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面》 第1章 [古装迷情] 《锦衣玉面》 作者:年年乐事【完结】 【女强男弱bg|姐狗双洁1v1】 【成熟姐姐款女主|男主不坏事不拖后腿不抢高光】 建德四十六年,圣上敕令翰林院修撰谢攸提学南直,主持科考,整顿学风,并遣北镇抚使同行。 要说这个北镇抚使可大有来头,外廷唯一的女官,专理诏狱,权倾中外。 等等,只是提督学校为何需要北镇抚司?难道……是借整顿学风来整顿官场? 当地官员吓得簌簌发慌,看来南直隶官场要来一场大剥皮了。 * 感情线: 谢攸是一个不喜声张,宁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人,而裴泠的行事作风与他截然不同,那可真是一点就着,一触即发,跟这样性格的人同处,令他这个淡人十分心累。 可能真是嫌日子过得太顺了,他竟对她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喜欢她,她知道,她不可能喜欢他,他也知道。 明明不该妄想的,可在得知那个年轻相公自荐枕席而她又同意了时,谢攸又实在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裴泠看见来人,笑了笑,淡定地问:“怎么是你?” 起初,裴泠觉得谢攸虽长得好,却有一股迂腐的书卷气,而她又是最受不了那些拘泥守旧的酸儒,对他自然也无多少好感。 后来,一路上渐渐有了改观,发现他这人既不腐也不酸,还听话好欺负。 所以那夜,她便问他:“你是南直隶的学宪谢攸,还是长春院的相公玉生?” 谢攸听出言外之意,脸一下爆红,心跳如擂鼓。 “我……”他的喉头有些暗哑,“我是玉生。” 红帐半掩,春风一度。 裴泠原以为那句“我是玉生”便是心照不宣,何承想他竟然就这样纠缠上来了。 一时上头欠下的风流债,可真叫她悔不当初。 —— 阅读提示: 1、架空明朝; 2、女大男2岁。 第1章 建德四十一年四月,皇上以中旨除授泗国公裴珩之女裴泠执掌北镇抚司。 年方仅二十!二十!还是女子,女子! 此道中旨无外乎是平地一声雷,炸得朝野上下瞠目结舌。 首先发难的是兵科给事中,因为按正常程序凡镇抚司铨选要经兵部询访考试,他有立场也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奏疏犀利非常,甚至言此例一开,天下纲常便扫地。 建德帝的批复也很快下来,科道官本已做好抱团一齐发难、联名论奏的准备,但此批复一出,诸臣悉数闭嘴。 【朕观世事,巾帼不让须眉者众矣,南疆有冼夫人,唐有平阳,宋有梁红玉。朕欲询诸卿,是否华夏女杰,隋文帝容得,唐太宗容得,宋高宗容得,朕容不得? 裴泠于延绥率锦衣亲军,大溃鞑靼。朕已试以艰险,察其忠诚,断可任用,若循常制,尔等必百般阻遏,凡所经由,罗织以难,朕甚头痛。今兵部有疑可再询访考试之,切勿以男女之异妄生偏见,蔽壅天地之才。】 建德帝直接给这道中旨定下了调子——你以为是我想发中旨吗?还不是你们逼的!真按规程走,每一步都给我卡,没完没了,我的头痛不痛?人我反正保定了,你们但凡有不同意的,那就是在说我不如历代帝王。 自然,没人敢让建德帝不如,所以容不得也要容得了,好在是武官,否则跟个妇道人家同朝论政,士大夫颜面何存? 五月,裴泠通过兵部的询访考试,正式走马上任。北镇抚使品衔虽低,却是柄陟崇要,建德帝另增铸北司印信,一切刑狱毋关白本卫,卫使亦不许干预,或可以说至此北镇抚司与锦衣卫只余挂名关系,本质上它已成为一个只对皇帝负责的独立法司。 一袭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冷面冷言,独来独往,这是京官们对这位外廷女官的所有印象。 当然,多余的也不想了解,进诏狱了解吗?每每裴泠不拿正眼看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心就很安哪。 建德四十六年二月,南直隶原提学官因丁忧去职,圣上敕令翰林院修撰谢攸加衔南直隶提学御史,主持科考,整顿学风,并遣北镇抚使同行,即日出发。 提学官虽不能干涉地方司法,但搭配北镇抚使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只是北镇抚司行事向来神速诡秘,倏忽掩至,专打你一个措手不及,此次怎么一反常态,转为高调行事了? 总归不管低调还是高调,碰到北镇抚司还能有什么好事?明为整顿学风,实为整顿官场,南直隶官员听闻此讯,皆是簌簌发慌。 * 阳春二月,江南春风过颈,万物复苏,北京城的春天还没来,夹袄还牢牢镶在身上,但阳光是一天好过一天,日晷移影,季节正在流转。 清晨的胡同尘嚣喧嚷,犬吠声声,只见一户人家的门忽然开了。 “儿啊,听说那船上净吃些盐渍腌肉和风干腊鱼,娘给你备了白菜、萝卜和冬笋,还有艾窝窝,今儿早上刚做的。”谢母把手中沉甸甸的包袱递过去。 谢攸掂了掂重量,笑道:“娘,官员出京办公自有廪给,行船途中也会停靠,儿子饿不着,别担心。” “你何时去过这么远的地儿啊?还一走就是三年,娘哪能不担心呢?”谢母忧心忡忡地嘱咐,“娘上郎中那儿给你抓了药,船上熬药不便就给做成了香囊,头晕难受就闻闻,还有生姜也在包袱里头,嚼嚼姜汁儿能管恶心呕吐。” “好,我都记下了。”谢攸微笑着拍她的手,“时候不早了,儿子还要去租脚驴,得走了。” “嗳……”谢母眼睛紧随,依依不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敲响青石板路,一个头戴官帽的锦衣校尉策马闯进胡同,巷子逼仄,行人不得不紧靠墙壁避让。 待看清来人,邻里阖门的阖门,跑开的跑开,适才还喧闹着的胡同仿佛一下子被弄堂风刮得干干净净,什么声音也没留下。 校尉翻身下马,作揖道:“谢大人,镇抚使命某护送大人去码头。” 谢攸顿了顿,暗道前几日才迁居来此处,还未上报户部,应是无人知晓,但转念一想,锦衣校尉在京师星罗棋布,朝臣私语民间异动,无所不察,便也不足为奇了。 “那就麻烦缇骑。”他亦作一揖。 校尉遂上马朝他伸手,谢攸随后跃上马背,回身道:“娘,儿子到了江南就寄信回来。” 面对锦衣卫,谢母生怕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把嘴巴闭得牢牢的,只是点头挥手。 太阳彻底从远方烟雾弥漫的地平线升起,踏踏马蹄声渐微渐弱,消失在转角。 * 除去冬季禁船期,官员南下一般走水路,通州张家湾是京杭大运河北端的客运码头,亦是皇家漕运码头之一。 经过漫长的一个冬季,漕河于近日开船,只见运河里舟楫辐辏,帆樯如林,其间商楫客楫居多,却也有一艘船体庞大的漕船,赫然夺目。 自成化七年,漕粮便由来自六省一百二十四个卫所,共十余万漕军负责运输,其中南直隶出粮最多,而南直隶中属苏州一府承担最重,这艘漕船船身以“苏”字标识,正是苏州卫的船。 漕船每年抵京和南返都是有期限规制的,南直隶的行粮时间为五至六月,待秋汛结束即要借西北风南返,否则冬季河水结冰就会被困住,这艘未及时返还的漕船故而被北镇抚司征用南下。 校尉把谢攸带到漕船前,还未下马便有三五运丁从船上迎出来,皆衣着墨黑,外披短打式皮甲,腰悬雕刻“漕运官军”的铜牌。 又有一匹骏马缓缓而至。 那是一匹高头大马,通体赤色,鬃毛光滑如丝,其上便是锦衣卫北镇抚使裴泠。她未着飞鱼服,穿一身劲装,乌发高束,看着众人,没什么表情。 校尉赶紧下马行礼,运丁们也纷纷躬身,姿态谦卑地唤她“上差”。 该问候的都问候了,除了两位钦差还没互相问候。 谢攸先翻身下来,拱手同她道:“承蒙镇抚使遣人相送,不胜感激。” 裴泠高坐马背,瞥了他一眼,淡淡回说:“学宪无须客套。” 这一来一去,对话便终了。两人虽同朝为官,但因北镇抚司的特殊性质,基本碰不着面。谢攸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圣上派她来是辅助他整顿学风的,许是借他这股东风来隐匿行踪,他猜想行船不久这位镇抚使便会消失不见,所以也没有打交道的必要,碰见点个头也就足够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船,裴泠径自去了船舱,谢攸则站在船舷边遥看。 高耸桅杆上写有“漕”字的旗幡猎猎作响。运丁们起锚摇橹,扬声高喊:“顺风顺水——漕运永昌——” 漕船即出,民船尽数让道。 船头劈开水面,帆影掠水而行。脚下木板轻晃着,谢攸站不稳,便转身离开了甲板。 第2章 漕船配备官舱,就位于桅杆附近,两官舱相对着。他弯腰走进没关门的那间,里头不大,一张简易床铺和一张桌案便是全部。环顾一圈,只舱壁开了一扇小窗,用纱网遮挡。舱内光线晦暗,白日里也需掌灯。 谢攸把沉沉的包袱搁于桌案,撩袍坐在榻上。 只听“嘎吱”一声,床板叫了。 他赶忙起身把门关紧,两间官舱仅相隔两尺不到的过道,怕是任何响动都能被听见。 对面没什么声音传来,倒是他这边,床板像跟他有仇似的,动一下叫一声,便是他不动,但凡船动作大点它也要叫,着实令他尴尬不已。不过,他很快就不介意床板的声音了。 “呃呃,呕——!” 谢攸是宛平县人,而宛平属顺天府管辖,进京自然无需水路,即便步行也就半日至一日功夫,没吃过赶考的苦,亦不曾奔走长途,对行船的认知仅限于元宵节积水潭上的画舫。 尽管香囊每天要闻八百遍,生姜也嚼光了,总归都不好使。他如今方知乘舟之艰,只觉胸中气逆,喉间酸涌,恨不得把五脏六腑吐个一干二净。好在漕船夜不许行,还有喘息时间,但总是刚缓过来,又马上不行了。他也没力气出去,身处幽暗官舱,亦不知日月流转。 这天又有人来送水,谢攸便问道:“过去几日了?” “回学宪的话,”运丁说,“行船已有五日,今日过杨村,明日可抵天津。” “竟已是第五日了,可五日也不过到天津,都还没出北直隶……”谢攸扶了扶额。 运丁见他面容痛苦,提议道:“学宪莫不如出去看看,目注远方,可解舟眩之苦。” 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谢攸强撑着走出了官舱。 正值晌午,长空万里,金乌高悬,放眼望去,运河上舳舻不绝。 谢攸沿船舷从船尾走至船头,火塘便搭建在此,三面用木板阻挡,里头架起吊锅。这会儿正有运丁在生火做饭。 第2章 裴泠迎风站在甲板上,一身束腰窄袖的黑衣劲装,外罩皮甲,腰间那柄绣春刀刀鞘上的银饰正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她很快转身走下来,两人默契地颔首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上差,您的饭食做好了,还是送进官舱吗?” 说着,运丁端起盘子。行船伙食列盘盈桌那是不可能的,一个盘子里能有米有肉有菜已算高规格了。 “给我吧。” 裴泠伸一只手接来,端着便往船舱方向走。行经身侧时,谢攸稍往旁边让了让。 “学宪,您的也好了,替您端进去?” 谢攸摇摇头:“不必,今个我在外头吃。” 运丁便起身拿来矮凳:“学宪,您坐。” 谢攸坐了下来,抬头遥看远方,视线廓然朗清,两岸居民聚居,市肆鳞次。 “这里是杨村?” 运丁回道:“正是杨村,学宪是第一次下江南?” 他点了点头。 “怪道呢,初乘远舟有呕逆之状太正常了,待过五六日便会好转,学宪再熬一熬,”运丁递去一杯水,“学宪不过弱冠之岁吧?” 谢攸答说:“年方二十有三。” “学宪有卫玠之风骨,宋玉之神韵,果真是风华正茂时!”运丁咧着嘴,露出白牙,笑容淳朴又带着些讨好的意味。 “你叫什么?”谢攸问道。 “赵铁山,学宪叫我铁山便好。” “铁山,承蒙谬赞。” 又有几个运丁闻声围上来,铁山一一介绍,稍聊几句后他们便发现这位钦差大人有问必答,很是谦和好相处。 铁山由衷道:“学宪不似其他大人峨冠危坐,与我等军户杂处,还如此平易近人。” “学宪是哪年进士及第的?”忽而有人问道。 “去年。” 那人旋即奉承:“学宪弱冠之岁便摄提学要职,圣上何等器重,说不定能封疆入阁哩。” “来日就是我们大明最年轻的阁臣。”铁山一壁笑呵呵地附和,一壁把米袋子拉开准备煮饭。 谢攸见那堆米粒表面有几处毛毛的黑色斑块,已是霉变了,而他们仅是稍作清洗便投入锅中熬煮,便问:“你们怎么吃发霉的米?” “回学宪的话,我们这船的运丁俸禄都被扣完了,只能食霉米。”铁山想了想,又说,“学宪放心,这口铁锅都是先给您和镇抚使煮吃食,我们煮过后也会用清水洗刷干净。” 谢攸只问他:“俸禄为何被扣?” 讲到这个,那就有得好说了,运丁们的抱怨就像洪水找到决口,轰鸣着冲出来。 “漕粮正粮每缺一斗,本可从耗米中扣,奈何每过闸关钞关,官吏层层盘剥,犹如细沙过漏网,哪还有得剩?耗米扣尽,漕粮但凡有损耗就得扣我们的月粮行粮,到京仓时他们那帮吏员用小底大口铁斛验收,一石漕粮仅能装六斗,这让我们把月粮行粮扣光也补不齐正粮啊!” “唉!漕粮抵达京仓后,还要孝敬茶果银给斛工和经纪,否则他们有一百种方式让漕粮验收不过,什么受潮了,掺土了,要重新晾晒,要筛出泥土,否则别想入仓。如此一遭下来,八成就滞留京师了,不仅食宿自费,还得付滞留费给仓场总督衙门,呔!” “还有那帮在通州张家湾贩卖粮食的奸商,一群黑了心肝的豺狼!也不知他们是从哪儿运来这么多粮食,专就做漕军生意,一旦有一艘漕船验收不足额,他们便高价卖出,我们付不起,不得不去借京债,最后沦为债奴!此次未及时南返,我们已是倾覆身家!” “还没完,待回了苏州卫,等着我们的就是罚俸降级!” 谢攸为官满打满算刚要一年,对漕运诸事确实不清楚,如今乍听漕军士兵的真实境况,唏嘘不已。他伸手制止铁山煮霉米:“船上不是有粳米,也有新鲜蔬菜和猪肉,你们去拿些出来煮。” 铁山赶紧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学宪,这些都是用您和镇抚使的廪给购入的,是你们吃的,我们运丁不能动。” 谢攸道:“把我那份拿去吃不要紧,若不足就来我这儿支取银钱,停泊时再买便是。陈腐之谷,蚀人五脏,乃毒邪之物,不可再食。” “学宪,您真是一个好官,其实……”铁山半抬着眼,试探地问,“为解决漕军债务问题,朝廷也允许我们南返时附载土宜,譬如北直隶的枣子栗子,山东的棉花。若学宪允许,可否让我们在天津和济宁带些土宜回苏州售卖?” 谢攸自然道好:“既是朝廷允许,有何不可?” 运丁们闻言,顿松一口气,神情无不雀跃。 * 又过几日,晕船症状大有好转,身体好受之后,便也有了发现美的眼睛。谢攸不再蜗居官舱,白日里基本都在外头。 在天津停靠一夜后,他们继续南下,途经有“沽上小扬州”之称的杨柳青,果真一派江南景,杨柳依,燕双飞,舟自横。 所以真正的江南又该是如何景致? 烟雨朦胧,撑起一把油纸伞,听雨水打湿屋檐,看乌篷船儿逶迤前行。文人笔下总有一个江南,待抵达南直隶,恰是春三月,谢攸十分向往。 偶尔他也会在甲板上碰见裴泠,点头之交,连说话都省了。 这日,他们到达济宁。 运丁们在落铁锚,谢攸则站在船舷上感慨:“济宁是个好地方,孔孟之乡,人文渊薮,八圣皆诞生于此,诗仙李白也在这儿住了二十余年,写下许多名传千古的诗词。” 铁山笑得憨厚:“学宪,今夜我们就宿在济宁,您也可以下船走走。” 谢攸提了提袖摆,声音里透着兴奋:“好,那我便下去走走。” 甫下船就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竟是裴泠。 她缓步而至,说道:“济宁有家医馆,卖的古法药贴可解舟车眩晕之症,不若我带学宪前去?” 谢攸作一揖:“多谢镇抚使关心,某已大好了。” 裴泠不言,抬手一请,无形之中带着压迫,他无法,只得跟上。 运河城镇大多经济昌盛,济宁街头百货云集,商民攒聚,所见皆是一片繁荣之象。 两人本是一前一后的走位,裴泠在前,谢攸在后,奈何她越走越慢,于是他也慢了下来。与其他急行的路人一比,二人走得就像黏糊糊拖在地上的蜗牛。 走着走着,裴泠忽地笑出一声,顿步转身:“我与学宪至少要共处两月,学宪不必终日拘束。” 谢攸抬袖咳了咳:“某并未拘束。” 裴泠闻言又往前走,这回他只能与她并行了。 “学宪八岁便能览典籍通章句,以奇童被荐为翰林院秀才,而后更是不负众望,三元及第,陛下很是赏识。” 谢攸朝北京方向拱手作揖:“蒙圣上谬赏,微臣惶愧难当。” “南北直隶的提学御史是大差,往年提学官选人除了行检庄饬、学问该博外,还得年届而立之岁,盖因年轻缺乏办事经验,学宪可知陛下为何让你提学南直?”裴泠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学宪文章优赡,陛下期盼学宪不仅写得一手好文章,还有能力有魄力将想法落于实处,只是学宪或许先得学会一件事,”她看向他,“莫要只听他人一面之词。” 第3章 谢攸不解:“镇抚使何意?” “那帮运丁在学宪跟前倾倒苦水,虽所言亦不假,但万物皆有两面,学宪可知那另一面是为何?” 他顿一顿:“镇抚使请言。” 裴泠缓步述道:“漕军受官吏层层盘剥,但他们从农民手中征粮时用鼠耗、过湖米、过江脚米为由头加征羡耗,验粮则淋尖踢斛,与官吏作法并无二致。 “朝廷确实允许漕船南归时附载土宜,且免征税钞,但一艘漕船最多不能超六十石。能征用漕船的除了锦衣卫还有宫中宦官,若是碰上宦官,他们一石都没得装,所以在通州起航时还是一艘空船。那日他们问你诸多问题,不过是试探你懂不懂漕运,见你不甚了解便胃口大开。他们在天津装的就不止六十石,遑论今夜还停泊济宁?有钦差在船上,钞关便不会上船查货,本只有六十石免税,如今就算装满满一船都无需缴税了。” 这些弯弯绕绕是谢攸没有想到的,他怔住了,面色有些发白。 裴泠看他一眼:“学宪可还想听?” “镇抚使请言……” “徐州段漕河因引黄河水,易泥沙淤积,而船越重吃水越深,有些地方空船能过,满船就不一定了。学宪可曾听过百步洪险滩?夏季水涨深阔,河流湍急,冬季水位过低,河床巨石露出水面,船只撞即覆溺。如今不知是否到了春季汛期,要是降水不足,船吃水又太深,很容易撞上暗礁。” 谢攸的心情复杂,稍顷,实实在在弯腰作了一揖:“是某思虑浅狭,办事未精,承镇抚使直言,方幡然顿悟,受教了。” 裴泠微微颔首,不再言语,随即一个抬手,谢攸会意,两人接着往前走。 第3章 济宁鹤年堂人流如织,掌柜的将药贴用桑皮纸包好,放在案台上。 “客人收好,行船时贴于耳后翳风穴,一日一换,里头有十贴,共一百文。” 谢攸赶紧掏钱袋,奈何还是晚了一步,不好意思地说:“让镇抚使破费了。” “学宪客气。” 她递给他,谢攸正想接,却忽听见外头响起阵阵低呼,二人皆朝大街上看去。 俄顷,马蹄杂沓,鸟雀惊飞,两个虬髯大汉骑马而至,他们穿着罩甲,头戴铁制帽儿盔,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 医馆原先还在排队的百姓霎时全缩去墙角,眼中满是惊慌。 空气中出现了片刻停顿,那俩膀大腰圆的大汉已翻身下马,掌柜这才反应过来,两只手抖啊抖,提着袍子迎过去,一口一个官爷。 其中一个大汉努着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剔牙杖儿戳进黑洞洞的嘴里用力剔着牙,少顷,听得“呸”一声,吐出一小撮肉渣。 “掌柜的,你这生意不错啊!” 掌柜吓得冒汗,把身子低了又低:“官爷,我们都是小本买卖,小本买卖。” 另一个大汉将腰牌往案台上一拍,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说:“朝廷新设税银,名药剂税,你们这些办医馆开药房的都得交,每户每季十两银,不必去税课司,由我们济宁锦衣卫上门征收。” 掌柜就差跪下了:“官爷行行好,小店薄利,瞧着人多,其实赚不了什么钱。税课司的门摊税、交易税,还有官爷这处的保护费,小店早没利润可言,若再来个药剂税,决计是撑不下去了!” 大汉怒道:“你唬老子?当老子傻的?每天这么多人来人往,你跟老子说没钱赚?出银!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言语间,另一个大汉把身子一侧,朝掌柜亮出腰间悬的那柄长刀。 “济宁锦衣卫?”裴泠冷笑道,“什么时候锦衣卫在济宁也设分司了?”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只在南北直隶有驻地,但凡出京便是得了圣上敕令。狂妄之徒竟敢僭越天威,搜刮扰民,找死! 大汉一听有人质疑,拳头猛砸案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质问本卫!我等乃济宁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的行事校尉,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说着,他把案台上的腰牌拿起,趾高气昂地举到裴泠面前,只见牌面赫然写着“济宁锦衣校尉”六字。 “还不速速退下!再敢喧哗,绣春刀可不长眼,休怪本卫不留情!” 别说济宁没有锦衣卫,谢攸仔细看了看那面腰牌,竟然是象牙做的,普通锦衣校尉的腰牌其实只是用烙铁烫刻的乌木牌,负责皇城值守的校尉也不过是铜牌,能用上象牙牌面的武官至少得从三品以上,所以就算是北镇抚使裴泠,她的腰牌也仅仅是铜制涂以金。 如此拙劣的骗术能成功,盖因有司官无不畏恐锦衣卫,即便有所疑也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侵扰百姓无所谓,不来侵扰我就行了。 “胆敢冒充锦衣卫,哪来的畜牲?”裴泠右手上移握住刀柄,“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真正的绣春刀长什么样。” 尾音未落,便听“苍啷”一声,银刀出鞘,众人只见白光乍闪,下一瞬,大汉举着腰牌的手臂已被整个卸下。 鲜血泼在地上长长一条,大汉双目圆瞪,还未及疼痛,眼睛先看到自己的手臂像物件一般掉落,那手指肌肉还在颤抖,抖得象牙腰牌一下一下敲打着地面。 片刻后,他发出尖锐的吼叫。 “啊啊!!啊!!!” 谢攸倒吸一口气,紧急后退两步。 一见血,人群登时慌乱起来,一窝蜂地挤出医馆,掌柜也闪身进柜台藏好,眨眼功夫就清场了。 顶着锦衣卫头衔,早横行霸道惯了,别说老百姓,就连那些衙门里的官吏都信而畏惧,从未被挑战过。当眼前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手握血淋淋的刀朝他靠近时,另一个大汉竟是骇然失色,愕立如木偶。 “你是谁?”他一壁后退,一壁把长刀横在胸前,一举起来发现还没拔刀,又匆忙去了刀鞘。 裴泠提刀就往上劈,两刀相抵的刹那,只听“锵——”的一声,而后刀锋急转,自上而下顺势削落,如蝉翼一振般的倏忽之间,大汉连肩带刀,整条手臂都给削了下来,这个还不如上个尚能哀嚎,竟是直接倒地晕了过去。 谢攸平生第一次见如此暴力血腥的场面,顿觉头皮发麻,如蚂蚁啃噬。 裴泠神色冷漠地立在那儿,把绣春刀上沾的血在大汉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收刀入鞘,弯腰提起两条断肢,大步走出医馆,将断肢随手甩进其中一匹马的马褡子里,翻身跃上,骑着扬长而去了。 “镇……”谢攸连忙追出去喊,“您去哪啊——” 只是哪还有人影,徒留他一人在风中凌乱。 * 济宁隶属兖州府,而兖州府衙所在的滋阳县就在运河附近,此时知府孙偓正在衙门里喝茶唱曲儿。 “府台大人,府台大人!不好了,不好了啊!” 推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门“砰!”地撞开。 刚起的调子就这么被打断了,孙偓皱着眉,恼道:“有事就说,不好什么不好,晦气!” “府台大人,”推官咽口唾沫,艰难地说,“镇抚使来了……” 翘得高高的兰花指立马软了,孙偓噌一下起身:“谁?你说谁?谁来了?!” “镇抚使!” 孙偓的眉毛耳朵瞬间吊起来:“南还是……北?” 推官急道:“府台大人,是北镇抚使!北镇抚使裴泠来了!” 谁知孙偓闻言,只是木楞愣地坐回去,稍顷,手背拍着手掌,口中喃喃道:“呀呀呀……” 推官急了:“我的府台大人,您怎么还有心情唱曲??都火烧眉毛了,人就搁外头等着呢!” 孙偓突然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北镇抚使出马的程度,要说我犯的事肯定不小啊,可我左思右想,左想右思,也就多收了……”他幽幽伸出一根小指头,“那么一点黄精白蜡,都是常例谁不收啊?不至于罢!”说着,他又慌神了,“完了完了,我要被押解入京了,先是午门外一顿廷杖伺候,然后丢进诏狱,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完了,完——了!” 话音未落,孙偓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府台大人!府台大人!” * 太阳当空照,孙偓由推官搀扶着走出来,那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一见高坐马背的裴泠噗通一下就跪了。 “微臣兖州知府孙偓恭请圣安!” 裴泠一转缰绳,面对他:“圣躬安。” 孙偓接着磕了一个头,由推官扶起,两手一抱再作一揖:“下官惶恐,不知上差奉诏忽临,有何要务?” “孙府台。”裴泠开口道。 他心头一惊,膝盖又想跪下了。 “济宁有地痞流氓假作锦衣校尉,于街市公然向百姓索诈,此事你知是不知?” 原是这事,孙偓顿松一口大气! 假作锦衣卫,作为一府长官知道却没管是推诿塞责,不知道就是尸位素餐,真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眼珠子一转,说:“下官近日确有听闻此事,正欲遣差役擒拿,然狂徒闻讯遁匿,遂未获其踪,不成想今日让镇抚使先碰上了。” 第4章 孙偓旋即扬声下令:“把快班都叫上,立刻随本府台去缉拿要犯!” 须臾,一班人摩拳擦掌,由府台亲自率领,声势浩大地准备出发。 “孙府台,”裴泠叫住他,“你知道在哪?” 孙偓的头僵硬地转过来,尴尬地笑了笑:“还要劳烦镇抚使相告。” 裴泠朝天翻了个白眼,弯腰把马褡子里的两条断臂扔到他跟前。孙偓一蹦三尺高,吓得连连后退。 “人在鹤年堂,缉拿后将二犯露顶跣足,闹市立枷七日,还有这两条断肢,挂起来,以儆效尤,七日后押解二犯入京,送诏狱鞫之。” 孙偓缓过神来,掷地有声地回应:“下官谨奉上差钧令!” 但凡当官的诚心要办好一件事,那速度绝对是快到你无法想象的,仅仅一个时辰,孙偓便超额完成,于闹市附赠一场声情并茂的演讲。 “诸乡亲父老,今有此二犯胆大包天,假称锦衣校尉纵横往来,需索民财,侵扰百姓,简直罪无可恕!锦衣卫上承天子之威,下护黎庶之安,巡查四方,缉捕奸逆,功在社稷,岂有无凭无据,妄扰百姓者?实乃盗贼假借威仪,不可相信!若遇此辈,勿俱其威,速具告知府,本府台必为你作主!” 俗话说得好,上官看不见的工作,等于白干,孙偓深谙此理,于是把立枷示众的地点选在码头边,保证裴泠又能看见他出色地完成任务,又能听见他卖力地歌颂锦衣卫。 黄昏,落霞流入西天,阳光在济宁城上空黯淡下来。孙偓领着一班差役,抬一张大圆桌,走上了漕船。 “上差大人,学宪大人,这些是济宁特色美食,名为‘运河十大碗’。醋溜鲤鱼,甜咸相宜;清炖全鸭,原汁原味;八宝圆鱼,鲜香四溢——” 孙偓有声有色地介绍着,语罢起身端起酒盅,笑呵呵地:“二位钦差南巡,途经济宁,实乃本府台招待不周,仅备下一桌粗茶淡饭,惭愧惭愧,敬二位钦差!” 谢攸起身回敬:“此行是公务在身,岂敢当府台大人如此殊礼?” “府台客气。”裴泠却只拿起酒盅虚举一下。 孙偓热情地来添酒,谢攸连忙端起酒盅避开:“某不胜酒力,两杯便醉,府台大人请尽欢,不必顾及我。” “二位钦差公务在身,下官不敢以杯盏相强,那就吃菜,吃菜。”孙偓举起筷子,开始殷勤布菜。 谢攸推拒不过,味同嚼蜡地吃起来,不远处立枷的两个犯人不时传出哀嚎声,在漕船上听得一清二楚,断胳膊断臂的场面简直就在眼前,他如何能有胃口? 第4章 夜渐深,霜浓月薄,谢攸提灯下到漕船的储粮仓。 只见一节一节的舱室都堆得满满当当,货物从地板垒起,高到要触及舱顶。他随便看了看,就发现除棉花和枣子,还有成箱的猪鬃,六十几捆牛皮,百余袋药材……数之不尽。 谢攸连叹两口气。 晚上夜巡的运丁发现他下到货舱,急忙去叫人,不过片晌,铁山赤脚趿着鞋子,火烧火燎赶到。 “学宪,都这么晚了,您怎么下货舱来了?”他的笑容显得非常卑微,近乎讨好。 谢攸侧过身子把灯举高,照亮舱内如山峦般的货物:“船上一共装了多少石?” 铁山慌了神:“学宪,我们绝未装禁品,这些都是朝廷允许附载的土宜。” “我问的是,”谢攸看着他,“一共装了多少石?” “学、学宪,”铁山连作深揖,“船空着也是空着,我们保证绝不耽误行程,学宪行行好,行行好,我们这船运丁皆是负债度日,全靠运这批货活命呢!” 谢攸面无表情:“这一船值不少吧?” 铁山仓皇跪地:“学宪,我们哪有钱买货?实则只是把舱租给商人,收点租金运费罢了,这一趟赚的堪堪还债啊!” 运丁们闻讯皆焦虑地站在外头,见赵铁山下跪便也纷纷进来跪。 有人哽咽地说:“学宪,我们没有骗你,漕军境况真的苦不堪言。本有耗米折成轻赍银作洪闸盘剥之费,一开始还拨给漕军,后来银子捆扎好就被皇船运进了京,抠搜下来的那点银子,分到每个人手里都不够买治疮的草药。我们用俸禄填窟窿,私债如山,妻儿啼哭,无米炊烟,学宪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在救我们的命,救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啊!” 所有人都仰视着他。 忽地落下一场夜雨,噼噼啪啪打在船上,窥伺的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谢攸左右看一看,总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那个北镇抚使就像隐身在枝叶当中的鹰隼,你看不见她,她却把你看得一清二楚。 起初他是真不知情,尚且还能说不知者无罪,但她已把实情尽数告诉,如果他再对漕军的超额夹带装聋作哑,不就成了包庇袒护? 趁漕船今夜还停泊济宁,应令他们速速把济宁收的货卸下。 可是…… 谢攸望着蚁伏在脚下的那帮运丁,又实在说不出那些不留情面的话。 罢了罢了,合该他留把柄在她手中。谢攸垂下手,绕过那些运丁走出货舱。 他们在后头不住磕头:“多谢学宪大人!多谢学宪大人!” * 漕船继续南下,过了济宁水暖河静,柳初芽,杏初花,夹袄去,换春衣。 行船后第二十五日,他们抵达东昌。 作为运河九大商埠之一,东昌设有临清运河钞关,乃八大钞关之首,年税收量远超山东合省税额,税吏之严苛显而易见。 待船只进入地界,便可见沿运河南下,共有五处铁索横亘河道稽查货船,漕船亦不能幸免。 铁链两端固定在石墩上,等他们靠近,两岸差役立刻拉起铁链将船拦停,稽查差役和一员税吏随即登船检查。 铁山早就候在船头,笑呵呵地将税吏拉去一旁私语。 裴泠弯腰从官舱出来,行至谢攸身侧。她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不说,谢攸只觉挨近她的那一侧身体毛都竖起来了。 少顷,税吏和那一班差役改头换脸,如雁行般地走来同他们行礼。 “临清钞关不敢耽误钦差南下,这就去取印票,两位钦差稍候片刻。” 不过须臾,漕船悬挂红色印票,一路畅通无阻地过关,即便船只吃水深度一目了然,也没有任何一处分关敢拦截,自然也无任何一个税吏下货舱稽查,堆积如山的货物皆成功逃了税。 自这日后,谢攸就不怎么出官舱了,他默默等待这位威风八面的北镇抚使隐遁而去,总不会跟他南下的,总不会的…… 然而直到进入南直隶地界都没能如他所愿,反倒另一件事又被裴泠说中了。 漕船意外地又毫无意外地搁浅在徐州。 徐州段运河因黄河同漕河汇合,极易泥沙淤塞,吃水深沉的漕船过得去就怪了。 这让终于抵达南直隶的谢攸全然没了当初期待的心情。 铜山县管河通判很快上漕船来,再三保证最晚明日一早解决通行问题,数十名浅夫聚集到一起,开始着力疏浚浅滩。 这些浅夫是河漕附近州县服徭役的籍民,虽有规定各州县按户轮役,但官吏往往利用职权卖富差贫,遂导致服役的都是些穷苦农民。他们衣敝履决,背着泥筐,一手拿簸箕一手拿五齿耙,奋力疏通,力尽筋疲不得休。 身后还有官吏不断催促:“一群废物!动作还不快点!钦差大人就在船上,是你们能耽搁得起的?”他踢翻一筐淤泥,又骂,“铁镢、木掀都给我用命去挖,今日要是疏通不了,老子把你们脊梁骨抽了喂鱼!” 浅夫面露难色:“官爷,您瞧瞧这淤泥,又硬又黏就像膏药,一铲子下去半天才抬得起。” “咄!死狗都比你有力气!”官吏一脚踹开他,抬手凶狠地指向这群浅夫,“谁敢怠工,立刻上枷!速速组队,一人挖,一人运,一人填,前面那棵树看见没?把泥沙填到树下,堆堆堆,堆到跟我腰齐平才算完!” 夕阳西下,人面渐黯,来此处疏浚河道的河工越来越多,谢攸站在船舷上往外看,像密密麻麻首尾相衔的蚁群,麻木地不知疲倦地搬运着泥沙。 裴泠不知何时又站到他身后,等谢攸反应过来,又是一个激灵。 她抬头眺望前方,开口道:“有时对少数人的宽容,往往是在增加多数人的负担。” 谢攸面带愧色:“不知换作镇抚使,在一开始会如何做?” “我?”裴泠笑两声,“不碍着我,倒好说,要是碍着我了,佛来佛斩,魔来魔斩。” 谢攸脸白三分。 “学宪怕了?”她又笑了。 这次的笑声显得有些跳跃,类似于使坏得逞后那种得意的笑,谢攸意味过来是在逗他,脸白了又红。 裴泠转过谈锋:“连这处都淤堵,往后怕是更困难,不如我们择陆路,学宪意下如何?” 谢攸低下头去:“镇抚使既开口,必有深虑,某自当从命。” 第5章 “好,去收拾收拾,我们今夜住驿站。” 两人各回官舱收拾好,到下船时却遭运丁们的殚力劝留。 铁山眼神恳求:“上差,学宪,管河通判不是说最晚明日一定能行吗?你们再等等,一会儿我们也下去和那帮浅夫一起疏浚,也许稍晚些就通了。” 他们当然不肯放人走,船上没有钦差,什么优先豁免权都没了。不止是交商税的问题,为让违规运载的货安全到达苏州,光贿赂沿途钞关闸关的费用就足以让他们此行一毛都没得赚。没得赚都算他们命大,但凡碰到一根筋的官吏,货物罚没,再参问治罪,很可能面临发配边疆的处罚。 这生死攸关之际,所有运丁都过来了,架起一面人墙挡在两人跟前。 “二位大人,你们不能走啊!去年杭州卫一艘漕船私运百石,船上漕卒皆发配边疆充军,大人若走,我们也难逃此劫……” “学宪大人,若非您先前一口答应我们可以附载土宜,我们……我们也不至于装这么多啊,您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随我们一同南下罢!” “学宪大人开恩!上差大人开恩!给我们留条活路!” 谢攸面色难看。 裴泠骂道:“受人恩惠还反咬一口,真是一群狗东西!我看你们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怕沿途官吏治罪,就不怕我治你们的罪?” 铁山把哆嗦的手握成拳,心一横,说道:“上……上差大人,我们做什么能逃过您的法眼?学宪大人同意了,您也默认了,如今怎么都翻脸不认人?” 裴泠反手就是一巴掌:“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我看你这张脸干脆也别要了。” 只听“苍啷”一声,谢攸现如今对这道声音简直要有应激反应了,再想起那句“佛来佛斩,魔来魔斩”,也不知从哪儿借来的胆子,竟然直接攥住了她握刀的右手。 “还不退开!”他喝道,“钦差在外办差,阻拦围困者按谋反论处,此罪坐实则连坐父四族、母三族、妻二族,你们自己不要命,家人的命也不要了吗!” 铁山痛哭道:“家人?我都没四年没见家人了!漕军不过就是漕运人牲罢了!我们同猪狗有什么区别?猪狗尚能吃个饱饭,我们的月粮却被克扣被勒索,赡养家小都不足!学宪大人,您说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底下农民过不好,我们军户也过不好,那到底是谁过得好了?”他突然瞪目嘶吼,“就是你们这些官吏!你们这群盘踞中间的大虫子!把大明的气血都吸光了!” 谢攸被质问得哑然。裴泠直接一个抬脚,把铁山踹翻在地。 “他没有对不起你,甚至还帮了你,你却把这通怨恨发泄在他身上,怎么,是想变相逼迫他再帮你们一次?”她冷笑,“这主意倒是没打错,你帮过的人未必会报答,但曾经帮过你的人,往往会再帮你一次。可惜了,碰到我,我最是看不得别人如意,你们的死活与我何干?给我滚!” 言讫,她又是几脚,踹出一条道来。 第5章 “学宪。” 谢攸茫然地看着她。 裴泠也看着他,然后慢慢地把手举起来。 吓!谢攸倒抽一口气。 他竟然抓着她的手,抓着她的手!所以刚刚是这么一路抓着她从船上下来的? 谢攸立马弹开,拱手作揖:“某唐突了,多有冒犯,请镇抚使见谅。” “无碍,”裴泠道,“此处往南走半个时辰就是徐州利国驿,到时我们挑两匹马,明日一早骑行,一百里可至黄河东岸驿。” 谢攸还有点尴尬,低首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天边微弱霞光,官道两旁是茂密的竹林,晚风一吹,千万片竹叶翻卷拍打着,簌簌音浪连成一片碧色。 等走到利国驿,天也完全暗下来了。 宋朝时苏轼曾任徐州知州,大力发展冶铁业,利国镇有“徐州聚宝盆”之称,其下利国驿前身乃宋时利国监,故而院落宽敞,有房二十余间,驴马上百匹,规模属驿站中上乘。 一见是北京兵部下发的勘合,驿丞亲自出来接站。 “安排两间房,”裴泠吩咐,“马匹在哪?我自己挑。” 驿丞无有不应:“后头就是马厩,上差这边请。” 吏员带着谢攸去房间,裴泠便来到后院,零星有几个马夫驴夫摸黑忙碌在马厩里添水喂料、洗涮清理。 她粗略一看:“这里不过六七十匹吧?” 驿丞面带谄笑:“前头有两位大人进京要去十匹,下官区区驿丞,怎敢拒绝?” “两位大人要十匹马?”裴泠哼笑道,“即是公侯奉命出差也只许带随从一名,你倒是与我说说,到底是哪两位大人竟敢枉顾驿站规制?” 驿丞脸色煞白,“唉唷”一声:“镇抚使这是为难下官了,我既不敢不答您,亦不敢背刺前头二位大人,我……”他抬手掴自己一巴掌,见裴泠没什么反应,又一巴掌,再一巴掌…… 马夫和驴夫皆怔在那儿,看他们平日里趾高气昂的驿丞此刻左手右手交替开弓,啪啪声不绝于耳。 约莫扇了二三十个巴掌,裴泠才悠悠说:“得了,去准备饭食吧。” “嗳嗳,”驿丞犹如得到赦令,忙不迭道,“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 驿站厨房内,馆夫捞起青布围裙揩一揩额上汗水,看着备好的膳食,面露满意之色。抬头间恰见驿丞前来,两腮竟像火烧一样的红,便疑惑地问:“大人,您的脸怎么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驿丞气咻咻道:“少废话!饭菜准备得怎么样?” “都备好了,您过来瞧瞧,”馆夫把他引过来,笑得既紧张又期待,“徐州三鲤、东坡回赠肉、还有烤鹿排,配一壶上好的景芝高烧!大人觉得如何?要是不够丰盛,后院还有一只老母鸡,我即刻去宰来炖汤!” 谁知驿丞不喜反怒,扬手就甩他一个巴掌,馆夫始料未及,被打得转了半圈跌坐在地。 “你个蠢物想害死我?按规制,按规制!每人给糙饭,配一碟猪肉一碟酱菜,敢多给一道菜,老子捅死你!”驿丞斜着一双吊梢眼,骂骂咧咧道,“什么鸟钦差,等他们进屋后,把这些饭菜端到我房里!” 馆夫从地上爬起来,不住点头:“是是是……” * 驿站大厅亦是膳厅,放着十几张四方桌,此时裴泠和谢攸对坐在一张桌前,身侧驿丞哈着腰,神情万分内疚。 “二位钦差大人也知,驿站的夫役征自民间,马匹征自民间,供给的食物莫不征自民间,为缓民间困敝,自我当驿丞以来,只按太祖时期的规矩,量给米粮蔬菜。二位大人肩负皇命南下办差,途径鄙境,本应献珍馐以表敬意,然下官接待简陋,仅奉粗鄙之食,甚是自咎,伏望二位大人海涵。” “驿丞无需自责,利国镇有驿丞这样的好官,实乃百姓之福。”说着,谢攸拿起筷子端起碗,夹了一片猪肉放入口中,“豚肉肥而不腻,很好吃。” 驿丞赔笑道:“学宪不嫌弃就好,那下官就不打搅了,二位大人请慢用。” 谢攸回以一笑。 因他们到得晚,其他住驿站的官员皆食毕了,待驿丞走后,硕大的膳厅里就只剩他和裴泠。 好像什么声音都被放大,谢攸连酱菜都不好意思多咬两下,驿丞那张肿胀的脸时不时在眼前冒出来,去马厩前还是正常的,从马厩回来就这样了,难免令人多想。 他嚼着糙米饭,悄悄窥她一眼。 裴泠吃饭很快,一碟肉转眼之间就消灭干净,她专心致志地吃着,连眼皮都没抬,倏问他:“学宪有话问我?” 谢攸差点被一坨米饭呛住,艰难咽下后,方支支吾吾道:“也没什么,就是见驿丞的脸突然肿这么高,心中奇怪罢了。” “我打的,如何?”她顿筷,看他。 “为何?” “看不惯他。” 谢攸先顿了顿,而后一股强烈的忿愤涌上心头。她嚣张的态度无疑就是整个锦衣卫的行事作风,有时他们仅以风闻便肆行钳网,且自从镇抚司专理诏狱,三法司几成虚设,她是横行霸道惯了的,打个小小驿丞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他忍不住了,一股脑儿把心中所想倾倒而出:“北司仗着职司重,便可肆意凌虐良善?你们难道没有行事准则?看不惯就可以打,看不惯就可以抓?朝臣惧尔等之威,黎庶畏尔等之势,这便是镇抚使所期望的?” “原来学宪对我的意见竟是这般大,”裴泠不怒反笑,“学宪眼中的驿丞是个好官,而我是那个令好官惴惴的酷吏。” 谢攸别过头:“我没有这样说。” “你这样想。”她断定。 他看她:“某岂敢?” 裴泠再笑:“这句倒是实话。” 谢攸仿佛被硬吞进一只苍蝇,气得胃口全无,放下筷子说:“已饱,镇抚使自便。” 第6章 “学宪,”她蓦地叫住他,“你何不去看看,你认为的那位好官在背后是怎样行事的?” 谢攸止步,缓缓回头。 那边灯火通明,亮得好像烧着一般,饭间裴泠的暗示在他心里来回翻滚,几番犹豫,他还是走了过去,把身子隐在暗处。 只见屋里一桌子大鱼大肉,吏员在旁边侍酒,驿丞嗓子嗄哑,已是喝高了。 “这月虚报的工食银,你分两成,我留八成,有几个懒骨头,明日让他们病退,省得白养,能挂名的都挂名,车驾清吏司里有我的人,不会来核查。”说着,他摸一摸红肿未消的双颊,突然啐一口,“那娘们什么都知道,还晓得我们驿站报了几匹马,听说要在南直隶待大半年,这段时间做事收着点。” 吏员一边布菜,一边说:“镇抚司不愧是镇抚司,真是不好糊弄,卑吏怀疑她已经猜到了,只是看破不说破。” 驿丞嗤鼻:“知道又如何?要我说就没有不贪的官吏,那点俸禄,不贪怎么办?她难不成要一个个抓过来,抓得过来吗?全抓光了,这世道还转不转了?差不多就得啦。” 吏员道:“她身边那个提学御史看着倒像一个清官。” “他那是蠢!”驿丞呷呷地笑了,“初入官场,懵然如稚子,我随便糊弄两句就夸我是好官哈哈哈,圣上怎么派他提学南直隶?一看就是那种别人弹劾他,他还要反过来称赞别人的愣头青,这种真君子拉来当垫背最好不过啦,迟早被那群官场老油条玩死。” “卑吏也是这么认为。”吏员附和,转头拿起酒壶嘿嘿一笑,“驿丞,这景芝高烧闻着可真香啊!” 驿丞溜他一眼:“好小子,识货,坐下赏你一杯。” 吏员摆摆手:“不敢不敢。” “坐下与我一道喝!”驿丞大手一招,搂过他的肩低语,“账册上的事还要劳你多多费心啊。” 吏员点头哈腰:“那是自然,保证进项支出环环相扣,滴水不漏,驿丞放心!” 屋子里两人喝得昏天暗地,脑袋在桌上一磕一磕,谢攸站在屋外,整个人像凋谢了似的。 翌日一大早,晨雾未散,驿丞亲自牵来裴泠选好的两匹上等马。 “二位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谢攸没说话,拉来缰绳,踩着马镫先上去了。 裴泠接话道:“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这是我们馆夫今晨刚做的米糕,下官用荷叶包好,二位大人要是不嫌弃,就留着路上吃。”驿丞满脸巴结,双手奉上。 “驿丞费心。”她随手接来塞进马褡子,而后翻身上马。 驿丞站得挺直,音声如钟:“卑职恭送二位钦差!” 尾音未落,只见裴泠一夹马腹,眨眼扬奔出去,马蹄之后,飞尘搅荡。 谢攸却没走,骑着马在门口踱步,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投射下来的影子在驿丞眼前晃来晃去。 驿丞不知就里,干笑着赔小心。 少焉,只听清凌凌的一声“驾”,四蹄奔腾,顷刻间一人一马渺无踪迹。 “卑职恭送学宪大人!” 第6章 徐州官道南至宿州会经鼓山,沿途山路绵延,风景秀丽。 急行二十余里,马儿吃不消了,两人便择了一处草地,放它们吃草。 裴泠敧靠一棵杨树,觑起眼睛仰面望着,蔚蓝天空布满低垂的白云,低到好像一伸手就能揽过来一团。谢攸提着水囊走过来,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坐下。 裴泠侧身拿起荷叶包,拆开递过去:“学宪,吃点?” 谢攸瞅了眼白白胖胖的米糕,摇头道:“多谢,某尚无饥意,镇抚使自食之。” 她望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谢攸被盯得不自在,稍侧过身子,拿背对着她。 “学宪昨夜好似很晚才回屋。”裴泠一边吃米糕,一边问。 他喝了两口水,沉默一会儿,方说:“镇抚使见微知著,所言果验,驿丞实乃饕餮之徒,某愚钝如木,任他人三言两语便可哄骗,无知似小儿,于镇抚使面前,某便如赤身而立,镇抚使一瞥便可洞彻。” 尾音才落,谢攸顿觉话中歧义,直恼自己嘴快,脸上红红火火,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别理我别理我,就让这话题掉地上罢!他祈祷着。 谁知裴泠硬是用笑声接住了…… 她起初并未想歪,是见他两只耳朵红得像涂了胭脂,才回味了一下。 飘过来的笑声真是让谢攸更不好意思,也更不敢转过去了,他恨不得就地打洞钻进去。 “学宪无需赧颜,谁人都有言快之时。” “……谢镇抚使宽慰。” 这话题终于掉地上了,谢攸扶额。 “学宪,吃鱼吗?” 吃鱼?他回头:“哪儿来的鱼?” 裴泠朝前方落泉清潭处努努下巴,没等他回复,她就把鞋履脱去,将裤子撩至膝盖以上。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谢攸快速把眼移开,可即便不再看,那画面也已留存脑海。 一双非常舒展的脚。 现今缠足成风,三寸金莲在士大夫之间风靡,夫人小姐们就没有不裹脚的。 谢攸曾无意撞见邻舍小姑娘缠足,不过三四岁,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她娘用麻绳把她缚在椅子上,抓起她的脚,用力掰着四趾向脚底弯曲,试图让趾尖触碰脚掌心。有些姑娘年纪大了不好定型,听说还会先折趾,骨头嘎儿一响,疼得要在地上打滚。每每拆开裹脚布擦拭好脓血,复缠时都得再加一道力度,不少女子就死在缠足导致的骨裂血崩。 小姑娘撕心裂肺的求饶声在他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他愈发觉得所谓的礼教纲常其实就是编造给女子的桎梏,她们是极难挣脱出来的,所以不管北司如何专恣窃权,在这点上他应该佩服裴泠。 谢攸抬头往前望去,风停树静,水天一色,裴泠举刀站在潭中,连袖子也撩起来了,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 她周身有微光晃漾,一闪一闪,忽显忽隐。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长相,他当然不是瞎子,信不信由他去问同僚,嗳,你说裴泠具体长什么样?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权力凌驾于长相乃至性别,官帽一戴,飞鱼服上身,没人会再想到这其实是一个女人,更不消说样貌,是美是丑无关紧要,所以今天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裴泠长什么样这件事,实在不足为奇。 谢攸想了四个字形容她:很美,很凶。 话说回来,“美”其实也不是那么适合她,因为这个词有点弱,不符合她的身份,北镇抚使的头衔,气场实在太强,不抛开这个身份很难客观谈论她的容貌。 裴泠自然不属温婉秀气那一挂,她无疑是英气的,剑眉星目,不辨雌雄,所以“姑娘”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也觉古怪,他当然不是说她长得像男人,是她身上有种疏离感,气质又很凛冽,令人望而却步。 前方水面倏然炸开一串“哗啦哗啦”的碎银,只见绣春刀插着一条大乌鳢从水里拔出来,这乌鳢足有一尺长,肥得不行,被扔上岸后还在拼命甩尾扑腾。 裴泠随即收刀淌水上来,弯腰用一根手指头勾起鱼鳃,朝他走来。 山涧雀鸟啼啭,她脚下是一片绿茵地,清风卷过嫩草,像铺展了一卷绸缎,层层叠叠朝天边涌动而去。 她还没穿鞋袜,谢攸眼神闪躲,左右顾盼,听到身侧窸窸窣窣的声音止了,他才将身子转过去。 刚转过来,正见她撩开衣摆。 她大腿处有一条皮带缚着,上头束了三把匕首。伴着短促清脆的出鞘声,裴泠开始杀鱼了,刮鳞剖肚,去腮去脏,清腔对切,动作一气呵成。 谢攸自然不好意思白吃:“我去找点树枝生火。” 裴泠抬头看他一眼,想了想说:“那就麻烦了。” 他随即起身:“不麻烦,应该的。” 等谢攸吭哧吭哧终于抱着捆木柴回来时,裴泠已然烤好吃上了。 “对不住,刚在林子里迷路了……” 裴泠将叉在竹片上的半条鱼递过去:“学宪朝夕与书卷相伴,想来鲜少有空出门,迷津于山野也是正常。” 该说不说,有时裴泠也怪善解人意的,见人面露窘色,总会适当宽慰几句,谢攸暗暗想。 他报以一笑,伸手接来烤鱼:“多谢镇抚使。” 乌鳢被烤得焦香四溢,光闻着味儿就饥火烧肠了,谢攸低头咬一口,外酥里嫩,好吃到舌头打结。 裴泠已经吃完了,她忽然伸手将发簪拔去,轻轻甩了甩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下来。 “头发湿了,散开干得快,学宪不介意吧?”她转头问他。 谢攸把嘴巴慢慢从烤鱼上退出来,干笑一下:“怎会?镇抚使请自便。” 裴泠遂将两手撑在身后,仰头,让阳光畅快地洒在脸上,享受初春微风从发丝间穿过的感觉。那风就像一把细细密密的篦梳,每一根头发丝都被照顾到了,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第7章 “学宪平日喜欢看什么书?” 他恍然回神,答道:“某什么都看。” 裴泠显然对他笼统的说法不满意,又问:“朱子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而王守仁言大学之道,宜从旧本作‘亲民’,不知学宪怎么看?” “新民”和“亲民”之争亦是理学和心学之争。朱熹在《大学章句》中将原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中的“亲民”解作“新民”,王阳明则认为应该遵照原文。本朝以程朱理学为正学,忠诚的理学门徒都将阳明心学批判为歪学,而这场学术斗争走进朝堂便成了政治站队,成了党争。 其实她已经问得很直白了,她分明问的是:你是理学党还是心学党? 谢攸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理学认为天理乃万物本源,道理和规律应通过外在学习和理性思考来领会,而心学则认为‘心即理’,吾性自足,致良知便是正确的行为准则。若将心学施于孔孟教条前,过分强调自我,不肯随前人脚跟,不免未信先横,流于狂狷。但如今将理学定为一尊,士子经义专以程朱传注,以八股取士,不乏有不识本经原史,背诵一年八股时文便可进士及第者,未免刻板。 “某认为理学和心学,不是一个对了,另一个就绝对错了,便如父与子,心学是理学的继承和发展,二者皆是正统儒家思想,一个从外求,一个从内求,应是互为补充,互为促进。” 裴泠听完后便笑起来:“学宪不必紧张,只是闲聊罢了,不是在考问你。学宪方才所言哪边都不得罪,真是心中所想?” “实乃肺腑之言。”谢攸顿一顿,反问她,“镇抚使对理学心学又是持何种看法?” 裴泠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儒家是为统治而生,其核心为‘礼’。礼者,天地之序,人人各安其份,知天命之不可违,天下于是太平。要是每个都不认命,全想着要逆天改命,儒家就没法统治民心了,这也是为何理学容不下心学的根本原因。所以学宪认为,如我这般挑战三纲五伦,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的人,会站哪个学派?”她的身子倾向他,“学宪,我可是对你毫无保留地剖白了。” 不知是紧张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谢攸的心砰砰跳,跳得耳膜都震了。 裴泠并未发觉他的失神,她支起膝盖,把两只手臂搁在上头,坐姿闲散。 “讲到八股取士,那学宪以为太祖当年恢复科举为何要定八股为考试文体?”她又接着发问。 谢攸定定神说:“某岂敢妄议?”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怕什么?”她笑着投去一眼,“你不敢,那我来说,太祖曾言:‘天下才智,无所试,久必愤盈,诸负血气者,遂凭之以起。’读书人若无晋升之路,久则激愤,社会动荡,遂以漫漫科举路来消耗负血气者的精力,以死板僵化的八股文控制他们的思想。” 听她如此剖心之言,谢攸不好意思再打马虎眼,也把内心真实想法坦诚相告:“八股文专取四书五经命题,代圣贤立言,只可围绕《四书章句集注》展开,故而千篇一律,如甘蔗渣,嚼上嚼下,自然毫无滋味。” 谁料裴泠闻言,后锋一转:“据我所知学宪可是以根柢程朱,严守八股体式而出名的行家呀,在国子监读书时日日都要作一篇,多少八股名篇流传出来,于会试写的那篇更是堪称完美,契合经义,字字有本,句句有源,如行云流水,一挥而就,听说还被收入科举范文集?彼时我还以为学宪倾心此道,今日看来,原来只是违心违愿的妥协,嚼了那么多年甘蔗渣,也当真难为学宪了。” 谢攸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发现掉坑里了。 裴泠站起来俯看他,调侃道:“学宪可不是我一瞥便可洞彻的人哪。” 他吞吞吐吐地找补:“八……八股文之诟病主要在于空洞对仗,若可改掉,亦可载道。” 裴泠只笑不言。 谢攸下意识地咽了口水,心道:她所言未必就是所想,不过是为探他机锋,诱他发言罢了。他觉得自己实在太稚嫩,她是真的可以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日后与她说话一定一定要深思熟虑、再三斟酌,方可脱口。 裴泠没再为难他,说道:“时候不早了,再不出发今日就到不了东岸驿,我们走吧。” 言讫,她转背朝马儿走去,边走边梳理着长发,用簪子将头发绕几圈,利索地在头顶盘了一个圆髻。 谢攸松了口气,起身跟上。 第7章 是夜,一声霹雳,繁雨急落,二人身披蓑衣,头戴笠帽,抵达徐州黄河东岸驿。 一个驿卒苦着脸前来接站:“二位钦差,实在抱歉,今儿是真没房了。” “没房?”裴泠感到奇怪,虽说东岸驿规模不及利国驿,但也有房十余间,昨夜加上他们也不过五六个官员住驿,照道理这里人也不会太多才是。 “我们前方有逆湾,风急雨大,好些船怕出事,今夜皆停泊在岸边,故而有好些大人要宿驿站。”驿卒把脑袋朝后一扬,“您瞧瞧,都只能在大堂凑合过夜。” 谢攸掸了掸蓑衣,见雨势越来越猛,如鼓如鼙,现下也已近戌正,再去下一个驿站是不得行了,便对裴泠提议道:“镇抚使,莫不如我们也在大堂凑合一夜?” 她解开笠帽蓑衣:“只能如此了。” 二人举步往里走,待进驿站,突然有一堆箱笼迎面拦住,只见五六个仆从忙忙碌碌穿梭于大堂,搬起箱子,再抬到楼上房间。 “谁的东西?”裴泠问。 驿卒极小声地答道:“回大人的话,是衍圣公的。” 衍圣公是孔子嫡系子孙的世袭封号,始于北宋,太祖时赐曲阜府衙,府第巍峨,规模仅次于皇宫,其地位之尊崇,甚至可独立于御前而不跪。 三月二十乃万寿圣节,想来是要进京贺寿,可衍圣公府位于曲阜,曲阜北上就是济宁,徐州是反方向,为何要绕路? 裴泠心中已有猜测,弯腰打开其中一个箱笼,里头层层叠叠全是丝绸。 还有什么原因,不过就是南下进货,去京师倒卖罢了。 裴泠移开手,“砰!”的一声,箱盖重重关上。须臾,她冷笑道:“原来是世修降表的孔家啊。” 裴泠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驿卒听见了,谢攸听见了,来搬箱的孔家仆人也听见了。 简直是三面俱惊。 孔家仆人的表情瞬间变了,变得怒不可遏,只是能入驿站者非王侯即仕宦,他一个下人到底还畏忌,不敢当面发作,朝裴泠瞪一眼,旋即往楼上房间告状去了。 他们是圣裔之族,田产连阡,司法独断,乃天下共尊的超级权门,谁能置喙?谁敢置喙?连皇帝都施以尊崇之仪,今日却被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芝麻小官亵渎,孔家仆人有多震惊和愤怒是可想而知的。 谢攸有多错愕和忧心也是可想而知的,他朝裴泠瞄了一眼,见她镇定自若,毫无后怕之态,便预想到稍后会有一番怎样针锋相对的较量了。 最先下来的是驿丞,东岸驿的驿丞年纪有些大了,留着黑白相间的髭须,他慌慌张张地跑来向裴泠作揖行礼。 这俩都是大人物,他一个小小驿丞谁都惹不起,几番欲言又止,倒让裴泠先开了腔。 “今岁起朝廷整顿驿递,虽系公差,但若轿扛夫马过溢本数者,不问是何衙门,驿站俱不应付,这公文驿丞是没收到?” “下官自然……自然是收到了,”驿丞抿笑抿笑的,赔着小心,“只是钦差大人,那位可是衍圣公啊……” 裴泠没什么反应,只问:“他们占了几间房?” 驿丞忐忑地回:“十……十二间,衍圣公携家仆八人,另有三间用来放箱子。” “一共有几间?” “十二间……” 裴泠把眉毛一挑:“这么说他一张勘合,占了整个东岸驿?” 驿丞一声儿不敢言语。 谢攸听见她从鼻腔里哼出一串笑声,而后挡路的木箱就被她一脚踹走了。 裴泠脚劲极强,看上去轻飘飘的一个动作,那木箱却被踢出老远,一下撞到墙上,发出令人心神一颤的撞击声。 大堂人声渐杳,空气骤然肃静,那些坐在堂间的大小官员纷纷侧目往这边看。 谢攸不由得开始冒额汗,裴泠的行事作风与他截然不同,他是一个不喜声张,宁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人,反观她则是绝对的爆炸型,那可真是一点就着,一触即发,跟这样性格的人同处,让他这个淡人十分心累。 这时,楼上一间房的门缓缓打开,只见衍圣公头戴六梁冠,身穿赤罗衣,腰间玉带佩犀角双环绶,信步而出。 衍圣公乃世袭正二品,但皇恩特许朝服与一品同,他此时穿的便是一品大员的朝服,这身衣服亮出来,压迫感极强。 他走下楼来,站到裴泠面前,自顶至踵将她扫一遍,尔后掷地有声道:“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此乃大义灭亲之志!今镇抚使妄加讥讽,非讥我孔氏,实是讥华夏文明之根基!” 第8章 衍圣公嗓音洪亮,言辞间满是怒气。 她是什么心情谢攸不知道,站在她身边的他,已经有点慌了。 “君不正,臣投他国,”裴泠慢悠悠复述一遍,“那靖康之变,孔端友南渡,携楷木像以示正统,孔端操留守,守祖庙而奉金,孔氏以裂脉之举投效二国,在衍圣公眼里,此举是大义灭亲,还是首鼠两端?” 衍圣公实是没想到她有胆子当众诘难,面色一下子极其难看,调门再度拔高:“若吾族身死,何以继圣人之学?吾祖立万世师表,其德配天地,其道贯古今,吾辈世代守礼,以天下为念,愿以一己之屈,换万民之安。圣人之血脉,凡夫之舌,安敢妄议!” 裴泠便道:“孔子言‘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想来孔子也认为圣人之德,在于道义而非血统。” 小小东岸驿,今晚迎来两尊大佛,眼见两尊大佛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这架势是非要分出个胜负不可,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这个小小驿丞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赶紧溜啊! 作为驿丞可以托故走开,可他们这帮官员却只能干巴巴心慌慌地坐在大堂,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真是纯受折磨。 衍圣公已然气得不轻,作为先圣之后,就算今上也得给他留三分薄面,往常哪个衙门不谄媚逢迎?偏偏今日碰上这个北镇抚使,竟如此咄咄逼人,丝毫不留余地,好啊好啊,怪不得说厂卫纠察致使百官惶惶,这帮缇骑貂珰阴制搢绅的手段,他今日是有幸见识了!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依仗皇帝恩宠,横行霸道到他衍圣公的头上来,还敢跟他辩道?凡庸妇孺,她也配? 衍圣公旋即给她挖了个大坑:“吾族闻太祖威德,急奔南京,尔言此乃趋炎附势,是以言吾族不该投诚大明,言外之意岂不是太祖非明君,非天命所归、礼教所依耶?”他已经做好准备,无论她回答什么,他都要上参她不敬太祖之罪! 这下裴泠是真笑了,她搞不懂这个衍圣公也老大不小了,怎么漏洞百出的话张口就来? “孔克坚曾称病不奉召觐见,太祖斥其无疾称疾,左右逢源,轻慢大明,我可有说错?衍圣公方才所言的急奔南京投诚,实则是彼时河南、关中尽在明军之手,就差北进大都,孔克坚知元朝大势已去,败局已定,方才星夜奔赴,这不是趋炎附势又是什么?故而才被太祖剥夺官职,仅留爵位。”说着,裴泠又进逼道,“太祖驱逐胡虏,重振华夏,此乃天命所授,岂是人臣趋炎之功?” 他何时说过孔氏有功了?衍圣公脑筋虬结,下意识反驳:“我没有这样说!” “本官官秩正二品,你一个从四品的北镇抚使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至此!男尊女卑,天经地义,今世竟有区区女流入朝为官,真是骇人听闻!历史明鉴,女人参政,悖礼违经,必致纲常紊乱,礼法崩坏,国祚不永矣!” “衍圣公在咒谁?”裴泠一字一句,“是当今圣上?还是我们大明?”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诚惶诚恐。 谢攸抬起袖子,揩了把汗。 衍圣公当然答不上来,也不敢答上来,瞋目道:“此番本官入京面谒陛下,必以汝之狂妄,沥血陈词于圣听!” 裴泠不再跟他绕圈子:“孔子秉礼为教,亦必斤斤守朝廷之法,从不逾越,然尔辈仗圣人血脉,恃朝廷恩恤,每每进京便走私夹带,横索驿递,科派骚扰,待及京师淹留数月,直至私货卖尽,盆丰钵满方归,是与不是?太祖也曾期盼曲阜孔氏在我朝再出一个好人,衍圣公,到您这辈,曲阜孔氏可有出过好人?” 衍圣公羞愤地面色涨红:“本官素行清白,岂容尔污蔑!此些箱笼乃臣敬献,以恭贺陛下诞辰之礼!尔无故构陷,当以诬告罪论!” 适才还言辞犀利的裴泠,这会儿态度居然大有好转,甚至还作了一揖:“既然是献于陛下的诞辰之礼,不若由下官检点之,万一途中遗失一二,锦衣卫亦可助衍圣公追寻。” 衍圣公一愕,这回真是被掐住脉门了,堆满三间房的箱笼里有丝绸有瓷器,甚至还有名家字画,价值五千两不止,一旦由她检点清楚,便真要悉数进献皇帝,这简直是在挖他的肉,喝他的血。 他霎时气焰半消,忍了半晌,说:“既然是北镇抚使,自然要给个面子。”言语间,衍圣公后退半步,吩咐仆从,“那三间房里的箱子都搬出来。” 仆从茫然地问:“老爷,这么多箱搬出来放哪儿啊?” 衍圣公没好气道:“还能放哪?当然是放你们房间!” 裴泠这时又出声了:“据我所知,衍圣公的勘合只许随带从人两名。” “你不要得寸进尺!”衍圣公陡然回首,咬牙切齿地说。 “何来得寸进尺?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我也只是按规矩办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衍圣公多多担待。”裴泠将手一背,头略略颔下。 衍圣公一口气堵在胸腔里,说不出话来。 仆从挠了挠头,开口问道:“老爷,那我们睡哪儿啊?” “睡睡睡,今晚你们谁都别睡,搁大堂给我坐着!”衍圣公眼神恨恨,反唇相讥,“这位是谁哪,那可是鼎鼎大名的北镇抚使,得罪了她,即下诏狱,魂飞汤火!敢跟北镇抚使抢房,我看你们是不要命了!” 裴泠面无表情,吩咐身侧的驿卒:“把房间按序分给各位大人。” 驿丞见大局已定,急忙从门外小跑进来,接话道:“嗳嗳,钦差大人,我马上安排,马上安排。” 第8章 衍圣公愤愤不平地回到房间,把门关得砰砰响。 少顷,箱笼又重新搬下来,这回换孔氏仆人干坐大堂,驿丞依次为那些持有勘合的官员办理入住。 这帮官员对衍圣公皆是莫敢得罪,曲阜孔氏——历代王朝供奉的圣贤,对孔子言论持有最高解释权,在士大夫阶层拥有超然地位。所以即便知道今朝衍圣公德行欠缺,凡所过之处,百姓如被虏贼,有司也是万万不敢干涉,想来确实只有如裴泠这般的天子近臣才有和衍圣公当众叫板的能力。 锦衣官校和权要沆瀣一气见得多了,这帮官员也实在没想到还会有锦衣卫替他们出头的时候。他们觉得有必要同裴泠表达一下感谢,但又实在害怕得罪衍圣公,故而折中远远朝她作揖示意。 其实谢攸觉得裴泠压根不是想替谁出头,她就是看不惯,看不爽,今夜就算没有这些官员,她也照样如此。先前他从未和锦衣卫亦或镇抚司接触过,他们依势骄倨的事情自然听过不少,什么纲反忠良、殃贻善类,什么沿途索诈、措勒舆马,但这一趟南下与裴泠同行,至少她这个北镇抚使并非想象中的那么专横跋扈。 因他们二人到得最晚,房间最后分完就只剩一间了,谢攸推让不住,裴泠当然不会跟他客气。 初春夜里依旧寒气袭人,又逢暴雨,窗外风驰雷鸣,那扇大门被吹得一开一关,訇訇的响,虽驿丞过来锁住了,但狂风还是透过各种缝隙钻进来。 孔家仆人都用被子裹着身体,他们把大堂座位都占了,官员们便全在房里用膳。 “学宪,”裴泠过来叫他,“我们去楼上吃。” 谢攸坐在凳子上,朝她摆摆手:“无碍的,某在这里吃就好。” “上来。”丢罢这句话,裴泠扭头就走。 “……好。” 驿卒端来膳食,随着那一下阖门声,寂静便如潮水般涌进房间,简直要把谢攸淹没了。一路下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共处一室,他不自在,不自在极了,故而只能低头,专心致志地用力干饭。 裴泠晃着酒盅里的烧酒,问他:“吃这么快,学宪不嫌噎得慌?” 刚才没噎,现在真噎了,谢攸坑坑地咳嗽:“……某还好。” “今晚你睡这里。” 他猛地喷出几粒米饭,慌忙用手掩住嘴,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裴泠夹起一筷子菜,又重复一遍:“我说今晚让你睡这里。” 谢攸想当然地说:“怎么能让镇抚使在大堂坐一夜?某堂堂男儿郎,哪里都能将就,镇抚使无需顾及。” “谁说我要去大堂?”她好笑道,“我的意思是,今晚你和我一起住这间。” 他愣住了,半晌没反应。 裴泠看向他,理所当然地说:“学宪难道不知?太祖时御史与校尉出京监察需同居官舍,重屋,是欲二人互察互纠,今你我同住一间,并非违制之举。” 谢攸遭受不少惊吓,连连摇首:“镇抚使乃忧某在外受凉故而言此,但男女有别,若同处一室,恐镇抚使名誉受损,此举万万不可。” 裴泠笑了:“学宪,别说你没这心,就算你有心有胆,也没那本事,放心,没人会瞎想的。” 他仍是强烈拒绝:“某知镇抚使是好意,但意已定,不必言劝。” 第9章 开玩笑,就算不是男女有别,借他多少个胆子也不敢跟她一屋啊,她确实没有他想象中的专横跋扈,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怕她了,光是想到她一刀一条胳膊的壮举,以及始终被她监视的那种感觉,再想到同僚说过的一句话。 ——但凡碰到北镇抚司的人,说话做事切记三思而后行,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一个举动可以埋下多少祸根。 要说在利国驿他气急了,还曾对她不敬,这番思想下来,真是从头凉到脚,他这回碰上的可不是北镇抚司的缉事校尉,直接是他们的头儿啊!一个女子能坐稳这个位置,手段比之男子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泠看他的脸色仿佛被外头的狂风骤雨席卷了一般,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她虽知道他怕她,但没想到竟然有这么怕,明明自己待他也算和颜悦色、客客气气,他至于么?她心道:那就冻着吧,迂腐胆小的书呆子。 又过去片晌。 “学宪。” “……嗯?” 谢攸垂着头,耳畔传来哗啦啦的倒酒声。 “喝酒吗?” “不不,某两杯就醉,只吃饭就好。”他赶紧又扒拉两口米饭。 裴泠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学宪,我长得就这么可怕?” “没有没有,镇抚使长得……”谢攸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长得清峻超拔。” 清峻超拔?裴泠被逗笑了:“看来学宪并未把我当成女子,既如此,今夜同处一室又有何关系?” “不是,某绝无此意,某……” 她一口剪断了他的话:“某啊某啊的听得我头疼,学宪不必如此见外,平常怎么与你翰林院的同僚相处,日后就怎么与我相处。” 谢攸似乎听出她语气里的一丝厌烦,嘴上便立刻应承下来:“好的,我知道了。” 裴泠失了兴致,不再与他搭话,自顾自地喝酒吃菜。 很快,谢攸吃毕,吃得囫囵吞枣,只尝出个咸淡,忙不迭地起身告退。 在大堂过了一夜后,翌日果然受凉,鼻塞咳嗽全找上来了。裴泠骑行速度极快,本来他也是勉强才能跟上,如今头痛脑热,体力逐渐不支,便落下了一大截。 而裴泠见他在马背上神游太虚,面色惨白,还吐了两次,也不得不放慢速度,多次沿途休息,眼看天幕完全黑沉,离下一个驿站尚有近二十里,今晚就只能露宿破庙了。 谢攸十分负疚:“对不住,都怨我。” 裴泠正在生火,头也不抬地说:“难为学宪,今夜只能与我共处一室了。” 他感到尴尬,如果昨晚不要那么别别扭扭,今晚他们又何苦在荒郊野岭过夜? “对不住,我下次不会了。”他再次道歉。 她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堆,又问:“不会什么?” 这熟悉的味道,他仿佛一下梦回国子监,先生们也总是喜欢反问追问,让他自己思考错在哪儿,往后要如何改正,谢攸感觉又被教育了。 “出门在外本就万事不便,行役千里,舟车劳顿,何暇计及男女之别?我……以后我不会如此斤斤计较不知变通了。” “很好。”她说。 谢攸松了一口气。 破庙梁柱腐朽,墙面布满蛛网,这都不打紧,最要命的是没有门,夜风畅通无阻地在庙内肆虐,火焰被吹得左摇右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他觉得自己已经起烧了,四肢酸软,头重脚轻。 裴泠背靠墙壁,阖眼坐着休息,他不好意思声张,合衣在角落躺下。 半夜烧得浑浑噩噩,突然感觉有手掌覆上他的额头,冰凉冰凉,分外舒服。 “你发烧了。” 谢攸闭着眼,迷迷糊糊地答话:“我没事,睡一会儿明早就好了。” 待说完这句,他又深陷昏睡。 清晨雾霭蒙蒙,鸟声啁啾,太阳像一颗圆滚滚的蛋黄从峰峦背面冒出来。 谢攸吃力地睁开眼,发现身上盖了一件衣服,恍惚一看,盖的竟是她的飞鱼服,再仔细一看,并非鱼尾,而是标准的龙尾形态,这是蟒服!正向蟒纹,江崖海水辅纹,还是坐蟒…… 坐蟒是赐服之首,仅授予文武一品官员和皇帝特赐的重臣,比昨日衍圣公穿得那套一品大员朝服等级更高,也难怪她丝毫不忌惮,相比衍圣公有名无权,作为天子近臣的裴泠是真有实权的。 谈及裴泠和皇上的渊源,还得从她父亲裴珩说起。 裴珩本为辽东宿将,战功赫赫,后调到广东抗倭。彼时倭寇勾结海盗,侵扰潮、惠诸府,他巧施离间,招抚海盗,并设伏于外洋,借其倒戈之际火攻合围,全歼倭寇主力。广东倭患平定,但裴珩却因连年征伐,积劳成疾,终至沉疴不起,殒身王事。朝廷嘉其殊勋,追封泗国公。 裴泠是裴珩独女,母亲早亡,父亲连年征战,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裴珩病故时她也只有八岁,宫中偶然得知此事,皇后娘娘心生怜悯,便命人将她从民间寻来,抚养于后宫。 至于她是如何让九霄之上的皇帝侧目,则一直是一个迷。 裴泠也不是一下被提拔到北镇抚使这个位置的,最初据说是扮男子入的锦衣卫,只是一个普通校尉,等皇上公布她是裴珩之女时,她已经在延绥立下战功了。 那年鞑靼率兵四万经河套攻延绥,欲东进劫掠山西,震动京畿。她作为出京作战的锦衣卫带领五千校尉,杀掉鞑靼三名将领,数以千计的武士,虏获战马两千匹。 也正是因为她有这样的战功,所以皇上以中旨授她为北镇抚使才未受到过多阻碍,否则以女子之身当上外廷官,即便有皇帝支持,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第9章 清晨的阳光一截一截爬进来,为那尊破败的佛像渡上金边。 谢攸甩了甩脑袋提神,把身上盖的那件坐蟒服仔细叠好,也不敢搁在地上,只好用两手托着。 很快,裴泠怀里揣着红彤彤的野果回来了,一进庙便见他像个入定的佛陀,而她的衣服被叠得方方正正,托在手里像是什么法器。 “想来你也闻不得肉腥,便摘了果子,吃些垫垫肚。”她出声道。 本在阖眼小憩的谢攸闻言睁眼,却一下愣住。 只见裴泠换了一身装扮,淡紫色对襟衫,玛瑙灰挑线裙儿,头上梳着坠马髻。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完全女子扮相,此前不是飞鱼服就是劲装裹身,这……突然换回女装,他确实有点不适应,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仓促起身,垂着脑袋把蟒服递过去。 “承蒙镇抚使昨夜赐衣御寒,某不甚感激。” 裴泠“嗯”了一声,伸手接来蟒服,而后抓起一把果子放在他掌心。 “还发烧吗?”她问。 “不烧了,已大好了,继续赶路不要紧。” 裴泠随即抬手覆上他的额头,稍顷,说道:“还要逞强?我可不想拖一个半死不活的学宪去南京。” 突如其来的触碰令谢攸呆住,他那不怎么灵光的鼻子突然就通了气,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沉香味,甜凉微苦。 裴泠放下手:“今日不赶路,去城里看大夫,过夹沟驿就是宿州城,你还能骑马?” 谢攸恍然回神:“能……能的。” “好,那你吃完果子,我们出发。” 谢攸应是,低头看向掌中野果,颜色很鲜艳,表面是颗粒状的,认不出来是什么果,捏起吃了一颗,还挺爽口的。 见她收好蟒服回来,他便问:“镇抚使,这是什么果子?” “蛇莓。”裴泠忽地笑一下,“怎么,你怕有毒?” “镇抚使怎会害我?只是没见过随口一问罢了。”言语间,谢攸又抓起好几颗吃。 “民间说是蛇吃的果子,可能会有蛇残,”顿了顿,她才说,“但没毒,你放心。” 他咕噜咽进一颗:“……好的。” 走出破庙,谢攸才发现今日晴光大好,仰头是无边无际的蓝色,耳畔是山间雀莺啼鸣,真是个踏青郊游的好日子。可惜他头晕脑胀,没得半点心情。 二人收拾好行囊,骑马出发。 一路上裴泠没有让马跑起来,只是快步走,谢攸跟在后头,暗忖许是怕他再吐,才把速度放这么慢。 她……其实人还挺好的。 春色惬意,沿途芳郊绿遍,溪上桃花无数,下晌他们抵达宿州连汴门,城门附近有宿州卫的士兵在巡逻。 裴泠递给谢攸一张路引:“就说是来宿州经商的,若出示官引,动静就闹太大了。” 钦差来地方,那是何等大事,这厢用官引进城,宿州知州定是转瞬及至。他们只是借道找个医馆看病,何苦劳师动众,裴泠实在考虑周到。大抵也是因此才更换女装,不然一个女子持刀穿劲装确实不好解释。 这番思想下来,谢攸便内疚了,都是因为自己才麻烦她这么许多,又想到若两人同行定会被盘问关系,遂建议:“镇抚使,莫不如我们分开进城?” 第10章 裴泠犹豫了一下,说:“也行。” 二人便牵着马一前一后进去,谁料都被守城士兵拦住了。 “你俩可认识?” 谢攸下意识要反驳,裴泠已先他一步开口:“认识。” 士兵警惕地问:“什么关系?” 裴泠道:“夫妻。” 几步开外的谢攸乍听,耳朵先红了。 士兵高声质问:“夫妻离这么远?刚刚就注意你们俩了,明明一开始还并行,进城了却分开走,到底什么关系老实交代!” 裴泠煞有其事地道:“适才是与我夫君闹了别扭,看他不爽快,这才不愿同行。” 士兵见二人品貌皆不凡,狐疑地审视:“是么?” 裴泠倏地快走几步,在谢攸胳膊上拧了一把:“怪你,叫你惹我不高兴,这下被怀疑了!” 谢攸撒起谎来总是磕磕绊绊,更别提还是这种谎:“娘……娘子,是我错了,再不敢了。” 裴泠又推搡他一下:“你没错,错的怎么会是你?你哪里能错啊?” “我……”他脑子打结,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说,“娘……娘子,你莫生气。” “一天到晚只会说错了,错了说得比啥都顺溜,你怎么从来不反思自己错哪儿了,下次要如何不再犯错?每次都敷衍!” 士兵在后头观察,又确认几遍路引,这才松口:“吵什么吵!这是你俩吵架的地方?走走走!别挡道。” 裴泠转头就回来牵马,一刻也不等他径直走了。 谢攸撒谎紧张,听她叫夫君紧张,自己开口说娘子紧张,紧张的事儿太多了,那颗心真是砰砰跳,匆忙从士兵手中取回两人路引,牵了马跟上去。 宿州隶属凤阳府,是一个散州,京杭大运河穿其境而过,城中青砖黛瓦,槐柳成荫。裴泠正在一个巷子口等他,两人会合后,都默契地将方才的事揭过不提。 “先去找个医馆,今晚住城里客栈,如何?”她问。 谢攸本想说可以继续赶路,又觉还是别逞强了,到时病重更拖累行程,便答应下来:“麻烦镇抚使了。” 裴泠道:“要不还是换个称呼?” 他觉得有道理,但又不知该称呼什么,难道真扮作夫妻?夫君来娘子去的?那到了客栈岂不是也只能要一间房? “你我姐弟相称如何?”她提议,“我长你两岁,也不算占你便宜。” 谢攸深感汗颜,他刚都想哪儿去了…… “好的,镇……”他抿抿嘴,艰难开口,“姐……姐姐。” 裴泠看他内向害臊的样子,觉得有趣,便将眼前人好好打量了一番。 他肤色白,有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虽颜如渥丹却无阴柔气,盖因有高高的个头,肩膀也宽阔,就是那一股子迂腐书卷气把浓丽的眉眼压住了,可惜。 谢攸知道她在看他,却不知道为何要这样看他,把他看得怪不好意思的。 “走吧,去医馆。” 裴泠终于发话了,他顿时如释重负。 * 二人到医馆看了馆医,配了几帖药,随后裴泠带他去到一家客栈。谢攸望着前方高基重檐名为醉仙楼的客栈,犹豫了,因为很显然,即便把他们的廪给加起来也不够住一晚。 见人一直徘徊着不进去,裴泠便问:“怎么了?” “镇……”身侧行人穿梭,谢攸话到嘴边又急改口,“咳,姐姐,这个客栈应当很贵吧?我们的盘缠或许不大够……”他额外只带了六七两,还是出京前发的月俸,实在不想动这笔钱。 裴泠亦知他是一个不收供奉,日子过得苦哈哈的清官。 大明官俸历代最薄,即是阁臣月俸也仅八十石,按每石折银三钱,一个月二十四两银子。他这个翰林院编修撰一个月不过七两银,也许还不足,因为俸禄一部分是宝钞,现今钞法日益崩坏,贬值得厉害。 所以地方官收常例就成了一个不成文的制度,一个县令只消在税收上多征几分,每年便可有千两的额外收入。京官虽无常例可收,但有地方官以礼仪为名头奉上的津贴。其实对于这些暗箱操作,连当今圣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谢攸这般的实诚人,今朝也是不多了。 “无碍,我请你住。”她说。 谢攸主动提出:“莫不如镇……姐姐在醉仙楼住,我去别处寻一家便宜些的客栈?” “我们还是不要分开的好,”裴泠不容他拒绝,“别废话了,嗯?” “…………是。” 把马匹交给醉仙楼的小厮后,两人走进楼内。迎面竟是一个园林,垒石为台,疏泉为湖,谢攸连连称奇。 堂倌迎客引路至房间,一一介绍。 但见那床是黑漆欢门描金的,下铺锦褥,上覆绸被,桌椅是黄花梨的,亮得反光夺目。里间则是浴室,绕过一面乌木嵌玉屏风,是一个雕花木桶,旁边衣桁上的丝绸寝衣,堂倌说不仅住房时能无偿用,待退房后亦可带走。 二两银子一晚的客栈,服务当然不止这些,见谢攸提着药包,堂倌主动来接,半个时辰后熬好且凉到合适温度的汤药便端进房来,另外还贴心备了一碟蜜饯和一碟剥了皮的柑橘。 喝下药,他一觉睡至傍晚,醒来时已是夕阳西下,胭脂红的晚霞挂在天边像火烧一样。 出了一身汗,好似是退热了,这多亏了裴泠,谢攸有些纠结要不要去道个谢,毕竟又耽误她行程,又让她破费好几回,且今夜客栈价格如此昂贵,白白占了人家便宜,不道谢实在说不过去,趁现在天还亮着,还是去吧! 可也不能臭烘烘地去,他随即起来梳洗一番,换好一身干净衣裳,收拾齐整后方才出门。 第10章 谢攸敲开了裴泠的房门。 看着眼前身穿丝绸寝衣,长发半干的人,他暗恼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她身上有皂香,还有那抹若有似无的沉香,让开门那缕风全带到他脸上。 闻女子身上的香味是十分无礼的,谢攸屏住了呼吸,说:“我来得不巧,明日再来。” 裴泠稍侧过身子,给他让出空间:“进来。” 他快憋不住气了,极快地说:“也没什么事,只是想来道个谢。” “进来说。”言讫,裴泠转身进去。 谢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在门外踌躇,末了,想着来都来了,还是提袍走了进去。 房中黄花梨木案上放着一壶酒,几道下酒小菜,尚未动过。裴泠进到里间,那扇门半开半掩,氤氲的热气跑出来,朦朦胧胧。 虽然这是客栈,但在此情景下同女子闺房也无异,谢攸只觉自己误入禁地,恍惚坐下了又觉自己不该坐,立马站起来。 这时,裴泠从里间出来。 她挽了一个低髻,松松散散的,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拂在脸上,粘在唇上,她垂眸,抬起手拨了拨,一举一动之间谢攸简直快把那个劲装裹身、御马迎风的裴泠给忘记了。 那身丝绸寝衣应是客栈送的,银白色,泛柔光,丝滑贴肤,他这才发现裴泠有极好的身段,腿长腰细,还有……罪过罪过,他暗道:谢攸你胆子真大,这也敢看,找死啊你! “学宪来找我道谢?”裴泠坐在案前,正欲为自己筛酒,手一顿,又把酒壶放回去。 “是是,”谢攸不住点头,“这一路来承蒙镇抚使照顾,又让你数次破费,济宁的晕船贴,适才看馆医又买药,还有这间客栈的房钱,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裴泠忽地用指尖敲两下案,道:“原来表达感谢,只消说一声就行了。” 谢攸没意味过来她想要什么,面上有些窘,只能很傻地问出来:“不知镇抚使想要我如何做?” 真是个呆子,裴泠眼中闪过一丝调侃:“又不是让你以身相许,别紧张。” 他尴尬着脸色,像根木头似的直挺挺地杵在那儿。 “原来学宪这么不经逗,”裴泠笑起来,“快坐吧,不逗你了。” 言讫,她起身为他倒了一盏热茶,而后给自己筛了一盅酒。 谢攸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应该做什么,暗恼自己实在太没眼力见。 “我看你面色有好转,可是退烧了?” 谢攸先呷一口茶,而后回道:“服药后小睡一觉,发了汗,已经退了,明日一早可以启程。” 裴泠一壁啜酒,一壁吃小菜,十分闲适的样子。 “不必心急,把身子养好了再出发也无妨。”接着,她挑起一个话头,“学宪家中是何情况?” 连他新搬宅邸在哪儿都知道,会不知他家里是什么情况?心里虽这般想,嘴上还是照实答道:“家父于十年前辞世,家中只有母亲。” “府上可有祖辈健在?” “父亲五十好几才有的我,彼时祖父祖母便故去了。” “可有兄弟姊妹?” 谢攸摇头道:“我父亲原是位老秀才,考中秀才那会儿倒也年轻,不过二十有五,不料此后淹蹇场屋,几十年踟蹰于秋闱。恰逢礼部下令严加稽核生员,凡淹滞衰老者皆在黜落之列,父亲撞在这岁数坎上,被强制退出府学。仕途无望后他便在宛平县做教谕糊口,因早岁一心向举业,直待这青云路断,方知天命之年始成的家,所以我是老来得子。自我有记忆来,父亲便一直是鬓如霜雪的模样,是故也未添弟妹了。” 第11章 “这点我与学宪是同病相怜,”裴泠道,“我母亲早逝,父亲病故,也没兄弟姊妹,六亲缘浅,只得拼尽全力为自己谋一份将来。” 