李世民半晌,也闭上了眼睛。 翌日晨光还没清亮,他们便起身往临潢府行进,午后抵达狼河与大福河之间的草原。 豫州在高处,两面有山,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且城楼上的人轻易就看见他们行军。 李世民让军队停下来,向豫州城楼上的人喊话。 喊话的内容无非就是寻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在道义上要站得住脚,告诉别人我打你是你造孽,与我无关云云。 他悠然坐在马上,隔着一条河摘下腰间挂着的饼嚼起来,喝两口水。 底下将士见他动,也把饼取下来。 赵令安:“……” 隔河吃饼什么的,是算准了人家就算现在开城门冲出来,也有机会马上整队迎上去么。 好嚣张。 史书上也没说唐太宗打仗是这风格,只说悍勇异常,锐不可当。 赵令安不好意思地将咬了一口饼。 完颜宗翰这般骄傲的人,果然受不了这种挑衅,见李世民带兵三万,便出城来敌。 拿着啃了一半的饼,李世民委屈嘀咕:“吃张饼的功夫都不给,太过分了。” 赵令安看着自己啃了不到一半的饼,附和:“就是,这也太过分了,吃一张饼而已,能费多少功夫。这么麻溜过来做什么。” 她遗憾卷起来,放回囊袋里。 兔兔:“……” 我说你们父女俩,不要太过分了。 旗子一挥舞,一众将士都遗憾收手,拿起武器听指挥。 自从上位之后,李世民身上多了不少事务,很少有这样冲锋陷阵在前的机会了,看对方一员大将冲杀过来,他骨子里的好战基因蠢蠢欲动,看准时机一夹马腹。 “儿郎们,随我冲!” 赵令安也高举着手中的刀:“娘子们,都随我冲!” 梁红玉第一个回应:“冲!!” 天幕之下,一山两河之间的幽幽平原中,两道不同的颜色快速冲击交融,像是滴入水中的两滴红蓝墨水一样,慢慢便洇开,将原本的底色给浸透了。 鲜红的痕迹,从两种颜色里面往下流淌、沉底,给绿地点缀了艳丽的红。 招摇的风里,全是血的腥臭味道。 这股味道混合着风里的大股汗酸味,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冲动。 “呕——” 无论多少次,赵令安还是没办法适应这股味道。 哪怕她现在不用动漫形象遮盖了,眼睛已经可以承受了,但是她的鼻子和胃都在强烈说“不”,在体内造反。 她砍杀完一人,还得侧过身呕吐。 有时实在来不及,只好抱歉地吐对面一身,在对方瞬间僵硬的状态下,一脚踹他,甩手顺着他撞出去的力度,借力将那脑袋砍掉。 吐上几回,眼睛红得跟鬼一样,泪水止不住流淌。 她只能一手伸出食指将眼泪揩走,一手将人脑袋砍下来。 “阿弥陀佛,好事多磨。” “俗话说佛祖慈悲,记得让你家人给你立个有字碑。” “观音娘娘保佑,一刀就好,不要随便给别人增加烦恼。” “神啊,你看看我吧~呜呜呜——” …… 系统:“……” 对手:“??” 神是不是应该先看看我。 脑袋掉下来之前,他这么想。 可惜,他已经没有机会,将自己的愿望上达天听。 李世民这边。 完颜宗翰看见他这张脸就来火,两次三番,他们金国都栽在那两个人手上,实在是窝火。 只要一看见李世民,他就跟疯了一样追上去,穷追不舍。 李世民觉得他多少有病:“我们认识?” 说擒贼擒王,这小子也不像,好像要泄愤一样,刀刀都是剁肉一样的架势。 第78章 那咬牙切齿,满是怒火的眼睛,都诉说着他的恨意。 他竟然忘记我了! 完颜宗翰瞪大眼睛,怒意更深:“赵构!你不要侮辱人!” 就知道他们宋人讨厌! ! “谁侮辱你了?”李世民还没了解到他们从前的恩怨,只知道对方是金国一员重要的大将,“莫名其妙。” 擒贼擒王也不是这样的打法,难道他不要喊人将他围住活抓么? “啊!!” 完颜宗翰双手握住环刀,劈柴一样追着李世民。 “来就来,怕你啊!”李世民顶着一具二十出头还有神力躯体,少年意气风发。 他天策上将怕过谁! 哐哐—— 发疯的完颜宗翰其实也不好对付,但是现在李世民的血液已经沸腾了,过去在险境中穿梭的种种,再度复燃,他甚至笑得异常张狂。 直到—— 对方的刀剑将他的饼从腰上挑走,被乱糟糟的脚步踏碎。 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我的饼!”李世民哭了,眼泪哗啦啦流,“那是观音婢早早起来给我做的饼!” 他握紧自己手中的刀,大哭着追着完颜宗翰打:“你还我饼!” 回到大唐以后,他就没得吃了。 被对方迅疾如奔雷的动作震惊,岳飞撕心裂肺大喊:“官家!不能去,回来!!” 对面是敌方包围圈啊! ! ! 第74章 烈马奔如闪电。 岳飞那一声怒吼, 根本就拦不住李世民。 他已经像是流星一样,只拖出一道残影,便一路追着完颜宗翰,进入到金兵的包围圈里。 为了要将李世民斩首,完颜宗翰不惜让前锋悍将全部收拢,形成一个口袋,就等着让对方冲进来,便把口袋收紧,生生将人绞杀。 这等伎俩, 其实还有不少人对李世民用过。 如今那些人在大唐领地里,坟头草比马儿都要高了。 他脸上还挂着眼泪,唇角却往上勾了一下,不过一下,他又想起自己被踏成泥土的饼,眼泪忍不住飙出来,扬在风里。 “你赔我的饼!!” 观音婢辛辛苦苦给他做的饼,香喷喷的、可以填饱肚子的饼,就这样没了! 没了! ! 李世民委屈得要命,提起大刀就是冲。 岳飞只能带领自己的一队骑兵,如同战前所说的那样,不管官家冲到哪里,他只管跟着冲上去,抡起刀就是斩就行。 大刀相撞,完颜宗翰虎口被铁杆震得生痛,心中暗忖,这厮的力气怎么又大了这么多,比当初在东京城扎营的时候,似乎还要厉害几分。 他霎时间不敢轻视,专心对付起李世民来。 赵令安与李世民分开行事,在李世民明显冲进包围圈时,她抬手挥舞旗子。 收到命令的传令官,马上变旗,一层层传递下去。 李世民悍勇,进入包围圈之后也不停下来,带着岳飞他们一路往前冲,似乎想要靠武力值硬生生突破包围圈。 完颜宗翰冷笑。 既然对方已经被他咬死了,哪里有放过的道理。 他如今不当中军指挥,倒是并不知晓,赵令安隐隐有带着人马将他们金国的骑兵往大斧山一侧冲。 战场有所偏移。 同时,李世民看着像是横冲直撞,实际上也是一路将包围圈往那边推去。 金兵中军指挥倒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为何军队像是蚂蚁一样,慢慢向东偏转去。 挪动的速度虽然慢,但是也能看出来。 他想要挥舞令旗,让军队抽身,可完颜宗翰临行之前有吩咐,一定要将宋帝绞杀,不可再放过。 如今他们金兵已经将李世民围住,只要再收紧包围圈,散开两翼将宋军包裹,那就能彻底吞下宋帝与岳家军! 他们最近在岳家军手下吃的亏太多了,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为此,中军指挥迟疑了一下,没有果断做出反应。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金兵已经被父女俩合力引到了山侧。 骑兵适合平原不适合山地,金兵倒是没有昏了头,直接深入,只是那也来不及了。 昨夜就秘密涉河而过,侧面迂回,藏在深草中的宋兵,已经用大砍斧猛砍马腿,用长枪将金兵从马上挑下来。 马匹嘶鸣哀叫,瞬间响成一片。 金兵的惨叫声也不绝于耳。 血腥气与粪便等物混合的味道,让赵令安再一次吐得脸色发白,只好让自己专注在砍杀敌军上。 那半垂着眸子,紧抿唇瓣的苍白模样,配上毫无感情流淌下来的眼泪,就像是地狱来使,令人胆战心惊。 李世民也哭,但他哭得与赵令安不同,感情十分充沛,谁都能听出他话语里面的哀怨。 “让你弄坏观音婢给我的饼!” “饿死了!!” …… 这场混战从晨光熹微之时,一直到暮色降临才算结束。 金国的精锐骑兵,这一次折损格外严重。 放眼望去,满目苍夷。 密密麻麻的尸体堆积成山,还有折倒的旗子,插在地上的兵器,几乎都成了一片血色。 像是嫌弃这片血色还不够浓郁一般,天边残阳又投下猩红,将人脸都照得血红。 刺目的艳色里,凄风在哀鸣,于头顶回转。 身后大福河也浸染了血色,滚滚流淌的不是清澈河水,而是浸透地面的鲜血。 赵令安的鼻子已经被古怪的味道熏得好像坏掉了,只知道疼而不知道臭。 完颜宗翰撑着手,始终不肯跪下,哪怕李世民给了他当胸一刀,他也强撑着扶起杆子站起来。 没站成,如今是半跪着,面对豫州的姿态。 他们并没有乘胜追击豫州,只是在城下不远处列阵,听从兔儿山——也就是另一边迂回绕进豫州西城门围攻的韩家军与刘家军传来的动静。 为了伏击金国骑兵,他们攻城的辎重还在后头,须得稍等片刻。 大概是这片刻,让金人产生了他们疲惫尽显,比较好对付的念头,竟然冒险出了三千兵马。 饿着肚子坐在马上的李世民,当即眼睛一亮。 赵令安:“……” 见过送死的,但是还没见过这样来送死的。 鼓声密密响起,岳家军与娘子军整队,立马有序挺动,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组成矛戟剑盾的阵型,宛若大型的绞肉机,等待着猎物撞上去。 李世民将刀挂马上,取了自己最是擅长的大弓,一弓三箭齐发。 “阿令,且看耶耶教你射箭。” 咻—— 箭矢都叠了音,整整齐齐破空而去,直射来人马头。 噗——嘶—— 人仰马翻。 先锋被金国骑兵踩成烂泥。 “哈哈哈,阿令学会了吗?!” 天策上将他少年意气风发,完全不管别人死活。 赵令安:“……” “儿郎们,随我迎战!” “娘子们,随我迎战!” …… 残阳之下,身披血色的两方军队,打成一团。 这场战打了三天两夜,豫州金兵几乎为之一空,还是李世民喊了“降者不杀”,城头挂了白旗,此战才算休。 清扫战场的事情也够后勤兵忙活。 打下豫州之后,金国的上京道几乎全部收入宋的版图之中。 可以说,豫州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以后,剩下周边异常好收拾,很快就归顺了。 问题还是老问题—— 他们人才真的十分匮乏,陆宰都快要崩溃了,头上压着的文书几乎能把他淹没。 对着自家才两岁不到的小崽子,他都能魔怔地让孩子赶紧长大,帮帮爹爹云云。 赵令安:“……” 陆游还没会跑,就承载这样的重担,不好吧。 对此,在河边撩水冲洗一身血腥的李世民说:“那就不要拘束外族内族好了,有本事就上任。” 赵令安觉得有道理,但是她觉得不是不要拘束外族内族。在两地还没有彻底融合之前,这话不适用宋朝的情形,不拘束的该当是男女,只要有本事,谁能通过考核,就把谁放在这边的官位上。 大把的机会,向着长城以南的地方撒去。 李世民扫了一眼布告,没什么意见,便看赵令安从身上掏出玉玺,盖了下去。 “……”他惊讶,“你玉玺都拿了,还不揭竿起事,将天下拥入怀中,你这是在干什么?” 好大一个善人,有生之年居然也被他碰上了。 稀奇。 “起什么事。”赵令安将布告交下去,让广昭天下,“你瞧赵家剩下那堆人,推他们出来当皇帝,他们敢吗?” 之前还蠢蠢欲动呢,赵佶和赵桓被抓了以后,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李世民看着她容色:“那你什么时候登基,我还没见过女帝呢。” 第79章 瞧个新鲜。 赵令安:“……” 您老人家要不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谁再说话。 “耶耶,您一个皇帝怂恿我造反?”她将玉玺收起来,“像话吗?” 李世民遗憾。 “你要真那么想听,我可以给你说说武则天是怎么把你们李唐变成武周的……” 孝顺女儿,绘声绘色讲述武周皇帝的辉煌功绩,听得李世民眼角抽了又抽。 观音婢离开他以后,他这么……这么离谱的吗? “怎么样?”赵令安托着腮帮子问他,“武帝是不是特别厉害?” 李世民:“……” 好,现在轮到他无言以对了。 互相伤害完的父女俩,听到长孙皇后的车驾已至,立马从临时主帐跑出去。 “观音婢!” “嬢嬢!” 长孙皇后刚下车,就被两只黏人的考拉抱住了。 一左一右都没落空。 二郎就算了,神乐怎么忽然之间也黏人了,还是黏她…… 虽然不太明白,但是玲珑心窍又温柔的长孙,还是向赵令安浅笑,问她怎么了。 李世民:“观音婢——” 怎么不先问他! 他不重要了吗! “二郎又是怎么了?” “战场太臭了,我都快吐得没有人形了。” “金人太可恶了,将你给我做的饼子全部都挑落地上,踩烂了,我饿了一天肚子!” 呜呜的哭声,环绕在长孙皇后耳边。 滔滔不绝的眼泪,将她衣衫都浸湿了一片。 身后一众官员和将士:“……” 官家和神乐帝姬,不会是一起犯了疯病吧? ! “不怕,嬢嬢下次给你做块香巾子,你上战场就围起来。”长孙皇后哄完右边哄左边,“二郎也莫要伤心,我下次给你用金线缠上去,你绑死一些,绝对不会掉下来。” 温柔耐心的声音,带着格外安定凝神的力量,在他们耳边响着。 “有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尽情宣泄无妨,但是莫要哭坏了眼睛。热水在哪里,我给你们擦擦。” 身后一众官员和将士:“……” 好强大稳定的情绪。 佩服。 第75章 李世民天策上将之威,果然名不虚传。 赵令安跟着他彻底将上京道收复,又继续往东往北去,由岳飞与他、梁红玉与她一道为先锋军,刘琦、韩世忠为两翼,张俊殿后。 他们直捣完颜部,将宋军的马蹄一路踏到长白山部与东海、北海之巅。 沿途部族都觉得他们疯了。 官家和最有可能接掌帝国的帝姬身先士卒, 冲锋陷阵, 跟不要命了一样。 可正是他们的不要命,所以才将宋人屡次被泼冷水的热血,愣是重新烧燃。 就连宗泽和西北那边的曲端、吴玠等大将,都深受遥遥热血影响,面对西夏的侵扰与金人被切断的西京道,一个打得对方闷头缩回去,一个直接拿下。 要不是冬日到来,冰封万里,不好继续将人追赶,赵令安觉得李世民能带着她直接冲破山林,翻过去捣进大兴安岭之后。 当然,要是真翻过去的话,兵马粮食肯定要翻倍, 作战手法也得一改再改才可以。否则的话, 面对能干掉熊瞎子的战斗民族,他们恐怕有点儿不太行。 主要还是对方已经适应了那样的气候,而他们还没有。 “先缓缓,等邢皇后将人才送过来管理再说。” 他们背后打下的那些城池,还没有人前来接手,要是被人从后面突袭,就着实不太划算了。 实在不行,他们直接从兵营里面再薅一批人,凡是能认字,做计簿什么的文书工作的人,全部都被已经快要发疯的陆宰拧走,按照各人能力给他处理文书。 哪怕是刚闲下来的赵令安和李世民,也同样惨遭毒手。 “真是熟悉又陌生的日子。”李世民坐在桌子前,看着大堆的文书,头已经开始疼了。 他想打仗,不想看文书。 回到大唐多的是文书,但是亲身上阵,还冲锋在前面没有人拦住他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在魏征的阻拦下,可以说是没有。 呜呜…… 握着毛笔的唐太宗,有点儿想哭。 “观音婢——” 赵令安:“……” 又来了又来了。 真正的哭包他又开始委屈巴巴求老婆抱抱了。 长孙皇后一手提笔,一手张开把人搂住,按在肩膀上拍拍,眼睛还盯着文书没放,嘴里已经开始温柔安慰人。 “耶耶。”她幽怨抬头,看无视了她和梁红玉,埋头在长孙皇后肩膀上的人,“注意一下,我和阿玉还是大闺女,还、没、成、婚、的、人。” 他老是这样子,以后她们俩找老公指不定挑成什么鬼样子。 没有太宗可爱的不要,没有太宗威武的不要,没有太宗文武双全的不要…… 好,单身快乐。 李世民根本没有面子这个概念,特别是他人不在大唐,没有人能阻拦他,就越发不要脸(不是,没有侮辱老祖宗的意思)了。 闻言,他转过脸:“我看韩将军总是在背后盯着阿玉,他是不是喜欢阿玉,要赐婚吗?” 阿玉:“啊?” 她茫然抬头,脑子还在文书上,没能揭下来,安回自己的脑壳里。 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官家说了什么。 “不行。”赵令安一副老妈子的态度,举起手反对,“韩将军太老了,我觉得我们阿玉还能再挑挑。” 南宋都断绝了,梁红玉不跟韩世忠组cp,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她不算拆人姻缘,只是实话实说。 这种事情,给她顺其自然,不要硬把她们家阿玉随便凑对。 兔兔提醒:“滴,亲亲,太老的韩将军在帐外等候,有事求见哦。” 赵令安:“……” 一时的嘴快,换来一时的内向。 没多久,冻得嘴巴在打架的康履进来:“官家,韩将军求见。” 李世民马上放下笔,看向赵令安和梁红玉:“先告诉我,能不能赐婚?” 已经内向完的赵令安,断然拒绝:“不,让她们自由发展,谢谢。” 她们家阿玉还小呢。 小姑娘这么早结婚作什。 “行吧。”没当成红娘的李世民失望,声音都蔫了两分,“宣韩将军觐见。” 康履赶忙出去喊。 没多久,韩世忠左手右手各捧着一沓从他腰到脑袋高的文书,文书上落满风雪。 她们的心,也跟着文书上的风雪发凉。 “官家,这是陆相让末将送来的文书,让你抓紧今日给他答复。” 李世民:“……” 忽然有点儿不是那么欢迎韩将军了。 啧。 见他放下文书还不走,李世民抓紧把剩下的文书改了,语气比刚才更蔫巴:“韩将军还有事?” “是。”韩世忠从怀里掏出另外一份文书,“易安居士有要信传来。” “照姐?”赵令安霍然起身,“给我看看。” 梁红玉也满脸惊喜:“夫子莫不是已经处理好幽州的事情,往我们这边来了?” 只是大雪封天,这等时候赶路,也太危险了。 李世民伸手接过,没看,丢给了赵令安。 赵令安接住,展开,一目十行扫过:“太好了,柔福已经将幽州彻底稳定下来,人口和生产也都在逐渐恢复正常,甚至可以说小有兴旺。照姐现在带着几十个小弟子,想要赶来帮忙。” “那真是太好了。” 梁红玉也为柔福大帝姬高兴。 柔福先前很多事情都不会,李清照受朱琏委托留在幽州,手把手教那几位大帝姬。 其中,最快出师的人要数柔福,等柔福出师之后,李清照就多了一个助教,好上许多。随着一个个出师、帮扶,她们甚至还起了一个几十人的女子私塾,从民间招收一些女弟子培养。 本来,她们也只是打算培养一下充当门客什么的,搭把手也好。 这不凑巧,看时机成熟,赵令安将不局限男女招收人才培养,选拔当官吏的公告一发出,李清照马上就带着她们培养的第一批小弟子,往这边来了。 “先前,照姐还因为自己堂侄女不愿意跟她学各类学问,只想学诗词讨好夫家,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太另类的事情生气。”赵令安乐了,“这下好了,她再也不用为那位堂侄女生气了。” 有些人就喜欢固步自封,但是也有更多人愿意看看外面的世界,接受变数,接受更好的自己的。 李世民对这样的奇女子生出几分好奇心,打探了一下,听了个新鲜:“那韩将军此次前来是——” 想向人家求亲不成? 既然对方和她夫君又左,又分开许久,倒不如干脆和离,找个更好的! 第80章 “末将自请与刘琦将军一同前去护卫诸位女郎到来。” 梁红玉腾地起身:“我也去。” 她许久不见夫子了,甚是挂念。 “你坐下。”赵令安和李世民同时说,“不许去。” 梁红玉懵懂问:“为何?” 两人不约而同扫过文书,抬眼看她。 梁红玉:“懂了。” 那她还是留下帮忙好了。 “咳。”李世民咳嗽一声,“那个刘琦将军也不准去,你找别的不识字的将军去,识字的凑什么热闹,没看见陆相快疯掉了。” 人家差点儿就要把不满两岁的儿子教导出来,给他批阅文书了! 这种时候,刘琦和梁红玉休想走。 韩世忠:“……末将遵命。” 莫名有一种因为学识一般逃过一劫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 他要不要告诉官家,其实他也会看书写字,只是不精通,字也一般,所以很少用。 扫了一眼文书,他又觉得,护卫的工作什好,犹其重要,交给旁人他怎能放心。 韩世忠瞬间抬头挺胸,迈开风一样的脚步离开了。 “……” 赵令安总觉得韩世忠哪里怪怪的,她冻得跺脚搓手手,没空深思这个问题,只想快些处理紧急的文书:“耶耶,除了设置羁縻州,以夷制夷,因地而治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管理刚打回来的地区吗?” “还不够?”李世民眉头扬起,“而且你已经用朝廷的人手代替了立‘王’的手段,虽比之前者还要更难一些,但若是能让当地人接受以后,应当比立’王’还要好一些。” 设置羁縻州,实在是朝廷鞭长莫及,便只能迂回管理,用长久的日子,通过可让所有人都在朝廷做官等手段,让打下来的地方彻底与朝廷融合。 短时间就想大家乐呵呵接受,那叫做梦。 他敢打,但是从来没这么天真地想过。 “羁縻州不就是自治区嘛。”赵令安嘀咕道,“我的意思就是,能不能设置一套针对羁縻州的、需要和大宋臣民一样遵守的律典,再在律典之下,各羁縻州自治。 “直接让他们自治风险太大不说,一旦风气截然不不同,没有共同文化的认可,该反的时候他们还是会反。不过共同文化还得通过宣扬和利益……唔……导向的手段进行,譬如学习一样的功课才能考官,包括考当地官等。 “这样一来,我们派来的官员就是帮助他们融入大宋,帮助他们争取大宋更多的支持,帮助他们发展的好心人呐。” 她提醒得十分刻意。 提着朱笔的李世民抬眸,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半晌,如同照镜子一般在寻什么的样子。长孙皇后也略带惊奇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什么宝贝,眼里的温柔,比春水都要令人酥麻骨头。 赵令安:“……” 你们夫妻俩别这样,和其他皇帝画风怪不一样的。 令人心里发毛。 “所以——” “耶耶和嬢嬢觉得,这个大方向可行吗?” 第76章 他们还在看她。 赵令安心里发毛, 差点儿就要像猫一样炸毛了。 兔兔看得十分乐呵,数据滋滋流动,心想, 它们宿主终于也有这一天。 实在是, 令人欣慰。 “到底行不行?”赵令安抱紧自己, “行不行你们都发话,不要这样看着我好不好!” “行!怎么不行,你可太行了。”李世民拍着长桌,乐得不行, “你这小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居然能想出这种好主意来。” 虽说,都是羁縻州的政策,但是有些关键的东西只要做出一点点的改变,效果就会十分惊人。 长孙皇后温柔笑道:“我也觉得可行。” 她本来就提倡仁政、润物细无声改变,等老百姓适应, 从而减少波折的人。 “来,”李世民将自己另一边的位置倒腾出来,跟长孙皇后手牵手,紧紧挨在一起,“过来耶耶这里,仔细说说。” 赵令安挪过去,说了一堆文化自信、文化宣扬、文化融合以及功课上的必修课与选修课概念,至于这个概念怎么代入到管理中央地区与四周新打下来的地区,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比她擅长。 说到后面,听得更多的人是她。 如果。 唐太宗这位老祖宗他说到动情处,没有偷偷摸摸低下头亲长孙皇后的手,也没有光明正大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藏在自己袖子里…… 赵令安想, 她大概能学习得更认真一点儿,而不是时不时就想嗑一下cp。 确定大方向之后,李世民还得指派人彻底制定具体规划,但是这个具体规划,必须要了解各部族的人协助,此人—— 非陆宰莫属。 陆宰:“……” “其实张浚那厮……唔,张相除了有些嫉妒贤能之外,能耐还是不错的,只是可惜他远在东京城,没有办法,在这苦寒北地,朕就只有你了。”李世民拉着陆宰的手,眼泪涟涟,深情看着他,一脸感动的样子,“一路北上,承蒙陆相追随,无论苦难。朕……朕铭感五内。” 他回到大唐,肯定也会想他的! 多好的臣子啊…… 传闻,李世民对朝臣说话也怪肉麻的。在此之前,对赵令安来说,的确是传闻,在此之后,就是真实事件。 “陆卿——”李世民眼睛通红地看着他,“尽管形势颇为紧急,但还请你务必保重身体。朕一定帮你找到帮手,不让你一个人受苦。” 陆宰被他说得老泪纵横,感激涕零:“有君如此,夫复何求!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纵然倒在这北寒之地,也无怨无愧,定要为官家办好此事!” 赵令安:“……” 不是,现在战事休止,定个自治的新策而已。 就算有朝臣利益被动而走险,也比不上女官的事情闹得大吧? ?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人才管理上,还是缺点儿东西。 不如唐太宗他老人家会。 学到了。 萎靡蔫巴进来的陆宰,神采奕奕出去,甩帘子的力度,都显得那么意气风发。 以至于迎面走来的刘锜,被对方声如洪钟的一声“小刘将军”震住,险些左脚踩了右脚。 “欸。”刘锜赶忙应一声,“陆相。” 他看着对方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离开,脑子里面的疑惑更深了。 侍卫见他来,赶紧帮他撩开阻挡风雪的厚重毡布,让他能捧着文书走进去。 看见他手上与韩世忠如出一辙的高高文书,除了情绪稳定到不像话的长孙皇后,所有人都面如菜色。 兔兔都觉得他们可怜。 “真惨呐。” 不是人工智能,却要处理这么多的数据。 啧啧。 赵令安拖着脚步起身:“刘将军有事?” “没别的事情。”刘锜双眼也青黑,一看就是熬夜帮忙,实诚得很,没有偷懒,“就是送文书,顺道提醒一下先处理冬粮的安排。” 最新打下的地方,粮仓被金兵本着破罐子破摔、我死了敌军也别想好的心思,一把火给烧了。 虽抢救回来一些,但是数量不足以新民过冬,必须要做个决断。 减粮下发,让新民决定自家养活那些人,是过往最惯常所用的手段。也是为了维护整体平定,不得不用的手段。 更何况,新打下的地方,大部分都是俘虏,不屠杀已经很仁慈了。 刘锜本以为,此番也就是得个红批,马上就能执行命令。 不料—— 赵令安又坐下来,伸手拦住李世民要落下去的朱笔:“耶耶且慢。” 李世民抬眸看她:“怎么了?” 听闻小娘子掌政已有一段时日,不至于下不了狠心。上位者,就算肆意放纵情绪如他,也总得权衡取其一。 “虽说北地粮食向来欠缺,金人又一路败逃一路烧粮,可朱笔一下,就是万千性命。”赵令安抿唇,“就算麻烦一些,也还是先将粮食的计簿与新的人口造册计簿算一算,再做决定不迟。” 李世民笑了:“你当我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那些计簿的每一个数,耶耶都记在心里了。我不是要缩减下发新民的粮食,是要缩减我等用度,留下应对金人突袭的粮食,便与新民同苦,一般用度。”他眉宇间有些骄傲,看向长孙皇后,“贞观初年,处境一样艰难,观音婢就是这样支持我的。”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还没消下去的眼睛又红了。 刘锜蒙了:“什么贞观初年?” 他们年号也不是这个,争冠……贞观……那不是唐太宗的年号么? “你个大老粗不懂。”李世民握着长孙皇后给他擦眼泪的手腕,“我们这叫夫妻情。趣。” 儒将刘锜:“……” 行吧,官家说他不懂就是不懂。 听他这么说,赵令安收回自己的手,回座上火速修书一封,交给刘锜:“夫子,劳烦加急送到淮南。” 第81章 “这是什么?”刘锜同时接过两边文书。 赵令安将令牌也塞进他手掌心,笑道:“借粮。” 缩减用度是一个主意,但是金兵和他们都有折损,难保不会有其他地方虎视眈眈,想要趁机做黄雀与渔翁。 刘锜接过,脚步飘忽地回去继续处理文书。 一连好几日光阴。 除去完全不识字的将士有幸免难,军营上下人均一副国宝眼睛,脚步犹如水上飘。 以至于。 韩世忠将李清照与那几十个识字的弟子带来时,陆宰差点儿就拉着她的手哭了。 “多谢。”几乎住在文书上的陆宰,热泪盈眶,不停作揖,“实在是多谢了!易安居士大德!” 李清照扫过一群青眼鬼,感觉自己的眼睛似乎也疼了起来。 她揉了揉额角:“不知官家与帝姬何在,我先带人行礼……” “不用不用。”陆宰两眼放光,看着那群移动的文书消化者,“帝姬已经向官家请示,易安居士带来的人交给老夫就好。” “易安居士这边请——” 前来交接的刘锜顶着青黑的眼睛,向她笑了笑。 李清照:“……” 她回头叮嘱了弟子几句话,让她们安心随着陆宰走,自己才跟着刘锜前去主帐。 一进门,摞成小山一样的文书,让她死去的记忆蹦出来敲击她膝盖。 ——有点儿腿软。 马上,语调雀跃的梁红玉蹦起来,见着她的眼神,就像是饿狼碰见小羊羔,如同当年一样,比冬阳更烈、更耀眼。 相同的情景、同一个人,让她嘴角抽动一下。 “民女见过官家、帝姬。” “不必多礼。”李世民好奇打量身条长长,好似韧柳一样,神态清清淡淡的李清照。 唔,人如其名。 “照姐,不用多礼。”赵令安招呼她来身边坐下,“一起赶文书呀。” 李清照:“……” 果然。 她转过脸:“民女非官,军中机密之事,岂能……” 借口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嗐,客气什么。”赵令安拍拍旁边的椅子,“照姐是我夫子,指点一下功课怎么了。” 李清照:“……” 并没有很想指点。 长孙皇后看着李清照似乎想要开口骂人,又拼命忍住的模样,出来打圆场:“易安居士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还是先行歇过罢。阿令,你就放过你的夫子罢。” 温柔浅语,令人无法拒绝。 李清照这样清冷的性子,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被捕捉到她眼神的长孙皇后,毫不吝啬地奉送了一枚芙蓉花一样清丽明媚的笑意。 “不知这位是……” 长孙皇后:“不过是皇后派来,暂时照料官家的人。” 李世民:“爱妻。” 赵令安:“嬢嬢。” 李清照:“……” 好,一个八面玲珑不令人为难却不显得心机深沉,温柔得像春水,两个傻不愣登接不住话。 她的眼神有着潜藏的、巧妙的嫌弃,轻轻扫过李世民和赵令安。 长孙皇后笑了。 这小娘子还真是有意思。 “听闻阿玉将军也是易安居士弟子,既然如此,不如让她带你前去歇息。”长孙皇后的眸子,在昏暗的帐子里,倒映出璀璨的细碎金光,“她已接连三日两夜,不曾合眼了,也劳烦你劝劝她,歇几个时辰也好。” 果然有玲珑剔透的心思,却不易碎易伤,行事也像人一样温柔若春水,无处不熨帖。 惯爱怼人的李清照,对着这么个温柔人儿,也忍不住将嗓音放低。 “多谢。” 梁红玉带路时,李清照便打听到了不少这位“谋士”的事迹,当即更是刮目相看。 能承受得住她们帝姬发疯还不崩溃的人,都是厉害人物。 厉害人物等她歇过气,还十分贴合她心意地找了几个会说汉话的女真族女子,让她试一试赵令安所说的文化传播云云。 口吻是真诚的拜托,听得李清照难得露出夸赞又欣赏的笑容。 赵令安当头碰上这个笑容,懵了一下,抬头看天。 咋地,北地的太阳从西边出的吗? 兔兔很懂地配音:“宿主,啊呸,帝姬你看,我们家小娘子已经很多年没有笑得那么开心了。” 赵令安:“……” 第77章 李清照逃开了文书, 但是也没有落得清闲。 长孙军师给她挑选的那几位女真女子,都是好学又悍勇的小娘子,比之阿玉的沉静敏慧与帝姬的疯癫多思,折了个中,并不算难教。 难能可贵的,是她们会主动问很多有关中原文化的事情,显然对中原文化有着一定的向往。 至于这种向往是从小就有, 还是见过长孙军师之后才有,已经不太重要了。 那些小娘子初时还比较畏惧她,因她总是一副清冷的模样,还毒舌,不如长孙军师温和。但在她们帝姬搞了个什么团建活动,那群学生见过她喝酒打牌的豪爽样子以后,又不太怕她了。 甚至—— 她看着跟赵令安一起疯的七八学生,觉得有点儿头疼。 看来帝姬要批阅的文书还是太少了。 她木着一张脸,将落在自己身上的雪球拂走。 “劳逸结合才能长命百岁!”赵令安顶着一张苍白瘦弱、青黑红肿的眼睛,这么跟她说话。 李清照:“帝姬到了这苦寒之地,日子过得这样拮据吗?连镜子都用不起了?” 堆雪人的赵令安:“……” 她照姐应该叫刀姐才对,这话句句直戳人心。 梁红玉抖着红披风,看向赵令安:“帝姬,要披这个吗?” 赵令安找到了台阶就马上下:“要!” 梁红玉立即把甲衣和披风弄上去, 其他女真小娘子则是去把那内里冻上木棍,做成手臂的六根冰雪大胳膊弄出来,安到雪人身上。 木托被小心翼翼放上去。 梁红玉感叹:“帝姬送礼真是贴心,知道陆相笔都用途了,就将自己最好的笔墨赠他。” 听闻那紫玉笔和什么墨,可贵了呢。 赵令安嘿嘿笑。 她也觉得这份礼物选挺好, 肯定正中陆宰那等文人最热切的内心。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 “谁会雕刻,随便弄个人脸就好!” 女真小娘子摆手。 她们不会这种精细的活计,梁红玉也不会。 “我会做房子,还会做陷阱。”想了想,梁将军她还补充了一句,“编草席那些也学了。” 就是不会雕人脸。 实在没办法,赵令安只能自己来,把这玩意儿当雕塑,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弄张什么脸,就随便雕了一下。 因为雕得太像,还把抱着孩子出来的陆宰吓到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陆相抱着孩子贴在营帐边上,“谁冻成冰了!救人呐!” 他怀里的陆游,还咿咿呀呀叫着,要摸摸雪人。 被拉着藏在暗中的李清照:“……” 她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打算给他惊喜的赵令安:“……” 很好,工作狂只看到了惊,没看到喜。 “陆相且慢——”她只能跳出来,戳破这件事情,“这是雪和冰弄成的雕像,中午太阳晒一阵就要化了,不是人。” 陆宰蹦出去的心脏,又被他捡回来,安回去,可还是一阵阵泛凉气。 他细细看了几眼:“帝姬这是——” 弄个一头六臂的人做什么,是要暗示他多干活吗? “礼物啊!”赵令安敲了敲雪人捧着的三个托盘,“陆相莫不是忘记了今日是自己生辰?” 陆宰眼皮子重重跳了几下,实在有点儿无力承受这样的礼物。 但对方是帝姬,他还是得道谢一番,高高兴兴将礼物接受。 打开一看,第一份是笔,第二份是墨,第三份是——平平无奇的平安符。 果然,帝姬就是想要他有三头六臂,可以多干些活计。 “啊,这个东西是我、耶耶和嬢嬢去附近庙里,替陆相求来的,不知道灵不灵验。” 陆宰眼泪又汪汪,一副感动的模样:“多谢官家和长孙军师。” 礼虽然轻,但是这份情谊,他誓死铭记! 赵令安:“??” 她提醒:“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他们两个去庙里,纯属就是顺便出去走一阵,远离文书,轻松一下脑子的! ! “嗯,”陆宰说,“多谢帝姬送来。宰一定倾尽全力,将新地与新民的事情处理妥当,不让官家和军师烦忧。” 赵令安:“……” 您老人家喜欢就好。 正说着,就听有人来报,说什么呼玛那边有人闹事,想要袭击军营,但是被刘锜将军和岳飞将军联手给镇压了。 第82章 赵令安一听,马上往那边去,着人去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也请过去。 “你们也跟我一起去。” 后面这句话,她是对那几个女真族的小娘子所说。 听闻族人闹事以后,她们脸色都煞白了,好像被重重打了一拳,又抽走血液一样,浑身又痛又凉,连脑袋都有些晕眩。 她们甚至不明白族人为什么要闹事。 今岁明明不用像往年一般挨饿,也不必当俘虏,不用给王送粮。 梁红玉眉头蹙起来:“好端端的,为何会有人闹事?” 城中的叛军几乎都已经被镇压,女真部族除去完颜部少许残留部将,几乎都被打降了。 还留存着一线希望,想要随时将他们重新打回长城以内的人,便只剩下完颜宗望与吴乞买——完颜晟带领的几支军队。 他们躲太深,对这里并不熟悉的李世民等人,在寒气深重以后就没有再追击了。 为了减少纷争,他们只杀完颜部的人,也只把参战的金人抓去修城池做苦力。剩下那些老百姓,不仅没把他们当作阶下囚,还听帝姬和军师说的那样,将他们当成自己的百姓一样对待。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多数都是有人在挑拨。”赵令安一边疾走一边说,“平民百姓其实大都不关注你上位者是谁,反正也不会有他们的份儿。你是男是女是什么势力,他们一概不在意,只会在意你的声望如何,是不是肆虐的人,能不能给他们吃饱穿暖。” 至于更上一层的事情,那就得解决温饱以后的后世子孙来烦忧。 有人闹事,那就证明有人在给他们营造恐惧。 事情不出所料,的确是这样。 大步流星走出来的刘锜,将录事整理过的文书,递给赵令安,落后她几步,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此次生事的人不多,只有五百左右,事态在闹开之前就被发现了。闹事的人都在问,城里的粮食是不是快要没有了,我们给他们粮食,是不是囤着他们当口粮。” 口粮。 赵令安一瞬间觉得有些悲哀,又有些庆幸自己并非当真出生于此,生长于此。 浓烈的情绪冲刷之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 一出眼眶就变成冰,点缀出长长的一条,一粒一粒,分明地挂在她苍白的脸上。 “帝姬?”梁红玉赶紧翻找帕子,没找着,只能接过刘锜的且用着,“你别伤心,他们只是暂时不懂你的苦心。以后,他们一定会明白、感激你的。” “我不需要感激。”赵令安听着隔了风雪与院墙的质问与惊惧,“阿玉,我只是——” 发现自己竟与这个时代共情了。 于此几载春秋,她从冷眼观看的作壁上观者,彻底变成了其中一员。 “……感怀。”她吐出一口气,“我从未听过,有人受到威胁以后,第一时间担心的不是有没有人庇佑,是否可以反抗挣扎,会不会死亡,而是怕成为别人的口粮。” 人,口粮。 这怎么可以对等呢。 “我知道农事对于国事之重,无异于泰山,可就像当年前往苏州一样,不见尸骸,便觉眼前盛世便是天下态势。” 文书的数字,也不过只是轻飘飘的数字。 她深呼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压下去,再抬眼的时候,哪怕眼泪还在,她还是那个头脑冷静,取舍果决的神乐帝姬。 “让我去见见他们。” 她将看完的文书塞回刘锜手中,脚步已经停在回廊前。 刘锜向回廊后看守的将士使了个眼色,里面的人便将厚重的铁门开锁,让她走进一点儿天光都不透的长长直道。 幽暗灯火被路过的风扯动,将虚影摇曳。 赵令安顺利站在开了一个口子的铁门前,看见被关押到一处的女真人。 他们几乎都穿着打了补丁,并且廉价的布料,有些动物皮毛都已经快要掉光了,秃秃一大块。 很丑。 翻译官在很大声地喊着,让他们安静下来,他们的长官来了,有话要说。 可女真人还是嚷嚷了一阵,才用那一双双隐遁在黑暗之中,泛着一点儿回廊外火光的眼睛,直愣愣看着她。 赵令安让旁边的女真娘子当翻译,没要翻译官说话,只让他在一旁站着。 “我是大宋的帝姬,神乐。听闻你们怕自己被当成口粮,决定反抗,不知真假?” 不用人翻译,赵令安看他们的反应,也知道他们说的答案是肯定的。 翻译官扯着嗓子,让他们安静。 等他们不再说话后,赵令安才再次开口:“这样,我这人不爱说空话,你们是不是口粮,派一百人随我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就是不清楚,你们有胆子闹事,有没有胆子去一探究竟。” 刘锜惊讶:“帝姬?” 不是来问话,再像从前那般,用一张嘴折服他们就好了? 在他心里,听帝姬一席话,如同蒙受神光沐浴一般,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淋漓感觉。 赵令安只重复:“有人敢吗?” 女真小娘子将她的话重复。 没有人回应,他们都在打量思忖,在衡量惊惧。 “没有一百,莫非连一人也没有?” 她的眼眸,黑沉沉扫过牢里的人。 她必要这些人睁大眼睛,好好给她看看,大宋到底拿他们当作什么。 名声与她无嘉焉,她不在意,可那些曾经茫然无措,或者所随非人而如雨如沙散落的将士,今已成高墙成洪流。 他们生于斯长于斯,亲人的骨血埋葬于斯,却仍愿意赶赴风雪为宿敌谋,便绝无任何理由,应当受着这些言论的伤害。 “你们不敢?” 第78章 许久。 黑暗中弥漫的都只有寂静。 赵令安没听到他们回应, 便只站在那里,如同旁边竖立的刀戟一样,屹然不动, 散发出森寒的光。 刘锜都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倘若帝姬不是想要收复人心的话,这些个夹着老弱残的敌军亲眷,便是杀了也没什么。留下,可能还要想法子化解对方的仇恨,这仇恨还不一定能化解。反倒是一桩麻烦事。 可帝姬言道,都是炎黄子孙,华夏之继承者,他们打仗不过是内讧。内讧嘛,还有商量的余地,不比如同对待海那边的倭寇一样,斩尽杀绝。 倭寇什么的,刘锜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帝姬看金人的眼神,并没有仇恨 ,和边境上恨不得啖其血肉的老百姓不同。 她向来,将对方也看成大宋百姓一般。 是故, 她现在这样明显偏向他们, 他才会替对方捏一把冷汗。 要是一个不好,那可真是两边都不讨巧的事情。 也就他们帝姬胆子大,鱼与熊掌都要。 “倘若尔族再无勇士,又有何资格与我等谈话。” 此言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晃了几下,从人群中站出来,站到宋军将士的刀戟之下:“我来。” 有第一个人愿意,马上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赵令安不动声色看着他们站出来,着刘锜点出一百人,便整理整理,给人发下粮食和水囊,整队出发。 “除了那位老人家,剩下的只要健壮者。” 说完,她转身便离开。 梁红玉与那几位女真娘子也跟上。 刚出地牢,就碰上了前来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李世民问:“如何了?” 他的语调轻松,走过来的脚步也缓缓,显然并没有将这件事情看得很严重。 “解决了。”赵令安说,“我带他们去接应运粮的军队。” 饶是唐太宗都吃了一惊:“你带他们去?” 他本想说“俘虏”,又想起赵令安千叮嘱万吩咐的不要从言语就开始辱没对方,便换了“他们”这个词。 带战俘什么的去迎接军粮,开天辟地一来,不会就阿令会这样干吧。 反正李世民以前从未听说过。 “是。” 长孙皇后也微微有些吃惊,但是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只说:“那你小心些。败退的金兵还在暗处虎视眈眈,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忽然之间出现。” 在大势倾倒的时候,要是战事解决不了的问题,往往就容易演变成刺杀。 这是无论在哪个朝代,都难以避免的问题。 赵令安心里也清楚:“嗯。我知道。”对着温柔的长孙皇后,无论谁也忍不住会柔和脸上的表情。赵令安也不例外,“耶耶和嬢嬢不用担心我,一切照旧就好。” 按计划走。 李世民:“……” 忽然又有些不是那么担心了,甚至羡慕对方可以出营,而不是天天对着文书。 呜。 难道他在宋这个地方剩下无多的日子,都要对着那些无趣的文书不成? 他的眼睛骤然红了,透着几分委屈的意思。 赵令安:“……” 第83章 好像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当作没看见,带着梁红玉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准备。 李清照听说了这件事情,让她将七八位学生也带上,让她们长长见识。 “顺便,教教她们,快点儿用上。” 再没有人能帮忙一起解决新地新规的事情,她看陆宰迟早要疯成帝姬的样子。 赵令安觉得无所谓,也就带上了。 教人什么的,她最擅长了,谁寒暑假的时候还没帮忙带过弟弟妹妹,侄子侄女呢。 不过,看着她们几个茫然的眼神,她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给孩子说清楚。 “此番,不让你们手中拿上武器,的确是在提防你们。” 兔兔:“哈?” 它们宿主在说什么,那么老实。 不像她。 赵令安将收缴上来的武器,全部都交给梁红玉保管,“但是,这并不代表你们是阶下囚。只是非常时期要行非常事,哪怕是官家,也得以大事为先。明白吗?” 几人都点头,可动作略有迟疑。 赵令安直言:“还有什么疑问?” “我们……”小娘子眼神里有着迷茫,“还能跟在夫子身边吗?如果、如果族人还是这样的话。” 赵令安问她们:“那你们觉得我们会养着你当口粮,等你肥了再杀了吃掉吗?” 她们缓缓摇头。 真养着当口粮的话,随便喂点儿糠就好,没必要整个军营的吃食用度都一样。 哪怕是夫子和军师,她们见着,也都是吃和她们一样的食物。但是除了爷娘,其他族人都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她们爷娘地位卑微,估计说了也没有用。 “既然如此,那你们会想要原来的完颜一族继续统领你们吗?” 这次,小娘子迟疑了好一阵,才像是有些胆怯地摇头:“不想。” 她们一家在族中地位最卑微,在整个金国就更加不用说了,她们家只剩下小娘子,便是因为兄长们都牺牲在战场上。 一个都没有留。 因为她们最大的长兄虽然断了一条腿,但还活着,被送了回来,可以绵延子孙,所以其他兄弟就没有办法逃离上战场的命。 大兄经常背地哭,说自己不应该回来,应该死在战场上,这样起码能留下最小的阿弟。 可是—— 阿弟在他昏迷送回来的时候,就被人带走充军了。 想到家里那些事情,她们又说了一遍。 “不想。” 这一次的语气坚定了许多。 赵令安点头:“你们这样想的话,会对我宋军不利吗?” 女真小娘子们直摆手:“不会。” “既然不会,那就不存在你们想的那些问题。”赵令安将一把轻巧的匕首放进靴子里,“只要不是对我们不利的人,而是想要融入我们的人,我们大宋永远都会欢迎。” “呼——” 女真小娘子们松了一口气,心里安定不少,但还是略有忐忑地跟上去。 李清照握着书卷,站在营里看着她们整队,清冷沉静的目光,细看还有几分担心。 长孙皇后和李世民站到一侧,跟着目送。 “担心阿令和阿玉?”长孙皇后声音柔和地问道,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心绪一样,“还是怕那几位学生会对阿令她们不利呢?” 李清照抬手,将耷拉下来的白色毛毛往后拉扯,以免遮挡了她的视野:“怎会。人是军师挑选的,肯定考虑过成分。想必,那都是些金人底层的贫苦人家的小娘子罢。” 唯有让那样的人崛起,才有可能彻底将女真族留下。 要是留下的是她们的贵族,那这一场战争,所谓的什么文化融合,哪怕再花费三百年,都绝对不会有任何结果。 长孙军师她—— 还真是好巧妙的心思。 长孙皇后听到她的话没有什么异样,还是端着那种温温柔柔,清浅婉约的神色,看着远处风雪中那几点人影:“夫子也是个妙人。” 能看透,也能在平常的功课中,常常与一众女真小娘子说炎黄子孙,说华夏大地,将历史那些分分合合,让小娘子们都打从心里觉得,她们本就是一家人,只是闹了些许矛盾而已。 这—— 不也很妙。 李清照将远处的视线拉回来,对上长孙皇后那双圆润饱满的眼睛,轻笑了一下。 不知为何,从前觉得世间一切无趣的心思,如今一淡再淡。 果真如帝姬所言,人若有一知己,足以慰籍平生。 帝姬她背后没有眼睛,也没有让系统开广角视线观察四周情况,并不知晓她们在背后,更不知她们聊了什么。她只是上马,于风雪中看向西南方向。 那是淮南一带的方向。 送信到淮南很快,但是粮食要送过来,少不得一月,甚至更长久。 “一眨眼,怎么又到了耶耶要离开的日子了。”赵令安都觉得有些恍惚。 好像昨天始皇大大还在,扶苏阿兄也在。 兔兔飘在旁边:“不然,你以为你是三天就把金国打穿了?” 两个月能把金人打到黑龙江之后,躲藏在大兴安岭一带,可不要牛皮坏了好不好。 这可是气势最盛时候的金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把人给打跑的。 赵令安也就暂时没事情做,感概一下,说过也就不做声了。 她没有在脑海里呼唤系统,兔兔也不太清楚她的脑子在想什么东西。 “宿主,把脖子和脸围好一点儿,还有眼睛不要总是盯着雪看,万一雪盲就糟糕了呀。” 兔兔喋喋不休,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她。 赵令安轻笑一声,正想抬起手,坐在旁边的梁红玉却侧腰,伸手将她被风雪吹散的长长布巾抓住,又给她缠绕脖子几圈,拉到鼻子处盖好,在末尾打了个牢固的结。 她乐了,跟系统炫耀:“看,我有闺蜜!” 阿玉不愧是她最好的青梅,这种体贴沉静真是太有魅力了。 赵令安乐滋滋。 “帝姬要小心身体。”碰上这么个需要操心的主,就算是平时喜欢安静思考,比较沉静的梁红玉有时候也忍不住当个喋喋不休的老妈子,“好好照顾自己。” 唔,尽管她们身边的人都习惯了,总要多看顾对方三分,但是军营还是不比皇城,日子要糙得多。 有些时候,阿丹和阿梨也没办法跟上照顾她。 “嗯嗯。”赵令安点头,看刘锜领着一百人和一支军队跟上,便对传令的副将道,“启程罢。” 副将点头,将旗子扬起来:“启程!” 刘锜赶紧过来与副将交接位置,在赵令安旁边护着,让她走在队伍中间。 此时。 在黑龙江以北,大兴安岭以南某个小山村,金国王室仅存的三人完颜宗望、完颜宗弼(金兀术)与完颜晟(吴乞买)齐聚,正在商议如何反杀。 他们生在苦寒之地,从小就吃着大苦头长成,骨子里就没有服输两个字。 宋人从软脚虾变成雄狮,将他们驱赶,他们就算是要死,也一定得反扑上去,咬掉他们的一口肉。 “听闻,那位帝姬要出营接应运粮的军队。” 完颜宗望身为阿骨打的第二子,看向吴乞买:“我和兀术前去突袭,你留下。宋人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他们宗室能留下一线希望,那就还能继续大业,迟早有一日,能够继续打到黄河之下。 金兀术对此没有意见。 他们本来就是兄弟,彼此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事情,不用事事讲求利益。 利益,那是在拿下巨大的饼,在没有虎狼环顾的时候才去分、去争取的东西。 吴乞买眼眸通红,沉默拍着他们的肩膀。 完颜宗望素来与完颜宗翰关系好,想起死在战场不瞑目的兄弟,他抹了一把脸,不再看吴乞买。 “我这就下去准备。” 金兀术也跟上。 吴乞买看着他们消融在风雪中的身影,总觉得心里一阵不安。 第79章 风雪潇潇。 一阵西北风就是一把刀,将雪削成末末,也刮得她们脸上生痛。 跟随在背后,没有马匹,只能跟着步兵一步步往前挪动的女真人,重重喘息,心里思忖,莫非宋人这就要将他们拉去杀了? 便是要杀了当口粮,也不消赶这么长的路途罢! 只是运粮的事情而已,也不至于让堂堂帝姬就这样带两小队人马出来, 亲自接应吧。 “前面有一处地方,可以躲避风雪。” 前行探路的斥候打马回来汇报,将他们领去避风的山洞,点火取暖。 一行人不敢这么快进内,下马后先抖落身上的雪,生怕火将雪融了,到时候一身湿哒哒,更是难受。 抖落雪花后,第一批将士也进内扫荡一遍,确定没有危险,且已经安排好驻军守卫的问题,防止敌袭。 第84章 火光点起,山洞微暖。赵令安也刚好走上一圈,先慰问好将士,让他们歇歇脚,吃点东西喝点儿水云云。 都是很家常的关心话。 但是将士都听得嘴巴快要咧到后脑勺去。 “帝姬赶紧去歇歇, 我们都省得。不辛苦不辛苦,帝姬才受罪了。” 咧开的嘴巴还沾着水,风一吹,就冻成薄薄的一层冰。 薄冰让他嘴巴关不上,还把两排牙齿冻在一起了。 “嘶——” 其他将士都不吝耻笑,借风将笑意传达天际。 刘锜听到笑声,还有些头疼:“安静些,小心惊了山神,雪崩下来将人给埋了。” 将士瞬间闭上嘴巴,不哈哈了。 但还是小声嘻嘻嘻笑话人家。 赵令安走到底,也问了一番女真人,但是并没有期待对方的回答,等女真小娘子翻译完,便含笑颔首,让看守的副将记得隔几天就发放咸肉,保证大家的身体能量充足。 “女真部族的人,也别短了他们的。” 副将回她:“帝姬放心,还不至于克扣他们一块肉。” 那肉难咬得很,巴掌大一块,每顿嗦一点儿盐和味道,就着吃干饼,得嗦十天八天。然后快要没味道了,像干柴一样变成一丝丝干巴巴的东西,再夹在饼里一起咬。 嚼下肚子,那可都是沉甸甸的东西。 这些话,赵令安只是私下顺嘴跟副官交代一句,并没有让女真小娘子翻译的意思。 但是她们不知为何,还是小声地翻译给带头那个头发花白的族长听了。 赵令安没有顺风耳听不到,但是系统给她转述了小娘子们的小动作。 “知道了,随她们罢。” 也不是什么坏事情,但是一般情况下,她也不会特意演这样的一场戏。 ——煽动力不足,只有感性的人才会暗暗记下。 她感觉自己大概是和奸臣斗多了,现在已经有种无利不起早的心思,利益太小的事情,她都不会特意去做。 除非兴致所至,偶尔为之。 族长听了,也只是脸色有些复杂,但是一口肉就让他感动,还是有些为难。 她们又不是在什么爽文攻略小说里,只要一点儿好就能收买人心。 不过。 族长拉着女真小娘子问了好几句话:“这位宋帝姬,到底想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她是不是想要折磨够我们,就将我们杀了当口粮?我们此行还要多久?” 这些问题,都是族人想要知道的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疑问。 女真小娘子摇头:“我也不清楚,应该是要到长城那边?反正顺着运粮的路线,直到和军队碰头。还有,你们不要再这样说帝姬了。她很好,不会折磨人的。” 该杀,早就提刀杀了,根本不会手软。 她见过对方斩杀贵族的样子,单手一刀下去,那血溅在她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的脸上,顺着眼泪一起流淌,又被她轻轻擦走。 那副样子,就跟带走生魂的鬼神一样。 尽管怎么悲悯流泪,也都会谨尊真神的指令行事,绝不手软。 族长没听进去,他只知道,他们还要置身茫茫风雪,一步步往不清楚方向,也不清楚目标的地方走,不知光阴几许。 就像受刑一样。 等女真小娘子离开后,他嚼饼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也或许是因为心中惶惶,老族长在两日后发起高烧。 “我没事。”看着茫茫雪原,老族长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带着族人踏上这一趟路程。 他挣扎着起身,生怕对方下令将自己丢下山谷:“我还能继续走。” 赵令安蹙眉,着斥候找一处地方歇息,让军医去给他看看情况。 他们都是穷苦人家,鲜少会见着巫医,更不用说军医,见一身白衣,内里穿着甲的人过来,在他手上和脖子上按了按,便令人将他抬起来,还以为要将自己丢山崖下让风雪埋了。 “救命——救我——” 他惶恐喊叫。 族里其他人怕自己生病后,也变成下一个老族长,纷纷抓住他的手臂,不愿意松开。 副将轻轻蹙眉,着人将翻译官请过来。 人有三急,他找地方解决去了。 无人能帮忙沟通,老族长喊得更凄惨,杀猪一样的叫声,让风雪扑灭了大半,也给赵令安清楚听见了。 她问梁红玉:“阿玉,外面在吵什么?” 梁红玉出去看了一下,回来如实汇报,赵令安一听就知道大概什么问题。 她在外国留学的时候,经常会碰见这种言语产生的微妙误会。 “去看看。” 她睁开眼睛,不歇息了,带着那七八个女真小娘子前去看个究竟。 还没走近,小娘子们就听清楚了族长的喊话,向赵令安传述。 赵令安“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争吵推攘中,不知道谁将一根棍子抛了出来,直直往她脸上飞。 “帝姬,小心。” 梁红玉把人推到自己背后,顺手抽刀,将那木棍斩断。 木棍掉在厚重的雪地里,几乎没有声音。 看见将军抽刀,跟随的女将士们也都把军刀抽出来,严阵以待。 还在叫嚷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啧。 拳头硬的人才有权力说话。 老祖宗诚不欺我欤。 赵令安递了个眼神给身旁的女真小娘子:“来个人说说怎么回事儿。” 女真小娘子赶紧去问。 老族长的小孙子声泪俱下哭喊,他们要将老族长给丢下悬崖云云。 女真小娘子有些尴尬地转述,咳了一声又一声。 副将大叫冤枉,说自己只是遵命找军医给他看病而已。他烧得严重,需要卧床休息喝点儿草药,怕他走不动,所以才让将士搀扶他! “我们真没有别的意思!” 副将都委屈死了,对待死敌这么温柔,结果死敌非要说他在害他们。 嗐—— 真是兵遇到瞎子聋子,有理说不清。 女真小娘子转述了副将的话,然后尴尬的人从她们几个变成了一大群。 但老族长的小孙子还是不敢相信:“当真?” “他不信吗?”赵令安一直在看着所有人的容色,她目光清淡,就像是镜子一样,如实照映每一个人的想法。 女真小娘子笑意僵硬:“嗯。是的。” “无妨。那就在这里给他支床,把药炉搬来这边煎。” 赵令安随手点了她们里的三人,“这样,你们三个留在这里,轮流帮忙翻译。你们三个继续跟在我身边学东西,学来的就由你们教给她们三个。若是回到军营后,有一人考核不合格,就六个一起罚。如何?” 女真小娘子对视一眼,知道这是个展现自己用处的机会,自然要抓紧。 “都听帝姬的。” “好。”赵令安拢了拢自己身上的狐裘,“那这里就交给你们解决了,希望这一路不会再出现这样的问题。” 三人赶紧行礼:“帝姬放心。” “嗯。”赵令安转身离开,“我信你们。” 兔兔:“……” 啧啧啧,这拿捏人心,怎么比宫斗还要厉害。 更厉害的手段,赵令安回营之后就施展了,她吩咐梁红玉:“呼娜她们的陶器手炉都裂了,那边冷,你让后勤给她们送三个新的过去。” 早两日,她们装一起的手炉在解包囊时,不小心摔在地上,裂了三个,只剩下三个完整的。 虽说还能用,但是不美观。 兔兔怀疑:“你留下那三个人,不会是精心挑选过的吧?” 不会吧?不会吧! 赵令安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它,让系统数据滋滋流淌了一阵。 小兔子差点儿竖起了全身的毛发。 梁红玉马上应答:“是。” 她让自己的亲卫去办这件事情,自己还是留在赵令安身边,当着护卫的事情。 收到手炉的女真小娘子格外感动,时不时就会用李清照教她们那一套,拿出来与族人说。 那些都是上古的故事,老族长也听说过,但是知之不详,头一次清楚听到,格外入迷。 没几日,惶惶不安的人心,似乎就有所安定。 收集方圆信息的系统:“……” 它真的要炸了。 人类好可怕啊啊啊—— 可怕的人类,顶着单薄的身体,在多日行路后,终于让军队全部停下来,找一处地方彻底歇息。 营帐落下时,赵令安站在高处,看她们铺展开帐子,视线缓缓放开,向远处眺望。 许多年没去过淮南,不知道这一次借粮,能借到多少,够不够让将士们吃饱一些。 风雪吹动狐裘上缝制的兜帽,将雪花挂在她眉睫上。 咕噜—— 山边滚下一截断裂的树枝。 第85章 大概是已不堪风雪久久积压的缘故,它断得格外干脆。 梁红玉将人往自己身后推,警惕看着枯枝断裂的方向,她所带亲卫,也都往那个方向警醒。 冷不防。 崖底下爬上一个身上覆盖白皮毛的人,像是山雪成精一样,骤然从深雪之中暴起,手中握着细长尖锐的突刺,自上而下冲向赵令安。 “去死吧——” 第80章 尖锐锋芒在刺目雪光中, 凝成一点。 就那么小小的一点,却像是汇聚了万钧雷霆之势,在赵令安的眼眸中不断扩大,越来越近。 梁红玉来不及回转,只能反手将她的腰肢圈住,扣住她腰侧,将人往侧面别去。 枯枝断裂处果不其然藏了人, 亦是自下而上,如同雪粒子一样蹦下来, 源源不绝。 错身之际,一支同样冷锐的箭簇从侧面射来。 噗—— 突袭的人胳膊被射中,滚落雪地上,拖出一地长长的红色,将雪地染出大片红色。 那一箭的力度精准且庞大,几乎将他撞到了山崖底下,他赶紧伸手扣住山崖边上,用手中利刃扎在崖边,一个挺身往上攀爬。 他动作飞快,可比他更快的还有两支箭镞。 刺客从崖边冒头时,正见两点寒星破雪而来,打在他两边肩膀时,直接洞穿,令他如同风筝一样,往崖底坠落。 掉落之前,对准他的一线大弓挪开,他得以看见,弓身之后,一身淡黄颜色,神态自若,甚至带着一抹笑意的—— 宋帝! 还有他身边那位新的谋士! ! 形势危急,赵令安根本没空回头看李世民,她被梁红玉拉开之后,也是借力一个侧翻身,半跪雪地之中。 见刺客落崖,她便不再看,而是回头与梁红玉以及一众亲卫,与金兀术带来的一众金人混战一处。 一侧坡下,刘锜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招呼将士整队迎敌。 梁红玉挥舞着手中的刀,将金兀术缠住,不让他接近赵令安半步。 “兀术。”她沉静的眼眸看着眼前的人,这么喊了一声。 尽管先前在战场对上的时候,她并不能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可还是知道这么一号人物。 金兀术轻笑一声:“我知道你,宋的娘子军首领——梁红玉。” 他的汉话很流利,但是总带着一点儿口音,以及特别的用词习惯。 “四太子。”梁红玉也换了一个称呼。 不过完颜阿骨打已经退位,现在在位的是吴乞买,再喊这个称呼,似乎已经不算特别妥当了。 但是战场上,大家伙一直都这么叫他,她也懒得换了。 交手七。八招,金兀术对这位传言中的娘子首领已经有些“果然名不虚传”之类的想法,觉得对上这么个人,也不算辱没了他的名声。 “你若是再阻拦我的脚步。”金兀术一双眼睛扫过一旁与他亲卫缠斗一起的赵令安,“我必定杀你。” 这样的人,他原本并不想杀。 “那就试试。” 锵—— 两刀相撞,火星子迸射四周,将两人撞破风雪,撞在一起的视线照亮。 “到底是谁将谁先杀掉。” 梁红玉如是说。 只要她还能站起来,就绝不会令人有伤害到帝姬的机会。 刀上豁口完整契合一处,紧紧咬死。 金兀术咬紧牙关,冷笑:“那就看看再说。” 他们动起腿来,全往对方身上最致命的地方踢去。 腿脚“砰砰”撞起来,将裤腿上沾惹的碎雪一股脑打散,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散开成薄雾,淡淡缠绕着他们。 “将军,我来助你!” 金兀术的亲兵将一位小娘子踹开,提着刀冲过来。 梁红玉眸子紧缩了一下,不再执着自己手中握着的刀,但是也没让金兀术捡一个便宜,而是旋身转弯,逼迫对方不得不跟着变转身形。 而她则是趁机扑到旁边,捡起旁边倒下金兵的弯刀,回身往上抵挡,将反应过来的金兀术挥过来的致命一刀拦住。 便在此时,追出两步的金兀术亲兵,被那位踹开的小娘子一个腾起,直接用肩膀从侧后方将他撞倒。 趁着对方刀锋向前,她从对方后心穿入薄刃,直接将对方捅了一个对穿。 噗—— 抽走薄刃时,鲜血溅了她一脸。 忽地,她看见尸体上有一片暗影出现。 背后有人! 她赶紧往旁边滚去,膝盖抵着雪地止住身形,想要一个飞扑冲上去,从下躲开剑锋,送上薄刃。 然。 腾起的身形在半空中,突兀自腰间断成两半。 断裂的肢体中间,赵令安单手持刀,面无表情流泪的脸显露。 “帝姬。” 果然,如此神力的人不是官家,就是她们帝姬。 赵令安没回应她,只是转身给她清理偷袭的位置,让她能够有机会起身对敌。 亲卫小娘子收起神思,赶紧将薄刃收起,捡了金人这次带来的弯刀,加入到战局里面。 赵令安慢慢后退,退入亲卫缓缓圈起来的圈子里,才有空瞄一眼高处的唐太宗和文德皇后。 李世民也带了一支亲卫,但是那些亲卫都在保护圈中的长孙皇后,与其他金兵缠斗在一起。 他自己则是将金弓丢给长孙皇后,与完颜宗望对峙。 “你杀了我最好的兄弟,”完颜宗望充血的眼睛,像是受伤的野兽一样,死死看着李世民,“今日,必定用你的血祭拜他。” “来呀!” 有架可以打,李世民身上的热血都沸腾起来,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怒气与仇恨。 更何况—— 他都快要离开了,这时候,这具身体伤重最好。 最好就是直接死了,将帝位直接传给他们阿令,要是没死的话,最好也重伤,躺着不要动弹,少作妖。 没有顾忌的李世民,唇角笑意越发浓重,看着完颜宗望的眼神,不像是看见敌手,像是看见什么宝贝一样。 完颜宗望愣是给他看出一身鸡皮疙瘩。 好肉麻的眼神! 他咬紧牙关,握紧自己手上的弯刀,俯身冲了过去。 “我去了。”李世民接住他一刀时,甚至回眸,满带笑意看着长孙皇后,眼里都是她的影子,“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受伤了。” 长孙皇后轻点头:“放心去吧。” 李世民转头,笑意愈发灿烂,甚至开口说的话都带上了笑意:“速战速决好了,我还想和我们家观音婢多呆一会儿。” 下一次会面,可是要一年呢。 一年呐…… 想想就好久好久。 完颜宗望:“……” 完全没感觉被对手尊重的恼怒,瞬间占据他心头,让他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给劈开两边,瞧瞧里面的心到底是不是黑色的。 为什么可以这么不是人。 要说梁红玉和金兀术的交锋,就像是猎豹与猎豹之间的交锋,凭的全是速度与果决,那完颜宗望和李世民的交锋,则是两只受伤的狼在撕咬,大开大合,蛮力碰撞。 赵令安处在包围圈中,四面都是刀剑交接,都似乎能听到他们的刀锋相撞的声音。 淡黄与黑黄的身影巨石一样,腾空相撞的身影落在她的眼眸中,凝成一小点。 她转眸,视线下落,看向与金人轻骑兵打在一处的刘锜,观察了一番当前局势。 儒雅将军不似岳飞,风格相对而言,更加温和一些。 他快速组建起步兵硬盾,以长矛、盾牌、突刺、弓箭为队,如同雄鹰一样张开翅膀,从外围包操,企图将轻骑兵围困起来。 围困的动作并不算明显,一开始,敌军并没有看出来,等看出来后,就开始将轻骑兵凝聚起来,想要冲散对方的阵型。 刘锜坐镇中军,见他们改变策略,立马又变换了阵型,尾翼开始微收,缩小两翼的空间,但是将队伍变得更厚一些,再让两队轻骑兵从两翼一侧,自侧面将对方散开一线的队伍冲撞。 就是可惜没能在雪地安排重锤手与矛手,不然高低给他弄个对穿。 人仰马翻。 见自己这边没有落在下风,赵令安收回眼神,察觉耳边传来疾厉风声。 她侧身,翻转躲开。 夺—— 一把弯刀不知从哪位金兵手中脱出,向她斩来。 她抬眸,越过从自己鬓边掉落的几根碎发,看见一位金人亲卫,嘴边挂着一抹来不及收回的笑意,眼眸中满是遗憾地看着她。 对方唇角和胸口都汨汨冒着血,大声喊叫:“女真万岁!” 随后,被丢下刀,挥舞长戟的梁红玉反手抽走利刃,轰然倒下,溅起细密雪花。 雪地很快又多出一片红色。 赵令安看向顺势挑起戟,与握着大刀的金兀术大开大合打起来的梁红玉。 第86章 不知不觉,他们又打坏了几把武器,换成了重兵。 两人打得气喘嘘嘘。 眼尾扫到,高处的队伍也一点点移动靠近,仿佛被谁牵引着,要将两边合二为一一般。 脑子素来转得快的赵令安,看着雪地上不正常蠕动的几点,眉头轻蹙,挑了个薄弱的口子,蛮力突袭。 哗簌簌—— 有人从长孙皇后背后腾起,打算偷袭。 赵令安快步向前,自侧面插入挡刀。 铿—— 漫长的兵器交接嗡鸣响起。 赵令安被对方大力压得半跪下去,眼眸沉沉,咬牙挺起,将弯刀推了回去,主动斩杀。 “伤我嬢嬢,你几条命可以给我砍?!” 长孙皇后骤然回眸,看见身后小坡后,还有三点白色蠕动,慢慢向着赵令安的方向移动。 噗—— 赵令安将对方手中弯刀挑走,斩落对手头颅。 鲜血高高溅起,遮挡视线。 就趁这一刻! 雪地上的三点霍然飞扑起身,从背后将赵令安堵住。 噗噗噗—— 密集的三点利刃入体。 赵令安警惕回眸,正见三人瞪大眼眸,胸前均插上一支透胸的箭矢。 他们死不瞑目地倒下,砸起一片冷雾。 眸子上转,赵令安对上长孙皇后一双温柔眼眸,漫天风雪中,她缓缓将足有三石力的弓放下。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们,千万不要小看任何人。” 特别是看起来“很好欺负”的人。 赵令安:“!!!” 她嬢嬢好帅好飒! ! 第81章 风雪飘飘, 冷雾招摇。 前面趴着的金人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 赵令安反手就是一刀,直接把人的脑袋拍晕,让他倒在雪地里, 没有办法再挣扎起身。 她小跑与长孙皇后汇合:“嬢嬢,厉害!” 本来以为,对方只是温柔,应了谥号里的“文德”二字,有文有德而已。 却不曾想,要是她不是有点子防身的功夫,李世民怎么可能会在宣武门之变里,一直将她带在身边。 李世民有点儿“观音婢脑”不错,但和后世的恋爱脑, 还是有点儿区别的。 对她的夸赞,长孙皇后只是轻轻一笑:“从前陪二郎长大,他活泼好动,停不下来,连我都没办法歇着。” 她从前干的事情,应当还得算上书童、武伴这一职。能当二郎的陪读书童,一招半式都不懂,光靠一张嘴,可有些难将他按住。 赵令安仰头看了一眼李世民,对方已经打得入了迷,追着完颜宗望一路哐啷连环砍,上一招与下一招连成一片残影,就没个歇息时候。 四周亲卫想要加入, 或者突袭,那可比登天还难。 李世民眼中冒着精光,紧紧盯住完颜宗望的一招一式,好不容易才逮着空隙,在对方手臂上划了一刀。 一刀让对方泄力,他再抓紧在同样的伤口上,反手再创一道口子。 不过,沙场老将完颜宗望也不是吃素的,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侧身躲开,让这一道口子的伤害变得很小。 可终究还是伤上加伤,险些没能拿稳手中的刀。 李世民紧追而上,逼得对方不得不用受伤的手臂握着刀抵抗,让本来就严重的伤口渗出汨汨的鲜血。 两刀重重相撞,撞得刀口都往下凹陷,席卷出两个豁口。 风雪还在扬洒,几粒雪花随风飘过他一身黄衣上的白色狐毛,在他脸上摆动,轻轻扫过脸颊和下颌。 本身,这样一圈狐毛,足以将他眼神和容貌都柔和不少,像是哪家富贵的少年郎君一样,带着几分温润。 可是,他脸颊和眼睑溅上了几滴完颜宗望的血,眼神中的雀跃又过于明显,让他如同百战百胜的少年将军一样,带着几分傲气与嗜血。 “还有什么遗言。”唐太宗他老人家相当嚣张,“快快说了,我考虑转告我们阿令。” 阿令脸上冷硬,心肠倒是软得像狐狸毛发,能满足的事情,一定会帮助他满足。 完颜宗望咬牙,凶狠的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我想杀了你!” 祭旗。 “啧,那不可能。”李世民轻笑一声,“既然你和自己的兄弟如此情深,不如就将你们葬在一起好了。” 他说话时,手中的力气还在往下压,将完颜宗望一条腿压得跪下去,重重磕在深雪掩埋的梆硬石头上。 完颜宗望眼睛通红,看着那傲气的一张脸,忽而哈哈大笑:“好,如果我不能杀你,那你就将我们兄弟埋在一起。要是我杀掉你,一定也会将你的女人也杀了,让她陪你。” 一听这句话,本来还笑着的唐太宗,瞬间就眼泪汪汪了。 “不许你胡说!”他厉声喝道,“我的观音婢不会死的!!” 他用力将刀拔起来,扭转之下,卷起来的利刃直接就驳接到一处,牢牢嵌成一体,被他直接挑走。完颜宗望只觉得虎口一痛,下一刻便失去了自己的弯刀。 刀子脱手而出之际,他就地一滚,打算躲开李世民。可哭包已经生气了,带着刀上镶嵌的弯刀,追着完颜宗望翻滚的痕迹,高举着手中的刀,用力往下一刺。 噗—— 滚烫的血液从对方心脏喷薄而出。 热泪将血液冲走,李世民把刀拔了,大喝一声:“戟来!” 这人诅咒他观音婢,他很不高兴。 亲卫去取走戟,丢给他。 他头也不回,只听风声便将戟抓在手中,挥舞了两下,把完颜宗望挑起,单手高挂:“你们首领完颜宗望已被我杀死,住手!降者不杀!!” “斡鲁补!!” 金兀术从下面仰头往上看,虎目似要撕裂。 扑簌簌的雪花,落在他仰起的脸庞上。 一个分神的功夫,梁红玉手中的戟便从他肩膀穿过,直接自后面肩骨露出利刃。 他气血翻涌,吐出一口血,染红牙齿。 “啊——” 像是野兽一样的惨叫哀鸣,在风雪与众山之间回荡,他伸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被梁红玉推着戟,倒退着钉入山壁。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戟上。 金兀术放声大喊:“女真万岁!我金兀术——还是大金的英雄!” 他抓住刺入身体的戟,用力往外拔。 嘎吱—— 戟摩擦着骨头,发出令人牙疼的森然之音。 噗—— 鲜血高高溅起,内脏破损的鲜血,也从金兀术的咽喉涌起来,让他发出“咕噜”的动静,再也没有力气站立,踉跄着用弯刀反插进雪地里支撑自己的身体,半跪着。 可他不愿意跪,又站起来,斜斜靠在山壁上,顺着山壁滑落。 山壁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像皑皑尸骨的眼泪。 梁红玉唏嘘了一声,到底还是没将他的尸首挑起来,只将他的甲衣挑走,高举起,劝其他人归降。 完颜宗望和金兀术的亲卫都是些硬骨头,不愿意屈服,提起手中的弯刀就给自己抹了脖子。 剩下那些个并非亲卫的将士,徘徊茫然了一阵,都被抓住了。 这一场变动,全程不超过两个时辰,很快便平定下来。 对方兵力不足,将他们低估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还是赵令安又玩一箭双雕,一石二鸟,早就让岳飞带人在背后伺机切断了两人的应援。 完颜宗望和金兀术已死,他们的部下也归降,便只剩下吴乞买一支。 这一支队伍,他们还不急着灭掉,当务之急,还是需要想办法将新地的诸多事情,包括民心稳定下来。 是故,等岳飞将人弄走,他们仍旧继续赶路。 就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不回去了,跟着队伍一起走。 唐太宗还在哭,跟长孙皇后挤在马上,靠在她肩膀上,一口一个低低的“观音婢”喊着,听得人肝肠寸断。 “二郎,没事的,我会等你先离开,再等你回来。”长孙皇后将那三石力的弓丢给赵令安拿着,自己安慰李世民,给他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你不会看着我离开的。” 李世民抱紧她的腰:“可是那对你也太残忍了……” 要是那样的话,要不还是他后面离开,等观音婢好了。 “我们能不能不分开。” 他侧脸蹭在长孙皇后衣领上,闷闷不乐。 “能再活一次,已经是上天降福,对我们格外恩谢。”长孙皇后温和哄他,“我们不说这些让自己和上天都不开心的话。”她开始引他往其他地方想,“你还记得我们这次重新相遇后,遇到过的事情吗?可不可以,讲给我听听?” 李世民挂着泪珠子,开始回忆,一句句话,都飘在风雪之中,变成两人私语,旁人一句也没能听去。 说着说着,他就不伤心了,细数着那些快乐。 赵令安近在咫尺,也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唐太宗他老人家又开始高兴起来。 第87章 等到扎营,她才逮着空问长孙皇后:“真的不把以后发生的事情告诉耶耶吗?” 长孙皇后轻轻摇头:“与其告诉他往后发生了什么,让他自责,倒不如告诉他,能做些什么事情,大胆往前走。” 他们二郎,不需要束手束脚。 “那——” 赵令安说没两句话,某个人就又回来了。 “观音婢!” 一阵风刮过来,将长孙皇后抱住,比考拉都会抱。 赵令安:“……” 没眼看了。 “你们在说什么?”李世民看了一眼赵令安,“阿令为什么这副神色?” 观音婢笑着将他头发沾上的雪粒摘走:“我们在说你的事情,商议着你回到大唐以后,要如何是好。” 李世民这才想起来:“对了,我们大唐后来如何了?我的贞观算不算盛世?我和观音婢的几个孩子后来又如何了?还有众位卿家……” “二郎别着急。”长孙皇后轻轻扫着他开始融化成水珠子的碎雪,“你这样多问题,要阿令怎么回答你。 “再说了,阿令不是说了么,历史是不断滚滚向前的一条大河,大趋势是没有办法更改的,但是每一次的改变,都会生出小河流,产生平行时空。 “就算二郎不知道自己原本是怎样的,那也没有关系。反正我相信你,回去以后肯定不会再走从前的路。” 李世民趴在她腿上,眨了眨眼:“可是我并不知道自己走过什么错误的路,又怎样知道走什么路才是正确的呢?” 长孙皇后轻笑:“你要记得,不要将对我的遗憾,都弥补在每一个孩子身上就好。 “如同阿令所言,每个孩子都有适合他自己的路,小时候不要替他做主,等他弄明白自己的心。 “在此之前,你呢,只要当他们的耶耶就好。如此,方能兄友弟恭,互相爱护。 “同时,也要用一位帝王对自己子女的要求,去要求他们,不要养出一批只会吸走百姓血汗的纨绔来。” 李世民听着:“没了?” “嗯。”长孙皇后将帕子叠好放在一旁,把人拉起来,给他正衣,“自然还有。” 李世民追问:“什么?” 长孙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又抬手去抚摸他的脸,眼眸温柔。 “相信我,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一定在看着你。” “二郎,你永远都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赵令安:“……” 完了,他们两个谈情说爱,她怎么感觉自己也心动了。 第82章 北地大雪封天。 漫天大雪覆盖住山坳,要是没有熟悉的人带路,一支军队随时都有肯能栽在野外,变成一具速冻尸体。 走了一段日子,紧跟而来的女真人,已经有些后悔了,他们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脑袋一昏,居然跟着前来。 这种后悔的情绪, 在漫无边际的雪原和好似永无止境的赶路中,与日俱增。 是故,待遥遥看见雪原上出现另外一线黑色,在缓缓向着他们移动以后,女真人心里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还兴奋之际。 “有人啦!”已经退烧的老族长坐在马上,回头朝自己的族人大声喊道,“我瞧见了!是举着宋旗的人!” 此事, 夹在中军里面的赵令安也很快知悉。 梁红玉和刘锜让军队停下,派出斥候探看,等斥候回来,确定带队的人是他们大宋的将军,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假装,才互相碰面。 赵令安策马走出两步,看着在风雨中艰难挪动的宋军,轻笑一声:“让女真人每人负责一辆车,去推。”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老族长就免了,但是可以让他在旁边跟着,好好看看。” 她也没说好好看什么,但是刘锜明白她的意思,乐呵地应了一声“好咧”便打马而去。 军队重新整理过后,便掉头继续行路,半点儿没有耽搁。 运粮的宋兵,十八岁的小伙子累出三十岁的成熟模样,见刘锜把女真人送来,还扶着帽子乐了。 “好样的,我们不会就是要给这些人运粮罢?” 瞧他们这空手而来也累得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真不清楚自己从前到底在怕他们什么。 “老伙计。”尽管女真人听不懂他的话,宋兵还是没忍住冲他吆喝,“这可都是为了你们才运来的粮食,可得好好推!” 女真人的确听不懂宋兵的嚷嚷,只能瞧见他们乐呵呵的笑声,只当成是友好的招呼,赶紧跟着笑,但是笑得干巴。 赵令安这边已进了马车,不再骑马。 但她也没闲着,得清算这一趟的粮草计簿。 负责运输粮食前来的将军,也随李世民等人入内,汇报这次的情况:“除去一路人马嚼用,如今还剩下二十万石,约莫够两万将士十个月左右。” 赵令安搓着手:“越是往北,解封越晚,要留的粮食便越多。” 北地不止十个城,他们这一次能借来二十万石粮食,已经是意外之喜。 她本来以为,淮南多灾,能给她弄十万石已经很了不起了。 看来方有常和方腊他们在淮南发展得还不错,居然可以保持住这么好的态势,存下这么多余粮。 她翻出先前陆宰给她的计簿:“先前只按照十万石粮计算,如今有盈余,再看看还有十万石粮食要如何分配。” 还得留下一些给淮南来的军队,以及他们遣返时候需要用上的粮食。 对着算盘噼里啪啦一同算,再三确认具体数字之后,她才深切体会到陆宰的不容易。 天天这么“锱铢”必较,真是要了老命。 折回的路上,他们便一路走一路卸载粮食,交给接手的府衙,签署好文书确认数量。 几位女真小娘子在这种时候,还没有忘记自己身上的职责,照旧给沿路的百姓当翻译,解释为什么帝姬会出现在这里。 听到对方是给自己送来粮食,平日用度也和平民差不多,并没有奢华无度之后,女真人看他们一行人的目光都有些惊奇。 女真贵族已经被屠杀得差不多了,留下的几乎都是原来在北地的宋人,或者被俘获的辽人,还有就是女真本来的下层老百姓。 朱门酒肉臭,这是在哪里都有的事情。 同样,一位与属下同甘共苦的领导,会比只会压榨属下的领导更受人爱戴,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兔兔摇着自己的两只耳朵感叹:“收买人心,果然是亘古不变的老手段。” 古往今来,不管是哪朝哪代,只要出现这样的上位者,都必定会获得老百姓由衷的赞美,将名声抬高。 赵令安垂眸看了它一眼,嘴角抽抽:“你不会以为,用空空如也,只会对人傻笑的脑袋治理一个国家,就能治理好吧?” 国家虽然是公器,但是它的运转不是机器,并不是设定下来程序,就一定会被遵守。 人不是螺丝,大家都有想法,肯定不会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只做一件事情,也不会乖乖地不做任何别的事情,这种时候,自然就需要怀柔了。 兔兔捂耳朵:“我不想跟你谈任何治国与权谋的事情了。” 显得它很没有用。 “乖,别伤心,你还是有很大用处的。”赵令安一边确认数据,一边跟系统搭话。 兔兔仰头,期盼道:“真的?比如呢?” “比如——”赵令安朝它不怀好意一笑,“作为一个庞大的计算器,你肯定可以帮我把这些数据都吞下,做成清晰的图表的,对不对?” 兔兔收敛了笑意。 “……” 它就知道自己的宿主无利不起早,跟它说话这么温柔,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哼,它不是人,但宿主是真的狗! 兔兔一边吐槽一边扫描录入数据,快速生成表格图表,直观呈现在赵令安面前。 赵令安扯了一张空白的纸,将数据照着临摹下来,把纸张往桌上一摊:“来,诸位看看……” 刚被用完就惨遭丢弃的系统:“??” 简直惨无统道! 赵令安先前没有改革整个朝堂的权力,朝堂上的计簿与她私人生意的计簿,向来是两副样子。 始皇大大还看过她的报表,但是李世民却是头一回见,生出几分好奇:“这东西看起来一目了然,好像很好用的样子。你与我讲讲怎样做成,等我回大唐也给用上!” 魏征他们肯定喜欢。 赵令安:“……先商议送粮的事情。” “好叭。” 李世民有些遗憾地看着那表格,将它拿在手上反复看,好像看花儿一样,满脸笑意。 等运粮和送粮的事情确定,赵令安便把不同样式的统计图和表格教给李世民。 李世民聪明,学得很快。 学完,他还要拿去跟长孙皇后说一遍,炫耀一下自己的成果。 这般性子,还真是跟个孩子似的。 第88章 只是炫耀了一半,他便捂住自己的脑袋,用力甩了甩,再抬眸向长孙皇后笑时,长孙皇后随手操起桌上的砚台,直接就往对方脑袋上招呼。 啪。 墨迹在那僵住的脸上蔓延,尔后僵硬倒下去。 旁边的赵令安:“……” 这么果断的吗,不怕打错吗? 正在帐中议事的刘锜和岳飞等人,也停下来,抬眸往他们这边看。 长孙皇后温柔一笑:“抱歉了,二郎发病突然,恐怕需要诸位暂时避开,稍等一阵。” 刘锜最懂眼色,当即左手一个岳飞,右手一个韩世忠,把人架走。 梁红玉也带着自己部下和同僚退下。 不过她还得吩咐将营帐围起来,顺便把绳子丢进帐内,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赵令安:“……” 兔兔:“……” 现在大家都已经反应如此敏捷,并且默契配合了吗? 心情复杂的赵令安,弯腰把绳索捡起来,将赵构绑了,捆在支撑的柱子上。 “嬢嬢,你怎么知道换人了?” 对方不过就是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而已。 长孙皇后将墨收拾好:“二郎绝不会用算计的眼神看我,他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会撒娇求帮忙。” 那样的眼神,她与二郎夫妻这么些年,也从来没有看见过。 赵令安感叹:“那他活该啊。” 才换转身体就开始思索怎么利用她嬢嬢,估计是看对方待李世民太好,生出了什么错觉。 啧啧。 这下受到教训了吧。 长孙皇后将衣裳理了理:“二郎已经离开了,我离开的日子是不是也快了。” 她与二郎情况不同,是已死之人,阿令攫取的是她弥留时候的能量。她若是离开,就是沉眠在一个小管子里,保存能量不消散。 “嬢嬢估计还有两日。”赵令安也发现了,与人体相比,系统提供的矽胶体有一个好处,就是离开的时间可以固定更清楚,一分一秒都不会少掉。 而且—— 说明书里面讲,使用这玩意儿不怕损害人体,也就没有冷却期的说法。 她果断让系统用积分兑换了另外一个矽胶体。 “宿主,你确定?”兔兔觉得她可以再考虑一下,“矽胶体这么贵,你为什么不用在自己身上,提升自己的各方面数值呢?” 难道她真的不觉得难受? 兔兔一直很疑惑。 “不用。”赵令安异常冷静地计算,“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大宋要培养起一批新的人才,起码需要十年的功夫。这十年里,从其他朝代召唤老祖宗,才是最保险的行为。” 他们之间处在平行空间,没有任何利益牵扯,所以互相之间的信任可以比当朝的人更高一些,算计更低一些。 先前蔡京他们的影响还是太大了,要肃清风气的话,要么改朝换代,要么更新叠代。 她姓赵,身份也是赵宋的帝姬,不可能自己造自己的反,那就只能等更新叠代,将风气洗一洗了。 两日后,帮她做完收尾工作的长孙皇后,果然准点离开。 赵令安叹了一口气,无视在柱子上扭动的赵构,将另外一副矽胶体搬出来,开始召唤。 她本来以为,矽胶体的召唤,可以省略掉说服对方这个流程,但是没想到自己还是得入梦。 “……” 要说狗,还是主系统狗。 赵令安背着手踏进梦境中,熟门熟路地开始布置场景,躲在暗中观察梦境的主人。 这一看对方姓名栏目—— “怎么会是他!!” 第83章 不确定。 赵令安揉了揉眼睛, 确认了一遍,的确是那个名字没错。 但是…… 怎么可能呢? 兔兔不理解她的震惊:“为什么不可能?他在这里已经死了,又不会出现两个他。” 既然没有两个他, 就不存在矛盾。 “话是这么说,但是……”赵令安看着姓名栏目上的“赵匡胤”三个字,还是觉得有点儿梦幻。 哪怕这上面写的是“朱元璋” ,她都不至于这么惊奇。 “这回, 还真是请到老祖宗了啊……” 此老祖宗,还包正宗的。 兔兔看着在空地上挥舞双锏的赵匡胤,问她:“你准备怎么劝服宋祖?” “这还要劝服?”赵令安眉头高高扬起来,“我以为主系统转性,补偿给的福利咧。” 到后世看看自己的子孙混成什么鬼样子,哪里还需要什么理由。 赵令安直接飘下去:“老祖宗!” 正在舞锏的赵匡胤,一个旋身,差点儿把双锏砸到赵令安脸上。 赵令安:“!!” 她弯腰躲过, 后退两步。 赵匡胤瞧见她忽然出现在自己的花园,也不慌张,只上下打量她明显高于公主的着装,有些疑惑:“你是谁家孩子,怎的到皇城里头来了?”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您老人家等等——”赵令安掰着手指头数, “哦,我是您弟弟赵光义的第八代孩子。” 她有些不太确定。 “哦?” 原来是个小疯子,在这里说胡话呢。 赵匡胤扫过她身上宫装,眸子沉了沉,但并没有动怒, 只是问她:“那你找我何事?” 赵令安一看他神色就知道他不信,将自己当成了骗子,只好用老办法,捏出原本历史的走向,让对方走马观花一样看一遍。 历史从澶渊之盟开始,一路到南宋称臣送钱停止,飞快从他们两侧移动。 屏幕巨大,一张张悲痛惨叫的脸庞,就那样直接从赵匡胤脸上扑过去,冲击力一等一的好。 “岂有此理!” 赵匡胤气得将锏都丢了。 哐啷—— 哪怕知道那玩意儿是假的,但是赵令安还是后退两步,避开了。 “老祖宗别气。”赵令安又将自己被神仙看上,给她机会改变的借口扯了一通。 兔兔:“……” 啊,这就是宿主说的不用理由。 赵匡胤蹙眉:“所以,你如今手下无人,连谋士都要从别的朝代调去?” “也不全然没有,就是风气被带坏了,要从垃圾里面捡人才有些不容易。在涤荡干净之前,我总得召唤两个人帮忙嘛。” 活,是干不完的。 能多一个牛马,啊,呸,能多一个帮手就多一个帮手嘛。而且帮手都是历史知名人物,知根知底,没有利益冲突,多么方便。 “好,我倒是要去看看,那几个孽障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赵匡胤横眉怒目。 古铜色的脸庞,几乎要红成画纸上的关公。 赵令安摸了摸鼻子:“唔……您老人家应该看不见另外两个孽障。” “为何?” 赵令安娓娓道来——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天策上将他吧,本来就觉得那对父子碍事。当初东进的时候,金人将他们两个吊在城楼上,要挟李世民退兵、送钱、送粮、送地等等。 唐太宗都听笑了,憋着劲儿把自己一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个遍,然后举起他那把新打造的金弓,双箭齐出…… 就那么“咻”的两下,将赵佶和赵桓扎死了。 死得透透的。 马背上,坐她旁边的赵令安都震惊了。 还好她对两个人没什么感情,趁着众人震惊,没人注意之际,俯身靠近李世民耳边,给他临时来了个响亮的口号,替代他长长的嘲讽。 唐太宗他老人家就这么端起自己满脸的眼泪和颤抖的嗓子大喊“宁让君死,不让民亡”,第一个冲上去攻城。 事后,全民感动,纷纷赞扬他的大义之举。 岳飞更是激动得当场泪洒衣襟。 “官家……”他一个劲儿盯着李世民,手掌搓了又搓,砸在自己掌心里,“飞绝不辜负官家的牺牲!” 诸如此类的感概,众将几乎都说了一遍。 简单来说,那两位上皇嘎了。 赵匡胤冷笑:“死得好。” 赵令安:“……” 亲祖宗果然不一样,够狠。 赵匡胤利落答应了这件事情,得知还能带一个人的时候,还在沉思要带谁比较合适。 老祖宗带人的决定,赵令安从来没有干涉过,也就不知道赵匡胤还能给她整一个惊喜。 她顺利退出梦中,回到现实等两人醒来。 矽胶体与人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便是矽胶体不捏脸的话,会直接使用历史人物本来的面容。 兔兔问她:“那你要怎么解释这两个人的存在?” 说昨晚流星划过,仙女给她送了帮手么。 赵令安去摸茶杯:“这还要解释吗?自家老祖宗显灵,他们还敢拉去烧掉不成?” 再说,她之前铺垫这么多,不就是要表示自己还有通灵的能耐。 第89章 召唤两个老祖宗怎么了? 多正常。 正和兔兔说着呢,矽胶体慢慢浮现出人的模样。 “来了。” 赵令安刚喝了一口茶,赶紧吞下肚子,便颠颠跑过去,给对方介绍这边的情况。 讲完,她看向旁边一脸蒙圈,不在状况之中的那人,问赵匡胤:“老祖宗,您老人家带了谁来啊?” 她说话间已经给对方递过茶水,自己也端了刚才的茶继续喝,润一润因为频繁说话干燥的嗓子。 赵匡胤呷了一口茶:“我弟。” 噗—— 赵令安一口茶喷出来,溅了某蒙圈的人一脸。 “咳咳。”她瞪大眼眸看着对面的人,“这位不会是名叫赵光义的老祖宗吧?” 说到“赵光义”三个字的时候,她特意加重,看向赵匡胤的眼神,笑意也僵硬得很,像是涂抹了石膏定住笑容一样。 “他用过这个名字。” 不过已经改了,要避讳他的名字。 赵光义抬手擦去自己脸上的水迹:“兄长,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不过是在公廨打了个盹,犯不着抓进这种地方关起来这么严重吧。 眼神扫过对面被捆住,还堵住嘴巴,用黑布勒紧的人,他心里直犯嘀咕。 从老祖宗嘴里清楚得知赵光义身份,赵令安心里稍稍有那么一些些……复杂。 赵匡胤大马金刀坐着,对上她那似乎带着点儿同情可怜的眼神,心里莫名:“你这孩子,真是奇怪,有什么话就说。” 尽管什么入梦、召唤、后世之类的事情有些难以置信,但是都发生了,与其怀疑不如利用。 若能从后来者那里得知将要发生的事情,尽可避免一些灾祸,也是好事一桩。 “唔,不好说。”赵令安摸了摸鼻子,去翻了一下史书。 宋朝的历史,多半都记录在起居注之中,放置于起居舍人院,这里翻不出来。 赵匡胤趁机打量四周,拿起桌上文书卷宗,以及舆图细看。 当见燕云十六州连同金国都一并纳入宋境,他瞪大了眼眸,激动道:“是谁将燕云十六州收复了,又是谁将辽、金都灭了!” 壮哉!他赵宋! “那有点儿多,一个个说不过来,反正梁家军、宗家军、岳家军、韩家军、刘家军……多着呢。”赵令安找不出宋史,作罢。 赵匡胤慢慢把舆图展开,手指小心翼翼抚摸上记载的一座座城池,眼睛冒出金光:“不知是谁的主意,又是谁统领此战。” “我的主意,统领此战的还是诸家军队的将军。” 帐内没有其他人,赵令安只能自己给老祖宗搬凳子。 “请坐。” 赵匡胤坐下:“兵权这是又下放了?” 诸军功高,确定不会反噬? “不放就要出事了。”赵令安也落座,然后对上赵光义一双眼睛。 她当没看见,扭过头去。 赵光义眉头暗暗蹙起,觉得这个小辈还真是失礼,居然没给他落座。 “此言何意?”赵匡胤一心都是大宋往后的发展,没有功夫照料自家弟弟,连连追问。 虚像只是呈现了结果,但是没有因由,赵令安只能将后世的分析跟他浅说了一遍。 赵光义心里不爽快,便嗤之以鼻:“若让兵权旁落,你就算避开了一次靖康之难,焉知不会有别的灾祸降临?功高盖主,岂可不防?昔日白起、韩信之流若不除掉,秦汉寿命恐怕会大大缩减。” 兔兔生气:“宿主,他怼你!” 过分! 兔兔龇牙咧嘴,施展连环套拳,但是都打不动对方。 系统更气了。 赵令安眯了眯眼,上下打量赵光义,徐徐引出话题:“老祖宗可知道,因冗官冗兵累赘,官场已经成了硕鼠的豢养之所。就连忠勇之士,也不得攀附奸臣,才有出头的机会,做点儿实事……” 她将当初的困境如实告知。 “时代在发展,老祖宗当初要重文轻武,不过是武将太多而文人稀缺。如今态势不同,自然要灵活变更的嘛。谁会像块木头,只知道一直执行‘重文轻武’之策,而丝毫不顾虑国情已有变动呢?”她看向赵匡胤,“老祖宗您说是不是?” 兔兔:“!” 它就知道自己宿主势必不能吃亏! 赵匡胤就算有这样的想法,他也不能说是,更何况他从来没有这样吩咐过。 “你说的对。适时而变,方是上策。” 赵光义揣着袖子,冷声道:“只怕养虎为患,更何况这老虎听着可不止一只。” “唐太宗能容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难道我大宋连十个都容不下?”赵令安一脸夸张惊讶的样子,“有此想法,大宋危矣!” “你!!” 趁对方噎着,赵令安抓紧棒打落水狗,一脸真诚看向赵匡胤:“而且,老祖宗你可知道。先前与你说的两位留学生和冠上‘完颜九妹’的皇帝,都是谁人血脉?” 赵匡胤拧眉:“那仨不成器的东西,莫非不是我的血脉?” 那会是谁的? ? ? 赵令安缓缓抬眸,对着赵光义一笑。 赵光义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事情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第84章 不会吧?不能吧? 尽管他有过将兄长取而代之的念头,但是这事儿真能成? ! 赵光义心里突突一顿乱跳,在慌张的同时又忍不住感到窃喜,窃喜的同时又惶恐惊惧。 瞧他调色盘一样的脸色, 赵令安心里呵呵乐:“那可不, 自您老人家之后, 太宗皇帝便是这位——赵光义老祖宗。” 扑通! 赵光义跪下了:“兄长, 此事定有误会。” “有误会您老人家跪那么快做什么?”赵令安乐呵出声, “莫非你心里早已经有其他想法,所以心虚?” “!” 赵光义瞪了她一眼,要都快要咬烂了:“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斗嘴,赵令安从来就没输过。 “双重否定等于肯定,您老人家看来确实心虚啊。”她微笑着转向赵匡胤,将这件事情移开, “还是请太祖看看被绑的那人是否眼熟吧。” 赵匡胤定定看了赵光义几眼,抬眸看向被绑住的赵构。 他还没到老花眼的地步, 记忆也还行,自然记得赵令安在梦境中造出来的虚像。 其中,那位向金国献上金银财宝与绢布,还向金国称臣的皇帝,最是令他记忆深刻。 “是他。”赵匡胤怒目转向他, “你是谁的孩子?” 赵构“唔唔”叫着,一直在摇头。 赵令安不想给他机会说话,只对赵匡胤道:“太祖要是想知道,不如问问起居郎。” 起居郎负责记录帝王言行、命令,一直以来,赵构身边都跟着那么一个人,只不过他们大部分都只沉默执笔,不会开口乱说话,是以存在感极其低。 现任起居郎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年,跟在赵构身边已有好些年,对方身上出现的异象,他也一并记录在册。 此番,赵构发疯厉害,直接被长孙军师打晕绑了,他便一直在帐内候着。 他清楚屏风背后还有人,但是却不知道为何从一个长孙军师,变成了两个稍微有些眼熟的人物。 而且—— 帝姬还这般客气,甚至称呼对方为“太祖”。 先前官家和长孙军师玩什么唐太宗与长孙皇后的身份就算了,这次总不能直接大变活人,还改了性吧。 起居郎的脑子已经有点儿不够用了,听赵匡胤问话,也是下意识老实回答,将赵家两代的故事倒腾了一个干净。 赵匡胤越听,脸色越黑;赵光义越听,脸色越白。 一直以来,神经绷得紧紧的赵令安,反而有几分吃瓜一样的轻松自在,恨不得来一盘瓜子儿,再找个拍手的小玩具,看到精彩处就舞动手上的牌子,给太祖他老人家呐喊助兴。 说完,起居郎也觉得气氛似乎有点儿不对劲,默了默。 赵匡胤竟还沉得住气:“然后呢?你刚才说的,都是两位太皇的事情,那你所记载的官家,他即位以后,都做了什么?” 眼前人的威压,远比发疯时候的官家压迫感要充足,起居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下意识就顺着对方问的话开始说。 说完,冷汗冒了出来。 官家还在这里,他就将对方的事情如是告知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实在……也不对,官家发疯时,都要听帝姬的,既然帝姬默许,他并不需要担心。 念及此,他又安下心来。 听完,赵光义不仅头上冒冷汗,就连心里都在冒冷汗。 赵令安给赵匡胤续了一杯茶:“来来来,太祖喝杯茶,先别气。” 攒一攒,容她拿根狼牙棒。 唔,狼牙棒好像狠了一些,还是随便找一根棍子好了。 “光义。”赵匡胤看向赵光义,“你有什么话想说。” 第90章 他还镇定坐着,只是一双眼睛牢牢盯着赵光义,好像能看透他的内心一样。 赵光义满头都是冷汗涔涔下,什么也不敢说。 他能说什么,若是这后世之事都是真的,起居郎亲手所写,肯定不会有什么谬误。 堂堂起居郎,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连官家所属哪一条血脉都搞错。 要说这后世之事都是假的,那要在他们毫无知觉的情形下,将他们从皇城弄到边关,就算不是神仙手段,也是妖邪。 横竖,这事儿都逃不了是真的。 扑通—— 赵光义又跪下,膝行到赵匡胤跟前,哭喊道:“兄长,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兄长!我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我又怎么知道自己后来为什么会这样混账,居然接替了你的位置!” 他心里清楚,赵匡胤绝不会滥杀,在他无法定罪的情况下,顶多将他囚禁起来。 “你未曾想过?”赵匡胤垂眸看着他。 他的嗓音虽然平静,但是说出口的话,却让赵光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绝无!”赵光义举起手,“我发誓。” 赵令安:“……” 好家伙,这是看中北方冬日有雪没雷是吧。 赵匡胤也不说信不信,只喊他起来说话,随后让他去解开赵构的绳索,他有几句话要问。 战战兢兢的赵光义垂首,赶紧去办。 赵令安有点儿遗憾。 就这样把他们放过了啊? 啧。 “你好像很失望。”赵匡胤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移到她脸上去,一动不动看着她。 赵令安眨眼:“没有,怎会。” 哪里是很失望,她是超级失望。 赵匡胤看着她挺直许多的腰,笑了一声没说话。 起居郎刚才说赵佶父子兄弟三人诸般事情时,难免会带到赵令安,他也就清楚知道,眼前的小娘子都做过些什么事情。 这般细听一番,细数近几代人,居然谁也比不过这么一个出生就被丢弃的小孩子。 真真是……出息啊。 这九泉之下,都没颜面见其他老祖宗。 赵匡胤转开眼眸,看着解开绳索之后便扑通跪下,开始控诉赵令安的赵构。 曾经被“鬼”上身的他,比谁都要相信本朝太祖和太宗的真实性。 方才听他们所言,他便开始激动,觉得赵令安这次肯定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次请来的可是本朝的太祖太宗,还能不向着他? ! ! “……太祖,神乐此番恶行,根本就没有将我这位兄长放在眼里,更何况,我可是她面上的父亲!要不是爹爹与太后姐姐之事不光彩,说不得,我也用不着将她弃于别院……” 起居郎:“……” 目瞪口呆。 这是他能听的事情吗? ! 赶紧低头,奋笔疾书将事情记下来。 “够了!”赵匡胤积攒了大半天的怒气,在这一刻喷薄而出,险些把书桌一掌劈成两边儿。 赵令安:“!!” 别,赵构有罪,文书无错。 那可是陆宰快要秃头才捋出来的东西,要是毁了,她不崩溃,但是陆宰不一定不会崩溃。 “知道这些事情不光彩,不能拿出来说,你们又怎么敢做!”赵匡胤素来雍容大度,胸中不放隔夜仇,就连降王都能接到京师,放在眼皮子底下。 不管他是为了彰显大度,还是真的大度,但能做到这一点,纵观历史也没几位帝王。 然而,此刻他却忍不住怒气:“敢做不敢当、重佞轻贤,不听良言、搜刮百姓以添宫室、想要割地赔款得一时平安,这是我赵宋子弟该干的事情吗?!” 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比他嘴里的什么不孝无礼严重! “还有,你说的帝姬不可干政,朕便不认同。”赵匡胤灼灼盯着他们两个头顶,“自古能者居高位,她既然能比你们做得好,不说摄政,便是当女帝也能得。” 起居郎所言那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相比割地赔款,谁优谁劣,一目了然,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太祖!” “兄长!” 两人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赵匡胤将手肘枕在膝盖上,往前倾身,“朕当年继位,何尝不是破‘礼’而得,难道你们也要说我得位不正?” 规矩? 能上位高居者,定下的才叫规矩,否则便是废话。 兔兔惊讶:“宋太祖的思想觉悟这么高?” 居然能同意自己家出一位女帝,没有丝毫的挣扎,甚至还是主动提出。 “啧,你猜为什么是他当宋祖?” 赵匡胤不是因为思想过度超前,只是当帝王首要考虑的并不是性别。如同始皇大大一样,只要能给他当牛马,随他做工作狂的,别说什么男女,你不男不女也不是不行,要是被他去到玄幻世界,甚至不是人都能可以! 本质上,他们考虑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她有本事将燕云十六州收回来,又把金国收得快要灭国了,这就是她的免死金牌和通行证。 上位者考虑的是成绩,哪管别的。 “不敢!” 赵光义和赵构都磕头了,把自己的脑袋埋到手背上。 面对本朝太祖,他们还是有些瑟瑟发抖,不敢作妖。 赵匡胤冷哼一声,朝赵令安伸手:“拿来吧。” 看着那布满茧子和伤口的手,赵令安秒懂,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摘下营帐挂着的棍子,递给对方。 “太祖您老人家悠着点儿,可别把自己给累着了。” 她给对方锤了两下肩膀,便退居门边,避开风暴席卷之处。 离开之前,将小茶壶顺走。 赵匡胤起身,一手拿着棍子,一手将自己的衣领松了松。 “兄长?兄——嗷——————” 第85章 高亢的男声,引来众将警醒。 赵令安掀开帘子,露出一颗脑袋,对其他人说道:“别慌, 老祖宗在教训小孩子。” 她着门口守着的梁红玉去消除警报,让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提着笔的起居郎眯着眼睛,缩在角落,捧着自己的小本本,墨都抖得滴了自己满衣襟。 赵令安呷着茶,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舍人可要喝一杯?” 起居郎:“……不敢不敢。” 他们的骨气在丹青书卷里装着,不在忤逆礼教上。 谢了。 赵令安想要探头看一眼,还被对方警惕捂着,往后又缩了一步。 “帝姬, 我们起居郎可是有原则的, 起居注不能更改。就算官家被打,也是要如实记下的。” “不不不。”赵令安说, “我就是看你有没有给官家留面子。” 起居郎瞪大眼:“帝姬!士可杀不可辱!” 他是那种不如实记录的官员么! ! “没辱你,别激动。”赵令安抱着茶盏,“我就是八卦,想看个热闹,懂?” 起居郎手上“唰唰唰”写着:“不懂,但我记下了。” 赵令安:“……” 看来,起居注这玩意儿,说不准比什么梅都要刺激。 到底是谁藏起来了,在她读书那会儿没给她一饱眼福! 委实过分。 “兄长——嗷嗷————” “太祖!我——啊——” 帐中混响二重奏高低起伏,一音更比一音高, 仿佛搭载在过山车上一样,听得人耳朵疼。 不过, 赵令安不嫌弃。 她就帮忙守在帐子边上,高高兴兴看着赵匡胤抡棍子。 不得不说,太祖还是太祖,打到最后还打热了,上半身衣衫直接挂在腰间,像在打泰拳一样,还让赵光义和赵构还手。 只可惜,两个人不管是体魄还是胆子都不敢动真格,被满身腱子肉晒得像是青铜一样,闪着金色油光的赵匡胤一手一个抻地上,快要变成两张虾饼了。 两人直接晕死过去。 赵匡胤抬手将旁边桁架上的毛巾拽下,擦了一把汗,又丢回去,重新将衣裳穿好。 赵令安放下茶盏,跑过去:“太祖爷爷,还打不?” 赵匡胤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默了默。 赵令安一脸无辜:“我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有长辈给我撑腰呢。”她托着腮帮子,“我还没看过瘾。” 兔兔:“……” 好不适应它们宿主正常的样子。 “怎的?”赵匡胤开玩笑,“你还想自己打回去?” 赵令安眼睛更亮了:“可以吗?” 论辈分,这俩都是她长辈,顶着重孝廉的背景,她就算想要动手,也只能私下动手,面上还是要好看一些做做样子的。 可要是老祖宗允许,那—— 赵匡胤:“……” 这三弟的后代,怎么对他半点儿尊重都没有。 第91章 他到底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坏事。 “改日吧。”赵匡胤将袖子也放下来,顺了顺,“今日再打就死了。” 他上下打量着赵令安,忍不住道:“你没有饱饭吃?怎的这般瘦弱?” 就这样还要上战场,亲自带兵打仗,不是坐镇中军,而是冲锋在前。 简直、简直…… 他虎目一转,又瞪了躺倒地上的赵构一眼。 赵令安绝不往那边看,就像不知道他们躺在地上一样,只要赵匡胤不开口,就不管他们俩。 “自然有饭吃。”赵令安在文书中翻找:“不过粮食不够,先前熬了一段时间,与民同食。如今粮食已至,但也不敢乱用,留了四万石,正在思索要不要趁着完颜宗望和金兀术都死了,追击吴乞买,将金国彻底拿下。” 先前是粮食不够,人手还不充足,如今照姐带来的人解决了一部分问题,淮南借来的粮食又解决了另一部分问题,他们就可以考虑一鼓作气灭掉对方了。 “灭!”赵匡胤果断道,“只要粮饷兵马充足,还有余力,就不要留给敌军喘息的机会,直接将他们一举歼灭。” 赵令安将找到的文书和计簿递过去:“我也是这样的想法。我们离开东京城太久了,必须要回去一趟。” 刚好,先前递了文书,说不回去,还是让邢秉懿皇后决定一切事务。 恐怕朝中有些人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偷偷搞事情了。此次回去,刚好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这边来说,先前已经笃定他们不会动手的吴乞买,也能打一个措手不及。就算吴乞买聪明,料到他们会出动,那也能趁着他们士气最低迷的时候,一举追击! 两人说着正事儿,倒当真将地上躺着的两个人给忘记了。 起居郎:“……” 算了,他不插嘴,只如实写。 等聊到带兵的事情,要召唤诸将时,赵匡胤才想起来地上的两人。 “慢着,先将他们挪到后面去,别丢脸了。” 他不怕丢脸,但是这种脸还是算了。 “好。”赵令安思索着岳飞如今军功太高,吴乞买的事情,或许可以交给她们阿玉和韩将军去办。 两人打完,随大队回东京城,再派驻陆宰、岳飞驻守,也能安一下张俊的心。 此事交给阿玉和韩世忠,她也放心。 阿玉谨慎惯了,与韩世忠互补,必不能让吴乞买给逃了。 想着,她撩开厚重的帘子喊了一声:“阿玉。” 站在十步以外的梁红玉,扶着腰间的刀快速回来。 “帝姬有何吩咐。” 赵令安:“找几个人抬一下官家,再把众将召来,有要紧的事情商议。” 若是要回东京城的话,这里的安排部署就很重要了。 她先前想要实现的东西,与过往不太一样,除了陆宰以外,必须还要留一些能够坚决执行,不会因为推进困难就将她计划搁置的官员。 可,留在北地不管在谁看来,都不会是很好的选择,有那么一种贬官的意思,要不是心腹忠勇之人,留下来就是留了个安禄山,随时就养兵将你给掀了。 唔…… 这事儿要好好想想,考量考量。 思索间,赵光义和赵构都被安置好,其他将士纷纷入账,见到了一个有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又是谁? 长孙军师怎么不见了? 赵令安轻咳一声。 “见过帝姬——” “嗯。”赵令安手掌往旁边递了递,“这位是太祖爷爷。” “……” 众将士沉默,面面相觑。 什么? ? ? 什么祖? ! 赵令安嘴巴张开,转头说了句:“失礼了老祖宗。赵匡胤,赵宋开国皇帝,宋太祖,我的亲亲太祖爷爷。” 将士:“……” 完了,官家的疯病是不是传给帝姬了。 一群人拧眉看着她,目光全是担忧。 唉。 这可不行,没了帝姬,赵宋的未来一眼望到头啊。 “信叔。”张俊忍不住道,“你要不把太医找来,先给帝姬看看。” 赵令安:“……” 刘锜握紧自己腰间的刀柄,行了个礼:“帝姬,末将先去请太医,还望帝姬稍候。” “唉——唉!”赵令安的尔康手没能含住刘锜,对方跑得飞快,甩起来的雪花凝成一片冷雾,都要将他身影彻底遮盖了。 她没病! ! “帝姬,你有没有头晕?”梁红玉眉尖蹙起,紧紧挤在一起,“有嗡鸣吗?想不想呕吐?” 赵令安:“……” 兔兔:“哈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宿主还有这一天,笑死统了。 “我真没事情。”赵令安把称呼的事情略过,“把你们找来是要商议追击吴乞买,以及打道回东京城的事情。” 说起正事儿,一群人眉宇间的担忧少了一些。 帝姬发疯还是和官家不同,不会犯糊涂,顶多就是行为诡异一些,说话古怪一些。 小事。 “张将军,你怎么看?” 这里的张将军,说的是张俊。 张所和他的儿子张宪留守东京城,刚好与李纲凑一起,一文一武配合,否则赵令安也不安心。 “如今金人气势正是低迷的时候,但也被逼入到绝路上,要是反扑,估计会十分厉害,须得小心。”张俊只说利弊,但是没说不打。 赵令安又转向韩世忠:“韩将军怎么说?” “末将认为,要打!” 岳飞和梁红玉也都支持趁机将吴乞买也给灭了,彻底将金国打下来。 刘锜背着老太医过来时,大家都把分工和粮草确定好了,只在推敲如何将吴乞买给包了的问题。 老太医哆哆嗦嗦扶着桌子,看了一眼赵令安:“这就是刘将军说的,帝姬犯病?” 他看对方可比他好得多! “我没事啊。”赵令安看着脸色白得透明的老太医,只觉得他真惨。 梁红玉:“不行,光看能知道什么,太医还是给帝姬把把脉,认真看过的好。” 老太医差点儿把白眼翻出天际。 他都给帝姬看病这么多年了,对方走一步路,他都能知道对方今日精神如何,气血足不足。 可碍于众将围困,他还是黑着脸仔细把脉,又看过舌苔等。 看完,果然没事,只是需要继续调理罢了。 赵匡胤看着他们围住太医,七嘴八舌细问的模样,眼眸动了动。 这小后辈,好像还挺得人心。 “好了。”赵令安被逼得站在椅子上,“阿玉,找人将太医护送回去,别把人扛着了,打把伞,慢慢走。老人家胃都要被你们那钢铁一样的肩膀顶烂了。” 老太医冷哼一声,将开的方子丢给刘锜,背上药箱气呼呼出去了。 走到帘子前,瞪着眼睛回头:“好好喝药,不准出门受寒。” 赵令安:“……那谁带兵?” 赵匡胤轻咳一声:“小娘子是不是把我给忘记了。” “但他们不信你是太祖,你没办法服众调兵。”赵令安摊手。 之前的老祖宗都用赵构皮囊,不存在这个问题。 赵匡胤笑了:“不必,给我一千轻骑调遣,我听——”他指了指踏出营帐吩咐人的梁红玉,“她的。” 不当主将,他一样能取敌军项上人头。 第86章 赵令安不出兵, 留在营中。 既然不用忙活打仗的事情,后勤又有人负责,不必怕梁红玉他们供应不上, 她便开始和陆宰商议回朝的事情。 陆宰愣了一下, 马上反应过来:“官家与帝姬外战已久, 回朝亦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是这大雪封天, 是不是太过危险了?” 而且,不和朝廷打一声招呼, 无人接应,万一被奸人伺机…… “帝姬。”陆宰作揖,“还请慎思。” 刘锜和张俊虽不用出兵,但也要随时准备接应,是以并不在此。 在这里的武将全是岳飞一脉。 岳飞闻言,也很担忧:“是啊, 帝姬。如今天色恶劣,若是路上遇险,又该如何是好?”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只是要等春后回去,有一件事情, 我便做不得了。”赵令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没有发病,刚才所言都是真的。” 陆宰方才不在,一脸莫名。 什么真的假的? 岳飞惊讶:“刚才那人是太祖皇帝?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 太祖皇帝不是早就薨逝了,怎会复生? 赵令安一脸肃然道:“岳将军,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在你们面前,我也没什么好掩饰的。官家发病时候,说我能召魂的事情是真的。” 陆宰和岳飞:“!!” 要是帝姬说她能招来神仙,他们是愿意相信,但招来太祖皇帝……是不是离谱了一些! 第92章 “不过玄女娘娘给我的能力有些不同,虽然能召唤老祖宗,但是他们只能在这里待三个月。”她抬眸,扫过满眼都是震惊与怀疑的两人,“我必须要趁着这个时机,让太祖皇帝回到东京城,助我一臂之力。” 至于这一臂之力是什么力,她没有说。 岳飞没多想,反正他相信帝姬自己有分寸,不像官家那样横冲直撞。陆宰倒是听出了她潜藏的意思,心里很是惊涛骇浪了一阵。 “总之。”赵令安道,“情况有变,本来等春来再走的事情,必须要提前。” 陆宰沉吟一番,问:“那帝姬打算如何处理北地的事情?” 这边都是新打下来的地方,就算梁将军她们今日出征一切顺利,很快就把吴乞买拿下,但是治理一地,又岂是简单的事情。 别看现在将金国几乎全部拿下,但是上京道、中京道、东京道和西京道,不是这边重新闹事,想要复金,就是那边重新闹事,说什么朝廷不公,他们要反。 吵吵嚷嚷,打得头破血流,就没个停歇的功夫。 哪怕让大帝姬们都上阵当了知县、知州,但是人数有限,她们能管辖的地方也有限。 人手的问题与管治都是大问题,全仰仗大军还震在这里,无人敢动。 “届时。”赵令安转向岳飞,“我希望岳将军能留在北地,帮忙镇压场面,等新政在当地铺展开,人人交口称赞之时,再护送下一批人去往其他地方推行,一路往南往西推开。” 听到岳飞能留下,陆宰安心了一些。 不过…… 他抬眼看向岳飞。 “岳将军意下如何?”赵令安问。 “飞,义不容辞。”岳飞一脸正气,领了这份差事。 虽在意料之中,赵令安还是松了一口气,并且安抚好岳飞,说了不少好话和做出保证,绝对不让他吃亏。 岳飞听得大为感动。 兔兔不理解:“岳飞不是精忠报国的人吗,你怎么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赵令安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瘫在椅子里:“你不懂,他忠心是他的事情,但是身为上位者,要是让手下不可替代的人寒了心,那就跟裁掉自己的大动脉一样——找死。” 忠义之心难求,才越要珍惜嘛。 要是都干掉辅助自己上位的人才,以免他们功高盖主,那还玩什么。本来大宋就缺人。 战场虽然不用上,可赵令安还是没能闲着。 陆宰唯恐她离开以后,有些疑问得不到解答,于是背着一箱子的笔墨纸砚,连续三天三夜呆在她帐子里,与她探讨新地的新政问题。 各处细节,想得相当周全。 有些赵令安也从来没有想过,只能与他探讨,探讨完一版,还得喊来其他文官一起开议会…… 中途疲累,她还躺在榻上睡了一觉。 睡前陆宰在对着灯火奋笔疾书,醒后陆宰还在对着灯火奋笔疾书。 烛火微微晃动,恍然之间,还以为落在账上的影子在晃荡。 赵令安看着那营帐上的虚影,心想,陆宰好像又瘦了。 “帝姬?”陆宰听到动静,提着笔抬眸。 灯火正照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青黑和垂下的微乱发丝映得格外清晰。 这一个瞬间,赵令安忽然明白,李世民为何会说,有时候瞧着魏征办公的样子,会想要哭。 都是一起并肩的伙伴呐,他老了。 为自己的大业而老,岂能不感怀。 “帝姬?” 陆宰讶然瞧着看着看着自己就落泪的赵令安。 “陆相都有白发了。”她抬手擦了一把眼泪,披衣下榻,向陆宰走去。 陆宰赶忙起身。 “坐,不用管我。”赵令安走到桌前,仔细端详他的面容。 陆宰有些不自在:“宰失礼了。” 他知道自己从滑州跟官家一路北上之后,便不怎样收拾形容了,邋遢的确是比以往邋遢了一些,不会仔细修眉修发还上妆,但是也全然顾不上了。 “不失礼。”赵令安眼神从他脸上挪开,看向同样透露着疲态,将头发全部束起来,顾不得修理太多的其他官员,“你们都是为大宋牺牲的幕后英雄。前线将士,尚有人能瞧见,可你们处理后勤,接手城池,重新造册、修城云云,许多人都瞧不见。” 几句话,说得一众人心里酸涩。 “帝姬……” 赵令安后退几步,深深作揖,向一众人谢礼。 “帝姬!” 全员霍然起身,赶紧回礼。 陆宰连忙步出回礼:“帝姬这是做什么,折煞我等!” 赵令安笑道:“诸位都比神乐年长,当得一声长辈,长辈为我劳碌,花白了头发……”她仰头,眨了眨泪水,“神乐一礼,太轻了。” 她叹息:“太轻了啊……” “有帝姬此心此言,便是万死亦不容辞。”陆宰凝注她双眸,慎重一礼。 “我等万死不辞。”一众人深深作揖。 这回,是赵令安回礼。 “好了。”赵令安笑着擦掉自己的眼泪,“是我失态了。阿丹,让炊事营今日煮些甜水,让诸君暖暖身。” 阿丹应声而去。 营帐又恢复平静,一众人都落笔将会议上所录诸事誊抄,再讨论修改,如此反复。 梁红玉和韩世忠那边,已经成功将吴乞买围堵在一处断崖上。 他手下的亲卫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十余人围在他身前,将他护着。 剩下那些小兵小将,都已经被擒获。 梁红玉坐在马上,握着一杆红缨枪,红缨已经染血结成一坨冰,硬邦邦像一大块石头。 她随手在山边敲了一下,红色的血块纷纷崩落,红缨枪轻省不少。 “吴乞买,投降吧。”梁红玉看着血人一样的吴乞买,平静道,“今时不同往日,你没有退路了。” “哈哈哈——”吴乞买大笑,“我女真人没有投降二字!” 他狠狠盯着梁红玉,纵身一跃,居然主动坠落悬崖。 吴乞买坠崖,其他亲兵也纷纷跟着跳落,没有一个停留。 副将感叹:“帝姬说得不错,金人都是硬骨头,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绝对不会投降。” “那是贵族。”梁红玉的语气依旧平静,“他们享受着一切,失去了当然不愿意。” 从富贵走向贫穷,就是在他们的傲骨上抽鞭子。 有些人能熬住,有些人则一下都熬不了。 不过,吴乞买的情形倒是有些不同,他的家人和族人都死了个干净,苟活着,的确没什么意思。 梁红玉搜罗了一番四周,一夹马腹:“走。” 到崖底与韩将军汇合,看看他那边如何了。 崖底。 落在藤网上的吴乞买等人,刚翻身落在雪地上,就被山后涌出来的韩世忠带兵包围了。 吴乞买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宋人怎么会守在这里,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 “如何?”赵匡胤从另一侧打马显身,“我就说这地形不对,必有逃生之路吧?” 韩世忠有些复杂地看着他,想起赵令安在他们出发之前说的话。 那句让他们多注意崖底的话,就在脑子里回响。 吴乞买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宋人,知道自己今日是没有活路了。 他仰天哈哈大笑,将弯刀搁在自己脖子上,眼神凶狠盯着赵匡胤:“天佑女真,早晚踏平尔国!” 噗—— 鲜红的血液喷洒在雪地上,像一朵红艳艳的花。 见首领已死,亲兵悚然惊起,大喊着他们听不懂的女真话扑上去。 看模样,的确是悲痛欲绝。 梁红玉到来时,恰好碰见这一幕。 她静默看了半晌,举起令旗。 “收兵。” 钲击而鸣,回荡遍布风雪的山林。 呜咽的风吹过扑在一起的金兵。 第87章 此战大捷。 梁红玉回营换过一身血腥, 才去见赵令安。 赵令安已在营帐前候着,见她回来,还掀开帘子出去迎接。 “阿玉。” “帝姬。”梁红玉看她单薄伫立风雪中,眉头蹙起来,很不赞同地说道, “何苦受风雪侵袭。” 她阔步快走, 前去挡住风口吹去的雪花。 赵令安高兴, 不太在意道:“不必在意,入内说话。” “是。” 梁红玉抬手撩起帘子,让她先进,自己随后。 入内一看,好家伙, 帐子里都是人, 几乎无处落脚,帐内一股闷气。 没多久, 韩世忠他们也简单擦洗过,前来回话。 营帐中的味道,愈发古怪。 赵匡胤换完衣裳,从屏风后出来,坐在赵令安旁边的椅子上。 梁红玉扫过赵令安的脸色, 见她没有任何表现, 心中迟疑。 等人来起,将营帐塞得水泄不通,赵令安才开口说话,先大大赞扬了一番她们此次大捷,论功行赏,说今晚要办篝火会,给诸位将士好好庆贺一番。 第93章 完毕,才说要启程回京之事,以及诸般安排。 一时之间,明里暗里,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岳飞脸蛋。 岳飞脸色很平静,平静到一众人都险些以为他在故作坚强。 刘锜欲言又止:“帝姬,岳将军北伐屡立大功,为何不随帝姬一同回朝?” 按理说,对方与梁红玉可以称为帝姬的左膀右臂,是最信任也是最器重的大将。令人没话说的是,她们立的功也是最高、最多的。 北地刚打下,除非再过两三代,彼此仇恨才会消减一些,不说二十年,这十年内肯定动乱频仍。 留在北地,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一般来说,这等大将都得带回朝堂,升官加爵,等有动乱,再派来平定就是了,何必留下。 “岳将军的大功,对应的奖赏,我自然缺不了他的,不管是金银田地,还是官职爵位,都一定会到他手上。”赵令安扫过其他人脸色,“夫子这般关心岳将军,还真是令人艳羡啊。” 一句话,让准备说点儿什么的张俊闭了嘴。 就算帝姬不想看他们联合,有造乱之险,也绝对不想看他们互相争斗,彼此攻讦。 韩世忠素来粗犷豪爽,也知道帝姬不同其他猜忌心重的上位者,直言道:“敢问帝姬,到底如何安排岳将军?” “是啊,鹏举留在北地,多是苦寒日子,可不能短了他。”刘锜也附和。 岳飞有些惊讶地看了韩世忠一眼。 刘锜为人儒雅大方,为他说话很正常,他抱打不平的事情可不少。但韩世忠向来倒豆子一样直来直去,对他的不喜,可算挂在脸上了。 他给对方去信多次,但是没一次收到对方回信。 哪怕一同北伐,但因大家进军路线不同,在抵达此地之前,他们很少有机会碰面,更不谈什么交情了。 “放心。”赵令安开玩笑一样说,“我只怕给岳将军的爵位太高,给他招惹红眼呢。” 梁红玉也说话了:“岳将军跟着官家和帝姬出生入死,又在这等危急时候,愿意驻守北地,助帝姬稳固江山。不管他得什么爵位,我等都绝不眼红。” 好阿玉。 赵令安心里熨帖,抬眸笑看其他人。 她的态度很明显是要给岳飞一个大爵位,极有可能是先帝曾说过的异姓王,一时之间,众将心里又是艳羡又是可怜。 “梁将军说得极是。”张俊行礼回应。 有人率先开口,其他人便也这般附和。 赵匡胤不动声色听着他们说话,打量他们神色,再转眸看向游刃有余的赵令安,眼眸有笑意一闪而逝。 “今晚篝火宴会,庆祝大胜,让将士们都敞开肚皮吃喝。” 赵令安将事情都说明白,便让他们散去歇息,只留下梁红玉。 等陆宰也带着文官团退回他们平时办公的营帐,梁红玉看了一眼还端坐的赵匡胤。 “帝姬留下阿玉,还有事吩咐?” 赵令安点头,下去拉着她的手:“其他人信不信我先不管,不过有件事情,你得清楚。” 梁红玉看向赵匡胤:“是太祖皇帝的事情?” “你相信?”赵令安扬起眉头。 梁红玉摇头,又点头:“帝姬说的,肯定是对的。” 赵令安:“……” 身为史书上上书斥责自己丈夫带兵不力,力陈其短还求官家惩罚的人,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小时候就算了,现在都长大了,怎么还这么盲目。 赵匡胤看乐了:“看来,你这小青梅不相信我是太祖,但是觉得你定有自己用意,愿意配合呐。” 莫不是小后辈让她去造反,她也扛旗罢。 梁红玉锁眉看了赵匡胤一眼,觉得此人有些不太上道,担心道:“他这样,真的行吗?” 赵令安:“……” 赵匡胤:“哈哈哈——” 梁红玉:“??” 兔兔死鱼眼看着她们。 “肯定行,他就是太祖爷爷,不带掺假的。”赵令安头疼,“你瞧他这样子,跟宗室挂着的画像有什么区别!” “嗯。”梁红玉点头,“帝姬说他是,那他就是。” 赵令安:“……” 说好的古人迷信呢? 为什么她说自己梦玄女有人信,说这是她召唤的太祖爷爷就没人信! 无言以对的赵令安只能说:“你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毁灭吧。 * 篝火大会过后三日,赵令安她们便开始启程回东京城。 回程有大雪,耽搁了很长的功夫,足足有一个月多。等回到东京城,冷空气都拐了个弯,去别的地方耍去了。 赵令安一看赵匡胤留在这里的时间。 好家伙,还剩下一个月多几天。 赵匡胤在路上向赵令安了解了不少随后的历史,也从将士嘴里明白过来,对方这一路走来,从被弃别院,当成疯子,到族姬,再到帝姬,经历了多少波折。 因赵令安找报社的人写《大宋英雄传奇》,将一些小兵小将都记录上去,写得厚重又生动一事,军中不少将士都对她有种特别的感情。 每次赵匡胤去寻她们或他们聊天,总能听到满耳朵吹嘘赵令安的话。 话里话外,都快要将赵令安变成真神了。 他刨去那些离谱的想象,自己七拼八凑,总算也将整体的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一时之间居然对这么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娘子生出三分敬佩。 那孩子这么小一个肩膀,怎么就挑起了这么大一个担子。 “果然,英雄辈代才人出呐。” 等回到东京城,两人已经从生疏到可以偷偷躲着人玩牌,给对方贴一脸小纸条了。 他们从通天门入东京城,经过景龙门大街,几乎要被东京老百姓的热情吓蒙。 两边高楼,朱栏露台上,还有艺伎抱着琵琶古筝在弹行军曲。 赵令安抬眸看了一眼,对上一个有些眼熟的美人。 对方含泪冲她颔首。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朝她笑了笑。 诸军安顿,自有各将安排,赵令安先与赵匡胤回宫,与在宫门前静候的邢秉懿打了个照面。 f “神乐,你可算回来了。”邢秉懿一身皇后吉服,快步抓住赵令安双臂,上下打量她,“你怎么又瘦了!” 本来就没几两肉。 赵令安总觉得像军训回家被问,心虚摸了摸鼻子:“打仗么,肯定苦了点儿,回来养养就好。” 邢秉懿又看向背后的宫车,以及旁边的赵匡胤。 对方面容熟悉又陌生,她有些疑惑:“这位是——” 经历过旁人上身的邢秉懿,肯定会相信对方身份,但是现在老百姓还在看着,不适合失态。 赵令安只说:“回宫再说。官家病情复发,先将他抬回寝宫。” 她向背后的宫车招了招手。 f 宫车越过她们,先往里面走。 赵构和赵光义都被弄到了福宁殿,赵匡胤背着手进去,打量着十分陌生的旧日寝宫。 邢秉懿将宫人散走,只留下床上绑着的两个人,以及她们三个。 “好了,现在能说,你这次找了谁人当帮手了吧?” 她亲自端了茶,送到赵令安手上。 赵令安怕自己被洒一身,接过茶才说:“太祖爷爷,赵匡胤。” 嘭—— 第二盏茶,还没送到赵匡胤手上就光荣落地。 “太祖赎罪,臣……妾、妾……”她赶紧提起衣摆,要跪下请罪。 赵令安和赵匡胤都赶紧伸手将她手臂托住。 “皇后,你膝盖下还有瓷片和热茶呢。”赵令安被她吓了一跳,“坐下,不用多礼。太祖爷爷不是拘谨礼节的人,你与张将军——张所将军守着东京城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邢秉懿轻轻抬起眸子,看了赵匡胤一眼,又赶紧低下。 f 莫怪方才就觉得此人脸熟,原来是先前祭祀先祖,看过对方画像。 赵匡胤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我很可怕?” 他听阿令说,他在后世的形象也算贤明了,怎的这样怕他。 “非也,只是妾一时失态。” 这可是太祖皇帝,她一介皇后,打算和离遁走,谁不怵啊! 哦,神乐不怵。 赵令安看邢秉懿不自在,拉着她开始聊东京城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将她注意力转移。 聊着聊着,邢秉懿果然就消了那股心虚与战战兢兢。 “对了。” “你让我留意那个叫秦桧的,他瞧着并没有什么问题,而且与黄潜善少宰关系甚密。” 赵令安:“……” 这俩臭味相投林下友呢。 第88章 昔年。 汪伯彦跟着童贯等人获了罪,黄潜善却及时止损,将自己潜藏起来,一副改过自新的样子。 主要是,也不清楚他做了什么,一堆证据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时候,居然没能牵扯他。 第94章 这么些年,他人低调了,也没什么大过,赵令安就算知道他真面目,也没办法说斩他就砍他。 哪怕当年东京保卫战,李纲为左仆射,他为右仆射,因嫉妒李纲功高,便构陷罪名,让赵桓将他放逐。那些个证据,也不是他亲自提上去,他最终也只落了个审查不慎,贬官南迁的下场。 时隔多年,如今两人又齐齐升官到左右仆射的位置,好像往事重现一般。 而秦桧如今便是黄潜善门生,对方准备提拔他当少宰,一步步擢升,接替他的位置。 赵令安:“……” 唔,这两人凑到一块去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兔兔不明白:“好在哪里?把你的敌人壮大了吗?” “好在他们有牵扯。”赵令安嘴角抽抽, “你这都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牵扯的话,方便一网打尽。 她撑着脸颊斜靠在椅子里,闲搁在膝盖上的手,一直有节奏地拍打着,甚至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跟着她的思绪一起转动一样。 赵匡胤看了一眼,问她:“想到什么好事儿了?” 赵令安嘿嘿一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可以把黄潜善和秦桧一网打尽。” “秦桧是构陷岳飞下狱那位?”赵匡胤还记得他,“但是这黄潜善又是谁?” 赵令安解释:“黄潜善与汪伯彦同流,都是撺掇帝王懈怠的人,媚上欺下,构陷忠臣。当年李纲就被他陷害过,只是不知道是事情揭露太早,还是汪伯彦对他爱得深沉,此事全推到了汪伯彦身上,黄潜善得以全身而退。” 赵匡胤眉头锁紧:“如此佞臣,竟也官至左右仆射??” 难怪阿令当初说到后世历史,如此咬牙切齿。 “你打算怎么做?” 赵令安看着亮堂堂的大门,嘿嘿笑道:“抛砖引玉,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别说她心脏,要是黄潜善和秦桧真能改过自新,那抛砖引玉就失了作用,自然也不会有接下来的两套兵法。 人心也的确经不起试探,可是这两个人的危险系数太高,她没有始皇大大的大度,能把极有可能祸害大宋的人留在左右。 赵匡胤没干预赵令安的决定,他老人家只是背着手在看态势的发展。 甚至连抛出去的那块砖是什么,他都没有过问,日日都在看赵令安与朱高炽先前修订的宋刑统等文书案卷,看得拍案叫绝,拖着赵令安求讲解。 兔兔看着异常平静的画面,都有些不太适应:“怎么突然之间就这么平静了呢。” 映衬得之前几个月的动荡,好像只是一场梦一样。 不过很快,平静就被打破了。 禁卫军来禀报,说赵构挣脱了绳索,跑了,现在还没找着人,不清楚上哪儿去了。 赵令安霍然起身,勃然大怒,勒令禁卫军必须要尽快将人找到。 “官家疯病严重,若是出走在外,着实危险。” 发完怒气,她才补充了这么一句话,像是找补一样。 久在东京城的禁卫军,将头颅低下。 “是。” 禁卫军退下之后,赵令安将狰狞的表情一收,恢复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太祖爷爷,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两人拿着修订版的律令,复又低声讨论起来,看得系统一愣一愣的。 兔兔:“……” 不是,宿主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它扫了一眼淡定的赵匡胤,又扫一眼淡定的梁红玉与一众亲兵,最后决定自己也淡定一点儿。 没事的没事的,反正它的宿主是绝对不可能吃亏的。 * 赵构找到了一个机会,将自己手上的绳子在石头上磨了好几日,终于将绳索磨开。 绳索挣开之后,他并没有马上逃走,而是悄悄盯着看守的人换班的功夫,伺机从后窗离开。 他是官家,行走在皇宫内根本没有人敢拦住他。 主要是,一众人都只认为官家疯掉了,若是对方寻常姿态,没有表现出疯态,一众人也不会将他看守得死紧。 赵构得以顺利出宫,直接奔向秦桧宅邸。 不巧,他去到秦桧从前的宅子,那里住的人已经不是秦桧了。 他向宅子看守的老大爷追问当初住这的人上哪里去了,老大爷哪里知道,让他自离去。 暗中跟随的梁红玉亲卫,看他在门前团团转,都忍不住开口道:“副将,我们要不要直接丢给人给他指路好了?” 要是一直打转,他得在那里兜转多久呢? 副将垂眸看了她一眼:“官家是疯了,倒也不是傻了。” 一时着急想不到还算寻常,但是还不至于完全想不起来。 果不其然,兜转了好几个圈子以后,赵构就忽然想起来,他还能寻旁人问话。 附近住户,有知晓秦桧高升的,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大概是见他穿得富贵,但是并没有打赏的意思,见人走后,那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门给关上了,也不知嘀咕什么。 应该是骂赵构的话。 副将和亲卫当自己没听到。 一路跟随赵构的脚步,走到一处还算低调的宅子前。 那宅子坐落甜水巷,在内城里,就算外头再破落,也没办法改变它本身价值。 亲卫垂涎:“真有钱啊……” 她也想要自己有一座大宅子来着。 副将瞥了她一眼:“稳重些。” 她们现在是要跟踪官家,不是学帝姬报社的那些什么记者,在市井街巷盯八卦。 亲卫抿紧嘴唇,做了个缝嘴唇的动作,示意自己会看着办。 “走,去附近看看。” 她们已经换了一身别的衣裳,手上提着个菜篮子,随便买几颗菜就能伪装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秦桧升官了,发财了,家中的扈从也多了。 不过区区百来人,守卫这么大一座宅子,还要分工洒扫干活什么的,也不算多。 副将和亲卫跑到巷子一头的墙角看了看,见没有人便默契合作。 亲卫蹲下,交叉手搁在膝盖上,等副将抬脚踩上去,就借力一推,把对方弄上墙头。 “没有人。”副将伸手,给墙下的亲卫拉了一把,把人也拽上墙头。 她们一起落在院子里,猫腰寻找掩体,在宅子里穿梭,寻找秦桧和赵构的身影。 可惜的是,书房院子前守卫最是森严,二十余人全数堵在那里,围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她们在草丛呆了一阵,也只能确定,赵构和秦桧汇合了,而且不是还有些十分激动的动静传来。 副将和亲卫蹲守了一阵,往后撤退,捡起藏在草丛的篮子,带着伪装拐回梁宅。 “这菜也别浪费了,帝姬给钱买的呢。”副将将两个篮子塞给家老,换过衣裳后便入宫去了。 风风火火。 听到副将和亲卫的汇报,梁红玉握紧腰上的剑,看向赵令安:“帝姬,要不要我带兵去秦宅,将官家带回来。” 赵令安拿着朱笔批阅文书,闻言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不必了,且让他在那里待着吧。” 看看这块砖能引出什么玉来。 赵匡胤帮着处理文书,刚批阅完一本,阖上,往旁边一放:“这么放心?” “那不放心。”赵令安对亲卫道,“小瑶去找李相,就说我需要他安排在秦宅的心腹,让他给了联络的办法,让小瑶去联络对方,看看对方要做什么。” 兔兔:“??” 宿主什么时候在秦家安排了眼线! “不是我安排的,是我之前跟大哥提了一嘴,想要在一些臣子家里安插眼线,盯紧对方行动。” 那些人是朱高炽教邢秉懿安插的,邢秉懿回来的时候隐晦提了一嘴,说此事交给了李纲。 因那时李纲刚被从外地调回来,在户部任职,方便造假。 兔兔:“……” 亲卫立马领命,快步去找李纲。 当然,为了不令人生疑,她还顺道帮帝姬搬走了一堆文书。 亲卫看着要用自己下巴压住的文书,严重怀疑帝姬让她带文书才是主要目的。 她将东西拿到政事堂,全数交给李纲,错身的瞬间,低声念了句“帝姬要秦宅眼线”。 李纲眼眸一动,令人将文书整理,他转身回到自己独立的办公屋子,快速提笔写了什么,连同一封文书夹一起,交给亲卫。 “劳烦校尉将此物交给帝姬。”李纲双手递上文书,“帝姬北行之前,要臣下草拟的章程,业已有了方向。” 亲卫接过,塞进怀里。 回到赵令安的仪凤阁内,亲卫才把文书递上。 赵令安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正是她要李纲草拟的妇幼福利条例,夹着的纸条,则是与眼线联络的暗号以及对方的代号。 好家伙,原来这时候的眼线已经有代号了。 第95章 失礼。 赵令安看了两眼,叠起来交给亲卫:“那么,紧密盯着官家的事情,就交给小瑶了。” 亲卫拿了纸条,恭敬退下。 梁红玉在此,副将正想告退回营练兵,却被赵令安留住了。 “梁副将留下,与阿玉一起,我有些事情,须得与你们商议。” 副将是梁家的旁支,身世有些悲凉。 她本与丈夫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什么感情。成婚没两年,丈夫在山道出了事情,被野猪咬断了一条腿。被遣送归家后,一晚上都没熬过就死了。 不巧,她在这时诊出两月身孕,正值丈夫出门时,被怀疑红杏出墙,辩解无用,被婆母私刑打了个半死,孩子掉了,人也几乎要死掉。 更凄惨的是,金兵在那时入城,举家的人弃她逃离。 她当时就想,就算是临死,也要咬掉敌人一块肉,所以操起镰刀就把一个金兵的咽喉割了。 刘锜带兵经过那里,将她安排下,她便凑巧见到了自己堂妹梁红玉。 对方彼此正为女兵的事情快要秃头,见到自家认字的堂妹,就想看见了天神一样。 身子刚好了一些,爹娘寻来,不允许她当女兵,还差点儿将她打死。多亏堂妹坚决拦住,带了她一把,她才有今日。 可以说,只要是梁红玉让她去做的事情,哪怕是死,她也毫不犹豫。 梁红玉对帝姬忠心耿耿,她便也对帝姬忠心耿耿,绝无二话。 把人留下后,赵令安还将太监、宫女和侍卫等人都赶出去,还令其余亲卫把守门口后窗,不得令人靠近。 梁红玉看这架势,眉头蹙了一下。 “阿玉是不是猜到我想做什么了?”她看着对面英姿飒爽的女郎,“在我说出来之前,你还能反悔。” 梁红玉摇头,抱拳:“末将愿听帝姬差遣。” 兔兔:“??” 不是,为什么又对它一个人工智能打哑谜,说密语? 还能不能好了! 第89章 秦宅。 赵构抖着手将一盏茶喝下去,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一路出宫,他这胆子都高高吊着,晃荡个没停,哪怕如今安坐在秦家,也是如坐针毡。 赵令安这个人太可怕了, 居然连太宗皇帝都敢绑起来。 其他人不清楚对方的身份, 她自己可是一清二楚的! ! 不过也是,她连自己这个现任官家都敢捆绑,还污蔑他有疯病,让其他亡魂替代他,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是她不敢做的。 他看对方迟早有一日,要走上武皇的路,将他们赵宋江山弄个天翻地覆! 不对,武皇是皇后,要登上皇位还得铺垫许久,赵令安可是他们赵家人,名正言顺。只要世人不将女子登帝看作一回事儿,她便能顺利走上这条路。 难怪…… 她先前那样积极铲除他提拔的人,非要将那些没有见识的寒门学子提上来,原来就是为了将自己人安插在朝堂。 如此一来,里里外外便都是她的人,哪里还会有人妨碍她将他赵构踹下宝座,自己登上去! 真是好深的心机,走一步看百步!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得逞。 登帝还没影子, 她已经这样对待自己了,要是她一朝登上帝位, 哪里还有他的活路。 他越想,一双眸子便越是震动晃荡。 “秦卿!”赵构赶紧放下茶盏。 温热的茶水晃荡,溅落他手背上,他也顾不得擦拭干净。 秦桧摆出关怀的姿态:“官家,何事?” “救我!”赵构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将他臆测的赵令安的野心说出来,然后痛心疾首一般来一句,“若是真被她登位,她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一句话,直接将他们绑在了一条船上。 秦桧一时无法决断,只安抚好赵构,表明自己一定信奉天家,坚决维护正统血脉。 他这话说得够含糊,要不是赵构心神不安,还真是蒙骗不过去。 不过也没用,等他将人安抚,打听他有没有被人发现踪迹时,赵构便明白过来,秦桧也许也没他所想的那样忠心。 要是他没办法给对方带来高于赵令安所能给的利益,对方随时都有可能将他抛弃。 想通了这一点,再看秦桧急匆匆离开的脚步,那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对方此刻离开,定然不是如同他所说的那样,要去为他探听消息,说不准是想要衡量一下,将他卖了值不值。 赵构立在廊下阴影处。日光落在他鞋尖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黑影里,看不清楚脸上阴沉的脸色。 他垂下眼眸收敛了一下情绪,想要出门问人,秦桧有没有说他上哪里去了。 可秦桧的护卫将他拦住,劝他回屋里呆着,说什么主人担忧他的安全,还请他不要乱走,多加注意云云。 反正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赵构面子上一副感动的模样,等转身之后便露出一张阴沉的脸,怒气在他眸子里雀跃跳动。 好,他倒是先按捺住,瞧瞧他的好秦卿到底想要做什么。 对方最好对他还有半点恭敬之心,否则,他要是被赵令安带回去,对方也别想要落着半点儿好处。 秦桧这边。 他快马赶去黄宅,着急等来了黄潜善。 黄潜善走着太师步,一副悠然闲适的姿态顺着自己的胡子:“原来是会之来了啊,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秦桧匆匆行礼,来不及多说什么,只靠近他身前,低声说道:“老师先让其他人离开,学生有大事情想要和老师说。” 黄潜善看他脸色有点儿不对劲,稍稍思索了一下,便让左右都退下,还将门给带上。 交代完,他才悠然坐下,端起一盏茶:“说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刚从政事堂回来,与李纲争论完一些事情,但是对方没能争赢,落了下风。 此刻,他正是开心的时候。 秦桧凑近,小声道:“官家从宫里逃出来,往我那里去了!” “什么?!”黄潜善低低吼了一声。 他手中茶盖重重落回茶盏上,也没什么心情呷茶了,将带着江山图的茶放在一旁,脸色沉凝起来。 秦桧赶紧把赵构跟他说的话,重新复述一遍:“依老师所言,我们是要装作不知情,将官家送回皇城,还是……” 将他留下来,用他当借口,清君侧。 事情重大,黄潜善思索了好一阵,才冷笑道:“官家在我们这边,只要我们有足够的人抵挡,怕什么?难道她神乐帝姬,还能越过官家,直接掌管整个大宋不成?” 帝姬相比先皇,实在太过吝啬了,他们没有半点油水不说,还累成狗一样忙活,哪里能行? 朝廷上下,不满帝姬此举的人,肯定不止那么一些。 大家从前都过惯了好日子,没道理换一个人掌权,差别就那么大,还要找出那么多人瓜分缩减许多之后的职位与油水。 照这样下去,整个东京城赚的银钱都能缩水,更不用说他们那点子俸禄了。 要从他们手上把银钱挪走,那就是要他们的命啊! “此事不着急,你先稳住官家。”黄潜善思索了一阵,笑道,“我们要先找到盟友,把那些人一起拉下水才行。” 更重要的是,对方手上有兵权,真要抢权,他们可没有什么胜算,还得想个办法,把武将说动。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张俊好像和岳飞关系算不上好,韩世忠与岳飞也很一般。 而岳飞这愣头青,在帝姬眼前可是个大宝贝,重用得很,就是可惜这次用完,就被留在边疆受寒风去了。 如此对待功臣,想必如今武将心寒的人不少。这两位,说不准可以探探口风。 他放置在桌案上的手,轻轻敲了敲,估摸着成算。 官家才是正统,帝姬就算有天大的功劳,将挟令天子的事情戳破以后,都得造天谴。 * 坤宁殿。 赵令安刚和邢秉懿商议完事情,准备回凤仪阁。 梁红玉依照她安排的眼线来汇报,秦桧去找了黄潜善后,黄潜善去找了张俊一趟的事情。 “帝姬,要不要我去……”提点一下那两位,让他们不要犯糊涂。 赵令安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阿玉,你可有喜欢的人?” “帝姬。”梁红玉扶着剑,一脸懵懂道,“算吗?” 赵令安:“……惺惺相惜的挚友不算。我说的是想要成亲那种喜欢。” 梁红玉苦恼:“一定要有吗?” 她暂时还没想过。 “不必一定有。”赵令安生怕她来一句“要是帝姬想要我有,我也可以有”,“只是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个忙,但怕你有意中人,耽搁了你。” 梁红玉果断道:“没事,有也能不要了。” “……” 第96章 她可以肯定,阿玉没有意中人了。 “你觉得韩将军如何?” “还行,打仗勇武,但是略有粗疏,需要心思细腻一些的军师谋士在身边弥补。而且他说话太刚直,还爱给人起诨名,容易得罪人。”梁红玉想了想,“若是让对方当主将,副将就一定要选刘夫子这样耐心与他说话,说出的建议他也愿意听的武将。” 评价还真是中肯啊。 赵令安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太好意思开口,但是这件事情交给别人,她还真是不放心。 “帝姬为难?”梁红玉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她的每一个动作想要表达什么,她一清二楚,“什么事情这么为难?” “唔,就是我有一个计谋,需要你帮忙实施,但是吧……”赵令安还是有些迟疑,“要不,我再想想。” 梁红玉:“帝姬先想出来的计谋,肯定就是最好施展,最小伤亡的计谋。何必因为外物,而将伤亡扩大,用别人的命来填补面子?” 赵令安:“……” “李夫子曾经教过我们,为脸面而牺牲性命,是为愚蠢。帝姬当初还大力赞同来着,怎的这时候又踌躇起来了?”梁红玉认真说道,“瑰在帝姬心里,难道是那种只看自己,不看大义的人吗?” 赵令安:“……” 好家伙,她们沉默寡言的阿玉,原来这么会说话! 她朝对方勾了勾手指:“那你过来,我小声跟你说,你不要向韩将军以外的人透露。” 梁红玉弯腰附耳过去,听赵令安一顿小声嘀咕。 说话的人越说越心虚…… 听的人倒是没有任何表情变动,听完甚至生出一种“就这,就这?!”的荒谬错愕。 “这就是帝姬的为难?”梁红玉是真不懂,“这种小事情为什么要为难?” 赵令安:“……可能因为我有良心?” 在玩耳朵的兔兔扭头:“你说什么?” 谁有良心? 赵令安厚着脸皮拍拍梁红玉的肩膀:“你不介意就好。” “韩将军英武,也不至于拿不出手,帝姬其实不必为难。”梁红玉这么说。 赵令安脱口而出:“但是他老啊!” 梁红玉:“……” 原来老不是优点啊。 学到了,记一下。 两人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的人前来通报,脚步匆匆。 赵令安听到脚步,闭了嘴,心里嘀咕。 谁这么不识相,这种时候打扰她们说话。 兔兔将屏幕放出来:“老男人啊。” 赵令安:“……” 第90章 韩世忠入宫汇报军务。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帝姬和梁将军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汇报完军务,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世忠说错了什么,还请帝姬明示。末将驽钝。” 赵令安上下打量着韩世忠,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只觉得昔日怎么看怎么man的人,此刻写满了“野猪”两个字,而旁边的梁红玉则是浑身上下写着“白菜”二字。 她还真是怕自己从中动作, 她们心直的阿玉想歪了,以为她想当红娘, 真硬凑一对cp。 历史上,两人患难与共,有心永结同心就算了, 但是现在的阿玉根本无心情爱, 一心建功立业呢。 “帝姬?” 没得到回应的韩世忠,满脸迟疑抬眸。 “啊?”赵令安回神,不知为什么就来了一句,“韩将军挺好的,就是老了点儿。” 韩世忠:“??” 无端端骂他作什。 梁红玉扶着剑,转眸打量韩世忠,来了句:“不知韩将军什么时候的生人?” “元佑四年己巳, 生于延安。”韩世忠莫名, 甚至有点儿想摸摸自己的脸。 他的确不太注重自己的脸,不像刘锜,打仗之余还要保护自己的脸蛋,闲着没事儿就涂抹上个妆,让自己看起来起色好一些什么的。 帝姬总不能觉得他年纪上来,变丑了,就想将他贬职吧…… “哦,那是老了点儿。”梁红玉一算,吐出这么一句话。 韩世忠额角蹦了蹦。 不等他蹙眉冷声回怼,梁红玉紧跟着又抛出一句话:“不过没事,我看上你了,不嫌弃。” 哐啷—— 赵令安掉了茶盏,亲卫掉了佩剑,门外侍卫忍不住探头瞥了一眼,宫女太监极力低头,竖起耳朵细听。 韩世忠:“……” “不知韩将军意下如何?”梁红玉想了想,好像觉得不妥一样,“你军务都交代完了吗?要是说完了,我向帝姬要两刻,与你商议一些事情。” 韩世忠持续蒙圈。 他在北地与梁红玉相处还算愉快不假,甚至可以说有些惺惺相惜,但是对方当时还信誓旦旦说早晚要把他按在校场上起不来,怎么一转眼就…… 他比谁都要觉得如在梦中,半点儿真切都感受不到。 赵令安也没想到,她们家阿玉这么虎,险些把她给吓死:“你、你去吧。” 梁红玉拖着韩世忠恭敬退下。 她们走到一处空旷的地方说话,还扫过守在门边的宫女侍卫。 “刚才失礼了。”梁红玉向他道歉,随后小声道,“我只是想找个借口,与将军说件要紧事,一时没想到别的借口,就随便扯了件事情。” 刚好与帝姬说完这事儿,她就顺口扯来用了。 反正也是要说的。 韩世忠神色复杂看向梁红玉,眉宇间带着几分莫名几分怒气,还有几分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心绪。 “梁将军便是有天大的要紧事,也不应该拿这件事情说笑。” 多吓人。 “抱歉。”梁红玉道,“此事过后,你若是气不过,我可以站着让你砍我两刀,决不还手。” 韩世忠:“……” 不知为什么,更生气了。 梁红玉没看出来他的闷气,一心想着刚才赵令安说的事情:“韩将军,你过来些。” 韩世忠警惕往后:“梁将军想要做什么?” 梁红玉不耐烦凑近他两步,抬手扣住他脖子往下压:“男子汉大丈夫,能不能爽快一点儿!” 她这句话说得大声了些,远一些的宫女都听见了。 隐晦的目光稍稍偏转这边,偷偷窥看,瞧瞧她们到底在做什么。 韩世忠梗直脖子,与她拉扯着。 两人目光相撞,差点儿就要原地较量一场。 梁红玉心里还惦记正事儿,暂时将自己的心思按捺住,主动倾身靠近,附在他耳边。 韩世忠浑身僵住,想要往后躲去,但是脖子又被扣住,无法躲避,只能看着对方急速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有人想利用官家造反。” 一句话,硬控韩世忠,让他满脸惊讶瞪大了双眼。 梁红玉看他冷静下来,才在他耳边小声说着赵令安的计划。 “韩将军意下如何?” 这种事情,难道他还能说为了个人清名,直接拒绝不成? 只是—— “帝姬为什么选中我?”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帝姬那里并不算入眼,只因他从来没给过帝姬心腹——岳飞好脸。 岳鹏举那厮脸皮糙,总是不介怀,咧着个大嘴“兄弟兄弟”喊着就算了,难道帝姬就不怕,他会趁机背叛? 梁红玉惊讶看他:“韩将军觉得自己不值得信任?” 为什么不选他。 “张俊、刘锜,不管哪一个,都比我要懂得顺势而为。”韩世忠道。 梁红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韩将军犟得像蛮牛一样,而且讨厌一切清流与学问高的人,还喜欢给人取外号,说话也犀利耿直……” 韩世忠:“……” 他险些气笑了。 “……但归根到底,你还是一位好将军。”梁红玉收回手,放在剑柄上,“帝姬相信你对大宋的忠诚。” 韩世忠不置可否。 他都不知道自己忠诚不忠诚,帝姬又知道了? 不到死,谁敢给自己盖棺定论。 梁红玉没听到回应,用手肘撞了撞他:“那韩将军意下如何?” “帝姬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不答应?”韩世忠沉眸,“只是,世忠从未议过亲,不懂怎么假装。” 梁红玉也不懂,但她想了想,觉得可能也不必懂。 “没事,就比旁人亲近一些,旁观者自会自己脑补全部。”梁红玉骄傲道,“帝姬就是这么说的。” 韩世忠:“……” “既然如此,那韩将军是不是答应一下与我比武?”梁红玉搭上他肩膀,“择日不如撞日,帝姬下午放我歇息,不如午后就去你们军营,顺便将谣言坐实传开。” “??” 韩世忠:“帝姬连谣言都提前准备好了?” “那倒没有。”梁红玉遮住嘴巴,“不过我看背后那些人,吃个饭的功夫,应该就能传遍整个皇城。”f 第97章 届时,她再去军营放下,两边一对,对上了,那谣言可不就是坐实了。 韩世忠:“……” 他堂堂七尺男儿,为什么有一种掉进狼窝的错觉。 不出意料之外,还不到正午时分,阿丹和阿梨去御膳房取午膳时,小声嘀咕了几句今日在凤仪阁发生的事情,流言便起了。 流言说,韩将军被梁将军看上,帝姬面前霸道求爱,但是韩将军不知为什么,并没有马上答应,于是梁将军把人弄到角落强行掐住对方脖子,势必要对方答应云云。 说到最后,几乎成了霸道将军与她强取豪夺的小娇夫。 赵令安知道流言可怕,但是也不知道,只是不控制住,就能可怕到这种地步。 完全脱离了事实。 她捏了捏鼻根,让阿丹和阿梨去控制一下,此事可以说,但是不要太离谱了! ! 赵匡胤听得乐呵,很有太祖姿态地提点了一句:“你看,要从一众流言中剥离真相,是多么不容易。这就跟底下的臣子说话一样,不能光听他们说……” 巴拉巴拉。 莫名就被上了一堂课的赵令安,头更疼了。 她可算知道老祖宗们的共同点是什么了——热爱加班,就连最会玩的李世民都不例外。 午后,梁红玉带着十二亲卫,风风火火迈进韩家军的军营,看得韩世忠副将差点儿把刀抽出来。 “将军?” 他迟疑看向韩世忠。 还在思索怎么装才像“已沉浸在情情爱爱之中”的韩世忠,摆了摆手:“没事,红玉只是想过来看看。” 红玉? 他们家将军,什么时候和梁将军这么熟,可以直呼小字了。 副将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摇摆不定。 梁红玉身后亲卫十二人,个个脸色黑沉得跟涂了一箩筐阴云似的,似是要电闪雷鸣吓死人。 反倒是本人,带着几分新鲜,直问韩世忠:“良臣,你的营帐在何处,我先去把甲衣脱下,再与你比比。” 哐啷。 正把地上兵器拿起的韩家军,齐齐被兵器砸了脚,一边捧脚嗷嗷脚,一边还不忘探头看他们,满脸震惊。 不是。 他们家将军进个皇城的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韩世忠想捂脸,但忍住了:“我带你去。” 顺便再冷静一下。 这群小崽子要是敢开口说点儿什么,他怕自己忍不住一棍子敲过去。 “好啊。”梁红玉吩咐十二亲卫留在这里等她。 两位事主并肩离开,副将手动将自己僵硬的下巴合上,转向十二亲卫,张嘴想要打听什么,但是被对方凌厉眼神一看,立马远离三尺远。 不会吧。 难道他们将军老树开花,化身野彘将人家好白菜拱了? “这里就是。”韩世忠都有些受不了自己手下的目光,把人带到自己的营帐前,站在帘子外,“你进去,我替你看着。” 他营帐那些兔崽子,个挨个没有什么礼节,只能在帝姬和其他将军面前装一装,在他这里都是莽撞直闯。 梁红玉倒是半点儿别扭没有,直接撩开帘子就钻进去,心安理得将甲衣摘下,穿着一身中衣把头发重新挽了一下,全部包起来,又用红色抹额缠住周围一圈,才穿上外衣。 外衣是半长垂到腿上那种,拿起时被她扫过桌案上纸张,将一张纸扫落在地。 她弯腰捡起。 纸上不是什么军机要务,而是一首词。 ——冬看山林萧疏净……劝君识取主人公……尽在不言中。 1 哦豁。 韩世忠久候不见人影,喊了一声:“梁……红玉?” “我好了,你进来。” 韩世忠不疑有他,撩开帘子,抬脚走进去。 见梁红玉手中握着一张纸,他心中突了一下,寒着脸去抢那纸。 “别乱碰我东西。”韩世忠沉着嗓子低声道。 “原来良臣也会写词啊,还以为你总与那些文人拌嘴,绝不会干这种悲春伤秋之事呢。” 梁红玉扬起眉尾看他。 “只是不知,这君是谁人?” 1韩世忠《临江仙》 第91章 韩世忠霍然抬眸。 “梁将军,你现在在我韩家军的营帐中,这么说,是不将韩某放在眼中,觉得不成威胁?” 这种轻描淡写带着揶揄的语气,像足了帝姬。 “威胁?”梁红玉眨眼,反应了一下,笑了, “韩将军以为,我认为你在埋怨帝姬,没有看到你的才能,将你重用,所以才写了这样一首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将眼神往纸上瞥。 韩世忠斜眼看她。 难道不是? 梁红玉抱臂悠然坐下:“我就算要怀疑,也得怀疑这张纸为什么这么巧,连镇纸都不压,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在面上,谁进来都能瞧见吧?” 依照她们帝姬思索的惯常路子,定是要深思一下,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 那人能这样自如出入韩将军营帐,肯定就是韩将军信任的亲近将士。 要不然,就是营中混入了奸细,偷偷摸到这边,将纸张放下云云。 “那是我入宫之前整理军务,不小心将荷包夹着的纸弄湿了,特意摊开晾晾的。” 没那么多阴谋诡计。 “你瞧。”梁红玉用下巴点了点那张纸, “就你那泛黄浅薄的纸张,还有褪色的劣质墨痕, 沾上的油污泥土,一看就知道不是新近所写。” 韩世忠听出来她意思了,她早就明白这东西写的不是帝姬。 “所以。”他将纸张重新叠好,放回荷包中,“你刚才就是纯然戏弄我?” 梁红玉不赞同:“什么叫戏弄,你这人平生都不开玩笑吗?” 这要是碰上与帝姬独处,岂不是要吐三斗血。 韩世忠不想与她掰扯这一点,只把荷包重新绑好,塞回怀里。 “欸,别绑那么紧。”梁红玉伸手抓住他手腕,“帝姬本来打算让你写一首对她不满的词来着,这不正好是个机会。” 韩世忠:“……你想让我贬官还是想我死。” 他疯了才把这词弄帝姬眼前。 “可我从无事情隐瞒帝姬,除非你将我斩杀营帐中,否则帝姬还是会知道这件事情。”梁红玉说。 韩世忠手收紧。 “别紧张啊,良臣。”梁红玉笑了笑,“帝姬总和我说,你是人如其名,更如其字,一世忠直勇武,不屑同流合污,乃良臣是也。” 韩世忠带着怀疑看她。 相比先帝与官家,帝姬自然算重用他,时常令他镇守一方,给足粮草辎重,也从无怀疑。 可相比岳飞,他定然还有些意难平。 臣子便是这样,有时候跟怨夫似的模样,总想着自己跟随的人怎么可以对他比对我要更加信任更加好,把功绩剥成丝去计较,愈是死心塌地想要跟随,便愈是想要计较清楚,恨不得成为对方唯一的心尖尖。 想想都觉得有些恶心,可又忍不住。 他之所以留下这张陈年的纸,也是要自己记得,从前忽略他的人是谁,现在提拔他的又是谁,万万不可因嫉妒失心。 但要是对方待其他手下不好,又会生出兔死狐悲的心,看不得忍不得。 何等矛盾又折磨。 “你怀疑帝姬?”梁红玉眯了眯眼,“帝姬只会算计奸佞,待功臣良将,人后总比人前要更多赞誉。如此良主,你疑心她?” 她是看着帝姬一路艰难走来,真呕心沥血谋算,用自己性命去保大宋的人。 不管谁说帝姬半句坏话,在她看来,都定然是对方的错,是对方不识好歹。 她们帝姬能有什么错? “我并非疑心她。”韩世忠下意识反驳。 他只是—— 不愿意相信,对方会说那句话。 “哼!”梁红玉冷笑一声,有点儿不想和对方说话了。 营帐一时安静如鸡。 韩世忠沉默好一阵,才开口:“不是要写,你把位置占了,我怎么下笔。” 梁红玉心里还是有点儿不高兴,抱着手臂挪开,看他重新用新纸新墨誊下一样的词。 那词干了,他往梁红玉眼前摊开。 “把它揉一团,再撕几下,我们吵一架,但你别这么快离开军营,先去校场打一架。” 梁红玉夺过那纸,一抓就成了团,被她撕成零碎散落。 她瞪了韩世忠一眼,说演就演,根本不需要技巧,全是感情。 “韩良臣!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当下,她对准韩世忠的胸口,一下就把人推倒了。 韩世忠撞入椅子里,椅子嘎吱响起,一个仰翻,险些让他栽个跟头。 梁红玉趁机大步走向营帐外,撩开的帘子差点儿给听到动静快步走来的副将“啪”上一巴掌。 她用力摔下帘子,绕过副将。 第98章 怀疑她公报私仇的韩世忠,赶紧起身追人。 副将才撩开帘子,就被他们家将军撞到边上去了,险些摔个屁股墩。 不是,这俩刚才还好好的,现在闹什么呢,一副要翻脸的模样。 “找人把地上的纸烧了,别留痕迹。”韩世忠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前去追梁红玉。 副将不清楚地上的纸张有多重要,自然地吩咐守在营帐前的士兵找人收拾,他追上去。 梁红玉沉着脸大步走,没有跑动。 韩世忠也不敢乱跑,怕将士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情,发生哗变。 两人一前一后,俱都沉着脸,看得将士一愣一愣。 “没事没事……” 韩世忠一路叮嘱他们稳住,硬着头皮说他们只是吵架了。 吵架? 将士的眼神更古怪了。 先前一起打仗,他们将军不是和梁将军特别合得来,难得没有与人吵架么。 刚才也还好好的,两人有说有笑,怎么一转头就吵架了? 梁红玉跟十二亲卫汇合。 亲卫看她脸色难看,又不知情,面面相觑后差点儿就要拔剑。 “我们走。” “走什么。”韩世忠情急之下,伸手拉住她,“不是说过来切磋。” “切磋?”梁红玉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挽起袖子,当真停住了脚步,“校场在何处?” 韩世忠松了一口气。 对方这脾性,还真是被帝姬宠得天大,他真是怕对方当真怒气上头,离开军营。 他一个人可没办法唱戏。 不过—— 这一松气,落在旁人眼里就没有那么单纯了。 旁边演练的将士,耳朵听着他们说的话,满心抓挠一样的痒。 哎呀,今日的训练,怎么那么久。 韩世忠将人带到自己平日所用的校场上。 见大将军到来,一众将士都热情向他打招呼,好像没看见他脸上的为难和窘迫一样。 梁红玉怒气冲冲,上去就直接抢了一杆红缨枪。 她脚尖从兵器架子下面斜插,把杆挑起来,待红缨枪飞起又落下,她不必抬眼看,便伸手抓住枪杆子,原地挽了个花枪,试试手感。 枪尖对准韩世忠,挑衅一样挑起浓眉。 “韩将军,敢战吗?” 副将在背后嘀咕:“刚才还叫良臣呢,怎么现在又喊上韩将军了。” 韩世忠:“……” 他能听见,谢谢。 韩将军眼神扫了扫,也选了一杆枪,走到校场上。 近晚。 赵令安便拿到了报社那边送来的样版,大红的标题,赫然就是梁红玉将韩世忠暴打一顿的事情。 “……” 原来这就是流言的速度,真是长了见识。 翌日议事完毕,赵令安把两人留下,左看看没穿甲衣吊着胳膊的梁红玉,右看看鼻青脸肿还有些跛脚的韩世忠,严重怀疑自己传令的时候,是不是造成了什么误会。 “说吧,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赵令安让阿丹宣太医。 门敞着,有些臣子还在外面没走。 梁红玉只脸色难看哼了一句:“与韩将军有些口角而已,没事。” “……” 赵令安看向韩世忠:“韩将军你说。” “的确是口角,私事而已。”韩世忠道,“是我惹她不高兴了。” 嘶—— 赵令安感觉自己也受了伤害。 太医前来给两人看诊时,她顺便让对方把了一下脉:“莫名有点儿心堵,劳烦您老人家仔细看看。” 赵匡胤看得笑开脸。 黄潜善和秦桧在门外听着,放慢的脚步继续缓缓挪动,踏进宫道。 李纲静候门外,等待赵令安单独宣见。 他回眸看了一眼离开的两人,往旁边站了站。 满目天光倾洒在身,袖袍兜搂,通泰暖意洋洋。 离开的黄潜善和秦桧,相携走入政事堂。 两人什么都没说,只在下值后,“碰巧”在宫门碰见,相约斗茶。 顺理成章去到黄宅,秦桧将自己昨日拿到手的碎纸条,在桌上摆开,重新拼凑。 ——劝君识取主人公。 虽有笔画缺损,但还认得出这么一句话。 “莫怪梁将军如此生气,把韩将军一顿暴打抱摔。” 今日那惨状,还真是令人唏嘘呐。 秦桧有些担心:“若真如宫中传言那般,梁将军看上了韩将军,那我们……”岂不是没有机会了。 “欸,不必如此惆怅。”黄潜善倒是有另一种想法,“你看这梁将军,从前对帝姬多维护,如今韩将军这般大逆不道,她也只是打了一顿,却未在帝姬跟前告状。” 秦桧反应过来:“老师的意思是……” “借此拉拢韩将军。”黄潜善点了点桌上韩世忠的亲笔,“再把梁将军拉过来。”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结局一样,笑出两眼菊花边一样的褶子。 苍老的手掌张开,将茶盏团团围住。 得意的嗓音悠悠说道—— “此番,天道偏我。” 第92章 秦宅。 赵构蹲在檐下暗影中赏花。 他低垂着脑袋,伸手摆弄花叶,那副专注的样子,瞧着似乎有些闲适。 秦桧远远在院门处瞧见他,先开口低声呼喊了一句:“官家!” 赵构似乎没听到, 还在低头摆弄, 等走近了, 还能听到对方在低声哼唱词曲。 “官家!好消息。”秦桧赶紧走到他跟前,与他说道,“韩将军好像和梁将军有了首尾,如今郎情妾意,眼看就要凑成一双。要是能将韩将军拉到我们这边,梁将军定然手到擒来。” 赵构抬起眼眸:“梁将军?哪一位梁将军?不会是梁红玉吧?” “不错。”为表恭敬,秦桧低垂着腰与他说话, “正是梁红玉。” 呵。 那赵构宁愿相信天上下红雨,也不相信梁红玉会背叛赵令安。 “你们若是真想成事, 便不要相信梁红玉能为你们所用。” 天上飞起一头牛都比这要可信得多。 秦桧并不清楚赵令安与梁红玉的情谊,只知道梁红玉从小就跟着赵令安当伴读。 不过嘛,女子一旦爱上一个人,是很容易为自己所爱的人牺牲一切的。 她们连自己本来的家和父母兄弟都能舍掉,还有什么不可以舍掉。 “官家不用劳心,我们只是要利用梁将军做一些事情,但是绝对不会让她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秦桧如是说。 只要对方在关键时刻,能够帮助他们不做某件事情,也算是一大助力。 秦桧兴致勃勃说着打算,完全没注意到赵构垂下的眼神有什么不对。 近些日子,赵构一心沉浸在他带来的歌舞伎之中,要不就是喝酒,要不就是点茶赏花,只等着安排。 这样帝王,在他和黄潜善眼里,倒是绝无仅有的好帝王。 要是扶持对方上位,绝对不用担心对方会亏待他们,因为只要他们向上供奉的足够多,那么对方就一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放任他们去办事。 想着,秦桧也不与他多说别的,只一心给他描绘等他重新掌权之后,他们这群人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这些好处,他相信足够打动对方。 * 近几日,东京城巡逻加强了不少。 来往的行人看着频频出入市井,寻找不妥或者外乡人频出的场所,总觉得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但是风酝酿,总是需要很长一段功夫,才能在雨滴真正砸落下来时候,显得足够吓人。 狂风吹动摊档的盖布,行人脚步匆匆,寻找地方躲雨,或者赶紧归家去。 街上行人奔跑的脚步,配上巡逻队的兵甲磕碰声,更是惹得人心惶惶。 哐啷—— 凤仪阁的窗户被关上。 “好大的风雨,真是奇怪。” “也不奇怪,春日么,总是雨水甚多。” “可瞧这架势,倒像是夏雨似的,来势汹汹啊。” …… 宫女阿丹和阿梨关窗时,忍不住嘀咕两句。 赵令安提笔写完文书,将毛笔搁下,伸了个懒腰,往椅子里瘫了瘫。 赵匡胤看她一副病体支离的模样,只觉得刚才那股风要是吹进来,可能已经将她吹到了墙上挂起来。 “阿令啊,你怎会这么瘦。” 他看赵构和邢秉懿,两家人都不算特别瘦弱。 赵令安处理完文书,也有心情开玩笑了:“可能是老天爷看得起我,想要用风将我托起,扶摇直上三千里吧。” 赵匡胤:“……” 这孩子看着靠谱,有时候还是有那么点儿不太着调。 “啧啧。”赵令安自己给自己捏了几下脖子,“黄潜善这只老狐狸,很按得住耐心呐,居然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第99章 半个多月过去,他们居然就纯纯养着赵构,只偶尔约张俊和韩世忠他们一起喝酒。 当然,为了不引人怀疑,对方除了李纲和与李纲在明面上已经站到一起的官员,其他同朝的同僚,基本都请过,掩藏他们真正的目的。 赵令安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不行,赵匡胤待这的日子有限,要是不能在他离开之前达成自己的目的,那就有点儿不妙了。 下一次,她暂时不想开新卡,想要把秦始皇重召,解决一下大宋立法的漏洞问题。 还有一些处置奸佞的手段,她也得向对方学习一下,将大宋的朝野肃清。 扶苏仁义,要是秦始皇带上对方,刚好可以互补一下,找出适合大宋的“法”。 “不行,”赵令安起身,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僵硬的筋骨,“得找个办法,逼他们一把。” 赵匡胤没说话,只想听她的处置此事的法子,没听到答案之前,还不忘继续手中的笔录,翻盘赵令安拿下燕云之地的大小战事。 也不清楚当时在赵构身体里那人什么情况,居然如此勇猛,带着一千骑兵就敢突袭,犹如利刃扎入地方城池,将请君入瓮变成里应外合的关门打狗。 有真本事。 他看得津津有味,等赵令安找到办法,开始派人去办,他才回过神。 赵令安的招数比之前要正常很多,都是前辈们都用过的招:找人雕刻石头,故意寻人在河道挖出来;将自己天命所归的事情编成童谣,放在市井中等等。 甚至连她出生时候,天边出现七彩霞光,游龙盘旋片刻,让位火凰之类的事情,都有板有眼儿地在坊间、市井流传。 什么“文宋天女,天命所归”、“火凰降世,游龙遁出”、“天女仁德,伏惟苍生”…… 此外,瓦舍与青楼也传唱起来,东京城的名伎李师师,更是寻人写了一首词,歌颂帝姬当初以一人之身,挽救整个东京城百姓的事情。 将此事推得浪高。 那首词,没多少天就在东京城传遍了,几乎是东京城百姓,都能完整哼唱出来。 “……残阳金刀断琴丝,泪洒衣衫满道泣。墙头悲斥应犹在,且待,神女应佑归有时……”1 文士初时还训斥此词徒有此意而毫无其韵,便是意味也差上那么些,还不如自家六岁侄儿随手所写的词。 结果一打听,这首词就是出自一个六岁小孩手中,那孩子感谢帝姬救下自己,还拨款给慈幼院,在战乱之下,依旧安顿她们这些苦命人,所以献丑。 一群人全部闭了嘴,改而感概万分。 “据说,民间在三日内,足足出了三百余首诗词,全是歌颂帝姬近年仁义之举……” 礼部官员滔滔不绝诉说,简直恨不得亲自去誊抄下来,送到赵令安眼前让她过目。 赵令安:“……” 这么社死吗! ! 她听着礼部官员一个接一个念出来的词,脸都快要僵了,想要当场挖个洞钻下去。 算了,人总有想要离开地球的瞬间,淡定,区区夸赞,她听得起。 “停。”赵令安忍了一下,还是没能忍住,“发个布告,让大家理智一点儿,起码要写点儿事实,不要浮夸。” 那什么上青天用自己的筋脉和神女换取大宋平安,所以她才会这么体弱多病之类的言论,就不太必要。 伟人告诉过她,浮夸于一国而言,是重大的灾难。 好在,收获还是有的。 听到“天女降世,福泽百年”的言论,黄潜善和秦桧的脸色都不太好。 他们难看的七彩脸色,更是在皇城传出,官家要传位神乐帝姬,造出第二个女帝时,抵达巅峰。 两人的脸色有没有难看得上巅峰,赵构不清楚,但是他本人的确快要疯了。 他躲藏在屋内阴影中,差点儿没能按捺住自己的脾性,将屋内的瓷器全部砸烂。 岂有此理! 秦桧果然靠不住,他想要一个“听话”的帝王,好让他一人坐大,他也配合假装了,但是对方却还迟迟不愿意为他出手。 为什么! 为什么他身边就没有像梁红玉对赵令安一样,忠心耿耿的人! 下朝后,秦桧与黄潜善商议到底要不要提前发作,还是继续静候时机。 “等不得了。”黄潜善放下茶盏,将手枕在高案边上,用茶盖划拉着茶盏。 瓷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好像野兽扭曲的叫声一样,令人耳朵受罪。 他的嗓音便藏身在这样难听刺耳的声音中,叹息一般说道,“帝姬或许已经猜到了官家在我等手中,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先下手为强了。” 一旦让对方登基,他们必死无疑啊。 想想从凤仪阁离开之前,帝姬看向他们那若有所思又成竹在胸的得意笑眸。 对方分明就是在说“看,你们是斗不过我的”。 黄潜善只考虑一个问题:“官家可有说过,之前的人有没有留下亲笔书,将那个位置传给他?” 秦桧想了想:“有。” 在他升到这个官位之前,赵构就已经不知为何,将希望挂在他身上,与他说过此事。 当时,他也有一身莫名的热血,发誓要给对方藏住秘密,也把自己藏好,等官家需要的时候,立马挺身而出…… “这就难办了。”黄潜善手下用力,嘎吱声更响,“难怪帝姬如此有恃无恐,原来是真有依仗。” 如此一来,除非官家直接现身,说出圣旨是被迫立下。否则,对方登基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秦桧突然想到:“帝姬能用市井传言,那我们……” “市井传言要散布,就说帝姬为了登基,不择手段,将官家逼迫逃离皇城,下落不明。”黄潜善对这些事情很熟,简直不用思索都能脱口而出,“只是官家在你府中,恐怕已经不安全了,还得转到别的地方去才行。” 两人说话间,外面有扈从来报,说宫中有令书传来。 令书,昔为太子下令的文书,与皇帝诏书区别开。今无太子,只有执政的帝姬,便是帝姬下令的文书。 “什么令书?” “听闻,是恭喜秦少宰高升的令书。” 秦桧满脸讶然。 给他升官? 这是什么招? ? 第93章 莫名升官,与自家老师平起平坐的秦桧,无端觉得后背冒起寒毛。 他第一反应仍是高兴,但是高兴之后只有不安在徘徊, 令他下意识看向黄潜善。 黄潜善是老狐狸,依旧端着一张笑意盈盈,成竹在胸的脸,秦桧完全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 便是看不出, 所以心中才生出惶恐。 好一招光明正大的离间计啊! 秦桧忽地反应过来,这里明明就是黄宅,帝姬的令书就算不是诏书,也实在没必要送到他手上来,而不是让他回去接令。 想明白后,不仅后背蹿上寒毛,就连手臂也难以避免竖起寒毛,进而弥漫全身。 “这样就怕了?”黄潜善看着他的脸色变化,冷笑一声。 现在的秦桧还不是以后老奸巨猾的秦桧,倒是不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黄潜善这种老狐狸,一看他的神色变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才哪儿到哪儿。”他还是笑着的模样,但是笑容里无端就多了几分让人战栗的东西。 “帝姬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应付的人,杨戬之前多么只手遮天,几乎可以盖过官家的人。他连圣旨都敢代拟,哄骗先皇盖玺,不照样被帝姬玩死。” 秦桧有些惶恐:“学生愚昧。” “但她始终是人,是人,就有软肋。”黄潜善道,“她从前能玩转自如,不外是借着各方面的力量平衡。可要是这些力量全部都脱离她的手中,那她就是任人放在砧板上的鱼肉。” 他转动着手中的古玩,轻轻敲了一下秦桧的脑袋:“懂了吗?” 秦桧赶紧应是:“学生愚钝了。” “我们的筹码是官家,只要官家站在我们这边,那帝姬就绝对没办法胜出。别人的清君侧只是个幌子,但我们的可是真的。” 秦桧:“学生明白。我们都是为了官家和天下清明,帝姬苛待先帝,夺权害父,着实令人不齿。” 