谢攸还没来得及讲点什么,她后锋一转,又说:“但或许正是因为我孑然一身轻,才会得到圣上信任,毕竟圣上最是讨厌拉帮结派,尤其是……”她举着酒盅靠近他,在他耳畔说,“那些同年同门,同乡同道,宁负朝廷,不负私交,宁溺职业,不破情面,你说圣上气不气?” 清香扑鼻,他下意识屏息,侧首看去,正好对上她投来的目光,心中即是一凛。 “我……” “我当然不是指学宪,”裴泠坐回去,笑道,“我知学宪没有什么门户,不然何至于心疼这客栈房费?” 他神情窘促,拿起酒壶说:“容我为镇抚使斟酒。” 裴泠些许意外,放下酒盅,两指搭在底托上,慢慢移到他那边。 谢攸毕恭毕敬斟了一盅酒,双手奉上,她一饮而尽,十分爽快。 “不敢打扰镇抚使雅兴,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他起身作揖告辞。 她未言,只摆了手,谢攸随即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影子很快消失在尽头。 待人走了,裴泠去鞋,将两脚搁在他方才坐的椅子上,因里头未穿裤,寝衣又丝滑无比,一下就从脚腕滑至大腿。 她懒懒往椅背一靠,透明酒液从细长的壶嘴里倾泻而出,和酒盅碰撞出一串清灵绵长的碎音。 裴泠一壁慢悠悠地喝,一壁在心中忖忖:这书呆子虽一路下来表现得谦恭有礼,敬畏有加,倒也寻不出什么错处,却总给她一种浮于表面的感觉,还得再看看。 * 翌日,谢攸再三表示自己已康复,完全可以赶路,裴泠这才把房间退了。 两人随后准备出宿州,继续南下。 清晨,城里大街上酒楼摊贩的叫卖声响得连成一片。两人止步在卖包子的小摊前,屉笼开盖,胖胖的大包子挤在一起,正涌涌地往上冒白气。 裴泠买了三个猪肉包子和三个酸馅儿馒头预备路上吃,这次谢攸抢着来付钱。 隔壁馄饨摊位上店家和顾客正絮絮叨叨谈论着什么,锅里的馄饨煮得都快断皮了,他几个浑不察觉。 “就是今日?” “嗳,就今日,烈女祠门口,这会子没准人已经在了,去不去看?” “我可是有女儿的人,忒晦气,不去。” “那我去,我没女不怕晦气,那可是沈举人的千金,听说生得如花似玉,碧玉年华就这么……嗐!” 裴泠一听“烈女祠”三字,耳朵就立起来了,可他们又不再往下说,她只能走过去。 “烈女祠门口怎么了?” “这你都不知道?在宿州都沸沸扬扬传十几日了!” 言讫,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原来是有位贞女今日要在烈女祠殉死。 欲殉死的贞女名叫沈韫,就是他们口中说的那位沈举人沈从谦的女儿。沈从谦是宿州德高望重的乡绅,他兴办义学,协调官民矛盾,宿州百姓视他为乡里楷模,名声极好。沈韫年方十六,在沈从谦中举那年,也就是她十岁时,许给了同乡邹家长孙邹世坤。 这个邹家是缙绅门第,老太爷曾官至礼部尚书,不过可惜只兴旺了两代,如今的邹家在科举上毫无建树,邹世坤父亲这辈更是一个中举的都没有,唯一有希望的长孙也在两月前病死了。 听说邹世坤病重时,邹家曾派人来沈家解除婚约,沈韫把自己锁在屋里绝食三日。沈从谦一来是拗不过女儿,二来是觉得尚未及末路,万一否极泰来,痊愈了呢?遂不同意退亲。 可惜事与愿违,在所有人的期盼里,邹世坤还是病死了。 沈韫要守柏舟之誓,恳求奔殉,即去邹家哀悼,而后殉死在邹世坤寝房里。娘家极力劝阻,沈韫不从,最后还是因邹家拒绝而作罢。如今不知怎的竟又闹到要搭台死节的地步。 还能为何?在裴泠看来,不是被父母婆家逼迫就是被族人逼迫。因殉死贞女名声最好,她们毫无疑问可以得到朝廷的旌表,烈女祠为首的也永远是未嫁殉夫的贞女,且这好名声对缙绅家族还尤为重要。 譬如曲阜孔氏就曾办过一场丧婚,主角便是衍圣公的胞弟,年纪轻轻故去后,其未婚妻抱着魂帛行婚。成婚那日曲阜缙绅冠盖骈辐,市民牵裾曳袂,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越是大族就越需要贞女为他们增光添彩,因为贞女是在践行古人德行,贞女对未婚夫的忠贞,犹如人臣对朝廷的忠诚,未婚贞女殉死,犹如没有禄位却为君主献身的烈士。 暴虐无道的君主不会有人心甘情愿为他赴死,所以也只有一个品行高尚的大族才会拥有贞女。 邹家不许沈韫奔殉,要么是做给外人看,要么正是希望沈韫以一个更张扬更“风光”的方式自杀。 这件事有必要管一管,只是……裴泠看一眼身侧的谢攸。 作为提学官,除学政以外,劝励名节、旌奖地方孝子贞女也是他的职责,宿州隶属南直隶,这事他自然有权力插手,如果他非要对着她干…… 多想了,他能奈她何?动不动就惶惶如惊弓之鸟,先练练那小鸡胆吧。 “我们去一趟烈女祠,现在。” 第11章 烈女祠依山就势而建,殿院层层递进,四周松柏参天。等二人赶到时,阶下早已围满百姓,循着他们指指戳戳的方向,裴泠一下看见了身穿大红嫁衣的沈韫。 沈韫站的那块地方,周围堆满绑着红绸贴着大红囍字的樟木箱,而她右后方则是一通高余八尺的烈女碑,其上镌刻十二个大字: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 阳光透过密叶树梢掉落,明明灭灭的,斑驳光影在沈韫脸上筑起一种错觉,仿佛她即将去往一个神圣之地,而天地尽是见证者。 四下唼喋私议不断。 沈韫不知说了什么,人群中突然响起阵阵抽气声。 裴泠还在外围,见百姓骚动,即刻扬声道:“快让开!” 然而看热闹的百姓一门心思都在前方,哪有人理会。 谢攸个子高,瞧得更清楚,只听他高喊:“要撞碑了!她是要撞碑!” 话语甫落,他试图拨开人群,可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密密匝匝,围得跟铁桶一样。他正在奋力往里挤,视线中闪过一抹淡紫。 只见裴泠朝一棵松柏疾奔而去,提步跃上粗壮的树干后再猛地一蹬,这一借力,身子顿时凌空飞出。 谢攸看见她从腰封里抽出一条长鞭,而后足下在一个男子肩头再次借力跃起,身形轻如飞鸟。 倏忽间,众人只听“砰!”一声响,与此同时鞭子缠住了沈韫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拽。 沈韫很快倒在地上,裴泠随即落地在她身侧。 额头鲜血迸流,人已然昏厥过去。 * 宿州是凤阳府下辖的散州,城内的州衙负责全州事务,此刻知州程安宅与巡检周大威正在衙内。近期有一伙盗贼在宿州附近劫掠商队、强抢民女,二人便是在商讨缉捕一事。 这时,一个快班衙役急吼吼地跑来报禀:“州台大人,今日在烈女祠殉死的沈从谦沈举人家的千金,被人掳走了!” “什么?沈家千金被掳走了?!”程安宅双目圆瞪,难以置信,“难道……难道就是这伙盗贼?他们竟已入我宿州城?” 巡检周大威急于撇清关系,忙说:“州台大人半月前就照会过要严禁城防,昨儿又下行文,也是城门那班宿州卫太过疏忽大意。” 程安宅的脸色一下灰败了:“沈举人的女儿,邹家的孙媳,还是一个贞女,贞女被当众掳走,这……这可如何是好?” 周大威道:“州台大人莫慌,这伙盗贼既已入城来,我巡检司必能将其缉捕,当务之急是知会宿州卫,立刻封锁所有城门。”他转头询问衙役,“这伙盗贼共有几人,长相可有特征?穿着打扮如何?快细细说来。” “回巡检的话,”衙役咽了口唾沫,细说道,“掳人者为一男一女,穿着打扮倒没甚特别,但听百姓说二人长相出众,且这女子身手了得,会使鞭子,至于那男子,尚未出手,就不晓得功夫如何了,但看样子是读书人,不似武夫。” 一男一女?女子身手了得?有一道灵光忽地闪现程安宅的脑袋,又立刻隐匿了,他没有捉住。 那厢周大威自信满满地道:“管他是男是女,大庭广众之下强掳贞女,罪大恶极,今日我巡检司定让他们插翅难逃!州台大人,卑职即刻携弓兵全城搜捕,誓将这伙贼人缉拿归案!” “贞女被掳,影响太坏了。”程安宅真是万分焦急,“周巡检,此事交与你,务必把沈贞女找到。” 周大威得了令,斗志激昂,立马清点一百弓兵精锐,作势要翻遍宿州城内所有的犄角旮旯。 就在这时,此前派去协助宿州卫驻守城门的弓兵带回一则消息。 第12章 “所以说他们二人先是在入城时扮作夫妻,又在醉仙楼谎称姐弟?”周大威若有所思。 弓兵点头:“巡检,我看他们不太像是那伙盗贼。” 周大威厉声道:“盗贼不盗贼且先不管,这事牵扯邹家,不管如何,人一定要抓住!” * “不能医是什么意思?” “她不就是今日在烈女祠殉死的沈贞女吗?这……”馆医两手一拍,为难地说,“这怎么能医?” 裴泠脸色冷下来:“她尚未气绝,怎么不能医?” 馆医理所当然地道:“纵是救转来,终归是个未亡人。今日强留她性命,来日依旧要赴黄泉,岂非教她多受一重罪过?” “谁说她是未亡人?”裴泠一下怒了,“叫你医就医,哪那么多废话?” 谢攸赶紧道:“沈姑娘既被救下,那就是她命不该绝,医者济人之急,救人之危,大夫,拜托你了。” 馆医左右为难:“公子有所不知,非是老夫推脱,实乃沈家贞女今日殉节烈女祠,此事早已预告十几日,沈举人并邹府上下,皆是首肯了的。现在我要是把人救活,那是吃力不讨好,好心办坏事。老夫能做的,不过替她净了面上血痕,略裹了额角伤处,全她这份贞烈体面,干干净净地去罢了。二位若定要施救,还望另请高明才是。” 话音未落,银光一闪,一把匕首已经抵住馆医的脖颈。 谢攸眼疾手快地抱住她的胳膊:“使不得,使不得,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你们不懂,老夫救她就是在害她啊!”馆医打着哆嗦解释,“二位若不信,只管去瞧她身上嫁衣,缝得严严实实,何曾留半分缝隙?似这等贞烈女子,名节重过性命!只有丈夫方能见其白肉,饶是大夫也不行,这嫁衣便是她清白的凭证。可如今若要施针救人,少不得剪开衣襟,纵使侥幸救活,待她睁眼见嫁衣破损,怕立时就要碰头寻死!那你们说……你们说这又是何必!本是体体面面地死,硬要救活她再让她受辱而死,到那时节,她心里岂不恨煞诸位多事?老朽说句掏心窝的话,何苦来哉!二位大侠就别折腾她了,倒不如全她这份心志,教她风风光光大葬,方是正经。” 裴泠闻言移开刀,转身走到沈韫床前检查她的嫁衣,如馆医所言,确实缝住了,尤其是上衣和裤子用细密的针脚牢牢缝在一起。 “你们怎知她是自愿殉死?”谢攸问道。 “这……这当然是自愿,总不会有人拿刀架她脖子上逼她殉死吧?”馆医脖子一凉,仿佛方才那柄匕首还抵着,下意识就缩了缩。 这当口儿,三人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喊话。 “大胆贼人,还不出来速速就擒!” 医馆外周大威已就位,他神色不无得意,被宿州卫错放的贼人还不是得靠他巡检司缉捕?而他仅仅用了半个时辰便在硕大的宿州城一举锁定贼人的藏身处,如此雷厉风行!这不是强是什么?这就是强! 见百姓都在张头探脑,周大威更神气了:“列队!” 一声令下,一百个弓兵立马变换队形,呈三段式布阵,搭弦,弓臂绷如满月,箭镞一齐对准那道半阖半开的大门。 周大威被自己的英勇冲昏了头脑,完全忽略了为何这俩贼人掳了人还要在城里大摇大摆地找大夫,他只管和弓兵一齐死盯着那扇门。 一想到片刻后他就会成功救出贞女,俩贼人则在他的勇猛下吓得屁滚尿流,周大威瞬间就精神焕发了。当然,最让他得意的莫过于此事过后,巡检司便可力压宿州卫一头。平素别说千户百户了,就连那些总旗小旗眼睛也长在头顶上,把他当个小兵似的使唤。虽说他巡检官品是低,但也是州衙下辖的,卫所本就没权力支配他。 嘿!猜现在怎么着,大老爷们闯了祸还不是得靠他擦屁股?不过是一帮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外强中干!哪像他周大威,里外都强,名副其实!这一想,真真爽快也! 众人都盯着那扇门,医馆里面出奇地静,少顷,好似有人走出来了。 他们先看见一片裙角,而后是卷起来拿在手里的长鞭,再往上,一张清冷的脸,尤其那眼神,扫过来有种凌厉之感。 裴泠站定:“巡检司的?” 这是哪门子态度?他还没发问,她倒先问起他来了,这是在挑衅!周大威高声喝道:“大胆贼妇,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掳走贞女,罪无可恕!还不束手就擒!” “巡检,你上来。”裴泠发话道。 嚯!竟然还敢命令他?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周大威一吸鼻子,抢来身侧弓兵的弓弩,毫不迟疑地拉动扳机,一息之间箭矢破空而出,箭鸣咻咻,直直朝她射去! 千钧一发之际,裴泠一侧脑袋,众人只见那箭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而后伴着一道闷声,钉在后面的大门上。 谢攸把眼珠子横过去,看着那离他脑袋不过三寸距离的箭矢,吓得半天没缓过神。 裴泠要被这莽夫气无语了,随即从腰封里取出令牌,亮给他看。 周大威定睛一瞧,只见令牌上刻着“北镇抚使裴泠”六字,另有小字“建德四十一年五月吉日”。 哈,这场景他熟啊!迩年各地有不少泼皮无赖假扮锦衣卫在乡里横行霸道,他还因捕假受过州里表彰哩!要说这俩贼人消息还怪灵通,竟知道北镇抚使和提学御史于近期南下,可这两位钦差大人坐的可是漕船,估摸一算,人想来早就到南京了。虽然这块令牌做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只能说这帮泼皮技艺精进不少哇!可惜了,碰到他周大威,再精进也难逃他的法眼! 第12章 “怎么,你不信?” 周大威不屑地哼了声:“这把戏我见过,你们可唬不住我。” 裴泠反是一笑:“朝廷发榜文令各地捕假,不少官员畏惧锦衣权势而不敢纠正,宿州倒是有一个刚直不阿的巡检,难得。” 她这么一说,倒让周大威有些没底了,主要是她这副临危不乱的样子,再加上她身手确实不错,弓弩射出的箭矢在这么近的距离下那速度那力量,她就这么轻巧地避开了?尽管他周大威不是以容取人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气场绝不是与生俱来的,跟身处环境离不了干系。她浑身散发的这种……该怎么形容呢?傲视,对,就是这种傲视感,真有身居高位那股子劲儿了。 现在假设她真是北镇抚使裴泠,那他一个从九品的小芝麻巡检见钦差不仅要三跪九叩,那可还是要跪迎跪送的,就跟吐舌摇尾的狗没差别。万一她不是裴泠,只是个演得一出好戏的女泼皮,那他周大威周巡检往后颜面何存哪!不仅自此再无法于宿州卫跟前抬起头来,连平日在乡里巡逻缉盗,那也是抬不起头了呀!更不必说当下还有那么多看热闹的百姓,这人他是绝丢不起的。 周大威左忖右思,准备再试探一下,他大无畏地展臂一笑,说道:“两位钦差那可是坐漕船南下的,现下早已到了南京,又怎么会在宿州出现?你也找个好点的理由。” “你对我们的行程倒是很清楚。”裴泠道。 虽然她声音不大,但说话那调调却很有气势,周大威听后更没底了,膝盖软了又直,直了又软,他宽慰自己道:不就是赌一把,而他赌运向来不错,他就赌她不是!况且刚刚他还朝她射了一箭,但凡她是裴泠,他终归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在一条道上走到黑! 他打定主意,一咬牙即要下令让弓兵缉拿,只是话未脱口,她却先发话了。 “走,我们跟你去州衙。” 谢攸一听话里有他,方神魂归体,从门里出来。 见她二人就这么大咧咧地下来了,弓兵们用眼神请示:巡检,这人还射不射?抓不抓啦? 巡检用他打颤的双腿回答了:你看我敢吗? 一路上,周大威是越复盘越心慌。等二人进到州衙,他们的州台大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唰地一下就滑跪了,而后伏倒磕头,动作是一气呵成。 作为知州,程安宅可是见过裴泠的。 地方官每三年一次外察,正官都要入京朝觐,上一回就是建德四十四年。那时裴泠已当了三年北镇抚使,彼时他在都察院伏候上命,裴泠也候在都察院,但她可不是来接受考察的,她那是来执法的!未被赐敕的官员若涉及罪行,直接当场移交北司,就问你怕不怕!所以即便是在当地颐指气使的布按二使,也是被杀尽了威风,畏首畏尾地等待宣判。 他可一点不敢小瞧裴泠,程安宅可太怕她了。 “臣宿州知州程安宅恭请圣安——” 周大威汗流浃背,膝盖一折,登时匍匐在地。 苍天啊大地啊!他周大威以后是再也威不起来了,他周大威……万事休矣! 这厢程安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可算知道之前一闪而过的灵光是什么了,那是他的感应,在危险来临前的直觉!没承想南直隶最先颤抖的是他宿州知州,本来年初有望进阶,要是成了,那他现在就该在进京为圣上贺寿的路上,可叹他今年运势真是……嗐! 第13章 程安宅转着眼珠子,不断冥思苦想自己到底哪里出了纰漏,可一番反思下来,他真觉得自个儿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纵使不是十足十的清官,那也算得上是一个干事的好官,跟那些尸位素餐的比,不是要好上许多? 裴泠出声道:“烈女祠撞碑的贞女是我带走的。” “嗳嗳。”程安宅打住脑中的胡思乱想,伏在地上不住点头。 “人就在张氏医馆,现在马上去找一个懂穴位的婆子,让馆医在帐外口述,令那婆子施针,务必救回来。” 程安宅又点了会儿头,然后突然就回过味来了,所以裴泠不是来揪他的,而是为了沈贞女一事。他按定心神,大脑飞速分析:一个小小举人之女与宠命优渥的北镇抚使有交集的可能性太小,大抵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他看来,裴泠虽为女子却不能拿寻常女子的思路去剖析,她约莫对世间多数男子都无甚好感,瞧不起也看不上,所以遇见一个本本分分为未婚夫自尽守志的贞女,她会觉得匪夷所思,故而才插手制止。程安宅深信,一个人的身份秉性决定其行事作风,是以,接下来裴泠会怎么想又会如何做,也就不言而喻了。 首先,她一定认为沈贞女绝非自愿殉节,只会是被逼殉节,那谁会逼她?邹家嫌疑自然最大,可好死不死,这个邹家是宿州有名望的缙绅,纵使科举断代有些没落了,在京里那也是有关系的。更何况邹家在宿州修路筑渠、捐款赈灾,乡里不说一呼百应,那影响力也是不容小觑的。接下来,裴泠极有可能要审邹家,一边是缙绅之家,一边是君之任臣,他这个知州夹在中间,两头难啊! “程州台,程州台。” 程安宅惊得一跳,这才回过神来。 “此事来龙去脉还请州台详诉。”裴泠抬手一请。 程安宅赶紧起身,而后肩膀一塌,正欲跟着走,扭头之际却瞥见一人。 “这位可是南直隶提学御史谢攸谢大人?” “正是在下。”谢攸作一揖。 程安宅忙回礼:“久闻学宪才名,三元及第,大明开国至今,唯大人一人而已,南直隶有您督学,幸也幸也。” 谢攸又拱了拱手:“某何以当此嘉言?惭愧惭愧。” 程安宅见他如此谦逊温和,再想到适才他始终未出声,难免生出些同命相连、同患相依之感。 都是被特权压迫的人哪!北镇抚使的官威下,他们堂堂男子也只能屈于女子之下,在她跟前敛声屏气,生怕哪句不对招来祸患,再加上顶着钦差头衔,见之如见天子,饶你是地方大员也得下跪磕头。尔今这世风,真是混乱颠倒! * “……起先沈贞女要随亡夫同去,邹府未允,她便水米不进,沈老爷无法,只得劝她往邹家守贞立嗣,盼望唤起她的求生之心。姑娘虽应了,怎奈邹府仍不松口,及至邹世坤的母亲王夫人因丧子之痛恹恹成病,沈贞女剜肉为其入药后,邹家方许她进门。后来为何又在烈女祠搭台殉节,其中曲折下官亦未参详,只知沈举人与邹府俱是首肯的。” 程安宅讲得口干舌燥,想起身倒茶吃,抬起一半屁股,发现茶壶茶盏搁在正中大案上,只得坐了回去。 此刻裴泠就坐在那张大案前,眉头一蹙:“剜肉入药?” “沈贞女性格刚烈……” 裴泠闻言,没有说话。 见人没反应,程安宅又试探道:“这个……搭台死节,方式确实激烈了些,但也是有先例的,福建尤其福州便以家有贞女节妇为尚,寡妇高筑一台于众目睽睽之下殉节,连父母族姻也在台下。” “所以州台因有先例,便也默许了此类行为?” 程安宅暗叫不好,这怎么回答都是错,他支支吾吾地:“毕竟……毕竟也是私事,这沈举人和邹家都默许了,下官也不好再插手,且朝廷也未明令禁止……” 裴泠乜他一眼:“朝廷是什么态度,州台岂会不知?英宗曾言‘殉葬非古礼,仁者所不忍,此事宜自我止,后世勿复为’,遂从正统至今朝再无妃嫔殉葬。程州台,九五之尊都反对以生从死,你说那邹世坤又是什么人?” 此言一出,程安宅立时怂了,因为她分明说的是:九五之尊都不要妃嫔殉葬,那邹世坤又算个什么东西,竟要未娶之妻殉死守节,你一个州台没阻止这种行为,简直是大不敬! 虽这话也并非无懈可击,若要搬祖制,那恢复殉葬的还是太祖呢,但程安宅是万万不敢顶嘴的,她三言两语就把话题牵到皇帝身上,他就像走在刀尖上,一句说错,万劫不复,心里当真叫苦不迭,只能抬起求救的眼看向谢攸。 谢攸接收到了,也有心想缓和一下气氛,只是话儿尚在打腹稿,就直接被裴泠叫停。 “学宪,贞女未婚而殉,既违中庸之道,又悖五伦之常。提学总一方之学,为一方之师,奉朝廷之命整饬地方士习,应以身为教,推己及人,可别……”她看定他,“带坏风气啊。” 谢攸知道这是在警告他不要站错队,但扪心而言,于此事他与她所见略同。 他坦言道:“某亦认为未婚殉节,太过。” 励名节那可是督学之责,程安宅略扶一下官帽,暗叹三元及第的翰林院大老爷,堂堂南直隶提学御史,竟也屈于淫威,说出违心之语,被驯化成这副模样,真是可怜可悲! “贞女申请旌表,须经州县正官查访核验,”裴泠突然提议,“州台,沈贞女一事不若由我代为,你看如何?” 该来的还是来了,程安宅梗着脖子,做最后的挣扎:“这怎能让上差代劳,区区……” 裴泠摆摆手:“此事就这么定了,程州台不必客气。” “……嗳。” 第13章 自程安宅走后直到现在,堂内二人还没有交流过。时间流走,阳光透过窗扉,一线一线打在石砖地,有微尘在空气里飞舞。 “咔嗒、咔嗒、咔嗒……” 上首传来脆音。 谢攸侧头看去,发现是裴泠在手里盘东西,不像核桃,表面没有纹路。他坐在下首第一位,离她不远,很快便闻到一股淡淡沉香,正是昨日在她身上闻到的香。他遂定睛看去,果然就是沉香丸,细闻之下似带花香凉意,绝非普通牙香,像是海南沉香,一片万钱的那种,这两颗圆卜隆冬的必然所费不赀。 沉香品的是味道,如这种极品几乎没人会舍得盘玩。谢攸觉得自己跟裴泠比起来,活得实在太磕碜,因为要攒钱买屋,一件打了补丁的里衣还舍不得扔,玩香是他不敢想的奢侈事。 也是难得闻这种上等香,趁此机会,他闭上眼使劲吸啊吸,心中感叹还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这香味真是太顶级了。 “学宪。” 谢攸心里一咯噔,自己这副不要钱的样子,难道裴泠已觉察到他在偷闻她的香? 他心虚地睁开眼,冲她笑一下。 裴泠脸上殊无表情,问他:“学宪适才言未婚殉节太过,可是心里话?” “自然,”谢攸郑重地点头,“若盲目鼓吹未婚殉节,那便是将明明未婚的女子当成了一个未过门的寡妇,这不合理也不公平。” 她闻言却扑味地笑了。 “镇抚使不信?” “学宪知道我爱听什么,便讲来哄我听,如你们这般满口儒家道义的男子,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歌颂守节贞女还来不及,会觉得不合理?还有……”裴泠半眯眼睛,状似好笑地道,“你竟然说不公平,‘不公平’这个词挺有趣,那在学宪看来,公平又是什么?” 谢攸便道:“公平即对等,男子外营生计,以养家室,女子内理家事,以奉宗祠,这是对等,也是公平。” 裴泠一下一下转着手里的两颗沉香丸,似乎在回味他刚刚说的那番话。 谢攸又道:“镇抚使许是对儒家道义有误解。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话是伊川先生说的,朱子引入《近思录》是为强调士人应以超越生死的气节坚守道义。” 裴泠手中动作一停:“既然讲到程颐,我倒也想说上一说了,这位伊川先生还说过男女之配,终身不变,故无再配之礼。乍听男不再娶,女不再嫁,真是相当公平,可他给出的理由是什么?” 谢攸答道:“大夫以上至诸侯天子,自有妃嫔可以摄治,故无再娶之礼。大夫而下,内无主则家道不立,故不得已而有再娶之礼。” “是了,反正没妻还有妾,没妾的想再娶,也给出了‘不得已’的理由,毕竟奉公姑,主内事,没女人怎么行?学宪适才说男子外营生计,女子内理家事,是为对等,既如此,男子丧妻后,或有妾或再娶,总归不缺女人来操持家事,但女子丧夫后,轻飘飘一句终身不变,令寡妇不仅要料理家事,抚养子嗣,还要奔于营生。学宪,你倒是说说,‘对等’这杆秤怎么尽往男子身上偏?这世上怎的只见寡妇守贞,未见鳏夫守节?” 第14章 谢攸被堵得哑口无言。 裴泠蓦地起身,绕过大案朝他走来。 “你们这帮士大夫,仿佛只要把妻子这个位置空出来,就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可以被称道的功德,实则该纳妾纳妾,该生孩子生孩子,什么都没耽误。”她已站定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历史在笔下,书写历史的如椽大笔也正是掌握在你们手中,天下是非公论,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言着,裴泠弯下腰来,又笑问:“只是我着实好奇,若学宪是史官,又会怎样书写我呢?一个挑战礼教,伤害风化,违背天地自然之理的……悖逆女流?” 清凉沉香在他鼻尖游走,她的脸距离他这般近,一半陷在阴影里,一半被门外照进来的阳光打亮,他甚至能看清那一侧皮肤上细细的绒毛。谢攸的心脏漏跳一拍,慌张地垂下眼,可视线旋即又对上她修长的颈项…… “学宪哑巴了?” 谢攸不得不抬首,却发现她在笑,笑得咄咄逼人。他深吸了口气,说:“国以任贤而生,弃贤而衰,人才以用而见其能否,举贤不以亲疏贵贱,当也不应区分男女。我想陛下任用镇抚使,自也有这一番考量。” “本以为学宪耿直刚正,没承想却是个八面玲珑的。”言讫,裴泠收敛笑容,慢慢站直身子,又走回大案前坐下,继续盘她的沉香丸。 “我真说了,你又不信。”他的语气半是抱怨,须臾又觉如此显得有些亲密,尴尬地咳了咳,岔开谈锋,“沈贞女一事,镇抚使打算如何做?” 裴泠瞥他一眼:“自然是搞清楚她在邹家经历了什么,以至于改变主意要搭台死节。先把沈从谦叫来州衙问话。” 言毕,她便阖上双眼假寐。 堂中除他外没有旁人,这话显然是吩咐他的,谢攸接受良好,立马起身出去找程安宅,甫下台阶却突然有一道黑影扑来,重重跪在他跟前。 谢攸登时一声惨叫,原是那人膝盖正好砸在他脚背上。 周大威吓出一激灵,缩着身子往后退几步,战战兢兢道:“学宪大人,您……您没事吧?” “某……”谢攸还痛得龇牙咧嘴,“某无碍,巡检可是有事?” 当然有事,要命的大事!周大威带着哭腔说:“卑职是蠢头村脑的秃驴,没根基的王八羔子,狗眼不识泰山没认出二位钦差不说,竟还放了箭,若非镇抚使身手不凡,勇猛过人,小的安有命在?望学宪替小人在镇抚使跟前解释一二,小人真是无心之举,还请镇抚使手下留情,从轻发落啊!”语罢,他连磕几个响头。 谢攸弯腰扶住他的胳膊,宽慰道:“巡检不必忧虑,镇抚使宽宏大量,不会怪罪。” 虽与她相处不久,但他也算清楚她的行事作风,有仇当场就报了,没发作就是没放在心上。依他之见,裴泠说周大威“难得”,并非讥讽,而是真在夸他,毕竟那两条胳膊的事还犹在眼前,若各地官员能如周大威这般敢于质疑,那假扮锦衣的恶行便可杜绝了。 周大威单眉上扬,怀疑道:“当真?”可裴泠横看竖看都像一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人啊…… 谢攸点头:“当真,若镇抚使欲问罪,某会站在巡检这边。” “有学宪这句话,卑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周大威简直感激涕零,“学宪大恩大德,小人无以为报啊!” “巡检不必如此,”谢攸把他扶起来,“不知巡检可知州台现下在何处?镇抚使欲问话沈举人。” “州台大人应是去张氏医馆了,卑职亦知沈举人府邸在何处,这事交与我,即刻就将人拿来!” 谢攸忙道:“只是了解下情况,巡检务必以礼相待。”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周大威一拍嘴巴:“瞧我,是请来请来……” 这任务周大威完成得飞快,盖因才出州衙,他就碰到了行色匆匆、赶来带回女儿的沈从谦。 人领进堂中时,谢攸的屁股才刚沾上座椅。 路上周大威把情况言简意赅地告知了沈从谦,尤其着重警告了——不是,提点了他:你女儿这事现在可不由州台大人管,已有京里来的钦差全权接手,哪个钦差?锦衣卫北镇抚使!你可千万别因她是女子就小瞧了,若不据实相告,撒诈捣虚,那整个宿州谁也保不了你! 沈从谦穿得很正式,头戴大帽,着圆领青袍,腰束蓝丝绵绦。 想来女儿的事令他受了不少刺激,不过三十六七岁,瞧着倒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又因生了一张方正脸,颧骨还高,整个人便鹄面鸠形。 谢攸忍不住站起来,把人引到对座坐下,又倒了一盏茶放在他左侧案几上。 沈从谦作揖道谢,一双眼睛始终小心打量着上座女子。 大明上下,不会有人没听过北镇抚使的煊赫名声,一个女子能站到这个位置,说句实话,或许很多人现在都还在懵。 当年中旨一下来,兵部的想就算我先怂了,那礼部总不会怂。礼部的想我小怂一下,到了内阁必然誓死不从。恰好内阁那帮大老爷也是这么想的,又不是天大的事,何须让他们亲自出手,自有科道当马前卒。到了科道这边,他们倒是已经抗争过了,然而皇上那句“是否华夏女杰,隋文帝容得,唐太宗容得,宋高宗容得,朕容不得?”压下来,他们还能怎么办?再想到内阁都未吱声,没有强大的后援,他们还折腾啥?退一步说,就先让裴泠当上外廷官又如何?天下儒士能同意?能不反抗?等国家栋梁——各地生员举人闹起来,科道再顺势上奏,就能在不得罪皇上的前提下把事儿办了。 谁知……竟然没人闹? 其实像沈从谦这些在地方的士大夫,想得也很简单,京里有定论的事,哪轮得到他们置喙? 所以裴泠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把北镇抚使这个位置坐稳了。 眼下,沈从谦看着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官,再想到自己生死未卜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第14章 此前他已去过张氏医馆,巡检司的弓兵还守在那,他被拦在门外不让进,程安宅让衙役带话,告诉他沈韫人事不省,想要带走须去州衙取得钦差同意,多的便不肯说了。 等他急赶到州衙,方从周大威口中得知原委——女儿是被北镇抚使裴泠救了。 “还请镇抚使容我带小女归家。”沈从谦端坐着朝上首打拱。 裴泠脸色冷漠:“令媛尚未脱险,伤重亦不便移动,留医馆有医者看护,岂非更妥?” 沈从谦有些急了,站起来躬身作揖:“家中亦可延请良医调治,况她母亲在家忧心如焚,只盼早得团聚,恳请大人准许。” “哦?”裴泠颇觉好笑,“既忧心如焚,怎不去烈女祠劝止?若非沈韫现下得救,沈举人与夫人原是等着收尸吗?” 沈从谦下巴一绷,险些站不住。 谢攸见人眼周乌黑,面容摧朽,掩唇咳了咳,想提醒她说话不要太直接。 裴泠听而不闻,仍是单刀直入地问:“百善孝为先,为何令媛宁可弃孝也要守贞?” 沈从谦自然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神情愈发颓败。 “小女是被读书误了啊!”他痛心疾首地喊了句,继而道,“吾女幼承庭训,熟读女教典籍,尤爱听古人节义事,我这个做父亲的初心只是盼她从书中明是非、养性情,可叹她情窦未开,世故未熟,闻夫病逝,一心要实践古人德行,还言一念之正便可比肩忠臣,劝而不听,拦而不止,我也想问问她,为何忍弃鞠育之父母,也要为未事之夫守节。”说到最后已是带着泣声。 裴泠没回应他这番话,而是问:“邹世坤死后,沈举人可曾想过让令媛受聘别嫁?” “不不,我绝无此想法,”沈从谦连连摇首,“贤侄病故不过两月,小女仍披丧服,我岂会说出这等无良之言?” 裴泠接着又问:“邹家既已将她接走,日后便可过继子嗣,也算有了盼头,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搭台死节?” 沈从谦回道:“邹家接走小女,到小女决定殉节,期间不过半月,具体发生什么,我确实不知。” “你不知道,但你怎么同意了?” “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镇抚使不知小女性情,她认定了的事百折不回。” “也并非百折不回吧?奔殉不成后,她不是也听劝去邹家守贞而放弃殉节了?” 她的问题步步紧逼,十分尖锐,一下堵得沈从谦说不出话来。 “沈举人有几个孩子?” “两子两女,沈韫是长女。” “有个当贞女的姐姐……”后面的话裴泠没再说下去,但这段沉默已让堂内二人听懂了。 沈从谦情绪立时激动起来:“镇抚使想说是我放任女儿殉节,以此来博得好名声?我绝非沽名钓誉之辈!名声或许对某些父母来说很重要,但我与夫人非偏心父母,每个孩子皆亲自抚育,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怎舍得?!” 第15章 谢攸又听到“咔嗒咔嗒”盘沉香丸的声音,循声去看,她正好也望过来,视线在空中一触,他随即垂眸,裴泠也很快把眼神移开了。 “沈韫决定搭台死节后,沈举人可曾去邹家见过她?” “不……不曾。” 裴泠状似惊诧:“竟不去见吗?”旋即又用审视的目光追问他,“是邹家不肯还是你不想?” “我……”沈从谦顿住了。 她丝毫不给喘息时间,紧追不舍地发问:“也就是说自邹家接走后,直到今日烈女祠殉死,沈举人与夫人都没再见过沈韫?” 沈从谦精神困惫,更显得不济,无力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半晌才用沙哑的嗓音回答:“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既已去邹家,便是内夫家,外父母家,我和夫人已是外人矣。” “沈举人亦是一心实践古人德行,女儿肖父,此话不假。”裴泠道。 沈从谦闻言神色一滞,顷刻间猛烈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脸颊乍红,泪水直流。 裴泠不再说什么,直接下了逐客令:“令媛有任何消息,自有衙役来府上告知,沈举人请回。” 沈从谦像是受了重创般,礼节也顾不上,几个踉跄,失魂落魄地退出去。 待人走远了,谢攸方说:“镇抚使适才言辞未免太过冷漠苛刻。” “冷漠苛刻?”裴泠笑道,“说几句就受不了了?你们这群书生真是脆弱得很,难道北司稽查也要照顾你们的书生意气?” “书生意气”这个词可以精准刺痛每一位士大夫的脆弱神经,谢攸的表情当即变得僵硬。 裴泠又说:“依户律,若已定婚,未及成亲而男女或有身故者,不追财礼。某些父母贪图第二份聘礼,罔顾贞女志在守节,迫她再嫁,导致贞女受辱,殉死以明节。”她顿了顿,后锋一转,“当然,我只是举个例子。” 谢攸立刻代为说项:“某观沈举人并非贪婪之辈。” “你才认识他多久,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学宪,不要人云亦云,凡事得有自己的判断。” 这话一出,谢攸的面子有些过不去,表情也越发不好看。 裴泠观察他一会儿,笑了,忽然说:“学宪貌似很喜欢这款沉香?”言语间,她把手掌摊开,拿起其中一颗沉香丸,“此乃海南沉香,朝廷贡品,陛下赏赐的,民间可买不到,你们文人雅士不是最爱品香玩香么?”她已起身走到他近前,“这颗送与学宪如何?” 谢攸看着已经递到他眼皮子底下的沉香丸,整个人都不好了,羞赧得垂了脸,红了耳根,心中更是无限懊恼: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谢攸啊谢攸,都叫你凡事三思而后行,可别再干丢份儿的事了! “谢镇抚使好意,感佩之至,然无功不受禄,我实不能收。”话音才落,他避开她的手,从侧边溜了出去,站到一旁打了个拱手。 裴泠掌心收拢,说:“也罢,毕竟这沉香丸已被我盘玩许久,学宪看不上也是情有可原。” “我……” 谢攸百口莫辩,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不说,也感觉无论说什么都能被揪住小尾巴,干脆闭嘴了,恰是此时,州台程安宅办完事回来报禀,终于把他从冷场里解救出来。 “下官已按上差吩咐,寻了婆子与馆医一道救治沈贞女,只是……”程安宅窥她一眼,“只是沈贞女气息微弱,能不能醒来,不好说,醒来后有没有其他问题,也不好说。” 裴泠点了点头:“让那馆医尽心救治。” “下官有吩咐的。敢问上差,沈举人可是来过了?” “来过了。” 程安宅应着声,须臾,试探地说:“邹家那边……” 裴泠接道:“邹家的情况,还请州台事无巨细,悉数告知。” 程安宅无不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现在临近正午,二位大人尚未用饭,也请先让下官做个小东,以尽地主之谊。” “不必,我与学宪自行解决。未时,我在此处等州台。” 言讫,裴泠抬手示意谢攸,程安宅恭谨地站着,目送二人走远。 * 宿州美食,符离集烧鸡是当仁不让的第一,白居易曾作诗“黄鸡与白酒,欢会不隔旬”,诗中的黄鸡指的便是符离集烧鸡。要说正宗做法,鸡得用符离镇散养的土麻鸡,辅以香料老汤卤制,再文火慢炖至少两个时辰,出锅后的鸡肉软烂脱骨,汤汁鲜香浓郁。 位于宿州城西的徐氏烧鸡铺,近年来开创了一个新吃法,名为“地锅烧鸡”,是以符离集烧鸡为主料,用小麦面做饼子贴于锅壁,面饼一半浸入汤汁吸收鸡肉鲜味,一半则炙烤得香酥焦脆,食用时直接撕下饼子蘸汤,入口外酥内软,搭配烧鸡,一锅两吃,在宿州很受欢迎。 现下已过吃饭时间,食客不多,烧鸡铺里仅零星两三桌,裴泠和谢攸择了最里的靠窗位置坐下。 徐氏烧鸡铺位于一条里弄巷子,对面是一家药铺,此刻门口有俩男子,一个高胖一个矮瘦,正鬼鬼祟祟地往烧鸡铺子里打量。 只听矮瘦的说:“看样子不是普通人家,还是算了?” 高胖的闻言,抬脚就踹他一下:“你个怂蛋,多少年没见过这等货色,等会在那口大锅里下把蒙汗药,这只雏鸡还不是任人剥毛宰割?” “可……”矮瘦的提提手上那一叠桑纸包,提醒道,“可老大还在城外等着用药呢。” “老大?呸!肚子上全是杨梅疮,整天一群苍蝇围着转,这堆杂草烂根管个屁用,灵丹圣药也不好使啦,等他死了,还不是老子主事!你小子现在巴结我还来得及。”话语间,高胖的始终牢牢盯住前方店里那抹淡紫身影,一对猪眼睛贼光闪闪。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老子不信你个怂蛋不心动!” 矮瘦的嘴上犹豫,实则也早已心痒难耐,以往抓的都是些乡野村姑,何曾见过这样好看的,方才见她走来,浑身上下散发的那股子劲劲的气质,必定是用真金白银养出来的小姐呀!他嘿嘿笑道:“老大都发话了,小的能不从吗?” 高胖的见他这副样子,涎着笑脸说:“走,吃鸡去喽!” 第15章 二人走到徐氏烧鸡铺前。 符离集烧鸡至少炖煮个把时辰,每桌现煮是不可能的,店家都是一次性炖上十几二十只,铺里桌桌都设炭炉,待来了客便从大铁锅里捞起一只放进小锅,再架到每桌炭炉上加热。 这也恰好给了他们下药机会,只消在门外那口大锅里撒一把,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店里的人药倒。 “老板,切半只烧鸡,单吃。”矮瘦的说。 店家笑呵呵地应声:“好嘞,客官稍等。” 旋即,一只酥香软烂的烧鸡被捞了起来。 借店家下刀剁鸡的片刻功夫,但见高胖的将袖口往那锅里一拂,一丛白色粉末挥洒下来,瞬间融进汤汁,无半点沉淀。而店家自顾自忙活着,丝毫没有察觉。 二人坐在门口那张桌,一边吃鸡一边观察,他们也不用筷子,徒手撕吃,嘴里时不时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店家见炭炉烧得差不多,便捞起一只烧鸡放入小铁锅,又舀了许多汤汁淋上去,最后把饼子摊到锅壁上,便端起上菜了。 “热气腾腾的地锅鸡好嘞,客官久候,久候。” 裴泠从筷笼中取出一双筷子,夹住鸡翅,轻轻一扭就下来了,薄如蝉翼的鸡皮,沾满汤汁的鸡肉,咬一口就脱骨。她吃得津津有味,抬头间却见对面的人一直没动筷。 “你不喜欢吃?” “也不是……”谢攸欲言又止。 裴泠最是烦人说话说一半:“也不是什么?不喜欢就不喜欢,我还能责怪你不成?适才问你意见,怎么不说?” 他轻声地:“见镇抚使喜欢,不敢坏了兴致。” “真受不了你们这群书生。”裴泠面色不悦。 谢攸也觉自己有些不地道,解释道:“以前是喜欢的,但自从我父亲误食瘟鸡,药石罔效,撒手人寰后,我就……就有些不敢吃鸡了。” 裴泠更不悦了:“还说不敢坏我兴致?你现在才是坏我兴致!起初你实话实说,我们大可以去吃其他,就算进到店里告诉我也来得及,至少不用点一整只鸡,现在菜都端上来了,你跟我说吃不了?问你时,这随便那随便,真吃了,这不吃那不吃。我说学宪,难道我是什么毒蛇猛兽?跟我开口就这么难?” “我……”谢攸被堵得哑口无言,心里亦十分羞愧。半晌后,窥着她,小心赔罪,“镇抚使言之有理,这全是我的过错。”言讫,他挑起一筷子鸡肉,就要往嘴里送。 裴泠举筷打掉他的筷子:“得了,别整得像我在逼你吃。” 谢攸僵在那边,很是局促,而她越看他这副样子,就越是不爽。 真是个木头木脑的书呆子。 第16章 裴泠懒得再管他,兀自大快朵颐,待吃了大半只鸡,正欲去吃饼子时,倏然便头晕脑胀起来,她心下生疑,闭上眼甩了甩脑袋,再睁开非但没好转,反而更严重了,视线里所有东西都出现虚影。 这感觉很不对,好端端的怎会晕?她看向锅里,难道是被下药了?蒙汗药,似乎是蒙汗药。 才得出结论,她就快撑不住了,脑袋像灌了铅,眼皮很重很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谢攸发觉她的异样:“你怎么了?” 裴泠吃力地看他一眼,见他神色清明,愈发断定蒙汗药就是下在地锅鸡里。她狠咬舌头,方恢复一丝神志,艰难地说:“这锅鸡被人下了药。” 谢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药?” 她已经没有余力回答,手在腰间摸索,费尽所有力气才从茄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咬掉塞,仰头一饮而尽。 而后“啪”一声响,瓷瓶掉落,大小不一的碎片四散着飞起来,裴泠的脑袋垂下去,趴到桌上,再也没起来。 谢攸去摇晃她,见人毫无反应,顿悟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可他们刚到宿州,人生地不熟,哪来的仇家?况且谁又敢谋害朝廷命官? 想到这,他立马伸手探她鼻息,还好还好,应该只是被药晕了。 现下显然没时间去分析歹人是谁,为今之计,走为上策,他赶紧起身扶她,可失去意识的人瘫软无支撑,扶是扶不走的,要么打横抱起,要么背着,抱起来自然最顺手也最快,虽涉礼法之大防,但事出紧急也顾不得了。 谢攸一手从她后背探到她腰间搂住,另一只手抄起膝弯,而后往上一提,一下把裴泠打横抱起。 为避免她滑下去,他将她提得很高,她的脸正好靠到颈侧,他能感觉她的鼻尖,她的唇,若有似无地触及自己,他从未与女子贴得这般近过,更别提这个还不是普通女子,他在心里迅速默念两句罪过,正想抱她出去。 这时店家陡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即是一道闷声,等谢攸抬头去看时,人已经倒在地上了。 店里食客本就不多,高胖的一拳就砸晕一个,矮瘦的则在前头,忙着搬弄板搭门。 一块一块门板滑入槽中,待装上最后一块门板,便彻底隔绝天光,店里登时变得晦暗无比。 又有一个食客尖叫着倒下了,霎那六目相对,不好的预感兜上谢攸心头。 高胖的转着腕子,嘿嘿笑说:“最后一个了。” 矮瘦的奇怪道:“小白脸怎的没被麻翻?” 高胖的啐一声:“这厮一口没吃,罢了罢了,打晕也一样。” “大哥,你说这小白脸是她的谁啊?”矮瘦的饶有兴趣地打量。 “管他是谁,打晕啰,我们好办事。”说着,高胖的挥拳就要上去。 谢攸抱着裴泠急退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墙壁。 “等等,”矮瘦的突然出声,“要不就让他看着呗?” 那高胖的闻言,就像被戳中了兴奋神经,不由夸道:“还是你这撮鸟会来活,就按你说的做。” “嗳,我说小白脸,你是她丈夫还是哥哥啊?”矮瘦的笑问。 谢攸把裴泠抱得越来越紧,喝道:“你们想做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吗?”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们要霪乐呀哈哈哈。” 谢攸怒不可遏:“大胆狂徒,我乃朝廷命官!光天化日之下,尔等竟敢动此禽兽之念,理应当街正法!” “什么玩意儿?朝廷命官?”高胖的狞笑道,“那老子我还是皇帝老儿呢!” “我乃南直隶提学御史!” “好好好,你是你是,你就是什么劳什子提学御史,行了吧?”矮瘦的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当官的不都要体察民情嘛,我们哥俩好久没碰女人,实在想得紧,提学御史大人,您体谅体谅?”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谢攸气得人发颤:“她是锦衣卫北镇抚使,你们不要命了!” “哈?”矮瘦的简直要笑掉大牙,“什么来着?锦衣卫北镇抚使?你说她?这小白脸吓懵了,在胡言乱语呢!哈哈哈!” 他们这些盗贼平日里接触的官员不是巡检就是卫所里的百户千户,那些朝廷高官,他们是碰不到的,故而所有认知就仅限于瓦子说书。谈起这个北镇抚使,两人确实听说书先生讲过,不过传言那是一个体壮如牛、脸横刀疤的悍妇,而眼前这个小娘们,虽是比寻常小姐要高大些,但也远谈不上虎背熊腰,怎么可能是? “大哥,别跟他废话了!” 高胖的无不道好,两三下脱去上衣,光着两条粗膀子,大步朝谢攸走来。 人还没走近,谢攸就闻到一股夹杂汗味的狐臭,他已退无可退,紧张得心脏狂跳。 百无一用是书生,今天他是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无用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碰到强盗,只有束手就擒的份。此时他方知太祖的高明远识,在洪武时期,生员不仅要习经史,也要练弓弩、使棍棒,然自弘治起,武教渐废,发展至今朝,学子已大多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他亦不例外,每日只知死读书,惰于强身健体之事,如今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谢攸低头看一眼,要是裴泠醒着,许是几下就把那两人打翻在地,他这个男儿真是不如女郎。 此时,高胖的已抡着膀子起好势,面对这种柔弱公子哥,简直就像捏死小鸡一般,手到擒来。 掌风飒然而至,即将沾到谢攸衣襟,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个低头,从高胖的胳膊下钻了出去。 “咄!这蠢物还挺灵活?” 高胖的倒也不恼,只觉分外有趣,忽地张开两条壮胳膊,像老鹰扑小鸡似的,竟兜着他玩起来。 “小白脸,你就别白费功夫喽,快快拱手而降,惹怒了老子可没好下场,小心我玩完你的女人,再把你俩绑了送去给我们老大,嘿嘿,他可是男女不忌的!” 真到紧要关头,谢攸也忘了害怕,抱着裴泠一面躲闪,一面扯开嗓门呼喊,祈望有路人可以发觉店中异动。虽然这个机会很渺茫,因为这家烧鸡铺并非在大街上,而是位于一条里弄小巷,但只要喊得响,兴许能被对面那家药铺的掌柜听见。 两人见他虽不能打,但还真挺会躲的,好似一只野猴,上蹿下跳,一下踩着条凳跳到桌上,把炭炉上的地锅鸡踢飞,一下在桌子和桌子间跃来跃去如高桩舞狮。可不管他再灵活,总有力气用完的时候,何况还抱着一个人,力疲也就来得更快了。 第16章 可谁曾想这小白脸力气还真用不完,兜了他老半天,死活抓不住。 高胖的耐心耗尽,再由他这么喊叫,要真把人喊进来不就功亏一篑了?他朝矮瘦的使了个眼色,随后一个箭步跳上大桌,掌风倏忽而至。 谢攸正欲跳开,谁知此时矮瘦的竟抱住他的双脚,将他牢牢定在桌上,一个先机错过,只得硬生生受了一掌。 这大汉应是习武之人,掌力极劲,谢攸胸骨吃痛,一下被击倒,因忧心摔到裴泠,他不敢转身子,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背先是砸到条凳,而后重重砸在一个倒扣的铁锅上,他似乎听到背后肋骨“咔嚓”一响,人一下就动不了了。 矮瘦的蹲下身来,拍拍他的脸颊,嘲弄道:“叫你乱踢,现在自个儿吃苦头了吧。” 谢攸痛得眼冒金星,高胖的见他自顾不暇,便跳下桌来,一把攥住裴泠的胳膊,要将人拉走。谢攸一只手还搂着她,另一只手旋即攀上,将她死死摁在身上。 那二人早已丧失耐心,矮瘦的对准面门直接给了谢攸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脸颊上,嘴里登时有股腥甜奔涌而出。 绕是这样,他还是没松手。 高胖的口中叱骂不断,又有拳风袭来,对准他的右眼,这一拳力道沉猛,右眼霎时被灼烧般的刺痛占据,泪水不受控地往外流,视线一片模糊,脑袋嗡嗡作响。 觑得这一空档,高胖的把裴泠从他身上拖了下来。 谢攸急得要起身去抢,奈何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后背亦动弹不得。矮瘦的嫌他耽误好春光,又踹了几脚解气。 太疼了,这辈子没这么疼过。 耳畔是桌椅被挪动的声音,谢攸竭力仰起头,只见前方被空出一块地,高胖的攥住裴泠手臂,将她扔到那块空地上。 “大哥,您先来。”矮瘦的抬手作请。 高胖的火急火燎地松裤腰带,然而怎么都解不开,气得骂骂咧咧:“老子什么时候打了死结?滕!节骨眼上给老子掉链子!”他等不及了,弯腰想去扯衣服,哪知指尖才刚碰到衣襟,整个人突然被一股力道撞偏。 谢攸从后面跌跌撞撞地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往前狠狠一撞,将二人撞开后,直接扑在裴泠身上,两手死死扣在她背后。 打不过,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了。 谢攸已打定主意,哪怕拿刀砍他,也绝不放手,左右不过一条命,但让他坐视不管,任由这俩歹徒欺辱她,是绝无可能的。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恨不得有什么东西可以把他和裴泠就此镶在一起。 第17章 右眼的刺痛逐渐从尖锐转得钝重,像有一块巨石压在眼窝深处,他试图睁眼,但只能勉强裂开一条细缝,看见的也全是光斑,右眼不会是要瞎了吧?他索性把眼睛都阖上,命都不一定能保住,瞎就瞎吧。 那俩是彻底被激怒了,高胖的气得揎拳捋臂,两个拳头如铁锤般砸落,矮瘦的则跑去灶台抓起那把剁肉刀。 “大哥,这小白脸实在太碍事了,干脆一刀劈死他算了!” 高胖的捏住谢攸下巴,拽过来,朝他脸上吐一口唾沫:“蠢物,这可是你逼我们的。” 矮瘦的将刀锋对准他后颈,银光一闪,刀锋霍然削落,鲜血迸现。 脖颈处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可预想的疼痛却没有来。 “欸?” “这娘们醒了?”矮瘦的满目诧异,“吃这么多至少得睡四五个时辰啊,大哥,你那蒙汗药失药性了吧?” 谢攸闻言,心中一振,睁开左眼看去,那刀离他脖子不过两三寸距离,被裴泠徒手擒住,那血正是从她掌心流出来的。 高胖的满不在乎,摆摆手说:“不打紧,醒了更得劲!” 峰回路转,绝处逢生,转危为安……这些美好的词汇瞬间充斥谢攸大脑,他惊喜道:“镇抚使,你醒了?” 裴泠这才看见他的脸,当即怔住。 他整张脸都是肿的,右眼更甚,肿起的眼皮完全覆盖眼睛,就像眼眶上长了一个紫红色圆球。他还在笑,一笑满口血沫,许是做表情扯到了鼻腔伤处,两个鼻孔突然流下两注鲜血…… 谢攸见她盯着自己,立刻意识到现下抱她抱得有多紧,彼此之间几无缝隙。他赶紧解释:“我是实在没法子,非有意冒犯,还望镇抚使海涵宽宥。” 裴泠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凌厉眼风扫向那二人。 “我没事了,你先起来。”她伸出左手,轻拍谢攸的肩。 高胖的见裴泠瞪他,反而兴奋起来,冲矮瘦的喊道:“这鸟腰带忒坏事,快把刀给我,老子要割开!” 这时谢攸松手,慢慢从裴泠身上移开。 高胖的大喜:“哥哥的小心肝,难道你也迫不及待啦?好好好,小乖乖,哥哥一定好好疼你!” 谢攸已经爬起来,坐到一边。 “刀呢?”高胖的怒道,“没见老子长枪已经蓄势待发了吗!” 矮瘦的正欲把刀回抽,一抽竟然没抽动。裴泠用力捏住刀锋,掌中鲜血汨汨流淌,倏忽之间,但见她腕子一扭,矮瘦者反应不及,刀柄立时脱手。 下一瞬,那把背厚刃薄的剁肉刀自她手中掷出,正中高胖者裆部,裴泠的满腔忿怒全发泄在这一掷之中,力道何等刚猛,刀锋直接劈开骨头卡死,“长枪”一分为二。 “啊!!啊啊!!!啊!!!!” 高胖的凄厉惨叫,如鬼哭狼嚎,突然有什么东西从腿内侧滑过,“啪”的一声,掉在血河里,他低头看去,登时两眼一黑,翻倒在地。 “咄!这娘们还是练家子?”矮瘦的震惊万分,赶忙去察看大哥状况。 状况大恶。 只见大哥疼得痉挛,仅这一会儿功夫,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打捞起来,浑身湿淋淋,那条麻裤变血裤,正中还立着一把刀,看得他亦是裆部一疼。 裴泠没有让他等太久,幻疼很快成了真疼。 裴泠周身腾起肃杀之气,撕了裙摆一角,缠住右掌,打好结,用牙齿咬住一头,拉紧。处理好伤口,她转身从柴寮里抽出斩大骨的砍刀。 刀尖划过灶台石砖,正发出“呲嗞呲嗞”的尖细声响,听得人心里直犯怵。 这女人就像从地狱上来人间索命的女阎罗,矮瘦的心中不禁觇敲起来,难道……难道她真是锦衣卫北镇抚使?思及此,他双肩颤抖,如遭雷殛。 体壮如牛、脸横刀疤?那杀千刀的说书先生胡说乱道,害得他哥俩实惨! 怎么办?他现在该怎么办? 逃出去?可板搭门挡住了去路,打打看?可又提不起一点交手的勇气,对方鹰隼般的目光射来,他就吓得发抖,这还怎么打?他就似笼中兽,只有等待被猎杀的份儿。 杀……杀……矮瘦的吓得一哆嗦,这女人怕是真要杀了他。 只有求饶,只有求饶才有出路。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一时歪念冲撞了姑奶奶,小人给您磕头,求姑奶奶放过,求姑奶奶放过……” 裴泠愤怒至极,她不敢想今日若无谢攸拼死相护,她会遭受什么,翻涌的恶心顺着食道逆流而上,这两个地沟腌臜货,惯犯无疑,死亦不足以平愤! 刀尖直抵右眼,矮瘦的寒毛卓竖,惊恐万状,跪着朝后退去。 “哪条道上的?” 此时此刻,他哪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悉数坦白,只盼这位姑奶奶可以网开一面,留他一命。 后背撞到墙壁,矮瘦的已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可刀尖仍在不断前进,先是冰凉的触感,而后一阵尖锐刺痛,最后便是汹汹而来的挖心之痛! 裴泠有意无意地多废了些功夫,矮瘦的被折磨得呼天喊地,屎尿失禁,身体惊恐地挣扎着扭曲着。 “咚”的一声,极轻。 什么东西坠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又骨碌骨碌滚走。 他抖如筛糠的手摸向右眼眶,已是空空如也。他的右眼……他的右眼……竟被生生挖下! 矮瘦的痛入骨髓,待晕之际,直接被裴泠一刀砍醒。 他气若游丝,连喊痛的力气也使不出来,透过破裤缝隙,拿仅存的左眼往里一看,血肉模糊,子孙根子孙袋尽除矣。 还不如给个痛快,一刀结果了他,此般惨无人道的法外之刑,他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这女人就是恶鬼!是恶鬼! 矮瘦的陡地想起传言中诏狱里那些抽人筋、断人骨、绽人皮肉的酷刑,刹那四肢五脏六腑皆被无远弗届的巨大恐惧笼罩。 裴泠伸手掐住他下颌,迫使他张嘴,随即塞了一块抹布进去。 “想死?还早着呢。” 俄顷,门外传来异动,板搭门一块一块被人从外面搬开,天光一寸一片直至彻底照亮全局。然后,一个戴着帽儿盔的脑袋探了进来。 方才有百姓上衙门报案,言徐氏烧鸡铺有人大声呼救,怕是遭了劫,周大威便携弓兵前来查看。 只见店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血腥味扑面而来。 靠!直击凶案现场! 周大威虎躯一震,小心谨慎地趋身往里走,遽然,有一人噌地站起,吓得他一个趑趄险些摔倒。 “上差?” 他赶紧上前,又突然煞住了脚,双目陷入呆滞:“学……学宪?”这是学宪?! 第17章 若非这身衣服,周大威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前这个肿成猪头的人和姿容如玉的学宪对上号。他十分惊骇,可他的惊骇还远不止于此,待从裴泠口中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周大威整个人都不好了。 钦差遇袭,这是钦差遇袭啊!这事有多严重呢?那简直是非常严重,严重至极! 钦差下地方,其人身安全由地方负责,这不是什么约定俗成,这可是实打实写进大明律的。天子钦命,什么是天子钦命?钦差的脸就是皇帝的脸,对钦差不敬就是对皇帝大不敬,钦差遇袭,这事在地方属于特级重大事件!好死不死,此次肇事者还是盗贼,就是那伙在宿州附近劫掠商队、强抢民女的盗贼,他和州台正欲缉拿却还没缉拿的盗贼! 因他巡检司办事不力,致使一位钦差险些受辱,一位钦差被打成猪头,别说他周大威逃不掉,州台同样也逃不掉,轻则降级调任,重则剥夺官职,永不叙用。别以为到这儿就完了,还得连坐呢!宿州知州上一级——凤阳巡抚,也会因失察被问责。 完了,什么是完了,这就是完了,他周大威彻底玩完了啊! 当消息带进州衙前,程安宅仍在大堂候等,心中还叨咕呢:约定时间已过去近一个时辰,难道有什么事绊住了二位钦差? 就在这时,周大威派来先行报信的弓兵到了,而后便是一片混乱。 先是茶盏摔碎,听呤嘡啷一阵响,人从椅子滑落,屁股“咚”一下砸在石砖地,一声声惊慌的“州台大人!”,再是掐人中,使劲摁啊摁…… 待大部队抵达,周大威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面无人色、呆若木鸡的州台。 “大威,大威……”程安宅呼唤着,把自己一条胳膊甩到周大威肩膀上。 “州台大人,我在,我在。”周大威心中亦涌起一股难兄难弟的凄凉感。 “得得得得得……” “没得逞!” 程安宅缓过来一口气,又问:“那学宪……” “活着,但……伤势颇重!” 程安宅一口气又缓不过来了。临近万寿圣节,现在整个南直隶官场高层都进京贺寿了,六部尚书、凤阳和应天巡抚全不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此次钦差遇袭,责任全在他宿州知州! 第18章 他冤哪,他好冤哪。 那伙盗贼是从江西进的南直隶,从池州府逃到安庆府,又从安庆府逃到庐州府,在这三个地方转悠了小半年后一路横穿凤阳府,这才来到他宿州城外,要说办事不力,合该是前面那些知府办事不力在先,可他们只是百姓遭了劫,轮到他程安宅就成了钦差遇袭…… 但凡这事能攀扯上凤阳巡抚,多少还有点救,可他们那位抚台为争溜须拍马第一名,早早北上了,掐指一算,那伙盗贼首次出现在凤阳辖区,他们抚台就不在,那责任怎么都摊不到他头上,事情不落在头上,他必然不会尽心竭力,试问谁会自愿背锅接屎盆啊? 沈贞女的事还没个着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下又摊上这么个重大事件,好嘛好嘛,说来说去倒霉的就只有他程安宅,真是时运不济,流年不利,命途多舛,怎一个惨字了得…… 周大威见州台似抽光了所有精神气,一副就这样罢、听天由命罢的丧气样,立马给他打了一波鸡血:“州台大人,您先镇定听我说,上差要调骑兵亲自缉拿盗贼,这正是我们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万不能被宿州卫抢去功劳。” “可……可州衙只有十个马快,哪有骑兵可言?”程安宅茫然道,“骑兵就只有宿州卫才有啊,现时南直隶高层皆在京师,她若要骑兵,我只能紧急呈报南京守备太监王公公,能不能成,我也不好说呀!” “州台大人糊涂啊,这些上差能不知道吗?”周大威把思路引出来,“您这文书流转的功夫,都足够她直接去南京调锦衣卫来了,她不去找宿州卫,想必是此次南下,陛下并未授予她临时调兵权,她想调卫所骑兵,那就必须逐级上报,可这一轮走下来,盗贼早跑没影了!大人还不明白吗?她不是缺骑兵,她是要马上有骑兵可用!” 程安宅略加思忖,便有些恍然过来:“所以她只能仰仗我们啊!” “正是如此!”周大威重重点头,“这事办好了,办得漂亮,让上差出尽胸中恶气,我与大人才能将功补过啊。” “那你言宿州卫抢功劳又是何意?”程安宅不解。 周大威把他搀到座位坐好:“州台大人,此事巧就巧在,但凡上差知道宿州卫指挥使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我们就没机会了。那蔡翔多精一人啊,趋炎附势就属他最强,上差是没权力调骑兵,奈不住人家发现盗贼主动缉捕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蔡翔岂能不抓住?只是出个小力,便可成就顺水人情,简直一本万利,真亏得上差不知其本性。” 程安宅肯定道:“你说得对,蔡翔不得不防,此事万不能被宿州卫得知了去。可话又说回来,我……”他两手一摊,“我还是没有骑兵啊。” “州台大人,骑兵不就是‘马’加‘人’吗?”周大威凑近了脑袋,“人您有啊,三班衙役加我们巡检司,一百来号人呢!只要有马匹,一队骑兵不就有了嘛。” 程安宅挑起一边眉毛:“抓伙盗贼,怎的还要倾巢出动?他们到底有几人?” 周大威幽幽伸出四根手指头。 程安宅:“四十?” 周大威摇了摇头。 “四百?!” “欸……萧县多山哪。” “……山贼?”程安宅两眼一黑,“哪……哪座山?” “大官山……” 程安宅闻言,又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周大威眼疾手快地把他扶正,随即上下抚胸给他顺气。 “大威啊,”程安宅有气无力地说,“本州台一把年纪再受不得刺激,以后有什么坏消息能不能一次说清哪?” “我这不是怕您顶不住吗?” 程安宅叹了又叹,也只能直面现实:“那你且说说,这伙盗贼怎的又变山贼了?还四百多号人,池州、安庆和庐州明明都报了四五十人啊。” 周大威答道:“盗贼是盗贼,山贼是山贼,这本是两伙人,只是盗贼到了萧县,发现这群山贼大有搞头,于是就入伙了。” 程安宅有点生气:“我们宿州什么时候又来了一伙山贼?本州台竟丝毫不曾得知!” 周大威嗫嚅道:“不是来了,是出了……” “出……出了?”程安宅的眼珠子又开始上翻了。 “马政。”周大威点一句,知趣地闭上嘴。 程安宅闻言,登时一个头两个大。 建德三十四年,因马匹繁衍过剩,太仆寺要求宿州寄养江南马匹,作为回报,宿州养马民户可免征部分田赋,然而宿州处于黄河泛滥区,草场质量差,虽免田赋,却不足以覆盖养马成本,马政遂成苛政。前年,太仆寺又将高淳县马匹分派至宿州,萧县因多山地,养马尤为困难,民户甚苦,太仆寺这一政令下来差点激发民变,当时还是宿州卫派兵去威慑的。 “所以,萧县那批山贼就是养马民户?” 周大威颔首:“正是。”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程安宅心中直叫屈,简直想摆烂了。 好好的养马民户变成一伙山贼,起因则是政令不当,那不是妥妥的官逼民反吗!哪个官?还能是南京太仆寺那帮大老爷吗?只能是他宿州知州程宅安啊!可这事……这事他也冤哪!上头一句养马免粮,免多少也不定个数,让你自个儿抓主意,抓抓抓,每年田赋总额不减,他怎么抓主意?不就是让他拆东墙补西墙吗?宿州平原多不假,可超半成都是黄泛盐碱地,产粮本就困难,再免粮就缴不齐田赋了,而地方官若欠税三成以上,直接革职查办,他还能怎么办?也只能缩紧养马免粮额度,好嘛,一缩,民反了,变山贼了。钦差遇袭,再加上这出官逼民反,他这顶知州官帽怕是保不住了。 周大威见人又颓了,赶紧开解:“州台大人,问题既然找来了,我们就去解决,逃避是没用的。” 程安宅紧紧抓住他的手:“大威,想不到你平日虎头虎脑,真到关键时刻却甚能顶事,本州台是自愧不如啊!” “嗐!生死关头是真把我潜能给激发出来了,州台大人您是不知,此前我……”一打开话头,周大威叽里呱啦把之前在张氏医馆如何如何狂妄,不仅骂裴泠贼妇,还朝她射了一箭的壮举悉数告知,说得那是满脸苦巴巴。 言尽,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悲从中来。 程安宅慨叹道:“大威,今日你我同病相怜,要同忧相救啊。你说得对,事情来了逃是没用的,我们现在便好好琢磨琢磨,这事该如何解决。” “大人,要我说虽败在马政,但成亦在马政,上差要的骑兵,人我们州衙有,马我们宿州更有的是!” 程安宅神色郁郁:“有马归有马,调用却非我一人说了算,按规制得发一份正式公文去南京太仆寺。” 周大威劝道:“州台大人,事出紧急,风险那总得担一些。再说,可不是您调用,那是上差要调用,太仆寺那头还敢说什么。” “可……四百多人的流窜盗匪,都这规模了,不知会宿州卫,说不过去了吧?别说宿州卫,本州台还应立刻上报巡抚衙门。”言及此,程安宅一顿,报哪儿去呀,他们抚台此刻在紫禁城溜须拍马呢!他苦笑着,捏了捏眉心。 “大人,我还是那句话,干大事哪有不担风险的?您信不信,要是现下被蔡翔捞着这么个机会,他才不管什么上报不上报,只要成功了,还不是任由你解释,事后再补齐公文,那都是可以通融的嘛!” 程安宅几乎要被说服了,也就剩那么一点犹豫:“不是我乌鸦嘴,但要是……万一……失败了呢?我们撑死也只有一百来人,那帮山贼可有四百来号人呢!” “州台,您信我,此战必捷!上差她是干大事的人!”周大威扬起拳头在胸前用力握紧,信心十足。 程安宅打满鸡血,霍然站起来,一振袍角,道:“好,就这么办!你即持本州台信牌调度人马,不管是人还是马,务必令上差用得得心应手,如臂使指!” 第18章 适才虽斗志满满,可一静下来,程安宅还是担心,并非他没自信,而是一伙四百余人的山贼,仅靠他们州衙一百来号人去围剿,简直有点天方夜谭。要知他们面对的可不是什么小山丘,那是大官山啊,全州制高点,主峰如牛背隆起,高约一百二十三丈,可俯瞰汴水的宿州屋脊。光是把这座山围一围少说也得三四百骑,遑论他们还得分步兵出来上山作战,那围山的骑兵就更少了,不足百人,怕是只能守住一个方向吧? 聊且不论他心里多少没底,毕竟是上差吩咐,活儿还是干得麻利。从下晌忙活到掌灯,程安宅空着肚子回到州衙,屁股都没沾椅子,又提着袍子,脚底抹油似的拐到公廨东侧的按察使司分司衙门,这里是供巡按监察御史和按察司分巡官办公并临时居住之处,而眼下谢攸便在此处。 饶是程安宅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看到那张脸,还是使他惊愕地僵住了。 原本清癯超然面容赫然成了大猪头,简直吓煞人了!他完全想不到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肿成这样…… 第19章 “学宪!”他一下扑到床前,都快哭出来了,“这该如何是好?你的脸……你的眼睛……” 谢攸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出声宽慰:“州台大人,某无碍。”他把大夫那句“眼伤过甚,恐损目力”压下不提,只是说,“皮外伤,好好修养便会康复。” “当真?” “自然,州台不必替某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你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这顶乌纱帽就要落地了呀! 谢攸扯出一个笑,抬手轻拍他的肩:“没事,放心。” 程安宅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时,屋内二人陡闻吱呀开门声,只见裴泠单手拎一个木桶走进来,有水在桶里哐当哐当晃悠。 程安宅连忙站起行揖,大气不敢出一声。 裴泠把木桶提到床旁放下,唤了声:“程州台。” 程安宅一个激灵:“下官在!” “安排得如何?” 程安宅恭谨回禀:“州衙共可调一百二十人,组成八十骑兵,四十步兵,最迟明日午前可出发,但武器方面……就不似卫所配备有火铳、佛朗机炮等火器,州衙仅有弓箭和刀盾。” 裴泠点头表示清楚,吩咐道:“具体如何部署,待我入夜后去趟大官山再做打算。” “啊?”程安宅张大了嘴巴,“您要去大官山?” “不然呢,位置不摸清,明日盲打吗?” “话虽如此,但您怎能孤身犯险?”他可实在承受不住钦差二次遇袭,赶紧说,“大官山怪石嶙峋,沟壑纵横,植被覆盖茂密,镇抚使首次登山极易迷失林中,若要派遣哨探,不若就派巡检司弓兵?他们毕竟是宿州本地——” “州台,”裴泠掐断他的话,“你先出去,我与学宪有事相谈。” 那就是非得去,程安宅无力地“欸”了声,看来他今夜是睡不着觉了。 两扇门又吱呀阖拢。 每次与她独处,谢攸其实都很局促,尤其当下,窗外夜色浅浅,屋里烛光幽幽,他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虽盖着被子,也实在不妥。 裴泠人在里间浴室,须臾,脚步声渐近,谢攸抬头,便见她臂上挂着面巾及擦身用的布巾,一旋身,大咧咧地落坐在他床沿。 他不知道她要干嘛,但他看见那桶水以及她臂上的面巾布巾,就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裴泠说:“外伤未逾两日,用冰敷法可镇痛抑肿胀,只可惜宿州不似南京有冰窖藏冰,这桶是我从深潭里打起来的水,勉强替代冰敷吧。”说着,她将面巾放进木桶浸湿,单手拧得半干。 谢攸连忙推辞:“多谢镇抚使好意,但大夫已为我上过药,把药蹭掉就不好了。” 见还有几贴膏药放于床头矮几,裴泠便道:“冷敷完我再帮你上不就得了。”不容抗拒的,她直接把那块面巾敷在他右眼,尔后不给他丝毫思想准备,哗啦一下掀开被子。 谢攸惊得都快叫出来了,他现在只穿着亵衣亵裤啊! 像是早有意料,她按住了他:“别动,你有没有照过镜子,看看脸肿成什么样了,如此冷敷两日,能快些复原。” 他忙不迭道:“真的不用,我不怕肿,况且镇抚使的手受伤了,我怎么能——” 裴泠打断他:“我的手我自己心里有数。出门在外,万事不便,何暇计及男女之别,这话是谁说的?” “……” 未几,她拉开亵衣在腰侧的两条系带,手旋即伸进去欲解胸前系带。 相处了这些日子,谢攸亦知她这人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无人能阻止。他只能认命了:“……那带子没系。”话音未落,他忽然羞赧,面染红晕。 裴泠闻言,把手退出来,继而捏住他后颈处衣领,再往后一扯,整件亵衣便褪至腰际。 脱了衣服才发现,他不似寻常文人般瘦削,宽肩窄腰,还挺结实,再加上身量高,其实是练武的好苗子。 “这里会不会特别痛?”裴泠伸出手轻轻拂过一处肿胀。 这一拂,拂出他浑身的鸡皮疙瘩。 “还……还好。” “讲实话。” “……我也分不出来,都挺痛的……” “这处恐怕不是骨裂就是骨折,大夫怎没给你用裹帘固定?” 她这一问,谢攸才记起后背砸到倒扣铁锅的位置好像就是她刚刚碰的地方。 “是我忘记跟大夫提了。”他说。 小小宿州想来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好大夫,裴泠开口道:“一会儿冷敷完,我帮你固定。” “不敢劳烦镇抚使,还是请大夫来吧……” 裴泠没有说话,谢攸知道她这是懒得跟他废话。 耳畔很快传来搅水声,随即是拧那条大布巾的声音,水被挤出布料,噗嗤噗嗤响,又滴滴答答坠进桶里。 接着,后背一阵冰凉。 “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裴泠蓦地说。 谢攸不解:“什么话?” “你们这群书生真是脆弱得很,这一句。”言语间,她突然揭开他右眼敷的面巾,“今日我欠学宪一个大人情,来日定当回报。” 裴泠神色郑重,少顷,绽了一个笑。 谢攸见过她冷笑、嗤笑、蔑笑,就是没见过这种真心实意的笑,他瞧得出了神,幸而如今顶着这张肿脸,无论做什么表情都是呆呆的。 那抹笑转瞬即逝,她很快敛了起来:“怎么,你不信?” “便不是镇抚使,我亦会如此。” 裴泠望着他,恢复往日腔调:“你倒是实诚。” 谢攸又说:“镇抚使不必有负担,见你安然无恙已是对我的回报。” 她一顿,失笑道:“得了,不必与我说客套话,欠人情就是欠人情,在我能力范围内,只要不违道义,学宪可以让我做任何一件事。” “……并非客套,是实话实说,我不要回报。” 裴泠不再跟他掰扯这些,忽然凑近道:“你的眼睛,我看看。”说着,她的手摸上来,“睁得开吗?” 陡然拉近的距离,下意识的,谢攸握住了她。 裴泠对他并不抵触,便任由他握着,一门心思只顾观察他的右眼。 她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烛火里,在他右眼的光斑里,显得很朦胧。谢攸喉结上下一滚:“我真的没事。” 裴泠把手放下,他这才惊觉自己抓着她抓了许久,她手一落,便成了他牵着她。 两只手当即分开。 裴泠转身又重新拧了面巾和布巾。 “你的手。”他看向她受伤的另一只手。 “小伤。”她说。 谢攸抿了抿唇,不再开口。 来来回回大概敷了小半时辰,然后裴泠一声不响地出了门,他紧绷的神经终得松懈,可堪堪片晌,人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固定伤处用的裹帘…… 谢攸有些抗拒:“真的不必麻烦,明日我便延请大夫,也不差这一夜。” 裴泠看出来了:“你慌什么?” 他能不慌吗?谢攸没法子,退一步说:“那我起来自己缠。” “伤成这样还起来?给我趴好。” 谢攸急了:“镇抚使,你我这样实在不妥。” “你我怎样了?” “就是……”他费力把亵衣扯高些,“男女有别,何况我还衣冠不整。” 言末,四下寂静,裴泠又不说话了。 一不说话,就是让你认命。 等他的亵衣又被褪下,等她的手从他胸前紧贴着穿过,谢攸再一次明白——不同意是没用的,挣扎也是没用的,总而言之,在她跟前他就是砧板上的一条鱼,她想怎样处理就怎样处理。 这样与一个女子“亲密”接触,谢攸从未有之,他只能尽力调匀气息,至少别显得自己很慌乱,可当她的手臂像滑溜溜的蛇身那般滑过胸前,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 其实她动作很快,马上就完事了,可谢攸还是分外难熬。 终于打好结,但听裴泠说:“这段日子好好养伤,之后每隔两日我会来给你换药。” “什……什么?”她来换药?那真是大可不必啊!谢攸恨不得立马坐起,表示他已大好了。 “学宪身姿挺拔,眉目俊秀,可不能破了相,歪了身子,交给宿州的蹩脚大夫,我不放心,旁的不敢说,处理外伤我还是在行的。至于眼睛,待事毕去到南京,我便为你寻一良医诊治,如何?” 虽问他如何,语调却是不容拒绝的。 “早些休息,我先走了。”言着,裴泠已起身。 谢攸忙出声:“你要去大官山?一个人?” 她顿步回首:“怎么,你觉得我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担心我?” 他小声地:“算、算是吧……” 裴泠见他红到耳朵尖,觉得好笑:“你我一道受皇命南下,担心我不是很正常吗?今日之事确实是我疏忽,吃一堑长一智,日后我会加倍小心。你放心睡,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言讫,不待他回话,她便开门走了出去。 第20章 谢攸趴在床上,望着她玛瑙灰的挑线裙摆消失在两扇门之间。 门关上了。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前背后,那一圈一圈缠住他的裹帘。 第19章 是夜,月照岩壑,大官山一处隐蔽于陡峭崖壁之下、名为“仙女洞”的洞穴中似有光晕摇曳。 在不远处灌木丛,只见一个身穿麻布衣的民夫倏然现身,他左右顾盼,循着光亮快步走入洞内。 洞中布满钟乳石,呈洞套洞格局,通道错综复杂,民夫七弯八拐终于来到主洞室。但见此刻,在这个高一丈六尺,长五步有余,窄而幽深的洞室里密密匝匝站满三十余人,大家摩肩接踵,七言八语在讨论。 民夫很焦灼,费了一番力气才得以挤进人堆,众人见他神色不对,纷纷安静下来,缩起身子,给他让出一条小道。 他这才走到为首者身边,急声道:“长庚,不好了!周大威用州台信牌在灵璧县征调了八十几匹马,三班衙役和巡检司弓兵也没下值,全在州衙严阵以待,拟以明日上山剿我们!” 几只火把光照出一张少年郎的脸,他皮肤黝黑,身量瘦窄,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山贼首领,倒像一个瘦骨小儿。 “消息哪来的?”宋长庚问道。 “错不了,我已去过灵璧县核实,州衙也跑了趟,门户紧闭。” “是州衙,不是宿州卫?” 民夫肯定:“是州衙!宿州卫倒没什么动静。” “程安宅怎会如此积极?”宋长庚有些疑惑。依程安宅的性子,碰到这种事巴不得推诿给宿州卫才是。 “谁知道他搭错哪根筋了。”民夫一时情急,声音很大,“我们上山不过四五日,定是那帮盗贼透了风声!泼贱贼!当初就不该收留他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只有一夜功夫,赶鸭子上架,事儿能成吗?” 夤夜寂静,随着民夫那一嗓子,洞内气氛逐渐恐慌,不少人大发议论,一度沸沸扬扬。 “安静!先听我一言!” 宋长庚吼了声。他嗓音透亮,似一支利箭穿透众人耳膜,议论渐止。 “若真是州衙下场,对我们来说其实是好消息,相比宿州卫,衙役和弓兵可好对付多了。兵书有言,两军对阵,不仅是兵力武器的较量,更是双方首领指挥术的较量,程安宅怕这怕那,周大威也就平日扯威风有模有样,真临到关头,全是缩头乌龟。更何况州衙撑死一百多人,我们则三倍有余,他们不熟悉地形,我们早把大官山摸得透透的,优势在我方,心尽管放平,明日打个漂亮仗!” “长庚,那你觉得他们会如何打?”人群中有人这样问。 宋长庚智珠在握,声音再一次响起:“大官山东脊多断崖,落差超十五丈,西脊则是灌木密林,只有西南坡缓,他们大概会从西南方进山。至于骑兵,最多七八十骑,只能围住一两个方向,西南和东北最有可能。我们仍按原定计划分两批撤退,一批背好绳索从断崖下山,也许会碰到几骑,不必惊慌,他们临时征调的马匹未经耐受训练,焰花炮乍响,必惊厥乱窜。另一批则走东南方向,那边山脚平原狭窄,待进入后方山脉,骑兵就束手无策了。” 忽有一人慌张地说:“可近日来刮的都是东南风,倘若他们在南坡放火,逼我们往西北方向撤,那山下正好是湖泊,我们没有船只,湖水深,无法徒涉,只能泅渡,一些不会水性的兄弟是送死无疑,到时再有骑兵一围,便如瓮中之鳖,插翅也难逃!” 宋长庚摇头表示不会:“这事蔡翔做得出来,但程安宅不敢,一旦控制不好火势,烧到山脚村庄,民变的可就不止我们了,他毕竟是知州,一方父母官,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又有人忐忑地问:“事后,我们家人真能没事吗……” 宋长庚笃定道:“法不责众,人越是多,越不可能追究到每个人。不光家人没事,只要你能逃出去,事后追责一口咬定自己没参与,他们纵然心中清楚,没有证据,也没法拿你怎么办。” 他语调沉稳,格外令人安心,大家的表情缓和许多。 宋长庚继续道:“明年程安宅就要朝觐考察,他定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时我去自首,就说一切都是我撺掇的,既有首恶服法,程安宅便可应付了事。经此一事,他必心内惶惶,免粮抵税安敢再打马虎眼,日后也定不敢再强制摊派养马。”言末,他神情倏然凝肃,叮嘱众人,“明日莫下狠手,一旦出了人命,被套上谋反的帽子,就没有转圜余地了。记住,我们是良民,不是反贼,我们是被马政被知州逼迫的,只要答应我们的诉求,日后便绝不再闹事。” “长庚,你还这么年轻,我们……我们于心不安哪!” 不知是谁沉痛地喊了声,这一喊,许多人也开始纠结,既是首恶服法,官府必然杀一儆百,眼前这个少年郎刚及弱冠,让他替他们这群已至知命之年的老汉顶罪,于心何忍? 宋长庚望着众人,笑了笑,道:“我无父无母一身轻,幼时若没有邻里喂养,早已命归黄泉,如今正是回报父老乡亲的时候,一条命罢了,我看得轻!来人间一趟,干一桩这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已不悔此生。” * 夜重星稀,集会散了,大家各自回到据点,主洞室里只剩下宋长庚和那个报信民夫。 “不知为何,我这心里总有些犯怵。”民夫自进洞后,眉头始终没舒展过。 宋长庚坐到一块大石头上,默了会儿,说:“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头一遭违抗官府,别说张伯心里犯怵,我也是提心吊胆。” 张伯知晓他压力很大,不愿再制造焦虑,遂扯开嘴,露出两颗黑牙,笑一笑道:“还以为你小子是天不怕地不怕。” “现下只有张伯,我也不装了。怕啊,我怎么不怕?就怕明天乡亲们逃不出去,更怕我这个胆大妄为的决定反而把你们害苦,那我真的万死莫赎。”宋长庚忧心忡忡。 “何来害苦一说,我们这群养马民户饿死孩子都不敢饿死官马,马命比人命还金贵哩,还有比现在更苦的日子吗?你啊,千万别有负担,我们早看开了,能闹成最好,闹不成就是一死,没什么好怕的。”说着,张伯也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号,“我家那小丫头,非要我带来给你,说别看这铜号小,声音是极有气势的,明天吹响它,定能震慑那帮官兵,也好教他们知道,把老百姓逼到走投无路,他们也好过不了!” 宋长庚接过铜号,少顷,郑重地说:“好,我明天一定吹响。” 张伯轻拍他的肩:“今晚安心睡,外头有人守夜。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一定要休息好,养足精神,明日才好引领我们这帮老汉把官兵干翻干趴!” 宋长庚颔首:“张伯,你也是,今日在外跑了一天,早点休息。” 张伯又拍了拍他,方起身出去。 一轮明月悬于半空,横照整座大官山,张伯正走在雾气笼罩的小道上。这座山每一条道每一处岔路早已摸得清清楚楚,知道山上没有野兽,因此独自暗夜穿行,也并不感到害怕。 突然,他的耳朵动了一下,有很微弱的沙沙声传来,是夜风掠过密林,枝叶摩挲的响动? 还未及细想,背后旋即刮来一道劲风,下一瞬,他就被什么东西砸了脑袋。 张伯懵了一下,趔趄两步,等缓过神来,冰凉的刀锋已经抵住脖颈。 “嘘,别叫。” 第20章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 翌日,太阳慢吞吞触及地平线,山顶的草尖挂着露珠,在黎明的曙色里散发翠绿色的光芒。宋长庚仿佛听见山脚农户家里的公鸡在啼鸣,他伸手在草丛拢了两下,将晨露收集于掌心,而后泼到脸上抹一把,人顿时清醒许多。 晨曦中四野模糊,是官兵最有可能进山的时候,他精神高度紧绷,在脑中无数次盘演自己的计划。 所有人被他分成了四批。 西北山脚有湖,交给会泅水的人守;东南山脚平原狭窄,且紧邻后方山脉,便于出逃,老弱者就放在那里;东脊尤其东北方多断崖,全山制高点亦在此,故而是由他和年轻力壮的驻扎。 至于西南,山脚多广阔平原,坡缓容易登山,是官兵最有可能选择的入山口,也是他刻意留给官兵的入山口。对他们自己而言,在山下作战反而不利,只有把官兵引入山中,凭借对大官山地形的了若指掌,才有痛击官兵的可能,是以在这处他只放了二十余人盯梢,到时官兵派探子来,见防备疏松,也许会大举从此进山。一旦官兵中计,其余三个方向便迅速抽调精锐一百诱敌深入,进行多路攻击,迅速将其打散,再借助地形前堵后追,把官兵搞得精疲力尽再揍一顿捆了。待事成后能泅水的依旧从西北方向撤,其余分两批,大部队走东南方,其余擅长攀爬的走断崖。 