两人又聊了一阵应该怎么推出另一种流言,再安排时机一举揭穿赵令安的事情。 赵令安也没给他们太长的时间,只说会在这个月月底,也就是老祖宗回归前三天,让司天监给个好日子。 司天监默了默,然后便精准算出,二十七就是近年来最吉利的一天。 这一天行登基、祭祀等礼,可使百姓风调雨顺,粮仓充足! 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阿丹掰着手指数了数:“那岂不是还有二十余日了?”她有些担忧,“这么短的日子,帝姬说的什么凰袍,能绣出来吗?” 第100章 这种大绣的活计,没有一年半年,恐怕做出来也不成样子吧。 “不必,我自有妙计,绝不会令绣娘为难。”赵令安将录簿翻开,处理新地送来的案卷文书。 真要绣娘二十多天就绣天子服,那不是为难绣娘吗。 她不干这种缺德事儿。 见梁红玉持剑走进来,她打发其他人全部下去,文德殿半个人都没有留。 除了赵匡胤。 “帝姬。”梁红玉行礼之后,靠近御案旁边的小案,小声道,“秦桧果真找上韩将军了。” 赵令安停下手中的朱笔,抬眸看她:“韩世忠怎么应付的。” “训斥了他们。”梁红玉道,“他们还没有直接说出这件事情,只是开始对韩将军感叹帝姬与官家的不同。” 赵令安轻笑:“韩将军倒是机敏,没有附和。” 要是附和对方的话,恐怕要得不偿失,引来对方怀疑。 梁红玉点头:“确实韩将军比我想的要细心一些,也不全是大老粗。” 赵令安警惕,但是作为一个合格的上司,她却不能像普通朋友一样,随便说韩世忠坏话,只好旁敲侧击。 “你很欣赏韩将军?” “还行。”梁红玉实话实说,“韩将军算得上……”她斟酌了一下,没想到什么贴切的词,只好说,“跟我所想的比较接近,但是又有些不同,但是比那些输了还不敢承认女子比他们强的人好多了。” 但是也仅仅止步于此。 梁红玉道:“对了,帝姬。接下来,我要怎么办?” “不着急,虽说秦桧和黄潜善已经急了,但是我们不能急。他们现在肯定要分几步走,与韩将军拉扯一番,你来我往试探对方。” 韩世忠现在是拒绝了,但是他们手上只有张俊,肯定不敢行事。所以,哪怕韩世忠真的斥责了他们,他们也必定不会轻易放弃。 在他们心中,韩世忠对她有怒气这个印象,已经烙在他们脑子里了,韩世忠一切的拒绝行为,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为了掩盖真实的内心而故意之举。 碰上这种会自己脑补的对手,真是最好办的事情。 一旦韩世忠慢慢软化下来,沉默不附和,在他们看来都是愿意合作的征兆,再等谗言陆续进入韩世忠耳朵里,他们再搬出赵构。 哦豁,名正言顺! 韩世忠帮他们并不是不忠,而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了官家,为了大宋,为了天下苍生,那还有什么不声讨她赵令安的道理。 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情也不少见了。 梁红玉听得连连点头,去找韩世忠切磋的事情几乎要变成生物钟。 每次切磋完,也要和韩世忠单独相处一阵。 比上班打卡都要准时准点儿。 韩世忠坐在草坪上,还是禁不住追问:“帝姬真的不疑心于我?官家若是真在秦少宰手中,哪怕我临时倒戈向着他们,也不算有错。” 官家本来就是坐在君位上的人,将他扶正,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都说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么这么罗里吧嗦,跟个不得宠的小动物一样。”梁红玉不太理解他的不安,“帝姬如此坦诚,你还不信她?” 韩世忠:“……” 他就不应该对牛弹琴。 “不是不信,我只是要承诺!”韩世忠破罐子破摔了,“帝姬的承诺,总不能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吧?” 他没有妻也有老母亲,总得考虑一下族人和后路,这不算过分罢? 梁红玉:“帝姬说了,你要什么都能给,但是手令之类的东西,要是被人发现的话,会不会破坏计划,你得斟酌。” 两人坐在山坡上说话,旁边林子里还有好几颗脑袋,企图越过十二亲卫的包围,偷听一下。 十二亲卫怒眼瞪着他们,像是瞪着将自家菜地拱了的猪主人,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们一棒子。 偏偏,韩家军都是一群没什么心眼的糙汉,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看不懂别人脸色,舔着脸贴上去问东问西。 “欸,这位姊姊,你可知我们将军和你们家将军,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 话没说完,就被人推着脑袋移开。 他们这边窸窸窣窣有些吵,破坏了两人的谈话,也让韩世忠思索怎么能不太显眼讨要保证的思绪被打断。 “别想了,你的意思我替你转达,让帝姬想去。”梁红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自己沿路摘的小花送到韩世忠手里,“喏,送你的,别乱丢,最好找个瓶子装起来,放在案桌角上,时不时看两眼。” 韩世忠:“……” 他怎么记得,帝姬是要她表现得非自己不可,现在倒反天罡了吧。 韩世忠心情复杂接过那捧花,寻思着自己要么牺牲一下,用他微薄的俸禄去买支簪子什么的,总得送送,意思意思。 梁红玉哥们好地搂着他的肩膀拍了拍,拍得韩世忠眼角抽抽,送她走到军营门口。 把人送走,他就换上一身便服,去金银铺子想要买一支金钗玉簪什么的,但是里面东西贵得有些超出他荷包能承受的程度。 他只好不好意思笑笑,放下手中东西,遗憾出门。 暗中跟着韩世忠的人眼珠子一转,心里高兴,暗自感叹自己今日的赏钱铁定有了。 回秦宅一报,果然得了不少赏钱。 韩世忠买不起的金钗玉簪,倒是被他抢先买了,不仅买了,还蹲到韩世忠去而复返,拿着不知从哪里借来的钱,买了一个雀鸟的流苏金钗。 那金钗还不算特别精美,但韩世忠已经尽力了。 眼线回头将这个消息再一卖,又得了几个金瓜子落入口袋。 第二日。 梁红玉还没来,金钗也没送出去,此事倒是被秦桧用作文章,挑拨离间。 对方并非直言,只是故意装穷,说自己想给夫人买个流苏金钗,但是没钱云云。 配合那灌下嘴里的酒,好像当真衬出三分愁苦落魄一样。 要是韩世忠没看见他蹀躞藏着的一小边剔透白玉,还真是信了他的邪。 就算此事是真的,也只能说明他不爱自己夫人,舍不得把玉换了买金钗! 韩世忠只是扫了一眼,便支着额角,跟着喝下半壶酒,借着酒意吐露几分有关这方面的愁苦,但是只字不提赵令安。 “我朝俸禄,相较各朝,已是丰厚。是我不懂经营诸事,才落得如此田地……” 秦桧顺势来一句:“我倒是知晓些许经营之道,只是帝姬所令着实苛刻,与官家不同,桧便是有满身功夫,也无处施展啊!” 接下来,他搂着韩世忠的肩膀,小声嘀咕了不少来钱的路子。 念及韩世忠还颇为忠君爱国,与他们不是一道的人,秦桧只是说了一些不算太伤天害理,但是能捞钱的手段。 他拍了拍韩世忠的胸口:“可惜啊,纵有百般手段,也只有官家愿意用。官家还说,百姓要丰饶,就绝对不能循规蹈矩。仅看祖宗的手段,今人如何能过得上更好的日子?” 韩世忠不说话,只闷声喝酒。 秦桧盯着他晦暗酸涩的表情看,只觉得能稳。 这根刺,他算是成功扎进了韩世忠心里。 第94章 翌日朝会。 韩世忠递上一道谏书,建议赵令安放开经商管理,个中手段,几乎全部都是秦桧昨日说的那些。 商业是放开了不假, 但是缺乏监督机构, 插手的人能活动的空间太大。赵令安一看就知道不可行。 生意这一块, 她从小就接触, 一样东西能不能赚钱, 她看了不能立马知道,还得做做看才晓得。但是一样东西做了会不会马上崩盘, 就跟那没有卯榫接驳的积木一样,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韩将军,此事再议,不可轻易决断。” 只给了一句话的交代,赵令安便揭过这件事情,将文书丢在桌案一旁,没有理会。 黄潜善和秦桧偷偷对视一眼,眼中都浮现出几分笑意。 成了。 这根刺扎进去后,被帝姬亲手拔出来。 那么,这痛意就等同于帝姬所给,往后韩世忠再想起来,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便只有帝姬一人。 朝会上,赵匡胤就坐在拉了卷帘的屏风后。 对外,他们自然没有说赵构不见了,而是假托生病的理由, 让赵匡胤假扮对方出席朝会,由赵令安协助。 说是协助, 但是他却没有说过半句话,基本都听赵令安决断。 也有朝臣心里犯嘀咕,不清楚官家到底病得多么严重,居然到了要用屏风隔绝,还要退位的地步。 下朝后,秦桧和黄潜善都跑去找韩世忠,想要再请对方品茗,请画师画像。 还没靠近,梁红玉便先找上他。 她拉着人到旁边,背对人群,将一个精致的钗子送给韩世忠。 “顶部可以拉开,里面藏了纸条,你回去自己琢磨。” 第101章 梁红玉送礼送得硬核,直接从怀里摸出来,抬手就想插入他头发里。 “忘了你穿着朝服。”她收回手,塞进韩世忠手里。 这根钗子是赵令安之前找人打造的,没入过库,没人能知道是她的,便随手给了梁红玉。 她的东西,自然比韩世忠买来的金钗精致得多。 忽然有些窘迫的韩世忠,都不好意思回车上拿自己那根金钗。 梁红玉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东西给了就拍拍对方肩膀,大步离开。 徒留韩世忠心情复杂。 秦桧和黄潜善对视一眼,更觉得真是“天助我也”。 这下,梁将军在韩将军的伤口上无意撕扯,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他们笑着,像是不知道这件事情一样,邀请韩世忠去斗茶,再不经意说起朝堂上的谏书,表达了自己的欣赏云云。 这时,宫里眼线传出另一则情报:梁将军因为与帝姬劝进韩将军谏书一事,被训斥了。 当日,韩家军的一众将士可谓倒了大霉,个挨个被梁红玉摔在校场上起不了身。 过了几日,梁红玉略有些着急找上赵令安:“还有三日就是登基大典了,他们怎么还没有任何动静?” 就连秦宅那边,亲卫都没传来什么消息,只说赵构日日赏花喝酒,斗茶写词,一副沉浸在糜烂日子的模样,根本不像要夺回君位的官家该有的样子。 “官家倒是未必真想当官家。”赵令安头也没抬,赶着将比她脑袋高的案卷处理妥当,下午腾出空跟赵匡胤练武,“可让他主动退位不难,这样被迫退位,还是被自己人逼着退位,可就不行了。” 赵构这一生,的确波折难熬,所以他约莫是有一种已经被逼到极点,反而摆烂的姿态。 “不过他们没有动静,才是最大的动静。”赵令安将一卷文书放右手边,左手又扯过一本,“这恰恰说明,他们已经说好了,就等登基那日,给我送礼。” 梁红玉扶着刀柄,俯身问:“禁卫军这边,稳妥吗?” 对方策后,她有些担心。 但若是让对方贴身保护赵令安,她来当后援策应,那她更担心。 “你连刘夫子都不信了?”赵令安终于抬头,看向梁红玉,“要是被他知道,那他可要伤心了。” 梁红玉眨眼,理所当然道:“我忠于帝姬,就算是夫子,也不能让步。” 什么刘夫子李夫子,都得为帝姬让步。 臣子永远只忠于一人。 赵令安高兴了,批阅文书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午后不用去找韩将军了。”她说,“留下来跟太祖爷爷切磋一下,再装作很累地离开。” 梁红玉刚开始以为,只是单纯过两招。 赵匡胤可以见人,他不装赵构的时候,除了留在凤仪阁就是背着手四处转悠。 有关他的身份,宫人多有猜测,并不知晓真相如何,甚至还有人离谱猜测是不是男宠,吓得赵令安赶紧将人弄来敲打。 要命,说这种话,是真不怕天打雷劈。 等她累得满头大汗,一瘸一拐出宫,沿路听到不少流言蜚语时,她才明白了赵令安的深意。 “听说梁将军被帝姬身边那位教训了?” “可不是么,身上衣服都打烂了,还一瘸一拐的,忒可怜了。” “帝姬不是最看重梁将军么,怎会如此?” “大概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 宫中的人倒是没那么会嚼舌根,出宫后这些流言才传到她耳朵里。 亲卫不知道赵令安详细的布局,怕人多口杂,这件事情梁红玉也没有告诉自己的亲卫。 听到亲卫也跟着鸣不平,她有些生气地喝止,想起赵令安吩咐,又赶紧摆起一张沮丧的脸。 倒是有几个格外聪明的,隐约猜出哪里不对,开始给自己同僚使眼色,私下劝说。 不过也怕事情不经意泄漏,便只劝要忠心自家将军所忠心的人,不要过问太多。 这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盛京的头顶上飞散。 等到第二天,连东京城的百姓都听闻了这件事情。 赵令安到底是妖孽要弑父夺位,还是天女降世天命所归之事,越发争吵得沸沸扬扬。 受此影响,娱。乐。城和书铺都被围了,连在书铺敢临时工的太学学子也不住被问。 “糊涂!”陈东介绍去书铺的学弟怒而拍桌,“这才过了几年,帝姬将书借予我等观阅的恩情,你们全部都忘光了吗?!你们现在誊抄的每一个字,花费的可都有帝姬自己赚来的钱。施恩者可不望报答,但是承恩者若忘报恩,就是负义!” 他说得愤慨,性子软一些,或者善反思者自然愧疚难当,垂首思索。激愤者却是忍不了,非要与他掰扯。 甚至大言不惭,说女子登位本就是违逆天命,不管传言是否有误,帝姬本就不该登位。 “天命?”陈东学弟冷笑,“天命可不论雌雄,只辩心迹与形迹!我瞧你倒是违逆天命,不该降生!”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抄起手中的笔卷进书里,开始以德服人。 初始还有人拉架,后来浑水摸鱼误伤一人,便蔓延开,变成殴打,还惊动了祭酒,险些被开除太学学籍。 祭酒弄清楚事情缘由,押了那大言不惭说女子不该登基的学子前去给赵令安赔罪。 那学子连耕读传家都不是,只是偏僻的南方小镇北上读书的寒门学子。 ——寒得只剩下门那种。 冷静下来,看着皇城内外森严的戒备,肃穆的禁卫军身穿黑色甲衣,手执长矛,虎目微垂,霎时便腿软了。 赵令安听到“扑通”一声,挪开自己眼前的文书,往祭酒看去:“哟,这是怎么了?” 犯事了? 犯事的人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呀,或者开封府,押她这里作什? “帝姬恕罪。”祭酒三言两句将事情说清楚。 期间,赵令安还在不停批阅案卷,听他说完才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她头也不抬:“学子不妨再说说,女子为何不能登基,是如何不符礼法?” 赵匡胤听得有点意思,瞥了赵令安一眼,密切注意此事。 学子开始求饶,不敢说话。 “不用怕,你尽管说就是。”赵令安轻飘飘道,“反正大言不惭的话,你都说了一箩筐了吧?随便找个人来问问,估计供词都能写好几张。既然如此,何不更畅快一些?” 兔兔垫着脚尖趴在文书上往外看,摇着耳朵感叹:“宿主你不疯的时候,情绪还是很稳定的嘛!” 碰上这种莫名其妙扣帽子的黑子,居然没直接斩了,来个眼不见为净。 赵令安:“……” 没从这句话听出有夸她的意思。 大概是赵令安漫不经心的姿态太气人,又或许是觉得自己没有生路了,决定临死之前也要个痛快。 总之,那学子拍着胸口一顿陈词,滔滔不绝近半个时辰。 赵令安满意看着被自己消了一半的文书,对旁边的阿丹道:“给他一杯茶润润嗓子。”转头看向慷概陈词的学子,“说完了?还有吗?” 学子:“……” 一下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了。 帝姬这反应,怎么有点儿和寻常人不一样。 “说、说完了。” 赵令安放下朱笔:“那我来替你总结一下,你的意思就是,纵观历史上下五千年……”欸,现在好像没,算了,当量词用,“前人多是男子当帝为王,所以女子为帝,便是违逆礼法伦常对么?” 学子:“……对?” 帝姬还没开口说什么,他怎么开始怀疑自己了。 “向来如此,你便认为是对?”赵令安起身,抖了抖衣袖,“不说夏商,便是周朝开国,册封诸侯,也不过对着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白地,甚至随时面临野人的侵扰。将周之礼法放我大宋,真能适用否?” 学子:“……” 他想说向来如此,可这句话实在没有力量。 “周礼奠定的是礼法的模样,承顺是自然之举,自然不能照猫画虎,贻笑大方。然则,这也不是抛却祖宗礼法的借口。” 赵令安点头:“嗯,你说的有道理。既然不能照猫画虎,那就是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留下适应时代发展,能够对应我大宋当前国情的条例,而废除那些迂守无用之条例。对也不对?” 学子:“……对?” 好像有什么地方逐渐开始不对劲。 “既然是这样,那大宋如今刚从风雨飘摇中挣扎出来,正是要稳定发展,巩固根基,让老百姓休养生息,百废待兴之时。”赵令安向他笑了笑,“你可知如今的大宋与大宋的老百姓又需要什么?” 学子已经开始觉得心慌,有种不详的预感。 赵令安走下台阶,向学子走去:“打仗的钱都从他们身上取来,他们贡献了铁、粮食、布匹、牛马和人,现在需要的是朝廷想办法带领他们赚回来。那你又可知,这些东西要如何赚取?” 第102章 学子结舌:“怎、怎么赚取?” “要开耕开市开百业,可天下需要花团锦簇,不可专一物,以免除损毁、失衡之忧。 “则——必要百业可得之钱财对得起他本身付出,而非农人在田地战战兢兢耕种,却被人尽收良种,不留粒米,再以高价遣还,使得耕种者无米,桑织者无衣,而头脑肥硕者荷包俱肥也。 “可倘若如尔等所言,条例尽开,犹如江海倒灌,席卷良田,致使桑田骤变沧海。 “广开商路并无不对,可广开不能意味着降低进入市场的标准以及产品投放的标准,权贵把玩虚涨的价值令人趋之若鹜,与以刀刮骨何异? “尔等唯见利而不思弊,又与磨刀石何异?怎么,我千辛万苦救回来的人,便是这样给你们当牛马驱使宰割的?” 学子:“!!!” 怎会如此,大宋商贸向来繁荣,所以才有源源不断的银两汇聚而来。 不过是想要将开铺与经营的口子拉大一些而已,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后果。 学子垂首站着,脑子有些混乱,喉咙莫名也干涩起来,令人难受。 恍惚之中,有一片红黑的衣角落在眼前。 犹如惊雷一样的声音,砸在他脑门上。 “你身为寒门读书人,竟连自己的处境也看不清楚么?” 第95章 赵令安没处置那名学子, 只是让祭酒带回去。 此事,她也没有追究,人离开之前, 还对那学子说了一句话:“读书明智, 不能只从书本上读, 要去走, 去看, 去听,进而才是思考。虚浮的思虑, 永远都是空中楼阁而已。” 坐在文书堆里的兔兔晃荡着脚丫子,感叹:“宿主,你就这样放过他了呀?” 不用杀鸡儆猴,杜绝流言什么的吗? 梁红玉也有一样的疑问。 “放。”赵令安把人打发走, 还是得继续批阅文书,给国家公器当牛做马, “于公,我放他比处置他更能得人心,也能体现出百废待兴之后,百姓们所需要的‘仁善’;于私,有犬狂吠, 我们也不能吠回去吧?笑笑走开就好。” 又不是超雄, 碰上狗都得搁人家门外对骂。 多闲才干得出这事儿。 唔,虽然她小时候也没少干,但小时候那不就是找点儿为数不多的乐子么。 “对了。”赵令安对梁红玉道,“阿玉帮我查查这名学子什么来头。” 这胆子倒是可以,要是当谏官,能够明白是非的话,还是好用的。 始皇大大教学守则第一条——不管是人是鬼,能干活的生物,一个都不要放过。 有关这条,她还是贯彻落实得不错的。 梁红玉领命而去。 赵匡胤乐着跟她说了几句,褒奖了她两句,梁红玉就回来了。 “帝姬,查到了。听说是中书舍人曾统六代开外的亲戚,是祖爷爷那一代的兄弟的后世子孙,名奉,字子献。” 六代外的关系…… 诛九族都牵连不到的关系。 “曾统啊?”赵令安想了想,“是与李相关系甚好,曾和黄相、秦相当朝对骂那位?” 那时秦桧还没当少宰,赵构还有机会上朝,趁机将人贬走,下放到苏杭那边去了。 梁红玉点头:“对。曾统父亲曾肇,师承曾巩,也曾和蔡京对骂,如今正在宗泽将军手下掌管的城池任官。” 反正,父子俩都不在朝堂。 赵令安点头:“看看能不能用,要是能争气考上来,往谏官的方向提拔也好。” 自打陈东他们几个直言上谏的人离开,都没有人敢和她吵……咳,上谏了。 没有人进言的日子,总是感觉少了点儿什么滋味一样。 不太行。 顺手物色了一位年轻人,赵令安便继续按部就班,天天批阅文书案卷,跟着赵匡胤锻炼身体,毫无新鲜花样。 梁红玉倒是比她还要忙碌。 不仅要正常当值,还要去找韩世忠演戏,演戏的同时还得兼顾一下,顺便锻炼身体,锻炼完身体便要和对方坐在山坡上交流情报,互通有无,免得计划出什么岔子。 韩世忠也闲不到哪里去,他还得应邀去和黄潜善、秦桧喝酒,营造出越走越近的表面关系。 没有岳飞在,莫名就感觉自己落了单的刘锜,面对自己的副将等人,忍不住嘀咕:“良臣怎么会和那种人混在一起……” 堕落了不成。 要喝酒找他不好吗? 面上平和的东京城在流水般的日子里,一下便晃到赵令安登基那一日。 绣娘拿着只绣出脑袋和身体轮廓,但是中间为之一空的火凰袍子,心里有些不安。 赵令安毫无挂碍披上袍子,往外走去,向一众侍卫朝臣展现她与其他天子服的不同之处。 自然,内里的长袍,天子该有的祥瑞图纹,她都穿在了身上,只有外袍留了白。 天子本要先祭天地、宗庙,但是赵令安稍改了一下,在天地未明时,穿插了一个先面见百姓的环节。 这环节不干什么,只是她亲自拿着柳枝蘸水,给百姓驱邪,认同她当帝的百姓,则可以把手按在红泥上,在袍子白布的位置上,按下自己的手掌。 兔兔坐在缸边,用脚丫子踢水:“宿主,你这也太冒险了,万一没有人愿意来按手印,那你岂不是要丢脸丢大发了?” “想少了吧。”赵令安用柳枝蘸水,轻轻扫过一位老人家的后背,含笑说了句吉祥话,继续回应系统,“我不会安插自己人吗?” 这种大事情,谁会真的毫无剧本。 肯定要准备好各种方案应对,以免发生太过尴尬的特殊情况。 不过。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是,自己人基本没有上场,东京城的老百姓个挨个自觉来按手印,队伍都排到了两里外。 看那还源源不断来人的情况,应该有很□□不到。 毕竟到了吉时,就得将外袍收起来。 赵令安看不少人对那外袍格外恭敬,落下手掌的时候,总要再三确定不会按在别的地方,且每个人净手时,都搓洗得特别厉害,恨不得把皮也搓下来一层。 “阿玉。”赵令安留意到皇城东阙背后,有一道身影已经站了半个时辰,“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梁红玉扶着腰间挂着的刀走过去,背后的人走出,赵令安才注意到,那位小娘子有点眼熟,像是回城那天见过。 对方用薄纱蒙着脸,还特意换了一身浅灰衣裳,但周身的气韵,与灰扑扑的衣裳并不类似。 没多久,梁红玉回来汇报:“是一位伎子,想看看帝姬风采。” 赵令安问:“她不想按手印吗?怎么不排队?” “末将问过她了,她说自己身份不好,就不弄脏天子服了,远远瞧着就好。”梁红玉道。 赵令安眨眼,吩咐道:“你喊她过来。” 梁红玉利落将人找来。 李师师脚步盈盈走来,像是一朵飘过来的云一样,看得人眼睛都松快了。 那步子,赵令安觉得自己再练五百年都不一定能练出来。 她一边给旁人驱邪,一边问:“你想不想按红印?” 行完礼的李师师,小声道:“师师身份卑微,不敢奢想。” “我记得,你是歌伎?” “是。” “那你觉得自己是个人吗?” 这句话不管用什么语气,听起来总是会显得尖锐一些。 李师师有些懵:“帝、帝姬?” “我不是骂人的意思。”赵令安手上动作继续,极快说完吉祥话,将人请到一旁,“我只是想问你,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吗?” 李师师:“自然是。” “那你可是大宋的人,是大宋的百姓?” “是。” 这一次,李师师回答得更快更利落一些。 “既然你把自己当人,也把自己当作大宋的百姓,那大宋天子服上落下的手印,你就有资格争取。”赵令安用下巴点了点队伍,“不过队伍折了三个弯,现在排,恐怕也是错过。” 她向李师师笑了笑。 “你怕不怕空等?” 李师师愣了一下,继而激动道:“不怕。” 人空等的事情多了,这一件最值得她空等。 “那就去吧。”赵令安含笑看着她。 兔兔仰头点评:“宿主,你现在像一位慈母。” 这温柔得快要滴水的眼神,好陌生。 李师师用力点头。 “对了。”赵令安补充一句,“我也很喜欢你弹奏的曲子,被金人带走,离开东京城那日的曲子,也很好听。” 帝姬还记得她! 李师师眼眸泛出一点热泪,盈盈屈身行了个万福礼。 起身时,对上赵令安的眼睛,她不由跟着笑。 “真是失礼了。”她又轻轻福身,“小女先去排队了。” 赵令安:“嗯,去吧。” 第103章 柳枝蘸水驱邪不过一个时辰,吉时便到了。 宫人赶紧将天子服外袍连同架子一起举起来,让赵令安入皇城内,在屏风后更衣祭拜天地。 赵令安感觉被簇拥在中间的自己,像一个大型的娃娃,被推来推去,穿衣戴冠一连套。 等整理好,百官也都在紫宸殿站好,礼官缓缓将自己手中明黄的文书展开,宣召天地与朝臣。 哪怕宋朝已经极尽简约,可典礼还是十分冗长,听得赵令安好几次都想打哈欠。 君主与朝臣站得太近的坏处也显示出来了。 礼官刚收话,就有人跑出来指点:“官家身上的红印,着实不成体统!” 此人是黄潜善门下。 “韦舍人现在才觉得不成体统吗?”赵令安站在高位,垂眸看他,“方才宫门外百姓雀跃,还带着残余红泥压在带来的布上,说要带回家供养时,韦舍人不在?” 她可是压着点离开,朝臣入宫,向来得提前候着。 百姓若是没让开道予他们,他们难不成飞天进来? 韦舍人:“……臣在,可——” “舍人不用可了。”赵令安道,“天子服承载天命,可若是地塌了,天在也无用。百姓的手印,代表的就是大宋的土地,要的便是承载天命,福泽绵长时,莫忘记将福泽布施承托我等的土地。此举,有何不妥?” 不等对方说话,她喘了一个间口的气,又继续。 “还是说——” “韦舍人觉得,当了天子便可以忘记底下的老百姓,一切只以君为重,民为轻?” 太宗教学守则第二条——民重君轻论先上,若是对方说得有理便听,无理的便可推出去打了。忠臣中的直臣可酌情忍忍,私下找观音婢哭诉他。 韦舍人咬牙:“臣不敢。” 这不过只是小插曲,短暂的中断后,典礼继续。 典礼也不仅在宫中举办,仪仗需要出宫,出宫步入郊外,才是行刺的好地点。 随着仪仗车驾前行,梁红玉的心开始吊起来,时刻注意着四周动静。 她坐在枣红大马上,随行御驾,着一身轻甲,腰上挎着刀具,马上背着双锏。 “兔兔,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赵令安坐在车上,坐得昏昏欲睡,睁眼一看,却已经下午四点半。 兔兔怕她睡眼惺忪看不清楚,还用短爪爪将数字“ 16”圈了一圈。 “唔……还真是适合行刺的好时机啊。” 尾音还没落,头顶就响起破空声。 “护驾!!” 第96章 伴随梁红玉一声厉喝,禁卫军与她的亲兵同时动起来。 禁卫军将车驾包围,亲兵紧紧贴着车驾。 赵令安能看见的多一些,掀开帘子出车外, 对梁红玉道:“快马奔前!” 梁红玉不知此令为何,可还是下意识按照她的意思办,还伸手将她拉到自己马上。 天子服厚重累赘,将马匹笼罩在内。 仪仗队刚动,一侧的山坡便连连滚下落木与石头,想要将队伍拦截。 这边地形右高左低, 左边是另一个小坡,如同阶梯一般。他们没有办法逗留原地或者往左避让,只能全力向前冲。 ——赶在落石与滚木压脚之前, 能奔出多少人马算多少。 只是可惜, 仪仗多是靠双腿奔走,速度不比落下来的木段快。 整条队伍, 大半人都被落下来的木头和石头拦住。 一部分人砸伤,倒在地上,失去行动力;一部分有幸避开,但是大多会有轻伤。 木段和石头有限,只有一波,紧随其后的是穿着黑衣的刺客。 还没从意外回神的一众人,便要面对到来的第三个意外,颇有些手忙脚乱。 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和亲卫,全都守在赵令安这边。 梁红玉怕暗中埋伏的有弓箭手,不敢让她高坐在马上,等马一停,便将人拉下来,护在身后。 不出意料,暗中果然有弓箭手。 刺客冲下来的同时,半山上便出现了一批人,掩藏在草木之中,将冷箭对准她们。 带着甲盾的侍卫把甲盾竖起来,团团围在赵令安四周,防弓箭。 笃笃—— 视线骤然遮掩住的赵令安,只能听到箭矢射入甲盾上的闷响。 外头的喊杀声被阻隔,总有一种不太真切的感觉。 她让系统给她投影,一双眼睛盯着八个机位在观察现状。 刺客并不算太多,约莫三百人左右,远远不如禁卫军的数量,附近暂时也没有接应的人手。 没多久,动乱就被平定。 如此悬殊的对抗,目的应该只有一个—— “妖女弑父,谋逆夺位,其心险恶,人人得而诛之!” 听到这句口号,赵令安眉头扬起:“果然啊……” 历史还是惊人的相似。 兔兔:“……都什么时候了,别假装淡定!” 这可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安啦安啦~”赵令安继续扫着八个机位,“这绝对不会是第一次。当了皇帝,每日一小刺,三天一大刺,要当作吃饭一样寻常。” 谁当皇帝不被惦记。 她早就有了这样的觉悟。 兔兔:“……” 能当上皇帝的人,果然都不太正常。 赵令安淡定,梁红玉却是听不下去,她转身从亲卫身上取下弓箭,对准嚷嚷的那人,一箭射过去,成功让对方闭上嘴巴。 只不过—— 登基大典这种大事情,沿途看热闹的老百姓不少,听到那些话的人也不少。 有人心神摇动,开始怀疑起让她当皇帝到底对不对。 甚至先前传得沸沸扬扬又被打压下去的谣言,此刻都在他们心头浮现。 就连与她毫无关系的武则天,都能被一些想象力惊人关联起来,进而将对方背在身上的黑锅进一步转移到赵令安身上,幻想她正式登位以后,必会生出种种大祸,不得平宁。 许多人在自己的想象中,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赵令安扫视一圈,对上那些陡然颤动的眼神,都能瞥见里面的惊慌和恐惧。 区区谣言,效果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好。 她低头在梁红玉耳边说了什么,让对方去办。 没多久,仪仗继续行驶,几名礼官留下,粉饰刚才发生的诸多事情。 文官队列中,黄潜善和秦桧对视一眼,往后瞥向那几位礼官,意味不明一笑,跟上队伍。 祭拜诸事,倒是很顺利,不像影视剧常见的那样,将意外都集中在祭祀时,已扰乱祭祀达成天命与宗亲不认的目的,进一步得出此人不适合当皇帝的结论。 赵令安本来在祭祀上还准备了一手,但是对方居然没有行动,让她藏着准备露一手的心熄灭了,十分遗憾。 仪仗回城。 路上又发生了一次刺客拦路的时间,但是如同先前那般,力量对抗十分悬殊。 对方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牺牲,只想要将那句话当着老百姓的面直接喊出来,所以故意选择了人多一些的地方。 被斩杀的那些人,一副自己是为大宋和平安宁而壮烈牺牲的模样,坚定得像是猫想吃鱼。 梁红玉斩杀他们的时候,也坚定得像是猫杀老鼠。 等回到皇城前,宫门两侧人潮汹涌。 朱红宫门和两道石壁都显得十分安静祥和,敞开一个大口子,等着她入宫。 仪仗得回到紫宸殿前,将天命和祭拜宗室之后得到的吉语再次宣读。 宣读完毕,赵令安举着玉玺,便是名正言顺的宋帝。 可明黄色的诏令刚展开,就有人跳出来,发出质疑。 “臣有一言,不知可讲否?” 赵令安举着玉玺的手放下,平举在胸前:“黄相既然不清楚要不要说,那就是不应该说。不应该说的话,还是憋在心里比较好。” 黄潜善:“……” 老狐狸倒是调整自己调整得很快,一下就反应过来:“可臣要是不吐,又实在不快。” “哦?”赵令安没有继续怼他,让他憋着,只是发出这么一个疑问的语气词,等着他说话。 黄潜善没听到反对声,便当作她并不反对,厚着脸皮继续往下说。 “如今外面流言沸沸,更有义士以死劝阻,登基的事情,帝姬是否要三思后行?”黄潜善道,“譬如,先平流言,择日再登基为帝。再者,登基之日见血,总归不详,莫让血腥影响了帝姬才是大事。” 赵令安自己说起大道理的时候,倒是喜欢循序渐进,一步步将自己的目的引导抛出,但是却没什么耐心听黄潜善说什么长篇大论,听他废话多多。 “贼子还是义士,黄相不妨想清楚了再说。” 黄潜善:“……” 帝姬此言,倒是像威胁他。 他眼眸沉下去。 先前所想都是对的,帝姬果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她极有可能已经知道官家在他们手上,只是不敢明面上动手将人抢回去,怕闹出什么动静被天下人知道皇室的丑事。 第104章 “不管是什么,他们总归是大宋的老百姓,帝姬登基为帝,除了要顺承天命,也总要思虑一下老百姓们的意愿。若是因而引得群情愤愤,岂非不美?” 赵令安明白了。 他在拖时间,所以说话根本不讲道理和逻辑,也不管会不会惹怒她。 总归,他们手中拿到赵构以后,便已经是与她为敌了。 不管怎么都是你死我活的时候,面子就会被扯破。 只是—— 黄潜善可以不管不顾,但是她却不能让流言就这样随便传扬出去。 “什么叫群情愤愤?东京城近百万的人口里,只有那么不到千人的数量跳出来,随口嚷嚷几句吓唬人的话,便是群情了?”赵令安扫过文武百官,“倘若如此,是不是众位卿家当中,只要有一人觉得黄相为官不仁,那黄相便是当真为官不仁呢?”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她嗓音压得极低,像是山雨欲来之前,那一片阴恻恻的乌云般低沉。 黄潜善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请罪找补。 赵令安没管他,先逮住时间,将典礼落成,走向紫宸殿的宝座上坐着。 说是宝座,其实和文德殿的坐具也没什么区别,不如明清时候的华贵,只能说比较雅致。 雅致也挺好,不必太过奢华。 她转身拂过衣袖,大马金刀坐下,听朝臣跪地祝贺,声震苍穹。 众臣都跪,黄潜善也只能跪。 他心中着急,心想着,怎么还不见韩世忠和张俊的人马,他们不是留下守卫宫城了么。 仪仗一去一回,足够他们将禁卫军全部调开,安插上自己的人了吧。 事实上还当真没那么容易。 禁卫军那边没通气,韩世忠想要安插人手,就得向禁卫军的指挥使打招呼,扯皮都不一定能扯动对方。 幸好,黄潜善还和步兵司的都指挥使关系不错,让对方成功在皇城处安插上自己的人。 只是数量有限,他们总得里应外合,因而花费了不少功夫。 听到殿外传来兵甲声,庞杂的脚步将紫宸殿团团围住,群臣赶紧直起身,惶惶看着外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清楚看到步兵司的人,他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 紫宸殿门处,传来一道洪亮的、熟悉的声音。 “朕要揭发神乐帝姬,为谋权夺位,意欲杀害朕的事情!” 什么! ! 大臣们脸色“唰”一下白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 本来想站起来的腿脚发软,让他们一屁股坐下去,已经无法起身。 他们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一身寻常锦衣的赵构,在韩世忠和张俊的护送下,一步步走进紫宸殿。 赵构阔步迈进门内,抖了抖宽袖,指着赵令安,疾言厉色,喝道—— “神乐,你可知罪!” 第97章 罪? 赵令安定定看着站立朝臣之间,挺拔胸背后,显得格外健壮有精神的赵构。 对方若是能够一直如此,倒是不愧对他的血统和地位,但是暂时的威严,又有什么用处呢。 “哦?”赵令安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安静盯着底下犹如鹌鹑一样安静的众人, “罪?今日,朕才是天子。” 赵构气愤手指,怒骂道:“你是假传圣旨!那不是我写的!” 赵令安不紧不慢道:“当然不是你写的。” 赵构愣了一下。 黄潜善和秦桧也愣了一下。 帝姬她—— 就这么承认了自己得位不正? 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不说当事人蒙了,朝臣也大都一头雾水,但是官场上的老油条, 别的本事没有, 唯有保命和见风使舵的眼力见儿,那是年年增长。 见此状况,谁也不敢拿自己一家老小的生命开玩笑,随便站队,只安静听着。 就连向来拥戴皇室的清流,在这等情况下,也没有轻率开口质问, 而是仰头看看又转头看看。 赵构继而反应过来, 激动得指向赵令安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们听听,神乐承认了,那传位的圣旨根本就不是我写的,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刺啦—— 这话像是滴落油锅的水一样, 霎时炸开,四处迸溅, 洒得到处都是。 缄默的朝臣,你一言我一句,将大殿衬托得像是青灰薄雾中的菜市场。 万物皆安静,唯有人声沸腾滚烫。 “不可能!” “我不相信帝姬是这样的人!” “果真如此,难怪先前上朝,官家总是躲在屏风后。” “倘若先前在朝堂上的人不是官家,又是谁人,为何对朝堂上诸般事情那样熟悉?” …… 疑惑、怀疑、恍然大悟…… 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底下像蟋蟀一样鸣叫,不敢太高声,但是总有发出微响。 听着四周人对赵令安的怀疑,赵构心里满意,总算舒畅了一些。 看来,这个朝堂之上,还是有忠于他的人存在,不是每个人都被赵令安蛊惑了,踏上不归路。 赵令安本人毫无所感一样,光听着,但是并不干扰他们,让他们先把情绪给发泄出来。 兔兔都比她着急,在空中打转,小兔子牙龇着,一副想要咬人的样子。 “让他们说好了。” 一个人情绪要是攒久了,不管好的坏的,最终都总要在日久中变味。 倒不如先让他们将情绪该发泄都发泄,等发泄完了,嘴巴干了,那就自然不想再说了。 至于那些越说越真,越是煞有其事的人,倒是可以考虑借机换掉,让底下一直熬着,伺机上位的寒门子弟顶替了。 还有那些亟待培养的女官,未来也能顶上他们的位置。 座上座下,都各自心思流转。 听他们吵了一阵,赵令安才抬起手,示意传令官吆喝一下,让所有人都安静。 传令官得命,朝一众臣子吆喝了好几声,才勉强让一众人安静下来,不再喧闹。 “安静!” 传令官听着一些琐碎动静,没忍住,又喊了一声。 赵令安静等全部人都安静下来,才开口说话。 “诸位好似心中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定论。”她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意,笑得秦桧心里发寒,莫名觉得对方的眼睛像是鹰隼盯着蛇鼠一样,已经牢牢将他盯住,随时会伸出爪子,将他一把抓走,撕碎…… 莫名的联想,令他打了个寒战。 不会,不会的,他们手中有官家此举乃是为了维护皇家正统。 他们本没有错。 想着,又理直气壮起来。 赵令安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转向一众朝臣:“诸位觉得,我得位不正?” 朝臣如鹌鹑,没人说话。 是她的人,肯定不会说话,不是她的人,则不敢说话,怕自己变成炮轰的目标。 “如何?”赵令安眼眸中带上些微惊讶,“看来,的确没有人觉得我得位不正。” 黄潜善忍不住站出来,挪到赵构背后表忠心。 这种时候,他再不说话,那就没办法得到帝心了。 皇帝身居高位,能够看在眼里的人很少,越早得来青睐,才会在对方心目中位置更稳定一些。 “恕臣无礼。”他先礼后兵,“帝姬手中的传位圣旨若是假的,帝姬得位定然不正。官家如今就在这里,帝姬既然已经悔悟,不如早早向官家悔悟。官家仁善,定能从轻发落帝姬。” 赵构蹙了一下眉头。 从轻? 他可不想从轻处置这么一个妖孽。 能够召唤亡灵的妖孽,自然还是灰飞烟灭比较好。 不过他也知道好歹,虽然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赞同,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应和对方的话:“不错,神乐你若是能够及时回头,朕便不追究你的过错。” 对此,赵令安只是轻笑一声。 听着那笑声,黄潜善眼眉一跳,莫名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朕?”赵令安笑意收敛,面无表情盯着赵构,“你是何人,胆敢冒充我父,自称官家?!” 赵构:“!!” 她在胡言乱语什么! 真是将朝臣都当作瞎子不成? 黄潜善也有些不懂她的路子了,她莫不是真的疯了? 就在这时,殿侧传来一道与赵构几分相似,但是有些沙哑的嗓音:“若他是我,那我又是谁?” 众臣循声看去,只见侧殿出现了另外一道身影。 那身影比赵构要更高一些,也更加强壮一些,精神面貌都要更令人眼前一亮些。 身影一出,在战场上厮杀过的那种浓重血气,便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倾泻而来,令人胸口发闷,不敢言语,更不敢直视。 赵令安起身,慢慢站定在赵匡胤身侧,摆出如出一辙的眼神,扫过群臣:“有眼睛的,尽管睁大看看,到底谁才是我父?” 第105章 朝臣哑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徒然张开嘴巴。 这、这…… 怎会如此。 怎么会有两个官家! ! 他们用力眨眼睛,重新睁开再看,两人还是一模一样,没差什么。 但要说熟悉的话,还是站在赵令安旁边的官家要令他们更熟悉一些…… 总有种陌生又熟悉的威严与睥睨。 ——主要还是睥睨。 赵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声嘶力竭道,“他是谁!他是——”他顿了顿,想起赵令安的本事,“他是你找来的那个人,你给他换脸了!一定是这样!一定!!” 赵构发了疯似的拉着旁边的韩世忠和张俊解释,一定是赵令安找了别的冤魂来冒充他。 “他绝对是假的!韩卿,不信你问问,他是否还记得与你一同攻打金国时候的事情!” 对了,他还有一样对方没有的东西。 亡灵无法继承记忆,并不知晓前面发生过的任何事情,但是他记得。 他记得清清楚楚! 看到赵匡胤出来的一瞬间,韩世忠并不意外。像他这样的直臣,赵令安肯定不会对他说,她要反赵构,这种话,也只能对阿玉说出。 对其他任何人,她都只说秦桧和黄潜善包藏祸心,找了一个与官家极其相似的人,想要逼宫。 可—— 看着疯癫得很熟悉的赵构,韩世忠和张俊都不由得闪过将他打晕拖到一边绑起来的场面。 但—— 看着负手挺肚,身上满是杀气的赵匡胤,他们又想起在战场上或是喊着老头子,或是流着眼泪喊杀的官家,更是熟悉。 怎么会有两个人给他们的感觉是一个人? ! ! 韩世忠和张俊都要裂开了。 赵令安忽略赵构,扫向其他人,想要看看朝上还有没有潜藏黄潜善的同伙。 暂无发现。 朝臣都已经呆住了,一头雾水。 赵令安对韩世忠和张俊道:“韩将军、张将军,你们要是现在迷途归返,朕还能饶恕你们的罪过。” 韩世忠和张俊对视一眼,回头看黄潜善和秦桧。 “黄相、秦相,我们……” 黄潜善沉下眼眸:“此乃神乐帝姬阴谋,不要相信他,我们这边的才是官家。” 秦桧也清楚,走到这一步,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要说之前还是为了正统争权夺位,不成还能说自己拥护的是大宋,辞官留一条命;可今日要是不胜,就会变成叛臣,直接被斩杀。 光是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们都必须要在今日将赵构重新推回那个位置上。 赵令安看着他们,眼眸微动:“看来,两位相爷是铁了心想要造反啊……” 一句话,直接将他们打成乱臣贼子。 李纲出来怒喝:“黄相!还请迷途知返,不要铸成大错!” “大错?”黄潜善不认,“分明是帝姬寻人假扮官家!我看要迷途知返的是你们才对!!” 两人如同往日那般,吵得面红耳赤,各执己见。 赵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眸阴沉得像是要滴水,想要冲上去直接杀了赵令安。 赵令安垂眸对上他一眼,轻笑着转开,对韩世忠和张俊道:“好了,事已至此,两位将军也不用演了。将此人与两位相爷拿下!” “是!” 韩世忠和张俊同时拔刀,一人将赵构拿下,一人将秦桧拿下。 不曾想—— 黄潜善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冲上去将李纲脖子绞住,威胁赵令安。 “让我出城,否则,我便杀了李相!” 李纲大喊:“官家不必管我,尽管杀掉贼子,纲死而无憾矣!” “闭嘴!”黄潜善用了点力气,将李纲咽喉勒住,截断他的声音。 他看向赵令安。 赵令安抬手:“放了他。” 黄潜善丝毫不意外对方的选择,但他还是格外小心退出紫宸殿。 殿外,有人见他出来,围了上来。 赵令安冷冷看着:“原来,黄相还有援手呢。” 黄潜善亦冷笑。 不止,他还有一个更大的援手,在东京城外等着,随时踏进来呢。 第98章 背后有人接应, 黄潜善稍放心。 他拖着李纲,一路往紫宸殿门走去,想要离开皇城。 秦桧喊道:“老师,救我——” 赵构也跟着喊道:“黄相,救朕!” 这等时候, 黄潜善不敢分心。 手上的李纲不是安分的, 也是个不怕死的死脑筋, 一直在挣扎,一不小心就会以死解决自己, 免了赵令安的后顾之忧。 “官家放心,秦相也请放心,等我出了皇城, 一定会带人前来营救!” 想要清君侧, 救君是必定的事情,逃不开。 只不过—— 秦桧现在已经被扣成逆臣,赵构也被打成乱臣贼子,若是现在不被救走,赵令安不一定能留他们活到黄潜善过来救他们的时候。 两人十分惶恐。 整座紫宸殿,只回荡着连皮都没割破的两人的惨叫。 赵令安就那样看着他一步步后退,还有一些在朝堂上呆着的人,有那么几个跟了上去,明显还有几个踟蹰不知道跟不跟的。 赵匡胤握着拳头咳嗽,装病重的刚好的样子。 他静看态势,想要知道赵令安所筹谋的事情,到底会不会按照她设想的办成。 若是对方所想周密, 手下人所行也能周密到位,那这位后辈还真是不得了。 他们大宋, 也算是有希望了! 等人远离视线,赵令安才不紧不慢,喊上梁红玉,慢慢跟了上去。 一个惊慌逃离,一个不紧不慢追赶。 此情此景,还真是令人唏嘘。 黄潜善一路退,根本不敢走大庆殿,就怕殿内有东西遮掩好埋伏,只敢走旁边的通道。 掩护他的禁卫军,边退便往朵楼看,生怕上面躲着弓箭手,向他们无声射箭。 一路退到宣德楼,他大声嚷嚷着给他车马,放他离开皇城。 赵令安静静盯了他半晌,才抬手:“阿玉,着人准备。” 梁红玉迟疑了一下,还是让亲卫去办了。 宣德楼上的绿琉璃瓦折射着绚烂火光,朱漆金钉大门被推开,让出一条道来。 龙凤飞云石雕前站立着长矛手,将手中长矛举着,戒备非常。 “小心李相。”赵令安沉声道,“已李相为先,给他让路。” 李纲热泪翻涌,大声喊道:“官家不用管我,捉拿逆贼为上!” “绝对不可!” 赵令安差点儿把声音喊劈叉。 宋文人是多,但是又风骨,干得了文职还能指挥战事的可不多。 要是李纲就这样没了,她没心疼死,陆宰就得先昏过去! 惶恐急促的嗓音,令黄潜善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凭什么! 不管是为帝姬时,还是当官家,她赵令安都这样注重李纲这块冷硬的大石头! 李纲有什么好的,过分耿直,不知变通,不会说好听的话就算了,连人情世故这一块都拿捏得不准,也只有书呆子才愿意和他待一块儿。 正常人谁受得了张口闭口不是百姓就是公务的人,什么事情都只吩咐叮嘱,不知灵活变通,给点儿好处。 这样的人,在这个世道,本活不久。 赵令安凭什么要庇护这样一个无法如鱼得水,还要耗费心机替他打点上下的人! ! 这份宠幸,凭什么不落在他黄潜善身上! 越过宫阙进入御街,黄潜善让禁卫军将衣袍割裂,把李纲绑了,免得他在马上作妖,并将人推给对方,快马离开。 道上有行人,他知道赵令安不会冒险射箭,是以专心策马,以免追兵赶上。 等过朱雀门,才又压着李纲威胁赵令安,下令让城卒开门。 城卒人都傻了,慌慌张张拦了人后,又懵懵懂懂听上头命令,将人给放了。 一直折腾到天边启明星都快要起来了,他们才奔到南熏门。 “报——” “玉津园方向出现数万大军,正在往南熏门逼近。” 听到这个消息,黄潜善哈哈大笑。 梁红玉呵斥:“你这是在谋反!” “什么谋反?”黄潜善抽出挂着的刀具,向李纲脖子搁去,看向赵令安,“谁是官家谁是假,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逃出皇城的那位,才是真正的官家,宫里那位,恐怕才是对方找来的假货! 先皇的血脉,能出赵令安这么一个异端已经很不正常了,不可能再出一个! 赵令安黑沉沉的眼眸直直看着他:“黄相还真是迷途不知返啊。官家一直都在宫中,而且你找来的人未免太过怯弱,哪里有半点帝王的风范。我老赵家的血脉,没有这样的孬种。” 第106章 全程沉默:“……” 虽然这句话说得很霸气,但是—— 算了,他们不敢说话。 黄潜善直接笑了:“帝姬还真是会粉饰太平。不过,三路大军已至,蔡相从前留给我的好东西,如今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哦?”赵令安还穿着那一身印着手掌的天子服,将袖子抖下,交握着手,“你的意思是,那群人都是蔡京的残兵?” 黄潜善:“……” 对方怎么总是能精准踩到最令人生气的点上。 “帝姬如今不过逞口舌之勇罢了。”黄潜善将刀具往李纲脖子上压更紧,“三路大军,先锋共计三万余人,还有后面跟上的人马,足有十万。京师可有十万众?” 班师回朝后,四大军营的常驻兵马,应当没有这个数,更不用说,禁卫军里面,还有他的人可以里应外合。 赵令安自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你放了李相,其他好说。” 黄潜善贴着旁边的禁卫军,往侧面让了让:“那就劳烦帝姬,早些将南熏门打开。若大军挥旗而来,便要感谢帝姬开门之恩了。” “官家,不可!” 李纲拼命挣扎。 “三思啊!亡纲之一人,杀了他,大军就群龙无首了!” 黄潜善受够了他:“闭嘴!就算我死了,大军也会保护真正的官家,将你们这些意图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呸!”李纲唾弃他,“你企图用假官家糊弄人,你才是乱臣贼子!” “你是!” “你才是!!” …… 兔兔默了。 人类还真是奇怪的生物啊,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吵架。 是它不懂了。 赵令安嘴角也抽了抽,抬手让城门尉开门。 南熏门开出一线,只供黄潜善出入。 “阁下准备什么时候才把李相归还?”赵令安一旦不说话,配上那副病容,便有一种格外阴郁的感觉,令人心惊胆战。 就好像,面对毫无人性的利器一样,总觉得有割手之祸。 黄潜善往后面退去:“等我顺利与大军会面,自然会着使者将人完好无损送回。” 赵令安这才挥了挥手,让拿着长矛的将士收起长矛,放他出去。 韩世忠蹙紧眉头:“就这样放他走了?” 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官家自有官家的道理。”梁红玉握紧手中的刀,瞧那样子也挺想冲上去宰了黄潜善的,“我们何必多问。” 官家就是大脑,他们只是手脚,将该做的事情抖做了就成,为什么这样做,那是大脑应该想的事情。 韩世忠看了一眼她爆出青筋,蠢蠢欲动的手,不说话。 几人虎视眈眈,连赵匡胤都想扯开衣领子提刀上去,一把将人给砍了,先把李相救回来再说。 赵令安倒是神神在在,八风不动,也不知道这份沉静到底学的谁。 “让他走,李相要紧。” 只不过,四下的气氛还是十分严峻,似乎有什么事情一触即发。 黄潜善的神经高度绷紧,除了要注意李纲,还要分心注意四周不断围上来的将士,以及城头上已经拉开弓箭,对准他方向的弓箭手。 冷汗从他额角滑落,一路没入脖颈,前胸后背都湿透了,甚至还有汗水浸透身上的官服,直接蹭到李纲身上,将他的官服都染成了深色。 此外,他还要应对李纲那张一点儿也不停,全是呵斥的嘴巴。 真的,黄潜善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将人毒哑。 光是应对这些事情,他救感觉自己的老命得去掉一半。 好不容易出了城,失去了老百姓做掩体,他不敢带着李纲策马,生怕还没跑出弓箭射程,就已经被扎成刺猬。 刘锜善弓,百步以外还能将水缸射中,令水缸如注倾泻,又射箭,能把口子刚刚好堵住。 这等对弓箭力度精准的控制,想要只射中他一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这里没有无辜的人在,赵令安也不会再阻挠他。 他紧盯着弓满弦的刘锜,愈发紧张。 李纲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汗,几乎要黏在自己的皮肤上。 这种情形下,黄潜善只能选择待在原地,等待后方友军前来接应。 好在,没过多久,就有人带着一支有盾甲的小队伍,以及蔡京留下的令牌,与他手上令牌合在一起,验证身份。 “劳烦诸位了。” 黄潜善终于松了一口气,跟着对方回到营帐。 等抵达安全的地方,他勉强维持体面打过招呼,与领路的小兵道谢,便脱力倒在椅子上,一副上岸的鱼儿缺水脱力,萎靡无力的样子。 下一刻,帘子撩起。 帐外初阳升起的明光,流泻在地,在他脚尖前停住,不再往前。 “潜善见过朱将军。” 没人回应。 黄潜善觉得奇怪,正想抬眸,便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女声。 那声音说:“黄相抬头看看,我到底是谁。” “!!” 耳边一阵嗡鸣,将脑子炸成了滚烫的浆糊。 她怎会在此!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 第99章 黄潜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帝姬不是应该在南熏门好好呆着么,怎会到敌营里面来! 他有些僵硬地缓缓抬起头,对上背光站立的人。 那人还是一身带着血一样红手印的天子服,瞧着病骨支离,却又总是挺拔立着,年纪轻轻却像一株半枯萎半新发的老树。 从他的角度斜斜看去, 能清楚见到那些清晰张开的手掌上的纹路。 唯独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被暗影遮挡, 完全看不清楚,越发显得阴森可怕。 他惊叫一声,反手抽出抱在怀里的刀,指向赵令安:“你怎么来了?” 梁红玉与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左一右将门帘与帐子挡着,像是怕撞到赵令安一样。 “很奇怪吗?”赵令安抬脚走进营帐里,四下扫过,坐到对面的椅子里, “我在自己的军营里走走,真的很奇怪么?” 什么叫她的军营? 黄潜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特别不详的预感。 念头还没在脑海中变得清晰,他就有寒气从后脊骨往头顶升,将他整个人丢回寒冬面对冷雪。 脑子也被冻得有些糊涂了,转不动,想不通,只能僵硬地喃喃重复:“什么叫你的军营?” 赵令安顺了顺袖子:“啊,是了。忘了跟你说,多亏了你,才让我能将蔡京残存不多的势力,一网打尽。” 这可是先前特别困扰大哥的问题。 他对大宋算不上熟悉,要摸清楚蔡京的残存势力, 完全不够时间。 要不是黄潜善闹这一出,等她上任之后,说不定还要伤多少脑筋。 这一声多谢,赵令安说得情真意切。 可就是太情真意切了,显得黄潜善特别像个跳梁小丑,连拿着刀子的架势,都少了几分威慑。 嗡—— 黄潜善的脑袋里像是炸开了爆竹一样,震得他发懵。 他慢慢瞪大了眼睛:“这不是朱家军!” “自然。”赵令安坐在椅子上,含笑看着他,“这可是我在淮南养了……”她掐着手指数了数,“忘了多少年的人了。虽然一开始还不是军队,但是这几年是了,你可以叫他们和她们弟子兵。” 黄潜善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知道,自己所谓的底牌,已经全部失去了。 要不是挟持了李纲,恐怕他还会早几刻丧失性命。 没有希望了…… 他手脚发软,险些就要将手中的武器弄到地上去。 可是—— 真要就这样认输吗? 黄潜善死死盯着对面淡定从容的赵令安,一股浓烈的恨意弥漫心头,渐渐便全部侵占了。 他大喝一声,持刀往赵令安的方向冲去。 “受死罢!” 唰—— 赵令安一手压住梁红玉的手腕,一手抽出她握着的刀,半侧身挡住斩下来的一刀,往旁边一别一推,再松开梁红玉的手,扣住黄潜善肩膀,往他肚子送了一刀。 肚子一凉,黄潜善张开嘴巴,“哇”地吐出一口浓血,将赵令安半边袖子浸透。 “黄相大概忘记了……”她盯着军营的帐子,语气虚弱地说道,“朕再羸弱,也是从马背上赶走入侵者的皇帝,不是坐在营帐中、皇宫里,鱼肉百姓,不知疾苦的君王。”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将手中的刀慢慢抽出来。 说不出话的黄潜善,只能看着她的动作,感受着刀子慢慢拖出来的那种钝痛。 脸已经涨成了猪肝的红紫颜色,脖颈上的青筋扭曲如蛇蜿蜒爬行。他想要用手将刀子捉住,可刀子却从他掌心划过,最终脱离他的身体。 “听说黄相爱这样杀人。”赵令安垂眸,看了一眼滴答落下的血,才抬起眼眸看他,“我还以为,你的血会与他们不一样,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原来,黄相只是单纯喜欢而已啊。” 第107章 她在战场上杀人,从来利落干净,绝对不会折磨敌人。 但是—— 今日就破例一下好了。 黄潜善手脚已经彻底软了,使不上力气,轰然倒塌下去,张开口想要留句遗言,却被翻涌上喉头的血液堵住,什么也说不出,堵回割破的肚子里。 原来,那些人死之前,是这么痛的吗…… 他瞪大眼睛,没了气息。 站在营帐边上的方腊,蹙起眉头扫了一眼,喊人过来将尸体拖走。 “劳官家费心了。” 赵令安将刀交回梁红玉,接过她递来的手帕,将自己脸上和手中的血迹简单擦了擦。 “无事,你先忙活,我回宫上朝。” 一众大臣被她打发回紫宸殿候着,她总得收一下尾,将这件事情彻底定下,还要将乱党揪出来。 赵匡胤见她忙忙碌碌四处跑,都觉得这孩子真是不容易。 再回头看被绑在自己床尾的赵光义,气不打一处来,捞起地上的鞋子就砸了过去。 “窝囊东西!” 他捏紧手上的史书,越看越是生气。 这种弟弟还要来做什么? ! 等着他烛影斧声,将自己的位置给夺了不成! 没想到自己放过了那些打下的小国国主,却要亲手处置自己的兄弟。 世事还真是无偿。 “兄长!”赵光义还在叫屈,“我真没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有的话,就让我天打雷劈!” 话还没说完,天边就闪过一道白光。 紧接着,将大地撼动的惊天大雷响起,将窗棂都震动了。 赵匡胤:“呵。” 瞧,天都看不下去了吧。 “兄长!这绝对是意外,只是这个节气多雷雨罢了,毕竟都要准备春耕了……” 赵匡胤不想听他解释那么多废话,直接捞起地上的鞋子,一把塞进他嘴里,有摘下腰带,缠了两圈,将他的嘴巴堵住。 “唔唔!” 赵光义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掉绑在身上的布绳,但是半点儿用处没有。 布绳不仅没有半点儿松动,反而绑得更紧了。 把人绑好,kuku有力气的赵匡胤又倒回床上,竭力扮演一个奄奄一息,快要死掉的“赵构”。 收拾乱党的事情耗费了四天三夜的功夫,赵令安加起来睡了还不到四个小时,差点儿气血值告罄,彻底宕机。 兔兔看得心惊肉跳。 “我说宿主,你留这么多积分做什么,你倒是用用,加一下自己的气血值啊。” 赵令安撑着手缓了一阵:“老祖宗有一句话,叫东西要用在刀刃上,你知道什么意思不?” 兔兔:“这又有什么歪歪扭扭的解释?” 正解它知道,但是宿主肯定又有自己的新解,是它不清楚的。 赵令安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阿玉。”她揉了揉额角,“帮我找人将文书案卷全部都搬到上皇寝宫,我去给上皇守着。” 梁红玉听到这话,先是拧了一下眉头,反应过来她想要做什么以后,赶紧找人来搬东西。 “手脚快些!” 赵令安缓了一阵,起身往门外走。 “阿玉,你也回去歇一阵,让夫子前来替班。” 在东京城的夫子,也就只剩下刘锜一位了,李清照还在苦寒之地收徒,传播华夏文明到华夏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呢。 梁红玉跟上:“我不困。” “没问你困不困,这是命令。” 梁红玉还是不放心,但是赵令安瞪她了,她再反抗,那就是违逆皇命。 于是,她只好叫自己族妹一定要亲自守着,等她来接班。 “在此之前,你必须要寸步不离跟着帝姬。” “是。末将领命。” 赵令安:“……” 纵然还有剩下一口气的乱党,恐怕都找不到半点儿空隙潜进来。 她摇了摇头,没拒绝对方的安排。 熬了这么久,她这具破落身体也不太能支撑了,要是再不睡一觉,恐怕就要浪费积分兑换气血值了。 积分她还有大用处,并不想要耗费在这里。 等进入福宁殿,赵令安便将康履在内的一众宫女太监什么的全部打发了,着人将东西往桌案上一摆,就把殿门关上。 待到福宁殿内只有邢秉懿等自己人,她就往榻上一躺:“太祖爷爷,换个位置,你和邢皇后帮我改改文书案卷,我得睡会儿。” 再不睡,她真要猝死。 赵匡胤和邢秉懿都瞧见了她白得像金纸一样的脸色,以及那红肿泛青黑的双眼。 不用对方说什么,他们就明白了。 赵匡胤翻身起来,将床榻让给她躺,伸手捞过被子,将沾在枕头上就睡过去的某个人盖上。 赵令安几乎是倒下去的,鞋袜都没有除,身上也没有收拾好。 邢秉懿担心她睡得不舒服,着人将赵光义换一个地方捆绑,找来两架屏风隔绝开空间,给她擦了一下身和脸,换上宽松衣裳再睡。 没办法在这些事情上帮忙的赵匡胤,便去找屏风挡住门边,以免有人前来送文书的时候,从门缝瞧见他在看文书案卷。 两厢配合之下,赵令安才算是睡了个好觉。 这一觉,她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醒来睁开眼瞧见梁红玉,还发出一句疑问。 “你怎么没回去?” “官家?”梁红玉惊喜凑上前,“你终于醒了!” 赵令安撑着额角,扫向旁边,看见了老太医眼皮子耷拉下,没好气看她的双眼。 “死不了,多喝两碗药吧。” 赵令安:“……我到底睡了多久?” 一开口,她把自己吓着了。 好沙哑的声音! 跟老树皮塞住了喉咙似的。 “两天一夜。”梁红玉长长舒一口气,“可要把人吓得胆子都跳出来了。” 赵令安撑手起身,梁红玉赶紧扶起她。 邢秉懿递过来一杯水,让她润润干燥沙哑的嗓子。 赵令安喝完水,将杯子递回去,就要起床。 “官家要去哪里?”梁红玉伸手将她胳膊拉住,生怕她弯腰就栽地上去。 赵令安穿上鞋子,大大伸了个懒腰,感觉骨头都生锈了,重新咔咔舒展开。 “还能去哪里,去看看我们的造反者。” 赵构和秦桧,可还没有处置呢。 第100章 地牢深处。 赵构和秦桧被吊起来。 他们身上只穿着一身单衣,本是白色,现在已经变成了斑驳的红色。 两人失去所有的力气,全靠后背上挂着的刑架支撑。 听到牢门被打开的动静,秦桧艰难抬起脑袋,瞥了一眼,朦胧中瞥见一抹红色。 也不知道是谁。 等脚步走近, 眼睛还是被血和汗迷住, 有些不太清楚。 没有办法用双手擦拭干净,他只能眯了眯眼睛, 尽力去看来人到底是谁。 等瞧见了对方面容之后,他才大声喊道:“官家,我是冤枉的, 我只是被贼人蒙骗, 以为……” “以为什么?”赵令安背着手,打量了一下牢房的规格。 宋朝自仁宗改革之后, 许多酷刑都被废除,刑法其实并不算特别重,判斩死刑的人其实不算特别多。 以至于这个刑罚最严重的深牢,许多用具看上去都还有些新,估计沾上最多的,就是赵构和秦桧的鲜血。 赵构吃的苦头实在不算多, 大部分都是在心理上的苦头,皮,肉苦还是少了些。 相比秦桧失血憔悴的状态,他健壮的身体反而显得像一具稻草人一样中空,软软垂在那里,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看了一眼,赵令安就收回眼神,重新看向秦桧:“以为我是乱臣贼子,找来人冒充上皇,趁机夺位吗?” 秦桧能屈能伸地表示:“不——” “你想得没错。”赵令安骤然靠近他,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声说,“我就是这么办了。” “!!” 秦桧瞪大眼睛,对上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眸,硬生生打了个冷战:“你、你……”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 赵令安直身,转动着扳指,轻轻叹息一声:“相爷,其实朕还是很看重你的,你瞧瞧那些年你在基层时候的政绩,还是很勤勤恳恳的。可惜啊……后来怎么就急功近利,走了弯路呢?” 秦桧还在震惊中。 上皇可是她的亲父!她岂敢如此! ! “没办法了。”赵令安伸手,替他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将被鞭子打碎的衣领重新合拢起来,拉了拉,“朕为一国之君,最是无法徇私枉法,得为天下做表率。便只能——”她拍了拍秦桧的伤口,“忍痛割爱了。” 伤口是刀伤加烙铁,痕迹被刑官加深,痛得秦桧张口想要说的话,都被截断在咽喉之间。 看着秦桧涨红的脸,赵令安眉宇皱在一起。 第108章 “相爷还不想死?” “可是没有办法呀,无规矩不成方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是相爷,陷害的只是底层下的小官,而不是如同我们岳将军、梁将军和韩将军一样的民族英雄,也得治罪。” 她一脸可惜的样子。 “来人,将相爷和这位——”赵令安看着昏迷不醒的赵构,笑了笑,“叛贼,一起押去刑场,朕要对着天下的百姓,亲自当一回判案的官。” 她转身就要走出血腥味浓重的地牢。 秦桧重重咳嗽了几声,抓紧大喊:“你会有报应的!” “报应?”赵令安已经走到门边,看着对面牢笼漏下的一线天光,“我的报应和机会,早就一起来了。” 那又如何。 就算再来一场报应又能怎样,她还能怕了么? 赵令安继续往外面走。 梁红玉问:“官家,我们只搜到秦桧陷害几名小官的证据,还有他潜藏反贼的证据,并没有找到他贪污的其他证据。” “这几项罪名,足够定他死刑了,先判了再说。”赵令安顺着窄小的石阶往上走,“至于其他还没有查到的事情,核实过后再追加。” 秦桧一日不死,她都不放心让岳飞回来。 还有张浚,办事能力是强,但总想着伙同张俊,把比自己优秀的人拉踩下去…… 她还活着的时候,倒是可以随便他蹦跶一下。 要是对方有什么异动—— 那就斩了。 兔兔飘在她旁边,轻轻叹气:“宿主,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现在斩一个人,已经不会掉眼泪了。” 以前忐忑的样子,已经半点儿踪影都没有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试试把你自己斩了,看我掉不掉眼泪。”赵令安开玩笑道,“我保证把你的数据都给淹掉。” 兔兔:“……” 瞬间就不感性了呢。 它是执行命令的人工智能,不谈感情。 赵令安办事,向来说办就办,拿了赵匡胤和邢秉懿帮她准备的资料,便挤走了开封府尹,自己升堂。 见没有人敲仗棍,她招呼开封府尹:“来来来,待会儿我枕木一拍,你就让两边的人齐齐敲仗棍,高喊‘威武’两个字,再等我拍一下,喊’肃静’,就严肃立着不动。” 府尹连连点头。 赵令安过了一把瘾,便让衙役将赵构和秦桧带上来问罪。 赵构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只抬起眼皮子看赵令安,听着自己谋反的罪名,嗓音沙哑地想要喊什么。 只可惜,行刑的时候,他已经喊过好几轮了,现在再喊,嗓子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 向来叛贼都是当场诛杀,像这样留着升堂的事情还是少有,老百姓也纷纷来瞧稀罕,将登基当日发生的动乱听了个七七八八,好一阵唏嘘。 外面的嗓音传进来。 “我就说官家当帝姬的时候就对我们那么好,怎么可能不适合当官家,肯定是搞错了。” “就是就是。” “酬神和祭拜先祖时,都没有状况发生,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官家是被先祖和各路神仙认可的!” “就是就是。” “官家要是真被赶下来,金兵说不定就死灰复燃了,这可不行的。” “就是就是。” …… 想要说话的赵构听着外面的动静,瞪大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上面对照文书念他罪名的赵令安。 “……罪已诏,判狗头铡,当场执行。” 府尹:“上狗头铡!” 赵构拼命挣扎,但是被强壮的衙役按住,一下就斩断了脖子。 滚烫的鲜血洒在旁边的秦桧身上,死不闭目的一颗头颅,也充血,透过凌乱的发丝往上看。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看着秦桧。 秦桧吓得往后倒退,嘴里呜哇叫着:“妖孽!你是妖孽!你竟然斩了自己父亲的头颅!你一定是妖孽!妖孽啊!” 赵令安没说话。 梁红玉听生气了,反手就给了他一个刀鞘,将他打得伏在地上直咳嗽,发不出别的声音。 赵令安摇了摇头,开始念他的罪状。 从他曾经行贿过谁人,到他曾经陷害过那些官员,到收留叛贼,帮叛贼行事等等。 “相爷。”赵令安又用那种可惜的、哀痛的眼神看着他,“我本欲重用你,才将你提拔到与李相一样的职位,将来为左右仆射,也好为大宋出力。朕并无不重视你,且礼遇有加,你又是为何要辜负朕!” 说着,她捶打胸口咳嗽起来。 咳嗽声震天,外头的老百姓都听到了这番痛心疾首。 秦桧:“??” 他什么时候被对方重视过,这相爷的位置,不是最近才提拔起来的么。 “朕万万没想到。”赵令安一脸失望地摇头,“你辜负朕也就罢了,竟然还将国之栋梁陷害。你可知道,这入仕的每一个子弟,将来都是能滋养一方百姓的父母官!你陷害忠良,与陷我于不仁不义、陷老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有何不同?!” 秦桧瞪大了眼睛。 简直胡扯! 他张开嘴巴,想要伸手往赵令安的方向爬去。 “放肆!”梁红玉反手又给了他一个刀鞘,“官家也是你这个窝藏逆贼,一同造反的人可以触碰的!” 赵令安起身,将梁红玉拦住,伸手将秦桧搀扶起来,还替他正了正衣领,眼睛里含着一汪清澈的眼泪。 她叹息:“相爷,你怎的会这么想不开,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她深深叹息:“朕……怎么舍得相爷啊!” 啪嗒——啪嗒—— 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样,一滴一滴落在他们手背上。 赵令安一脸不舍与愁苦,深深看着秦桧。 秦桧在发抖。 气得发抖。 他已经看明白了赵令安的企图。 对方居然在他死之前,还想着利用他造一波“爱惜人才的明主”的势。 实在可恶。 秦桧并不想让她如愿,他用力抽走自己的手。 没想到才动了一下,赵令安就松开手,转头抽出梁红玉手中的剑。 噗—— 剑身干脆利落捅进秦桧的肚子里。 张开嘴的秦桧:“……” 他嘴里话没有冒出来,倒是冒出来一滩血。 “可是——”赵令安大哭着喊道,“相爷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不能徇私!只能忍痛了!” 她把剑用力送过去,把秦桧捅了个对穿,将她抱住痛哭。 “相爷!” 后来,市井都在传言,他们的帝王多情,不仅爱百官,更爱百姓云云。 “你们不知道哟,官家那日哭得那叫一个听者落泪闻者伤心啊!人都昏厥过去了,险些没能上早朝!” 皇城内。 福宁殿中。 市井坊间传言伤心昏阙的帝王,正搓着手,一脸激动地看着自己兑换的两个矽胶壳子。 “阿父!兄长!快来当牛……呸,团聚吧!” “阿令可想你们了呢。” 第101章 赵匡胤眼看还剩下几日, 便已经装作不行的样子,顺利让“赵构”合理升天。 等他离开那一日,有关后世的史书也早就看完了, 赵令安对照系统抄写的那本宋史, 都快要被他翻烂了。 等人入了皇陵,赵令安还得撬棺木,将“尸体”弄出来,再恢复原样。 为此,她还特意在皇陵逗留了几日, 成功被老百姓误以为她很有孝心,说不准还在皇陵哭晕过去。 什么“我们官家如此重情意,前脚才失去了器重的人才,后脚又失去的家人,真真可怜”之类的话,与她重贤那些话混在一起,近日在东京城不绝于耳。 而—— 当事人却捧着脸,搬出小圆凳,坐在床头边上,闻着熏香,慢慢趴在栏杆上睡了过去。 秦朝。 咸阳宫。 嬴政端坐在大殿上,听大司农汇报最新的粮食产量。 听到今年的粮食重量比上一年翻了几乎一倍,他激动得连连拍案:“好!沤肥与农具只是让我们能多开垦一些田地,尚且能在一年之内几乎翻一倍,要是等王翦将南越之地打下,拿到占城稻,我朝黔首又岂用再忧思没有粮食可吃的事情!” “陛下上一年下令的时候,春耕刚过, 临急临忙,施肥的季节已经过了,后面追肥效果才会有所欠缺。”大司农还在说,“若是……” 话还没说完,久违的困顿便找上嬴政。 这种感觉—— 是阿令去梦里找他了! 嬴政当即打断大司农的话,抬起手道:“此事先议到这里,尔等想个法子,推到其他各地去,朕先睡一阵,起来再决断。” 作为工作狂,他鲜少有主动退下廷议的时候,众大臣都愣了一下,还以为他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秦始皇才撑着膝盖起身,一群人的脑袋已经转了八百多圈,反思自己有没有说过什么不应该说的话。 第109章 “对了。”走了两步,他才想起来要带人,想了想,懒得和其他人解释,干脆点了扶苏,“公子扶苏跟我进来。” 扶苏没有感应,并不清楚,但是能想明白为何。 “喏。” 他赶紧跟了上去。 这下,廷议上的朝臣更蒙了。 上一年无故被自家陛下拉去敲打过一番,让他多与人为善,不要嫉妒同僚贤才的李斯,心里更是突了好几下。 中车府令赵高已经因骑兵的出现,而被一路贬降,如今赋闲家中,无事可做,直接被撤了官,当了市里登记出入的小吏…… 这些都不说,陛下还让他们去市里将所有咸鱼买了,吊在屋顶上嗅闻三个月,连吃一个月。 那股子臭味,让妻儿都忍不住申令暂避,只留下他一个人独居。 苦啊。 嘴里都咸得发苦了,心更苦,命也苦。 从那之后,李斯就谨言慎行很多了。 掐指算算日子,陛下上次敲打他,正是一年前的……最近几日。 李斯赶紧将自己这一年的言行都放大,重新在脑子过一遍,瞧瞧待会儿要不要主动点儿请罪。 这一回召唤嬴政,赵令安不再装神弄鬼,只腾了一片云,飘到底下把人带走。 嬴政和扶苏醒来,立马发现了自己与上次大为不同。 “天神庇佑,可算不是女体了。” 先前他动都不敢动,洗漱沐浴都得旁人伺候,他着实不敢睁眼,更不敢乱摸。 “哇——”赵令安比他们更早醒来,惊喜瞧着两个美男子,“你俩比梦里要帅啊。” 嬴政翻身坐在榻边,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圆领袍,看向站起来的赵令安,说了句十分戳心的话:“阿令,你怎么矮了。” 怎么站着跟他坐着一般高。 赵令安:“……” 兔兔捂着肚子:“哈哈哈哈哈哈——” 扶苏有点不好意思,翻身跽坐在嬴政身后。 赵令安死亡微笑:“史书上也没说,您老人家是个毒舌的人。” 她就知道对方待能给自己办事的人都很宽容,礼贤下士,但是待那些欺辱自己的人就狠辣无情,可也能容下六国妃子公主和人才,留他们一命。 嬴政站起来,垂眸看了她一眼,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转身看向背后的扶苏,两人同时一惊。 “阿父你的脸——” “扶苏,这怎么是你的脸。” 两人又转眸,直直看向赵令安。 “别急,这不是你们的真身。”营养不良的赵令安看着嬴政近两米的大高个,抑郁了,“是给你们准备用来附身的假人,按照你们原来的身形样貌量身定制而成。” 她看向两人的目光十分幽怨:“我想要还没有呢。” 该功能居然不对宿主开放,真是岂有此理! 但凡有这么个可以随便捏的身体,她不得整个秦良玉的身体素质。 嬴政:“……” 他打量赵令安的着装,似乎有些眼熟,是他之前在这里的时候穿过的那种样式。 “你登基了?” 说到这个,赵令安可就要炫耀一下了。 她张开双手,转了一圈,得意道:“怎么样?朕这身红衣,是不是衬得我意气风发、潇洒威严。” 嬴政:“……” 他毒舌,他就不说了,夸人的话,留给扶苏。 温柔公子扶苏,毫不吝啬夸赞:“嗯,的确意气风发不少。” 先前怨气都快要化作冤魂冲天了。 得到夸赞,赵令安叉腰挑眉,看向秦始皇:“瞧瞧人家兄长多会说话,阿父你不行。” 嬴政:“……” 他一生无言以对的时刻,恐怕都要用在这个人身上。 “瘦得跟夒(náo)似的,你要朕如何夸?” 瞧着比他们秦时的流、氓都要凄凉,像是从来没吃过饱饭一样。饥民再瘦,起码还有个鼓胀的、装满土的肚子。 始皇感叹:“你像连土都吃不起的荒民。” 怎么看怎么可怜巴巴。 赵令安:“???” 怎么,秦朝是有一本《怎么怼,对方才会无话可说;怎么不说话,对方才住嘴》的书吗,他老人家是修炼过才回来的吧。 她问扶苏:“夒是什么玩意儿?” 扶苏:“咳,就是四书里写的沐猴。” 他很贴心地用了对方时代的书籍,从中选取实例。 赵令安死亡微笑。 她想慈祥爽朗的赵匡胤、温和包容的朱高炽、活泼搞笑……嗯,开朗的李世民、温柔善良的长孙嬢嬢了! ! 解释清楚当前局势后,赵令安捧着一桶饭,愤愤在秦始皇面前啃。 秦始皇走到为他准备的桌案前,翻开那些文书案卷:“你这是打算……修律?” “嗯。”赵令安嚼吧嚼吧吞下嘴里的木桶饭,“你之前不是说,无法无以成天下嘛。你这次来,专心做这件事情就好,不用再分神应付其他麻烦了。” 秦始皇翻了几下:“不是说我秦律严苛?你就放心让我操刀?” “我们进化了,不用刻刀,您操笔主持就成。”赵令安用饭勺做了个请的动作。 秦始皇看她人后糟糕的礼仪,额角一蹦。 那饭勺上,甚至还有三粒没舔干净的酱色米饭! “你不会是第二个赵构吧。”他坐下,有些头疼地揉额角。 赵令安生气了:“侮辱谁呢!谁是赵构那饭桶啊!” 秦始皇眼神落在她怀里的木桶上,明明没说话,但是那双凤眼,又好像把什么话都说了。 “……” 今年的始皇大大,怎么那么气人! 赵令安用力舀了一大口,塞进自己嘴巴里,鼓成河豚瞪他。 欺负晚辈,过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还看到嬴政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儿。 她幽怨嚼饭,盯着某个人。 扶苏轻咳一声,温声询问:“不知淑女对此有何想法,有没有想要特别修正的地方?” “嗯唔(有的)。”赵令安点头,赶紧吞下自己嘴里的饭。 扶苏见她唇上沾了饭粒,照她先前的习惯,前去寻找擦嘴的方布,递给她。 “擦擦嘴。” “多谢。”赵令安顺嘴道谢,随便一抹,喝了口茶冲走残渣。 “我想在妇幼条例这一块,加强一下。” 宋对于妇幼的人口买卖,律例还算详尽,首犯绞刑,从犯流放3000里。而且,买方购买拐卖人口,也要处以刑罚,只不过减刑一等。 如果是亲属拐卖,则加罪一等。 若官员对拐卖人口的事束手旁观,朝廷也会予以严厉处罚。 1 再此基础上,赵令安想将亲属范围扩大到妇女儿童认识的人身上,包括他们的邻里、朋友等等。 现代大数据统计过,人口拐卖中,这些人占的比例可不算少。 “对了,秦是怎么判的?”赵令安顺嘴问了一句。 秦始皇冷笑:“不论轻重,凡涉及掠卖者,一律死刑。” 他们大秦打仗多年,人口最是匮乏,还弄拐卖这种事情,直接杀了都算仁慈。 赵令安:“……” 果然是始皇。 “那你先按照宋刑统这个基础,再细化一下,别直接斩,咱朝代不同国情不同,还请您老人家理智一点儿,稍晚些李纲会带一帮人过来协助您老慢慢修。”赵令安想了想,“但也别太慢,只有三个月呢。” 嬴政:“……” 好,这是拿他当什么打工人,什么社畜牛马了是吧。 凤眼偏转,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她。 赵令安当没看见。 “还有婚姻法这方面,对妇女权益有所限制,您老也帮忙着重盯一下。上次照姐要去帮忙培养女官,顺手把她丈夫告了,居然要坐牢,这不合理。”她掏出自己在桌边摆着的清单,伸手一甩,拖出比秦始皇还要长的修改事项,“我要求的也不多,就这些。” 嬴政往后躲开,免得误中自己。 他扣着手,贴住椅背,看着蝇头小字嗤笑道:“好一个不多,上吊的绳子都没你这东西长。” 赵令安:“……” 所以,他果然去进修了《怎么怼,对方才会无话可说;怎么不说话,对方才住嘴》吧! 第102章 赵令安噎住。 她幽幽看向秦始皇:“您老人家不会是上次被我气多了,回到秦朝后就漏夜找人教你怼人的话术吧?” 瞧这嘴,淬了毒似的。 也不怕舔一口毒倒自己。 “怼个人还要话术?”跟赵令安混多了,嬴政学来不少现代话语, “朕堂堂始皇,需要?” 这话, 他说得不心虚。 但是——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话:“顶多找人练练。” 比如李斯什么的。 看对方吓得满头大汗,一边擦汗一边还要惶恐怼回来的样子,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第110章 他也算顺便为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出出气, 给李斯一点儿教训。 可惜赵高贬官太快,如今只是小吏,不好频频喊进宫, 不然的话, 还能拉上对方一起。 赵令安:“……” 所以,他果然练过。 “不说这些。”嬴政将那比吊脖子的绳子还要长的文书收起来, “改律的事情我都干了,那你干什么?” 总不能只审一审就算了吧。 那对方拿他当什么? 真当成给她当牛做马的人了? ! “我?”赵令安圈住扶苏肩膀,拍了拍,“我带兄长去田地溜溜,你们上次那么匆忙,肯定很多东西没收集齐全吧?” 这用人之道, 还得用打动对方内心深处的东西进行交换。 秦朝现在最大的问题还不是温饱问题,他们是什至连粮食数量都不多,只要是能吃的都可以啃下去! 算她有良心,知道为他们着想,还想到对应的报酬这一块。 嬴政心里还算满意,点了点头。 “除了农事以外,再带扶苏多去军器监走两趟。”他提起毛笔开始办事,“王翦在打南越,打完之后,动乱肯定不少。他们那边不缺粮食,朕暂时还没想到用什么安抚他们,只能先用之前的政策,再辅助武力镇压。” 也就是说,秦朝大战是停下了,但是小战还会不断。 而且—— 他还有别的事情想做。 赵令安托着下巴想了想:“那边的粮食虽然掉得满地都是,但是他们在农产品加工上…… “哦,其实是你们那个年代在农产品加工上,稍微有那么一些不够平民化。一瓶酱都得来不易。 “人嘛,在解决了温饱问题之后,就会追求更高的质量,阿父你也得上心才行。” 要不然,动乱迟早还是要爆发。 就算秦始皇能压住,但是后代的培养难度就有点儿高了,就算扶苏活着即位,也不一定能抗住啊。 她看她这位兄长,就业方向不太适合帝王,更适合打辅助,是绝品的奶妈类型人才。 “不急。”嬴政往背后的舆图上指了指,“你不是说,还有很多地方都是我没见过的地方?” 世界那么大,怎么可以不去看看呢。 赵令安嘴角抽了抽:“您老人家不会真的想要将全球打下来,实现全面汉……咳,秦化吧?” 将黑色旗子插满整个世界? “有何不可。”嬴政理所当然道,“如你之前所言,打下来的地方需要休养生息,但是还有很多管理不到的地方,就能以战养战。既然对方想要攻进来,抢夺我们的东西,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他们?” 用打下来的人去打下一个新地方,不必在大秦征兵,但是要有自己最锐利的一支军队,慢慢滚向每一个方向。 这样一来,不就可以像滚轮一样扩散,且不影响中心地带。 不过这还是个设想,得斟酌一下,与大将军他们商议清楚才行。 没有好处的事情,他不干。 但要是对方千方百计想要越过大山,企图夺取他们的东西,那还不如下手为强。 反正,他气度大着呢,绝不会委屈他们。 秦人有的待遇,只要他们老实本分,那就统统都有! 赵令安:“……” 她当初到底为什么脑子一抽,画劳什子的地图,还要将什么矿产之类的分布,全部都弄上去。 “您老人家喜欢就好,您老人家记得不要劳民伤财,保持身体健康,多活几十年就好。” 其他的事情,她在大宋也管不着。 说到身体健康这件事情。 在李纲到来之前,赵令安严肃追问:“那什么八段锦、五禽戏、金刚功,你回大秦有没有好好练?还有你那有中毒风险的青铜器,停用了没有?” 兔兔在旁边嘀咕:“还担心别人,你这破落身体,什么时候能养好?” 可怜太医这么些年跟着她,头发都快要谢顶了。 赵令安当没听见。 现在不用外出打仗,她按时吃药多吃饭多锻炼,气血值稳定了不少,肉也长了……两斤。 “淑女放心。”扶苏说道,“在下都有帮忙盯着阿父,身体是大事情,万万不敢忽视。寻常所用的金器,也都换成了陶器。只是陶器灰扑,不够金器大气。” 正式的宴会上,还是不得不使用金器。 现代人所说的青铜器,在秦朝的时候还是金碧辉煌的样子,所以那时候的人都称之为金器。 两人虽各用自己的语言习惯,但都尽量贴合对方,偶有习惯改不过来,也都能大致听懂。 闻言,赵令安安心了。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晚些带你去看看瓷器是怎么制作的,瓷器可以做成很多花样,跟玉器一样光洁好用!” 皇宫里摆着的瓷器大部分都是花瓶之类的,装食物的也有,但是烧得太漂亮,的确有些像玉,一看就昂贵,适用性不大,嬴政和扶苏从来都没问过那东西。 听赵令安这么说,嬴政也安心了,先将那长长的文书看了一遍,问过赵令安一些详情。 清楚情况之后,几人才一同到文德殿去。 对于官家寝殿陡然出现两个人,禁卫军冷汗都冒了出来,但是看官家和他们熟稔的样子,禁卫军又蒙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玩忽职守,连两个大男人出入都没看见。 梁红玉与一众亲卫倒是见惯不怪。 官家身上有些特殊本领的事情,她们早已经知晓。 天子嘛,有些别人没有的能耐也很正常,她们一直都认为,官家是真正天命所归的人,能召唤天人帮忙办事情。 多威风! 赵令安也没管其他人,只和梁红玉招呼一声,让她通知其他人不要大惊小怪,一切如常就好。 “对了,顺便再给一方出入各处的令牌,以免不便。” 梁红玉领命,先对亲卫吩咐了一番,随后又找到禁卫军的各司指挥使敲打一番。 短短的路途中,嬴政还在过问大宋的情况,说话间,收到通知的李纲已经带着人前来。 乍然瞧见文德殿一侧拐出来两个文士打扮的大男人,一众被选来修律的官员,目瞪口呆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迈出来。 李纲是直臣,见嬴政与赵令安并肩走,大喝一声:“大胆狂徒!胆敢与陛下并行!” 他嘴直,激动时唾沫横飞,简直恨不得立刻抽出侍卫身上的剑,给嬴政来一下。 “李相别激动。”赵令安示意一众人稍安勿躁,把嬴政往后推了两步,“这是我们家长辈,一时没习惯我当官家。” 她的手死死压住嬴政,用眼神与他沟通,‘这可是我的宝贝臣子,您老人家给点面子,别吓着他。 ’ 要不然,陆宰得哭死在北地。 嬴政勉强吞下一口气。 李纲板着脸道:“纵然如此,也当责罚,否则无以顾全官家颜面!” 嬴政眯了眯眼,瞪赵令安,‘瞧瞧,现在是你的臣子嚣张,可不是朕嚣张! ’ 对方若是太过分,他忍不了。 “那应该不至于损害朕颜面。”赵令安轻咳一声,指了指天上,“我说的长辈,是那上面的长辈,不是赵家那几位。” 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就算了哈。 嚯! ! 朝臣悚然一惊,看向嬴政和扶苏的眼神在惊讶之中还多了几分惊惧,且人人都往他们脚下看。 欸,怎么有影子。 不是说鬼是飘起来,没有脚也没有影子的么。 “总之,这位长辈是我请来专门帮忙修订宋律的,尔等多与他说说如今的情况再言律令之事,他在上面待得久,对我们这边的事情半清不楚。” 赵令安先一顿安抚朝臣,再一顿安抚嬴政,让对方展露一下千古一帝的王霸之气,将他们镇住。 “我是耍猴的?”嬴政凤眼不悦。 他需要展露什么! 赵令安摊手:“你要是不服众的话,我怎么安心离开,我不安心离开的话,谁有信心能根据你大秦的情况,给出你们最需要的农业手段、军事发展方向的规划与建设性意见,并且带领扶苏看到实物,记录每一道工序?” 给朝臣一百个胆子都不敢窥探所有国家秘密吧。 真想造反啊。 嬴政:“……” 赵令安嘀咕:“您老人家总不能像史书记载的那样,臣子不听话就活埋了吧?” 大宋本就缺人,可埋不得。 嬴政嘴角抽抽:“朕手下有什么很听话的臣子吗?” 真听话,也不至于在他走后就立马翻脸。 当真不听话就活埋,六国人还能有谁在他手下活着? 他只埋仇人与拖累他发展国家大业的混账东西! “那您老人家还是露一手省事儿。”赵令安揣手手,缩在袖子里,“您这一天不能服众,我一天不敢出去办事。” 第111章 扶苏站在背后,不说话。 嬴政:“……” 他拂动衣袖,坐到赵令安旁边的那张椅子里,黑着脸开始与一众朝臣论法论律,博古论今,细数律令。 赵令安坐在旁边,像是上什么私人级别的大师课一样,托着下巴听得认真,偶尔加入讨论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维护双方关系。 嗯,没错。 主要就是不让他们打起来,重现先秦抡语之风。 (oo) 第103章 赵令安万万没想到, 纪律委员竟是她。 在第八十九次拦截了飞来飞去想要砸人的文书后,她一拍桌子,怒了。 “瞧瞧你们,都像什么话!” 她脾气向来很好, 一般只会急得哭起来, 但是很少急得骂人。 两边一时之间都安静了, 心虚看她。 李纲更是要出来行礼谢罪, 欲求她责罚。 没想到,怒而起身的赵令安,只是背着手远离他们,并朝扶苏招了招手。 扶苏:“??” 他有些莫名地起身,走向对方。 “官家?” 李纲愧疚, 没想到惹得对方如此伤神, 竟想一怒而去,不再管他们。 嬴政凤眸黑沉,一动不动凝视着她,倒是不见半点儿愧疚心虚。 “咳咳。”赵令安轻咳了两声,“既然诸位已经和阿父一见如故,我们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商议,初稿必须在两个月后给我过目。剩下的——”她做了一个“请便”的动作, “你们随意就好。” 这种辩抡的激烈角逐,不适合她这种柔弱的人。 也不适合扶苏这样温润如玉的公子。 “哈?”兔兔迷茫,“什么柔弱?” 它看看能一刀一个脑袋的赵令安,又看看一米九的高壮扶苏, 数据对不上了。 嬴政嘴角动了动。 他就知道,阿令绝对不会把什么好处理的事情交给他来办。 千古一帝险些要不雅地翻白眼。 赵令安拉着扶苏赶紧跑,一点儿都不想留在原地,被当成殃及的池鱼。 夹在中间,左边丢她倒霉,右边丢还是她倒霉。 岂有此理! 不干了。 李纲还在背后喊着她:“官家——官家——” 官家已经拉着人逃之夭夭,快步奔向宫门之外。 当然,这只能想想,她还穿着帝王的服饰呢,高低得先换件衣裳。 等换上方便骑马的轻便裙装,又戴上防晒的帏帽,赵令安才和扶苏一起出宫,往正在春耕的地方去。 市内不好奔马,不然要是被群臣发现她因奔马被笞,那真的丢脸。 估计明天都没脸上朝了。 他们初时只能慢走,观赏东京城内的繁华。 东京城休养生息了没多久,还有很多商业都没来及恢复正常,但是相比扶苏他们刚来的时候,还是要热闹不少。 秦朝人口少,对于进出的限令也高,很少会看见这么繁华的景象。 扶苏当即叹为观止。 赵令安真正在东京城闲逛的机会也不太多,这种繁华的古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变成人间烟火的景象,也令她喟叹一声。 壮哉,我大宋江山!美哉,我大宋江山! “如何?”赵令安没由来就生出一种骄傲,“恢复原来样貌的大宋,感觉怎么样?” 兔兔飘在旁边,觉得这话不够中肯:“那现在的大宋还是比赵佶在的大宋要更繁华、更整齐有序一点儿!” 相比在赵佶和蔡京手下的大宋,肯定还是在它宿主手下的大宋更加华美啦! 这话不接受辩驳。 赵令安笑笑,倒是没特别在意这个,反正光从表面上看,肯定是差不多的,从深层研究的话,又必然有所不同。 “原来,这就是盛世啊——”扶苏看着老百姓丰衣足食的样子,有热泪盈在眼眶,不停打转。 不是。 她一手打下来的江山,自己瞧见了还没哭,对方怎么就红了眼睛呢。 “兄长?”赵令安在马背上探身看扶苏,“你没事儿吧?” 何以如此感怀。 “我没事。”扶苏眨了眨眼,将热泪眨掉,露出个温润的笑容来,“让你见笑了。我只是在想,要是有朝一日,天底下所有的老百姓都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那该多好。” 若是如此,还有什么值得忧愁的事情呢! 赵令安看着店铺飘出来的热雾,闻着各色食物的香气,眼眸装上招幌明艳的红色:“会的,总会有那么一日的。我辈所有的一切,都是先祖打下来的江山妆点的结果。” 从河水泛滥,遍地都是白地开始,到划分城池,开始出现国家的概念,诸侯的概念。 他们累千年岁月,千秋百代的先祖留下的财富,才有这样的盛世。 “这是我们的大宋,更是你们的大宋。” 扶苏沉默看着这一切,一双眼睛几乎不够用,想要贴在每一条街上,认认真真看过每一寸土地。 等到了郊外种田的地方,他也毫不计较那些泥啊土啊什么的,直接脱了鞋袜,挽起裤腿和袍子,便踩进田里询问耕种的老百姓。 多问粮种是什么,如何耕种,产粮多少,用上了哪些工具等等。 田里的土,他也上手捞一把,用手指仔仔细细碾碎,闻一闻,只差舔一舔。 肥田所用之物,他也不嫌弃,一一问清楚明白,一看就知道在秦朝没少干这等事儿。 但看他手上模拟的茧子,多是笔痕和握兵器留下的茧子,应该是近年才接触。 赵令安也像之前一样,帮他当记录员,将他探听来的东西都速写下来,回到皇城再整理。 实际到田地里看的这些东西,是农官都没办法给他准确答案的东西。 对于在秦耕种时碰上的种种问题,扶苏也全部都记在脑子里,一样样都寻农人问来答案。 不同地方的农人,统一都问一遍,生怕有什么差池。 梁红玉给赵令安撑着伞,有些不太明白:“官家为何要陪这位一起日晒雨淋的。” 春日多细雨,太阳倒不算太烈。 可淋湿身也很麻烦。 这种事情,一声令下派出农官就是了。 “这也是我需要亲自看一看的东西。”赵令安轻声说着话,耳朵还一直听着扶苏和老农的对话,手上快速记录,“阿玉,你要知道,高高在上,无法共情下层劳动人民的话,天下兴盛不了几时。民当比官重,更比君重。” 这种时候,搞什么民主主义还不太适合,但是有些思想的萌芽,自古有之,不妨深入贯彻。 调查民意民心,更是掌权者所必须要重视的事情;而民意民心最切实的反应,自然就是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了。 但凡老百姓能过活,其实都不至于走上谋反的道,天下自然也就兴盛了。 而且—— 不确定基础牢固,有件事情她也不敢轻易推动。 赵令安说的这些话,不远处默默跟随的起居舍人全部都记录下来。 两人埋头奋笔疾书的样子,让周遭在歇晌的农人都窃窃私语,讨论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肯定是官家的人吧?” “总不能是普通读书人。” 他们虽然好奇,但是并不敢向前问,害怕打扰到贵人做正事儿。 正逢扶苏问话的那人渴了,要到一旁喝水,赵令安也跟上,顺嘴回答了他们的话,给自己卖了个好。 “官家关心民生,想要看看底下的老百姓过得怎么样,特意派我们来问问,如实记录下来。 “若是大家有什么困难,她一定想办法给大家解决。” 老农一听,立马紧张了:“我刚才说的,全都要记下来告诉官家?” “咋了?”赵令安讶然,“这些不能告诉官家?” 她低头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内容,也没发现什么不可说的内容呐。 其他老农凑上来,七嘴八舌说了一通话,吵吵嚷嚷得十分厉害。 赵令安好半天才分辨出,原来他们是想带些吉祥话给她。 “我们刚才说太多浑话了,那些能不能涂掉?”老农脸都涨红了,“官家听不得这些吧?” 听说贵人听的那些话,都很文雅。 他们文和雅,一个字儿都不沾边咧。 赵令安哭笑不得:“安心安心,诸位安心,我们只记下跟农事有关的事情,可不记别的东西。” 反正起居舍人肯定会美化一下,她这里也不至于记录上一些没用的语气助词和骂街式的感叹。 解释好一阵,又应下给他们写几句吉祥话带到,老农才算安心去歇着。 农人要歇晌,在地里头用饭,他们也要找一处阴凉地方,先吃点儿东西填填肚子。 兔兔像个智能小管家,絮絮叨叨念她:“看你忙活的,都快要赶上打仗的时候了,这体脂率要是再降,血气值要是不够,我就——我就——” 第112章 “就”了半天,系统才发现自己没办法威胁宿主,差点儿丢出一句经典台词——“就不理你了”。 赵令安险些“扑哧”笑出声。 “好了好了,你看这油水充足的红烧肉,”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会胖的会胖的。” 感谢苏东坡带起吃猪肉的潮流,才让她找到御厨做纯正的红烧肉,而不是用羊肉做…… 先前在皇宫,扶苏也没在意过吃食,光忙着背诵记忆,东西都是囫囵塞进嘴里的,能填饱肚子就好。 如今吃上这汁水饱满的肉,好奇问了句:“这是什么肉?” “猪肉啊。”赵令安也好奇,“秦——没有猪?” 不应该啊,历史书说汉朝有猪圈,秦汉也没隔多久,不至于差那么远吧。 张骞出使西域,带回来的东西里也没猪呐…… “有。”扶苏扒拉了一大口饭,有点儿不敢相信这是猪肉,“但是猪肉处理很麻烦,没有特别高超的厨艺,做出来很难吃。大秦养的猪,一般是为了生产肥料。” 秦时自然也有肥料,且讲究肥土和轮种,不过算萌芽状态,不够科学系统。 赵令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即困惑:“哈?猪肉很难做吗?” 她来大宋之后,还没怎么下过厨,也有点儿不清楚古代猪和现代猪煮起来有什么区别,遂扭头看梁红玉。 梁红玉也不下厨,扭头看起居舍人。 起居舍人:“……” 看她干什么,她只是个忠实的记录者! “老舍。”赵令安向她招手。 嗯? 好像哪里不对劲儿。 起居舍人的确凑巧姓舍没错,但她今年才二十,算不上老吧…… “官家有何吩咐?” “你知道这红烧肉难不难做吗?”赵令安晃了晃筷子上的肉。 起居舍人摇头:“是有些麻烦,但算不上难。” 扶苏惊奇:“不知可否将方子告知在下?” 若是所用之物便宜,或可令黔首添一味美食。 商君所言虽有理,奢靡用度与追求华美、口腹之欲不可取,但是总不能长年累月如此。 阿令说的要增强国民营养一事,他觉得也很有道理。 “兄长是想要教黔首做这个?”赵令安明白过来,当即建议,“那可以做焖的或者炖的呀。” 按秦的情况,糖不好整。 炒菜,他们又没锅,焖炖最适合了。 扶苏迟疑:“可是,我们用陶罐试过,焖炖的猪肉也很难吃。” 起居舍人一边吃饭一边记录,眉头紧皱,困惑写下“熊长”二字,有些不懂此人取字为何如此古怪,也不知道姓甚。 算了,总比叫“阿富”那个好听。 第104章 从水田吹来的春风, 还有几分凉意。 赵令安“啊呜”一口吞下红烧肉,不是很明白:“难吃吗?” 按理说,就算口感一般, 扶苏也不至于说难吃才是。 毕竟上次那白净净连肉和菜都没裹的饼子, 他也能连啃好几个, 还说挺好吃。 扶苏肯定地回答:“难吃, 腥臊味儿很重。” 难以入口。 说到腥臊味儿, 赵令安才想起来,东汉之前的猪好像都不劁, 不劁的话,自然腥臊。 “我知道了。”赵令安将劁猪的事情说了。 扶苏听得默默把散落两边的袍子往中间聚拢,挡住吹过的诡异冷风。 “一定要劁, 才会有这样的味道吗?”扶苏举了举自己手中的红烧肉。 赵令安:“……” 那菜品还是不一样的, 兄长。 “回去让你亲自炖一炖就知道了。”赵令安说道,“但是猪不劁的话, 容易生病死亡,包括鸡鸭鹅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鸭和鹅并不是四季都发情,只要过了发情期肉就不腥臊了,加上现代清洁手段和治疗手段都比较多,故而也有不阉割的。 扶苏知道这里会有人养鸡鸭鹅,但是不知道鸡鸭鹅也得阉割,当即瞪大了眼睛:“这要怎么阉割?” 赵令安:“……” 那还真是问倒了她,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干过这种事情,也没看过,只听过一耳朵。 梁红玉倒是知道, 但她表述不太清楚:“划一刀就好,不会死的。” 扶苏:“……” 默默把双脚也收拢了一些。 “说起猪——”赵令安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小时候跟老爸下乡扫墓, 她很稀罕地特意去猪圈看别人养的猪,想瞧瞧它们是不是也会长吹风筒脑袋,结果大失所望。 猪圈里面的猪脑袋,长得一点儿都不奇怪。 那时,爷爷趁机给她科普,说什么50年代之前,他们本土只有黑猪,后来从欧洲引进白猪,用杂交技术培育出本土猪,繁育了三四代,彻底适应本土环境后,才有我们现在见到的粉嫩肉猪。 “你可知道杂交猪?” “杂交猪?” 赵令安点头:“对,就是把我们的黑土猪和欧洲的白猪分别挑选出最强壮的,撮合在一起生崽,一代又一代,就能提高他们的生命力。 “不仅如此,还能减少它们发病的概率,缩短生长周期。这样,猪的总量也就上来了。 “黑猪一年下来,一般只能长到两百斤左右,而一头杂交小粉猪往往可以长到三百多斤,甚至更多。” 虽说黑猪口感更好,但是白皮猪更有性价比啊! 扶苏不懂什么欧洲什么白猪,但是杂交能提高生命和总量的道理,他明白了。 “如果黑猪和白猪杂交能提高生命力,那黑马和其他马杂交是不是也可以?” 贵族都爱纯种的东西,他们虽然都有意识挑选最强壮的马匹去繁育后代,但大都是同色同种的马匹进行□□。 赵令安也不太确定,她艺术生啊…… “稻子和小麦都能杂交,马应该也行?” “什么?!” 扶苏激动之下,差点儿将手中的米饭给掀了。 粮食竟然也可以杂交。 他嗓门有些大,不少农人看了过来。 赵令安赶紧拉着他坐下:“兄长,别激动,淡定。” 扶苏扒了几口白饭,吞下去冷静了一下,追问道:“若是粮食杂交,也能提高它们的生命,把产量增加吗?” “能啊,但是这只是育种的一部分功课,至少得实验个七八年,甚至十年才会有成效。” 而且限制于技术的发展,培养出来的粮种不太可能有现代技术提升的产量那么高,可以直接解决温饱问题,但是提高几倍应该没问题。 扶苏握着筷子和碗的手在颤抖,为了让自己镇定一些,他又扒了两口饭,用力咀嚼。 赵令安欲言又止看着他空空如也的碗,嘴巴张开又闭上,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等他做出吞咽的动作,开口说话。 “无妨。哪怕只能提升一倍,花十年光阴也值得。” 一代人的十年,可以换来很多代人的心安。 再者,大秦若是无法提高粮食的产量,那就养不起新生的孩子,也就没办法扩大人口。 人口减少,意味着军队数量减少,国则弱矣。 国弱,那么就会人人都想欺负到他们头上。 他虽然不赞同阿父的苛政,但也明白此事的重要性,毕竟他也是上过战场,镇守一方的将领。 知道了杂交技术以后,扶苏险些呆不住了,但他忍耐力还是好,竟还能按照原计划行事,将事情办好。 只是—— 他问农人的问题又多上一条。 听到农人都表示不清楚杂交技术是什么,扶苏有些吃惊,错愕看向赵令安。 赵令安用笔杆挠了挠鼻子:“大宋不缺粮食,一时没想起来让人研究这个,以后会有的。” 大宋也算是经过了浩劫,人口虽然不像历史那样锐减,但是也死了很多人,也得发展人口。 再说了,粮食和育种技术这种事情,肯定需要大力发展,但她也需要时间梳理和理清楚宋如今最积弊的问题是什么。 史书已无法参考,她落到基层亲自考察就很有必要了。 兔兔默了:“这么说,你跟嬴政说是为他办事儿,其实只是顺便带上扶苏,实际上还是忙活自己的事儿?” 好家伙,嬴政都敢骗,真不怕被活埋。 “咳咳。”赵令安义正言辞道,“我对阿父的孝心昭昭日月可鉴,天地山河可表!这怎么能说顺便呢,我给自己办事儿才是顺便不是吗?” 兔兔:“……” 哦,差点儿忘了,它宿主不要脸。 扶苏更奇怪了:“那你从何得知这些?” “我见过神女,她带我遨游过历史长河嘛哈哈哈哈哈……” 赵令安给自己塞了两块填肚子的糕点,堵住自己的嘴巴,借此不说话。 扶苏并不是那种会刻意为难别人的人,见她不想说,又怕她硬吃太多撑死在田里,便不再说话,只安心请教农人,帮着一同侍弄庄稼,借此比对他们大秦在耕种上的问题。 第113章 等忙活完,天色已经黑全乎了。 他们带着零星的泥点子回到寝殿换过衣裳,沿途还说着杂交植物和动物的问题。 换过衣裳,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喝茶时,还在滔滔不绝。 等饭菜端上来,赵令安才好奇道:“阿父呢?” 她四处望:“怎么不见人?还有太后也没回来用饭吗?” 这里的太后,说的是邢秉懿。 因赵构那厮临时生变,以至于赵令安不得不把他干掉,也就将给邢秉懿弄和离书的事情打乱了。 赵匡胤临走之前,倒是贴心问了句,要不要他冒充写一则放妻书,但是邢秉懿却看开了。 “一张纸,也无法禁锢我的自由,过去的事情,也不能成为抹黑我的炭灰,就此便罢了。” 所以,她便留了下来,在皇城内担着太后的名义,实际上却在给赵令安当女官。 角色倒是与李纲差不多,但是邢秉懿不能直接从基层重新考上来,难免就有人腹诽。 为了堵住口舌,邢秉懿干活比六部任何人都要认真负责,工作的时长比007还要严苛。 阿梨小声道:“太后和那位都还在文德殿,不曾停歇,李相他们也还没下值。” “??” 怎么又主动加班。 赵令安嘱咐她,让她吩咐御厨,给这些人加餐送过去,再把灯点亮一些,可别把人熬坏。 福宁殿只剩下赵令安和扶苏。 扶苏还在消化杂交作物的事情,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菜是一筷子没夹,光顾着吃白饭。 赵令安俯身靠近:“饭好吃吗?” “好吃,甜。”回答完,扶苏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是我没用心。” 君子本当思一粥一饭来之不易,认真对待才是。 “对我说做什么。”赵令安给他夹了一筷子肉,“来,跟它说抱歉,你对不住的是它。” 她此举只是取笑扶苏,冷幽默一把,不曾想扶苏还真对着一块剁成肉糜再压好的鸡肉,深情款款说了句抱歉。 公子温润,一脉相承的凤眼比起嬴政的压迫感,多上几分翩翩公子的柔和,却绝对没有后人固化的书生羸弱、怯场的气息。 有点儿像是—— 武侠人物手中的一花一叶,看着寻常无害,但真正发挥威力的时候,杀伤也很大。 当然,跟嬴政的锋芒毕露比就有点不好比。 父子俩只有身材样貌同款,性子和行事都差得远,有时候还会对骂,抡起书就打。 还抱怨她的书不结实,让她放两根木棍在寝殿里备用。 赵令安死亡微笑以对俩人。 当下,公子眉眼低垂,眼神温和,倒是看不出什么凶残模样,反倒如瓷如玉一样美好。 “兄长,你这眼神看狗都深情啊……”赵令安感叹了一句,顺便蛐蛐嬴政,“不像阿父,那眼神看谁都像看狗。” 正说呢,看狗一样的眼神就落在她身上。 嬴政越过门槛,迈进光圈里,露出浓眉低压凤眸的一张脸。 “又说我什么坏话。” 赵令安转话比歌唱家转音都要流畅:“哪有,夸你有威仪。” “看狗的威仪?” 嬴政背着手,垂眸,盯她。 赵令安:“……” 深谙转移大法的她,打了个哈哈,用杂交作物和杂交牛马引走始皇大大注意力。 工作狂也不负所望,注意力完全跑偏,就是偏得有些厉害,十匹马都挽不回那种。 他在灯下托着下颌凝眸沉思许久,缓缓道: “牛马和五谷都能杂交,那蒙毅可以吗?” 赵令安:“噗——” 扶苏:“咳咳——” 第105章 夜色浓, 沉默重。 赵令安一口水喷在地板上,差点儿呛死;扶苏一口饭堵在脖颈中间,险些噎死。 两人都弯腰俯身, 咳得惊天动地。 梁红玉赶紧去找布巾, 给赵令安拍背, 扶苏则无人问津。 嬴政:“……” 现在的年轻人, 一点儿都不成熟稳重。 赵令安拍着胸口,顾不得嗓音沙哑,也得先解释清楚,不然总觉得愧对蒙毅大将军。 “那个——咳咳——人跟畜生有生殖隔离,孕育不了后代……” 话没说完,嬴政脸就黑了,眉头压下来以后,那双凤眸更加阴沉:“什么乱七八糟的,朕话还没说完!朕要说的是给蒙毅家的犹子(侄儿)找个其他地方的新妇,非秦人,会不会让生下来的后代子孙也身体更强壮一些。” 他说的杂,杂的是地方! 赵令安和扶苏都松了一口气。 哦,还好还好。 蒙毅大将军保住了。 “咳咳。”赵令安少见的有点儿不太好意思,“混血提高免疫系统, 让孩子更强壮的概率的确比较高, 但是不敢说百分百。” 她可只见过动植物杂交的科学报道,还没见过混血的实验报道,不敢大言不惭。 营销号宣传那些不算。 嬴政冷哼一声:“扶苏,回大秦后提醒朕此事。” 扶·u盘·苏:“喏。” 说起这事儿, 赵令安又想起自己答应了扶苏的事儿,便问了嬴政一句:“阿父没用饭吧?” 嬴政敛了敛衣袖, 坐下,扫了一眼他们快要吃光的饭,没说话。 那双眼眸似乎在说:“你说呢?” 赵令安半点儿也不心虚地对视:“那正好,兄长今日下厨,您老人家等着,我们很快就回来。” 她伸手把一脸莫名的扶苏拉走。 嬴政看着她匆匆的背影,总觉得对方有点儿不安好心。 远离福宁殿,赵令安才松了一口气,也松开手。 夜色之下,扶苏有些不太自在地收回自己的手,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阿令。”他温声问道,“这是要去干什么?” 相处了一日,熟悉感回来,称呼又从淑女成了阿令。 赵令安脚步放轻松:“帮你验证一下,被劁过的猪是不是味道更好。” 扶苏也想起了这茬。 两人相携走到御膳房去,一路无话,只享清风,倒也不尴尬。 只是御膳房的人见她们来,有些惶恐,险些跪了一地。 赵令安让他们清出两个陶器,再拿一些生姜、葱和猪肉过来。 御厨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将东西全部都准备好,放在案头。 “兄长善庖厨吗?” 扶苏轻咳:“不善。” 战场上埋锅起灶热一热东西,应当算不上善。 赵令安摸了摸鼻子。 很好,她也不太擅长。 御厨弱弱道:“或许,可以让在下来?” 赵令安摆摆手:“不行,你们太细致了,厨艺过好,处理食材的方法也比较复杂,不适合。” 御厨:“哈?” 他倒是有些不懂官家要干什么了。 “这样。”赵令安给扶苏支招,“你就把肉洗干净,随便切切,跟姜葱放一块,丢锅里,再放两碗水一炖,熟了就好。” 反正始皇大大除了特别爱吃鱼丸以外,对食物要求并不高,能吃就行。 旁边一排御厨:“……” 好可怕的厨艺功底。 扶苏挽袖子:“既然这样,那就试试看。” 至于另一个艰难翻出来的陶器,赵令安则建议用来干焖。 只不过,她的干焖是把两碗水变成半碗水。 御厨们目瞪口呆,欲言又止。 算了,官家喜欢就好。 再看扶苏,拿着菜刀利落一顿切,动作又快又准,切出来的肉大小也一致。 就是—— 就是—— 要是那肉不是手指厚,就好了。 御厨们看他们两个你商我量地下厨,那丢垃圾一样下肉的架势,都有些想要闭眼睛。 还好,最后煮出来的肉没有半生不熟,能吃。 御厨见他们起锅,弱弱提醒:“官家,放盐。” “哦……”赵令安拿过旁边的精盐,斟酌着往里面扔了一勺,看向御厨,“够了吗?” 御厨:“……多了。” 赵令安想了想:“没事,你帮忙煮个味道淡一些的鱼丸汤。” 一口肉一口汤,刚好中和。 御厨:“……是。” 鱼丸需要用新鲜的鱼打成肉泥制成,倒是比煮猪肉要麻烦一些。 为了让食物保持热度,赵令安一直用小火煮着、焖着。 扶苏:“会不会太费柴火?” 赵令安觉得没事,偶尔多用两根柴,应该还不至于让她破产,也不至于让朝臣觉得她喜欢烧柴,大肆砍伐干柴送她。 等鱼汤出锅,猪肉各装起两块试吃,剩下全给嬴政端去。 赵令安看扶苏试肉,好奇问:“怎样,味道应该不一样吧?” 扶苏嚼着嘴里又柴又咸的肉,点头。 第114章 “嗯,的确不一样,这个肉的味道还可以。” 不算特别难吃。 一言出,所有御厨都瞄了他一眼。 真不要脸啊,为了讨好官家,居然连这样违背良心的话都能说出口! 啃那玩意儿,跟啃嚼过的甘蔗渣有什么区别! 赵令安好奇尝了一口,涩口,剌嗓子,只能勉强吞下去。 “你吃的猪肉,到底难吃成什么样子啊……” 居然连这样味同嚼蜡的东西,都能说味道还可以。 扶苏斟酌了一下:“像对着还活蹦乱跳的畜生屁股咬了一口?” 赵令安:“……” 听起来多少有点恶心。 “先给阿父送饭吧,可别把他饿着了。” 他们又重新打道回福宁殿。 工作狂始皇大大正对着灯火看书,惶惶火光落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投射出的淡淡暗影,更令他的眉眼多了几分立体感。 君临天下的威严,一下子就有了。 赵令安不羡慕这种威严,但是羡慕他有健壮的手臂,近两米的身高。 要是她能长这样…… 半夜做梦都可以笑醒。 “别想了,除非你提高血气值。”兔兔执着建议,“然后努力吃饭锻炼十几年,应该还能长高长壮。” 赵构虽然不如始皇强壮高大,但是体格也不是小鸡仔那种瘦弱的体格,赵令安与他兄妹一场,不至于像现在这么娇小一个。 赵令安垂涎嬴政的身材,对兔兔的话吧唧了一下嘴,但是没应声。 嬴政脑门青筋一跳:“你要是没吃饱就一起吃,这副表情看我作什。” 好像他抢了她的饭一样。 说话间,宫女将饭菜摆开,战战兢兢放到他跟前摆下。 两菜一饭一汤。 除了鱼丸汤散发着阵阵香气,米饭粒粒分明又晶莹,剩下两盘菜,白得像是刚掉水塘死了的猪一样。 宫女放下就赶紧跑去殿外,步伐比平日要快一些,无声飘出去。 嬴政缓缓抬眸:“这就是你们两个亲手做给朕吃的东西?” 扶苏心里忐忑又赧然。 赵令安倒是不怕他,龇开一口大白牙:“对呀,孝心可表,感动不感动?” 嬴政:“……” 他略带嫌弃地夹了一块炖的白肉,试探嚼了两口,脸色阴沉地吞了下去。 赵令安趴在桌案上看他:“怎样?好吃吗?” “不好吃。吃它跟上刑的区别,你自己没试试就端来?”嬴政实话实说,眉头夹着,“这是什么肉?” 何等厨艺功夫,才会将好好的肉煮这么寡淡,味同嚼树根。 嫌弃归嫌弃,他还是吞了,没有浪费食物。 赵令安托腮笑:“你猜。” 嬴政不笑,抬眸定定看她:“你觉得朕是什么风趣的人吗?” 还猜。 “啧。”赵令安嘀咕,“老人家忒不幽默。” “朕行年三十九。”嬴政又夹了一块水煮白肉,“四十不到,不敢称老。” 赵令安嘿嘿混过去,回他上一句话:“这是猪肉。” 猪肉? 嬴政又夹起来一块厚厚的白肉,对着烛火翻来覆去看,不看赵令安看扶苏:“这是猪肉?” “是。”扶苏下意识行礼回他话,“我在庖厨看得清楚,的确是猪肉不错。” 嬴政想起方才回来说的那番话:“这是用劁过的猪,直接水煮的味道?” 扶苏:“是。” 嬴政的表情不同了,将肉塞进嘴里细细嚼着,脸上的阴沉散去,带上了几分愉悦:“不错,回去可让太仆将要上桌的猪全劁了。” 如此,想必家中稍富足一些的人家,就能吃上不错的猪肉了。 他们大秦,需要身强力壮的黔首。 扶苏:“是。” 劁猪与杂交动植物的事情,赵令安这边已率先安排了太仆寺、牛羊司、户部、司农司等等部门的人做好安排。 自朱高炽帮忙精简了朝廷部门,保留六部二十四司后,她感觉国库都比以前充裕了,还不用搜刮民脂民膏填补。 因她总带着扶苏外出看实际落实的情况,还在皇城内扫了一处宫殿,用作什么农业科研院与牧业科研院,以至于户部的人都不敢偷懒,勤勤恳恳自动加班。 赵令安心里感动,当着朝堂的面大力赞扬了他们,弄得其他司的人不敢懈怠,干完手头上的事情,翻找陈年堆积没解决的事情也非要加班不可。 也有一些光是眼红别人就是不反省自己,以怀疑、举报同僚为乐的官员。 她趁机在朝堂上敲打一番,再借着“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的理由,推出新的监察制度,力保每个官员加班都不是搞面子工程。 转头,赵令安写了一篇君臣一心,为百姓服务之类的半鸡汤半抒情文字,让报社刊登。 民众看了,心里也感动,还有不少人主动赞扬自己知道的一些官员。 那些清贫的官员,一觉醒来,开门踩中什么青菜、鸡蛋之类的事情,也常有发生。 赵令安再趁机出了加班补贴,荣誉嘉奖,塞颗甜枣…… 兔兔:“哇——” 不愧是宿主,好丝滑。 大半个月过去,半个京城跑遍了,官员也敲打得差不多了,赵令安提出往淮南道巡游半月的事情。 此事,是为了深入基层了解民生实际所需,光用东京城作为参考模板,不具备多样性,得东南西北各选一道跑跑。 同时也是树立威仪,让其他地方的官员和百姓知道,她赵令安有办法监察到所掌管的每一条道,并非鞭长莫及就能助长当地豪强嚣张气焰。 她死了之后,她管不着。但是生前,所有人都得给她夹紧屁股做人,少搞花花肠子。 为防她走后,有人想搞事情,她决定放权给嬴政、邢秉懿、李纲三人,让他们商议着处理政务。 “……所以——”赵令安双手握着嬴政的手,一脸信任与期盼,“您老人家可要好好干啊,朕看好你。” 嬴政:“……” 不雅的白眼,终究还是翻了过去。 第106章 此次出行, 主要往淮南道去。 一则,可以看看那边的水利工程能否改善;二则,那边是她商业搬迁的大本营, 许多老朋友都在那边, 多年不见, 也是时候重逢了。 随行的人是梁红玉、扶苏和刘锜。 咳, 张所又被她调回来镇压东京城了, 老爷子风尘仆仆打北归来,满脸红光谢她信任。 赵令安心里还怪不好意思的,但是行动上毫不手软,除了一应的安排布防与城池检修之外,还将韩世忠丢给他教导练兵。 韩世忠:“??” 让最欣赏岳飞的人教他是几个意思。 赵令安知道自己手下几员大将,彼此之间惺惺相惜者少,但是互相看不过眼的肯定足够多。未免发生内讧让自己人干掉自己人,她逮着机会就专门把人拉在一起合作。 临别之前,她先找张所老将军喝一盅酒,抱着老人家胳膊坚强忍住眼泪,哭诉底下人不团结带来的烦恼。 一嘴一句“要是所有人都像老将军这样就好了”、“有老将军真是朕的福气”云云,把人哄得乐着拍胸口保证,一定帮她教好韩世忠这小孩子。 “此事, 包在老夫身上, 官家不必忧心。” 张老将军笑得满脸褶子,慈祥和蔼。 “朕就知道,老将军便是我大宋的二十四功臣之一,是支撑整个大宋最重要的梁柱!”她举起酒坛子, “来,这一坛,朕敬你!” 至于其他二十三根梁柱是谁,她只字不提,好像只有张所最重要一样。 转头,再去找坐在屋前台阶擦剑的韩世忠,不管对方有些阴阳怪气地用绰号映射岳飞,抱着他的肩膀哥俩好地诉衷情,嘴巴抹了蜜一样回忆共同走来的光辉与艰难交杂的岁月。 “良臣呐,说句心里话,我知道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口上说着什么‘官家找你的大鹏鸟去好了,世忠大老粗一个,脾气也不好,比不过刘将军也比不过你的小飞飞~’” 说这话时,赵令安还压低嗓音,模仿韩世忠的语气。 韩世忠看着一身酒气的人,眉头蹦得十分欢快,握着剑柄的手也蠢蠢欲动。 “但是呐——”赵令安语调软下去,像是感叹一样,“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肯定在想,我是不是不重视你,没把你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对不对?” 韩世忠擦拭剑锋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官家想多了,喝醉了。世忠乃臣,官家乃君,臣毕生忠于君,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至于君是否在意臣,并不重要。” “才没有喝醉,我清醒着呢!”赵令安拍着他的胸口道,“我还不知道你!” 瞧她那擦着剑锋过的手,韩世忠眼皮子狠狠一跳,赶紧把剑拿远。 “你就是闷骚!” 第115章 韩世忠:“……” 拿早了。 “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赵令安!”她转手拍自己胸口,一脸诚恳与痛心,“拿你韩世忠!那可是当成亲兄弟看待的!你和阿玉、鹏举,就是我异父异母的姐妹兄弟!是掌心掌背的肉!怎能分割呢!” 她委屈巴巴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睛里含着泪水,要掉不掉:“舍掉你们谁,那不是跟要我命一样嘛!” 啪嗒。 眼泪掉下来。 “你居然还想自己把自己割出去……”赵令安瘪着嘴巴,一把将韩世忠揪起来,拖到台阶下。 瞧着十几岁的孩子,一把就将他举高了,韩世忠头疼。 脖子也疼。 敢情这是喝了酒,上他这儿发疯来了。 “官家,你清醒点儿。” 赵令安凶巴巴吼他:“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说什么,韩世忠你这个混账东西!” 韩世忠:“??” “呜呜呜——”赵令安又哭了,揪着他的衣服把眼泪擦上去,“阿玉说你怀疑我对你的感情。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们可是一路走来的生死之交,是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挚友!”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不比前面几句气势汹汹,却像是惊雷炸响在韩世忠耳边。 前面所有的话,他都能当她发疯,唯独这一句不行。 “官家真拿我当兄弟?” 他一生别无所求,最想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名垂青史,二是得当世官家信任,能施展一身本领。 赵令安瞪他,一拳捶过去,转头泪奔:“阿玉——他真的怀疑我,我不活了啊——” 兔兔:“……” 戏过了吧。 跟扶苏在不远处等着的梁红玉一听,立马伸脚把自己的红缨枪踢起来,一手伸开抱着哭包,拍拍背安慰安慰,一手枪指韩世忠。 锐利的眼睛眯起来,杀意腾腾:“你欺负官家?” “??” 捂着胸口和脖颈喘闷气的韩世忠默了。 要是没记错,被人单手揪起来,还勒得咽喉疼,甚至捶得差点儿吐血的人是他。 不是官家。 见他们要打起来,赵令安又紧张地抱着梁红玉的胳膊:“阿玉,他是老韩,你可别看错人了。”她打了个酒嗝,一副醉醺醺,意识不清醒的模样。 “老韩……咯——虽然闷骚,死鸡撑饭盖,嘴硬,可他是我们的兄弟。”赵令安伸手去抓枪杆子,“咱不能杀,要对他好。” 她好像已经迷糊了,伸手抓枪杆子也没抓中,反而差点摔了。 梁红玉赶紧把人抱紧,收起红缨枪:“好,我不杀他。官家别乱动,站稳了。” “这就对了。”赵令安靠在梁红玉肩膀上,“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和挚友,就像李世民和他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一样,少一个、都、都不行!” 她的手指晃了晃,成功把自己晃晕过去,最后呢喃一般,吐出一句话。 “少一个,我都能把城墙哭倒,要、要哭死我自己……” 韩世忠眼眸垂下,看了软软要倒的人半晌,叹了口气。 “劳烦梁将军等官家醒来,转告官家,世忠会跟着张老将军好好学兵法,学练兵,我与小飞鸟的恩怨,扯不到老将军身上。” 他的语气多是无奈与妥协,音调拖长,很适合再配个白眼,叉上腰什么的。 梁红玉应了一声,让亲卫过来,把她的红缨枪拿好,她一把将人抱起来,送回宫里。 途中,对方待在马车里也不太安静,一时抱着梁红玉的腰痴痴笑,说什么“果然还是我家阿玉天下第一好”、“最爱阿玉了”;一时抱着扶苏胳膊,蛐蛐嬴政,“兄长好,阿父坏”、“兄长温柔又和善,阿父凶”。 要么就是光“嘿嘿嘿”地笑,笑得把脸埋起来,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 系统坐在旁边,一时之间都没办法判断自家宿主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醉了发疯…… 等回到皇城福宁殿,嬴政听到动静,抬眸一看,对上一双格外水润的眸子。 心里顿时无缘由“咯噔”一声,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预感应验。 赵令安挣开梁红玉的手,朝着嬴政扑了过去:“哇!好大的黑鸟!抓到你了!” 看着趴在肩膀上,还敢伸出魔爪,企图捏他脸的人,嬴政眼角抽了抽,伸手将她手腕抓住。 “你、要、做什么。” “黑鸟说话了!”赵令安瞪大眼睛,歪着头看他,“不对,你怎么长了一张阿父的脸。”她使劲晃了晃脑袋,成功把自己晃更晕了,嘿嘿乐着,捏他的胳膊,“你的翅膀真好看,可以借给我吗?” 嬴政看向扶苏和梁红玉:“把她拉开。” 死孩子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力气,推都推不动。 “不行!”喝醉的人思绪混乱,逻辑接不上,说话做事情都是一茬一茬的,上茬还不一定能接下茬。 刚还说着要接翅膀,一眨眼就换了剧本。 “你是什么鬼东西,居然敢偷走我阿父的脸蛋!妖孽,快快将我阿父还回来!” 为了不被抓走,她还抬脚踩着嬴政膝盖,死死抱住他胳膊。 嬴政:“……” 袖摆下的拳头,看着膝盖上一块块的泥,慢慢变得梆梆硬。 “你不可以偷走我阿父的灵魂。”赵令安又换了剧本,嚎啕大哭起来,“我阿父可是要统一全球,打穿山脉,飞上宇宙,让整个太阳系都说同一门语言的人! “呜哇哇,唐僧,你给他咬一口怎么了。 “阿父、阿父你不能死啊—— “苍天在上,信徒愿意用自己三十斤的肉,换取阿父三十年寿命。 “求求你,不要带走他——” 要是没了工作狂,谁还带她的员工007啊! ! w 他们大宋天团需要这样的经理呐。 嬴政:“……” 额角青筋都已经开始蹦迪了。 梁红玉和扶苏使了牛劲儿,才把她拉开。 赵令安伸出尔康手,哭声震天:“阿父,不——黑白无常,有种你就带走我!不准动我阿父!要不然,我就找孙悟空和哪吒借三味真火,亲手将你地府烧了!” 敢和她抢牛马,小心她把牛头马面都薅走。 全部给她在宋朝007,直到老百姓奔小康才能走。 “带、下、去、刷干净,让她睡。”嬴政支着额角,压住自己乱跳的青筋。 “呜呜——” 哭唧唧的赵令安被梁红玉夹在腰下抱走。 她扯着扶苏的袖子,只能看见对方修长的手指,看不见脸,一通胡说八道。 “英雄,你看见我兄长了吗?” “我与兄长走散了,我找不到他了呜呜呜……” 扶苏:“……我就是阿令的兄长,你不用哭,我们没有走散。” “兄长——”赵令安扯着他的袖子,垫着脚尖往上攀他肩膀,迷蒙着双眼细细看他的脸,“八十年不见,你怎么还变年轻了?” 扶苏:“……” “我知道了,你不是兄长。”赵令安嘿嘿地摸了一把扶苏的脸,还捧着吧唧亲了一口。 “你一定是我后宫的大美人。” 嘭—— 扶苏吓得把屏风撞倒了。 第107章 看着屏幕上扶苏惊恐的脸,赵令安直接关掉,不想往下看了。 她已经无法承受这种尴尬了。 兔兔晃着小脚丫感叹:“本来以为你是在装疯演戏,没想到你是真发酒疯。” 就连发酒疯也不耽搁事儿, 也不知道它宿主这本事从哪学来的, 还是天赋在此, 拦都拦不住。 赵令安跪在榻上,像刺猬一样缩着,拱起身上的被子:“别说了……” 她在早死和晚死之间,偏偏选择了社死, 人已经去了一半了,还有一半等上完朝见到扶苏,估计也没了。 “苍天啊——” “我要怎么面对扶苏啊——” 天天嚷嚷着喊人家“阿兄”、“兄长”什么的,结果喝醉了上手不说,把嘴也上了。 啊! ! 她要疯了。 被子外,阿丹和阿梨面面相觑:“咳,官家,快要上朝了。” 赵令安一把将被子翻过去,硬着头皮起身,闭着眼睛张开手,等宫女伺候。 只要她不睁开眼, 那就还能再鸵鸟一阵。 洗漱完, 喝粥时她也闭上了眼睛,一股脑往嘴里塞东西,反倒不知不觉吃了两碗。 等踏出房门,对上敞开的侧殿门口, 她脚步一转,就要扭头关门。 “官家?” 差点儿和她撞了个正着的阿丹和阿梨瞪大了眼睛。 她们还没见过官家这么慌张的样子,下意识跟着紧张起来。 “算了。”赵令安硬着头皮往外走,心里祈祷,扶苏千万不要在这种时候出门。 念了十多遍,上天还是没有眷念她。 第116章 不仅扶苏出了门,嬴政也一同抬脚踏出侧殿。 三人刚好在宫殿中轴线即将交汇的地方侧眸相遇。 “哈哈,还真是巧。”赵令安笑意僵硬,“居然碰上了。阿父和兄长用过饭了?” 他们俩又不用上朝,起那么早作什。 嬴政眯了眯眼,打量她:“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为什么一副偷偷拱了别人家白菜的心虚样子?” 赵令安:“……” 该说不说,话难听了一点儿,但是正中要害。 而且—— 她拱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家里,最水灵那颗大白菜。 “哈哈哈,没有没有。”赵令安摆了摆手,“我赶着上朝,待会儿在文德殿见。” 她脚底抹油,赶紧溜。 动作快得,衣袍都差点儿翻出一片残影来。 嬴政盯着那匆忙的红色背影,总觉得有些蹊跷,好像哪里不是很对劲儿。 阿令,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他扭头看向扶苏,想问问扶苏昨日与她一道,是否知晓此事,却不期然对上一张明显在走神,心不在焉的脸。 “扶苏。”嬴政沉着嗓子喊了一声。 第一次喊,扶苏还没回神。嬴政嗓音更沉,又喊了一次,他才如梦初醒般行礼回应:“阿父喊我有何事?” 嬴政上下打量他,把扶苏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你和阿令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一个赛一个古怪?” 想起落在脸上的濡湿,扶苏耳根微红。 “没、没什么。” 嬴政瞧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在说谎。 不过这里不是大秦,他也想起了阿令先前总吐槽他和扶苏不好好说话,只知道用帝王之尊压迫对方作出回应的事情,便只冷哼一声,没勒令他非说不可。 “不说便不说罢。”嬴政背着手,往前走,“跟上,早点将事情理完,你们早些出去。” 一大早正是农人最忙的时候,可以借帮忙的机会,将各类农作物如何栽种、育肥等事都亲自做一遍,不怕会忘记。 能多亲行,那自然是多多亲行。 扶苏:“是。” * 今日是常朝,并非大朝会。 君臣在相较崇政殿而言,显得有几分温馨的垂拱殿中议事。 说起正事儿,赵令安立马将尴尬的事情抛到脑后,说起自己要巡游淮南道半个月的事情,让六部做好安排,有条不紊地继续日常事务。 至于如何安排,明日再给她一个章程。 六部一个个私下给她汇报清楚。 正值春耕,朝堂上的问题多是围绕户部以及工部进行。 除了粮种的问题,就是水利的问题居多。 工部没有钱维护修缮,向赵令安递交文书,想要从户部申请一些银两。 户部表示自己这边有难处,实在不能按照文书上的额度批下去,必须要裁减一些。 春耕不仅是民生大事,还是国之大事,赵令安让户部将需要用钱的地方汇报呈上,她挑挑拣拣,将一些什么修建皇陵庙宇之类的项目减下,把银钱推给工部。 “太仆寺和司农寺,可有需要银钱的地方?” 太仆寺卿和司农寺卿均说无有,够用。 “嗯。”赵令安满意点头,将户部的文书放下,“那便裁减宗庙皇陵的用度,把进度放慢些,谁有意见?” 其他臣子都不敢有意见,但是御史有不同的意见。 他们认为,给赵构修建皇陵体现的是帝王孝心,自古以来,以孝治天下已成定律。 倘若赵令安这样做,恐怕会被天下人诟病。 宋修建皇陵与其他朝代稍有些不同,宋之前的皇帝都是在上位以后便开始修建皇陵,图的就是身死如身前,一定要足够奢华。 开国之初,面对满目苍夷,太祖赵匡胤曾下令改了这千百年默认的规矩。 他们宋帝只能身死才修皇陵,而且修建皇陵不得超过七个月,避免过于劳民伤财。 “朕且问卿。”到了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赵令安姿态都没那么紧绷了,“太祖皇帝定这规矩,为的是什么?” 御史:“……” 总觉得这种开头有莫名的熟悉。 但他为臣子,没办法拒绝帝王的问话,也只能老实跟着对方下的套走,回答对方的问题,然后被一步步用“民重君轻,活人重要死人次之”的道理说服。 御史:“……” 他就不该张这嘴。 “还有其他疑问没有?”赵令安扫过群臣,“没有的话就各自散去忙活吧。” 李纲他们留下,得去文德殿与嬴政一起继续修律,赵令安也得花费小半个时辰,将政务梳理好才能出门。 走去文德殿的途中,她与李纲论了几句女户独立开籍所存在的问题与安全隐患等,不知不觉就把事情给忘了。 “再想想。”赵令安坚持要给女子争取独立开户的权利,“若是女子的权利不能得到保障,那么已经觉醒意识的人,一定会为此奋力抵抗,生出动乱。” 她得一边争取,一边预防。 李纲不明白:“官家为何要在这些事情上改变这般多?” 官家要用女官女将,只要放开科举与招兵的条件就好,有机会摆在眼前,有这个想法的人自然会来。 可要想独立开女户,其实不仅仅只是女户的问题,还要设立相应的抢劫女户的罪犯惩罚加重、夺取女户财产的宗族罪多少的问题以保障女户。 先不说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会不会引起动荡,就说女户本身的受益者—— “并非所有人都有勇气立女户,官家大费周折为她们,恐怕还要被非议一句居心叵测。” 诞生室内而非旷野的鸟儿,终其一生,恐怕也不想离开室内。倘若有人将它们放出去,它们不会觅食,也只会死在外面,幽怨为何要放走它们。 赵令安笑了:“多谢李相提点,不过朕要修律,自然须得先想全,至于到时候颁布出来是什么样,往后又会改成什么样,自然是随着世情的变化而变化。” 多放一些被久困的鸟儿出去看旷野,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行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才能让它们将真实的外界带入墙内,激励其他鸟儿钻出鸟笼,打破围墙。 从未见过旷野的鸟儿,又怎能责怪它不爱旷野爱围笼。 听她这么说,李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他就怕年轻人意气重,上高位便迫不及待施展所有想法,恨不得用一年就铸造十年功。 等到文德殿,将政务整理好,与嬴政交代过,赵令安便和扶苏出宫往北郊去。 他们先前看的大都是稻和麦,今日要去北郊看粟和菽的栽种,顺便可以瞧瞧骡子是怎么配种杂交的,研究一下他们当世牧马牧牛羊与大秦有什么不同。 看完,东京城就算都考察完了。 过几日就须得启程,往淮南去考察才行。 赵令安对一应农事也不算太熟悉,只是刚上手罢了,但是今日朝堂上刚好提到水利修缮,她也就顺便问了一嘴。 “兄长可认真观察过龙骨水车?” “有。”扶苏点头,“上次在书上看过,回到秦以后,我们也复刻了一个,的确很方便汲水。” 后来就不用多担心不好开渠引水,就要放弃开垦某块地的事情再发生了。 赵令安好奇:“书上有画卷?” 当时情况乱糟糟的,他应该没机会出宫见这种东西。 扶苏摇头:“没有,只是问过宫女,自己琢磨着画出来,改了改。” 改得还算成功。 他比对过现在的水车,相差不算远。 有些更细节的地方,比如叶片厚薄的问题,他已经请教了农人,回大秦以后,能精修一下。 前往北郊的路有些长,说完这件事情后,车厢内安静下来,赵令安稍有些不自在。 她轻咳两声,决定还是不能装死,要勇敢面对:“那个——昨天晚上的事情,对不起了。” 提起昨晚,扶苏也有些窘迫,但他对这些事情也很看得开。 毕竟,在他们大秦,只要还没成亲或丧夫丧妻了,与看对眼的人钻小树林什么的,还挺常见。 “没事,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 将此事揭过,两人都自在了不少,安心闭目养神,等抵达北郊就投入到农事上。 无所事事的兔兔很失望。 “啊……” “一丢丢感情戏都没得看吗?” 第108章 赵令安没有理会系统。 两个不太懂水车的人站在一旁,听赶牛驱动水车的老农说,造水车都要注意什么。 为了不让户部蒙骗乱报价,赵令安还特意问了需要用到的原料多少、价格几许等等。 用料对扶苏有用, 他也记, 但是价格参考性不大, 他得自己清算, 看大秦今岁能造多少。 扶苏在秦复刻的龙骨水车是依靠人力和水力运转的两种, 前者耗费劳动力大,后者十分依靠水势, 若是少雨时节,或者水流不在湍急之处,农人还是没法用。 第117章 他看这一只牛就能推动的龙骨水车, 倒是比前两者都要方便许多。 不过这样的龙骨水车的动力结构稍有些不同, 扶苏还得细细研究一阵。 “贵人喝口水吧。”老农挑了一担泉水来,用瓷碗直接舀起来, 递过去。 扶苏双手接过:“多谢老丈。” 赵令安也冲他颔首:“谢谢老人家。” “贵人客气了。”老农自己也窑了一碗,咕噜咕噜灌下肚子,漏出来的水滴得胸前全湿透了也不在意。 反正待会儿起身干活,不用多久便干了。 赵令安用手背揩走唇上的水渍,问老丈觉得如今生活如何,有什么愿望没有。 “没有没有。除了家里的锯子和木刨有些钝,老头子想换一个以外,也没别的愿望。”老丈揪了一根草嚼,看着挺乐呵的,“我们这些人呐,只要不打仗,就成了,满足了。” 不打仗,就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赵令安笑道:“边境还是要打的,没有三四代人融合,恐怕动乱还是会时有发生。长江黄河一带,倒是不用害怕。只要现在的官家不死,她肯定会守住国门,绝不放外族踏入一步。” “呸呸呸,你这孩子。”老丈用手上的草尾巴抽了赵令安的手背一下。 他抽得很轻,并不用力,连红印子都没有。 站在老丈背后的亲卫,却还是下意识拔出刀来,险些就要搁在对方脑袋上。 赵令安在刀离鞘之前,冲亲卫小幅度摇了摇头,示意她们不必过度紧张。 老丈完全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只双手合十:“各路神灵有怪莫怪,小孩子说话不作数,还请保佑我们官家长命安康,千年万岁。” 睁开眼,才哎哟哟地嗔怪道:“别乱说话,要是让三尺神灵听到,误会我们就完了。” “看来,老人家很拥护现在的官家。”扶苏在一旁温声插了句话。 老丈把草塞回嘴里嚼:“那是。若不是官家,老头子因为会做一手木匠活,就该被金兵抓走,一辈子回不来了。” 他这样的身子骨,真要被抓走,一路餐风饮露,吃不饱睡不好,没到金国就得去见阎罗王了。 “而且,官家多好,把地分给我们不说,先皇征收了我们的那些布帛和牛啊、车啊的,官家统统都归还了。” “哦?”扶苏知道赵令安收复故国不容易,但是具体的事情,倒是不清楚,闻言多问了一句,“为何这样说?” 老丈乐呵呵地笑了:“贵人这口音,不是我们东京城的人吧?” 系统会将两方语言互通有无,但是不附身,声带不同,发音习惯也不一样,口音很难掩盖。 “的确不是,在下是永兴军路那一带的人。” “京兆人啊。”老丈恍然,“你竟然没听过我们官家用自己一人之身,换取一城百姓安危的事情么?” 他口若悬河,略有夸张地将那时光景说出。 赵令安:“……” 为什么戏剧化之后,她说的那些话听着那么社死,那么浮夸。 想捂脸。 老丈半点儿不知道当事人就坐在眼前,还荒腔走板地哼着曲子,手和脚同时打拍子,一脸沉醉。 树底下歇息的老农听了,也都熟稔地应和,歌声逐渐在田野上空回荡,越来越响亮。 不管赵令安怎么尴尬都好,扶苏听得津津有味。 甚至,还跟唱了几句。 等太阳西坠,即将落山之际,梁红玉小声提醒:“该要回城了。” 赵令安与一众老农道别,感谢他们的慷概分享。 刚转身,远处便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呼喊。 “官家——官家——” 回眸,一个身穿县令衣裳的高大男人,急匆匆跑来见礼,神色惶恐惊慌。 “不知官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官家? ! ! 准备收拾收拾,在河里清洗泥土的老农都呆住了。 赵令安盯着那县令衣摆上沾惹的泥土,脸色好了一些:“微服出巡,不必多礼。” 县令抬手抹了一把汗,一个劲儿作揖行礼:“失礼失礼。” 看他样子,并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甚至有些木讷,不然也不会这么大大咧咧将她身份叫破。 想起老农对当地县令的评价——我们县令挺好的,会帮我们抓丢失的鸡,就是总抓错,被人当贼打走。 赵令安笑了笑,没太计较,让他该干嘛干嘛,自己要走了,不需要他招待。 临别之前,又冲老农们行了个礼。 “诸位的诉求,朕已听到,必定竭力为百姓谋安乐太平。” 她转身入车厢,马车辘辘远去。 看县令对着远车也客客气气的样子,老农们有些不确定地道:“这……真是官家?” 怎么瞧着挺和气的样子。 不是说他们官家状若地狱来的恶鬼,能够伸手就扭断敌人脖颈,将他们送去阎王殿么。 那么瘦的一只手,真要扭断敌人脖子,得耗费比他们多多少功夫才可以练成啊。 “当然。”县令吹胡子,“鄙人可是远远见过一眼的,错不了!” 虽然官家现在胖了些,没有那么伶仃了,但是那样一双观音似的眼睛,又不是谁都有的。 老丈一拍大腿:“哎哟,坏了。” 他还用草抽了官家,教训了对方来着! 老人家捂着胸口,一晚上都没能睡着,一直转身,被老伴抽了几巴掌都没能安抚不稳定的内心。 翌日一早,县令带着衙役上门,他扑通就跪了,连连说自己不对。 “小老头认罪。” “认罪?”县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认什么罪?官家说,赐你一个好用的木刨和锯子,希望你往后还能做出更多惠及乡亲的农具。” 老丈颤抖着接过,抹了一把纵横的老泪。 “小老头必定不辜负官家所望。” 他嘴里的官家,近几日都没出皇城,险些连文德殿都出不得,日日忙着召唤六部官员,定下一个月的计划。 她是说出门巡游半个月,但是前前后后花费的时间,肯定不止半个月。 事情也不一定一帆风顺,说不定还要耽搁几天什么的。 等能出门,已经是三天以后。 赵令安熬了三天大夜,赶路的第一天是在马车上睡过去的。 扶苏也不吵她,拿着一卷书在摇晃的车上看,十分专注。 偶尔因道路颠簸,赵令安翻身滚到他腿边,他还会弯腰,贴心地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准备把人拉回来的阿丹和阿梨对视一眼,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下,没有理会这件事情。 梦见自己在海上飘飘荡荡,不凑巧遇上大风暴,被抛得起伏不定的赵令安,伸手将窗舷牢牢抱住。 只是那窗舷古怪,温度有些高。 梦嘛,她在梦里这般想,肯定有些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很正常。 一觉醒来,天色擦黑。 行在1已收拾出来,赵令安幽幽醒转。 她伸了个懒腰,不见扶苏,便随口问了一句:“兄长去哪儿了?” 梁红玉道:“公子说腿有点儿麻,去走动走动,让我们不要吵醒官家。” “真贴心。”赵令安抬手,扶着梁红玉的手臂跳下车,“我们到哪里了,当地县令是谁,可有看见什么异常的事情?” 梁红玉都一一回答,顺便叫人将晚膳拿来摆开。 扶苏也逛完一圈回来,裤脚略有些湿。 “兄长这是下河了?” 那湿痕,她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嗯。”扶苏去换了衣裳,坐下时才说起自己刚才所见,“没想到这边也有人在半山种田,一时好奇,前去观望了一阵。” 他们车驾赶得快,一路所见都匆匆,扶苏说去散步,还是免不了惦记农事。 “梯田?”赵令安想了想,“东京城和附近城池的梯田都比较零散,不如西南多。” 可惜他们的时间不够去西南一趟,只能看这些零散的梯田了。 扶苏点头:“是有些零散,可梯田实在有趣,一下没忍住,多耽搁了一阵。” “梯田的开辟对秦来说,应该不算迫切。”赵令安饿得肚皮发慌,“秦地大,人口经过战争的消耗,缩减不少。就算要发展,也多半在蜀地吧?” 蜀地多山,地形天然如此,很难改变,只能适应环境创造条件了。 扶苏点头:“嗯。” 阿令对国事的敏锐性和处理都比先前快了很多,也不知一年发生了多少事情,才让她练成这般模样。 “大秦当前最重要的,应该还是开荒,利用育种、沤肥、改良农具等手段提高生产效率和平均亩产。” “是。”扶苏捧着碗,温和笑道,“只是看见了,便忍不住细细研究一番。” 赵令安扒了一大口饭,仗着没有其他人在,吃得喷香:“没事,随你高兴。不过我们此行会去盐城,就是三国时候的广陵,徐州那地儿。 第118章 不知道秦叫什么,我们大宋的范公曾在那里修筑了一条近两百里的堤坝,抵御海水。 ” 盐城是一个很重要的战略位置,产的盐对国民来说多重要就不说了,也是训练水师的一个绝好地方。 她必须得走一趟。 第109章 盐城隶属淮南东路楚州。 这地儿历来为兵家战略要地, 北宋时候,在此就任过的盐官,更是先后出了晏殊、吕夷简、范仲淹三位宰相。 每每派遣盐官, 都需得从能臣干吏中挑选, 才能安心。其管治的重要性, 不言而喻。 赵令安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子望了一眼泗水,转眸与扶苏说话:“兄长可知,这盐城监,可岁鬻四十一万七千余石。”1 天下鬻海之利,以三分为率,淮东居其二。 1 而其财赋,鬻海之利又占一半。 1 由此可见盐城这个战略位置的重要性, 也可知盐城监这个位置的重要。 “这般多?”扶苏略有惊讶。 先秦时期,盐城还是一片荒芜滩涂,人烟稀少,最早一次有移民进入,还是吴王夫差为参与中原争霸而修筑邗沟,交通与水土便利了,人自然就愿意移动了。 2 但是直到汉初,经过百余年的发展,盐城才奠定了以煮盐为生的基本功能。 2 这么推算,在秦朝时候,盐城肯定也已经发挥了它产盐的基本功能,但是技术相对落后,肯定不如大宋如今的产量可观。 扶苏有震惊,也是寻常事情。 “不错。”赵令安笑了笑, “食盐的提炼手段发展到大宋,已经十分成熟了,在海边大量晒盐,的确很方便生产。” 扶苏又有疑惑了:“海边晒盐?” 秦的盐主要是池盐、岩盐等自然盐,以及少数人工的散盐,扶苏身为皇族,用的是自然盐饴盐。只有齐鲁之地,才会有海盐,但是上贡数量有限,味道也不比饴盐,他们在宫中并不常吃。 3 而且,他们提炼盐的手段,多是直接烹煮,去掉杂质,倒是没听过海边大量晒盐。 3 赵令安对食盐的发展史不清楚,但是中学的课堂上,老师说都江堰的时候,也提过一嘴李冰在建设都江堰时,开凿了我国历史上第一口盐井的故事。 由此可见,秦时生产、提炼盐的手段肯定比较原始。 她只用盐城地方官提交上来的文书案卷,与扶苏略略提及到一些当下生产、提炼盐的手段,但是越说越虚…… “唔。”赵令安捧头,“当皇帝好难啊。” 她可以不会耕田不会炼盐,什么都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做,但是不能完全不懂,否则—— 手下的官员想要贪污,想要剥削百姓,想要瞒天过海,玩她就跟玩儿狗似的了。 扶苏失笑:“是很难。” 政务什么的,他也跟着阿父处理了几年,但是他永远都学不会对方那雷霆手段。 一日两石政务,脑子转起来比风还要快,底下人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立马怒斥,若是所想比他设想的好,那就重重有赏。 是故,手下官员虽战战兢兢,倒也兢兢业业。 “没事!”赵令安萎靡不到三秒,一拍大腿,“考验一摞又一摞,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不信,走盐城这一趟,她还看不明白其中的蹊跷。 不懂就学!往死里学! 兔兔晃着脚丫子,晃着两只耳朵,坐在窗边无所事事,光听着他们俩聊盐铁的事情。 唉,好烦。 宿主除了录入数据和开第三视角以外,根本就用不着它。 宫斗没有,政斗比它强,口才比它好,就连心理都比它健康向上,除了偶尔发疯创死别人,连沮丧都几乎没有! 这是人吗! ! 统生过于悠闲,真是令统难过。 兔兔叹气。 “官家,还有五里地就到淮阴洪泽北了。”梁红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赵令安回应了一声。 * 洪泽湖北岸东。 穿着官服的一群人在翘首以盼。 楚州知州已经换了人,这地儿历来油水充足,新任知州不出意外是个肚儿滚圆的福相人。 在楚州知州身旁与背后,盐仓监陈东与淮阴知县伍苇也紧随着他与两位总督迎接圣驾。 楚州知州颇有些不安,眼睛瞄了瞄陈东,又瞄了瞄伍苇,再瞥向泗水。 退金之战中,金国动过一次歪脑子,想要自海域绕过大宋其他地方,直接登录楚州,将楚州抢下来。 不过那时的楚州,已经不是赵令安第一次南下解决动乱时候的楚州了。 陈东被赵构南迁的事情,给了她启发,让她生出将自己人安插到淮南东西两路的想法。 如今,陈东驻扎楚州,把控盐业,相当于把控了整个淮南东路的命脉;方腊驻扎寿州,把控淮南西路。 两淮地形复杂,是承接南北的重要之地,倘若迁都北京城,便会成为整个国家的胸腹要地。 同时,这也是一个兵变推翻当朝统治的好地方,赵令安自然要挑选好驻扎在这里的人手。 金国当初想要迂回突击,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想要两头包抄东京城。 不过,方腊和陈东联手将此事解决了,金国人连岸都没能上,就被沉船了。 因这一点,楚州知州也不敢将陈东当成文弱书生看待,对他稍有几分忌惮。 赵令安和扶苏刚顺着泗水而下,远远便瞧见了他们这大阵仗。 下车后,是漫长的礼仪和一众官员报名环节。 不想当个瞎子的赵令安还不得不听,甚至得把人和他们的家族,以及相关联的其他人给联系起来,摸清楚对方底细。 这时,兔兔终于有了发挥的余地,把复杂的关系弄成关系网展现在赵令安眼前。 赵令安也得根据官员们报上的名字,做一些笔记填补一下信息,方便以后从系统这里查询。 “官家,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陈东依照规矩,等长官都行完礼才向她揖拜。 抬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肘,赵令安笑了笑:“朕一切都好。不知许久不见,陈监可还安好?” “臣亦安好。” 身为好感度已经飙到尽头的死忠党,光是一个照面,他就红了眼,激动万分。 若不是官家昔年看重,他这样直愣愣的学子,根本就没有机会出头,极有可能会被先帝剥夺学籍,一辈子都当不上官,或者只能一辈子当出不了头的小吏。 哪里能像现在这边,虽然官途辗转,但总是向着光明而去。 官家就是他的伯乐,他的知己,他永远的主公! 不好耽搁其他人,赵令安也没和他多说,看向下一个报上名字的人,只等找个机会再寻他问话。 轮到伍苇时,见陈东一直提携伍苇往她跟前凑,她多上心了两分。 “伍苇,女,字蒹葭,年十九,爷爷是伍佑。现任淮阴知县,曾主持疏通……” 兔兔根据对方报上的名字,精准搜索出对方的资料,补充上图像。 伍佑? 赵令安点亮了伍佑的名字,看他的简介。 伍佑,男,字佑之,大中祥符元年进士,曾任海盐知县、楚州团练推官…… 原来是他。 她看盐城案卷的时候,对这人印象很深刻。 盐城南郊水溪有一处晋代时候的古盐场,一度荒废了,无人治理。 伍佑其人顶难而上,将盐城恢复,给当地的老百姓带来不菲的收入,也让国库的收入增加不少。 至今,当地人已经将那古盐场的名字忘记了,亲切地称呼其为伍佑场。 那是一个难得用人名来命名的盐场。 2 赵令安多注意了对方几眼。 礼节行完,人都认全了,才就近打道入淮阴县衙,先歇歇脚。 只是她刚这么说,楚州知州就一脸僵硬,好像没想到她会前往县衙。 毕竟淮阴设有江南河道与漕运两座总督府,府衙的环境总比县衙要好一些。 “官家不若打道入臣下漕运总督府如何?” 漕运总督从楚州知州一侧绕过来,敬重行礼。 “府衙已经备好酒菜与行在,官家再稍后片刻便能抵达。淮阴县衙不知官家到访,并无准备,恐防……” 赵令安将手塞进袖子里,学朱棣看人的眼神,平静中带着几分令人心寒的探究,那双眼睛好似在太上老君的丹炉炼过一样,能看进人心里去,知道任何人的小九九。 漕运总督后背骤然冒出冷汗。 “朕什么地方没住过,要什么准备。”赵令安嗓音压低,“就近便好,不用大宴。朕的随行将士自己带了粮草,只管按照惯行的份例补给就可以,不必铺张。” 她抬眸,看向楚州知州身后的伍苇:“淮阴知县何在?” 伍苇出列:“臣在。” “走,为梁将军带路。” 第119章 她说完,不管其他臣子什么脸色,直接踩着脚凳上马。 扶苏冲其他人颔首,也跟着上马。 漕运总督隐晦瞄了江南河道总督一眼,才跟着车驾而行,一同前往淮阴县衙。 县衙离他们的车驾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 车上,扶苏好奇这一带民生,撩起一点帘子沿途看过,双眸烙印下所见。 等车马再次停下,赵令安抬脚出车驾,迈步入县衙。 县衙明显看得出洗刷、翻新过,但是掉落的旧漆尚且没有完全修理好,外表瞧着光鲜亮丽,内里却随处可见破烂。 赵令安被抓进金营养猪的时候,都没见过那么破烂的木料。 她伸手摸了一把大堂前的柱子。 柱子老得像是后世的古建筑,倒不像现在还住着活人的地方。 “淮阴很穷吗?” 连县衙大堂前的柱子都不维修。 照理说不应该,淮阴是漕运枢杻,盐运要冲,南船北马交汇之地,很是兴旺发达。 “这、这……” 楚州知州看起来比淮阴知县都要着急解释,但是又似乎想不到什么好借口。 赵令安看向伍苇。 伍苇不卑不亢行了礼:“不知官家会莅临,没有修缮干净,还请官家恕罪。” 赵令安:“朕不来就不修缮?为何?这柱子老旧,虽还能支撑,但已经可以递上文书伸批资金了。”她瞄过楚州知州,“怎么,知州不愿给你修缮的钱?” 楚州知州差点儿就跪了,深深作揖:“官家,臣冤枉啊……” 上一任知州可不是升官也不是贬官离开的楚州,而是因其乃朱家余党,归附蔡京,意图死灰复燃被揪出来了。 揪出来后,还拖出一本陈年的贪污老账,就连带着同谋被斩了,因此才有他这个十年不动如山,无功无过的山阳知县升迁的机会。 屁股还没坐热,他哪里敢闹事儿。 “此事与知州无关,只是下官自作主张,将修缮的钱用到了别处。”伍苇俯首行礼,“还请官家责罚。” 私自挪用款项,这罪名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罪可砍头,往小了说,只需要斥责几句。 一上来就出这样的事情,众地方官背后皆冒冷汗,有些拿不准她的心思。 自然,也有胆子大的人想要借此看看她摆的姿态,从而判断自己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各色皮囊之下,心思也各色。 “哦?”赵令安倒是不紧不慢,坐到堂上的椅子里歇脚,将衣袍慢条斯理顺了顺,“拿去做什么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觉得莫测。 “说来听听。” 第110章 伍苇心里也有些打鼓。 不过她并不心虚,也不后悔,是以脸上看着神态自若。 “臣……” 话刚开口,外面就传来一道嘹亮的声音将她要说的话打断了。 “蒹葭还没有回来吗?” 紧随着,一只脚大步跨了进来。 来人似乎很警惕, 眼睛刚瞥见人影, 就骤然拔出腰间的刀:“谁!” 唰—— 梁红玉与刘锜的亲卫比她更快,拔出佩刀对准来人。 “误会!”伍苇这下才变了脸色, 急忙去拦人,“这是我请来……” 看清是谁的陈东脸色也巨变:“梁将军,手下留情!” 伍苇的话没说完,又被打断了。 来人激动地喊:“族姬!哦,不对, 官家!” 赵令安听到这声“族姬” ,抬眸看了来人一眼,正在脑海中搜索与之有关的人物。 没想到, 问系统,兔兔也没找到对应的图像资料,没有办法判断这是谁人。 不过,对方下一刻就自爆身份了。 “我!方破敌!方腊的女儿。”十来岁的小姑娘将刀收了起来,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被一众亲卫内外围困。 她似乎生来就胆子大, 哪怕四周都是刀锋,也是一副并不畏惧的模样。 身量还不是很高的小姑娘踮起脚尖,努力把自己的脸探出去,让赵令安看个清楚。 方破敌? 赵令安想起来了:“是你。” 想想,好像也没过去几年的样子,怎么这孩子就长成了小姑娘。 重要的是—— “你没有随方腊在淮西,跑来淮东做什么?” 方破敌还挺高兴:“官家还记得我啊!” 她还以为对方需要身边人提醒,才记得她的存在呢。 “我本在淮西帮父亲的,但是父亲说,我们淮西的农业都发展得差不多了,寻思着要过来淮东帮帮忙,替官家整多点儿粮食,这样就可以养更多人了。” 淮东盐业发达,不仅仅只是盐城,其他的城池通过运输、贩卖盐,以及开采盐等工,都可以获得不菲的收入,支撑家人的口粮。 相比种田的辛劳,许多人自然宁愿选择去做工,为此,淮东一带竟还出现小量弃田的现象。 不过荒芜的田地没有超过朝廷规定,上头一直没管,她倒是觉得可惜了,所以过来看看。 看了才知道,淮东重工轻农,上田的产量堪堪擦着上缴的田税略有剩余。 比他们淮西的中等田产量都不如。 “想耕田的无田可耕,有田的人手多派去整盐,整田的人手太少了!” 她一番话说出口,楚州知州的冷汗都下来了。 “胡说八道,淮东的情形哪里有这么严重。”他不是疾言厉色的人,语气总透着一股心虚,“也就盐城一城重这方面的事情,才轻了农事。” 可,这历来如此。 人手有限,自然是当地更适合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江南河道总督和漕运总督,都偷偷替淮东路的经略安抚使,以及提举常平使捏了一把冷汗。 方破敌不是淮东的人,又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开口自然不需要顾忌,但是也不好多说其他的。 “反正我看到很多农人家里的农具都烂透了,磨得锃亮也没用。他们没钱买,也没有人管。”小姑娘抱着手臂,一副鸣不平的样子,“这要是搁在我们淮西,可是要打板子的。” 楚州知州擦了一把冷汗:“胡说,我春日前才着人去安排了农事,要是真有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瞎呗。 wf 这三个字在方破敌嘴里辗转了两圈,还是被她吞了下去,没有得理不饶人。 算了,听爹的话,在外面少说话多办事儿。 反正这样的情形她已经在官家面前戳破,官家已经知道了,就行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方破敌无辜道,“我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我能知道什么?” 赵令安差点儿没给自己臣下面子,噗呲笑出声来。 方腊那个憨坨坨,怎么能有个这么古灵精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 真可爱。 “好了,长途跋涉,朕累了。不想听你们一群人瞎嚷嚷。”赵令安摆摆手,“陈东、伍苇、方破敌,还有那个……”想了想,忘记了他的名字,直接喊职衔,“知州留下,其他人都散去。朕的粮草有限,就不招待你们了。” 漕运总督脚尖一转,正准备说些什么话。 赵令安冲刘锜和梁红玉使了个眼色。 刘锜一个侧身,挂在腰间革带上的剑鞘,直接扫过漕运总督的小腿,拦住了他的脚步。 “哎哟,不好意思。”脸庞白皙干净,不像行旅之人的刘锜笑了笑,往后退了几步,“诸位,请——” 梁红玉打配合习惯了。 师生二人一人笑脸,另一人必定冷脸:“请——” 漕运总督嘴巴张开又合上,悻悻退下去。 等一众人走出府衙,梁红玉喊来自己族妹,让她乔装一下,跟上漕运总督。 那人眼神不对。 等一众当地官员离开,赵令安已经转到了县衙后院的客房。 伍苇没有算到她会来访,客房自然没有打扫干净,破破烂烂,但是还算整洁。 唔,躺床上就能看星星看月亮,谁说不是一种浪漫呢。 赵令安仰头时这么想。 阿梨和阿丹稍稍收拾一下,铺上软垫,先给他们弄了个可以落座的地方。 忙完又去有序准备茶和点心。 亲卫则爬上屋顶修瓦。 ——倒也不能让她们官家真在晚上躺着看星星。 伍苇惭愧:“失礼了。” “不打紧。”赵令安安然窝在椅子里,“说说吧,你挪用修缮的钱,到底怎么回事儿。” “什么挪用修缮的钱?”方破敌吃惊,“蒹葭,你给我的钱是挪用了公款?!!” 赵令安挑眉:“她把钱给你了?” 方破敌跟在方腊和方有常身边长大,从前陈东被贬,也当过她的先生。 她年纪虽然小,但还是比较敏锐的,并不当真如同刚才那样莽撞。 “没有没有!”怕赵令安追究,她赶紧道,“蒹葭的钱准确来说,是用在了研究新农具上,并不是给了我,只是让我帮她用在应该用的地方。实际上,还是用来造福当地百姓。” 第120章 赵令安转而看向伍苇:“可是如此?” “是。”伍苇端重行礼,“农具翻新与改良的银钱,下官曾经提过多次,但是并未被听取。春耕将去,无奈之下,只能先用这些银子垫着。” 农具中的木头,农人尚且可以自行去砍伐,但是铁器他们实在没办法支付承受。 “下官想,若是县衙能出一部分银钱,农人肯定愿意换一把更趁手的工具。” 赵令安“嗯”了一声,让她将现在的困难细细说来。 听到对方说起农具要持续革新,必须要有人不停研究的事情,她抬眸打量着对方。 “那你可知,这笔钱,朝廷是绝对不会批下来的。” 伍苇表情平静:“知道。若是朝廷在这件事情上批下银钱,也只会滋生硕鼠,让底下的人找到更多名目敛财。所以,要不到钱,下官不怨。” 研究的事情,必定是由朝廷统一管辖,有且只能有一个研究院。 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一方面是避免官员钻漏子。 赵令安屈指敲了敲扶手:“但是农人的农具腐朽而买不起的事情……” 她的眼神,轻飘飘落在知州身上。 楚州知州不敢擦冷汗了,赶紧低头弯腰请罪:“下、下官是真不知道这件事情。” 春耕的事情,他也看过了,送上来的文书一切正常,农人都有耕种,耕种的耕地也都与上一年所报没有什么差异,反而多了几百亩新开垦的田地。 赵令安安静听他说完,嘴里慢悠悠喝着阿梨沏出来的茶,等对方嘴里的话开始囫囵了,惊慌得腿软打颤,才不紧不慢开口。 旁边的扶苏:“……” 为何总觉得这姿态有些许眼熟。 “不知道?”赵令安轻飘飘撩起眼皮子,“身为一州长官,对自己管辖范围内的事情不清楚,这叫什么?” 楚州知州僵住了。 “官家!” 这回,他是结结实实跪了。 扑通一声,地板都疼。 赵令安毫无所动,一字一句道:“这叫渎职。” f “下、下官失察,请官家恕罪!” 他重重拜下去,脊骨都在颤抖。 赵令安看着他官帽下露出来的白发,没有说话。 扶苏脚尖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许久。 那官服上都洇出了一点深色。 “这样。”赵令安缓缓转动着自己大拇指上,射箭所用的扳指,“我给你一天一夜的功夫,明日这时候,拿着楚州的政务向我汇报,把你手上握着的文书,给我仔仔细细验清楚了再说话。” 楚州知州紧张吞口水:“是、是。” “还不赶紧走?” “是、是。” 楚州知州擦着冷汗退下,走到县衙门口,险些没能站稳再给跪了。 他旁边的通判和长吏赶紧伸手将他扶稳。 “知州?” 他们没资格进去,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楚州知州哆嗦着手:“赶紧回去,所有人今夜别睡了,赶紧到府衙来办事!” 通判和长吏面面相觑。 “官家口谕,还不快去!”楚州知州嗓音都有些颤。 “是。” 知州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重重吐出一口气。 好了,最艰难的一关可算过了。 呼—— 吓死他了。 他哆嗦着腿走向马车,几乎爬着进去。 车门一关,软软瘫倒在木板上。 “知州?” 没听到催促,车夫迟疑喊了一声。 “快,赶回府衙。” 知州抱着车凳,扶了扶自己的官帽。 车夫应声,驱赶车马往府衙奔去,消融在淮阴的大道上。 第111章 县衙后院。 赵令安拿着伍苇递上来的文书,听她汇报淮阴县近几年在寻常政务、农事、商业等等事情上面的发展。 兔兔的价值这种时候就展现了,关键字眼跟录入的过往文书一比对,马上就能找出相关联的资料。 不需要绞尽脑汁回想, 赵令安就能通过瞬间生成的统计图, 一下就看出问题所在。 伍苇也是新官上任, 接手不到一年, 但是摸出不少陈年积攒的问题。大部分问题都还没有解决, 只是有了应对的方案,正在进行。 一切都有条不紊。 “嗯。”赵令安听完,没什么疑问,只让她放手去办,至于申请一些经费的文书,她只能看着帮忙。 有些东西的审批,不能随便开口子。 楚州知州的考虑也有道理,要是一个县给了,其他县肯定也要争。但是有些县争的只是银钱,并不一定会落在实处,到时候上报随便掐个试验失败的理由,这钱就打水漂了。 从老百姓手上收的税,最终一点儿没落回老百姓身上。 当前最大限度的下放, 也只能是设定奖励, 要是地方呈报上来,可以推广使用的农具,就有相应的奖励资金。 “这修缮的经费可花了?都用去研究什么了?”赵令安看向一直灼灼盯着她的方破敌。 对方像迷妹一样,看她的眼神在发光。 “官家可以等等我吗?”方破敌有些雀跃, “我将自己的所得都记录下来了。等我像爹一样老的时候,我就将它们整理起来,变成一本厚厚的书!” 从小到大,从爹爹到身边每一位长辈,都在她耳边念叨官家的各样事迹。 她很难不看重对方。 有志气。 赵令安让她快去快回。 方破敌蹦蹦跳跳就去了,很快又抱着一个书袋跑来,将东西递给梁红玉检查。 梁红玉查过没问题,送到赵令安手边上,让她查看。 翻了翻,赵令安略吃惊。 她手中拿着的虽然是草稿,但是图文并茂不说,还十分有条有理。 对方将农事上用到的农具分了四大类,分别归为整地农具、播种农具、灌溉农具和收割脱粒农具。 要是加上清选农具和副产品加工农具,那就真完整概括了农事应用上的所有农具了。 “兄长帮忙看看。”赵令安把手稿递给扶苏,她则转而与方破敌聊她的农书。 扶苏接过,看得眼睛都亮了,险些要坐不住。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农具! 真是及时雨。 他来大宋之前,秦才开始春耕,有些东西,尚且来得及准备、改良。 有了改良的农具,大秦今岁的收成定能稳住翻一番! 若是省下闲工夫,还能多开垦一些荒地,荒地养个一年,等来年就可以使用,粮食便更多了! 而且—— 相比先前翻过的那些书,这书上有关农具的部分画得特别仔细,尺寸和所用的木料最好是怎样的木料,都写得清清楚楚。 堪比报纸上的科普栏。 扶苏坐到一旁,兴奋翻阅。 赵令安笑着看向方破敌:“你是怎么想到,要将这些写成一本书的?” 对方的年纪要是搁在现代,顶死上初一,能这么目标清晰,说干就干,是个有能耐的。 方破敌理所当然道:“是海棠姐姐教我的,她说官家最喜欢把这些杂的东西分门别类收集,在报纸上刊登,给农人宣读。要是全部弄成一本书的话,那官府就很方便指导农人耕种了。” 她爹是管兵的,方伯伯是管文的,她弄这个东西,一开始只是为了让伯伯省点儿事情。 后来,才发现真的很有用,就想记录更多,传播到更广的地方去。 海棠姐姐说,官家从前送过,女子的志向也可以很高远,不必只看眼前的一亩三分田。 所以,她就看向更多的田了! 小姑娘脸上洋溢着朝气和傲气,显得特别有生气。 “有想法。”赵令安不吝夸赞,“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志向,真是后生可畏。” 她初中还在国内,没去留学呢。 兔兔:“……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今年不是六十岁。” 后生可畏什么的,说出来怎么那么老成。 赵令安没空跟统搭话,顺嘴把自己刚才的想法说了,点醒了方破敌。 “对欸!许多人还用筛子去将秆子、碎叶、沙石什么的滤出来,有扇风车的人,也只能滤掉空壳和轻飘飘的碎叶子。”方破敌托着下巴,顺着这条思路认真思考,“要是能找到一个扇风车,将杆子和沙石也能滤掉就好了。” 这样就不用配合筛子使用了。 唔—— 方破敌思索着:“如果将筛子也放进扇风车里,要怎么放呢?” 在灌米进去的漏斗里就装一个?那样的话会不会堵塞呢?还是在谷子落下之后,筛过再掉落呢?但是不抖动的话,万一石子跟着滚下去怎么办?滚动的过程,会不会不小心漏谷啊…… 见她已经开始思考,赵令安也就不打扰了。 第121章 她留下了方破敌的草稿,说晚些再还给她,让她和伍苇忙去。 “那我走了。”小姑娘活泼不怕她,出去以后还回头,扒拉着门边,眼睛缩成可怜巴巴的期盼模样,“我还有机会见到官家吗?” 赵令安笑了笑:“有机会的。” 方破敌这才心满意足离开,三步并两步地跳,发出达拉达拉的欢快声音,脚步都乐得差点儿飞起来。 陈东一直坐着没说话,只喝茶。 见方破敌这样,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赵令安说:“官家恕罪,破敌从小就比较外向,活泼了些。” “没事,小孩子这样才有灵气。” 满眼都是希望,看着就觉得世界明亮了,心情好起来了,万物都可爱了。 挺好。 “许久不见,官家还是这样。”陈东望着她,感叹一声,“真是辛苦了。” 赵令安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你想说我还是那么瘦弱?” 陈东不敢说。 若是对着族姬和帝姬,他尽可以开口,但是对着官家,须得有敬畏之心。 “官家多保重身体才是。”他只能这么说。 赵令安笑了:“我记得少阳善庖厨,犹其善烹鱼,煮出来的鱼汤鲜香滑嫩,口口回津。” 陈东也想起了自己穷困潦倒那段日子,他心中感激对方伯乐之恩,但是实在没有任何东西拿得出手,只好去钓鱼烹煮鱼汤。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将鱼汤送出,本已准备对方只会客套一下,转手送给旁人喝。 不料—— “我还记得那时候,官家接过鱼汤,也没寻人验毒,捧起来就喝,还烫了舌头。”陈东笑着回忆过往。 她那时候个头还小,比方破敌现在的身形都不如。 那陶罐被她抱在怀里,生怕摔了一般,珍重的样子看得人心里触动。 谁会不喜欢被如此看重呢。 “官家总是这样。”陈东感叹,“把每一个人都放在心上惦念。” 哪怕是他们这样,在贵族眼里如同草芥的存在。 赵令安回味了一番那滋味:“的确好喝,比御膳房做的都好喝。” 后来想喝,御膳房做的都不对味。 陈东笑道:“此地离洪泽湖不远,街道上便有不少卖鱼的人家,稍晚学生亲自去挑选一尾,替官家炖汤。” “好。”此事定下,赵令安言归正传,“两淮的文书案卷我都看过了,商铺和田地、漆园在你们手下都发展得很好。” 陈东:“都是官家的锦囊妙计管用,我们愚钝,只是跟着妙计办事而已。” “许久不见,少阳倒是圆滑了不少。” 想当年,还是学子和言官的时候,对方多么硬气直白,一句话开口,必定要得罪个把人。 “官场滚爬,难免要沾惹一些。”陈东倒是没有什么缅怀感伤,“不过,圆滑一些,的确更好办事。” 能省掉不少麻烦。 像他这次从盐城过来淮阴,若直接说想要早些见到官家,难免会被揣测是不是要告状或者媚上;但若是与知州说,他发现淮阴的运盐出了些问题,过来亲自处理,对方就会反过来感恩戴德。 赵令安笑了笑,拿着文书提前问他盐业的事情。 从引潮工程的建设改良、制卤取卤技术的发展、验卤和海盐晒法的改进,通商法的改良建议与方向,一应俱全。 1 从开采到售卖,到哪一种盐落到谁手上,该当如何控制价格云云,无有不详尽的地方。 饶是扶苏这般对大宋盐业不算了解的人,听完之后脑子里也有了清晰的架构。 “对了,学生听说蜀地一带多私井,当地人用直立粗大的竹筒吸卤,打了不少盐井牟利。”陈东也没有避讳地说起这件事情,“官家初初登基,偏远之处尚未闻政令,有破坏律令擅自开采者。不过吴玠将军捣毁过许多,但不久又会灶居麟次。”1 “无妨,按照元佑年间的应对之法便可。”赵令安盯着屏幕上的扇形图,“只要不是破坏式的开采,便是合我大宋律法的行为。” 多开凿也好,促进盐业和开采技术的发展。 蜀地资源丰富,暂时采不完,贩卖的时候遵守通商法就好。 说完政事,天色擦黑。 陈东赶紧去买鱼,脚步匆匆。 梁红玉说找亲卫帮他买一尾回来就好,陈东却说:“鱼的挑选也有讲究,还是我去吧。” 他若是一直在朝堂外,能见官家的次数也没几次,能尽善尽美,便尽善尽美。 冲梁红玉一笑,他快步去了。 买来新鲜活鱼提着回,陈东在庖厨前碰上了一手背着,一手还不望看图纸的扶苏。 “郎君怎在庖厨前看书?” 扶苏听到声音,妥帖收起图纸,冲他行礼。 弄得提着鱼的陈东也匆忙回他礼。 “在下是特意来找陈监,有事请教的。” 陈东:“??” 他们……从前不认识吧? 第112章 陈东莫名。 扶苏温声说:“阿令很少说喜欢吃什么,我听她刚才说话时,眼睛都亮了,想必君子做的鱼汤,定有独到之处,只是——” 陈东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即道:“郎君安心,能教。不是什么独门秘方,只是这鱼的挑选,须得多讲究。” 他提起手中的草绳, “不如入内再说。” 天色已经昏暗,他们官家应该饿了。 好为人师是陈东一大优点,能将事情讲得明白透彻,兼顾各面,减少差错亦然。 扶苏虽鲜少入庖厨,但是听他所言, 也能尽善。 “冒昧问一句。”陈东将鱼头下水,“郎君乃官家呼喊‘兄长’之人?” 他应当没听错吧。 离开东京城后,东京城的事情他知道的不多,但是也晓得,他们官家喊什么阿兄、兄长的人,只有那么一位。 就连对着先帝,她也只喊“康王”,唔,偶尔说自己召唤了天神下凡帮她时,就会喊“阿父”、“爹爹”什么的。 “呃……是。”扶苏迟疑,不知道这个称呼怎么了。 阿令能喊,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扶苏身材高壮,陈东仰头打量他,心想,这六尺多高的男儿,总不能是太后假扮吧。 1 “君子觉得哪里不妥?” “没、没有。”陈东回神,将鱼身切成薄薄的片,又去调蘸酱。 扶苏看着切成蝴蝶似的轻薄鱼肉,问他:“这是要做……鱼脍?” “非也。”陈东把姜葱那些佐料剁碎,“只要在清水里面烫一下,蘸上蘸料就能直接吃。” 这还是官家告诉他的做法,说什么广府的人很爱吃。 本以为清水随便烫一下,入口应该很寡淡,但没想到反而更能激发鱼的鲜香。 扶苏只点头,认真看着。 陈东笑了:“郎君这样是学不会的,明日等我忙完公务,带你去从选鱼开始,到做成鱼汤如何?” “如此,就有劳了。”扶苏高兴。 此时,梁红玉扶着腰间的刀走进来:“说什么这么开心?” 陈东跟她也是老熟人,并不多礼,但是梁红玉也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看来我来晚了。”她叹气,“又没学到。” 这道菜,她也想学很久了。 先前陈东还在东京城时,她从康王府出来,逮着机会就会找陈东,结果不是她忙就是他忙,很少能凑到一起。 陈东轻笑:“官家多的是事情交给你去办,就算学了,又有多少机会能做给官家尝?” 梁红玉抱着手臂:“有一回算一回。官家都累成骷髅架子了,你们不心疼我心疼。” “欸欸欸——”今日之陈东,已非昔日之陈东,赶紧补充一句,“这个‘你们’不能算我,我心疼官家。” 多小一个孩子,就开始往自己肩膀上丢担子。 梁红玉白了他一眼:“陈少阳,圆滑了啊。” 他从前不这样。 “为了生计,为了妻儿。”陈东叹息,“没办法。” 两人对视一眼,笑开了。 昔日友人,好似变了,又好似没有变。 笑够了,梁红玉看向扶苏:“公子怎么也在这里,饿了?” 扶苏摇头:“向陈监学做鱼汤。” 梁红玉点了点头:“也好,公子聪慧,应当学得比我快。” 扶苏:“不敢说,且看动手时如何。” “公子就别谦虚了。” 三人在缭绕的人间烟火中,温声轻语。 等鱼汤乳白,与豆腐菠菜一同翻滚,陈东再洒上剁碎的胡荽等物,便着梁红玉捧去给赵令安。 赵令安还在灯下看文书案卷。 “官家别忙活了。”陈东把碗筷摆开,招呼她,“过来用膳罢。” 赵令安“嗯”了一声,放下手中公文去桌边坐下。 没有旁人在,君臣一桌,略为随意。 第122章 脑海中还想着晒制生态海盐的事,她直接拿起碗喝了一口鱼汤,却不小心被烫了嘴。 阿梨:“!” 所幸这种场面从小到大见多了,她和阿丹配合默契地清理,还拿来药膏给她涂抹。 “不用。”赵令安眼皮子跳了跳,“就红了一下,没伤。” 她把药膏推走。 扶苏默默将用勺子舀凉的鱼汤递过去,自己换了个空碗:“你喝这个。” 赵令安也不客气,接过就喝。 温度刚好。 “好喝。”她叹了一口,“还是少阳这一手好。” 不过这话她就在自己人面前说说,要是在皇城或者外头吃东西,她只能什么都试试,不能让人揣测她的偏好。 陈东眼眸瞥过扶苏自然的手,笑了笑:“官家要是喜欢,东必定竭力教给郎君。” “什么郎君?” 陈东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点破了什么事情。 哦豁。 看来他圆滑得还不够。 扶苏倒没觉得什么,主动揽下这份隐隐流转的尴尬:“是我。” 赵令安舀着鱼汤看他。 “我想让陈监教我做鱼汤,你想喝的时候,就不用惦记了。” 虽然……但是…… 赵令安很理智地想到,他也不是一直都在啊。 倒不如让阿梨和阿丹学。 不过阿梨和阿丹不擅长厨艺,估计做不出陈东这效果。 她眨了眨眼:“那就多谢兄长了。” 好意总不该被辜负。 扶苏笑了笑。 他已经从阿令放才疑惑的眼神中,看出了点儿端倪。 刚准备嗑的兔兔:“??” 剧情和气氛都到这里了,居然这么平静跳过。 这要是在言情频道,它就要闹了。 分明就是无cp! “宿主,你的脑子咋想的。”兔兔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工智能比她还要多真感情。 “在想怎么将制盐工艺流程化,交给兄长记忆。” 兔兔震惊:“你都这么为他着想了,他给你鱼汤的时候,你们手指都碰上了,就没任何感觉?” “哈?”赵令安不解,“两者的关联在哪里?我想的是,既然两个朝代之间有桥梁,又互不干扰,能给多少人带去更好的工艺,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举手之劳能获得的价值就超越了本身价值,这事儿能干。” 兔兔:“……” “还有,手指碰到肯定有感觉,我又不是死人。他手指的茧子蹭着有点痒,算吗?” 兔兔:“……” 好,从今天开始,它要当事业型的女主控,不搞cp了。 满足喝了三大碗鱼汤,又一个人炫了半条清水鲜鱼的赵令安,摸了摸肚子,感觉加班都有劲儿了。 陈东也没能逃过加班的命。 他身为现任的盐仓监,赵令安很多问题都要找他了解清楚。 