但如果官兵不中计,不走西南方该如何? 第21章 这点宋长庚也考虑到了,首先排除东北,因为那片断崖根本爬不上来,他们能从断崖撤是在有绳索的前提下,官兵想徒手徒脚爬上来,几无可能。同样的,西北山下紧连大片湖泊,若想从此进山,要么坐船要么泅水,一下就暴露了,故而也可排除。最后是东南,这也是他最不愿意官兵走的方向,但分析程安宅的性子,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东南山脚不远处便是宿州缙绅邹家的祖坟,立有墓祠,他们家官至北京礼部尚书的太爷就葬在那,一个没控制好,程安宅又要焦头烂额。 即使最坏的情况,官兵从东南进山,宋长庚也已备好后路,他们驻扎东北方的有两个据点,一部偏北,另一部偏东,到时若东南方发现敌情,偏东的一部可火速南下救援。 那么官兵有没有可能从多个方向同时进攻呢? 宋长庚认为不可能,鉴于要分出八十骑围山,能上山的官兵最多四五十人,四五十人再分开基本就没有战斗力了。 整个计划可退可守可攻,他不信一个从不看兵书的文官,和一个暴力无脑的低级武官能破他的局。 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像一颗圆滚滚的蛋黄悬浮于大官山的峰峦后面,阳光大手大脚地晃出来,照在宋长庚黝黑的皮肤上,他穿着短打,袖子高卷,露出两条精瘦胳膊,上头布满蜿蜒凸起的青筋。 此前约定好每隔一个时辰各方位就来汇报情况,眼下刚及辰时,便有三人来到断崖处。 “没有动静?” 三人同时摇头:“没有。” “他们应该在等着入夜。”宋长庚说。毕竟夜晦之际便于隐遁,官兵可在林间潜行而不被发现,那时突袭更有胜算。 时间倏尔流逝,又过去两个时辰,日晷移至午时,照旧没有动静。 官兵到底会从哪个方向进山?宋长庚在心里默念:西南,西南,一定要是西南。 未正,地气蒸腾,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光虽不及午时那般刺眼,也依旧炽烈炙人。长时间全神贯注的盯梢令众人劳累不堪,加之因前一晚睡眠不足积存的疲乏,在此刻通通爆发出来,不少人开始犯困,打起哈欠,警觉性大大降低。 宋长庚爬上制高点,远望西南方,无风,无声,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有什么力量在酝酿着,他有些不好的预感。 恰在这时,西南方向有一人急奔而来! 宋长庚手脚并用从高坡上直接滑下,朝那人跑去。 民夫上气不接下气,赶忙汇报:“官兵从西南方进山了!” 果真是西南,他没有料错,宋长庚大喜。 “可是……”民夫神色无比焦灼,“可是远不止四五十人啊!我们一个个数过来,像有两三百人,不,可能都不止三百人!” 宋长庚脑子嗡的一声:“怎么可能?” 民夫嘴唇干得起皮,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说:“会不会宿州卫也派兵了?” 宋长庚脸色登时变得铁青,如果宿州卫也参与进来,他们所面临的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卫所配备火铳火炮,而他们的武器无非是菜刀砍柴刀,稍好一些的也只是十几把弓箭和焰花炮,还是收留那帮盗贼交换来的。若此前人数是优势,此刻是优势尽失,卫所标准兵力是五千六百人,现下是只派了三百人来,还是每个进山方向其实都有这么多人? 且更为重要的一点是,程安宅兴许还会顾忌民生民安,不敢下死手,但换了蔡翔,可不会三思而行,秉持他除恶务尽的原则,心慈手软?绝无可能。 “长庚,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你快给个主意!”民夫着急道。 宋长庚突然用拳头砸了一下脑袋。 冷静!冷静!之前所有计划都要推翻,你必须冷静下来才能找到活路! “快来人去问问东南西北两个方向有没有官兵出现,有了消息就来西南找我!” “叫上东北方所有人即刻奔赴西南!” 便有人问:“长庚,断崖这里不守了?” 宋长庚极为干脆:“不守了。” 按原计划,各方拨去百人,对阵州衙四五十人是有把握的,但面对三百余装备精良的卫兵就远远不够了,好在这处是断崖,没人上得来。他当初选择自己驻守此处,也有面临突发状况,可以灵活调用的原因。 而此时此刻的断崖下,十余官兵紧贴岩壁趴在地上,正用罂听之术监听山上动静。 罂听即伏罂而听,这是战国时期墨子发明用来防御地道攻城的战术,具体操作是将一个口小腹大的陶罐埋入地下,瓮口蒙以牛皮,聪耳者趴其上,可听见五十丈内的声音。 该处断崖皆为致密岩石,因此山上的动静亦可通过山体传导至山下。昨天半夜,周大威按裴泠吩咐,偷偷带了一队人来挖洞埋听瓮。 这时已有好几个官兵听到了异常响动,纷纷上前报禀。 裴泠问:“回声如何?” 官兵不约而同地说:“很纷杂。” 她指示道:“可以上山了。” 周大威得令,抬手招了招,随即一个身强力壮的官兵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此州衙门登山之能者,定不负上差所望!” 说话时,周大威始终低着头,目不敢抬,盖因裴泠今日一身官袍,戴乌纱帽,束鸾带,佩绣春刀,实在太有震慑力。若先前那一瞥没看走眼,那身官袍可不普通,应是大红蟒衣啊! “此断崖,你确定能爬?”裴泠询问那名官兵。 “卑职定不辱命!”官兵说得掷地有声,可心里其实悬得很,坦白说,他觉得除了山羊,应该没人能爬上去。 “去试试,”她道,“要是不能爬,别勉强。” 那官兵领命,走近崖下观望一圈,选了处相对好下手的,低头往手掌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深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所有人都仰起了脑袋,刀削般的峭壁近乎垂直,凸起的石棱极少,某些地方恐怕只能容纳脚尖或一两根手指,纵然选了这处最矮的,目测也有十五丈高,攀爬难度,那是直接下地狱的级别啊! 周大威看得连连摇头,回首点了几个人:“你,你,还有你,过去接着点。” 约莫三四丈,那官兵就再也爬不上去了。这个高度实在尴尬,上还有好长一段,打死也上不去,下保不齐要断胳膊断腿,只好挂在那儿先看看情况,要是有人能爬上去放下绳子,他就能全须全尾地得救。毕竟也是上差说不必勉强,那他就不勉强了! “绳子给我。”裴泠摊开手。 周大威觉察到她的意图,惊恐道:“不可上差,万万不可!断崖之地,易守难攻,如若他们崖上还留有人,投石击下,危矣,危矣!” 州台千叮咛万嘱咐,此行能否剿灭山贼不重要,上差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别说州台承受不住,他周大威也承受不住,就恨不得有什么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法宝能把她整个罩起来,就算让他扛着走,他也愿意啊! “那还有谁能上?你吗?”裴泠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 周大威身子往前趋了一下,以确保自己没听错。他上?那不是要他命吗。 可转念一想,他一个从九品小芝麻巡检的命又哪有钦差金贵,今日为护钦差而殉,是虽死犹荣,说不定家人还有抚恤可拿。可若因畏死退缩而至钦差有个三长两短,那是失职废守,罪不可赦,家人或被牵累连坐。孰轻孰重,他如何分不出来? 于是他上了,硬着头皮,咬紧牙关,拼了啊! 第21章 也没过去多久,断崖上就挂着两个人了。 周大威费力扒住石头缝,手抖脚抖,屁股凸出来狂打颤,画面很可怜但也有些好笑。 他大约在三丈位置,稍比那官兵低些,底下一群人正张着手臂准备随时兜住他。 跳?这么高开玩笑呢,还是挂着吧…… “给我绳子。”裴泠再一次摊开手。 那些拿着绳子的官兵面面相觑,尔后都默契地把手背过去。 哪还有功夫再耽搁下去,裴泠直接要抢,被盯上的小弓兵吓得不行,差点摔个屁墩儿。 “上差三思啊!” “上差身居显位,怎可涉险?” “山势险绝,实不可攀,上差若有万一,吾等难担此责。” 官兵们心里苦哇,噼里啪啦好一顿劝。裴泠充耳不闻,把抢来的绳子一头系于腰际。 登上这处断崖,她至少有八成把握,若非蟒服累赘,还可升至九成。 正要往上爬,却见那些个官兵如临大敌,纷纷过来拦阻,一迭声地说不可,就差在前头围起一道人墙,裴泠实在忍无可忍。 “滚!”她起手一挥,挥不开的就一脚蹴开,“全在底下给我待着,把所有绳子头尾相接,敢有不遵命者,以罪罪之。” 上差面孔冷峻,发起官威可比他们州台恐怖多了,再加上那一身亮闪闪的官袍,还有从双袖一直绣到胸前后背的龙形蟒纹,谁还敢强拦? 第22章 可拦不住也不能不作为啊,他们急中生智,就想到当肉垫的法子。 须臾,所有官兵都平趴到地上,延颈仰望着,上差移去哪边,便赶紧手脚并用地往哪边挪。 裴泠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稳步攀登,抓、撑、蹬、踩可谓一气呵成,力度与节奏把控极好,如壁虎游墙。 担心是多余了,上差身姿相当矫健哪! 转瞬,裴泠就爬到了周大威身侧。 此刻他姿态委实狼狈,屁股赶紧往里收了收,尴尬得也不知该说什么,干笑了两声,倏然对上裴泠的目光,又马上收起笑脸。 “……辛苦上差。” 裴泠不言,头转回去,继续往上。直到爬至十丈高的位置,顿住了,下一个落脚的岩点非常远,离她半丈有余。 周大威本就紧张,乍见裴泠双脚悬空,整个人在断崖上晃来晃去,看得他那叫一个心惊肉跳,脚趾头一下没抓稳,也掉了只脚下去。 他在心里嗷的叫一声:苍天啊,这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但见另一边的裴泠正以两手支撑身体,收紧腰腹发力,更大幅度往前荡去,整个身体顿时呈弧线摆动起来,待荡到最远距离,突然放手,众人倒吸一口气的同时,她双脚已跃至新支点,两只手也紧紧扣住了岩缝。 周大威开心得仿佛是自己劫后余生了一般。 此后就不再有难度,一切顺利,她很快抵达崖顶,整一片制高点已是人去楼空。 所有绳子都是头尾相连的,裴泠快速拉起十条长绳,一头牢牢绑在树干,另一头放下去。 周大威麻溜抓住眼前那条救命绳,二话不说,卯足了劲往上爬。 * “长庚,你快看。”民夫抬手一指,“那帮官兵学聪明了,竟把树叶和茅草粘在衣服上,恍惚看去简直跟灌木丛融为一体,要不是戴着头巾,还真认不出来!” 宋长庚抬头迥望,因距离尚远,影影绰绰瞧得不甚清楚,目力所及是山脚灌木丛中挨挨挤挤的小白点,像在盘绿油油的炒菜上撒了一把粗盐。 假如全是一颗颗带着头巾的人头,那粗略估计,确有三百人不止。 可既然能把身子伪装得这么好,又戴如此显眼的头巾作甚?是生怕他们数不清吗? 生怕他们数不清? 等等! 宋长庚暗叫不好,忙问:“这些头巾是一下子全冒出来的?” 民夫答道:“是由远及近,慢慢出现的。” 宋长庚再问:“那他们可有动过?” “动过动过,最前面那些,时不时会晃下……”言及此,连民夫也发现不对劲了。 “应该只有前头那排是人,他们穿着草服一路上来在灌木丛中摆放头巾。”宋长庚敛起眉峰,面色凝重,“我们中计了。” 过不多时,派去另两个方位探查的民夫也赶到了。 “东南没有官兵!” “西北方向也没有!” 那就是东北断崖,他们竟然想从断崖上来,好一招出其不意。要是方才留些人在崖上,扔几块石头就能把官兵全打下去,是他盲目自信,棋差一着,宋长庚懊恼地直拍脑袋。 “长庚,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那片断崖不好爬,只要我们脚程够快,或许还能将他们堵住。”宋长庚振臂一挥,“随我速返断崖!” 回去路上,他且跑且思:既然花心思使诈,恰也证明宿州卫没参与进来,就算州衙所有人都上山了,至多也就一百来人,所以还是可以按原计划,把他们切成几段,各个击破。 申时到了,日头逐渐向西偏斜,湖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峰峦叠嶂的大官山如卧牛饮涧,任由背上那群小蚂蚁们左来右去地倒腾。 宋长庚带着原班人马终于赶到,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崖上遍地狼藉,但凡枝干粗壮的树全被砍倒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本欲从断崖撤离,现在也别想了,他意识到自己犯了轻敌大忌。 “不好了!不好了!”只见东南方有一人急奔而来,“我们那边有官兵,是周大威,他带了七八十人!” 还不待宋长庚细想,西北方向也出现了急情。 “西北,西北也有官兵!” 他急问:“有几人?” “人不多,三四十,但——”民夫还未说完,被宋长庚打断了。 “三四十人?谁领的兵,程安宅吗?” “不是程安宅,是朝廷里的人!” “朝廷?”这大大出乎宋长庚的意料,“朝廷怎会派人来?” “打远听着,报出来的名号好像是……”那人哆嗦一下,“是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 宋长庚如遭雷殛。 * 裴泠迎风负手而立。 作为赐服之首,蟒服力求体现朝廷威仪,是极尽奢华繁琐的,那些起事的民夫何曾见过这等华丽威仪的官服,一下都僵在原地。 大明有非常严苛的锢民政策,黄册、鱼鳞图册及里甲制组合成三道枷锁,把百姓牢牢钉在土地上,故而百姓能接触的最大官就只有当地知州知县。他们这些养马民户因每年春秋两季要上滁州解俵,相对而言还算有见识了,有时运气好能远远瞻仰一下南京太仆寺少卿的仪容,可远在两千里外的京官,也是一辈子都见不着的。 而此时此刻,只在话本子里看过的钦差,霍地跃然纸上,活生生站在他们眼前,脑子一下懵了。 纵使不知当今首辅姓甚名谁,北镇抚使裴泠的名字,他们倒是全知道。 因为女子入朝为官就太离奇了,离奇到市面上关于她的话本奇书满天飞,讲她如何残酷如何狠厉,自然也会讲到诏狱里那些燕儿飞、鼠弹筝、拦马棍等等等等的酷刑。 她是一个女人,可也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酷吏,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能不怕? 这时,只听所有官兵齐齐高喊:“钦差在此,朝廷精锐将至,降者免死,顽抗诛族!” “降者免死,顽抗诛族!” “顽抗诛族!” 即便先前宋长庚千叮万嘱,别被官兵的喊话吓到,那只是为瓦解他们反抗意志而使的惯用伎俩,要记住自己是良民,是被官府逼迫至此,记住这样的规模远够不上谋反,记住…… 他们什么都记不住了,一看到裴泠身上那件凛凛威风的官服,一听到“钦差、朝廷精锐”这些字眼,对顽抗诛族的恐惧紧紧攫住了心脏。 见这群民夫已经被骇破胆,裴泠缓缓走上前来。 对付民变,比起用武力强行镇压,恩威并施是更有效的手段。 中国的农民是真正意义上的顺民。他们什么都敬,什么都怕,敬怕鬼神,敬怕皇帝,敬怕官府,敬怕豪强;他们极有忍耐力,不被逼到绝路是不会起来反抗的;他们有时只要一点态度,炸起的毛就能平复下来。 恩威并施,恩的是皇恩,威的是官威。 作为当地官府,态度必须强硬,而作为能代表天子的钦差,展现的则是皇恩浩荡。 裴泠扬声道:“本差奉天子之命,巡抚南方,体察民情。圣上心在万民,百姓疾苦,必经由本差上达天听。本差知尔等非穷凶极恶之徒,皆良民困于马政者,归降必免死罪。” 民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拼上身家性命,闹这一出,为的就是能有一个跟官府谈判的筹码。现在既然有钦差愿意倾听他们的疾苦,甚至还可上达天听,已算超值回报了,如若再不识好歹,惹怒了钦差,不仅闹得一场空,性命不保不说,还会牵连家人,何苦为之? 稍顷,便听得叮呤咣啷声不绝,木棍子、竹枪、菜刀砍刀,甚至还有一些破碗,全被扔在地上。 他们的眼神茫然无措,可以确定的是,抗争意图已荡然无存了。 第22章 而到周大威这里,同样的说辞,那是屁用没有啊。 东南方向的民夫,虽都是些须发斑白的老农,可那战斗意志也是响当当的,尤其碰见的是往日在乡里作威作福的巡检司,鄙夷之色就全摆在脸上。 嘁!一个小小巡检,还代表皇帝呢?诛族?诛你个大头鬼! 什么百姓疾苦上达天听?笑死人喽!还敢下这种保证,你算哪根葱啊?要我们信你,把钦差叫来当面说! 于是,周大威理所必然地遭到了激烈抵抗。民夫们情绪高涨,斗志旺盛,棍子棒子、菜刀肉刀,还有破碗以及随手捡的石头,全给招呼上。 “本巡检乃乃……”周大威左闪右躲,“乃奉钦差之命前来招安!未曾想尔等竟猖獗至此,现官兵已至,成四面合围之势,尔等不过瓮中之鳖,若速降,可赦死罪,若拒降,则死罪难免,妻儿……” 话还没说完,一块石头朝他飞来,正中脑门,当即鲜血直流,周大威气个半死,立时高喊:“听我号令,所有弓兵列队!” “张弓搭箭!” “射!” 第23章 顷刻间,箭矢齐发,伴着嗖嗖飞鸣声划破空气。 民夫们早就准备,他们人人都背着一个中间凸起、四周翘起的藤牌。经反复浸泡和晾晒的藤条韧性极好,通过紧密编织,拥有一定抗箭能力。 他们立刻靠拢,有的完全蹲下,有的半蹲,有的站着,一个一个的小藤牌迅速组合成一个巨大盾牌,任他箭来。 连射三轮,发现对方毫发无损,周大威头大了,毕竟射箭是最安全的,要是展开白刃战,那就有可能受伤,虽说他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 他还在这头转脑筋做思想准备,突然自后方小山坡上传来一道号声,音色高昂,惊得他一大跳。 周大威回首看去,山坡上赫然站了一排人。 只见宋长庚领着百余民夫,高举削尖竹枪,纷纷振臂呐喊。 此处民夫见状,亦大吼着与他们遥相呼应,霎时山鸣谷应,余响不觉。 周大威只觉有两股汹涌澎湃的激流奔腾而来,以左右夹击之势,要把他狠狠拍死。 他也是读过孙子兵法的,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避其锐气,击其惰归。还有一句俗话也说得好,叫好汉不吃眼前亏。总归化用到现下这种情况,就是: “撤退啊!快撤退!” 周大威首当其冲,跑出包围圈,往西北方直奔。 当然,在他心里,这不能算作逃,因为他是有策略的,待与裴泠会合后,借上差威望,再来杀个回马枪! 见人趁乱逃窜,宋长庚哪肯放过,率一众民夫抬脚就是一个猛追。 大官山灌木丛生,地形险绝,道路蜿蜒曲折,甚至有些地方压根就没有路,情急的周大威悲催地迷路了。 他还犯了个大错,撤退时竟以一字长蛇拉开,这大大方便宋长庚将其截成几段。 八十弓兵的长蛇被打得七零八散,只能各跑各的。周大威狼狈遁走,帽儿盔都歪了,不过他心态还不错,仍有心情安慰那些垂头丧气的小弟。 “不要沮丧!成大事者须咽得下狼狈,待找到上差,吾等必能卷土重来!” 小弟们打了点鸡血,积极回应:“找到上差!卷土重来!卷土重来!” * 裴泠举目数了数,只剩二十三人。 折损超七成,而无一人获,这是怎么做到的? 周大威扶正脑袋上的帽儿盔,眼睛亮闪闪的,喜道:“上差!终于找到您了!” 裴泠乜一眼。 他兀自沉浸喜悦,还没反应过来,还天真地问:“您怎么一个人?也是被那帮刁民打散了吗?” 上差虽然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和表情都在传达同样信息——你以为我是你?没用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读懂了,然后就不敢说话了。 “另一边的闹事者已押送下山,现在应该还剩两百来个。”裴泠道。 没用的东西把嘴巴闭得更牢了。 所有人都很乖地站着。 裴泠吸了一口长气,又呼出一口长气:“跟我去断崖制高点。” 周大威仿佛得菩萨赦令,一个挺身立正:“卑职谨遵上差调令!” 暮色初降,晚霞灿然,山中所有风景都变得柔和起来。 站在大官山之巅,西北山脚那片湖在夕照下泛金泻银。若往南看,则是一块块稻田,近来刚过春耕,新插的秧苗在余晖中泛着绿光,风一吹,稻浪起伏,如画似诗。 周大威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正仔仔细细搜寻着。忽然,他发现了什么,激动道:“上差,您快往那儿看!” 裴泠仰看他,眉间深拧:“你是巴不得他们看见?” 周大威闻言尬咳一声,悻悻伏地时还不忘扭头佯嗔一句:“你们这群蠢东西,还不快趴下!” 身后那二十三个趴得好好的官兵:“???” 这厢周大威趴好后,先是狠狠拍了通马屁:“上差智勇双全,冠绝当世,现有上差在侧运筹帷幄,吾等势若鲲鹏击浪,必能马到成功,旗开得胜!”说着,他暗窥她一眼,试探地问,“只是那帮刁民仍十倍于我,不知上差有何以少胜多之妙计,可否……” 话还未尽,只听裴泠蓦地说:“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有点什么意思?周大威冥思苦想,绞尽脑汁,仍摸不着边,又试探地问:“上差的意思是?” “这是用来打倭寇的阵法。” 虽有林木遮挡,但隐隐还是能看出来。裴泠进而细解:“南方山水林翳,地势狭窄,大部队无法展开,戚继光便创了这种鸳鸯阵——以十二人为一小队,队长居前,盾牌手分左右并列,狼筅手紧随其后,长枪手左右对称展开,短兵手居末。此阵分合有度,攻防一体,变阵能力尤为突出,可根据地形与敌情灵活调整,甚至实现攻守转换。你看,他以十二人的鸳鸯阵为基础阵型,整体用的还是前、后、左、右、中的五方布局,这样布局的好处有很多。” 周大威如处在五里雾中,听得那叫一个惝恍迷离,好像靠近她的左耳听懂了,还没来得及过脑子,又直接从右耳飘出去了。 裴泠见他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抿了抿嘴,把为什么好处很多的后话全咽了回去,转过谈锋说:“你不用知道这些,现另有一任务。” 周大威立马精神了:“上差尽管直言,吾等定不辱命!” “你先下去诱敌,把他们引来。” 他一愣,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自己:“我吗?” 裴泠侧首看他:“不然,我吗?” “卑职岂敢,只是……这个……”周大威不死心地追问,“是只有我吗?” “要不我把他们都派给你,如何?”她微微一笑。 “……卑职不敢!”周大威慌忙请罪,“上差位尊权重,岂可独处险境?卑职不过鄙陋之躯,愿当其冲,纵有虎狼之险,亦慨然受命!” 裴泠只是“嗯”了一声。 “上差,那……”他怯怯地,“那我去了?” 裴泠嘴里迸出一个字:“去。” 周大威死心了,愁眉苦脸地爬起来。他只觉自己犹如羊入虎群、鱼游釜中,脑门上被砸的那道口子更疼了。 “等等。”她叫住他。 周大威死灰复燃,惊喜交集,期待地深望她。 “演得像样点,别让人一眼看出来。” “……………是。” * 周大威出发的同时,裴泠亦带兵急行。 过不多时,一阵骚动由远及近,传入耳中。 若派其他人去还真不能成,周大威一出现,霎时群情激愤,纷纷讨伐之。 “周贼周贼!擒住周贼!” 周贼?他在心里骂:谁是贼啊到底! 周大威呼哧呼哧跑得直喘大气,双腿都快跑出虚影来了,心头亦涌起一股亡命天涯的凄惨感。直到体力不支,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是再也跑不动了。眼睛已经看到为首几个民夫举着竹枪,提着砍柴刀,咆哮着追上来…… 突然,自后方传来急促锣响,一声急过一声,余音盘桓山间,惊得鸟雀扑棱棱地飞开,树摇影晃。 宋长庚心头一震,立时煞住了脚。 “不好!” * 鸳鸯阵如果用在北方旷原,对付的办法有很多,但此时此刻,在南方狭窄山地却是几近无懈可击的存在,一则骑兵无法进行山地战,二则她无火器,箭手仅剩二十三人,想远程压制也是无法的。 兵力太少所以更要速战速决,那么擒贼先擒王便是最佳战略。如果不是他们整体用了五方布局,倒还真不知道哪处有“王”,现在凭高一望,即知中路方位。 她的兵力是不能再分散了,必须完全集中才有战斗力,且只够对付其一路,这时候越是后方,就越容易成功,故而先派周大威声东击西,趁他们注意力被引去东北方向,她即南下从圈子外迂回至后路,把这个尾巴截掉,再直击中路。 裴泠以弓手开路,趁其不备,只身冲进去。 她把绣春刀解下来,但没有开鞘,招式精准,不耍任何花架子,能一招解决的,绝没有第二下,对准的都是下颚、颈侧、剑突下方这些薄弱之处,每一击,必使人眼前发黑,瞬间跪倒。 尾巴很快被截掉了,前路大开。 陡地,林中响起三急三缓的铜号声。 第23章 夕阳跌落地平线,天空逐渐黯淡下来,只是转瞬之间,暮色尽褪,蓝幽幽的昏暗笼罩整座大官山。 紧随号声而来的是杂沓脚步声,宋长庚以三急三缓为暗号,示意所有人立刻往中路靠拢。 须臾,裴泠所在位置的四面八方,一道一道身影钻出密林,他们衣衫褴楼,武器简陋,眼神却格外坚定,透着一股子不畏生死、不惧威权的气势。 面对这片黑压压面露狠劲的民夫,官兵迅速持弓搭箭,也朝裴泠靠拢。 宋长庚从人群中行出,他手持砍柴刀,胸前挂一个铜号,阔步上前,径直弯腰扶起那些被打翻倒地的民夫。 第24章 裴泠不免觉得这人有些意思,且不说鸳鸯阵乃军中阵法,民间知之者甚少,他一个山沟沟里的养马民户,怎会有这般成熟老练的指挥术?就说他此刻举动,在她跟前大摇大摆地扶人,无任何防备,难道不怕她一剑刺过来? “你是宋长庚?”她问。 “是。”回答完后,他依旧执着于扶人,甚至连一眼也没有瞥过她。 裴泠觉得现下局面颇为滑稽,她耐心等他把事情做完,又问:“你知道我是谁?” 宋长庚这才抬眼看她:“知道,你是北镇抚使裴泠。” 她便直截了当道:“山下已有重骑包围。” 听她这样说,他却丝毫不慌张:“州衙不过一百余人,他们已经全上山了。” 裴泠反而笑了笑:“谁跟你说只有州衙?” “既有宿州卫参与,程安宅又何必调用灵璧县马匹?” “我与南京锦衣卫乘船而来,自然无马。” 她注意到他表情的微妙变化,不失时机道:“你觉得你们能逃得出去?” 宋长庚稳住心神:“一个小小宿州的小小民闹,何至于动用锦衣卫。” “非也,”裴泠摇头,正色道,“宿州北控徐州,南接扬州,为江淮要冲,漕运咽喉。现今漕船已开帮起运,江南各省陆续出发北上,若容宿州民变生事,阻碍漕运,即损害大明国脉,锦衣卫岂能袖手旁观?自当躬亲其事,平变稳漕。” 宋长庚心里一颤,面上不显:“南京距宿州八百里,乘舟昼夜兼程,一日也就一百五十里,至少需五日才可抵达,可五日前我们甚至还未上山,南京锦衣卫又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裴泠没有很快接话,而是先将他好好看了看。 “确实,我与南京锦衣卫并非为此事北上宿州,只是前两日甫到州衙,乍闻萧县养马民户占山为王,企图反抗官——” 宋长庚嘶吼着打断她:“我们没有!” “没有?”裴泠抬手,指向四面围合的民夫,厉声责问,“这不是占山为王?这不是反抗官府?!” 他颊边肌肉颤动,隐忍着,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大人可知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宿州本十八所马厂,然被豪户侵占,马俱散养民间。我们萧县多山,牧地荒芜,唯以稻草饲马,可太仆寺不许,必须要饲精料,要有黑豆!黄米粉!比我们人吃得都好!每年春秋二季解马,南下滁州路途数百里,人马疲惫,待到交验马匹之时,若不贿赂查验官,则十退四五,退一匹赔六两!累死途中赔二十四两!养种马者,一年不产一驹,再赔二十四两!可市价一匹马是八两!我们却要按三倍官价赔偿!” 宋长庚激愤得眼眶猩红,继续道:“赔不起怎么办?卖尽田产,再卖儿卖女,能卖的全卖了,还不够怎么办?那就逃,去当流民!去当山贼!好教大人知,我们老百姓但凡有活路,就不会干这种勾当!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也没想活得多好,只要有一个屋子住,有一口饱饭吃,仅此而已!我一个鄙陋农民,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句话,把我们都逼死,谁来喂你们这帮官吏,谁来喂京师那个九五之尊?!” “收起你们的高高在上!”他冷喝道,“四足犹识豢养之恩,人何以忘施食之德!” 此番言辞字字千钧,直击心魄。 裴泠神色不辨喜怒,宋长庚一直盯着她,时间过去,她始终没有说话,而他也慢慢冷静下来。 这时忽有两个民夫上前,他们一左一右夹着个鼻青脸肿、走路趔趄的人,定睛一看,不是周大威是谁。 两人松开手,一脚踹在周大威的屁股上,他狼狈地往前扑去,正好倒在宋长庚身侧。 宋长庚随即捏住后领,将人提起来,横刀抵住咽喉。 周大威这下是真吓到了,嘴里不住求救:“上差救我!上差救我!” 裴泠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受威胁,要杀便杀。” 宋长庚一怔。 周大威:“???” “但我奉劝一句,”裴泠肃容道,“杀了他你们也没有回头路了,按大明律,民杀官乃十恶之一,判不义罪,处以极刑。” 宋长庚握紧刀柄:“是我杀的,不关他们的事。” “知情者流三千里,况兼违抗官府,数罪并罚,也逃不了。”裴泠目光慢慢扫视着,“此事往轻了说是闹事,往重了说就是谋反。而凡谋反,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性,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其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皆贬为奴。” 她的声音不响,却如饱含千钧之力的巨石,砸得人心神俱颤。 宋长庚身子不由得一晃,又很快站直,提刀的手再进一寸。 周大威吓得哇哇直叫:“兄弟,你手稳点,稳点啊!” “给我闭嘴!”宋长庚怒喝,“再叫,一刀把你结果了!” 周大威飞快抿住嘴。 宋长庚看向裴泠,眼神毫不退让:“你就不怕我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才多少人,我们十倍于你!饶你功夫再好,我们拼着一死,也要拉你随葬!” “我说过,我不受威胁,你可以试试。” 话到这儿,又给聊死了。 宋长庚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而他的游移不决已足以让裴泠明确自己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你们不顾安危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为了同归于尽?还是以为你们的舍生取义能最终改变什么?杀了他,亦或杀了程安宅不过是扬汤止沸,官会死,但官府不会倒,马政也不会变。若此举是为拼得一个跟朝廷谈判的筹码,你们也已有了,再顽固下去,与生人寻死路有何分别?” 宋长庚敏锐注意到,她用的词是“闹”不是“反”,她还说他们已经有了和朝廷谈判的筹码,她说的是“朝廷”不是“官府”。 “如果我们此刻归降,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裴泠道:“首恶服法,从者无罪。” 宋长庚仍不放心:“我岂知你是真心,还是唬我之言?事后翻脸不认人,我又该如何?” “怎么,你想让我发誓?” “你发誓,只要我服法便绝不牵连,发誓将程安宅答应过的免粮额落实到位。” 裴泠极干脆,以三指指天:“我发誓,首恶服法,其余不咎。我发誓,萧县养马民户的免粮额一定落实到位。” 此时,余晖挥洒完最后一点光亮,天空变得晦暗无比,月儿已悄悄升上来,朦胧地照着人面,山上一切都影影绰绰,不甚清晰。 宋长庚仿佛卸下所有重担,肩膀一下垮了。他扔开刀,往前一推周大威。 周大威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两步跑到裴泠身后。 “我相信你。”宋长庚望着她,伸出双手。 官兵见状,立刻拿着麻绳上去,准备将他双手捆扎起来。 裴泠摆了摆手:“不必。” * “大威?”程安宅惊呼道,“你怎么也变成这副样子了?” 周大威心里苦啊,苦水那是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先说那帮刁民是如何放肆,如何无视法规,再说自己以一己之身,深入险境诱敌,又是如何地视死如归,如何地舍生存义…… 程安宅听得跌宕起伏,再得知裴泠只抓了首恶,其余闹事者都放了,又叫一个大喜过望。 “好极好极!” 他宿州百姓都是良民哪,民变那是绝对没有的!只是小打打小闹闹,官府稍微给点教训就行了,真把所有人都抓来,他州衙也没地方关啊。上差深谙官场之道,处置得恰如其分,一招化解他所有难处,程安宅岂能不好极? 周大威突然想起来:“对了,上差说要将首恶押往南京锦衣卫监禁,让我来问州台大人可有异议?” 怎么可能有异议?那简直是…… “大善大善!” 程安宅整一个大喜若狂。上差不愧是上差,办起事儿来就如春风润雨,妥帖入微,不仅化解他的难处,连带把屁股都擦干净了。此后要是再有人说上差是来整顿南直官场的,他程安宅第一个举手不同意!上差明明是来救他的呀!此事全由锦衣卫经手,谁敢再做文章?来岁进京朝觐,可以不用提心吊胆,可以放心去了,程安宅感动极了,抹了一把老泪。 周大威跟他确认:“其余那些养马民户就……真不追究了?会不会助长他们的气焰?往后就更不服管了。” 程安宅捋一捋须,道:“他们都有家有口,不能真闹成什么样,也只是要个理,讨个说法。何况此事牵连甚广,不仅是我们宿州,还有南京太仆寺,甚至涉及朝廷马政,我们当地官府最好的举措便是把板子高高举起再轻轻放下,法不责众哪。” 第24章 更夫刚打过梆子,正是戌时,夜幕降临,镰刀状的月亮挂在天边。 第25章 一个狱卒提着火把走前头,另一个提刀在后头,宋长庚则被他们押着前往牢房。 这是他第一次进州衙,亦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进监狱。 州衙牢房比他想象中要大上不少,先穿过外监,那是两排石砌房子,中间有过道,头顶铁丝网密布,铜铃高悬。 外监牢室狭小非常,却满满当当要塞近十人,每人仅有巴掌大的空间,只能抱膝而坐。 身后狱卒用刀柄打他的肩:“瞎看什么!” 宋长庚有什么说什么:“那么多间空着,怎么全关在一起?” 狱卒闻言哈哈大笑:“你以为是来享福的?坐牢还让你躺着,那岂不叫躺牢了?”尔后又话锋一转,促狭地说,“不过你不一样,你可以一人一间,你可以躺着。” 宋长庚没有再问,左右他是十恶犯,是要被关在黑牢,以待秋后问斩的。 行出外监,两个狱卒把他领到狱神庙,让他先参拜狱神皋陶,宋长庚便注意到侧边墙根底下有一小洞。 为首狱卒循着他的视线,说:“那是老虎屁股。” “老虎屁股?” 狱卒嘿嘿一笑:“它对面是虎头牢,也就是死囚牢,活着的时候被老虎口吞入,死了自然得从老虎屁股出去嘛。你到时受不住刑,一命呜呼了,家人就搁洞外头接,你呢就从死囚洞里躺着出去。” “我没有家人。”宋长庚嗫嚅道。 “没有家人?”狱卒回首打量他一下,“怪不得推你出来顶罪。” “不是顶罪,”宋长庚忙解释,“所有事皆我怂恿鼓动,我是首恶。” 狱卒笑着摇头:“原来是个傻子。” 宋长庚并不在意,随即沉默下来,三人便往狱神庙对面走去。 “老虎,看到没?这就是虎头牢。” 狱卒举高火把,照亮其上虎头,青面獠牙,双目如炬,威武狰狞。 “这不是老虎,”宋长庚仰头认真看着,“它叫狴犴,是龙生九子中的第七子,其母为虎。它因似虎有威力,故立于狱门。” 两个狱卒一对眼,不由笑道:“还是个有文化的傻子。” 虎头牢门楣很低,需弯腰才可进。待进去后入目是一块大空地,中间有水井,想来是为防范死囚投井自杀,开口特别小。四面围墙上竖着火把,牢室依旧分布两侧,正中那间应是施刑之处,石砖上遍布斑驳血痕,此时还能依稀听见呻吟声。 旋即,他被押进西侧牢室,门是铁栅栏,其内石面墙地,有一土坑,上面铺一张破草席,老鼠蟑螂乱钻,一股又酸又腥的臭味在鼻间挥之不去。 狱卒上好锁,临行前警告他一句:“虎头牢所有墙体都灌满流沙,把那心思省省。” 宋长庚极不屑地冷哼一声。 狱卒走后,过不多时,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唤他,与那些呻吟声夹杂一道,无法分辨。 “长庚,长庚。” 这下宋长庚确定不是幻听,他警惕地:“谁!” “长庚,是我,张伯。” “张伯?”他竭力听着,“是你吗?你在哪?” “你来栅栏这儿。” 宋长庚连忙过去,铁栅栏很密,仅三指宽,无法伸头看,但站在这里,声音清晰可辨,听方位,是在他左侧。 “长庚,老朽……老朽对不住你啊!” “张伯,真的是你!”宋长庚心里隐约有猜测,但仍是问,“您怎在此处?” 张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急切确认:“你们怎么样?事成了吗?” 宋长庚扬声:“成了,首恶服法,从者无罪,萧县养马民户的免粮额会落实到位,都是朝廷钦差给的话,程安宅必不敢再阳奉阴违。” “那就好!那就好啊!”被揪扯一天的心终得以放平,张伯掩面呜咽,“昨夜我离开仙女洞,在返回据点的路上被人挟持,想来就是那伙盗贼把我们卖了!刑房里就关着两个,那俩被挖了眼睛,切了命根子,整夜哀嚎。昨夜先是将我与他们关一起,让我听他们惨叫,威逼利诱之下我都没吐露一点,是说起我家那小丫头,我才……我才……长庚,你知道的,她才十三岁啊!从小没爹娘疼,只剩一个阿公,我怎忍心让她出事?” “张伯,不要紧,”宋长庚宽慰他,“一切很顺利,您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 “就是苦了你,长庚!” 尾音甫落,适才两个狱卒突然又返回,打开牢锁,急冲冲地喊:“快出来!上差要审问你。” 须臾,但听锁钥撞击声。狱卒给他套上木枷,戴好镣铐,再三检查后,宋长庚被押往刑房。 脚上的铁链拖曳着,发出“咯吱——咯吱——”的顿响,在寂静夜间显得格外刺耳。 宋长庚进到刑房,里面阴森潮湿,血迹斑斑的长桌上摆满刑具。他看见那两个盗贼被绑在刑架上,虽都血肉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高胖那个叫赵猛子,矮瘦的则叫毛榫头。 稍顷,门外甬道响起脚步声,很轻很快。 “把木枷镣铐去了。”人未至,声先闻。 宋长庚抬头的同时,裴泠正好走到。 繁琐华丽的蟒服已被换下,她身穿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劲装,窄袖配银色护腕,腰部以宽革带收束,长发高扎马尾,面容英气冷峻。 狱卒过来卸木枷,解镣铐,宋长庚又恢复一身轻。 “你们出去。”裴泠伸出两指,朝后摆了摆。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出言劝道:“上差,犯人未缚,不太安全吧?” “出去。”她又说了一次。 狱卒只好行揖告退。 待人走了,裴泠抬脚勾来一条长凳坐下,只听“嗒”一声,宋长庚这才发现她手里提了一个木盒子。 木盒子放在地上,有好几层,样子很精美,还是镂雕彩绘的,等她把上盖打开,饭菜香味扑面而来,他方知这么漂亮的木盒只是一个食盒。 “断头饭?”他问。 “怕了?”裴泠笑了笑。 “有何可怕?不吃白不吃。”言讫,宋长庚直接盘腿坐地上,把一层层食盒全摆开,最底下是一碗米饭,是他从未吃过的白米饭,是碾去糠皮的上等精米,一颗颗米粒浑圆如珠、莹白无暇。 他捧起瓷碗,还是热腾腾的,死前能吃到这种米,值了! 其实哪止是米饭呢,有好几道菜也是他从未吃过的。 这餐断头饭可谓集齐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河里游的,甚至连海里的都有,应是白蟹,佐以姜片、葱段、香醋和黄酒,与龙口粉丝同蒸。入口是海产特有的鲜甜,蟹肉微弹,蟹膏绵密,粉丝沾着汤汁,一嘬便吸溜一下滑进嘴中。 宋长庚一顿胡吃海喝,如风卷残云,粒米不剩,连菜里的底汤也喝尽了。 “什么时候行刑,明日午时?”他放下筷子,坦然地问。 裴泠低头看他,似笑非笑:“就这么急着慷慨就义?” “断头饭都吃了,不就是要死了。” “谁说这是断头饭?我说了吗?” 宋长庚一怔,不明其意。 “鸳鸯阵从哪儿学来的?”裴泠又问。 这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他直言:“一个打过倭寇的老兵教我的。” 她听了,便点点头。 宋长庚眼神带着审视,蓦地道:“山下没有锦衣卫,你骗我。” 裴泠看着他笑了一下:“兵不厌诈。” “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他敛起声息,背部忽地伏起,宛若一只亮爪野豹,蓄势待发。 她故作纠结之态,直到逼得他面露杀意,才缓缓道:“算,怎么不算?” “可你没有说,”宋长庚盯住她,“若违此誓,天打雷劈,这句话。” 裴泠双手撑在长凳两侧,俯低身子,两人距离拉近。 “所以日后,你还得再上个心眼。” 日后?宋长庚立刻反应过来:“你不杀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裴泠舒畅地说:“我杀你做什么?怎么,你也跟这帮匪徒一样,劫过商队,强过民女?”她拿眼乜了那俩。 刑架上的两人皆是意识模糊,时不时叫唤一声。 “我没有!”宋长庚厉声否认。 “那不就成了。”裴泠不再拐弯抹角,“你不错,是个可用之才,留在宿州也没什么出息,同我一道去南京,我给你找个差事做,可愿意?”说完望定他,耐心等他回话。 宋长庚如同轰雷掣顶,愕住了。不杀他,还要给他找差事做?他是不是听错了?他眨眨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待我在宿州办完事,到时来牢里接你。”说着,裴泠起身。 他的视线往上跟随,仰望她,满腹疑问:“程安宅肯让我随你走?” “我说要把你押往南京锦衣卫监禁,他巴不得呢。” 这时,挂在刑架上的两人突然说话了。 “姑奶奶饶了我。” “姑奶奶饶了我。” 第26章 …… 只要赵猛子说一句,毛榫头便机械地跟一句,求饶声顿时此起彼伏。 宋长庚脑子还算清楚,很快从话里抓住重点,她这是要暗箱操作啊,怎么就正大光明地说出来了?刑房里可还有两人。 “他们也许听见了。”他指指后头那俩。 “他们?”裴泠先是笑出了声,而后面孔陡然一肃,“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第25章 翌日牢里就热闹起来了。 盗贼头头因患杨梅疮,每日不仅要食大量偏方,还要用烈酒药浴,整个队伍行动缓慢,连萧县都没跑出去。 裴泠只是派人于各大酒肆稍一打听,便将这伙盗贼一举擒获。 衙役冲进去时,那头头还泡在烈酒里,见官兵杀到,本就半死不活的人直接吓咽气了。屋里弥漫腐臭味,人已经全泡烂了,时不时还有剥离下来的烂肉浮到水面,几个搬运尸体的衙役被熏得哇哇直吐。 近两日,宋长庚是从鬼哭狼嚎的求饶声中醒来的,亦是在鬼哭狼嚎的求饶声中睡下的。他偶间蹲在铁栅栏后面吃牢饭,透过三指宽缝隙,正好看见裴泠一袭黑衣从刑房走出来,将往下滴血的皮手套一摘,便有狱卒跑到井边打水给她清洗。 “他吃的什么?”裴泠瞥一眼宋长庚。 “啊?”狱卒一头雾水,“他吃的牢饭呀。” 裴泠再次看过去。 宋长庚注意到她的视线,捞米汤饭的手一顿。 那碗或许还不能称之为米汤饭,充其量只能说是连汤带水的糊状物,里面有的米也是霉米,混合一些破菜叶,没准还掺了沙土。 “下一餐起按规制给饭。” 狱卒悻悻应道:“是是。” * 黄昏,西天缀满彩霞,太阳下落得很快,书办行将下值,早早来到房里掌灯。 谢攸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自那日裴泠为他冷敷后,她已经三天没有出现了,程州台每日都会来看望,故而他也得以知道一些事情。 比如剿匪很顺利,无论是山贼还是盗贼,皆是一网打尽。惩办亦是妥善,考虑到山贼多系齐民,乃偶因马政所迫暂栖草莽,既主动归顺,不应处罚太过,因而只抓首恶,以示朝廷怀柔之德。至于那帮盗贼,程州台便一手捂右眼,一手捂裆下,“咳咳”了两声,谢攸也就懂了。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开门声。 谢攸想当然地以为是程州台,甫抬头,方见来者竟是裴泠。 她穿了一套紫白相间窄袖交领袍,手里握一个小瓷瓶,径直朝他走来。 谢攸见状欲起身。 “你躺着。”裴泠制止他,直言来意,“近两日有些忙,有时回来已更深夜重,怕你睡了,也不好过来打搅。今天正好忙完,我是来给你上药的。” 谢攸闻言,嘴唇动得飞快:“不必劳累镇抚使,便将药留下,我可以自己涂,亦或麻烦书办,都可。” “这药油用时辅以推拿之法,化瘀祛疤有奇效。你就当我是大夫,在大夫眼中无男女之别,再说你伤的是脸和背,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何至于惊惶如此?” 此言一出,谢攸的推脱之词堵在嘴里,倒说不出口了,说出来就成了扭捏羞答,不大气。 裴泠见他不再吱声,便起手脱他衣服,解开他胸前缠绕的裹帘,再将药油倒于掌心。 那药油甫接触皮肤竟似冰般寒凉,起初谢攸只有痛感,可随着她掌心旋揉的推拿之法,渐渐的,痛被麻替代,麻又被痒替代,药油亦不似初般冰冷,开始变得温热,继而又变得热辣辣…… 她想来是刚沐浴过,谢攸似闻一股皂香,还有那抹熟悉的轻盈沉香,以及淡淡药油香,在触觉嗅觉的双重交织下,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也有些粗。 她掌心布茧,有时他须极力克制,才能将那股想打战的感觉压下。 待裴泠推拿至后腰,谢攸已经把自己整张脸都埋进软枕里了。 “你脸这样不痛?”裴泠给他缠上新裹帘,又以拇指沾了些药油,“把脸侧过来,我给你上药。” 谢攸不得已,只能侧过去,可即便还未上药,他觉得那热辣辣的感觉已经从背部蔓延到脸上了。 当指腹触及他的脸,裴泠触到的是一片火烫,她还留意到有一抹异常艳丽的绯色在他相对完好的左侧脸颊。 裴泠停顿几息,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他。 她觉得仅是几息,而谢攸只觉是几刻,他甚至觉得她已经知道自己……知道自己…… 但好在,她什么都没说。 裴泠的手终于动起来了,轻轻推揉他依旧肿胀的右眼,沿眼眶四周打圈儿,以确保药油被皮肤完全吸收。 谢攸双眼紧闭。 俄顷,木塞复又按进瓷瓶,裴泠留下一句“后日我再来”,随即起身离开。 一声“吱呀”,门阖上了。 他把脸转去面对墙壁,久久地凝固不动,直至腹间热意褪去…… 谢攸啊谢攸,他对自己说,你胆子可真大! 不过这时候的他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胆子竟还能更上一层楼。 当夜,谢攸做了一个荒唐无比的梦。 梦里还是裴泠,还是那瓶药油,前面一切如旧,只是到了后来…… 学宪可想按摩他处? 学宪舒服否? 舒服吗?谢郎。 一道压抑已久的喘息从喉间挣出。 谢攸猛地睁眼,天还未大亮,淡蓝色晨光从窗棂漏进屋中,初春的黎明是带着湿意的黏腻…… 他不敢相信地闭眼睁眼,复几回,方才确认并非幻觉,他真是低估了自己,那“胆量”竟如脱缰野马,还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居然真厚颜无耻到做此种荒唐之梦!要是被裴泠知道,难说一刀就把他阉了,谢攸啊谢攸,你你……我真是对你无话可说! 人一旦做了这种亏心事,第一反应必然是想立刻“毁尸灭迹”。 衣服是可以换,但床布呢? 谢攸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首先,房里没有多余床布,让下人取来?可谁又会让一个受伤的人自己换床布呢?那干脆不垫了藏起来?可房里陈设简单,连个衣柜也无,简直是一目了然,压根就没有能藏的地方。 还有何办法?快想想! 谢攸绞尽脑汁,忽地灵光一闪。 要不干脆……干脆就…… “炭火?”书办满脸匪夷所思,“学宪大人是想要炭火取暖?” 谢攸硬着头皮说:“虽已入春,但残冬余威未散,晨起夜阑亦觉寒凉。”说着说着,他自己先心虚起来,“或许也有伤口未愈,气血耗损的原因,总觉肌体不温……” 书办挠挠头,试着提议:“要不小人为您加床被褥?” “那倒不用,如有需要,我再叫你不迟。”他咳了咳,“还是先取盆炭来,若有铜炉就更好了。” 书办边走边嘀咕:“会冷吗?这时节也会冷?” * 正午时分,金乌高悬,阳光耀眼,屋里铜炉焚炭,炙如盛夏。 谢攸只穿了无袖罩甲,依旧热得直冒汗。 他行动仍受限,走路要扶着腰,费劲扯下床布,先从一角烧起,见起火了,便一股脑将床布一卷塞进铜炉,再盖上笼罩,以防火星四溅。 过不多时,屋里就乌烟瘴气,他呛咳起来,不得不把窗拉开一道小缝,谁曾想风一吹,吹得灰烬满屋子飘。 他眯起眼,屡屡开盖拿钳子翻,就盼着烧快点,再烧快点…… 嗐,做贼心虚啊! 对了,要不把那套衣服也烧了?万一被洗衣仆妇瞧见……对对,必须烧!必须烧! 谢攸立刻转身去拿衣服,岂料仅这会儿功夫,铜炉里的火越烧越旺,笼罩是镂空的,火舌从四面八方各个小孔拼命往外钻,活像个喷火的炼丹炉。 而好死不死,那架铜炉就放在床榻边…… 火龙对周围一切易燃物都有敏锐感知,它伸出最长的一根触须往前试探着,还差一点,就差一点,触到了! 床帷一点即着,火势不断往上延伸扩散。 等谢攸拿好衣服回身,整个床榻都燃起来了!烈火映在他瞳孔里,他直接就傻掉了…… ……人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 “走水了走水了——!”书办见屋里火光汹汹,吓得六神无主,“快来人啊!”他扯开嗓子呼救,“学宪屋子走水了!救人哪!” 随着书办嗷嗷的几嗓子,按察分司衙门整个大乱套,把隔壁州衙的人都惊动了。 而当下的谢攸并不知晓已经闹出这么大动静,他现在就很忙,忙着搬水救火,因为十分幸运的,里间正好有一大浴桶水,所以他坚信火势尚在控制之中,只要他动作再快些,一定可以灭掉的! “学宪!学宪!” 屋外众人想冲进来,奈何门被他锁了,只能不停砸门喊他。 “咳咳咳——!我没事咳咳,火马上灭了!” 第27章 就差一点,只差一点! “砰!”裴泠一脚把门踹开。 “哗啦!”谢攸泼了最后一脸盆水。 火灭了,四目相对。 此时此刻的谢攸,脸上尽是浓黑烟垢,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鸡窝,且衣不蔽体,可谓狼狈万状。 “你在做什么?”裴泠问着,将屋里扫视一圈,末了,眼睛定在铜炉处。 铜炉已倒翻在地,但里头似乎有一片未燃尽的布? 事发仓促,仓促到谢攸觉得裴泠是突然从天上掉到他眼前的,他怔愣良久,是真的良久,回过神后下意识就是将脸盆往上一翻,盖住自己敞开的衣襟。 “你在烧东西?”她走进屋内,踢了踢铜炉,“你烧床布做什么?” 谢攸闻言,整个人开始狂出汗。 他是不敢小瞧她的,彼时不过多看了一眼沉香丸,她就知道他在偷闻。 那现在…… ……他要不还是死了算了。 第26章 谢攸有多尴尬呢?尴尬到觉得自己到了七老八十,回想起来依旧会脚趾扣地,恨不得扣出一个大洞把自己埋了算了的程度。 所有人的表情他都历历在目,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譬如书办,他的眉毛一高一低,嘴巴微张,那表情仿佛在说:不是说冷么?可瞧这一身清凉穿搭也不像哇,怪道点名要铜炉呢,啧啧,原来是想偷摸烧东西! 再譬如裴泠,她其实没有什么很“特别”的表情,她甚至好贴心,贴心地驱散了那帮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给他留下些许体面。 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慌啊! 北镇抚司干嘛的?办案的啊!何等胆大心细,许是唰唰两眼她就弄清事情来龙去脉了。 好丢脸,太丢脸了,真是被自己气笑了呢,谢攸啊谢攸,你可真厉害,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那屋子也住不了人了,于是他还“成功”把自己换到裴泠隔壁,唉真是…… “唉!”谢攸换左手继续扶额。 这是他换进新屋子后两日内叹的第六十七口气,一想到今个又是上药的日子,更是愁上添愁,既怕她来,又怕她不来,要是不来,不就是她知道他……知道他对她…… “学宪?” 谢攸因这声音猛然回神,吃惊自己竟愁到连人敲门进屋都不曾发觉。 “州台大人。”他笑得有些苦。 “学宪大人。”程安宅笑得也有些苦。 “昨日我……”谢攸正想解释一二,不料程安宅霍地扑身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眼神又是焦急又是恳切。 “学宪大人,您……您一定要救我啊!” 谢攸讶异地问:“州台此话何解?” 程安宅愁眉锁眼地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谢攸接来展开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有义愤之士匿名具揭: 观我大明女官之制,设宫官六尚,皆奉中宫之命,专司内廷之事,此皆阴职,以佐内治,绝无干涉外朝之权,实为太祖之智也。然今竟有妖孽窜入外廷,厕身百官之列,牝鸡司晨,霍乱朝纲。女子干政者,无不祸国,上官婉儿之例,足以吾等深戒。 夫贞女者,天地正气所钟,阴阳至德所寄。今我宿州有贞女沈氏,以死全柏舟之誓,此乃妇道之典范,人伦之楷模,然为阴邪之人所阻,何故?乃欲隳坏天下礼法,使妇人失其范,行阴僭阳位之实也!若放任其行,恐天下妇人尽效其态,必致社稷动荡! 特此揭帖,传告四方,愿天下贤士,同声相应,妖风虽盛,岂敌正气乎?悖逆女流,天必厌之,神必殛之!愿我大明,永秉礼教,使阴从阳德,各安其位。 无名之士泣血谨书。】 这是一封民间匿名揭帖。 揭帖原指官员上奏题本之副本,进入民间后多用来抨击贪官,裁量政治,因极具鼓动性,一旦广泛传播,影响不容小觑,故而也容易被奸宄利用,操纵舆论,造言生谤。 程安宅已经欲哭无泪了:“乡间出现此揭帖已有几日,州衙因缉盗之事忙得脚不沾地,居然毫无察觉。起初只是散发传阅,可自昨日起是愈发夸张了,竟张贴于各大街市庙宇,甚至州衙外墙都给贴上了!今天派了三班衙役出去,撕来五百余张哪!” 谢攸正经了神色:“此揭帖可给镇抚使看过?” “今晨上差便已看过。”程安宅答道。 “那她说什么了?” “上差说了三个字,”程安宅苦笑一下,“……真有趣。” 谢攸愣了愣:“只说了真有趣?” 程安宅没有中气地应道:“是啊,就三个字,真、有、趣。”他就搞不懂了,到底有趣在哪?对他而言,这简直又是一件掉乌纱帽的大坏事。 “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这份揭帖出自何人之手,现下反而没有那么重要。”程安宅长叹一声,“学宪不知,州学生员人手传阅此帖,他们已经热血上头了!打着为沈贞女发声的旗号聚众而辩,说要开什么礼教会……” 谢攸闻言,激动得腾一下站起,不小心抻到骨裂处,疼得整张脸都皱了。 “学宪莫急莫急。”程安宅赶紧去扶,“此事要我说,也不难解决。”他殷切地深望对方,“学宪奉朝廷之命整饬南直隶士习文风,乃南直隶儒学宗师也,许是上天怜我,逢学宪在侧,此等生员之事化解无难,化解无难哪!” 程安宅此言并非奉承,若谢攸能站出来,此事确实化解无难。 提学官在读书人中的权威性以及影响之大,是怎么形容也不为过的,甚至可以说是决定地方读书人一生前途命运之存在。 童生成为生员——也就是秀才,须通过县试、府试和院试,这里的院试便是提学官亲自主持的。且提学还主持岁考、岁贡和科考,其中岁考指提学巡历府州县学时对诸生学习状况的一个考核,关系到各生员等次待遇,也只有在岁考中取得一二等的生员才具备科考资格,而科考又是乡试的资格考试。由此可见,提学掌握着科举第一道门槛,决定生员的举业前途,但凡振臂一呼,岂有生员不应耶? 程安宅进而说:“学宪伤重未愈,本不应打扰,然此事关系重大,非君莫能解。” “州台何出此言?”谢攸凛然道,“提学乃风宪官,奉天子之命巡历学校,是为推行王化、端正士习,凡与学政生员相关,皆为我分内之事,万不会推卸责任。” 程安宅连道三声好:“有学宪在,我就放心了,但此揭帖直指上差,还请学宪先跟上差通个气。” * “这事是冲着我来的,你不用管。”裴泠呷了一口茶,说道。 “这份揭帖必然出于书生健笔,此人试图煽动生员啸聚作乱,我怎能不管?”谢攸语带急色。 “那你要怎么管呢?”裴泠抬头看他,“你是觉得他写得对,还是错?” 谢攸毫不犹豫道:“自然是错。” 裴泠笑了笑:“学宪三元及第,才冠群伦,又总一方之学,正如新竹节节高升时,但恕我直言,新竹根未深固,风雨易摧。”说着,她站起身,朝他走来,“这份揭帖能在生员之中闹出这么大动静,足以证明帖中所言是舆情共许。此事必有人恶意为之,若学宪孤身抗论,不正如靶心立在箭矢之下?反而引火上身。” “你是认为我威望不足,力不能支。”谢攸挑明道。 裴泠没有否认。 “此事我会解决,你不必沾身。” “你能如何解决?” “还不是时候,”她说,“再让他们闹几天,届时一次收拾了,我倒要看看,背后都有谁在怂恿。” 谢攸乍听她竟还想先作壁上观,立马就急了,带着质问的语气说:“任此事发酵,便如雪球滚坡,愈积愈巨,镇抚使是想等到势成崩山之时再管吗?” “放心,我自有法子解决,总之,你别管。” 这根本无法把他说服,谢攸一字一顿坚定地说:“此事,我必须管。” 裴泠蹙起眉头,“嘶”了一声。 “提学敕谕有言,提学官以正纲常为责,名宦、乡贤、孝子及节妇,皆国之重典,风教所关,提学应积极推举。身居此职,你若驳其说,别人就可以说你悖礼越制,职事不修。保持沉默,明哲保身才乃上策,我可是为你好。” 听她这么说,谢攸也来了倔劲,他岂是遇事躲藏的缩头龟? “你我皆为天子钦命之臣,镇抚使亦非我上官,也恕我直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镇抚使都没有命令我的权力。然我奉敕督学南畿,凡涉诸生,皆我职守所在,除非圣上将我罢免,否则只要我想管,就没人能阻止。” 他本以为她会生气,至少也该冷嘲热讽几句,然则裴泠只是闭上眼,抬起两指揉了揉太阳穴。 少顷,只听她说:“实话告诉你,这事背后撺掇之人,肯定不简单。” 谢攸试探地:“会是邹家吗?” 第28章 裴泠摇头:“还没那本事。” “你有怀疑的人,是谁?” “没有证据,我岂可乱说?” “那就是有怀疑的人。” 裴泠斜他一眼,未置可否。 谢攸不再逼问了。 揭帖裴泠房里也有一张,她转身取来,放在桌上展开。 “牝鸡司晨,霍乱朝纲,必致社稷动荡……可真敢说啊。”裴泠面露愠色。 “镇抚使应该得罪过很多人,所以……” 她笑:“看来学宪知晓我许多事。” 谢攸低头装咳嗽。 “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陛下是英明之主,他岂会识人不明、宠信奸佞?再怎么看我不惯,再怎么想置我于死地,也得先把我从北镇抚使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是啊,谢攸说:“所以这不是想拉下来了吗?” 裴泠闻言笑道:“你觉得仅用这份揭帖就能把我拉下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谢攸正色,“我只是希望镇抚使可以重视此事,妥善处理此事,万万不可激化矛盾。宿州有生员千余,南直隶有生员十二万余,大明两京十三省共有生员四十万余。蚂蚁虽小,然千万只聚合,足以吞象。” “士子是很容易被煽动的。”他说,“如今只是宿州生员的礼教会,若不及时压下,形成公论和清议,波及整个士大夫阶层,镇抚使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架不住大势所趋。真到了那时,圣上也会选择保下镇抚使吗?” 在他言语间,裴泠的表情慢慢有了变化,不再那么强势独断,似乎在认真思索。 第27章 “多谢指点,我会小心。”她说。 谢攸有些诧异裴泠还会听劝这件事,见她神色不像敷衍,想一想又说:“若事态不可控,我还是会管的。” “自然,”裴泠语带笑意,“事涉诸生,只要学宪想管,除了圣上,又有谁能阻止?” 谢攸“呃”一声,脸悄悄红了起来。 “我见你像是好了许多,”她将他端详一会儿,“已是能站能走,眼眶周围的淤青也开始变黄,人看着都精神了。” 该说不说,前日用过药油后,他确实大有好转。谢攸遂作揖致谢:“承蒙镇抚使赐药,我方才神气渐复。” “既如此,把衣服脱了,我给你再上回药。” “???” “我我那……”谢攸心虚地舌头打结,“那个用、用过一次就够了。” 裴泠见他眼神飘忽不定,连声音都抖了,便笑着道:“昨日问你的,好似还未回答我。” “什么?”谢攸没反应过来。 “你为何要烧床布?”她逼近一步,“做梦了?” 谢攸眼睛突然睁得极大。 做、梦、了,这三个字仿佛是雷神之锤,登时砸得他晕头转向,他只觉裴泠目光似藏烙铁,把他所有伪装都灼穿了! 伪装?他在她面前谈何伪装?简直赤身而立啊! 即便知道此刻的失态不过是向她献上更多可供剖析的证据,谢攸也只想一逃了之。 “我……我有事,先、先走一步。” 他步履仓皇地后退数步,猛一拧身正欲夺门而出,谁曾想左脚靴尖鬼使神差地勾住了右脚皂靴的后跟,如此荒谬的一幕来得猝不及防,他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笨拙狼狈的姿态,向前扑倒。 裴泠一个大步跨过去,眼疾手快地把他兜住。 是真的兜住。 只见她以右臂横在他腋下,左手则撑住他右手肘,以一个奇妙的支点控制了平衡。 这样而来,谢攸的姿势也就显得非常滑稽了,膝盖离地面不过几寸距离,头在她胸前位置,像是正要对她行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被她及时扶住了。 他要跪跪不下,要起又起不来,悬停在空中,尴尬极了。 稍顷,但听…… “哈哈。” “抱歉。”裴泠忍了一下,忍不住了,“哈哈哈。” “……” 谢攸十分局促地站直身子,脸上生无可恋。他现在毫无任何侥幸心理,他十分确定以及肯定,裴泠已经猜到全貌了。 她无声又笑了会儿,方说:“学宪无需窘迫更无需难堪,我知你们男子晨起之际偶有反应,遑论学宪正值血气方刚时,实属正常。” 饶是谢攸再做足心理准备,也委实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样的开门见山,点破又说破…… 他震惊了,呆愣愣地看着她。 “只是时机凑巧了些,”裴泠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学宪梦里应该不是我吧?” 怎么办,还真是。 但他又怎敢说是?谢攸喉结滚动,紧张极了。 仅这一刻的神态,已足够把他彻底暴露。 裴泠看着他,不笑也不愠。 “你……你就饶了我吧……”谢攸声如蚊呐,垂下头,垂得很低。 这是默认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表面谦恭有礼,敬畏有加,暗里是胆大包天啊。如果不是救过她,如果不是方才那番话,她非得……非得…… 非得如何呢? 好像她也不能对他怎样,嘶……这么一想,还真有些不痛快呢。 他到底梦了她什么? 这登徒子! 视线里的乌靴倏然一转,走远了。少顷,他稍稍抬头窥看,一个小瓷瓶忽地出现在眼前。 “药油你拿走。” 谢攸连忙接过瓷瓶。 裴泠冷睇他一眼:“下不为例,再被我发现,可就不客气了。” 尾音才落,方觉话中有歧义,难道不被发现,就可以放肆了?她有心想矫正一句,但又觉刻意,罢了罢了,谅他也不敢了。 谢攸听出她语气里蕴的一道寒意,目光不敢与她有任何接触,迅速转身开门,落荒而逃。 * 另一边,礼教会如火如荼地准备着,将于三日后午时在明煦园举办。 选这个时辰,是有讲究的。 午时,日当南正,光华极盛,阳气隆隆,正有阳主升腾,阴司沉降,各司其序,不可僭越之意。 此次礼教会,实为近岁宿州士林操办之极盛,完全是按清议标准来的,且经几日造势,参与者近乎涵盖宿州大半士人,有四五百人之多,而其中跳得最高的当属一群“蓝袍大王”。 他们中有些是因年龄或品行被黜除的生员,自称游士,虽无秀才身份,平日也喜着蓝色儒衣,还有些则是生员中刁泼无耻之徒,号称学霸。这批人科举无望,却依旧以上等人自居,他们平日无所事事,生活十分清贫,用双手赚钱的行当全看不上,稍好些的去当了私塾先生,其余不是寄身大户,就是去当讼棍,专在乡间讪谤当事,捉影捕风。 显而易见,他们碰到必将载入史册的如斯盛会,定然激动万分,这可是能成为职业光辉的历史性时刻!“大王们”岂能跳得不高? 时间很快来到三日后。 近午时,明煦园里人头攒动,热闹极了,隔老远就能听见文人们彼此客套寒暄。 “足下近日安否?闻君复归林下,不意今日竟见君于此。” “承足下垂问,我虽退居山野,然心系国事,今闻有义士无畏权势,以揭帖悬于通衢,揭阴僭阳位之实,令官府震惶,百姓称快,我岂可不出山耶?” “今吾等宿州英杰志士云集于此,此乃盛世之兆,礼教会当效清议之风,直言不惧。” “足下所言极是,宿州若能垂范,他地自会效仿,彼时定能上达天听。” 春风细细,垂柳阴阴,明煦园交谈声不绝于耳,拙燕轻盈地停在柳枝上,被一过路人的脚步惊扰,翅膀扑棱几下,飞向湖中。 只见一个身穿儒服的州学生员,面容慌张地跑进来。 “不……不好了!” 不少文人见他举止失仪,皆面露不耐:“什么不好了?” “她……她来了……” 那些人更不耐了:“倒是说清楚些,谁来了?” “裴泠!”刚说出名字,那生员就像被蝎子蛰了一下,打个哆嗦道,“裴泠带着十几衙役来了,此刻已至杏花湖!” 所有人一下子都噤声了。 俄顷,人群里行出一个身穿道袍的男子,此人颧骨高凸,脸型瘦削,是个刻薄长相。只听他不屑地冷哼:“她还真敢来。” 便有有人忧心忡忡地问:“她还带着衙役,难道是想用强?张师爷,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双目一瞪,长袖一甩,凛凛威风地说,“吾等举此会,未逾律法,既无犯法,尔等有何可惧?便让她来,她敢抓,我就敢写状提告,宿州管不了,就去凤阳府,凤阳府管不了就上南京,要是南京还管不了,我就进京告御状!我们大明朝难道还真由她一女子说了算?尔等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妇人,从人者也,穿了身官袍,就以为自个儿是人物了?女子干政,悖天理,逆人伦,吾等所行,乃遵天道而正人伦,天必佑我辈!” 第29章 “就让她来!”张师爷声如洪钟。 第28章 正午时分,万里无云,日头刺得人睁不开眼,也将那湖面晒得发白。忽尔,众人闻前方水声哗啦作响,大家眯起眼睛看过去,一艘画舫正徐徐朝湖心岛驶来。 越来越近,终于看清舫头甲板上站着的正是一排衙役,全挎着刀,气势相当凶。 此刻的明煦园乌央乌央全是书生,他们梗着脖子仰起脑袋使劲张望,真要说他们全是来支持拥护礼教会的,倒也不见得,很多只是来看热闹的乌合之众。 现在画舫还没靠岸呢,乌合之众就开始退却了。 毕竟人没来,想怎么说都行,想怎么闹都成,只要对外一致说是纠察时弊、匡扶正道,官府想管也没处下手,可人来了,就完全是两码事。裴泠顶着北镇抚使和钦差的双重身份,想打想杀还不是一个不高兴挥一挥手的事,不过是来看个热闹,何苦把自己搭上?所以这批乌合之众一见正主下场,纷纷麻溜坐上小船从其他方向撤了。 另有一批人又正好相反,他们是真准备来成仁取义的,这年头也真有许多不怕死的书生。 这也并不奇怪,官风是会影响士风的。 众所周知,廷杖始于太祖,由锦衣执杖,大珰监视,众官朱衣陪列。起初朝廷士大夫皆视廷杖为耻辱,是宁可自尽也不愿受杖辱的,然而发展至今朝,情况是大大不同了,竟还演变出一种英雄主义来,甚至说“虽见辱殿廷,而朝绅视之,有若登仙”。 现今官风就是这般扭曲,不被贬官,不被廷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忠臣是清官。 既有那些清官忠臣作榜样,跟风的士子自然不在少数,他们老实巴交,最是耿直,被那帮“蓝袍大王”一煽动,满腔义愤,恨不能身先士卒。 现下的明煦园内或许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但又有一点是彼此间不谋而合的,就是希望今日的礼教会闹得越凶越好,州衙前来镇压反而是好事,要是能流点血就更好了,那真是星星之火,要去燎原了。 张师爷目光炯炯地盯着那艘画舫,内心激动极了。 来吧,来吧,快来闹吧! 少焉,但见舫身渐近,船工用麻绳套住缆桩,随后铁锚沉入湖底,锚链锵然作响,泥沙翻涌至湖面,画舫终止颤动,稳稳停靠在岸边。 而后,船头的一排带刀衙役侧身往两边让开。 入目先是一双暗纹朝靴,衣摆边缘是以蓝金缂丝绣制的海水江崖纹。视线一路往上,各式宝纹点缀,繁复奢华,腰间配一条织金装花鸾带,斜一柄镶嵌玉石的绣春刀,刀鞘垂穗正随步伐轻晃着。再往上,是头部昂首,双目圆睁,鬣毛如火焰,尾部盘曲似虬龙的……的蟒? 尾部没有分叉,不是飞鱼,是蟒!一条正襟危坐的蟒! 因飞鱼纹和蟒纹形似,乍看之下不是谁都能分辨出来的,但认出来的人无不骇目惊心,印象里好似锦衣卫指挥使都未获赐蟒服,北镇抚使作为一个下官竟可越次超伦,可见圣上对其恩遇之隆。 这里没有一个人见过裴泠,大家不约而同都有些紧张。 下船时她是垂首低眼的,众人都瞧不清她的脸,只能见到那顶高高的乌纱帽。 此时长天皓净,骄阳正艳,明煦园中绿荫正浓。风来,树冠的阴影便在地上晃动,如水中倒影,荡出满地碎金。裴泠缓缓抬起头,光影明明灭灭,如活物般游移在她脸上。 好一个剑眉星目,气宇轩扬。她走着大路,迈着大步,目光在人群中穿梭,看谁就定在谁脸上,像永不偏斜的锚。在场之人无不感受到她周身传递出来的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一个上位者该有的压迫感。 没看见时是一回事,看见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方才气势汹汹的张师爷这时候反而不吱声了。 裴泠已走下画舫,整个明煦园死一般寂静。 什么男啊什么女啊的,早抛去九霄云外了,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天子近臣,这是天子近臣! 亦如舫头衙役那般,人群自觉地往两边让开。 裴泠往前走了走,忽地止步:“听闻今之礼教会类比清议,既是清议,不知主讲者何在?” 言讫,她原地转了半圈,那些被她目光扫到的士子,不是后退就是缩头。 “是我。” 只见张师爷站了出来。 “如何称呼?” 张师爷略作一揖:“在下姓张,名翔,字凌霄。某虽不才,然诸君皆谓某为张师爷,镇抚使亦可唤我张师爷。” “师爷?”裴泠回首瞥了眼周大威,“刑名师爷?” 身后的周大威连连摆手,赶紧澄清:“这人可不是我们州衙的。” 要知,官衙也是有师爷的,就叫刑名师爷。大明官员经科举出仕,虽熟读四书五经,然律法实务鲜通,故而刑名师爷应运而生,专为官员析法释疑,助其断案,这种师爷属于官衙幕僚,是有身份地位的,至于其他自称师爷者,实则就是民间讼棍。 裴泠状似恍然的“啊”了一声,说道:“原来是状师爷。” 叫状师爷也算给了他面子,各府州县官的《到任须知》里把这类教唆百姓起灭词讼的讼棍划在除奸去恶的名单里,衙门里不是叫讼棍就是叫讼鬼。 周大威的急于澄清,以及裴泠那声“啊~”,让张师爷感觉被狠狠落了面子,瞬间眉头深锁,颜如铁色。 这时,一个身穿青色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面容白净的少年郎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中气十足地冲裴泠喊:“尔非我同道,还请速速离去!” 裴泠上下打量一眼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应是还未通过院试的童生,有十五了吗? 她笑了笑:“被诉者亦有权自述,今礼教会既是公开的,议论的又是我,何故就我不得参与,不得陈言?” 少年郎发现没法反驳,显得有些气呼呼,又质问她:“尔率衙役至此,岂非欲镇压吾等乎?” 裴泠依旧好声好气:“非也,我来此,惟欲自辩数言而已,诸位可一切如常,直言无讳,我事后绝不牵罪。若诸位辩能胜我,我自服,诸位所言之事,也定悉数从之。” 话音刚落,现场一片哗然。 她不是来镇压的,竟然是来辩论的?这是想舌战群儒?就凭她一个武人?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吧? 她读过多少书?受过多少读书的苦?经历过十年寒窗吗?这真不是他们自大,实在是青灯黄卷熬出来的见识和墨香书简浸染的智慧,真不是她挥几下绣春刀,立些许战功就可比拟可企及的。遑论她在辽东立下的所谓战功,依他们所见,不过是混履历,走过场,就像把普通河蟹放阳澄湖里过过水,再捞起来就成了阳澄湖蟹是一个道理。她仗的不过是圣人恩宠,她何来底气与他们论道辩道?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 这么一想,在场士子不觉技痒,很快,有些人就忍不住了,或优雅地掸一掸衣袖,或故意将手中书卷拍得啪啪作响,甚至还有几个交头接耳的,双手抱胸,轻蔑地从鼻子里哼气。 就连张师爷的表情都不一样了,他是文人,也有文人的傲气,她既然如此大言不惭,也就别怪他不客气,诡辩煽动那都是他最擅长的,她如何能及?最好把她逼急了,再闹出个什么事儿来,这样他面子里子都有了,岂不更好? 他已迫不及待地等着看,这个势焰熏天的幸臣,如何在自己的唇枪舌剑中节节败退,剥去所有伪装,彻底暴露她无知肤浅的妇人之见! 五体投地罢!蠢妇! 思及此,张师爷兴奋极了,就好比马上要下一盘洞悉全局的棋,马上要看着对手在自己设的天罗地网里徒劳挣扎,一步步被逼进死角,那一刻,混杂施虐的极致精神快意将会像温热的醇酒般流遍每一个毛孔。 周大威同情地看他们一眼,这些人可实在太不会伪装了,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最初知道上差要舌辩群儒时,他虽然也是有一些质疑,跑去学宪那儿说了一嘴,然后学宪说什么来着? ——“若镇抚使为男子,应举必登甲第,言其辩才,我更是自愧弗如。” 学宪可是大明开国以来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者,那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能让这么个大聪明妄自菲薄,上差的口才该有多厉害? 他也是很期待呢! 这些文人,眼睛常年镶在头顶上,背地里拿纠纠武夫取笑他粗鄙无知,他看不惯很久了!今日借上差这张利嘴,把他们所谓的什么文人傲骨,断成几截,再碾成齑粉,岂不爽快? 两帮人各怀鬼胎,但无一例外的都是自信满满,摩拳擦掌地想要一决高下了! 张师爷临风而立,顾盼自雄,朝裴泠抬手一请:“镇抚使既有此言,吾等敢不从命,还请上座。” 第29章 明煦园内专为礼教会辟出一爿空地,中央设八仙桌二十四张,围以黄花梨圈椅,椅背雕竹节纹,以示士大夫清贞坚韧之气节。 第30章 会场北侧则设曲水流觞石槽,引湖水蜿蜒而过,南侧搭临时书案,由专人执笔记载会中所言。 座次遵循东向为尊,裴泠居主位,坐西朝东,周大威作为旁立者站在侧后方,而原先的主讲者张师爷则去坐了面南宾位。 即便跑了一批乌合之众,余下的士子仍有三四百余,自然不是谁都有资格坐下的,能入座八仙桌的不是州学名列一二等的生员,就是宿州当地比较有名气的文人。 要说今个这礼教会端的还是雅儒之风,请了琴师前来助兴,一曲《广陵散》终,礼教会也就正式开始了。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在场谁都摸不清裴泠方才所言的“事后绝不牵罪”到底有几分真,所以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临到最后还是那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站了出来。 此次礼教会的重点自然是抨击裴泠阴代阳位、僭居庙堂,但一上来就单刀直入肯定是不成的,为沈贞女发声就是一个很好的很正义的由头。 少年郎就质问她:“朝廷赞扬贞女,尔何故阻挠沈氏贞烈之举?” 裴泠望他一眼:“孝乃伦理砥柱,百善首基,是为一个未事之夫守节重要,还是为鞠育十余年的父母尽孝重要?” 她的声音很平很淡,但说的论点却没有任何可回寰的余地。大明以孝治天下,扯到孝道,那真是说什么都没法胜过一筹。少年郎也清楚,这就是个死胡同,不必拘泥于此。 他岔开了谈锋:“嘉靖年间,锦衣卫严刑绳下,然真忠节之士虽严刑至死,其志弗易也。便如杨公以刚直忤权奸严嵩,下诏狱廷杖,硬扛百杖,昂首不屈,破瓷自剜腐肉,断其悬垂之筋,旁观者股栗,然公丹心碧血,毫无惧色!尔曹虽可摧其骨,安能夺其魂魄乎!其妻张氏闻噩耗,于同日自缢,彼粉黛笄袆之人,乃能刚烈若此,胡为不彰其节?胡为不扬其风?!” 少年郎慷慨激昂,声振林木,且谈及的又是杨继盛,令在场不少士子动容落泪,一时之间扬起不少叫好声。 裴泠等他们激动过一阵,方说:“所以烈女节妇的表现是自残殉节,虽死而守贞,忠臣的表现就是受大刑,虽死而不屈。那换句话说,如今还未受刑的相公们是不是都不够资格,还算不得忠臣?”她笑了笑,又道,“倒是没想到我北镇抚司竟还成了专产忠臣的‘作坊’,那些相公们不来诏狱走一遭,怎好意思说自己纯?怎好意思说自己忠?如今入阁参机的大学士们,原来在你眼中……” 裴泠点到即止,却令少年郎大愕! 她这是在暗指他话中有话,说他在暗示当今阁老们非纯臣忠臣,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少年郎受惊至深,哪还招架得住,明显是慌了神,只能语速极快地否认。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没有这样想!” “哦?那你什么意思?你又怎么想了?” 少年郎涉世未深,一击即溃,已有些语无伦次,只会机械地重复:“我……我没有,我没有!” 裴泠敛容,语调转得严厉:“本谅你年轻,不欲深言,但你一口一个‘尔’,是不是太不尊敬了?其一我年长于你,其二我虽为女子,但更是朝廷命绶的官员,代天子巡狩的钦差。你可以叫我镇抚使,可以叫我上差,也可以叫我大人,唯独不可称尔,还尔曹?稚童小儿,何其无礼!曾诵四书五经否?” 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威煞之气。 少年郎脑子里轰一下被震懵,脸色惨白地骇在那里,像是连呼吸都不敢了。 首杀!周大威爽得头皮发麻,还得听文化人吵架才有意思嘛! 场中沉寂,就这么两个来回,他们已经深刻意识到裴泠的不好对付,之前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的神态被畏缩与迟疑取代。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你瞥瞥他,他瞥瞥你,半晌后方才有人站出来。 这是一个老秀才,银白须髯垂至胸前,梳得一丝不乱。 “贞女殉节,操行至高,足令怯夫无地自容,其死正可激此懦弱之辈,使之挺起脊梁。天地之大,一女子何啻一微尘,因其一念之正,便可正人心,端风俗,甚至比肩忠臣,震烁青史,这可是她的荣幸哪。”老秀才自觉言之有道,得意地捋了捋长须。 裴泠没有急着应答,伸起一根手指头往后招了招,周大威立刻会意来倒茶。 她先呷下一口茶,清清喉咙。 “你的意思是,只要贞女殉节,世道人心就能变好?” 老秀才不敢把话说死:“总能变好一点!” “你们说女子是阴是内,阴不可僭阳位,怎么正世风的责任,倒全让女子担了?你们呢,又在做什么?”裴泠冷笑一声,“在鼓吹惩劝她们殉节明志,然后为她们赐祠祀树坊表,你们可真会拣漂亮活儿干。” “我今个也是长见识了,”她说,“此前竟是不知现今我们大明士风变得如此消极被动,若无贞女以死激励,相公们就没有当忠臣的信念了?还是你认为太祖制定的礼法不足以教化民众,非得靠贞女殉节才能激励世人?” 攀扯到太祖,老秀才情知不妙,一个说不好就是犯大不敬罪,于是他“呃”一声,干脆就哑住不言了。 张师爷算是发现了,她反应很快,思维又跳跃,能马上揪住你话里的漏洞,然后找到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让你连辩驳都无法。 此前一直缄默的他,这时胸中多少也有数了,把论点在脑海里过几遍,自信开口。 “便如皇帝要臣子尽忠,男子要女子守节,亦是天经地义,还是说……镇抚使觉得这世上会有皇帝不亲忠臣专近奸臣?”张师爷笑着看她,“镇抚使总是忠臣吧?” 他直接摆出一个阳谋。 如果认同自己是忠臣——她难道还能不认同?也就代表她认同皇帝要臣子尽忠这个论点,那么男子要女子守节是天经地义的论点也就站住脚了。 言罢,张师爷竟也生出些许期待,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既怕她太好对付,又怕她太难对付。 很快,只听裴泠说:“君不君则臣不臣,不是皇帝要臣子忠臣,而是只有一个有德行的好皇帝才有臣子尽忠,史册之中,不胜枚举,我这里就不多说了。是不是忠臣,我自己说了不算,还得由世人评说。所以状师爷,你觉得我是忠臣吗?” 她把这个问题又抛回给他,他但凡说她不是忠臣,就是在说当今圣上没有德行不是好皇帝。 张师爷意识到她的圈套,一时又找不出破解之法,只好道:“镇抚使自然是忠臣。” 裴泠旋即讽刺一句:“好在我当忠臣的信念不用贞女以死相激。” 此言一出,便有不少士子赧颜垂首。 张师爷察觉士气有所低落,不甘地回顶她一句:“依镇抚使之见,难道朝廷表彰贞女还做错了?” “洪武元年诏,”裴泠忽而道,“令民间寡妇,三十以前夫亡守制,五十以后不改节者,旌表门闾,除免本家差役。”言及此,她厉声反问,“朝廷表彰的是为夫殉节的贞女吗?” 张师爷脑袋里急剧地想着应对之策。 “虽无明文,然殉节贞女高于守节者,此理显而易见。烈妇殉节者,赐祭葬,守节者,仅旌门闾,这亦是相沿成习的做法。荀子有言‘约定俗成谓之宜’,所以即便无明文规定又如何呢?” 裴泠闻言往后一靠,倚着太师椅的椅背,一副仍绰有余力的样子。 张师爷心头就咯噔了一下。 “古人还认为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要杀婴止恶,彼时杀婴亦无明文禁止,也算是民间的约定俗成,在状师爷看来,这又是对是错?”裴泠的话锋刺过去。 张师爷吃惊于她的辩才。 她说的杀婴,彼时无明文,可大明已有明确例律纳入大明律,就叫杀子孙罪。 他怎么能说错?怎么敢说错? 这人的逻辑便如蛛网,乍看有很多细小漏洞,然则都是她故意露给你看的破绽,等你误触,蛛丝早已悄然缠住你的咽喉! “镇抚使这是在诡辩!” 张师爷声音很大,气势已然极弱了。 在场士子心中不得不承认,能坐稳这高度的位子,不管是男是女,都不可能是个简单人物。先前他们的踌躇满志,她看在眼里,许是个笑话吧? 确实是笑话。周大威暗想。 就算把在场士子里最有身份的那个拎出来,顶天了也就是个举人,举人在上差眼里,又算哪门子身份?真以为自己长了个把,就能高她一等?书是读得多,但还不如他周大威觉悟高! 第30章 午后金乌煌煌,伴着一股子闷热,礼教会也正是激烈时。 只听裴泠谈锋一转,道:“那就来说些正经的,便来论一论儒家教义如何看待贞女,诸位可畅所欲言。” 在场士子听到“儒家教义”四字,那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眼神里饱含的都是对即将一展所学的期待之情。 第31章 这回场内只有一片短暂的寂静,一下子就有很多人站起来,裴泠便抬手点了几个。 不过还未及士子开口,就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方才听诸君高论,老朽亦觉心痒,不知可赐老朽片席否?” 那声音并不怎么洪亮,也非刻意低沉,而是缓如凝云,沉稳老练。 众人循声回望,只见说话那人是一个老头,像是有七老八十了。他站在一棵华盖如云的大榆树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拄一根竹杖。没人知道他是何时站在那里的,但凡是看见他的士子皆是满脸震惊敬畏。 “梅公!”有人喊道。 “是梅公来了!” “学生拜见梅老先生!” 更多激动的声音加入,端坐在八仙桌上的士子们纷纷离席而起,动作快的已经先躬身作揖了。 裴泠视线完全被挡住,她根本看不见是哪位神仙降临,且“梅公”这个称谓也勾不起她任何记忆点。 周大威看出她的迷惘,趋身向前,凑到她耳畔说:“是梅闻淙梅老先生。他是我们宿州大儒,先帝时的二甲进士,官至贵州巡按御史,也曾任贵州提学。致仕后回到宿州,他开办了书院,也偶尔去州学讲学,就前些年听说身体不大好,书院关了,也不讲学了。”说着,周大威嘟囔一句,“没想到他还活着,我都以为……咳咳。” 这一说,裴泠倒有些印象,便是促成贵州开科取士的那个巡按御史。 早年间贵州是不开乡试的,贵州士子皆附试云南,两地相距二千余里,赴试途中山路险峻,瘴毒浸淫,生儒苦极。彼时任贵州巡按御史的梅闻淙不断上疏请求贵州单独开科,要知巡按御史岁一更代,他在这一年间上疏三十余次,先帝烦得不行,最后将他的奏疏下发至都察院贵州监察御史,令其勘议,然后都察院又转至礼部,礼部再备细勘报,最后经内阁拍板,贵州自此独立开科,所以也算是梅闻淙的坚持才使这件事终于走通所有环节。他后来又再任贵州提学官,提拔了许多杰出生员,故而在贵州一地名声赫赫,倒没想到是宿州人士。 梅闻淙从光影交错的榆树下出来,竹杖轻轻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一步一步,径直朝主座方向走来。 待走近,裴泠便起身,朝他恭敬地作一揖,梅闻淙亦是端端正正回一礼。 “适闻镇抚使高论,耳目一新,老朽亦有些许拙见,敢请共论否?” 裴泠谦和有礼:“老先生哪里的话,老先生在黔地功业,吾等深知,今得亲聆教诲,实乃吾辈之幸,老先生上座。”她抬手虚让一下。 梅闻淙也很知趣:“钦差在座,老朽岂敢僭越?还请镇抚使正座,某坐宾位便可。” 张师爷此刻坐在面南宾位,属于中席的左手边,大明以左为尊,在梅闻淙跟前,他又怎好意思居尊,闻言便腾一下站起让座。 梅闻淙可以跟裴泠客气一下,但跟张师爷可不会客气,也未谦让一句,就直接坐在面南宾位。 少顷,所有人都坐定了。 梅闻淙便开口道:“今礼教会因镇抚使而开,不如就请镇抚使先来论一论,儒家教义该如何定义贞女?” 张师爷忽地恍然过来,适才竟没有一次是她先说。要知辩论时先说一方看似拥有主动权,实则却是吃亏的,因为会首先暴露立论框架和核心论点,后发者完全可以基于这个论点随机调整策略。 裴泠显然也知道,故而只短短说了一句:“贞女未行谐醮礼而以柏舟殉节,有违儒家中庸之道。” “镇抚使此言有误!” 梅闻淙气贯长虹地斥了一句。 “礼记有云:‘聘币具而交亲之分可以定矣’。曾子曾问孔子,已定婚期的女子在吉日前去世,该如何?孔子曰:‘壻齐衰而吊,夫死亦如之’。也就是说,聘礼交付后,婚姻的伦理名分便已确定,若未婚之夫死亡,女子也需服斩衰以吊。既然生前已有夫妻名分,死后亦要服斩衰,贞女以死追夫,又何过之有?”梅闻淙仰天慨叹,“此乃情之至也,镇抚使可知天地至情,非庸常可度?沈贞女非殉夫,实乃殉其心也,心既属君,生死同归。此情可悯,此志可敬,此节可颂!” 话音一落地,在场士子皆忍不住要拊掌叫好,那脸上全是赞叹之色,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可以从这个角度辩论呢?梅公不愧是梅公! 张师爷不愿风头被梅闻淙盖住,急忙出声附和:“不知镇抚使可读过《牡丹亭还魂记》?里面有一句话写得极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镇抚使年少居高位,想来不知情爱滋味,沈贞女便如杨公之妻张氏,实乃至情至性之人,不颂此女,颂何女乎?还是镇抚使认为张氏就不该受朝廷表彰?” 这番话可真是夹枪带棒,饶是周大威这个粗通文墨的武人也听出来了。相比跟这帮群儒吵嘴架,他还是觉得拳拳到肉地打上一架来得更痛快。一个身体痛,只是皮外伤,一个脑袋痛,全是内伤。 “您老是不是漏了一句?”裴泠看向张师爷。 张师爷直接一个愣住,有点不敢相信她竟然用“您老”尊称他,虽然他也不是那么老,但毕竟也要年长她二十来岁,称呼您老倒也不是不可。 这般想着,他的表情就有点不受控了,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正在心里琢磨到底漏下哪一句。 然后…… 裴泠就把头转去另一个方向了?? 她面带微笑地对梅闻淙说:“孔子明明说的是:‘壻齐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您老怎么一漏就漏了句重要的?” 尾音才落,张师爷那洋洋得意的表情就僵在脸上了。 周大威敏锐捕捉到这讼棍瞬息之间的表情变化,努力地憋着笑。另一边,虽然他是听不懂漏下那句有什么重要之处,但见那位梅老先生的嘴角有轻微抽动,他就知道又被上差揪住小尾巴啦! 裴泠继续道:“既葬而除之,意思是葬礼结束后就应脱下丧服。若按老先生说法,生前既然已有夫妻名分,那明明应服斩衰三年才是,怎么孔子说既葬而除之呢?想来是孔子认为葬礼结束后,二人关系就应该结束,既如此,贞女再为一个不相干之人殉节,怎么不能算过?” 周大威没有等到梅闻淙的挫败,等来的是意料之外的一声叹息。 只听他说道:“礼以率天下之中行,而高明之性有出于人情之外,此贤智者之过,圣人之所不禁。” 这句话出自苏洵的《礼论》,梅闻淙此刻引用过来真是相当高明。 先来看看字面意思——礼法是引导天下人遵循中庸之道,但有些高洁品性的人,做的事可能很极端,甚至超越常人情感所能理解的范围,可以算是贤智者的一种偏执,而圣人对此并不强行禁止。 苏洵想表达的意思——真正的礼教要在规范与包容间寻求平衡,对不循常轨却未危害秩序的高明者,应予以宽容。 梅闻淙直接用来隐喻——圣人说既葬而除之,主要是不想将贞女殉节树为普世圭臬,但圣人包容高明之性——所以贞女殉节就是高明之性,它不被理解,是因为表达了一种更崇高的精神——平庸者不具备这种精神,自然理解不了。 总之,即便这是人情的过激之举,既然圣人都不管,要你管那么多? 想要听懂文人说话,真就跟剥洋葱一样,你非得一层一层地剥开才能搞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这颗洋葱周大威是剥不明白,使劲挠了挠头,无果,脑袋还更痛了,这都在暗示些什么啊?他真是要琢磨出内伤了。 裴泠没有发言。有些话从别人嘴里出来可以,但从她嘴里出来,少不得要给她安插一个不敬圣贤之罪,今日这礼教会正是为批斗她而开,若她说真不管不顾说了,反而正中他们下怀。 此女先前都是一副游刃有余、应付裕如的样子,现下突然顿住,令丧气的士子们都提振了心气——她终于招架不住了! 也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来报禀,弯腰对裴泠附耳低语几句。 片刻后,只见她微微点了头。 衙役得令,一个大步跨到前面,将背脊挺得笔直,而后清清嗓子,高声报唱道: “钦差提督学校巡按南直隶监察御史,谢攸谢大人到——” 第31章 是学宪!他们南直隶的学宪! 骤然间人潮喧沸,众学子的表情竟比梅闻淙出现时还要夸张。 可也实在不怪他们激动,这个学宪是三元及第的学宪啊! 要知科举就如千军万马过独木,从隋朝初创至今近千载,三元及第者可谓凤毛麟角,五万取一的解元,三千取一的会元,全凭圣裁的状元,把那些中三元者说成是旷代奇珍也不为过。总之,大明开国以来这是第一个,也仅有这一个,实属精英里的精英,楷模中的楷模。 第32章 衙役刚报唱完,裴泠就见八仙桌坐着的所有士子不仅哗啦啦全站起来,还一个劲地往前拱往前挤,那场面堪比信徒朝拜,着实让她始料未及,早知是这种情况,她还废那些口舌作甚?只消将这尊菩萨往旁边一摆,还有什么事解决不了? 又是一波人头攒动,裴泠坐着什么也看不见,倒是周大威踮起脚,仰着脖子,看得不亦乐乎。稍顷,只听他“咦”一声,惊讶道:“学宪脸上的伤这么快就痊愈了?” 这一说倒勾起裴泠的好奇心了,纵使她的药油再有奇效,也不至于让他的伤短短几日就痊愈。 可惜那一头还在如火如荼,令裴泠不禁暗恼:到底还有完没完? 这厢士子们围在谢攸身边,依次拱手作揖,通姓名报家门,希望自己能给学宪大人留下一点点印象,他们垂首的姿态连绵起伏,一颗颗脑袋俯下又起,就像破土的春笋。 好一会儿功夫,裴泠终于看到他,头戴獬豸冠,一身缀白鹇补子的大红纻丝官袍,双手不断从广袖中伸出来回礼。乍看之下,脸上还真乌青全无,仅仅略肿一些。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触,裴泠颔首,谢攸会意,很快脱身朝她走来。 梅闻淙和张师爷此时也都站起来了,和谢攸依次打招呼。 寒暄毕,张师爷也就顺势把位子让出来。他倒是很好奇梅闻淙会不会谦让,毕竟年纪大资历深,不让也说得过去,但另一边的谢攸虽年轻身份可不低,南直隶提学再怎么说也比你贵州提学要高贵一些吧?再者提学属于委派官,具体还得看本职为何,要这么看谢攸就更了不得了,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何等清贵之职,今朝可是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想到这里,张师爷便记起一个人物来——徐阶。嘉靖二年探花,从翰林院编修,至浙江提学,其后更是一路高升至首辅,难说这个谢攸也有入阁好命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梅闻淙并未让座。张师爷鄙夷地撇撇嘴,真是朽木也争春。 谢攸倒不介意,与其说是不介意,毋宁说是压根没过心,他很自然地就要坐在面北宾位。 这时裴泠朝身后的周大威招了招手,低头吩咐一句,须臾,周大威就搬来一把圈椅,摆在她旁边。 菩萨嘛,当然是离自己越近越好。 谢攸屁股正要落座呢,就瞥到裴泠对他一挑眼,无法,只得起身坐到她旁边去。 这下子倒让张师爷踌躇上了,所以现在再坐回去还来得及么? 日出云岫,远处杏花湖岸忽地跃出一只白鹭,扑打着翅膀扶摇直上,掠湖而去。 士子们重新坐下,谢攸也已入座,这时裴泠才发现,原来他是涂了脂粉,许是涂得厚,显得面庞分外白皙,玉面郎君似的。 谢攸感觉到她的目光,不自在地正了正身子,问:“镇抚使何故这样看我?我说过事态不可控,还是会管的。”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 裴泠嘴角不可察觉地勾了一下,移开眼说:“无事。” 谢攸掩口咳了咳,侧过去朝梅闻淙一拱手:“顷者窃闻先生之论,先生所陈甚善,然某亦有微言欲进,敢陈一二。” “学宪但说无妨。”梅闻淙道。 谢攸颔首,随后开口:“礼以率天下之中行,圣人明悉礼法之制,必慎之又慎,贤智者之过,圣人虽不禁,然无法成礼,何故?”他的视线徐徐扫过一众士子,“恐世人不明何为真礼,反以轻生殉节为正道。” 适才梅闻淙那颗洋葱剥出来,是这么个意思——你不理解贞女殉节是因为你平庸,况且她想死是她自己的事,圣人都不管,要你管那么多? 现下剥谢攸这颗洋葱——过情之举,譬如贞女殉节,圣人只是不禁止,但不会引以为礼,因为圣人担忧世人会把殉节示为正道——也就是说,殉节并非正道——可现在你们却想把殉节鼓吹成正道——那这事还就非得管了。 此言一出,士子们也就清楚他的立场了,那些州学生员眼神开始虚了,因为公然跟学宪大人叫板,很可能会搭上自己的仕途。 于是就有一个生员站起来,缓和了一句:“晚生不才,窃谓今日所争,实在儒典是否婉示贞女殉节乃崇德之择。” 反正一切推给儒典,你可以说它暗示过,当然也可以说它没暗示过,反正它不是人,不会反驳。 裴泠突然打了个响指,指着那生员,像是十分赞赏的样子:“就你说在点上,你叫什么?” 生员一整个受宠若惊:“晚生……晚生赵熙载。” “赵熙载。”她复念一遍,“我记住了,你很好。” 言讫,全场士子心里都打起了小鼓。 他被问了名字,她还重复了一遍,她记住他了!她还说他很好……那是不是学宪大人也记住了呢?也会觉得他很好呢? 裴泠朝周大威使一个眼色,尔后对梅闻淙说:“已论久矣,不若饮些茶,进点小食,少憩后再议,老先生意下如何?” 梅闻淙双手撑在杖头,闻言道:“有劳镇抚使费心,那就饮茶稍歇吧。” 过不多时,周大威便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食盒。 已有眼尖的士子认出来,那食盒是醉仙楼的。醉仙楼可是宿州地界最最豪华的客栈,里头那叫一个金迷纸醉,宿一宵,辄需二三两,食一餐,尤未可计哪。 周大威一层层展开食盒,只见里头是四碗蜜浮酥柰花,制法承宋,酥柰花以冷凝酥油雕琢成茉莉花形,淋上莹润蜂蜜,口感绵密如云,触舌即化。一碗得要两百文,按市价能买二十斤猪肉呢。 “去分一分。”裴泠吩咐。 周大威得令,先把两碗搁在案上,第三碗端去给梅闻淙,至于最后一碗…… 方才又重新掉头坐回去的张师爷反正已经准备好了,他提一提长袖,先把手伸出来。 周大威与他对视一眼。 张师爷笑了一下。 周大威也笑了一下,然后身子一扭,径直把最后一碗蜜浮酥柰花端给那个叫赵熙载的生员。 这回张师爷是大大折了颜面,表情已经没法看了。 那头的赵熙载则是惊喜毕集,噌一下拔座而起,对裴泠深深作揖:“承蒙大人赐食,晚生感戴于怀!” 裴泠回以一笑:“诸生寒窗勤劬,学宪与我心甚悯之,赐食非为恩泽,但表朝廷延揽贤才之意,汝且坐用食,勿拘小节。” 表朝廷延、揽、贤、才之意!这……这……士子们看向赵熙载的眼神就别提有多艳羡了。 谢攸闻言,那勺子就是一顿,头缓缓转过去,投去一眼。 裴泠展颜,笑得清清白白。 四人用完蜜浮酥柰花,又饮了茶,时间来到申时。此刻的明煦园天气正醺酣,风细柳斜,小桃灼灼,正是一年春好处。 那喝也喝了,吃也吃了,风景也看了,也就该继续磨嘴皮了。 在裴泠的一通操作下,在场的州学生员大多被笼络,至于那些蓝袍大王以张师爷马首是瞻,只要解决这讼棍,基本也闹不出什么火花,那剩下的就只有梅闻淙。 而休整过后的梅闻淙则是来势汹汹,语调铿锵地论道:“贞女守节,是天性之心,不易之理。大明奉理学为尊,此乃理学之谓,复何赘言?儒典非婉示,已是明示矣!” 其实论到这儿,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耐烦的是——这是什么值得争论的事吗?这是明摆着的常识啊,大明以程朱理学为尊,理学已经明示,贞女守节是天性,是不可更改的“理”,其他废话还有必要再讲吗? “尽信书,不如无书。”谢攸看向梅闻淙,“圣言非无瑕,毋胶柱古礼,时移世易,今世之礼,宜承时制,古礼可酌参,不必尽循。”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却像一把刀刃,每一句话都精准削向梅闻淙的立论点——儒典怎么示都不重要,因为圣人也是人,他也会出错,今时不同往日,今礼不可尽循古礼。 梅闻淙闻言,面上已有愠意,将竹杖重重敲地:“圣贤之言,契天地之常道,烛照千秋,亘古常新!吾等后生,当宵衣旰食以求圣道,岂可恣睢狂妄而渎儒经?学宪竟哓哓然谓圣人有差讹,何异于指泰山为丘垤,认北斗为凡星?!” 见梅老先生发怒,士子们面面相觑,无不替学宪大人惴惴,一时之间,全场鸦雀无声。 张师爷一脸看戏的表情。要是谢攸今日顶不住论输了,脸上无光不说,日后他这个学政在南直隶也站不稳脚跟。三元及第的翰林大老爷初到宿州就栽了个大跟头?哈,真是好戏一场哪! 第32章 待梅闻淙话音落地,谢攸才抬眼,不疾不徐地道:“伦理之序,莫尚乎君亲,若妻殉夫以昭节烈,岂非子殉父方得称孝乎?臣殉君方得谓忠乎?天下又孰人无君?孰人无父母?真如此般,则四海尽矣。” 士子们目目相觑,亦觉学宪言之不无道理。三纲者,何谓也?谓君臣、父子、夫妇也。君臣、父子,其后才是夫妇,如果夫死要妇殉才算节烈,那是不是父死也要子殉,君死也要臣殉?否则就是不孝不忠?那这样世人不都被殉死了? 第33章 “约定俗成谓之宜,其尽宜乎?”谢攸望着场下士子,目光平和,“约定俗成亦有弊俗陋俗,俗成之弊,待众趋为壑,虽智莫矫矣,而今陋俗未成,犹未为晚。诸君皆读圣贤书,义理岂有不知?士秉笔如执刃,毫楮所向,万众景从,当惕然慎思,盖文章关生民死生也。” 他的声音很好听,侃侃而谈时更显文雅悦人,裴泠也不禁侧首看他一眼。 相较于梅闻淙适才咄咄逼人、恨不能将人当头浇透的发言,谢攸这番话应对得温和从容。有时讲道理,声音大未必就占理,如他这般用平缓如水的语调说出来,反而更有力量,更能震人发省,众士子显然是听进去了,神态都转得认真郑重。 “适观诸生,多州学士子,诸位尚且年少,未婚未嗣,待来日成家育女,自襁褓娇憨,抚养成人,及笄许字,惟愿其平安终老而已。然婿夭亡,女欲殉节明志,身为人父,诸君宁忍乎?彼时亦谓贞烈殉夫为善事耶?”谢攸略停片刻,垂首作一揖,“伏望诸君为贞女双亲垂以恻隐。” 言讫,场中一片静默。 裴泠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脸上。 初见时早觉赏心悦目,不过后来真相处下来,那股子迂腐书卷气就藏不住了,而她平生最不耐烦的,便是这般被纸堆腌入味了的酸儒。如此一来,对他那点因容貌而起的好感,也就消磨得所剩无几。但现下,在听完他这番发言后,确实有所改观,发现他这人其实既不腐也不酸,原来将君子风范喻作新竹是贴切的。她顿觉此刻连周遭空气也豁然开朗,便如雨后初霁,一下子变得清冽舒爽起来。 “老朽竟是不知,”梅闻淙轻蔑地哼道,“于学宪眼中节妇成非,如镇抚使之竞逐权柄者,反得无咎乎?倘若世间女子皆效仿,那谁来侍奉舅姑?谁来照料丈夫?谁来养育子女?到时家不成家,国不成国,四海亦尽矣。” 这下,场中就不是静默,而是一片死寂了。 但见裴泠把头转过去,视线对上梅闻淙,抢在谢攸之前开口道:“我亦有一惑,萦怀久矣,老先生博闻广识,还请今日为我解惑一二。 “朝廷用人分为三途,其一进士,其二举人、贡生,其三吏员。国初还有许多举人出身的名臣,譬如杨士奇,以秀才入仕,后中举,虽未成进士,却凭才干入翰林,官至首辅,再譬如贾俊,亦是举人出身官至工部尚书。而现今为何举人出身的官愈发稀有,近乎消声灭迹了?” 梅闻淙心中疑惑不知底里,搞不明白她为何要谈及举人为官这件事,想了想说:“自然是因朝廷偏重进士,轻视举人。” “确实,”裴泠点头,“因为举人出身受歧视,最高不过任各地知府,再升迁则极难,而进士起点即为京中六部主事,遑论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故此越来越多的举人宁可一科复一科,也绝不轻易入仕。” 梅闻淙一脸“然后呢”的表情。 裴泠笑一笑,问他:“老先生,我没说错吧?” 梅闻淙只好道:“诚如镇抚使所言。” 张师爷直觉她在挖坑,但又实在找不出头绪。 裴泠不再闪烁其词,单刀直进道:“在儒家观念里,醉心权柄是可耻的,久于禄位是要挨骂的,包括为何赞扬鼓吹贞女殉节,也是因为此举正是拒绝享受的极端表现。士大夫要潇洒进退,要超然物外,视金钱如粪土,视权力如敝屣。纯臣须得与恋之一字划清界线,谁要被弹劾一句‘恋位’,都得去位以证其‘不恋’,可事实上呢?一个一个的其实又都恋栈得很。举人不入仕,实则只是拒微官如避秽,候显秩若趋膻,承认自己想,承认自己要,很难吗?老先生当年又是考了几次呢?” 梅闻淙闻言,不由得心脏一缩,气得双手直发颤。 “孟子言:‘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此乃圣人审时度势之智慧,是吾等士大夫处事之圭臬,仕止皆智,此理岂是汝辈妇人所能晓?!” “按老先生的意思,你老不入仕是因析时明势,彼时是朝堂浊流?抑先帝无道?” 梅闻淙被她一招反问,问得噎住。 “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裴泠重申一遍,继而笑道,“难道师儒们是天上的神仙?见人间政通人和、海晏河清便下凡来一展抱负,到了人间统治失衡、道德沦丧时又怫然上天。哦不,且不能说是神仙,神仙应救人间于疾苦才是,不如说是随风转舵的宦海游客。” 周大威在后头听得敬佩不已,上差这张嘴可真是太厉害了! “你……!”梅闻淙面上血气全无,腾地站起,冲谢攸高声道,“区区一介女流,竟敢谤我孔孟门墙,毁我士林清誉,学宪大人当真要纵容此妇辱吾等衣冠?!” 裴泠唰一下看向谢攸,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尖刀。 谢攸亦看向她,态度不明。 两人直直地对望着。 张师爷看准时机,立马来添火:“坤仪如马后,明乎内外之位,深谙妇道之要,职分在闱墙,谨馈祀以奉宗庙,和嫔嫱而睦掖庭。我道近世妇人当奉马后为仪型,德止于柔顺,职止于馈祀,与其掺和当官一事,不如好生研习妇功,才乃——” “正道”二字被一声厉吼打断。 “学宪大人!”梅闻淙眉峰聚岱,竹杖捶地,“汝既列儒冠,身属士林,安可背弃吾道?速醒!速醒!” 方才被忽略的张师爷,再次不甘地加入进来:“支持梅老先生!学宪大人,您倒是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此妇恃宠弄权,紊乱朝纲,吾辈士人,读圣贤书正是为匡扶社稷,肃清君侧,以正人伦之本,明尊卑之序,岂可曲意逢迎,为之游说?此乃助纣为虐之举!” 尾音甫落,立时就有不少蓝袍大王站起附和。 “梅公说得没错!张师爷说得亦在理!” “学宪大人您倒是说句话!” “难道学宪大人,您也怕了她吗!” 群情激愤,裴泠孤身处在众人指责声中,她面若寒潭,少顷,忽地发出一声冷笑,身上气压愈发地低也愈发地沉。 倏然间,一道清越的嗓音劈开喧闹。 “镇抚使非恃宠弄权之人。” 她微微一怔。 谢攸朗声续道:“镇抚使乃陛下亲降纶音、朝廷明发诰敕所授之官,擢拔之序,悉遵国典,非吾等可以置喙。且镇抚使于延绥之功勋,诸君充耳不闻乎?某试诘诸君:易地而处,汝等能及否?况某一路观其行止,镇抚使平易近人,对某多有照拂,论事更据理持平,某方知外间浮言诋毁,多系穿凿附会。陛下圣聪烛照,用舍自有深虑,诸君未睹御批,然某得见,中有圣言一句,今愿示与诸君。” 阳光照在他的脸色,须眉毕现。谢攸神情严峻,肃然念道:“圣观世事,巾帼不让须眉者众矣,南疆有冼夫人,唐有平阳,宋有梁红玉。圣欲询诸卿,是否华夏女杰,隋文帝容得,唐太宗容得,宋高宗容得,圣容不得?” 他顿一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站起附和的士子:“某亦欲询诸君,是否华夏女杰,大隋士子容得,大唐士子容得,大宋士子容得,就吾等大明士子容不得?” 这番话并不盛气凌人,却是鞭辟入里,一语破的。 四下阒然无声,尔后骤然响起一阵狂笑。 “提学宪臣,乃一方儒宗,职司一省文衡,阖省士子仰之若泰山北斗,莫不屏息景从,冀得一顾,诸生论学,亦必引宪台训谕为圭臬,熟料!在众士子以纲常名教为刃,群起而诋妖孽之际,素为吾辈仰望如日月、敬畏若神明之宪台公竟……竟甘为一篡权之妇人摇……摇唇鼓舌、张目辩护,汝……汝之脊梁安在?汝之节操何存?!” 梅闻淙言语间,只觉有一股逆血直冲脑袋,霎时间眼前金星乱迸,身子微微踉跄一下,又极快用竹杖稳住了。 “好教先生知,某之脊梁,非为党同伐异而设,某——” 手背上传来的热意令谢攸愣住,直接就没了后话,低首看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紧紧抓着自己,他沿那手臂看上去,便见裴泠凝睇左方,他再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赫然见梅闻淙身形摇晃,双目一阖,头颅后仰,直直倒下! 下一瞬,手背上的热意骤失,裴泠如离弦劲矢,迅捷地奔向梅闻淙,稳稳托住他的后颈。 第33章 裴泠把梅闻淙放平,轻拍他双肩,呼唤道:“老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梅闻淙双目紧阖,已无任何反应。 裴泠看了看他的胸腹,似乎还有起伏,又将耳朵贴近口鼻,还好,有呼吸。 谢攸一个箭步冲上来,顾不得仪态,膝盖磕在地上,焦急地喊:“梅老先生!梅老先生!” “别动他。”裴泠展臂制止,“周大威!” “在!上差我在!” 此时已有许多学子围上来,周大威推开拥挤的人群,快步上前待命。 “上差,我立刻去请大夫!” 第34章 裴泠断然摇头:“一去一回浪费太多时间,现在直接带他去。” “那让我来背!”周大威道。 “不能背,要抬。” 话音未落,只听“嚓”一声,白光闪动,绣春刀出鞘,一些挡在前面的士子,脚下拌蒜,急急向后退开。 裴泠快步至长案前,挥刀砍去四柱,那方黄花梨长案立刻成了长板。周大威和衙役们小心翼翼地把人搬到板子上。裴泠再将梅闻淙摆成侧卧位,抬起下巴,以保证呼吸通畅,而后起身朝谢攸走去。 “梅老先生交给我,这里的事要交给你善后。” 谢攸仿佛没听到似的,整个人呆呆地默在那里,片晌才恍回神思,点头应是。 “学宪。”裴泠望定他,“别慌,没事。” 谢攸只觉她的话像是遥远模糊的嗡鸣,转头看她时,见那目光磐石般沉静,不觉渐渐安定下来,稳住了方寸。 “好,这里交给我。”谢攸道。 “起!”周大威一声令下,与三五衙役一道将木板稳稳抬起,“让开!快让开!” 脚步如擂鼓,很快消失在湖岸。 稍顷,只听得一声“开桨——”,两侧船舷的船工闻令而动,桨影如风,画舫犁开平静的湖面,飞速前行。 * 申正,张氏医馆。 “禀大人,”馆医拱手作揖,“梅老先生已灌服浓参汤,兼施针灸。可毕竟年逾古稀,真元亏耗,此番乃气火攻心,神窍闭塞,能否回苏,不好说。” “怎么又是不好说?”裴泠睨他一眼,“你给我说实话。” “沈贞女能否醒来是不好说,但……”馆医吞吞吐吐,“但梅老先生估计是……” “还有多久?” 馆医实说:“最多四五日。” 裴泠心烦地捏了捏鼻梁骨,随后吩咐周大威:“派人通知梅老家人,还有,你去把那师爷押来州衙。” “啊?”周大威懵了一下,“什么由头押来?” 裴泠烦道:“你说什么由头,还要我教你?” 周大威满脸悻悻,尴尬地笑了笑,自出去办事了。 * “尔曹安敢如此!” 张师爷被逼进牢房内,戟指直戳周大威面门,厉声叱道:“尔无凭无据,安敢擅捕良民!程州台呢?我要见程州台!” “见个屁!”周大威哂笑一声,抬掌就把他手打掉,“什么良民,本差爷早知你底细!整日架词唆讼,撺掇百姓兴讼告官,搅得乡里不宁,宿州有此兴讼刁风皆因你而起!似你这等以讼牟利之徒,本差如何抓不得你?” “住口!你算个什么东西,安敢污我清名!”张师爷额上青筋直跳,“代书词状,申民冤屈,是大明律所许!尔指我唆讼,有真凭实据乎?空口白牙,便是罪状?好!好!尔今日非法拘禁良善,触犯《大明律》‘故禁故勘平人’之条!我要具状上告,上控凤阳府,府若不公,则诉至南京刑部,若南京犹昏暗不明,张某便舍却此身,鬻产筹资,千里赴京,拼得血溅登闻鼓,亦要告尔一个玩法虐民之罪!” “哎哟哟,”周大威拍了拍胸脯,“我好怕呀,状师爷饶命哪。”言讫便抱臂睥睨,哈哈大笑。 正值酉时,夕阳下落至屋脊,牢房里斜入一片晚霞,照亮张师爷那张气得紫胀的脸,突然,那霞光又毫无预兆地被一道身影拦腰截断。 周大威一个挺立:“上差,人押来了。” 逆光使裴泠的面目完全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她无声无息地站在那儿,张师爷的喉结上下一滚,不由自主地就咽了一下口水。 “镇抚使,您这是什么意思?” 裴泠从阴影里走出来:“状师爷熟识律法,定知晓投匿名文书告人罪罢?” 张师爷一整个大震惊:“我何时投过匿名文书!” “匿名揭帖难道不是出自状师爷手笔?” “镇抚使休得含沙射影,血口喷人!”张师爷奋力昂首,言辞凿凿,“张某可任凭尔等取字迹相验,到时真相自明,彼揭帖绝非出我手笔!” “我已没有耐心作口舌之争了!”裴泠喝断他,“不要以为适才在明煦园里与你们一通辩论,就觉得我是什么讲道理的人,我是谁,你是当真没意识到?” 言末,她冷不丁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听在张师爷耳中,简直像勾魂索链声,他岂会不知,她是北镇抚使,执掌诏狱的酷吏! “非理在禁,是……是犯罪!” 张师爷话音未落,裴泠横刀劈过去,粗暴地将人打翻在地,随即旋身坐到干铺上,绣春刀就竖在腿间,她的两只手则搭在刀柄,仿佛下一瞬还可以拔刀再劈。 那一击,直打得张师爷脑袋嗡嗡作响,喉中涌上一股腥甜,嘴里还似乎咬到了什么,吐到掌心一看竟是自己的一颗后牙,幸而刀未开鞘,否则他的头怕是要一分为二了。他慌乱间抬首,正见裴泠自上而下地盯着自己,那柄绣春刀的鞘箍提梁上铸有睚眦,此刻这狰狞兽首亦死盯着自己,不由吓得他浑身一凛。 周大威乍见那颗牙,“嘶”一声倒吸一口气,不禁也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我说我说,”张师爷赶紧伏在地上跪好,求饶道,“仆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镇抚使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说来!”裴泠张目道。 “就是邹家指使的仆。”张师爷不敢再耽搁,立时开口述道,“邹家是宿州缙绅,他们急于求名,威逼沈贞女殉死,然镇抚使仗义,救沈氏脱厄,他们计划落空,怀恨于心。但那封匿名揭帖确实非仆手笔,仆亦是待揭帖流布乡野,方知其事。四日前有一小童找到仆,让仆想办法激化此事,先奉五十两银,诺事成后复酬五十两。彼辈自以为隐秘,殊不知仆早已认出来人,正是邹氏家僮!仆不过受金奔走,罪魁实是邹氏!还请镇抚使明鉴哪!” “梅闻淙呢?”裴泠冷声问。 “梅老先生为何而来,仆是真不知道啊,许是……”张师爷一壁暗窥她神色,一壁试探地说,“许是厌见妇人居官,自发而来,您也知道那些个老学究抱残守缺,最是泥古不化。” 周大威插言道:“下晌在明煦园,状师爷怎么说来着,恃宠弄权?紊乱朝纲?还什么妖孽?现下怎么又——” “不不不,妖孽是梅老先生说的,不是我不是我。”张师爷立马澄清,告饶道,“小的错了,差爷您就饶了小人!” 周大威耸着肩,嘿嘿笑出声,下一瞬,绣春刀的刀柄就敲在帽儿盔上,“铛”一声响。 “明日一早去请邹家来衙门,此人,你可要给我看牢了。” “是是。”周大威缩着脖子应声。 * 日落月升,天色昏暝难辨。 借着檐灯,谢攸得以看见来人,连忙起身相迎:“镇抚使。” “学宪?”裴泠循着他出来的方向望去,“你怎么在我屋里?” “在州衙迟迟等不到镇抚使,只好冒昧在房里等你,还望镇抚使见谅。”说着,谢攸作了一揖。 “先进来说。”裴泠往里走。 他急忙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甫进屋,谢攸便迫不及待地问:“梅老先生如何了?” 她摘下乌纱帽,与手里的东西一道搁在案上,答说:“不太好。” 谢攸急道:“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只能撑四五日。” “四……四五日?”他被震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别怕。”裴泠说,“我不会让此事牵扯到你,他要是被气死,那也是被我气的。” 谢攸颓唐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摇首道:“不,是我的错,梅老先生是被我气的。” 她闻言笑了笑:“从来都是见抢功的,倒还没见过硬要揽罪的。” 谢攸没有说话,兀自沉浸在震惶与担忧交杂的情绪里,眼神黯淡,连肩膀也垮了下来,仿佛一口强行提着的气,无声地泄尽了。 “吃不吃?” 忽地,一片亮红色带着甜香的影子,毫无预兆地进入视野。 竟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她捏着底下一段细细的竹签,将糖葫芦不偏不倚,举至他低垂视线的前方。 谢攸缓缓抬首。 裴泠弯唇冲他一笑。 “甘味入脾,缓急和中,烦躁不宁时还就得吃点甜,学宪大人,赏个脸?” 第34章 屋里门窗大开,夜风丝溜溜地吹进来。 只见正中靠墙那方案上放着一顶乌纱帽,一顶獬豸冠。两个身穿官袍的人坐于两侧,手里都举着一串极不应景的糖葫芦,正面无表情地啃着。 裴泠咬下顶端最大最红的那颗山楂,糖壳在齿间崩裂,发出一声“咔嚓”脆响。 许是心不在焉,那厢谢攸吃得极斯文,一小片一小片地剥离糖壳,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空气中弥漫酸甜香味。 “镇抚使可知梅老先生是何人?”谢攸蓦地问。 第35章 裴泠伸手把适才包糖葫芦的油纸拉近些,吐出几颗山楂核,开口说:“知道,早年间促成贵州开科取士的巡按,后又任了贵州提学。” “是。”谢攸点点头,复又叹气,“南直隶提学是个香饽饽,贵州提学则是苦差一件。提学官职司考校,每年须巡历所属各学,课试生徒。贵州地域广阔,万山纵横,道里遐渺,巡历时要跋山涉水不说,甚至还有生命危险。提学本是三年一任,但考虑黔地文教初萌,夷汉杂处,梅老先生又素有声望,先帝破例留任,这一任就是十五年。梅老鼎建书院,广纳洞苗子弟,延名师以授经义,黔地士人仰其德如北辰。” 裴泠听出一丝弦外之音:“所以,你觉得消息传入黔地会如何?” 谢攸想了想,摇头道:“不好说。” “你还给我打上哑谜了?”裴泠笑。 “岂敢让镇抚使猜谜语,我是真不知,就怕有心之人利用此事作文章。” “有心之人是肯定有的。”她说。 谢攸沉默片晌,目光忏悔地道:“都是我的错,明知梅老先生春秋已高,凡有言议理该字斟句酌,那句‘好教先生知’,实在傲慢无礼,怪不得梅老气成那样。” 裴泠问他:“后悔吗?早知就不该来。” “不后悔。” “这都不后悔?” “如果指的是为镇抚使据理力争这件事,”谢攸毫不迟疑地说,“我不后悔。” “为何?”那串糖葫芦垂了下来。 “不为何,我本就是这么想的。”言讫,他脑袋一偏,咬下最顶上的那颗山楂。 裴泠眼帘微垂,目光也落在自己那串糖葫芦上,即将下口时,嘴角向上提了提。 “你怎知陛下的批复?” “啊?”谢攸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他彼时当众念的那段御批,便解释道,“陛下先前下诏要修国史,翰林院调阅奏章副本时曾瞧过。” 那几颗山楂核留在嘴里有些碍事,他想吐出来,却不知该往哪吐,正要用手接着,便听耳畔“嘶啦”一声。 只见裴泠撕了一片油纸推过去:“吐这。” “多谢。”他含笑颔首。 “我已经审过那个状师爷。”她说。 谢攸又是“啊”一声:“何时?” “傍晚那会儿。”裴泠述道,“据他说,是邹家在背后推波助澜,明日一早邹家会来州衙,到时学宪与我一道。” “真会是邹家?”谢攸心中疑惑,“就因镇抚使救了沈贞女,他们就敢闹这么大一出?虽是当地有名缙绅,可……总觉得怪怪的。” “明日审过后再议吧。”说着,她把吃完的竹签搁在案上。 他惊讶地:“镇抚使吃得真快。” “我不像学宪这么斯文。”裴泠微微一笑。 谢攸忙澄清:“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亦说:“我也没有那个意思,不过随口逗趣一句,学宪不用想太多。自二月从北京出发至今也快两月,难道在学宪眼中,我还是那么不好相处的人?” “自然不是,”他下意识地伸直上身,认真道,“镇抚使一路来对我多有照拂,并非不好相处之人。” “实话?” “最多……”谢攸喃喃,“最多也只是偶尔畏之,但并非因镇抚使本人,而是‘镇抚使’这个头衔。” 裴泠不解道:“你又没做什么不可告人的行径,作甚怕我?” 谢攸闻言,“谢郎”二字就在脑海里飘来飘去,那嘴巴就闭上了,啥话都不敢接。 夜色四合,冷不防的,突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不大,但很密,雨丝随风飘进屋里,只觉湿气萦缭。他便想作揖告辞。 “学宪,”她倏然出声,“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言至此,又住口不语。 “镇抚使但说无妨。”谢攸重新坐了下去。 裴泠看了看他,仍是欲言又止。 “镇抚使是希望我能站出来做一篇文章,批判贞女未婚殉节?”他问。 裴泠眼中闪过一丝讶然,而后郑重点了点头:“是。我知学宪必有难处,一旦做这篇文,便成众矢之的,故此为非礼之请,学宪不答应亦无妨。” 谢攸很爽快:“推行教化本就是提学职责,此事交给我。” 她闻言拱手道:“多谢。” “镇抚使后悔吗?我的意思是,”他顿一顿,“沈贞女与镇抚使非亲非故,如果那日没有救下她,也许就没有后面这些麻烦事了。” “就算我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我的。”裴泠淡而无味地一笑,“既如此还不如做点自己想做的事,管他招不招麻烦,至少我乐意。”说着,她侧首看向他,“不过此事连累了学宪,我甚是愧疚。其实我很讨厌欠人情,也几乎不欠人情,可没承想此行短短两月,我就欠下学宪两个人情。” “这个,”谢攸晃了晃手中糖葫芦,“就当镇抚使还我了。”他浅笑着,眉目清朗,“甘味入脾,确实心情好了许多。” 她挑眉:“你确定?” 谢攸煞有其事地点头:“我也讨厌别人欠我,一想到这世上还有人欠着我,就想让她立马还了。” 裴泠先一怔,而后蓦地失笑出声,转回脸来,又再次笑出声。 他看着她的侧颜,却是愣了神。 “学宪还能打趣,我就放心了。” 谢攸干笑了两声,不自觉地伸手按了按胸口。 * 翌日卯正,州衙公堂。 只听班头低喝:“伺候——” 众衙役顿棍击地七响,声如闷雷。 前方公案上覆大红云纹锦缎桌围,案上置笔山砚台以及签筒。裴泠高座案前,程安宅与谢攸则分坐两侧交椅。 看见堂下来人,程安宅微张着嘴,不敢置信地确认好几眼,末了一个扶额,无奈地说:“邹老,怎么是您来了……” 邹老爷子的目光只顾直直射向裴泠和谢攸。 “汝辈以为老夫不知昨日事?尔等气煞梅公,今个竟还想来犯我?我邹氏累世清流,家严官拜礼部尚书,离入阁仅差一步之遥!老夫虽不才,亦曾牧守一方,今有老夫在,岂容尔等竖子轻辱门庭!休得妄加罪于我邹氏!今日尔等有本事便把老夫也气杀了去!” 尾音未落,便听邹老爷子将他的乌木杖在堂上敲得“砰砰”直响,那声音丝毫不逊于七梆响。 程安宅偷偷伸出一只脚,踢向身侧站着的周大威,掩口假装咳嗽之际,吩咐他:“快去找个郎中来。” 周大威急忙闪身出去了。 这厢谢攸不动声色地看一看裴泠,只见她手中转着两颗沉香丸,从转动频率上看,能看出她的心情其实也有些烦躁。 “赐个座。”她道。 衙役得令,便端来一把椅子放在邹老爷子屁股后面。 下一瞬,乌木杖往后一甩,椅子被打翻在地。邹老爷子不屑道:“老夫不坐!” “唉哟邹老,”程安宅没法子,起身走下去充当和事佬,“只是因例问个话罢了,外头可有一个百姓在?这都不算升堂公审,上差已全贵府颜面,邹老若再如此,可就不知趣了。” “程州台你这话就不对了,难道不是公审就不算审了?”邹老爷子气得唾沫横飞,“那沈氏是自愿殉节,我邹家可没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你们凭什么审问我邹氏!” 程安宅皱起眉头,抬袖揩了揩脸上的唾沫星子。 “老夫就想不明白了,到底关尔等底事?”邹老爷子怪腔怪调,“真是吃饱了撑的,想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菩萨,怎不撒个网在杏花湖里捞人哪?” “啪!” 裴泠抓起惊堂木狠狠一拍! 所有人登时口呆目定。 “邹老齿德俱尊,本差礼当避席,然今事涉律法,若想以耆老之身而干有司之权,就莫要怪本差不留情面。” “你……你……”邹老爷子一手抬起乌木杖指向裴泠,一手捂住心口,突然间气喘不定,“你气杀我也!”言讫,屁股往后一坐,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周大威带着郎中来得恰逢其时。 程安宅忙不迭地把郎中拉来:“大夫您来得正好,快快,快给邹老看看。” 又是一声震人心神的惊堂木。 “退下!就让他躺着!” 言末,裴泠从签筒中抽出一根绿头签往下掷去,正正好好扔在邹老爷子脸上,他双目紧闭,但面上很明显的就是一颤。 她冷觑地上那人一眼,紧接着厉声下令:“周大威,带上一班衙役去把邹弘简和他夫人押来,立刻执行!” 周大威高声应道:“喏!领捕签!立地拿人!”语罢,他走到邹老爷子身旁,弯腰将脸上的签子拾起,压低声音笑说:“老爷子,您怎的敬酒不吃,偏爱吃罚酒嘛!” 邹老爷子有气不能发,脸如铁色。 随后众役跺脚齐吼“威——”,声浪震堂,一班衙役旋即领命而出,脚步杂沓。 第36章 事到如今,邹老爷子也只能死撑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35章 公堂上一片死寂,也不知过去多久,邹老爷子耳畔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本以为是周大威押着儿子儿媳到了,可那逐渐清晰逐渐鼎沸的议论交谈,令他心头不禁一突。 她安敢、安敢开公审!! “跪下!” 周大威一声厉喝,以刀背抵住邹弘简的后颈,往前一压,邹弘简膝盖一弯,扑通跪在地上。他的夫人王氏吓得唇青脸白,紧跟着跪在丈夫身侧。二人早已看见躺在地上气得六窍生烟的老爷子,却是一声不敢吭。 “说吧,”裴泠开言道,“自沈韫进府,至她突然决定搭台死节,期间发生的事,不遗巨细,从实招来。” 相较于邹老爷子的骄横,邹弘简倒是分外配合,伏身磕了一个头,说道:“沈韫的事与我邹家无半分关系,自她进府后,我们待她可谓无微不至,当得知她意欲搭台死节,我们亦是竭力劝止,说得舌敝唇焦,她依旧油盐不进,一意孤行。实在没法子,只能让她回娘家,可她又死活不肯,所以便送她去了乡下庄子。本想着换个环境,冷静下来,兴许她能想通,可谁曾想不出几日,突然得悉沈韫竟把搭台死节的消息放出去了!宿州已人尽皆知!这真是把我们吓个半死,赶紧去通知沈举人,也真是奇了怪了,沈举人居然说管不了,还连一面都不肯见。我们邹家已是竭尽全力,大人当知一个人若存心想死,旁人又如何能拦住?就算令仆妇一日十二个时辰,眼不错位地盯着,她也有一百种方式寻死。大人您是没见识过沈韫本人,她这人……她这人一言难尽哪!” 王氏不住点头,接言道:“大人,我夫君所言皆为实情。沈韫性格不仅刚烈,还且极端,彼时我缠绵病榻,她竟割肉入药端来与我喝,天可怜见的,我看药碗里飘起的那坨白肉,再见她一瘸一拐,当场呕吐不止,病势反而加剧。” “自我儿死后,沈韫先是要来奔殉,后又绝食,我们邹氏若是沽名钓誉之辈,贪图她贞女的那点名声,当初又何苦把她接来府中?这不是多此一举吗?”邹弘简叫屈道。 “大人,”王氏前倾身子,绞着两手,痛苦地说,“沈韫总是终日哭泣,夜间尤甚,经她反复刺激,我与夫君苦痛更巨,以至日不得食,夜不得眠。邹氏阖府上下无不敬惮沈韫,谁要是敢笑一下,敢多吃几口菜,她就拿那张青黑的脸对着你,有时甚至大怒,将碗筷狠狠拍在桌上,夺门而出,我等无不惴惴,见她如鬼魅。大人,妇此言若有半点虚假,甘受大刑!您要是还不信,大可去审问丫鬟小厮,她进府多久,我们便受了她多久折磨,实是怕了她了!还请大人明鉴,追求好名声的非我邹氏,而是她沈韫自己啊!” 语罢,二人皆住口不再言,望向堂上的裴泠,想先看看她的态度。 “据我所知,你还有两个弟弟。”裴泠也看向邹弘简。 此言一出,邹弘简还未说话呢,躺在地上的邹老爷子就躺不住了,舍了这张老脸,噌一下坐起身子。 “明明是她自己想当烈妇,想家喻户晓,留名青史,关我邹家底事?如果不作为也是罪,那她父亲母亲岂不罪孽更重!我邹氏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定了这种人家!” 裴泠望住他一会儿,又倏然一笑:“老爷子为何气急败坏?怎么,被抓住痛处了?我知你还有两子,二子名邹伯玉,三子名邹升元。邹伯玉有两女,邹升元则有两子一女,另有孙辈数人。按律,贞女既嫁,便有立嗣之权,通常会过继兄弟之子,邹升元想必乐见其成,到时分家,孙子还能以嗣子的身份再多拿一份,但如此邹伯玉肯定就不乐意了,兴许想趁还未过嗣先行析分,为此,您一定很是烦恼吧?” 公堂外登时响起评论声,邹老爷子不得不硬起头皮,不着边际地怒吼:“你凭什么公开审问!我邹氏何罪之有!” “接下去是我说,还是你来说?”裴泠声音平淡又冷冽。 邹老爷子啐道:“你有什么可说?你空口无凭!” “适才夫人说得好,我还可以审问贵府的丫鬟小厮,还是老爷子觉得,他们会为护主而作伪证?” 一时间邹弘简和王氏先变了脸色。 “大人息怒,我来说,让我来说!”邹弘简急出声,“自沈韫进门后,头一件事便是要求立嗣,我与夫人倒无异议,和三弟沟通后,他也愿将孙子过继,谁知二弟得知此事反应十分激烈,甚至威胁拼着杖一百也要立刻分家。父亲尚在,岂可别立户籍?这事极不光彩,传出去我们邹家再无颜面。父亲只得劝我们将立嗣念头打消,哪曾想沈韫知道过继无望后便扬言要搭台死节!父亲气得一度晕厥,我们也是不愿受她胁迫,才放手不管的。” 裴泠听后,摇了摇头:“不尽不实。” 邹老爷子闻言,突然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趁衙役不注意,几个大步走到公案前,怒颜吼道:“你想听的是实话吗?我看你已经把罪名拟好,就等我邹家顺着你的口风将罪名敲定!我告诉你,你妄想!今个老夫拼着血溅公堂,也不会叫你得逞!” 事态升级,程安宅有些坐不住了,猫着腰移步过来:“上差,您看要不要延后再审?多少也给老爷子留一点面子,您说是不——” 裴泠狠拍惊堂木,喝道:“退下!” 程安宅被这声惊堂木吓得一跳,咳了咳掩盖尴尬,悻悻退下了。 她板起脸,一字一顿道:“还不退?” 眼见衙役上前,邹弘简赶紧快步将老爷子拉下来,嘴里不停告罪:“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我家老爷子近来为沈韫一事郁结不已,寝食难安,急火攻心之下才对大人出言不逊,还请大人体谅老爷子年老体弱,不要怪罪。”旋即转头忙急地劝,“爹!您就少说两句!” 这厢邹老爷子却丝毫没有缄口的意思。 “我们邹家真是积德积出了报应,那沈韫为嫁吾孙,篡改八字,害得世坤……”老爷子陡然仰头嚎啕,“吾家千里驹,玉树未待凌云,折枝催于将成,哀哉!痛哉!” 王氏亦是声泪俱下。 “你想听实话?”邹老爷子满脸泪痕,乍然扯开嗓子,“实话就是,沈韫害死了吾孙!!” “哦?”裴泠笑了一下,“八字相冲么?” “你不信,他们也不信,没有人信我!但事实就是如此!只有老夫看清了沈韫的真面目,她就是个沽名要誉的蠢妇贱妇!被她那举人爹教得入了魔道!满口贞洁道德,她为何想奔殉,又为何搭台死节?她是要献祭!献给她毕生所学的道义!” 裴泠一怔,不管真相如何,至少他现下所说似是心中的真实想法。她神色继而转得认真:“你认为是沈韫害死了邹世坤,可有证据?” “那贼妇岂会留下证据?但你且想一想,为何沈从谦和他夫人明知女儿要搭台死节,不劝也罢了,竟连一面都不肯见,难道你们不觉怪异?”邹老爷子瞪大眼睛,愤怒道,“就是因为他们二人知道是沈韫害死了世坤!他们心中有愧!觉得沈韫死了,就是一命偿一命!他们也怕恶报会应在其他子女身上!” 情况一个急转弯,打得众人措手不及,连在外观看的百姓也沉默了,谢攸看一眼裴泠,面上虽不动声色,但他却注意到,她已不再转沉香丸了。 稍顷,只听裴泠一声令下:“去把沈举人叫来,当堂对峙。” “好好,你们快把那个酸文腐儒叫来!”邹老爷子掷地有声道,“老夫方才所言若有一字作假,就让老夫死无葬身之地!” * “没有!” 沈从谦瞠目反驳:“绝对没有!小女岂会害死世坤?那是她的夫君啊!她如今生死未卜,你们怎忍心如此污蔑于她?!” “你那个女儿,你自己不清楚吗!”邹老爷子的声调越来越高,“扭曲!偏执!疯狂!什么事做不出来?!” “邹老爷子,晚辈敬您老多年,但今日您老竟出恶言诽谤小女,也就莫怪晚辈出言无状了!”沈从谦深吸一口气,郁愤开口,“难道不是你们逼死吾女?!别以为我不知,你老就是掐准了她要强的性子,污蔑她着急立嗣是因觊觎邹氏家财,小女正是为自证清白才决定殉节!我到底有无诬枉,你老自己心里清楚!就问你敢不敢以邹氏科举仕途为赌注,对天立誓你没有,你老敢吗?敢吗!” “真是女肖父,当初瞎了眼看上你们沈家,害得我孙儿枉死,至今还妄图血口喷人,想把我也气死!” “嗬,瞎了眼?你不就是看中我的举人之身?” “嘁!举人?老夫是先帝年间的三甲进士!你一个举人,算个什么?” “可叹你老三个儿子皆不争气,别说举人,秀才可考上了?” “那你考到不惑之年,可进士及第了?想当年老夫不过三十有二——” “啪!啪!”裴泠连拍两下惊堂木,喝止二人无休止的争吵:“肃静!” 第37章 第36章 酉初,鹿鸣酒家。 楼下人声鼎沸,二楼雅间灯烛辉煌,一张大团桌上盘飧尽设,绰边儿放了几碟鲜食果子,里头摆满下饭菜,烧鹅肉、青虾辣羹、鱼鲙、醋蹄酥片、酒蟹、菜包儿,荤素皆有,琳琅满目。 今晚这席面是由程安宅做东。他执起酒壶,筛了两盅清酒,笑呵呵道:“早就想请二位大人,没想到诸事烦扰,今儿才成行,下官实在惭愧。此酒家虽不及醉仙楼华奢,然小菜甚佳,酒亦美。二位大人请动箸,万莫拘束。” “是我们多有叨扰才是。”说着,裴泠举盅尽饮。 这话倒是说在程安宅心坎上,面上自是不敢表露一分,连连摆手道:“哪里的话,上差客气了!” “学宪大人怎的不饮?”程州台满面含笑。 谢攸不好再推辞,也笑一笑,举盅便要饮,谁料坐在身侧的裴泠忽地伸手过来。一个小小酒盅,容不下两只手,难免会有所触碰,他只觉她的掌心包裹住了自己,顿时有一股麻痒感从手背蔓延而上,一慌,赶紧撤手,酒盅随即自他指尖下落。 预想的盅翻酒洒并没有到来,裴泠稳稳接住了,只有些许酒水晃荡出来溅在她手背上。 一落一接发生在眨眼之间,程安宅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裴泠说:“学宪重伤初愈,还是不饮酒为好,这酒我代他喝。”言讫便一饮而尽。 谢攸不自觉地捏紧了手。 “瞧我瞧我,”程安宅一拍头,“如今见学宪大人玉山再朗,竟把这事儿给忘了,上差说得在理,是下官考虑不当,自罚一杯!”言语间,他已倒了满满一盅,喝尽后顿了顿,试探着进入正题,“大人们对沈贞女一事有何看法?下官愚钝,不知此事当何以处之?还请二位上官示下。” “学宪可还记得那日沈从谦来衙时说过的话?”裴泠问道。 “嗯?”谢攸猛地回神。 “我说,你可还记得那日沈从谦来衙时说过的话?”她又问了一遍。 “记得记得,”他匆忙应着声,可脑子还无法思考,只好又羞惭地问,“不知镇抚使指的是哪一句?” 裴泠奇怪地看他一眼,兀自述道:“他说沈韫是被读书误了,还说她自小爱听古人节义事,当我说他亦是一心实践古人德行,他情绪分外激动。” 程安宅在那头心念电转,喃喃道:“难道邹世坤并非病故?真是沈韫要践行德行,故而……” 谢攸这时已恢复思路,抢先开言:“我想镇抚使的意思是,邹老爷子口中沈韫是一极端偏执之人,应是不假,或许搭台死节也确实无人逼她,但若说她故意害死了邹世坤,毕竟毫无证据,不能仅凭邹老爷子一人之言就断定。” “对对,学宪分析得当。”程安宅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样才算逼呢?”裴泠道,“拿刀架在脖子上毫无疑问是逼迫,那利用其要强性格,散布谣言,施加压力,预见到了结果却不加以阻止,如此算不算逼迫?” 谢攸接话:“镇抚使说的这点,在大明律中倒有一条相符:凡因事威逼人致死者,杖一百。可依我拙见,至少在律法中邹老太爷并不算威逼,他大可以说那只是一句牢骚,无意间被府中丫鬟小厮听了去,致使传播广泛,只要不是他本人意图,便无法依威逼致死治罪,除非他说过一些类似‘不殉则沉塘’的话,可即便定罪也仅仅是杖一百,且往往可纳银豁免杖刑。” 裴泠便道:“这世间殉节的贞女就是被这些软刀子杀掉的,因在律法中‘道德劝导’非事,‘言语引诱’非逼,这条律法字面即有豁免之意,实际上就是纵容。” “上差,请容下官冒昧说一句,”程安宅插话进来,“您管这事就占不了好,贞女殉节是积习难改,纵使朝廷出面喝止,短时间内亦无法改变,更何况如今朝廷似还有提倡之意。您就像一片逆流而上的枯叶,即便短暂漂浮,最后仍会被冲回远处。”说着,他低首作一揖,“此言多有得罪,还请上差恕罪。” “程州台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又何罪之有?”裴泠执壶为他倒酒。 程安宅受宠若惊,赶紧双手将酒盅举起来接着。 裴泠又道:“公堂之上,所有人都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其言只可信一半,沈韫一事突破口应在沈从谦,明日我欲再提审他,”这时她看向谢攸,“到时还请学宪助我一力。” 谢攸旋即道:“若有能助力之处,无有不应。” “二位大人明察秋毫,此事必能妥善处置。来来,”程安宅展臂招呼,“今个正事就先谈到这,还是快先吃菜,冷了可就失了风味,下官再敬二位大人!” 席间程安宅连番进酒,何承想裴泠酒量上乘,就只把自个儿吃了个酩酊大醉。三人本是一同乘马车而来,但程安宅甫上去直接吐得昏天暗地,车厢内满是酸腐秽气,好在鹿鸣酒家与州衙距离很近,裴泠便让车夫带他先回,她与谢攸则一路散步回去,权作消食。 风摇月影,数不清的星星铺在苍青色的夜空上,一路跟随他们。 “明日提审沈从谦之事,想与学宪商讨一二,不知过会儿可有时间?”裴泠问。 “自然。”谢攸回道。 “那是你来我屋里,还是我去你屋里?” 你来我屋里,还是我去你屋里?谢攸在心里咂摸一下这句话,越咂摸越不对劲,也不知是回答我去你屋里正常点,还是回答你来我屋里正常点?他明明知道她没有任何其他意思,可为何自己却总要想歪? 裴泠等了又等,见他闷不作声,实在搞不懂他今日是怎么了,三番四次魂魄出窍。她只得又问一遍:“是你来我屋里,还是我去你屋里?” 谢攸低首,轻声提议:“不如去公廨?” 裴泠闻言道:“也好,一个时辰后公廨等我。” “镇抚使还有其他事?” “是有一桩事。”她说。 * “小的错了!小的不该骗您,小的也是一时糊涂啊!镇抚使饶命!镇抚使饶命啊!” 张师爷瘫软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几下便见了红。 裴泠始终一言未发,仅是在那儿一站,已把他吓得两股战战,只因这间刑房躺满了将死之人,那一个个的都被挖了眼睛,砍去命根子,哀嚎阵阵。今日下晌被周大威押进虎头牢时,便碰见有二人瘐毙,被狱卒用草席一裹拖出去。 突然换至死牢,张师爷便知骗她的事被发现了,如今也只有赶紧交代,才能换取一线生机。 “是南京!我只知是南京来的人!其余小的真不清楚啊!小的家中二十六口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嗷嗷待哺,就指望小的一人,求求您网开一面啊!” 裴泠没说话,只朝后招了招手,狱卒会意取来一桶烧得通红的炭。她走至长案前,抓起一根烙铁扔进去。 张师爷登时涕泪横流:“小的就是知道您不会相信,怕您对小的用刑,所以才谎称是邹氏,但天地可鉴,小的现下说的真是真话啊!那人虽极力遮掩,但习惯改不了,小的还是听出来了!他‘没’一字念作‘无’,‘不’一字又说成‘佛’,这是南京官话!求镇抚使饶小的一条狗命啊!” 尾音才落,人就被狱卒拉起,四肢随后被绑缚在刑架上,张师爷惊惧交加,浑身抖如筛糠。 “你先前说早已认出来人,正是邹氏家僮。那你说我现在,如何能再信你呢?” 裴泠语气无一丝波澜,听在张师爷耳中却如同催命刀的刀鸣声。 也不知过去多久,天窗罅隙间漏下几缕月光,刑房里白雾缭绕。 “南京……”张师爷气若游丝,口中重复说着一句话,“南京杨府……南京杨府……” * 是夜,按察分司公廨。 “让他把我当成自己人?” “是。”裴泠道,“学宪与沈从谦都是读书人,共历科场甘苦。他一定觉得你可以理解他,而学宪的任务也正是让他认为你是可以理解他的。” 谢攸面上很是疑惑。 裴泠解释说:“如他这般的乡绅,强逼只会起反作用,鞫问时须以迂为直,你要表现得真诚,照顾他的面子,和他站在一边,甚至可以为维护他而驳斥我。” 谢攸有点意会过来:“你是想让我唱白脸?” “也可以这样理解。任何人都希望别人尊重他,认可他的聪明理智,就是嫌犯也不例外,更何况沈从谦?他在宿州城里有名望也有地位,兴办义学,协调官民矛盾,是乡里楷模。他或许不惧死,但一定惧死后无清名,只要抓住这点,就能从他嘴里套出真相。” 言讫,裴泠又嘱咐一番,诸如该如何与他拉近距离,该如何提问,该如何从他的动作神态中获取有用信息。谢攸听后着实受益匪浅。 “此前不知鞫问里头竟也有如此多的门道 ,所以镇抚使也是因读懂了邹老爷子的表情动作,才怀疑沈韫……?” 第38章 “至少他确实是这样认为。另外还有一点,明知女儿要搭台死节,沈从谦和夫人竟连一面也不见,而给出的理由又是出嫁从夫,不觉前后态度太割裂,很奇怪吗?”裴泠道。 谢攸思考着点头:“好,我知道了,明日我会按镇抚使的要求做。” “辛苦。” “不不,镇抚使客气。” “那回去了?” “镇抚使先,我来吹灯。” 第37章 自从烧床布事件后谢攸便搬到了裴泠隔壁屋,故而两人回去的路是一样的。 月色如银,更漏沉沉,二人已走入内衙范围,迎面先是一处曲径通幽的花园,面积虽不大,但胜在设计精巧,假山池水错落其间。园后即是居住区,他们可沿花廊绕行,亦可横穿花园而过,此时园中黑灯瞎火,二人遂沿廊而行。 这时忽有一阵簌簌沙沙的声音,裴泠耳朵一动,手往后抓住谢攸,地上影子一闪二人便消失不见了。 谢攸根本没听到有什么声响,眼前景物遽然虚晃两下,转瞬便被她控制在这处转角。 “嘘。” 他的耳畔拂过一阵热气。裴泠就站在身后,一手攥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他的嘴。在这样避无可避的姿势下,他的后背毫无意外地碰到了什么,瞬间感觉像被灼伤似的发烫,令他整个身子都变得僵硬无比。 裴泠很快放开他,两人不再贴着,空出几寸距离,但还是很近。她稍扬起头,又把嘴唇凑到他耳畔:“别出声,有人。” 话音一落,谢攸就听见脚步声,杂沓慌乱,肯定不止一人。园中无灯烛又有树木掩映,只能借月光隐约看见一团黑影闪进假山。 “官人,”竟是一个女子的声音,酥酥麻麻的,“您竟敢擅闯官府,好大的胆子呀!” “就问你喜不喜欢?嗯?刺不刺激?”一道喘着粗气的嗓音。 女子咯咯笑起来:“奴家怕嘛。” “莫怕莫怕,这衙门一年到头除了按察司分巡官在年底住上几日,平日也就一个书办加几个杂扫仆从,到了夜里嘿嘿,鬼都没有一个!” “您还吓我,”女子似跺了跺脚,娇斥道,“奴家走了。” 那男子猴急道:“爷错了爷错了,爷给你赔罪,等会儿保证让你舒服,成不?” 言讫,又是一阵窸窣,一件件衣服随即从假山里飞了出来。 “哼,你还不是只顾自己。” “今个换爷伺候你,我的乖乖,快让爷亲亲。” 万籁俱寂的深夜,什么声音都能被放大,女子嗯嗯哼哼的娇喘伴着一道难以形容的声音,来回盘旋在花园里。 “原来是一对野鸳鸯。”裴泠轻笑道。 这厢谢攸已经完全骇住了。 少顷,但听女子突然难耐地说:“就是那里,别停别停,呀——” “嘿嘿,上天了?现在是不是该换爷了?” “啪。” 女子警觉道:“什么声音!” “树枝掉地上罢了。”男子满不在乎,旋即两声啵啵,“我的小心肝儿,爷来疼你啰!” 裴泠弯腰捡起一颗石子,从手中飞掷出去,又砸中假山。 “啪。” 女子猛地将人一推:“官人!” 男子也发觉不对劲了,仓皇捞起地上衣物,两人胡乱往身上一裹,跌跌撞撞地跑到外墙边,趴在地上从墙根的狗洞狼狈地钻了出去。 深夜重归阒寂,尴尬将谢攸钉在地上,他捂嘴咳了咳,然后又咳了咳。 “明日我让书办把洞补上。” 裴泠没有说话。 他转头过去,就在这时,她从他背后绕了出来,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 裴泠看出来他局促又紧张,似乎还有那么丝心虚。 “学宪何故惊慌?” “我……我我没有啊。” “学宪难不成还未经人事?” 她语气平平,端得一本正经,谢攸闻言却是好大一阵慌乱,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又滚。现在装作耳背没听见,还来得及么? 裴泠还在看他,亦或说是在观察他。谢攸知道在她面前根本不用开口,表情就把自己出卖了,对此他也是深有体会。 他不敢与她对视,把眼神往身侧的墙壁溜去,可偏偏又撞见自己在月光下无处遁形的影子,好像被月亮窥破了窘境,耳根有热意涌上来,蔓延至双颊,整张脸红得像是透了。他无比庆幸不是在白天。 “晚上别又做梦了。”裴泠斜睨他一眼,提步走出转角。 “……” 她不说还好,一说他脑袋里反而全是那只掌心带茧的手,耳边也全是那声谢郎,这叫他如何敢入睡? 谢攸只得两眼一睁,硬撑到天亮,翌日顶着黑眼圈来到州衙,沈从谦已在公堂候着了。 “沈举人。” “学宪大人,”沈从谦拱手作礼,奇怪地问他,“不是说今日还要开堂吗?怎的一个人都没?” “今日只是请沈举人过来问几句话罢了,并非开堂公审,镇抚使现下还在处理其他事,委某先来款接,沈举人这边。”谢攸抬手作请。 沈从谦被宠若惊,又深深作一揖,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走进二堂,经虚受堂向北,他们来到一个名为“思补斋”的庭院。“吱呀”一声,谢攸推开门,延请沈从谦进去。 跨入门槛,光线骤然沉降,里头仅有一扇小窗,斋外天光被方格槛窗筛过,将几条斜斜的光束投射在方砖地上。但见正中有一方长条书案,角落搁着茶具和香炉,共摆了三把榆木禅椅。 二人入座,谢攸开始沏茶。 热乎乎的茶气飘拂起来,沈从谦拘束地坐着,抬头间见前方正壁高悬一块匾额,上书“退思补过”四字。 俄顷,谢攸端起茶盏递过去:“近日来通读了沈举人的《东皋集》,某受益匪浅。” 沈从谦接过茶盏的手悬停空中,惊喜道:“这是我的拙集,辑录这十年来所作诗章,本欲以诗存史,不意学宪垂览,惶愧何极!” 谢攸温和地笑了笑:“作为一省提学,拜访当地师儒,收集文人集子以资助刊刻,都是份内之责。概观沈举人之作,不仅诗律清丽,文章典雅,歌咏之中亦曲含讽刺,境界之高远,是当之无愧的佳作。” 得如此扬誉,沈从谦激动地把盏中茶水一饮而尽。 “不知……不知可否冒昧恳请学宪为《东皋集》赐序?” “自然,”谢攸察觉到话题有些跑偏了,赶紧后锋一转,“也只有沈举人这样的文人雅士,才能教出如沈韫这般谨从妇德的女儿。” 沈从谦还来不及高兴,当头一盆冷水浇落,他差点忘了今日是来接受鞫问的,旋即冷静下来,面上尽力维持笑意。 “有学宪大人作序,是我的荣幸。” 谢攸知道自己的转折很生硬,观沈举人的神态似是心生戒备,裴泠着实高看了他,他这人从小一说谎就心虚,心里但凡打小九九很快会表现在脸上。 等了又等,沈从谦对后头那句话依旧没有回应之意。 谢攸发现他展手搁在案上,手指朝里收拢,掌心则是朝外的。裴泠说过,这是一种抗拒手势,代表有抵触情绪。她还说,鞫问就是两方博弈,必须掌握主动权。针对沈举人,采取直陈的方式,他很可能彻底闭口不言,不进逼,他又会打马虎眼,须得把握好度。 谢攸思忖着,忽然叹息道:“昨日邹老爷子于公堂提告沈韫,沈举人不知,镇抚使已有追查之意。” 沈从谦闻言果然神色大变:“那是诬陷无疑!小女秉性纯良,见乡里孤贫,常解囊相济,怎可能做出害人之事?遑论那人还是她未来夫君!还请学宪大人明鉴!” “那篡改八字一事,可属实?” 沈从谦心头咯噔一下,也清楚这事真要查是瞒不住的,遂坦白道:“实不相瞒,世坤贤侄是小女自己看中的——” “等等,”谢攸打断道,“与邹家定亲时沈韫不是才十岁?” “正是十岁,”沈从谦点了点头,“学宪有所不知,韫儿生而颖慧,自小就极有想法,彼时邹老爷子致仕不久,常在家中置办雅集,宴请宿州当地的学士大夫,有些聚会也可携家人同去,韫儿很小便认识了世坤贤侄,后来十岁那年邹家就上门提亲了。”说着,他又叹气,“她许是找人算过,知道二人八字相冲,便求我将她八字改一改再交于邹家。我起初决计不肯,可在此事上韫儿是前所未有地坚持,一口咬定非他不嫁,若不同意改,就要剃发去尼姑庵。本以为只是威胁之言,没成想当夜她真把头发绞了,我和夫人也是没法子……” 谢攸暗道:这沈韫自小做事就极端,搭台死节可能真是她自己的想法。 “可只有篡改八字一事是真,其他皆是邹老爷子的恶意揣测!”沈从谦愤慨地说,“世坤身子骨向来不好,他不是暴毙,是病逝的啊,何来害死一说?韫儿自幼立志当一个宜家宜室的贤妻良母,相夫教子是她平生夙愿,您说她怎么会害他?怎么可能害他?韫儿如今人还在医馆生死不明,却要无端遭受诬告,实乃苍天无——” 第39章 “砰!”门像被一阵疾风刮开了。 沈从谦的话音戛然而止,回首望去,就见裴泠头戴乌纱帽,着一身官袍,正缓步进来。 “衙门重证据重调查,不会无缘无故鞫问你,若非学宪坚持,你此刻确实应在公堂受审。你何不好好想一想,为何是你受审,而非邹家?” 第38章 她说得很模糊,却又意味深长。沈从谦怔愣良久,脑子里急剧思索着。 裴泠已行至谢攸身侧,但听“嘎吱”一声,她将那把榆木禅椅往前一推,直到两把椅子靠在一起,随后坐了下来。 面对裴泠,沈从谦按捺不住地紧张,深吸了口气,说:“镇抚使既救小女,必然是欲为她申冤,究出何人逼得她搭台殉节,不曾想只是邹老爷子一个子虚乌有的指控,便令您改了初心,反倒来怀疑韫儿。”言着,他逐渐镇定下来,底气也足了些,反过来质问,“我亦想知道,为何镇抚使鞫问的是我,而非邹家?” 裴泠没有答他,而是道:“据邻里说,您的夫人张氏已很久没有出门,自小服侍沈韫的婢女青禾在她住进邹家后就被发卖,沈举人对此有何解释?” 在她言语间,沈从谦下意识地握一下拳,又急忙松开,然后把两只手都搁在桌下,整个身子往后靠到椅背上。 “夫人是悲恸过甚,阖户休养,是以未出门。至于青禾,我前些年设书院于乡,资斧告匮,家用益窘,想着韫儿既入邹家,婢女仆从自是一应不缺,因此就转卖了青禾。镇抚使许是不知,彼时共转卖婢女三人,青禾只是其中之一。” “悲恸过甚?为何而悲恸过甚?为了邹世坤吗?两月前邹世坤病逝,张氏不仅不再出门,夜深人静还时常大喊大叫,像是疯了一样,可待到沈韫决定搭台死节,她反而又没声响了。沈举人,你再来解释解释,这又是为何?难道女婿的命比亲生女儿还重要?”裴泠的问题步步紧逼。 谢攸听得好好的,整个人突然一怔。桌子下面,她抓住了他的手。 但听裴泠又道:“今日不是来诈你,而是给你机会坦白。我可以明确告知你,我不止知道这些。” 指尖划过手掌心,谢攸反应过来,她是在写字。 “我……我不知镇抚使在说什么,我有何可坦白?夫人并非为世坤,是世坤死后,韫儿想去邹家奔殉,这才导致夫人情绪激动,我延请了良医,她吃下几帖镇静心神的药后便已好转。难道非要号啕才算哀伤?夫人已是悲极痛极,气结于胸,声绝于喉,还有何言可发?” 话音才落,裴泠突然将一样东西拍在案上,手移开,便见是一只衔珠凤钗。 沈从谦瞳孔一震,立刻有些语无伦次:“这、这是何物?” “沈举人看不出来?这是一只凤钗,青禾临走前,您夫人张氏送与她的,看款式,是陪嫁之物?”裴泠语气平淡,眼神却很犀利,“夫人送如此贵重之物给一个转卖掉的婢女,是何意?” 谢攸注意到沈从谦的视线开始回避。 “镇抚使应是弄错了,我不知有这回事,想来是青禾那丫头临走前偷的,此乃夫人的陪嫁首饰,绝不会赠予他人。” “沈举人许是心烦意乱,还想不明白其中关窍,张氏送的也好,青禾偷的也罢,我既有此物,也就代表青禾在我手上。”裴泠略停片刻,“沈举人觉得她说了些什么?” 沈从谦闻言,神情难以抑制地变得激动:“镇抚使岂可信一婢女之言?青禾本想跟韫儿进邹家,是我不同意,还发卖了她,她定然心生怨恨,镇抚使切不可信她!” “叫我不可信她,那便由你来说,事到如今早些坦白交代,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我为何同意学宪把你叫到此处受审?是为了照顾你的面子,明白吗?” 沈从谦嘴唇紧闭,在努力控制着什么。半晌后,他坚定道:“我不知要交代何事,韫儿没有害过人,我死也不会让人污蔑她。” 裴泠住口不言,在谢攸手上点了两下。 根据她此前写在掌心的提示,谢攸已心中有数,及时插话进来:“沈举人饱读诗书,明理达义,平日时常出粟赈济乡里饥民,某敢说如沈举人这般的善士绝不会刻意欺骗,必是有难言之隐。”说着,又为沈从谦倒了一盏茶,“沈举人纵有过失,惟教女不当,致其误入歧途而已,其他又何错之有?况今沈韫生死未卜,纵如邹老爷子所言,亦已付出代价。镇抚使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倒不必如此步步进逼,给沈举人一些时间,他能想清楚。” “既然学宪这样说了,”裴泠起身,走至沈从谦身侧,“便再给你些时间,我也想相信学宪的眼光,相信沈举人是大义之士。” “吱呀”一声,门重新阖上。裴泠一走,沈从谦多少松懈了些,肩膀一塌,徐徐叹了口气。 谢攸恰逢其时地端起那盏茶,交到他手中:“沈举人,快饮些热茶。” 沈从谦十分感激,连忙道谢,低头小口啜饮着。 谢攸关切道:“沈韫屡欲殉身,夫人又神思昏乱,病心失常,君独支危局,其艰孰甚。门楣之重,过于千钧,君仍有二女待嫁,身为一家之主,重负难堪,君已尽全力,处此艰局,人莫如君,某悯之怜之。” 渐渐的,沈从谦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学宪大人尚未成婚,不知何为夫妻何为儿女。佛说夫妻是缘,善缘恶缘,无缘不聚,儿女是债,讨债还债,无债不来。都是上辈子结下的因缘,这辈子就只能承受果报。” “沈韫难道不知所行之事,将令全家受大害乎?君深爱长女,她却不顾老父,这就是不孝。君教以经书是为让她明理养性,谁知她却一意孤行,走如此极端之路。此乃君无法预料之事,全非君之过错,切莫自责伤心。还望君把握此次机会,镇抚使她……”才说半句,谢攸忽地又噤口。 沈从谦的脸颊有些颤动,狠狠咬住了腮肉,强忍着不吭声。 * 州衙东饭堂。 “如何?” 谢攸摇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 “那就冷置他一日,明天再审,你先吃饭。”裴泠说。 谢攸闻言便坐下来,拿起筷子。 “镇抚使当真找到了那名婢女?”他问。 “就这么点时间,怎么可能找到?”说着,她为他盛了一碗春笋汤。 谢攸讶一下,赶紧接过来:“多谢。” “既没找到婢女,那这凤钗?” “路上随便找了家银匠铺买的。” “就这么碰巧,买到了一模一样的?” 裴泠一边吃,一边道:“女子首饰在男子眼里都长得差不多,他顶多知道是个带珠子的金凤钗,不会去注意其他细节。” “镇抚使说得对。”谢攸笑了笑,端起碗也开始吃饭。 天气越来越热,那些油汪汪的酱卤肘子、浓汤炖鸡悄然隐退,取而代之的是清爽时令菜。今日州衙厨夫准备的午膳就十分爽口,香椿拌豆腐、枸杞芽炒蛋、爆炒螺蛳,还有一大碗刀鱼鱼圆春笋汤。 就是这盘螺蛳,谢攸实在吃不来,不是不好吃,是吃不清楚,见裴泠轻轻松松一口一个,他也学着她那样一吸,可使劲吸半天,愣着什么都没吸出来,换了好几个都是这样。 “这螺狮,怎的很多都没肉?” 裴泠看着他,笑道:“是你不会吃,我来教你。”她用筷子夹起一个螺蛳举到他面前,“看到了吗,这是尾,这是头,有些人喜欢用筷子像这样往里戳头,把螺肉推进去再吸,也能出来,就是会脏手。我更喜欢用嘴对准尾部先吸一下,如此同样可以把螺肉推至尾端,然后从头这边再吸一下,螺肉就出来了,你看,就像这样。” 只听“嗦”一声,裴泠微微张开唇,齿间咬的正是那颗螺肉。她笑着对他一扬眉:“你试试。” 谢攸匆匆把眼移开,举筷夹起一个螺蛳,然后顿住了,脑子有些乱了套,里头浮现的不是该如何吃螺蛳,而是那两行洁白的齿,还有上唇中央微翘的唇珠,形若一滴朝露。 所以到底怎么吃来着?先从哪里开始来着?是了,先要把螺肉推进去,他对准尾部一用力。 末了,谢攸又对自己产生怀疑,试探地问:“是这样吗?” “你为什么要吹它?”裴泠哈哈笑道。 “我……”谢攸脸颊生热,“是我太笨了,算了,我还是不吃了。”他尴尬地将那螺蛳放下,端起手旁的汤碗,用勺子舀春笋汤喝,谁知才小两口下去就见了底。 谢疑惑地朝桌上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裴泠适才给他盛的那碗满满的春笋汤,还好端端摆在桌上,所以他现在喝的是…… 啊! 他用了她的勺,喝了她的汤! 此刻谢攸那脸就不止生热,是直接一个爆热,感觉全身都要热冒气了。 他默默把碗放下,再用手指头小心推到原来位置,实在很想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第40章 裴泠此前从未见过这么容易害羞的男子,好像动不动就会脸红。 “学宪昨夜没睡好?”她看着他青黑的眼圈问。 谢攸下意识地:“我没有做梦,真的没有。” 话一脱口,他悔得要死,急于辩驳,答非所问,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攸局促极了,赶紧岔开谈锋:“……不知邹老爷子又是如何说的?” 裴泠没有再纠缠做梦这个话题,宽宏大量地放了他一马,顺着他的话说:“邹世坤幼时确实体弱多病,哺养艰难,七八岁后身体渐壮,与常儿无殊,至聘定后,又开始动辄生病,邹老爷子疑心是二人命里相克,这才查出沈韫八字作假一事。” “沈韫有问题。”她说。 第39章 太阳还剩一小半悬在地平线上,天的另一边是白白的月亮,暮色四合,晚霞变得愈发孱弱,街道渐入昏暗。 一个人影快速闪进按察司分司衙门。 “上差,您在哪呢?” 整个衙门都静悄悄的,周大威正探头探脑地到处找裴泠。 稍顷,远处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公廨。” 那处公廨大门敞开着,周大威踏过最后一抹残霞,趋步走到她身边。 “何事?”裴泠眼不抬地问。 周大威双目发亮,兴冲冲道:“卑职这里有一道教秘方,或可助上差一臂之力!” “秘方?”她疑惑抬首。 周大威满脸堆笑,把手里提着的茶壶举起来拍了拍,高声报道:“九窍吐真方!” 裴泠闻言,眉头一皱。 周大威嘿嘿笑着,献宝似的把茶壶放在案上,打开盖子让她细瞧。 “此方无色无味,卑职已化入茶水之中,只要沈举人饮下此茶,须臾之间即会神魂失守,意志瓦解,无法自控地口吐真言,直至心底最深的秘密被掏空!”他迫不及待地提议,“不若卑职现在就将这壶茶带去给他喝,上差就等我好消息便是!” “这世上没有什么吐真方。”裴泠开口道。 周大威急声说:“上差您别不信,这可是卑职今日拜了一天的三清尊神,从山里头一个老道士那儿得来的,百试百灵的秒方哪!” 裴泠覆上盖子,将茶壶推到他面前。 “所谓的吐真方,多为蒙汗药和麻沸散的变方,用曼陀罗花、罂粟壳和乌头这类毒物制成,若无法精控剂量,轻则令人狂浪,过量即致毙。” “这、这样啊……” “把你的茶壶带走,别拿错。”语罢,她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磕了一天的头全白费,周大威有些灰心丧气,低头正要拿茶壶。 欸,等等,哪个来着? 他惶惑着眼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由于州衙跟按察分司衙门采购的都是同一款六方紫砂壶,而此刻桌上恰有一模一样的两个。怪不得上差叫他别拿错,所以到底是哪个来着? 周大威开盖瞧了瞧,都是绿叶茶,分不出来,他又上手提了提,差不多重,还是分不出来,好在他记得方才把茶壶推到了上差面前,肯定是离他远的那一个嘛! 晚风捎带凉意,夜色开始笼罩下来,一袭青衫缓步走入公廨。 他翻开茶盅,紫砂壶倾倒,茶水如珠帘垂落,坠入杯盏之中,而后那截脖颈仰起,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俄顷,只听“啪!”一声惊响。 盏碎茶溅。 头怎么……好晕? 谢攸脑袋昏沉如醉,跌跌撞撞从公廨出来,顿觉天旋地转,手不像自己的手,脚不似自己的脚,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不容易走到内宅,魂魄已离身去矣。 “砰!”他用身体撞开门。 裴泠正换好衣服,便见谢攸左摇右摆地闯进来。 “你走错屋了。”她出声提醒。 谢攸充耳不闻,一手扶住桌案,另一只手猛拍脑袋。 见他状态不对,裴泠心中生疑,提步朝他走去。 “你怎么了?喝酒了?” 裴泠闻了闻,没闻出什么,但谢攸却闻到一股熟悉的沉香,他不拍脑袋了,整个人如木雕泥塑一般,直直地看向前方。 是……是裴泠吗?她怎么会在他屋里?难道他又做梦了? 她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他想看得更清楚些,遂伸手抓住她的手,一用力,将人从那片黑暗中拽出来,拉近到眼前。 真的是裴泠。 穿了一身墨色暗纹寝衣,又贴又薄,乌发随意低绾,松松拢在颈后,几缕发丝落在颈侧,衬得那锁骨线条愈发迷乱。 烛心突然“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学宪。”裴泠伸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谢攸表情呆滞。 “你到底怎么了?” 他乖乖答道:“刚刚在公廨喝了茶,然后……然后突然就很晕。” 九窍吐真方? “蠢货,”裴泠骂了句,又道,“我不是说你。”是周大威那个蠢货! “你喝了多少?”她着急跟他确认,“除了晕,可还有其他不舒服?” 谢攸已经注意不到她在说什么,他只觉这股沉香甚是清凉提神,一门心思就想贴住仔细嗅闻。 此刻心中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好像全然无须经大脑下令,他身子往前倾,头侧过去,鼻尖即将碰到她,沉香也愈发地馥郁,他双手展开,欲把这股香摁进怀中。 恰在这时,裴泠后退半步,令他扑了个空。 谢攸不满地皱眉,视线看过去,正好定在她唇上,又冷不丁地说:“你有唇珠,不笑也好看。” 裴泠知道这是曼陀罗花的中毒反应,他当下应在兴奋期,会出现幻觉,变得谵妄躁动。不过既还能好好说话,没有陷入昏迷,也没有恶心呕吐,中毒量不会太大。 “我又做梦了。”谢攸恍恍惚惚。 裴泠正色道:“你没有做梦,你是中毒了。” “中毒?不是中毒。”他眼神懵懂,语气却分外笃定,“我是在做梦,人越怕梦到什么,就越会梦到什么,我怕你,所以总要梦到你。” 裴泠闻言笑出声,玩味地问他:“那你先前梦到我什么了?” 谢攸连连摇首:“可不敢说,你会一刀宰了我。” “怎么会呢?你说,我绝不计较。”她和声细语的。 “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梦到……梦到……”他迟迟不讲下去,忽地话锋一转,又没头没脑地说,“我能不能去床上躺着?全身软绵绵的,站不住。” 裴泠眼皮一跳:“去你自己床上躺!” 尾音尚未落下,谢攸早就两个大步跨到床边,身子往后一倒,等她回头看时,人已经仰面躺好了。 “这就是我的床。”他理直气壮。 裴泠反复跟自己说:不要跟一个中毒的人斤斤计较,不要跟一个中毒的人斤斤计较…… 谢攸的嘴角挂着笑,蓦地冲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他身段颀长,从她角度望过去,整张床都被他占满了。此刻这人还咧着嘴笑,用引诱地口吻说:“你不是想知道吗?过来,过来我就告诉你梦了什么。” 裴泠竟有点怀疑,他是真中毒,还是装中毒? 她走了过去。 既是在梦里,谢攸尽情放纵,两眼黏在她身上不遑他瞬。 墨色裙摆拂过地面,向自己逼近。此刻的裴泠危险又迷人,他完全被吸引了。 须臾,她缓缓止步在床前。 谢攸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又是招招手:“凑近些,不然我说不出口。” 裴泠无奈坐到床沿,俯低身子,侧首,附耳过去。 湿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扑进耳朵里,只听他说:“我梦到,你用手……” 裴泠噌地扭头,眼神牢牢钉在他脸上。 “你还真敢啊。”她咬牙切齿。 她的目光有一股无形的,却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可现下的他一点也不怕,甚至还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在胸膛沸腾着。 “只在梦里敢,现实中我是极怕你的。”谢攸坦诚道。 她冷哼:“我看你也不怎么怕,真怕怎敢做这种梦?” “我不想的,控制不了,做梦也能控制么?”他眉眼间透着无辜,“你不能怪我,此前我从未与女子亲近过。” “我什么时候和你亲近了?”裴泠莫名其妙。 谢攸负气道:“我们牵过手,我抱过你,你摸过我的脸,我脱了上衣,你给我抹药,这样又那样,如此还不算亲近吗?你都不知道我……” “你又怎么了?”她没好气地道。 “你说我怎么了?”他讪讪地,“你下次不可以那样,不可以再随便给一个男子上药,知道吗?” “那再给你上药呢?”她好笑地问。 “给我的话……”谢攸面容倏然腼腆,用极轻的声音,近似呢喃地“嗯”。 裴泠撇过头,无语地“呵”了一声。 第41章 这神态就似一只倨傲神气的黑猫,他看着她,唇角情不自禁地扬起。 她心里直发毛:“你作甚盯着我笑?”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 “你真是中毒不浅。”她一口剪断他的话,正欲起身,可才动一下即被紧紧攥住胳膊。 谢攸喉咙发紧,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蛮横地撞入脑海深处。 “我还可以对你不敬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裴泠一听气得不行:“你还想怎么对我不敬?” 她微俯着身,领襟被丝溜溜的夜风钻了空隙,使得那片衣料时而紧贴,时而微扬,锁骨下惊鸿一瞥的弧度若隐若现。 他想唐突她,他想冒犯她,他想…… 谢攸面色潮红,一颗心像被小火熬煎着滚起来了,扑通扑通乱跳。 “那我说了,你不能动怒。” “你还是闭嘴吧。”裴泠瞪他。 这一瞪,他好似被什么咬一下,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四肢窜上来。 谢攸眸色盈动,毫无征兆地仰起头。 唇上一烫,陌生气息铺天盖地般侵袭感官,裴泠懵了,但也只是一瞬,下一刻,她已掐住他的脖子,狠狠往下压。 “你找死!” 他被掐得直咳嗽:“明明上回还叫我谢郎,怎么今夜的你如此凶悍?” “郎你个大头鬼!” “嘘,在我梦里不准骂人。” “你这个表里不一,道貌岸——” 趁她骂得起劲,谢攸的手悄悄来到她颈后,而后猛地发力,重重往自己身上带,再次吻住了。 人是硬脾气,但唇很软。 两人鼻尖相抵,他侧头,意欲亲得更紧密更深入,另一只手在本能的带领下,不由自主地就往她腰上攀。 即将搂到的那瞬间,裴泠抬掌劈过去。 覆在她颈后的手也滑下来了,谢攸彻底失去意识。 这厢裴泠简直气得要跳脚,从床上弹起,一脚踹飞榻边矮几。 第40章 月落日升,翌日清晨,晴光大好,州衙东饭堂的八仙桌上热气腾腾,摆着一锅用阿胶熬制的黍米粥,一屉笋肉包子,一碟热糕,外加一碟过粥的甜酱仓瓜。 此刻正有二人对坐着用早食。 程安宅看见门外来人,搁下箸招呼道:“学宪,您今个起得晚啊。” “程州台,早。”谢攸扶住脖颈,微微一笑。 “早早。”程安宅笑呵呵地,“快进来吃,笋肉包子,这一屉刚出炉,热乎着。” 谢攸的步伐有些僵硬,脖颈歪斜,肩膀一高一低,头像低不下似的,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学宪,您这是……” 他的脑袋仅能勉强侧移数寸,便将整个身子转过去,笑着回答:“无事,昨夜失枕了。” “哎呀,失枕这老痛苦了!”程安宅皱起眉,一脸关切地说,“待会儿我让厨房炒些粗盐装袋,学宪拿去敷一敷,好得快些,不然睡扭了筋,没个七天八天的可好不了。” “那就麻烦州台。”谢攸拱手作揖。 “学宪莫客气,来来来,坐我这儿,方便跟上差说话。”言语间,程安宅便要起身让位。 “你坐得好好的,换什么位置?”适才一直默默吃饭的裴泠,突然出声。 这语气……听着总感觉跟往常不大一样? 程安宅“呃”一声,屁股在半空僵住,抬头看看她,又扭头看看他,试探地说:“那要不……学宪您坐那儿?” “我无碍,坐哪儿都行。” 谢攸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劲,因是右侧脖子别了筋,头往右是转不了一点,相对而言往左还是勉强可以,遂择了裴泠右手边座位,到时也方便与她说话。 三人继续用饭,日光铺洒进来,席间很安静,除了瓷勺搅粥时偶碰碗底的细碎声,也就只有程安宅嘎吱嘎吱嚼酱瓜的响动。 裴泠最先吃完,正在饮茶漱口。 谢攸也吃得差不多,便想问问她今日对沈举人要作何安排。他先试图侧首看她,奈何颈项不听使唤,往左欲转不能,只得挪了挪屁股,待得面朝她,方才道:“镇抚使,不知沈举人那处有何安排?可要我再去旁敲侧击一番?” 话音落地良久,却丝毫没有回音。裴泠置若罔闻,头不抬,口不言,兀自慢呷清茶。 谢攸疑心她是发了呆没注意,便重复一遍:“镇抚使,不知沈举人那处有何安排?可要我再去旁敲侧击一番?” 四下依旧无声。 这……再没听见就不大可能了吧? 谢攸被晾在那里,神情愣怔。少顷,又不死心地唤她:“镇抚使,你听见了吗?” 气氛好像不大妙?程安宅不嚼酱瓜了,滴溜着眼暗窥那俩,见谢攸面色尴尬,想了想,试探一句:“上差?” “何事?”裴泠顷刻抬眼看他。 程安宅和谢攸皆是一呆。 “这个……是学宪问您,沈举人那处今日有何安排?可要他再去旁敲侧击一番?” “不必。”