加上之前楚州都在蔡京掌控中,对方树大根深,就算拔掉了主干,也还有很多断根埋在地下。 她这次前去,肯定得发作,要引起乱子的。 怎么在动乱中保证损失最小,是她要认真了解过各方情况后,慎重做下决定的事情。 “目前能查到的,只有这些。” 陈东像是知道她想要什么一样,赵令安刚开口,他就从袖管里掏出一份名单,名单上什至还罗列出各人干涉多少,分别在那些方面有影响等。 若是她不想楚州动摇太大,根据这份名单斟酌定夺便好。 赵令安惊喜:“知我者,莫过于少阳也!” 陈东,懂她! “能对官家有用就好。” 昔日被贬,混在小吏里面久了,锐气被打消许多,但是血气仍在,他一直憋着一股气,总觉得官家会记得将他捞出来。 他一边装作被打压得消去了棱角,一边摸清楚周遭势力,安静观看。 这不,派上用场了。 君臣二人对着灯火细细商议计划,一直聊到月上中天,才让陈东去客舍歇息。 翌日一早,梁红玉也送来一则消息。 “漕运总督和江南河道总督昨日道别后,半夜又私会了。不过并不清楚在说什么。” 赵令安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按照计划启程赶路去盐城就好,不必在淮阴逗留。 她走得干脆,方破敌都蒙了。 “官家就要走了?” 小姑娘趴在门边上,抱着柱子的样子,别提多可怜了。 “本就是歇歇脚而已。”赵令安抬脚上车厢之前,问她,“你要跟我去盐城吗?” 方破敌眼睛一亮:“可以吗?我这边的事情都做完了,农具研究的事情,我在路上也可以做。” 赵令安点头:“可以,但你得向方腊和方有常去信,别让他们担心了。” 方破敌跳了起来:“好!那我——” 陈东笑眯眯揪着她得寸进尺,想要爬进御驾的手:“那你就跟老师坐一驾马车,顺便考教功课如何?” 方破敌:“……” 不如何,她能拒绝吗? 陈东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人拉走,走向他这次从盐城而来坐的车驾。 他昨夜留下县衙一夜,其他人肯定免不了要猜测纷纷,开始自危了。 去往盐城的道上,也没少碰见刺客。 好在刺客的规模并不算大,乌合之众颇多,像是来送人头的憨憨。 刘锜不禁对着梁红玉发出感概:“他们的手段能不能高明一些。” 又用次数堆叠,使老百姓撞见多次,想要借此证明他们官家不得人心。 “反正也没用。”梁红玉不太在意道,“杀了就行了。” 冲撞圣驾,死罪。 唰—— 梁红玉将刀推回鞘中。 第113章 刺客刚出现时, 赵令安还有点儿新鲜。 她感觉自己不像出来巡游,像是出来闯荡江湖,碰上对手挑衅。 一瞬间, 武侠魂燃烧起来。 她甚至盯着一群人不太理解、担忧的目光,亲自与上前挑衅的刺客对打。 对手有点儿趴菜,一刀就没了脑袋,不太过瘾。 不像武侠小说讲的那样, 有来有回,飞沙走石, 真实得没有任何想象空间,跟战场一般残酷,令人痿顿。 后来, 她就不出去看热闹了。 就这么一路有点儿波澜,但是又不够波澜地行车,他们终于抵达了盐城。 赵令安掐算了一下时间, 觉得盐城之行结束,就必须要往回赶了。 旁边的扶苏还在车上整理一路记录所得的农人种植、灌溉手段,以及各行各业一些奇怪的笔记。 所有的这些东西,他都只能凭借自己的脑子进行记忆,回到秦朝立刻默写下来。 留下来的资料, 最终还是归赵令安所有。 冲着这一层,她就不吝教扶苏学做目录索引,归入到书页前。 “倒是方便了许多。”扶苏有些新鲜。 别看一些细节只是很小的问题,但是带来的帮助却很大。 他甚至联想,若是咸阳宫收集的那些书籍, 除了登记在册的造册以外,还做一个大致介绍每一排书架书籍的目录, 挂在书架一侧,那找起书籍肯定很方便。 不过到底是方便还是白做工,还得回去找一书架试试看,不能一开始就干大的。 下车之前,他们一同将资料都收拾好,放进书箱里。 这书箱扶苏很宝贝,向来不假手于人,总自己背着抱着,走路时也总不忘一支笔一册子。 一时之间,谁也分不清楚谁是中书舍人,还以为朝廷改了什么新规矩,将跟随官家记录言行的史官增加了一个,非要一男一女搭配。 漕运总督和江南河道总督被留在淮阴,没有跟来,只有楚州知州一路跟随,与盐城知县一同接待赵令安。 被留下的两个面面相觑,心中忐忑,摸不清楚赵令安这是什么意思。 她出巡来淮东,当真只是为了奔向盐城? 不知为何,漕运总督和江南河道总督老觉得心中有些惴惴,忙不慌派人去信盐城,告知情形。 此时,皇家车驾已经启动。 几日后抵达盐城。 身为盐仓监,陈东少不得亲自将赵令安带去盐城各处的盐场看一遭。 “官家正巧,赶上了纳潮的最后一日。” 今日可以看见制盐的整个章程了。 海边盐田,海民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晒得像是涂了桐油一样亮晶晶,笑得露出大白牙齿,穿梭来往期间。 看到陈东,不少海民都扬着笑打招呼:“陈监。” 赵令安打趣他:“看来,陈监深得民心呐。” 瞧这真诚的笑容,跟看见自家孩子似的慈祥和蔼。 公事上,她就不称对方的字了,喊职衔更好一些。 “官家别打趣下官了。” 他们一路往靠近海的盐田走,赵令安和扶苏看着陌生的用具,脸上淡定,心中好奇。 第123章 所幸陈东是会来事儿的人,将事情解释得十分清楚明白:“海边晒盐一般分三步,也可以说十二步。这纳潮为第一步,就是将潮水围堵起来,等它晒个十天半个月,把盐都晒进海泥里。” 也有一些盐,能直接在地面结成白花花的一团。 这样,就不必耗费柴火,将海盐反复蒸煮,省掉了前面步骤的柴火,而且也不用大批的人手不停把海水挑上来。 挑水蒸煮出来的盐也不多。 “纳潮还颇有些讲究在里头。”陈东将他们带到盐池边上,让他们摸一摸看一看那些有盐分的泥。 扶苏没那么讲究,伸手在泥巴上擦了一下,就塞到嘴里尝味道,把陈东看愣了。 赵令安见惯不怪。 老祖宗从零到一,历程艰难,商鞅时期连没有职务的贵族都要下田种地,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 “怎么样?”赵令安看向扶苏,“盐味浓吗?” 她说着,也要伸手揩一点尝尝。 扶苏将她的手抓住:“你脾胃不好,别乱吃东西。” 他是要与大秦池盐、岩盐的浓度比较,琢磨修筑盐池对秦国的利与弊,才会如此。 她并不需要。 将她的手拉上来后,扶苏就松开了,仔细咂了几口:“嗯,还算纯。” “哈?”陈东一个没憋住,又不够圆滑了。 这才哪到哪儿,怎么就纯了,他们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两人都没理会陈东的疑问。 赵令安只问:“陈监方才说的讲究是什么?” 这话,她是替扶苏问的,方便他回到秦朝复刻。 “哈,哦。”陈东回神,先行礼后说话,“海民之间都流传着一句话,叫,‘旱晴天纳潮头,平时纳潮中,雨后纳潮尾,夏秋季纳夜潮’。 “说的就是不同气象,要在不同的时辰纳潮。找对了时辰,那海水里的盐多,纳入泥里的盐才会多。 “若是早潮的话,丑时刚过就得起来纳潮。” 赵令安点点头:“餐补可都到位?”f 这么早起,总得贴补一下,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办事。主要是,大宋现在能承担,那就不能对老百姓吝啬。 “官家放心,为朝廷办事的老百姓,外面府衙县衙都绝对不会亏待。” “那这纳潮,还有什么讲究不?” 眼皮子底下的盐田纵横排列,整整齐齐,像是田字格一样,格子与格子之间,还有沟渠,估计是引入海潮所用。 后来听陈东一说纳潮的其他注意事项,发现果真如此。 陈东负责的虽然只是盐仓的监管,按理说就算不懂每一个制盐的章程也没什么,他的职责是把关最后一层。 但是他总觉得,要是一件事情不彻底弄清楚,就容易被人蒙骗。 海民局促跟在他旁边,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方破敌看着那些盐田上的用具,很是好奇,跑去找海民询问,可算将她的局促消了一些。 她虽然是制盐做得最好的海民,但是生来腼腆,不太会说话,也少点儿眼力劲。 面对大官,很容易就会缩手缩脚。 记录完,扶苏追问:“等这盐田晒成,又要如何处理?” 陈东做了个“请”的手势:“官家移步,那边有两块盐田已成,可以去看看。” 当日时晴。 海民牵着牛,将刺刀套在木架上,把咸土刮动,汇聚到一起。 堆成小山似的咸土被铲起来,装到担子上,挑去淋卤。 方破敌差点儿趴到人家木架底下研究。 赵令安笑了笑,见她没打扰到别人,只是安静看,偶尔问海民两句,就没管。 他们跟着担子走。 咸土被拉到离盐田不远的方土坑上,坑上设有竹席茅草,须得把咸土往上铺开,再用海水慢慢浇灌淋土。 这种制作法子,也被称为“淋土法”。 浇灌的海水掺了灰,赵令安没太在意,以为是什么过滤的材料,觉得扶苏应当会好奇问询。 她蹲下看坑底,瞧见下面有东西承接,从两侧往中间汇聚,再以竹管引出来,落在桶里。 过滤过的海水会变成黄澄澄,冒着白色泡沫的卤水。 扶苏又生了好奇心。 陈东用勺子给他舀起不足一口的量,警惕盯着,一副生怕他喝上一大口,闹出人命的样子。 赵令安掩唇笑。 卤水入缸沉淀之前,还会用布料过滤一次,再静置一阵。 等他们歇息片刻,用些茶点,便可以开始煮了。 煮的时候,十分讲究火候。 赵令安看重的耗费的人力、柴火、添加材料、时间与所得的比例。 “高温煎煮过的熟盐,常被当地人用以入药,拿去活络筋骨。”陈东说。 扶苏捏起一抹盐,又尝了尝。 陈东:“……” 这位郎君是神农吗,怎么好似从来没吃过这种盐一样,每一步要亲自尝尝。 “竟比饴盐还要纯一些。” 赵令安好奇秦皇室的贡品是什么味道,用手指蘸了一点儿,在扶苏反应过来之前塞进嘴里。 然后—— 她眉头皱起来,像是生啃了一口苦瓜一样。 扶苏:“……” “纯?”赵令安疑惑。 纯在哪里。 好苦好涩。 难怪皇城所用的盐都得调过才用,原来原始的盐这么难吃。 “不是,你们刚才淋海水的时候,加的粉末是什么?” 不是贝壳粉或者石灰石,用来提纯的吗? 她记得系统奖励的中小学生科学实验里面,有这一条。 陈东说:“那是草木灰。” 他以为官家能看出来,就没多说。 “草木灰?”赵令安的脑子转了一下,没能知道草木灰和贝壳粉有没有一样的化学成分。 她斟酌了一下:“你着人试一下用蒸馏法,把贝壳粉放进卤水里一起煮,将盐高度提纯,做成精盐。” 这盐糙得没边儿了。 唔,仅在她看来。 陈东:“……下官愚钝,这蒸馏法是什么?” 留?流?馏? 赵令安大致说了一下,怕劳民伤财,就叮嘱道:“先用少量试试看,不着急,慢慢研究。” 她可不知道贝壳粉与卤水的比例,全靠做实验的人一遍遍自己试了。 陈东:“是。” 一心都在研究盐场整体章程的赵令安,也就没注意到,迟迟跟上来的方破敌一直拉着海民絮絮叨叨,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考察几日后,便开始盘算盐仓的账目。 所算从盐城开始到楚州,再到整个淮东所有州县。县衙里的算盘珠子啪啦响,工具都打坏了好几把,帐房先生也熬成了大熊猫。 赵令安有用账房先生盘算账目,也耗费了很多功夫一本本翻阅过去,录入电子档案,让系统汇总大数据。 兔兔感觉自己这一次来盐城,是它绑定宿主以后最有用的一次了! 白色闪着光的数据,在黑暗的空间里雀跃跳动,差点儿擦出火花。 与此同时。 心思跳动得更厉害的,还有做了亏心事的人。 第114章 古往今来, 安插间谍和眼线的事情向来层出不穷。 赵令安的动作也大,账房的算盘珠子打得比鞭子还要响,噼里啪啦没完没了,想瞒都瞒不住。 消息化作一片片纸张, 藏在不同人的衣兜里、胸口处飞出去。 赵令安收到手上的名单, 也越来越长, 越来越厚……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秘密联络不露面的人,已经吵成了一团。 有人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罪不该死, 可以主动投降,供出别人,在新官家手下谋一条生路;有人只是贪心, 但是更加怕死, 之前四下都是自己人庇护,没感到风雨, 才安心踏进一只脚,现在有了一点儿风雨,就想跑…… 泥足深陷,只有死路一条的人,早在一开始就把这些人盯得紧紧的, 只要不来参会的, 或者参会途中表露退意的,手起刀落,直接就杀了。 内部一片腥风血雨。 此时,盐池县衙的账房还在啪啪啪, 打坏了好几个算盘,又换了几个。 兔兔晃着脚丫子,不太理解:“宿主已经算出来了哪里的账目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根据你的结论去查?” 那多省事儿。 赵令安在公廨慢悠悠品着茶,问着县衙的其他政务,问得盐城知县冷汗直冒。 他不明白,明明公文卷宗已经在对方来之前做过手脚,怎么还是被一下揪出问题。 “那怎么行,未卜先知容易让人恐惧,但要是在他们送上新账目的时候,一眼指出问题,就会是震慑。” 单纯的恐惧容易让人生出杀心,震慑才会生出敬畏。 赵令安慢慢翻着手上的卷宗:“怎么,知县以为杀几个人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她撩起眼皮子看了盐城知县一眼,“人做过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 第124章 正说着,亲卫就从外面回来,手上还拧着一个铲子,衣摆上沾满泥土,像是掘了谁的坟一样。 事实上,亲卫干的事情和掘坟也差不多。 她们在后院的桃花树下,挖出了好几具尸体,至于那些尸体的身份,刚好和赵令安如今手上卷宗所写的案子相关人对上。 只不过卷宗上写的是,事情已经解决,前来寻儿子儿媳的两个老人家,已经和自己儿子儿媳回了老家。 赵令安握着卷宗问:“挖出来的尸首是不是一共有四具,两老两小,两男两女,其中一名老者腰间有个被铜壶烫过的痕迹,年轻男人的膝盖骨底下,有被镰刀划过的痕迹。” 亲卫见惯不怪地道:“对,官家真神。” 知县和一众埋尸的衙役却是冒出涔涔冷汗,不知道自己在赵令安外出时做的事情,为什么会被揭穿。 明明,她从盐场回到县衙的时候,树都已经种好了,也围上了石头掩盖。 他们埋藏尸体的地方,并不是多常去的地方,平常也就路过时候,有可能会看上一眼。 他不信,光是一眼,官家就能看出蹊跷了。 唔—— 该说不说,也是他倒霉。 赵令安从盐田回来的时候,他在指挥衙役垒石头,把杨树围了起来,还浇了水。 本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是,当她路过打量,无心说了一句“这春光灿烂的日子,怎么掉叶子了”时,对方心虚地扯了一通大道理,说什么杨树需要松土、如何防止树叶掉叶子之类的。 在赵令安看来,树叶掉叶子其实很寻常,跟人掉头发一样,不可能只有春天会掉。除非,在知县看来,这棵树本来不应该掉叶子,只是他做了什么,才会让杨树叶子掉得厉害。 但凡他尴尬地支吾一下,说,“下官也不知。”她也不至于能发现。 看过包青天的人都知道,撒谎的人里面,就属这种大嗓门最可疑。 本着电视剧剧情在眼皮子底下上演的可能性有多大的心情,赵令安就让亲卫随便去试探一下。 没曾想,亲卫刚蹲在那里,用刀鞘挑土玩儿了不到两个呼吸的功夫,就被紧张请走了。 还说什么,这里要准备除虫,喷洒的蒜水大概会有些臭之类的借口。 这要是没蹊跷,包拯岂不是白看了。 赵令安便上演了这么一出,从账房转移到公廨,清查案卷的戏码。 戏码当真没白演,亲卫挖出了尸体。 知县的脚软了,扑通跪下,说不出求饶的话。 “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要把人家一家四口全给灭了。” 知县哆嗦着嘴巴,没说话。 亲卫轻咳一声:“官家,是五口,那女子怀孕了,但是不知道几个月。” 她们这批亲卫里,成过亲的也有,哪怕隔着一层布,也看得出对方的确怀了一个孩子。 “什么!”赵令安怒气上涌,顺手一捞笔筒里的笔,另一只手操起更硬的笔筒就丢了过去,对准知县的脑袋砸,“说,到底为什么杀人藏尸。” 其速度之快,扶苏和梁红玉没一个拦得住。 “……”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官家/阿令坐在大堂之后,脾气莫名就比之前容易激动起来。 坐帝座都没见她激动成那样。 知县没说话,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巴,好像生怕自己说出什么话一样。 赵令安背着手,跺着步,让陈东来查。 陈东:“??” 他不是要清账吗? “少阳可有难处?”没有马上得到回应,赵令安看向他。 陈东嘴巴动了动:“……没有。” 官家都喊他少阳了,他能拒绝吗? 就是需要点儿功夫,回家告诉妻儿,他这个月可能也不能回家吃饭了,不用预备他的饭菜了。 赵令安看他略有为难的神色,想到淮东能把人埋了的陈年旧账,也觉得挺为难他的,想了想,找来海棠和山茶帮忙。 本在搬迁的报社总部审核文章的海棠,以及在娱。乐。城忙活的山茶,全部都被征来。 马不停蹄赶到盐城,还没拜过赵令安就被她一左一右拉了手,牵到饭桌前坐下,嘘寒问暖。 感动的情绪才到咽喉,就被梁红玉捧着送到饭碗前的卷宗刺痛了眼睛。 海棠和山茶:“……” 咽喉处的感动被吞下去。 凭借对官家的了解,她们好像明白了点儿什么。 果然。 下一刻,赵令安就“图穷匕见”:“此事,朕觉得,唯有两位能有这样细致的心思,找出蛛丝马迹。” 重要的是,两淮的娱乐化比东京城还要严重,如同报社和娱。乐。城这样的存在,最多人往来其间,她们搜集的消息多,肯定更加容易找到蛛丝马迹。 “我看看。”海棠咬着一块肉,接过卷宗,认命了,“东台西溪镇?” “对,”赵令安最近在下套,除了日常帮扶苏去盐场问一些更细致的工艺,比在皇城要悠闲不少,净蹲着这个案子了,“朕和衙役亲自去问过,这两老人家和年轻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还好,和邻里外家都没有什么龌龊,和知县更加没有任何往来。 “他们就是两年前出来找工做,但是最近儿媳发现自己怀孕,所以老人家收拾收拾,过来照顾她。 “没找到人,就过来县衙报案,没想到直接被杀了。 “所以,朕怀疑是不是他们小夫妻撞破了知县什么不要脸的事情,才被灭口。” 山茶和海棠:“……” 所以,短短两三日,官家就查到这儿了,还要她们特意赶来做什么。 “朕有一个直觉,他们撞见的事情,肯定和我在查的账本有关系。”赵令安捏着下巴,这么说道。 兔兔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包拯的案子都是这样的。”赵令安理所当然道。 兔兔:“……” 好,宿主的精神状态又回到了解放前。 海棠坚强道:“我明白了,官家的意思是,让我们想办法查查知县平日的行事,以及他和谁多有接触,是吗?” 赵令安满意搭着海棠的肩膀拍了拍:“海棠懂朕!知音呐!” 拿着新账目抬脚进来的陈东:“……” 这句话,怎么还有些熟悉。 f 赵令安看见陈东手上的黑皮账本,也拍了拍山茶的肩膀:“你们慢慢吃,吃饱再干活,朕先忙活了。” 海棠和山茶:“……” 好,边吃边看吧。 官家都坐那边干活了,她们也不能真的那么不懂事儿,还安心坐着吃。 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见接过账本的赵令安返回来,坐在桌边:“好好吃。只是先让你们看看题目,别惴惴不安揣测,朕要给你们出什么难题。”她用账本点了点她们手中的卷宗,“案卷要是沾油了,罚款五十两哈。” 寻常宋人都用铜钱,很少人会用银子,五十两,足够十口之家生活所用许久了。 熟悉的调侃语气,似乎跨越了她们不在官家身边的这些年,令人眼睛一红,回忆漫上心头。 “好,不看。” 她们放下了卷宗,赵令安才安心翻开账本,提着朱笔一项项和系统给出的数据对照,把本应该是那样的账目写上。 最终,数额差得有些大,弄得系统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久没运转过这么大的数据,坏掉了。 “啧啧。”赵令安放下朱笔,把册子递回陈东,“贪这么多,他们晚上睡得着吗?” 陈东没忍住,嘲讽了一句:“应该睡得很香,用银钱当枕头,能不香么。” 唉,今日的圆滑稳重,又少了一分。 怪贪污的人。 “东继续下去盘账了。”陈东扫了海棠手边的芝麻饼子一眼,对方便了然,整盘递给他。 顺嘴,问一句:“多久没睡了?” “不久。”陈东有些恍惚道,“也就三天三夜而已。” 今夜是第三夜,已经查到一个段落了,明天应该能睡两三个时辰。 海棠:“……” 要不给他求个平安符好了。 就当作是老友的一点小小心意。 “这个套好像有点慢啊……”赵令安瞧陈东那样子,也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她换了一只手托腮,看着吃得正香的山茶,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嘿嘿一乐。 刚吃饱的山茶:“??” 好熟悉的笑容啊。 第115章 饭毕, 海棠和山茶忙碌起来。 彻夜点灯研究知县最近的动向,从蛛丝马迹寻找,可以从哪方面打探消息。 等到白日,便星奔川骛约人,网罗消息。 不少人从她们的动静中嗅出一股子不寻常的味道, 总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 迷蒙的风吹得人脑子都要昏掉。 但是这种时候,他们是万万不敢昏了头,一不小心做错什么事情,以至于无法弥补的。 第125章 哪怕事不关己的人,也莫名开始绷紧了自己的皮,一言一行都小心着。 打探完消息的海棠, 还要找自己手下的作者, 提供一手情报,按照赵令安吩咐的、想要的内容刊登发布出去。 淮东没有公家直属的邸报,只好用私人产业的小报了。 发布的过程中,山茶又要发动自己的人脉,将小报能卖多广就卖多广,哪怕贴钱免费送,都要送到名单那些人手上。 “……” 很多人都默然,他们清楚知道赵令安这一出是阳谋,只差将他们的名字誊写报纸上,公之于众了。 但是! 还是有不少人会看着“主动投案,从轻发落”几个字怔愣,心里隐隐有些动摇。 贪污之事向来牵涉广, 旧势力残余力量也容易有不定因素,哪怕贪污的官员千防万防, 还是没能防住变动的人心。 听闻消息的人,马上就想要行动,将那些人给控制住。 “别乱来。”有老者建议,“我们要真是动手,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一有异动就出手,不等其他人一起,那就是一盘散沙,一下就会被击溃。 就算官家知道又如何,在还没有核实清楚之前,他们还有召集其他人的机会。 “成王败寇,在此一役了。” 老者背着手,看着檐角之上的蓝天感叹。 叮铃铃—— 檐角铜铃被风摇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令安收回自己的眼神,眨了几下干涩的眼睛。 扶苏给她送上一杯茶:“累了?喝口茶,歇一阵罢。” “不用了。”赵令安接过,咕噜噜喝完一杯,“要考虑一下变数,以及将这些人拔起以后,官员要从哪里选拔安置。” 天杀的,距离她主持第一次科举还有一年,今年就要干掉这么多人。 人啊—— 哪里有人才啊…… 赵令安幽幽叹气:“这些人拔掉麻烦,不拔掉更麻烦。” 要是等过几年,人才培养出来,这些人的势力说不准又恢复了。 就是要趁他们被金人烧杀抢掠过一次,无差别干掉了他们大部分骨干的时候,趁病要命,才能把杂草剪除干净。 “杂草这种东西,把头扭掉是没有用的,还得除根啊。”赵令安将空的杯子递给扶苏,随后又收获了一杯温茶。 已经习惯被人伺候的她,很是自然地使唤起对方。 “饿了,帮我递一下糕点盘子。” 扶苏腿长,迈了一步就将东西取来,递她面前。 赵令安捻了一块:“对了,兄长最近几日独自外出,可有帮我考察到适合的人才?” 扶苏行事确实缺点必要的心狠手辣,但是看人还算可以,不说才能如何,但是那种握着拳头,说要报效大宋,说着说着就热血沸腾的不少。 放到适合的岗位上,也不是不能用…… 扶苏点头:“倒是有几个,但是想要他们科举上来,恐怕有些困难。” 贫苦出身,识字都不算全,很难考过世家子。 “无妨,到时候的岗位说不准要空缺多少,你先给我一个底,我才好知道杀多少鸡儆猴。” 别到时候杀红了眼,一回头,完球,没人干活了。 那可不行。 有些人混账,也能留下几年,让他们当牛做马发挥余热,视后续表现斟酌减刑,或者缓期再死刑。 总得灵活变通一点儿。 “好。”扶苏道,“那我列个单子给你,刚好可以寻人再去查查。” 他觉得山茶心思细腻,的确很适合做查人的事情,连别人五岁了还尿床,自己偷偷把被子洗掉的陈年往事都查出来,那可真是不得了。 “辛苦兄长了。” “不妨事。” 扶苏说着便放下糕点盘子去了,赵令安放松了一会儿眼睛,也捧着喝光的茶盏继续干活。 有一说一。 钓鱼虽然有点儿损,但确实是最好用的办法。 蔡京旧势力本来就因为意见不同,发生过一次内部矛盾,这次再度意见相左,内部又消化掉了一批人,生怕他们出乱子拖后腿。 不少人夹在中间,又要害怕朝廷这边的抓捕,又要害怕蔡京旧势力的迫害,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赵令安一看,机会来了,连夜对照着账本和名单,细细斟酌了刑罚的控制程度。 本质上,是因为她想要提拔的岗位,实在找不出人干活了,不能将这些人一股脑给杀掉,还得延后,稍稍拖着才行。 但是,表面上她还是想了一套非常好听的措辞,要行仁政,可酌情为这些人减刑,如何做能得到什么样的赦免云云。 诛九族的罪名,一下变成了诛一家,那剩下的族人自然就愿意供出他了;诛一家的变成了诛一个人,爱媳妇孩子的就乐意把自己卖了,换取一家人的平安生活…… 如此类推。 赵令安盯着账本、名单、情报、世情……各方面斟酌整理,差点儿把头发都揪秃了,与陈东等人一起熬了好几夜,才算将减刑、减刑后要附加的工作量等等条款罗列好,以当地府衙的布告贴出去。 宣读布告的小哥,本来对要赦免贪官很是气愤,但是被陈东察觉,拉着对方叨叨了一番之后,小哥觉得与其一下子就把他们的脑袋斩了,还不如留着。 贪官带镣铐为老百姓干活,要是干得不好,他们的妻儿老母就会受苦,从体力上弥补,要帮助老百姓种田、做工等等…… 想想,就觉得心里爽快。 反正大贪官只是延后几年斩,但是可以给老百姓办不少事情啊! 以至于读布告时,碰上其他不依不饶的老百姓,他便没能忍住,眉飞色舞给老百姓描绘贪官碗口大的伤与好几年的大量工作折磨,到底哪一样更值得。 兔兔疑惑:“你确定这是宣读布告的衙役?” 哪个公家人跟说书人似的,连人家熬夜007的场景都描绘得那么栩栩如生。 赵令安意味深长笑了笑。 兔兔:“……” 它就知道。 不放心效果的陈东,生怕布告出来,蔡京的旧势力还没轰动,百姓就先躁动了。 幸好,效果还不错,他松了一大口气,回头就跟赵令安感叹:“这苏郎君瞧着斯文温柔的模样,想不到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赵令安转向扶苏:“兄长怎么说。” “此法并非在下所想,乃是商君……” “咳咳——”赵令安打断了他,向陈东道,“你忘记了,先秦时代,商君立法,早有这样的例子在。” 在人手欠缺的情况下,肯定不能随便定下死刑,让劳动力白白丧失。 敌军尚且要留着修城墙了。 何况是自己的官员。 大宋人口锐减之后其实也不算人少,文官也十分庞大,就是很多都是蔡京他们收受贿赂的时候安排的人,本领有,但是留不得。 加上女官刚发展,李清照就算把自己劈开八瓣都没有办法同时培养那么多官员。 而且。 女官肯定要先用在新打下来的领地上,那里更容易发展,而且也容易看出来成绩,将悠悠众口堵住。 陈东没太在意扶苏被打断的内容,他想,对方要说的话,应该也是官家说的这个意思。 没多久,就有官员主动向县衙投案,自我忏愧,声泪涕下,听得人……算了,还是软不起心肠。 赵令安面无表情看着他们表演,就当作到了梨园,偶尔配合一下,点点头,说几句话就算了。 但是对待第一个投诚的人嘛,态度自然要好,才好把更多鱼……不是,人引来,先从内部瓦解对方的阵线,让敌军变得势单力薄。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投案,争取从轻处理,蔡京旧势力的几个头部官员,脸都要绿了,觉得赵令安这一手还真是龌龊。 居然动用如此手段,将人心掌握在手上玩弄。 “这些人迟早要后悔!” 他们咬牙切齿这么说。 知道赵令安精通操纵人心,他们一开始就没有想要从老百姓们入手,毁掉对方名声,以达到将她塑造成无良狗皇帝的效果。 他们只是很会经营自己,在贪污的同时,也会用自己贪污来的钱,在老百姓颠沛流离的时候,给对方送热粥棉衣什么的。 主打就是一个装模做样,刮老百姓的肉,让老百姓啃自己的皮,他们吃肉喝汤,不亦说乎。 为此,名单没有出来之前,他们还是端着这样“大善人”的名声,在当地招摇,实则暗中谋划刺杀诸事。 要说兵力,他们肯定不如当初黄潜善联系的多,如果想要硬碰硬,那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 他们的计划是要装作投案的样子,实则找寻机会让自己的人插进去,刺杀赵令安。 赵令安会亲自接待每一个前来投案的人,亲自审问个中细节,看看和系统上的数字对不对得上。 第126章 这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今日,机会来了。 赵令安在大堂审问一名长得十分瘦弱,跪下来自称“罪臣”时候,官服后面会突出嶙峋脊骨的官员。 这样一名清癯的官员,面容又沉静祥和,瞧着像是不愿意屈节的直臣人物,怎么看都不像是叛臣。 然而,他的确在赵令安亲自伸出双手搀扶他的时候,自袖管里面抽出匕首,向着她的胸口狠狠扎去。 “救驾!” 噗—— 利刃入肉。 第116章 鲜红的血液溅落一地。 院子内外, 顿时乱成一片。 “官家被刺伤了,太医!太医去哪里了!” “来人,准备热水!” …… 吵吵嚷嚷的动静传到外面,有一个身材矮小,不太起眼的家丁偷偷溜到侧门,给一个挑着担子的菜农小声说了什么。 说完,他就把门关上,躲着人混入忙碌的家丁衙役中。 挑着担子的人,在侧门处随口吆喝了几声,好似知道这个地方没有人买他的菜一样,把菜挑起,换了个地方。 走了不知多久, 有一户人家的后门开了, 管家模样的人恰好碰上他,把人喊住。 “你这菜还挺新鲜, 多少钱?” 问过,价钱合理,便将他的菜全部买了。 弯腰时,菜农震动咽喉,小声说了些什么话。 管家垂着眸子数钱,唇角还挂着和蔼的笑意,一脸老好人的模样,还多给了他几个钱。 “多谢多谢。” 挑担子的菜农连连弯腰感激,得以挑着一个空担子离开,采买的管家也不用出门了,直接着下人将东西往后厨挑。 等下人忙碌起来,管家左右看看, 重新回到后院书房去汇报。 书房没开窗,帘子半挂起来。 日光一半入室,将桌子照得十分亮堂,一半被帘子遮盖,没能照亮低头的人,只照出他半身轮廓,看得出来是个相当健壮的男人。 “老爷,官家被刺客伤了。” 听到赵令安受伤的消息,提着朱笔批改公务的男人抬起头,浸在暗色中的眼睛闪了闪。 “确定吗?” “消息是这样传来的。” “先不着急,再派人去打探消息,一定要确定看见对方身上有伤。”他不紧不慢道,“我们这位官家,年纪虽然轻,但是绝对不容小觑,小心着了她的道。” 黄叔不就是这样折在她手上的。 难保蔡叔当初的事情,有没有她的手笔在。 管家应了一声“是”,随后便退下了。 没多久,便传来刺客被斩杀,官家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静养的消息。 “呵,果然是个聪明人。” 浸在暗色的人笑了。 寻常人要是碰上这种事情,想要将他们这批人吊出来,定然会将伤势说得重一些,再引来一波刺客冒险。 但是她反其道而行之,倒像是煞有其事的样子,反而令人不敢轻易下手,害怕有什么陷阱。 一时之间,连他也无法判断对方到底真伤假伤,还是只是利用自己身上的伤,达成某种目的。 “真难断定呐。” 只能靠博弈了。 男人提着朱笔继续办公,好似没被影响一样。 此时,县衙。 赵令安的房间被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除了梁红玉、扶苏和太医,其他人一概不能进去。 甚至连亲卫都只能在屏风前面守着。 方破敌急得跳脚,但是也没有人理会她,一心盯着眼前,将她拦在院子外。 “官家到底怎么了?” 蛰伏在草丛里的方破敌,见梁红玉前去厨房,赶紧跳出来把人拦住。 “都说了没什么大事,就是要静养。” 梁红玉直接伸出手将她脑袋罩住,整个人扭到一边去。 方破敌:“……” 提出来的一桶桶血水,污浊的药味儿弄得在院子都能闻到,想要骗谁呢。 方破敌不死心,默默跟在梁红玉身后。 梁红玉没有驱赶她,也没有理会她,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在方破敌想要抬起脚进入院子的时候,刘锜将她拦住了。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叨扰官家修养。”f 方破敌:“……” 行叭。 赵令安修养了很多日都没有露面,公文案卷照常递进去,又毫无异样地被送出来。 只是速度慢了些许,不像以往那样,流水似的账本进去,又流水似的出来。 可要是她受了轻伤的话,那就合理了。 病人嘛,精神不济些也是寻常事。 但看文书上的字体,倒不像是手腕无力的人所写。 有人将公文交到男人手上比对,男人对照自己先前收到的文书,以及现在所收到的文书,嗤笑:“你们觉得官家是真受伤了,所以在做做样子?” 昏暗的书房中,还有别的男人说话。 “自然只是做做样子,想要引我们下套。这都是她的惯用手段了。要不然,这些公文为什么能全部处理且有落款” 随便动官家的印信,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要不是官家自己印上去的话,谁敢这么办? 男子冷笑:“那你们可知道官家身边那个人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不就是起居舍人么。 还能有什么来头。 “莫不是——” 有人接话了,语气中甚至还带上几分八卦的神秘雀跃:“男宠?” 男人:“……”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住想要暴打盟友的心,“你们别被他的外表蒙骗了,你们可曾见过他在外的样子,还有他写的那一手字,几乎与官家无异。”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官家可能真的受了重伤,只不过还不到昏迷的地步。所以,她让那个男子代替她写文书,为的就是不让我们怀疑。” 一旦他们畏手畏脚,官家就有充足的功夫从其他地方调动兵马,将他们一网打尽,不必假惺惺搞什么赦免。 他们这几个人,一个都赦免不了。 除了贪污,他们其他恶事可也没少做,包括但是不限于看上下属的妻子,便将下属给宰了,抢占人家妻子后又杀人。 这种行径,除了死,他们没有别的路了。 他们不死民怨不会熄灭。 新帝上位,又怎能容许民怨沸腾。 “那——” 一众人迟疑。 坐在书桌后的男人站起来,绕过桌边往前走,落在光线斑驳的浅橘色影子里。 男人的面目露出来,不是那漕运总督又是谁。 “不管官家是真的伤了还是假的伤了,我们都只能抢占先机,在援军到来之前,先把局面控制下来。” 不狠心,他们就没有活路了。 “没错!”有人拍着椅子站起来,声如洪钟,“天临兄说得对!” 站起来的人,双眼落在天窗打下来的光影里,露出一张隐约能分辨清楚的脸,正是与漕运总督有旧的江南河道总督。 他们两个身为总督,手底下都掌控着一定的兵马,不怕梁红玉和刘锜带的两支小军队。 “他们才多少人,我们可是他们的十倍!”漕运总督信心满满,“黄相失败,那是因为他高估了自己的援手,但是我们不需要援手。” 他们的兵马加起来,可比官家巡游的兵马要充足多了。 此役,真要打起来,胜算肯定在他们这边。 江南河道总督继续附和:“没错,只要我们能一心拼死,撕个鱼死网破。总比等她查出来以后,用我们发难,杀鸡儆猴的强!” “南兄有见地!” 两厢附和,互相吹捧之下,剩下的人再如何斟酌,也没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忐忑不安地跟着走向鱼死网破。 他们脚底下的暗影移转,缓缓挪动。 窗外日头逐渐西沉。 雕花的窗纹已落在坐榻边上,印在一袭文士圆领袍的衣摆上。 扶苏撑着额角,在提笔替赵令安处理账目的事情。 他对照着纸条上的数字,再用朱笔勾勒陈东送来的账目,圈一个,便要打很久算盘来算。 算盘这东西,扶苏之前没用过,他都是用的筹算,珠算还是汉朝时候才出现的新鲜玩意儿。 能对完一本账目,他最快也要小半天的功夫,不像赵令安一会儿就能圈对好。 莫怪阿父回去对着账目时,总是爱念叨,“为什么阿令不能生在我大秦”之类的话。 这盘账的能耐,谁不羡慕。 “好了,将账目送去给陈监吧,还有吗?”扶苏顺嘴问了一句。 回应他的是梁红玉放下的一沓账目。 她伸手接过账目:“公子说什么?” 没听清楚。 扶苏:“……没有。” 当他没说话。 梁红玉也不多说话,抱着确定好的账目,放轻脚步往外走,生怕叨扰了赵令安歇息。 第127章 不过,人还没走进账房,外面就响起了兵戈交接的动静。 陈东探头往外看:“怎么了?” 现在就来人了,这么快就开始了。 他们这么安稳坐在这里,真的好吗? “没事。”梁红玉将账本丢他怀里,沉静的面容雀跃起来,“你拿好,我去砍几个人松快一下筋骨。” 陈东:“……” 看着梁红玉飞快离开的背影,他嘴巴张了张,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武将的世界,他不懂。 砍杀声响了一个下午的功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漕运总督的兵马虽然多,但是比不过真正训练有素的军队,更比不过他们的援军。 赵令安被巨响吵醒,醒来时,梁红玉铠甲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阿梨和阿丹伺候她洗漱。 她洗漱完,梁红玉才摘下头鍪抱在腰间,前来汇报。 怕自己身上血污太重,她也没太正式汇报,像是寻常聊天一样,从窗边汇报。 赵令安也不太在意,顺手摘了棉布,拧了拧,从窗户给她丢出去:“擦擦,小心别让血流进眼睛里。” 感染了可不好办。 梁红玉闭着眼睛胡乱擦了一把,将棉布抓在手里:“全部人都给抓了,下狱了,官家要去看看吗?” “都是死刑犯就不看了。”赵令安不太在意地摆摆手,“设宴招待一下淮西军,多谢他们出手帮忙吧。” 这一次又是出动方腊和方有常他们,劳碌奔波的军马费用不低,还是得意思意思,给对方送点儿白盐或者粮草才行。 她刚想吩咐盐城知县,刚开口又想到盐城没有知县了。对方和漕运总督的确有联络,盐税贪墨甚多,偷偷把盐场的盐通过他们俩悄悄卖出去的事情更是不少。 “唔,让——”赵令安想了想,“刘将军去办吧。” 刘锜瞪大了眼睛。 他? ? “辛苦夫子了。”赵令安笑眯眯看着他。 实在没人,只能劳烦了。 刘锜:“……” 没事儿就是刘将军,有事儿就是夫子。 啧。 “末将遵命。” 刘锜领命前去,顺手将蹲守在门边,想要邀功的方破敌揪走。 “官家,我演得怎么样,还行吧?” 哪怕被拖着,方破敌还努力伸长自己的手臂,拼命挥舞。 赵令安都被她逗乐了。 当夜宴饮,既是老友的见面会,也是君臣久别重逢。 方腊、方破敌、方有常、陈东、破雨、破雪、石榴、植梅、杏儿…… 大家伙儿都在。 破雨和破雪离开她最久,喝到上头之后,倒在地上,一左一右抱着她的小腿,拽都拽不开。 “族姬,我们都是忠心耿耿的人,你要信我们,我们绝对不会背叛你的。” 赵令安:“……” 这脑子倒退得有点儿厉害啊。 扶苏被挤到了背后去,本来不想管,但是看着两人攀着赵令安膝盖骨往上抱,忍无可忍了,左手右手提着两人的领子拖走。 刘锜惊奇:“嚯,苏郎君竟然这么大力气!” “他也打过仗的人,哪里会羸弱。”赵令安随口回了一句,与过来敬酒的方腊碰杯。 跟在方腊旁边的还有个生面孔,听说是个很有胆子的先锋军,目前小有功绩,但是还不算打眼。 赵令安举起酒杯,问了一句:“什么名字?” “末将宋江。” “噗——” 赵令安一口酒喷出来。 宋江有些忐忑:“可是末将失礼了?” “不不不……”赵令安看着他,心情复杂,“是我失礼了。” 宋江欸。 活的。 要不是看对方比较拘束,她都想上手捏一捏,确认一下真假。 半月已经尽了,干了,没了。 赵令安翌日让梁红玉和刘锜的将士休整了半日,醒醒酒,便开始出发往回赶,不再停留。 盐城没有知县也不是事儿,她便直接任命陈东兼任,给他配备了县丞等人才襄助。 方破敌握着拳头发誓,自己明年一定要上殿试,与赵令安会面。 赵令安没打击孩子,只说等她,还给了她一个亲笔题写的匾额,上书“巧手妙匠”作为奖励,奖励她闲暇时改良刮盐的刺刀,大大提高了海民收刮盐泥的效率。 马车辘辘奔回东京城。 兔兔坐在窗边晃着脚丫子:“宿主,你的积分怎么又跳动了?” 好奇怪,明明史书上有名的人,好感度都差不多涨完了。 赵令安倒是不意外:“大概是,新的史书诞生的人物也算历史人物。” 多少女子本来做出的贡献,其实都没有被记录在史册上,但是她上位以后就有了。 这一次的波动,大概是她在盐城,又改变了谁本来的轨迹,让她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看了一眼当前的积分。 “太好了,刚好可以召唤两个人。” 等她回京,马上召唤朱棣和朱高炽。 大秦和大明的帝王,要来一次会面呢。 不知为何,光是想想,赵令安就有几分期待。 第117章 回程紧凑。 赵令安刚回皇城,便将朱棣和朱高炽召唤。 头一回用自己的身体数据,但是又在架空的古时候,两人都觉得有些新鲜。 朱高炽摸着自己熟悉的大肚子,终于吐出一口气。 很好很好, 是自己挺好的。 朱棣一心惦记自己的征北之战, 忙问那地方有没有留给他。 赵令安:“!” 忘记这一茬了。 “咳咳。”她有些心虚地轻咳了几声, 先给两人讲清楚现在的情形。 朱棣揣着袖子:“所以,闺女你的意思是,老头子暂时没有仗打?” 赵令安摸了摸鼻子:“呃……貌似是。” 朱棣深呼吸了一口气, 有些不太高兴,但是他也总不能为了自己高兴,就莫名其妙跑去打仗, 劳财伤民。 想了想, 有点儿不太死心:“那这地方全部打下来以后,没有动乱?” 新征服的地方, 不可能没有丝毫动乱,要想后代和平友好相处,起码要等三四代人诞生,仇恨的那一代人彻底过去,才有可能彻底消弭。 否则,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有人跳出来叫嚣。 有时候这些事情无关对错,只是感情作祟罢了。 “暂时没有。”赵令安摇头。 奇怪,她为什么要心虚,她打下来的江山和平安定,她不骄傲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觉得心虚。 想着,她又挺起胸膛回了一句:“没有动荡。” 朱棣遗憾:“没有动荡的话,你将老大找来就好了,你找老头子做什么?” 赵令安:“……因为我只能召唤您老人家带大哥来。” 卡牌的设定,又不是她的问题。 怪主系统。 “唉。”朱棣叹气,“那朝堂上有没有什么贪官污吏需要拔掉的。” 赵令安想了想:“暂时不能拔,得等明年科举提拔了人才,看情况办事情。” 现在就把人全部给弄掉的话,谁给她办事情。 朝廷起码得空掉一大半。 以为现在是仁宗时期呢,有那么多能人重臣可以放心使用。 “唉——” 朱棣叹气声更重了。 打仗没有,整治奸臣没有,那么他来这里还有什么意思,躺着数日子? “您老人家可以帮忙将宋律过一下。” 朱棣懒洋洋:“让老大来。” “您也过一下目呢?” “老大治国有方。” “那您老人家帮忙出点儿科举的点子?” “让老大来,老大熟。” “……” 赵令安想了想现在需要的人手:“练兵,督促军器所研究新武器。” 朱棣觉得这个可以,欣然接受,瞬间又有了动力。 每次交接事情都要耗费一番功夫,嬴政知道赵令安回来了,但是许久没有见到人。 问扶苏,她为什么回来了也不到文德殿。扶苏回答,她又召唤两个新的人过来,在交代这边的情况和做一下利益交换。 嬴政蹙着眉头,办完事情回来的时候,脸色稍欠佳。 彼时,赵令安还在请教朱高炽有关乡县治理的一些方案,以及针对宋的具体情况,向他请教一下经验。 大宋恢复生产生活之后,面临最重要的一个阶段,是科技生产的推动发展。 这一块,与嬴政扶苏可能说不明白,还得朱棣和朱高炽他们比较熟悉。 特别有关武器方面的科技发展。 朱棣来了以后迁都北京城。 “地方的治理主要的阻力,在于治理当地的宗族,要是能把宗族治得服服帖帖,那你就已经大大减少了麻烦……” 第128章 赵令安听得入迷,甚至连嬴政抬脚踏进屋内都不知道。 先瞧见他的还是朱棣。 朱棣看着进来的黑衣文士,心里忽地就竖起了警戒,总觉得隐隐有一种危险的气息。 赵令安倒是没感觉到危险,甚至不清楚嬴政阴鸷的眼神死死盯着她的后脑勺。 她知道后脑勺有点儿凉,但也只是伸手挠了挠。 梁红玉站在一边,警惕看着忽然露出奇怪神色的嬴政,手掌紧紧握着自己腰间的刀。 若是嬴政有什么异动,她必定要以自己的官家为先,任何对官家不利的人,都要杀死! 还是兔兔撕心裂肺在喊“你看他一眼”之类的话,赵令安才反应过来嬴政和扶苏回来了。 “欸。”她转头看了一眼,“阿父和兄长回来了?” 嬴政冷冷扫了她一眼:“你还知道你有个阿父,真是辛苦了,这么小一个脑袋,要占这么多东西。” “??” 赵令安不明所以。 谁惹他了啊。 今天怎么又在自己的嘴巴上抹毒了。 她将眼神给到扶苏,希望能得到一些提点。 扶苏隐晦地看了一眼朱棣和朱高炽,然后又转开眼眸,一副君子端方的样子。 嬴政已经走向上座,不客气地在另外一侧坐下,看向朱棣:“不知阁下是哪个朝代的帝王?” 阿令跟他大致说过后面的发展历史,详细的他不清楚,但是应当能大致推断。 “明,第三帝,朱棣。” “秦,始皇,政。” 朱棣眼眸放大了一下,重新打量着比旁人高上许多,以至于显得异常瞩目的阴鸷男人。 这就是史书上,开辟了第一个大一统王朝,成了第一位皇帝,第一次统一全部度量衡等等的秦始皇? “原来是始皇,果然气度不凡。” 秦始皇心中满意,对他的敌意也少了一些。 “不知阁下有何功绩?” 赵令安:“……” 这聊天的方向怎么有点儿不对劲。 朱棣不自觉挺起胸膛,不想输于他:“在下即位之后继续削藩,以免朝廷权力四分五裂,各地自立为王。” 是支持郡县制的意思? 嬴政心里的好感又多了几丝。 “朕还迁都北京城,守住大明的北大门,将大运河疏通,方便政令传递。” 秦始皇点头:“通河乃明智之举。” 他觉得阿令说那句“要想富先修路”十分有道理,而且这里的富指的绝不仅仅只是钱,还有朱棣现在说的政令通畅传达,也是“富”。 “朕一统天下之后,也统一了车道,也就是你们后世所说的‘车同轨’。” 车道统一了,车轮的宽窄就会统一,于此配套的一应物件,就必须要全部统一。 这样一来,很多东西就能够重复去做,越来越熟练,出错的概率也就少了,万一哪方面出了问题,也随时能找到同样造车的匠人将问题解决。 市也能够直接买到对应的物件。 朱棣听他回应,放松了一些:“朕还五次亲征……”他想了一下赵令安的称呼,“蒙古。对边防诸事看得很重,那些想要搞小动作的,基本都被朕打了回去,万国来朝。”wf 听到万国来朝,嬴政心里对他更是欣赏。 不错,不是什么赵构之类的软骨头,不会令人听了就觉得生气。 “不错。” “而且朕还积极发展阿令说的海洋业,也派了郑和下西洋,宣扬我们大明的文化,把海军也安排起来。” 对了,海军。 赵令安插了一句话:“我们大宋也需要海军,父皇您老人家记得帮忙练一支。” 明朝有倭寇,保不准宋也有,只是还没那么泛滥,所以并不眨眼。 她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要是倭寇敢乱动,直接过去给它来一下子,教它做个人。 不做人就交给阎罗王去教育了。 嬴政斜眼看她:“你闲了?没事干了?宋律不用审核了?要不给你炒一盘黄豆子,来一壶酒看热闹?” 赵令安:“……” 她刚回来,都没歇! 朱棣瞧她舟车劳顿的样子,忍不住道:“老头子闺女还没歇过呢,急什么,闲聊几句不会天崩地陷。” 闺女有分寸。 嬴政不满意地眯了眯眼:“什么你闺女,这是吾女。” 一个人能有几个阿父。 赵构死了,他就是亲的。 “老头子跟闺女战场上出生入死,已经亲得跟亲骨肉一样了,断掉的胳膊还是她给老头子接的呢。” “呵呵,朕跟她也一起在敌营出生入死过,共过患难也共过富贵,从一无所有人人针对到如今。朕崴到脚的时候,还是她不自量力非要背朕,不愿意离弃的呢。” 朱棣反驳:“老头子已经对着天地立誓,将她收为亲闺女了。” 嬴政阴鸷盯着他:“朕不需要对任何东西立誓,也不需要任何东西证明,她本来就是朕的闺女。” 要不然,为何天命要她先找他。 朱棣寻找同盟:“老大。” 朱高炽:“……” 不能放过他吗。 “小妹待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无微不至,关怀有加。” 嬴政将目光移向扶苏。 扶苏:“……” 他能拒绝吗。 在自家阿父极具压迫力的凝视下,扶苏开口了:“阿令会为阿父亲手煮肉汤,十分关心阿父身体如何,叮嘱我必不能忘记,要时常提醒阿父。” 朱棣继续给朱高炽使眼色。 朱高炽:“……小妹会带我们烧烤。” 扶苏无奈微笑:“阿令会带我们看小报,说市井趣事哄人高兴。” 嬴政满意。 朱棣磨了磨后槽牙,看向赵令安:“闺女,你自己说。” 嬴政淡淡瞥过来,只吐了四个字:“阿令,慎言。” 赵令安:“???” 她现在跑来得及吗? 第118章 赵令安感觉自己最近的日子, 过得有些水深火热。 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们男人太麻烦了,一丁点儿小事情都能拿出来比一比。 比也就算了, 互相之间愿意比那就比嘛, 当成回顾毕生功绩也不是不行。 俩人都是功绩不俗的帝王,就是比一比,那也是比好,不是比烂,听着也有乐趣,不像听普信男光靠一张嘴吹,听得眉头能夹死苍蝇。 唔……要是不牵扯她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自打她一碗水端平,两边都不得罪,这边喊着“我只有一个天下最好的阿父”,那边喊着“父皇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之后,他们已经摒弃了“争宠”的念头,一直在换角度挽回颜面(互怼对方)。 朱棣身为后人,对秦始皇的事情知之甚详,但是嬴政身为先人,对后世之人一无所知, 只能连夜找赵令安补补功课。 “??” 可怜赵令安马不停蹄回来, 除了堆积如山的文书之外,还要哄两个吵上天的老父亲。 幸好,老父亲虽然不靠谱,但是两位哥哥靠谱, 帮她解决了大部分文书案卷。非要她决定不可的事情,也会汇总后才交给她决断。 于是—— 在李纲他们回到政事堂处理事务后, 文德殿的日常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朱棣也染上了嘴毒的毛病:“虽然你是始皇,但祖先不也是从养马奴当起,有什么可得意的。” 嬴政:“呵,一个乞丐发家的,居然嘲笑养马的。而且,我们大秦乃保卫周王室有功,分封了诸侯国,自先祖秦非子开始,历经五百六十余年!你大明才多少年?” 不过区区两百七十余年罢了。 他们秦国倍之! 朱棣装傻:“大明多少年国祚,我不清楚,但是秦二世而亡,我倒是清清楚楚。你那孩子胡亥,现在一切都好?” 他将烫手的山芋丢了回去。 嬴政:“……” 遇到对手了,这人的嘴巴更毒,一开口就说这么不好听的话。 哪里扎心往哪里捅。 胡亥那孩子的确是个大问题,赵高可以贬官,让他做小吏,榨取……呸,发挥他的余热。李斯还能用,但是得略做惩罚,让他生畏。 但是胡亥…… 他也不能无故把孩子宰了,只能拖来教训一顿,时常找老师考究他功课。听说他读书读哭了,还跑到扶苏那里哭诉。 向来疼爱弟弟妹妹的扶苏,生平第一次没有对他留情,将他反推给前去寻人的老师。 若是这样还不能令他有所改变,就只好罚去城旦,做一辈子苦工了。 反正劳动力不能浪费。 “呵呵。”嬴政手上执朱笔剔改着宋律,凤眼眯起来,“那肯定比不了你们家朱祁镇好,手起刀落屠戮保卫都城的忠臣。” 朱棣:“……” 烦死了。 第129章 怎么谁家都有一个拖后腿的死孩子。 他幽幽看向朱高炽。 看看你儿子的儿子像什么话! 刚好抬起眼睛的朱高炽:“……” 看他也没用,那是未来的事情。 “那倒是不好比。”朱棣翻阅军政文书,“毕竟你们家胡亥,可是把秦王室都屠干净了,直接断了老嬴家的香火。我们家的孽障,可不比他狠辣。” 嬴政:“……” 看来胡亥的功课还是太少了,回到大秦就给他加点儿。 始皇紧了紧自己手上的笔,差点儿捏断。 “他一个孽子,哪里值得说道!”他咬牙道,“还是多说说我秦国历代明主好了。特别是自献公嬴师隰回国即位开始,他废除人殉制度,迁都栎阳,建立商市,编制户籍,推广县制等,一改我大秦风貌。 “孝公赢渠梁颁布‘求贤令’,重用商君变法,不怕得罪贵族,将我大秦从人治变为法治,诸公犯罪与黔首同,引来了各国人才,将所有秦人用到最恰当处,以’农’为本,富国强兵。 “惠文王嬴驷重用张仪连横六国,乃第一位称王的君主。且提拔樗里疾与司马错,伐义渠,平巴蜀,东出函谷,南收商于,西吞魏国河岸,北筑上郡塞长城。 “武王嬴荡攻拔宜阳,设置三川,武力赫赫,平定蜀乱。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1夺鹿举鼎,摇动天下人对周王室的信念。” 说着,秦始皇的心气都平了,油然而生的骄傲逐渐上涨。 胡亥带来的怨气,总算消散不少。 “等等——”朱棣叫停,差点儿把手中文书甩走,“前面三位就算了,秦武王嬴荡举鼎而亡,如此奇葩,你哪里来的信心吹嘘他的功绩?” 嬴政眼神不羁一翻:“少学了个新鲜的词就滥用,武王一生也就这件事值得你们来回黑了。就算如此,也不能否认他此举,的确动摇了天下黔首对周王室的信心。 “若非如此,朕的曾祖父昭襄王将周王室灭掉,恐怕得引起许多动乱。 “还有,要说奇葩,哪里能比得过你们大明的皇帝。有时候真是小看了他们,竟除了当皇帝之外,做什么都出色。 “叛逆到处玩,玩到敌军那里的有之,苦练丹药不上朝的有之,服用春药暴毙而亡的有之,爱做木工的也有。” 这等人生,怎一个精彩了得。 嬴政斜眼看永乐大帝。 朱棣:“……” 看来朱祁镇这小子,还是打少了。 “呵呵,你老人家也别学了个新鲜词儿就乱用,这些东西不会从野史上找来的吧。” 嬴政不羁的眼神又是一翻,继续说道:“昭襄王嬴稷远交近攻和近交远攻应用自如,灭义渠、灭东周,象征天下的九鼎也拿走了,彻底东出,打得天下人听到‘秦’字便要抖三抖。” 当时是,普天之下,有谁敢惹到他曾祖父头上? 六国无一人敢矣! 朱棣悠悠翻过一页文书,头也不抬:“那可不,战国大部头,光是成语故事,你们秦昭襄王贡献了一半。阿令还说过,她们未来科举的书上就有他不少好功绩,被学生们亲切称为‘战国大魔头’。” 听听,魔头两个字能是什么好东西! 嬴政眼神瞥向赵令安。 冷淡,阴鸷。 批阅案卷的赵令安:“……你们做事情,能不能专心点儿,不要闲聊。多大个人了,还兴聊闲话呢。” 更不要扯她。 当她在另一个位面,好吗? 请说好的。 “呵呵。”嬴政冷笑,深深看了心虚的人两眼,转眸看向对面朱棣,“无妨,大魔头令人心生恐惧,姑且当成夸赞。总比什么‘道士皇帝’、’马上疯皇帝’、’留学生’之类的,好听多了。” 一个一看够嚣张,一个一听够窝囊。 嚣张和窝囊非要选一个的话,他宁愿嚣张。 朱棣:“……” 好毒的一张嘴啊! 他一定是找文官陪他练过! ! 岂有此理。 “始皇,要是老头子没记错的话,你老人家可也是误食丹药,中毒太深,加上劳累过度,猝死的呢。” 就这还笑朱厚熜那小子。 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是什么。 自文书中投过去的眼神,写满了:你一个老祖宗,跟小辈比这个,也太不要脸了。 嬴政:“……” 失策了。 自从听阿令说的,将搞丹药的方士弄去整肥料之后,他都差点儿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疯狂追求长生,长期吃丹药的人。 感觉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一样。 记忆都快要模糊不清了。 “起码,朕也只是被奸人蒙骗,不是自己给自己炼丹药把自己毒死!总的来说,还是不比阁下的后代能折腾。” 赵令安抬头瞄一眼。 嬴政额角的青筋都在跳舞了,牙齿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帅脸差点儿扭曲。 啧。 始皇大大生气的样子,像是在别人头上压了一座山似的。 “而且——”嬴政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我们大秦接下来的孝文王嬴柱,与庄襄王嬴子楚在位时日虽短,可孝文王赦罪人,修功臣,驰苑囿;庄襄王亦布施天下,伐六国不停歇,灭掉周王室残余势力等等。 “至于朕—— “灭六国,统山河,废分封,行郡县。统一货币和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北击匈奴,筑万里长城;南征百越,修灵渠以通长江与珠江两地。立不世之功,德兼三皇,功过五帝。 “我秦朝可以说一连八代明主,不说个个功绩斐然,但都不轻。历观上下三千年,可还有这样的现象?” 也就仅仅出过他们这么一支! 傲气! 朱棣叹了一口气,又翻一页文书,提笔圈画,幽幽道:“没有。八代人的努力,一个胡亥就毁掉了,也是不多见。” 谁家败家子敢这么干。 嬴政:“……” 要不回去还是把胡亥吊起来打一顿吧。 不,一顿还是少了,加点儿吧。 兔兔:“……” 哇,精彩。 这不比嗑cp好看多了! 爱看,多吵! 赵令安:“……” 胡亥还真是话题终结者啊,只要拧出对方,始皇大大就只有生气暴怒的份儿。 何以解气,唯有暴揍胡亥可矣。 脑子里设想了一下八代君王按住胡亥暴揍的场面,赵令安没忍住唇边笑意,嘴角翘了一下。 下一刻。 耳边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嗓音。 那嗓音像是在咽喉碾碎过,又被牙齿研磨过一样。 “阿令看得很开心?” 赵令安:“……” 汗流浃背了。 第119章 “哈哈哈——” 赵令安打了个哈哈, 嬴政目光凝注不动,没让她混过去。 “我们都老实点儿、成熟点儿行不行。”她撑着额角头疼,“先工作再斗嘴。” 嬴政和朱棣冷脸, 不屑一哼:“谁和他斗嘴。” 赵令安:“……” 她只用眼神扫过两人, 并不说话。 是谁斗嘴, 跟小学鸡似的, 她就不说了。 “你那什么眼神。”嬴政将圈好的宋律丢给她, “你看看,问题都写上了。” 他堂堂始皇, 能是为了逞口舌之勇,耽搁正事儿的人吗? ? 简直就是侮辱! 赵令安接过文书,翻开粗略看了看,哀嚎一声:“怎么还有这么多不齐备的地方。” 苍了天了。 这玩意儿怎么比数学题的求最优解还难搞。 “律令必要持续修订, 很寻常。”嬴政伸手拿了其他诸如田令之类更详细的文书翻阅,“你这头刚想造福百姓, 那头就有人苦心钻研如何钻……漏洞,你只能一次次缝补。” 这都是寻常事。 初定不过是要尽量将律法这块布织得密一点儿,不容易破损。 等不适用了,还得大改。 “你自己都说过,律法也是随着时代的进步而进步,要适应社会体系和人民的需求,不是么?” 时代和需求一直在变,律法自然也要变更。 赵令安脑子胀痛,没来得及思索:“有没有可能,我不是真的想不通, 只是牛马工作累了,需要吼一嗓子发泄情绪而已。” 嬴政:“……” 对牛弹琴。 他翻了个白眼, 侧过身去看文书。 朱棣乐了:“闺女,有些人嘴巴就是被针缝上了,没撕开,说话含含糊糊,不清不楚不敞亮。” 他将军政的大方向修订批阅完,递给赵令安。 赵令安反应过来了。 敢情始皇大大刚才是在安慰她! 活久见了。 咳,不是,她也有这种被老祖宗关怀的时刻呢。 第130章 赵令安认真看了看嬴政给她点出的问题与修改方向,将疑问的地方再打一个圈,蹭过去。 “阿父——” 嬴政撑着额角,垂眸,没理会她。 “有个问题请教您老人家,想知道知道大秦这边的处理方法。”她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对方的肩膀,“说说呗。” 嬴政眼皮子都不抬:“如果只是这样,扶苏足以解答你的困扰。什么事情都要朕亲自来,你是真把朕当成供你驱策的牛马了吗?” 赵令安:“……” 哦豁,要哄了。 “不行的。我们英武无双,智勇双全,头脑超前的千古一帝只有一位呀,我不问您老人家问谁。” 她伸出两根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 嬴政心里舒爽了些,撩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我看看。” 兔兔:“咔咔——噗——” 赛博瓜子真好吃。 这头哄好了一个傲娇长毛大猫猫,那头的朱棣就开始发作了。 “唉,闺女变成别人家的了,真难受。” 他换了个姿势,捶了捶自己的肩膀,一脸不太舒坦的样子。 “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谁啊。” 赵令安:“……” 她瞥了嬴政一眼,提起衣摆过去,给朱棣捶了两下肩膀:“父皇您老人家怎么了?” “没什么了。”朱棣挑衅地扬起眼眉,“我家闺女给我捶手臂了,高兴着呢。” 嬴政:“……” 这是挑衅吧。 他伸了伸自己的长腿,往背后一靠,倒是说不出像朱棣那样暗有所指的话。 他要脸。 但是他可以当面蛐蛐朱棣:“有些人的骨头还是太脆了,才办公两个时辰就坐不住。与其让阿令替你捶捶,浪费她批阅文书的功夫,倒不如自己自觉一些,去耍几回大刀再回来继续。” 朱棣:“……” 这话怎么听起来,哪哪都不对劲儿。 总觉得他在暗暗嘲讽些什么。 “我闺女孝顺我,有你什么事情。” 这话一出,赵令安就觉得糟糕了。 果不其然。 下一刻。 嬴政的眼神就落在了她身上,那种沉静不语,默默盯着人的表情,就像是在深夜密林之中碰见的巨兽一样,虽然什么动静也没有,光是立在那里,都令人毛骨悚然。 赵令安:“……” 不是 ,又扯她做什么! ! 嬴政呵呵笑了,死死盯着她:“人家闺女啊?我家的女儿呢?” 赵令安:“……” 生活真的不苦,命苦。 日日睁眼看太阳,阳光还没普照,修罗场就先把她笼罩了。 可日子还是这样过下去了。 她夹在两位帝王中间,像极了饼干中间被挤得扁扁的那一块芯。 唔,不甜,咸的。 好在两位陛下也真的斗嘴吵架也不耽搁正事儿,文书上的活儿全部都干得好好的。 后来某一日,赵令安还瞧见他们在空地上比武。 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她,诧异秦始皇居然还能跟朱棣打起来,并且没有落下风。 话说,秦始皇不是以文治闻名的么。 疑惑不解的赵令安,转头问同在廊下透气的扶苏:“兄长,问你个事儿。” 闭眼沐浴日光的扶苏睁开眼,转头看她:“怎么了?” “史书上记载,荆轲刺秦王的时候,阿父被吓得大惊失色,绕着殿中柱子跑起来,没有人敢护驾,只能大喊‘王负剑’,是真的假的?”赵令安也生出了一点儿八卦之心,火苗噌噌燃烧,“说来听听?” 扶苏容色有点尴尬,抬眸看了远处的嬴政一眼,才敢说话:“这段有些不像真的,因为阿父抽剑向来很利索。” 若是谁惹毛了他,说得不在理又要死犟嘴,并且不是六国来的那些官员,不需要展现他对人才宽宏的一面,那他必要反手抽剑,质问对方。 若是在理,他生气归生气,但是安静下来思索后,基本都听,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也是,抽剑之前被吓得狼狈逃窜,抽剑之后立马击杀什么的,差别也太大了。” 就算武器一寸长一寸强,也不至于这样。 除非—— 始皇大大当时身体已经十分虚弱,根本挡不住匕首一击。 下意识害怕还是正常的,他老人家也是人,有情绪。 “还有一个问题。”赵令安追问,“阿父在堂上,底下的人没有得到命令,真的不能动一下,连救驾都不敢?” 那可是百家争鸣,一言不合就抡起书互殴,要对方一定听自己的年代。 多么武德充沛! 哪怕荆轲手上有武器,但是随便捞点儿什么都能救驾吧?满朝的大臣都不敢对上一个荆轲?救龙之功欸,被扎一下还是有人愿意的吧? 为什么只有夏无且丢出药箱,拦了一下。 唔—— 该不会是一群人借着这个机会,不想要救他,就格外遵守祖宗规制吧。 要不然这件事情就是假的。 “阿父跟臣子的关系这么不好吗?”赵令安小声嘀咕,“他到底对人家干过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啊……” 扶苏握拳:“咳咳。” “兄长?你怎么了?吹风感冒了?”赵令安探头看他。 扶苏咳得更厉害了:“咳咳!!” 他眼神往后瞟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赵令安看他躲闪的眼神,突然反应过来,侧眸看了一下地面上的影子,紧急改口,“你说我们阿父怎么就那么文武双全,英姿飒爽,瞧那飘若游龙的身形,具有攻击力的同时,还十分赏心悦目!绝了!不愧是千古一帝,被誉为‘祖龙’的能人啊!” 背后的嬴政:“……” 呵,他刚才听到的,怎么不是这样的话。 可好听的话还是让他没有当场发作,只不疾不徐走来。 呼。 没开口毒她。 幸好她够机智。 赵令安说完,假装自然地拍了拍扶苏的后背:“兄长你要多学学阿父,锻炼锻炼。年纪轻轻的,可不能被区区小感冒打败了。” 紧接着,她又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好听的话。 完了才转身,一脸惊讶看向秦始皇:“阿父跟父皇切磋完了?谁赢了啊?” 好似她从来不知道,嬴政早就结束走过来一样。 嬴政:“……” 脚步顿了顿,刚放松的眼神又收紧了。 阿令真是个奇人,总能精准踩中他痛处。 赵令安:“……” 好,明白了。 不管他输没输,但是一定没有碾压到对方。 要不然,脸不会这么臭。 她很自然地接着转了话题,当作刚才什么也没问:“瞧您老人家,都出汗了,小心感冒,赶紧去换一身衣裳,再喝点儿盐水。对了,饿了吧?我让阿丹去御膳房拿点儿吃的回来。” 伸手拉着嬴政的衣摆走了两步,她极尽嘴甜的功夫,将嬴政重新夸得心花怒放。 唔,果然还是闺女比较会说话。 家里的臭小子都比不上,阴嫚都不如她会说道。 心情愉悦的始皇,脸上笑意若隐若现,被浅浅压制住,没有太表露。 拿着布巾囫囵擦汗的朱棣眼睛一翻,一脸不屑的样子。 切,没占便宜就找闺女哄他。 这么大个人了,丢脸! 他将布巾丢托盘上,看了一眼扶着自己的大肚子,按照赵令安所说,在慢慢溜达消化的朱高炽,冷哼了一声,扭头大步离开,去换衣裳。 生什么儿子! 瞧这毫无自觉的死样,都不晓得哄哄自家老父亲。 莫名其妙被哼了一声的朱高炽:“??” 他父皇又怎么了。 疑惑的眼神,隔着半条游廊,丢到扶苏脸上:“我父皇陛下咋了?” 扶苏迟疑:“可能觉得你没说好听话?” 反正他觉得自家阿父的眼神,是这意思没错。 虽然他老人家神色没什么变动。 朱高炽:“……” 他又不是阿令,这么大的汉子哄他,他也听得下去? 啧。 老父亲的心,他们委实不懂。 两位当哥哥的人,互相看着对方,叹息一声,生出一种惺惺相惜、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家里都有个不省心的老父亲呐。 不省心的老父亲已经换过衣裳,在坐榻上看了一阵书后,开始用膳。 阿丹将一道十分家常的鱼头豆腐汤端上来:“这是公子亲手做的汤。” 嬴政扬起眉头。 他的长公子什么时候会的庖厨,他怎么不知道? 也算他有孝心,学了知道给自己炖,刚才真是错怪他了。 抖了抖衣袖,嬴政准备拿起勺子,先尝一口。 不管好不好喝,他绝对吞下去,给他的长公子一个面子。 第131章 看着旁边一个劲儿盯着饭菜的朱高炽,嬴政给朱棣送了个得意的眼神。 朱棣:“……” 他斜眼,瞪了自家白白胖胖的臭小子一眼。 就知道吃,怎么不知道给自己老子做一道菜! “官家。”阿丹将汤放在赵令安眼前,“小心烫。” 嬴政:“……” 朱棣:“噗——” 哈哈哈。 第120章 最近的修罗场, 多了扶苏和朱高炽承担火力。 赵令安在水深火热之余,多了几分有人陪着一起痛苦的乐子心思。 甚至能乐观地想:算了,修罗场就修罗场, 这种程度, 最多当自己在泡温泉好了。 五个人在文德殿中,无声无息便能用眼神厮杀出一片凌乱的战场。 兔兔大呼过瘾,赛博瓜子和赛博瓜皮丢了一圈,只差弄出应援的棒槌……啊不,荧光棒和灯牌,大声呼喊“激烈点儿”、“再激烈点儿”、“老祖宗,好看,爱看,多吵”之类乱七八糟的话。 一晃眼。 角落里的倒计时已经剩下最后三天。 这三天,赵令安对秦始皇格外热烈宽容一些,就算对方再怎么嘴毒,她都能一脸不舍的表情喊:“阿父——” 那模样,倒是令人心软。 嬴政面上冷哼,嘴里说她,“无事献殷勤,必有蹊跷。”但是心里还是十分熨帖。 心里舒服了, 批阅宋律大小条例时更起劲了, 比系统还要系统,都不带歇口气的。 朱棣:“……” 看在他快要走的份上,不计较。 甚至,在深夜的时候提上一壶酒, 去找对方小酌几口。 嬴政嫌弃:“还有两日功夫,朕得将所有事情处理完,免得阿令还要熬夜从头看一遍再接手。” 绝对不留下烂摊子不处理,是他作为帝王的底线。 朱棣看他就是嘴硬。 他着宫人将酒拿去做鱼肉丸子酒酿,做好了端来。 嬴政果然吃了两碗才继续。 朱棣:“……” 千古一帝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要翻转了。 “以你的能耐,明日白日再弄半天就能全部做完,何必熬这一夜。”朱棣也在吃酒酿鱼丸子,但是觉得味道有点儿怪,砸吧了几下嘴,“月上正中的,小心阿令念叨你。” 这玩意儿除了做起来麻烦,到底有什么好吃的,不够烈! 嬴政瞥了他一眼:“你不吵我,我还能快一些弄好。” 他就想早日处理好,留下两天清闲日子不行? “我说政哥。”朱棣换了个赵令安私下念叨始皇大大会喊的称呼,“你老人家就别嘴硬了,不就是想空两天,让阿令多陪陪你,感受一下天伦之乐,看看书看看市井百态嘛。” 嬴政:“……” 他没抬头,继续忙活。 哼,他堂堂始皇,根本不羡慕什么天伦之乐,他有整个大秦作陪。 这人懂什么。 “你有事不直接说,阿令又总在忙,你空出来的两天不就白费了?”朱棣喝了一口丸子里的水酒,感觉寡淡了,不太喜欢。 唔,这玩意儿甚至有点儿甜滋滋。 嫌弃。 他还是喜欢冷酒,够烈的最好。 嬴政:“……你的嘴巴很闲吗?” 半夜不睡,跑来嘀咕他。 这要是放在大秦,他直接让廷尉拖出去。 “不闲。”朱棣大马金刀坐着,反手撑在自己膝盖上,微微俯身,“老头子就是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嬴政笔尖顿了顿,抬眸看永乐帝:“何意?” 日日针锋相对的“敌人”,突然之间投诚,肯定有蹊跷。 他可不信没有。 “政哥,你老人家离开之后,闺女就陪我一个人了,我这两日跟你也没什么好争的。” 说着,朱棣没忍住,咧开嘴笑了。 嬴政:“……” 挑衅呢。 “为了让闺女高兴点儿,咱这两天就友好一些如何?”朱棣顺了顺自己的白胡子,“不斗了。” 他们俩都是好征战的人,只不过一个喜欢指挥自己手下的将军征战,一个喜欢自己亲自去征战。 很多地方的见解都能说到一块儿去。 哦,除了比闺女跟谁更亲,谁的王朝和功绩更厉害之外。 嬴政继续执笔:“没人乐意和你斗,和你斗有什么好处?我大秦的国土也不会扩张,粮食也不会无缘无故涨起来。” 他堂堂皇帝,没有好处的事情不会瞎忙活。 两人达成协议,在一室各自做自己的事。 灯火惶惶,暖光笼罩,将正坐的嬴政与挺着腰背靠坐,勉强把鱼丸子吃完的朱棣投在墙上。 一时之间,竟也透出几分温暖和谐。 但是—— 没听到争吵声的赵令安,反而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他们的反常令人心惊。 不用修改宋律的嬴政,得了空闲,只握着一卷书坐看,安安静静,偶尔翻页的时候,可能会瞄她一眼;还需要忙活军器所与科研院两方研制与制度调整工作的朱棣,翻完一份文书,先看嬴政一眼,再看赵令安一眼。 赵令安:“……” 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见了鬼了,怎么就这么令人不自在。 实在受不了,将文书批阅完,发现没什么要紧事情需要处理之后,她主动提出来:“阿父想去看看宋朝的钢铁是怎么制造的吗?” 先前在南下的路上,除了农事之外,她还带扶苏去陶瓷窑子、打铁铺等地方看过,但是嬴政一直都在皇城,并没有去过。 他只在各类文书、书籍,还有扶苏带回来的记录上见过。 让对方忙活这么久,也没放个假让他轻松一下什么的,也怪不好意思的。 “好。”嬴政将书合起来,“去看看。” 他也好奇。 朱棣放下自己的文书,伸了个懒腰:“刚好,老头子得去军器所看看,一道?” 那自然是一道。 五人换了一身寻常些的衣裳,便由梁红玉与刘锜及其各自亲卫一同跟随着。 军器所在武学巷尽头附近,武学巷多住着朝廷上的武官,大都不是什么寻常人家。 自朱雀街过南熏门里大街后,他们的车马才西转入武学巷,往军器所去。 军器所隶属工部,听闻官家和他身边那几个不知底细,但是身上威严甚重的人都要前往,工部尚书脚软了一下。 李纲路过,还伸手扶了他一把。 接待赵令安他们的是军器所的监造官,听闻此人乃墨家后人,也不知道真假。 但是监造官长得高高壮壮,孔武有力,穿着短褂的上半身露出两条淌着汗水,好像涂了蜂蜜一样的手臂。 对方并不知道官家回来,毫无准备,就这么算得上衣裳不整地拜见了赵令安。 “监造官不必多礼。”赵令安虚虚抬了一下手,“只是来看看,顺带半点儿事情。” 监造官迟疑了一下才起来。 近来,朱棣经常过来他们军器所晃荡,每次都不动声色,但是验武器的时候,手势非常到位,一看就知道是行家。 对方拿着赵令安的旨意,谁也不敢阻拦,但是偶尔也会有嘀咕声,觉得官家把这些武器随便给人看,实在过于轻率。 毕竟朝廷的制式,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非常机密的事情,一旦泄露出去,对朝廷来说,将会成为极其不安定的存在。 要不是对方一副老武将的样子,说不定还会谣传官家色令智昏,居然让自己的男宠掌管军政要务之类的。 赵令安看他们容色,思索了一下,转头小声问朱棣:“他们为难过父皇?” “小事。”朱棣不太在意,“人生在世,功绩再大,也不会一直有人捧着自己,从来不诋毁不污蔑,只说好听话。” 瞧始皇,骂的人使绊子的人更多。 把不服的人弄服,也是“打仗”的一种,总比天天对着文书要强。 嬴政心神都在炼钢的地方,并不太在意那些人什么态度,反正赵令安在,要是有人不敬,梁红玉手中的刀可就不客气了。 “这钢有多少种?” 监造官看了赵令安一眼,斟酌道:“要说制法,可以只分成两种。一种是团钢,一种是百炼钢。” “何为团钢,何为百炼钢?” “团钢要的温度并不算特别高,对于造炉子的要求没有百炼钢高,须得将生铁揉入熟铁中间……” 监造官详细说起造法,还带他们进入里面参观。 里头很闷,热气涨满四周每一个角落,他们没一会儿就开始出汗。 里面打造钢铁的汉子,平日都是赤裸上身,听闻官家到来,才套上无袖的褂子,以免失仪。 “百炼钢在这边。”监造官引路,“百炼钢耗费的时长更长,需要烧炼掺碳,再锻打,重复多次,就跟揉面一样,最后出来的钢便会格外有韧劲。” 第132章 嬴政好奇,细细去看,几乎想要把人家的炉子都给拆开。 赵令安只能让监造官顺带说说炉子的做法,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让扶苏再记一遍。 军器所是朝廷机构,锻造钢铁的能耐,肯定比地方上的要好一些。 扶苏也看出了一些不同,奋笔疾书。 慢慢落笔的中书舍人:“……” 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楚到底谁是写起居注的人。 wf 走到已经磨砺好的兵器处,监造官请示过后,从武器里抽出两把刀:“这是团钢所成,这是百炼钢所成。” 嬴政伸手拿过百炼钢的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手摸了又摸,还险些用手指去试一下刀锋。 “欸。”赵令安赶紧抓住他的手腕,“您老人家小心破伤风,用别的东西试。” 用什么不好,非要用自己的手指头。 监造官也没想到有人这么虎,额角蹦了一下,赶紧去找了段手腕粗的木头来。 嬴政试着用两把刀劈了一下,的确百炼钢更好用,更坚韧一些。 “来,老朱。”出门在外,他也改了称呼,“试试。” 朱棣看着被挑剩下的团钢刀,想要给他一个眼神自己琢磨琢磨。 这人干事儿? 他哼了一声,拿起团钢与他耍了几招,等团钢刀已经卷起边,而百炼钢毫发无损时,始皇大大终于满意收手。 “阿令你看。” 嬴政用手指弹了弹自己手中的刀,十分满意。 赵令安下意识给他顺毛:“嗯嗯,阿父真有眼光真厉害。” 始皇大大棒棒的呢。 朱棣:“……” oi,没眼看。 第121章 秦的青铜工艺, 其实也很出神入化。 但是青铜难锻造,而且矿藏实在不多,要是想用来制作农具什么的,实在有些奢侈。 不过,根据这边的铁矿开采情况,嬴政在大秦很快就能定好地方,着工匠开采锻造。 先前到来时都不在秋收季节, 也没有亲自到锻造农具的地方看,他还不知晓, 锻造农具居然可以用模具解决。 跟做糕饼似的。 “这是什么?”始皇大大第一次看见模具,有些好奇地拿起来观望,总觉得这东西的弯月形状颇有些眼熟。 是什么呢? 弯刀? 但是弯刀应当不至于有这么细密的锯齿才是。 赵令安随口解释了一下:“我让工匠弄出来的玩意儿,只要把铁水倒里面,等冷却成型,随便打打磨磨就能用得上,比一把把打造要快很多。就跟商君想的东西一个道理,就是把每一个流程都熟练化。缺点是,不太结实耐用,但是用来务农足够了。” 造武器的话,还是老实点儿比较好。 嬴政大概明白了,但是并不知道这玩意儿快起来能到什么地步,于是好奇问了一下。 赵令安想想,让监造官弄了一桶铁水过来,将铁水浇灌入模具,再冷却、倒出来、入水,全程也没几个呼吸的功夫,但是东西已经成型了,被夹出来放在石头上捶打了一小会儿。 嬴政和扶苏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弯月刀片被塞进几块木头里,铆接捆上稻草。 监造官将镰刀递过去:“好了。” 官家要这东西做什么,这几个模具难道不是送来看看而已,怎么还当真派上用场了呢。 摸着几把镰刀,嬴政和扶苏忽然觉得,三个月还是太短暂了,根本就不够。 在两人离开之前,赵令安还带着他们一起去吃了顿好的,感受了一下夜市的喧嚣。 但是嬴政只觉得吵。 唔,还觉得这么多人晚上不干活有点儿浪费,差点儿就召集百官回去加班。 赵令安:“……” 要不说人家一个朝代就想干完几代人的活呢。 这精力满满的劲儿,的确也不是寻常人所能拥有。 嬴政和扶苏回了大秦,刚醒来就赶紧坐到桌边,将自己还记得的事情先默写出来。 廷议开到一半,还在站着的士大夫们:“……” 嘶,奇了怪了哉。 他们陛下上哪里去了呢,怎么没了影儿。 好不容易默写完,手都快要废掉了,生怕自己有什么疏漏,两人又出去外头溜了一圈,呼吸两口新鲜空气才回去继续写。 不巧,在咸阳宫内游玩的胡亥,正撞上了两人。 想起与朱棣斗嘴时候,吃过的所有大鳖,嬴政瞬间黑沉了一张脸。 “胡亥,你要上哪里去,为何不读功课?” 胡亥被吓得腿软,差点儿哭着倒下去。 呜呜呜…… 为什么这么偏僻的角落都能碰上他们阿父,阿父和阿兄平日不是很忙,绝对不会四处闲逛,更不会到后宫之处么。 “看你这两手空闲的模样,功课肯定做得很好了?” 胡亥:“……” 呜呜呜。 “朕姑且问你,一个国家想要兴旺发达,国库充裕,必须要在意哪三样东西。”嬴政眼眸沉沉盯着他,“黔首与士大夫不必说。” 人与人才是基础。 胡亥:“……大、大概是吃的喝的用的?” 嬴政呼吸一滞。 扶苏:“……” 他们阿父不会被气出个好歹吧。 此时,阴嫚从角落探出个脑袋:“阿父说的可是农、盐、铁?” 嬴政神色缓和了一些,冲她招手。 “你也来,和胡亥站到一起去。” 阴嫚生母早逝,从小被扶苏带大,她下意识看了自己阿兄一眼,在得到对方“没事”的眼神之后,才慢慢挪到胡亥隔壁,和他站到一起。 胡亥扫了一眼阴嫚的衣裳,只觉得自己十分不幸,居然和她站到一起。 这回完蛋了,要是阴嫚都能回答的问题,但是自己不会,阿父肯定更加刁难他。 “我再问你们,可知农业要能够强大,需要发展哪些方面?” 始皇高大健壮,影子整个将两人覆盖,仿佛一只庞然大兽,或者就是祖上见过的黑龙化身了一样,带着令人畏惧的强悍。 胡亥又抖了一下。 偏偏,阴嫚托着小脑袋在思考,整个人十分安静,一动不动,胡亥抖的这一下就特别起眼。 “胡亥,你是兄长,你先说。” 胡亥:“……” 呜哇哇—— “种米?养米?收米?” 扶苏:“……” 嬴政深呼吸了一口气,实在不是很想揍孩子,但是他现在的火气将发未发,憋得胸口痛。 阴嫚恰在此时开口:“我觉得,应该是将农事诸事拆分成许多章程,再根据章程做好每一个章程的事情,随后是要将收成的粮食用在恰当的地方。” 她还小,也不太懂一些特别的用词,只能大概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 嬴政心中的气总算消了一些。 这三大要点,要是按照阿令的话说,就是农业产业体系、农业生产体系与农业经营体系。 只不过,大秦现在还没大宋那么财大气粗,想要经营什么的,估计也做不到特别厉害的程度,但是怎么合理分配,制定价格之类的事情,的确要小心进行调整控制。 问过之后,再看胡亥,越看越是觉得生气,想要给他屁股上来两巴掌。 他冷哼一声:“扶苏,着人将胡亥送回宫殿,继续功课,还有,过几日再送他去城旦几日,好好看看我们大秦的人都在做什么,别到时候连五谷都不会分。” 大秦不养闲人,若是一点儿贡献都没有…… 呵呵。 嬴政拂袖离开,刚从大宋回来就开始想闺女了。 瞧瞧人家,再瞧瞧这不争气的玩意儿! 阴嫚被袖风吹得头发拂动,等嬴政走远才敢收拾仪容,问自家兄长:“阿兄,阿父这是怎么了?” 胡亥真哭了:“就是,天天针对我,呜哇哇……” 他都快要吓死了。 “没事。”扶苏安慰阴嫚,“阿父只是这几日为春耕的事情头疼。” 阴嫚瞪大眼睛:“那阿兄给阿父揉揉了吗?” 扶苏:“……” 他就不了吧,揉额角有点儿肉麻。 “我先送你们回去,没事儿别跑到阿父那边去,惹他不快,知道么?” 阴嫚点头,若有所思:“知道。” 胡亥撇嘴跟上扶苏,路过瞧见一群搬东西的蚂蚁,鼓起脸将它们用力踏扁。 扶苏错愕回头。 他也生气了:“胡亥,你这是做什么!” 当日,咸阳宫内传出嚎啕哭喊,像是谁被打了竹鞭。 * 宋。 皇城。 将嬴政和扶苏送走之后,赵令安便召唤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没到冬天就来,李世民有些惊讶,但是惊喜多于讶异,一醒来就翻身抱住长孙皇后:“观音婢!!” “呜呜呜,观音婢,你知道我回到大唐这些日子是怎么熬的吗?魏征他好凶,不准我想你的时候去眺望陵寝,还不准我多哭,呜呜呜……你都不在我身边,我怎么能忍住啊!” 第133章 赵令安:“……” “咳咳!咳咳咳!!” 寝殿还有别人在呢,她是个人,不是块伫在这里的木头。 长孙皇后无奈笑了,拍着他的后背小声哄人:“放心呢,我在。先别哭了,听听阿令需要我们帮什么忙。” 既然苍天愿意给他们一个再见的机会,还要好好报答人家才是。 赵令安很识趣地背转身,没看他们:“其实你们可以随意,我不看,耶耶别哭出声来,能听到我说话就成。” 李世民当真不客气,坐起来把人圈着,听赵令安说现在的情形。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东京城的皇城中?” 他探头打量四周,总感觉这东京城的皇城,好像比他刚接手时的大明宫还要简朴一些。 “你说还有后代的明朝帝王和他的长子,下一任帝王也来了?”李世民兴奋问,“他能打吗?仗打得如何?与朕比又如何?” 除了最后一个问题,剩下的赵令安都能回答。 而且,吸取了嬴政身上的经验教训,她已经让系统把她说过的话整理整理,大概出了一份稿子,她能照着念一遍。 省事儿,也不用思考。 挺好。 李世民认真听完,听到朱棣是什么征北大将军的时候,整个人都兴奋得不行,险些要蹦起来。 赵令安都觉得他下一刻就要蹦出去找人切磋。 不巧,朱棣就在这时回来,还在门口问守着的梁红玉:“闺女还没结束?今日怎么这么久。” 听到朦朦胧胧的声音,李世民从床上弹起来:“观音婢,我先出去会会他!” “欸——二郎——” 长孙皇后伸手想要将他拉住,但是一下子没能拉住,让唐宗哧溜一下就跑了出去。 抬脚进来的朱棣,与对方碰了个正着。 用回自己模样的李世民比之前要更高大健壮一些,年纪也比赵构大一些,但是依旧精力满满的模样。 朱棣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朱棣,扫过对方一看就知道上过战场的身姿,眼眸顿时亮了。 “你是……” “在下大唐李世民。” “大明,朱棣。” “大明,朱高炽。” “那个大明的朱棣。”李世民摩拳擦掌,神态雀跃,“不如我们打一场如何?” 来都来了,难得不怕受伤,不打一场岂不是浪费了。 朱棣挽袖子:“来,老头子就跟你比比。” 赵令安:“……” 第122章 第一天见面就打起来, 真是好样的。 赵令安吐槽归吐槽,但是却并没有拦着他们两个,只是对着外面指了指:“别在皇城打,去军营。” 李世民和朱棣都无所谓,险些互相搂着对方的肩膀就一起往外走了。 “闻名不如见面, 太宗风采, 果然不一般。” “嘿嘿,问你一件事情,你真的以帝王之尊,跑去当征北大将军啊!” “老头子一生戎马,未曾停歇。” “你的臣子能答应?” “为何不应?” 李世民:“……” 羡慕。 朱高炽站在朱棣背后,差点儿就被自己老父亲一根胳膊抡走。 摸着自己被风刮到的脸,他坚强微笑,知道他爹向来很喜欢唐太宗,但是也没必要将他这个儿子遗忘。 李世民关键时刻松开了手:“等等, 我先找观音婢。” 观音婢可不能落下。 他又屁颠屁颠地往回跑,拉住长孙皇后的手,才放心出门。 赵令安身上还穿着官家的服饰,先去换了一身常服,并没有马上随他们出门。 等换完常服,登上马车一看,李世民和朱棣已经手拉着手,在谈论干掉亲人的心得。 赵令安:“……” 兔兔飘进去,找了个方便看戏的位置坐好,掏出它的赛博西瓜和瓜子儿。 这戏真好看。 她嘴角抽了抽,溜到长孙旁边:“嬢嬢。” 见着长孙,她说话的嗓音都不自觉夹了一点儿。 “许久不见,还不曾问,你现在可还好?”长孙皇后张开手将她半抱着,像是搂孩子一样,拉着她的手,温声问她身体近况。 听到她还有熬夜,有些心疼地规劝。 “万事都没有身体重要,你啊,要懂得多歇歇,大宋可不能没有你。” 方才二郎和朱棣谈话,谈到朱棣所知道的,大宋原本的历史轨迹,她可都知道了。 阿令能做到如今这种地步,可真是不容易。 “嬢嬢放心。”赵令安将自己的脑袋枕在长孙皇后肩膀上,“我肯定不会有什么事情的,心里有数呢。” 长孙皇后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一国之主,说话可不能骗人。” 赵令安:“当然。” 她抱着香香的长孙皇后一阵,忽然问:“对了,史书上对嬢嬢的名字都没有记载,其实嬢嬢全名叫什么?” 她回去得着人修史书,将女性的名字都安排上! 多少女子做出的成绩都没有记录,不公平。 “长孙无瑕。取自《左传·闵公元年》的‘心苟无瑕,何恤乎无家’,既是美玉无瑕的意思,也是心怀坦荡,从容不染之意。”想起父亲说起母亲取这名字的期望,长孙脸上浮现温柔笑容,“我嬢嬢盼我此心无瑕。” 赵令安:“好名字,还算衬得上我们家嬢嬢。” “就你嘴甜。”长孙无瑕捏了一把赵令安的脸颊,“对了,这次来,怎么不见阿懿。” “邢侍郎现在在礼部任职,职务繁忙,想要在后宫看见她有些困难。”赵令安悄摸补上一句,“嬢嬢知道的,她干起活来比我还不要命,你得说说她。” 长孙无瑕明了,用眼神嗔怪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知道了。” 两人抱在一起,亲亲热热说话好长一路。 李世民身上开始冒出酸气,嚷嚷着:“观音婢,我手上有些疼,你帮我揉揉。” 说着,一只手就不客气地怼到眼前。 赵令安:“……” 得了,这又不是他本来的身体,什么伤痛之类的东西都不会带过来,他疼哪门子的疼。 长孙无瑕并不清楚,拉过他伸来的手,熟稔地开始揉捏手掌和手指。 一边揉着,一边继续与赵令安说话。 伤痛没带过来,但是李世民征战多年的伤疤全部都在。 他年轻时候上战场,哪里危险就往哪里冲,主打一个心惊胆战。 ——敌方和我方都提心吊胆,个个都怕他不要命。 后果就是才四十左右,身体就开始被这些旧伤折磨,大不如前。 所以,先前他在大宋这边上战场,是真心兴奋,单刀就能入城墙,跟一众将士抢登临之首功。 朱棣:“……” 忽然之间有点儿牙酸。 他瞥了一眼朱高炽,让手指已经摸向食盒的人立马收了回来,拘束地拢在袖子里,笑笑看着他。 “父皇陛下。” 朱棣扬起眉头,瞪大眼睛,往旁边扫了一下,示意他学学人家。 朱高炽:“……” 这也太肉麻了吧,手掌有什么好按捏的啊。 他遗憾看了旁边的糕点一眼,抖了抖袖子:“儿给你老按按肩膀如何?” 朱棣勉强答应。 他侧了侧身,闭上了眼睛。 赵令安看笑了,给朱高炽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自己抱走食盒,不干扰长孙无瑕。 李世民越发满意了,继续与朱棣聊征战的事情,说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就出征。 “话说,老头子下次再来,能征战否?” 朱棣一脸“你可得讲信用”的模样,直勾勾盯着赵令安。 赵令安:“……给我一点点时间,存点钱存点人,别打完又还回去。” 大宋文人多是多,但是受先前风气影响,筛选真的很艰难,加上新旧一起交替,人才愈发捉襟见肘了。 “现在还是不够人?”李世民问道,“陆宰呢?岳鹏举呢?” 赵令安惆怅:“别提了,还在替我镇守北地呢。” 她的照姐和柔福她们也没能回来呢。 人啊—— “谁能借我点儿文臣啊!” 李世民眨眼:“我们的到来,也没能解决你的燃眉之急?” 赵令安扫了他们两人一眼:“耶耶、父皇,你们自己偏文臣还是武将,心里能不能——”她做了个手势,“搞清楚点儿。” 朱棣:“……我现在已经在干文臣的活了,都快要替你执掌禁卫军和枢密院了。” “那耶耶——”赵令安眼神转移。 李世民托腮:“帮你批改文书呗,有什么批改什么。” 他什么都能做,能帮一点儿是一点儿。 “耶耶果然是六边形战士。”赵令安比了个心,“爱你。” 第134章 这下,酸的人成朱棣了。 “哦……”他顺着朱高炽按捏的力度和马车行进的惯性前后摇晃,拖长尾调道,“只爱耶耶?” 敬佩归敬佩,但是闺女还是要争一争。 赵令安:“……” 这股熟悉的味道,怎么卷土重来了。 “唔,都爱都爱。” 朱棣瞥眼看她:“不都说人有偏爱,你更偏爱谁?” 赵令安:“……” 李世民也好奇,探头看:“对欸,阿令到现在为止,一共召唤了四位老祖宗了吧?你更喜欢谁?” 一定是他! 阿令跟他多像啊,就跟他和观音婢生的一样。 赵令安:“……” 她将目光移到朱高炽身上,企图寻找对方救个大命。 接收到眼神的朱高炽眼睛晃到马车顶板上,当自己没看见。 哎呀,瞧这花纹多好看。 “呵——”赵令安企图蒙混过关,“这都是内心深处对老祖宗们油然而生的仰慕与爱戴,排名不分上下也不分先后。” 李世民失望:“啊——”他可怜巴巴看着赵令安,“我不是阿令最喜欢的耶耶吗?是耶耶对你不够好吗?耶耶哪里不够好,阿令告诉耶耶,耶耶给你办好!” 赵令安:“……” 朱棣:“看来人长得年轻英俊些,会说话些,还是比较占便宜,像我们这种老头子,没小辈会喜欢。” 朱高炽:“??”w 说话归说话,不要牵扯他,他是个老实人,不参与这种场面的。 赵令安:“……” 修罗场最终还是没能放过她。 啊啊啊—— 第123章 一身冷汗的赵令安从马车上下来。 本来以为唐宗和永乐帝相处甚是愉快, 应该不会复现跟始皇大大一样的场面,现在看来,她还是太年轻了。 刚在梁红玉搀扶下走下马车,擦了一把汗,人还没站定,前来迎接的韩世忠眼神就像是要将她穿透一样。 “世忠拜见官家。” 他带着自己的几个亲卫行礼。 自嬴政忽然之间生出与朱棣切磋的心思以后, 她就经常到最近的韩世忠军营操练, 也免了损毁皇城内花花草草的可能。 是以,上下一应虚礼都给她免了, 只需要简礼就好,按照战时那一套来就好。 “良臣。”赵令安对他一笑,“近来可好。” 韩世忠:“好, 再好不过了。不像官家, 多贵人而忘事。” 赵令安:“??” 他是不是在阴阳什么。 “世忠还要操练军队,官家这边请。”韩世忠侧身让开一条路, 让赵令安先行。 赵令安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就有点儿心虚。 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轻咳了两声,赵令安阔步往里面走。 朱棣和李世民跟上。 经过韩世忠,李世民伸手一把搂了过去:“良臣,许久不见, 你还是老样子啊。” 这嘴巴, 真是谁也不放过。 韩世忠蹙眉,上下打量着身条颀长,宽肩健臂的李世民,思索着这人怎么感觉有些熟悉,但是看样貌的话,他又敢肯定自己从前绝对没有见过。 “你是——” 刚发出疑问,随后的长孙无瑕便开口了:“这是我家夫君,李二郎。” 韩世忠看过去:“长孙军师?” 长孙无瑕微笑颔首:“许久不见了,韩将军。” 这…… 韩世忠有点儿蒙,长孙军师不是和先帝……这李二郎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给他的感觉和先帝从前某个时间段给他的感觉那么像。 还有,长孙军师当时为什么忽然离开了,也不和他们这些将士说一声。 许多疑问从天而降,把韩世忠拢住。 李世民勾着他的脖子:“来来来,我今日和老朱比武,你要不要一起来?阿玉也一起?” 梁红玉迟疑了一下。 其实她也想比,但是官家的安危…… 赵令安听到他们谈话,转过身:“阿玉也来吧,护卫的事情,还有刘将军在。” 刘锜:“??”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想玩儿。 刘锜将眼神转向韩世忠:“良臣,我看你应当不想参与,不如——” “谁说我不想。”韩世忠横眸扫过他,“我参加。” 刘锜:“……” 平日也不见他这般爱热闹。 赵令安乐了:“要不这样,我也参加,刘将军也一起来,让韩将军的副将来执掌守卫的事情。” 再说了,梁红玉和刘锜的亲卫都还在,军营之中,出不了什么意外。 一时之间,两个人的比武成了七个人的比武。 赵令安还问长孙无瑕:“嬢嬢想要一起吗?” 长孙无瑕迟疑。 自从当上皇后,她就没干过这些事情了。 “观音婢要一起吗?”李世民的眼睛都亮了,“朕……” 他一说这个字,三五声咳嗽一起响。 “……真是太好了!” 长孙无瑕被他逗笑,想了想,自己现在已经是一抹异世游魂,不是一国之母了,实在不必顾忌那些有的没的。 “好。”她点了头。 嬢嬢? 韩世忠的眼神扫过他们几个,总觉得有个想法要在脑子里成形,但是又缺点儿什么,凝聚不起来,迷迷糊糊的。 “走。”赵令安挽着长孙无瑕的手臂,“我们到马车上换骑射服。” 军营之中,比马术骑射再寻常不过了。 换好衣裳出来,军营中已经准备好马匹和弓箭等,让他们大展身手。 赵令安问李世民:“你们打算怎么比?” 李世民思索了一下:“军营还是不比猎场,就简单比一下刀兵和骑术好了。” 他看向其他人,“大家觉得如何?” 赵令安无所谓,她只当自己是来军营活动一下筋骨的,不跟他们拼。 朱棣没有异议:“老头子觉得可行。” 来了来了,这种熟悉的感觉。 韩世忠视线扫过朱棣。 梁红玉:“我听官家的。” 长孙无瑕:“都好,许久没动,你们做主就好。” 刘锜:“怎么都无所谓,能活动一下筋骨就成了。” 剩下的人都看向韩世忠。 “韩将军觉得呢?” 韩将军说:“末将没有异议。” 大伙都同意后,第一场刀兵比武正式开始。 刀兵比武最简单,只要在兵器架上挑选自己最擅长的武器,跟对方对打,谁先下台谁输。 对手靠盲抓,对上谁就是谁。 抽的时候,李世民絮絮叨叨:“不能抽中观音婢,不能抽中观音婢……” 初时,一众人还以为他怕老婆,到时候输不是嬴不是,里外难做人。 等刘锜对上长孙无瑕后,他才明白,这样的对手实在很没必要被他抽中。 长孙无瑕用的是双刀,两柄刀舞得虎虎生威,密不透风,半点儿也不输寻常的将领。而且,对方跟敌人对打,眸中也不见杀气,全是温和的笑意,好像跟自家小孩在玩一样。 轻松,自在,游刃有余。 与她比武,实在是十分考验定力的一件事情。 内心稍微不坚定一些,都得觉得自己是个小垃圾,没什么实力。 刘锜虽然最终没有输,但他总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胜利过后的狂喜。 “军师厉害。”他抱拳,“锜佩服。” 长孙无瑕温柔一笑:“多谢刘将军相让才是。” 李世民走过来拍他肩膀,语气中多有放松:“信叔谦虚了,我们观音婢虽然不俗,但你也不差。”他俯身在对方耳边小声说,“我小时候顽皮,还被她打过,现在都心有余悸。” 凶神恶煞的他倒是不怕,最怕就是像观音婢这样的,打你身上的时候,她脸上露出比你还疼的神色,但是又不住手,极有原则。 收手后还会马上过来关心你,露出心疼的表情,温柔问你下次能否不要再犯,用另一种法子去办事,她心里才会安定云云。 一顿打完,心里甚至生出愧疚,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大的混账东西。 从小到大,他都被拿捏得死死的。 “二郎说我什么呢?” 长孙无瑕将双刀放回兵器架子上,转身温柔笑着看他。 “没。”李世民马上推开刘锜,小跑过去,“下一轮就到我了,观音婢要不要给我个彩头,要是我赢了,你许我一样东西。” 长孙无瑕笑看他,给他理了理衣领子:“好。祝二郎旗开得胜。” 李世民又转向旁边坐椅子上闲看的赵令安:“阿令怎么说?” 赵令安:“……” 她能不说吗? “唔……”斟酌了一下,她说,“你们两个加油。” 李世民和朱棣都默了。 第135章 看出来了,这碗水她压根儿就不想端。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默走向比武场,各自挑选兵器。李世民选了一口刀,朱棣回头看了一眼,也选了一口刀。 “李二兄,赐教。” “老朱,随意。” 拿起刀的两人眼神锐利了很多,双眸就像鹰一样,紧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手上的动作快准狠,台下只能听到接连“叮叮叮”的响声,和电视剧上的打斗场景完全不同。 赵令安感觉他们拼的就是谁先力竭,谁先懈怠,谁能抢先逮住对方泄气的瞬间紧追而上,谁就将会是胜利者。 两人就像是狮子和老虎撞上了一样,眼神中都透露着对猎物志在必得的狠辣与坚定,谁也不愿意退让半分。 叮叮—— 兵刃已经卷了起来,火星四溅,在青天白日也炸出一道亮眼的光。 两道视线也撞在一起,一兴奋激动,一沉肃冷静,在反射的白光里散出棋逢敌手的雀跃。 “好!” 李世民大喝一声,用力将朱棣的刀推开,紧追上去劈砍,那架势像是在追着死敌要命一样。 兔兔啃赛博西瓜:“宿主你看,你先前上战场就是这个鬼样子,敌人看了都以为遇上阎罗王。” 关键是,她还边哭边砍人。 比阎王还要阎王。 赵令安:“……” 她生出好奇心,转头问长孙无瑕:“嬢嬢,耶耶在大唐征战的时候,也是这么不要命的吗?” 瞧这架势,可没把自己当成血肉之躯。 “嗯。”长孙无瑕轻点头,“二郎在外总是这样,不知现在好些没有。” 在大宋可以不拘束,但是回到大唐,可不能这样了。 赵令安捞了一把黄豆子吃:“应该不会了吧,史书上不是记载,因为李治写信告诉耶耶,如果他在外征战勇闯敌营什么的,他在长安会不放心,所以他就说自己后面不会了之类的话。” 长孙无瑕笑了,眼睛还盯着比武场上的李世民看:“雉奴如今年纪尚幼,还没到他继任太子,掌管朝政的时候。” “那……”赵令安探身靠近,在她耳边轻声问,“这一次,嬢嬢也不告诉耶耶大唐后来都发生什么了吗?” 长孙无瑕这才把视线收回来:“要告诉他,但不是现在。上次,我已经把大唐近二十年会发生的天灾人祸,还有建议的应对法子都告诉了二郎。这一次,再好好和他说说孩子的事情。” 承乾的脚疾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儿,但是老二的确不适合当帝王,老三和晋阳她只能从史书上窥见,实则如何,知道了这些事情以后,他们又会变成如何,都不是定数了。 正说着,那边比武已经结束了。 李世民略胜一筹。 他正想扭头摆出得意的笑容,求得观音婢夸赞一番,却发现老婆闺女头碰头闲话去了,刚扭转头看他。 李世民把刀往架子上一丢,精准把刀丢到原来的位置上,落入刀鞘中。 “观音婢——阿令——” 哭包不满地踏着大步走向她们,“你们都不认真看我比武吗?!” 他的英姿,他的果断利落,她们不会一点儿都没看见吧。 长孙无瑕熟练安抚炸毛的唐太宗:“二郎想什么呢,瞧你身上这汗,脸都红了。”她掏出手帕,向他伸出手,“过来,我替你擦擦。” 李世民恢复了笑容,蹦过去,紧挨着长孙无瑕坐下,仰着脑袋凑过去。 背后的朱棣:“……” 他白了给他递帕子的朱高炽一眼。 朱高炽:“??” 不是,他只是个儿子。 儿子办不到这么肉麻啊! 赵令安幸灾乐祸啜饮一口茶,给朱高炽露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下一刻。 朱棣就把火烧到了她这里。 “阿令看完了,不如评点一下,耶耶与父皇孰厉害。” 赵令安:“……” 朱高炽背起手,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第124章 赵令安头疼。 “父皇和耶耶的比武不是还没完吗?”她随便扯了就近的借口,先把时间拖一拖,“骑射还没比呢。” 梁红玉和韩世忠在另一边已经打上瘾了,一招一式格外勇猛,彼此都手下不留情。 两人的亲卫在之前那一次的戏码中,已经相处得十分熟悉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互相之间总是针锋相对,一见面就像是要打起来一样。 她们各自跟随的主子打得多凶,她们看彼此的眼神就有多么凶狠。 赵令安怀疑她们下一刻也能撞上去, 互相打起来。 “好!”李世民一拍圈椅上的柳木,“等喝完水,我们继续比。” “二郎,别着急。”长孙无瑕放开他的手,给他递过一杯茶,“瞧你累成什么样子了,先擦过汗,吃两口糕点,歇歇气再说。这又不是在打仗,你们坐下看看梁将军和韩将军比武也成。” 李世民马上改口:“好,那我们歇两刻再说, 省得你担心。” 朱棣:“……” 好好一个帝王, 说话居然马上改口,还不带商量的。 他对赵令安“哼”了一眼,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在他旁边的圈椅上落座。 “老头子待会儿倒是要听听,你能说出些什么好话来。” 赵令安:“……” 她不是穿越过来改变大宋命运的吗? 怎么最后一个任务迟迟没有反应就算了,她现在还得哄老人家开心。 李世民接过长孙无瑕给他挑选的糕点,吃得特别开心,还有闲心隔空和赵令安对话:“耶耶就不为难阿令了,你将后世对我的评价拿出来,与老朱比比也行。” 朱棣:“……” 这就有点儿欺负人了。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功绩,请问他要怎么比,光是发动政变这一项,所耗费时长上悬殊就算了。 他这场仗打了那么多年,把民生都快要打得凋敝了,但是宣武门之变连宫门都没出,老百姓一点儿苦难没有受。 光是冲着这一点,后世对他的评价就得跟唐宗相去甚远了罢。 “说好的只是在阿令心目中的厉害,怎么就比起功绩了呢?”朱棣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就算要比,按我们本来的意思,也应该是比战功才对。” 李世民听他意思,立马明白:“怎么,你担心后世对你的评价不好?” “难道你不担心?”不知是不是先前和始皇相处久了,染了一些坏毛病,朱棣脱口道,“不担心的话,你看起居郎的起居注做什么。” 李世民:“……” 怎么一言不合就互相伤害了呢。 赵令安眼观鼻鼻观心,自己在心里吐槽,没有在明面上加入他们两个的战局。 “唉,想他永乐大帝这么敬佩李世民,不就是因为对方也是造自家的反成功的典型,有这么一位前辈在,可为典范,自己心中也安定些嘛。”她自己啧啧摇头,“怎么一言不合,连自己偶像都拉出来吐槽。” 父皇不行啊,被偶像戳心之后,非要回报偶像,给偶像戳肺。 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出来两个伸出短短的手,鼓着涨红的脸,互相戳对方的卡通小人。 一蹦一蹦的,特别可爱。 她被自己的想想逗乐,笑出声来。 李世民和朱棣马上看向她。 “阿令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了,跟耶耶说说?” “闺女心情甚好嘛,不如先点评一番?” 赵令安:“……” 她直接取消了两人的休息时间,以迫不及待看见耶耶和父皇英姿的理由,把他们两个赶去骑射了。 他们上场的时候,梁红玉和韩世忠才下场歇息,坐在下位。 赵令安让亲卫把糕点和茶水送过去给他们两个。 朱高炽松了一口气,安心摸走糕点和点好的茶享受,悠哉乐哉看着一身轻甲,翻身上马的两人。 骑射被他们自己分了三轮,第一轮是正儿八经的把鸽子丢上天,他们要射中鸽子的同时,将猎物从地上捡起来,送到终点,谁快谁赢。 赵令安感叹:“鸽子无辜啊……” 韩世忠扫了她一眼。 他们官家怎么突然开始伤感了,最近闲了吗。 下一刻,官家砸了一下嘴巴,对朱高炽道:“大哥喜欢清蒸还是红烧?” 不好好做成一道美食,都有些对不起死去的鸽子。 韩世忠:“……” 果然,她并不闲。 “红烧吧。”朱高炽说道,“红烧好吃。” 刚展翅高飞还没飞远的鸽子,当场惨叫一声,掉落地上,被两只大手分别捞走,估计已经躲不开被红烧的命运了。 第一轮,大家不相上下。 第二轮花哨一些,要穿铜钱,铜钱被吊在终点,一同三枚,要骑在马上冲过去,在规定的距离内一箭穿透三枚铜钱。 第136章 而且只有三箭的机会。 铜锣一响,两人必须要同时策马,要是策马晚了一步,就必须要扣一分。 等马进入允许射击的范围内,就可以开始射箭,但是这一段射箭的路并不长,按照他们两个骑马的速度,应该几个呼吸就会越过。 一旦越过允许射击的范围线,那便再也没有了射击的机会。 按理说,肯定是要三箭都发出去,机会才会更大一些,但是为了让分数更高,两人都嚣张地只拿一支箭。 赵令安:“……” 哦豁,精彩了。 “嬢嬢……”赵令安倾身靠近长孙无瑕,“耶耶马术是不是很厉害?” 长孙无瑕点头:“嗯,他经常骑马上战场,闲暇时候也会骑马打猎,精力特别足,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 可以说,马就是他的一部分。 史书上都记载了他的昭陵六骏。 “二郎重情,不管是对人还是对物,都是这样的性子。”长孙无瑕想起往事,偷偷笑了,“二郎从前还养过一只小兔子,但是因为兔子喜欢钻洞,一不小心窝进炭火里烧熟了……” 赵令安:“耶耶肯定很伤心吧。” 对方是路过看见别人行乞都会下马,拉着别人的手哭泣,问他为什么这么惨,又将自己的外衣和银两相赠的人。 以前看书总觉得像唐宗这样的皇帝,好像有些不太真实,现在却发现,其实他才是活得最真实的那个人。 “是。”长孙无瑕眼眸温柔,看着开弓的李世民笑道,“哭了半个月,说以后再也不养这么弱小的小家伙了,还亲手给它做了一个木棺材,但是被父亲发现,打了一顿。父亲说他玩物丧志不可取,要他认错,便不打他了。” 赵令安猜:“他肯定不认。” “是。不认。硬生生被笞三十下,打得一身红痕,也咬着牙,死死抱着那木盒子。” 弓箭射出,李世民看也不看,直接回头朝长孙无瑕挥手,大声喊:“观音婢!!” 长孙无瑕冲他遥遥地笑:“我那时问他,为什么不向父亲认错,他说——” “观音婢!” 抵达终点的人又折返,挥舞着马鞭。 “我中了!” 长孙无瑕笑意更深:“人有感情,又怎么会是错,该哭就哭,该笑就笑。人生本来就应该这样肆意璀璨,不被世人目光所累。” 赵令安赞同:“耶耶说得对。” “你们很像。”见李世民转身比第三轮,长孙无瑕才转脸看向赵令安,“但是你们也不像。阿令和二郎一样,有悲悯心,不拿旁人目光当回事,当哭便哭,从不压抑。” 她伸手拉住赵令安的手,“但是二郎办不到的事情,会发孩子脾气,会扬言要宰了谁谁谁。可你不同,你总是将苦都放在心里自己品尝。” 赵令安愣了一下,笑道:“嬢嬢,你再说下去,我可就要跟耶耶抢你,让你当我的皇后了。” 长孙无瑕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眼眸中全是慈爱:“又在胡说八道掩饰内心。” 未几,第三局输了的李世民策马回来,跳下马来,直奔长孙无瑕跟前:“我刚才怎么好像听到谁说要抢走我的观音婢。” 赵令安:“……” “没有的事情。”长孙无瑕拉着他的手问,“赢了?” 李世民撇嘴:“没有,最后一轮我分神,输了,最终打平手。” 他将自己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弓放下,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赵令安逗他开心:“我们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耶耶,为什么不开心呀。” 听到夸赞,李世民当即就憋不住愁苦的表情,乐了:“这是后世的评价吗?” “史书上写的,后世营销号要宣传耶耶,必定会加上这两个词。” “还有别的吗?” 赵令安:“……” 拿她当某度还是短视频呢,她哪里记得那么多。 正巧,朱棣这时也慢悠悠赶回:“阿令将唐宗的评价记得如此清楚,不知可记得父皇的?” 赵令安:“……” 她就记得一句“功在社稷,过在人心”。 努力想了想,她试探道:“相貌堂堂,玉树临风?” 她只记得别人都说他很高大,然后就没有别的了。 瞄了眼前的朱棣一眼,她确定这两个词不算特别违心,这流畅的脸型绝对不是什么奇怪的形状。 好像有关朱棣的样貌什么的,很少听过讨论,她不知道哇。 朱棣都被她气笑了。 说就说,加个疑问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正想发作一下,准备上场的梁红玉收到了急报。 “谁发来的?”赵令安收敛了脸上轻松玩笑的神色,看向梁红玉。 梁红玉快速看了一遍,再双手递给赵令安:“岳将军和宗泽老将军的信,中京道一带和河东路出现金人残部,想要复金。” 赵令安仔细看了看,宗泽老将军那边,疑似西夏有人插手此事,想要助金人复辟王朝。 她眉头扬起。 夏人这么想不开呢,送菜上门。 “有仗打?” 李世民和朱棣眼睛都亮了。 “请战!” 第125章 听到能打仗, 李世民和朱棣的眼睛都亮了。 两人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就披甲执锐,带着三千战士先奔驰前线。 赵令安嘴角抽了抽:“别着急,先问清楚情况,再看看要不要派兵增援。” 万一人家只是寻常报告, 不是请求支援呢。 “一方有难, 八方支援。”朱棣道, “这难道不是你说过的话?明知道前线有难,我等岂能安坐。” 李世民一拍大腿:“不错, 夏人敢趁火打劫,就理当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与我们大宋作对的后果!” 赵令安:“……” 说那么好听,不还是因为自己想要上场。 “你们真以为大宋经济发达,国库就一定充足吗?”赵令安翻了个白眼,“我要留着钱搞民生的基础建设,没什么事情不派兵支援。” 当他们宗泽老将军是什么小白菜吗? 区区金人残将,再加个夏人,就想突破他们的防线。 再者,西北还有曲端与吴玠在,只要他们两个不闹什么大矛盾,西北防线基本不会受到影响。 李世民和朱棣满脸遗憾。 赵令安:“不过嘛……” “怎么?”李世民和朱棣又精神起来,看向她,“还是派兵吗?” “不派。”赵令安将上报的文书收起来,“但要是你们想去的话,可以自行前去。” 朱棣立马就答应了。 反正在异世界, 死了只是离开,下次还能再来, 就是等的时间要久一些,但是无损于他。 李世民要迟疑一下,因为他不知道长孙无瑕要不要留在这里。 长孙无瑕看他神色就知道他是心动的,只是碍于自己,有所迟疑。 毕竟她的离世对他来说,打击肯定很大,他们团聚的时间本来就有限,要是现在再离开,就真的只是匆匆见几次。 “观音婢——” 李世民拉着长孙无瑕的手,开心不起来。 “想去便去吧。”长孙无瑕捏了捏他的手,安慰道,“小小动乱,二郎亲自出马,肯定不到一个月就能解决,更何况还有朱四弟在,你们必然能马到功成,凯旋归来。” 就是他们前往前线,可能会被以为是去抢功劳的,得提前让二郎准备好措辞,快速获得主将信任,才能让他打得畅快。 “但是……” “放心好了。”长孙无瑕温声安慰,“我每隔几日就会着人寄信给你的。” 赵令安:“……” 区区一个月,信不会还在半路,就被他自己回程的时候截获了吧。 李世民开怀了:“那我去了?” “嗯。” 当晚,长孙无瑕就挑灯开始写信,趁着李世民去洗浴的功夫,将要叮嘱的话都写好。 李世民沐浴完毕出来,她还没结尾,拖了一阵,对方就嘟嘟囔囔跑来占据注意力。 “观音婢,我明天就和老朱出发了,你怎么还在忙活。”他探头想要看看她忙活什么,却被一只手捂住眼睛。 “先别看。”长孙无瑕松开手,继续写。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问:“什么东西不能给我看。” “给你写的信,你启程之后,想我了再看。”长孙无瑕不紧不慢落笔,对他叮嘱了一连串要注意的事情,特别是与三方主将交涉的事情。 岳飞和宗泽老将军还好,他们先前一起作战过,对彼此性情都十分了解,但是曲端与吴玠两人他们不熟悉,还得慎重对待才好。 “好,我知道了。”李世民挨在她肩膀上,“还有没有了,我还想听。” 长孙无瑕没空理会他更多,他就自己捡了一捋对方的发丝慢慢把玩。 第137章 站在门口的赵令安:“……” 看来,她来得不是时候。 正想转身走,李世民看见了她:“阿令。” 赵令安只好转回来:“耶耶。” 李世民依依不舍松开自己的手,对她招手:“阿令是不是也要跟耶耶叮嘱一下。” 刚从朱棣那里叮嘱完,被永乐帝嫌弃啰嗦,只丢下几句夸赞的赵令安,摸了摸鼻子,依葫芦画瓢说了几句“耶耶向来勇猛,有不世之姿,必定能镇住敌人,让敌人闻风丧胆”之类的话。 李世民巴巴看着她,等着下文:“没了?” 这么短,算什么叮嘱。 两边画风相差太大,赵令安的情商都塞住了。 “啊?” 李世民蹙眉:“阿令就只有这么几句话说,没别的了吗?你不说说耶耶离开之后,会不会想耶耶,你自己在这里过得好不好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耶耶给你带回来。 “又或者,你的部将性情如何,耶耶要怎么跟他们相处才不会连累到你,你有没有需要耶耶传达给他们的话之类的。 “还有,如今天气渐热,你不问问耶耶路上好不好,叮嘱一下要注意什么,你自己在宫中又会不会好好吃饭,不乱跑中暑……” 赵令安:“……” 李世民伤感地看着她:“你怎么都不关心这些,只关心打仗的事情。” 打仗的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人更重要嘛。 “也、也关心。”赵令安赶紧补上,问了近三刻,才瞧见李世民心满意足的脸。 此时,长孙无瑕已经将信写好晾干,塞进了信封里,交给李世民。 “二郎,收好了。” 赵令安吐出来一口气,感觉长孙无瑕救了自己一命。 苍天,大哭包可真是不好哄。 他根本就不讲逻辑,只跟你谈感情,感情表现得不够深厚,分分钟哭给你看,说你不重视他。 嬢嬢到底是怎么把人治那么服帖的。 第二日启程的时候,更是哭成了泪人,握着她们两个的手,稀里哗啦一通眼泪,嘴里嚷嚷着什么“等我”、“我会想你们的”、“你们也要想我”之类的话,惹来无数路人回眸。 朱棣眼角蹦得厉害,捂着眼睛不想看。 知道太宗是性情中人,不拘小节,但是没想到能到这种地步。 后来,实在忍不了了,直接拍了一把对方的马屁股,强行把人弄走。 马跑了,马上的人还在喊:“观音婢——阿令——等我回来。” 赵令安:“……” 她揉了揉眼睛,坐马车回皇城办公去了。 十日不到,前方就传来喜报,说李世民和朱棣去到滑州的第一战,胜利了。 “这么快?”她眼眸抬起,有些诧异地看向斥候。 斥候自然不敢作假。 他能有多少九族被砍头的。 此时。 李世民和朱棣已经将金人从滑州一路驱赶到了晋城,才开始第一场休息。 金人残余部将终于得来喘息的机会,也来不及向夏人汇报这边的情况,搞一出里应外合的戏码。他们也疲累到了一定的程度,必须得歇息才有气。 宗泽老将军本来想要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的 ,但是李世民觉得,这件事情还真不能靠蛮打,须得动动脑子,将夏人钓出来,等证据确凿再一网打尽,打到对方的大本营去。 这么一来,对方肯定不敢轻易妄动。 而滑州这边的金人残将被往西推走后,中京道这边的金人残将没了接应的友军,变得势单力薄,很快就被岳飞一举歼灭了。 岳飞看着他们没能越过的南京道的界限,叹了一口气。 不争气啊,居然没越过去,让他看一眼老家。 但是这种情绪,很快就被不能让对方越界,扰乱百姓的理智覆灭。 他是将军,不能为了私心就让老百姓受苦。 “副将留下驻守半月,将逃跑的人抓回来,剩下的人随我回程。” 大宋的北大门,他们必须要守好了。 岳飞回程时,李世民和朱棣已经歇够了,陪金人残将玩了几天猫抓老鼠之后,将人赶到绝路,投奔夏人而去。 夏人的将领倒也不是个傻子,接待了金人残将之后,就明白自己上当了。 还没来得及将金人压住,利用对方来向大宋投诚,就先被李世民踹了门,抓了个先行。 “好你个夏国,居然与金人勾结,想要谋夺我大宋!” 朱棣也冷笑:“如今被我们活抓了,就休想抵赖。” 他们直接扑上去,把人抓了绑了堵住嘴巴,根本不给任何辩解的机会。 听到消息后的宗泽:“……” 好熟悉的手段,似乎什么时候见过。 抓住夏人的两个帝王,无比兴奋,已经迫不及待提着人,带着一支先锋军快马加鞭赶到临近夏州的城池边上,对着夏人叫嚣,一定要讨回公道。 人马还险些跟永兴军撞到了一起。 吴玠:“……” 这种风风火火,万事冲在前头,恨不得一人单枪匹马就把敌人一座城给挑了的做派,怎么总是觉得有些熟悉呢。 他到底在哪里见过。 夏人原先还想要抵赖,但是架不住赵令安临行之前千万叮嘱他们,一定要把控要舆论,找嗓门最大的人把事情先唱出去,务必要在道德上占据高地。 向来听劝的李世民,手一抬,百十号人就开始公整地传唱临时编出来的童谣。 童谣的意思是,夏人不要脸,趁着金人捣乱的机会,想要做鹬蚌相争的渔翁,不出力气捡漏。 朗朗上口的童谣,没一会儿就传到了夏人自己耳朵里,让一些临近城门的商户人家都听会了。 占据了道德高地,两人就摩拳擦掌,对视一眼。 李世民跃跃:“趁此机会比一比,看谁斩下的敌首与劝服的敌人更多?” 朱棣:“好。” 光是论战,他老头子还真是不怕。 两人兴奋起来,积攒了几天的力气无处发泄,全部都发泄在攻城上,直接从夏州绕了一条道,推到翔庆军驻扎的地方,所到之处莫不使人闻风丧胆。 吴玠看他们的打法看得眼睛疼。 夏州直上,路难走,但是可以直接往上推到兴庆府,可他们偏要折返回来,入西平府,再往兴庆府进发。 李世民理直气壮:“大唐时,这批人已经在夏州攒了家底,这么多年,肯定积了不少宝贝。” 他要抢一些补贴军费,免得阿令心疼。 自家闺女的将士,得吃好喝好,才能打下大大的江山! 巧了,朱棣也完全同意他的想法。 这事儿既然西夏掺和进来,金人残部没什么钱了,那战争带来的损失,肯定要找个冤大头……呸,源头上的债主承担一下。 这很合理。 两人一拍即合,捣了夏州后再往兴庆府进发。 兴庆府是西夏的都城,宝贝应该更多才是。 李世民又乐了:“看看谁给阿令带回去的宝贝多。” 朱棣嗤笑:“那肯定是我。” 这种事情,就算是对着自己推崇的人,他也绝对不会相让。 “那就比一比。” 两人眼睛闪动着狼一样的光,几乎要将大部队甩在身后,孤身深入。 勇猛得不像人。 宗泽派遣的副将等人:“!” 夏人:“!!!” 他们想跪下唱一首《铁窗泪》,“朋友啊听我唱支歌,歌声有悔也有恨啊……” 第126章 西夏本身不弱, 要不然不至于让曲端和吴玠镇守多年,一直没有挪动。 甚至在另一个平行时空,根本就没有参与靖康之变的机会。 就是因为西夏和吐蕃诸部其实并不好对付。 不过,他们遇到了天策上将和永乐帝,这两个都是对自己就够狠的角色,孤军深入不在乎自己的命,加上本身的武力了得,给了将士莫大的信心。 哪怕副将有时候心很累,但也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他们在就很安心,好像只要他们出马了就必定胜券在握,没有第二个可能一样。 这样的信心,在决战中是十分关键的,更不用说主将和他们同吃同喝,但是却比他们更拼命。 上峰都这么努力,他们底下的将士怎么可能不拼,谁也不想要落后对方。 西夏王室看着自己被抢空的兴庆府,脸都要抽搐了,但是他们还要提起满脸的笑容,跟大宋这边的人和谈,将自己的兴庆府拿回来。 要是兴庆府落入大宋手中的话, 那他们剩下的地方就是敞开口子, 把敌人迎进去。 “我的信怎么还没到。” 西夏还在纠结怎么谈判,才能让自己的利益更大的时候,李世民已经在营帐前站成了一块石头,等着信件到来。 他收到的信件都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但是架不住思念之情不是薄薄的几张纸可以解决的,还需要再多几张。 第138章 朱棣翻着朱高炽和赵令安给自己写来的信件,其实有些不太明白他那种心情。 一开始,他都以为对方只是做戏,要在史书上树立这样的一个与众不同的形象。 到现在,谁要是跟他说,唐太宗的性情是装的,他一定要冷笑几声,让对方跟太宗培养感情一个月再离开。 看他受不受得了。 “李二哥,你要不歇歇。”朱棣实在没眼看,“你不累吗?” 就算他们现在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但是疲累是真的啊。 “我要等信。”李世民眼巴巴看着信使的方向,“阿令上次写的信没说想我,这次一定写了。” 朱棣:“……” 他捏了捏自己的眼角。 唐宗真的好肉麻,他老朱要受不了了。 “阿令没说想你,你不伤心吗?不期待她说想你吗?”李世民回眸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能理解,“我看你也挺想阿令的。” 自己想的人不说想自己,他为什么一点儿都不伤心。 朱棣:“……” 有没有可能,他们都只在心头想,从来不落笔写。 “唉——”李世民眼眶红了,眼泪要掉不掉,看着东京城的方向,“天气热了,也不知道观音婢和阿令有没有好好吃饭,胃口好不好,会不会瘦了,有没有想到我。” 朱棣:“……” 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堵住他的耳朵。 忽然觉得,相比一个大哭包,政哥的毒舌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翘首期盼中,信件还是没能准时抵达。 他们先上了谈判桌。 西夏这边的人虽然战败了,但是态度半点儿没有卑躬屈膝,还十分硬气地想要用金银和香料什么的东西,换回兴庆府。 使者从既得利益的角度,理智分析了大宋拿到兴庆府之后的无用之处,又道出他们要是继续征战,如同吐蕃诸部在内的其他势力,肯定会忌惮,联合反抗。 而如今的大宋初定,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实在不应该将力气浪费在艰难维护兴庆府上云云。 大宋这边早就商议过什么可以接受,什么不可以接受,李世民无心听他们喷口水,满脑子都是行就行,不行继续打,他想观音婢和阿令了,她们的信件怎么还不来。 想要看信件,看信件,看信件! ! 想着想着,把自己想伤心了,此时此地又不需要维持什么帝王威严,他干脆哭了起来。 滔滔不绝的西夏使者:“……” 什么情况。 朱棣脑子一动,一拍桌子:“岂有此理,你们就是这样羞辱我方主将的吗?!要么打,要么降!” 气氛又变得一触即发。 罪魁祸首看情况还能控制就不管了,直到信使把信送到他手中,他才高兴起来。 “老朱你听听——”李世民清了清自己哭得有些沙哑的嗓子,得意道,“敬爱的耶耶,阿令亦甚是想你,只是诸事繁忙,无暇多顾,只能寄托明月与清风。若是西北边陲有明月千里,黄沙扑过,那定是将我们的思念送达了……” 朱棣:“……”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信件——尊敬的父皇,问好,想要迁都北京城,但是朝臣阻拦,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可以支一下招? 没了?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就是没了。 再打开朱高炽的信件——敬重的父皇,东京城一切都好,阿令也好,不必担忧,多加保重。 唔,也没了。 两封信都只要一张纸。 下一次去谈判,朱棣的神色不好了,李世民倒是一脸和蔼,笑呵呵的样子,但是坚决不同意对方的建议。 “你们打输了,没有资格说话。”唐太宗他老人家道,“要么继续打,要么用我们列出来的价格赎回你们的都城,要么就归附我们大宋。若是归附大宋,你们不仅不用出钱,我们还能给你们钱。” 只是百姓要迁徙,将大宋的百姓驻扎在此才行。 西夏人都不想同意,无法抉择。 李世民给了他们三天考虑:“三天之后没有准确的答复,我大宋将会继续向西攻进。” 他神清气爽回到主帐,倒了一杯茶慢慢喝,铺开书信,落笔回信—— 阿令亲亲闺女,耶耶更是想你,你与嬢嬢一定要好好吃饭…… 几百字后,才补充上一句:耶耶观你父皇神色甚躁,恐是艳羡耶耶有你想念,下次递信,可添一笔,让他亦高兴一番。 信件缓缓而来,李世民被安抚住的情绪也逐渐衰下来,再一次谈判,两人都像是随时要掀桌的样子,西夏不得不同意了用金银赎回兴庆。 拿到战利品的李世民和朱棣终于可以返程,多日来阴云晦暗的脸终于有了光。 两人等不及回去,让大部队在后面赶路,他们先策马回去。 中途碰到信使,将信件拿走拆看。 朱棣展信——吾挚爱的父皇陛下,女儿甚是想你,听闻前线大捷,不知何时可见…… 再展开朱高炽的信——敬重的父皇陛下,儿在东京城甚是想念,不知我父一切可好…… 李世民捧着信乐呵的时候,看了一眼朱棣眉笑颜开的模样,更乐了。 唔,老朱果然是像阿令说的一样,是个口嫌体正直的人。 两人稍有些疲累的精神,被信件唤醒,一口气赶回东京城,尔后睡了三天三夜才起身。 看他们醒来精力满满的样子,赵令安才松了一口气:“吓死人了,还以为你们变植物人了。” 李世民许久不见她们,诉了好长一番话,说得嘴巴都干了,喝了一整壶水。 赵令安听得头皮发麻,差点儿以为自己穿越到琼瑶剧里。 朱棣听得想要攀比一番的心都没了,吃完东西就赶紧溜,跑得比兔子还快。 打仗耗费了不少时间,一眨眼,朱棣留在大宋的日子就剩下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别的事情顺手做,主要是帮忙舌战群雄,坚决要迁都北京城。 一则北方收服了,要是将都城定在东京城的话,那么北大门随时有可能被抢走;二是东京城的防御力不比北京城天然有长城的防护;三是北京城的地理位置可以更好辐射到整个大宋。 最后一个原因则是,东京城的残余势力再怎么清除,别人好歹也发展了近百年,想要彻底铲除很难。 若是迁都北京的话,就能削弱那些贵族的腐败势力,让大宋受此影响降低。 反对迁都的人,也大部分都是这一批。 李世民也支持迁都的决定。 “迁都的事情,谁也别劝了。”朝堂上,赵令安已经厌烦了他们反复说的什么祖宗规制,直接道,“若是太祖爷爷反对迁都,那诸位就让他今夜入梦,责怪朕这个子孙。” 她拂袖离开,直接着各部尚书清点好文书案卷,珍贵典籍,着日搬迁。 听她这话,朝臣就知道,北京城那边恐怕早就收拾好了,就等着搬迁过去呢。 李纲等人也坚决拥护迁都的事情,闻言都应“是”。 当夜,太祖赵匡胤没有入梦。 半月之后,皇城一应物件收拾好,准备启程的时候,赵令安倒是主动入了赵匡胤的梦。 朱棣惆怅叹了一声,看着拉着他的手哭个不停,嘴里肉麻话一句接一句的唐宗,头有些疼。 “李二哥,我还能回来。” “可你要离开好久。”李世民拉着他的手,舍不得分离,“我会想你的,你会不会想我?” 朱棣:“……” 他咬牙吐出一个字:“会。” 放过他吧,他只是回家继续征战而已。 躺好的朱棣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李世民手还没松开,被白光笼罩的躯壳,就换了一个瘦长的人。 此人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清淡的异香,好像身上带了很多香包一样好闻。 于是,宋太祖睁开眼听到的两句话,就是—— “阁下是哪位帝王?” “你好香啊。” 第127章 一时之间, 睁开眼的赵匡胤沉默了。 这句话,有点儿像是市井流氓对小娘子的……唔,他说话好听婉转, 用“失礼”二字就算了。 他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打量着李世民,一副警惕的样子,好像对方是什么登徒子一般。 赵令安也被他弄沉默了,嘴角抽了抽,实在没想到唐宗宋祖第一次见面居然这么戏剧性。 “咳——”她轻咳了一声,道,“太祖爷爷, 这是大唐王朝的太宗李世民。” 李世民? 身为后世之人, 赵匡胤自然知道唐太宗大名,他只是没想到, 唐太宗居然会是……这样的人。 他往后挪了挪,后背撞上另一个人,才想起自己这次没带那糟心的弟弟,而是换了自己的心腹。 心腹现在是蒙的,他极快地将赵匡胤护到身后,半蹲在床上,一副警惕的样子:“你们是谁?想要做什么?” 第139章 到底是谁绑了他们官家,想要造反。 两人的声音前后交叠在一起,差点儿就混了。 赵令安没管他,只是看向赵匡胤, 询问:“太祖爷爷,他是谁?” “控鹤左厢都指挥使,安国军节度使罗彦瓌( gui )。”赵匡胤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放轻松,这是我的世孙赵令安,赵宋王朝第一位女帝。” 说到这话时,他油然生出几分骄傲。 罗彦瓌:“啊?” 官家是不是糊涂了。 他哪里来的世孙,还是一个这么大的世孙。 管家不会是被什么道士哄骗了罢。 赵令安例行解释了一遍,碍于罗彦瓌第一次来,还将大宋后来的命运简要说了一遍。 佐证的事情,自有赵匡胤来。 罗彦瓌还没表示惊讶,唐太宗就忍不住了:“大宋除了靖康之乱,竟还有崖山这等惨事?” 当初看梦境前来,倒是不清楚还有这一茬。 十万军民跳海,何等悲壮啊! 光是想想,他的眼泪就出来了,忍不住拉着长孙无瑕的袖子开始哭:“观音婢,我们大唐应当没有这样的惨案吧?” 他清楚,王朝末世,老百姓肯定都不会太好过,但是隐约知道和清楚意识,还是存在差距的。 一想到他的子民要受这样的苦楚,他就觉得心酸。 长孙无瑕张了张嘴,没说,还在斟酌用词,思考怎么表达能让他好受一些。 听着心里有些不舒服的罗彦瓌,忍不住开口:“自然也有,若非唐朝安史之乱,致使藩镇割据,且有宦官掌权,又何来这么些年的动乱不安。 “此后,大地干戈不绝,民不聊生,先后有多个短命王朝立国,最长者不过十六年而已。” 十六年! 连一代都凑不成。 “的确。后人将唐后期动乱不堪至大宋成立这段日子,称为五代十国。其乱,堪比十六国时。虽不如其重,但也……不乐观。”赵令安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心虚。 奇怪,又不是她让唐朝乱起来的,她心虚个什么劲儿。 李世民有些黯然,叹息一声:“天下兴亡,皆苦百姓。” 他抬起衣袖揩了揩眼泪。 “是啊,五代十国近百年动乱,生民涂炭,满目苍夷。”赵令安跟着叹了一声。 想起金人侵入东京城时候看到的乱象,她又忍不住泪失控了。 两个哭包只差抱头痛哭。 兔兔:“……” 好久没看见宿主哭了,有点儿梦幻。 心腹罗彦瓌忍不住夸一下自己的主公:“多亏我主英明,结束了乱世。” 这话,就有点儿扎心了。 李世民:“……” 结束的好像是他的王朝乱世。 向来好脾气的长孙无瑕,端着温柔的笑脸,刺了罗彦瓌一句:“哦,你们主公,原不是自后周世宗柴荣手中接过?” 罗彦瓌挺直腰板:“那是我主英明,众将举命,才披黄袍。” 赵匡胤:“……” 不亏是他的爱将,果然够维护他。 “再说了。”罗彦瓌勇敢怼唐宗,“大唐王朝难道不是太祖李渊从他表弟隋文帝杨广手中夺来!听闻,当初帮助唐国公下定决心的人,可是太宗陛下。” 他说话有点儿礼貌而敬重,但是不多。 长孙无瑕含笑,给李世民递了手帕:“彼时文帝劳民伤财,惹起激愤,整个王朝已是风雨飘摇之际,且天下群雄逐鹿而起,民义各地肆横,王朝国运将尽。 “即便我们二郎不动,它亦命不久矣。 “此时,若是二郎不出,天下无以一人之力而平各方势力之主,必定又生百年动乱,军阀世家争相抢夺权力与资源。 “二郎不过是顺应天意而出,英勇果敢,看准时机建功立业,为老百姓带来休养生息的安稳朝代罢了。” 李世民含着眼泪,偷偷抿唇笑了。 观音婢在维护他的名声! 罗彦瓌仰头,一脸骄傲的样子:“我主生于王朝风雨飘摇之中,自小就见天下不平,百姓缭乱,自然有苦其苦之心,欲要平定百年之乱,得天下承平,必要挺身而出,以武止戈,这又有何不妥?” 赵令安没想到,两帝王没争起来,向来脾气温和的人倒是先争了。 “停!” 眼看罗彦瓌还要论别的,她伸出手两边阻挡,先快嘴开口,把话堵了。 “论经济,耶耶实行均田制和租庸调制,鼓励商业发展,还设立了安西四镇,让东西经济彼此往来;太祖爷爷改进赋税制度,修整黄河,促进农商发展。 “论政治,耶耶有贞观之治,重视人才,任用贤能,从谏如流;太祖爷爷文武制衡,完善科举,使得大量寒门子弟有了出头的机会,更是刻印、修订刑律颁布天下,依法治国。 “论军事,耶耶和太祖爷爷都是战场上出生入死,改革军制以强国的人;论文化,唐诗宋词并列。 “论个人肚量与人格魅力,耶耶能听忠言逆耳,关怀朝臣,太祖耶耶能不杀旧王朝君主,原谅跟随自己打天下大臣的欺瞒,放他养老生路。” 赵令安一口气说完,差点儿没喘过气,赶紧吸了一口才继续。 “所以——” “唐宗宋祖都是明主,别吵了好吗?” 虽然后世有一些营销号,总是在嘲讽大宋就是大“送”,将宋祖与一些窝囊君主放在一起,觉得他不配与秦皇汉武唐宗相提并论。 但是! 只要认真考察过正史就知道,就宋祖那种天崩开局,七十多年分裂割据的纷争之下,天下早已经千疮百孔,能把那些散碎的势力拼起来就不错了。 赵构父子兄弟几个的确窝囊,但是与赵匡胤有什么关系。 人家好得很。 长孙无瑕温柔笑了笑,垂眸捏了捏李世民的手,没说话了。 只要没有人诋毁她们家二郎,她自然不争不吵。 罗彦瓌倒是还想吵,但是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拉开了:“子异,不得无礼。” “是。” 赵匡胤下床,行了个礼:“今日与唐宗一见,倍感荣幸。唐宗不愧是天下雄主,能听子异之言而不变色,感怀天下苍生而落泪,颇有明主之风。匡胤该向唐宗学习才是。” 李世民赶紧起身扶住他:“宋祖多礼了。世民与宋祖一见,就觉得亲切。不如,也别这么客气称什么唐宗了,我年长于你,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叫我一声李二兄,或是世民兄。” “好!”赵匡胤也是个疏朗的人,当即道,“那李二兄就叫我元朗或者赵大好了。” 世民兄还是有些引人注目了,李二兄好些。 在不清楚身份暴露会不会给阿令带去麻烦之前,还是稍微掩饰一下。 两人你拉着我,我搭着你,相聊甚欢。 特别是有关用人、用兵和治国的诸多事情,更是说得停不下来,赵令安坐在旁边,直接无痛不花钱上了顶级的帝王课程。 奈斯。 这才是帝王见面正确的打开方式嘛! 赵令安美滋滋地笑了。 “阿丹阿梨,着人送些甜水和糕点来,别让耶耶和太祖爷爷饿着肚子。” 从小就习惯了赵令安称呼乱糟糟的两人,毫无反应就吩咐下去了。 等甜水和糕点送上来,赵令安亲手端起来:“我们明日就启程了,你们也别聊太久,记得早些歇息。” 赵匡胤离她近一些,她便顺手先给了对方。 伸出手的李世民:“……” 他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情。 宋祖可是阿令真正的亲人,他这位转世前的耶耶,是不是优势荡然无存,不及她这一世的亲人重要了。 “阿令——” 唐太宗陛下一想到自己在闺女心中的比重要下降,已经开始发酸了。 “阿令——”他眼泪汪汪,“你是不是已经不爱耶耶了。” 赵匡胤:“……” 不就是先给他送了甜水,不至于罢。 “耶耶又乱想什么。”赵令安娴熟地哄道,“阿令可是您老人家和嬢嬢转世的亲亲女儿,与您老起码八分像,怎么会不敬爱您老人家。” 她摆起笑脸。 赵匡胤塞进嘴巴里的甜水,忽然就不是很甜了。 “哦?”他放下勺子,将手枕在膝盖上,倾身靠近,“那太祖爷爷呢?” “比之唐宗,又当如何?” 赵令安表演了一个笑容回收。 看来,修罗场今天依然没放过她。 第128章 之前的经验, 现在派上了用场。 赵令安避重就轻,溜之大吉,只说:“明天就要赶路北上。”她伸了个个懒腰, “累了, 累了, 大家赶紧睡。” 兔兔遗憾飘在她背后,跟着离开。 好可惜, 居然没能看见唐宗宋祖开撕。 第二日启程,除了罗彦瓌,四人都在同一辆马车里。 第140章 李世民昨夜辗转反侧,拉着长孙无瑕聊了许久,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定。 阿令再怎么说,还是赵家的人,就算和他再像,也不是他和观音婢所生。 若是与老朱相比, 他是半点儿都不担心,但是跟人家同血缘的太祖爷爷比,那就有些悬了。 不行,他得多和阿令培养感情! “阿令累不累,要不要耶耶跟你玩会儿?”逮着赵令安看完一卷文书的功夫,李世民就见缝插针,递上宫女点的茶。 赵令安:“……” 耶耶在闹什么。 她疑惑接过茶盏:“多谢。” 脑子还盘着抵达京城之后,要处理的各项事务,耳边却有个人滔滔不绝。 “阿令,你看耶耶给你带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李世民献宝一样,掏出一个多色宝石镶嵌的骰子。 赵令安:“……” 他是不是太闲了,没话找话。 坐在另一侧的赵匡胤都觉得他有些异常了。 他将案卷往下拉,瞥了对方一眼,满眼都是不理解。 “李二兄,阿令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这些小玩意儿。” 李世民不太赞同:“怎么玩物就一定丧志了,不沉溺耽搁,那肯定就不会丧志。我们阿令意志坚定,目标清晰,肯定是个能坚守本心的人! “她做事这么辛苦,偶尔玩玩怎么了。” 想要累死他们阿令么。 赵令安:“……” 这措辞一听就知道是溺爱儿女的人。 难怪李承乾造反,从犯都被杀了个干净,唯独他那主犯还安然无恙。 “耶耶。”这事儿,赵令安得站赵匡胤一波,“太祖爷爷说得对,帝王的一举一动,朝臣和天下人都盯着,总得以身作则才好,要不然容易落人把柄不说,还会带坏风气。” 具体参考一下赵佶。 她将宝石骰子推回去,“这玩意儿您老人家拿着玩儿,玩腻了再说。” 他不在大唐,魏征没能盯着,可以尽情玩,回去就玩不成了。 李世民:“……” 第一次撒娇失败。 他沮丧倒向长孙无瑕。 “观音婢……” 长孙无瑕笑了笑,捏了捏他的手,但是没多说什么。 等午时车队要停下造饭时,她才私下拉了李世民好好安慰,让他不要患得患失。 “阿令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二郎曾经全力帮过她,不管如何,她都不会忘记二郎的。” 李世民看着坐在树底下看书的赵令安,叹息一声:“我知道她不会忘记我,但是你看阿令多像我啊,也像你!她肯定就是我们转世的女儿!” 长孙无瑕哭笑不得:“二郎说的是,可她已经转世到了赵家,我们也不能把人家的女儿抢来啊。她心里有我们,那不就够了。” “不够不够。”李世民嘟囔,“哪里够了。” 她的闺女最爱的父亲,必定得是他这个耶耶。 两人说话时,赵匡胤逛了一圈回来,顺势坐到了赵令安旁边,要跟她聊几句。 李世民一看,立马拉着长孙无瑕冲过去。 “阿令——” “等等耶耶。” 长孙无瑕失笑。 二郎可真是…… 赵令安也被他一声吆喝镇住,抬眸看了过去,瞥见一抹影子飞快向她奔来,掀起一阵尘烟。 张开嘴巴的赵匡胤,默默闭上,不想吃土。 风风火火的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阿令和元朗在聊什么?可以跟耶耶说说吗?” 赵令安:“……还没开始聊。” 您老人家倒是给个机会。 烟土散去,赵匡胤才重新开口:“我刚才在四周看了看,这片地方不适合埋伏,再加上这里离皇城不算太远,应该没什么危险。” 李世民接话:“京城重地埋伏,还是少数才有,但是出了东京城,跨过黄河之后,可就得小心一些了。” 那边说不准还有没有当年金人留下的残余势力。 “无妨。”赵令安对安保的事情,完全信任自己的人,“阿玉和刘将军会把事情安排妥当的。” 李世民:“阿令放心,就算他越界而来,也还有耶耶在你旁边。” 他天策上将在此,谁敢造次! 若有,必定要让对方竖着来横着走,当场就挖坑掩埋。 赵匡胤也拍着自己宽阔的胸膛道:“太祖爷爷也在此,绝对不会让你落入贼子手里。” 赵令安:“……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手下的将军也不是吃干饭的,你们没有这样的机会。” 请充分相信他们家阿玉和夫子好吗? 她扫了两人一眼,揣手思索,他们是不是真的太闲了,她发下去的任务对他们两个来说,还是太简单了一点儿。 “这也不是不信他们,只是你耶耶乃大唐王朝武力第一的存在,放着不用多浪费啊。”李世民笑意满满。 赵匡胤也说:“你太祖爷爷当年也是武将出身,排兵布阵,安防守定,最是擅长。” 罗彦瓌又开始护主了:“要说进攻,天策上将自然稍稍领先,但是太宗陛下一味突进,不顾生死,是否太过冒险了一些。” 赵令安:“……” 这刀,好像还扎了她一下。 她也是那种要冲就闭着眼睛赶紧冲,早点打完早完事儿,免得哭瞎眼睛的类型。 “罗郎君纵然要护主,也不该总是拿我家二郎贬损。”长孙无瑕微微一笑,“即便太祖是后辈,可他有勇有谋,我等自然也敬重。可我们家二郎也并非只有蛮力之人,否则何来虎牢关之战的荣耀。 “再者,用兵者贵在神速,速度越快,对将士与百姓的伤害便越低。怎么到你嘴里,倒是成了缺陷。” 罗彦瓌:“……” 他的重点明明不是这个! “好了,罗指挥使。”赵匡胤掰着对方的肩膀,把人往后拉,“我与李二兄一见如故,不争这些。” 只争子孙后代。 他看对方对他们阿令,像是看亲女儿似的,莫不是自己的女儿晋阳公主没了,聊以寄情? 不太清楚他从什么时候过来,宋祖也有些不太确定。 但不管是不是,自己与阿令本就有血缘关系,肯定是在她招来的老祖宗里,占据最重要地位的一个。 想着,赵匡胤更是挺直胸膛,觉得自己地位不可动摇,大可不必和唐宗争执那些已经成定论的东西。 功过是非么,留与后人说便好。 “李二兄可是一代天可汗,晋阳起兵,四处征战,缔造贞观盛世,万国来朝。其贤能与用人之才,难有出其右者。” 李世民:“……” 有点子高兴是怎么回事儿。 而且对方夸了自己,不夸回去的话,似乎显得太小气了一点儿。 此事,绝不能在阿令面前落下风。 “哪里哪里。”他笑得合不拢嘴,“元朗虽然武将出身,但是能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攻下一个地方不和部下抢金银,只要书籍,这是多么高远的目光。而且元朗宽宥大方,对待功臣绝不吝啬,军队所到之处也不滥杀无辜,有尧舜之心也。” 吃瓜吃到一半的兔兔:“……” 这几个帝王的争霸心怎么这么浅显,都是互夸更多,战斗力太弱了,还是秦始皇在的时候最精彩。 “哪里哪里,还是李二哥更厉害。” “哪里哪里,元朗厉害。” 赵令安:“……” 你们俩都挺厉害的,商业胡吹得特别真情实感,像是粉丝单推偶像一样卖力。 不过他们不吵,赵令安乐得轻松,听他们互吹也挺有意思的。 但是,听多了还是有些吵闹。 听了几天,她没忍住,给他们的文书案卷加了一倍。 “别说话,干活!” 有些人真的天生精力满满,根本不累,最适合给人民群众当牛马了。 路过一个战时受到损伤,修缮得不算特别好的村子时,赵令安还让他们闲得慌的去帮忙挑水,修补破烂墙垣。 罗彦瓌:“我家主子堂堂——” 话没说完,就被赵匡胤单手抡到身后:“老人家活动不便,我们去就好。” 罗彦瓌:“……” 他的意思是,他去就行,官家歇着,不是不给帮忙! 倒是让他把话说完。 李世民看着村中疮痍,眼含热泪,一边干活一边哭,弄得从外面锄田归来的农人,还以为谁家的人胆子这么大,绑了个娇贵郎君回来干苦力,把人累哭了。 “是我战后工作做得还不够好,没能让你们住上遮风挡雨的好房子。”赵令安也红了眼眶,握着老人家的手,“乡亲们放心,再过几年,日子一定会更好的。” 工农的生产和鼓励政策都推行下去了,赋税制度也重新推行了,贪官污吏也根除了一大波,等明年春的科举人才一上任,出个鼓励发展乡村基建的任务,定能加快推进老百姓的生活发展。 第141章 老人家感激涕零,紧紧拉着赵令安的手:“多谢官家,多谢……” 他埋首哭泣,佝偻腰肢。 闲得无聊的兔兔就靠在赵令安脚背上歇息,眼睛被一道银光闪了一下。 “!!” “宿主小心!” 赵令安当即甩开手,往后避退。 意外来得突然,梁红玉和刘锜都被送上了屋顶修瓦,两人险些直接跳下来。 “官家!” 李世民和赵匡胤就在她左右两侧,当即将农具一丢,伸出手要擒拿对方。 赵令安没给他们这个机会,抬脚将人踹了,让两人的爪手抓了个空。 “……” 他们收手,定脚侧旋,一左一右给刚站定的人踹了第二、第三脚。 亲卫用手中农具将人叉起来。 赵令安往前走了两步,顺嘴问了句:“耶耶和太祖爷爷没事吧?” 李世民本来想说没有,瞄到自己被木头刮了道红痕的手,捏紧拳头蹦了蹦没彻底破开的皮,让虎口冒出三粒血珠。 他可怜巴巴说:“手,受伤了。” 赵令安:“……” 那还真是严重呢,风一吹,这血都滚走了。 赵匡胤一看。 好家伙,堂堂唐宗,居然耍这种手段,真是令人不耻啊。 啧啧。 “阿令——” 阿令头疼,但会哄人:“都是刺客的错,害我耶耶丢农具的时候没留意,划伤了手,他实在过分。你疼不疼,让嬢嬢给你上药好不好?” 长孙无瑕:“……” 这种伤,二郎平时看都不看一眼。 “行。”她也宠,“我去拿药,阿令给他上药吧。” 赵匡胤:“……” “哎呀。”他突然弯腰扶了扶自己的脚。 罗彦瓌紧张:“主子,怎么了?” 赵令安回眸看他。 赵匡胤一脸痛苦地皱眉:“脚好像有点儿疼。” 赵令安:“……” 您老刚才踹人的好像是右脚,您捂左脚离谱了哈。 第129章 哄好两个老小孩, 赵令安还得前去审犯人。 梁红玉感叹:“官家受累了。” “屁。”兔兔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的官家内心也在吐槽,恨不得能剪成小视频, 让他们都看看, 当面吃瓜主的瓜呢。” 只可惜, 系统吐槽的声音, 梁红玉没办法听见。 就算听见了, 她可能也似懂非懂,不太明白具体的意思。 赵令安脸皮厚, 她当自己没听到:“是啊,带孩子真是不容易,老小孩比小小孩都难带。” 有生之年能够带一把, 也是神奇的经历。 不过李世民和赵匡胤再难带, 也比不过嬴政,始皇大大可不吃示弱那一套。可这俩都是容易心软的性格, 赵令安只要表现得稍微疲惫一些,俩老祖宗就恨不得替她把政事全部处理了。 他们但凡不是魂穿,事业脑占据高地的赵令安,高低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想要篡位,架空她的权力。 赵匡胤也见识了一把唐宗在史书上也有记载的肉麻, 麻得见到对方都想转头走。 一个人到底为什么能整天把“爱你”“心疼”挂在嘴边,这些话它真的不烫嘴,不烧脸皮吗? 宋祖无法理解。 这份无法理解等到了北京城也没消退。 城郊,许久不见的柔福在一侧静候,见到车驾向前行礼。 赵令安才冒头, 她便弯了腰。 “官家……”她双眸微红,行臣子礼, “大名府府尹赵嬛……” 赵令安搭着梁红玉的手腕下车,伸手把柔福搀扶起来:“府尹不必多礼。” 柔福缓缓直起腰,对上了赵令安的视线。 大家好像变化都不少,但是又好像根本就没有变化一样,还是之前分别时候所见的那样。 明明也没有多久,可总觉得恍如隔世一样。 “大家不必在这里耽搁,直驱皇城好了。” 北京皇城的规格,实际上就是紫禁城的规格。赵令安是按照后世记得的布局给的图纸,具体的细节和建筑名或许不一样,但是布局大差不差。 “真是熟悉又陌生啊——” 下车站在午门前,赵令安背着手看巍峨皇城,放眼望宫门后的金水桥。 恍然之间,好像穿越回在故宫游玩的那一日。 想起自己一直没有动静的任务,以及家里父母姐姐,她心中怅然若失。 漫上来的情绪像是潮水没顶,可只有片刻,她便压了下去,只有两行眼泪证明她曾经短暂脆弱过。 长孙无瑕是仔细敏锐的人,她跟着抬头望向巍峨宫城,柔声问道:“阿令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赵令安深呼吸一口,又重重吐出,“只是发现,今月会变古时月,今人古人共旧土。” 不管在哪里,只要站在脚下这片黄土上,他们便永远都是一样的炎黄子孙。 大概是她突如其来的伤感情绪让李世民和赵匡胤感觉到了,两人在搬迁北京城之后,就不怎么闹了,反而齐心协力帮赵令安处理政事。 迁都是大事情,人过来了,后续要忙活的事情还有很多。 李纲带着文官,默默将典籍文书案卷分开,再搬进不同的地方。 赵匡胤接替了朱棣的工作,领着武将去安营扎寨,重新将皇城和京城的安防部署。 剩下李世民和长孙无瑕,则是分别帮忙处理皇城和后宫的事情。 赵令安没什么兴趣找男宠,哪怕群臣都劝谏过,身为帝王一定要留下子嗣,才能安心,她也暂时考虑不到这件事情。 是以,后宫基本都是女眷,倒是干净,要处理的事情不多,长孙无瑕很快就忙活好了。 只是等安定下来,两人能在大宋待的日子,又剩下没几日了。 李世民听着赵令安说的倒计时,眼泪都快要把衣襟浸湿了。 赵匡胤在外回来,一跨进本应该叫干清宫的福康宫,瞧见唐宗的样子就想走。 但他没来得及走就被抱住了。 “元朗,我也不舍得你!” 赵匡胤:“……” 造孽啊! ! 他被迫听了两刻的诉衷情,还不得不附和对方,要不然总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狼心狗肺似的。 但是最后几日,长孙无瑕有顶顶重要的事情要交代李世民,没让他到别的地方去。 其实她要做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别的大事情,而是写了几封信,要李世民一字不漏地背诵,回去就默写下来,分别交给李承乾和李泰。 除此以外,便是如何抚养李治和李明达的问题了。 “绝对不可以让他们兄弟之间,知晓对方的信件都说了什么,若有违背,就让我们永世不得相见。” 李世民当即震惊弹起:“观音婢!” “二郎……”长孙无瑕拉他坐下,“兹事体大,我要你立誓,就在阿令面前立。” 李世民不愿意:“就算我不会违背誓言,也不立这样的毒誓。” “若是如此,我们的孩子就无法改变命运了。” 李世民皱眉:“你一直让我不要急着看史书,是因为他们后来过得不好吗?” 他都亲自将阿兕子和雉奴带在身边养了,难道还不行? “二郎,”长孙无瑕拉紧他的手,“我知道你重情,但是帝王家诸多不易,你若是狠不下心,我替你来。” 史书上没有记载承乾的脚是出什么意外而有问题的,且二郎辛苦求佛,多半是内在的病因,太医束手无策。 若是如此,哪怕从现在开始就预防,恐怕也没有办法能绝对解决。 其他事情也是如此。 “所以,这次你要听我的。”长孙无瑕捏了捏他的手背,“且任何一个字,你都不能改。” 李世民眼眶泛红:“观音婢……” 这和问他用刀扎前胸还是后背有什么区别。 “此事,非得这样解决不可。”长孙无瑕紧紧拉着他的手,“信分三封,第一封看完,若是承乾受得住,你就给他第二封,若是受不住,就给第三封。青雀的也是如此。” 她将自己早就斟酌过许多遍的信件,交到李世民手上:“二郎,你发誓会一字不漏不错,按照我的吩咐去办,我才能安心。”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阵,才举起手起誓。 背信的时候,他哭得不像话,好几次都差点儿失声阙过去,将赵令安吓得不轻。 长孙无瑕一直坐在他旁边陪着他,没有离开,但是也没有叫停。 赵令安听了一遍就受不了,带着泪飞奔了。 不行不行,泪失禁体质的人,完全听不了煽情的话,更加听不得这种慈母的话。 长孙无瑕写的三封信,内容倒也简单,第一封信表达了思念之情、担忧之情,以及交代了唐太宗的一些不容易。 她让孩子们要多体谅他,替她这个永远爱他们的母亲多多照顾以后会越来越年迈的父亲,再分别诉说了两人未来的命运,猜测当时唐太宗的痛苦和自己作为母亲从史书上看见这一段的悲痛。 第142章 再从理性、利益和情感的角度,给了他们不同的选择的和建议,让他们自己斟酌自己想要走的道理。 第二封信,则是针对几条不同的路,他们可以怎么去做,才能得到更好的人生。 第三封,只诉说不管他们选择如何,母亲和父亲永远爱他们每一个孩子,但是希望他们不管怎么争,都能以天下百姓为先,不要忘记自己皇室的身份,也希望他们的选择能让他们感到快乐,而不是无穷尽的痛苦。 通篇理智和情感都很到位,特别是身为母亲那种坚定的爱,赵令安听了都想当长孙无瑕的亲女儿。 赵匡胤在门外也听到了,看赵令安泪奔出来,默默跑去跟她并肩站着。 “心里难受?” 赵令安摇头:“现在倒是不难受,只是感动。” 若李承乾拿了第三封信的话,她便觉得难受了。 “没想到,历史上的长孙皇后,居然是这样的奇女子。”赵匡胤叹息一声,“其玲珑心思与谨慎聪慧,实在令人敬佩。” 赵令安抬手抹掉眼泪,笑了:“那当然,我们嬢嬢世上最好。” 世上最后的长孙无瑕,历经五日,可算让李世民将所有信件一字不漏背下。 那时,已进入倒计时。 李世民一手拉着长孙无瑕,一手拉着她,双眼还是不是瞥向赵匡胤:“我要走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着你们。” “明年春闱过后,就能见着了。也就一年不到的功夫,耶耶不用伤心。”赵令安熟练安慰。 李世民想了想:“也很久……” 长孙无瑕一直算着日子,听出点儿蹊跷,抬起眼眸:“为何是春闱后?” “春闱后,天下读书人都在,我要为所有老祖宗正名,不能将先前的功劳,全部都算在先帝身上,也要做一件大事情。”赵令安抬眸看向外面蓝天。 “什么大事情?” 听出一点儿不寻常,四人都看向她。 赵令安眼神放得很悠远,像是在看天,又不像在看天。 她说—— “汗青朱笔,乃文人喉舌,更是后人眼睛,我想要女子也有喉舌,拥有发声的机会。” “千年暗哑无声的过去,该当掩埋了。” 第130章 李世民离开后, 耳边清净异常。 但是太过清净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儿不太习惯,好像少了什么一样。 前几日还嫌弃别人肉麻的赵匡胤, 无端便有些想念对方那朝气满满的声音。 他并不是那种喜欢黏着小辈的性子,不是去操练各营将士,便是拿着之前朱棣有关水军的文书在看,很少打扰赵令安。 只有闲下来,才会拉着对方喝点小酒,闲聊几句。 赵令安与他对坐,望着星河流转,有些发愣。 律法、水陆交通、水利工程、土地徭役、盐铁管制、中央与地方官制改革、兵制整改、科举、女子学院兴建、科院建设、民族容纳…… 甚至连水军的培养与加持,还有迁都北京城她都想到了,按理来说,士农工商阶层都考虑到位,应当没有漏洞了,为什么扭转北宋变南宋的命运任务还没完成。 是大宋还有别的难关要过,还是她在什么细节处做得还不够到位。 赵匡胤捻着黄豆,丢进嘴里:“阿令在想什么?” “想我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赵令安叹了一口气,“当帝王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想到南宋老百姓的命运,就一刻也不敢懈怠。” 赵匡胤抬眸看她:“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还有很大进步空间。”赵令安把视线从天上拉回到地上,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装载了明月的酒杯上,“太祖爷爷没有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的时候吗?” 赵匡胤:“自然有,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还能做得更好。” 所以他闲暇喜欢看书, 可以令他明智。 赵令安:“是啊,人都会这样。不过我想的是,是不是现在的基层建设还不够到位,在地方上极有可能会出纰漏。”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任务一动不动。 兔兔冒出来安慰她:“我们的任务不多,只有几个转折点任务,但是任务难度高,特别是扭转王朝命运的事情,才短短几年,肯定没那么快完成,宿主别焦虑。” 赵令安只是悄悄揉了揉兔兔脑袋,没说什么。 wf “阿令,你是不是给自己太大的担子,太累了?”赵匡胤说。 从前,他的执念是要收服燕云十六州,现在后世子孙已经帮他完成这个心愿了,他也知道了赵光义的心思,甚至已经有了可以参考的战术和后续处理方案,执念便也成了目标。 此后,人便彻底轻松下来,没有了先前的紧绷。 不知阿令的执念是什么,他能不能帮上忙。 赵令安摇了摇头:“身为帝王,再大的担子都要承担起来,这是不能逃避的责任。”她不喜欢将事情耽搁在沉溺情绪之中,便转了话题,“对了,太祖爷爷打下一个地方之后,都是怎么做基层建设的,分享分享经验,教教我呗?” 此事好说,赵匡胤便将自己收服各个地方之后,让手底下部将和宰相等人做的事情都说了。 但是大宋不同时期的矛盾不同,赵令安也无法完全照搬,只参考了一小部分,更多还是得按照她的民族融合战略去执行。 赵匡胤忽然就有点儿想学学李世民,太宗皇帝那热烈而喧嚣的感情,分明就是精神支撑! 身边冷冷清清的,阿令都憔悴了几分。 要是自己的十兄弟在身边就好了,他们在的话,一人一句话,总能抵得上唐太宗吧! 无人刺激后安静办事的赵匡胤,只能默默把更多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拍着赵令安的肩膀安慰:“阿令莫担忧,不管何事,只要你将太祖爷爷招来,太祖爷爷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你把事情办妥。” 赵令安:“……您老人家盯上玩家无限复活机制了?” 干什么要拼命,战事都没能让他们把命给贴上去,治世还能赔命了。 赵匡胤没听明白,但是一日只睡两个时辰,愣是让之前点灯处理公务的赵令安,在天黑之前就失去了紧急工作,只剩下必要但是不紧急的工作。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她在赵匡胤离开后没有再召唤其他老祖宗了。 寒冷的冬天和春节,她和终于从忙碌中拔身的邢秉懿以及柔福等人过。 大帝姬们散落各地,无法聚齐,她们便只能找梁红玉等人一起,度过在北京城的第一个春节。 待到冰雪消融,春闱开启,李清照也被刘锜从北地接回来,坐镇北京城的太学女子学院,当女子学院的祭酒。男子学院那边一概不变。 师生重逢,总是很多话要说,但是李清照只说了一句:“不想累死我,就先把人手给我安排上。” 北地的事情忙活了一半,还没彻底完成呢。 如今都城迁来北京,更靠近北边了,她不仅要继续忙活给北地培养人才、文化融合的事情,还要顾及女子学院。 “照姐,你要相信自己的能耐,你绝对可以胜任的!”赵令安又开始吹捧,“再说了,让北地那些想要竞选村干部的女子都到我们这边来学习,就能优先让对方处于我们的大环境下,潜移默化、润物细无声……” 李清照可是从小照看她长大的,她那些心眼儿她可一清二楚。 照姐优雅翻了个白眼:“少来。”不过对方身为帝王还乐意用师生礼对待自己,对比刘锜的当牛做马还被当成兄弟的待遇,她觉得还能凑合一下,“官家在都城正式设女子学院的事情,我赞同,帮忙无妨。” “照姐威武!我就知道照姐最体谅我了!”赵令安心愿能了时,嘴特别甜。 李清照冷哼一声,不吃她这一套:“但是,科目中有许多我不擅长的,与真正的祭酒还有各师相比,肯定要逊色不少。之前还能应付,但是都城之下,官员齐聚,官家将自己说的那什么国家图书馆对我开放,让我多瞧瞧别的书。” 特别是策论什么的。 她之前帮忙培养女官,可都是冲着实用培养的,但是要培养中央官员,光是干实事的话,很容易就被朝臣干掉。 说句不敬的话,赵令安再怎么活,一百岁够长了,但是女子学院肯定不能只活一百年。 一百年,根基刚刚扎稳,要是下一任帝王没有她这样的眼光和见识的话,说不准百年基业说毁掉就能毁掉。 “还有,人手!只有我一个人怎么撑起整个学院,我给官家列个名单,上面的人设法帮我找来。” “行,都听夫子的。” 只要对方肯干,她没什么不答应的。 反正她们照姐面冷心热,脑子也清醒,不会干那种招祸的事情。 李清照揉着自己的额角:“净是帮官家干得罪人的事情了。” 第143章 赵令安嘿嘿笑,像从前读书那会儿一样,蒙混过关。 她也知道春闱重要,不少朝臣都想要将好苗子收入自己门下,现在多了女子参加科举,名额就要少掉一半,到时候肯定要闹事情的。 若是此时还开设女子学院,那更是令人惶恐。 所以—— 在结果出来之前,赵令安便将自己的积分挥霍得差不多,兑换了六个矽胶载体,让所有老祖宗一起来忙活。 兔兔气得原地变成河豚:“你存着积分不花在气血值上,就是为了让他们都过来玩?!!” 赵令安:“??” 什么过来玩,那是过来当牛做……咳咳,不是,帮忙。 “你激动什么啊,这波活儿要是做好了,你相不相信我们的积分能翻好几倍。” 兔兔已经气得数据都要冒烟了:“你现在积分连一百都不够了,翻几倍有什么用!” “我说的是兑换前的几倍。”赵令安嘿嘿一笑,“你不懂,这叫博弈。” 要是中了,那以后不仅可以同时召唤八个老祖宗给她干活,多出来的还能再多召唤一个朝代的老祖宗,看看能不能再压榨一点儿劳动力。 等天下安定,四周蛮夷若是敢有动乱,那就能放开手直接干掉、吞并了! 兔兔磨牙。 它看她就是个赌鬼。 哼! “剩下的积分,你一个也不准动!” 总得留下一点儿随时给她续命才行,要不遇到危险直接就是嘎。 赵令安“嗯嗯”点头,着梁红玉告诉殿头官可以早朝了。 梁红玉看着她榻上无端出现的几具尸体一样的东西,好像明白了什么。 等朝会结束,她们官家喊住百官,让他们先别走时,她便想,果然如此。 真是毫不意外呢。 李纲步出行礼:“不知官家还有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有关先帝诸事,需要澄清一番,望众卿作证。” 俗话说,要转移一件事情的注意力,那就用另外一件更大的事情盖过去,盖不过去也能削弱一番。 正好可以利用,一箭双雕。 朝臣:“??” 赵令安向殿头官丢去一本文书,殿头官打开高声朗读,读着读着险些结巴,当场失仪。 帝王跟前失仪可是要受刑的,他背后冒出冷汗,硬着头皮将赵令安写的什么老祖宗附身之类的事情一一读出来。 群臣听完静默了。 细想从前,若是如此好像就合理了。 但是召唤唐宗宋祖,秦皇什么的,是不是有点儿离谱了。 能召唤为什么不召唤金仙,挥一挥手就把金兵送走? 李纲胆子大,人也耿直,直问:“官家近来,是不是太劳累了?” 赵令安:“……” 她脑子没事也没疯。 “诸位要是不信,不如我将你们见过的四位帝王与他们带来的人,重新召唤出来,让你们看一遍。” “这、这……” 群臣面面相觑。 赵令安也不啰嗦,自己中二地整了个很繁杂的施法手势,往地面一指。 兔兔:“……” 它配合放出空间的矽胶人,并排着躺在地上。 矽胶人逼真,吓了群臣一跳,差点儿逼得他们徒手爬墙,人均化身蜘蛛侠。 “别慌,这只是召唤老祖宗之前,给他们找好的容身载体,不是老祖宗本人。现在,你们信了?” 凭空变物,总不会怀疑是她本身能有的手段了吧。 群臣没有吱声,李纲哑巴了。 赵令安轻咳一声,让梁红玉招呼亲卫把矽胶人搬到侧殿去。 要是让老祖宗们就这样醒来,别的都还好说,但是她怕自己要被始皇大大的凤眼瞪死。 搬动矽胶人的亲卫,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东西,上手的时候特别小心翼翼。 唔,别说,搬动这东西跟搬尸体一样费劲。 赵令安见她们把东西搬好,起身走向侧殿:“众卿且随我去施法。” 李纲愣了好一阵才跟上。 不是,以前传说官家曾被玄女娘娘带走看后世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 他走路的脚步都有些飘。 第131章 满朝文武都看着赵令安。 她抖了抖袖子, 找了个蒲团盘腿坐下,学刚才的样子结了好几个道家的手印,打出一套今天的时辰手诀, 再闭上眼睛入梦。 朝臣被她唬住, 见她闭上眼睛, 大气也不敢出。 “官、官家这是在召唤了?” “应该是吧?” 李纲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入了梦的赵令安长长舒出一口气, 开始让系统把人摇过来。 得提前和他们打个商量才行。 第一个出现的是嬴政,紧随他左右的还是扶苏。 “阿令,这次怎么那么久。”扶苏熟稔地挥手打招呼, “阿父还担心你反悔了,不想再召唤我们了。” 嬴政往后瞥了一眼,瞪得扶苏不好再说话。 他冷哼:“谁担心这等小事情了?” 扶苏:“……是我。” 赵令安眼观鼻鼻观心,迎上去利落哄道:“怎么会呢,我们阿父可是千古一帝,已经抽出来这张卡,我怎么可能不召唤。我们可是有眼光的人,知道始皇有多厉害。” 嬴政心情畅快了一些:“那你为何晚那么长的日子,才再次召唤朕,有何要事耽搁了。” “原来阿父真担心了啊?”赵令安仰头看他神色,带着几分揶揄。 嬴政黑脸:“朕只是担心黔首们吃不饱饭, 并不是担心再也来不到大宋与你见面。” “哦——”赵令安背着手,将语气拖得长长的,“原来不担心见不着我啊。” 嬴政:“……” 光明正大笑那么意味深长作什。 “大宋现在什么情况。”他转开话题,眼睛也看向前方,并不瞅她, “先说说。” 赵令安道:“不着急,还有其他人可以在梦中先见见,我需要你们帮我办一件事情,稳定一下朝臣。” 扶苏脸上浮出几丝关切,着急道:“大宋出事了?” “没没没,还没出。”赵令安摆手,“我是在防患于未然,先把后手准备了再说。” 她们当将军的,不喜欢背水一战,还是比较喜欢打有准备的仗。 嬴政眉头一夹,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其他人是什么人?永乐帝?” “唔……”赵令安往后退了一步,保持安全距离,“还有唐宗宋祖。” 嬴政脸色更不好看了:“你这是怀疑朕办事的能耐?” 竟然还要多请两位帝王。 始皇大大连嗓音都低了八度,低沉吓人得很。 赵令安又往后退了一步:“阿父敏感了,只是事情重要,想要大家一起帮忙而已,我哪里舍得让你天天熬夜到子时之后,又在鸡鸣之前醒来办事呢。您老人家说对不对?” 她奉上笑脸一枚,真诚地眨了眨眼睛。 嬴政“哼”了一声,并不相信她说的鬼话,但是听她这么说,心里的确舒服不少,也就不和她计较了。 没多久,李世民也到来了。 “阿令——” 他降落得有些远,一路小跑过来,在半道与冒出来的长孙无瑕先会合了,又手拉着手跑过来,把赵令安当成夹心饼干的馅紧紧抱住。 “阿令,耶耶好想你啊!”李世民抱着她们两个,哭得格外情真意切,“我们已经三百三十三天又八个时辰没见面了。耶耶在大唐看着好吃的,都会想,我们家阿令有没有好好吃饭,耶耶不在的话,是不是没有人会叮嘱你多添饭,把自己喂胖一些。” 嬴政和扶苏:“……” 两个人都没听说过唐太宗的哭包大名,初初见到,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好像从谁身上见过,但是又没有那么夸张的样子。 “阿令,你有没有想耶耶?” 赵令安点头,眼眶也红透了:“想,都想。” 北京的雪也是很冷的,大冬天的,没了那原本欢乐的声音,总觉得冷冷清清,愈发严寒,能把人心智都侵吞似的。 嬴政和扶苏脸都黑了。 “咳咳。” “咳咳咳!!” 李世民刚才满心满眼只有两个人,现在才发现居然还有两个,他擦了一下眼泪,看着两个穿着非宋制衣裳的人,一脸莫名:“阿令,他们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不是说,他们会面的地方是一处梦境么。 梦境怎会有别的人在。 赵令安背后顿时发寒,总觉得嬴政的目光已经穿透了她的后背。 “哈哈哈——”她干笑了几声,缓和一下自己的尴尬,“介绍一下,这位是秦始皇嬴政,这位是公子扶苏。” 嬴政!扶苏! 李世民望了过去,眼睛都亮了:“原来这就是老朱口中的政哥啊!果然气度非凡,一看就有千古一帝的气度!” 第144章 嬴政气顺了一点儿,但是看着他拉着赵令安,跟另外一名女子依偎在一起,亲密得好像一家三口的样子,实在有些碍眼。 “不错,朕就是始皇。”他凤眼一瞥,“你就是阿令念叨的唐太宗耶耶?” 李世民眼睛亮了:“阿令有在你面前说过我?我就知道阿令最爱我!” 嬴政:“……”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肉麻。 当年夏无且救他一命,他才说了句“无且爱我”,阿令可什么都没干。 而且,什么叫‘最’,他比较过么,就敢说’最’! 凤眼从唐太宗身上,扫过赵令安:“朕倒是不知,阿令最爱的人是谁。” 赵令安:“……” 不好意思,她最近想学杂技,就从端水开始。 “啊哈哈——”她果断岔过这个话题,“那什么,这是唐朝太宗皇帝李世民,这是唐朝太宗皇后长孙无瑕。” 长孙无瑕向嬴政行了个礼:“常闻始皇威仪与公子扶苏的风采,从前不知,今日一见,闻名不如见面。” 嬴政颔首回礼,扶苏亦回礼。 “常闻?”始皇大大把手搁在腰间,“是阿令经常在你们面前提起朕的名字吧?看来朕不在的时候,阿令甚是想念啊。” 长孙无瑕:“……” 有没有可能,她是在史书上闻的呢。 赵令安:“……” 这part,也不是非要cue她不可。 李世民眨了眨眼,扎心道:“倒也不是很经常提,偶尔。” 嬴政眼神杀过去。 不会说话可以把嘴巴闭上。 就在这时,朱棣来了。 朱高炽刚好听到了李世民的话,头已经开始疼了,想要掉头就走。 他有点儿想要建议他父皇陛下换个人带带,他来大宋是想要见见阿令,不是想要减减寿命。 “政哥,李二哥,你们已经聊起来了?” “老朱!”李世民看见朱棣也很热情,直接奔上去把人一把抱住,紧紧揽着,哭起来,“我们三百多天不见了,世民甚是想你,你有没有想念我?” 朱棣:“……” 能不能换句话问。 实在不行,委婉一点儿也凑合,来粗犷一些的问候方式。 “想……” 面对自己敬仰的人,朱棣只能咬牙吐出这个字。 嬴政神色有些嫌弃地看着他们。 太肉麻了。 “咋?”背后又传来一道声音,“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李世民听到嗓音熟悉,赶紧回头去看:“元朗!你可算来了,过来过来,我介绍两位仁兄贤弟给你认识。” 仁兄? 嬴政斜眼。 贤弟? 朱棣侧目。 赵匡胤带着背后一个陌生面孔走来。 赵令安挽着长孙无瑕的手看了一眼:“太祖爷爷,您老人家身边的人怎么又换了一个?” 赵匡胤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之前,你不是总说文臣不够用,需要考核筛选,暂时短缺得要命。所以,这次我就把赵普带来了。” 赵普? 北宋开国功臣,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官至宰相,后来因为位高权重蒙了脑袋,被贬官的那一位? “那太祖爷爷……”知不知道他后来的事情,有没有认真听她当初背的宋史。 宋太祖背起手:“我知道,无妨,已经敲打过,能给你帮上忙。” 赵令安瞥了对方一眼,对方马上就道:“见过官家。” 都喊官家? 倒是上道的人,看着也沉稳老实,不知道历史上说的嫉妒贤能有点儿小气和后期有些飘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大毛病。 没有的话,应该可以帮不少的忙。 赵令安眼珠子转了一圈,已经开始思索给对方安排什么位置了。 “来来来。”李世民逮着他们不再说话的空隙,把赵匡胤拉到嬴政和朱棣跟前,“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始皇嬴政,政哥,这位是明太宗永乐帝朱棣,老朱。” 赵匡胤抱拳:“二位喊我元朗就好。” “曾问宋祖爽朗,武艺高强,光论个人武力,连李二哥都要自愧不如,不知可有此事?”朱棣好奇打量他身上扎实的腱子肉,手有些痒。 他倒也很想和宋祖比比。 李世民:“!!” 还有这样的事情,那他没和元朗比过,岂不是大大的损失! “不敢不敢。”赵匡胤连连摆手,“匡胤乃后辈子孙,怎可与前辈相比。” 李世民抓住他手腕,眼睛发亮:“有何不可,我说可就是可,打!一定要打!打个痛快!” 赵匡胤:“……” 唐宗的热情,还真像是烧不完的火焰。 李世民回头看嬴政,十分熟稔地拉着对方加入:“政哥,你怎么不说话?” 嬴政挣开他的手:“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他顺了顺自己的袖子,“朕非莽夫,不较蛮力。” 朱棣:“……” 身为和政哥比过的人,他就不说话了罢。 李世民上下打量嬴政异于常人的身高,琢磨道:“政哥好像以文治闻名,威严虽重,却没听说过亲自出征,都是坐镇指挥……” 而且一天就要批阅一百二十多斤文书,除了跽坐就是跽坐,该不会连动弹一下的机会都少吧? 问询的目光挪过去。 嬴政:“……你们年轻人气盛,跳脱,朕沉稳,不爱比这个。” 赵令安抱着长孙无瑕,兔兔坐在她肩膀,一人一统吃瓜快乐。 忽地。 唐太宗转向她:“阿令阿令,你来说说,论个人武力值,我们到底谁更强?” “唰”一下,全员看她。 赵令安:“?。?” 这都能扯到她身上? ! 兔兔:“哈哈哈——” 第132章 “啊哈哈——” 人一旦尴尬,就会特别忙碌,赵令安现在就是,她一会儿揪揪长孙无瑕衣服上的毛毛,一会儿顺顺自己的袖子,一会儿又拍拍长孙无瑕肩膀上的灰土。 最终,还是她人美心善的嬢嬢看不过眼,对一众人说:“诸位都是人中豪杰,帝王里的佼佼者,若是非要让阿令抉择,岂不是为难她?诸位若是不嫌弃,无瑕倒有一计。” 李世民巨捧场:“观音婢你但说无妨。” “不如,等出了梦, 到了大宋, 我们再找个大家都有闲暇的日子,一起比武如何?”长孙无瑕温柔笑道, “这样,直接便能定胜负,也不必为难阿令了。” “好!”李世民应得干脆,看向赵匡胤,“元朗你怎么看?” 赵匡胤没有意见。 他想比。 李世民便看向朱棣, 最后才看向嬴政。 嬴政:“……” 此人无礼, 他为最长者,居然最后才问他。 朱棣同样没有意见,但是嬴政不耐烦别过了脸,李世民便说:“三比一, 此事就这样定下来吧。” 嬴政:“??” “朕可没说话。” 李世民更高兴了:“四比零,大家都同意了,这件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嬴政:“……” 赵令安憋住笑意,把这辈子最悲伤的事情都想了个遍,才刹住往上翘的嘴角,将它拉下来。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为了让大家更快了解彼此,再明白大宋现在的情况和我想要做的事情,我做了几个朝代的简介和当前任务的ppt,大家看完再出去?” 梦中流速慢,在梦境里看比较划算。 先前踩过两次雷,她现在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了。 老祖宗们惯来对她说的话半懂不懂,但是大概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几个王朝的简介视频委实有点儿长,他们看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才全部看完,期间倒是安静无比,一反常态。 安静得让赵令安以为,他们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定身了,嘴巴根本就张不开。 要不然,为什么居然没有一句毒舌或者惺惺相惜的话。 等到看完视频,她试探问:“你们没有话要说吗?” 李世民最活跃了,当即就回道:“有啊,先看完阿令的什么踢再说。” 赵令安在他们身上怀疑地走了一圈,清了清嗓子,把ppt打开,快速讲完大宋现在的情况,再将自己要召唤他们,震慑群臣,把科举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镇住的事情。 “这情形有些耳熟。”朱棣想了想,“这不是洪武年间科举的翻版吗?” 哟,永乐帝连翻版都会了。 “是。”赵令安点头,“只不过那时候是南北学子录取的不平衡,现在变成了男子和女子录取的不平衡,因为这种不平衡,极有可能会让朝中上下的人都联合起来反对女子科举。” 这是女子第一年参加科举,她先前杀了那么多大臣,将奸臣除掉才争取来的机会,并不希望经过这一次就消失不见了。 第145章 “那你也打算将男子和女子分开录取吗?”朱棣蹙眉思索,“若是如此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将女子更多派往北地,那里苦寒,恐怕很多人不愿意去,她们要是愿意的话,剩下的人就无话可说了。 “不。”赵令安摇头,“男子女子,都是国力,只要能办事,管他是男是女,我绝不分开录取,这是我的底线,要是他们想要打破,就先问问我的刀同不同意。” 朱棣拍腿喊:“好,不愧是老头子的闺女!” 一句话,成功让赵令安闻到了火星子的味道,甚至能清楚看见,剩下三个人投过去的目光,都反着白光,好像利刃一样。 朱棣怕朱元璋,因为朱元璋说杀他是真的会杀,但是他在大宋,肉身本来就是假的,面对的又是死了不知道多久的祖宗,根本无所畏惧。 他挺直脊骨,又说了一句:“治国,手段必须够狠!要不然,他们非要骑你头上不可。” 朱高炽:“……”wf 治国的人好像是他来着,他们家父皇陛下是在外征战,能不狠么。 算了,都是老祖宗,没他说话的份儿。 胖胖揣手手,安静站着听。 “我朱棣的闺女,可不能由着他们欺负。” 像是怕火星子烧不起来,朱棣又给加了点儿油。 嚄一下,火便烧了起来。 率先开口说话的便是修炼归来的嬴政,只见他眼皮子轻轻往下一耷拉,威严的睥睨之态便诞生了,像是一座巍峨大山投下阴影,把人笼罩。 “呵,朕的女儿,谁人敢欺负。欺她辱她者,其罪当诛,可埋了。” “政哥,你可别埋了。”说到争闺女,谁都不想让,净往对方身上最痛的地方戳,“暴君之名要除不掉了。” 嬴政不屑:“朕埋的都是该杀的人,留他们全尸,乃是为了体面,难不成杀了之后,把尸体丢荒野就不暴君了?” 秦时多少山野,把人杀了不收拾,给野狼加餐吗。 李世民疑惑:“哈?难道不是要归还尸体给他们家人埋葬吗?” 