裴泠将最后一口茶饮尽,搁下茶盏,看着程安宅说,“冷置之理,在被禁后与外界信息隔绝,耳目闭塞,此时人的识力渐弱,易生误判。冷他越久,他内心便越焦虑,焦虑就是如实供述的动机,这时候反而要给他一些压力。再关他一个白天,到了夜里,我自会去审他。” 言讫,她即起身离去,一眼也未给谢攸,仿佛这里就没他这个人似的。 就算谢攸再迟钝,现在也反应过来裴泠是刻意的,刻意忽略他,可这又是为何呢?明明昨天还好好的,还为他盛汤、教他嗦螺蛳,怎么过了个夜就突然不理他了?她是有烦心事吗?还是在生气?生谁的气?他的气?他怎么了?他做了什么?他没做什么啊,至少昨日那餐午食至现在,他没惹她吧? 谢攸在脑海里来回搜寻,确定以及肯定,没有惹过她。 “这个……学宪啊,许是近段日子来事儿太多,上差心情不佳,您别往心里去噢。”程安宅面带同情地宽慰他。 “怎么会?”谢攸表情僵僵的,勉强笑了笑,“我不会往心里去的,镇抚使她……可能是昨夜没睡好。”他胡乱给自己找补。 日头浮上檐角,逐渐高升,一整个上午,谢攸心里可谓百转千回,愈发地不是滋味,甚至心神不宁,没有办法做任何事。待到午食还特意在饭堂等裴泠,可左等右等,人都不来。相处近两月,他清楚她绝非使性掼气之人,纵然再恼,亦是公事公办,不会刻意刁难。即便那次知道他做了不该做的梦,虽愠怒,还尚可饶他一回,后来也是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何曾像今日这般晾着他? 思及此,谢攸再坐不住,急不可耐地出去找她,找了一圈,应是不在州衙,难道回分司衙门了?他刚穿过仪门往外去,抬头便碰见周大威,正和几个弓兵边走边发牢骚。 “昨个上差说了我还不信,晚上回去喝了一杯,没反应,不信邪,干了一整壶,爷爷我竟越喝越精神!那臭道士让爷爷在那破道观里磕了一日的头,还给爷爷一包假药!咄!” “周巡检。”谢攸急步上去。 “欸,学宪大人。”周大威赶紧闭嘴,拱手作揖。 他回了一礼,问道:“周巡检可知镇抚使人在何处?” “哦上差啊,她去醉仙楼了。” “醉仙楼?” 周大威挠挠脑袋:“可能嫌州衙饭食无味,去醉仙楼打个牙祭?” * 正午阳光煌煌,醉仙楼的鎏金匾额高悬门楣之上,耀出灿然金光。 堂倌领着谢攸进去。 醉仙楼集酒楼客栈于一体,先前他一直进出的是北门客栈楼群,倒是第一次来南门酒楼。 入眼大堂阔朗,正中央,一方大红氍毹铺就的歌台傲然居中,此时正有素衣琴师怀抱琵琶,垂首弄弦。台前散座之处,客人三三两两,伙计们移步无声,如同流水般在席间穿梭。 “客官楼上请。”堂倌抬手指向盘旋而上的阶梯,谢攸便撩袍走上去。 楼上是雅室,堂倌弯着腰,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引他入内。 雅室内珠帘悬垂,谢攸目光所及,一道劲峭背影凭窗而立,正凝望楼下歌台。 “客官,有人找。” 裴泠闻言,身形未动,颈项微侧过来。 楼下琵琶的弦音正拨到幽咽处,她指间松松拈着只素胎薄瓷酒盅,看见来人,下意识地捏了一下。 堂倌已躬身退出去,并带上门。 谢攸在珠帘外敛袖作揖:“镇抚使。” “出去。” 裴泠不留情面,言讫,头转了回去,将视线又放在窗外。 谢攸愣了愣,满腹的疑团反而令他大胆地撩开珠帘上前。 “镇抚使,你怎么了?” “听不懂?”裴泠声线很硬,“我让你出去。” “镇抚使为何对我忽热忽冷?”话一脱口,谢攸倒先纳闷自己了,你这是在委屈吗? 第42章 裴泠嘴角一抽:“我什么时候对你热过?” 他听出几分机锋,仓促改口:“是我唐突了,我只是想问,镇抚使为何突然对我不理不睬?明明……”谢攸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 “明明什么?”问着,裴泠走到桌前,放下酒盅。 他定住心神,一口作气道:“明明昨日不是还在教我如何吃螺蛳?那时候我们不是很好吗?” 这下裴泠按捺不住火气了。 “谁和你好了!” 谢攸闻言一愕,这句明显带着脾气的话他岂会听不出来。 “是沈举人一事被我办砸了吗?还是我行止有失触怒了镇抚使?我实是不知为何,还请镇抚使明示一二,若是我的不对,必当改之。” 在他言语间,裴泠走了过来。 她已换下官服,穿一身玄色劲装,剪裁极是利落,肩线如刀裁,脚上一双深色麂皮长靴线条硬朗,踏在地板上,自有一股气势。 “昨晚睡得如何?”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令谢攸有些摸不着头脑,老实答道:“挺……挺好的,就是失枕了,脖子有些疼。” “没做梦?” 他目怔少顷,恍然过来,所以还是做梦那件事,可她的反射弧会不会太长了些?彼时她并未很生气啊……不是还给了他药油么? “许是前一夜没阖眼,实在太困,昨晚睡得又沉又香,确实一夜无梦。”既说的是昨晚,那谢攸确实一点也不心虚,言辞凿凿道,“没做梦,真的,我可以发誓!” 裴泠冷哼一声。 是了,就是那回做梦的事,纵使在梦里又如何,他本质上还是亵渎了她,当下不生气,不代表过后不生气,她再愤怒都是理所应当的,他该受着。 “我……”谢攸眼神茫然无助,深思苦索着该如何道歉才显得有诚意,显得不那么讨人厌。 他在无辜,他在无辜?他还无辜上了? 表面正人君子,实则就是个登徒浪子!她没揍他已经很收敛脾气,他为何非要作死晃到她眼前来? “如果是上回做梦那件事,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我——” “呵,你敢的事可不少。”她语气很冲地顶上去,将他的后话尽数掐断。 “什么?”谢攸品不出她的言外之味。 裴泠气息有些乱,俄顷,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没什么。”她道。谁叫自己欠他人情,看在他此前救过她帮过她的份上,罢了,忍忍就过去了。 “你不走,那我走。”只是话说出来,难免犹有怄气成分。 “你去哪儿?”谢攸本能地伸手,抓在她胳膊上。 说时迟,那时快,裴泠反手就是一个过肩摔。 匆匆一瞬间,他的视野旋转颠倒,只觉自己被高高抛起,旋即又被一股向下的巨力拉扯。 “砰!”一声闷响。 谢攸内脏都被震得移位,登时眼前发黑,背上尚未好透的伤一阵刺痛,还有失枕的脖颈也火辣辣地疼。 躺在地上懵了半晌,他脑子里仅余一个念头——他绝对是犯大事了。 第41章 思补斋内四壁徒然,阴森逼仄,唯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搁在角落矮几上,灯焰如豆,小小的光晕在墙壁上颤抖。 说好的今日再来,可沈从谦干坐一整个白日,除了送饭来的厨夫没见到任何人,外面是何情况一概不知,未知令他恐惧,尤其此刻夜幕降临,他愈发地焦虑,连偶尔传来的一声隐约梆子响,都足以让他紧张。 就在此时,门外似乎有脚步声渐近,他立马从禅椅上站起来。 裴泠推门进来,一身玄衣,跟外头的黑夜几乎融在一起。 他屈身作揖,急不可待地说:“镇抚使,我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关我再久,审我多少次,我也只有那些话啊!” “沈举人莫慌张,”裴泠面带笑容,“我不是来审你的,而是来告诉你一则好消息,馆医言沈韫手足微动,相信不日便会醒来。” “什……什么?”沈从谦神情一滞。 裴泠已是笑面藏锋:“沈举人很震惊,但好似并不高兴?” “我……我自然高兴!韫儿吉人自有天相,我就知她会无恙。” 沈从谦的反应已露出太多破绽。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裴泠说,“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仅关乎自己名声,沈举人还有其他儿女,我可以理解。沈韫若死,万事皆休,可如今她即将苏醒,醒后那就不由沈举人说了算,本是看在沈举人乡里善士的份上,想给你一个机会,可惜了。” 沈从谦不住咽着口水,下颌肌肉收紧,凹陷的脸颊更显瘦削。 “什么机会?”他小心地问。 “此案有乡宦、士大夫涉讼,又涉及风化,可秘而审之,隐于内衙,无论是什么结果,州衙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 沈从谦心中清楚,如今的州衙由裴泠说了算,她是有这个权力的,亦或说开公审还是秘审就在她一念之间。现下青禾在她手上,要是韫儿苏醒,到时有人证有口供,她也就不需要他开口了。 “邹家……邹家要是不同意呢?” 裴泠知道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 “沈举人也是士大夫,邹家是宿州缙绅,他们会怎么抉择,你难道不知?” 沈从谦动摇了,他咬死不认的前提是韫儿不会醒来,他现在还能赌吗? “镇抚使,我……” “且坐,我们细说。”裴泠抬手往下一压,示意他先坐下。 沈从谦失魂落魄地坐了下去。 * 裴泠回到分司衙门,已是清夜沉沉,她开门进屋,取出火折子掌灯。 那间屋子终于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剪出她的轮廓,投射在槅扇门上。 谢攸正半蹲身子猫在檐柱旁,一手扶住脖子,吃力地仰起脑袋窥望。 屋里,裴泠低头摘下护腕,随手扔在桌上,转身正欲去沐浴,人突然一定,方才视线里,好似有一些突兀的东西出现。 脚刚踏出去又收了回来。 一封没有署名也未用火漆封口的信,以及一个素漆食盒,悄然搁在桌上。 她心生疑惑,先将那封信拿起,捻开信封一角,往桌上一抖,里面滑出的并非一张,而是好几张叠在一起的信纸。 裴泠沿着折痕展开。 【镇抚使钧鉴: 别后归衙,心中辗转难安,思及镇抚使怒容,愧悔交加,必是吾之过也。愚钝如我,不省何处开罪,令镇抚使生愠至此,心实惶惶。】 呵,还写信,花样倒是多,裴泠在心里冷哼一声,继续往下看。 【若为……若为梦中失仪亵渎之事,吾无言可辩,此实非君子所为,每念及此,汗颜无地,深知罪愆深重。镇抚使之怒,理所应当,吾甘受无怨。 然……若非此故,伏惟镇抚使垂怜明示。吾苦思冥想,不得其要,惶惑如坠雾中。镇抚使之一言一语,吾皆郑重待之,岂敢有半分轻慢?若有他处失当,虽毫末之微,乞镇抚使坦言相告,吾必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绝不敢再犯!】 信纸一张一张翻过,看着看着,裴泠面色好上许多,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提了提。 【知镇抚使素喜糖葫芦,今日傍晚,吾专程至城中闻名的“甘饴斋”购得,其山楂粒粒饱满鲜红,吾特嘱店家尽剔其核,以图镇抚使入口甘怡,无碍芳齿。现置于食盒,敬奉案台。】 裴泠侧目瞥一眼旁边的素漆食盒。 【临书仓促,辞不尽意。拳拳此心,伏望镇抚使鉴察。但求稍霁颜色,吾愿足矣。 惶愧再拜,立候佳音。 歉人谢攸顿首。】 直到见到落款,裴泠又缓缓板住脸。 不过区区一封信、两串冰糖葫芦就想把冒犯她的事揭过去?想得倒轻巧。 裴泠一手举信,一手打开食盒上盖,里面躺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个个又大又圆。 山楂的成熟期是秋冬季,如今这个时节的冰糖葫芦用的都是窖藏山楂,算是金贵吃食,贵尤且不说还很难买到,宿州也就只有这个甘饴斋才有得卖。 屋外的谢攸不错眼地盯着门上那个正举信看的大影子,心里涌起一股又害臊又紧张的情绪。 下一瞬,只见那手腕一甩,信纸哗啦啦飞了下来。 谢攸顷刻怔住,心里止不住地失落。 他开始回忆今早裴泠谈及沈举人时说的那句话。 ——“冷他越久,他内心便越焦虑,而焦虑就是如实供述的动机,这时候反而要给他一些压力。” 谢攸越捉摸这句话就越觉得她这是在一语双关,说的既是沈举人也是他。沈举人中没中招他不知道,反正他是中招了,才冷了他一日,他内心已然十分焦虑,一记过肩摔,压力也给到了,他可不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供述了。 可问题就出在,他实在不知要供述何事,他直觉非那回做梦的事,肯定还有其他什么事,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第43章 抓破脑袋也想不到啊! 门上的影子已消失不见,谢攸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屋。 浴房里水声清泠,雾气氤氲,水珠从她抬起的手臂末端坠落,一滴一滴敲在地面上。 裴泠擦干身体,换上寝衣,一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出来。 她径直走向桌前翻开茶盅,倒了杯水,那些信纸就在脚旁,她低头瞄去一眼,旋即又抬头继续喝水。 凉水入喉,本该解渴舒坦,可却越喝越莫名地令她烦躁。 杯沿抵在唇边,她的动作停滞了,眼角余光不听话地又瞄到那些信纸,稍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裴泠搁下茶盅,弯腰一张一张捡起地上信纸,给它们重新排好序,然后又翻着看了一遍。 心思很歪,字倒是挺正。 * 天边清泛金光,露珠未干的清晨,风轻云淡。 按察分司衙门的后门,只见有一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根细木棍,在那个喇叭口渣斗里来回拨弄着,神情尤为专注。 旁边扫夫出声提醒:“学宪大人,您翻错了,这是上差的渣斗呀。” “哦?是吗?”谢攸手上动作不停,“我看着怎么像是我的。” 扫夫拍拍他的肩膀,指向另一个渣斗:“那个才是您的,这只真是上差的,仆还能搞错?” 谢攸充耳不闻,看也不去看,一门心思就翻这个。 大概来回翻了三四遍,确认是没有信,再看着那两根串糖葫芦用的竹签子,心多少是定了些,能吃他送的东西,情况还不算太坏? 蹲了太久,真是背疼腿麻,他僵硬着身子站起来,随口打了个哈哈:“这渣斗好像真不是我的。” 就说不是你的啊!都说了还不信。扫夫皱起眉,略显无语地看着他。 他又是一个哈哈:“打扰了,你且忙且忙。” “欸?学宪大人,”扫夫叫住他,“您不找丢的墨条了?要不仆再替您好好翻一翻?” “啊,这个,”谢攸笑着摆手,“不必麻烦了,我突然记起来,墨条是放在州衙,我现在就去拿。” 望着那道踉跄背影,扫夫一脸说不出的表情。 * 州衙东饭堂食香四溢,今个朝食是一锅莲子红枣粥,一盘葱油烧饼和一盘油条。 远处谢攸正慢吞吞地走来用饭。 程安宅刚折好油条准备包在烧饼里,看见来人,那手就顿住了。 这又是咋的了? 怎的过了个夜脖子更僵了,肩膀更歪了,连背也驼了? 裴泠亦看见他,一副唯唯诺诺可怜巴巴的模样,看得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摆出这副样子算几个意思?合着就是她在欺负他? 她欺负他了吗?昨日把他摔了,那也是他自己先找上来动手动脚,她只是不想理他,这也不行? 谢攸偷摸瞥她一眼,又迅速落下。 那又是什么表情?委屈?他还委屈上了? 程安宅赶紧放下油条起身,有心要去扶一把,可两手都油腻腻,便抬着手停在那里,视线紧随谢攸,脸上尽显关切之情。 “欸呀学宪大人,您这是怎的了?脖子怎瞧着比昨日还严重?背怎么都挺不直了?昨个回去没用粗盐敷一敷吗?” 羹匙铛一声砸在碗里。 “说正事。” 那声音倒是不响,却令程安宅心头一跳。 上差火气很大。 学宪惹的。 他能帮吗? 不能帮,他惹不起。 程安宅抬起怜悯的目光看向谢攸:学宪大人,您只能自求多福了! 他伸着脖子呵呵笑一笑,又坐回去继续烧饼包油条:“说正事,我们说正事。” 第42章 程安宅识时务地问:“上差昨夜在沈举人这处可有所获?” 裴泠点了点头,正要细说,突然—— “上差大人!州台大人!” 但见廊角处人影一闪,周大威越门而入。 众人同时抬首。 周大威面色慌张,抿抿唇道:“禀告各位大人,馆医来报,说沈韫今晨醒来了!但梅闻淙梅老先生……”他斟酌一二,捋了捋舌头,轻言轻语地说,“在昨夜寿终正寝了。” 饭堂内陡然一静,针落可闻。谢攸僵立在那里,沉郁无言。 裴泠脸色亦有些低沉。俄顷,她说:“我先去趟医馆。程州台,今日还要烦你代我与学宪去梅府吊唁梅老先生。” 程安宅自然知道礼教会的事,赶紧应承下来:“不劳烦不劳烦,此等奔走之事理该下官代为。” “有劳。”裴泠颔首,随即起身离去。 * 初晨的阳光穿过竹帘,将窗棂的影子投在那些黑沉沉的百子柜上。馆医脚步放得很轻,将裴泠引进隔间。 撩开隔断的白布帘,她看见了沈韫。 一身大红嫁衣,孤伶伶地坐于木榻,头上还缠裹着细棉布绷带,微垂着头,双手捧起粗瓷药碗,小口啜饮药汤。那药显然极苦,每一次吞咽,沈韫的眉头便会蹙一下。 裴泠朝后摆手,馆医会意退出去,关好门。 “醒了?” 沈韫闻声抬起眼帘,目光有些茫然无依。 “知道发生了什么?”裴泠问。 “馆医与我说,有位钦差大人在烈女祠前救下了我。”沈韫怯声怯气地,“是您吗?” “是我。” “你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裴泠?” “哦?”裴泠抬眉,“你知道?” 沈韫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上移,最后定在裴泠脸上:“据我所知,只有一位外廷女官。” 这时一阵风刮开窗扇,只听“砰”一声,放在窗前案上的医书被吹得书页翻飞,窸窣作响。 两人都未投去一眼。 “大人为何要救我?” “不忍看一条鲜活的生命,去祭一块虚名石头。”裴泠道。 风势渐弱,书页的翻动也慢了下来,终于颤颤巍巍地停住。 沈韫浅笑着,语气却是坚定:“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何而死,没人逼我。” 裴泠反剪两手踱了几步,偏头问:“所以,是我坏了你的事吗?” 沈韫听出她意在言外,愣了愣,嘴角显得有些不自然。 “大人,我自幼秉承古训,贞女贵殉夫,舍生亦如此。这是老天对我的考验,是儒家赋予我的道德使命,我必须践行心中道义。死后,我将会名列于世代烈女之中,我的塑像会安放在烈女祠,我的肉身死了,但换来永恒的荣耀。如此看来,大人确实坏了我的事。” 裴泠“嘎吱”拉来一把木凳子至榻前。 “不若还是由我来代你说一说。”她坐下平视沈韫,那声音遥遥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荡而来。 “我自幼秉承古训,天性安静,不苟言笑,不好游玩,只喜终日静坐读书。我读《女孝经》,看《内则》、《女诫》,甚是仰慕《烈女传》里的贞女,尤其是那些为未婚之夫殉死的贞女。我也想名列于世代烈女之中,我幻想自己的塑像会安放在烈女祠供世人敬仰膜拜,所以我要找一个身体羸弱的丈夫,一个最好能病死在成婚前的丈夫。 “十岁那年,我遇见邹世坤,他自幼体弱多病,邹家又是宿州缙绅,真是不二人选。每次相会,我给他带精心准备的糕点,暗掺微毒,毒不即发,潜损脏器精元,他果真日渐孱弱,最后如我所愿,积久病卒。可没想到母亲在他死后发现端倪,开始怀疑我,她怕极了,令父亲将知道真相的青禾转卖他处,父亲不知就里,母亲自然也不敢告知,她心里藏着这个惊天大秘密,愈发承受不住,神志逐渐惑乱。父亲为阻止我奔殉,劝我嫁进邹家,为邹世坤过继子嗣,延续香火,我想了想,若过继后守丧三年再殉节,于名声更有利,所以便同意了。 “到得邹家,过继之事却被邹伯玉阻挠,他威胁老爷子必须先行析分财产才能过嗣,老爷子为平息矛盾,妥协了。我不愿前功尽弃,便表现得更为极端,摒绝铅华、着素服、吃粗食、枕木头、睡草垫子,我终日哭泣,折磨邹家每一个人,让他们怕我惧我,逼他们就范。可哪曾想,如此也让自己暴露了马脚。 “老爷子早查到我八字作假一事,再观我行事作风,心里愈加生疑,可他没有证据,这样捕风捉影的怀疑,就像是胡言乱语,怎会有人相信?于是他想,若真是我蓄意加害,那就一命偿一命,若不是,那亦无妨,反正我本就想殉节明志,也算成全我。老爷子到处散布谣言,污蔑我着急立嗣是觊觎邹氏家财,他知我最要名声,一定会殉死自证。他料对了,我岂能甘愿谋算一生之事就此功亏一篑?我决定以最壮烈的方式殉死,我要搭台死节,就在烈女祠门口。邹家不愿担责任,劝我回娘家,我不肯,便送我去了乡下庄子,我借机将搭台死节的消息放出去,我要让整个宿州城人尽皆知,我要让所有人见证我的品行节操。 第44章 “另一边,自我进邹家,父亲也延请了良医,母亲身体有所起色,逐渐恢复神志。再之后,我欲搭台死节的消息传入他们耳中,父亲心急如焚,母亲知道再不能瞒下去,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与其留下我这个祸端,整日担心东窗事发,莫不如就这样让我以自己期望的方式死去,所以我的父亲和母亲,也选择了沉默。 “终于到了那一天,众目共视,我壮烈地死去,这世间有多少人能有我这般德操?我的所作所为就连那些士大夫都未能做到,从此往后,我沈韫就会家喻户晓,名满天下。 “可谁曾想,我竟然醒来了?我发现自己身在医馆,馆医告知是一位钦差大人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我。她为何要多管闲事!我数年心血、步步为营的筹谋,我的平生之志,全被她毁了! “我心中恼极恨极,而此刻,她就在我面前,剜开我精心描绘的每一层伪装,我该怎么办?这残局,该如何收拾才能把自己完整地摘出来?” 话音落地,一片死寂。 沈韫整张脸在极端情绪的拉扯中变得扭曲,像强忍哭泣前的那阵痉挛,又像要癫狂地笑了。 “沈姑娘,我说得对吗?”裴泠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压迫。 沈韫不言,忽然伸手将那半碗冷掉的药汤重新捧在掌心,举至嘴边。她的手在颤抖,垂下眼睫,小心地啜饮起来,每一口都抿得极小极慢。 裴泠看着,等着。 药饮尽了。 沈韫徐徐抬首,面上那些复杂的情绪仿佛被瞬间抹平,裴泠看到的已是一张精心烧制、毫无瑕疵的瓷面具。 “大人所言亦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你有何证据?” “你觉得这些事是谁告诉我的?”裴泠追紧一步道,“青禾临走前,你母亲送给她一只衔珠凤钗作为补偿,是与不是?她已经全招了,包括当年她是怎么帮你的,你又是怎么下的毒。还有你父亲,你想看他的口供么?” 沈韫置若罔闻,将谈锋一转:“大人,纵观历史,那些名留青史之人,他们足够坚定,为信念不顾任何人的反对,摈弃世俗快乐,拒绝所有诱惑,全身心地追求理想,甚至无惧牺牲。青史留名者虽皆为男子,但这样的追求精神并不独属于男子,而是华夏儿女共有的。” 裴泠接话道:“可女子虽刚烈不逊于儿郎,青史却不予丹书,仅刻牌坊为冢,最多也只是在府州县志末尾无人会翻阅的烈女卷中留下一个名字罢了。” “所以我的追求毫无价值,大人是想说我蠢?” 裴泠神情罕有地认真:“非也,这样的追求精神是可贵的,更是不可缺少的。中国之所以屹立于世界之巅,正是因为我们有一颗赤子之心,我们温良但不懦弱,我们能忍但也敢于抗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何不换个角度想一想,男子岂生而贵于女子乎? “我有时候想,若我们生于另一重天地,众生齐肩,或以母系为纲,又将如何?女子当真不如?男儿业,女儿身不能承?问题从不在能力,而在于世道,它构筑的万仞高墙,阻断了本应属于我们的万千可能。你拥有此般心智毅力,何事做不成?如果不是那些礼教纲常的侵蚀,你也不至于把贞洁烈妇当作一生信念,你自然会有更高的追求,更高的抱负。不要困在他们制定的规则里,什么贞洁什么烈妇,那都是禁锢你的东西,抛下它们,你才会自由。” 沈韫会心一笑:“我空负满腹经纶罢了,莫道今生,便是十世转身,也断无可能如大人那般巍然庙堂之上,与天下男儿同台争锋。” 裴泠摇摇头:“你不是不能,只是要做成一件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不过运气好了点,如果世间女子都有我这样的机遇,你能做到,她也能做到。” 四目相对,时间短暂的凝固,两人互相审视。 须臾,沈韫先错开眼,她的头半低着,嫁衣红得炽烈,反衬得她一张脸苍白如雪。 “大人一番长篇大论,是因为没有证据,想感化我,让我自招服罪?青禾根本不在你手里,还有——” 裴泠闻言没作声,就这么望着她,等她的后话。 “我的父亲母亲,他们是受了打击,神思混乱,所言岂可相信?何况就算你找到青禾,也是没用的。”言及此,沈韫仰起头,毫无畏惧地看过去,“真相只有我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只要大人答应我一件事。” 沈韫的一言一行显然不是一个普通闺阁女子该有的表现,她或许惊愕,但没有害怕,她平静地接受,在最短时间内理清思路,然后谈起了条件。裴泠不免有些另眼相看。 “答应你何事?”她问。 沈韫笑一笑:“待知道真相后再听不晚。” 第43章 “倒杯水喝吧。”沈韫浅浅地笑着,下巴颏往那案上斜。 裴泠便起身走至案前,倒了水递与她。 那水悬在两人之间,沈韫看了眼,抬起手,却不是接来,而是推过去。 “这水是给大人的,大人方才侃侃而谈,一定口渴了?” 裴泠抬了一下眉毛。空气中已有那么几分互相较劲对峙的意味。 “确实渴了,多谢沈姑娘。”她将那杯水举起来,饮尽。 沈韫回以一笑,稍作低忖,便开口叙道:“大人前头都没说错,自从认识世坤后,借宴会雅集,我时常带糕点给他。他爱煮茶,学他父亲的样子,小小的泥炉上总煨着紫砂壶。不拘我带什么,他总吃得干净。寻常的桂花糕,他要赞它软糯得恰到好处,若是绿豆糕,便说经我手做出来的豆沙馅格外细腻绵密。我们什么都谈,什么都聊,我不是石头冰块,我也有感情,他在我眼前,是真实的,贞女烈妇这些虚名很快就被我抛之脑后。可我明明没再下毒,只那点计量绝不会危及性命,但不知为何他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 “你在暗示什么?”对她这番说辞,裴泠显然一个字也不信。 沈韫抬首:“我说的句句是实,若真是我曾下的那点微毒最后害死他,那么这罪我认。”言讫,她试图站起,双脚刚撑起身体重量的刹那,顿觉天旋地转,身形晃了晃。 裴泠适时伸出一只手,托住她纤细的肘弯。恰到好处的支撑。 沈韫站稳,手肘旋即一转,五指连同整个手掌,抓在裴泠前臂上,攥住。 “大人又杀过多少人才有如今的地位?” 裴泠捕捉到她语锋的尖刻,更品到她风貌楚楚中带着的那股厉气。 “你怎么不服罪呢?”沈韫忽然怪腔怪调,“大人敢说所杀之人皆是死有余辜?敢么?如果我不是好人,那你也不是。” 那扇窗彻底被刮开,刮得大开,书页哗啦啦乱翻。天风曳着一团云,从窗前流荡而过。阳光泼进来。 沈韫原本苍白又怯生生的脸,此刻泛出红来,连神情也变得古怪。 二人对望良久,离得这般近,都在对方眼睛中看到自己。 她卸了劲,手松松搭在裴泠臂上。 “大人方才说,如果我有大人这样的机遇,也能如大人这般与天下男儿同台争锋。那么大人,”沈韫歪头一笑,“您能给我这样的机遇吗?” * 下晌的太阳在纵火,一团团的云皆化成烟散尽了,天空只余一望无际的蓝。 谢攸和程安宅并肩而行,抹过州衙门前照壁,从仪门穿进来,便望见坐在大堂“明镜高悬”匾额下一脸严肃的裴泠。 “上差,您回来了?” 裴泠眼睛一抬,便见程安宅着无纹饰素服,绖带系腰,在堂下站定。 一旁的谢攸也穿一身素,那白衫皱皱的,还有污痕洇开,头发瞧着也毛燥,问也不必问便知发生何事。她懒得再看一眼。 今晨事出突然,未及言说,现下见人都在,裴泠便拣了些要紧的道来。末了谈及沈韫则是一通含糊过去,只道待她身子好些了便押来衙门细审。 这事程安宅乐得不沾身,凡事你说了算,别叫他拿主意就成,自是忙不迭道好。 谢攸见谈话终了,方才启口:“镇抚使,程州台,容我先告辞,回趟分司衙门换身衣服。” “要得要得。”程安宅点头应声,见人走远了,有意无意地同裴泠提了一嘴。 “上差您是不知道,梅府仆妇忒也凶悍!鸡蛋菜叶子轮番地砸过来,学宪又是个实诚人,念及梅老先生之灵,就这么生挨着。” 裴泠接了话茬,语含不悦:“明知会被打还去?他傻的?” 程安宅也是有心缓和二人关系,正欲替谢攸再讲些好话,冷不提防那尖刺刺的话锋竟给引到自个儿身上来了。 “他傻你也由着他?眼见他被打你也不上去帮一把?” “我……下官帮了呀!” 裴泠从顶到踵将人扫一遍,头冠齐整,衣衫毕挺。帮了? 程安宅好生冤枉。真不是他不帮,动手的仆妇壮得像头牛,他上去拦了那么一下,大巴掌就像如来神掌似的挥过来,他为了避开,一下就别到老腰,此刻还疼着呢。 第45章 说到底,嗐!他刚刚多管什么闲事,真是把火往怀里扒拉。 * 多美的黄昏,晚霞在人间乱泼颜色,檐角飞翘,犹自恋恋不舍,将天边残存的一缕流霞勾缠了去。 多么美的黄昏,可谢攸却无心欣赏,与裴泠这样悬而未决的状态,一颗心落不到实处,总是抓心挠肝地难受。 不管了,他想。受不了钝刀子磨肉,再找她一次,务要弄清楚不可。 就这么巧,迎头碰见裴泠沿长廊走来,一双乌皮靴踏出清脆跫音。 那厢的裴泠,正在脑中反刍沈韫说过的字字句句,直觉怪异。一门心思地想,自然没发现对头来了人,待得看见,身子一扭,直直就往园子里去。 谢攸反应也快,回身下廊从另一边绕过来,在前头堵住她。 裴泠双臂在胸前一交叉:“又怎的?” “我想,”他清了清嗓,“只是动动笔杆子没有诚意,我——” “怎么,你现在要来碰碰嘴皮子?” “……我是诚心来道歉的。” “多诚心,负荆请罪啊?” 谢攸神色认真:“如果这样你能消气,有何不可?我知自己一定是做了什么惹你不快,什么过分的事,虽想不起来,但——” 裴泠因着沈韫之事,心里不安宁,又吃他一拦,很烦。也不等他说完,举步要走。 谢攸移步又挡住。 裴泠用最后一点耐心搪塞道:“事情过去了,让开。” 他这次是存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心思来的,岂肯放走她。 “你在敷衍,不是真心实意,你明明还在生气,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非要刨根问底?”这下裴泠的脾气上了脸,语气很冲,“就当我脑子里有几根筋搭错了,这两日看你不顺眼,现在搭正了,又顺眼了,成不?” 谢攸硬邦邦地答:“不成。” 什么人啊这是,阴魂不散,烦死她了! “非惹我不可?” “不敢,只想弄个明白。” “闪一边去!别逼我骂你。” 话语落地,两人之间一阵空白。 她凶极了。他不敢再说话,只是挨挨延延地不肯让道。 裴泠也知自己话说得重了,想说算了,不跟他计较了。可一抬头,竟又见他这副委屈状,火气噌噌就往上冒:“你这什么表情,是我在欺负你吗?” 谢攸摇摇头。 裴泠登时发作了:“把你那表情给我收一收,难看!”刚提起脚,她侧头再警告一句,“别跟着我!” 言讫,绕过他,大剌剌地走了。 谢攸像挨了一记闷棍似的呆呆站着。 他知她是个大泼墨脾气,气头上的话,他不用往心里去,可……那也太凶了吧? 此番亦是抱着香炉打喷嚏,闹了一脸灰。 那处蔷薇花扭缠在架上,藤蔓拉拉扯扯地勾绕不休。谢攸走过去,随手抚过其中一朵最红艳的。 嘶,冷不丁被扎了下。一瞧,枝上全是芒刺。 夕阳彻底落了,暮色如潮退去,远山轮廓渐失,明月高升,银辉清浅。人间掌灯了,昏黄的光晕自窗纸后晕染开来。 州衙厨夫又送来炒热的粗盐包,谢攸敷在他顾盼不得的脖颈上。 只能这样了,他想。她就是一个铁人,他硬又硬不过她,软又软不化她,他无计可施了。 两间屋子隔一道薄墙,两盏灯檠,两团光晕,各自燃着。 回屋后的裴泠心中也不是滋味,他那副忐忑为难的表情令她心烦意燥,她不是做事拖泥带水、黏黏糊糊的人,她也想干脆挑明讲话。 可告诉他什么呢?告诉他那夜误喝了周大威那个二愣子的九窍吐真方,然后脑子错乱亲了她?她能这么说吗?她不能,也更说不出口。 既然一开始要当作无事发生,她只能忍下来。可转念一想到,那夜后来还是她把他背回去的,她又气个半死。被冒犯的是她,她还得帮这个始作俑者擦屁股,这是什么道理? 让她更感到憋屈的是,他是中毒导致的狂浪,并非有意如此,她这么朝他撒气,还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分了?她过分吗? 灯油消耗着,夜渐深,一双人影挨近灯檠,两张唇便浮现在跃动的焰光之上,烛火一颤,青烟两缕,自焦黑的灯芯袅袅而起。 黑暗瞬间合拢。 管他的,她想。不要同情男人。 裴泠心安理得地阖上眼。 第44章 两日后,沈韫死了。 就在夜里,趁馆医煎药不备,从百子柜偷捞了把砒霜回房咽了,待得被发现,人已是没了气儿。 案子审到一半,到底是施害者还是受害人尚且不知,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大家也都云里雾里,便由州衙牵头,一齐叫了沈举人和邹家来内堂,看是怎么个定论。 邹老爷子再笃定没有:“此妇人是畏罪寻了短见!眼见我等留心起世坤之死来,心里必定七上八下,倘或真究出些什么,她素日里那‘贞洁烈妇’的贤名岂不成了一场空?她如何甘心!趁眼下这糊涂官司尚未分明,不如就抢先一步,寻自尽,全清名。” 沈从谦此时垂首立在堂下,他远未从女儿乍然醒转的悲喜惊惶中定下神,不曾想今晨又闻得女儿去了,此刻心头便如油煎火燎,悔恨难当。早知如此,便不该将实情吐露与裴泠知晓。若不曾坦白,此刻言语进退尚有腾挪地步,便是说几句硬话又有何妨?何至于现下,像锯了嘴的葫芦,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 他下意识窥一眼裴泠,见她端坐堂上,手中捧一盏细瓷盖碗,只作吃茶模样。他心里也没个底,便先不言,且观望一二。 此次陪邹老爷子来衙的是其三子邹升元,倒是他先上前一步道:“父亲,儿子思忖着,这人既已没了,这案子合该结了。我府上也是宿州有头脸的人家,家里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何苦非要掰开揉碎,晾在天光下?没的白白授人以柄,最后成了市井小民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岂不折损祖宗颜面? “大哥膝下只世坤一子,如今痛失爱儿,自是肝肠寸断。依儿子愚见,不若替大哥长远计议着,大嫂年事渐高,精力恐有不逮,房里那俩妾室肚子也不争气,父亲何不再替大哥留心物色一二年轻温厚、宜生养的良家女子纳为妾室? “世坤是仙逝归西了,可咱们这些喘气的,日子总还得过下去。阖府上下,近来就为这一桩事,闹得是人仰马翻,心力交瘁,上下都透着晦暗颓丧之气,正该寻些喜庆事来冲一冲。待得大哥新添的妾室瓜熟蒂落,大哥得个一男半女承欢膝下,心头那丧子之痛,自然有了排遣寄托之处。这血脉得以延绵,香火得以承继,方是正经道理。不知父亲意下,儿子这番浅见,可还使得?” 邹老爷子虽犹是气高,倒也是听了进去,心中计量着:二房此前因大房过继三房子嗣一事,闹着要先行析分,现在小儿子说出这番话来,也是存了故意较劲让二房不痛快的心思。但话说回来,说得也是不无道理,要是大房没有男丁,虽说家财田产依子数均分,不因每房人丁,明面上大房不亏,那长远下去该怎么办?没有子嗣,这份家财最后又会便宜谁? 思及此,邹老爷子即有了主意,既然沈韫已死,一命偿一命,这事也能了结。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大房子嗣一事,再怎么样也得生一个出来不是。 众人都等着邹老爷子开言。他面上仍一副不忿之态,稍顷,只听他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白便宜那头不成?” 此言一出,有心人自然听得出来,已是有商量余地了。 裴泠忽而开口:“沈举人,你是何意思?” 沈从谦心里一紧,暗忖她此言又是何意,只能先试探着说:“邹三公子所言在理,小女既已玉殒香消,尘缘自当了结,吾家亦不愿徒生枝节,惟求大人们垂悯,容我带走小女遗骸,好生安葬。” 邹老爷子这会脑子甚是清明,从沈从谦字句之间竟已猜到个七八。 “果然是这毒妇下的狠手!老夫前番所言就是真相!瞧瞧这一家子,如今心内有鬼,慌了手脚,便想着要息事宁人,粉饰太平了!巴不得我邹家装聋作哑,按下不究,好将他家假面皮依旧糊得严实,呸!痴心妄想!老夫那苦命孙儿,尸骨未寒,冤魂尚在九泉之下呜咽悲鸣,你叫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戕害他性命的蛇蝎毒妇反受尽哀荣?叫他如何能瞑目!你们且听真了,想将那孽障尸首抬回去风光大葬?除非我这一把老骨头也化了灰!” 沈从谦被这么一通斥,不觉气怔,只是隐忍不发。心里暗想:若此时都忍气吞声下去,岂不反叫他们疑心?只道他理亏胆怯,畏罪噤声? 这一想,他便也不忍了:“你老这是什么意思?不让我把小女尸首带回去入土为安,难道是让她暴尸荒野?邹老爷子,我家虽比不得贵府门第高,却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小女纵有千般不是,如今一条命都填进去了,难道三尺薄土都容不下?你老这是要生生逼死我、逼死她母亲!非要把咱们两家的体面撕掳开来给满宿州城的人瞧个稀罕?好好,我也豁出去了,我沈氏奉陪到底!” 第46章 “欸呀,这都是个什么事儿!”适才一直未作声的程安宅赶紧出面调停,“今日原是商议正经大事的,又非来斗口齿争闲气,各人且将心头那点意气按捺下去,都少说一句吧!” “既然邹老爷子与沈举人都这般作难,我这里倒有个两全主意,说出来请二位参详参详。”裴泠搁下茶,两边看一眼,“沈韫的尸首莫若就由州衙代为料理,官府自有定例章程,拣择一处善地,俱按体面规矩办。如此也算全了两家颜面,省得为这事再起争执,闹得满城皆知,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邹升元提步至老爷子身旁,附耳低语:“父亲,儿子细忖此议倒好,也是照顾了您的意思,我们面子也下得去。毕竟案子没结,谁是谁非没个定论,咱们若连入土为安也阻,传到外头倒显得咱们刻薄。那衙门里的公人办的终究是官差,又非自家骨肉,如何肯尽心?左不过是按着定例章程,潦草应付一番。那棺椁、坟地、仪程,定也是拣最便宜的来,最后草草掩埋了事,断然办不出什么真正的体面风光。依儿子之见,此事就此压息了吧,可别再往大里闹了。” 邹老爷子听了这话,方无言语,便是同意了。裴泠随后看向沈从谦。 沈从谦心底下原就发虚,自知这般僵持下去,于己并无半分益处。况这主意乃是裴泠亲口所提,他前番已将根底尽数招认,她今日却不置一词,分明是存了体恤之意,他岂敢不识抬举?岂能不领情? 此事两下里既已心照不宣,便算是敲定了板,再无更易,后续诸事统由州衙出面料理。 为沈韫拣择的安身之处也算得上是一方清净之地,三日后的卯正,沈韫尸身由衙役装裹收敛,安葬于此。 至夜,山间黑魆魆的,静极,唯有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却见那处新坟周遭狼藉,一个大坑,旁边坟土高高堆起,竟是当夜就叫人掘开了,棺材里已空无一人。 沈韫凤冠霞帔,珠翠累累,好好的站在坟边。她面上化着极浓极艳的死人妆,厚厚一层铅粉,白得瘆人,两腮胭脂绯红,唇色更是朱赤。在惨淡夜色的映衬下,于这山野孤坟间,显得十分诡异。 “沈韫已死,大人何不为我赐个新名?” “要我赐作甚?我又不是你父母,你自己起。” 裴泠着夜行衣站在后头,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融作一体,若非突然出声,还真发现不了。 “某种意义上也算再生父母。”沈韫含笑道。 裴泠蹙了蹙眉:“怎么,你要姓裴?” “裴……”沈韫像在认真思索,“好姓,大人允准么?” 裴泠还是那句话:“不用问我,你自己做主。” 半晌后,只听沈韫说:“以后我就叫精卫。” “取自《山海经》?” “对。”精卫点头。 冷月窥人,山风穿林而过,吹得野草起起伏伏。裴泠抄起倚在松根下的那柄铁铲,插入新堆的黄土里,奋力一掘,再扬臂一挥,土块簌簌落下,砸在薄棺之上,沉闷如咽。 精卫站在一旁专注地看她填坟,俄顷,倏然说:“大人莫有负担。” “我有什么负担?”裴泠一铲复一铲,头也不抬地问。 “大人认定世坤是我害死的,不仅没将我绳之以法,反而把我抽梁换柱放出来,大人因私而废法,违正义之道,岂能没有负担?” 裴泠抬头,微妙地笑道:“我又不是什么正派的人,再说那邹世坤跟我有什么关系?” 精卫也笑:“那我现在算跟大人有了关系?” “当然,不然岂不白费你一番心思?”说着,裴泠将那铁铲往下一掷,直直插在土里,“搭台死节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我,对吧?”她单刀直入地问。 精卫一愕,索性也不装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日与你的言语往来,我思来想去总觉怪异。这几天终于想明白了,彼时我口中所言其实皆是你引导而来,再回想你当时神情,哪里是惊惧得手足无措要借喝药掩饰,分明是心头激荡,兴奋的。” “我太疯了,大人现在后悔了?”精卫并不辩驳。 “怎么会?”裴泠忽然靠近,伸手细细揩去沾在她鬓角上的泥土,“有手段有魄力,很好。” 精卫狡黠地:“那我赌赢了,老天保佑。” 裴泠不再言语,转身提起铁铲子继续堆坟。 “大人不问我为何要这样做?又是如何得知你的行踪,安排好一切的?” “知道这么多做什么,你自然有你的本事。” 精卫低头一笑:“所以大人要怎么安排我?” “你能做什么?” “全看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裴泠将手中那柄铁铲倒转过来,在新堆的坟土上一下下拍打,直将松浮的黄土夯得严严实实,无一丝缝隙,新坟再次显出规整模样。 “去海上。”她说。 第45章 沈韫这事一了结,最开心的莫过于程安宅。他那个开心呀,开心两位钦差大人终于要离开宿州去往南京了,要去祸害——哦不,去关爱其他南直好同僚们。 阿弥陀佛!此番劫数也总算让他程安宅囫囵个儿渡过去了,这些日子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如今可算能踏踏实实落回腔子里了。这可不得大摆一场临别宴,大肆庆祝一番,不然怎对得起这段日子来的提心吊胆。 程安宅一合计,便豁出血本,径直在城里头等豪奢去处——醉仙楼,包下了他们最大的雅间。 夜里的醉仙楼真是百般热闹,灯明火彩,一色光艳夺目。舞台上笙簧清越,琵琶嘈嘈切切,台下华服看客笑语喧哗,皆混作一团热浪,直直掀到梁上去。 周大威不曾来过醉仙楼,现下恍若置身于不夜之天,看得他目眩神驰,口也忘了合。 “欸,大威,你可来了,快进来。”珠帘掀起,程安宅热情地招手。 “州台大人,学宪大人。”周大威拱手作揖,四下溜一眼,“上差怎的还没来?不是跟学宪一道的吗?” 程安宅一个眼色使过去,周大威心领神会,连忙敛住声。 谢攸今日衣着素雅,头戴忠靖冠,一袭青莲色直身,衬得气度清华。只是此刻独自坐在茶席前,又显得有些落寞。 两位大人有矛盾这事儿其实早在州衙传开了,虽然大家人前不议论,人后其实也可劲儿揣摩这俩结怨的由头。 要说学宪多好一人,温柔平和,通身不见半分棱角戾气,不论贵贱尊卑,待之俱是一派谦恭有礼,那真是宁可委屈自己也要周全别人。 至于裴泠,虽说她是个性烈如火、行事霹雳手段的,但内里也并非一味刚硬,亦是有一番容人之量。且她公事公办,什么挟私泄愤、刻意刁难她是不屑去做的。 所以他俩产生口角矛盾,就很怪。 为公?诸事顺遂,不可能吧? 因私?那又是什么私呢? 真是令他们好奇得紧哪! “上差!” “哎哟,可算把您盼来了。” 程安宅和周大威见帘外来人,纷纷迎上去。 谢攸抬首间,裴泠正撩帘进来。 利利落落一身红黑劲装,金线皮雕护臂,头上青丝高束马尾,近梢处四股分梳,编成一股辫,辫子交错如铜钱叠纹,有赭红丝带穿绕其间。整一身既英气,又不失几分冷艳。 她举目,与他短短一错眼,两人谁都不作声。 那头程安宅与周大威也是一错眼。 大家皆坐定,即有青衣侍者鱼贯而入,先安放匙箸,再端上九色攒盒,揭开一看,除了糖食细果,另有四样下酒菜,分别是醉鸡、糟鹅胗掌、白炸猪肉和香辣花生。 一时,又有两个垂髫丫头,双手执银壶,挨次斟上美酒。 自那回不欢而散后,谢攸便没再找她,也是实在没了勇气。如今沈韫之事了结,明日两人又该上路南下,他心中不免烦闷,待杯中酒水一满,下意识地就端起饮了半盅。 素日里任人再三劝酒,也只是推辞,能免则免的人,今番自个儿执杯,主动饮了,倒叫人暗暗纳罕,竟是愁到要借酒消愁的地步了? 那厢万事了结,心意宽畅的程安宅倒也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再当回和事佬,替他们排解纠纷,说合说合。心里主意已定,暗自忖度一番,便开口道:“那日学宪救下上差之时,伤得着实重!我乍一见时,真真唬了一跳,那眼睑肿得跟核桃似的!亏得老天保佑,如今竟全好了,眼睛无碍,脸上也未曾落了疤。若不然,叫我如何担当得起这般干系?” 这厢周大威也是个机灵的,岂有不知州台用意何在?立马附和道:“州台大人,您是不曾见得那礼教会上的光景!一群酸腐儒生聒噪不休,可劲逮着上差欺负。怪我才疏学浅,嘴笨帮不了,心中焦灼如焚之际,偏是学宪来了! “学宪甫一现身,立时便是满堂瞩目,那些士子们的神色,登时便换了模样,哼!岂能不换?那可是手握一方衡文之柄的提学大人!彼时学宪字字铿锵,据理力争,那份凛然正气,连我这旁观之人亦不觉为之动容。之后与上差更是舌战群儒,二人的配合乃珠联璧合,相辅相成,直把那些自命清高的酸儒驳得哑口无言,真是痛快淋漓!” 第47章 “呀呀——”程安宅表情夸张地道,“我确是不知彼日礼教会上竟是这般针尖对麦芒的光景!如今想来,万幸上差身边有学宪,学宪身边亦有上差,两下里相扶持,才能渡过难关哪!” 谢攸虽知他们是好意,但也实在太过刻意,令他在旁好生尴尬,眼神不由自主地便瞥向裴泠,想看她是个什么反应。 “今日倒是叫程州台破费了。”但听裴泠漫不经心地一说,“州台为官清廉,包下这等轩敞雅间,所费怕是极有压力了吧?” 程安宅闻言,当下就不敢多话了,打个哈哈转头招呼侍从上热菜。 其后便各自无言。 不多时,热腾腾的菜肴次第捧来,火腿炖肘子、烧鹅肉、煎面筋、鲜笋汤……满满摆了一桌。 江南十番之乐在楼下漾开,众器交鸣,百转千回。此处席尽,见时辰尚早,周大威便提议来打马吊。 谈及马吊,裴泠心思也活络起来,明显是有兴致的。 程安宅立刻领会用意。要说他家那位老太太,若是心里不受用起来,也难伺候得紧,阖府上下,唯有一样法宝能哄得她转嗔为喜——打马吊!只消凑成一局,暗地里让她几副大牌,赢得痛快了,任它天大的不满,也早丢到爪洼国去了。巧了不是,他又是实打实的牌技不精,想赢都赢不了的那种,此番正好让上差赢个爽快,高兴高兴。 “对不住,”谢攸面带歉意地出声,打了个拱手,“……我不会打吊。” 马吊四人组局,少一人就玩不成,裴泠正想说罢了。 却见周大威大手一挥:“那有什么要紧,学宪聪明过人,何事不可通晓?只消卑职将这马吊的规则关节,略陈一二,想来不出片时,学宪便能速通了!” 说着,他热情地坐到谢攸旁边,先细说一遍“文索万十”四门花色,再从牌张大小讲到各式打法,以及色样组合。堂倌见有客不会打吊,还送来一本《马吊牌经》,此牌经共十三篇,三千来字,谢攸大概过一遍,渐渐也有了些门道。 万事皆备,程安宅建议走一副牌让谢攸熟悉熟悉,先不计入输赢。刚发完牌,正要开打,却倏听谢攸扭头问周大威:“周巡检,你刚才说的四赏四肩,是什么色样来着?” 周大威答道:“天地交泰。” “所以可以不用出牌,直接摊牌过庄?”言着,谢攸依次摊牌于桌。 大家同时低头看牌。 这什么逆天手气?竟第一把就免斗色样,直接开胡? 裴泠眼皮一抽。 程安宅因问:“那要不要再试走一局?” “不必,直接来吧。”谢攸说。 听听,好大的口气,多少个组合色样,光听一遍就能记住?她暗自白一眼。 “来来,正式开打!” 经掷骰,裴泠为这一局椿家,即庄家。 “上桌!”她开门见红,笑说,“承让了。” “州台是不是贪吊纵牌了?”周大威全然沉浸,扯开嗓子直嚷嚷,“这下起椿了吧!大人,马吊之法,三人同心,您怎的就……” 程安宅被他一质问,竟也心虚理亏起来。 接着第二轮,一上来谢攸就迫使庄家先灭了牌?? 那亮牌的手直接就僵了。 却听得周大威激动得“嘿!”一声:“瞧学宪大人给我做的局,轮到我上桌啰!” 裴泠倒不以为意,毕竟打马吊她也是老手了,只是稍有不慎,让他们上桌一次,还能次次都上不成? 四人继续走牌,又过几轮,程安宅和周大威打得愈发兴奋,即便他们捅了娄子,谢攸竟也能逆转乾坤,真应了《马吊牌经》中的一句话:一人用智,庇及两家。这俩沉浸在一种被高手带飞的爽感里,完全忘了当初为何要打马吊。 当然,裴泠的脸色必然是愈发差劲的,她一路被压着打,只上桌了最初一张牌,后头再无牌上桌。而上桌牌数少于两张,谓之赤脚者,一旦庄家赤脚,一般就要输了。 直到第八轮斗牌,谢攸最后打出一张百老,成功上桌。救命,他不要上桌啊!! 周大威兴奋地直拍手:“金鲤鱼背,一百二十贺数,漂亮啊!” 斗牌环节结束,之后要由最后一轮比牌最大者摸底牌开冲,总共八张底牌,一张开冲成功可再摸一张连冲,直至断冲。 谢攸手气非凡,一连冲四?? 庄家输了,输惨了,这下可真闯祸了。 “不玩了。”裴泠随手将两张牌甩在桌上,噌地起身,声调都发硬,“我出去净手。” 只听“哗喇”一响,那珠帘被劈手掀得老高,珠串彼此撞个不休,发出嘈切错杂的声音。人已是走远了,珠链还兀自颤晃,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雅间内三人都呆呆的。稍顷,程安宅幽幽把屁股挪到谢攸旁边坐下。 “学宪,真不是我说你,多少也该让着上差些牌面,哄上差开怀一笑才是正经。偏生你这般执性,那好胜心也忒强了些,竟半点台阶也不给人下。如今可好,又弄得上差不痛快,倒不如先前索性不玩这牌。我瞧着,上差是更添气恼了。” 谢攸也后悔,可偏偏手气非跟他对着干,简直好到怪异。另一边,他亦怕刻意让,她发现反而更恼,总是一犹豫,莫名其妙就又赢了…… 周大威耐不住心中好奇,凑过来问:“恕卑职冒昧,不知学宪与上差究竟因何故而起嫌隙?卑职绝非好打听闲事之人,实是想着,若能略知一二根由,或可寻个机缘,替二位分解分解,也好尽快化开这疙瘩。” 谢攸蹙眉摇首,坦诚道:“实不相瞒,此事我亦是懵然,就在一夜之间,镇抚使便对我存了芥蒂,其中缘故,我思前想后,也寻不出半分根由。” “一夜之间?哪一夜?” 谢攸回说:“就是沈举人在思补斋的那一夜。” 周大威总觉好似有什么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了。 程安宅见谢攸心情不振,小声出言宽慰:“纵是眼下有些嫌隙,闹得面上不大好看,学宪也不必太过挂怀。待到了南京,您要督学,上差自有其他要事,到时你们就分道扬镳了,时日稍长,也自忘了。” 谢攸闻言像是一懵。 程安宅还在耳畔絮絮叨叨:“要我说,倒是莫与北镇抚司的人相处和洽为是,我绝不是说上差不好的意思,但学宪您也知道,有时节,北镇抚司的人看你不上眼,轻慢你几分,彼此留些清清白白的距离,反而于你有利。学宪,我可是拿你当自家人才说这些体己话儿。” 谢攸只觉自己脑袋上扣了个罩子,程州台的一番言语,砰砰地砸将下来,撞在这罩壁上,又铮铮然都弹了回去。纷乱嘈杂之中,也只有孤零零一句,穿透罩壁,落进耳中。 待到了南京,就分道扬镳了? 是啊,待到了南京,就分道扬镳了。 怎么到了南京,就分道扬镳了呢? 第46章 酒过数巡,那陈年花雕便显出威力来。 谢攸酒量差,两盅下去即有醉意,此后的一盅接一盅,舌根木钝,也尝不出是醇是烈,竟变得分外好入口。整个人就像被一把小火烘烘地烧着,莫名的兴头只管往上拱。别人来劝酒,立马有股豪气冲上去,来多少都仰脖灌进去,只道是痛快。 什么酒量也敢这么喝?裴泠冷眼旁观。喝喝喝,喝死算了。 那厢程安宅正摇晃着吟诗:“墙根老树碧生苔,门卷疏帘、嗝——”还未念完,一个酒嗝冲出,把自个儿噎得直咳嗽。 “诗……诗兴不佳!不如高歌!”这厢周大威扯开嗓子唱起市井俚曲,“俏冤家,我别你三冬后,拥衾寒,挨漏永,数尽更筹。肩膀上现咬着牙齿印,你……你实说那个咬!我也不嗔,省得我逐日间将你来盘问。” 调子跑到九霄云外,周大威终于唱欢了,一把拽起伏案的谢攸:“学……学宪大人,你且说说,我这曲儿唱得可还入耳?” 猛地被人拉来扯去,谢攸只觉头晕目眩,差点呕出来。 那处在角落提着酒壶作诗的程安宅,迷蒙着眼又晃到裴泠面前,乍然叫道:“好大一只蚊子精!上差莫怕,且让下官来擒……擒它!”言讫,抬掌便要拍过去。 “够了!” 裴泠猛地拍案,“砰!”一声惊响。 周大威和程安宅纵然是醉得脑子糊涂了,但裴泠一发威,那刻在骨子里的害怕立时令他们噤了声。 二人觑着眼,互相偷瞄,而后乖觉地挨着椅角坐下。只是方坐定未及一息,便觉腹内浊气翻涌,先是程安宅喉头“呃”地一响,周大威紧跟着“嗝儿”一声,须臾打嗝声便此起彼伏。 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醉鬼,看得她脑壳疼。 “堂倌!”裴泠气得扬声喊人,“把他们仨叉出去!” * 万籁渐寂,街角传来辚辚车声,由远及近,一辆青帷油壁车缓至府门石狮子前,“吁——”地一声勒住。小厮麻利跳下,搁好脚凳,打起车帘子。 第48章 裴泠随即下车。 “公子,仔细脚下。” 只见小厮已躬身探入车内架住谢攸一个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挪出车厢。 裴泠摆了摆手:“回去吧。” 小厮闻言作了个揖,然后让谢攸扶住门口那尊石狮子,自驾车走了。 谢攸脚下虚浮,如踏云端,眼前物事灯影幢幢,竟都生出了虚影,已是莫辨方向。 裴泠也不扶他,兀自走前头,任他在后面走得左摇右摆、东碰西撞。 虽是个分司衙门,然规制俱全,大堂、二堂和三堂即内宅,层层递进,一重院落套着一重,路径深远曲折。 “裴……裴泠!” 她顿步,蹙眉回首:“你叫我什么?” “怎么,你不叫裴泠?” 谢攸真是醉狠了,放在清醒时岂敢这样与她说话,现下如此般张狂一次,竟然感觉特好?甚至还想再张狂一点? 裴泠眼见他一路趔趄而来,言行举止间似是失了平素的克制守礼,那双眼睛系在她身上,一股似曾相识涌上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拉近。 仅余一臂。 “欸——”她指着他,退后半步抵住了墙,遂推他一把,“别给我动手动脚,还想再被摔一次?” 谢攸被这么一推,差点没倒地,身子堪堪站住,又直逼上来。 “我忍不住了!我快被你折磨死了!” 被这么着吼一句,裴泠都觉是自己耳朵不好使,给听岔了。 “你说什么?我折磨你?” “对!” 裴泠撇头哼地一笑。 觑得她这一空档,谢攸倏然欺近,抬手就撑到墙上。袖缘掠过脸颊,一条手臂已然横斜,不偏不倚,恰恰拦在她耳畔。刹那间,两人气息可闻,近在咫尺。 下一瞬,裴泠直接给了一脚。 “啊——!” 谢攸脚背吃痛,叫出声来,手臂卸了劲,赶紧蹲下去捂脚。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该!好端端说话,偏要挨挨蹭蹭作甚?我听得见。” 谢攸颈项向上仰起望她,面颊因用力而更添绯色,两道墨画似的眉蹙着。 “你捻死我就像捻死个蝼蚁,我能做什么?我敢做什么?靠再近都不敢。” 裴泠环臂笑了:“你可是个敢想也敢做的人,我先前那是小瞧了你。” 谢攸挣扎着站起来,身形摇晃。 “这话已是再提起了,究竟我行止有亏,何处得罪了你?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个大头鬼!她恨不得再狠狠踩上一脚。 又是没有回音。 谢攸胸脯起伏,气息急促,似有什么欲发不得,强自按捺。 忍忍忍,忍什么忍?他早就忍不住了! “凭你怎么责罚也罢,偏就这般不理不睬,怄得人难受,我受不住了!” 这几日以来,他简直受够了她的冷面相对、爱搭不理!到底是什么事竟令她也不能敞亮地说出来?便是他有行差踏错处,径直说与他听,把他揍一顿都好,又有何妨?两人之间既有症结,不是应该想办法解决吗?为何她不是回避就是漠视?到底为何啊!她怎么就喜欢这样处理问题?这样他会痛苦的啊! 裴泠斜睨他一眼:“有病。” “对!”谢攸语气重重地,“我有病!我被你整出心病了!” 莫名其妙又遭一顿吼,裴泠脾气也上来了:“对着我发什么酒疯?要发酒疯回你自己屋去!”言着,她转身就走。 “不准走!把话说清楚!” 谢攸探手便想去抓她,裴泠早有提防,手臂向后一掠,他本就步履虚浮,一下就被这力道带得倒在地上,“噗通”一声。 屁股好痛。 裴泠头也不回,径直朝廊上去。 走得老远,已要下廊进内宅,却见她步子渐渐放慢,然后顿住,回首。 从此处望去,犹能窥见那跌坐在地的狼狈背影,少顷,他肩膀好似一垮,整个人随即向后仰倒,就这么躺下来了。 这是想睡在那儿了? 管他,又不是大冬天,冻不死。 裴泠转背回来,提步下廊。 可……他身子骨尚未养结实,万一今夜受凉起了病,岂不耽误明日行程? 这般想着,脚步又是放慢,再次顿住。 真是欠他的,烦死她了! 裴泠绷着脸又回来了。 谢攸双眸紧闭,仰面卧于青砖地,头上的忠靖冠歪了,衣衫也沾了尘泥。 “欸,”她用靴子顶顶他,“起来,回屋去睡。” 谢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眼也懒得睁开:“我起不来,要么你扶我。” 裴泠抬起脚,在他胸膛上方虚踩两下,心里稍微好受些了,便弯腰攥住他一个胳膊,一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许是带着脾气,那力道真是相当强劲。 他踉踉跄跄抢出数步,头上那顶本就歪斜的忠靖冠,经此一挣便彻底掉了。这下真不是他作态,一阵眩晕感陡然袭来,眼前金星乱迸,耳内嗡嗡作响,连冷汗都下来了,身子软绵绵地又歪倒下去。 裴泠及时展臂,一把托住他的后心。 谢攸本能地攀住她,劈头一句:“使这么大劲,要摔死我啊?” 裴泠皱了皱眉,她自忖两人并未熟到他能用这样的态度与她说话,真是酒品看人品,原来谦谦君子就只是一张面皮。 “你不扶我吗?”他边按脑袋,边看她,“我头晕,不扶走不了路。” 裴泠咬紧后槽牙,又搀又架地扯着他走。 “这样不行,你我都吃力,欸,停一下,停!你弄得我头更晕了!” 裴泠恼得不行,直接将他胳膊甩开:“那你要怎样!” “痛啊!我会脱臼的!” “你闭嘴!烦死了!” 谢攸揉一揉酸痛的膀子,这才说:“我是想要这样。” 言讫,他直接就把那条胳膊往裴泠肩膀上一架,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下去,他满足地喟叹一声,终于舒坦了。 他舒坦了,裴泠不舒坦了! 肩膀上死沉死沉,那酒气如游丝,穿隙透缝地往她神窍里钻。 “不走吗?”他扭头问。 她切齿:“走啊,怎么不走。” 谢攸对这个姿势很受用,如果她能背他的话,那就更好了,真是一步都不想走呢。 “你酒品真差。”裴泠说。 他一听,不服气了:“我酒品差?哪里差?差哪了?”他都强忍没吐,不就是怕熏着她,这还差? “平日里见了我,镇抚使长镇抚使短,作揖来作揖去,这副谦恭有礼的模样竟全是装的。” “没有装,”谢攸认真地,“那是骨子里带的。” 裴泠翻起眼皮:“属你不要脸。” 他笑一笑:“说实话,抛下虚文浮礼,这样与你说话真的痛快。” “是吗?可我不愿看你太痛快,怎么办?” “那你有点坏。” “……” “那日你问我什么来着?”谢攸忽地抬手指向廊下那黑黢黢的园子。 裴泠顺着他手臂的方向望去。 他清清嗓,学她说话的腔调:“学宪难不成还未经人事?” 裴泠“噗呲”一声,侧首看着他:“所以呢,你经了吗?” 谢攸跳脚道:“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你说话忒直!回回叫人下不来台,噎得人发怔、半句也接不上!我真是……我有时节真是对你……” “对我怎的?” “对你无语了!” 裴泠此番真被他逗笑了:“欸,你不装正经时,其实还怪有趣的。” 听她这一说,谢攸倒有些羞涩上了。他有趣吗?他原来是一个有趣的人。 要下廊了,有几节台阶,她低头看路,他侧头在看她。 眉是青黛凝锋,眼是星眸点漆,鼻是玉峰秀挺,唇是……唇瞧着很是柔软润泽。 心思乱飞,脚下一个踏空。 “你瞎啊!不看路?” 裴泠不得已一手环过后腰,给他支撑。 谢攸弱弱地:“对不住。” “看路!” “……好。” 过了片晌:“我还想跟你说句实话。” “有屁就放。” “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言着,他下意识地闻了闻,“清冷,醒脑。” 裴泠好笑地问:“既如此,上回与你那沉香丸,怎的不肯要?” “彼时不好意思。”谢攸很实诚,想了想,又试探地说,“若你此刻再送,我求之不得。” 她使坏道:“明早给你,你敢要的话。” “我当然敢!” “好好,你厉害,明日我们且看。”语罢,裴泠停下来,用脚将门顶开,只听“嘎吱”一声响。 “到了,进屋。” 谢攸方才只顾盯她,待闻言一转头,不想已至屋前,怎么一下就走到了?可他还想与她再说会儿话,还想再跟她掰扯掰扯。 第49章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就再搀我一把,好歹挪到床上去躺着,成不?” 裴泠睇他。 “这会子头晕腿软,立不住呀!” 第47章 “行了吧!” 谢攸歪在床榻上,头脑昏沉,怔怔瞅着那床顶,口中念念嗫嚅,声气甚微。裴泠哪里听得真切,便问:“你在说什么?” 他把眼转回来,缓缓道:“这不是说响亮了,怕你生气么?” 裴泠禁不得激,立马上钩了。 “你说,我看你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谢攸咽咽喉咙,一不做二不休,他反正是豁出去了。 “我说你究竟有什么话说不得?啊?你说了,我改便是,何苦悬着人心,吊着我,捉弄我?”这下他困意全无,甚至抬起手连连戳她,“故意的,你定是故意的!存心让我不自在,让我不舒坦,让我每天每夜尽捉摸这事,太坏了,你真的太坏了!” 裴泠“啪”一下打掉他的手,怒道:“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抽你!” “说就说!我到底怎么你了,怎么惹你了,就让你这么折磨我?” 又听“啪”一声响。 “给我消停点!” 谢攸捂住发麻的嘴,懵了,“呃”地打了个酒嗝,然后这嗝就再也止不住了。 “这么凶,难不成呃,你是打马吊输与了我,脸上下不来了?” 裴泠压根没想到这茬,经他这么一提,倒显得是她存心作弄。 “你什么意思?我会这么小气?分明是你自己没头没脑地一顿说,才把火星引起来,还赖我?” 谢攸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那你何不大气一次,将前事揭过,别呃、别再与我计较了。” 这下裴泠转过弯来了:“你莫不是装醉?我看你心里倒明白得很,脑子也灵光,还想着给我下套呢?” 谢攸把捂嘴的手放下来,从床上撑着坐起,半是无奈半是恳求地说:“我是真没辙了,只能死皮赖脸,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只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言语间,恭恭敬敬对她作一揖。稍顷,想了想,还补一句:“好姐姐,便饶了我这一回。” 他双手拱在额前,不曾直起,一颗心悬着,只待她一句回音。偏生四下里静悄悄的,连衣角窸窣也无,越发觉得难捱。到底耐不住,眼风极快地朝上一溜,立时被裴泠逮个正着。 谢攸又慌忙垂下眼,眉头锁着。 “油嘴贫舌!” 裴泠这话里带的语气似是恼的,嘴角却向上弯了起来。 待他再抬首,人早已掉背,只余一抹衣摆暗影转过屏风角去。紧跟着,便是门“呀”地一响,阖上了。 * 翌日清晨,裴泠推开门,天空蓝得澄澈,一团团云堆垛着,悠悠然浮在头顶檐角之上,真是个令人胸臆顿开、俗虑全消的好天气。 眼角余光里似扫到什么,她侧首过去,便见谢攸立在旁边阶下。 他身形绷得有些僵硬,显是立了有些时候,那面色青白不定,一副宿醉模样,见她扭头过来,当即深深一揖到底。 裴泠顿时笑了:“我道是谁呢,原是学宪大人。” 话说谢攸这日醒来,先是记起昨夜席间觥筹交错,自己如何一杯复一杯地主动灌酒,又忆起如何脚步虚浮,被醉仙楼的小厮搀扶送到门口,接着……接着可就别提了,那些混着酒气的疯话傻话,一回想耳根子都烧得慌,恨不得将犯浑的舌头拔了。 他这会儿头也不敢抬,再次作揖后方开口:“昨夜实是醉得人事不知,满嘴胡吣,行止间亦多有失礼之处。今早酒醒,万分懊悔,特来赔罪,万望镇抚使宽宏大量,莫要与我计较。” 裴泠笑意不减反增。 “学宪今个怎的不抛下虚文浮礼与我痛快说话了?” 谢攸闻言,额角汗都下来了。 裴泠望他一望,更想捉弄他了,遂提步下阶,朝他走近,尔后从腰封里取出一物件,摊手至他面前。 “昨儿既应了你,岂有食言之理,送你了。” 鼻尖早已闻到香味,他哪能不知是何物。 裴泠打趣道:“怎么,清醒了就不敢要了?” “那……”谢攸也是破罐破摔了,探出一只手将沉香丸捞了来,“那我就斗胆收下了,多谢镇抚使赏,此物珍贵,一定妥为珍藏。” “昨夜的事倒是没忘么。”她随口一提。 谢攸老老实实答道:“错在我,昨夜种种失仪断不敢忘的。” 她的意有所指,他自然听不懂,那夜在药物作用下早叫他忘得一干二净。当然,她也不想他记起来。裴泠随即岔开话题:“东西都收好了?” “皆收拾妥当了。” “好,那去州衙吃完早食后出发。” 言罢,裴泠便往外去,行出数步,回首见他竟还傻愣愣地立在阶下。 “还不来?” 谢攸抬手指了指自己,不敢相信的样子。 裴泠回他一个“你说呢”的表情。 “来、来了。” * 二人在饭堂用了些热腾腾的早粥细点,刚搁下箸,便闻几声促促足音。抬头看时,只见那门槛边已立着两人,显然才从枕衾间挣扎起来,皆是面皮浮肿,眼泡微涨。 程安宅赶紧请罪:“下官贪眠晏起,实在罪过,好在还赶得及送二位大人出城,大人们稍坐片刻,下官即刻去准备。” 裴泠便道:“程州台不必劳烦送出城,但使人将鞍辔备齐整,马匹检点妥当,就在州衙拜别便成了。” “这……这怎使得?” “就这样。”裴泠道,而后头一转又看向周大威,“宋长庚人呢?” 竟把此人忘天边儿去了,周大威一拧大腿:“上差恕罪,卑、卑职现下立刻押他来。” 那厢宋长庚在虎头牢中,捱过了十八个晨昏。日子久了便开始胡思乱想,忽而认为她那日说要携他去南京,许他一份差遣前程,不过是作弄之言;忽而又认为如她那般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对他这等蝼蚁微尘,怕是连作弄的趣味也无。如此疑信参半,直至今日,周大威忽地开了牢门,引他出来,方才确定她竟然是跟他来真的。 时值卯正三刻,州衙辕门之外立满了本衙大小官吏并那三班衙役。 程安宅趋前一步,笑容满面:“下官特备薄酒一杯,愿二人大人此行一路顺风!”说着,早有衙役捧上红漆托盘,盘中一樽酒,映着晨光。 谢攸看见那酒就忍不住反胃,勉强喝了,又同程安宅赔笑一番。 裴泠抱臂静立在那儿,引了不少百姓驻足。她身量颇高,脊背挺得笔直,通身上下透着股清冽英气。分明没穿什么,不过一袭便装,便威仪自成,叫人忍不住侧目。 “这段日子给程州台带来不少麻烦,州台一定头疼得很,我瞧着也是清减不少,此行也没带甚么好物,便在张氏医馆为州台留了株老山参。” 程安宅连忙推辞:“上差真是折煞下官了!上差一片垂爱之心,下官已深铭五内,这实实在在的赏赐,是万不敢受的。” “不过是同僚间的体恤之情,地方土宜罢了,这点薄礼程州台就安心收下吧。” 程安宅也是受宠若惊了,深作一揖道:“若再推却,倒显得下官不识抬举了,大人厚恩,下官这厢便愧领了。” 这时,周大威押着宋长庚快步迈出州衙大门。 “上差,人带来了。” 裴泠上下打量一眼宋长庚,又瘦了一圈,像根麻杆似的。 “镣铐卸了,给他牵匹马来。” 周大威:“啊?” “不然你是要他跟我同骑一匹,还是跟学宪同骑一匹?” 裴泠语气不善。她也实在对周大威提不起什么好脸色,要不是他那壶九窍吐真方,她与谢攸哪会发生那一出。 周大威吓得诺诺:“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只是想着卸了镣铐让他骑马,那……万一跑了呢?” “他跑得了吗?”裴泠反问。 程安宅赶紧使眼色抢话:“周巡检就莫操这份心了,上差是什么身手,这普天之下能在上差眼皮子底下走脱的,只怕还未曾降生呢!” 这一通马屁拍得周大威恍过神来,匆匆跟上步伐:“州台大人说得是,瞧我,定是昨夜酒还未醒,脑子糊涂呢,真是,上差是什么人哪!任他上天入地,上差只消略展那追风——” “行了行了。”裴泠不耐烦,挥手打断他。 周大威唯唯地不敢再则声。 待裴泠和谢攸稳坐鞍上,执鞭在手,程安宅便率着一众属官迅速退至道旁。 众人随后齐声道:“卑职等恭送二位大人!” 那声音整齐划一,十足的恭敬。 但听一声“驾”,三骑骏马奋蹄扬鬃,眨眼间已卷起一路轻尘,飞掠而去。 直至连影子也消失于长街尽头,道旁掀起的烟尘亦缓缓落下,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第50章 程安宅与周大威的目光一撞,下一刻,两掌在空中迅捷而有力地相合,五指瞬间收拢,紧紧扣住。 无须只字片语,二人都从眼神中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想。 他们平安无事,他们——终于撑过去了啊! 第48章 官道上,裴泠与谢攸并辔而行,宋长庚跟在后头,隔了一箭地。自卯正出发,三人疾行七十里,正午时分便来到固镇驿。 此驿地处浍河北岸,是宿州与凤阳段唯一的水马驿,因而配备驿船,这时节坐船的多,驿丞此刻正在河边调度船只。忽听得身后脚步杂沓,他扭头看去,见是驿卒,手里揣着两张勘合,喊得声音也劈了:“大人,钦、钦差来了!” 驿丞闻言,顾不得整肃衣冠,赶紧迎出去,俄见门首三骑高头骏马喷着鼻息,中间身穿劲装的女子端坐其上,英气逼人,身旁那位公子更是仪表不凡。 他不敢多看,赶紧跪下行礼。 “卑职固镇驿驿丞崔远叩见镇抚使大人,学政大人。” “崔驿丞请起。”说着,裴泠翻身下马,吩咐道,“我们一行赶路,人马都有些乏了。烦你吩咐下去,预备一间房,端些饭食来,再将马儿牵下去好生饮喂。我们歇一歇便走,不过夜。” 驿丞连忙道好,躬身送二位钦差进了驿站正堂,方敢略略直起腰来,正欲抹一把额汗,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一人,穿得破破烂烂,长得又干又瘦,心想:难道是诏狱提来的要紧人犯?此念一起,又哪敢多瞧,只当浑不曾见着此人。 很快,饭菜便端进房来。夹着河虾馅的瓤豆腐;糯米裹着肉蒸的珍珠圆子;地里刚拔起来的马兰头,汤焯后与香干春笋一道剁碎了凉拌;还有几条从河里捞上来的小鲫鱼,用油炸法子做了,勾了酸甜的芡淋上。 这一桌没什么大菜,但因地制宜,都是时鲜,统共费不了几个钱,却又令人觉得非常合胃口,是被好生款待了。谢攸便忍不住想起徐州利国驿的猪肉片和酱菜,彼时真是被人戏耍了都不知。 那厢宋长庚局促地站在角落。谢攸望他一眼,正想着待饭后即叫驿丞另备些吃的给他,却听裴泠倏然开口道:“过来坐着一道吃。” 宋长庚摇摇头:“我等二位大人用完了再吃。” 裴泠从木桶里给他舀了一碗饭压实搁在桌上:“过来。” “是……”宋长庚在后头作了一揖,方才走过去坐下,垂首略嗅了嗅身上,只觉一股子酸臭,实在熏人得紧,顿时心下好生不自在,暗将椅子往外挪移挪移。 “我该叫您什么?大人?镇抚使?上差?” “随你爱叫什么。”言着,裴泠执起案上酒壶,倒了半盅便住了住手,不再续满,只将那浅浅半盅饮下。 宋长庚偷瞄一眼谢攸,突然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裴泠看见了,便道:“学宪是自己人,有什么想问的,当着他的面与我说无妨。” 谢攸这厢夹坐在二人中间,左觑一眼,右觑一眼,不知是何底里。 有了这句话,宋长庚便也不避讳了,直言道:“大人要与我什么差事?南京锦衣卫?” 裴泠也不意外他能猜到,点头说:“对。” 宋长庚犹豫一二,试探道:“南京锦衣卫不是守皇城就是护皇陵,大人既费了这么大劲把我捞出来,何不就让我跟着你?” 裴泠笑了:“怎么,你想进北司?” “如果可以。”他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似乎连考虑一下也无,裴泠旋即便给了答复:“北司不适合,你留在南京更好。” 倒也在意料之内,他不过是个升斗小民,妄想进北司与癞蛤蟆思量吃天鹅肉有何区别?她不点头自是情理之中,他原一个要被砍头的,能得南京锦衣卫的职,已是天大的恩典造化,合该烧高香了。宋长庚拱了拱手说:“是我唐突了。” 裴泠便道:“我给了你机遇,你想留在我身边是很正常的,不必自愧,我不答应并非是你能力不足,而是即便带你去北京,你也进不了北司。”她没有敷衍,细细地讲道,“凡北司员缺,先要从本卫各千户内推选,然后送兵部询访考试,于内简拔后再疏名上请定夺。这道流程下来,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查上一遍,你的身份是瞒不住的,此为其一。 “其二,北京锦衣卫里头人员复杂,大把的皇亲勋戚和宦官亲族,北司亦不能幸免,凭着关系塞进来的,哪个都惹不起。便是我能把你的身份造得天衣无缝,待你进入北司,一个没有根基没有靠山的新丁,定会被狠狠作弄,而我又护你不得,一旦叫旁人知道你是我着意抬举另眼相看的,到时你与我都会有麻烦。 “其三,南京锦衣卫可不仅仅是守皇城护皇陵,它是圣上留在江南行省的眼睛,除了监视留都官员,更重要的是监控江南各势力。且南京锦衣卫指挥使跟我有些交道,你在他手下与在我手下没有区别,他不会亏待你。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是你这人比较直。北司理审掌诏狱,在北司做事要够狠心够残酷,要将忠于皇命置于道德之上,这代表有时即使明知是冤案也得坚决执行,你能做到吗?” 宋长庚听了这席话,方知她的不允,是仔细斟酌过的,乃至将他的性情都考虑在内,对他不曾有半字虚词搪塞不说,竟还如此认真详细地解释。思及此,他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个头。 “我是个粗人,说话没有那么好听,但听了大人方才那番话,亦知大人器重之深。大人对我有再造之恩,以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水里火里,刀山油锅,虽死不辞。” 裴泠摆了摆手:“起来吧,菜冷了,先吃饭。” 谢攸听完这番对话亦是深感意外。原以为北司是她一人说了算,可她竟还会被掣肘,这是他想不到的,怪不得她总是独来独往。除了意外这处,他还意外于那句“学宪是自己人”,不知为何,方才乍然入耳,只觉心窝子里暖溶溶熨帖帖,仿佛被什么极轻柔的东西拂了一下。 要说这等隐秘之事,她明知他在侧,却不避讳分毫,任凭他听个真切,是不是代表她信得过他?而这“信”总不会凭空而来,那是不是也代表她对他的印象不差?甚至算得上还不错?与别个不同些?这般想来,谢攸便不自觉地笑了,米饭嚼着嚼着都嚼出甜味来。 三人正默默用着饭。 宋长庚腹中虽饥,却不敢放开胆子吃,一恐失仪,露出丑态,二怕筷下无状,吃得太多,遂只略夹那道凉拌马兰头,其余皆不敢碰。 裴泠见他这般谨小慎微,便说:“你都瘦得跟杆儿一样了,还做什么客?不多吃点哪还有力气,现在怕是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宋长庚顿筷道:“大人这话可偏了,人之劲力岂是单看胖瘦便能断定的?胖的未必不是一团虚膘,中看不中用,倒是瘦的反倒有九牛二虎的力气也未可知。再说,我瞧大人您并不十分壮硕,难道力气也小?” “你懂什么,我这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宋长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攸就“噗”一声,陡地喷了口饭出来。 “咳咳!咳!”他捂着嘴,呛得脸红眼睛红的,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一下没注意呛到了。” 裴泠微蹙着眉,斜着眼看他,直把谢攸看得心虚不已。 饭毕,三人稍作歇整便准备出发。宋长庚去后院马厩牵马,谢攸站在门首处抬头望天。就在这时,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他懵了一瞬,捂住头回首,便见砸他脑袋的是那绣春刀的刀柄,顺着刀柄看过去,就是裴泠那张扳住的脸。 “那会儿在想什么?”她盯着他问。 谢攸一下就磕绊了:“没……我没想什么啊……” “没想什么?”裴泠抬起刀柄,迎面又给了他额头一下,“立马反应过来我在说哪会儿,还没想什么?嗯?” 谢攸从后脑勺调来一只手捂前额,不敢接话了。好在宋长庚和驿丞正好牵马过来,救他于水火。 与固镇驿驿丞道别后,三人继续南下,行至三四十里,又到了歇鞍的时候。宋长庚将三匹马牵到河边让它们饮些水,随后喂了些驿站拿的精料。 裴泠背倚一株合抱粗的老樟树,正值仲春下晌,阳光透过樟树新发的嫩叶细细碎碎地撒下来。她阖眼小憩着,树影婆娑,光阴甚好,什么都慢悠悠的,连天边那日头挪移的步子仿佛都放缓了些。 谢攸静静陪她坐着,半晌后,裴泠倏地睁开眼,想看看宋长庚那头马儿喂得如何。 见她休息好了,谢攸便将预备多时的水囊递了过去。 “镇抚使,这个给你。” 裴泠看了一眼,说:“我有水。” 谢攸还是伸手递着:“这水囊是问驿丞新拿的,没人用过,镇抚使放心喝。里面是热水。” “给我热水做什么?” 他只说:“你喝喝看。” 裴泠心中奇怪,还是接来喝了一口,入口是温的,还很甜。 第51章 “红糖水吗?”她问。 谢攸垂下眼睫,轻点了头。 “昔时镇抚使纵马竟日,也是眼不眨一下,今日观之却是面露疲态,且频以手扶腰,就连午食用得也不多。我就猜测许是咳咳……许是月信到了,所以问驿丞要了些红糖泡水,倒进水囊带了来。” 裴泠一挑眉毛:“你知道的倒挺多。” “是小时候娘告诉我的。”谢攸面上有些不好意思,“那会儿淘气得紧,娘管束不住,一时气急了,便道她身上正不自在,若我再吵闹,怕要失血晕厥再醒不转来,直吓得我魂飞魄散,忙问何处流血?娘这才说是‘月信’到了,还告诉我女子月月皆有此遭。因会腰酸乏力,胃口不佳,故而最是心焦气燥,耐性全无,旁人定要容让体贴着些,否则恐有性命之忧。自那以后,每月逢这几日,我便格外小心,百般乖顺,事事抢着做,生怕惹她不快。谁承想后来娘见这法子灵验,隔三差五就推说信期到了。待我大了些,掰着指头细细算过,一年里头,倒有二百多日。” 裴泠听了,吭吭笑起来:“你娘聪明。” 她这一笑,谢攸便看呆了。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一束,斜斜打亮她的脸,她的脸白朦朦地发着光,那双眼睛更盈亮了,如琥珀般的颜色。她笑得开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还有一个小酒窝,只一边有,原是要笑成这样的弧度才能显出来,所以此前他才没有发现。 忽地,谢攸脑中浮起他年幼时与娘的一番对话。 儿啊,你说你长大以后会喜欢上一个怎样的姑娘? 怎么样才算喜欢?我不懂,像喜欢娘这样吗? 那不一样,长大后你就懂了。 不要,我现在就要懂,你快告诉我。 娘可告诉不了,得让你的眼睛告诉你。 眼睛怎么告诉我?眼睛又不会说话。 笨哪,喜欢一个姑娘,眼睛就会长在她身上,移不开啦。 谢攸心头突地一跳。 这时裴泠站起身来,将水囊举着朝他晃了晃:“多谢啦,学宪。”言讫,举步就往宋长庚那处走去。 谢攸还呆怔在那棵老樟树下,目光紧随着她,看着她接过草料去喂马,那匹高头骏马蹭她的手心撒娇,她含笑抚了抚马头,又替它细细理了鬃毛。待草料喂完,她便蹲到河边掬水洗手,风儿吹散鬓发,一缕青丝不听话,偏要往她脸上拂,她甩干净手,手指一勾,立时就将那缕发别回了耳后。 此时此刻,一个念头汲汲然冒出来,砸进他脑海里,掀起一排排巨浪。 谢攸,你完了。 你完了! 第49章 今夜原是计划落宿驿站,一则长时间骑行令裴泠腹间不适,二则宋长庚衣衫褴褛,她也想去城里为他置办几身,于是在下晌接近申正的样子,三人便改道进了凤阳城。因凤阳为太祖故里,亦是帝陵所在,城禁尤严,为避免守卫盘诘,进城前裴泠还换了衣服,收起绣春刀,一并与马匹寄放在城外农户家。 待入城后,三人径直找了家成衣铺走了进去。 只见那掌柜正稳稳坐在榆木大柜台后头盘他的佛珠,若是寻常客人进来,仅把眼皮略略一抬,自有那伶俐伙计上前招呼买卖。这时瞅见门外来的新客,却是一霎顿住了。 眼前这位小姐外罩官绿暗花纹比甲,对襟敞开处露了一片里头交领绸衫的领缘,隐约还可见系带缀有小玉扣,便知是个讲究的。下身穿着螺青及履杭绸马面裙,打眼一瞧,是实打实的好料子。再往旁边那位玉面公子看去,嚯,生得那叫一个相貌堂堂,通身一股书卷清气,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掌柜心中早已飞快掂量出了斤两,顷刻间便提起十二万分的真挚热忱,袍袖带风地从柜台后急步转了出来。 “嗳哟!贵客!贵客临门哪!” “掌柜的,”裴泠开言道,“你这铺子里可有适合行伍之人穿的衣服?面料透气为上,剪裁利落些,要窄袖束身的样式。” 听她这么一说,掌柜才瞥见他二位身后半步之外还立着个年轻后生,身上一件灰扑扑的粗麻短打,脚下一双沾着泥浆的露趾破草鞋,顶着一张菜色蜡黄的脸,正朝他看过来。 掌柜满面陪笑地应道:“回贵客的话,自是有的,我这就叫人带小哥儿去挑挑款。” 言讫,他即刻招唤伙计,压低声音吩咐着:“你带那小厮下去后头挑几身,慢些挑。” 伙计心得意会,立时就将宋长庚带走了。 掌柜转背回来,又是笑容满面,谄媚地说:“二位贵客快请雅座用茶!这外头人多眼杂,岂是您二位该待的地儿?” 裴泠一口回绝:“不必,我们就在外头等。” 见他二位不似寻常人家,掌柜岂甘心就只做一吊钱的生意,但听那话里又毫无回旋余地,便也只能叫伙计将两套衣裳从雅间里取了来,专门捧至他二位眼前。 那是两个乌木雕花的大匣子,掌柜轻轻掀开匣盖,口中道着:“这匣子里头是咱们铺子压箱底的镇店之宝,今个打眼一瞧二位贵客,便知我这两件宝衣是寻着正主啰!” 说着,他小心翼翼如捧珍宝,一件件取出,轻展于铺了素锦的案上。 先头一件是广袖直身,另一件则是同色女式大袖衫,掌柜只将衣襟轻轻一抖,便见那衣料上流光浮动。 “二位先瞧料子,用不着上手,溜一眼就知绝非凡品,正是上等宋锦哪!这料子薄如蝉翼,穿上又挺括有骨,春夏二季正合适。” 颜色倒是特别,青不似青,绿不似绿,蓝不似蓝,仿佛换个角度看便有所不同。这般想着,裴泠近前一步。 另一边的谢攸却是兴味索然,他莫说买下,便是多问一句价钱也属妄想,遂将目光移开,只去瞧壁上挂的字画,全然置身事外。 掌柜眼利,早明白过来眼前这位小姐才是主事的,见她似乎感兴趣,立马更殷勤地道:“贵人且再凑近细瞧纹样,那可是孔雀羽线掺了银丝绣的,您道这就完了?”他抬手往下示意,“且看下摆,瞧瞧,竟是画绣呢!这山水云间,这意境,这韵味,姑苏城里的针线风流,真真是别处比不得的。” “掌柜索价几何?”裴泠问。 “贵人慧眼!实不相瞒,这两件宝衣是特请了江南织造局退下来的几位高手匠亲手制的,用的乃是宫里技法。论价时,单一件须得这个数——”说着,掌柜便伸出一根手指,“纹银一百两整。两件合在一处,原该是二百两之数。” 他略顿一顿,偷眼觑着裴泠神色,见她不言语,又道:“只是今日缘分着实难得,小姐又是这般识货的贵人,若蒙贵人不弃,将这两件宝贝一并请了去,小的也愿折些本钱,孝敬贵人五两的让头。如此算来,统共只消一百九十五两,也算全了小店与贵人的缘分。” “等等,多少?”谢攸无意间听到,眉毛陡地向上挑起,“就这两件衣服要一百九十五两?!” 掌柜拿捏着姿态,陪笑道:“公子,俗话说得好,一分价钱一分货,这画绣上用的可不是寻常线,那是一根线拆分成三百多毛,比头发丝还细呢!到底姑苏绣娘的手段不同,将江南的烟雨气书卷香尽数给缝了进去。这般物件穿在身上,便是不言语,也自有一通高华气派。” 谢攸全副身家都没有二百两,惊吓着实不小。江南烟雨气,怕是下的银子雨。 裴泠伸手摸了摸料子:“这两件衣裳模样是好的,上头绣的纹样也精细,但要说绣线是孔雀羽线,可就犯了僭越之罪了。” 掌柜见她懂一些门道,便也不捏造了:“贵人是个懂行的,确实非孔雀羽线,而是雉鸡颈部蓝绿色羽毛捻的线,绣娘还用了叠色套针法,工艺上更为繁复,成品跟孔雀羽线丝毫无差。” “那件大袖衫就不必了,这件直身我倒是有些兴趣。只是——”裴泠顿一顿,“这一百两的价,虚头未免大了些,里头掌柜少说要赚个六十两。你若要按这个价卖,买得起的人家又大多门儿清,看你漫天要价,谁会买?买了不就成了冤大头?” “那……”掌柜一咬牙,“由贵人说个价,我看使不使得。” 裴泠直接开价道:“五十两,多了我也没有,你们府尊大人一月俸禄折算下来也不过十二两,这年头一单生意能赚个十两已是了不得了。” 要他少赚五十两?掌柜肉疼极了,可转念一想,这两身衣裳在铺子里摆了近一年,要是再卖不出去,怕是要开始发黄褪色了,如今能卖个一件,多少也能挽回些损失。 虽这般想着,言语上还是要再挣扎一下:“贵人说笑了,那些大人赚的岂是俸禄?天底下也没对半还价的道理,要是客人都如贵人这般精刮,小店日后都要喝西北风。” “那便罢了。”裴泠果断地摆了摆手,岔开谈锋说,“去催催你家伙计,怎的挑几件衣服要这么久?” 掌柜装作没听见,杵在那儿不挪腿。 第52章 她随即扬声唤人:“宋长庚,还不来?” “来了来了,欸你这人,你老扒拉我做什么?” 宋长庚的声音由远及近,终于摆脱伙计的拉扯,赶紧跑过来。 掌柜抢步上前拦着,扭头对裴泠道:“罢罢罢!这件直身五十两,成交了!权当与贵人结个善缘,日后若贵人想买新衣,还望常来照应小店则个!” 裴泠也干脆,回了一笑:“掌柜如此爽利,今日这善缘自是结下了的。” 掌柜叹口气,问道:“贵人可是要包起来?” “不必,让他试试先。”裴泠朝谢攸站的方向努努下巴。 “我就知是买给这位公子的,二位是……?” “姐弟。” “怪道呢!方才打进门我就瞧着二位长得相像,果真是姐弟。”掌柜复将案上那件直身捧起,笑着递了过去,“公子且快去试试,若是尺寸上略差些,我立时令裁缝来改,包管称心的。” 谢攸急声推拒:“我不要!” “嗳哟!”掌柜抬掌就拍在他背上,砰一声闷响,“这是姐姐特意给你买的,收下便是了,岂有推辞的理?我若得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姐姐,便是在梦里也要笑醒过来,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呢!”言着,就把衣服塞进他怀里,“还不接着,快换去,没的白辜负了你姐姐的心!” 谢攸被掌柜这番话生生架在那儿,只得看向她,使劲摇头。 裴泠口里嘣出一个“去”字,表情没有一点商量余地,语罢又转头对宋长庚说:“你也一道去,把身上这脏衣服换下来,过会儿带你们去吃顿好的。” * 谢攸本就长得俊,如今换上这身行头,便应了那句“人靠衣装马靠鞍”,打从成衣铺出来,一路上不知引了多少人侧目。 “学宪,这身可真衬您!”宋长庚是由衷地称道。 “多谢。”谢攸扬唇勉强对他一笑,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岂能不心事重重?五十两银足有三斤,那么沉甸甸的一袋银子给出去,就换来身上这件轻飘飘的直身,她心不心疼他不晓得,反正他是心疼死了。 三人正并排走在城中热闹处,日影西斜,将落未落,街上车马喧阗,一个青布缠头的挑担小贩,口中道着“借过借过”,一溜烟从谢攸和宋长庚中间穿了过去。 经小贩这一挤,他与裴泠站得便又更近了些。谢攸很想问问她,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赠他这身衣裳,但碍着宋长庚在旁,不好意思开口,却也忍不住几度瞄她。 裴泠斜他一眼:“看什么看,有话就说。” “我——” “好长的城墙,”宋长庚忽然出声道,“一眼望不到头,走了这半日,怕是一半都未走完。” 他这无心一说,那两人之间的对话便也止了。 谢攸循着宋长庚的视线望过去,不远处墙垣连绵,彻底把金乌压了下去,半丝霞光也透它不过,那城根底下,便徐徐漫起了一片黑沉的阴翳。 “当年太祖建凤阳中都时先后征调了几十万军卒匠役,说起来这皇城原是比北京紫禁城更大更气派的,光是午门即是北京的两倍多宽,连御街也都是以汉白玉铺就而成。” 裴泠接过谢攸的话头:“可惜当年劳民伤财,费那么大劲建的中都皇城,现在却成了牢狱。” “大人,”宋长庚探出身子问她,“那现在这凤阳高墙里头还关着人吗?” “当然,”她回说,“朱济熿的后裔都还关在里头。” “怎么可能?”宋长庚讶异,“朱济熿不是永乐年间的晋王吗?怎么可能现在还有后裔在高墙里?” 裴泠也看向那面城墙,冷声道:“凡被关押的亲王和亲王子嗣,朝廷都会配发使女,这些使女除洗衣做饭照料起居外,为防止宗支断绝,她们还要给无子嗣的罪宗侍寝,以确保其血脉得以延续。” 宋长庚本想说什么,喉头滚了滚,索性狠狠啐了一口,骂道:“驴毬的!” 第50章 黄轩楼是凤阳城中生意最好的酒楼,每日里一到正膳时辰,大堂之内便座无虚席。此刻里头早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裴泠要了一个二楼雅间,坐下先溜了眼食牌,又听堂倌唱菜,点下一桌丰盛的席面。 “就这些,再烫一壶热酒来。” “得嘞!客官们稍坐,好菜片刻便来。” 说着,堂倌将那食牌往胳肢窝下一夹,转身打起帘子,一阵风似的去了。 不一时,便有小二来上菜。 因点了满满一席面,足供四五人之量,宋长庚起先只拣些近前的菜,待二人大人搁箸用毕,见满桌珍馐尚余大半,便也放量吃起来。只是一下放开肚皮,又吃得撑住,竟闹起了肚子。 待宋长庚一走,雅间里便只剩她俩了。谢攸心下辗转了几个来回,还是决定开口。 “镇抚使。” 裴泠抬头望过来。 “自古无功不受禄,我于镇抚使并无半分微劳,这件直身委实太贵重,我思前想后,是断不能收的。明日容我把此衣退回铺中,再将银两原封送还。” 裴泠料到他定还有一番推拒,说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你若偏要去退,就是打我的脸。” “不不,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是……”谢攸伸出手比划,“五十两啊,五十两就买一件直身,这不是敲竹杠吗?” “五十两银子买下,倒也不算讹人。”裴泠笑了笑,不厌其详地道,“苏绣劈丝极细,针法又繁复,这件直身上头绣的山水画纹样得耗费绣娘数月功夫,单工钱就五六两银子了。且这料子也是上好的,约莫十两一匹,一件直身袍子少说也要两匹料,如此算来,本钱就近三十两。若真如他所言请的是织造局退下来的高手绣娘,那成本要四十两往上,这都还没算诸如商税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 “可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打断道,“你且宽心,难道我还不知轻重,为件衣裳掏空银子?再说了,我是一人挣钱一人花,不似旁人,有家有室有牵绊,有时花钱也就不为别的,只图个开心。这件衣裳你穿上鲜亮,我瞧在眼里也欢喜,那钱花得便是值得。你别费那功夫替我心疼,有钱不花,难道我还巴巴地攒着,带进棺材里去?你就当是还那壶红糖水,这总成了?” 谢攸闻言竟是有些恍惚了,前些时日受尽了冷眼呵斥,今日忽蒙她赠衣,此刻还被软语相待,这般天上地下的差别,他简直不敢相信。 裴泠瞧着他那呆样,笑道:“你傻了吗?” 他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躲闪她探究的目光。 “镇抚使是真不喜欠人情。” 裴泠回他道:“你不是也说讨厌别人欠你,一想到有人欠着你就想让她立马还了吗?” 她竟还记得他说过的话。 她这是在跟他打趣吗? 谢攸心里琢磨起来。 今日种种迹象是不是代表,她不再生他气了? 是的吧?若当真还厌他,何苦费心遮掩?横竖他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她才懒得藏情绪。 这般想着,谢攸顿觉先头因遭冷遇而打下的心结,至此是松脱了,身体似乎也变得轻快许多。 她终于恢复正常了,这真是太好了! 他在这头自顾高兴,却见那头玉壶一斜,酒液汩汩入盏。 谢攸见状,连忙将手悬在她酒盏上头。 “别喝酒了。” 裴泠端起酒盏的手一顿。 “我已是少喝了,”她说,“这还是热酒。” 谢攸不挪开。 半晌后,终是妥协了:“好吧,那不喝了。”裴泠道。 “嗯。”他含笑收回手,“这时候饮酒对身体不好。” 她飞他一眼:“啰嗦。” 谢攸握拳抵唇轻咳,掩饰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变了,或是近了,距离吗?言语里的熟不拘礼,也有了一些能互相打趣的话,吵架还能拉近距离?也是怪。 不过,这感觉很好,他说的是吵完拉近距离后的感觉。但现在感觉虽好,日后还是不要再吵架了。 脑子里一阵胡思乱想,想着想着,谢攸倏然想起了成衣铺掌柜的那番话。 他没有姐姐,不知有个嫡亲姐姐是什么感受,或许也是如她今日这般看见什么好东西就想买来送他? 等等…… ……她不会真把他当弟弟了吧? * 窗外一轮月悬在檐角,清辉淋漓洒在青石阶上。几个醉客道着“改日再叙”,脚步踉跄地没入夜色中。他三人跟在后头出来,拐了个弯,径往隔壁客栈行去。 裴泠要了三间上房,今日一路奔波,皆颇为劳乏,时候也不早了,便各自归房安歇,待明日清晨再出发。 是夜,灯烛俱熄。 谢攸躺在床上欲入睡,四下里唯有更鼓之声遥遥传来,一声接一声。正值朦胧之际,忽有一缕熟悉的沉香飘飘然钻入他鼻息之中。 第53章 是裴泠吗? 她怎么会来他屋里? 他恍恍惚惚睁开眼,听得那扇房门“吱呀”一声响。待看见来人,他瞬间清醒,登时倒抽一口气。 她她她………她怎么只穿了一层纱?! 那料子轻飘飘的,风一吹便拂起来,在月光底下照着,还能隐隐透出里头的影子。 君子理应非礼勿视。他不能看,他不该看。可他看了,还眼不错位地看了。 她对他一笑,举步走了进来。 他这才发现那裙身两侧竟还开了衩!在步履轻移间,自然地荡开,惊鸿一瞥,引得他目光不由自主去追随。 “镇抚使,你……你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言语间,他从床上腾地坐起,慌乱后退,背抵住了墙。 一忽儿,她已站到床边,光着脚踩上来,居高临下地看他。 因碰到床顶,令她不得不弯腰伏低身子,这一低,从他角度看过去…… 他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爬。 她似全然不在意,反将裙摆又掀起几分。 他果真看得呆了。 却见下一瞬,那双腿一分,她竟跨坐在他身上,抬起双臂搭上他的肩头,凑近,与他唇贴耳。 “你不是想知道,什么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么?” 他心跳如鼓,只会“我我”个不停,一句完整话都吐不出。 “你就是想,别狡辩。” 说着,她缓缓引他手至腰间系带。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整个人燥得不行,像是要烧起来了。 “学宪,不来一探究竟么?” 话音才落,他已是情难自持,手彻底失了控制。 恰似拨云见月,终得以一窥到底。 那肩端方平直,那腰柔韧如束,通身望去,骨肉停匀,只觉增之一分则腴,减之一分则瘦。 他的手不自觉地扶住眼前这截腰身。 “怎的停了?”她笑说,“往上摸呀,你傻的?” 那笑声像羽毛尖尖直往人心里挠,他哪禁得住这般撩拨,神思飞荡,怎么都嫌不够,便把头也埋进她心口。 她将手伸上来,托住他的后脑勺,来回抚着,像是鼓励。 他只觉自己兴奋得不知今夕何夕,搂着她拥着她,一路蜿蜒而上,与她额头相抵,鼻尖相触。 她摸了摸他烧得通红的脸,低声笑道:“学宪别急,夜还长着。” 呼吸交缠不休,他紧盯她的唇,有意无意地碰。整个人在颠荡着,一股热流自丹田涌起,蕴积起来,蓄到临界,已是急不可耐地想冲出去。 灵犀行将大开,失控地想叫出声来,低头去啃她,啃她,啃她。 “好姐姐,别叫学宪了,快叫声谢郎吧。” 谁承想此话一出,她陡然板脸,一个大巴掌转瞬挥了过来。 “啪!”一声响。 他捂住发麻的脸,被这一巴掌扇得又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郎?郎你个大头鬼!” 谢攸猛然惊醒。 他喘着大气,整个人似刚从蒸笼里爬出来,那层布料潮黏黏贴着皮肉,提醒着他适才正在做一个怎样的荒唐梦。 眼神怔怔地定在床顶,半晌后他懵然坐起,倏尔注意到两只手,竟将锦被搓揉出了两团……? 啊啊! 怎么又做这样的梦?脑子里尽在想些什么! 谢攸皱紧脸,狠狠揪住头发扯,心里不住唾骂自己无耻。 梦里的他跟个色中饿鬼有何区别?他骨子里竟是这等急色之人?他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先前一次他还能骗骗自己,只道梦里凑巧是她,可这一次……又是一次…… 毫无疑问,他对她有非分之想。 他是喜欢她吗? 他怀疑,又不敢承认。 如果不喜欢她,又为何会因她的冷待而难受闹心?明明从北京启程时还巴不得她早些走,但现在一想起两人不久便要分道扬镳,喉头就似塞了什么,噎得慌堵得慌。 他想来是喜欢的。 可……可那是裴泠啊…… 北镇抚使裴泠啊! 她绝不是他能肖想的人。 谢攸啊谢攸,该说你什么好,胆大包天就属你了啊!被她知道,就死去吧。 思及此,他嗷了声,疯狂地挠着头皮。 第51章 左右是睡不着了,谢攸收拾好烂摊子,见天尚未大亮,便来到客栈后院。 此时晨风犹带夜露微凉,他深深纳了一口清气,醒一醒神。心下暗忖过会看见裴泠可别再像上回,一不小心就露了馅,若再被她发现,保准叫他吃不了兜着走的。 谢攸边想边走,忽闻院角处有衣袂破空之声,定睛看去,是宋长庚。但见他徐徐开步,推掌化拳,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 宋长庚也正好看见他,跑来作揖问候。 “学宪,早。” “长庚,早。”谢攸回了一礼,“你这是在练功吗?” “对。”宋长庚笑呵呵地,“拳脚功夫最是懈怠不得的,便是三五日搁置,那手脚使唤起来就不灵便了。” 谢攸心不在焉,随口道:“你说得对,确是这个道理。” 宋长庚见他整个人神不守舍,像被抽干了精气似的,便问:“学宪看上去很憔悴,是昨夜没睡好吗?” “没有啊,”谢攸将眼神一振,“我睡得很好。真的。” “莫不如学宪也来活动活动筋骨?”宋长庚提议道,“晨起打两套拳,通体爽利得很。” 谢攸闻言,思想一下也觉这建议甚好,或许是近日筋骨闲散,气血太旺无处消磨,才惹得夜来魔障丛生,若白日里多使一使劲,晚上可不就累得蒙头大睡了么? 打定主意,他马上跟着宋长庚学了套动作,两人真一道打起拳来。 天明鸡唱,客栈各房窸窸窣窣有了动静,大家都忙着去前厅吃早食,此处后院倒还清净。 “着力点不对。” 两人正练得起劲,循声看过去,竟是裴泠来了。 宋长庚拱手作揖:“大人明鉴,我这套拳脚是从残破拳谱里胡描下来的样式,怕是从根上就歪了,不知大人可否点拨一二?” “你起个势我看看。”裴泠道。 宋长庚立刻起好势。 她走近,掌心贴住他后腰一处穴位:“要从这里发力,使的是暗劲,不是蛮力。” “气沉三寸。”裴泠压他下丹田,“气沉不是憋屁,是用腹呼吸,跟着我,吸气,呼,将这股气慢慢推下去,闭眼,让它下沉。” “好,出手。” 那厢二人,一个教得尽心,一个学得专心。谢攸本想溜走,奈何没溜成,才刚转身便被裴泠逮住了。 “学宪不若还是先练基本功,再来学招式。”她朝他走来,“蹲个桩,让我看看你动作对不对。” 谢攸尚未从那场梦中缓过劲来,乍见她靠近,真个心慌得不行。 “我……我要不还算了?” “为何算了?”裴泠带着质问口吻,“方才分明见你与他练拳,怎的我一来便推说不练?文墨人正该多活动筋骨才是,终日只顾伏案读书,那屁股都坐扁了,平日多练练,便是只蹲桩也罢,精神头都要好上许多。” 话儿噼里啪啦砸下来,直将谢攸砸懵了,他别说与她争论,哪怕多看一眼也是不敢的。 “开膝,蹲!” 一听她发号施令,他下意识地立马蹲了。 裴泠绕着走一圈,忽而笑道:“你这马步蹲得倒像个哈蟆。”她用脚将他双腿顶开些,“膝盖不要超过脚尖,腿部大筋绷紧。”说着,手顺着他大腿外侧滑下,“就是这片,绷住。” 谢攸的大腿突突直跳,想叫她别上手了,只口传教他就成,又恐这话一出,反倒显得他有鬼。虽然他真的有鬼。 她的手还在游走,徐徐从侧面滑到正面,捏了捏,继而再滑至内侧,又捏了捏。 他浑身都绷紧了。 “记住这几处酸楚,蹲桩不是用小腿肚发力,用的是大腿筋肉与臂部筋肉。你屁股用劲了吗?” 谢攸实在怕她摸过去,忙不迭地说:“用了!我用了!” “大人,你过来瞧瞧我着力对不对?”那处宋长庚在扬声唤她。 裴泠走了过去。 谢攸顿松一口气。 一个是求知若渴,只恨不能多得些指导,另一个则是心思不正,心虚地只想逃跑。 谢攸真是后悔,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来这后院,更不该与宋长庚练什么拳。 还没松懈多久,很快她又回来了。 谢攸心里嗷嗷叫,她怎的就不能多放些心思在宋长庚处,那才是真想练功的人啊! 这厢裴泠又绕着他看一圈,而后自然地伸手探,想摸摸他有没有用对筋肉使劲。 她虽是无心之举,可他却是有心之人。腿根那是何等敏感之处,谢攸生无可恋,肚子往里缩了又缩。 裴泠见状,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 第54章 “翘那么高作甚?山鸡展翅吗你?练便好生练,休得躲懒!” 谢攸真是有苦说不出。 眼前的她叠上昨夜梦影,虚里透着实,实里洇着虚…… 能不能现在来个人给他一棍子,敲晕他算了。 此时此刻谢攸脑袋里在滚的一团浆糊,裴泠自然无从知晓,只道他是蹲得累了,心中暗忖他们这些文人书生,到底还是虚了些,合该好生习些弓马拳脚,强筋健骨才是。 “可会沉气?”她问。 “会!” “沉一个我看看。” “……不沉行不行?” “你说呢?” 不待他回答,裴泠如教宋长庚那般,伸手欲去压他丹田。谢攸赶紧后退半步,躲开了,她掰住他肩膀,不让他躲,另一只手随即探到他肚脐下三寸,四指刚想压下去,谁知他又躲了,这下裴泠恼火了。 “你躲什么躲!” “……我累了,实在蹲不住了。” 裴泠看着他,顿觉他有些不对劲,整个人像是站不直了,佝偻着背。 她在观察他,那目光里带着审视,直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扫了个遍,谢攸不觉心中发怵。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我没有……”他心虚得话也说不利索。 “没有?没有你脸红什么!” “我……” 裴泠已是猜到他为何站不直,早先的事本已揭过,现在想想,当初真不该轻易放过他,都还没长记性! 如今也算是摸透他了,但凡她假以辞色,他就顺杆上爬,立马飞了。她就不能给他好脸色,还给他买衣裳,真是闲得她。 “再乱想,信不信我刀了你?” “……………………我信。” 谢攸把脑袋低垂,恨不得就地打洞钻进去。 见他这副样子,裴泠又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已懒得多言,旋身径自走了,心里早打定了主意,是得让他好好吃次苦头了。 待她一走,谢攸把方才的对话在心里轮转了一二十遍,毫无疑问,她肯定是知道了。他狠拍脑门,连声嗐气。 好似每次暗地里动些念头,总教她察觉,如今她一定认为他是个好色之徒。细细想来,自己也觉忒不像话,青天白日的,他还是人吗他? 情之一字,若只有发乎情,而无止乎礼义,那便是邪思。她从未做什么,他却对她起了邪念,还在梦里亵渎她,一切因都在他,他与那帮盗贼有何区别?他把圣贤书里的体统都玷污了,是再没脸以君子自居,他就是个放荡小人。这之后,任她是打是罚,他也再无一字怨言,合该重重责罚一场,叫他刻骨铭心,把这教训刻到魂里去才好。 那处宋长庚犹自心无旁骛地演拳,正好收势回首,却见四下里空落落的。 欸?怎么一晃眼都走了? * 简单用过早食,三人整装上路,直奔今夜的落宿点——临淮县红心驿。 宋长庚在马背上回首望一望远远跟着的学宪,直觉有些不对劲。 他俩昨日不还并辔而行,今日却互不搭理,隔出楚河汉界来,是闹矛盾了吗?他感到一阵狐疑。 巳末,纵马近两个时辰,得歇鞍了。裴泠见前方树荫深处露出一角飞檐,应是有一座歇脚亭,便控了控缰绳,往那处行去。 宋长庚也望见石亭,回头朝谢攸喊道:“学宪,前头有个亭子,我们歇一歇吧,大人已过去了。” 谢攸闻言忙应:“好,这便来了。”话语未落已催动坐骑,追上前去。 勒马于石亭前,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由宋长庚,率先步入亭中。 但见那亭后斜出的一棵老松,枝干龙虬般探过檐角,投下斑驳凉荫。谢攸刻意不去坐那阴凉地,将位置让出来,自己径自走到日头底下,一坐,太阳正好斜斜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宋长庚牵着三匹马去亭边野塘饮水喂食。裴泠从马褡子里取出水囊,转身也踏入亭中,径往松荫深处坐了。 两人各自歇整,都没有说话。 宋长庚伺候好马儿,来亭中歇脚。甫进去,裴泠便问他道:“你可知人身上有几处痛穴?” “痛穴?”他挠了挠头,“大人,我不懂医理。” “现下正得空,便教你认几处,任是铁打的人,只消对准了发力,也保管教他筋酥骨软,再不能反抗。不过,”裴泠顿了顿,“倒是缺了能演练的假人。” 谢攸哪能听不出她的意思,自告奋勇道:“就在我身上演练吧。” 宋长庚摸不准这是在唱哪出,试探地说:“学宪身子金贵,既是试这痛穴,倒不如在我身上试?” “金贵什么?”裴泠哼了声,“他理应多习学些防身之术,痛在自己身上,也好记得更深刻。” 谢攸亦知她是存心叫他吃苦头,而他德行有亏,自是应当受着。 “镇抚使说得对,我手无缚鸡之力,正是该学学能一招制敌的技法,倘或日后遇到险处,也不致束手无策,任人摆布了。” “这可是你说的,我就不收着劲了?” 谢攸视死如归地闭上眼:“镇抚使放手来吧!” 裴泠一阵手痒,腕子略转了转,五指徐徐舒展开来,复又慢慢收拢,听得那指节“咯嗒”轻响。 他二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又怪怪的感觉愈发浓烈,宋长庚不再出声,静静地看着。 裴泠起身,走到谢攸身侧,扣住他的手掌。 “合谷穴。” 话音甫落,但见她着力一按虎口处。谢攸顿时双眉蹙紧,那股酸胀劲儿直窜上来,蔓延至整条胳膊。 “腕横纹上两寸,两筋相夹之处,内关穴。” 说着,裴泠的手顺筋络往上滑,而后停住,扣紧,又是一按。谢攸整个手掌当即酥麻如蚁行,似抽了筋一般使不上力。 她随即收手,绕到他背后。 “最痛的要属这一片,胸骨是人身重地,五脏六腑皆聚于此。” 眼前光影一暗,她自后掩来,将他全然吞没在阴影里。谢攸心内惴惴。 “胸骨凹陷处,膻中穴。” “啊——!” 他实在吃痛得很,一声惨呼,整个人歪斜下去,脸煞白。 宋长庚赶紧道:“大人,要不还是先停一停,让学宪缓口气。” 裴泠置若罔闻,复将谢攸摆正。 “鸠尾穴,胸骨剑突尖下,肝胃之交,武行称作翻江穴。” 她这一按,谢攸顿觉自个儿的胃似被无形手攥住拧转,登时翻江倒海,原要强咽下去,怎奈早已直冲喉咙,勉强忍住,踉跄奔出亭外,俯身草丛之中,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眼角都呛出了泪星子,偏那胃里浊浪一阵紧似一阵地往上涌,直吐得搜肠刮肚,黄水都呕出,方渐渐止歇。 末了,谢攸再撑持不住,单膝跌跪在草窠里,身子簌簌抖。 第52章 自此,谢攸再没有安生日子了。每日天刚擦亮起来和宋长庚一道练功,一个打拳,一个蹲桩。早食毕策马赶路,颠簸竟日,至下一驿站落宿。晚食罢,歇上一会,复又苦练,直至月上中天,方得歇息。及至归房,浑身一松懈,顿觉腿软筋麻不已,站都站不住,但也有一桩好处,倒床就能呼呼大睡,美梦噩梦是再没做一个。 这日,他们落宿于江浦县江淮驿,该驿亦是水马驿,地处南北要道,是南京北上第一站,也就是说,明早他们便可抵达南京了。 此时天色向晚,日暮霞生,晚风拂面而来,裹挟着春日特有的花香草气,沁人心脾。 宋长庚练了几套拳,收势,对身旁人道:“学宪,我们歇歇?” “也好。”谢攸双手撑在膝上,平复着气息。 两人随后坐到一块大石头上。 宋长庚递去水囊。谢攸道声多谢,接来仰颈直灌。 江淮驿靠近长江北岸,风光颇佳。驿站后院出去是一片竹林,云来雾往,有涧溪流经,水声淙淙。他二人现下便是在这片竹林里。 宋长庚见他满面通红,汗如雨下,好不狼狈的样子,便问:“不知学宪如何看待大人要你练功这件事?” 谢攸抬袖揩汗,说:“我这人身子虚,镇抚使想让我多动动筋骨,练得壮实些。她也是为我好,起初蹲不得一会工夫便腿软,这几日咬牙苦练下来,较之先前体力确实有所提升。” 宋长庚闻言,笑道:“学宪难道看不出来?大人是在捉弄你。” 谢攸顿一顿,没说话,稍顷,才点头道:“我知道。” 宋长庚又问:“那你可知她为何要捉弄你?” “这……我也不清楚,许是看我不顺眼。” “学宪不知道,但我却知道。” “哦?”谢攸侧头看他,“你知道?” “我说个故事,学宪就懂了。”宋长庚将一只脚蹬在石缝间,手臂随意搭在膝头,侃侃道,“我有两个总角之交,一个是姑娘,叫慧娘,另一个我叫他文华哥。慧娘性子急脾气冲,干什么都风风火火,而文华哥是个软性子,耐心极好,但做什么都迟慢。他俩打小就不对付,慧娘瞧不上文华哥,觉得他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做不成大事。文华哥害怕慧娘,觉得她太凶太爆,没有一点女儿家样子。每每碰到一处,总是一个追一个躲,一个嚷一个默。天南地北的性情,哪有不相冲的?按我们农村说法,就是急惊风遇到了慢郎中,越急越慢,越慢越恼,越恼就越要吵。 第55章 “学宪,说到这里,是不是觉得跟你与大人之间有几分相似?学宪你温文儒雅,无论做什么都斯斯文文,万事好商量,而大人是行伍出身,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你们是两个太不一样的人。” “你说得对,”谢攸道,“我确实与镇抚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学宪,那你猜猜慧娘与文华哥后头如何了?” “他们如何了呢?”谢攸举起水囊,又饮了一口水。 “他们啊,”宋长庚嘿嘿笑了声,“后来成婚了。” 谢攸被那口水呛得直咳嗽。 “我当时也是大吃一惊,忙去质问慧娘:你不是讨厌他,讨厌得要成天要捉弄他吗?都烦他烦得要死了,又为何还要嫁他?”言着,宋长庚又卖了个关子,“学宪猜慧娘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慧娘道:愣头葱,你何不想想,我怎的只捉弄他,不来捉弄你?” 言讫,宋长庚扭头冲谢攸笑。 “你误会了。”谢攸认真地,“镇抚使捉弄我纯粹是因为讨厌我,心里厌恶。” “厌恶还给你买衣裳?我可是听见的,五十两呢,嚯,这手笔。” 谢攸道:“信不信,她如今定是悔了的,指不定怎么怨自己,当时真是闲着没事,闲出屁来才给他买。” 两个对望一眼,不由得一同笑了起来。恰有一阵山风掠过,万千翠竹簌簌作响,与两个少年人清朗的笑声搅在一处,只觉连暮色也跟着欢动起来。 俄顷,宋长庚作了一揖:“适才多有失礼,还望学宪勿怪。” 谢攸摆了摆手:“有什么的,不必闹这些虚礼。” 这时忽见驿丞前来相请,说是饭食备好了。二人便起身至溪边净了手,一径入得驿来。驿丞又道:“镇抚使大人已在房里吃过了。”他二人遂于堂上用了些晚饭。 饭毕,天色渐昏,照理仍须练得小半个时辰。宋长庚见谢攸面带倦容,神色委顿,便推说自己身子不适,欲早歇了。原以为他自然也回房歇下,谁想竟见他提了个灯笼,仍到那边竹林下蹲桩。宋长庚想叫他回来,待要推门,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先开了。宋长庚便悄步转至窗边,朝下望去,不过片刻,果见一道身影穿过后院,直往那林中去了。笑了笑,阖好窗,自睡下了。 谢攸正凝神蹲桩,前头一盏绢灯散着昏黄光晕。四下一派寂然,低首间却忽见地上斜斜映来一道幽长人影,缓缓向上移,贴到他背后,登时唬了一跳,没蹲稳当,人朝后栽倒。 裴泠伸手托了一把。 “咋呼什么?” 谢攸回首,目光一相接,他旋即偏过脸去。 “蹲好。”裴泠下令,“把势全凭架势,练武不练功,就是一场空。” 在她面前,他岂敢含糊,立马蹲下,端端正正摆出架势来。 “累不累?”裴泠笑问。 “……有点。” “累点好,省得想些有的没的。” 谢攸心里有亏,恐多说多错,讪讪地垂了头。 裴泠走了上来,站到他前面,往后一靠,倚着那块大石头。 她只松松挽了一个低髻,几缕发漏下来,垂在颈侧。入夜后,山风愈紧,吹得她鬓发拂面。少焉,她将下颌微扬,五指似梳非梳地向后一掠乱发,然后侧头迎着风,任由那发丝在后头飞扬。 身着官服劲装时是雌雄莫辨,英气非凡,一旦穿上裙装,又另是一番清冷韵致。此刻一身素白衫,夜风过处,裙裾如浪。那盏绢灯就搁在石头上,灯光笼着她,如月下风中,梨花一朵。 他看得出神,只觉好美好美。 待那阵风过去,裴泠将头转了过来。 谢攸匆匆别眼。 “你身量高,肩宽大骨架,若有明师自幼调教,把这副根基好生打磨,现在没准魁梧奇伟,一拳就能打趴一个。当个将军,亦非难事。” 听她这样讲,谢攸略一纳罕,道:“是镇抚使谬赞了,我再练也没这种本事。” 裴泠摇首笑了笑:“倒是我糊涂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宪三元及第,才高八斗,若入了行伍,才是暴殄天物。” 他闻言,不免心中忖忖:她喜欢的果然是那些熊虎赳赳的伟岸儿郎,是啊,难道还喜欢他这种文弱书生吗?面对两个毛贼就被打趴下了,她怎瞧得上?他这份情愫,注定是独茧抽丝。 “明天就能到南京了。”谢攸喃喃,语气有些低沉。 裴泠轻轻一扫眼:“说什么废话。” “镇抚使来南直是有什么公务的吧?”他问。 她挑眉:“你胆子倒大,敢打听这个?” “我不是打听,我是……算了,没事。”他只是想知道她会在南直隶呆多久,但转念一想,便是再久又能多久呢,左不过几个月,而他是要在南直隶呆满三年的。 “南京走一趟,我便回了。”裴泠说。 谢攸不禁讶然,站了起来:“这么快?” 她望他一会儿:“你应该巴不得我走才是。” 谢攸立刻否认:“我没有!” “那你还舍不得了?” “我……就是不习惯。” 裴泠哂然:“才多少日子,三个月有了吗?不习惯什么?我一走,也就没人折腾你了,还不好?我看你是人生前头日子过得太顺,如今偏要寻些磋磨来受。” 谢攸默默不语。 半晌皆无言。 俄顷,她忽然出声道:“学宪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未成婚?” 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他实话实说:“忙着考功名立业,没想成家的事。”顿了顿,提起勇气问她,“那你呢?” “我?我成什么婚?”裴泠笑起来,“你们男子成婚自是百般得益,女子就不同了,成了婚就得操持一家子,还要生儿育女。” 谢攸下意识地问:“那如果遇到心动的人呢?” 语毕,四目相对。 他把后头那句“也不成婚吗?”给咽了回去,改口:“是我问得冒昧,唐突了,镇抚使不必回答,只当不曾听见吧。” 裴泠没有回应,提步道:“时候不早了,回吧。”言语间,已往驿站走去。 谢攸的目光追着她,渐行渐远,直到背影没入门后,他仍向着空茫处望了半晌。 * 淮安府海州县。 一条渔船在东大洋飘荡着,咸风猎猎,吹得那披风鼓得老高,精卫艰难地扯紧襟口,抬眸四望,是一望无垠的晦暗,海面蓝得发黑,浩浩荡荡直铺到天尽头。望得久了,便有一种对巨大对黑暗的恐惧从脚底漫上来。她低头不再看。 不知过去多久,忽见前方隐隐有光亮,待近了才发现,那是一艘四桅海船。 渔船越靠越近,一根粗麻绳从海船上抛了下来。她仰头一望,赫然见甲板上立着数十人。他们手持火把,身穿短褐,衣襟半开着,胸膛虬筋暴起,腰间或悬弯刀或缠铁链,那目光扫下来,戾气纵横。 是海寇! 精卫不由后退数步,旋身欲回舱内,却被那船工一下攥住。 “跑什么跑?” 第53章 精卫被船工挟持上了船,进到舱室,一股腥气混着发霉的味道直冲鼻腔,入目是七弯八拐的狭窄通道,一路行去,两旁舱室里不时探出几个脑袋来,全是赤膊纹身的汉子。 转了三四个弯,终至一扇舱门前,那船工也不通报,将门一推,便把她搡了进去。 精卫抬眼便见一张用黄铜镶补四角的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坛酒,坛子旁一个脸大的碗,忽而有一只蒲扇大手端起那碗,咕咚咕咚,酒水灌入阴影中的一张口内。待那大碗哐当一声被掷回桌面,方才露出碗后面容。 那是一个肩宽背厚的年轻妇人,头发用一根犀角簪子贯定在脑后,梳得很紧,脸皮都被吊了起来,两道浓眉斜插鬓角,面相十分威煞。只听她打了个酒嗝,漫不经心地问:“你是精卫?” “是。” 那妇人见她面无慌张之色,倒有些诧异了:“你不怕吗?” 精卫很淡定,回说:“上了贼船,怕还有用吗?” 妇人闻言豪迈地大笑两声:“好好,是个有趣的,我喜欢!” 精卫只顾将这间舱室环顾一圈,但见壁上悬着鱼油灯笼,昏黄火光随船身摇摆着,四下里堆满了油毡布蒙着的货箱,足足垒了三层。 “没想到她竟跟倭寇有勾结。”精卫道。 “你在说裴泠?” “明知故问。” 妇人又笑:“‘勾结’两个字我不喜欢,我和裴泠只是有些私交罢了。还有你说倭寇,那更是大错特错,我是海商,跟倭国绝无关系。” 精卫冷哼了声:“海商、海寇亦或海盗本质上都是一样,你们与倭人勾结在一起,劫掠沿海。” “小姑娘不懂,我不怪你。”妇人大度地道,“出海行商被视作叛逃,当地官府为避责就将海商称为倭寇。我也不欲在这称呼上跟你费什么口舌,与倭人勾结的海商确实有,但我孟三跟谁都可以做生意,就是不和倭人做生意。” 第56章 “胡吣跟我?”精卫脸上有不屑之色,“隆庆开关后,地方商人可以出海贸易,你们放着正经生意不做,为寇为盗,还狡辩什么?” “好一张利嘴,既如此,且叫你孟姐说个明白。你说的隆庆开关,开甚么劳什子的关,不过开了一条屁股缝!独许福建那几个口岸的海商出洋,一堆规矩制度掣肘不说,还要纳甚么引税、水饷、陆饷、加增饷,呸!层层盘剥之下,偏生还有一群杀才官吏从中刮油水。我们海上搏命挣来的银钱,倒教他们刮了个干净,赚个鸟钱!你道是我们不想正经做生意?实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言着,孟三突然笑笑,“要说到这点,精卫姑娘合该与我们惺惺相惜才是。” 精卫听出言外之意,问她:“裴泠是何时知道我底细的?” 孟三含笑不说话,倏地立起身来,踱至跟前,抬手摸了摸她鬓角,而后忽地指间发力,哗啦一声响,竟将她面上那张皮子整个撕了下来。 乍见真颜,孟三的笑一下僵在脸上。只见精卫脸上,自右颊底下斜剌剌一条长疤,如蜈蚣盘踞,直爬至左眼睑之下。 “我的好姑娘,哪个杀千刀的给你脸上划了一刀?” 精卫面无表情,孟三这个动作令她回想起那日在坟头,裴泠曾伸手揩她鬓角上沾的泥,所以那时候就被发现了吗? “裴泠是如何得知的?”精卫又问一遍,她自诩办事妥帖,到底会是哪里出了纰漏? “既然知道你搭台死节的目的是她,又怎会猜不到你是谁呢?你也是她南下的目的呀。”孟三望定精卫,笑嘻嘻地说,“金兰会的教首——常羲娘娘?” “是我。”她极干脆地承认了。 孟三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我说常羲娘娘,您胆子也忒大了些,明知裴泠是来拿你的,反倒还迎上去,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可惜了,最后不还是落在我手里,功亏一篑啦!至于裴泠是如何猜到的,细情嘛我也不知。她信中只提了一句,说你给自己取名精卫,那常羲和精卫都出自《山海经》,她当时便知自己所料不差。不过,还有一桩事令她好奇,便托我来问一问你。”孟三顿了顿,“你是假的,那真的沈韫去了哪里?” “死了。”精卫答道。 “被你杀了?” 精卫摇头:“她是自尽的。” 孟三“嗐”了一声,说:“又一个殉节的,什么狗屁贞女,为个男人殉节太不值当了。” “最后倒也不是殉节。”精卫轻叹。 “哦?这是何意?”孟三浓眉一皱,疑惑道,“既不是被你杀了,也不是殉节,那她又是如何死的?” 精卫细说来:“邹老爷查到沈韫八字作假一事,散布谣言污蔑她是觊觎邹氏家财,沈韫便想搭台死节自证清白。邹家得知后害怕担责,把她送去了乡下庄子,我也是在那里认识的她。 “沈韫跟我说她有罪,她该死,为了当烈女,她曾给邹世坤下过毒,虽则立时悔了收手,但邹世坤的身子骨却日渐虚弱,她便笃定是自己那番作为种下的病根。 “她言殉节是服罪,让我不要阻拦她,我叫她写出当时下药的方子来。她以为加了砒霜即是剧毒,但其实那方子并非什么毒药,而是祛痰平喘的方剂,因砒霜特性大热大辛,所以医家常用于寒症和痰积。且她还是叫丫鬟去药铺抓的药,你说哪有药铺掌柜敢把夺命毒药称给内宅女眷?要真是能吃死人的方子,早惊动官府查办了。 “知道真相后,她如释重负,也就不那么执着于搭台死节了。可就在这节骨眼,她父亲来了信,收到信后的当晚,她就悬梁自尽了。” 孟三不由问道:“那信里写了什么?” “信里一字一句我都记得。”精卫缓缓道来。 【父自幼教汝读书明理,不意竟育出蛇蝎心肠。尔投毒之事,已从汝母口中尽知。吾门清白传家,何曾出此魑魅之行?尔实不配为沈氏女! 若此事传扬于外,为父乡党清誉尽覆,尔弟尔妹皆受牵累,吾家皆毁于汝手。 闻汝欲搭台死节,何必作此张扬?既在庄中,便于庄中了结。汝死后当以烈女礼葬,入祠受飨,岂不全尔心志? 呜呼!父泪枯于纸,心裂于笔。好自为之,莫再辱及先人。】 精卫甫说完,便听得孟三骂道:“分明是怕闺女带累他那张老脸,倒把死说得比唱还好听。事情真相不见他探究,一封信就叫闺女以命抵罪,抵的哪是罪,抵的是老子那点虚名!” 精卫接言:“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父女至亲,终不敌三寸浮名,一世清誉。利之所在,心之所向,千古皆然。” 两人一时相对无话。半晌后,孟三道:“所以沈韫死后,你便用了她的身份,在烈女祠搭台死节,设计让裴泠救下了你?” “是,”精卫坦诚道,“我那时正不知该如何接近裴泠,是沈韫的事给了我机会。” “你又怎知裴泠会来救?” 精卫实话说:“我不知道,只是赌一把。” 孟三抬手连连点她:“你啊你啊,你是不曾打听过吧?裴泠可不是什么好人哩!她本不是会管闲事的,也算你运气好,碰上她心情不错。想我都与她交情多年,求她办件事,十遭里倒有九遭碰钉子,那难得应承的一回,非得叫你作揖赔笑,说尽好话,三番五次地求告。好容易点头了,办起来又推三阻四,每次把我怄个半死。可一轮到她有事要我做,但凡下她一次脸,能一整年不带理我的。我苦啊!” 精卫听出她与裴泠交情不差,倒是有些好奇,这俩人又是如何交上关系的? 孟三正望着她的脸,口吻惋惜地说:“我的好妹子,瞧瞧,头上又多个大疤。” “皮相罢了,有什么所谓。”精卫毫不在乎,反问她,“如今我落在你手里,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孟三笑着摆手:“方才随口唬你的,金兰会的事裴泠已告诉我了,孟三佩服。陆上没有活路,海上总是有的,把你的人都带来,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饿着你们。” 精卫只看她,不言。 “怎么,你不信我?” “我信,私通倭寇是谋叛罪,她那么大个把柄落在我手上,我有什么不信的?” “把柄?”孟三放声大笑,“你也不看看自己身处何方,这儿可是汪洋大海!我便是放了你,你也游不回去。还有,最后与你说一次,再讲我是倭,可真对你不客气!” 精卫识趣道:“海商,总行了吧?” 孟三撇撇嘴:“这还差不多。”言罢,她走到桌边,抄起酒坛,倒了一满碗端过来,举高至精卫面前。 “喝了这碗酒,你就是我妹子,以后跟着姐在海上称王称霸。”孟三说得扬扬自得,“你是不知道,虽然大明看不起你姐,可姐在爪哇、渤泥满、剌加还有暹罗这些地方,可是地位超群的哩,那群蛮人待我那叫一个敬爱有加。” 精卫呛她道:“你在他们面前的身份,其实是大明赋予你的。蛮人爱的是铁货铜钱、丝绸陶瓷,如果你不是中国人,他们还会待你敬爱有加吗?” 孟三听了倒不气:“你这人也是有趣,被逼到这份上了,竟还帮着大明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精卫道。 孟三举得不耐烦:“你到底喝不喝?”她横眉竖脸地,“不喝等会就把你戳两刀,扔海里喂鱼去!” 尾音未落,精卫一把抢来碗,咣咣往嘴里猛灌,喝得弯腰直咳嗽。 “这才对嘛!”孟三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忽地想起什么,“嗳哟,差点给忘了,我们裴大人还有一件事要你做哩!” 第54章 清晨鸡啼,日头昏昏露出,驿卒早将三匹马儿备妥,栓在树上任其啃食沾露嫩草。 忽听得吱呀门响,裴泠一身玄色劲装率先走了出来。她将臂上的包袱挂上马鞍,动作间倏睃见谢攸那匹马的马鞍扣虚悬着,于是先四下里望了眼,随后走过去伸手一拉,那皮带旋即又松脱两分。 过会儿谢攸也提着包袱走出门来,见着她忙作揖问早。裴泠回了一笑,默不作声地看他在那儿理行装。 谢攸刚理妥,便翻身上马,谁知下一瞬,马鞍即往右侧滑脱了,此时他左脚才探进镫里,那右脚还悬在半空呢,整个人直接歪将下去,慌得他急忙去捞缰绳。身下马儿亦觉不适,扬蹄打了个旋儿,眼见就要掉下去,他口中“欸欸”个不停,只得趴着死命攥住鬃毛,废了老大劲方才稳住身形,真是好不狼狈。 裴泠早跨上自己那匹马,挽着缰绳踱过来,马尾悠闲地在晨光里扫出金弧儿。她偏头笑道:“学宪骑马前怎不察检下鞍带,扣眼儿松了都不知。” 谢攸闻言忙下马查验,果真是鞍带没扣住,紧好鞍便跟裴泠道声谢:“幸亏镇抚使提醒,否则前头山道颠簸,怕是要出大丑了。” 裴泠不言,催马往前行几步,掠过他身侧时唇角不由往上一勾,暗笑这个呆子。 第57章 那厢宋长庚来晚了,连声致歉。稍顷,三人都收拾齐整,江淮驿的驿丞和驿卒业已出来送行。简单道别后,裴泠扬鞭策马,三骑马蹄声嘚嘚,渐次远去。 此行风光甚好,道旁水田漠漠,远眺皆是一片片桑麻绿树掩映的村舍。他们一路且行且赏,也不过一刻钟,渡口便已在眼前。 但见前方扬子江烟波浩渺,百舸争流,等待渡江的官商车马排成长龙。 一行人马随即坐上最快的一班船渡江至江东驿——此驿已属应天府。三十五里又过龙江驿,再是十里便可抵达南京。因渡江时无需等船,没耽搁片刻功夫,自卯正出发,到南京也不过午时末的样子。 耸立于三人面前的乃是仪凤门,地处南京西北角的这个城门有些特殊,它属于内十三门之一,但因直面杨子江,又直接暴露在外,故而该门所在的城垣段,是南京内城十三门中最为稳固雄险的。城门直接嵌入在狮子山和绣球山之间的隘口,修得异常高大厚重,仿佛与两侧山巅齐平。 只见那城墙底下早侯着位戴乌纱帽、穿青袍的官员,并数十个青衣皂隶排开仪仗。见裴泠马鞍将至,他忙急趋数步上前,撩袍就跪。 “微臣南京礼部右侍郎王简恭请圣安!” “圣躬安。”裴泠往上抬手示意,“王侍郎免礼,请起吧。” 王简随即起身,亲自来执住辔头,仰起脸赔笑着道:“下官在此恭迎上差,原算着时辰该是未时抵达,不想两位钦差马快,竟早到了两刻,倒教下官险些失礼了。”说着,他又朝后头的谢攸打拱问候。 谢攸不敢失了礼数,忙翻身下马回礼。宋长庚也赶紧下来,立在谢攸身侧,王简瞄了眼,以为是随行小厮,便不再留意,只顾讨好还高高端坐马背的人。 裴泠轻笑道:“蔡驿丞也是个会做事的。” “上差误会!”王简哪能听不出她的话外话,急得解释,“原是昨日江淮驿有驿卒来部里递文书,随口提了那么一嘴,下官岂敢存心打探,实是碰巧得知!既提前知道了,那又岂敢不预先来此侯着?否则部堂大人从北京回来,指不定怎么怪罪下官失了该有的礼数。” 裴泠闻言便问:“你家部堂何时回来?” 王简毕恭毕敬地答说:“按之前进京贺万寿圣节的行程,约莫得五月中方归,但部堂大人前些日子来信,说是陛下不愿过多铺张浪费,后头一切筵宴法事都叫停了,现各路官员都在归途中,想来这月下旬大人们就能到南京了。”他顿一顿,尤为殷勤地,“部堂大人在信中千叮万嘱,说是待他们回来,必要在富乐院为上差备下洗尘宴,还请您与学宪大人到时千万移尊光临。” “到了那时再说。”言罢,裴泠执缰欲走,却叫王简喊住了。 “上差请等一等。”他含笑又道,“此次为大人们备了两处宅子,请容下官介绍一番,二位钦差且依着性情挑选。一处呢,在钟山脚下,紧邻玄武湖,那地方够清净,推窗便是千竿翠竹,最妙是山泉绕宅而行,端的是个洗心养性的好住所。 “至于另一处却是在那秦淮河畔,华灯初上时,桨声灯影里,若想听个小曲,顷刻间便能唤来金陵城里顶尖的女校书,琴棋书画那是样样拿手的。”话还说着,王简特意去瞄一眼裴泠,“还有那些个清倌小唱,生得眉目清秀,相貌堂堂,会舞剑会跳舞,比女子还舞得好哩。船儿单在宅子后墙石阶处轻轻一泊,人就打后脚门进来,巧妙得很哪。 “二位大人或择一处,亦可各择所好,好静的去听山间竹韵,爱闹的便赏秦淮灯影。横竖两处宅子都已洒扫停当,这个——不知二位大人想住哪处呢?” 裴泠开口道:“钟山僻静是僻静,却是在郭外了,出入多少有些麻烦,我二人还是去秦淮河畔的宅子。” 谢攸心里亦不愿与她分别,听她这样说,也是松了口气。 “那依我说呀,也是住秦淮河畔好。”王简笑着附和,“二位大人难得来南京,这夜泊秦淮的体验,普天之下也就金陵独有,那——” 裴泠嫌他嘴碎:“现在无事了?” “嗳嗳,”王简紧急将后话打住,改口道,“赵指挥使已候久矣,那秦淮河畔的宅院他是尽知的,到时便由赵指挥使引着二位移驾,下官这厢就不叨扰了。” “辛苦王侍郎。”裴泠颔首示意。 “不敢不敢,”王简连连打躬,“怎当得起您金口称谢,这是分内应当的,上差真是折煞下官了。” 结束这一长串繁琐的客套,裴泠终得以驱马上前,谢攸与宋长庚也翻身上马随行。三人穿过城门甬道,泼天的热闹霎时涌了来,入目是街巷纵横,各种商肆酒楼鳞次栉比,蔚为大观。 刚踏出券门阴影,忽见左右两排锦衣校尉齐刷刷旋身,双手抱拳一揖到底:“恭迎北镇抚使!” 永乐迁都后南京保留了南镇抚司,北京则设立南北两个镇抚司,其中北司专理诏狱刑名,南司掌管本卫法纪,兼理军匠。而南京的南司与北京的职责大致是相同的,只多出一个,便是护卫南京皇陵。 名义上,这三个镇抚司都是平级,但实际位于留都的南司在锦衣卫整个体系中处于边缘地位。在北京,裴泠与东厂提督不说压他一头,至少是平起平坐,可以分庭抗礼的。但在南京,镇抚司掌握的权柄与南京守备太监就相去甚远了。 “赵仲虎在何处?”裴泠问道。 为首的总旗跨步出来回禀:“赵指挥使现下就在衙门里恭候大人。” 裴泠也不多言,将缰绳一抖,催动坐骑,直往南镇抚司衙门而去。谢攸与宋长庚随即跟上。 从仪凤门进来后,三人往东南方走太平街,沿皇城西面城墙一路南行至正门——洪武门。南镇抚司的衙门便位于洪武门内,千步廊西侧,紧邻通政司。 只见整个衙门由青砖砌就,灰瓦覆顶,围墙造得要比旁边通政司的高出足有三尺。那大门森黑森黑,其上悬了一块巨大的玄漆牌匾,上刻“南京镇抚司”。 裴泠轻吁一声,手腕略略一回,马儿即刻收步,她利落地一偏腿,立时松蹬落地。 那扇大门沉沉开启,人未至声先闻,众人听得一阵洪声大笑先传了出来,转瞬便见一人大步流星地迈出门槛,来者便是南镇抚使赵仲虎了。约莫三十几岁,生得不高,但极是敦实健硕,穿一身飞鱼服,腰束鸾带,悬绣春刀。 只见他三步并两步上前,停在裴泠面前,先是不言语,从头到脚把她细细打量了一遭,倏而哈哈一笑,连道两声好,不由分说地张开臂膀上前,将她肩膀一搂,结结实实拍两下。感慨道:“你变了!” 裴泠一挑眉:“变哪了?” 赵仲虎笑道:“变文气了!” “是吗,”她亦笑了一笑,“你也变了。” “哦?我变哪了?” “变福气了,竟胖成这样,像个夯实了的石墩子。” 赵仲虎愣了一下,而后大笑道:“你有一点倒是不曾变,嘴还是这样毒!” 裴泠也笑着拍拍他的臂:“过来,我与你引见。”她侧过身子,目光看向谢攸,“南直隶学政谢攸谢大人。” 二人随即见礼。 “久仰学宪大名!这是长了一颗多聪明的脑瓜子才能连中三元,在下佩服佩服!” 谢攸谦辞:“是赵指挥使过誉。” 赵仲虎一挥臂膀,朗声道:“都随我来,衙门里叙话。”转头又凑近两步,熟稔地对裴泠说,“给你带了一坛好酒,家酿来的,走,去喝一杯!” 第55章 迈入大门,先见一面绘着獬豸的巨大影壁,绕过去便是一片空旷中庭,穿过中庭即是镇抚堂。赵仲虎在前头领着他们再往里走,各衙门规格基本差不多,堂后是一带厢房,皆是办公之所。他不停步,径直将人领进自己日常起坐的那间值房。 赵仲虎推来两把椅子先让他们坐下,自个儿转身不知从哪处犄角旮旯抱来一坛泥头酒来,信手将案上文书拢到一旁,空出一块地方,又取了三个大碗摆上。 他一面倒酒,一面说道:“南京人说本地酒浓酽煞口,不堪三嚼。前些年忽地兴起喝金华酒,末了嫌人家味甘碲舌,转年又换苏州三白,呷着呷着又说辣得人头晕,弄到最后索性各府都自家开局造酒。”话语间,三碗酒都已满上,赵仲虎将酒碗推到他二人面前,笑呵呵地,“家里婆娘也是凑热闹酿了几缸,您二位砸一碗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谢攸低头看向那一海碗的酒,满得要溢出来一般,思忖这碗下去,只怕立时就要醉倒,又想到上回醉酒之态,哪敢再喝,正要推辞,耳畔却听裴泠先开了口。 “学宪便罢了,喝了酒该胡言乱语了,还是给他倒杯茶来。” 赵仲虎闻言,哈哈一笑,倒也没有坚持,转头就叫人上了热茶。 谢攸不由看她一看,心想自己在她面前也真真出尽了丑,好印象是一个没留下。 第58章 这厢赵仲虎刚坐下,就先干了碗酒。 “白莲教可有消息了?”裴泠问他。 赵仲虎一抹嘴,回道:“此前信中你说那帮教徒用茶阵作为暗语,近一个月来,我是连日遣人于南京城内各大茶坊暗中探查,可还是一无所获。” “白莲教徒行迹诡秘,找不到也是正常。”裴泠这样说着。 谢攸便恍然过来,原来她随自己南下竟是为了缉捕白莲教。 说起这个白莲教,跟大明牵绊尤深,因为大明的开国皇帝曾也是一名白莲教徒,而大明的这个“明”兴许还真跟白莲教有些关系。 白莲教创立最初是个佛教教派,后来结合了宋朝结社的理念,最终演化为民间异端组织。元朝末年时,天下大乱,白莲教借“明王出世”起义,太祖投入白莲教徒郭子兴的红巾军,而随着后来夺取天下之势已显,太祖便断绝了与白莲教的关系,开始尊孔门。至于为何还要择“明”一字为国号,也是昭告天下,明王已临人世,警告异心者,勿妄图天命。 作为当年喊过“弥勒降生”口号的人,太祖也算深入内部过,自是清楚聚众结社对政权的威胁,立国后就将白莲教列为邪门歪道,严行禁止。可这个白莲教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代一代镇压下来,到了今朝,竟还在发展。 “不过,”赵仲虎又说道,“金兰社我倒是探听清楚了,那教首原是白莲教在南直的传头,叫常羲娘娘,据说是跟教主有了些瓜葛,遂领了一帮女信徒,从白莲教里分割出来。”说着,他头痛道,“提起这些白莲教的支流别派,什么皇姑道、三阳教、罗道教,又是什么黄天、龙天、金山、金蝉,十根指头都数它不尽,如今又多出个甚么金兰社来,怪道这般剿不完灭不尽,就跟那章鱼足一样,剁一根又长一根,没个了局!” “那金兰社暂且不必理会。”裴泠语调如常,“常羲娘娘麾下不过是一帮寡妇罢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把力气花在这处,易因小失大。横竖白莲教这棵大树一倒,依附的枝蔓自然枯败,眼下要紧的还是找出白莲教主。” “对,是这么个道理。”说时,赵仲虎端起适才给谢攸斟的那碗酒,仰脖又喝了干净,继续道,“但这南京城可不小,要从里头揪一个人出来,是极难的。” 裴泠只说:“再等几日,现下也不必再暗查,免得打草惊蛇,将人吓跑了。” 听她如此说,赵仲虎知她必有密情在握,当下还有外人在,不便深谈,打个哈哈,就把谈锋岔开了。 “学宪大人是第一回 来南京?” 谢攸这厢正凝神细听,不妨话头牵到自己身上,倒叫他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忙应道:“是,我是第一次下江南。” 赵仲虎侃侃而谈道:“江南多水泽之乡,户户有船舫,就跟北方家家有个马房一样。当年我初来时,真是好大的不习惯,坐在船上,见那船公慢悠悠摇橹,真恨不得跨上马一鞭子驰出十里地去。”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如今住得久了,倒也习惯了。南京是个好地方,仕宦者夸为仙都,游谈者指为乐土,那是才俊翕集,文人风流无匹。似学宪这般清流雅士,到了南京那更是蛟龙得水,包管叫你乐不思蜀的。” 谢攸笑着点头:“金陵之盛,今日初入城中时便有体会,六代豪华,名不虚传。” 裴泠插话进来,对赵仲虎说:“你如今对南京种种,倒也称得上是了如指掌。” 赵仲虎听了这话,竟是顿了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正了脸色,“富贵骄人不假,但我也不会忘了自己是从哪里走出来的。” 裴泠只是轻笑着:“富贵骄不骄人暂且不说,但金陵确实挺养人。” 闻言,赵仲虎脸色松弛下来,也笑着:“嗳,这不又来了。”他转头跟谢攸道,“学宪大人,我且问你一问,同她一路南下,吃过她这张嘴的亏没有?想当年和她一道在延绥,我这老实人,可没少吃苦头哩!” “哦?还有这事?”裴泠双手交叉抱胸,一抬下颌,“你倒是说说,我当年叫你如何吃苦头了?” “你既这样问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赵仲虎当下噼里啪啦一顿说,“你呀,都不知我彼时有多恼你!骂人的话总是那样含蓄,每每都觉是在夸我,先叫我沾沾自喜了一番,等回去细想来才发现那不是好话,原是暗里在骂我呢!待我气势汹汹找你理论,你倒好,行若无事般看我暴跳如雷,直到我骂累了,再轻飘飘回敬我一句,激得我又是好一阵狂吼,将我力气耗尽了,末了还非歪嘴对我冷笑一下,简直把我气得死去活来!” 裴泠扬唇笑道:“骂人也是一门学问,论起做学问,你是不行的,怨不得总吃嘴上的亏。” “嗬!你何不展开说说你那骂人学问来,好让我跟学宪见识一番。”赵仲虎朝谢攸挤眉弄眼,有意起哄。 相较于赵仲虎是个自来熟,谢攸正好相反,乍见他同自己使眼色,一下子没接住,坐着尬笑呢。 那厢裴泠呷了口酒,当真细细讲起这门学问来了。 “话骂出去前,头一桩,且忖度下自己有何理屈之处,不妨在骂前先认下来。揪别人短处做文章时,也得先想想自己有没有同样的问题,否则人家一两句顶回来,你就消声了。此外,还得提前想好,你那话骂出去,别人会用什么话骂回来,抢先替他说破了,他也就无话可说了。 “骂人不怕题小,别管他本意是何,总归往大了去引,自己的思路一定要严谨,骂人最忌冲动,一冲动,就顾着嗓门大,一点思路也不讲了,逼得他说出不严谨的话来,那你才是骂着了。此时再乘胜追击,提高嗓门,大骂特骂,保管他懵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话音刚落,赵仲虎拍腿狂笑,就连谢攸也忍不住笑得咧开了嘴。 “学宪,你就说她厉不厉害吧!” 还没等谢攸回话,那二人早又聊起以前在边关的一些趣事来。 谢攸此前从未见她这般松快过,想来她与这位赵指挥使昔年在延绥共事,是共出过一段患难的情谊,所以私底下相处才能如此不拘形迹,言笑自若。若是换作在他跟前,这般光景是断不会有的,思及此,心下不免有些淡淡地不是滋味,正好也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笑得有些失态,便慢慢收了笑,将脸转向窗外,假意看那外面的景致。 “此行我还带了一个人来。”裴泠说道。 赵仲虎好奇地问:“带了谁?” “前些日子在宿州偶遇一少年,是个可造之材,如今且留在你处,只是进镇抚司前得另为他安排个清白来历。”言讫,裴泠扬声朝外喊人,“宋长庚,进来。” 宋长庚原在门外候了多时,听到传唤,方敲门趋步入内,直接同赵仲虎行了个礼:“请赵指挥使安。” 赵仲虎了然,应道:“你放心,人既交与我,一定帮你好好调教。”言着,又起身至宋长庚近前,拍了拍他的肩,“小兄弟,南京锦衣卫虽比不得京师威风,却也少了许多腌臜事,你只管安心留下,尽心当差,将来自有你的前程造化。” 宋长庚心中激动:“蒙二位大人如此抬举,我一定竭尽心力,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赵仲虎摆摆手:“我说你们这些少年人,总爱将死啊活啊的挂在嘴边,表那赤胆忠心,这差事且要不了你的命,好生做着便是了。” 宋长庚听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谈到这里,望了望时辰,也要近酉时了。赵仲虎便对二人道:“若论这金陵城里第一等好去处,自是富乐院无疑。待日后那些个部堂从京里还转,少不得要摆酒设宴,我就不抢他们风头了。今夜另安排了地方,也在那秦淮河畔,现下便先送你们去宅子安置,待入了夜,我遣人来接。” 第56章 行出值房,已是日影西斜,裴泠脚步顿了顿,朝赵仲虎递去眼色,他二人便朝廊庑下行去,谢攸识趣地拉上宋长庚走了另一个方向。 两人沿廊缓缓走着,裴泠把宿州礼教会一事的来龙去脉并审问张师爷的诸般情节一道与赵仲虎说了。 “杨延钊,杨阁老?”赵仲虎怪道,“可他没理由这么做,他为何要与你交恶呢?”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裴泠驻足,微蹙起眉头,“其他暂搁一旁不谈,单说一点,这事就不像他能干出来的,便偏是要做些勾当,以他的能力也该做得滴水不漏,叫人抓不着把柄,可他却找了个讼棍?他是觉得我查不出?还是觉得给的好处足让那讼棍宁可拼了命也不吐实?” 赵仲虎默然了一会儿:“或许不是杨延钊,是有人用了他的身份。” “你有猜测,是谁?”裴泠侧首问道。 赵仲虎也侧过头去看她:“你觉得杨延钊这人如何?” 裴泠缓缓道:“杨延钊当年以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本来不出意外,建德三十四年是能入阁的。不过因严词拒绝去内书堂教书,得罪了司礼监。他在太监堆里有一别号——端公,意在揶揄他这人爱摆谱端着。” 第59章 内书堂是内廷教习小宦官之处,由翰林院官员任教。从内馆出来的宦官,大多会分去司礼监或文书房,日后便极有可能跻身显要,成为有批红权的大太监,甚至日后提督东厂,当上首珰。“聪明”的翰林官往往将教习内书堂的机会视为捷径,靠这种特殊师生之谊而一路迁升的翰林官亦不在少数。 可那杨延钊就偏是不吃这套,不仅不当成机遇,反而大为反感,说什么也不肯去内馆。当年他的自命清高令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牧颇为不满,压了他几年,直到七年前王牧被圣上贬至南京任守备太监,杨延钊才得以冒头进了内阁。 裴泠又道:“杨延钊这人太正,有时太正跟太邪是一样的。” “至少他在操守品行上,你也是肯定的。”说着,赵仲虎叹了口气,“只是杨延钊远在京师固然可以洁身自好,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的,但他毕竟不是孤家寡人,北京找不着的贿门,自然会转向南京杨府。此番母丧丁忧,其实许多事连他自己也是回到南京才知道。” 裴泠略一思想:“你是指杨延钊的父亲?” 赵仲虎嘴里啧啧两声:“他那老父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背着杨延钊不知收了多少黄精白蜡,但话又说回来,毕竟也七老八十了,老头哪有精气神折腾这些。” 裴泠一壁听他说话,一壁自腿间抽出一把鎏金错银的匕首,但见她手臂打横,也没见那腕子如何翻转,就转出两个极利落的刀花来。 赵仲虎继续道:“我是怀疑他儿子。据我了解,杨延钊的儿子杨勉跟齐王十世孙朱际宗很是要好。讲起来,最让南京官员头疼的宗室,就是这齐庶族了。那帮被废为庶人的王孙公子,约束无法,滥交匪人,是实打实的南京毒瘤。” “杨延钊管束不了父亲,难道连儿子也管束不住?”言语间,她掌中匕首倏如惊鸿破空,听得一声闷响,廊下三丈外杏树枝桠应声而折,那匕首随即穿透后头那颗坠落的红杏,最后稳稳扎进树干。 “独苗一根哪!”赵仲虎嗤笑道,“杨延钊在北京做着朝廷栋梁,便是难得回来过个年,住不上五六日就走了,他那夫人守着偌大宅院,只有儿子做依靠,早宠得无法无天。” “你适才提起杨延钊的父亲,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裴泠敛下眼眸,“老头致仕前是不是在贵州任事?” 赵仲虎点头道:“只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好像是——”他努力地想,“贵阳府的推官?还是下面贵定县的县丞来着?” 裴泠心里已是想到了梅闻淙,这二人当年都在贵州任过事,会不会是有交情的?世间事,巧合多了也就不是巧合了。 “要我说,就是儿子坑老子。”赵仲虎笃定道,“宿州的礼教会十有八九是杨勉撺掇起来的,就是为了逼退你,不让你来南京。他和朱际宗闹出过不少事,一个是次辅独苗,另一个是落魄王孙,很多官司南京刑部不好判,只能压着不处理。你现在还想不到他为何要针对你吗?” 裴泠恍然:“热审。” “对喽!”赵仲虎打了个响指,“往前几年热审皆是我们镇抚司与南京法司会审,可今年正好是五年大热审,按例得守备太监会同三法司,且——” 裴泠接话:“大热审之差必以京师锦衣卫遣出。” “所以杨勉知你要来南京,他岂能不慌?你且拿热审去探他一探,他定会露出马脚来。”言讫,赵仲虎抬头看了看天色,檐外已是日落西山,“时辰不早了,学宪该等急了,我先送你们去宅子,有话我们晚间再细聊不迟。” 裴泠轻哼了声:“让他等上一等又有何妨?” 赵仲虎耳根子一动,从字里话间品出些古怪来,笑说:“这语气不大对,人家哪得罪你了?” 裴泠一面旋身往回走,一面道:“哪哪都得罪我了。” “我不信。” “爱信不信。” “脾气也还是这副臭脾气,没变没变。”赵仲虎嘿嘿笑着,举步跟上去,突然想到什么,“欸我说,你那匕首不要了?” 裴泠向后摆摆手:“送你的。” “送我的,你给我插树上??”赵仲虎想骂人,朝她背影喊,“你好歹也把刀鞘留下啊!这年头是时兴送刀不送鞘啊?” 尾音未落,金灿灿的刀鞘直直朝他脑门飞来。 赵仲虎伸手欲攫,怎料那刀鞘来势凶猛,早已不及,只得将身子斜剌里一扭,但见一道金风贴着他脑门“唰”地掠过,真是险过剃头。 下一瞬,那金镶玉嵌的刀鞘便“当啷”砸在青石板上,力道之大令它反弹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复又跌扑翻滚着蹦到丈许之外。赵仲虎定睛一瞧,鞘身纯金打造,上头嵌的那颗玉珠子被磕掉了。他忙不迭捡起来,迎光看一看,珠子里头竟还卧着道蜜蜡色的亮线。 这哪是玉呀,分明是一颗猫睛!海夷奇珍啊! 赵仲虎当即心疼得连连跺脚,扯开嗓子叫道:“啊!裴泠!你是要我命啊!” “自个儿功夫不到家,怨不得别人。”撂下这句话,裴泠就走没影了。 赵仲虎还兀自立在原地,两指捏着那颗猫睛,细看之下,更觉美得不像话,那道亮线倏忽缩成金丝一缕,倏忽漾作弦月一环,活泛得真如猫眼似的。转过一圈,发现被磕掉一角,口里又“嗳哟”个不止了。 * 从通济门至金陵闸是十里秦淮最繁华的一段,两岸河房,丽姝栉比,皆是文人骚客与达官贵人所筑,房值甚贵,江南贡院亦修建于此。每逢大比之年,数以万计的考生涌进南京城,遂在河畔催生了一大批书肆、客栈、茶楼乃至秦楼楚馆,每日里河上画船萧鼓,去去来来,自是热闹非凡。 礼部安排的下榻之所,与贡院隔河遥对,紧邻曲中妓家。那宅子不大,一进院落,却是小而精致。进宅门,东西两厢房,皆是绿窗朱户,正面厅堂,左右接抄手游廊,转出去一座水榭,雕栏曲槛,临河一面设美人靠,供人凭栏而坐。 谢攸走上水榭,暮色下的秦淮河被镀成一河流动的胭脂,水面金粉粼粼。两岸画楼绣幕,一转头,身侧朱柱凌霄花热剌剌攀着,一径蹿上碧瓦飞甍,金铃似的倒垂下来。 目之所及种种,皆将他看得呆了去,竟是不曾察觉侧边绣楼上有四五个曲中女子,凭阑也望着他呢。那一排纤纤玉手正摇着轻罗小扇,眼波相盼,不知在哝哝唧唧说着什么。见人移步要走,方才出声唤将起来。 “大人~” “大人,在这块儿唻!您抬头望望。” 她们素知这处宅子乃是礼部迎候京中贵人的官邸,却从未见过这般品貌的官儿。原先只道侧颜已是清俊非凡,待他闻声仰面时,但见眉若远山,目似含星,正脸比侧颜还要风流三分呢!众女儿家你推我搡地嬉闹起来,话儿也不说了,先自吃吃笑作一团。 谢攸被她们盯住瞧得颇有些不自在,打了个拱手,要往屋里去。 “大人,走这么急做什么唻?” “大人,您等一刻儿撒,听我们香菱姐姐说句话,再走也不迟哎!” “大人,这儿呢,奴家便是香菱。您阿欢喜听曲撒?奴家弹得一手好琵琶,最会唱两句小曲儿,来了金陵,哪能不听听南音时调咧?今儿个晚上您过来,旁的客人我都推得唻,就伺候您一位,弹一夜曲子给您听,阿好撒?” 谢攸听得一愣,那些女子说的是金陵官话,声调起伏,间杂着嘻笑声,像是一窝燕子在他头顶啁啾争鸣。要是不回话走了,也不对,会失礼,想了想还是决定回一句。 刚要开口,远远瞧见裴泠正打游廊走来,心下没来由地一紧,他也不知这层紧张是从哪儿冒来的,一下便把话头止了,就站着,等着她过来。 绣楼上的姑娘们也看见裴泠了,眼风扫见腰间那柄刀,原是认得的,正是锦衣卫所用的绣春刀。再观其打扮,心下略一忖度,便已猜到她是何人。彼此递个眼色,暗想着怪道这公子方才那般局促,原不是个当官的,而是她的相与。 裴泠站定在谢攸身侧,仰头朝绣楼上一望。 方才打趣人最厉害的那个香菱便起身,笑吟吟地上前,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姐姐,只是多瞧了一眼,您不会见怪吧?” 第57章 裴泠挑眉,笑了一下:“不是调戏?” 众姊妹早觑破她并非真恼,而是故意讨她们趣呢。香菱便作告饶状:“阿姐哎,下次再不敢嘞,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则个一回阿行啊?好嘛好嘛!” 最后那句“好嘛好嘛”就像裹着蜜糖在咬字,教人听了心里软。裴泠却是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香菱想了想,笑起来:“那奴家唱个小曲儿给阿姐赔个不是,阿行哎?” 裴泠故作思索,点点头道:“也好,唱个我听听。”言讫,就坐到那美人靠上去了。 香菱随即唤人去里间取了琵琶来,这边厢三四个姑娘,早笑嘻嘻地搬来几把圆凳,一字排在绣楼朱栏边。众人坐下,恰与对面水榭平台,斜坐美人靠的裴泠遥遥相对。 第60章 听得琵琶弦一拨,小调儿一起,一曲《挂枝儿》奉上。 “熨斗儿熨不开眉间皱。 快剪刀剪不断我的心内愁。 绣花针绣不出鸳鸯扣。 两下都有意。人前难下手。 该是我的姻缘。 哥。耐着心儿守。” 词儿虽浅,在香菱嗓子里一转,出来便是缠缠绕绕的春丝。 此时南京城的天空暗了下来,金陵的夜正在悄然铺展。秦淮河上游楫往来,船家渐次点了灯笼,初时两三点,继而蔓延下去,终成一片流光,宛若将九重天上的银河拽来了人间。 各家歌妓亦咿咿呀呀唱将起来,似在与香菱应合相配,正是:九天仙乐落秦淮,化入烟波漱流月。 谢攸探出头去望,两岸十里,卷帘窗开,河房各户焚的香一齐喷出来。月色烟光下,女郎们身穿轻纱衣服,软媚着人,或杂坐露台,或凭栏远眺,头上都簪着鲜花。秦淮风过处,茉莉花香漫透一河烟水。 一曲终了,香菱将琵琶放倒搁在腿上,忽而执扇指向谢攸。 “阿姐哎,你看他背着你瞎望八望的哦,眼睛都看得直了,阿姐把他招子摘唠,看他还胡乱瞧人不。” 裴泠正坐着,谢攸站在她后头。她闻言并未说什么,亦未回头。他心里却是咯噔一下,连连摇头否认:“没有!我没有瞎望。” “有有有!”绣楼上的姑娘们哄笑道,“我们都望见咯,你只管瞄对岸的小娘子撒,眼珠子都要坠到人家裙子上唻!” “冤枉,冤枉,”谢攸极力辩白,“我望的分明是对岸贡院!” “不看佳人,看才子?阿姐哎,那你倒更要多个心眼咧。”香菱以扇掩口,直笑得肩头微颤。 这壁厢谢攸是越描越黑,也不知话头怎叫她们引到这田地来,现在更是有口难辩,只得暗暗叫苦。 “呀,妈妈喊我们去见客咧,阿姐,改日再会撒。” 香菱一手抱琵琶,一手挥着扇子作别,众姊妹犹携着方才的笑闹余韵,你推我搡地往屋里去了。 人一走,谢攸便迫不及待地道:“镇抚使,我真的没有瞎望,是她们故意起哄,编排我的。” 他似乎是听见她笑了一声。 “你跟我解释什么?”裴泠说。 谢攸一下被问住,答不上来了。 她将身子一侧,倚在那美人靠上,依旧不曾转头看他,但这个角度他已是能将她侧颜瞧得真切了。 谢攸觉得自己近来是越来越不对劲了,只觉裴泠长得哪哪都好看。忆昔在京里,也是曾偶遇几回,那时只道她眉目间自带狠厉,叫人望之生畏。如今虽说多少还是有些怕的,但某种程度上其实又不算怕了。若心里当真惧她,还会作那般荒唐大梦么?这般想着,不觉耳根发热。 “她们调戏你,你还当真了?”说着,裴泠已是站起,旋过身,望定他了。 她的目光突然直直迎上来,令还在发呆的谢攸猝不及防。 “你又在脸红什么?”裴泠眉头一皱。 “啊?我有吗?”他摸住脸,“快夏至了,天真热啊,我这人一热就上脸。”那话音是渐说渐轻。 “离夏至还有大半个月。”她道。 “虽然还有大半个月,但这天已是愈发热起来了,哈哈、哈,呃……” “学宪,你不会是——” 话儿打住了,没再说下去,人却是越靠越近。 谢攸没有后退,仿佛被她的目光给钉住了似的,只痴痴地立着。这阵紧张之下,说话也打起结来:“我怎……怎怎么了?” “没什么。”裴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会儿,俄顷,将头一偏,“赵仲虎派的人到了,该走了。”言讫,旋踵,从他身前擦了过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手臂轻轻撞在他胸膛上,谢攸那一颗心,就扑突扑突跳将起来。 人已是走得远了,他匆忙转身四顾,去寻她的身影。 裴泠正抱臂立在游廊下同一锦衣校尉叙话,脊背挺得笔直,劲腰长腿。越看,便越觉得她只光站着就很是英气勃发了,再去瞄一眼那校尉,顷刻间便被她比了下去。谁说女子不如男? “还不来?”裴泠等得久了,扬声喊他。 “来了,我来了。”谢攸忙应声,随即提着袍,一路小跑过去。 裴泠心中暗道一句:真是个呆子。 * 两人坐在赵仲虎派来的马车里,一时无言,耳畔只闻得车辙轧过青石路的细响。 不多时,马车驶到聚宝门,那锦衣校尉一亮牌,负责城门守卫的亲卫军便立刻放行了。 车厢内寂然无声,无言得有些久了,谢攸便忍不住想寻个话头出来与她聊一聊。 “那个,镇抚使。” “干什么?”裴泠瞥他一眼。 谢攸鼓起勇气:“与镇抚使相识这些时日,不知私底下可否换个称呼?老是镇抚使来,镇抚使去的,倒显得生疏。”话甫道完,又怕她顶一句“谁跟你熟了”,遂抢在她开口前,先找个补,“其实在翰林院,我与几个相好的同僚也就当值时彼此以官职相称,下值后便兄弟相称的了,又何必终日拘着虚礼呢?你说对不对?” 裴泠无声地笑了一下:“怎么,你想叫我姐?” “……” 谢攸顿了顿,倒也不是不愿叫姐,而是怕这厢叫出口,那厢便真拿他作弟弟看待。若教姐弟名分落了实,他岂不更难了? “叫名字,可以吗?”谢攸试探道。 “随你。” 裴泠,裴泠,裴泠……他已在心里偷偷唤起来。就是连名带姓只有两个字,若是三字,省却姓氏只唤名,岂不显得亲昵许多? 这般想着,谢攸便又问:“你有小名吗?” 裴泠哼笑出声:“那是你能知道的?” “对不住,是我唐突了。”他马上低头赔罪。 裴泠没说什么,又过了不多大一会儿,还是回应了他:“我没有小名。” 马车正行在一段泥泞的乡野小道上,车身颠簸得厉害。谢攸面上只淡淡地“噢”了一声,心里头却是极美的,身子随着马车一荡一荡,如乘着云朵般飘飘然。 出了聚宝门少间,马车缓缓停住。随行校尉轻扣厢壁三下,而后将车帘掀起半幅,抱拳禀道:“二位大人,到地方了。” 若说内秦淮是达官贵人去的地方,那外秦淮便是平头老百姓的天地了。以城墙相隔,一脉流水,两处风光。一边是金楼粉台,笙歌彻夜,另一边则是市井喧阗,烟火人间。 在大报恩寺东侧,外秦淮南岸,有一块巨大的赤色岩石横卧水边,因河水在此回旋,故称为“矶”,裴泠与谢攸此时身处的便是这赤石矶一带。现下是夜里,瞧得不通透,若白天过来,放眼望去,沿岸满坡石榴花,丹绿掩映,最堪延赏。 临河有一些茶肆酒家,不多,入夜后来此处的皆是去船上吃河鲜的。在外秦淮,每日估舫、渔舟聚集,鱼虾新鲜,价格低廉。待运进聚宝门,到了内秦淮地界,鱼仍是那般鱼,虾亦是那般虾,盛入青瓷浅盘,切个花样,缀上嫩叶,价码便翻了两三番不止。 如赵仲虎这般又懂吃又会过日子的人,自然是来外秦淮的,今个赶早就包下了一条酒船,晚上特请他二人来喝酒吃鱼鲜。 那乌篷酒船就泊在岸边柳荫下,校尉在前头引着裴泠和谢攸过去。但见船头立着一梢公,弯腰解缆,在做开船准备。船尾灶台边坐着个荆钗布裙的船娘,脚边竹笼里养着白日里网的几条鳜鱼,船娘正借桅灯昏黄的光料理鱼鲜。 进到船舱里,见赵仲虎和宋长庚早已端坐其中。 那宋长庚竟是改头换面,身穿赤褐色常服,头戴盔帽,浑然就是一个锦衣校尉的模样。他望见二人入内,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裴泠打量他一眼,笑说:“穿上是有些样子了。” 赵仲虎拍了拍宋长庚的肩:“人靠衣装马靠鞍,明日去领一把腰刀佩上,就更像样了。” “不必去领了,”说时,裴泠随手解下腰间绣春刀,直接抛给了宋长庚,“就拿我这把。” 宋长庚仓皇接住,抱在怀里。要知绣春刀原是只堂上官才有的,非寻常校尉所能佩。他不知所措道:“我怎么能佩绣春刀?” 赵仲虎摆手笑:“你且收着吧!她这个人呵,两样东西是绝不缺的,一不缺银子,二不缺刀子,绣春刀她指不定有个三五把,豪气着。” 裴泠没理会他这句,而是对宋长庚道:“有什么不行的?就说是你们赵指挥使赏的。” 赵仲虎听了立刻眉毛吊起来,“欸”了一声:“我这怎么赏他?我的绣春刀不还别腰上呢么!” “谁不知道你有两把,”裴泠说道,“做指挥佥事时得了一把,升镇抚使又得了一把。现下并不要你真送,白给你添一个提携后进的名声,不好?” “什么好名声,你是搁这儿威胁我呢!”赵仲虎咬牙切齿一会儿,末了,没辙道,“放心,真提携,绝不糊弄。我说,你就这么不信我?” 第61章 裴泠望着他,笑了笑:“多年未见,交情淡了亦未可知。” “过命的交情,那是要带到坟里去的。”话语间,赵仲虎重重叹了口气,“你今个是真伤了我的心了,但我也不怪你,你就这臭毛病,谁也不肯尽信。” 谢攸方才见他二人这样犀利的言语往来,差点以为是要吵起来了,不由得捏着一把汗,神情都有些紧张。 赵仲虎转头瞧见他这样子,便借题给自己打了个圆场:“你看看,倒叫人学宪吓着了。学宪大人,您别见怪,我俩就这样,从前斗口角抡拳头都是常有的,今日不过几句顽笑话罢了。” 正说话间,船娘恰捧着托盘进来,布上四样时鲜小菜,众人便都歇了话头,依次围坐在四方桌旁。 忽听得船头梢公一声“开船啰——”,长橹入水,搅碎了一河灯影。 这一叶乌篷船慢悠悠摇开清波,沿着城墙根儿缓缓北行。 第58章 赵仲虎端起酒坛子倒酒,知谢攸不喝酒,倒也不强求,唤了船娘另给他上茶。 不多时,船娘便端了茶来,烹得上好的雨水毛尖用宜兴紫砂壶盛着,摆在一张小方朱漆桌子上,还倒扣着四个细巧的青花瓷小茶盅。 乌篷船儿慢慢而行,桌子上的菜肴也越摆越满。 赵仲虎吃得半酣,话匣子便敞开了。先说起老娘如今在宅子里含饴弄孙,时时与几个老姊妹摸牌听曲,日子过得如何畅快。又聊起他的夫人,出身簪缨世族,是个通晓诗书的大家闺秀,开年给他生了一个娃儿,胖嘟嘟的团子似的。复又感慨昔年在边关餐风饮雪时,何曾会想过能有今日这般团圆喜乐的好日子。说完了,笑一笑,表情忽而有些怪。 “欸,裴泠,”赵仲虎低着头,倏然道,“有话跟你说。” 裴泠抬首,等着他的后话。 赵仲虎咽了咽喉咙,头仍垂着,不去看她。 “我方才讲这么多,就是要你知道,我从没忘自己是从哪里走出来的,更没忘记如今这身锦绣,这碗安乐茶饭,是谁给我的。”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是你,我没忘。如果没有你,老子早死在河套了,我赵仲虎得一辈子记你的恩情!”说到后头,越来越激动,声音已如炸雷般响了。 语罢,他擎起碗仰脖猛灌,烈酒入喉,竟有半碗是泼出来的,喝完便将酒碗往桌上狠狠一磕,“喀嚓!”,碗底应声迸裂。 谢攸与宋长庚怔忡相顾,不知又是个什么情况,纷纷转头看向裴泠。 三人都看着她。 裴泠摇着手里的酒碗:“你想听我说什么?赵仲虎,少给我来这出。” “不要你说什么,老子就是心里憋得慌!日子好过了,人心却远了!”说时,赵仲虎扯松衣襟,通通气,心里头还是烦,又抬手重重一拍桌面,酒碗震得跳起,“你就当我灌多了黄汤在发癫,休管,任老子撒会儿鸟性!” 又听得“咣当”一声响,裴泠也是暴脾气,扬手就把酒碗砸在桌上,酒水洒了一片。 “别在我跟前撒野喷粪,”她喝道,“再嚷嚷一句,趁早夹了鸟嘴给我滚蛋!” 尾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谢攸是被这番话惊到了,他自是知道她的脾气,却是不知她真骂起来是这般厉害。转念又想到先前自己醉后使性谤气那回,她却只叫他回自个儿屋去发酒疯,从不曾这样喝骂过他。两相比较,可见她待自己还是蛮温柔的。 一下子,大家都无言。这当口,船忽然停了下来。少焉听见搭板子的声音,而后便是一阵脚步,帘子被掀开,探进来一张白净的脸皮。 来者穿一身红贴里,脚踏白色麂皮靴,是宫里内侍的打扮。一开口,也是细声细气的。 “哟嗬,各位大人,这是在唱哪出?奴婢打老远就听见哐啷啷砸碗摔盏的声儿了,到底哪个没眼色的敢惹咱们大人生气?” 赵仲虎看见来人,立马清醒了,赶紧起身:“嚯!这不是桂公公么?什么风儿劳动您大驾光临?” 那太监袖着手,笑答:“赵指挥使客气,是老祖宗早间得知二位钦差大人到了南京,心里头惦记着,这不,特命奴婢来问候一声。” 他言语间的这位老祖宗,说的乃是前司礼监掌印,现南京守备太监王牧。 南京守备虽名义上是司礼监外差,但实际却是内廷贵近者降贬暂憩之地,王牧也是因早年犯了些事被圣上下放至南京的。但守备中官作为三千里外亲臣,在南京的地位可不低,甚至可以说凌驾于文武官之上。故而王牧身边的一众执事近侍,便如眼前这位桂公公,在南京官场那也是能说得上话儿的人物。 那厢宋长庚退到了一边,谢攸也已起身,同桂公公作揖打了招呼。 桂公公笑吟吟地回礼:“学宪大人,奴婢常听老祖宗夸您是文曲星下凡,今日得见真佛,果然好个清贵品貌!” 谢攸谦道:“公公谬赞了,不过侥幸得蒙圣恩,当不起文曲星之说。” 这边厢都已问候过了,但见那桂公公身子一旋,面对仍坐着的裴泠,笑着要行礼。 裴泠一改方才冷脸,起身走过去,虚虚托起他。 “桂公公,怎还跟我见外上了?” “嗳哟,可使不得。”桂公公眼角皱起细密的笑纹,“如今您已是正经朝廷命官,该有的体统规矩断不可废的,教老祖宗知道,得骂奴婢不知尊卑呢!”说着,坚持后退半步躬身施礼。 裴泠受了这一礼。 桂公公起身,又道:“老祖宗还特命奴婢来给各位大人添几道家常小菜。”说着,侧首朝外唤,“来人!传膳——” 话音甫落,一行青衣小内侍垂首鱼贯而入,个个手捧朱漆托盘,先麻利地将席间旧碟撤得干干净净,眨眼功夫换上了一桌八珍玉食。 “二位大人且慢用,裴镇抚使,”桂公公微躬着身子,对裴泠抬手作请,“老祖宗正在前头画舫上候着,说要寻您说句体己话呢,奴婢这就伺候您过去。” 裴泠颔首道:“有劳公公带路。” 言毕,二人便一前一后走了出去,移步至另一条船。谢攸掀开半边帘子往外望,果见不远处有艘画舫,朱漆雕栏作围,舫首还立着个半丈高的芙蓉彩灯,端的金碧辉煌。 小船儿一径往那画舫划去。 “学宪大人,来来来,”赵仲虎在舱内扬声唤,“哥几个继续吃,这般好菜好肉可不能浪费了。” 谢攸嘴里应了声“好”,身子却没动。 俄见小船靠到画舫旁,早有数个内侍垂手侍立在雕栏侧,伺候二人上舫。待进到那琼楼玉宇般的船舱,便不见裴泠身影了。谢攸这才放下帘子,转身走了回去。 此刻那桌上早已摆开了席面,每一道都是精心摆盘的大菜,金陵烤鸭、醋搂鱼、驼蹄羹,还有火燎肉、酒腌虾、羊贯肠,摆得满满当当,连酒碗都搁不下。 赵仲虎便一手端酒碗,一手拿筷子,痛快地大吃大喝。转头还对宋长庚道:“甚么斯文体统皆丢了去,给老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活着才有劲儿!” 宋长庚其实也不怎么爱饮酒,但见上官这副架势,只得硬灌了一碗下去。 谢攸坐回老位子,扶袖执箸,开始慢条斯理地用饭。 赵仲虎刚吃完一个鸭腿,嘴边油亮亮的:“学宪大人,你别误会,方才说的那句话绝不是针对你,我们都是武人,粗俗得很,你且自在。” 谢攸那道温润的声线自一旁传了来。 “赵指挥使多虑,您不说,我都没反应过来。” “学宪,我看你也是个好相处的。”赵仲虎举起碗,朝他示意。 谢攸便把茶盅端起来,与那海碗碰一下,而后侧首,饮下。 赵仲虎干了一碗,说道:“你一路同她南下,肯定吃了她不少苦头,也只有咱们这般的温厚人,凡事不往心里去,才能跟裴泠相处得来啊。换作那玻璃心肝,谁遭得住哇,吃她一句呛,怕是气得半夜里也要从床上弹起!”言语间,自个儿先哈哈个不止。 谢攸也跟着笑了笑,而后说:“吃苦头倒是没有的,镇抚使待我很是客气。” 赵仲虎摆了摆手:“就剩咱哥几个,不扯淡。裴泠这人嘴毒,脾气不好,惯爱摆冷脸抖官威,偏你还奈何不得她,想当年哥也是被她折腾得死去活来。不过呢,话说回来,甭管这人有多难弄,她这个朋友是值得交的,刀架脖根不犯怂,关键时刻人家是真上啊!方才老子我没一句虚言,当年在河套,没她,我是真死了!” 谢攸闻言,立马道:“赵指挥使,展开说说?” 有些事情压在心里久了,借着现下这股子酒劲,赵仲虎便也一吐为快了:“建德四十年,鞑靼率兵四万经河套攻延绥,这事你们知道吧?说起来,其实洪武年间,朝廷也曾在河套地区设立过卫所,要是永乐皇帝没昏头,河套何至于如此?” 谢攸自是知道这些。永乐帝收缩防线,将边境上的孤立卫所向内迁移,最终导致在天顺六年,鞑靼开始侵入河套。 第62章 赵仲虎继续道:“河套三面阻黄河,土质肥沃,水草丰美,耕牧皆宜。鞑靼夏秋在河套放牧,到了冬春便经河套来抄掠三边。外人都道裴泠是在建德四十年春,随出京作战的五千校尉一齐来的延绥,其实不是,她前头冬天就已经在了。 “那时我是建安堡里的一名夜不收,在延绥做夜不收是要钻河套探鞑子营的,九死一生的勾当。也不是我自大,那凡是做夜不收的皆是营里精锐,身上多少么也是有股子傲气在。 “然后就有一日,堡里的把总把我叫了去,说是京里会来一个锦衣校尉,专管我们营堡的夜不收。我当时想,嗬!京里来的,可真了不起,区区一校尉,连河套的白毛风都没嚼过,竟能当我们夜不收的头头了。” 这时宋长庚插言进来:“指挥使,那你当时知道裴大人是女子吗?” “当时她是女扮男装的嘛!”赵仲虎说。 “那看不出来吗?”宋长庚又问。 “实话告诉你,”赵仲虎猛地一拍桌,“老子当时还真没看出来!” 这就让谢攸无法理解了:“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长得多好看啊。 “学宪,你别瞧我如今膀大腰圆,当年瘦得就跟个麻秸杆似的,”赵仲虎一指宋长庚,“便同这厮现在一般模样。” 宋长庚喃喃自语:“可我比你高。” “滚你个蛋!”赵仲虎扭头啐一句。 “然后呢?”谢攸迫不及待地想继续听下去。 赵仲虎呷了一口酒,接着道:“裴泠身量本来就高,我还得仰着脖儿跟她说话哩!穿上戎衣,嚯,走路带风,眼神也凶相得很,身上还常背一把死沉的铁胎弓,拉起来嘣嘣响,那手臂比我还粗!最多就是脸庞生得周正些,谁能料到竟是个女人!” 第59章 “然后呢?” 赵仲虎看着谢攸笑笑:“我说学宪,你倒是对她的事很感兴趣嘛!” 谢攸暗里心虚,面上不显,回了一笑,说:“哪里,我是觉着赵指挥使讲故事有趣。” 赵仲虎很受用,谈兴立马又高昂三分:“那不是我说,老子要是去当个说书先生,保准叫那帮听客连花生都忘了嚼!嘿嘿!” 说着,他喝一大口酒,咕噜咕噜漱了漱口,继续道:“言归正传,建德三十九年岁暮,裴泠果然来了我们营堡,打第一眼,老子就看她不爽!” “为何?”这次是宋长庚问的。 “你们可知边境的冬天有多冷?那寒风像箭一样穿透你骨头缝,马粪一出肛.门就冻成铁弹子!就这么冷,那群杀才官吏还要偷棉花!爷爷们在边关嚼冰饮雪,保卫家国,送来的棉衣袄子,塞破纸填木屑!士兵们手脚冻得梆硬,满腿长那黑红冻疮。” 赵仲虎果然很会讲故事,那二人听得全神贯注,身子都朝他微微倾了过去。 “夜不收是要轮流夜巡的,可京里来了人,不管几天几夜没阖眼都得出去恭迎。老子那日刚从河套鬼门关巡了三十里回来,破袄子上还挂着冰棱子,灶头热汤尚未沾唇,就被把总吆喝着去迎那劳什子锦堂爷! “第一面,打远瞧见,嚯,好大的气派,暖耳捂得严实,脖子围一圈狐狸毛,袄子鼓囊囊,外头还罩着锃亮齐腰甲。爷爷们搁那儿风雪里站着,又饿又冷又累,见了她这副样子能不冒火气?当下打定主意,必要给她来个下马威!也好教京里的锦鸡儿知晓,任你裹得再严实,来了边关,白毛风一吹,也要抖成筛糠!” “是什么下马威?”谢攸赶紧追问。 赵仲虎接着道:“爷爷们虽存了作弄的心,却也不敢真撕破面皮。倘若她一状告到总兵府,我们少不得要吃二十军棍,便也只能在饭食上耍些手段。头日晌午,故意将粟米饭刮得一粒不剩,单留碗齁死人的咸齑菜。第二日,再往那腌菜里撒三把粗盐,一入口就让她苦得吐出来。第三日,索性往里掺沙土马尿,这下别说吃了,一闻那味儿就作呕。到得第三回 ,肯定是要炸营了,将我们桌子全掀喽,瞠目红脸地骂:‘我吃不成,你们也休想吃!’”言及此,他倏然后锋一转,“你们是不是以为事情会这样发展?” 