古往今来,身后事等同身前,在秦时期左右,应当还是身后事比身前还重要,要是不立墓,下辈子就是孤魂野鬼,会混得很凄凉的。 对身后事潦草,被冠暴君,他政哥不冤枉。 身前处死,身后潦草埋葬代表的就是,让人下辈子没有翻身的机会啊! ! f 嬴政斜眼看过去:“既然是罪人,还要什么下辈子。” 李世民:“……” 好残忍啊。 他眼眶红了一下。 嬴政:“……” “………………” “男人大丈夫,你能不能忍忍你的眼泪。” 他在邯郸被欺负的时候,都没他眼泪这么多。 “哦。”李世民深呼吸了一口气,试着不代入被随便掩埋在坑里,极有可能被当成供养山野草木肥料的人,然后—— 他眼中水波泛起。 “不能。” 嬴政:“……” 这种无言以对的感觉,怎么又回来了! 他有些后悔没带李斯过来。 朱高炽小声道:“太宗皇帝陛下,你也是驰骋沙场多年的人,要是上战场可如何是好。” “不要紧的。”李世民抹了一把眼泪,“我与阿令一样,可以一边为他们感到悲伤,一边哭着砍下他们的脑袋。” 朱高炽:“……” 嬴政:“…………” 这不多余哭。 “阿令肖我!”李世民吸了吸鼻子。 赵匡胤忍不住了:“好了,你们都在争什么,阿令可是我血浓于水的世孙,跟诸位只是有点儿情谊而已。” “呵,”嬴政毒舌复活,不乐意地拉着脸,“就是你们,拉低了大宋整体的素养,让阿令都没脸说自己是赵宋子孙。我们争什么?我们争着给她脸上增光,你的后代子孙能争什么?争着把阿令的脸打肿吗?” 赵匡胤:“……” 秦皇的嘴这么毒的吗,史书也没告诉过他啊。 赵令安:“……” 老祖宗们吵架,不要殃及池鱼,谢谢。 朱棣也乐了:“宋祖,这个真不是我老头子不厚道,你们大宋的帝王,除去寥寥可数的三两位,其他的真的毫无可取之处,要不是横空出现我闺女阿令,你们大宋就真的变成大放送了。” 赵匡胤:“……” “放眼整个大宋,也就我们阿令争气点儿,自你以后,一代不如一代,连赵光义那厮都比不过。”李世民叉腰叹气,“真是凄凉啊。这在整个历史长河上,都是独一道的风景。” 赵匡胤:“……” 他忍了忍,忍不住了,送回一句:“能够以一己之力,让整个历史大滑坡,重新陷入战乱难拔,李唐江山的安史之乱,也是独一道的风景呢。” 唐太宗:“……” 被他说得好气哦。 “还有,要说大放送的话,我弟的血脉的确不争气。”这事儿就不要牵扯他了,后面的历史,都是赵光义的后代搞出来的,他这一脉到南宋才恢复,他赵匡胤也是受害者,“但是,相比你们大明战神朱祁镇的功绩,还是低了些。” 千里送军需,换取留学瓦剌的资格。 这种事情,他那不争气的弟弟赵光义都做不出来,顶多狼狈逃窜,解锁高梁河车神的战绩。 想到这里,又有些后悔没将人带过来,原地打一顿。 真是个混账东西! 朱棣的脸黑了,将白眼横过去送给朱高炽,仿佛在说,“瞧瞧你孙儿做的好事情!” 朱高炽无辜,叹气。 “还有始皇陛下,大秦几代人的努力,能让一人就摧毁,也是不多见。”赵匡胤说到这里,开始咬牙切齿,“我大宋虽然出了赵佶和赵构这样的不肖子孙,但是国祚好歹还绵延了一百五十二年。你们大秦二世而亡,拢共也就十四年国祚,满一些算,勉强十五年。” 秦始皇:“……” 手痒痒了,拳头想要招待胡亥那混账东西了。 赵令安学乖了,不说话,不和稀泥了,光看他们吵起来。 “唉——”赵匡胤叹息了一口气,“一国有一国的败家子与不可言说之辈,我们又何必争抢呢。” 李世民面容松动了些。 朱棣吐出一口气。 嬴政抬眸。 “而且,我们家在赵构败家之前,出了阿令这样的天纵奇才,力挽狂澜,不仅把敌寇赶走,甚至还完成了大一统的伟业,再创辉煌。”赵匡胤满脸骄傲,“自此以后,我大宋可扬眉吐气矣!” 李世民:“……天下是我与阿令一起打的,你来的时候,战事都平宁了。要扬眉吐气,那也是我们阿令扬眉吐气。元朗,你这多少有些沾光了啊。” 朱棣:“还有老头子也与闺女一起上过战场,并肩作战。” 嬴政:“朕与阿令亦曾深入敌营,共苦难,共进退,生死相随。你与阿令一起经历过什么?” 赵匡胤:“……” 他们是不是搞针对。 第133章 赵令安总感觉自己听到了太祖爷爷的磨牙声。 修罗场啊修罗场, 这是不是修罗得有些过分了。她往长孙无瑕背后躲了躲,生怕自己又被注意到,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热闹。 赵匡胤呵呵笑了:“但我是阿令血浓于水的亲亲太祖爷爷。血缘关系, 抹杀不了。” 嬴政、李世民、朱棣:“……” 好气哦。 “那又怎样。”始皇大大继续发力, “要不是你弄什么金匮之盟,同意你母亲荒唐的建议,立下将帝王的位置传给你弟弟的圣旨,还会出现烛影斧声的千古谜案吗? “若是没有这样的意外,哪里需要阿令来收拾这等糟糕场面。” 要说不是赵光义设计将赵匡胤杀了,他一百个不相信。 朱棣同意:“后世不少人都说,太宗皇帝打仗治国不行,但要说阴谋诡计, 多少帝王都不及他。甚至怀疑, 当初的黄袍加身,也是他的主意, 为的就是一步步夺位。” 赵令安:“……” 别这么说,细思极恐啊。 “当然,那都是猜测而已了。”朱棣说道,“没什么证据,但是太宗皇帝的手段,我们后人……” 话没说完, 就被李世民拧眉给打断了:“等等,能不能不叫他太宗皇帝,感觉拉低了我们历代太宗的水准。” 他露出鲜有的嫌弃表情,“老朱,你也算明朝第二位帝王,明太宗,不觉得称呼赵光义为太宗实在寒碜吗?” 历代其他太宗他不清楚,但是想他们唐太宗和明太宗,哪个是怂包? 赵光义也配跟他们同一个称号? 听李世民这么一说,朱棣也有些嫌弃,说不下去了。 嬴政听他们把话都不知道掰弯到什么地方去了,开口拉回来:“宋祖若是不立下金匮之盟,大宋说不准不至于命途如此多舛。” 第146章 “世事哪里有如果,我如今已拒绝了母亲,也贬谪了舍弟,但是最终结果如何,却变成了未定的事情。”赵匡胤转向嬴政,“政哥难道就能提前知道自己会在巡视的路上暴毙,被人掩埋在咸鱼堆里?能提前让公子扶苏亲侍,换人坚守北境,或者干脆不巡游了?” 嬴政:“!!” 赵高、胡亥、李斯,还是罚太轻了。 “李二兄难道就能知道,自己的武才人会和自己的雉奴小儿生下儿子李旦,李旦那么圆滑保命的人,竟然会有唐玄宗李隆基这样的儿子?”赵匡胤战斗力开启,库库输出,“便是知道,光看唐玄宗上半辈子的功绩,能知道他可以引发安史之乱,让大唐由盛转衰,引发长达一百余年的藩镇割据局势,使得天下重新分崩离析?” 李世民:“!” 政哥说的事情,为什么回旋镖能扎他身上。 元朗是不是不爱他了! “至于朱明……” 朱棣抬起手来,一脸怒气:“你不用说了,我儿高炽仁慈,长孙瞻基情富才全,文治武功与书法艺术无一不精,不是赵佶、赵桓和赵构那等只沉湎山石书画的人。” 赵匡胤:“??” 他绕回去的回旋镖,居然能再绕一圈扎他一下这么逆天的吗? 老朱才思还挺敏捷。 “瞻基也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将相之才,帝王之尊,按理说长子也不至于如同朱祁镇那般懦弱无能。”朱棣冷哼,“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少拿朱祁镇刺激他了,他现在被朱祁镇扎多了,除了想要回去打那破孩子一顿板子,就没有别的想法了。 “倒也不是。”赵匡胤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是想问问吊死在煤山那位可还好。” 明朝帝王副业多,相比秦唐宋来说,可以说道的不要太多了。 唔,虽然大宋总是容易引起群攻,让他随时想要挽起袖子处理点儿家务事。 朱棣:“……” 一群不肖子孙! ! 不务正业的败家玩意儿! ! 李世民:“能不能不要总是聊这些戳人肺管子的伤心事,可以聊聊各自功绩,在文治武功上的成就,让阿令脸上增光才对!” 都说那些令人不高兴的事情做什么。 嬴政抖了抖身上的玄衣,把领子拉扯整齐:“朕的功绩彪炳史册,无需多言。光是延续千年的郡县制度,就已经能说明朕影响之深远。” 具体的功绩,他在先前已经说过,就不多说了,免得变成骄傲吹嘘。 赵匡胤找到了怼人的乐趣,一下子不太能收得住:“然,后世人都说自己是汉人,却没人会说自己是秦人,又是何解?” 嬴政冷哼:“汉袭秦制,发扬光大,你们不思其源,怪谁?说到底,这后世诸多律法政令,包括制式,都不过是按照我大秦的来改动,万变不离其宗。” 李世民思索:“我猜,一定是因为政哥没给儒生留活路,让这群拿着笔杆子的人着急了,一怒之下,政哥的风评可不就坏了。” “那又如何?”嬴政不屑,“难道朕要为了区区几页记载,就放弃自己的作为?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立下不世之功,成霸主之业!朕功盖三皇五帝,岂是区区笔杆可折! “后世如何评说,就让后世人自己去说,是与非,功与过,本就是帝皇身上共存的东西。 “不说后世人,便是当世,儒生与六国人恐我非我谤我毁我之言,难道就少了? “朕立于天地之间,俯瞰宇宙之中,所见又岂是他们那群只知道吟哦的人能看到的事情,所想又岂是他们那群只知道眼前高低的人能明白的事情?!” 他用力拂袖,冷哼。 “朕,不惧毁誉!” “说得好!”李世民听得拍手鼓掌,“大丈夫当如是!!什么弑兄杀弟,囚困父亲,什么篡改起居注,本就如此,说又如何。 “纵然如此,可朕一生戎马,开疆拓土,灭东突厥,征服高昌、龟兹和吐谷浑,晚年还能重创高句丽,难道算不上一弓一马开疆土,迎来百年太平世?! “朕亦文治天下,厉行节俭,开课农桑,鼓励商业发展,开创贞观之治,令国泰民安,文化兴盛,万国来朝,高呼‘天可汗’,难道这还不算瑰丽! “如此一生,便是有过,也算得上痛快璀璨,无惧他人言也!” 朱棣胸中意气满涨:“政哥和李二兄说得不错,老头子虽有靖难之役,对不住百姓,对不住父兄。 “然则,老头子迁都北平,营建紫禁城,疏通大运河,五征漠北,占领安南,连后世敌对的君王都忍不住夸一句‘远迈汉唐’之言,更是着人编纂典籍,成书《永乐大典》,还派郑和下西洋,扬我国威。 “朕至死,都走在征讨开塞的路上,难道还不能消除老头子为了保命而奋起之事?” 赵匡胤也深有感概:“是啊,朕虽杯酒释兵权,可也打破了藩镇掌兵之弊,圈起和平地界,让老百姓有一方安定; “任用读书人乃因藩镇割据多年,天下穷兵黩武,连我自己的宰相在初时也只读得半部《论语》,助我治理天下,才要求文人武将皆读书明智,完善科举。 “更是立法定制,遏止滥用刑罚之事,以成《宋刑统》。 “朕心有亏,却亦无悔。” 赵令安也忍不住感叹几句:“朕虽未及尽头,但是也不后悔将父兄拉下台来,自己上位的事情。 “虽元年刚过,可朕入敌营探军情,灭奸臣而任贤能,亲征金国,举用女子为官,改革官职,变律法,农商并行,迁都城,立女院,重奉科举…… “后世功过评说如何,已然无妨。” 她只能在重当世的情况下,再发展长远目光,没有办法直接发展长远目光而不管当下的老百姓死活。 五位帝王说完,彼此看了一眼,竟然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来。 李世民是个感怀的人,当即伸手将赵令安拉过去,抱着:“我们阿令吃苦了,做的都是违逆过往礼教之举,不想反对声太烈,每每都要走一步想十步,分明可以群策群力去办的事情,却要先与奸佞勾心斗角。” 相比之下,魏征戳心戳肺,直言不讳又算得了什么。 起码人家魏征都是真心为他着想! “阿令莫怕,以后有耶耶助你!” 他大掌拍在赵令安后背上,硬生生将她那句“多谢”给拍碎了。 嬴政:“……你撒开,阿令要被你勒死了。” 朱棣和赵匡胤:“……” 唐太宗的感情奔放起来,真是谁都收不住。 侧殿里。 朝臣看着低垂脑袋,呼吸绵长,只是不时皱眉、展眉、窃笑的赵令安,心生狐疑。 他们怎么觉得,官家像是睡着了…… 李纲垂手立在前,心里也有些惴惴,摸不准他们官家到底在做什么,只好不时觑一眼,沉气静候着。 就在群臣都快要把腿站短了的时候,赵令安终于睁开了眼睛,艰难把哈欠忍下去,抬起袖子挥舞了两下。 系统不能被人看见,没有特效加持,是件十分考验脸皮子的事情。 幸好赵令安根本没有这玩意儿,挥过手,便按照约定的那样,用力咳了两声。 屏风后听到响动的帝王们,便起身转出来。 他们身上还穿着自己朝代的帝王服饰,一身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李纲:“??” 怎么是他们! 群臣也不是没有人见过他们,一时内心哗然。 殿头官都蒙圈了,嘴巴张大不知云。 韩世忠蹙眉扫过几人,一个猜测浮上心头,让他心中“咯噔”响了一下。 “咳咳。”赵令安提醒殿头官帮忙传音。 “此乃始皇嬴政,此乃大唐王朝太宗李世民,此乃后世大明王朝太宗朱棣,此乃——”说到赵匡胤,她停顿了一下,扫过一些年纪稍大的官员,“我朝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 群臣呆滞看着赵匡胤。 若是他朝的皇帝,他们虽有恭敬畏惧,但是都略有飘浮,不着实处,可面对自己当朝打下天下的太祖皇帝,一众朝臣内心难免忐忑。 李纲拱手问:“官家果真将太祖请来了?” 瞧那白衣红革带,还有健壮的身躯,的确与太祖画像神似,但是他们还是有些如在梦中一样。 “恕臣失礼,想问太祖一句话,不知可否?” 赵令安看向赵匡胤,对方点头,她才转向李纲:“可以。” 李纲也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过往种种细节,都在这一刻复苏,先前觉得古怪但是不敢过问的事情,此刻得到了验证。 “敢问太祖,若夏侵扰不息,而我军辎重不足,百废待兴,该当如何?” 赵匡胤扶着自己腰间的革带:“若只是小打小闹,吴玠将军自能处理,若其联合吐蕃诸部,抑或其他小国,则当从王室大臣起,厉行节俭,节省粮食,为我军筹备辎重,举力打击夏国,息其侵扰之心。” 第147章 是太祖的行事作风! 李纲心下一惊,赶紧行礼:“叩见太祖。” 文官见他跪了也赶紧下跪,武官那边,赵令安给梁红玉和刘锜使了个眼色。 两人应和着,前面便跪了一排。 前面的上峰长官全部都跪下了,后面的官员哪里敢不跪。 只不过,他们是跪下来,跟着喊“见过太祖皇帝”,才知道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死灵复活本来就带着勾人的神秘色彩,一时之间,女子竟也等同男子参加科考,且张榜的排名与男子不相上下一事,都淡了很多。 那些质疑女子舞弊,要求重考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兔兔:“……” 牛批了宿主。 不过,这件事情赵令安还是要处理。 朱棣是最好奇的:“你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虽说老百姓的议论少了,但是在读书人之间,还是闹得沸沸扬扬。” “简单。”赵令安不怀好意地笑了,“保证让他们心服口服,没脸再说这件事情。” 嘿嘿嘿。 一众帝王:“……” 好熟悉的发疯前奏。 第134章 殿试始于唐朝武则天时期, 但是要到北宋初年才成为定制。 这也是赵匡胤推行科举最重要的内容之一。 历经安史之乱与五代十国,武将兴起,文人被打压,门阀世家的力量被大大减弱,他趁机提拔底层当官员,给予门阀再重重一击。 至此, 门阀才逐渐消退、衰弱难起。 自然了,这也和社会生产力发展,也就是纸张等物兴起,给了底层的人读书识字的机会有很大的关系,暂且不仔细论。 赵令安这次的变革,还将三月会试,四月发榜,五月初殿试的时间也定制下来。 也就是说,各位老祖宗到来的四月冲散了中榜男女不平衡的现状后, 到殿试还有近半个月的日子要熬,不能让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科举此事上。 但是,赵令安并不希望用文娱方面的事情转移注意,更希望用文化发展方面的事情转移。 最好本身就与科举有关,但是又不会让人想起上榜的女子人数竟隐隐压过男子一事,生出什么惶恐,从而攻讦科举不公。 “所以——”嬴政看赵令安的表情,就知道她的蔫坏肯定要用在他们身上,“在让那些人心服口服之前,你想要我们干什么?” 赵令安嘴角一咧:“嘿嘿嘿。”她托着下巴,眼神在一众人身上逡巡,“这做人做事,事半功倍,一箭双雕才是美事对不对?” 李世民都觉得脊背发寒:“阿令,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怎么听着那么让人冒冷汗。 “我的意思是,既然要做事情,那就不能逮着一个问题解决一个,要在解决完这个问题之后,出现附加价值,那才叫赚到。”赵令安眼神又绕了一圈,笑眯眯的,“各位老祖宗们说,对不对?” 朱高炽摸着自己的大肚子:“虽然……但是……” “哎呀。你们放心好了,事情肯定好办。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呀,我哪里能坑你们呢。”赵令安磨蹭着,没有一口气将事情说出口。 除了长孙无瑕和扶苏,其余人异口同声吐出一个字:“能。” 他们可以肯定,她绝对做得出来。 赵令安:“……” 要不要这么齐心协力。 给她营造修罗场的时候,不见他们撤场有这样的默契与果断。 长孙无瑕:“阿令不如先说说,想让我们做什么?” 在梦境中不说,留到现在才提出来,不会是怕有谁直接跑掉吧。 李世民帮腔:“观音婢说的是,阿令你先说说。” 赵令安深呼吸了一口气:“唔……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让你们这半个月先决出文武状元,拖点儿功夫。” 一众人:“……” 嬴政目光沉沉:“那还真是简单,在公布了我们的身份之后再来比,比的可就不是我们个人的事情了,而是一个王朝的尊严。” 谁能愿意输? “你倒是坐享其成,用我们拉散了这群读书人的注意力,又让我们比武的愿望实现。”嬴政皮笑肉不笑,“就是不考虑后世人对此事的评价如何,不管老祖宗们口碑的死活。” 这一箭双雕,射中的都是他们,最后捡雕的却是她。 赵令安无辜眨眼:“嘿嘿……这不是得你们同意吗?你们要是不同意的话,朕立马取消。” 一众帝王利落齐声:“不同意。” 私下比无所谓,但是这件事情会影响后世人对他们王朝的评价,那可不行。 “……那好吧。”赵令安一脸失望地说道,“那就听听第二个备选方案如何?” 一众老祖宗眉头都差点儿飞起来了。 “你这算计还能明显一点儿吗?”朱高炽忍不住拍着自己的肚子叹气。 看来大伙儿熟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处,这人是当真越发不客气了。 赵令安还是嘿嘿笑,蒙混过关:“这第二个方案嘛,就是拜托大家在帮忙处理政事之余,开个专题讲座,让官员和读书人都去听听,学学落到实处的知识。” 但是,她只要落到实处的政务处理手段,比如农官遇上各类天灾,可以参考朝廷的什么文书,倘若碰上上官不作为,又能怎么上诉之类的就好。可别把怎么造反当皇帝的流程给她爆出去,引起一些人的妄想与动乱。 讲座的内容再经过官方邸报与私人报社这边筛选润色,发表出去,那就是让老百姓了解百官都能为他们办什么事情的好事儿。 如此,也能上行下察。 勉勉强强,也能一箭双雕。 嬴政凤眸一横:“处理政事之余?” 他们还有余? 李世民甚是疑惑:“专题讲座?” 那是什么东西? 朱棣不解:“官员与读书人都去听?” 不会人太多吗? 赵匡胤抓住重点:“什么叫落到实处的知识?” 教他们如何种田与打仗? “嗐。”赵令安一拍手掌,“朕相信阿父、耶耶、父皇和太祖爷爷的办事能力,肯定可以在工作之余抽空完成专题的写作任务,并且陆续开展讲座,给我们后辈传授知识。” 嬴政气笑了:“呵……你这算不算洗脑?” 又想夸他们上当是吧。 “这怎么能是洗脑呢,这难道不是因为我一个年轻后辈对各位老祖宗们的景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实在无处可安置,于是——”赵令安笑眯眯道,“身为皇帝的朕,一定会让八位以上的史官,包括朕的起居舍人,一起出现在现场,将此万年难遇的旷世讲座记录下来,载入史册,流传后世。” 一众老祖宗:“……” 载入史册什么的,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而且,此事以王朝为单位即可,只要准备四场,四天办一场,就能熬到五月初了。”赵令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瞧,排序抓阄用的纸条和选题我都想好了,不劳你们费心。” 朱高炽:“……” 小妹果然是在下套。 “一个专题讲农事,一个专题讲兵事,一个专题讲历经战事后官员如何做好协调统一的工作,一个专题讲科举公平公正公开对各阶层的好处。” 扶苏都忍不住插话了,失笑道:“这农事,是专门给大秦预留的吧?” 他先前的册子,怕不是要派上用场了。 朱高炽叹气:“兵事,就是我们大明的了?” 父皇陛下先前嗷嗷做的文书,也有用武之地了。 长孙无瑕轻笑:“官员协调工作,是大唐的吧?” 这方面,他们二郎擅长。 赵普:“……” 他能不能说话? 瞥了一眼太祖的容色,他才搭话:“我们大宋,是要说科举的好处?” 嬴政凤眼垂下:“你这算盘,倒是打得刚刚好,比磨盘都会压榨。” 赵令安:“……” 您老人家回大秦后是又补了课么,说话这么毒,还带二重奏。 “如果大家没有问题的话,就来抓阄,决定一下演讲的顺序。”赵令安把“四”抽出来,“不过出于慎重,科举的好处得留到最后说。” 她将字条递给赵匡胤,剩下三个各抽各的。 f 嬴政冷哼与冷眼是最多的,但是最先用眼神催促扶苏去抽的也是他。 只不过公子扶苏行事讲礼,不及李世民手快,率先抢了一张:“观音婢,是二。”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条,还挺满意。 不是“一”就用不着着急忙慌,赶紧准备,能有更长的时间和阿令核对好,考虑周全,避免出错。 长孙无瑕看到那字,也不由笑了。 “甚好。” 她也很喜欢“二”这个数。 扶苏第二个抓阄,拿了也没展开看,而是送到他阿父手上,由他展开。 第148章 嬴政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就合上了,脸有点儿黑。 赵令安:“……” 唔,看他老人家这个表情,肯定是“一”了。 她暗想:“看来脸黑容易影响手气啊。” 看热闹的兔兔评价:“你也没放过秦始皇。” 父女一脉相承的毒舌。 果不其然,下一刻,朱高炽就说:“父皇陛下,我们抽中了三。” “那什么。”赵令安赶紧打圆场,“大秦身为我们所有人的前辈,由阿父和兄长开场,甚好甚好。” 嬴政凤眸往上半翻:“扶苏,你自己问阿令,写好再交给朕过目。”他转身就走,直接入了地方宽阔好几倍不止的福宁殿办公。 他要看几斤文书冷静一下。 李世民拿到了第二,也有些紧张,拉着长孙无瑕赶紧帮忙处理一些政事,上午干完活,下午便可劲儿琢磨专题讲座的事情。 朱高炽摸着自己的肚子,独自动笔,向长孙无瑕投去羡慕的眼神。 赵普眼神左右扫过,看了一眼在旁边认真翻书,与他探讨的赵匡胤,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挺幸运? 扶苏只有两天准备,时间非常紧凑,赵令安就没给他安排其他政事,自己暂时揽在身上,还将有关农事的文书都整理出来,在现在官员会遇上的实际问题方面,给扶苏提供一下思路。 “多谢。”扶苏抬起头,看了赵令安一眼,对她笑了笑,又低头继续书写。 赵令安坐到他旁边,看了看摆在一侧的手稿,问:“兄长,我能看看么?” “嗯。”扶苏颔首,“你随意就好。” 赵令安便拿起手稿看了起来,等扶苏写完再与他低声说说哪些可以改掉,那些要乔饰一番。 “兄长所写足够详尽,但是政令与思想下达,要考虑到每个阶层的人的理解能力,以及对事情的接受程度。”她拿起朱笔,在手稿上轻轻圈动,“来听讲座的官员和读书人,可能很多都不比大秦时候那样,王室宗亲都要亲躬耕田。不识五谷,不习农事,不知农具之人比比皆是。” 想要这样一批人认可农事,正确看待,再重视,一味的直言无用,还得激起他们的同理心。 “讲座内容是一定要专业的,不能有差池,但是展现的方式可以是多样的,甚至把讲座设立在郊外,让读书人亲耕试试也无妨。”赵令安想了想,把毛笔压在下巴上思索,“若是开场想要让他们更震撼,记忆更深刻一些,可以借鉴一下洪武皇帝朱元璋。” 扶苏思索了一下:“永乐帝的父亲?” “对,那是一个很有威压的皇帝,曾经用不同地方产的粮种去试探官员。借着此事告诉官员,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不要在他面前搞什么坏心思。” 赵令安笔杆子点了点,脑子转起来。 “借鉴这个开场,可以先试探一下官员对农事了解的深浅,再陈明为农官而不懂农事的个中厉害,把人震住了,再听下去便会认真不少。” 扶苏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嬴政处理文书的间隙,会瞥他们一眼,见扶苏竟会认真听这些,而不是反驳,略有诧异抬眉。 他还以为,自己的长子必定会驳斥。 看来,孩子还真得经事,才能明白一些手段的必要性。 等扶苏写好,嬴政过目,赵令安再敲定,然后让李纲去安排讲座的事情,朱高炽才提着自己的草稿,摸着肚子在他们出入的廊下晃荡。 赵令安远远就瞧见了对方不停往福宁殿瞥的眼神,明显是在等人。 她脚步一转,就想绕道而行。 大家知己知彼,谁有什么坏主意,一看就完全知道了。 熟料,人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被扶苏一声呼唤暴露了所在。 “阿令。”从侧殿转来的扶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向她走去,“你这几日辛苦了,我做了盆鱼汤,你喝几碗?” 鱼汤? 赵令安眼睛亮了亮,口舌生津。 馋了。 此时此刻,背后传来一道温和宽厚的声音。 “阿令——” 一只厚重的大手,搭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有了兄长忘了大哥,是不是不妥啊?大哥待你,哪里不如公子扶苏了?” 朱高炽的眼神落在扶苏身上。 让小妹帮忙写稿看稿就算了,还熬汤跟他争小妹。 过分。 扶苏眼眸一垂,看向赵令安,含笑道:“不知扶苏待阿令,哪里不如太子高炽?” 赵令安:“……” 救命,怎么连他们俩都不放过她。 第135章 端水大师上线。 “兄长貌美伟岸,松形鹤骨,仙姿玉质,观之犹如水月观音,公子温润,其性其行,翩翩皎皎,玉树临风。”赵令安手腕一转,话语也跟着一转,“大哥容貌和善,犹如弥勒在世,宽厚敦裕,亲仁爱民,宽刑薄赋,洁身自省,是多么一心为公,赤诚热烈!” 左右手往他们手腕一抓,合掌一拍。 “是故,二位在我心中的形象,那可就是耀耀日光,皎皎明月, 共升天幕, 司掌一切光明。缺一不可。” 她用力包着两人的手,让他们紧握着,不分开。 “这样的答案,两位阿兄满意吗?” 不满意也没有办法, 她的文学造诣已经到顶了,再优美的言辞编造不出来了。 扶苏和朱高炽:“……” “如果两位没有任何疑问的话,兄长能不能抓紧去准备讲座的事情,大哥赶紧把你的草稿拟好。”赵令安挂上和善的笑意,“若是实在有空,我可以送你们几斤文书,帮忙整理整理啊。” 八斤不行,她可以送十六斤,保管够。 扶苏轻咳一声:“阿令你记得喝鱼汤,我先回去了。” 文书就不必多添了。 “好哦,兄长慢走,文书不够批阅记得跟我说,我可以从户部顺一些过来赠你。” 扶苏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赵令安笑眯眯转眼,看向朱高炽:“大哥——” “我要写稿子,不能再加文书了。”朱高炽拒绝增加工作负担,“父皇还没通过我的草稿。你快帮我看看,这东西到底要怎么弄。” 他可以把控什么不能说,但是要能帮到官员的话,他觉得一个人考虑得还是不够全面。 正经事情,赵令安倒是没有拒绝,更何况对方这是在帮她做事。 兄妹二人坐在院中,喝着鱼汤商议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她就被老太医亲自抓去吃药和锻炼身体了。 老太医一双眼睛垂下,幽怨盯着屁股已经离开凳子,但是还俯身看着笔墨的赵令安。 “官家,你可莫要再砸我金漆招牌了。” 他这大半辈子都过去了,从来没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不治之症,唯有在赵令安身上一直栽跟头。 要是治不好她,他恐怕要生出心病,死都不瞑目。 “来了来了。”她嘴里应付着,手中还握着笔给朱高炽修改。 弄得朱高炽都主动把她撵走,不用她帮忙了。 “我去找李相帮我过目,你赶紧喝药去。”他把人推走,“去去去。” 失去了稿子和人,赵令安也只能乖乖跟去喝药,锻炼。 只是锻炼的过程不够集中精神,不知道在想什么,险些一个巴掌把太医推进水池子里。 咬牙切齿的老太医背着手,气鼓鼓走了。 赵令安:“……” 在一众人的紧张筹备下,讲座顺利开场。 当日,百官与诸多读书人将天家田苑围得水泄不通,前来听学。 听闻说的是农官该怎么当,而不是农学诸事,不少有心朝野的读书人都到了,但是没想到开场就先考了自己,前排的人都被考出一身冷汗。 “不司农事,不知农事,如何能为农官?”扶苏抬眼扫过在场一众人,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嬴政更是不给面子地站在高台上,训斥这群后辈:“哪怕再过一百年、一千年,农事都是一国立身之根本,倘若连口粮都不能掌控在手中,与将自己的性命递给旁人拿捏有何区别?!” 农事乃本,做人,岂能忘本! 没有听过这种讲座的百官和读书人,新鲜之余,又被老祖宗的威严震慑,不自觉打起精神来应对。 但也有一些抗压能力弱的人,无法接受这种骇人的教训,后半段听得脸色苍白,心不在焉。 不过这样的人心性不稳,也并不适合官场,迟早要被筛选掉。 “竟然来了几万人。”事后,赵令安看着梁红玉递过来的数据,有些不敢相信,“女子便有三万?” 倒是不错。 梁红玉点头:“是,此次前来的女子不少,听得也很认真,不过中途也有不少女子的家人会前来,用年幼的子女哭闹,哄骗女子归家。” “这事儿常见。”赵令安倒是不觉得多惊奇。 第149章 哪怕千年之后,现代社会也多的是这样想要用孩子将女子困在一个小家的人。 最可怕的是,还有许多要困住女子本身的,不是她的丈夫或者婆婆,而是亲娘。 其实,要是女子自己本身愿意回家的话,她是没有意见的,就像男子喜欢绣花一样,她都觉得很寻常。可要是对方本来想要当雄鹰,但是却有人妄图将她们困在庭院之中的话,那她可就有大大的意见了。 “那你是怎么处理的?”赵令安比较好奇这个。 梁红玉脸上多了几丝笑意,道:“臣将他们赶走了,说不能喧哗,否则的话,杀无赦。” 她在战场出生入死,一身煞气,那些从未见过生死的人,见了她都得躲远。 赵令安听笑了:“我们阿玉真威风。” “不过……”梁红玉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些,“还是有些女子归家去了,倒是不曾见女子抱着孩子将男人找回去。” 赵令安托起额角:“千年的影响,难免。从我们开始,将它打破就好。” 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她们从来都只在牢笼之中,不能怪她们没有勇气高飞。”她负手看着外面蔚蓝的天,吐出一口气,“还不如把门打开,让她们的孩子以后有机会去外面看看世界,慢慢的,牢笼没用了,便也不再有不敢飞的鸟儿了。” 梁红玉看着在整理讲座记录的女性史官,欲言又止。 “阿玉有话,但说无妨。” “只是——”梁红玉自己也想不明白,“倘若女子都来当官,不想成家,那这后人……” 赵令安扬眉:“担心国土人口的问题?” 梁红玉迟疑点头。 毕竟,她觉得人越多,才会对一个国家越好,对她们官家越有利。 “阿玉为什么会觉得人口是个问题?” “像臣自己,现在就暂时不想成婚生子,只想为官家效力。” “那你为何不想成婚?” 梁红玉沉默,在思索组织言辞。 赵令安替她把话说了:“是不是因为,怕自己也会像今日所见的人一样,被人带着自己的孩子来逼迫自己回家,再不能涉足官场?” 梁红玉点头。 倘若碰上这等人,和离也是件麻烦事情。 “那如果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赵令安托腮,“若是除了稳胎、生孩子的时候让你休假,保留职位,生出孩子后还有辛劳养育的补贴。倘若在孩子三岁之前,女子要是可以提前完成工作,就给所有的母亲一个提前半个时辰下值,每月还有三日亲子假期的机会,你又想不想生?” 梁红玉:“那自然没问题!” 对自己最在意的事情无损的话,做什么都无所谓。 “所以——”赵令安说道,“你怕朕启用女子当官,最主要的问题还是担心女子就职的工作被耽误,可要是将工作时间转换成工作量,让大家完成就能有功夫陪伴孩子,那不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无意义的摸鱼,也不能创造价值。 梁红玉想了想这事儿,还是有些发愁:“但是真能办到吗?会不会有人钻空子,利用这件事情来占便宜。” 冗官的问题,官家才刚刚解决,可别又来新的大麻烦,动摇国之根本。 赵令安摊手:“朕现在也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只能看看照姐能不能给我培养几个好人才,在以后把这件事情给解决了,造福大家。” 不过,就算她现在找到了办法,换了帝王之后,恐怕也会变成问题。 一切律令,都只是治国的工具罢了,要是帝王不懂得适应国情调整,都是白费的。 见梁红玉担忧,她安慰道:“不必担心,事在人为,办法总比困难多。” 皇帝都这样说了,梁红玉也只能点头应着。 “但愿如此。” * 嬴政和扶苏开了个好头,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只不过等李世民和长孙无瑕的讲座开完,就有意识到不对劲的读书人跳出来,在讲座现场就要求把科举这件事情解释清楚。 “科举不容作弊。”赵令安站在高座上,背着手,声音沉肃,“此事,会在月底有一个专门的讲座给诸位解释清楚。讲座主持的人便是我大宋太祖,各位有什么问题,尽管准备好。届时,朕与太祖同在,为诸位解疑答惑。” 等月底一到,赵匡胤这边在讲述科举的公平公正公开,赵令安那边就宣布了今科殿试录取名额增加的事情。 李世民惊讶:“好你个阿令,竟还藏着这样的手笔呢?” 其实不止。 等一应学子欢呼时,赵令安在殿试成绩公布的同时,还公布了今年派官的不同之处。 “男女一组,同为县丞,两年为期,考教功绩?”朱棣拍手叫绝,“闺女啊,你这主意可真是……妙!实在妙!” 刘锜忍不住搭话:“那可不,当时群情激愤,但是我们官家一说,‘既然如此,那就取消成绩,降低录取人数,再考一次好了。’一群人瞬间安静,默然接受委派。” 梁红玉总是为赵令安担忧:“只是,这么一来,他们会不会记恨上官家,做事不尽心?” “记恨?”嬴政冷笑,“技不如人,就该丢出去不用,让能者上位。” 既然记恨,那就别干了。 朱高炽摸着肚子:“难道这就是阿令说的,卷?” “算是吧。在盛世和平卷,总比在战乱躺平要幸福。”赵令安早已安排好各种后手,倒是不怕谁记恨不记恨,“既然他们怀疑女子的能耐,那就比比看好了。” 只要给她们一个机会,不想在泥潭打滚的人,必定会千千万万次,将自己拖上夯实的泥地去。 第136章 科举的风波过后, 日子迈入寻常时光。 一众老祖宗还是第一次全数汇聚到一起,站到一起的压迫力,让群臣都不敢随便进福宁殿议事,说话的时候也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哪里错了。 对着赵令安,有些人或许还能倚老卖老,但是对着一众老祖宗,他们连自称一句“老夫”都不敢。 “啧啧。”赵令安还对兔兔吐槽,“瞧瞧,这就是人性。” 晚辈若是比自己优秀许多,死活也不愿意承认,还要不停找借口打压, 企图证明自己的权威。可若是有更年长者站出来, 不必说话,他们那充气的膨胀便会一下子漏泄, 瘪成一团,缩在角落里。 其实,让老祖宗们都相聚,赵令安还是很担心,略有焦虑的。万一大家都要争着抢着当二把手,反而容易将事情弄得复杂,不好处理。 毕竟,大家的功绩都在史书上记载着,谁也不差。 就是谁也不差,所以要其他人服气特别不容易。一山尚且不容二虎, 何况是一群历史千年长河筛选出来的顶尖人物。 只不过—— 情况出乎意料的好,谁也没抢她帝王的工作, 找到自己先前办公常坐的桌子便坐下。 没有任何争抢的矛盾存在。 “阿令还愣着干什么?”唐太宗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衣摆,“这次过来,想要耶耶帮你做什么?” 不用他主持大局的感觉,也挺新鲜的,他正雀跃呢。 嬴政拿起桌上的立牌,看着“始皇帝”三个字,撩起眼皮子哼了一句:“怎的,怕我们抢位子打起来,还特意做这么一个东西,唯恐我们眼瞎看不见?” 若是将他们看成那样的人,未免小瞧了他们。 当然了,要是刚过来那会儿让他知道,还有别的人中龙凤在,他高低要与对方比比,看谁能揽下江山。 可是…… 他瞥了一眼赵令安,抖起玄衣坐下,靠在圈椅上。 人,偶尔不冷情冷心,也并非不可为之事。 始皇大大凤眸横扫过四周:“这福宁殿,倒是比之前的文德殿还要宽敞一些,坐百十人都不是问题。” 还有能歇息的寝殿与供他们居住的偏殿,委实够大,能舒展开手脚了。 “咳。”赵令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跳过始皇大大分明含着嘲讽的问题,直接道,“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就按照先前的工作,稍微调整一下就好了。” 如今朝堂都换上了自己的班子,可上下一心,力往一处使,不怕政令推行不下去,也不怕最关键的地方有人使绊子。 事情顺利,赵令安走路都多少带点儿飘逸的风。 “阿父还是帮朕将大小律令继续整改修订,将个别在乱世时候调高的刑法重新调低,先前没有考虑过的妇女权益加上去。 “包括女官制度施行以后,如何平衡男官与女官之间的权益,以免冲突误国的事情,也须得仔细斟酌一番。 “阿兄就处理与农商有关的文书,诸如新出的田令、征税等等,要根据下面反馈的情形重新调整。 “对了,一定特别要注意一下把控市场质检,鼓励良心企业的事情。” 第150章 扶苏有疑问:“质检和良心企业是?” 这两个新鲜的词,字面意思可以理解,但是不敢肯定,还是问问比较妥当。 “就是市场向广大老百姓输出的产品质量,是否和它售卖的价值相等,特别是日常生活用品的价格,这个你熟。”赵令安特别提醒,“但是市场一大,商人一多,就会容易出现店大欺客的现象。民生事就是天下事,阿兄惯来细心体贴,还请多多担待。记得一定要打击奸商,鼓励利民的商户发展,将市场风气领好。” 大宋经济发展水平高,这类事情总要特别注意才好。 扶苏敛唇,颔首:“定当尽力而为。” 秦律就有相应的法子,只是不太适用大宋。商君开始想的是重农抑商,出发点与阿令的不同,他还得想个妥当的法子。 “辛苦阿父和阿兄了。” 她侧转,往下看。 “官制的精简与提拔录取,还有对外的一些政策举措方面,就要继续麻烦耶耶和嬢嬢了。大唐有万国来朝,耶耶贞观之治刚起时,与魏征魏相首先变革的也是官制。”赵令安搓手,期待地看着他们俩,“先前打下辽国之后的治理,也是耶耶和嬢嬢跟进最多,所以……” 李世民拍着胸口保证:“耶耶和嬢嬢绝对给你严格把关,让我们阿令放心审核,一个字都不用改。” 长孙无瑕默默点头,对赵令安温柔一笑。 她虽然没有说话,但却令人格外安心。 朱棣先端起茶呷了一口:“李二哥,你可先别吹牛皮,学吕不韦豪言一个字都不必修改。” 大宋的点茶味道有甜有咸,虽然古怪了一些,但是还挺好喝,瞧着也赏心悦目。 听到“吕不韦”三个字,开始看文书的嬴政抬眸瞧了对面一眼。 朱棣:“……咳。” 差点儿忘了他们政哥还在。 “豪言还是真言,等阿令收到朕审阅过的文书不就知道了?”李世民翻了翻桌上已经叠成一摞的文书,一看,是有关辽地新州派女子前来学院学习的文书,署名李清照,“朕要开始了。” 嬴政重新垂下眸子,盯着手上的文书看:“不过是一字不改,有何难?” 李世民乐了:“听听,不愧是始皇帝,就是有魄力。”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建议道,“要不这样,我们来比一比,看谁交给阿令的文书,它圈出来要修订的地方最少,如何?” 他跟嬴政就隔了个扶苏,俯身就能使眼色。 “政哥、公子扶苏,老朱、小朱,元朗和那谁,你们觉得怎么样?” 赵普:“……太宗陛下,下官赵普,字则平。” 不叫那谁。 他翻过史书,自己在史书上还是留了名字的,没那么寒碜。 “好,则平。”李世民很好说话地重新喊了一遍,又问,“你们敢不敢?” 要是他问“如何”,朱棣和赵匡胤估计没什么反应,可有可无,但要说敢不敢…… “老头子有何不敢?” “甚好。” 赵令安:“……” 男人至死是少年,说的是老了还是那么幼稚吧。 连帝王都压不住这种童心。 啧啧啧。 “政哥?公子扶苏?” 嬴政眼眸都懒得抬,只看手上文书:“朕不惧。” 扶苏微笑盖上茶盏盖子:“比不比无妨,能让阿令少费神是好事。” 朱高炽:“……” 他这么说,倒是显得他这个大哥不懂事儿了。 “公子扶苏说得对。”朱高炽笑眯眯,与朱棣同步放下茶盏,“比不比的是其次的问题,但是能让阿令少些麻烦,我们自然乐意。” 李世民和赵匡胤:“……” 他们喝的那茶,该不会像阿令说的那样,是绿的吧。 “那是当然了。”李世民笑着看向赵令安,“过了政事堂的文书还从我们这里走一趟,为的不就是少让阿令劳神。”他视线游转,朝赵匡胤眨了眨,“元朗你说对不对?” 赵匡胤微笑:“正是。身为阿令血浓于水的太祖爷爷,关心体恤晚辈,那可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嬴政、李世民、朱棣:“……” “血浓于水”四个字生了筋骨还是怎的,需要咬这么大力! 他们的视线落在对方掀开盖子的茶盏上,实在很想看看里面有多绿。 蔫巴巴的兔兔瞬间振奋,掏出赛博瓜子儿。 吵!使劲吵! 打!用力打! 赵令安:“……” 她倒是没看出来哪里省心了。 “那什么。”她赶紧打断这群人,继续往下说,“有关科研院的事情,就劳烦大哥了。科研院如今还没有细分,不管是农业还是工业上的研究改革,都归属到一块去了。还得让您帮忙细分一下,再制定好相关的条例、人才的选拔和申请研究资金、嘉奖机制等等事务。” 朱高炽伸手提笔:“好,此事先前与你探讨过一二,回去以后,大哥也仔细思索过,略有心得。” 这件事情,他们大明也用得上,回去以后,他没少琢磨。如今,此事在大宋和大明两朝都归他管,还能对比一下,更快发现问题。 “好。”赵令安点头,“至于军器所武器改革、军事安排上的事情,特别是水师训练一事,还是劳烦父皇和太祖爷爷一起完成,你们都有训练水师的经验,互相之间也能探讨一下。” 朱棣和赵匡胤颔首,表示没有问题。 “赵相。” “不敢不敢。”赵普赶紧起身回话,“官家喊臣则平便好。” 对方哪怕是后世之人,也是大宋王朝的帝王,他不过是臣子而已。 赵令安客气道:“赵相不用谦虚,您老人家晚年要是没有膨胀,也是一代明相,我辈楷模。” 赵普:“……” 可是史书上所写,他不就是内心一不小心就膨胀自大了么。 看来,对方这话是捧也是敲打啊。 此女肖太祖,年纪虽然轻,但是不可轻视。 赵普把腰弯得更厉害了:“官家有事尽管吩咐便是。” “太祖爷爷登基之后,十分重视科举选拔人才,相信他肯定找您老人家一起商议过有关的事情。”赵令安笑着说道,“如今的大宋与太祖爷爷登基初年不同,科举一事上,除了男子能参加,女子也能参加,选拔都是一样的。” 赵普明白了:“臣一定把事情办好,让两方都挑不出毛病。” “那便劳烦赵相了。” “不敢不敢。” 赵令安补充道:“对了,此事之前是我朝的邢太后负责,她如今是侍郎,朕会让她和李祭酒晚些与赵相对接一些细节的问题。” “自当尽力。” 赵令安十分满意,交代完就开始处理自己案上的文书。 除了让老祖宗们帮忙再优化的文书之外,她这边还要与李纲商议男子和女子太学、修缮国家图书馆、主持编纂典籍、研究拼音字典等工具书推广……诸多文化上的事情。 趁着记忆力好的扶苏在,还要将项羽那些年在咸阳宫烧过的一些孤本给默写下来,保存进国家图书馆。 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书籍,还得提前与对方说,委托对方帮忙背诵背诵。 此外,还有诸如慈幼院、施药局、养济院、安乐庐、城市公共设施、消防设施、公共租赁房等大宋本来就有的社会福利机构,也要重新休整一下。 大宋的福利机构虽然多,政策也完整,但是在蔡京执政期间,福利的泛滥过度导致的弊病也达到了顶峰,养出不少懒汉。 如今,大宋虽然一扫史上的窝囊,完成了大一统,但是周边还有群狼环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重新开打,必须要时刻保持警惕。 懒汉这玩意儿,赵令安并不希望养。 是以,福利机构她会保持,但是相关的政策制定会严格起来,审核的标准也要提高。 节省下来的钱,还不如拿去振兴乡镇。 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给村里乡里通路,让旧居山村的人走出来。 事情庞杂又繁琐,赵令安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伸手取走最上面的文书,提起朱笔开始批阅。 读书那会儿,她便容易进入心流状态,一旦认真办事情,就不会受外界影响。 她并不清楚自己撑着额角,便揉便处理公务的模样,给一众老祖宗都收入眼底。 在她眼皮子底下,老祖宗们眉来眼去,杀气腾腾。 嬴政最快将一摞文书批阅完,抬眸扫了一眼其他人第一摞文书还有三五本的桌面,多少带着点儿嫌弃。 李世民伸手将最后两本拿起来,与长孙无瑕分了,眉目舒展,‘欸欸欸,我可不慢,也就比政哥差了一本而已。 ’ 朱棣浓眉抬起,嗤笑,‘那又如何,快就表示办得好了? ’ 赵匡胤顺了顺自己的胡子,瞄了一眼垂首的赵令安,又扫过其他人。 第151章 ‘我们赵家的阿令,好像比在座各位批阅文书的速度都要快呢。 ’ 嬴政、李世民、朱棣眼神如刀,齐刷刷扎过去。 赵令安刚好审阅完一本文书,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一样,有些奇怪地抬起眼眸。 右边—— 始皇大大正坐挺腰,捧着文书,长腿动都没动;扶苏垂手,唇边还带着浅笑,缓缓动笔,看得特别认真;李世民挤挤挨挨靠着长孙无瑕,手肘都挨到人家圈椅上了;长孙无瑕偶尔抬眸瞥他一眼,并不阻拦,又低头继续看文书。 左边—— 赵匡胤大马金刀坐着,身体微微前倾,一手书卷一手案卷;赵普头都快埋进纸张里面,瞧不见脑袋了;朱棣腰背挺直,但是往圈椅斜靠着,一手茶盏一手文书;朱高炽手上摸了一块糕点,嘴里还嚼着半块,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文书。 毫无异动。 难道刚才的破风声只是风吹过? 赵令安懒得问系统,重新低头看新文书。 她刚低头,三双眼睛就跨过文书,朝着赵匡胤“刷刷”扎刀子。 赵匡胤慢慢抬眸,接了刀子,随即震喉“咳咳”几声。 ‘卑鄙! ’ 三位帝王留下鄙夷的眼神,将视线拉回文书上。 赵令安抬起眼眸:“太祖爷爷?” “口干。”赵匡胤笑得慈祥,“朕喝点茶就好,阿令不用担心。” ‘呸!阿令才不担心。 ’ 三位帝王不约而同在心里如是想。 赵令安:“……” 她怎么真心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疑惑的人儿,让兔兔开了第三视线看情况,成功瞧见四位帝王之间的眼神厮杀。 “……” 幼稚。 第137章 除去一些无伤大雅的眼神厮杀,几位帝王相处还算愉快。 只是国事甚多,他们一直没找到机会好好切磋一番,略有遗憾。 倒是嬴政和赵令安意见有左, 还差点儿吵起来。 这日。 艳阳高挂, 金光从福宁殿敞开的窗扇洒落, 盈满整座大殿。 一身玄衣的始皇大大皱眉看完手中册子, 深呼吸了一口气:“编敕所递交上来的建议都太宽泛了, 根本没有参考意义,不如取消。” “不行。”赵令安想也不想就反对了, “编敕所是官方向民间收集立法意见的唯一渠道,要是将它取消,老百姓关于立法方面的意见,就会被封住。” 《宋刑统》的重新编纂是一次性的, 早在上次就已经完成了,但是立法要与时俱进, 就必须时不时编修敕令。 早在宋真宗时期,大宋就正式建立了立法机构编敕所,隶属大理寺,但是立法与兴法分开,并不由同一批人编纂, 以防私心。 民间在立法期间,可以向编敕所提交立法建议,经由专业的祥定官与删定官选取,成形后将草案提交给提举官。一般来说,这提举官就是宰相。 如今多了嬴政审核, 敕令还得从李纲手中送到始皇大大他老人家手中,才能移到赵令安眼皮子底下。 对于一国立法诸事, 嬴政看得很重,而且他脾气本来就不是温和的类型,打下去的敕令三番五次修改,还是没能改出个样子来,他便发怒了。 明黄的书册砸在毯子上,还跳起来蹦跶了几圈,被门外的风吹得哗啦啦翻了个身,才彻底歇下来。 “民向官议,要官何用?”嬴政只觉得层层而上,不过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冗官之害,尚能见尾,岂能重蹈覆辙!” “这不叫冗官,只是倾听民声。”赵令安有自己的想法,并不轻易妥协,“立法本身就是服务于百姓,使得四海平宁,如此方可巩固皇权。既然法为民生,为什么不听听老百姓需要的是什么。” 冗官那是另一回事儿。 从古至今,不听民声都是要完蛋的前兆。 嬴政眸色沉沉,一脸压抑怒气,随时有可能会爆发的模样:“一年了,各州加急送来民意,然后呢?”他伸手指了指地上落在高大柱子暗影里的明黄册子,“这就是编敕所送来的草案,所写都是什么东西?怎么不把《宋刑统》翻开,把进奏院收集各州的律令塞进一样的条例里再送上来。 “还有,你瞧瞧那些编纂的敕令,就拿凶徒持刃入室来说,本该判处死刑,为何还要因其伤人与否,盗取与否,年龄高低与否分出不同刑罚?” 光是这类的敕令,他便重复圈了至少三次,但是底下却依旧没有别的方案给什么,只一味细分再细分。 他大秦缺人,或免去小儿刑罚,或有所裁减,乃是为了繁衍人口。 大宋人数浩浩,怕什么? “阿父。”赵令安揉着额角与他耐心说,“乱世重刑没错,但是盛世要薄刑才能长久。重刑容易把罪犯逼入绝境,只想同归于尽,让公家错过援救的机会。” 嬴政不认可:“何为薄刑?薄刑是给不该死的人一个机会,而不是给人钻漏洞! “你今日让小儿持利刃入室只笞十,明日他就能持利刃入室抢掠比他弱的小儿,以小博大! “司法不严,国将殆矣!难不成你还要学那些酸儒,只要好看与仁政的声名,却不顾国之安危。” 赵令安也是气着了,噎了一下。 “欸欸欸。”李世民在旁边听到这句话,赶紧打圆场,“始皇此言严重了。” 太宗急得连“政哥”都不喊了。 他们阿令怎会是这样的人,说这话太伤人了。 “是,是我仁慈,是我酸腐,是我顾忌名声,比不上始皇您老人家雷霆手段……”赵令安被他气笑了,拂袖起身,差点儿怼到嬴政胸口去。 “阿令。”扶苏赶紧起身拉人,“不要说让自己后悔的话。” 两人火气上头,互相瞪眼,差点儿要烧起来。 长孙无瑕与朱高炽也起身去拉赵令安,朱棣和赵匡胤力气大,赶紧帮忙扯住嬴政。 “阿令——” “政哥政哥——” 最后,两人不欢而散,各自找了个角落待。 赵令安还算比较容易冷静的人,扶苏给她去倒杯茶的功夫,她就已经抱着长孙无瑕,开始嘀咕自己不应该冲动。 “冲动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 长孙无瑕摸着她额角蹭乱的头发笑了:“阿令都不给嬢嬢一个劝解你的机会啊?” 这么快就好了。 “事实嘛……”赵令安叹气,“而且阿父的脾气本来就比较暴躁。要是底下的人办事能力强一些还好,他气归气,但是能忍。可要是底下的人屡教不改,他怎么可能忍。” 她小声嘀咕:“他又不是忍者神龟。” 扶苏端着茶来,便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先轻咳一声提醒她。 赵令安倒不是那么在意,转身看扶苏,接过对方递来的茶:“阿父怎么样了,还气吗?” 扶苏点头:“气得厉害,但也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 嬴政是长辈,送茶,他自然要先去那边。 三个马上皇帝一人拉住他阿父一只手,太宗皇帝则是按住他阿父双肩。 劝不动,朱棣便直问他要不要打一场,被转移了火力,闹腾别的时期去了。 “他还怕我生气?”赵令安怎么有点儿不信,“他老人家还有在意别人气不气的时候呢?” 她又不是他大秦的官员,可没办法给他办事儿。 扶苏在她和朱高炽中间的空位上坐下,将朱高炽挤到边上去。 “自然。你大概是不清楚自己给大秦带来了什么。” 赵令安斟酌问:“大秦发展成农业大国了?” “国库充盈了,家家有余粮,今岁新生的孩子比往年多了一倍。”扶苏说道,“便是为公,他也不可能不在意你。” 更不用说,论私,他还挺欣赏阿令。 以至于他们大秦一众公子公主都有些不太好过,连他都被嫌弃得不轻,只有素来胆子大的阴嫚得了青眼。 “果然是工作狂。”赵令安嘀咕,“只看价值。” 兔兔:“……” 有一说一,宿主自己不也老压榨人家的劳动力。 父女俩各自气了不到半个时辰,又被两边的人凑到一块去了,重新回到福宁殿办公。 嬴政垂下眼眸去拿文书,并没有看赵令安。 赵令安也若无其事批阅文书,没有理会他。 始皇大大把文书看完,侧眸扫了她还剩下一摞的文书,冷哼一声,抬手顺了半摞走。 “慢吞吞,也不知想什么。” 赵令安抬起眼眸:“朕一心为公,专注谨慎,能想什么。” 嬴政拉回自己的视线,翻开文书。 文书刚翻开,里面就飘出来一张信笺,带着浅淡的香气落到他腿上。 他捡起来一看—— 老天奶啊老天奶,请问这个世界最好的阿父是谁呢? 老天奶啊老天奶,请问这个世界最伟岸的阿父是谁呢? 第152章 老天奶啊老天奶,请问这个世界最英明神武的阿父是谁呢? …… 十八个排比句,齐齐整整立着。 末尾,“那必须是我们阿父,始皇帝嬴政啊”几个字,格外醒目。 “……” 幼稚。 嬴政把纸叠起来,塞进腰带里,面无表情地批阅文书。 赵令安:“??” 几个意思,为什么没有反应。 纳闷的她看不出什么蹊跷,只好专心批阅文书。 等批阅完文书,集体吃午饭,赵令安还是没看出任何问题来,只好主动找上他。 “阿父,刚才的敕令问题,我们再商议一下?” 一众人扭头看他们俩。 嬴政抬眸扫了一眼亭子的石凳:“坐下说吧。” 赵令安颔首,但是完全看不出他态度。 两人最终和平地达成一致意见,按照行凶人造成的伤害定下刑罚。 不过编敕所的官员也不是吃白饭的,之前一直不修改,也不全然只是为了细分而细分,只是大宋虽繁荣,读书人也多,但是乡野还有不少人不识字,也不识法,特别是幼童,所以他们考虑才比较多。 此事,赵令安觉得还得跟编敕所一番好吵,看谁先说服谁,才能彻底定下来。 “还有别的事情吗?” 嬴政闭了闭有些干涩的眼睛,一副不想理会她的表情。 赵令安心里犯嘀咕。 她阿父现在是高冷了不成,怎么那么难哄。 “没……” “那朕就先回去歇息一阵了。” 赵令安:“……” 他?休息?更不对劲儿了。 别人午睡的时候,他不都抓紧看什么农书之类的,卷得要生要死。 一天就睡俩时辰,有时候还不够。 赵令安盯着他离开的背影,一脸不理解。 背过身回到侧殿的嬴政,入了寝殿后让扶苏为自己宽衣。 扶苏一脸莫名。 阿父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衣带才解开,就有白纸落在地上。 嬴政闭着眼睛问:“掉了什么,打开看看。” 扶苏:“……” 怎么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劲。 怀着疑惑打开,看完,他就知道哪里不对了。 估摸着扶苏差不多看完,嬴政口风一改:“算了,昨日那书还没看完,就先不歇息了。” 他自己把腰带绑好,伸手拿回白纸,扫了几眼,哼道:“肉麻,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你可别逮着人就说这事儿,丢脸。” 嬴政眉宇间带着几分嫌弃,手上把信笺叠了叠,好好放进荷包里,重新挂到腰带上。 扶苏:“……” 明白了。 要逮人说。 他一会儿就去找太子高炽。 第138章 拖始皇大大的福, 赵令安又写了好几份诸如此类的字条,绝不厚此薄彼。 不过,除却这件事情, 他们惯来合作无间, 已经养出了默契, 互相之间并无需要特别磨合的地方。 一晃眼,推行新法与休养生息的两年就那么过去了,一年得以来两次的帝王们都十分满意。 又是一年五月。 当年派出去外干,一起当县丞的新官员都被召回京城,拿着自己手上的政绩说话。 虽有个别男子拔得头筹,但是出乎其他人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是, 整体而言, 还是女子当县丞的政绩要高于男子。 在当地的口碑,亦是女子更为突出。 赵令安拿着他们递交来的文书:“担心女子当政误国的,还有话可说吗?” 自然,朝堂上始终还会有些人不愿意服气,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也不能如何,只会来来回回念叨那几句祖宗礼法之类的话。 车轱辘话,赵令安不想听,有几分不耐烦地打断了。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往后便都这么办了,一切凭借自己的真本事上位,别跟朕说什么男女之类的话。 “在朕眼里,黎民百姓不分男女,只要是在朕土地上生活的人,就是朕的子民。朕的子民,朕就要护着。 “百官也不分什么男女,有多少本事办多少事情,得多少荣誉与俸禄!” 礼官多年恪守旧礼,一时半会还是难以接受。 “官家,汉有太后称制,外戚成患,酿出三国乱局,便是繁盛如大唐,杨玉环干政也出了安史之乱,造就五代十国几□□。官家,慎思啊!!” “先不说汉朝太后称制,连司马迁都不得不如实写一句‘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便是这安史之乱,明明就是李隆基晚年昏庸,与女子不女子的又什么关系?”赵令安嗤笑,“难不成,你喝醉了酒,倒在路旁惹了风寒,还是酒错了?它愿意进的你肚子?” 礼官:“……” “朕便只说尔等一直念叨的祖宗旧制。”赵令安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倘若秦孝公当年没有听商鞅的话,进行变法,大秦能有后来的强盛吗?如果秦始皇不扫六国,能有往后两千多年的大一统王朝吗? “如果唐太宗李世民没有劝说唐国公李渊出兵,放眼天下,还能有这般场面,而不是诸国分崩吗? “如果我大宋只尊正统,不思归一,如今这片土地上,还有这般繁荣昌盛吗?” 礼官:“……官家不能只看到其……” 赵令安不想听他叭叭:“倘若因循守旧,只会被历史长河抛弃在后头。连编敕所都知道,要隔几年就向各州府收民意立法,适时而行。” 她起身,拂了拂袖摆,“朕知道,有人惦念朕过往挽大宋之将倾,便也有人会在大厦扶正之后,过河拆桥,希望朕退位让贤,把功劳抹掉。” 礼官:“……” 这个可不兴说。 她扫过礼官噤若寒蝉的样子,轻笑一声,倒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朕知道,因为朕是女子,偏见是免不了的。但既然朕已经站到这个位置上,看见了天下有才识的人不比男儿差,又怎么会因为她们是女子,就让她们泯灭?” 他们挑在这种时候才发难,不就是看准了一众老祖宗刚刚离开,她无人支援么。 但是,别忘了。 老祖宗到来之后,也只是给她打辅助,而不是喧宾夺主。 这群人哪里来的信心,觉得她没老祖宗撑腰,就一定会妥协软弱。 真是笑话。 她定要让这些女子,也和她一样,有当政的资格。 “卿家今日所言的女子不宜参政,不过是想要将治国的权利都缩小,最好圈在刚刚符合自己的范围内罢了。” 礼官:“!!” 他脸上浮现出愤然。 赵令安朝梁红玉使了个脸色,让她注意着这人,千万不能碰死在她的大殿上。 梁红玉接收到眼神,马上移步,将那人的肩膀压下去,没让他开口说成话。 赵令安嘴角翘了翘,继续往下说:“就像当年秦孝公想要从别国寻找人才一样,那些贵族会慌乱,你们自然也会。因为一旦能参加的人多了,帝王可以选择的、一同治国的人多了,没有真才实学的人,心里也就慌了,怕自己会被挤下去,对不对?” 百官:“……” 不敢说话,怕旁人以为自己代号入座。 “你们倒是瞧瞧朝堂上有真才实学的卿家,他们可曾慌张过?”赵令安开始给人戴高帽子,“他们由始至终担忧的都只是女子当政会不会不能长久当值,而不是旁人与他抢这个位置。” 百官:“……” 他们可什么也没说! 礼官:“既然官家明白女子要生儿育女,要照料孩子,会耽误国事,就不应该让女子当政。” “哦?”赵令安抬了抬手,将袖子抖下,“莫非周卿认为,只要女子不耽误国事,就能长久当政?” 礼官:“……” 官家的套,还真是一个接一个,防不胜防。 “臣……” 赵令安继续打断他的话:“此言有理。” 礼官:“??” “既然如此,在想出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之前,回京的官员便暂住公房,静候消息,等能解决了,再行派官如何?” 李纲忍不住了:“官家三思。” “嗯?”赵令安踱了两步,“李相有何见解?” 李纲作揖:“臣以为,官员不可闲置,若是派官之事还不能定,也当让诸位县丞先入翰林院或者京城各县衙先任职,静候消息。” 放着人不用,秦皇回来知道都能气半天。 “有道理,那就这么办。”赵令安背着手,最后丢下一句话便退朝了。 “是了,要是按照周卿的说法,这科举岂非也没必要继续了,穷人家的孩子哪里来门阀贵族的见识呢?是么?” 她留下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不疾不徐回到自己的福宁殿。 如今,女子当官与穷人当官都出现在同一个契机之下,也有不少好不容易突破阶层考上来男子,并不与自己的同类站在一条线上说话,生怕自己的权力也被剥削掉。 第153章 在这个门阀、贵族凋敝的时代里,赵令安不吝利用他们的利益捆绑起来,先将事情普及,再慢慢为女子争取权益。 兔兔:“……” 宿主还真是会借力打力。 等这群人掐完一波,反对女子当政的声音估计又低下去了,要不然就会直接出现寒门与女子合手的情况。 “但是,宿主就不担心,这事儿继续发展下去,会像宦官和文官当权坐大一样,出现垄断的情况,从而生乱?” 万事倒向一边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走极端可不适合。 赵令安不慌不忙走在宫檐下:“万事开头都是要先走偏锋,生火都得先旺起来,才能长久。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一开始整录取资格只按照能力,而不是男女各录取一半?” 比女子多享受了那么多年读书便利的男子,也不全是死人,他们想要出头,自然就会卷。 “朝堂要的是平衡之道,不是重一方轻一方。”赵令安眯着眼睛扫过天光,“在天平一边的砝码严重不足的时候,看起来肯定会显得偏心的。” 她不傻,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帝王,不是妇联主席。 “再过几年看看形势吧。” 只要不失衡就行,她只怕后面的女帝是赵光义之流,理解能力不足还特别会自己脑补。 那可真是闹心的。 后续的事情,果然如同赵令安所料的那样,三方闹了起来,谁也不想让。 寒门子弟一开始并没有那么坚定支持女子为政的事情,但是在某些中贵之家男子完全不争气,极有可能会将家族拖下高坛的情况下,试探着养了几个小娘子。 这几个人倒也争气,能得李清照青眼,眼看着完全可以担起自己家的门楣,他们的口风又转了。 兔兔:“……” 人类的想法还真是朝夕万变,根本就不按照程序走。 当年到底是谁说它们ai能直接代替人类的,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根本不会出现在它们的程序中! 乱码了都没这么乱的。 “人性,终究看重的还是价值和利益啊。”赵令安听到风声时,在福宁殿一个人寂寞地批阅文书,“哪怕是儿子,在没办法创造价值的时候,也是要被丢弃的。” 赵令安静静看他们互相博弈了近一年的功夫,看得当年学子在京城公房都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才踩着新一年春闱的时间,按照功绩委派他们到适合的岗位上。 这么一磋磨,本来有意见的人都不敢有意见了。 而那些家中小娘子出息的人家,也不敢在春闱这种关键时候闹什么事情,唯恐影响到自家后辈。 兔兔对此评价感叹:“宿主,你这活干得跟奸商似的。” 真是踩准了每一个节拍点。 就是苦了第一届的学子,要被这样磋磨。 赵令安托着下巴,倒是很开心地笑了,而且经此一役,约莫是她这一世未来史书留名的人又多了一拨,面板上的数字一直不停跳涨,她又多了一大笔积分! 碰巧,西北路那边出了乱子,需要武将平定,但是其他人的卡片冷却时间还没到,不能继续抽取,西北路那边又求援,西夏又在瞄准时机搞事情。 她不想调走吴玠或者岳飞,便刚好可以抽一张新卡。 “会是谁呢?” 赵令安抽卡的时候,虔诚得只差焚香沐浴过后再动手了。 她闭上眼睛入了梦中。 才落地,就被一根长矛架到了脖子上。 对方沉声质问,也难掩少年气息:“你是谁人?” 哪位老祖宗,这么敏锐狂野。 第139章 赵令安缓缓转身。 身后果然是少年模样的人,只不过对方穿着将军才有的甲胄,上面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甚至还有肉末。 是她当年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程度, 但是现在竟然也坦然了。她扫过四周的尸体, 眸中浮起几丝自己也不知道的感概和哀伤。 少年脸上也染了血,几乎要和自己脸颊一侧绑着的红色带子同色。 饶是如此,血污也没能将他一双晶亮的眸子掩盖。 那双眸子是那样突出,仿佛汇聚了一个人身上所有的精气神一样,乌黑净透,如同两粒浸泡在冰水中的黑曜石,清泠冷冽,可内里却像是裹着一团不灭的火。 冰火不相融, 不死不灭。 有些奇异,又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听不到赵令安回话,少年手中的长矛更往前送了送,带着清亮的嗓音质问:“你是何人,为何一身白衣出现在我方战场上?” 白衣,战场,本就是格格不入的东西。 赵令安不躲不闪, 任由他的长矛接近:“阁下这装扮, 是秦汉时期的人物?” 看着介乎始皇大大与太宗之间,有一种与后面朝代截然不同的内敛沉稳。 少年眯了眯眼睛:“大秦已亡多年,你不知道?” 她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连这件事情都不清楚。 “看来是汉了……”赵令安冲他笑了笑, “少年将军,阁下不会是霍去病吧?” 刚说完, 对方头上就冒出一片白光来。 赵令安:“……” 这提醒要不要明天再来? 真是谢了。 霍去病手中长矛贴得更近,血污将赵令安肩膀染红,浓重的血腥味扑入口鼻。 “你认得我?” 对方承认后,白光处冒出三个字,真是霍去病! ! 赵令安眼睛都亮了。 这可真是及时雨,闹事的人刚刚出现,她就抽中了千古难遇的将军。 吉兆! “霍将军!”赵令安直接无视那长矛,走过去想要握住霍去病的手,用力摇一摇。 但是霍去病并不适应这样的礼仪,见她莫名靠近,心中十分警惕,用长矛将她肩膀压住。 赵令安也很久没有过这种被人严峻对待的待遇了,一时之间居然有种久违的回味。 她真是有病。 还好,丰富的经验在身,她很快就利用梦境的特点,借助早早准备的vcr全方位展现自己的处境,真诚希望他可以帮自己。 “照你的说法,就算我不去,你也能亲自上阵带兵,或者从淮南调兵,那为何不去呢?” 赵令安脱口而出:“省钱啊。” 她坐镇中央,指挥一众人各司其职,特别是去赚钱,整体赚来的可比她去打仗耽搁的利益要大很多。 淮南有兵是有兵,但是路途遥远,军需会加重很多很多。 这么一对比,可不就是省钱。 霍去病:“……” 见过诚实的,但是没见过这么诚实的。 “咳,那什么……”赵令安紧急挽救,“抽卡这种事情,我也是花费了不少的,抽都抽了,这也不耽搁你在现实中的事情,就当梦游走一趟后世?” 霍去病收起长矛,不再指着她。 “考虑一下呗,辽人虽然没了,但是漠北的匈奴还没尽退,依然有残部打着辽国的口号闹事情,难道你看得过眼吗?”赵令安盯着他的眼睛,“莫非将军不想知道后人是怎么评价你的?也不想看看你的大汉后来怎么样了?” 霍去病还在斟酌。 走一趟后世倒是无所谓,这事儿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既然是梦境,不会伤害到他们大汉,那便没事。 “你就去呗,梦都梦了。” 霍去病没听到她说什么,斟酌过后觉得可行,便答应下来。 至于想要带的人,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舅舅卫青,而不是他们的陛下汉武帝刘彻。 因他打进狼居胥山,重创匈奴左贤王,杀敌七万余,陛下赐了他大司马的的官位,与舅舅齐平。 外面都在传,是他抢了舅舅的容光,对方心里肯定很憋屈。 但是他回来后,功宴甚多,还没机会和舅舅认真聊过,并不知晓此事有没有伤着对方心里。 如今倒是个好机会。 卫青? ! “好啊!” 卫霍乃西汉双星,能集齐简直就是佛光普照,欧气爆棚。 等霍去病把卫青唤来,赵令安抓紧跟他解释清楚现在的情况,然后才出梦境。 她一出梦,梦境就散了,霍去病还没来得及与卫青多说话。 醒来的霍去病和卫青还穿着自己的甲衣,但是身上干干净净,什么血污都没有。 “我们现在在宫里,冠军侯和卫大将军这身甲衣有点儿不合适,换一身吧。” 赵令安着人送了两身长袍前来,让他们换上。 宋人的文士长袍不衬他们两位将军,她还特意让人找武将平日的衣冠来,看了两眼,觉得霍去病还是差点儿什么。 等梁红玉甩着两根红色发绳出现,她才想到了,给霍去病套了抹额,瞬间就觉得这股少年气对味了。 “两位又是……” 哪个朝代的帝王将相。 梁红玉收起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已经习惯了,问出口的问题都显得特别淡定从容。 第154章 “冠军侯,霍去病,还有大将军卫青。” “卫霍?”梁红玉瞬间精神,看两个人的眼神都冒着精光,好像随时想要和对方现场切磋一下一般。 不过她当值,倒是没忘记自己真正的工作,将这件事情先撇到一边。 “刚好,阿玉你带着他们前去军营看看情况,顺带将漠北的情况说一声。” 她还有文书要批阅,不能偷懒。 始皇大大他们全部都不在,文书的负担还是有点儿重啊。 从早朝后批改到晚上,才能全部搞定。 不像之前,一个上午就能搞定,安心喝药锻炼,散散步看看书,再商议国事。 这件事情正合梁红玉的意,但是她的军营全部都是女子,怕一众人的热情吓到霍去病和卫青,她便先将人带到韩世忠的军营走了一趟。 反正韩世忠的军营是最近的。 翌日刘锜听了,一直嚷嚷梁红玉真是偏心,有这种好事居然没想到她的先生。 唉,都怪他的军营太靠城郊,远了点儿,除了狩猎,别的好事都轮不到他们。 “那昨日比武,到底是谁赢了?” 刘锜好奇的脑袋,在韩世忠和梁红玉之间扭转。 两位,可有胜过卫霍的人? 韩世忠没好气狠狠扫了他一眼,加快步伐去殿前排队,根本不想和他说话。 “欸欸欸,良臣?”刘锜“嘶”了一声,托着下巴道,“看来他这是输了?” 气成这样。 梁红玉微笑:“夫子,少说两句罢。” 外人都称赞韩将军英勇豪爽,粗犷鸷勇,在他们这里,这些形象都快要坍塌得差不多了。 “给韩将军留点儿面子,也给自己留点儿面子,别逼他再给你取外号,当面取笑你了。”梁红玉在刘锜肩膀上拍了几下,相当语重心长的模样。 刘锜:“??” 他看着梁红玉抬步离开的背影,追了上去。 “好你个丫头,没大没小,怎么跟夫子说话的呢。” 居然开始教训他了。 两人已经进入了武官列队的队伍中,实在没办法打闹,不然会被当值的同僚瞪死。 整理好队伍,等到钟声鸣起,便开始上朝。 赵令安再也不用遮遮掩掩,光明正大把霍去病和卫青介绍给朝臣认识。 听到这次出现的人是卫霍,武将那一列的人几乎要沸腾起来。 要不是当朝失仪会被仗责,恐怕这群人已经一拥而上,将两人团团围住,瞧瞧历史上最有名的两位将军,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后世上朝的霍去病和卫青:“……” 他们在后世那么有名吗,为什么感觉大家都热情得不是很正常的样子。 下朝后,赵令安带他去挑选兵马,问他昨日可有看重的将士。 同行的还有几位将军,刘锜主动问:“我军善骑射,要不看看末将军营的人如何?” 梁红玉用力咳了一声,小声问:“我们守皇城呢,凑什么热闹。” 皇城不重要了是吧。 韩世忠瞄了满脸遗憾的刘锜一眼,道:“世忠愿请战。” 赵令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良臣,你当真要去?” 岳飞用兵与霍去病一样,无拘无束,只盯着结果看,他先前不是很看不惯吗? 而且岳飞尚且与他一样,会和士兵同吃喝,亲兵得很,但是霍去病上战场可是要领庖厨一起去的。 汉武帝要对方打仗能应允的条件,她不可能不给老祖宗满足。 这些,相信韩世忠也明白才对。 此刻才二十二的少年将军,倒是对韩世忠多有好感:“陛下,他乃英勇之才,有不服的劲儿,我喜欢他。” 韩世忠:“……” 倒也不必和信叔一样肉麻。 赵令安斟酌了一下,细细盯着韩世忠的神色:“若良臣没意见,那便为冠军侯的副将?” “必为官家重扫瀚海。” 赵令安回去是下了诏令,但私下还是找稳重的卫青聊了聊,说了一下韩世忠与跟他交接的诸多将领的情况,让他务必要协调好。 “就拜托大将军了。” 她抬手拍了拍卫青的肩膀,语气凝重。 从对方手劲,卫青能感觉到她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不如看起来那样瘦弱。 而且—— 光是凭借史书上的了解,以及梦中一番谈话,对方就敢用他们,也是一种莫大的胆量。 他回礼:“大宋陛下客气了。” 此事对他毫无损失,倒是能了解未来对他来说极其有利。 出了福宁殿正殿,回到偏殿歇息的他,一推开门就瞧见了一张灿烂朝气的笑脸。 “舅舅。” 第140章 屋内灯火惶惶。 少年将军像个影子一样,紧紧跟随在卫青身后。 卫青瞥了他一眼,走向洗漱的盆架边上:“出征在即,你来干什么。” “出征而已。”霍去病起身, 走向卫青, 整个人坠在他背后, 探头想要看他脸色, “我有话……”想和舅舅说。 话还没有说完,卫青伸手扯走桁架上的布巾,打断了:“为将者,哪怕战功累累,也不应该疏忽每一场战事。你该早点儿回去歇息,好有精神应对明日的事情。” 他侧着身,站在身后看不清楚他神色。 霍去病抱着他旁边的柱子,转了个身,笑着说道:“但是我……”想和舅舅说说话。 “回去罢,有事等打完仗再说。”卫青将布巾浸水里,搅了几下。 水声哗啦,布巾撞在铜盆上,发出闷哼,嘈杂异常,将霍去病想要开口说的话堵住了。 少年抿了抿唇, 眼皮子耷拉下去,明白了他的意思:“好罢,那我打完仗再找舅舅说。” 他松开抱着柱子的手,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迟疑回头看着把布巾盖到脸上的卫青。 “我走了?” “嗯。” 霍去病眼珠子都黯淡了,有几丝失望,但又忍不住关切道:“舅舅好好休息。” “嗯。” 卫青有些闷的声音从布巾下传出。 霍去病伸手将门拉上,有些蔫巴巴地迈步走向对面,回自己的寝殿歇息。 穿过中庭,踏入廊下,便瞧见赵令安揣着手,仰着头,站在廊下闭眼沐浴月光。 光看姿态,倒是悠闲,可她脸上却有几分忧心,好像心里还惦记着什么还没有完成的事情一样。 霍去病总觉得,对方像是在等他。 “大宋陛下找我?”霍去病好奇看着这个据说能舞动八十斤重槊的帝王,有些不太敢相信地盯着她略显瘦弱的手臂。 这样的一双手,看着像是轻轻一折就能掰断似的。 “是。”赵令安垂手,睁开眼睛,看向少年将军,眉目间的忧愁凝聚到了他脸上,“有几句话,想要对冠军侯说。” “何事?” “说之前,朕想问冠军侯一个问题。” “你说。” “冠军侯可有看过司马迁所写的《史记》?” 霍去病蹙眉,细想了好一阵,迟疑道:“他写过这书?” 虽然他觉得打仗按照兵书来行,实在愚蠢,但不代表他从来不看书。 司马迁这个人他知道,但是对方写过这书吗? 向来不关注这些事情的霍去病,不敢肯定。 好,赵令安明白了。 他肯定没看过。 “那再问一句。”赵令安轻咳一声,莫名有种背后说人坏话的不好意思,“冠军侯与汉武帝刘彻的关系如何?” 霍去病下意识警惕,略有怒气。 肆意探听当今天子的事情,该当何罪? 想了想,反应过来这是后世,与当世不同,心情又复杂起来:“陛下对我很好。” 可以说是有求必应了。 哪怕他在很多将军的心里是一个刺头,但是他们陛下也会说,他的冠军侯不需要听这些条条框框的东西,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打就行。 “那武帝对卫将军又是什么态度?” 霍去病抱起手臂,有些不太乐意说了:“大宋陛下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后世之人,总不至于想挑拨离间罢。 这对她有什么好吗? 冠军侯少年意气,同为大汉功臣的李广儿子李敢对卫青无礼,他都敢直接射杀,再去请罪。赵令安怕他误会,深夜来一场乱子,让人禁卫军上夜班也不得安生。 “没什么,只是想解除两位将军的心结。”赵令安拨开云雾,让他见山,“毕竟,战场上要是满怀心事,打仗也不能专注不是?” 霍去病警惕:“你怎么知道我们有心结?” 赵令安笑眯眯道:“史书有写啊。” 霍去病:“……” 又忘记了他们是后世之人。 “不过,朕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缺个人将事情挑明白罢了。”赵令安不知不觉就端起了李世民谈心时候,那种推心置腹的架势,感慨说道,“朕问冠军侯这么多,只是为了弄明白你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免得搞错。史书只有事件,可不知道你们实际如何想。” 第155章 霍去病想了想,觉得后世人知道这事儿,应当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影响,便问:“你当真能帮到我?” 倘若真的可以帮他弄明白舅舅心里想什么,告诉她倒也没什么关系。 “不然……”赵令安揣手,“光让你们白给朕打仗?” 这么黑心呐。 她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旁边的兔兔耳朵抽抽:“……” 这事儿,她还干得少吗? 霍去病当即一提衣摆,旋身到朱栏旁的美人靠边上,挥舞袖子扫干净。 脑后鲜红发带随风飘扬起来,落在他肩膀上,又被他随意拨弄到身后:“陛下请坐。” 赵令安施施然坐下,听少年将军说他与卫青、刘彻的故事。 故事里的卫青是个沉稳的好舅舅,刘彻是个看重他、无所不应、一心向他的帝王,整日把“朕的冠军侯”挂在嘴里那种。 虽然她知道,年轻时候的刘彻确实十分了得,但是听霍去病这种语气,很难说没有掺杂私货。 略有艺术化的话语,说得赵令安眉头一抬,心想,司马迁对霍去病少有评价,与其他人的传记截然不同,莫不是受了刘彻的连累吧。 “看来,汉武帝也有其宽宏大量的一面。” 听完后,她这么对系统说。 “朕明白了。”赵令安在霍去病肩膀上拍了拍,“冠军侯放心,这件事情,朕帮你摆平。” “当真?”霍去病略有怀疑,“舅舅可不是那种耳根子软的人。” 少把他舅舅看轻。 赵令安笑笑,没有打包票,只是问他:“那冠军侯觉得,武帝将你们都并为大司马,是真的忌惮卫青,想要利用你牵制卫青吗?” 霍去病:“……” 看着少年迟疑蔫巴的表情,赵令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换一个问题。” 霍去病撩起眼皮子。 “冠军侯觉得卫青会因为这件事情,心里不舒服,又不能违逆帝王,所以生你的气吗?” 霍去病:“……” 这后世的人说话,怎么那么不中听。 一字一句,全部都戳在他心窝子上。 兔兔也默了。 它真怕自己的宿主被暴揍。 看他额角绷起的青筋,赵令安不学嬴政和朱棣的结合体口吻了,顺了顺自己的袍子,笑道:“冠军侯放心,卫将军肯定不是在生你的气。” 霍去病青筋沉下去了,但是回头看了一眼卫青紧闭的门,神色有些怅然。 他觉得舅舅不像是不生气的样子。 战场上再威风凛凛,少年有成的冠军侯,碰上心中的软肋,也如同寻常人一般,有喜怒哀乐惧。 “等朕。”赵令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会儿给你带来好消息。” 霍去病:“……” 这后世的帝王别的不说,傲气倒是满满的。 他看她阔步走向对面,白衣红带飘风,敲响卫青的门。 兔兔看不懂了:“宿主,你大半夜过来,就是要给他们处理关系吗?” “嗯哼。”赵令安承认,“当然了,不然我闲得发慌,大半夜不睡觉,特意给自己找麻烦事儿干?” 她又不是什么字母属性的人。 “为什么?”兔兔不明白人类的感情。 赵令安耐心解释:“首先,于公,他们从汉到宋,帮我打仗,就需要做战前安抚工作,让他们能够安心工作,身为帝王,连臣子关系都不会调整,那还干个der ;其次,也是于私心而言,历史意难平在眼前,能不试着平一下吗?” 现在的霍去病刚刚取得大司马之职不久,应该也就是二十二岁左右,还有两年,他就会逝世。 两年呐。 她还真是不想冠军侯,像最绚烂的流星一样闪过。 星星很好,但她希望他是常驻天际的星。 吱呀—— 门开了。 赵令安收起心绪,朝卫青笑了笑,笑意比刚才稳重了不少:“大将军能否陪朕喝两碗茶?” 卫青疑惑。 明日便要出征,现在喝茶? 是不是有些不妥? “夜深人静,朕有点儿心事,想长辈帮我开解开解。”赵令安朝屋里点了点下巴,“能入否?” 卫青迟疑了一下:“还是去花园吧。” 他们在屋里呆着不适合。 “也行。” 心思缜密,慎行的人就是不一样呐。 更深露重的静夜,卫青见她衣衫单薄,还给她递了一件外衣。 “多谢大将军。”赵令安接过,披在肩上,在迈进花园的时候,便开口了,“将军昨夜就看了司马迁的《史记》吧?” 卫青脚步稍顿,随即又正常起来,拉回落后的半步:“大宋陛下想说什么?” “不用喊我陛下,叫我阿令吧。”赵令安邀请他在亭中坐下,“老祖宗们都这么喊我。” 卫青只是沉默。 赵令安也没硬要求他改口,只是等宫女将点茶的用具摆好,便开始动手。 “其实我年少在野,后学诗书礼仪,没长成就遇上战乱被送去敌营,很少有机会点茶,不太懂这些风雅的事情。今夜请大将军来,也是委实放心不下一件事情。” 想起梦中所见,卫青眼神微动:“末将虽然并非大宋的人,可脚下这片土地没变,后世子孙的安危,我等自当尽力守护。” “大将军有大义。”赵令安将凿下来的茶放入碾子里,细细磨着,“只不过,我是个俗人,情绪一上来就控制不住。” 说着,她眼眶已经红了。 卫青:“??” 这情绪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 “一想到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不是死在战场,而是不知被武帝忌惮还是被瘟疫带走,抑或只是行军打仗给身体带来的负担太重而英年早逝,我就觉得心疼得无以复加。” 想到昔年大热的电视剧,武帝不敢置信再次回头确定霍去病死亡,那悲伤又不敢置信的表情,她的眼泪便啪啦啦往下落。 比下雨还要干脆。 wf 配上她面上笑着的表情,似乎在强颜欢笑一样,看得人格外心酸。 兔兔反手就掏出了赛博瓜。 根据经验判断,它们宿主肯定要开演。 卫青终于有了反应:“他身体很好,不可能是身体出了问题。” 行军打仗之人,身体有毛病是不错,但是自家外甥的身体情况,他很清楚,绝对不会没几日就能去。 “但我听说,武帝待他很好,不可能莫名处决他。”赵令安放轻手上碾磨的动作,“可能真是因为他射杀了李敢,被放朔方,在漠北条件不好,染了病去的吧。” 卫青张了张嘴,垂下眼皮子没说话。 武帝的确对他们都不错,但是要说完全没有忌惮,他也不敢保证。 只是武帝要处决他们,绝不会这么悄无声息。 所以…… 去病肯定是在朔方驻守的时候去的,只是不知是不是喝了瘟疫水的问题,还是碰上了什么事情。 赵令安看他变幻神色,等了一阵才开口:“我有一个疑问想问大将军。” “陛下请说。” “冠军侯与你并称大司马,你心里什么感觉?” 卫青长叹:“开心,担忧都有。” 开心自己的外甥如此有出息,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成就,担忧他锋芒太过,不会有好下场。 锋芒太过,担忧的不一定只是上座的陛下,还有太多太多人了。 赵令安处帝王之位,明白他的意思。 “最后一个问题——” “大将军不敢正面冠军侯,是觉得自己害了他吗?” 第141章 月色如霜,笼罩着亭子。 赵令安说出这句话后,卫青沉默了很久。 炉火旺盛,水咕噜噜翻腾,氤氲出一大片热雾,将两人笼罩在朦胧的夜色里。 她没有催促对方, 只是按照步骤继续煮茶, 动作比以前要生涩不少, 甚至还被壶身烫了一下。 她将手指放到唇边轻吹时,卫青才望着壶嘴,开口说话。 “是。” 悬浮得只留下尾音的一个字,轻飘飘被夜风刮走,一下便消散了。 恍然之间, 还以为刚才谁也没说话。 赵令安抬起眼眸看他。 卫青吐出一口胸中沉闷已久的浊气:“的确是我害了他不是吗?” 他这个外甥,他从小就带在身边,对方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了。 “李广的事情是我没跟他解释清楚,招惹了误会,才令李敢找上门来。”卫青苦笑,“去病见不得我受委屈,才会冲动行事。” 若非如此, 哪里有后来诸多事情。 赵令安将水注入:“所以,大将军是觉得自己无颜面见冠军侯?” “算是吧。”他心中有愧。 赵令安把杯盖盖起来:“我跟大将军说个故事吧。” 第156章 卫青转眸看她。 “我是父亲与自己儿媳姐姐□□愉后的孩子,并不受任何一家人欢迎的产物。为了掩盖丑闻,父亲让我认小姨当嬢嬢,认兄长为父亲。” 卫青愣了一下。 “若不是方士为我批命, 说我是大宋的祥瑞,不出意外, 我要在别庄过一辈子。或许,等金兵来犯时,扈从都走光了,剩下我一个被锁在小院里,就那样被杀死或者饿死,绝对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光景。” 卫青小声感概:“陛下也是苦命人。” “我不苦。”赵令安将茶盏推过去,自己也端起一杯喝,“那只是假设罢了。事实上,我被当成祥瑞以后,靠着嘴甜,从父亲身上刮走不少好处。” 她有些促狭地冲对方使了个眼色。 卫青:“……” 赵令安看他神色,笑了:“苦的是我母亲。与帝王有欢,诞下女儿便不可再嫁,亦不可外扬,只能出家。她还心系我父亲,抱着虚无的希望静候,盼他能去接她入宫,结果帝王无情,不想沾惹这等事情,她郁郁寡欢数年便去了,连我一面都没见着。 “父母不眷顾,兄长不喜爱的我,就那样被困在一方院子里,像野兽一样长大。” 卫青不会安慰人,便没说话。 “将军以为,事情发展成这般模样,是将我丢下的母亲错了,还是我的出生错了?” 这个卫青会:“你们都没错。” 赵令安:“为何?” “陛下的母亲,想必也想抚养陛下,只是力不从心,无法顽抗,何谈错处;陛下的出生,也不是陛下能做主的事情,错这一字,更是无从谈起。” 赵令安放下手中茶盏,撑起额角:“是啊,分明错的是那个见色起意的人罢了,却因他是帝王,就免了针尖麦芒对他的遭遇,让我们母女承受。” 卫青:“……” 后世之人,如此坦然的吗? “所以——”赵令安话头一转,“大将军论事派兵布局,将七旬老将派往侧翼袭击,是最妥帖不过的做法;冠军侯犯了错,派往戍边,也是他本来要受的果,他心里想必也清楚,并非冲动行事。” 卫青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多谢陛下宽慰,只是青之心事,并非三言两语就能疏解之事。” “我知道。”赵令安道,“大将军的愧疚在于自己没能拦下李广做傻事,但是——” 她话音一转,说到了霍去病身上。 “大将军不理会冠军侯,只会让他徒增伤心,心神不宁,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件事情既然是两个人的心结,那就应该两个人说清楚,旁人只能促成,无法替代。 卫青眼眸轻动。 “冠军侯很担心大将军。”赵令安往暗处模糊静立的身影扫了一眼,示意卫青看看,“难不成,你想让他这样,满怀心事上战场?” 卫青:“……” 赵令安见他有所动,才放出杀手锏,倾身靠近他,小声说道:“而且,大将军难道就不想知道,如何能拦下冠军侯射杀李敢,改变他本来命运的走向?” “陛下有何高见?” “不算高见,坦诚足以。”赵令安道,“冠军侯很在意大将军,大将军只要将自己的愧疚与冠军侯说清楚,提出若是李敢前来质问,让他不要冲动还手的要求即可。剩下的话,我可以替你说全。” 譬如,告知卫青如何把卫青本来让李广从侧翼出,是为了攻打敌人时候不备,相当于将敌首送到李广手边,并非因他年岁高便轻视他一事,告知李敢。 又譬如,将他冲动弄死李敢后,汉武帝的难做,卫青的伤心说清楚。 “冠军侯的冲动行事,在于他并不清楚大将军的心情如何,便想着要给你出气。” 赵令安看了远处不停晃动的人影一眼,对卫青道,“若是大将军不反对,我就着人把冠军侯喊来了。” 