谢攸听得正认真,被这么一打断,都有些急了:“赵指挥使,你就别卖关子了!后来到底如何了?” 赵仲虎在那儿笑:“学宪莫急,先容你们猜一猜,讲故事有来有回的才有趣嘛!” 宋长庚倒很给面子,猜道:“到了第三日,裴大人看见菜里掺沙土马尿,便威胁道:‘正好教总兵大人来看看,营里每日吃的都是甚么猪食狗糠!’” “猜得好,但是错了!”赵仲虎似乎找到了某种乐趣,转头又兴冲冲地对谢攸道,“学宪,该你猜了。” 谢攸心中懊悔,早知方才就不说他讲故事有趣,现在还吊人胃口吊上瘾了。 “我猜,”他想了想,还是说道,“就没有那第二日第三日,第一日她就该掀桌子了。” “乖乖,”赵仲虎摇头拍掌,“学宪,还得是你了解她啊!也不知她怎么就猜到是我出的主意,径直走过来,劈手揪住我领口,喝问:‘是不是你干的?’老子还没回答呢,就把我饭菜全挥地上了!” 赵仲虎讲得起劲,另二人听得也是身临其境。 “甭管我们本来想做什么,这事她要是一开始就发作,就是不占理。只是没给她留饭,至于兴师问罪吗?有那么当上官的?还能不能收服人心?我们一帮兄弟,当场怒了,拍桌而起,撩袖子的,抄刀子的,铁桶似的把她围一圈。 “老子更是当即打掉她的手,腾地站起来,呔!就是没她高,气势上先输了一截,只得梗颈挺胸,往地上啐一口唾沫,再阴阳怪气她:‘弟兄们巡夜饿得肚皮贴背脊,忘了给锦堂爷留饭是我们的不是,可你一个做上官的,怎地心肠窄得跟针尖似的,至于么?忒也小家子气,倒像个还没出阁的小娘们!’然后我就那个笑啊,还捏起嗓学妇人腔调,嘲讽她不仅长得娘里娘气,连名字也取得娘里娘气。” “那她打没打你?”宋长庚问。 赵仲虎闻言,眉头陡地皱起:“你小子这话问得,我怎么听了心里有点不舒服?” 谢攸怕他跑偏了,出声提醒:“赵指挥使,言归正传。” 赵仲虎便喝了一口酒,清清嗓,继续道:“老子就看她邪邪地笑了一下,说:‘当我不知道,想给我立下马威?’爷爷我刚要拿话顶上去,陡然间,竟被她一把揪住了头发!”他用手比划着,“就像这样,往后狠狠一拽,这女人手劲忒大!脖子差点没给她拽折了,我光顾着扶脖子,还来不及挣扎一下,一巴掌就呼我脸上了!爷爷半边脸顿时火烧也似!” 这种情况当然是不该笑的,所以谢攸和宋长庚都忍住了,板住脸,装严肃。 “你看,你们听了也觉气吧!”赵仲虎为昔年的自己忿忿不平,“在军营里头众目睽睽吃巴掌,比刀劈面门还辱人!这能忍?老子绝不能忍,立马放话要单挑,老子要跟她真刀真枪地打上一架!然后,她说——” 另二人一口同声:“她说什么?” 赵仲虎似乎有些犹豫,顿了半晌方才开口:“她说,光打一架有什么意思,输了最多也就受点皮肉伤,问我敢不敢下赌注。她都这么问了,老子岂能怂?当下就应了!无论赌什么,爷爷我都奉陪到底!” 那二人又是一口同声:“那赌了什么呢?” 赵仲虎道:“那会儿正是腊月,每年腊月廿四日祭灶神,延绥大营会摆开全军大造饭,自总兵到马卒,全营所有人聚在一起吃饭。”言着,他哐哐给自己倒酒,顷刻两碗下肚,终于丢开了包袱,“裴泠定的赌注就是——谁输了,谁就在腊月廿四那日,全营吃大造饭的时候,当众吃屎!!” 这下谢攸和宋长庚二人是再也忍不住了的,全“噗”地一声笑出来。 赵仲虎一拳头砸桌子上:“我也真是受不了她了!怎么能想出这么个丧心病狂的赌注!” “那你赢了吗?”宋长庚憋着笑问。 赵仲虎啐道:“你觉得我当初要是打赢了,现在面对她还至于这么窝囊?” “所以你吃屎了。”宋长庚肯定地说。 “滚你个蛋!” “看来还是吃的真屎。” “屎还有假的?!” 谢攸起先抿嘴抿得辛苦,当下听得二人间这番对话往来,也实在憋不住了,哈哈哈地就笑出声来。 “笑、笑、笑!”赵仲虎瞪他俩,“风水轮流转,来日也有你们遭罪的时候!”言末,重重叹气,“总之,后来我在她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宋长庚又喃喃:“可能在很多人面前都抬不起头了。” 此言一出,赵仲虎便想起后来营里给他取的别号——屎老虎,他绷不住了,唾沫横飞:“你这厮鸟,闭嘴是会死啊?” “指挥使恕罪。”宋长庚拱手,把头埋在臂下,像是在忍笑。 第63章 赵仲虎不愿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总之,”他说,“这把算她厉害!” 谢攸眼睛亮亮的:“赵指挥使,请继续讲。” 赵仲虎被这道目光激励到了,讲得更加卖力。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后来磕磕绊绊地也就跟她相处下来了。她也确实有点东西,巡边不喊苦不说累,可以伏雪堆里,整日不动弹,皮囊里塞点干粮,便能在河套地界潜伏五六日。欸,我先讲明啊,爷爷我不是那等背后蛐蛐人的撮鸟,等下都是有话说话,实话实说。 “她这人么,本事是有,但小毛病也真不少!吃必要头等的,喝必要上等的,睡必得独占一间,让爷爷们十几个汉子挤一条通铺,翻身都费劲!当然,后来知道她是女人,这点爷爷我也就不说她了。”赵仲虎大度地刚摆了摆手,转瞬又气上了,“但让爷爷们这些汉子,每天给她浆洗洒扫,铺床叠被,这是不是过分了一点?!” 谢攸心想:他倒是乐意给她浆洗洒扫,铺床叠被,可惜她对他还是太客气了些。 “总归,”那厢赵仲虎总结道,“但凡有甚好处,若不先紧着她,登时就给你翻脸,你敢顶一句,巴掌转头就来!你们说说,这脾气,这脾气躁不躁!欸,你们别不信,可不是说她如今变文气了么,她从前骂人比爷爷我还粗。” 宋长庚轻轻地:“方才也是略有体会。” “呔!适才那点动静也算个鸟?不过砸了个碗,让爷爷夹了鸟嘴滚蛋,爷爷听着就像挠痒痒一般!”赵仲虎抬手将二人各点一下,“你们俩,现在是赶上了好时候,人么,终是要长进的,裴泠她也是成长起来了,不怎么折腾人了。” “赵指挥使,当年在河套,你说没她,你就死了,这事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谢攸按耐不住,将话头引到正题上来。 “哈哈哈!听上头了吧?不是我自夸,爷爷要么不讲,一讲起来比那说书先生还要强上三分哩!”说时,赵仲虎咳了咳,打扫好喉咙,复又开腔,“时间一晃到了年关,我们中国人么,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那些官老爷们,早半个月就诸事皆停了,我们守堡的军汉没法子,但也存着个念头,好歹叫弟兄们聚在一起,吃碗除夕的团圆酒。 “为这桩事,前几日我们巡边格外勤谨,知道那帮鞑子也在忙活他们的白月节。这白月节是鞑靼一年里最要紧的节庆,要祭长生天、拜祖先、奉火神,也是凑巧了,那年两个节就撞在了一日。当时我们心想,倒是终于能过个安生年了。 “谁承想还没开心多久,裴泠不干了,非要除夕当夜抽丁巡边,五个夜不收的名额,偏偏就抽到我!我都怀疑她是故意的!知道我白天守着灶火烤了一天的全羊,就待入夜后操刀割肉,大碗酒大块肉地快活,好么,吃她一纸军令,抛了热酒肥羊,要去冰天雪地的河套嚼风饮雪。可是后来啊,”赵仲虎正经了神色,“也是幸亏那夜裴泠坚持夜巡,我们出去不过十几里地,就碰到了鞑子!” 谢攸听得心里不由一紧。 “巡边碰到三五个鞑子原不足奇,我们有夜不收,鞑靼自然也遣斥候来刺探我们这边的军情。平日里撞见的,多唤作豁儿赤,是鞑靼各部贵酋子弟选充的大汗亲军。这起厮鸟能力强,但命也金贵,不会跟我们硬干,就专一探查大明的边关布防和粮草屯所。”言及此,赵仲虎话锋急转,“可那夜碰上的却不是豁儿赤!” “当时我们五个夜不收,加裴泠,统共六人六骑,刚巡到鄂尔多斯部地界,便来了乌泱泱一队贼獠奴,眯眼细看,竟是探马赤!不下百十骑的探马赤!这伙才是鞑靼营里的尖哨斥候,骑得快马,熬得饥寒,是鞑子突袭前派出来摸哨的先锋死士!” 明知是从前发生的事,明知她现在好端端地在前头画舫里,谢攸却在赵仲虎的话语间,后怕得心脏狂跳起来。 第60章 “那是在深夜,四野墨黑,还下着大雪,只有头顶上那轮月,照得些微光亮。人的视力极有限,我们夜不收虽眼力强,但在这种情况下,五丈外也全然模糊了,所以当我们能看清这队探马赤时,两边相距就仅有三四丈而已! “裴泠当即高喊:‘跑!!’我们五个夜不收立刻兜转马头,鞭子抽得噼啪乱响,一彪人马泼剌剌撞破雪幕,往延绥方向死命狂奔!身后鞑子也呜哇乱叫,扬蹄追上来。 “脚下是毛乌素沙地,这片沙漠有地下水,一入冬流沙冻成冰碛,飞奔的马蹄踏上去咔咔响,碎冰碴子溅起来跟刀一样,生生割得马腿鲜血淋漓,马儿吃痛,越奔越慢。鞑子的马到底比我们的要强悍些,距离在拉扯间越来越近。 “那时老子心肝都蹦到了嗓子眼,在马背上回身一觑,便见那群贼鞑子手里飞旋着套马索,唿哨着从两翼卷上来,我们两个夜不收的马头登时被索套缠死!鞑子发声喊,猛力一拽,二人连人带马砸在冰碛地上。 “不能看!不能停!老子只顾埋头死冲,但见一个鞑子遽然从斜刺里抄出,手中套索直取马首。爷爷我早防着这手,劈刀一斩,就砍断了绳索。怎料这当口,后头竟也奔上来一个鞑子,飞索凌空套个正着,死死勒住爷爷脖颈。那鞑子在身后唿哨怪叫,发力猛拽,我顿觉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倒翻过来,轰隆一声也掼在冰碛地上。 “鞑子们挥舞着刀子在狂笑庆祝,我赶紧仰头四顾,便见我们所有夜不收竟全数被鞑子围住,两个当即被挥刀砍了脑袋,热血喷溅,遇风即成赤冰。 “我竭力仰起脑袋去找裴泠,可下一瞬,那拴颈的套索猝然收煞,直勒得我双目暴突。身后鞑子发狠催马往回奔,竟将爷爷我当作取乐的牲口,拖死狗似的拖着玩。后背顿时剧痛不已,无数冰棱子尖刀也似扎进皮肉,四五丈长的雪道上生生拖出一条血路!任你是铜皮铁骨也熬不住这般酷刑,直痛得老子嗷嗷叫。 “就在这时,我终于看到她了,马被鞑子砍死,正滚在冰地上和一个鞑子白刃相搏。老子想喊她,奈何喉间锁得太紧,半字也挣不出,只得拚命伸手去抠地上冰刃,想试试能不能割断套索。猛抬头时,却见斜后方一个鞑子站在冰地上,举刀,摆好架势,就等着我被拖至跟前,然后一刀剁了我的脑袋! “老子心想:这回命肯定要交代在这里了。万念俱灰间,突然听得裴泠霹雳也似一声暴喝:‘虏贼!’我急扭头看时,便见适才那鞑子竟已被她制服了。 “她站在那鞑子身后,左手铁钳般扣死他下颚,用力往后掰,将他的脖子完全露出来,目光死死钉在我这处,然后抽刀,架在那鞑子脖颈上,刀锋慢慢划过去,压着喉结割入,咔嚓嚓碾碎软骨,再发力一剜,整条颈子齐根断,只留层后劲皮肉颤巍巍连着,颈血霎时喷涌而出。她缓缓移开刀,揪发提起头颅,笑着摇了摇,任那鞑子尸身软软滑落。 “整个过程,很慢,她的眼睛始终盯死我这边的鞑子,这是宣战! “拖我的鞑子当即勒马,所有鞑子都被激怒了,齐刷刷拔出弯刀,更有三五骑立刻张弓搭箭,几支狼牙箭破空叫嚣,直朝她面门射去。可他们不知裴泠弓法了得,只这样零散几箭,奈何不了她。她甚至还把手上那颗血淋淋的鞑子首级抛出去接箭,直气得那群鞑子哇呀呀乱嚷,瞬间全奔出去。留下的几个鞑子立刻下马把我们三个夜不收胡乱一捆,扔马背上,随即也追了上去。 “她没有马,根本跑不远,老子那时想:这不是在找死吗?就在这紧要关头,白毛风卷来了!你们知道边关的白毛风是怎样的吗?强风吹雪,那风里裹着冰砂子,啸如鬼哭神嚎。遇到白毛风绕是鞑子也走不得,所有人马急急收拢,慌奔到土坡后避风,个个扯皮袄蒙头遮面,直捱了三个时辰,白毛风方才渐渐息止。 “黎明时分,天已蒙蒙亮。我们仨夜里被这伙鞑子推到风口处当肉盾,差点没给冻死,神智正迷糊,听见那帮鞑子突然争嚷起来。做夜不收的多少也懂些鞑子语,那厮们是疑心裴泠已逃回延绥报信,怕失了偷袭先机。一通争吵,最后决定把我们三个夜不收先带回去严刑逼供。 “被抓到虏营的夜不收是什么下场?先割耳鼻挫你锐气,若不肯吐露军情,便阉了身子,赤条条弃在荒野,纵犬放箭当作活靶取乐!老子恨不得当场死了算! “鞑子们嚼完干粮,准备返回,照旧将我们掼上马背,刚奔出数丈,却见前头雪窝子里猛地窜起一个血人!鞑子们也惊了一大跳,急扯缰绳勒马。老子定睛一看,那血人竟是裴泠!再看旁边倒着匹死马,雪地上冻得梆硬几坨肚肠,老子就明白了:昨夜白毛风起,她剖开马腹,掏出内脏,钻进马肚子里避寒。好家伙,狠人啊! “说时迟那时快,听得‘嗖!’一声破空啸响,一支利箭正中为首那鞑子咽喉,箭上劲力将他掀下鞍鞯,钉死在雪地里。那厮座下马惊得嘶鸣人立,泼风也似向前狂奔。经过裴泠身侧,她就势抓住缰绳,直接翻身跃上飞马。 第64章 “众鞑虏见她又结果了一个,怒气冲天,举刀振臂,疯了一样往前冲。老子伏在马背上,被颠得胃里酸水直涌上来,恍惚间却见身旁鞑子接连栽倒。挣扎抬头看去,见前头是白茫茫一片树林,其中一棵树上赫然就立着个血糊喇的人影。那干鞑子发喊张弓,乱箭如飞蝗般射过去。你们道怎地?都差着三丈有余,射空了! “鞑子的弓射不着,裴泠的铁胎弓射得着啊哈哈!那把死沉的铁胎弓射程足有二百多步!老子见她站在那树杈上,手中不停,嘣嘣嘣嘣连珠箭发,天也!我都看不清她是怎么射出来的!动作快得好像那箭就长在弓弦上,一箭穿一个脑袋,直射得鞑子如下饺子般栽下马去。鞑子想催马近前射?呸!先射你个对穿! “爷爷我当时看得那个激动啊,扯开嗓子朝她喊:‘裴爷!老子服你了!以后专为你背箭筒!管够两百支!哈哈哈!’就这一轮箭雨过去,嗟呀!那群鞑子死一半! “转眼间,她闪身藏到树干后,老子知道,这是没箭了。那群鞑子见她弓弦哑响,纵马上去,听得噗噗乱声,霎时间将那棵树射作个刺猬相似。然后突然,她身子就慢慢滑下去了,老子心想玩完了,肯定中箭了。便有五六个鞑子跃下马来,提刀摸将上去查看。谁知距那树尚有三丈远近,猛可里闻树后弓弦震响,当先两个鞑子喉头迸血,被穿喉箭带得倒飞出去。 “原来方才她是蹲身下去偷偷拔箭,天也!草船借箭啊?老子当即大笑三声。正当时,她突然高喊:‘赵仲虎!给我绷紧了!’老子赶紧仰起脑袋,便见她弓弦上搭的那支狼牙箭,箭头已经对准了爷爷我。 “老子知道她要干什么,赶紧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拉线,嘣!下一瞬,那箭射断手上绳索,擦着老子屁股飞出去了。还好老子屁股绷得紧,只被削掉一小块肉。 “鞑子对她这招完全没防备,爷爷我就势滚鞍下马,割断俩夜不收兄弟的绑缚,我们仨当即杀了七八鞑子,加上裴泠在高处箭无虚发,百十骑鞑子被杀到只剩三四十。鞑虏这时也慌了,一个鞑子扛起死尸挡箭,埋头冲到树下,猿猴般窜将上去,裴泠当即弃弓挥刀。 “如今回想起来,仍觉浑身血涌,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可想而知老子那时有多激动。本来以为死定了,突然又有了生机,整个人亢奋到了极点! “杀!杀!杀!杀得眼前只剩一片血红,痛觉麻痹,灵魂脱壳,没有恐惧,没有迟疑。等重回神智,鞑子已经全倒在地上了。” 宋长庚:“那你们呢!” 几乎同时,谢攸:“裴泠呢!” “裴泠……她用右臂死死锁住一个鞑子咽喉,那鞑子挣不脱,猛然双脚跺地,将身子拔起,两只手向后乱掏,正好抓着她左臂,当即一手攥定上臂,一手反扳小臂,眼看肘骨就要被掰断,鞑子面皮胀作紫绛色,喉间嗬嗬作声,也要窒息而死了。” 谢攸:“说下去!” “那鞑子被她锁死了,她左臂也生生被那鞑子拗得反折,肘骨断了,绕是后来接好了,也是筋挛骨错,那左臂就再没法伸直,老子说要给她背箭筒,一次也没背成。”赵仲虎眼睛红红的,“她明明已经上了马,明明可以头也不回地逃出去,一路奔到延绥报信,不救我们才是对的,不然很可能所有人都死在这,信也报不出去。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不走?老子现在都想不通!那铁胎弓爷爷我都拉不开,不知道她到底付出了多少,我赵仲虎得一辈子记她的恩情啊!” 言讫,赵仲虎举起酒坛子猛灌,“砰!”地砸在桌上。 第61章 大家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赵仲虎才收了个尾:“鞑靼失了先手,只得收兵退去,待到他日卷土重来,三边各营堡早是刀出鞘箭上弦,严阵以待,哪还容得贼厮们讨得便宜?朝廷论功行赏,蒙陛下特擢,我们三个夜不收升为锦衣卫百户,当时弟兄们心里直嘀咕,怎的不给裴泠升个官儿?后来才知道,原来圣意是要让她攒足大功,好一步登天哩! “至于那之后的事么,你们也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言了。” 宋长庚由衷地:“这也是裴大人应得的。” 谢攸默了良久,终于开口:“赵指挥使,还有吗?” “啊?”赵仲虎不解,“还有什么?” 谢攸眼神尤为真诚:“常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卷书我倒是读了,但惭愧的是路却没行过多少。不怕你们笑话,从小到大长在京城,此番南下督学竟是头一遭出远门。方才听赵指挥使讲述往事,真真是波澜壮阔。在赵指挥使这般绘声绘色的讲述中,我恍若亲临其境,与诸位好汉一同经历了那段峥嵘岁月。赵指挥使口才一绝,比那说书人强上何止三分?简直教我听了还想听,怎么听都不够呢,还请赵指挥使再讲些其他,无论什么都好。” “嗳哟这这这……”赵仲虎被这一通夸得钓起嘴来,“学宪,你说得我都老脸犯红了。”随即身子一挺,坐得更端正,“那便再说些!” 他清清嗓,端起腔调:“话说当年,爷爷我还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厮鸟,众位已知,夜不收这营生,须是军中百里挑一的狠角色才当得,那现下便与诸位说说,爷爷我是怎地从那生瓜蛋子熬成了出入虏营如平地的夜不收——” 谢攸:“……” 时间过去,赵仲虎谈兴高昂,越讲越回去。从生瓜蛋子,讲到年少时如何横行乡里,再扯到出生时天有异象,算命先生批过,说他乃武曲星君命格,合该走戎马建功的路数。 谢攸已经把那紫砂壶里的毛尖茶喝了个干净,实在忍不住了:“赵指挥使,后来你们回到营堡以后的事,可否再展开讲讲?” 赵仲虎沉浸在说书人的角色里,大手一挥,道:“没得问题!” “刚回营堡那会儿是真憋屈!我们杀了百十骑探马赤,功是报上去了,可按规矩是要凭首级论功的,但你们想想,我们仨和裴泠彼时都成血葫芦了,只顾着玩命往延绥跑,一门心思要报信,生怕鞑子大军撵上来,谁还有闲心去割脑袋? “若是没拎回人头,倒也有另个法子,即有同行人作证,再教上官去验看战场尸首。这条道当时也走不得,各营堡都戒严了,把总及以上都不能出堡,可这功偏生记下了,你们道怎地?陕西巡按老爷一锤定音!如今回想起来,这条线牵得明明白白! “当年那巡按御史名唤张甫正,是杨延钊杨阁老的门生,那时节杨阁老刚入阁不久,圣眷正隆。你们瞧瞧,你们瞧瞧!所以我是沾了裴泠的光,搭了一趟顺风船哪。” 见话题终于掰正了,谢攸立即出声鼓励:“讲得好啊赵指挥使,恳请继续。” 赵仲虎闻言,嘴角那笑更是止不住:“咳咳,好好,咱们言归正传,且说我们仨夜不收刚回营堡那阵,真真憋屈出鸟来!因爷爷们一没拎回鞑子首级,二没上官勘验战场,只是彼此间作个证便把军功领了,且住!须得先说与你们知这功有多大。 “当年一颗鞑子首级,值五十两银!整整五十两啊!寻常军汉一年拼死拼活,不过挣得十五两饷银。我们不仅升官当了锦衣卫,更分得五百两赏银!四人一分,每人落袋一百二十五两!怎不教人恨得牙痒?” 宋长庚接言:“所以你们被作对为难了?” 赵仲虎啐道:“那帮厮鸟,碍着裴泠是京里来的,到底不敢跟她作对,可面对我们仨就不同了,明里暗里穿小鞋下绊子,甚么龌龊勾当都使出来了!那时节裴泠还在将养,爷爷们这般好汉,岂是做那等嚼舌根勾当的?咽下这口鸟气也就算了,谁承想,不知她打哪儿知道的,反正她是知道了,然后——” 谢攸立马倾身过去:“然后?” “然后她就炸了,左臂还不能动弹,就用右手抄起一根三眼铳抡过去,登时把人放翻了,此后便再也没人敢搬弄是非。有一句话如今说来,倒教人面上热剌剌的,罢了罢了,便说与你们听吧。”赵仲虎仰起头,笑得憨憨的,“爷爷我那时是头一遭教人护着,心里头还怪热乎哩!” 谢攸闻言,也低头笑了笑。 那壁厢笑着笑着,赵仲虎忽然又叹气:“裴泠这人护短,但有时护起短来,连原则都抛了!” 听见又有故事,谢攸立时抬首问:“这里头是……?” 赵仲虎道:“适才光说自个儿了,当年我们三个夜不收,一个叫覃松林,后来去了广东都指挥使司,另一个叫刘大蛟,随我一道来了南京镇抚司,去年管了一桩不该管的事,被革职为民了。” “何事?”宋长庚好奇地问。 赵仲虎接着道:“南京御马监假勘地之名混占庄田,已是世世代代的勾当了。太监那档子事我们锦衣卫素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南京镇抚司又不似她裴泠的北司,所下公事,可直接上请皇帝。我们的奏本须得过北京卫里那关,便是有心伸张正义,折子也递不到御前。 第65章 “大蛟那厮是个直肠子的夯货,为着丈人庄田被占,定要争这口鸟气,好么,便开罪了御马监。在南京地界上,得罪御马监那就是得罪王牧,你说还能落得好?只革职不问罪,已是万幸了! “这事裴泠知道,还没闹起来那阵,她叫我把事情先压一压,说她会有法子平息。可她说得轻巧,哪有这么好压啊?人桂公公接连三回上衙门吃茶,到第四回 ,老子实在顶不住了。她是神气,有皇上在后头撑腰,可在我们南京地界,不能跟王牧对着干,就是锦衣卫的原则!” 谢攸听了,倏地打鼻腔里哼了声:“那你之前说什么‘日子好过了,人心却远了’,要远,那也是你远,怎的反倒先拿腔作调地跟她发起脾气来?依我看,赵指挥使这分明是心虚了,变相地试探,想从她嘴里逼出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来。” 赵仲虎被他一语中的,表情有点难绷,眼神更是躲避,许久后方道:“欸我说学宪,你这人,你这人说话还怪直的,你们文人不是都爱拐弯抹角吗?依我看,你是跟她一起待久了,也染上这咄咄逼人的怪毛病了。” 谢攸回道:“我都是有话说话,实话实说。” 赵仲虎登时噎在那里,原来这话,正是方才自己亲口说出去的,此刻被原封不动掷回来,真是拿自家拳头堵自家的嘴。 这一下,二人就有些弄僵了。 “指挥使,”宋长庚打破沉默,“裴大人之前说过,我在她身边跟在你身边是一样的,可见她还是相信你的。” 赵仲虎闻言,低着头,更加不作声了。 “指挥使,我有一个疑问,不知当说不当说。”宋长庚又开口道。 “你说。”赵仲虎声调低低的。 宋长庚便问:“王牧不是被皇上贬谪来的南京吗?可见他已失了圣宠,你们为何还如此忌惮他?” “你这厮懂个鸟!”赵仲虎突然扬声,“王牧在太监堆里叫啥?老祖宗!如今司礼监里的掌事太监大半都得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干爹,而且你确定他是被贬?不是因为旁的什么?” “旁的什么?”谢攸被这个话题吸引过来,“赵指挥使的意思是?” 赵仲虎神秘莫测地:“你们难道忘了睿王?” 谢攸闻言一顿。 谈及睿王朱承昌,却须得从先太子朱衍徽说起。 衍徽太子乃是先皇后与圣上嫡出的长子,自落地时便册了储位,尊贵无比。可惜他先天怯弱,自小病不离身,堪堪十四岁上便薨了。先皇后原想再育一位皇子,奈何数年无所出。国储不可久虚,终究在文武百官的再三谏言下,依着“皇后无适,则择立长”的祖训,立了贵妃萧氏所出的皇子为太子。岂料天意弄人,立储未及一载,中宫竟传来喜讯。皇后怀胎十月,足月之后,顺利诞下一位皇子——这便是后来的睿王朱承昌。 睿王朱承昌幼时开蒙颇迟,众人皆道其天资平庸。岂料十四岁后,竟如明珠拭尘般渐渐显出慧光,不但学业精进,连气度也日渐显出不凡之相。若始终碌碌倒也罢,偏是这般后来居上,反教皇后娘娘心中愈发不忿。 圣上素来敬重皇后,对当今太子朱慎思亦未见分外偏宠,由是宫中渐起流言,人言藉藉,皆谓易储之事恐在不远。直到建德三十九年,圣心终定,敕令睿王赴南京就藩。同年,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牧亦遭贬谪,南下金陵。次年皇后崩逝。 谢攸恍然过来:“赵指挥使是想说,金陵王气?” “正是!”赵仲虎点了点头,“你说这事吧,皇上确实办得不地道,既做了决定,就不能再这样让人无端起遐想。我们大明开国以来,皇子就藩怎么都不该来南京。” “龙蟠虎踞金陵郡,古来六代豪华盛。大明亦定鼎金陵。”谢攸说道。 “嗳!就是这意思。”赵仲虎接过话茬,“让睿王就藩南京,难免不让人怀疑是圣心未绝,还留着后手。那王牧更是皇上打小使唤的大伴,真个是贬来南京吃闲饭的?还是留给睿王的人?” 谢攸正经了神色:“金陵王气之论,却也未必尽然。历来在此建都的六朝,皆无一善果,故而亦有一个说法:南京山形散而不聚,江流去而不留,非帝王都也。且纵使皇上将王牧留与睿王,又能如何?难道要待龙驭上宾之后,凭一纸遗诏更易储君,命王牧拥睿王北上争位?若果真如此,则朝野震荡,国本动摇,皇上再昏了头也不会行如此祸国之举。” 赵仲虎咂摸了一口酒,道:“学宪大人,圣心难测哪!” 第62章 裴泠掀帘一迈步进去,脚下踩到了一块软绵绵的绒毯,踏上去悄无声息,抬首便见一幅缂丝花鸟四条屏,那鸟儿眼睛皆用红宝石缀了,端的活灵活现。 转过屏风,前头是一张紫檀木镶螺钿的罗汉床,榻上歪着一位阖眼小憩的老内相。看他年纪,总有六七十岁了,满头白发,一根杂色也无,用一根青玉簪子绾了一个圆髻,梳得整整齐齐。这便是前司礼监掌印,现南京守备太监——王牧。 王牧听见声响,缓缓睁开眼。作为一个权势显赫的大太监,他的长相却十分和气,一张团脸,因上了年纪,皮肉有些松弛,却更显得慈眉善目。看见来人,眉眼间更是难掩笑意。 “公公。”裴泠唤了一声。 王牧并不起身,只将身子略略坐直了些,朝她招了招手:“好丫头,来。” 裴泠走上前去,桂谨恩猫着腰将一把小圆凳搁在罗汉床旁。 空气中氤氲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令人心安气静。 裴泠坐了下来,王牧拉着她,好生端详一番,而后悠悠地叹道:“连着给你去了三封信,总算是到南京了。这一晃儿,也有些年头了,唉,我这记性是越发不中用,是有四个年头了?” 桂谨恩躬身向前,声音放得轻:“您老人家是贵人多忘事,容孩儿斗胆提个醒,裴镇抚使前年开春来南京办差时,还特地到府上看望您老呢。那会子窗外的桃花,正开得热闹。” 王牧听了恍恍惚惚怔一会,随即轻轻拍着榻沿笑:“是了,是了,你这么一提,我倒是记起来了。那会儿丫头忙,待不得一盏茶功夫就走了,难怪我总觉是在梦里见过一般,虚飘飘的。” 裴泠回握他,向前微微倾身:“公公,我瞧着您气色倒比先前更润泽了些。近日来,饮食睡眠都还如意?” “如意,如意。在南京闲居无事,除了吃便是睡,每日里风平浪静的,倒是想寻些不如意来,却也难喽。”说着,王牧笑起来。 桂谨恩见时机恰好,便含笑插话进来:“老祖宗,您和裴镇抚使这般絮叨,孩儿心里欢喜,可这桌上的菜色经不起久放。您老脾胃向来弱,若是用了凉的,夜里又该不自在了,不若您二位先上桌,边用边叙?” “桂公公说得是。”裴泠站起身来,托着王牧的胳膊,“公公,我们先用饭,不瞒您说,今日奔波半日,闻见这满桌菜香,是真觉饥了。” “好好,既是饿了那还等什么,走,咱们动筷子去!”王牧高兴极了,拉着裴泠往桌前走,“你肯在我这儿安心用饭,我这老家伙心里不知多欢喜。来,咱们这就边吃边叙,再好不过了。” 桌上并无大鱼大肉,只摆着几样极清淡的菜肴。几盘时鲜炒菜,另有两个甜白釉的盖盅,桂谨恩走过来,扶袖揭开盅盖,是火腿鲜笋汤,汤色澄清,温温地透出热气。主食则是粳米粥,此外还有四碟小点心,枣糕、酥油泡螺、丝窝虎眼糖和裁松饼。 桂谨恩一边布菜,一边笑着道:“裴镇抚使您有所不知,老祖宗今儿个早起,一听说您到了南京,便巴巴儿地吩咐小厨房备下这几样点心。他老人家记得真真的,说您从前最爱甜食房这一口,您快尝尝,这手艺可还如当年一般?做这个的师傅,还是老祖宗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呢。” 裴泠闻言,便夹了一个酥油泡螺吃,笑说:“公公,我至今都记得,当年您总把甜食房的这些小点心用油纸包了收在袖笼里偷偷带给我,就这么朝着我悄悄一招手:‘丫头,快来,公公这儿有好东西给你。’我便撒开腿跑过来了。” 王牧接来话茬:“怎么不记得,还记得有一阵子,见你爱吃那减煠,便多带了几回,你还要冲我发牢骚:‘公公,您不能我说一句好吃,就天天只带这一样,再好的东西也禁不住这般吃法。往后我是再不敢说好吃了,一说,别的滋味儿就尝不着了。’”言语间,他已笑得双眼眯成了两道细缝,“这人上了岁数,就是爱回忆往昔,说来也奇,就这么与你絮絮说上几句,心里头便觉舒畅。” 桂谨恩盛一碗粳米粥摆在裴泠面前,说:“裴镇抚使,老祖宗可是打心眼里疼您。他老说,头一眼在宫里见您,就觉得投缘,那会儿您还是个半大孩子,就看出您性子里有股子韧劲,将来必有出息。如今您官拜北镇抚使,更成了外廷中独一无二的女官,回首更觉老祖宗当年真是慧眼如炬哪。” 第66章 王牧拿手点点他:“这猴儿崽子,当年见你练那铁胎弓,他还不信邪,在一旁念叨‘这能有多沉?’,结果卯足了劲一接,愣是没撑住,那铁家伙一下就砸脚背上,痛得他抱着脚原地直跳。” “嗳唷,我的好老祖宗,孩儿丢丑的事,您偏偏记得最真。”桂谨恩忙不迭地作揖讨饶,“您老人家行行好,给孩儿留几分颜面吧。” 王牧仰头笑了一会儿,转回脸来,神色又倏然转得黯淡,轻轻摇着头,叹息道:“想当年,你为了那张铁胎弓,可是下了死功夫的,谁想在河套遭了虏贼暗算,竟是再也拉不成了。” 裴泠搁下筷子,淡淡一笑:“铁胎弓虽是不成了,寻常弓倒也能拉得,如今也不在边关,又是太平岁月,正好偷闲。” 王牧见她搁箸,一拍腿,说:“瞧我,竟又絮絮叨叨上了,人一老,话就稠,饿坏了吧?快,动筷子,趁热吃。年纪大了,吃不了大荤,这些清浅小菜你别嫌弃。” “公公,您别说,如今我还就爱这一口清鲜本味。”裴泠笑道。 言讫,二人便开始用饭,桂谨恩则站在桌前侍奉,席间无话。饭毕,便有小内侍按序递上漱盂、茶水。 王牧依序漱了口,从托盘中取过一方温热湿润的白帕子,慢条斯理地印了印唇角,方又和裴泠说:“明儿个我叫人去玄武湖给你网上几尾顶鲜活的鲫鱼来,这鱼炖汤最是甜,还有灵谷寺的樱桃也正当季,叫他们挑那熟透了的,也给你送两篮来尝鲜。只盼着你这回公干不那么紧,能多住些日子,到了夏秋之交还能吃到大板红菱,爽脆清甜得很。丫头能呆到那时候吗?” 裴泠也接来那方叠得齐整的素白帕子,轻轻拭了拭嘴,回道:“怕是等不到秋日红菱了,处理完白莲教的事,我就得回京复命。” 王牧迟缓地点了点头,说道:“公干之余,若还挪得开身,就多来瞧瞧公公。我是越发不中用了,也不知还能见你几回。” 裴泠把手搭在他腕上,轻轻拍了拍:“您老福寿绵长,如今且莫思虑这些,只安心颐养,这见面的日子,长长久久,还在后头呢。” 王牧笑着道了两声“好”,尔后转头给桂谨恩递了个眼色。 桂谨恩会意,扭头朝门口侍立的小内侍努努下巴,随后同裴泠说:“老祖宗还怕您来南京带的银子不够使,这不早早备了一份,吩咐明儿个给您送过去,也好应个手头上的急。” 正说着,便上来两个小内侍,吃力地捧着两个朱漆描金托盘,上面各覆一方黄绫。桂谨恩走过去,将绫子都揭开,上头竟都是白花花齐臻臻的白银,十两一锭,摞得整齐,这两个托盘加起来便足有五百两。 “公公,我——” 王牧打断她的后话:“傻孩子,这些不过是公公给你买些零嘴的体己,值什么?你在外头当差,手头宽裕些,公公心里才踏实。收下,听话。” 裴泠倒也没再推辞,扬唇笑了笑,说:“好,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公公。” 桂谨恩朝后摆摆手,待那俩小内侍捧着托盘退下去,便转身奉茶上来,递与裴泠:“老祖宗在南京平日里难免寂寞,就盼着旧人能常来走动,自打知道您要来,他老人家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先前心头那点郁结,也都烟消云散了。” “哦?”裴泠接来茶,托在手上,抬眉道,“是哪个不知尊卑的竟让公公心下不痛快?说与我听听,让我教训他去。” 桂谨恩便道:“还不是官营织造那档子事么,那些机户说织造局挟朝廷之权威——” “闭嘴!”王牧面色一板,“休再提这些个琐碎!” 桂谨恩重重打一下嘴巴,低下头去,软着声气:“再不敢说了。” 王牧脸色略缓和下来,自嘲道:“我们这些无根之人,是最遭人嫉恨的,早些死了也好,落个清净。” “老祖宗,您怎么又说起这话来,”桂谨恩求助地看向裴泠,“裴镇抚使,您快帮着劝劝吧!” 裴泠唇角挂起个笑,缓缓道:“要我说,南京、苏州、杭州这几处,说是官营织造养活的,也不为过。江南若是没有官办织染局,丝绸业纵有繁盛,怕也成不了这等锦绣气候。朝廷压价采买,固然是剥了一层利,可也正因有皇家名头和规矩在,才引得四方商户如过江之鲫,纷纷来此扎根。这熙熙攘攘间,才有了后来的丝业公所和绸业公所,立下行规,将众人拧成一股劲,共谋生计。 “便再说这匠人手艺,若非宫里时时要些新鲜巧样,逼得他们绞尽脑汁去争奇斗巧,哪来什么苏样和宫廷样?这就好比没有那贯通南北的漕运,沿岸所谓的通都大邑,只怕也难有商贾辐辏、舟车络绎的繁盛气象了。而这官营织造也正是江南繁荣背后的推手,公公,这里头可不能少了你们。” “嗳唷,”桂谨恩眉开眼笑地,“还得是从您口里说出来的话,才能这般妥帖!我们底下人磨破了嘴皮子,也顶不上您这一番话管用。瞧瞧我们老祖宗,脸上皱纹都要被您这熨帖话给熨平喽。” 王牧笑得如弥勒佛般:“陛下倚重你,我是一点儿不诧异的,便是女子又如何?那些朝廷大员哪有你会说话,会办事。” 裴泠微笑着:“在公公您跟前,我自然样样都是顶好的。” “你这张嘴啊,真真能把坏事都说成好事,由不得人不欢喜。”王牧笑着笑着,忽地“哟”了声,“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絮叨半日,险些将睿王的吩咐给忘了。睿王让我告知你,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你呢,只是近来玉体欠安,唯恐将病气过给你,因而特地遣我来知会一声,等他大安了,便请你过王府一叙,也好解了这份挂念。” 第63章 夜气融融,四下一片静悄,惟听得车轮轧在土路上嘎吱嘎吱的声响。风不知起于何处,忽剌剌一阵过来,将车窗帘子掀开半幅。谢攸正端坐窗边,两只手握着拳搁在膝头,那眼风时不时地朝斜后方扫。 车厢一角悬着纸绢灯笼,光晕昏黄。裴泠抱臂坐于主位,背靠着车厢壁,如老僧入定般,身上那套劲装紧衬又利落,从他这个角度偷瞄过去,正好能看见那肩削背挺的线条。 他自以为看得隐蔽,却不知在裴泠眼角余光里是一览无余,等他第九次那样由下往上地觑过来,她忍不了了。 “你看什么看?”裴泠噌地扭头盯住他。 好巧不巧,这正是谢攸第十次瞄过来,于是他那未来得及躲闪的目光不偏不倚就撞上去了。 这一下,便如在国子监正好被先生拿住了错处,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只得慌忙垂下眼,假装整理衣襟,总之一副很忙的样子。 裴泠见他这般窘态,也不言语,把头转至完完全全地面对他,静静盯住他。 于是,谢攸脸上的红晕便更难消下去了。 他假意咳嗽一声,讪讪地撇过头,掀开窗帘去看外头的夜色,那幅窗帘正好把他的脸挡了个严实。 被微凉夜风吹得红潮褪去后,他方才放下帘子,挪挪屁股坐好。 “方才赵指挥使讲了些你们以前在延绥的事。”他说。 只听裴泠笑了一声:“讲他吃屎的事?” 谢攸也笑出声来:“你怎么知道?” “他那嘴里还能吐出什么好东西。” “其实……”谢攸喃喃,“也不止说了这件事。” “他还说了什么?”裴泠问。 谢攸便把赵仲虎言刚回营堡那阵子被作对的事复述了一遍,而后道:“他说那时被你护着,心里头还挺热乎。” 待他言毕,俄见裴泠将手撑在座位上,食指与中指在座板上交替叩击了一下。 听得“叩叩”两声。 “我的人做了错事,告诉我,我自有处置,但越过我,直接找他麻烦?”她没继续说下去,只冷冷地哼了下。 谢攸的心脏被那声“哼”牵动着,漏跳了一拍。他再次抬头望过去,她的目光向着前方,烛光勾勒她的侧脸,他眼中再也看不见别的了。 鬼使神差的,他问:“赵仲虎是你的人?”那我呢,我什么时候可以是你的人?谢攸在心里暗暗想。 然而这话听在裴泠耳朵里显然是另一个意思。 “慎言,没有谁是我的人,我和赵仲虎同是陛下的臣子,我与他也只有这一层关系。倒是你,近来跟我说话是愈发不知轻重了,当心祸从口出。” 谢攸低下头,暗里嘀咕了一句:“这不是刚才你自己说什么‘我的人’么。” 裴泠当即“嘶”一声,瞪他:“找打?还想被按痛穴?” 他闻言立马抬头,一耸肩,把胳膊递过去:“你按,你按。” 裴泠白他一眼,又问:“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谢攸失望地收回胳膊,而后将在船上与赵仲虎聊到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金陵王气?”裴泠蹙起眉,“你们胆子倒大,皇家事也是你们可以背后妄议的?” 第67章 谢攸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道:“这话我只告诉你,在南京我人生地不熟的,也就只信得过你一个。” 裴泠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话,唇角动了一下,看向他的目光里也带上了几分审度。 这当口,车轮正碾上一段乱石路,车厢顿时颠簸起来。谢攸侧坐在窗边,毫无防备,被这猛地一颠,便失了重心,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 裴泠探手攥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提,将他扶正。 谢攸顿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赶紧道:“这路怪颠的,我能不能坐你旁边?”又怕她让他坐对面去,急急补一句,“车轮在两边,车厢两侧位置定是颠得最厉害,你这主座上应是要好一些?” 裴泠在心里“呵呵”了一声,稍顷,还是向旁侧让了让。他即刻会意,抬起屁股坐过来。 马车主座到底不宽,容不得两人从容并坐,兼之石头路颠簸不平,车体晃动间,两人臂膀难免相触。 谢攸低声道了句“失礼”,向后靠了靠,并不是靠到底,而是令两人的位置变成她在前,他在后。 逢车轮轧过乱石,车厢猛地一震,她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后微微一仰,而他又正好卡在她能撞上自己的位置,故而马车每颠一下,她便如撞进他怀里一般了。 更妙的是,她又全然看不见他的神情,因着每一次即便是细微触碰,他也是忍不住地要笑。 一种得逞后的快乐,又怎能抑制得住呢?只期盼着这条石头路能长点,再长点…… “你怎么不用那沉香了?”谢攸在她背后,轻轻地开口说,“莫不是……怕因此落了什么痕迹,让别人发现我与你用了一样的香,而徒惹猜议?我明白的,若果真成了你的心事,那沉香我妥当地保管着,你随时可以取回。” 这话是越听越觉不对劲,裴泠扭头,语气不善:“什么乱七八糟的?送你了就是送你了,别给我磨磨唧唧。” “噢……” 她皱眉:“你能不能给我坐正?” 谢攸只得从她背后出来,规矩坐好,这时,马车恰好也驶过了石头路。 “王公公把你叫去,跟你说什么了?”他不甘心地又想琢磨些话题出来。 裴泠瞥他一眼:“瞎打听容易死。” 谢攸慢慢地抿住嘴。 见他终于没有了声响,裴泠深纳一口气,徐徐地从鼻息间吁了出来,而后抱臂,胳膊肘直接将他戳过去几寸,再阖上眼假寐,一副不怎么想理人的样子。 如此却也方便了谢攸,他放心大胆地盯着她瞧,心想:别人又怎么能发现她有多好看呢,别人能像他这样离这么近看这么仔细吗?显然是不能的。 裴泠的嘴唇动了。 “再看,眼睛挖了。” 谢攸捂唇咳两声,狡辩一句:“我是在看窗外。” 此时车身微微一沉,辙声渐歇,马车已抵聚宝门下。驱车的锦衣校尉跃下车辕,将腰间令牌掏出,递与守城官兵验看关防。 “帮我打听一个人,”裴泠倏然睁开眼,“杨延钊的儿子杨勉,他应该不是在应天府学就是在南京国子监,不拘什么事,但有所闻,一概报来与我。” 验看完毕,马车再度启行,缓缓驶过聚宝门深长的门洞,进入南京内城。 谢攸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自然而然地问她:“那我帮了你,有没有好处的?” “好处?”裴泠先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嘴角笑,“你想要什么好处?再给你买一件直身?” “我不要衣服。”他说。 “那你要什么?” 其实要什么他也没有想好,于是道:“先欠着。” 裴泠嘴角虽挂着笑,眼底情绪却全是对他的无语。 “之前我说欠你人情,来日要回报与你,你当时说什么来着?”她如数家珍般列举出来,“什么‘见镇抚使安然无恙已是对我最好的回报’、‘糖葫芦就当还我了’,还有什么‘我也讨厌别人欠我,一想到这世上还有人欠着我,就想让她立马还了’。先时说得何等慷慨大方,怎的如今帮我这点微末的忙却想要捞好处了?” 咳咳,打脸了,没事,装作没听见。 见他始终默不作声,裴泠便问:“学宪不怕我了?” 谢攸侧首看她:“我为何要怕你?” 裴泠似笑非笑:“我原以为你是怕我的。” 他镇定地道:“我不怕。” 耳畔突然嘈杂热闹起来,裴泠便将车窗帘子掀起,指尖一绕,挂到侧壁的黄铜帘钩上。 但见马车正行过一条临河的街,秦淮河畔人烟凑集,灯火照耀如同白昼,车窗框住一方夜色,一条条细吹细唱的船儿从窗边荡进来,又从窗边流过。 她不看他的时候,他便看着她。 秦淮河的烟火映在她的眼眸里,他的心跳在车轮声中清晰可辨,一声声,跳出前所未有的悸动。 “你应该讨厌胆小的人吧?”谢攸小心翼翼地试探。 裴泠看着他,笑笑:“可我也讨厌胆大包天的。” 四目相对。 “谁胆大包天?” “是有那么一个人。” “是谁?” “一个呆子。” “他怎么胆大包天了?” “你最近好像很好奇我的事?” 随着一声“吁——”,对话戛然而止。 马车停驻,整个车厢随之一晃,两人的手臂贴在了一处,隔着春日轻薄衣衫,能清晰感到对方肌肤传来的温热。 这片刻厮磨,久久的对视,令谢攸心跳加速不已。 锦衣校尉轻扣厢壁:“二位大人,到了。” 裴泠率先起身,伴着乌皮靴底踏在车板上清脆的一响,人影已闪过车帘,转瞬跳下马车,没入那宅邸朱门内了。 这一夜,是谢攸在南京的第一夜。 这一夜,他没有睡着,披衣来到水榭,独坐中宵,看秦淮舟行,听丝竹小唱,如梦似幻。 第64章 却说翌日正是谢攸走马赴任头一天,虽一夜未眠,精神头仍是极好的。天刚擦亮,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梳洗,先用青盐擦了牙,再用桂花胰子净了面,然后取来白鹇补服穿上,系好革带,两手抖一抖宽大的衣袖,又理一理脖间交叠的衣襟,接着回身郑重捧起案上那顶乌纱帽,双手托起,端端正正地戴在发髻之上。尔后移步至镜前,左顾右盼一番,抬手稍稍调整一下帽檐位置,复又打量半晌,自觉再无半点不妥,方转身出了门。 南京礼部安排的这处宅子,原本三进的正房被打通改作一个轩敞厅堂,只作会客议事之用。因此他与裴泠的卧房便安置在东西两厢,中间只隔着一方小小庭院。 那庭院当中掘了一洼池塘,几尾金鲤正在碧水中倏忽来去。池边上种着两棵石榴树,现下正值花期,浓绿丛中一抹抹红如火如荼地绽放着。 谢攸立在庭院里,微风过处,树叶窸窣。忽又听得那边屋檐上,传来几声“喵喵”软叫,循声望去,便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踩着瓦楞,一步一步,气定神闲地踱将过去。 舒服,真是舒服。 正欲悄眼向那西厢房张望,不防过来三五名仆妇小厮垂手侍立,齐声请问大人有何吩咐。谢攸忙敛了神色,挥手令他们退下。 人终于走光了,终于可以窥看一下对屋,没有动静,许是还睡着。想到今儿个下了值,回到这宅中便能见得她,谢攸便心情大好,不禁暗赞礼部这番安排真是样样妥帖。 这一进院落小而精致,便如一个小小人家,处处透着寻常日月的温馨与安稳。 那……是谁和谁的家呢? 他暗自窃喜,心下不由又畅快三分,徐徐仰起面来,将湛蓝天光收进眼底,随即又舒展双臂,补服的宽袖随风摆动,足下踩着青砖,慢悠悠地在原地转了一整圈。 舒服,真是舒服。 转完一圈,谢攸高兴了,提一提袖,旋身迈开步子。 走,出发!正式开工! * 因各处应试生儒人等,皆从提学官考送,考务繁重可想而知。作为南直隶学政,南京可谓是重中之重,要巡历的儒学统共有两处——南京国子监与应天府学。 南京国子监位于鸡鸣山下,玄武湖附近,也就是在内城最北边。应天府学则在秦淮河北岸的夫子庙,与江南贡院挨着。故而第一站,谢攸造访的便是应天府学,很近,穿过武定桥,对岸就是。 晨光熹微,他不由得立在桥上。 秦淮河还笼着晓雾,那河水绿波莹莹,映着两岸栉比的河房。放眼望去,有许多画舫系在岸边,纱窗紧闭,全不似夜间那般箫管喧阗,只偶尔有早起的船娘,在船头不慌不忙地扇着炉子,袅袅水烟升起来,漫入晨雾中。 今日谢攸穿的官袍乃是一套常服,青罗色,称得人更加清挺峻拔。那桥堍柳荫下,不知何时早已坐定一位丹青手,忙拈起笔,沾墨,走笔如飞,将这天地人烟偶成的妙景,细细收入画中。 第68章 谢攸自然是心情分外愉悦,然而那应天府学内的众生员,却是个个如临大敌。 提学巡历可不止是来巡一巡这么简单,一是来岁考生员,二便是来主持科考的。 岁考乃是对生员平日学业的一道关卡,优等者可升补廪生,劣等者降级或除名。至于科考那关系就更重大了,此考便是乡试的敲门砖,要是没考过,就要再等三年。而乡试阅卷,尚有十数位房官共同商议,独独这科考一事,取谁舍谁,全凭提学官朱笔一挥,再无第二人可转圜。可巧谢攸此次巡历,正是南京地区的科考之年,这一支朱笔,系着满城士子的前程性命,怎不叫人战战兢兢? 别说生员了,连考核地方教官亦是提学的职能之一。这不,谢攸刚下武定桥,远远就瞧见应天府学教授率领着全体训导官,按着品级,雁翅般列队在学宫门前迎候。 一见人来了,那一众官员立马迎上,呼啦啦围作一圈,这个道“恭迎学宪视学”,那个称“学宪一路辛苦”。谢攸逐一寒暄过来,不住地向左右弯腰,拱手还揖。 进到府学,两百余位生员业已严阵以待,他们头戴方巾,身穿襕衫,俨然一片青衿之林。见提学大人步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眼神里有敬畏,但更多的还是崇拜。 这也难怪,眼前这位年轻学政,早以其传奇般的履历震撼了天下士林——以奇童被荐为翰林院秀才,入北京国子监就学,年仅二十二岁三元及第,荣膺翰林院修撰,此次又领了大差,钦差提学南直隶。更不消说人还长得格外俊秀,在读书人的圈子里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谢攸这一日上午的章程,先是周览整个学宫,听教授将府学各情况一一细禀,随后升座明伦堂授课讲学,难疑答问,过得那叫一个充实。 一晃眼,日头已近未时,他这才得空用饭,刚挨着椅子坐下,便觉臀下有个硬物硌得慌,掀开座褥一看,两块大银锭子,估摸着每块足有五十两上下。 若说南京是此次提学巡历的头等繁华地,却也是那请托钻营的头等热闹场。南京生员里,贵家富家子弟比比皆是,这些公子哥是不怕使银子的,就怕自家那沉甸甸的心意,送得比别家慢了一拍而落得下风。 及至下晌,那手段更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说是金陵特色果脯,一端上来变成了一盘黄金珠子;说是馈赠经籍诗文几卷,打开一看变成了田地房产契。 谢攸:“……” * 时至傍晚,秦淮河上灯船毕集,一艘艘精巧画舫如约而至,六朝金粉地渐渐苏醒,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南京礼部右侍郎王简一下值,便提着点心来登门拜访了。 他面上笑呵呵的,不慌不忙地将点心盒子移过去些。那盒子底儿与梨花木桌面相触,竟发出“嘎”一声闷响,听来甚是沉重。随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盒盖一角,并不全揭开,只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裴泠往里溜了一眼,原是整整齐齐码放的柿子银。那银柿子做得精巧可爱,每个大概五两,一屉放十个,上下四屉,便是二百两。 “上差莫要错会了意,”王简笑容可掬,“下官不敢行那枉法之事,此物更非私情请托,是给您与学宪大人公差所用,权当六部的一点孝敬之心,还望笑纳。” 裴泠看他一眼,而后将手指点一点案,“笃笃”两声响。 “这算个什么?” “啊?这个……这个是给您与学宪公差——” 裴泠含笑睨着王简,打断道:“我说王侍郎,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钱财一事总得分清楚些。他是他,我是我,让我替他收下,算个什么?” 王简立时拍了嘴,说:“瞧我这张笨嘴,一急之下竟给说岔了。此物自然是专为您公务打点所用,干干净净,绝无半点牵缠的。至于学宪大人那处,下官明日定当另备一份,亲自送与他,断不敢再劳动您费心周转。” 裴泠这才点头:“劳驾王侍郎。” “上差哪里的话,下官可担当不起。这天色也不早了,万不敢再叨扰,您且安坐,下官这就告退。”王简作一揖,正要转身走。 “等等。”裴泠叫住他,抬手指向厅堂外的一众仆从,“我素日不惯人多,厨房里灶上的留下,门房留一个老成持重的,其余伺候茶水和洒扫庭院的,每日一早过来,将各处收拾齐整便回去。你现在就去把这事办妥当。” “是是是,”王简连连应声,“下官这就办去。” * 待到谢攸回府时,一切早已妥妥安排,一众仆人都撤了,整个宅子静悄悄的。 他奇怪一下,到底没想太多,因着心里头始终记挂着某个人,换下官服,胡乱用了些饭食便搁下箸去找。 不一时便找着了,人就在水榭,斜倚美人靠,前头圆凳子上摆了一篮子樱桃,正坐着吃樱桃呢。 这一瞧,谢攸眼睛都不会动了。 只见她穿着件月白绫子的斜襟薄衫,再寻常不过的样式,连点缀的绣纹也无,下头衬着条湖水蓝百迭裙,裙裾安静地垂着,一头青丝用一根玉簪子随意挽挽,整个人清清冷冷的。 忙乱了一整日,及至归家,见此情此景,便如沐了一场春风润雨,满身的尘嚣霎时间涤荡得干干净净了。 “在吃樱桃呢?” 言语间,谢攸走近,极其自然地在她身侧挨着坐下了,然后往那篮子里一捞,信手拈起一颗樱桃吃起来。 一声轻不可闻的“呵”自某个人唇间滑出。 裴泠半侧过脸看一看他,有些搞不懂他如今这份熟稔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我都给你打听好了。”谢攸转过脸来,也看向她。 “你说。”裴泠道。 “那杨勉原是在府学的,不过前些日子无故辞了学,听闻是被杨阁老拘在家中。打听了一圈,都言他不学无术,是借父亲威势冒占生员名额,平日里横行霸道,且时常与齐庶人朱际宗厮混一处。” 裴泠没说什么,只道:“好,多谢了。” 谢攸便问:“你打听他做什么?” “不做什么,”她说,“我谁都打听。” “也是,你执掌北司,自是什么都得知道。那……”谢攸托长了声气,顿一顿,轻声地问,“你也打听过我吗?” 裴泠的眼风慢慢扫过去,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周遭的声息,仿佛都沉了下去。 “这个……我的意思是,毕竟我是你同行之人,好奇一下,应是人之常情吧?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 “所以,你想我问你什么?” 谢攸闻言,心口仿佛被什么撞一下,酥酥麻麻地发颤。 只是这么被反问了一句,已教他慌乱起来,不,不,也许不能说是慌乱,不如说是一种隐秘的兴奋,好似是两根游丝,于空中悄然搭上了,虽不可见,他却分明感受到了拉扯。 这般想着,谢攸抿着嘴笑了,实在忍不住,只得抬手抵鼻,轻咳一声,顺势别过头去,假作专注地望那秦淮河上风光。 金陵不愧是金陵,真是哪哪都美呢。 第65章 天际最后一抹霞光隐去,听得灯船鼓声一响,秦淮河次第亮起,两岸河房帘幕高卷,箫管悠扬,夹杂着珠翠笑语,声色繁华。 两人仍坐于美人靠,谢攸周到地把樱桃去了柄,放在小碟子上递过去。 裴泠莫名其妙地看他:“做什么?” “我洗过手,干净的。”谢攸展开笑颜,眉目清朗。 “哟哟,这般与阿姐讨个好?樱桃蒂儿有甚摆弄头,又不是剥葡萄皮咯。” 两人闻声,抬头往隔壁绣楼上望去。 香菱与一众姊妹正凭在朱漆栏杆上,朝这边笑语。一个个衣裳楚楚,打扮得粉妆玉琢。 “阿姐哎,你听我说,昨夜间他偏生独自在这水榭里坐了一通宵,现在又跑来与你献殷勤,莫不是背地里做了甚么亏心事?待会儿归去,阿姐你须得好生拷问唻。” 谢攸听了这话,登时一个头两个大,他都不知自己到底何时何处开罪了这些姑奶奶,怎的总要来作弄他呢? “阿姐哎,你回头瞅瞅!”香菱执扇点他,“那脸上已显出心虚样了撒,活脱脱是心里有鬼哩!” 谢攸实在是惹不起,趁裴泠还未回头,赶紧连连朝她们拱手作揖,恳求放过。 见他作出这般没骨气的讨饶样,早引得香菱一行人笑个不住,又见他如此讨喜,心肠也早软了,便帮他道:“你个呆郎!阿姐在外操劳了整日,那腰肢早僵硬了,还不紧着上前与她捶捶捏捏,松散松散。” 谢攸一听,心想还有这种好事? 裴泠开口道:“你们刚起身?” “可不是么,”香菱摇着扇子,笑回,“这行当日夜都是颠倒过活的,此刻偷闲出来吹吹风,等会便要赶场子去了撒。阿姐,你说说,这时候的秦淮河是不是最好看的啊?再晚么就要乱哄哄的了,一帮皮五辣子,喝得二五郎当的,吵得么魂都没得,烦得要死,还是这刻儿最好,安顿得很。” 第69章 裴泠笑一笑,问她道:“樱桃吃不吃?” “吃的呀阿姐。”香菱甜甜地笑起来,“你等下子噢,我取根索子就来。”言讫噔噔噔地跑进屋里去了。 不一时,取了绳索来,随即朝水榭那头抛将过去。裴泠见了,起身拾起绳头,在竹篮提梁上绾结,而后向上略一举送。香菱会意,轻挽绳索,将那篮子小心翼翼地吊上来,捧在怀中,侧身去唤姊妹。 “你们在那块唧唧哝哝什么东西啊?还不快来吃樱桃。” “来喽,来喽。” 还在应着声,人早已是围拢过来,三五只玉手向篮中捞去,嬉嬉闹闹一阵。 香菱一面护着篮子,一面跺脚:“慢点撒!稳当点哎!你们这帮活土匪!” 等到姊妹们都吃得心满意足,她这才探手拈起一颗,送进口中品尝,轻轻一咬,那甜味就化开了,真个好吃。香菱便问:“阿姐,你这樱桃在哪块买的啊?甜到心里头唻。” 裴泠答说:“是灵谷寺的樱桃。” “灵谷寺的呀?那是专供王公公的嘛,乖乖,有钱也没处买哎!今个真是沾阿姐的光了,我们也来当回贵人撒。”言语间,香菱又吃了好几个,直到篮底零落,方才停手,兀自道,“我要省几个给妈妈吃,拍拍她马屁,叫她好多疼我一点。” 裴泠不由得笑在面上:“我那里还有一篮,待我回头取了来,你便孝敬给妈妈,好叫她往后多多疼你们。” 香菱闻言高兴道:“阿姐你太好喽!请我们吃这么甜的樱桃,我有个曲子,非弹给你听不可啦,昨个才学会的,新鲜得不得了!哪个都没听过呢,你是头一个!”说着,又噔噔噔地跑进屋去了。 没一会工夫回来了,怀里搂着个琵琶。刚坐下,架势摆好,忽而又柳眉一蹙,调高嗓门,指着谢攸说:“后头那个呆郎,阿姐在这块听曲,你还不赶紧过去捶捶肩捏捏腿,一点眼色都没得嘛!” 谢攸一直沉浸在她们的趣谈中,忽闻一声提及,先怔了一怔,然后茫然地点了点自己。 香菱笑嗔:“不是你是哪个啊?个呆郎,望不见阿姐都坐那边等啦?麻利点!” 他闻言扭头,恰见裴泠闲倚朱红美人靠,也就在同一刹那,她的目光不期然地投来,两人的视线冥冥中牵到一处,系住,定在了空中。 这个心啊,真是跳得砰砰砰砰响。 谢攸大气也不敢出,慢吞吞移步近前,不过几步距离,却似走了许久。 那处香菱春葱似的手已在弦上轻拢慢捻。此时皓月东升,满河灯火,两人之间的距离,亦在琵琶声的掩映下,渐次缩短。 终于站定在她跟前,谢攸喉间不由自主地滚了一滚,眼风悄悄朝她脸上掠去,见她并未作声,便屈膝蹲了下来。右膝着地时,那袭鸦青月白交织袍幅便随之拂展而开,散在地上。 裴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做什么?”她问。 谢攸仰起脸来,眼眸映着秦淮河的流光,就这么直直地迎上去。 “我给你捏腿,”他顿一顿,以请求的口吻,“好不好?” 话音甫落,还未有回音,那手却早已试探着爬上来了。 他的目光凝在她脸上,窥探她眉间眼角每一丝细微动静,却终是不敢造次,只将手虚虚悬在裙裾边。 风来,裙浪轻柔地拂过掌心,他下意识地屈指一捉,不料捉了个空,只在掌中留下一阵空捞捞的痒意。 两人始终对视着。 却见裴泠弯下了腰,以手背支颐,好整以暇地应对他的目光,直到见他乱了方寸,不经意间往后退了一退,这才噙着笑意,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 “大胆。” 谢攸见她含笑吐出这二字,那心口里便如同揣了只活兔,怦怦然地要撞出腔子。 是的,他大胆,他已经胆大包天了。 这时,琵琶声如幽咽流泉,渐缓渐轻,忽地铮然一响,四弦一声如裂帛。香菱五指轻轻按住微颤的琴弦,曲终音绝。 “阿姐,我弹的这曲子,韵味如何撒?阿好听啊?” 裴泠闻言侧头仰首,扬唇一笑:“这般好听,竟是才习得?” 香菱听罢,咯咯笑不住:“阿姐,你也太会讲话啦!再给你哄两句,我都要晕淘淘了。” “今日耳福不浅,自然也要投桃报李的,且稍等一会,我去去就来。”言着,裴泠站起身。 谢攸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视线便不由得随之往上抬。 她静静立着,垂眸看他,眼底有笑。 “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由着人捉弄么?还不快起来,傻的?” 语罢,裴泠便抬步绕过他身侧,径直转出水榭,沿着那游廊,往宅子里去了。 待看不见人影,谢攸这才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身子,缓缓站起。 那厢香菱在绣楼上,早已将方才种种尽收眼底,见他此刻一脸呆怔,忍不住又想打趣:“你完了唻,阿姐不给你碰了,今晚要睡地板了撒。” 谢攸闻言,转身看向绣楼,恳切道:“诸位姐姐,下次可帮着点吧,千万行行好,别再给我设圈套了,先谢过诸位姐姐,小生这厢有礼了。”言讫,直接躬身一揖到底。 香菱笑不可仰,举起扇子,隔空戳他:“嗳唷,你个没良心的,我没帮你啊?刚刚才帮过你的撒,自家没得本事赖哪个嘛!个呆郎,阿姐讲不要你碰,你就歇气啦?合该学点狐媚子手段,黏上去蹭呀,糯话学起来呀,好话递过去呀,阿懂啊?” 谢攸赶紧上前一步,又一个长揖:“还请香菱姐姐赐教。” * 去不多时,裴泠折返回来,左手拎着一篮鲜灵灵的樱桃,右手则提着个点心盒子,将两样物件儿都往那美人靠上一搁,随后揭开点心盒的盖子,从里头随手捞起一个,唤了声香菱,扬声说:“仔细接稳了。” 尾音未落,那东西便脱手向上抛去。 香菱见那物飞来,口中“嗳呀”一声,慌手忙脚的,竟没接住,“咚!”地落在楼板上。她俯身拾起,拿起一瞧,不由惊道:“呀!是柿子银!” 但见这柿子银做得实在精巧,形态饱满可爱,大小恰好盈盈一握,又因是实心银锭,握在手中沉甸甸的,真叫人爱不释手,忍不住看了又看,摩挲再摩挲。 裴泠复又从盒中摸出一个,放在掌心掂一掂:“还有呢,接稳了。” 转眼间,那柿子银便一个接一个,划着一道道银闪闪的弧线,直往绣楼上飞去。这下可惹得小娘子们又笑又嚷,一个个踮着脚尖来接,乱作了一团。 “阿姐,好阿姐!抛到我这块来哎!” “休要听她的,她袖子里藏三个了啦!阿姐,我还一个都没得,快偏心我一回撒!” 姑娘们的娇声软语夹杂着一串串如银铃似的笑,跳跃到空中,打着旋儿,轻飘飘地渡了河,吹送到对岸歌楼彻夜的声浪里,交织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 谢攸本站在那儿旁观,冷不防裴泠也扔给他一个柿子银,忙不迭伸手兜住,便想往绣楼上抛。 “抛什么,”她叫住他,“这是给你的,当你帮我打听杨勉的酬金。” 他闻言,不假思索地说:“那我不要。”语罢,扬手便抛了上去。 裴泠轻笑道:“你这人情我还还不进了?” 谢攸看着她,很是理所当然:“还人情,当然得看对方想要什么,若我求的是梨,你予我以桃,这哪里是还人情,分明是自顾自地还个心安罢了。” 裴泠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终是欲言又止,偏过头去,哼地笑出一声。 柿子银如金珠落玉盘般接连飞入绣楼,很快,点心盒子四屉空空如也。 “柿子柿子,事事如意,这个讲头多好啊。”香菱口中兀自道着,而后握住柿子银,高举双手,向着裴泠挥了又挥,“阿姐,事事如意呀!” 裴泠也笑着回挥:“你们也事事如意。” “阿姐,明个晚食不要叫厨房做了撒,我来弄给你吃,我烧菜味道摆得不得了的!”香菱骄傲地抬起下颏。 谢攸搭腔进来:“我也有份吗?” 香菱笑声琅琅,重重道三声:“有有有!” 远处游船往来,踏波乘浪,十里秦淮,千盏明灯竞放,那满满一篮子红艳艳的樱桃,便在这片绚丽的夜色里,缓缓牵引而上。姑娘们伏在朱栏边,探出半张俏脸,望着那篮子樱桃一点点升高。 两岸笙歌不绝于耳,谢攸扭头深望着她,只觉自己从未这般开怀过。这份欢喜是那样饱满,几欲破腔而出,整个人也随之变得轻盈无比,只需一缕晚风,便可飘飘然地飞将起来。 这一夜,是他在南京的第二夜。 这一夜,他还是没有睡着,到底不敢再去水榭独坐中宵了,便躺在床上,时而呆望床顶,时而蒙着被子偷乐。 第66章 节序推移,时近夏至,昼晷渐长,天才破晓不久,已是阳光遍洒。裴泠步出宅门,却见前头路边有一架玄青马车静静候着,一位身穿半旧栗色直裰的老仆双手交叠立在车辕旁。 第70章 老仆见人出来,先躬身规规矩矩作了揖,方上前两步,道:“镇抚使大人,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叙。” 裴泠将目光往那马车一溜,便见车辕处悬下来一块小木牌,上头刻着一个“杨”字。 杨府,杨延钊,她心下略一思量,便点头道:“好,劳驾了。” 杨府坐落于尚书巷,此巷旧名崇礼街,自吏部尚书崔璟致仕后,因其一生清正,泽被乡里,百姓们无不感念他的好,便将那“崇礼”二字渐渐搁起,只唤作“尚书巷”了。而杨延钊娶的正是崔公的曾孙女。若论起来,杨延钊原是崔府赘婿,昔日也一直居于岳家府邸。直至后来官场显达,方在崔府左近另辟府邸,自立门户,故而仍在尚书巷内,与崔府相距不过百步之遥。 这尚书巷一带,与六部衙署就一街相隔,更兼皇城在望,是南京城里冠盖云集之地,离秦淮河畔亦是不远。马车一路轻驰,转眼便入了尚书巷,先自那崔府门楣前经过,行不数武,缓缓停于杨府阶前。 与勋贵之家相比,杨府门庭不算轩敞,只算得一处寻常三进院落。老仆躬身引路,过门房,穿垂花门,但见内院青砖墁地,不设假山池沼,只种了两棵橘子树,一派洗尽铅华的素净。 “这两棵橘树是从苏州洞庭山移来的,品性较金陵本地产的要香甜,只是成果晚,须待秋天才能食。它这果皮也自有讲究,炮制成陈皮,用来煮茶入药,都是极好的。” 裴泠循声望去,只见中堂内一位人物缓步踱出,年岁五旬上下,一袭青色交领道袍,身形清癯,虽两鬓已渐染风霜,眉宇间却毫无暮气,整个人气度沉稳,如古松寒梅。 “杨阁老。”裴泠弯腰作揖。 “裴镇抚使,”杨延钊回一礼,侧身抬手,“有请。” 晨光漫入中堂西侧的茶室,二人相对而坐,一只锡壶架在红泥炉上,壶嘴正吐着细细的白气。 俄顷,杨延钊执起素白方巾覆于锡壶提梁,稳稳提起,滚烫的热水注入紫砂壶中。随即他又拈茶入壶,静候三息,将初润之汤倾入茶海,再重投壶内,复待三息,出汤注入茶海,最后执起茶海,分汤入盏,动作如行云流水。 “金陵人饮茶,都道宜兴的青叶、雀舌好,或是越之龙井、吴门之虎丘佳。我却独好陈皮的苦、辛、温,然此物性烈,非什么茶都相宜,须得茶性醇厚,既能托住它的香气,自身风骨又不至被掩盖。老夫遍寻诸茶,也唯有这武夷茶,最合其三味。”说时,杨延钊一手端起茶盅,一手托住盅底,转递出去,“裴镇抚使,请用茶。” 裴泠双手接过,品了一口:“陈皮与武夷茶融合得恰到好处,苦中回甘,辛后生津。” 杨延钊含笑点头,又闲谈道:“说来这橘子,世人食其肉,尚觉不足。皮要制成陈皮,可烹茶,可入药,又嫌橘核碍事,如今市面时兴的,竟都是无核的品种了。” 裴泠先是笑一笑,而后默了会儿,便开门见山地问:“未知杨阁老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二字如何敢当?”话语间,杨延钊复又执起紫砂壶,自然不过地为她手边茶盅续上,“老夫如今丁忧在家,不过一介白衣,岂敢差遣裴镇抚使。只是听闻镇抚使近来正在查问犬子之事,老夫素来不喜迂回,想着不如请镇抚使过府一叙,若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老夫定当知无不言。” “承蒙阁老坦诚相待,下官便也斗胆一问了,”裴泠直言道,“不知令郎可曾牵涉宿州礼教会一事?” 杨延钊也很干脆:“有。” “杨阁老知道?” “此事老夫也是前几日方知,犬子无状,给裴镇抚使带来了不少麻烦,现已令其退学归家,闭门思过。子不教父之过,今日特请镇抚使过府,也是要替这不成器的孽障当面致歉。”言讫,杨延钊起身,郑重作了一揖。 裴泠端坐着,静观他长揖及座,始终未发一语。 杨延钊见她如此神色,唇角掠过一抹笑,温声问:“裴镇抚使不信?” 裴泠快人快语:“是,我不信,我不信杨阁老事前不知。” “镇抚使这是高看我了。”杨延钊笑了一下,而后摇头自嘲,“说来惭愧,家中诸多事务,老夫实则不甚了然。便说犬子与内人,十有八九都住在崔府,回府的日子屈指可数。老夫纵是丁忧在家,与他们也难得见上几面。那孽障上有外祖父母怜惜,下有慈母百般回护,我这个做父亲的,幼时又疏于陪伴,以致父子生分,莫说在外行事,便是平日心事,也从不与我这父亲诉说一二的。” 裴泠闻言,端起茶盅兀自呷了一口陈皮茶,方才开腔:“那便是我多想了。我本也以为,虽与杨阁老不算深交,但以阁老之明,实在无由与我结恶才是。” 杨延钊拂袖想为她添茶,裴泠虚虚一拦,自行提壶斟满。 “不知裴镇抚使可还记得建德三十六年的旧影,在司礼监值房外,你我曾有一席交谈?” 裴泠抬眸看他。 建德三十六年隆冬,紫禁城银装素裹。 杨延钊在乌纱帽上加了貂皮暖耳,怀揣着一沓奏章,踏着积雪,一步步行往司礼监值房。 值房前有两个小火者正围着熏笼取暖,见是他踏雪而来,竟是斜眼一睃,从鼻子里哼出一缕白气,嘴角往下弯了弯,表情很是讥诮。 杨延钊已站定在阶下。 那俩小火者虽起了身,也不急着打帘子,先掸了掸衣服,方慢吞吞掀开猩红毡帘。 杨延钊神色从容地拂去帽套上积着的碎雪,又将氅衣解下,挽在臂弯之间,这才略俯了身,步入值房。 值房内温暖如春,熏笼里燃的是上等红箩炭,气暖而耐久,灰白而不爆。王牧袖中笼着手炉,正坐在一把梨花木云纹交椅上。 “杨修撰来了。”王牧并不起身,只将眼皮略抬一抬,“这样的大雪天,也难为你走这一趟。” 杨延钊施了一礼,将怀中抱着的一沓奏章,恭敬呈上。 “在宫里当差,这点规矩还要人教?”王牧并未伸手去接,突然斥声道,“不长进的东西!一点眼力见也无,还不快将杨修撰的氅衣接过去收拾妥帖,仔细烘烤干了?” 一旁伺候的桂谨恩道句“老祖宗息怒”,而后垂首上前将氅衣接来退了下去。 杨延钊还立在那儿,见王牧迟迟不接,便将那些奏章搁在案几上,随即整了整官袍袖口,也不言语,朝王牧微微一揖,便想转身出去。 “杨修撰。”王牧叫住他,“修撰前日上了道奏本,奏请要查革冗余内官,那本子咱家已经看过了。” 杨延钊自然毫不意外。 凡诸司所上,不论公私文书,皆须先经通政司递至文书房。这文书房乃司礼监所辖,但凡接得奏本,便立时禀报司礼监。司礼监拆封阅过,再向皇上口奏大略,方转交内阁票拟。可见这天下章奏,无一不先经内宦之目,他们若存心教哪本奏疏石沉大海,是易如反掌的。所以杨延钊上这一道奏本除了再惹怒王牧一次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用处了。 “咱家想问修撰几句,”王牧声音不高,却极有压迫感,“是否内官浊,外官就必清?是否换成文官就一定不会徇私舞弊?士大夫之家免赋权、免役权、免征兵,即便不做官了,归乡还是绅士,还有权武断乡曲,且又有哪个不兼并土地?国家税银减少,士大夫之辈是否也该担点责任?内官之多,能多过士大夫?地方士大夫越多,百姓就越苦,话虽难听,却也是现实至极。咱们都在宫里当差,朝堂之事,哪件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内廷和外廷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 “王公公所言在理,”杨延钊目光清定,不疾不徐地开口道,“一些地方缙绅豪强利用优免之权,非法侵占土地、包庇赋税、走私囤积,是事实不假。地主越富,国家就越贫,他们该被管,也必须被管。” 王牧的两道眉毛朝中间蹙拢,眼风已厉了起来,哼哼笑了两声,道:“陛下都管不了天下所有事,杨修撰却想管,可管这么多事,您还管得了自己的事吗?我知修撰自幼饱读圣贤之书,可天下事不似书本那样非黑即白。咱家劝修撰遇事莫激进,大刀阔斧地蛮干,也易伤己身。” 谁料,杨延钊竟也笑了一声,说:“仆以浅薄居此高位,唯当坚平生硁硁之节,竭一念缕缕之忠,期不愧于天,不负于陛下。《论语》有言‘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他眼神坚定地看着王牧,“仆之生死轻于鸿毛,至于是非功过,交由后人评说吧。” 王牧只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已不想再跟他废话,敷衍地说:“大明有杨修撰,社稷之福也。”言讫,将手微扬,桂谨恩便走上来,把烘得暖透的氅衣双手捧还。 杨延钊接来披了,随即敛衽一揖,也不多言,转身径自去了。 待人走了,桂谨恩趋行至王牧身侧,压低了声儿道:“老祖宗,这端公可真笨,都这么提点他了。” 第71章 “他们读书人讲‘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又有多少读书人就毁在这书生之气上。罢了,就是个读书读迂了的,同他理论不得。”言罢,王牧扭过身子,笑着朝帘子后头唤,“馋猫儿,还不出来?” 北风劲吹,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世间一片大白。 “杨大人,杨大人。” 一声声叫唤在呼啸的大雪里几不可闻,直行出去一段路,那微音才钻入耳中,杨延钊止步回首。 身后茫茫雪幕中站着一个身穿玄色斗篷的人,风帽遮头,整个人裹得严实。 俄见一双手自斗篷间探出,将护帽卸下。 露出的那张脸,眸子黑亮黑亮,鼻梁纤巧高挺。头发用素色绸带高高束起,连鬓边碎发也收束成细辫,一并归拢得整整齐齐,不留一丝散乱。刚及笄的年纪,通身上下,已透出一股清冽的神气。 杨延钊倒是认得她,泗国公裴珩的独女,自父亲病故后,便被皇后娘娘从民间寻来,抚养于后宫。他因奉旨修撰《起居注》,需调阅司礼监存档奏章,便成了值房常客,偶尔也会在这里碰见她,王牧似乎很喜欢她。 “裴小姐。”杨延钊拱揖。 裴泠回礼,走近一步,道:“杨大人,与王公公这般硬碰硬,于您没有好处。有时想做成一件事,不能直来直去,得拐着弯儿做,我有一个法子,想说与您听,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延钊略有犹豫,终还是点了点头。裴泠便前行引路,雪很大,路上无人,两人七弯八拐来到一处宫墙夹道,方才站定。 “裴小姐想与我说什么法子?”他问道。 裴泠直截了当:“冗余内官可以不查革,但钱粮照旧。” 杨延钊闻言,并未即刻作答,只是垂眸沉吟。 裴泠细解:“大人想查革冗余内官,奏章上若直陈其弊,不啻与整个内廷为敌。非但奏章上不能这么写,且这事也不宜由您出面。” “那该由谁出面?”杨延钊问。 “户部。”她道,“内官正经俸米是走户部的帐,让户部具本,只言太仓空虚,再也支应不起多余月粮。待户部断了源,银子就得从内库里掏,而内库是天子别藏,事关体己银子,圣上自然就留了意。且这法子,户部那边定是乐得成全,但凡能省国库银子,他们哪有不愿的?到时内官们便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自降俸禄,要么革除冗余。总归钱就这么些,他拿了你就少了,您说那些已经有根基的内官,岂会甘心让新人分一杯羹?” 这是一招阳谋,除非圣上财大气粗,但他会吗?显然不会,因为他还时时哭穷,向户部借拨银两以充内帑,说是“借”,其实又一次也没还过,所以这招阳谋就是无解的。 裴泠直言不讳地说:“凡事只要牵扯到圣上,就能办得成,办得快。” 杨延钊思想再三,心下不得不承认,此计确是一条可行之路。 “裴小姐为何帮我?我见你与王公公关系甚好,你这样做,不怕被王公公知道吗?” 裴泠笑了笑,道:“想卖您一个好。” 炉火正旺,锡壶中水声噗噗。 杨延钊取来方巾,垫着手将滚沸的锡壶提起,又重新泡了一壶茶。 “这个好,当年杨阁老让张甫正一言而决,拍板记下那份军功时,就已经还了。”裴泠说。 杨延钊为她倒上新茶:“那军功本就是你的,这个好,老夫倒认为还未还上。” 裴泠端起,吹了吹茶汤:“有阁老您这句话,日后下官若有疑难,可少不得要来叨扰了。” 杨延钊笑一笑:“不知裴镇抚使要在南京呆多少日子?” 裴泠回:“不好说。” 杨延钊又道:“丁忧去职,久违天颜。今岁夏至祭皇地祇,唯虑圣躬是否堪此劳顿,不知裴镇抚使奉旨南下前,可曾得蒙陛见?” 裴泠答说:“不瞒阁老,我是在大同府接的诏令,甫到京师翌日便坐漕船南下,未曾得见天颜。” 杨延钊点了点头,不再就此说什么,转过谈锋道:“家中别无长物,只这些自用的陈皮与武夷土茶,算不得什么好东西,镇抚使若不嫌鄙薄,权且带去几匣。” “那便多谢阁老了。”裴泠道。 第67章 今日谢攸别无他务,单为那督学公文忙碌着。此公文乃一省提学之纲纪,由地方提学官亲定,内中条陈繁密,非比寻常。凡生员考核之规、文章文理之要、乃至诸生衣食用度、衙门往来诸般细务,无不一一裁度明白。 自接诏命以来,他伏案疾书已得三万余字。如今正写到名宦、乡贤、孝子、节妇这一节上,尤其是节妇,须得细细斟酌。此前宿州沈贞女一事令他深受触动,这也是他答应过裴泠的,如今正好借公文笔墨,希冀或能于风俗人心上,挽回万一。 于文章一道,他自是驾轻就熟,奈何接连两宿未合眼,只觉脑瓜子涨得慌,遂起身沏了一壶酽茶。 就在这时,应天府学的陆训导抱着一摞书走了进来,朝他案前一放,说是今个在府学搜出来的,有《剪灯新话》、《金瓶梅》、《国色天香》之类,更有几册谢攸连名目也不曾听过。 陆训导道:“这些杂书,于经生儒士皆属禁物,教授特命卑职将书册与名录呈送学宪,伏请您定夺处理。” 谢攸略一点算,竟有数十本之多,不禁讶然:“此等杂书在市面上就如此易得?” “学宪明鉴,”陆训导答道,“应天府学近秦淮河,目之所及皆是莺声燕语的秦楼楚馆,在此地界,生员们欲搜罗此等书籍,岂是难事?” “也是,”谢攸点了点头,“好,我知晓了。这些书我会悉数焚毁,至于涉事生员,姑且记过一次,若有下回,定不轻饶。” * 时值下晌,谢攸独自坐在墙角底下,前头地上搁着个大铜盆,盆底躺着一册书。 他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弯腰凑近铜盆点燃,火舌沿着纸缘漫开,那册书很快成了火团,纸页蜷曲化作片片黑蝶,在他眼前翻飞起舞。 谢攸垂着眼,将脚旁那摞书一本接一本送入盆中焚毁。 此情此景,恍惚间竟与那日烧床布的景象重叠起来,他不由摇头苦笑,笑着笑着,心下一转—— 她是一直知道的啊,一直知道他对她有些别样心思。若将身份对调,自己是女儿家,得知身旁男子怀着此等念头,岂会再给半分好脸色?且依着她的性子,断难隐忍,不暴起来都是稀奇了。 虽则她先前确实也曾冷颜相对,但如今到了南京,她待他的态度和颜悦色,大不同前。尤其想起礼部本是拨了两处宅院的,她明明可以选择不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更遑论昨日他问起杂扫仆妇,为何宅中仆役骤减,答说是她的吩咐,不喜人多喧嚷。 这么一想,心底竟不由得生出几分痴念,虽是自作多情了些,可会不会……会不会……会不会是她刻意遣开众人,好与他多些独处时光? 嗳呀!嗳唷!真是痴了痴了,这如何可能? 心里连连自嘲,可一念及她可能、也许、或许的有心安排,一抹弧度悄然攀上嘴角,再难下去了。待他惊觉,赶紧四下张望一圈,而后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强自敛容。 末了一册,乃是《绮楼重梦》,他信手一翻,书页不偏不倚恰恰停在—— 【房术怎样的?可以易学会么?】 【房术全在运气,气旺的容易学,气弱的便学不会了。到得会运了气,那宝贝话儿会比往常长大坚热,要久就久,要快就快。】 罪过罪过,他乃一省学政,职在风化,禁毁不宜流传的书籍是他责任所在,岂可反生窥探之念? 思及此,谢攸立刻将那本《绮楼重梦》重重合拢,掷入火盆之中。 不过……话又说回来,幼时娘总称他是“汗包”,在京入读国子监那会,同窗们还给他起了个别号,叫“挥汗公子”,所以,他应该就是气旺的体质。 * 待得下值时辰一到,谢攸便即刻动身,步履急促,心绪也早已遥遥飞回宅中。 一想到等会可以与她共进晚膳,他顿觉案牍劳形之苦霎时全消散。进了宅,麻利换下官服,径往那水榭而去。 期待的如期而至,稳稳的安心。 水榭不知何时添了一套榆木桌椅,此刻裴泠正安然坐着,素手执壶,不紧不慢地在沏茶。 一张桌子,只配了两把靠背椅,她也真是的,就这么明目张胆吗?谢攸忙握拳抵在唇边,堪堪掩去那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裴泠抬头溜他一眼,寒暄了句:“回来了?” 一句“回来了”又教谢攸美上了,这般家常的问候,这般自然的语气,听在耳中,甜意直抵心底。 裴泠为他斟了一盅,搁在桌上。他撩袍入座,顺手将椅子往旁边一带,椅腿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快的“嘎吱”,人便与她凑近了几分。 谢攸慢呷一口,问:“这是陈皮配了武夷茶?” 第72章 “学宪很懂茶道。”裴泠道。 他美滋滋地:“哪里,哪里,只是略懂而已。” “阿姐,我来了撒!” 一叶乌篷小船剪开河面上的粼粼金波,划至水榭。船头立着个娇俏的身影,不是香菱是谁。 水榭石阶处有个门,谢攸便欲起身上前启门。 香菱叫住他:“不碍事哎,我就不上来了,我递上来,你到美人靠这块接下子。” 谢攸闻言走过去接,食盒将将入手,刚旋身,裴泠恰与他擦肩而过。 她径自坐到美人靠上,侧身倚着朱栏,双臂交叠在栏上,下颌轻轻枕着,整个人沐在暮色中,像一株傍水而生的芙蓉。 谢攸就不由想起一句诗来: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阿姐,你瞅瞅我,今个是哪里不一样?”香菱捉着裙,在乌篷船头转了一圈。 “新鞋?” “呀!阿姐你真是一猜一个准!就是拿你昨个给我那柿子银买的,阿姐不会怪我吧?” “银子就是拿来花的,又不是贡品。”裴泠笑得温柔。 “阿姐,我还有个好东西给你哩。”言语间,香菱从袖中摸出一串茉莉花手串,伸长手递过去,“阿姐戴起来,夜里香死你家那个呆郎。” 谢攸隐约听得“呆郎”二字,搁下食盒,便折身回来,问道:“你们在讲我什么?” 此处并没有人搭理他。 裴泠已接来茉莉花手串戴到手上,又跟香菱说:“这云头履做得细巧,穿在你脚上愈发显得别致,若再配上一件新裁的衣裳,就再完美不过了。” 香菱笑盈盈地道:“阿姐,好看衣裳我多呢,就是这趟没穿得来,下回穿来给你望噢。” 谢攸最爱瞧她与香菱一众姊妹说话时候的模样,此刻的她,语调是软的,眉眼是柔的,周身都笼着一层光晕,教他的目光总不忍移开。 却见那处香菱仰首,轻启朱唇,出口的是地道江南小调。 “花儿采到手,花心还未开。 早知道你无心也,花,我也毕竟不来采。 知那一朵花无心,还是贪花人性急。” 没有丝竹相伴,经她清浅小唱,别有一番韵味,一字一句,轻轻送到人耳边,萦绕不散。 裴泠由衷地称赞:“真好听。” “阿姐,这个小调子,唱的就是茉莉花呢!” 谢攸撇撇嘴,这曲子表面唱的是茉莉花,实则唱的是一位情场失意的痴公子,虽得到伊人之身,却未获伊人之心。曲中尽诉那求不得怨不得,终是化作一番自悔自嗔的磋叹——究竟是伊人本无情,还是自己太过性急,未能候到她真心绽放的一刻?寓意实在不大好。 绣楼上倏地探出个梳着双髻的小脑袋,脆生生喊道:“香菱姐姐,妈妈正满处寻你呢!” “来了撒!”香菱扬嗓应着,转脸跟裴泠说,“阿姐,你慢慢吃,碟碗莫拾掇,全撂到食盒里头,拿绳系牢了吊在美人靠下头,等我忙完就划船来收。” 言讫,香菱挥了挥手,摇动双桨,那乌篷小船渐渐远去,终隐入绣楼河畔的垂杨影里。 裴泠凭栏眺望,直到见那一抹纤影跃上石阶,转眼消失门后,方从美人靠上起身。 谢攸忙迎上前,将食盒揭开,一一取出菜肴,布在榆木桌上。 葱烤鲫鱼、春笋烧五花肉、大蒜爆炒苋菜、香麻油凉拌枸杞头,还有俩瓦罐早藕炖排骨,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菜肴布妥,谢攸不待吩咐,便转身往厨房走去。不多时,取了碗碟并银箸回来,杯箸齐备,汤饭俱全,一一安置妥当。 饭间无话。 食毕,望着秦淮烟火,谢攸便忍不住慨叹:“也不知怎的,这两日心里好欢喜,倒像在梦里一般。” 裴泠没有回应,闲闲地向后靠去,左臂手肘随意架在椅子扶手上,腕子抬起,以手背支着侧额。 谢攸看着她撑在椅子把手上的左臂:“你的手……赵指挥使说那次在河套——” “无碍。”裴泠打断他。 “还伸得直?还能拉弓吗?” “只是拉不了铁胎弓罢了。”说毕,也不待他回应,裴泠蓦地站起来,径直走出水榭,“累了,回屋睡了。” “啊?”谢攸怔怔起身,“这……这般早啊?”想挽留,又寻不着由头,只好讷讷道,“噢,那那……今夜好梦啊!” 这一夜,是他在南京的第三夜。 这一夜,好风引梦,谢攸睡得格外香甜。 第68章 旧院,人称曲中。前门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妓家鳞次,比屋而居[1]。 夜间的曲中,梨园搬演,声彻九霄,而现下的曲中则是最沉寂的时候,姑娘们尚在罗帐中贪眠,唯见三两鸨母将将起床,呵欠连千地踱出房门。 忽尔闻步履杂沓,一队人已行至曲中门前,拉开铜环,穿过低垂的珠帘,惊得院内黄犬吠叫,廊下鹦哥急急唤茶。 “上茶了撒!上茶了撒!” “快些上茶!快些上茶!” 鸨母闻声驻足,待看清来人,直吓得一大跳,手中帕子险些落地。 这这这……这是什么阵仗?! 但见院中齐刷刷站立着四五十号人,前头几列一色的裁缝打扮,手持木尺,腰悬粉袋墨斗;后头跟着三五绣娘,手捧花样本子;最后是十余青衣小厮,抬七个朱漆大箱,箱面上皆写着“南京金缕轩”五个泥金大字。 金缕轩?这不就是南京地界上头等的裁衣铺么! 为首的老裁缝须发皆白,持一柄云纹骨尺,信步上前。他身形清瘦,目光温润有神,朝那犹自发怔的鸨母作了一揖,说道:“奉贵人之命,金缕轩今个特来为曲中各位姑娘量体裁衣,烦请妈妈将姑娘们请至院中,待量完身,便可随心挑选料子。”言着,他侧身,示意后头已然开启的衣料箱子,“铺中所有料子都已裁下样布,按绫、罗、绸、缎、绢、纱、锦分门别类,方便姑娘们细细比量挑选。” “等、等等!”鸨母只觉自个儿是耳背听错了,忙上前两步,再问,“……是要给哪位姑娘裁衣?” 老裁缝含笑又一揖,答道:“给曲中所有姑娘。” “所有姑娘?”鸨母倒抽一口冷气,“你阿晓得我们曲中有多少姑娘啊?统共一百二十三个!您家金缕轩的春衣,寻常一件,没个十几两银子都拿下不来。若是个个都要裁……乖乖,这笔开销还了得啊?” 老裁缝笑一笑,道:“贵人已在金缕轩账面上存了两千两,除了姑娘们,贵人还特地吩咐,也要给各位妈妈都裁一套春衣。” 话音未落,另几个披着外衫的鸨母也围拢过来,恰听见“存了两千两”这句,其中一人当即“嗳唷”一声:“天也!两千两银子拿来做衣裳啊?我的佛祖老爷哟!这般天大的手面,活了大半辈子,我还头一回看见!” “我们几个老菜帮子也有份啊?这位贵人真是活菩萨哟!心肠好得没话讲哎!” 几个鸨母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老裁缝只含笑立着,待声浪稍平,方道:“贵人说了,妈妈们将姑娘带得好,从她们开朗的性子就看得出来。若是刻薄寡恩的,又岂能养出这般水灵的姑娘?故而也定要给各位也做身好衣裳,既是讨个欢喜,也是恳请妈妈们日后多多疼惜手底下的姑娘们。” “这这……”鸨母们惊讶不已,“这究竟是哪路贵人这般大手笔?” 老裁缝道:“说实话,老朽也不知,贵人不方便透露姓名,只说若有人问起,让问香菱姑娘便是。” “嗳哟喂!”一个鸨母当即扭着腰肢抢上前来,脸上笑开了花,“可不就是我屋里的姑娘么!我的小祖宗哎,你可真是出息大发喽!”说着,赶紧唤龟奴,“快快!快把香菱叫下来!” 香菱尚不知发生何事,只听得龟公连声催促,忙不迭趿着鞋下楼来。 “妈妈,怎的了?这是怎的了?” 鸨母喜得一把将人搂在怀里,抚着她的背心连声道:“娘儿!我的好娘儿!你如今可是出息了,真真出息了!” 香菱听罢原委,惊得檀口微张,好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乖乖!” 