不等他斟酌,迟疑,赵令安便向亲卫吩咐了一句。 一直在等着的霍去病,在听到亲卫去报以后,立马兴奋地蹦起来,一路快跑,跳着地上青石板,三步并两步地跑到卫青跟前。 “舅舅。” 少年脸上全是笑意,晚风将红色发带吹拂到他胸前,像是赤字跳动的心,剧烈打转。 卫青板着脸扫了他一眼:“陛下面前,何故如此失仪。” 霍去病敛了敛笑意,先向赵令安赔罪,有些疑惑地与对方交流了一个眼神。 得到赵令安肯定的点头加坚定的神色之后,笑意才重新绽放,扭过头去,看向卫青。 “冠军侯坐下吧。” 霍去病沉下心,行了谢礼才坐,对卫青道:“舅舅,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问清楚了,他没有。”赵令安最怕卫青迟疑否认,抢先把话说了,“他只是担心你,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所以才会不理你。” 霍去病疑惑:“担心我?” 他好像没有惹什么麻烦,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舅舅放心,这次出征,并无危险 ,怎么打都行。 ” 反正,出了事他们就是提前回到天汉而已。 赵令安看了一眼还有些别扭,不怎么出声的卫青,把话揽下:“大将军担心的不是这件事情,而是冠军侯回到你们天汉之后,会不会冲动射杀李敢。” 卫青抬眸。 大宋这位陛下说话为何如此直率,她是从来没有难为情的念头吗? “射杀李敢?”霍去病更疑惑了,“我为何要射杀李敢,陛下的命令吗?” 不对吧。 李敢也没干什么啊。 “倘若,”赵令安也给霍去病推了一杯茶,“李敢打了大将军一顿呢?” 霍去病脸色骤变,拍案而起:“他敢!我必杀他不可!” “去病!”卫青怒喝,“陛下御前,岂可失仪。” “舅舅!”霍去病看着卫青不知为何格外生气的神色,扭转头去。 要是李敢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情,他是饶不了的。 他只向赵令安致歉请罪,但是其他事情,绝对不理会。 卫青叹息,也扭头。 他的脸吩咐在说:你瞅,他就是这样的死性子,我养大的我还能不清楚?早就说,不能被他知道。 赵令安:“……” 还得她出马。 “冠军侯,朕实话与你说吧。”她端起已经变温的茶盏,呷了一口,“李广自杀之事,军中都在传,是大将军看轻李广所致。” “放屁!”霍去病扭转头,骂了一句。 卫青头疼。 赵令安没有驳斥他,甚至很赞同地点头:“朕也这样觉得。” 卫青:“?” “陛下,你……”何必如此。 赵令安抬手打断卫青的话,看向霍去病,将方才所想说了一遍。 “既然如此,此事与舅舅何干?”霍去病不忿,“分明是李广老将军无法理解舅舅的用心!” 卫青叹气,抬手撑着额角,伤神。 他就知道去病不会明白。 “因为大将军在愧疚。”赵令安直接戳破他们的内心,“李广老将军与大将军不仅仅只是主将和副将的关系,大家都是为大汉打江山的人,多少年战场并肩作战的情谊,却只因为一点小误会便枉送了性命……” 霍去病脸色稍松,但还是觉得自家舅舅没必要愧疚。 “那这事也不能怪舅舅。” “的确。”赵令安继续认同,“但是大将军天性善良,沉稳内敛,不善表达内心,也不会将痛苦往外说,所以心里便压得沉甸甸的,无法疏解。” 见霍去病还是不能感同身受,她只好往对方最痛的地方戳一下了,“冠军侯假设一下,若是你有话没与大将军说清楚,导致他在战场上心神不稳,结果被敌军射杀……” “不可能!”霍去病激动道,“舅舅断不会如此。” 看来已经感同身受了。 “尽管此事不是你的错处,但是一条生命横贯在这里,是没有办法完全不在意的。”赵令安看看霍去病,又看看被说中而更加不自在的卫青,“冠军侯此刻能明白大将军心中的痛苦了没有?” 霍去病抿唇。 “人心里藏着事情,郁郁寡欢,对身体伤害比刮一刀还要重。”赵令安向霍去病招手,“冠军侯过来,朕教你一个法子,可以让大将军好受些,还能让李敢愧疚,也让你发泄一下,不至于领罪。” 霍去病和卫青都看向她。 赵令安没理会卫青,等霍去病俯身靠近时,小声对他说:“李敢要是打大将军一顿,对大将军而言,心中反而会释放一些重担,所以你别拦。” 霍去病嗖一下抬头,半信半疑。 赵令安递了个放心的眼神,压着他肩膀,继续在他耳边小声说:“你信朕,朕从不骗人。” 旁边的兔兔:“?” 那她以前骗的都不是人么? “但是,对方动完手,发泄过,你再把人绑了,把真相告诉他。不管他信不信,你都有充足的理由顺势提出,要和他赤手空拳比武,打一场。 第157章 “注意,一定要赤手空拳,不能闹出人命,要昭告所有人,不然大将军的委曲就白受了。” 霍去病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打仗,但是脑子里也并不只会打仗的事情。 赵令安一说,他就知道这样的办法已经将对他、对舅舅的伤害降到了最低,甚至还替舅舅洗清了冤名! 这是他最想要的效果。 霍去病高兴了,头上发带都跟着率性飘扬起来:“多谢陛下支招!” “不谢。”赵令安拍拍他的肩膀,“只要你能替我将北海潜藏的叛军揪出来,还我大宋安宁就好。” 落在霍去病肩上的眼神,丝滑转动,给卫青送去,又不着痕迹拉回。 霍去病挺身,歪头看了一眼静坐的卫青,再转回赵令安身上,笑意璨然,下巴微扬。 “必不辱命!” 区区斡朗改,还是叛军,不足为虑。 对方帮了他一个大忙,他总得好好报答一番才是。 心事了了,霍去病欢喜回去歇息。 卫青站在中庭问赵令安:“陛下,去病他……” 赵令安知道他想问什么,便把刚才对霍去病所言如实告知。 卫青眼眸轻落眼前少女身上,更多了几分厚重。 “陛下玲珑心思。” 竟能把每一个人内心所想把握得把么精准,还能在片刻之间想到法子,真是不可轻视。 莫怪年纪如此小,却能力挽狂澜,将一个走向末路的王朝硬生生拉回来。 “青佩服。” 赵令安摇头:“此举,足以让冠军侯慎行,但还要大将军到时多多照看才行。” 意气这种东西,一旦上头,可是很难控制的。 卫青颔首:“必定。” “至于将军的心结……”赵令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前大秦的扶苏默写了不少失传的医书,还有我们大宋的国家图书馆,也整理出很多医药方子,以及内科外科发展的新理论也有。特别是瘟疫治疗的法子。到时,将军让冠军侯带位医官过来研究研究。” 卫青:“!!” 赵令安看他震惊神色,笑了:“这下,大将军可安心入睡否?” 卫青红了眼眶,失笑,学霍去病的样子。 “此行,必不辱使命。” 第142章 翌日出征。 慎重思索过后,赵令安还是没敢把韩世忠交给霍去病当副将,而是交给了卫青。 韩世忠倒也无所谓,卫霍都是他比较敬重的前辈,跟着谁都能学到不一样的东西。 赵令安见他并不激烈反对, 便就此定下。 此行分两路挺进, 一路由卫青、韩世忠率领, 自定襄往北, 从西包抄;一路由霍去病率领,从代州往北, 自东包抄,与历史上漠北之战的安排一样。 具体的战术和军阵倒是不一样,毕竟情况不同, 无法使用同一种作战办法。 叛军的成分有点儿复杂, 除了辽人、金人残部之外,还有一些其他部族的人。 听着像是乌合之众,但是对方异常勇猛,还抢了不少马匹,自己改装出一支重骑兵,北据北海,形成天然屏障而重新起了一个新部落。 他们甚至还建起王帐,想要从北海开始,先将辽国原来的上京道打下来,发展壮大。 上京道紧挨着黑汗、西州回鹘以及西夏三国,北边甚至还有斡朗改和辖戛斯汗国,很适合联合各方势力抵制大宋。 毕竟, 现在的大宋势头太足,令人无比忌惮, 四周的小国生怕休养生息个几年,接下来要倒霉,被灭国的就会是他们。 是以,这些残部才得到了苟且发展的机会。 知道了对手的情况与他们天汉有什么不同之后,霍去病并没有什么表示。 书面上说的,旁人嘴里的说法如何都不太要紧,反正他这段时间只和底下的兵展示自己的实力,先获取士兵的认可再说别的。 他目前最需要的,是一支敢跟他闯任何地方的兵。 等抵达北海,感情和默契都足够了,他才安心,与卫青一同包抄残部。 头顶烈日灼灼,四下黄雾弥漫,风沙像杀猪刀一样滚过脸颊,有种麻麻的刺痛感觉。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霍去病身上的血液都燃烧起来,脸上抑制不住冒出带着杀意的雀跃笑容。 少年盯着所谓的王帐方向,单手纵马,腾手握着一杆红缨枪。红缨枪指着前方,煞气腾腾,连带马儿都兴奋高扬蹄子,将少年塞进日光中,勾勒出一片金辉剪影。 他纵声高喊:“儿郎们,随我一起冲!” 话音落,马蹄也落,将黄土高高扬起,模糊了三千骑兵的身影,卷成一条红黄交间的长龙。 就连天上振翅的飞鸟,都只能看见隐隐有一条红线藏在黄沙之下,笔挺穿破同一方向,如同一杆锐利的枪一般,所向披靡。 枪杆所到之处,头颅滚地,鲜血洒落,猩猩血染黄土,将发热的滚烫大地灼出一个个暗红的洞口,扎上密密麻麻的刺。 旗帜翻倒,战马竭力嘶叫,金戈相交铿锵,声若翻江,势若倒海。不多时便已经尸横遍野,杀气暗乾坤。 甚有不瞑目者,虚无的眼神随黄土滚滚而上,吓得飞鸟拔高身形,冲向云霄。 层云藏金光,落下的礴光洒满宫殿。 赵令安背着手,在看上京道的部分舆图,斟酌此战约莫耗费一个月不到,应该就能彻底歇下。 这还包括了镇压蠢蠢欲动捡便宜的西夏的功夫。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 “你说什么?”她回眸看斥候,“什么叫残部都剿灭了,西夏也被镇压了,但是霍将军带着八百骑兵不见了?” 斥候满身冷汗,自己也觉得离谱。 然而,那可是大汉的冠军侯,汉武帝都无法框束的少年将军。 似乎,也不是很奇怪了。 “剿灭残部的最后一日,霍将军发现了援军的身影……”斥候险些变成结巴,“就率领八百骑兵,侧回迂转,将两军交界之处斩断,随后便追击援军,一路北上,失去了消息。” 他们找不着人,霍将军那边也没有任何士卒联络他们。 “罢了。”赵令安叹了一口气,“冠军侯说不定就是故意不联络你们,生怕消息被拦截,误了大事儿。他征战多年,总是兵出奇特,毫无章法可循,令人摸不着脑袋,但人应该还是靠谱的。” 历史的认证,总不会错吧。 大汉时候的匈奴,可比今天的残部要凶残很多,霍去病尚且能摆平,现在这些不至于难倒他。 她摆了摆手让斥候退下,继续关注战事的发展。 梁红玉读过很多兵书,也了解过历史上很多有名的将领,霍去病她自然也很了解。 但是—— “从前读书,总看民间都写霍将军用兵太奇,看过岳将军之后,还有些不敢相信。心想岳将军的用战已经够大胆莫测了,但是万万没想到,霍将军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不愧是前辈。 赵令安看着面前的舆图,心里总有种怪异的感觉:“阿玉,你说,这冠军侯会不会直接北上,将别的小国也打下来了?” 这种事情,她怎么觉得霍去病干得出来呢。 梁红玉斟酌了一下朝廷给的辎重与粮草,有些迟疑:“应当不至于吧?粮草不足,要是他们不能够速战速决的话,岂不是很危险。” 这种危险,不仅仅只是应对敌人的兵力,还有漠北本身恶劣的气候,打仗过程中粮草消耗殆尽以后的绝望等等。 行兵者,若是粮草都不足,还深入敌军地盘,那是一种相当不理智的行为。 有时候不能说不理智,甚至可以称之为愚蠢。 因为那和送上门让敌军宰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 对方可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霍去病!敢八百余骑骑兵就深入敌军腹地,还能闪电一样重创了左贤王的霍去病! 梁红玉迟疑着迟疑着,改了口:“这、这、这……”她不太确定了,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赵令安,“嘶——霍将军他……不能这么熊吧?” 赵令安看着舆图上的贝加尔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别人的熊是贬义词,是冲动;冠军侯的熊可是褒义词,是勇气和胆量的象征。” 这可大大的不一样。 不过,粮草之类的物资,军队的确不足,要是想深入敌营,很有难度。 赵令安托起下巴,思索着离开舆图:“罢了,冠军侯出手,肯定不会出什么问题,我们还是喝喝茶,静候消息。” 她还能有心情喝茶,远在漠北的卫青都快要急死了。 听到霍去病再度失去消息,一连好几日都没有找到人的事情,卫青的脸都黑了。 要不是他还得往西南方向去,配合吴玠两边镇压西夏,给西夏一些压力,让他们歇了继续侵扰大宋的念头,卫青真要绷不住,也带领一支军队追踪前去。 第158章 “大将军,我们不用留下人支援冠军侯吗?”韩世忠听着卫青的调令,忍不住出口。 卫青沉着一张稳重肃穆的脸:“不用,这边的驻军,已经足够给他支援了。” 等那小子回来,对方肯定都被打残了,哪里还需要什么支援。 “我们先走。” 卫青叹了一口气,点兵先前往配合。 韩世忠回头看了一眼北海以北的方向,也跟着离开,往西南方向去。 两边的人都惴惴不安的时候,霍去病带领着八百骑兵,已经杀疯了,所过之处,全部都是飞溅的人头与猩红血液,比收割机还要像收割机。 前去支援的匈奴、回鹘与其他部族的后代,都已经傻眼了,不知道大宋什么时候又出了这样不要命的悍将,死死跟在他们身后,也不怕自己中招,甩都甩不掉。 一众援军还以为回到大本营之后,会是一场瓮中捉鳖的盛事,结果却中了对方的意,让对方一杆红缨枪把大营挑了。 挑完一个,补充了辎重粮草,将那些翻卷豁口的兵刃全丢下,抢了敌军的新兵,又雷霆快马,奔如长虹,势若流星闪电,冲往另一个汗国。 “儿郎们,继续随我冲!!” “冲!冲!冲!” 宋兵已经杀得热血沸腾,什么疲劳、困顿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犁庭扫xue ! 赵令安再收到霍去病的消息,便已经是对方一路打到贝加尔湖,把斡朗改和辖戛斯汗国都给干掉了。 “嘶——” 赵令安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斡朗改以前是辽国的部属国,辽人曾在这里设置国王府;而辖戛斯汗国,乃唐朝末年在蒙古高原上的回鹘残部…… 不过她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惊讶。 霍去病会顺手干这个事情,她已经预料到了,顶多是有些惊喜对方居然真的拿下了。 她吸一口凉气是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让朱棣失去了前往瀚海荡平敌寇的机会了,而且冠军侯连贝加尔湖都没给他留。 赵令安本来打算将贝加尔湖留给朱棣去荡平,给他还没前往瀚海饮马的提前圆梦来着…… 待霍去病单手纵马,提着那边盛产的花鹿回来,说要给她补身体的时候,她笑得格外僵硬。 “真是多谢冠军侯了。” 让她提前预料到自己的火葬场。 毫不知情的霍去病,一脸风发的少年气:“陛下不需言谢,这是去病的谢礼。” 赵令安:“呵呵呵呵呵,冠军侯厚礼哈。” 不知道她把约定的、过两天的召唤改成明年的,会不会被老祖宗们围殴打死。 第143章 赵令安仰倒卧榻上,盯着头顶的雕花横梁,双眼无神。 兔兔在旁边,努力压制自己的雀跃兴奋, 规劝道:“宿主, 别挣扎了, 快入梦吧。” 赵令安扭转脑袋,看向坐在自己枕头上,晃悠着短腿的悠闲兔兔:“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很期待看到父皇对我做点儿什么的样子。” 她双眸危险地上缩, 眯了起来。 兔兔无辜眨眼:“哪有,宿主多虑了,我们系统守则第一条,就是要坚决维护宿主的一切权益,我怎么会期盼宿主权益损伤呢。” 唔,出糗不算权益受损, 算它系统生涯无聊工作的一部分消遣。 它都快要被当成只有储存和运算作用的老古董了,还不兴它找点娱乐么! “呵呵。”赵令安屈指,给了它一个脑瓜嘣。 想了想,她破罐子破摔,“算了, 死就死, 反正都是要死的,早死不如晚死。” 她用力闭上眼睛。 没看见白光的兔兔:“??” 它飘过去,伸手戳了戳赵令安的肩膀:“别装睡。” “啊——” 赵令安诈尸,将系统吓得数据都闪烁了。 她将身上的被子一丢。 “不行, 实在入不了梦。”她托腮,一脸肃穆, “还是要想好保命的法子才行。” 炸毛兔兔:“……” 赵令安顺手将它拖过来挪:“兔啊,你说,要是我让他打西夏怎么样?” 兔兔:“……你是没睡醒吧?” 昨天不还竭力算着军费,要是重新开战,把四周蛮夷小国都打下来的话,军需有些吃紧,还得苟一年半载,将经济和人口发展起来再说。 “也是。”赵令安手指轻敲,“现在就扫平其他地方的话,我们还没修养够,对大宋不太好,但是……” 如今正是士气最旺的时候,要是开战的话,不用怎么动员,这些人估计也兴奋到不行。 大宋之前的败仗,实在太令这些人耿耿于怀了。 而耿耿于怀,无法放下的心结,正是一群人动力所在,它就像是一条鞭子一样,正正打在宋人最痛的神经上,让她们和他们下意识就会奋起。 “还是不行,第二次春闱的人才刚刚够填补各大岗位,还有很多空缺的职位还没筛选到适合的人才,太急切了不行。” 赵令安觉得还是再等等比较好。 “算了算了。”她扯好被子,“还是被骂一顿算了,实在不行,我陪他老人家打一顿。” 不还手,只抵挡那种。 兔兔:“??” 这为难的是她吗? 这为难的是它好不好! 也不瞅瞅自己气血值才多少,就敢挨打。 然而,打定主意的赵令安,已经入了梦,乐颠颠跑到光圈里了:“嬢嬢!阿令想你了!” 长孙无瑕也算了解赵令安的性子,见她极力活跃气氛,八面玲珑调解的样子,当即就猜到了,她肯定有什么事情需要弥补。 她温柔顺着少年帝王的发丝:“说吧,干什么了?” “我能干什么呀。”赵令安打了个哈哈,但在长孙无瑕意味深长的笑容里慢慢蔫巴了,小声道,“我把霍去病召来了,他将贝加尔湖都给打下了。” 长孙无瑕也是知道赵令安和朱棣之间约定的人,闻言表情都微微有所变动,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只是深深看了赵令安一眼。 “那你可真是麻烦了。” 赵令安摇晃着长孙无瑕的手臂,将自己的脑袋搁上去:“嬢嬢,你得救救我啊。” 长孙无瑕忍住唇边的笑意,看向看着虚幕聊得热火朝天帝王们:“这个,嬢嬢还当真没办法帮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还有另一块地方可以给他打。” 朱棣在大宋的心愿不多,最大的便是要先将大明还没打下来的地方先摸清楚,这样,等他回到大明,便能用更低的代价扫平那地儿。 这些地儿里,他最最最在重的,就是漠北的所有地方。 赵令安蔫巴:“父皇一动,耶耶和太祖爷爷能按捺得住,手不痒?” 四个帝王,三个都是亲征的爱好者。 剩下一个不爱亲征,但是也好战,不听法?那便打!三万不行就十万,十万不行二十万,二十万还不行就三十万! ! 反正,只要有胆敢主动挑衅者,其国土并纳能得好处,就绝无放过的理由。 赵令安没法子,只好抱头前去许下诺言:“下一次,倭奴国肯定留给父皇!” 朱棣:“……” 她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瀚海被李世民打下了,没关系,还有比瀚海更远的漠北之地,贝加尔湖。 贝加尔湖一定留给他下次打。 “您老人家信我,真的!”赵令安举手发誓,“再等一年,明年这时候,要是军需都充足,你们放开打,我绝对不亲征,只坐镇北京城,不跟你们抢主帅的位置。” 李世民一把搂住她肩膀:“那怎么行,上阵父女兵,我们并肩作战的默契,阿令你都忘记了吗?” 要打,肯定一起上阵啊! 兔兔:“……” 什么默契,一起一边哭一边砍人的默契吗? 它还有录像,要不要看看? 赵令安还没表示什么,朱棣就不满意了:“闺女怎么就默认跟你组队了,我们是最早一起上战场的,要说默契,那也是和我最强。” 嬴政:“呵。” 他第一个来的,他说话了么。 一个个就敢空口说大话。 “倘若朕坐镇中军,阿令冲锋,那才叫绝杀。” 赵令安:“……” 这一个个的,都跟她学了什么鬼畜的网络语言。 赵匡胤礼貌微笑:“既然大家都和阿令组过队,那这一次是不是应该让给我了?” 他一来到就是停战,还没发挥过直接用“武”方面的作用,也挺惨的。 嬴政、李世民、朱棣:“你做梦。” 三个人争已经不容易了,还添他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干什么。 赵匡胤:“……” 刚才还亲亲热热喊他“元朗”,现在就做梦了。 四位帝王争吵起来,不像菜市场买菜一样吵闹,都是很有礼貌的你一句我一句,就是威压太强了,旁观者都要被罡风刮伤。 第159章 扶苏、朱高炽和赵普皆默默后退了几步,不想自己还没出梦就回到了自己的朝代。 吵了几圈都说服不了彼此,四人的脑袋齐齐转过来,看向赵令安:“阿令,你说。” 赵令安:“……我觉得,我适合坐镇北京城,接受你们从四面发来的喜报。” 嗯,要说她刚才还只担心地方会不会不够打,要是她也上阵再分,就有些过分了,现在则是已经坚定了,一定不能掺和! 她要当端水大师。 梦中闹了好一阵才结束,回归现实。 等她醒来,福宁殿有多了热热闹闹的八口人。 霍去病在中庭听到突然出现的动静,险些以为进了刺客,差点儿就拔了梁红玉的剑,往里面冲去。 “对了,”赵令安看到霍去病的身影,喊梁红玉把卫青也请来,“大家都认识一下。” 卫青就在自己的偏殿中看书,很快就过来了,看着一屋子的人,有些怔愣。 “陛下这是……” 赵令安微笑:“介绍一下,这是秦皇嬴政,唐宗李世民,宋祖赵匡胤,永乐帝朱棣。” 嬴政在虚幕中已经听过了两人的事迹,看着他们两人,便已经猜出了谁是卫青,谁是霍去病。 可惜,这两人生太晚了,不能像挖走韩信他们一样,把人千方百计挖走。 二十二岁就犁庭扫xue ,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呐,他也喜欢得很。 霍去病回来的这几日,被卫青叮嘱要多读书,他便去翻阅了一些书籍,只是大宋文娱还算发达,他在浩如烟海的国家图书馆里,一不小心就挖到了一些比较奇特的书籍。 比如《秦皇与巴清的二三事》《唐太宗与杨妃的爱怨恩仇录》《宋祖娇宠大小周后的那些年》等等。 虽说他只是随手翻了翻,发现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便又放了回去,但是里面的内容就像是流。氓一样,牢牢扒着他的脑子不放,已经深深扎了根。 以至于他一时好奇,忍不住在自我介绍结束后,问了一句:“秦皇与巴清,是真的有一段吗?” 嬴政:“??”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脸色都黑了:“巴清乃我大秦商人,并非后妃,且年岁可当朕之祖母,何来一段两段的说法?” 李世民也无意翻过这本书:“所以,政哥给她建台是因为……” “表彰!”嬴政脸色阴沉,“你以为都像你们,连给有功之民建台的钱都不舍得出,倒是舍得金屋藏娇。” 李世民:“??” “政哥你说什么呢,我哪里不舍得了?”太宗委屈,“我也没有金屋藏娇呐。” 他藏什么娇。 傲娇吗? 霍去病:“……” 金屋藏娇什么的,好像有点儿耳熟? “秦皇陛下说的,是宋祖为大小周后修建宫殿的事情吧?”为了转移注意力,霍去病选择牺牲别人家的陛下。 赵匡胤:“?” 他什么时候那么有钱了。 “《唐太宗与杨妃的爱怨恩仇录》之类的市井话本少看,里面所写,多是后人随意揣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赵匡胤看向唐太宗,“李二哥说,对吧?” 长孙无瑕微笑:“杨妃?爱怨恩仇?” 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儿。 杨氏不是他弟弟元吉的媳妇吗? 李世民喊冤:“什么乱七八糟的,肯定是杜撰!朕和杨妃能有什么爱怨可言!” 朱棣看乐了,小声和朱高炽道:“幸好,咱大明在宋之后,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小说在这里。” 朱高炽还没来得及附和,就听李世民继续往下说—— “这跟后人杜撰老朱的出生,来一本《耶耶嬢嬢再爱我一次》有什么区别?” “老朱你说对吧?” 朱棣:“??” 第144章 要说相爱相杀, 四位帝王功力可称深厚。 平日里跟对方关系看起来多好,当真揭短的时候,便有多狠, 没有心慈手软的时候。 朱棣深感自己并没有惹任何人。 “老头子是马皇后亲!生!的!”他咬牙切齿道, “老头子的长兄朱标,就是老头子的同!母!兄弟!” 到底是谁在造谣, 说他不是他娘亲生的才夺权。 他靖难之役是要保命,要不然为什么装疯躲在圈里过那么苦。 闲的吗? “不过,朕很好奇。”赵匡胤也跑来凑热闹, “阿令的什么卫司啊( vcr ),里面有提到过,后世流传你在徐皇后过世之后,多了个十分埋汰的爱好,活。剥宫女的皮,最厉害的时候,甚至一连剥了三千个!” 三千呐。 人家霍去病带去打贝加尔湖两个汗国的骑兵,都没有这个数。 朱棣:“……” 他皮笑肉不笑:“你也知道是流传,谁这么闲剥皮能一口气剥三千,纣王听了都得喊冤枉。 “再说了,老头子常年征北,这三千个人朕什么时候剥你觉得比较适合?” 他是会仙术还是怎么的,这头刚从战场下来,那头就飞回紫禁城,找来三千宫女继续挥刀。 请问,他的刀做错了什么,要做那么多事情。 它们刀具的死活,就没人管管吗? “我看赵哥这么爱听热闹,不如说说你身上的热闹如何?”朱棣回眸看向赵匡胤,“赵哥对当朝的老百姓来说,可是开国之主,有关你的事迹,想必都稍有些根据才是,不至于全然捕风捉影。” 赵匡胤:“……” 怎么又扯他身上了。 还有,什么叫有些根据! “什么花蕊夫人、大小周后的风流韵事,咱先不说,就说你那弟弟赵光义的事情好了。 “听闻他早早就铺垫好了,要利用你心软的毛病,等你怀疑他的时候将你灌醉,一斧头杀死,还编了一出传位的戏码,将你子孙后代都给灭了。 “不知可有此事?” 他还没死,哪里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赵匡胤坚强微笑。 朱棣顺了顺自己的白胡子:“老头子还在阿令的国家图书馆发现过别的话本子,什么《太祖皇帝:被利用的帝王的一生》《太宗皇帝:政斗艺术家》《太祖太宗相爱相杀的流光》……” 赵匡胤打断他:“光说朕的事情有什么意思,朕的话本子,左不过那些夺位的事情,还是比不上李二哥的精彩。” 旁边认真看热闹的李世民:“??” 他可没有主动招惹谁。 “杨妃的事情,实在是捕风捉影,没有的事情。”唐太宗急了,“朕的观音婢还在呢,你们再胡说八道,就别怪朕不念情谊了。” 那什么杨妃,是他弟弟的妃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无意中看到的话本子,可也不少。 “怎会是杨妃的事情。”赵匡胤微笑看着李世民,戳心窝子道,“不是说李二哥晚年性情大变,对外大肆搜罗各地美人,将豆蔻年华的少女,全部都给网罗入宫了?” 李世民:“??” 欺负他后面才看的唐书,记忆还不够深刻是吧。 “朕失去观音婢之后,除了处理政事和带孩子,什么时候干过那种事情了?” 再说了,他带孩子不忙吗? 哪里来的精力应对那么多各地美人,怎么的,他也会仙术,能分好几个身是不是? “你们倒是告诉朕,带着两个那么小的孩子,朕怎么宠幸各地美人?” 他一边说话一边看着长孙无瑕,急得不行。 “我没有!观音婢——” 长孙无瑕微笑:“我自然相信陛下。” 都喊陛下了!哪里像是没有事情的样子! “观音婢——”唐太宗差点儿急得掉豆子,“我真没有!” 他那时候都多老了,哪里有那种精力。 “陛下急什么,妾相信陛下不是那种昏庸的人,都晚年了,还祸害这么多小娘子。” 李世民:“……” 好,都妾了。 “观音婢——” “好了,不逗你了。”长孙无瑕无奈拉着他的手,“我知道你的心不在这些事情上,是不会做出这样昏庸的事情的,只不过……”她叹了一口气,“二郎答应我,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也记得谨慎行事,冲动之前,先将事情想明白,好吗?” 她的二郎聪慧,可也冲动。 没有她在旁边相劝,她有时候也怕其他人劝不住。 李世民用另一只手搭着她的手背,牢牢握着,通红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保证:“好。我一定记着。” 赵匡胤和朱棣:“……” 为什么总觉得,受到伤害的不是李二哥,而是他们两个。 “咳。”嬴政轻咳一声,“差不多行了。” 别说着说着,又扯回他身上。 他日日沉迷竹简,觉都不多睡,竟然都能给他编排上男欢女爱的风月事,后人也真是闲的。 第160章 有那功夫,他不知道能多看几卷书简。 赵令安从文书中抬头:“各位老祖宗,有这个功夫,不如替朕多看看文书,练练兵如何?” 八位老祖宗的方向已经定好,卫青和霍去病不用加入文书工作中,被梁红玉安排去给京城八大禁军练兵,一个人带四个军营。 “两位将军,应该没问题吧?”赵令安一脸寄予厚望的模样,“我们北京城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卫青:“定不辱命。” 霍去病也跟着行礼,对赵令安留下一枚洋溢生气自信的笑容,便跟着卫青,随梁红玉去了。 少年的笑容最是朝气蓬勃,看得人也不由自主跟着微笑。 赵令安笑着垂眸,唇角不自觉翘起,只觉得文书都顺眼了不少。 底下。 嬴政轻咳了一声,头也不抬:“扶苏。” 扶苏从怔愣中回神,赶紧行礼垂首:“阿父。有事吩咐?” “没有。”嬴政眼睛随着文字转动,“提醒你一声罢了。” 扶苏脸微红:“是扶苏失礼了。” 他坐下,提笔凝神。 农商的事情,在他不在的时候,都是赵令安处理,文书上还有她的笔墨在。 扶苏甚至能想象,她一个人的时候,是如何轮坐在这些桌椅间,将脑袋高的文书一本本消下去。 从白日到黑天。 笔锋悬停在墨砚上一瞬间,很快就落到文书上,如龙游转。 日子吵吵嚷嚷,三个月冷清三个月热闹,交替交替着,眨眼便过去了。 一晃便是三年光景。 四位帝王,四位贤助,外加两位将军,十人已经熟悉得跟一家人似的。 长孙无瑕曾和赵令安感叹,说每年两次,前往大宋,大概已经是这群帝王为数不多最最放松的时刻了。 不必思虑百姓,不必思虑宫闱,也不用担忧被忌惮与忌惮谁。 在这里,他们的一切已经成了定数,只要做纯然的自己便好,顶多就是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 “这可真是上天眷顾。”长孙无瑕顺着赵令安的发丝,眉目慈祥,“能让我们遇上你。” 赵令安抱着长孙无瑕的隔壁,枕在她肩膀上:“是我幸运,能有这么多好帮手。” 要不然,在那个内外皆是虎狼的时刻,她可怎么熬过来。 “我们都幸运。”长孙无瑕带着常年握笔薄茧的手指,轻轻滑到赵令安脸颊上,“那我们幸运的阿令,能不能跟嬢嬢说说,你怎么会闷闷不乐的?” 军需不是筹备得差不多了么。 有卫青和霍去病在,宋兵哪怕没有打仗,也始终保持着练兵的强度,就算现在出师,也绝不会拖后腿。 “闷闷不乐?”赵令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吗?” 长孙无瑕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说道:“脸上是没有不乐,但是这心里——”食指顺着滑落,点在她胸口上,“可说不准。” 赵令安将她手指抓住,放在自己脸上:“哪有,嬢嬢看错了,你摸摸我的脸,是不是胖了?多了很多肉?” 这几年,也算是将她的身体健康水平,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相比梁红玉那种精壮的身材,她还差得远,但是已经不再是风稍大一点儿,就像能吹走的样子。 长孙无瑕见她不愿意说,也不勉强,只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出兵?” 大宋越来越强,四周虎视眈眈的小国,也十分惊惧不安。 特别是西夏,半边国土都被大宋环绕了,自身的发展又在江河日下,实在无法不担忧。 近两年,西夏外交频频,看样子是打算联合附近的西州回鹘、黄头回屹、吐蕃诸部等地。 西州回鹘国土虽小,但是骑兵特别强悍厉害,出兵迅疾灵活,才能在诸国的夹击中,多年生存,加上其与黑汗的渊源,整体国力不算差。 至于吐蕃诸部,犹其以羌人特别悍勇,他们的信仰奇特,崇尚战死,打起来不要命,难缠得要命。 吴玠就曾经说过,感觉这群唐时残部有些像东汉时期张辽的部将一样,有八百骑兵冲锋十万将士之勇猛。 偏偏,谁最不好惹,四位帝王加两位将军就偏要挑谁,现在还在为谁带哪一支队伍,对抗哪个部族汗国而争吵不休。 赵令安也在迟疑安排的事情。 一个迟疑的功夫,四下找她的帝王们已经来了。 “阿令!” “闺女!” “陛下!” …… “啊——” 赵令安哀嚎一声,溜了。 她想静静。 第145章 逃是逃不过的, 赵令安还是被抓了回去。 她盯着舆图,又往后瞥了一列站开的十人一眼,只觉得头皮发凉。 “现在, 北方几乎都是冰原了, 我们就算打下来, 也很难适应那边的生活, 就先不做考虑了, 只要对方没有特意冒犯,便不理会。” 十位老祖宗都没有意见, 觉得她思虑的有道理。 主要是那边不好种田,大家都没什么执念。 “东边,主要是高句丽与倭奴国,高句丽在之前一战中已经俯首称臣,暂时没什么动静,咱也不好动它。道义这种东西虽然虚无,但还是很重要的。”赵令安思索道,“但是倭奴国的人总是骚扰我大宋海岸,特别是楚州,盐城一带。” 倒不至于一直侵扰,但是偶尔来几次, 也很烦人。 说到倭奴国, 常被倭寇侵扰的大明最有发言权了。 朱棣和朱高炽都说:“倭奴国必定要打下来,他们那群矮子太无耻了,自元一直到明,侵扰不断, 总是去抢沿海百姓的粮食与农具。” 对倭奴国,一定要够狠, 才能掐灭。 “但是打倭奴必须要与高句丽借水道,以及有水师带领的经验,除了父皇和太祖爷爷,其他老祖宗都不熟悉。”赵令安看了一眼其他人,“所以,高句丽和倭奴国的事情,就交给父皇和太祖爷爷了。” 嬴政对水师很好奇,但是按照大秦的发展进程,海战还远着,他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并不是盯着水师这一块。 因而,他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只稍作了解便好。 霍去病带过步兵、骑兵,但是从来没带过水军,一时之间也很好奇,海战到底要怎么打。 不过—— “西边劲敌最多,黑汗与回鹘多是唐时被耶耶逼退的残部后代,凶悍善战,特别在骑术方面,更是灵活自如,西夏与他们频频往来,怕是已经商议出对抗我朝的战策。” 所以,善骑兵作战的都得给她来西边。 天策上将本人表示:“既然耶耶在大唐能将他们逼退西边,如今就能将他们彻底收服。废话不用跟他们说,打就是了。” 不服? 打服就是了。 还用怕他? 赵令安:“……” “除了这三国之外,夹在中间的回屹暂时没有表态,也不太清楚他们的立场,但是他们几国从前的遭遇也差不多,估计后代都有着同样的痛点。” 也就是说,黑汗、回鹘与回屹联合的可能性非常高。 辽国与西夏最强盛的时候,都没能将他们三个国家给灭了拿下,他们想要啃这块硬骨头,便注定有一场硬仗要打。 说不定还要软硬兼施才能行。 “攻打这几个国家,不是什么小问题,估计要打好几年。”赵令安想到军需就肉疼,“若当真要开战,岳将军就得从北地调转,让张所、宗泽老将军盯着北地的动向。他从上京道与你们汇合,夹击西夏。” 岳飞出兵够奇,令人难以预料,又足够勇猛无畏,加上他在北地待够久了。 再不动用,她的鹏举得以为自己失宠了。 想到要两位老将军去冰天雪地的地方熬着,她也有些心疼。 老人家都是要退休的年纪了,还要守着祖国北大门,真是造孽啊。 她感觉自己真不是人。 转头得写八页声泪俱下,可歌可泣的长篇抒情文章寄过去,表达一下自己的不舍与心疼才行。 心疼了一阵,她缓了缓,继续往下说:“西夏一动,吐蕃诸部势必会虎视眈眈,但是曲端将军和吴玠将军兄弟守着,暂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霍去病明白了她的意思:“陛下想说,吐蕃就先不打了,我们剩下的人,全力攻下西夏与其盟国?” “没错。”赵令安点头,“要是吐蕃不动,我们就和睦相处,要是吐蕃动,那就调兵打他。我们还有韩将军与梁将军可以调动,跟西北军合围吐蕃诸部,不说直上高原,但是守住消耗对方,让你们可以专心打西夏几国绝对没问题。” 李世民反对:“那不行,京城要是只剩下刘将军,万一他们釜底抽薪,偷偷转到京城袭击怎么办?” 他们阿令岂不是危险。 梁红玉也蹙眉:“末将留在官家身侧,哪里也不去。” 第161章 她的职责应当是守护官家。 至于攻下西夏的功绩,她可以不要。 “阿玉别急。”赵令安拍了拍她的肩膀,扬眉看向其他人,“怎么就剩下刘将军了,不是还有张将军他们么,再说了——”她眼神一变,瞳孔凝在一处,锐利如刃,“朕也是马上天女,亲自打的江山。他要釜底抽薪,就看看有没有这样的能耐了。” 她的长枪重槊,也许久没有饮血了。 真当他们大宋还是赵佶父子兄弟时候的大送呢。 敢来,她就让他们横着走。 “好!”嬴政眼中涌动着欣赏,凤眸闪动着黑曜石一样的亮光,“朕愿做西军中军谋士,与诸君共讨西夏。” 玄衣宽袍一甩,如利刃破空,发出尖锐呼啸。 届时,李二郎、冠军侯、大将军他们都随军出征,长孙、扶苏则留下与他处理军中要务。 正正好。 “不过……”赵令安轻咳一声,提醒他们,“因为大家在这边都只能待三个月,还有抽卡恢复期,所以需要交替出现,不能一起来一起消失,让军队实力忽上忽下起伏太大。我是这样打算的,太祖爷爷和父皇这边交替,耶耶和冠军侯、阿父这边交替。” 因卫青和霍去病都是武将,嬴政和扶苏就与他们绑定了,同时出现。 以免再度出现军中文官团,如同陆宰一样的崩溃现象。 要知道,因为语言不通,北地女子来到京城读书还要先学语言和识字,如今才养出一批官员,人手依然不算充足。 陆宰还没从忙碌中脱身…… 咳咳,言归正传,等到战事结束,大家就可以再一起召唤。 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初步的计划是定了,但是更详细的作战计划,以及辎重粮草等物,都要清点估算,须得考虑全面才是。 再者,大家过了几年太平日子,要是突然听到要打仗,恐怕心里也是惶然的,民心也必须要安抚好。 及夜,赵令安都还在挑灯修改李纲他们提上来的动员稿子和安抚民心的稿子。 梁红玉今日值夜,见她一边哈欠连连,一边用朱笔勾勒,心疼得不行:“官家,这种事情,怎么还要你亲自把关。” 百官上下,多少文采斐然的人,连这个都搞不定,还当什么官! “这可是大事。”赵令安又打了个哈欠,抬手端起酽茶喝了一口,苦得人都抖了抖,“打仗诸事,粮草先行,军心与民心第一,其次才是其他事情。” 梁红玉握着刀柄:“为将者,对着自己的兵都动情不了,何来领将之说?” 领的木头吗? “不同的。”赵令安摇了摇手上的稿子,“你们说你们的,但是朕为天女,有自己要说的部分。李纲他们的文采好是好,但是太过文雅了,老百姓和一些士卒未必能听懂,我得改改。” 改口语化一点儿。 得说到老百姓的心坎里,才能让他们明白这场战事的必要性。 梁红玉叹气,给她挑灯磨墨。 没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笃笃轻响。 梁红玉抬眸看了一眼:“是公子扶苏来了。” 赵令安头也没抬,还是盯着手上的纸张在看,琢磨自己到时候的情绪要在哪里。 情要真,但是提前准备也很重要,可不能把要紧的东西落下了。 “兄长进来就好。” 扶苏脚步轻,身后跟着的太监更是不敢弄出什么动静。 不知人已经进来的赵令安,伸手摸向酽茶的方向,却摸了个空。 她侧眸看了一眼,只看到一抹水蓝衣袍,顺着衣袍往上,便对上一张温润笑脸。 “兄长有事寻我?” 扶苏摇头:“我没事,只是看你这几日哈欠连连,眼底青黑,却一副睡不着的样子,给你熬了鱼汤补补。” 他转身将托盘里的鱼汤端下。 赵令安笑了笑,倒是没辜负他的好意,将鱼汤喝了个干净。 扶苏似乎当真只是为了送汤,见她喝完便走了,也不劝诫她早点儿歇息。 梁红玉很失望。 她还以为,公子会劝说一下官家呢。 从制定计划到出兵,起码需要一个月以上的功夫,刚好满足了抽卡的间隔时常,让他们能够交替前来。 回到自己朝代的人,甚至还能抽空问自己的臣子,若是要攻下某某地方,用什么战略更好云云。 当然,他们当朝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完成,就算要兼顾,也得闲暇时候。 这段时间,赵令安也没闲着,让邸报与私报将西夏与倭奴国频频侵扰大宋国土的故事刊登,甚至还配上了工笔插画,像照片似的展现了边土人民的不安定。 大宋国土上几乎没有不受过战乱的地方,报上的故事一出,他们想起自己经过的动乱,再对比如今的安宁,霎时群情愤懑,纷纷发言说要征讨倭奴国与西夏。 西夏尚且还好,那是他们华夏自己历代的恩恩怨怨,早已经牵扯不清楚,大家你打我我打你的,本就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一样。虽也有恨,却也有一种不孝儿女离家出走,母亲要收拾他,将他弄回家的意思。 至于倭奴国…… 当初还是光武帝赐他们印绶,赠予“汉倭奴国王”金印,自隋朝开始,他们便吸收学习中原国土的先进技术与文化。结果后来却像海盗一样,频频侵扰中原海防线,宋朝时候还算好,只是偶尔前来,但是从元末至明万历年间,对方有着接连不断长达三百余年的抢掠。 简直不当人。 令人气愤的是,当地竟然还有一批被走私利益蒙蔽双眼的人,居然给人生路不熟的倭寇带路,让他们更加猖狂,精准找到能够掳掠的人家。 大概是私心作祟吧,赵令安总觉得怎么看他们怎么不顺眼,明明她以前看北欧海盗史,觉得海盗里也有可爱的人存在,大家都只是为了生存而斗,但是一听倭寇便只有纯粹的恨。 不过,她的理智还在,能够转动脑子思虑清楚。 “高句丽也和我们沿海的人民一样,深受其害,联合他们应该不是难事。”她与先开战的朱棣商议,“但是我们也要解决海边老百姓的问题,继续开展海上贸易,不可以闭海。” 打仗归打仗,海口贸易归海口贸易。 要是海边的老百姓没办法谋生,就算灭掉了倭寇,也会出现海寇。 “民生事都是天下事,抢人民群众的饭碗,都是要受天谴的,好吗?” 前来大宋之前,朱棣也并不觉得他们大明的海禁有何不妥,就连郑和下西洋,也只是开启了官方朝野的朝贡贸易,但是民间依旧不能私下海上贸易。 如今么—— “知道了,闺女。”朱棣无奈应着,“只要海民贸易的所处不在战场范围,就不禁止。” 要在战场范围,也得将他们赶走,不能把战火弥漫到他们身上。 赵令安悬着的心放下,祝他旗开得胜。 李世民见状蹭过来,满目期待:“阿令!耶耶的祝福呢?” 快快快,他要听。 “祝耶耶马到功成。”赵令安职业微笑,把人推去上马,“你快快出发,不要耽搁了。” 至于更多的话,他们可以下次见面说,也能写信说。 反正到期后,老祖宗离开了,矽胶人是自动回收入库的,他下次来,还得从京城出发。 那时候,他们还能再见一面。 李世民是上马了,但还是抓住缰绳,俯身叮嘱:“耶耶和嬢嬢不在,你也要按时用饭,记得添衣,多吃肉和饭,不能熬过子时伤身……” 太宗他老人家絮絮叨叨了一堆。 长孙无瑕一直含笑听着,根本没有催促的意思,赵令安也不住点头,没有打断他,旁边的朱棣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只能一起听着他的絮叨。 李世民甚至还顺便唠叨了他,让他这把老骨头要注意身体,不然他也会担心云云。 永乐帝听得想马上掉头走。 说到最后,李世民哽咽了,通红着眼睛,伸手要抱抱:“耶耶要许久不能见你了,战时三个月,一梦回到大唐又要两三月,加起来便是将近半年。 “耶耶一定会想你的,若是想你了,或者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耶耶便写在信上,攒够了就寄回京城。你也要记得想耶耶,给耶耶回信。” 赵令安踮脚回抱,在他老人家后背拍了拍。 她垂下水波微红的眼睛,回他: “好。” “一定。” 第146章 目送两路大军远去时, 赵令安眼眶还是红的。 “真是的,明知道我泪失禁,还要说这么多煽情的话。”她抹了一把眼泪,扶着城墙。 兔兔飘在她旁边, 心想, 自家宿主就别嘴硬了。 感动就感动,还扯什么泪失禁的借口,那多没有意思。 明明就是唐太宗的偏爱太热烈了,让她想起了亲生爸妈…… 第162章 不过,身为最贴心的智能系统,它没有揭穿自家宿主的嘴硬心软,只是跟着眺望大军慢慢消失在路的那头。 城墙风大,脸上的眼泪没多久就被吹干了,黏糊糊扒在脸上,拉扯着脸皮子,紧巴巴的。 赵令安看着被天光吞没的黑色小点,下城楼回宫,继续处理自己日常的政事。 朱棣抵达明州,打算自明州出兵。 不知是倭奴没收到风声,还是太过嚣张的缘故,在他抵达的当日,倭奴居然还在明州的一个小村庄里烧杀抢掠。 约莫是海上不好打理头发,倭奴喜欢将自己的头发中央刮秃,十分好认。 他站在山坡上看去,还能瞧见对方一手拿着刀,一手扛着米粮出来,丢在推车上的缓慢步伐。 简陋的茅草屋里,扑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将倭奴的小腿抱住,也不清楚说了什么。 从手中的远目镜看去,朱棣只能看到老人家表情愁苦的样子,以及倭奴不耐烦抬起脚,一脚把人踹开,用刀指着老人鼻子的模样。 也有一些倭奴,抢的不是粮食,而是才十几岁的小娘子,家中父母兄弟出来追,老者被踹开,年轻的倒是要挨上一刀。 朱棣看得冷笑连连:“还知道留下一部分人继续种粮,好来年再抢,真是好心呢。” “好心”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听起来有种别样的讽刺。 旁边的副将听了都冒汗毛。 朱高炽手中也拿着一方远目镜,站在一旁观看战局,安排后勤人员找地方安营扎寨,先把海边这波人捉了再说。 朱棣看得冒火:“战船都藏好了?” 朱高炽:“已经藏好了,保管对方不知道我们从何而来。” “那就好。” 朱棣掰着手指骨,将骨头掰得喀喀作响,点了三百左右的士卒,跟他一起冲下去,先将抢掠的那批倭奴给宰了。 除了倭奴之外,他们在山上也看了好一阵,知道谁是带路的奸贼。 想要混在当地老百姓的奸贼,也被十分巧妙地“误杀”了,捅刀的还是倭奴。 朱棣眼神凌厉扫了奸贼一眼,大喊着:“诸君,贼子敢杀我明州百姓,罪不可恕!全部就地格杀!” 说是就地格杀,却不巧让好几个逃跑了。 那些人自在海边抢掠以来,还没有碰过这么凶猛的将士,一时之间有些吓破了胆子,连摇桨的手都在颤抖。 海上的浪打在他们身上,滑落下来的时候,化成一滩被稀释的红水,汇聚浸透脚背。 但是他们来不及低头看一眼,也来不及回头,只害怕得双脚发软,眼神发直地盯着来时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必须要马上回去。 他们并不知道,在茫茫的大海上,还有一支藏在雾里的庞然大物,悄然跟在他们身后,顺利摸到了他们生存的岛边上。 一方将士在这边静候着,另一方在高句丽的战船,则是瞄准倭奴侵扰高句丽的时机,以援军为由,带着高句丽的将士一路追击到岛上。 战书与对方的犯罪证据一丢,便直接举刀大喊:“为我高句丽的将士与百姓复仇,铲除倭奴!” “高句丽不可欺!” 一呼百应,二十战船上的两万将士齐声呐喊着,将岛屿西侧半包围。 船上的高句丽将士:“??” 他们是不是上了什么贼船,已经下不去了。 宋水师强势靠岸,开炮,将岛沿打得通红,飞鸟自上空看,说不准还会以为,是一枚烙铁落入了池子里。 火光轰隆,杀气腾腾,高句丽的旗子高高挂起来,在海风中猎猎翻卷。 拿着远目镜看的副将,在朱棣旁边已经跃跃欲试,迫不及待施展拳脚了。 “什么时候,才能将我大宋的旗子举起来啊。” 这藏着掖着,也太不爽快了。 朱棣慢慢转动远目镜:“不着急,让他们跑几步去通风报信再说。” 就这么一个小岛,他们的火药都能把岛烧红,打起来多没有意思。 他大明和倭奴国的恩恩怨怨,今日要先在大宋打响第一炮,告诉这些人,不要以为披了个海盗的皮子,说什么流落在外的全是罪犯,就能消掉对他们大明历年侵扰的仇怨。 岛上,太宰府的人收到消息,已经是大宋水军登录的第三日。 太宰府再传达到朝廷,又是耗费了好一阵功夫。 天皇不可置信地拍案而起:“你说他们打到哪里了?” 来报者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已经将九州岛占了一半了。” “他们怎么敢!” 三国不过是近几任帝王没有碟文往来罢了,但是商贸一直都在继续,他们怎么能如此不诚信! “说、说是我们的人在高句丽和宋明州、楚州等地频频侵扰抢掠……” “混账东西!” …… 平安京吵得不可开交。 朱棣已经从另一边登岛,趁对方人手不足的时候,直接杀到当地府衙,先将府衙给抢了,把文书案卷交给朱高炽整理,根据名单有效捉人,整理物资等物,能补充军需的补充,剩下的则拿去下一座城镇交易。 要是对方不想交易那些官员,那就干脆杀了。 百姓倒是不屠,只让他们先安静呆着,到时候要修复建筑与环境的时候,将会是很好的劳工。 地方都打下来了,将来可是要作为州道驻扎的地方,让他们的老百姓迁进来的,不弄好一些怎么行。 而且这里居住的条件本来就很一般,不多给些补偿,老百姓怎么会愿意前来。 他们登岛迅速,一路逼向平安京也很迅速,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一众人手臂上都绑了白色的麻布,说的全是为死去亡灵报仇的口号。 夜幕降下的时候,幽幽的曲调与歌声一起,仿佛有百八十万亡灵压下来,瞪着一双黑得如同深井般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倭奴们一样。 杀气锁长空,烈焰不可灭。 若有实质的血腥气,似乎已经从鼻息之间透入肺腑,游走在他们的血肉里。 心理防线差一些的人,甚至会觉得自己的筋脉在发痒,好像有头发丝顺着他的血液在里面流淌,他们禁不住地去挠,去抓,直到血肉模糊…… 副将在暗处偷偷看了,都觉得自己背后发凉,手臂刺痛。 “我说将军,咱这手段能不能阳间一点儿?” 朱棣瞥了他一眼:“这是你们官家的主意,又不是我的主意。” 阿令并非暴君,一般不用这种手段,谁知道后世和这倭奴国什么恩怨,反正怨气看起来比他们大明还要浓郁。 副将瞥了一眼头顶上黑纱做的风筝,抱了抱自己的手臂,决定这辈子都要给官家当一个愚忠的大将。 官家就是他的天,刀削了他都绝对不背叛对方。 黑夜有黑夜的消遣,白日有白日的人头收割机,倭奴几乎要没了歇息的时间。 白天是在消耗身体的能量,晚上则是在消耗精神。 倭奴的将士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几乎要神经衰弱而亡。 打了两个月,不用亲自上阵的天皇都快要崩溃了,晚上根本睡不安稳,一觉醒来被湿润的头发丝缠了脖子,还以为水鬼淌上来,掐住了他的脖子,想要硬生生把他捏死。 惊慌鬼叫了大半天,才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但是脖子上粘腻窒息的触感却挥之不去,令他疯狂抓住自己的头发拉扯。 唔,险些变成地中海发型。 朱棣听闻了这件事情,只是一笑,继续与赵匡胤交代战况,准备一下交接的事情。 只是,两人也没想到,这个地方的骨气实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朱棣人还没离开,回到大明当征北大将军,赵匡胤也才到了一个月不到,两人合手了约莫二十日左右,他们京师就挂起了白旗,一群人穿着白花花的衣裳,前来投降,想要签署和平协约。 赵匡胤:“……” 还能不能好了,到达后世多年,好不容易出征一次,二十天就给他告消了。 他在阿令那里,怎么树立悍将的形象! 但是对方已经投降,再出兵就有些不是很道义了,赵匡胤和朱棣也只能遗憾收手。 可惜的表情,看得倭奴冷汗涔涔。 但是,有关和谈的事情,两人一致认为,不能便宜了对方,他们拒绝签署什么和平协议或者附属国之类的。 “这几个小岛屿,只能是大宋的蓬莱道蓬莱岛,不能是倭奴国,明白?” 天皇不同意。 赵匡胤礼貌微笑:“那便恕我们无法签署条约了。” 朱棣掰手:“辱我国者,虽远必诛,何必废话。” 他跨越多少年时空,特意跑来诛杀他们,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多给面子啊。 永乐帝也摆出礼貌的微笑,看向前来议和的一众倭奴。 实在谈不妥,他们便又打了几日。 第163章 “他四大爷的太姥爷的!”赵匡胤没生气,他的副将已经替他生气了,“才三天又说议和,耍我们呢!” 他们太祖皇帝的战瘾都没够,握着武器的手都没热,谁稀罕议和啊。 远在北京城的赵令安,接到大胜的捷报也有些蒙圈。 “三个月不到,降了?” 梁红玉点头:“斥候和军报都这么说。” 她将手中的军报递上,赵令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表情十分复杂。 “完了完了。” 西夏那边要不够分了。 棘手啊。 f 第147章 赵令安传信回去, 让赵匡胤先在岛上待两个月。 打下一个新的地方之后,留下将士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城池要重新接手、重建,还有一些动荡势力要镇压。 但是,赵匡胤私以为,随便留下两位副将,以及朝廷派来的文官,都能将这些事情处理完毕。 他顶多就是走一趟高句丽,稍作震慑和抚慰, 给对方敲完棒子,趁他晕乎的时候给一粒红枣甜甜嘴,这事儿也就完了。 将他留下来处理后面的事情,就是杀鸡用牛刀,浪费。 “阿令莫不是不想让我出兵西夏?” 算一算,如今李二哥应当已经回了大唐,在西夏与岳飞将军配合的是霍去病、卫青他们两位。 要是文书不多的话,扶苏说不定也要上阵活动活动的,他要是再去,带上划到自己身上的部将,那的确是有些不够分。 赵匡胤补充一句:“朕去给卫青当副将,不和他们抢什么功劳。” 他就是不想坐在那里干文官的活。 “这话,朕已经听韩将军说过一次了。”赵令安看着风尘仆仆回来,连战甲都没换下,就前来说要出征的太祖爷爷,头有些疼, “您老人家少来。” 要是等她去到地府后,真有小说写的什么一生观影回顾,她在那说自己后半辈子最苦恼的事情,就是将军太多,打下的疆土太大,人才培养跟不上。 最烦人的是,她的这些大将不要军功俸禄,也要帮她打天下。 呵呵,那她恐怕要被历代帝王的唾沫淹死。 “阿令。”赵匡胤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朕在大宋才收服北地,刚刚定都北京城,连金国都还没彻底灭掉,西夏已经在虎视眈眈盯着了。朕需要在这边探一下情况,看看西夏这边的山川。” 赵令安:“……” 倒是个很好的理由,让她有所动摇了。 赵令安确认:“只给卫青当副将,不带划到你名下的副将,也不会和他们抢着打?” 赵匡胤认真、诚恳点头保证:“自然。” 赵令安迟疑着相信了,给了他诏令与牌子,让他能够前往了却心愿。 仗着自己在这里身体格外硬朗,赵匡胤歇都不歇,转头就换了一匹马,向着西夏方向去。 可哪怕是紧赶慢赶,抵达西夏后,他在大宋的日子也就剩下一个月左右的功夫。 彼时,吐蕃诸部看到卫霍两位将军的勇猛,以及西夏盟军的节节败退,已经有所动摇,蠢蠢欲动。 不过,对方内部也并没有太团结,迟迟难以做出决断。 还没有到逼得跳墙的地步,吴玠暂时不需要援手。 赵匡胤便安心去找卫青领了副将的职衔。 卫青还怪不好意思的,哪怕对方是后世之人,但身份却是帝王,却要给他当个副将,说出去都没有人相信。 “如今的情形怎么样了?”赵匡胤领完职衔,立马就开始探听如今的消息。 “西夏的兴庆府已经被打穿,往黑水退避,国土丧失大半,但也因此让回屹、回鹘、黑汗三国警惕。”卫青说道,“若是打到沙州,回鹘与回屹的国门也就敞开了。” 赵匡胤盯着沙盘看,认真听卫青分析敌我双方的兵力、辎重与地形地势等等。 霍去病这时从外进来,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太祖陛下?” 少年将军大步迈进来。 “听闻你过来了,我特意来看看。” “霍将军还是这么有精气的样子。”赵匡胤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愧是少年英杰。” 霍去病垂眸笑了笑,也看向沙盘:“太祖陛下是和舅舅商议行军的事情吗?” 赵匡胤点头。 霍去病:“按我说,就该兵出迅疾,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对方自然也就败了。” 哪里有这么麻烦。 卫青:“……” 赵匡胤哈哈笑起来:“但是三军并非都是将军这样的少年奇才,也没有将军这般坚韧的意志,还是要缓缓图之。” 霍去病虽然没有反驳,但是神色也不像是赞同他们说法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还是和那位岳将军比较有话说。 对方所想,常常与他不谋而合。 哪怕手下的兵再少,都从来不想那些丧气的事情,只会盯着自己想要的地方,一个劲儿将他凿穿。 加上大家的年纪都差不多,还没见上面就已经有了神交已久的感觉。 赵匡胤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又看了一眼卫青的,还没开口说些什么,听闻他到来的扶苏便过来见礼了。 几人对着沙盘聊了几句,发现每个人的策略想法都稍有些出入,不是那么一致。 商讨了一整夜,才确定最终的战策。 调令很快就送到岳飞手中,让他取道绕过黑水,自阿尔泰那边南下袭击回鹘,霍去病则是直取黄头回屹,赵匡胤随霍去病走,一旦取下黄头回屹,便取道黑汗约昌城。 牛皋看着调令,有些担心:“回鹘的骑兵也不是这么好对付的,我们将兵力分散如此,当真不会出事?” “总得一搏。”岳飞将调令收起,“西夏频频侵扰我大宋边关子民,要是能吞并,一路打到白水城,甚至花剌子,大宋往后便有高山沙漠阻拦,可拦外敌百代。” 此事,可办。 牛皋还是有些担忧的样子。 这块骨头要是好啃,他们也不至于在这里耗费好几个月了,一个月便足以将对方打穿。 “此战,只有胜,没有败。”岳飞拍了拍牛皋的肩膀,“官家信任我等,将北地交给我们多年,从不曾收过兵权,反而频频寄来粮草和信件,忧心我等能否温饱,关怀我等是否开怀……” 牛皋:“末将知道官家是明君,官家的确对我等不输唐太宗待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但是兵力一旦分散,力量不就削弱了?” “先不说卫青将军能否有信心坚守到我等袭击成功,将敌军力量打散,便是说为人臣者,也该当遵一切君令。” 岳飞望着漠漠黄沙,双眸黑亮,脸上神色坚定,比白杨树还要难以动摇。 牛皋霎时有些庆幸,他们将军这样忠君不二的人,遇到的是现在的官家,而不是什么昏君。 他怀疑,要是昏君登位,要他去死,他也毫不犹豫赴死,根本不会想要走第二条路。 事情定下,三军都在准备。 霍去病终于将自己想要的实现了,格外雀跃,连自己的厨子也不管了,只把做好的干粮往马上一甩,便翻身上马。 卫青叮嘱他:“莫要冲动,保持联络。” 这事儿霍去病做不到,只能顾左右而言其他:“舅舅放心,我办事,自有分寸。” 他要是失联,肯定有他失联的理由。 不必管他去了哪里,只要等他回来就行了。 卫青:“……” 别以为他听不懂他的潜在意思。 但是连自家陛下都管不住的少年将军,他这个当舅舅的其实也管不了。 故而,卫青只能叮嘱赵匡胤:“还请太祖陛下海涵,若是发现了去病的动向,顺道与末将说一声。” 别总是失去一切消息,白白令人担心。 “舅舅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要说自求多福,不要出事,那也是回屹的骑兵求神拜佛保佑他们,可与我无关。” 他是利刃,所到之处,鬼魅都能现形。 况区区敌军乎! 卫青将手上的水囊丢过去:“出发罢。” 他已经不想要啰嗦了,反正这臭小子也不会听下去,说了也没有用,白费他口舌。 “多谢舅舅!”霍去病把水囊放好,爽朗一笑,根本不把卫青的黑脸放在心上,“霍家军,随我出发!” “是!” 整齐划一的喊叫声,直接穿透苍穹。 赵匡胤都被他感染了,也带领一队人马跟上。 卫青看着少年高坐马上离开,半晌,还是没忍住轻笑一声。 臭小子,真是长不大。 留下的卫青,要不被敌军发现异常,便要如常出兵,继续攻城。 但是不管怎么隐藏,霍去病平日的打法都太猛了,一旦少了他,那种被老虎盯着的紧迫感便弱了下来。 西夏不明所以,还以为大宋的主帅又换了,满头雾水。 第164章 另一边。 岳飞、霍去病和赵匡胤都是隐秘行军,走的路十分偏僻,路上连人烟都不太能瞧见。 全靠手中司南指路。 漠北行路不如蜀道难,但是一望无际的路与头顶格外热烈的日光,缺水的境况,都叫人十分难忍。 因对漠北的路不算熟悉,有时候会陷进一些古怪的处境中,要不是赵令安将自己去沙漠的经验整理了一下,他们还要更艰难。 相比之下,霍去病倒像是最轻松的那个,甚至身姿都显得远比他人轻盈。 同行的赵匡胤在歇息的时候,总找对方请教经验,将来定能用上。 霍去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告知。 这日,他们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补给水的地方,甚至还找到了几株野生的椰枣树,虽然还没全部熟透,但是也勉强能吃。 椰枣比红枣要甜一些,吃起来特别香。 霍去病一口气嚼了好几个,感觉自己越发有劲儿了。 因这几只椰枣,午后还一口气赶了比平日要多将近五里的路。 赵匡胤感叹:“年轻真好啊。” 要是他们阿令有对方这么充足的气血,恐怕能把天都给掀翻。 紧赶慢赶,十多日后,霍去病便把草头至大屯城的路摸得清清楚楚。 赵匡胤:“等等,霍将军打回屹就行了,摸到回鹘作什?” 那不是岳将军的任务? 霍去病摩拳擦掌:“太祖陛下放心,末将不夺功。” 他只是想见见大宋陛下总是挂在嘴边,日日念叨的心肝鹏举而已。 第148章 兵贵神速, 谁都知道。 但是赵匡胤还是长了见识,见证了一位将军摸路十余日,打破回屹却只用了三日的奇迹。 回屹与回鹘本就是同源,但也仅仅只是同源而已,在接到自己大本营遭到突袭的那一刻,他们就毫不犹豫回防,撤销了对西夏的防护。 赵匡胤抵达约昌城当日,就有消息说,霍去病将回屹拿下,又带了八百骑兵,消失不见了。 “霍将军,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别人的捉摸不透大部分都是老谋深算,还有章法可言,唯有他完全就是顺着敏锐的直觉走,根本没有章法可循。 想着自己时间实在不多,要是没能在立下的时间内将伊塞克湖打下,与中军会合,那么失去将军之后的士卒,可就有些危险了。 此战,对他来说不容有失。 赵匡胤冒着黄沙,举起手中的长刀:“大宋的儿郎们,随我冲!!” 另一头,霍去病已经带着八百骑兵进了大屯城,一路北上,埋伏在沙州退回高昌的必经路上,袭击了回鹘的大将军。 把人绑走之后,他就带着人火速跑去,赶往高昌,用大将军震慑了守城的将士,并在城内见着了一位勇猛异常的将军。 “那就是岳鹏举罢?” 他心里想着,往那个方向杀去。 霍去病猜测那人就是岳飞,脸上不自觉就露出喜逢知己的笑意。 他挥舞着手中银枪,走如龙蛇,把四周的人都扫开,无心恋战,只瞅着对方行踪。 “岳将军莫不是想要擒贼先擒王,想要将那回鹘的汗王给抓了。” 正琢磨着,就见拼命往前厮杀的岳飞身后,有个装死的回鹘士卒从死人堆里站起来,想要从背后袭击他。 霍去病禁不住大喊一声:“岳元帅!背后有敌!” 岳飞听到这道中气十足的叫喊,心里一骇,但还是沉稳扭头看去。 只见一位浑身扎满了窟窿的士卒,用那血肉模糊的手握着一柄刀,向他冲杀过来。他侧身避开,大步跨到对方身侧,伸手把回鹘士卒的手臂抓住,用力一扭,往地上一摔,反手用手中的刀把对方的脖子抹了。 回鹘士卒脖颈青筋爆起,大量血沫从他嘴里冒出来,咕噜噜染了一脖子。 “你是个保家卫国的英雄。” 但是,他有他的责任,非要杀他不可。 望他来生投个太平的好人家,好好活着。 岳飞利落收回自己手中的刀,眼神扫过霍去病,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身上宋军的将领甲衣,一下没能想到对方到底是何人。 中军还有派人跟他配合吗? 岳飞留了个心眼,跨步杀进去,在两翼士卒的掩护下,冲将到宫里,把回鹘汗王揪出来绑了。 战况停歇已经是黑天,岳飞放心不下,让牛皋他们好好看着回鹘汗王,自己前去打探霍去病的消息去了。 “你便是官家信上所言的大汉冠军侯霍去病?” 官家常给他们写信,问候驻守边塞的一应将士官员,他与陆宰经常一收就是厚厚的信件,除了惯常的关怀问候,官家还经常会说几位老祖宗的事情。 一开始,大家都当官家年纪还小,喜欢做梦,没有把事情当真,直到京城传来确切消息,他们才知道,原来从前与他们一起征战沙场的,都不是赵构,而是各代帝王。 此事,大家懵了很久才接受。 霍去病惊奇:“陛下经常提起末将?” 岳飞点头:“自从将军出现以来,每次送到边塞的信件里,都有提过。” 只不过,官家说的是,每每看见少年将军,都会想起她大宋的另一位少年将军——岳鹏举,想到他还在边塞受苦,心里就痛得慌云云。 信件上还有水迹,估摸着是眼泪滴落干透的痕迹。 陆相躲起来看信的时候,他撞破过一次,对方一边嘟囔着说官家仁义太甚,如何治国,一边也掉金豆豆,把信折得好好的,封存起来。 “陛下也常与末将提起岳将军。”霍去病笑道,“他说,大宋所有的将领里,当属岳将军用兵最奇,我们一定能成为知己好友。” 岳飞早些年一直致力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将领,还时常给将领们写信联络感情,但是除了梁红玉与刘锜,基本没有人会理会他。 后来宗泽老将军与张所老将军点拨他,武将之间关系要是太好,容易威胁帝王地位,他才放弃了联络。 但是,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得劲。 万万没想到,官家竟然会说他与霍将军这样的少年英才会成为知己好友。 两人虽是初次见面,但是聊了几句之后,颇有一种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的深切感受。 要不是现在还不适合闲聊,得整军与中军会合,一同推往黑汗国,支援赵匡胤,恐怕他们能聊个三天三夜。 但—— 霍去病还是想到了别的主意:“太祖陛下留在大宋的日子不多了,我们倒不如先夺下伊犁河,再与舅舅会合。” 岳飞觉得,战策可以,但是为将者要听调令行事。 “舅舅的调令我看过,他只是让你配合打下高昌城,与中军会合,也没说在高昌城会合,我们伊犁河会合也是一样的。” “可是……” “没有可是。”霍去病拉走他,“陛下说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只管看战况行事,机不可失。” 现在,黑汗退回国都的后路被他们一举两得地截断了,正是国内相对虚弱的时候,趁这个时候攻打他们,肯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我带八百骑兵先去了,你若是觉得可行,就跟上。”霍去病不给岳飞迟疑的机会,很快就点兵走了。 真真叫奔去如雷,迅疾如电。 岳飞担心他八百轻骑太危险,迟疑了一下,还是令牛皋守好高昌,等着卫青将军。 他则是点了三千轻骑,追上霍去病。 霍去病赶路向来不留痕迹也不留任何信,要不是岳飞与他商议过战策,恐怕也找不到他的所在。 两人合手,势如破竹一般,顺着伊犁河一路打到中游,才折向西南,与赵匡胤来了个夹击围攻。 卫青追来的时候,三人已经会合,一路打到了白水城,跟花剌子对上了。 这下,吐蕃诸部彻底坐不住了。 远在北京城的赵令安刚把李世民和朱棣等人送走,又调遣了梁红玉与韩世忠前往增援。 “看来,我这个激进派才是保守了。”赵令安看着地图跟系统感叹,“半年打穿三个国家,跟其他部族对上……” 这怎么跟爽文似的。 但是想想那几位老祖宗,每个人的平生似乎都是爽文来着。 爽文加爽文,跟叠buff有什么区别。 兔兔飘在旁边提醒:“时间是缩短了没错,但是你估计用两年的粮草辎重等物,他们半年就消耗光了……” 这好像也没差,就是太快了点儿。 “他们合作起来还真是可怕。”赵令安摇头叹息,“明明各自分开的时候,辎重粮草消耗都挺正常的,这可真是愁死人了。” 兔兔:“……” 这句话,宿主要不收敛一下唇边的笑意再说? 又过了半年多的日子,吐蕃诸部也被几位老祖宗与她手下的将士打得服帖了,挂上了他们大宋的旗子。 第165章 戍守多年的曲端和吴玠,终于踏入了高原之上,直接驻守在当地。 其实赵令安想要将他们召回来的,但是两位在边关多年,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那边的情况。 她便只好先作罢。 眼见一个个国家都被打穿,呆在西南的大理一枝独秀,颇有些战战兢兢,最终主动归入宋土,成为大一统王朝的其中一道。 眼见大宋壮大,四周小国来朝,说要拜见天可汗,献上他们珍贵的国礼。 包括但是不限于真腊、暹罗、缅甸等国。 大宋迎来盛世太平,赵令安准备多时的基层发展终于派上用场。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务:扭转赵构一家被抓,北宋退至南宋的命运,获得可自由支配的点数10】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隐藏任务:结束分裂局面,王朝大一统,获得穿越神书五件套*1 】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所有任务! !撒花.jpg 】 兔兔身上散着光,飘到虚幕前,看着赵令安:“宿主,她们的身体损伤已经被弥补,可选择将她们记忆抹除,送往任意朝代,或者保留记忆,留在现代。” “不是说可以抹掉她们的记忆吗?”惊喜骤然降落,赵令安没有狂喜,只有平静,“为什么变成了两个选项?” 兔兔抿唇:“如果要抹掉她们的记忆,你不就被彻底遗忘了吗?而且——” “而且什么?” “抹掉她们的记忆,就不能给你申请更健康的躯体了……”兔兔嘟囔。 赵令安选择:“将她们的记忆抹除,留在现代。” 古代王朝哪有现代半分好,她们仨,还是留在现代享福吧。 兔兔叹气:“你怎么总是这样。” 好歹考虑考虑自己。 赵令安主意打定,并不打算更改。 “你要真为我着想的话,安排我见她们最后一面,好好道别,就不算遗憾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恰撞见庭院蹴鞠的帝王们。 嬴政满脸嫌弃,但还是双眸盯着辗转的球;扶苏抹额飘摇,脸上是少有的清朗开阔笑意;霍去病夹着球跳起来,红色发带随风招摇,意气风发;卫青沉稳,守在门前,重心降低。 李世民一路冲跑,挥舞着手臂,嚷嚷着要抢球;长孙无瑕换上一身胡服,朗朗如春日,明丽肆意许多;赵匡胤白衣当道,朗目浓眉,拖着赵普游走;朱棣长眉凝肃,抓着半抱肚子的朱高炽,扑向霍去病。 还有捧着文书过桥的李清照、端着药碗前来寻她的老太医、两边看热闹看得蠢蠢欲动的梁红玉与刘锜…… 以及,站在她两侧,从来没有离开过的阿梨和阿丹。 斜阳落在窗棂上,盈满她的袍袖。 李世民与霍去病侧身错过时,对上她视线,当即高举手,笑意璀璨,放声大喊:“阿令,来同耶耶玩啊!” 赵令安笑了。 看,她不会被遗忘的。 第149章 基层建设是一国最基本的建设, 堪称力量源泉。 战事平歇后,赵令安一心投入到基层建设中,几乎废寝忘食。 对此,已经扫平六国,也在收拾战乱的嬴政,也像是疯了一样,日日跟着她埋头研究。 朝臣退下了,他们还在不停研究,逮着空就往市井跑,乔装问民生。 赵匡胤战事未彻底平下来,但是将来总会用上,便也与赵普一同加入。 因贞观之治着实令人垂涎,李世民治国的经验显得弥足珍贵,也被赵令安软硬兼施拖去了。 剩下无需治国的霍去病和一心征战的朱棣,赵令安想着也不能让他们闲着,就让他们去搞国防和军校的事情。 主打就是一个谁也别想闲着,都给她当牛马去。 无所事事,日日都在录入数据的兔兔,吐着自己的赛博瓜子儿吐槽。 “宿主啊宿主,你这是真上过班。” 班味咋这么重。 “你不懂, 越是天下太平的时候, 越是不能放松。”赵令安回应系统,“武仗归武仗,但是文仗更加不轻松。” 思想战、经济贸易战……哪一类好打了。 “要是不够警惕,敌人就会趁你睡着、享受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中学时候,两个学期厚厚的历史书本, 真当她白读了? 流光一年一年抛去,某一日,朝臣忽然就开始催婚催生了。 “官家。”李纲都忍不住操心,“该要为赵宋江山留下血脉了。” 赵令安倒也没被催生的抵抗心理。 她老早就想好了,要想女官制度能发展下去,必须要有女帝即位至少三代以上,才能让她们打稳根基,不在她百年之后就被铲除,消失于历史长河。 所以—— 她必须要做两手准备。 一是自己生一个女娃娃,另一个便是悄无声息在宗族中物色有天赋的小娘子,若是她生不出,就抱养一个,从小灌输思想。 “诸卿放心,朕自有打算。” 然而诸卿不太放心,他们官家看着挺清心寡欲的,多少年了,身边也不见一个男宠,实在令人担忧。 “不如……”有人硬着头皮出来建议,“官家先纳几位侍君,伺候官家?” 赵令安:“……” 几位就不必了吧,她身体怕是受不了。 “你们就不要为难老太医了。”赵令安拒绝了,“朕这身子骨,不太适合纵欲。” 对方不委婉,她也就不委婉了。 朝堂上下一时变成了肃然谈论怎么给她挑选皇夫的地方,听得赵令安头疼。 毕竟,她不充盈后宫的话,这皇夫之位一旦敲定,前廷也会跟着有莫大的改变。 赵令安撑着额角听不少人自荐自家族里的年轻人,甚至有老臣把自己的孙子都推出来了。 她与系统吐槽:“人呐,总归有点儿私心,要是真定了皇夫,这朝廷怕不是又要动荡一番。” 要是能有人给她一个女儿,又不会争权,影响前廷,发展后戚之患,那就好了。 只是那样,她的女儿就得从很小的时候就要养自己的忠诚团队。 会有些累。 不过相比外戚之患,倒也不算什么,端看她自己有没有这种本事了。 “对了。”赵令安想到了一个人,“老祖宗们从别的朝代过来,能在这边生儿育女吗?” “他们的本质是矽胶,当然不能了,但是商城有类似的商品,可以短暂解决这个问题,一次要耗费五十积分,挺贵的。” 等等。 兔兔反应过来:“你想啃谁?” “说那么难听。”赵令安换了只手支着额角,听底下的人陆续站出来说话,脸上多了点儿笑意,“什么叫啃,我这叫自由恋爱。” 她事业有成,抽空谈个恋爱怎么了? 犯法啊? 打定主意的赵令安,听他们吵得差不多了,便宣布退朝,自己背着手,悠然踱步回到福宁殿。 转过游廊,还没回到殿中处理政务,便遇上了站在廊下看风景的扶苏。 赵令安停下脚步,打量着独自静立的美男子。 公子扶苏很高,虽不及嬴政,但也是个将近一米九的精壮汉子,宽肩窄腰大长腿,容貌是端方雅正的款,并非书生柔弱的模样。 除了性子有时候正得发邪,需要十分耐心辩说,甚至带他亲身经历,他才会改变看法之外,也没什么毛病。 换个角度来说,这甚至算得上优点。 赵令安越看越满意。 兔兔:“……” 气氛怎么好像有些不对。 扶苏听到脚步停下,也感受到了对方灼灼的视线,略有些不自在,只好主动转过去:“下朝了?” “嗯。”赵令安回神,“兄长在这作什,等我?” 她就是随口一说,连“朕”都忘记了自称,但是没想到对方那么干脆,应了个“是”。 “可是有什么事情?”赵令安抬脚,慢慢向他走去。 扶苏如实道:“我听前廷喧嚣,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出来探听消息。” “那你都知道了?” “嗯,都听清楚了。” 赵令安走到他旁边站定,同看御花园的海棠盛开:“兄长怎么看,觉得朕该选谁才能平衡前廷后宫,不走外戚专政的老路,也不走文官团把政的……” 话没说完,被扶苏打断:“阿令不若另辟蹊径。” “何为另辟蹊径?”赵令安收回自己放远的眼神,缓缓落到扶苏身上,却对上了他低垂的眸子。 对方眸色深深。 “比如,与我试试。” 兔兔:“……” 好家伙。 史书也没说,扶苏是这种直球性子啊。 掏瓜,看戏。 赵令安都惊讶得高高扬起了一边眉尾:“兄长,认真的吗?” 居然和她想到一块去了。 扶苏眼神定住,凝视着她:“认真的。” 第166章 “但是……”赵令安跟他确定,“这样的话,你在秦朝的子嗣……” “我在大秦可终生不娶,不育子嗣。” 赵令安更意外了:“我若是想看你们在大秦的现状,可是能看到的。” 别企图蒙她。 扶苏轻笑:“我若骗你,便不再有前来的资格,无法记忆有用的书籍与工农技术,阿父便会先恼了我,继而是耽搁大秦的绵延福泽,黔首的毕生生计。阿令以为,我是那样糊涂的人吗?” 此事,他已深思许多年。 其实两人没有别的牵扯关系,只是挚友和兄妹,于他大秦而言,才是最好的,可保几十年无忧往来。 但是,他还想试一试。 若是不行,私下说的话,只会让阿令悄摸远离他,但是不会影响她召唤他们前来,可要是埋在心里不说,他就得看着对方与旁人琴瑟和鸣,还得忧愁对方会不会借势干扰前廷。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是他。 论公论私,他都是最好的选择。 见赵令安不语,扶苏抿了一下唇:“此事的确是我唐突了,若是你……”还没思虑好,他可以等。 “好啊。”赵令安笑了,“兄长是自愿的便行。” 应允来得太突然,扶苏都愣了:“什么?” 赵令安没再说什么,只是冲对方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低头来听。 扶苏迟疑着弯了腰,将耳朵凑近。 赵令安嫌弃他离得太远,伸手勾住他脖子拉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松开:“我说,兄长不觉得勉强就好。” 她收回手,往福宁殿走。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朕和诸位老祖宗说说,明日再和朝臣说,将成亲的日子定下来。” 扶苏:“……” 他还在怔愣中,没能回神。 等他回神,迈入福宁殿,便被十几个人锐利的眼神团团包围。 赵令安坐在上首,冲他做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嬴政眼神沉沉:“此事,为何连朕都不知情?” 他知道扶苏对阿令有点儿别的意思,但也不知道他能直接去表白内心! 霍去病和卫青双双抱臂,上下打量扶苏,好似想要挑点儿什么毛病似的。 李世民被长孙无瑕死死抱着,一副要冲上去给扶苏来两梆子的神色:“公子扶苏,想与我们阿令成亲,是不是得先受我两拳。” 赵匡胤倒是冷静,只是眼神不太友好,吓得旁边的赵普冷汗涔涔,不停提起袖子擦汗。 朱棣也被朱高炽死死抱住小腿拖着:“父皇陛下,你别冲动。” “朕冲动吗?”朱棣掰手指骨,“朕哪里冲动了,朕不过只是想找公子切磋一下狼牙棒。” 梁红玉捏紧自己的刀柄:“狼牙棒未免凶残了些,还是用锤子吧。” 刘锜眯了眯眼:“锤子多不斯文,还是用双斧好了。” 赵令安:“……” 也没差多少。 前来送药的老太医揣着手,眼神黏在扶苏身上,一个个地方扫过,跟琢磨一具尸体似的,看得扶苏浑身发凉。 扶苏大概也料到了大家的反应,早有心理准备,便先不慌不忙行了个礼,打算开口表示表示。 嘴巴才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前来送书院案卷的李清照打断。 “我帝少(shào)辛劳,幼孤苦,多有疾病,含辛长成,殊唯艰难。生孩弃于山野,行年十岁,方得正养,断字强体,无有不难之处。 “年十六,金兵来犯,遣送敌营,智计逃归,携敌军情来报,激扬陈词,言‘故宋之气数不在天命,而在我大宋儿女’,其清气赤诚如云,声振万里如虹。 “同岁,先帝囚困宗正,万民鸣冤,我帝感怀,以身报之,深陷囹圄,举步维艰,唯求敌军莫屠城扰民。当是时,千家万姓恭送,泣声漫天。 “敌营艰苦,无衣无食,伶仃孤苦,既无父兄相助,更无叔伯相携,躬履艰难,惟嶙峋铁骨一副,不曾垂首求怜。帝本心慈,路见蚂蚁搬家亦要举伞相送之辈,提刀上阵,悲泣杀敌,重挫金敌。 “行年十七,先帝出逃,以罪我帝,幸得太祖皇帝显灵,昭我文宋天女,乃火凰降世,天命所归。 “登位以来,更是万事躬亲,不辞辛劳,不矜名节,只图万姓之安乐,国境之太平清明。 “然,四敌侵扰,帝夙兴夜寐,未尝早眠,难见高阳,遑论清风明月相照之雅色。故,不善书画茶乐之色,惟工田园水渠之事。 “为师者,深感其苦,痛惜其不易;为臣者,当傲然豪言,我帝威武,千古一绝,无有可敌者。” 李清照不曾回头,至此才断一瞬,吸了一口气,又随晃动的通红眼眸,深深叹出。 “说这么多,易安只是想对公子说,莫尚妍丽丰逸之态,而少故实,使得良玉有瑕,赤心染墨。” 扶苏听得动容,瞥了一眼垂泪盯着李清照的赵令安,拉回目光,郑重行礼。 “扶苏当铭记,绝不有负。” “他朝若有违此言,当令我千秋百代唾骂,万劫不复。” 第150章 大婚一年多, 赵令安诞下了三胞胎。 孩子们还算乖觉,待她不错,没有让她失眠和孕吐太过厉害, 但总归会令人难受疲惫, 腿脚抽筋也很难免。 且,从她怀孕开始,朝堂上就开始有人打着怕她劳累的旗子,让她好好歇着,推举李纲暂代朝政。 吓得李纲赶紧跪了,说自己受不起。 “朕只是怀孕,不是死了。”赵令安似笑非笑看着那朝臣,“文书案卷还看得进去。” 不过只是稍有些疲累罢了。 嬴政他们见她费神, 倒是挺想多分担一些, 但是一则赵令安没有开口要帮忙,二则有些事情不适合他们插手。 他们都是帝王, 自然明白哪些事情绝对不能沾染。 就算是扶苏,也是动不得的。 从两月被确诊怀孕至生孩当日,赵令安从未缺过任何一场朝会,以及重大事件。 孕五月正值秋收,需要祭祀,遇到刺杀时,她还一手撑着肚子,一手挥舞画戟,救下了一名无辜的百姓。 刘锜都看得冒出一头冷汗:“官家,你这、这……” 真是吓死人了。 “朕的眼皮子底下, 还想伤朕的臣民,真当朕死了不成?” 赵令安冷哼一声,丢开画戟拿上弓箭,开弓射杀隐藏在草丛中的贼人。 那一日,她没坐轿子,翻身上了马,吓得朝臣都集体跪下了。 “想杀朕?”赵令安拉动缰绳,“朕给你们机会,都朝着朕来,莫要伤害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梁红玉背后汗毛都倒立了,但是她未曾劝过赵令安,只是让亲卫小心防备,注意四方冷箭。 赵令安当时一手卷着缰绳,一手握着一把刀:“皇女若是知道自己为护百姓而亡,绝不会遗憾自己没能看过这大千世间。” 脚上一夹,她慢慢骑着马,就那样一路回了皇城。 三胞胎姐妹长到能记事的年纪,长孙无瑕便和她们说了这件事情:“当时,没有人不被你们母亲风采所折服的。” 赵令安的这三胞胎,个个不凡。 老大仁义雅正,像极了她和扶苏的结合体,能文能武,身体健壮,记忆一流,学什么都快;老二身体羸弱,但是脑子好得不像话,像是只继承了赵令安的腹黑;老三身体最强,精力旺盛,天天捣乱,武学奇才,超爱姐姐,看不得两位姐姐受一点儿委屈。 姐妹仨向来不争不抢,互相扶持爱护。 听到长孙无瑕这话,老三当即便生了向往的心,拍着桌子信誓旦旦道:“往后,我一定要成为像母皇这样的人,当我们大宋最厉害的将军,保家卫国,守护百姓,也守护大姐和二姐!” 老大则是极其端方地表示:“母皇仁慈,有气魄,女儿当学。” 老二没有说话,但是已经在心里琢磨,要是当时遭遇这些的是她们家大姐,她必定要在当场注意那些人的一切消息,派人暗中跟随,找到贼子所在,一网打尽。 顺道,还能像母皇这般,让大姐摆出自己的气势来,俘获一批民心,也树立帝王的威严。 待到把人找到,也好有充足的理由,将那些贼子斩首威慑暗中蠢蠢欲动的反动势力。 这么一来,老百姓也不会觉得帝王残暴,反而会觉得帝王是因为贼子连累了老百姓,帝王才会如此动怒。 一箭双雕,甚好。 等到三人长成,未到及笄之年,性格底色更明显了。 老大身体康健,沉稳端正,是和平时期最适合上位的君主,赵令安将她日日带在身边,学习处理正事,当作储君培养。 至于另外两个女儿,也十分确切地跟她们说过,一位可为文官,一位为武官,守卫老大左右,做她最强的臂膀,万不可有失。 家庭会议也是让赵令安搞起来了,每日都在复盘,加强几人的感情,也是让孩子生不出阴暗念头来。 第167章 赵令安心里有什么不爽快,也不会因为她们是孩子就憋着不说,亦会坦诚相待,将她们当作朋友一般。 但是该有的边界感,也会明确跟她们摆清楚,什么东西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等等。 中书舍人每每记下这些事情,都有一种恍然大悟,好像见识了什么不得了东西的错觉。 李世民更是逐帧学习,奋笔疾书记下,连夜背诵,比中书舍人都要拼命。 三个孩子从小就在赵令安和扶苏满满的爱意里长大,夫子更是嬴政、李世民和霍去病等等老祖宗,其眼界非寻常人可比,手上功夫也不差。 就是最为病弱的老二,都能耍个几招,并非孱弱到手无缚鸡之力。 及笄之年,正式赐字,给孩子们按照日月星取字,分别为赢日、耀月、摘星。 恰逢万国来朝,赵令安直接撒手,让三人招待。 当年,有远渡重洋的客人从海的那边而来,带来了辣椒、花生和美洲的陆地棉等物。 其他的不说,美洲的陆地棉绒长质优,比亚洲棉的质量好上不少,要是能培育种植,那么在织物方面的发展,将会埋进一大步。 这玩意儿本在晚清才会传入本土。 “提前传来,是因为对方的造船业发展起来了吗?”赵令安拿着对方献上来的浸水棉花,琢磨着这件事情。 郑和下西洋还没发生,对方就先一步过来了? 老二心细,早在看到这东西的时候,就遣人前去调查了,见赵令安疑惑,便道:“母皇,女臣已经遣人问过,这批人是漂浮在海上,被我蓬莱道水军捞起来的。” 漂浮? 人,得在海上漂浮多少天,才会从美洲飘来亚洲,他们漂浮的轨迹,顺应洋流吗? “据他们说,他们本来有两百余人,但是落水便死了一半,海上漂浮数日后,又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靠吃海鱼苟延残喘,避开了海兽,又飘了不知多久,飘到被我军发现,便只剩下这五人了。” 哦,原来是严选出来的健儿。 赵令安还是觉得这事情跟看新闻似的,有种有些合理又有些离谱的感觉。 “箱中货物,也多有损毁,只剩下零星这些东西。”老二眼珠子一转,主意就涌上了心头,“女臣觉得,可以将他们留下,摸清楚海岸那边都有什么,到时候请他们带路,我们遣人出海造访,说不准能带回不少好东西。” 赵令安只说:“此事,你与太女商议,让她估摸可行与否。” 她现在只看最终方案,过程就不必跟她商议了。 “那女臣就去找皇姐了?”老二立即就跑,心中打好腹稿,一路将索要耗费的人手、财物和损耗都思虑周详。 走到半道,觉得还不够稳妥,要是能先从那些人嘴里知道,海的那边都有什么,就更好了。 再想想,便是只有他们残存的这些东西,也不算亏本,出海还能扬我国威呢。 她又放心抬脚去寻赵赢日了。 老大慎重,没有满口答应,只说再思虑几日,过来寻人的老三倒是激动:“要不就让我带队前去?” 老大和老二异口同声训斥她:“不许胡闹。” 此行危险未知,不是让她玩儿的,是真有危及性命之忧。 “就算你要前往那边,也是在别人已经探知路线与危险的前提下。”老大背着手,“为将者,怎可随意冒进。” 老三悻悻,不再出声。 万国来朝在三个月后完美落幕,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倒是完美得令人讶异。 赵令安都不得不夸她们一句出色。 打算在五十岁就过上退休生活的她,已经算好了日子:“母皇再过六七年左右,就要把江山社稷全数交到你们手上了,你们可要打起精神撑住了。” 等她当了上皇,便四处游山玩水,再编成厚厚的一本书,将各地山川河流,动植物与矿藏资源,当地风土人情都写下,给女儿当参考书。 顺便,还能当当巡查官,清清大宋的角角落落。 ——主要是想过过包拯的断案瘾。 大宋司法制度完整,断案话本居多,她早就心痒痒了。 想到那场面,她就已经开心起来了。 只是万万没料到,老三还能在她退休之前,来了一出大戏。 她在去往美洲的船队开走之前,上了船。 老大和老二都觉得自己失察,跪下向赵令安请罪,痛哭流涕。 撑着额角看她们演戏的赵令安听了半天,没好气地打断:“演技太拙劣了,收收吧。真当朕老了,脑子不好使?” 没有她们两个的掩护,就老三那直来直去的脑子,肯定就前来抱着她的腿,哭唧唧死磨了,哪里会一声不吭上船,还不被发现。 更甭说,船队什么时候不好出发,还专门挑老祖宗们都返回各自朝代的时间。 这虽然不是不可航行的时机,但绝对不是最佳航行的时机。 “你们就宠她吧,宠出个大宋冠军侯、天策上将来。” 不愧是霍去病、李世民的亲传弟子,这说干就干的心,都快要复制粘贴了。 朱棣和赵匡胤又要捶胸,说老三怎么就不像自己了。 船队航行五年,成功归来,带了不少好东西回大宋。 归来的赵摘星,也晒成了小黑炭,体格壮得跟黑牛似的,咧嘴一笑,那牙白得过分闪耀。 “母皇,皇姐,我赵摘星回来了!” 老大和老二在背后拼命使眼色,但是老三都没能看清楚,一把扑进赵令安怀里撒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要亲亲抱抱呼一呼。 赵令安淌下心疼的眼泪,然后从背后抽出一根手臂粗的棍子:“来,母皇疼疼你。” 赵摘星:“!!” 母爱好像变质了。 “阿姐!阿父!救我——” 未来冠军侯与天策上将的惨叫声,连带着未来仁宗、千古一相的规劝,直上云霄。 清朗蓝天下,史书上著名的有爱皇室,奔跑追逐,母慈女孝,乱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