鸨母将她拉至一旁,压着声儿追问:“好娘儿,快与妈妈交个底,究竟是哪个庙的神仙?你平日见的那些个客人,哪个的根底我不晓得?偏你这回,弄得严丝合缝,一个闷屁都不放!”说着,又爱又恼地轻拧她的手臂,“天大的喜事,你倒憋得住住的嘛!瞒得这么紧做啥嚜!一丝风儿都不透,存心要把妈妈急出毛病来!” 香菱将纤指抵在唇间“嘘”一声:“妈妈,你不要再逼问唻,贵人既说了不便透露,我就是把嘴皮子咬破,打死也不能吐半个字的,您只消知道是位顶顶尊贵的贵人就行唻!” “顶顶尊贵?”鸨母猛地攥紧香菱的腕子,眼珠子瞪得溜圆,“阿成是……阿成是睿王啊?!不得了了!” 第73章 “不是不是!”香菱急得直跺脚,伸手去掩鸨母的嘴,“妈妈可不敢浑猜!” “这怎是浑猜?”鸨母压着嗓子把香菱拽得更近些,“满金陵城里头,能称得上‘顶顶尊贵’的,除了他还有哪个啊?虽说都讲睿王爷好后.庭鸳鸯之事,个万一转了性子呢?不好说的呀!” “唉哟我的妈妈,真不是睿王!您再逼我,再逼我……我以后都不出来见客了!”言讫,香菱索性扭过身子去。 鸨母轻轻板过她的肩头,赔着笑道:“好好好,乖儿,妈妈不逼你,但你答应妈妈,把这个贵人给我抓抓牢,千万莫让他滑掉喽!” “晓得了,晓得了。”香菱挽住鸨母的臂弯轻轻摇晃,“妈妈,莫让裁缝们干等了撒,快喊姊妹们下来唻,让她们也高兴高兴,乖乖,金缕轩的春衣哎!” 鸨母哪有不应的,简直笑得合不拢嘴:“她们啊,都是跟你沾的光,整个曲中就我的娘儿最有本事哩!” 不一时,但听楼梯咚咚,绣履沓沓,曲中一百二十三位姑娘陆续聚到院里。霎时间,偌大的庭院便化作一幅流动的《仕女图》。 七个衣料箱子被姑娘们团团围住,一片纤纤玉手在料子上流连摩挲,几个性急的,已拿起钟意的布料往身上比划,拉着姊妹连声问:“你快望望,这个颜色阿衬我啊?” 庭院正中央,则是一派景然气象。年轻裁缝们各司其职,量身的、录尺寸的;专司样式的绣娘,将花样本子捧给姑娘们挑拣,再细心记下;老裁缝则如定海神针般穿梭其间,时而指正徒弟,时而温声为姑娘们提提意见。 阳光融了几许暖风,捎来春信,曲中院里但见罗绮芬芳,纷纭笑语,真是好不热闹,而秦淮河对岸的应天府学,却俨然是另一番景象。 明伦堂内,府学高教授领着众训导垂首肃立,众人皆屏息凝神,正静待学宪大人开口谕示。 “今日请诸位前来,实有要事相商。”谢攸清清嗓,挺正身子,“洪武二十五年,太祖定礼射书数之法,遇朔望,各府州县生员习射于射圃。弘治十七年,礼部再颁明文,饬令提学官每月一二次令生儒习射,兼读古兵法诸书。然本官观近年以来,士子止尚科目,而武教遂废。我朝府、县学校本就各有射圃,今拟恢复洪武礼射古制,若诸公无异议,每月初一、十五,应天府学与南京国子监辰初至巳末读古兵法,未初至申末则赴射圃习射。届时本官当躬先示范,还望诸公同心协力,重振我朝文武兼修之制!” 言讫,堂内静默一瞬,随即便如滚水般沸腾起来。 高教授当即击节:“学宪恢复古制,实乃兴教之本!” 紧接着,各训导立马跟上。 “大人高见!近年科场之士,手无缚鸡之力者比比皆是,大人今日重振射礼,乃泽被士林之举!” “能得观学宪引弓之姿,实乃诸生三生之幸!卑职定要令画工绘下《学宪习射图》,以垂范后世!” 谢攸听得这般谀词,尴尬不已,赶紧叫停:“本官志在兴复古礼,非为邀名,这个《学宪习射图》便罢了,罢了。” * 下晌还日朗风清,及至傍晚,沉雷自云山深处辘辘而来,此刻天际一抹电光闪过,转眼间便大雨瓢泼,直把青瓦敲得噼啪作响。 谢攸起身,假意要阖窗,目光却一直盯住对面张望着。 但见西厢房轩窗隐隐透出烛影,望着望着,脑中忽而想起厨夫先前的回话,道她早已用过膳了……唉,怎么就没等他呢?莫非真是有意避而不见?若果真如此,他又当如何? 此时窗外夜雨潇潇,更衬得心内空空。对着摇曳的烛影,他不觉痴痴念道:“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玉溪生的这首《春雨》真是分外契合他当下心境,字字竟都似从他肺腑间掏出一般。那“红楼隔雨相望冷”的怅惘,那“珠箔飘灯独自归”的孤寂,隔了数百年光阴,仍道尽了他此刻难以名状的滋味。原来这世间情肠,不论今古,皆是一样的辗转难言。 胡思乱想之际,早先香菱与他说过的话隔着雨幕又幽幽荡进耳中。 ——想逗阿姐高兴啊,记好喽:身段放下来,脸皮抹下来! 论起身段,对着她,他哪里还端得起半分架子?那是向来没有身段可言的。若论起脸皮,他也想不要脸啊,可具体如何不要脸呢?且这分寸又该如何把控?毕竟真在她跟前耍起无赖,她可能是会揍他的。 叹了一口气,忽地就这么灵光一闪。 有了! 这雨下得巧呀,这雨下得妙呀! 谢攸拖来一把靠背椅抵在床沿,又寻了个圆凳叠上头,随后他扶住床框,先踩上椅子,又哆哆嗦嗦踩上圆凳。 那凳脚随着他的动作吱呀摇晃,连带着他整个人也抖如筛糠,只得死死攥紧床框,而后将方才撑伞去院里偷摸拾的粗枝奋力向上探去。 “砰砰砰!砰砰砰!” 我戳,我戳,我狠狠戳。 “砰砰砰!砰砰砰!” 不知戳了多久,终是听得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两片残瓦应声而落,在方砖地上迸碎开来。还未来得及反应,骤雨已从破洞倾倒而下,哗啦啦浇了他满头满脸。 “哎唷!哎唷!”谢攸赶紧弃了粗枝,广袖遮面,颤巍巍扶着床柱往下挪。 刚沾地,他顿觉膝头发软,撑住椅背连喘几口大气,还好还好,没摔个四脚朝天。 其后便将早已备好的被褥紧紧揽在怀中,一手执起油伞踏入滂沱夜雨,踩着四溅的水花疾步穿过庭院,径直奔到西厢房。 谢攸立在门扉前略定心神,给自个儿打了气,便抬手叩门。 门很快开了。 伊人穿着件玉色软缎寝衣,那衣料泛着莹润光泽,勾勒出一段曼妙身线,满头青丝未绾,如墨泉般垂落腰际,被开门风儿一带,几缕发丝便跟着玉色衣带翩跹起舞。 见他愣头愣脑,裴泠蹙起眉:“看够了?” 谢攸慌乱地低下头去。 她环臂:“何事?” “咳咳!是这样的……那个,我屋里有几片盖瓦教暴雨打破了,正对着床榻,方才雨水直灌进来,竟将衾枕尽数浇透,今夜怕是难以安寝。故而万般无奈,踌躇再三,只得冒昧前来作扰,这个……这个今夜可否……咳咳……不知今夜可否同住?”谢攸始终不敢抬头,一口作气,毫无停顿地道,“在黄河东岸驿,你不是说过的么,太祖时御史与校尉出京监察需同居官舍,重屋,是欲二人互察互纠,你我同住一间,并非违制之举。”直说到没气,呼呼地喘两口,终于攒足胆量,抬起头来直直看向她,“是你说的吧?” 裴泠嘴角一抽:“既要打地铺,你去厅堂不是一样?上我这来做什么?” 糟糕,没想到这出。 谢攸支支吾吾地:“那边不大好吧……?” “哪里不好?” 想了半天:“终究……终究不是正经卧房,那地怕是格外硬一些……?”声音未落,猛然惊觉两处铺的都是同样的方砖地,真恨不能立时咬断这不经思索就贸然行动的舌头。 裴泠喉间滚出两声低低的“呵呵”,眼神在他面上溜了一圈:“怎么,你还想跟我同睡一张床?” 语出惊人! “不不不敢……”谢攸结巴了,下意识地连连摇头。 尾音甫落,下一瞬,但听一声“砰!”,那门便在眼前重重阖上了。 他一手执伞,一手抱被褥,傻傻地呆立不动。 此刻心境,恰似那想效仿愚公移山的痴人,才举起锄头挖了一下,方觉整座山竟是浑然一体的玄铁铸就,挖不动,也撬不开。 这结果原也是心底早料到的,她这座铁山哪是凡夫所能移。 而他这个凡夫出师不利,铩羽而归,还须得再行修炼,精进道行才是。 嗐! 第69章 昨个捅的窟窿到底要麻烦许多人,既得唤工匠修补屋瓦,又得劳仆妇们洒扫积水,拾掇湿透的衾枕。谢攸心里过意不去,天未大亮时便取了信笺写明原委,又封了两贯赏钱压在案头。 睡一夜厅堂,那方砖地梆硬,硌得慌,辗转反侧不成眠,今个便早早去了应天府学。 生员每日课业殊为繁重,除作八股文与论、判、策,还要作诏、诰、表,算下来几乎日日皆需成文一篇。文章经学师批阅后,便俱要呈送提学官再加以笔削。故此,谢攸案头书卷堆积如山,每日批阅之劳,实不亚于寒窗苦读的众学子。 近日来,他越发觉得生员们所作文章笔法与文风与自己渐趋相类。此现象也实非鲜见,毕竟朝廷以文取士,而文体所系,全在提学一官。生员为迎合提学,摹拟提学文章,以期受到青睐而中试,是很正常的心理。 虽可以理解,然终究非正道。是以,午前谢攸特地抽暇再开明伦堂集会,当面训诫: “本官品评之一字一句皆系举业,故不敢不谨然对待。窃以为文章无分中与不中,惟辨佳与不佳。作文章非为顺谁意,当抒胸中真见。士必怀真性情,方能成真文章,盖文章之根本,在立身行道,不徒章句文字而已。” 第74章 随后,将诸生文章悉数发还。 这一通忙活完,连午膳都未用上。待校文作业一毕,谢攸已归心似箭,即刻下值,弯了趟乌衣巷,尔后疾步而归,到底赶在她之前回来了。 哼哼,今日晚膳总能一道用了吧! 进屋褪下官袍,把自个儿压箱底的好衣裳都请出来,一一平铺于床。先换了身天蓝行衣,对镜照去,但见身姿挺拔如松,确是轩昂齐整,唯独那宽袖,行动间总是不大方便。沉吟片刻,又拿起一件官绿箭袖曳撒,利落肩线恰合着箭袖收束的弧度。如这般装束穿上也不赖,衬得他眉宇间平添三分英气。 很好,就这件了。 谢攸越看越满意,噙着笑意推门而出。 此时彩霞生远岫,晚风托起石榴花在庭院里款款旋舞,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柔和。 待裴泠回来,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位精心打扮的倜傥公子临风立在石榴树下,手中捧着一卷书,时而朗声吟诗,时而仰面沐浴晚照,时而伸手轻轻托住一片飞舞的英花,时而又弯腰拾起落英夹入书页。 裴泠也觉稀奇,不过驻足须臾功夫,他怎么能做这么多事? 谢攸倏然侧首,先一顿,而后唇角扬起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 “回来了?今个怎这么晚?” 她只“嗯”了声,也不答他,转身就要去西厢房。 谢攸赶紧叫住她:“等等、等等,我有一事相求。” 裴泠闻言便止步了,立在那儿,似笑非笑的。 “是这样的……”谢攸偏过头轻咳两声,也不敢瞧她,垂着脑袋道,“说来惭愧,昨日与府学诸公商议恢复洪武礼射古制,定下每月朔望之日,令两学生员赴射圃习射。当时也是一时意气,便夸下海口,扬言届时当躬先示范,实则我对弓法是一窍不通的,因此着实苦恼。今个恰想起,曾听赵指挥使说过,你弓法了得,是故便想斗胆一请,不知……不知可否劳烦你,拨冗指点一二?” 裴泠耐心听完他这番滔滔不绝,却并没有回话。 她一不说话,他就心虚,一心虚就想给自己找补:“你事务繁忙,这般琐事实在不该叨扰,但你也知道,我在南京人生地不熟的,除了你,我也不知该找谁,能找谁,我——” “可以。”她道。 谢攸惊喜毕集,倏然抬首,那眼底似有星子落入:“当真?!” 裴泠便道:“骗你作甚?” 他闻言,嘴角不受控地高扬着:“箭靶和弓箭我都备好了。”言语间,转身跑回屋,一步三回头,“你等一下,别走啊,我马上搬出来!马上啊!” 不一时,谢攸扛着箭靶从屋里挪将出来,颇有些吃力,待将箭靶在院中安置稳妥,又匆匆折返,怀中抱着一把弓并一壶羽箭。 他神色无不雀跃,在那头摆弄着,连身上那件官绿箭袖曳撒歪斜了都浑然不觉。 裴泠则抱臂闲闲倚着石榴树,见他如此卖力地耍花招,面上也不由得掠过一抹笑意。 一切妥当,谢攸兴奋地扭头冲她一招手:“来呀,我们快开始吧!” 裴泠一动不动,毫无要过去的意思,只道:“你先射一箭。” “啊?可……可我不会啊。” “连开弓都不会?” “从未碰过弓弩。”谢攸摸了摸后颈,迟疑着开口,“可否……可否劳你先带我一回?” “带你一回?如何带呢?”她明知故问。 他心虚气短:“好似军中教习,都是执手相教的……?” 裴泠笑了一下,一字一顿地重复:“执手相教?” “对……对啊,”谢攸的耳廓漫上薄红,“那些武师,不都是立于生徒背后,这样——”他虚虚环了个手势示意,“就像这样,然后把住手教导的吗?”然后干笑两声,问她,“我应该没说错吧?” 但听裴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替他总结道:“你是想让我贴身教习。” 那“贴身”二字咬了重音。 “这这……‘贴身’这个词,也并不十分恰当……” 裴泠看着他,问:“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谢攸也是豁出去了:“后来我亦说过,出门在外,万事不便,何暇计及男女之别。今日你既愿意教我,定也不会计较这些的,是吧?再说……再说我们之前也是有过的么。” “有过?有过什么?” 他很是不好意思:“贴身接触么。” 裴泠嘴角牵动,勉强算是个笑容——能勉强挤出一个假笑也是很不容易了。 谢攸定住身形,稳住心态,暗道大不了就是吃个闭门羹,或是再遭一回冷遇,有何可惧?机缘好事,又岂是枯坐痴想便能等来的?少不得要厚着面皮,一回一回地磨,一次一次地争。 俄顷,但见—— 动了,她动了! 啊,她来了! 谢攸真是紧张极了,只觉四肢都不听使唤了,乌靴在原地碾出几道凌乱的痕迹。 好不容易将身子扭向箭靶,刚郑重其事地举弓,便见弓弦空荡荡,这才惊觉连箭也忘了取,匆忙弯腰欲抽箭,不承想裴泠已先他一步抽出羽箭。待他回神时,那抹身影已悄然立在背后,便如他方才描述那般,贴近…… 一阵幽香先将他笼住了,若有似无,却又丝丝缕缕地沁入他的呼吸。随即,一条臂环了过来,隔着春日衣衫,温度隐约,他心下正自一荡,她已替他搭箭上弦。转瞬,手背又忽地一暖,原是她的掌心覆了上来,稳稳握住。似有意,似无意,总之,他只觉她贴得极近,额际离他颊边不过一寸,鬓发擦过他颈侧,痒痒的。 但见下一瞬,裴泠右臂发力,带着他的手,张弓引弦。 随着弓弦徐徐张开,她的头也微微仰起,似是她的睫毛在他下颌处极轻地一扑闪,羽尖般的触感。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两人的力两人的气息都缚在一处,绞在同一股弦上。那根弦绷得很紧,而他的心竟比那弓弦还要绷得紧…… “准头自己瞄。”裴泠倏然道。 谢攸此刻哪还能辨得清什么靶心方向,将箭头胡乱往旁侧稍移了移,便道:“瞄……瞄好了。” 裴泠侧首望他,提声道:“你确定瞄准了?” 这一转头,她话语间扑出的气息便全拂在他面颊上。谢攸耳根子通红,含糊应着:“……确定!” “松指。” 裴泠“松指”二字方落,他指尖应声松开。 那箭便“嗖”地一声脱弦而去,却见它去势飘忽,毫无准头可言,别说红心,竟是连靶边都未擦着。 “要不……”谢攸试探地,“你再教我一次?” 裴泠已经退开了。 “心思不放在上头,是怎么都学不会的。”她说。 谢攸闻言,鬼使神差地追问:“那你说我的心思放在哪里了?” 话出口,才觉大胆得过分,心脏已是怦怦作响,鼓噪着隐秘的期待。 “学宪,你近来是越发不对劲了。”裴泠道。 他咽了一下喉咙,不死心地再度追问:“哪里不对劲?” “也许我该带你去看看大夫。”言罢,裴泠便转身,径直往西厢房而去。 “大夫?”他望着她的背影,“什么大夫啊?” 她步履不停,恍若未闻。 “欸,且慢且慢,”谢攸忙追上前两步,竭力争取共进晚膳的机会,“你应该还未用过饭吧?今日厨房做了清蒸鲥鱼、腌笃鲜、炒田螺和火腿蚕豆饭,你不是喜欢吃螺蛳吗?要不要一起吃?对了对了,今日下值我还去了趟乌衣巷,见有个挑担卖梅花糕的,说是金陵老手艺,裹的豆沙馅儿磨得极细,面上撒着糯糯的小元宵、葡萄干、瓜子仁并青红丝,样子好看得很,不如……不如我们一起吃啊?”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声“砰”响,但见西厢房的朱漆门在她身后又严严实实阖上了。 谢攸独个儿站在庭院里,呆了半晌,然后突然一手叉腰,一手抬起来不住地摩挲后颈,暗自懊恼适才的一番表现—— 拙劣!实在太过拙劣! 分明存了亲近之念,偏生在她面前便手足无措,处处透着蠢相,就连挽留的话都说得那般急切慌乱,毫无风度可言。 谢攸啊谢攸,你平日的从容都去了何处?怎生一见了她,全身上下都不听使唤了?似这般进退失据,如同泥塑木雕的呆傻模样,她怎会垂青? 思及此,现下对着那已紧闭的门扉,竟是“嗐”了一声,又“嗐”了一声。 第70章 三日后,谢攸终于知道裴泠要带他看的是什么大夫了。 “你是……眼科大夫?”谢攸面上不露声色,心下很是诧异,暗暗将眼前这位大夫打量了一番。 来者是位女医,这倒不稀奇,奇的乃是她的相貌。 但见她肤光胜雪,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那眸色非漆黑,而是清透的浅褐色,在日光下流转,宛若琥珀,便连头发也是棕黄色的。 第75章 这般形貌,在大明疆域之内,唯有一处可见。 “敢问大夫……是自濠镜而来?”他轻声探问道。 那女子闻言,落落大方地点头:“你们读书人总爱称‘濠镜’,我们那儿的人,都习惯叫澳门。” 她话音明朗,吐字清晰,竟是地地道道的官话,不带半分异邦腔调。这下又让谢攸有些摸不准了,原以为是外邦女子。 那女子似是看懂了他的疑惑,不待他发问便解释道:“家父是佛郎机医者,家母是广州府人士。我自幼长在濠镜,母亲亲自教我诗书,故而官话还能说得几分纯正。” 原是如此,谢攸听罢,拱手为礼:“失礼了,不知该如何称呼?” 女子闻言,答得爽利干脆:“叫我依娜莉。” 她并未只道姓氏,而是将全名坦然相告。谢攸闻言略一迟疑,按照规矩,择了最妥当的称谓:“依大夫。” 谁知依娜莉听后,咯咯地笑起来:“不不,我不姓依,我的全名是依娜莉·费尔南德斯·陈,所以请叫我依娜莉。” 谢攸便礼貌称道:“依娜莉大夫。” 这时,裴泠插话进来,对依娜莉说:“他右眼月前曾受过外伤,彼时肿胀如核桃,几乎不能视物,劳烦你仔细查验一番,看看他如今目力有无受损。” 谢攸闻言,心里瞬间热乎乎的。想起那次受伤后,她提了一桶深潭水,一面替他冷敷伤处,一面低声说过,待事毕去到南京,便为他寻一良医诊治眼睛。 彼时他并未往心里去,听过便也忘了,可她却一直一直记得。 原来……她答应过他的事,她都会做到。 那厢依娜莉莞尔一笑:“您放心,此事便交予我。” 言讫,依娜莉便移身坐在谢攸旁侧,详细询问了致伤原因、彼时痛感、视物以及如今各种情况。 继而开始查眼,先以指腹触按他右眼眶周的骨骼,然后分开眼睑,仔细观察,又令他上下左右缓缓转动眼球。 其后,依娜莉吩咐丫鬟将屋内几处透光的窗牖皆用厚布遮掩严实。室内光线骤暗,只见她自医箱中取出一支约六寸长的中空圆筒,一端贴近谢攸右眼,自己则俯身向前,紧贴在筒的另一端,屏息向内凝望。 待此番查验毕,复又从医箱中取出一枚细针并一缕丝线,递与谢攸:“有劳公子,请将此线穿过针眼。” 待他依言完成,依娜莉便命丫鬟将方才蒙蔽用的厚布摘下,再将窗牖尽数拉开,满室顿时复明,尔后她示意谢攸,去看远处街市店铺屋檐下头悬的那面招幌。 “请公子以手掌暂且遮覆右眼,”她轻声指引,待他遮好,便问,“可能看清那幌子上头的字?请念与我听。” 他逐字念出后,她又道:“如今请换遮左眼,再观其字,细辨与方才所见,可有模糊扭曲之别?” 谢攸凝神细看片刻,又交替遮眼比对,终是确认道:“是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依娜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何?”裴泠问,“是目力受损了?” “准确来说是近视了。”依娜莉详解道,“凡人水晶小球在眼睛前面,此视法之常也,若不在前而追眼睛之中心则为近视[1]。公子此番目力受损,乃是外伤所致,眼下视物模糊是水晶小球离位之故。此等情形,多半只是暂时的,待眼内水肿渐消,筋络舒缓,那水晶小球自会缓缓归位,目力亦可随之复原,快则二三十日,慢则三五个月,当有起色。但……”她顿一顿,直言,“但若那水晶小球因外力冲击过甚,脱位后难以自行复位,则此般视物不清之症,恐将长久留存,难以逆转。” 裴泠沉声问道:“若右眼当真落下近视,长此以往,可会牵连左眼?” “此问正在关窍。”依娜莉说,“一眼近视,并不会直接染及另一眼。然则,人皆惯用强健之眼,久而久之,伤眼因少用而愈弱,好眼却因过度驱使而易生倦怠,轻则酸胀畏光,重则引发头痛头胀,乃至视一为二,出现重影。为免此弊,不妨偶尔遮盖好眼,暂且迫使伤眼视物。如此,既可锻炼伤眼,亦能令好眼稍作歇息,两相得宜。” 裴泠点了点头:“可需服药?” 依娜莉答说:“不需要。” “好,多谢了依娜莉,劳烦你跑这一趟,诊金便与孟三结,她不会亏待你。” 裴泠话音方落,屋内一角便响起一阵突兀的咳嗽声。 谢攸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那咳嗽的丫鬟身上——实则方才进门时,他便觉得这婢女有些怪异了。 实在是……那身形也实在是太过结实了些…… 但见那丫鬟一副宽硕肩膊,几乎将衣衫撑得线缝紧绷。头上虽梳着常见的双鬟髻,脸上却敷了极厚的脂粉,一张脸并着脖颈白得如同宣纸,而那双手却黝黑宛若炭色,至于腮上那两团胭脂又红得骇人,总之,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着股生硬拼凑的怪异。方才她去开窗时猛地一拉,那板棂窗竟“砰”地一声巨响,又被弹回半扇,力道之大,全然不似个寻常婢女所能有的。 依娜莉向裴泠方向翩然欠身,语调轻快却不失敬重:“依娜莉谢过。”言末,她转而又面对谢攸,“公子,这遮掩用的眼罩看似简单,内里却有些讲究,眼下针线料子都是齐备的,正好与您细说这眼罩的制作要领,到时也好吩咐府上婢女。那么,请随我下楼吧。” 谢攸口中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裴泠,似是在无声探询。直至见她下颌微抬,眸光朝依娜莉身后一扫,分明是让他先跟着去的意思,他这才像是得了准信般,安心站起身来,步下楼去。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孟三当即一把扯开襟口,毫无仪态地瘫坐在裴泠对面,长长舒了口气:“可憋死我了!这劳什子衣裳勒得人透不过气,再穿片刻,我怕是要直接挺尸在此!” 裴泠没有理会她的满腹牢骚,只问:“精卫如何了?” “好得很。”孟三随口道。 裴泠的眼风扫过去。 孟三撇撇嘴,这才收起散漫的样子,一五一十道来。 “要我说,这沈韫也是一奇人!我这辈子都想不明白,怎会有人把当烈女视为毕生志向?这志向说白了,不就是变着法儿求死吗?”说着,嗓门又扬了起来,“不过这么一说,那份狠劲儿倒真让人有几分佩服。可既然如此有志气,要搭高台,要当众死节,后来怎的收了她爹一封信,就悄没声儿地自个儿寻死了?真是个十足的怪人!” 裴泠执起茶壶,向盏中注了新茶。 “无论是沈从谦还是邹家,每个人只会择利己之言吐露,所以沈韫到底是怎样的人,我们这些局外人无从得知。” 孟三闻言,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罢罢罢,旁人的闲事我也懒得理会。”话音刚落,她便将身子往前一探,胳膊肘大大咧咧地支在桌上,凑近裴泠咧嘴笑,“眼下姐姐我这儿,倒有一桩顶要紧的私事……” 裴泠睨了孟三一眼,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先冷静冷静。 “我说裴大人,你孟姐我为了给你的小心肝治眼睛,可是火急火燎地把依娜莉从澳门请了来,这份奔波劳碌,就算谈不上功劳,苦劳总该有几分吧?更别提那真金白银的诊金,还得姐姐我自掏腰包替你垫上,你倒说说,你评评理,是不是该好好报答姐姐一番?至于报答什么,姐姐我心善,早就替你想周全喽!” 裴泠嘴里吐出一个字:“滚。” “欸——”孟三拖长了声调,“我说,我这金口都还没开呢,怎么就让我滚了?我不滚!”刚吼完一声,立马转成一副谄媚姿态,“泠~我的好妹妹,那事对你来说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小小小小事,”说着,拇指掐在小指指尖上,掐出比芝麻还小的一点,“芝麻绿豆都算不上哩!” 裴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孟三只得放软了嗓门,求道:“成成成,今日就舍了这脸面,算是我拜托你的,这总成了?裴镇抚使裴大人哟!” 裴泠闭了下眼睛,叹了口气:“先说来听听。” 一听有戏,孟三顿时眉开眼笑,先亲热地捧起她:“嗳呦喂!还得是咱们小裴,一听姐姐有难处,立马就想着搭把手,这份义气真是没得说!” 裴泠不耐烦地道:“有屁就放。” “这事儿说来真不难!”孟三笑得讨好,“你也晓得,我们这行当说白了就是大船吃小船,船多胜船少,船不单是咱们谋生的家伙,更是保命的根本!没有好船,那简直就是把脖子伸出去任人宰割,可好船从哪儿来?那不得靠造嘛!要造船,首先就得寻个风水宝地,你猜怎么着?”她眼睛发亮,压低嗓音,“这宝地啊,姐姐我可真找着了!便是新安县辖内的大渔山!” 裴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孟三浑然未觉,依旧说得眉飞色舞:“嘿嘿!那地方好哇,山上林木密密麻麻,几辈子都砍不尽!更要紧的是,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只消往海里一钻,官兵只能干瞪眼!”见裴泠不语,她忙补充道,“姐姐知道那是海防要地,早就摸得门儿清!官兵主力都驻在大澳和东涌,那大渔山里头有座烂头峰,地势险,林子密,根本没人管,咱们在那儿扎个窝,神不知鬼不觉!” 第76章 裴泠面上还算平静,但捏住茶盏的指节已是开始泛白。 “眼下嘛,只差最后一步喽!便是让广东都指挥使司下头那位南海卫指挥使高抬贵手,只要他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在烂头峰就稳了!”孟三兴奋地一拍大腿,“这不巧了么!那位指挥使,你原是认得的,覃松林呀!跟你那是老交情喽!姐姐我可是知道的,当年在河套,你对他有过救命之恩哪!这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么!”语罢,挤眉弄眼地朝裴泠使眼色。 但听“啪嚓!”一声脆响,裴泠扬手便将茶盏掼在地上。 孟三一个弹跳起来:“冷静冷静!你先冷静!” 第71章 “之前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现在还有脸跟我提这出?做你的春秋大梦!”话音未落,裴泠已飞身越过桌案,直取孟三面门。 孟三慌忙侧身闪避,两人绕着四方桌展开追逐。一个紧追不舍,另一个则如惊鹿般左右腾挪,引得案上茶具叮当作响。 “提那桩旧事作甚,不是早揭过了吗?怎的还跟我计较呢!我的好妹妹,你先消消气,我之前不是道过歉了么!那柄猫眼石金刀你都收下了,我赔罪也够有诚意了啊!如今怎的又翻起旧账来,可不是你裴大人往日气度啊。” 想起这旧账,裴泠简直气个半死:“还揭过?想得美!十把金刀都不够你赔罪!让我去兵部给你偷郑和的针路海图,你倒好,盗了我的令牌,假扮锦衣卫混进宫禁去偷太监!”她越说越气,抄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便掷了过去,“你个色胚!我差点被你害死,今天我就打死你!免得有朝一日死在你手上。” 茶壶正中孟三后臀,疼得她“哎哟”一声蹦起老高,揉着伤处连声告饶:“好妹妹且息怒,你又不是不知,郑和是我打小仰慕的英雄,那日宫外见着那小太监眉眼间竟与郑和画像上有七分相似,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实在是忍不住。”她边说边灵活地躲到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就原谅姐姐这一回,保证再没下回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我迟早要被你这把刀砸死!你给我出来!” 言讫,裴泠直接一个大步跨过去,扬手挥开碍事的屏风,旋即一把攥住孟三后领向下猛拽,膝头顺势往她背心重重一顶。 孟三猝不及防吃了这记,痛得哇哇直叫,扭过头来瞪圆了眼:“你竟然给我来真的?!姐姐我长你足足八岁,食盐多过你食米啊!以下犯上!这是以下犯上!胆敢揍我,今日不教你知道什么叫长幼有序,我个名掉转写!” “好啊,三孟,揍的就是你这个色胚!” 起初是听见楼上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而后即是一阵又一阵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响动,谢攸有些坐不住了。 “要不……我上去看一下?” “不不不,”依娜莉赶紧制止,镇定地劝道,“公子不必担忧,许是不慎碰翻了器物,应当无碍的。” 话语刚落,楼上又传来哐啷巨响,隐约夹杂着一声痛嚎。这下谢攸再坐不住了,霍然起身便往楼上去,脚步在楼梯上踏出急促的节奏。依娜莉拦他不及,只得提起裙裾紧随其后。 那厢孟三被裴泠一拳打中肚子,嗷了声,继而被那股力道一带“砰”地跪在地上,捂着腹部抬头,正想给裴泠也来一拳。 就在这时,面面相觑。 孟三一下反应过来,就势往地上一扑,整个人软泥般瘫在裴泠脚边,脸颊紧紧贴在她鞋面上,眼泪说来就来:“大人明鉴啊!奴婢方才失手打翻茶盏,罪该万死,可您也不能因奴婢生得粗笨,就往死里责打啊!”她突然伸长胳膊朝谢攸的方向乱挥,嗓音凄厉得能掀翻屋顶,“公子——!谢公子——!您快救救奴婢这条贱命啊!” 谢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倒退了一步,撤回半个头。 裴泠见乌皮靴面上全是被蹭的粉,白红相间,更气了,狠狠甩一下腿,谁曾想孟三下了死劲抱着,竟是没甩开。她气极反笑,道:“乱叫什么,还不给我掌嘴!” 掌嘴??? “掌个鸟嘴”差点从嘴里喷出来,孟三生生忍住了。 “大人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啊!公子——!谢公子啊——!您帮我劝劝大人哪,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谢攸先是一顿,随即猛一个扭头,衣袂翻飞间已如游鱼般从依娜莉身侧掠过。但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跃下楼梯,须臾间已端坐回原处,信手拈起针线,垂首专注地缝制起眼罩来,仿佛从未上去过一般。 依娜莉终是忍俊不禁,忙以袖掩唇,却仍漏出几声笑音。她轻提裙裾走上楼梯,冲犹在纠缠的二人竖起纤指抵在唇间“嘘”了一声,随即翩然转身下楼去了。 二人也实在是打累了,各自喘着气将东倒西歪的椅子扶正。裴泠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孟三揉着发疼的背心,相看两厌地继续隔桌对坐。 “东西呢?拿来。”裴泠摊开手掌。 孟三乜斜着眼,不情不愿地探手入怀,摸出一张叠得四方的纸笺,递过去。 裴泠攥住纸角,一拽,纸的位置没动,孟三也在那头暗暗使劲。 二人各执一端,就这么谁也不让谁。 “覃松林?” “滚!” “压箱底的好宝贝送你!” “滚!” “你先耐心点,且听我说完,真是千金难求的好宝贝,你现下就用得着!”孟三压低嗓门凑近几分,意味深长地道,“咱们女子在某些事上天生就吃亏,你看那些爷们儿,在外头花天酒地也无妨,可咱们若是情浓时稍有过火,只怕就要闹出人命关天的大事!我看你这般疼惜楼下那个小心肝,难免有把持不住的时候。寻常市面上的鱼鳔既腥膻又易破,姐姐我用的可是西洋匠人特制的羊肠衣,那叫一个牢固,怎么都不掉,安全得很!姐姐那儿有一大盒,各种尺寸应有尽有,全送你!你拿去让小心肝试试,总能寻着合用的。” 裴泠深吸一口气吐出,勉强压下火气。 “他不是我的小心肝,我与他只是同僚关系。” 孟三当即拍腿大笑:“哟、哟、哟!拿同僚这套说辞骗骗旁人便罢了,怎的还来骗你姐,你孟姐这方面可是火眼金睛哪!”她抬抬眉,眯起眼睛,“人在陌生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寻令自己安心之人,方才不过看诊的工夫,他偷瞄你的次数,姐姐我可都数着呢,整整一十二回!同僚会这样?”说着,孟三又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再说你,他可是你头回带来见我的男子,这里头的分量,不必姐姐我多说吧?啧啧啧,还同僚呢,你俩这叫两情相悦!今日不赴巫山,便是留着明日赴,明日还不赴,那后日肯定得赴了呀!既是早早晚晚的事,姐姐这盒羊肠衣可不正是及时雨嘛!” 裴泠开始咬牙。 孟三冲她挑眉三下,一壁抓着纸笺,一壁伸出两根小手指,使劲儿勾缠起来,口中道着:“这事儿,你们躲了初一,就躲不了十五。一盒羊肠衣换覃松林,成交?” 裴泠实在没眼看。 “怎么说,成交吗?”孟三复又挤眉弄眼。 裴泠哼笑了一声:“我看你是最近跟太监用不上吧?” “瞧你这话说的,可戳你姐心窝子了!你孟姐我是这种人吗?这些年有什么好东西哪样不是先紧着你?压箱底的私藏都全送你了,自己都没舍得用上半分呢!”孟三摸了摸鼻子,再试探,“覃松林……真就一点都没得商量?姐姐我一个女人家在南海讨生活,风里来浪里去,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有多难,你应当最清楚不过。”她做作地求道,“泠~没有好船姐姐会死的。” “那就去死。”裴泠连眼皮都懒得抬。 “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真死了就该哭了。” 孟三刚嘿嘿笑了两声,倏然间,裴泠扬起手,作势要打,她吓得脖子一缩,手上劲道不觉松了。裴泠趁机抽走纸笺,当即起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谢攸还坐在那儿缝制眼罩,愣愣地看着她与依娜莉颔首作别。 行至门口,裴泠略一侧首:“还不来?” “噢噢,来了,我来了。”他慌忙起身,同依娜莉拱手作揖,“有劳大夫费心,今日多谢了,这针线……” 依娜莉浅笑着,将装针线的藤编小篓推过去:“无妨的,这些针线公子尽管拿去用。” “如此便多谢了,”谢攸捧起针线小篓,“依娜莉大夫,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依娜莉坐在桌前,含笑目送二人远去。 * 时值申末,夕阳斜照,将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谢攸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那两道影子便也依偎在了一处。 “裴泠,跟我一起吃饭,好不好?” 裴泠闻言侧首,眉间似蹙非蹙。 谢攸回她一个灿烂的笑:“是你自己先前答应的,答应我可以叫你名字。” 裴泠总觉听着不是很舒服,但想起来确实曾随口应过,便偏首移开视线,到底没说什么。 第77章 谢攸见她并未出言反对,忙不迭抬臂指向前方巷口。 “前面就是评事街了,日前听高教授提及,言此街是南京城的必游之处,不仅四方珍异杂集,甚至还能买到东西两洋的货品,且街心空地常有百戏杂陈,木偶戏、杂耍、说书,日日不重样。若是逛得乏了,沿街皆是各色小吃和茶楼酒肆。”他细观她神色,言辞间满是热切,“听闻评事街的灯市也是金陵城最美的,正月上灯,火树银花,五光十色,美丽极了。便不是上元节,也常年悬着奇巧花灯,再过半个时辰便天黑了,正是赏灯游街的好时辰,我们一起去逛逛,好吗?” 裴泠未置一词,但脚尖微微一转,已是折向评事街的方向了。 谢攸赶紧跟上。虽则一路上她始终寡言少语,但他的嘴角却没下来过,那笑意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如何也敛不住。 能这般不远不近地伴在她身侧,同沐这金陵晚风,共赏这市井烟火,于他而言便已是人间至幸。 当然他还有许多贪念,正在心底悄然蔓延,他渴望着能逾越这咫尺之距,再近一步,更近一步,近到能看清她眼底的涟漪,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他的梦,能有成真的那一日吗? “坐一会,吃点东西?”裴泠指向街边茶肆,转头对他说道。 谢攸倏然回神,温言道:“好,且让我来做东。” 裴泠摇头轻笑了一下,举步朝茶肆走去。 茶肆里因着街头杂耍正酣,倒显得有几分难得的清静。二人择了处临窗的位置,那支摘窗半敞着,将涌动不息的红尘百态,框成一幅生动的长卷。 裴泠点了一壶雨花茶,佐几样茶食,还另点了两碗鱼汤面。 待菜肴上桌的间隙,谢攸便取出针线,就着窗外的灯火流光,为那眼罩细细收完了最后一针。 见他飞针走线姿态熟稔,裴泠便问:“你还会缝东西?” “幼时家贫,常帮母亲缝制荷包贴补家用。”谢攸俯首咬断丝线,而后抬头望向她,“若你不嫌弃,我也为你缝一个?荷包绢帕这些我都能绣。” “不必。”裴泠微抬下颌,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眼罩上,“你先戴上试试。” 谢攸便依言将眼罩戴上,仔细系好脑后的带子,调整妥帖。 那眼罩为避光是用染黑的牛皮制作而成,他本就生得斯文清隽,这般物什罩在脸上,十分不伦不类。 谢攸带着些许期待,问道:“如何?” 裴泠抬眸看去,只见往日温润的郎君此刻被这黑沉眼罩遮去一只眼,书卷气里无端混入些江湖草莽的匪气。她先是一怔,随即竟“噗嗤”笑出声来。那是被逗笑的,眼角眉梢都染上明媚笑意,脸颊上还现出个浅浅酒涡,平日里清冷的面容霎时鲜活起来。 谢攸一时看得痴了。 如果能一直看见她这样的笑就好了,便是要他日日作些滑稽模样也是甘之如饴的。 日子啊日子,请你慢些走,他不要什么来日方长,他只要这真切切的当下,愿浮生化作无尽的此刻,让他能多陪她走一程,再一程,地久天长。 第72章 那日之后,凭精卫所绘密图,裴泠先以雷霆之势擒获白莲教教主,又接着清剿余孽,连日奔走于南京城各处。恰逢谢攸在应天府学的差事暂告一段落,也要去往南京国子监,每天往返须横穿整个内城,待归宅往往已是月上枝头。而裴泠更是晨昏颠倒,有时夜半时分才听得西厢房门扉轻响,天未亮又已离去,所以莫说共进晚膳,就是见上一面都成了奢望。 这夜,谢攸照旧倚在窗前。 已是好几日不得相见,每每望着漆黑的西厢房,就是想她,想她,想她…… 此刻对着檐下灯影,又一次屈指数来。指尖依次点在窗棂上,每落一下,心便沉一分。 “……四、五、六。” 唉,整整六日了,好想她。 他仰头遥望天上那轮月,兀自低吟:“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李太白这首《长相思》现下读来,字字都敲在他心尖上。分明同在这南京城里,彼此却因俗务缠身,好似远在天涯,也不知她今夜又在何处奔波,可曾见得这同一轮明月?可曾……有过片刻的想起他? “学宪。” “唉!” “学宪。” “嗯?” 谢攸迟疑着,将高仰的脖颈收回来,一下便看见庭院中立着的那道身影。他难以置信地连连眨眼,生怕是思念过甚想象出的幻影,直至那身影依旧稳稳立在那儿,欣喜瞬间冲上心头,让他有些结巴:“你、你你回来了?” 裴泠一身官袍,乌纱帽下的眉眼带着终日奔波的倦意,声音也有些沙哑:“南京六部的堂官们今日都到了,后日晚上他们在富乐院设宴,到时你我同去。” 谢攸连声应道:“好好,我记下了,后日我早些下值,在家中等你。”言语间,他转身离了窗台,从屋里快步出来,站至她跟前,借着檐下灯火,细看她的面容,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你定然是累极了。” 裴泠目光在他面上掠过,道了句:“先睡了。”转眼便旋身而去。 “吱呀——” 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庭院中荡开,将他未及出口的关切尽数隔绝在外。 他深知她接连辛劳,此刻最需休息,便是再想她,自己也万不能前去搅扰的,至少后日又能一起吃饭,思及此,谢攸已然非常开心了。 * 终于到了这一天,暮色初合,谢攸已在宅中静候多时。他特意换了那身天蓝行衣,发冠也重新整理过,连庭院里的石榴树都被细心浇灌了一遍。可最终等来的却不是那道身影,而是一辆停在门外的马车。 车帘掀起,下来个身着青袍的礼部差役,对着他拱手道:“学宪大人,王大人命卑职前来接您直接赴宴。” 谢攸追问道:“那裴镇抚使呢?” 那差役垂手恭立,答说:“学宪大人放心,王大人早已另遣车驾往镇抚司相接。” 这王侍郎未免也太过贴心,贴心到已经有点多事了。谢攸无奈地轻叹一口气:“那好吧。”言讫便俯身提袍登上马车。 夕阳下,马车辘辘驶过秦淮河畔的繁华街市,穿过聚宝门,往富乐院而去。 这富乐院原是太祖皇帝钦设的官营乐坊,由教坊司管理,初立时在城西乾道桥,后迁至武定桥,也就是曲中现在的位置,而今终是落定在这聚宝门外东街上。 因地处外秦淮河畔,紧邻长干桥,又靠近码头,但见青楼画阁前画舫如织,正值华灯初上时,河面倒映着万千灯火,将这座官妓院落衬得愈发明艳动人。 礼部今夜清了整个富乐院的场,这般阵仗,实是因今日到场的官员太多太多。 只见富乐院朱门前早已车马辐辏,冠盖云集。南京各衙署皆派了代表,文官方面有六部的、三法司的、应天府衙的,武官则有五军都督府、南镇抚司、五城兵马司。守备系统中,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已经在了,内守备王牧虽未亲至,却遣了心腹桂谨恩代为列席,那处协同守备丰城侯李琰正与几位勋贵谈笑风生。至于学界,应天府学高教授与南京国子监祭酒亦在人群中执礼相叙。 初入此等名利场,各衙门大员络绎前来揖让寒暄,谢攸何曾经历过这般被各方势力竞相打量试探的阵仗,一下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却不知不远处,还有二人正觑着他,在低头窃窃私语。 穿忠静冠服的官员压着嗓门,道:“学宪大人那儿就甭琢磨了,连王侍郎的礼都原封退了回来,再说你送他做什么,待令郎到了科考年岁,人早就调回北京了。眼下最该打点的,是裴镇抚使那厢,她若肯收,方能高枕无忧,若是不收……” 另一人面有急色:“不瞒你说,我早想登门了,苦无引路之人啊!” “不急不急,待会儿宴席上,我请王侍郎为你牵个线,保证稳妥的。” “那……送多少合适呢?” “你要不心虚,就送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头,“你要心虚,则至少这个数起步。”言着,手掌一摊开,给个眼色,“你自个儿心中先掂量掂量。” “那一切就仰仗仁兄了,稍后宴席上,千万记得为小弟引见啊!”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话语间,身着忠静冠服的官员忽然抬袖指向朱门,“快看,人到了。” 满庭喧嚣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但见裴泠墨发高束,穿一袭玄色锦袍,外罩一件同色无袖褡护,褡护前襟以银线精绣流云纹样,锦袍袖身则以金线织就振翅云鹰纹,腰间束金镶玉革带,悬一枚墨玉坠子。信步而来时,玄色锦袍下摆随步履翻飞,偶尔露出一隙朱砂红衬里。 人群立刻如潮水般涌上去,方才还围着谢攸的官员们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裴泠先是与丰城侯李琰作揖见礼,又转向王谨恩含笑叙话,各衙门官员在外围候成半圈,待她稍得空隙便依次上前拜会,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而她大多时候只是微微颔首,偶尔启唇应上一两句。 第78章 谢攸立在人群外静静望着,一直静静望着。 那厢二楼的雕花凭栏处,乐妓们也目不转睛地望着楼下景象。 一位年轻乐妓轻拽着鸨母的衣袖,说道:“妈妈,不知怎的,我这心里头真是痛快!谁说女子就注定要矮一头?凭什么他们男人就能永远高高在上?您瞧瞧,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老爷们,如今个个都像讨食的哈巴狗似的围着她打转,女儿这心里,像是把堵了多年的闷气,一朝全都吐了个干净!” 鸨母指尖夹着一柄湘妃竹烟杆,眯着眼吐出一缕青烟,摇头笑了笑:“傻娘儿,这世道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今日他们低头,惧的不是她,而是金銮殿上那位,等哪天她失了势,这些摇尾的狗立刻就会露出獠牙。” “妈妈想得深想得远,女儿可顾不得那许多,我只知眼下这般光景,瞧着便教人心里畅快!”言着,年轻乐妓语锋一转,好奇地问,“妈妈,您说,似她这般人物,会中意怎样的郎君?想来定是那等能征善战、气吞山河的盖世英雄。” 鸨母将铜烟锅在栏杆上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笑道:“傻丫头,你这可想岔了,她这般自己能提刀上马的人物,怎会再喜欢另一个‘盖世英雄’?”她望着楼下裴泠的身影,“人啊,总容易被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东西勾了魂去。你细想想,她这般性子,又岂容得旁人压她一头?” 年轻乐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个武将凑做堆,争执起来难不成要天天拆家么?”鸨母用烟杆挑起她的下巴,“且让妈妈教一教你,这男女之间相处的门道,从来都是一个刚强,另一个就得柔顺。若两个都是硬脾气,好比针尖对上麦芒,日子还过不过了?我敢说,她中意的定是那等玉面郎君,要会温存小意,要肯亦步亦趋,更要懂得在恰当的时候说几句让人心软的体己话。你呀,且等着瞧吧!” 年轻乐妓闻言以袖掩唇,笑着说:“照妈妈这般说,那玉生岂非大有指望?” 鸨母将烟杆轻轻一转:“你可别小看了王简,他这人办什么事儿都精,看人眼光也毒辣,玉生可是他千挑万选来的,专为今日博得她青眼。如今我见了她,方知王简这回,怕是又押中喽!” 言讫,便见鸨母将烟杆往年轻乐妓怀里一塞,而后腰肢一扭,手中帕子轻扬,绣鞋踩着木梯咯噔作响,转眼便没入楼下喧嚣之中。 “嗳——哟!各位大人怎的还在这儿站着叙话呢?里头宴席早已齐备,不如先请诸位大人移步,让姑娘们沏上好的雨前龙井,边品茶边说话,岂不比干站着舒坦多啦?” 语罢,鸨母堆起满面春风般的笑意,侧过身子,抬手作请。 裴泠闻言,也在人群中一起手,原本簇拥着的官员们便开始松动了,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她身形未动,目光越过交错的人影,精准落定在那处角落,微一颔首,方才举步,率先走入灯火通明的富乐院。 谢攸怔立在原地,半晌没有任何动作。 他整个世界已经凝固在方才与她目光相触的刹那。 却见二楼,那年轻乐妓双臂搭在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指尖夹着那柄烟杆,熟稔地将烟嘴衔在唇间,慢悠悠吐出一缕青烟。 透过迷蒙的烟雾望向楼下,乌泱泱的人群正循着笙歌鱼贯而入。 她慵懒地又吸了一口,秀颈微仰,对着墨色天幕吹出个烟圈,圈中的那轮明月正在渐渐丰盈。 第73章 却说这富乐院内,摆着八座琉璃灯擎,照得堂内如白昼般通明。正中设一片平地,以氍毹为界,权作歌舞场,两旁列紫檀席案,皆铺猩红洋罽。 东首第一席坐着协同守备丰城侯李琰,次席桂谨恩代表内守备王牧,第三席参赞机务兵部尚书薛彻。 紧挨着薛彻下首,裴泠端坐在第四席,谢攸居第五席,往后乃应天府尹与六部要员,皆按品阶列坐。 此时满堂寂寂,数十个着湘色比甲的侍宴美人,手捧朱漆描金茶盘往来如云,将雨前龙井并四时鲜果奉至各位大人案前。 忽听得锣响三声,戏台上十二位舞妓踩着莲步翩跹而出——宴会正式开始。 隔着舞妓们飘然的云纱裙摆,但见对席的赵仲虎早擎着茶盏,隔空微一颔首。谢攸会意,也将案上茶盏端起,颔首回礼。 席案间虽相隔不过两步之遥,但若要言语,须得侧身探首,方能使邻座听清。此刻满堂宾客皆望着场中表演,谢攸恐举止惹眼,也只得端坐。 待两折歌舞演罢,侍宴美人们轻移莲步撤下茶具,换上鎏金酒具并八珍热菜。酒香甫一飘散,满堂气氛便活络起来,官员们纷纷侧身交耳,更有甚者已离席执盏去寒暄。 谢攸转头欲语,却见裴泠正微倾身子与兵部尚书薛彻说话,他悬在唇边的话便凝住了,只得默默收回目光,等待下一个机会。 “是是,”但见薛彻点了点头,“今岁万寿圣节,宫里传出慈谕,再三申饬务从俭省。大酺之后,所有庆贺仪注、内外筵席,乃至宗亲家宴、命妇朝贺,一概停办,便是张天师的祈福法会也诏免了。我等见京中无事,便也提早动身南返。” 裴泠问道:“龙体可还安泰?” “大朝贺时,陛下仅在百官入贺时露了一面。”薛彻低语道,“听闻是染了风寒,正发着热,故而后续庆典一概免了。远远瞧着,圣颜泛红,御座间不时传来轻咳,也正因如此,连大酺之宴都未能亲临。” 裴泠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厢薛彻双手捧起酒盏:“此番剿灭白莲妖教,全仗裴镇抚使神机妙算,薛某谨代应天百姓,敬大人一盏。” 裴泠闻言,执盏还礼:“分内之责,薛尚书过誉了。” 二人隔空一碰,举盏浅啜一口,便各自坐回去。 见那处寒暄已毕,谢攸早忍不住了,刚侧身过去欲搭话,却见斜里有二人抢步上前,恰好隔断了他投去的视线。 又是王简。他嗐了口气。 “裴镇抚使,请容下官引见。”王简笑吟吟地引着一位官员近前,朝裴泠拱手道,“这位是南京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夏圭夏郎中。” 夏圭当即躬身执礼,双手捧盏敬上:“裴镇抚使威名如雷贯耳,下官特来敬您一杯,聊表敬意。” 裴泠颔首致意,执起酒盏:“夏郎中客气。” 言讫,二人各自饮下。 裴泠搁了盏,问道:“夏郎中既掌都水清吏司,龙江船厂当是辖内要务?” 夏圭忙躬身应答:“回大人话,下官专理龙江船务,常年驻守船厂。” 裴泠指尖摸着盏沿,抬起眼来,落在他面上:“龙江船厂乃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的宝船官厂,技艺冠绝四海,夏郎中肩上担子不轻。” 夏圭被看得心里发毛,以为她这是话里有话,额角竟是沁出了细汗:“大人明鉴,下官夙夜匪懈,未敢有半分怠惰。” “如今龙江船厂主要承造哪些船式?”裴泠又问。 夏圭端正神色,答得分外认真:“回大人的话,船式颇多。战船有四百料战座船、二百料战船,并哨船、快船、巡逻船;运船则分漕运船、马船、粮船、水船;另有御用黄船、进鲜船,以上龙江船厂皆有承造。” 裴泠点头道:“近来翻阅杂书,见船艌之法和减摇龙骨颇有妙处,夏郎中此刻若得闲,可愿与本官细说其中关窍?” 夏圭闻言,如蒙大赦般暗舒一口气,随即受宠若惊地躬身长揖:“不意裴镇抚使竟深研此道,下官不才,于造船术上也确有些心得,既蒙大人垂问,定当竭尽所能,细细禀报。”说着已趋步上前,在裴泠身侧恭谨侧身坐下。 他这一坐恰似一道屏风,不偏不倚隔在中间,挡了个严严实实。谢攸方才至少还能瞥见她高扬的墨发,此刻竟连一丁点都望不见了。 王简见二人相谈甚恰,随即袍袖轻拂,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忙着调度那出精心备下的压轴好戏。 酒至半酣,笙歌暂歇,众舞妓退去。 四座琉璃灯擎倏忽灭了,堂内光线便半明半暗起来,正当众人微怔之际,倏闻得一声沉雄鼓响—— 但见个白衣少年踏着鼓点而至,手持软剑,剑穗殷红如血,正与腰间锦带相映生辉。他赤足点地,身形起落间轻若飞鸿,那袭白衫随势飘举,将他衬得如谪仙乘雾般。 细看这少年也不过十七八岁,那身材俊俏,眉目秾丽,真是青春正好。 满堂目光尽数定在那少年身上。只见他足尖点地三旋,广袖环绕周身,一抛一接一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这般举重若轻的剑舞,非十年苦功不可得。 好看,舞得那是真好看。 谢攸原还随着众人欣赏剑舞,不经意间侧首,却见裴泠眸光也定在少年身上,那专注模样教他心口无端一紧。再看向场中,登时觉出几分异样,好似少年每次旋身踏位,衣袂翻飞间总要恰好面向她,那嘴角的笑也仿佛藏着钩子,隐隐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第79章 随着最后一道鼓声铿然落定,少年执剑欠身行礼。 满堂静默一瞬,继而掌声漫起,裴泠亦随众人抬手击节。 待那少年直起身,两人的目光恰撞在一起,他唇畔笑意霎时绽开,眉眼俱是弯弯,旋即右手轻按心口,朝着她方向又深深施下一礼——这一礼,分明是只为她一人所行。 裴泠颔首回了一笑。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谢攸只觉浑身泛起燥热,头上都要冒烟了,端起案上酒盏,仰首将杯中酒泼进嘴里。 剑舞方歇,台上便转出怀抱琵琶的乐妓,唱起了江南小调。 席间也愈发热闹,各衙门官员轮番来敬酒。不消片刻功夫,裴泠案头那酒壶已见了底,谢攸隔着人影憧憧望她,连半句话都递不进去。 “你下去吧,让我来伺候大人。” 裴泠闻言抬首,便见那舞剑少年正捧着青瓷酒壶立在案边。 侍宴美人已起身让位,那少年顺势坐下,执起酒壶为她斟酒,堪堪漫过盏底六分便即停手,而后俏皮地冲她一眨眼。 裴泠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与前来敬酒的官员周旋。 少年侍立在侧,添酒布菜无不得体。见裴泠与人说话时,便静静执壶以待;见她盏中酒尽,便适时斟上六分;见她多看了哪样菜色一眼,便不着痕迹地将那一碟移近。 这厢一片岁月静好,那厢谢攸是喉间发苦,心头冒酸,头皮散热。这些滋味拧作一团辛辣的绳,直勒得他要坐不住了。 见案前暂得清静,少年郎方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大人,玉生方才那剑舞可还入得您的眼?” 裴泠便称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舞得很好。” “能得大人一赞,玉生今夜便值了。”他低首,轻轻又一礼。 “你是富乐院的?”裴泠问。 “非也,玉生是长春院的。”言着,他执起银签,戳了个果子递过去。 裴泠接过却不用,将银签斜倚在碟边:“长春院?倒是没听说过。” 玉生笑一笑:“大人不曾听闻过也是正常。长春院是相公堂子,不似青楼开门营业,我们只做熟客或经人引荐的生意。” “那……” “我知大人好奇什么,”玉生神色坦然,“长春院的恩客也以男宾为主,但其中规矩与寻常青楼不同。”他眼波清亮,言语间不带半分扭捏,“青楼有鸨母,我们则唤作师父,姑娘们梳拢有点大蜡烛的仪程,我们堂子里的规矩,便称作‘开市’。平日里我们则更像一个戏班子,玉生自四岁便跟着师父习这剑舞,师兄们有学唱戏的,也有学吹竹弹丝的。” 裴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玉生这般迂回曲折地与大人说这些琐碎,大人可明白玉生的弦外之音?” 裴泠漫不经心地问:“哦?什么呢?” 他眼波流转,忽而倾身向前,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其实不过是想让大人知道,玉生的市,还尚未开。” 言末,玉生也不看她,随即端坐回去,依旧含笑为她布菜,那神色自然得似方才不过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话。 他这般有收有放,裴泠心下倒也并未反感,便也默然不语,执箸开始用饭。 “大人,要不……我跟您换个位置?” 侍宴美人不得不将纤腰往后仰,只因谢攸身子渐渐倾轧过来,几乎要横卧在席案之上。 谢攸这厢一心只系在那二人处,恨不得将每一句低语都听个真切,偏又被满堂喧嚣搅得一字难辨,心下也不由迁怒起来,暗恼堂上这群人怎么个个嗓门都这么大? 侍宴美人见他用手狂扇风,怪道:“大人,您很热吗?” 谢攸正满心焦躁,闻言从喉咙口“呵呵”嘲了一声,脱口说:“穿得少的人自然不热了。” 美人听了这话,只当是在暗讽自己,登时飞红了脸,垂下头去。 谢攸这才醒悟失言,忙不迭解释:“姑娘莫要错会了意,我并非说你。” 他说的是那个家伙! 不过是仗着几分少年意气,舞了一套花哨却不堪实用的剑法,怎地就值得她这般另眼相待,还全是笑脸相迎,凭什么啊?为什么啊?她就这么爱看男人舞剑? 生得瘦骨伶仃,身无二两肉,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第74章 夜渐深沉,方才还绕梁不绝的笙箫管弦之声悄然歇下。官员喝得大醉,离席时步履蹒跚,左右侍从连忙上前搀扶。堂内人影渐次疏落,夹杂着些许低语,参差往门外移动。 王简备下的马车尚未到,鸨母便殷勤将裴泠与谢攸二人引至一间清净厢房暂歇,又奉上两盏浓酽的醒酒茶。 外人见裴泠席间五六壶酒下肚,依旧面不改色,只道她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却不知她只是天生的喝酒不上脸,而此番饶是她酒量好,其实也是醉了。此刻阖眼坐在上首的梨花椅上,一只手不住揉着太阳穴,只觉脑内沉沉,如坠云雾。 而谢攸坐在侧座的椅上,正望着她。一想起整晚席间,自己竟未能与她说上半句话,反倒见她与那少年谈笑风生,心里便生出许多烦闷。可看她现下如此倦怠,满心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只见两位侍宴美人轻移莲步,掀帘入了屋内。 一位走到谢攸跟前,软语道:“大人今夜劳神了,让奴家为您捶捶肩捏捏腿,松快松快筋骨可好?” “不不不,”谢攸连忙摆手推辞,身子亦向后微仰,“我这儿不必劳烦姑娘,多谢美意。” 那厢另一位美人也款步至裴泠身旁,低声探问,便见她眼也未睁,只慵慵地点了点头。那美人会意,却又转身离去了。 谢攸侧身端起小案上的醒酒茶,刚沾了唇要饮,忽见一抹白影从眼前掠过,目光便不由得随之向上望去—— ?? 竟是舞剑那家伙! 但见玉生款款行至裴泠跟前,也无多言,径自蹲下身去。下一瞬,他的手便已探向她的小腿,轻柔又熟稔地为她揉按起来。 !!!!! 谢攸当即将茶盏“砰!”一声敲在案上,茶汤被震得泼溅出来。 这声音在一片静默里甚是突兀,已算得上是惊响了。玉生正在动作的手不由得一顿,正欲回身探看,却见座上的裴泠,双眼已倏然睁开。 “怎么是你?” “大人,是我,”他把声音放得轻柔,弯唇一笑,“玉生来伺候你,不好吗?” 谢攸听着这话,又见那双手在她腿上这般来回揉捏,只觉一股火气直冲脑门,脸上的表情瞬间便有些管理不住。他猛将脸一扭,别开视线,喉咙里到底忍不住,“呵”了一声出来。 可惜他这一声满含醋意的“呵”并未被那二人捕捉到。 只听玉生又柔声启唇:“‘玉生’这名字还是当年初入长春院时,师父所起。今日斗胆,想请大人为我另赐一名,不知可否?” 裴泠笑了笑,道:“玉生便已极好,清雅不俗,何必再换。” 玉生听了,低首一笑:“大人既说好,那便是顶好的了,这名儿玉生便用终身,再不改了。”说着又向前倾了倾身子,“大人身上可还有哪里酸乏?容玉生再伺候片刻。” 裴泠便道:“没有哪里乏,你歇着吧。” “那让玉生为您松松手可好?十指连心,揉按起来最是解乏的。”言毕,竟不待回应便拢住了她的手,指尖如梳,滑入她的指缝间,就此十指相扣地握在一处,掌心相贴。 谢攸险些背过气去,当即重重地咳了一声,那声波震得胸腔都嗡嗡作响。何曾料假意变作真章,一口气岔在喉间,当真就“咳咳咳”地停不下来,直咳得身子前俯后仰,满面通红,连眼泪都迸了出来。 这般响动终于令裴泠往他这处瞥来一眼,不过也只有一眼,旋即又被温言软语牵了回去。 “大人年岁稍长于玉生,玉生斗胆……”声音里带了几分怯意,又藏着几分亲近,“今后能否唤大人一声‘姐姐’?” 姐、姐姐? 姐姐什么姐姐!姐姐也是你能叫的?! 刚止住咳的谢攸,这下是真有些坐不住了,只觉椅子上仿佛突然生出了细针,扎得他左右不是,身子在椅面来回挪转,无一刻安生。 “是王简安排你来的?”裴泠问。 玉生按摩她指节的手一顿,旋即恢复如常,仰起脸坦诚应道:“姐姐明鉴,确是王侍郎吩咐玉生前来伺候。玉生心里感念他这番安排,若非如此,怕是今生都无缘得见姐姐。” 裴泠笑了一下:“你这嘴,倒像是抹了蜜。” “玉生笨拙,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若真如姐姐所言像是抹了蜜,那许是前世修行时在佛前偷尝了一口,为的便是今生能在姐姐面前,说几句讨喜的话,换姐姐展颜一笑。” 裴泠闻言,神色却淡了下来:“你想要什么呢?” 第80章 “玉生不想要什么,相反,玉生还想赠姐姐些什么呢。”他笑意温软,手上动作未曾停歇,时而揉捻她虎口穴窝,时而将十指交缠着拉伸。 “哦?赠我什么?” 玉生执起她的手:“江南无所有,”言着,将脸贴于她掌心,“聊赠一枝春。”他长睫轻颤,“长春院的玉生赠与姐姐,可好?” ???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呵! 呵、呵、呵! 谢攸嘴角不受控地抽动起来。 《赠范晔》是这么用的?此乃赠别友人之诗!陆凯要是知道,怕是得当场气撅过去! 他想干什么?啊?他想干什么! 想要后来者居上?就他这只贼狐狸? 哈哈哈! 我呸! 谢攸噌一下站起来,声音响得不得了:“我累了,我要回家!” 裴泠抬眸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转而低首跟玉生道:“你下去。” 玉生软声唤着:“姐姐……” “下去。”她声音虽轻,却是不容置喙的。 “是……”玉生只得起身,眼中犹自含着千般眷恋,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厢房,珠帘在他身后发出零落的声响。 待人走没影了,裴泠方将目光转向谢攸。她的手肘搭在案上,手背支着额角,声音里带着几分酒后慵懒:“我们学宪大人,这是怎么了?” “你说我怎么了?”谢攸眉毛都要陡立起来。 裴泠白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了?” “你……我说你怎么……怎么可以……”谢攸吞吞吐吐,不知到底该如何说,憋了半天,“你怎么可以让他近身侍宴!” “为何不行?”裴泠反问他,“你们能佳人作陪,我就不行?” 谢攸一下被问住,满腹醋意翻腾却寻不着由头发作,直憋得七窍生烟。 裴泠见他这副样子,反而笑起来。 “你笑什么!”谢攸恼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子。 “那你气什么呢?”她眼尾微挑。 “我……我气……”我什么都气! 裴泠瞧他一眼:“让你说,你又说不出。” 被这样一激,谢攸索性豁出去了:“谁说我说不出!你不是已经猜到他是王简安排的?怎么由着他贴身为侍,容他在众目睽睽下与你耳鬓厮磨,甚至还允许他给你捏腿揉手,分明看破他别有用心,为何还要纵着他这般放肆!” “那怎么了?”她无所谓地道,“我又不亏什么,怎么,你还想教我规矩?” 谢攸拔高声音道了句“不敢!”,语罢自己先愣住了,顿觉这样无端与她发脾气有些过分。冷静半晌,闷闷地道:“我也是为你好。”言讫,又觉这样说不足以令她上心,遂着重提醒,手指头连连点地,“这是美人计!冲着算计你来的!” “倒是有劳你替我操这份心。” 见她仍旧这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谢攸急了,当即几步抢到她跟前:“我说了这么多,你究竟听进半句没有?美人计!这是美人计!” 人倏然逼近,身量颀长,裴泠便不得不仰首相望。她食指微抬,往下一压:“下来点。” 谢攸依言俯身,却在弯腰的刹那心念电转,侧首瞥一眼方才玉生跪坐的位置,牙齿一酸,竟也撩起衣摆单膝点地,恰如玉生方才的姿态跪坐在她腿侧。那股无名火灼得他整个人燥得慌,心想那贼狐狸使得的手段,难道他使不得?他也使得! 其实亦想那般自然地唤她一声姐姐,可“姐姐”二字在唇齿间几番辗转,越徘徊越是出不去,反倒是热意不听使唤先漫上了耳根。 谢攸暗恼自己没用,忽觉左耳一凉,当即惊得他身形微滞。 是…… 是裴泠在摸他。 冰凉的指尖抚上他的耳廓,正细细描摹着,好似在把玩一块暖玉。 她一壁摸,一壁将目光凝在他脸上,见他脸颊飞起红云,转眼红云层层晕开,唇角便勾起了一抹浅笑,手指这才不紧不慢地自他耳后划下。 指腹若即若离地滑过他颈侧肌肤,谢攸顿觉一股战栗沿着他的脊柱疾速窜下,一颗心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骤然停跳一拍。 时间被无限拉长,连烛火摇曳的节奏都变得迟缓。 他不敢看她,一动也不敢动。 那指尖已行至衣领处,却又故作流连,在襟口打了个转,随后才蜿蜒而上。 待至喉间,便用指甲不轻不重地刮,来回刮那截起伏的喉结。 谢攸呼吸一窒,随着她的动作,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 听得他逸出难以自抑的低吟,她方才饶过那节饱受折磨的喉峰。这片玉色颈间已是平添几道红痕。 还未待他平复,她已屈指勾起他下颌,迫使他抬起眼帘,迫使他看向她。 “怎么就这么容易脸红呢?”托着尾音,一手勾住他,另一只手又故意用指腹轻擦过他滚烫的耳廓,“瞧,这会儿两只耳朵都红透了,还有脖子,”手指再度顺着颈线下滑,“全红透了,你自己知道么?” 第75章 谢攸已然呆了傻了。 酒意洗去她清冷的外壳,露出内里危险而迷人的本质。 “怎么不说话了?”她眼尾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方才不是还振振有词么?” 谢攸只觉她当下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都是故意的。她在欣赏,欣赏他因她每一个微小举动而方寸大乱的模样,并为此感到愉悦。 他咽了咽喉咙,一开口嗓子都是暗哑的:“就这般爱看他舞剑?” 她笑答:“好看的玩意儿,谁不爱看?” 谢攸闻言,突然倾身逼近,呼吸拂过她微启的朱唇:“我比他好看。”这话脱口而出时,连他自己都怔住。 裴泠先是一愣,随即从喉间逸出一串低笑。 那笑渐止,她没有退,他当然也没有。 咫尺之距,彼此温热的气息在交织,在勾缠。 “那你说,”谢攸把心一横,执拗地问,“我与他,到底哪个更好看?” 裴泠的指尖轻轻点在他襟前:“你与他,都好看。” “敷衍,”他一把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力道却不自觉放得轻柔,“我要听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难道只能你好看,不允许别人好看?”她轻笑,呼吸也拂过他微启的唇。 “好看也没用,他这叫卖弄!不过是风月场中惯常的手段,逢人便演的深情,对哪个都这么说,哪有什么真心可言,你别被他骗了。” 裴泠静默不语。 谢攸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急道:“你……你不会真在考虑……” “收了他”三字烫得他舌尖发颤,心里抗拒极了,怎么都说不出口。 “怎么,”裴泠挑破道,“你想取而代之?” 谢攸气息彻底乱了:“你醉了吗?我是谁?” “你是谁?”她笑着反问。 “你!” 四目相对,裴泠眼含浅笑,从从容容,他目光里的那抹气恼终是败下阵来。 紧绷的指节松了,转为轻柔相握,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着,将所有情动揉进一声融了叹息的低唤:“裴泠……” 她眸光一闪,仅是一瞬,快到他以为是错觉,而后那眼皮便覆了下来,彻底探寻不到了。 “是有些醉了,”裴泠蓦然摇头轻笑,尔后抽身而起,“还是早些回去吧。” 踏出半步,腕间便是一紧。 谢攸缓缓起身,喉结滚动,迟疑着但又坚定地看向她。 “方才种种,可是在撩拨我?” “撩拨?”裴泠微一偏头,眼中迷蒙,仿佛在认真思索,“什么叫撩拨?” 觉察到她想不认账,谢攸语气激动起来:“摸便是撩拨!”他猛地点向耳朵,又猛地点向脖子,“你摸了这里,还有这里。” “我摸你了吗?” 见她如此云淡风轻地抵赖过去,他真是被气到了,深深纳一口气:“方才一问,我还未回答你,”顿了顿,抬眸直视她,“我不是要取而代之。” 是他想鸠占鹊巢,明明是我先! 听得裴泠淡淡地“哦”了一声。 “我尚未说完。”谢攸心情澎湃,话已到舌尖,如抵在弦上的箭。 他逼近她半步,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我真正想说的话还在后头……你,想听吗?” 话音未落,裴泠便已截断:“不想。” 答得这般轻巧干脆,霎时将他喉头尚哽着的滚烫词句尽数斩断。 “车马已备妥,劳二位大人久候喽!”王简那带笑的告罪声自外廊响起。 裴泠闻声,手腕轻巧一旋便挣脱开,头也不回地掀帘而出。 谢攸立在原地,怔望那仍在晃动的珠帘。 厢内烛影摇红,他的手忘了垂下,就那般悬在半空,温热的触感尚在指间萦绕,不肯散去。 他低头,目光落在空荡的掌心,顿了良久,而后五指一节一节地,终是将那份怅然慢慢收拢。 第81章 那厢贴心的王侍郎思虑周全,恐二位大人同乘不便,还特备了两驾马车。谢攸带着理不清的心绪回到宅中,这一夜自是辗转难眠。 夜半时分,想起玉生,胸口堵得发慌,气得一把掀开被子,腾一下从床上坐起。 什么东西! 穿成那样是要干什么?要干什么!领口松垮得几乎要坠到腰际,成何体统! 低头看向自己系得一丝不苟的中衣,不由得扯了扯严整的襟口,倏然生出几分不甘的委屈——他谢攸难道就缺这点姿色?偏他是个正经人,做不来那等轻浮姿态罢了。 如此想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喉间,分明也生着不输那人的利落线条—— 啊呸! 分明是比那贼狐狸好看,她主动摸了的,思及此,心里又美了,索性拥衾而坐,将厢房里每个旖旎的刹那都拿出来,反反复复地回味。 * 翌日恰逢休沐,谢攸连早膳都未用,天蒙蒙亮便守在庭院里,势要把她堵到。 待到辰正时分,门扉“吱呀”轻启,裴泠出来了,抬眼见他正无所事事地抓着把鱼食立在池边,便问:“学宪今日不去国子监?” 谢攸闻言扭头,迎上她沐浴在晨光里的面容。 他丝毫没心思回答无关话题,单刀直入道:“昨夜的事——” 裴泠不待他说完,便截过话头:“昨夜醉了,忘了。”言讫,提步从他身侧走过,径自出门了。 谢攸见她这般急于划清界限,心下登时气极。 忘了?? 你最好把玉生也忘记! 当下怄得他将满把握着的鱼食尽数撒下。 锦鲤顿时翻跃争食,扑通乱跳,搅乱了一池春水。 * 那日后,裴泠依旧忙得不见人影。 眼见风平浪静,谢攸静心回想,只觉那玉生之事不过浮云过眼,而自己当时确有些沉不住气,着实不该。又恰逢夏至,他始终记得这应是她月信将至之期,不免挂心。踌躇再三,还是打算悄悄去问香菱,问问她们除了惯用的红糖水,可还有别的法子能让她舒坦些? “你个呆郎倒还蛮贴心的嘛!”香菱咯咯笑着,“你们男子手掌心都滚烫的喽,你就拿手心捂在阿姐肚子上,大概脐下三指宽,轻轻揉揉。平时嘛,弄点红肉给阿姐补补血气,尤其记好了,不能吃生冷的!现在天越来越热了,莫要让阿姐贪凉。其他嘛,我再想想……”她点着下颌思量,“哦,千万不要惹阿姐生气,夜里觉也要睡睡足,就这些了撒。” 谢攸不住点头,将每句话都默记于心。抬眸看向香菱时,忽然抬起手指,轻点自己的唇角示意:“你这里,是怎么了?” 香菱忙从袖中抽出绢帕掩住唇角:“哎呦,讲起来恼死个人了,就是那些小丫头嚜!非要顽飞堶,抛来抛去的,偏生不偏不倚撞我嘴角上,扑多少香粉都遮不住,真是飞来横祸!”说着她笑一笑,朝他起手挥帕子,“再等刻儿妈妈要讲我偷懒唻,不跟你说了,走喽!” 谢攸仓促谢了一礼。 时值夏至,庭院里响起今岁第一声蝉鸣,曳着长长的尾音,将暮色搅得愈发黏稠。 裴泠难得在天黑前回来。 眼见她要转进西厢房,他赶忙唤住:“且留步,我有东西给你,在这儿等我,一定要等我啊!” 说罢匆匆往厨房去,不多时便折返,手中托着木盘,上头是个白瓷盅,行至她跟前,小心揭盖。 “夏至原该吃过水面和豌豆糕的,只那些都属寒凉,与你此刻身子不宜,思来想去,还是煨了这红糖水,特意卧了鸡蛋,你尝尝合不合口?” 裴泠垂眸往那盅里看了一眼。 见她并未推拒,谢攸眼底掠过一丝亮光,趁势道:“时候尚早,庭中晚风正好,不如就在此处小坐,趁热食用?” 裴泠像是考虑了一下,稍顷:“那就在这儿吃。”言罢,便旋身坐到石凳上。 谢攸喜出望外,将瓷盅安置妥当,调羹轻搅的工夫,已自然而然地坐在她旁边。 “此番清剿白莲教,辛苦你了。”他将温热的瓷盅推过去,“如今既已擒获教主,想必再难成气候,假以时日,从容布置,殄灭余党,此教或可根除。” “根除?”裴泠笑了笑,“从创立起,白莲教何曾真正亡过?不过死一个教主,沉寂一阵,换副皮囊,散而复聚总有时。” 谢攸颔首正色:“你说得对,白莲教本质上是病症而非病根,治不好根结,病症又怎能消退。” 裴泠看他一眼,不再说什么,执起那调羹舀了一勺,低首啜饮起来。 温度刚刚好。 “那是不是……”言着,他又顿住,半晌后方问出口,“待此事告一段落,你就要走了?” “不然呢?我一直呆在江南做什么?” “裴泠,”万语千言在舌尖辗转,终化作一声低喃,“我舍不得你。” 裴泠的手一顿,缓缓抬首。 他望过来的眼神很深,坠进去似的。 可她的目光却只是轻轻掠过,便垂眸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红糖水。 俄顷,她笑了:“学宪的感情如此丰富吗?不过同行一段时日,就令你舍不得了?” “那你的感情呢?”他的视线定在她眉眼间。 “往公了说,区区同僚之谊,何至于用到‘舍不得’三字?往私了说,你我泛泛之交,又何来这许多不舍?” 谢攸侧头低笑一声。 “清醒时候说话可真硬。” 裴泠搁下调羹,好笑地问:“我何时不清醒了?” “富乐院那夜,你当真不记得?”他陷入她眼眸深处,渴望能寻得一点,哪怕半点为他而动容的踪迹。 “记得一些。”她说。 “哪些?” “有人来给我按腿。” “没了?!” “我需要记那么多?” “需要!”该记的不记得,不该记的记这么牢! 裴泠被他逗笑:“行了,别闹了,还让不让我吃了?” 谢攸却被气到。 “泛泛之交做的东西也敢吃?别吃了,小心有毒。”言毕,便把头一别,不再作声。 裴泠细瞧他气哄哄的侧脸,笑得愈发开心,可那笑意却又渐渐凝在眼角,终是悄无声息地散了。 随后,她将头偏向另一侧。 夏日蝉鸣无孔不入,聒噪震耳,一声声搅在心上,搅得人不得安宁。 第76章 又是三日过去,裴泠手头庶务稍减,得了些闲暇。许久没来水榭,抬首望向隔壁绣楼,好几个曲中姑娘正凭栏闲坐。 驻足环顾半晌,却不见香菱身影。裴泠便扬声问:“今日怎不见香菱?” 几位姑娘闻言俱是一静,纷纷起身唤了声“阿姐”,互相递着眼色,这个扯那个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踟蹰良久,一个紫衣姑娘站了出来,迟疑地道:“阿姐,香菱姐姐她……身上不大爽利。” “不大爽利?出了何事?”裴泠问。 紫衣姑娘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恨恨地绞着绢帕,说:“还不是前些日子来了个霸王!将我们曲中搅得人心惶惶!头一天盯上了小云,可小云才将将十三啊!又是林妈妈的亲骨肉,林妈妈怎忍得下心,跪在地上不住求他,可那个杀千刀的,抡起巴掌将林妈妈扇得满口血! “香菱姐姐心疼妈妈,冲出来说要替,那霸王嫌香菱年岁大,正犹豫的时候,林妈妈一急,讲香菱有贵主,不能接客。哪个晓得这话反倒点了火,那霸王立马非要香菱不可,讲满南京城,除了睿王没得人比他更贵,然后,然后一连……”她话音顿了顿,眼底泛起水光,“一连有七八日了,夜夜都来,昨个是见人实在不成样子,才许香菱歇一歇,说是后日他还来。” 裴泠面若寒霜:“哪个霸王?” 后头一个姑娘用细弱嗓音怯怯道:“是齐王爷。” “朱际宗?”裴泠唇边掠过冷笑,“一个庶人,叫什么王爷。” 紫衣姑娘道:“他定要人这般称呼,若不叫王爷,把我们曲中匾额砸了都说不准,他什么干不出来!” 裴泠脸色凌厉,负于背后的手掌缓缓收拢。 这时,谢攸踏着暮色归来,刚进水榭便觉出异样。虽未闻其详,但见众人神色,已是察觉到定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当下也不多言。 裴泠抬手遥指水榭外泊着的乌篷小船:“你去解缆,我要去曲中一趟。” 谢攸连忙应声,快步下青石阶,俯身解开缠绕在木桩上的麻绳。 见他已执起长篙稳住了船身,裴泠便走下石阶,跃入船中。 乌篷船剪开一池碧波,向绣楼而行。 待她踏阶而上,谢攸就将船缆系好,自己则坐在船头,望着暮色里渐起的灯火,等她。 直至月轮高悬裴泠才回来,周身浸着寒凉的夜色,一言未发。 第82章 谢攸也不敢多问,只沉默地将船划至水榭。 乌篷船甫一触岸,裴泠便跃上石阶,转眼消失在游廊尽头,待他将船栓好进宅,人早已回西厢房了。 他想起夏至那日见着香菱时,唇角那道未消的淤青,心下已是猜得七八分。但此事既然裴泠知道了,就必然会管,他要做的便是当作不知道。 * 两日后,谢攸正在国子监伏案校书,忽见一名锦衣校尉步履生风地闯入堂内。 来人肃然行礼,急声禀道:“学宪大人,裴镇抚使特命卑职前来,请大人移步镇抚司。” 他搁下朱笔:“所为何事?” 校尉抱拳垂首:“卑职只知已同时召请刑部户部二位堂官,镇抚使特意嘱咐,此事也需您到场。” 谢攸心下一思量,立马起身:“既如此,我这便随你前往。” 二人即刻出了国子监,门外早备着马,他们翻身而上,一抖缰绳,便朝着南镇抚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踏入镇抚司大堂时,裴泠与尚书们还未抵达,空阔的厅堂内只立着两人,其一自然是赵仲虎,另一人却是个生面孔。 但见那青年约莫弱冠之岁,身穿金锦袍,腰束玉带,通身上下无不透着富贵气象。 赵仲虎还未来得及开口,那锦衣青年已懒懒扬起下颌,目光在谢攸身上打了个转,倨傲地道:“可算是到了,你便是那位……连中三元的学政?” 谢攸并未作答,目光转向一旁的赵仲虎。 赵仲虎早被那位爷烦得头疼,拧着眉头,勉强抬手一引:“此间便是朱公子。” 朱际宗听得这般称呼,面色倏地一沉,当即截断话头:“齐王朱榑,太祖第七子,正是祖上。” 谢攸闻言了然,虚虚一拱手,也道了声:“朱公子。” 这下朱际宗表情更难看了,嗤笑着掸一掸锦袍:“尔等平日尸位素餐,今日终是想起要办正事了。你既掌南直学政,当知晓我们齐宗室欲赴科举,此事便赏你个脸面,由你递折子呈报圣听。眼见南京一地科考在即,不可耽搁,必须办得快,误了我们宗室子弟的前程,本王可要你好看。” 谢攸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道:“嘉靖三十二年,始令宗婿有志科举者应试,万历十八年,许宗室无爵子弟入学应举,至万历三十三年,允宗室将军、镇辅中尉俱得与生员一体应试。” “不愧是一省学政,了解得够清楚啊。”朱际宗终于有了笑脸,发话道,“既如此,这道奏疏你便要好生斟酌,要知我们齐宗室中颇有几个天资聪颖的子弟,朝廷可别埋没人才哪。” 谢攸声线平稳:“齐宗室子孙皆庶人,有庶粮无名封,不在宗室开科之列,此事恕难从命。” 朱际宗闻言,面色阴沉如铁,陡然旋身,抬掌重击身后那张小案:“好个恕难从命!凡朱氏后裔皆享殊遇,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训!我们齐宗室纵削爵位,血脉里流的仍是朱家血!本王乃齐王十世孙!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本王面前妄言?且看你这乌纱帽,戴不戴得到明年今日!” 话音未落,一记闷声。 朱际宗只觉后背骤然遭重击,下一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面门先狠狠撞在前方圈椅扶手上,随即重重砸地,温热的鲜血顿时从鼻间汩汩涌出。 他眼前金星乱冒,强忍着眩晕挣扎扭头。 但见裴泠头戴乌纱,身着大红蟒衣,正负手立在后头。两侧站的二人,穿缀有仙鹤补子的绯色官袍,正是南京刑部尚书胡渠与户部尚书郑秉维。 “你!你你——” 裴泠朝左右各看一眼,抬手有请:“二位部堂大人还请上座。” 朱际宗回过神,抬手抹了把脸,满掌猩红刺目。他顿时勃然大怒,染血的手直指过去:“反了天了!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竟敢殴打本王!” 可裴泠早已移开视线,连带着胡渠、郑秉维二人,此刻正含笑执礼相互推让。这个道“裴镇抚使劳苦功高理当上座”,那个说“镇抚司堂上自然以主官为尊”,三人言笑晏晏,竟无一人瞥向地上那个血污满面的身影。 一番谦让,终是决定由户部尚书郑秉维与裴泠一道上座。 刑部尚书胡渠甚至笑着招呼谢攸与赵仲虎:“二位也请入座,尚有人未到,我们不妨先饮杯热茶,静候片刻。” 于是各人都开始动作,裴泠也抬步了,不过是从朱际宗背上踏过去的,最后一脚正中他后脑。 朱际宗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贵为宗室,何曾受过这等折辱,此刻竟连挣扎都忘了,只剩满脑子嗡鸣。 人尚在血泊中发懵,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一位老者,甫入堂便朝着各座依次作揖。 “老朽乃齐宗室宗长朱智贤,姗姗来迟,望列位大人海涵。” 裴泠轻轻一拂手:“齐宗长入座吧。” 朱智贤应一声“是”,垂眸扫过地上狼狈的朱际宗,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转身独坐在门边下首。 裴泠端起茶盏,用盖沿轻轻拨开浮叶,开言道:“今日令宗长前来,是议三件事。这头一件,乃齐宗室提请科举应试,朝廷既已收到呈文,今日请学宪大人亲临,便是要给齐宗室一个答复。” “第二桩,乃齐宗室支取口粮一事。”言至此处,她侧身与户部尚书郑秉维交换一道目光,“定例庶人一妻一妾,月给米麦三石。今拟对齐宗室阖宗口粮清查,按户部食粮花名文册,由南镇抚司逐名察点,特此知会宗长。” “至于第三件事,是大热审在即,刑部积着几桩与齐宗室有关的官司,一些个子弟有在秦淮河赖嫖资的,还有讹诈寺庙香火钱的。”说着,她的目光扫向趴在地上的朱际宗,“还有一桩更可笑,便是这人闹出来的。” 朱际宗此刻鼻子剧痛钻心,怒火直冲天灵盖,骂道:“北镇抚司陵铄官吏毒害良善便罢了,如今连天家血脉都敢动刑!仗着圣心偏宠,就当真以为本王会任你摆布?世人皆怕北司,但我不怕!”他咬着牙要撑地起身,“你这个贱女——” 将将支起半条腿,却见裴泠霍然坐直,扬手便将茶盏掷在他腿前。 “啪嚓!”一声乍响,瓷片混着茶汤四溅开来。 朱际宗惊得一跳,冲到嘴边的咒骂硬生生噎了回去,张着嘴僵在原地。 第77章 堂上诸人对此刻发生的事竟皆是恍若未闻,胡郑二人更是相视一笑,各自捧起茶盏细细品咂。彼此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已懂对方亦有同样想法——有时节官场还是得以力服人哪! 那厢朱际宗渐渐觉出异样,偷眼四下一扫,但见堂上饮茶的饮茶,理袖的理袖,连自家宗长朱智贤都垂眸不言。 他心头突地一沉,今日这阵仗分明是冲他布的局,暗自辗转思量,终是决定暂忍一时,喉间翻涌的血气强忍着咽了回去。 “上茶。”裴泠道了句。 赵仲虎掩去唇边窃笑,扬声唤:“来人,上茶!”待那青衣书吏趋近,他又低声吩咐,“去,再多拿几个茶盏来。” 书吏会意退下。 裴泠接来新茶盏,慢悠悠又刮起了浮叶,续上方才话头。 “此人竟教那亏本商贾设香案朝北跪拜,称‘谢恩’便能扭转乾坤,次日还穿戴金带、绣龙长袍大摇大摆登门入室,端坐堂上受人家三拜九叩。一个庶人,僭用龙纹,按《大明律》笞五十,罪坐家长,此乃一案。 “另有一案——酒醉欺辱寡居妇人,为掩其秽行,反将仗义执言的邻人诬作凶徒,冤主如今还在刑部牢里等着热审发落。” 裴泠眼神转得锐利,随手将茶盏撂在案上,发出一声响。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空气都为之一肃。 “国朝钦恤刑狱,热审但遇伸诉冤枉者,即与辩理,毋令被诬。本官奉旨南来,其中一要务便是厘清这等冤狱。我倒要瞧瞧,是哪些魑魅魍魉在青天白日下颠倒黑白。” 始终沉默的朱智贤此时插言进来:“依《皇明祖训》,凡亲王虽有大罪,亦不加刑,此为其一。其二,若大臣行奸,不令王见天子,私下傅致其罪,而遇不幸者,到此之时,天子必是昏君。其长史司并护卫,移文五军都督府,索取奸臣。都督府捕奸臣,奏斩之,族灭其家。” 朱际宗见自家宗长帮自己出头,还把《皇明祖训》搬出来,说得头头是道,顿时腰杆挺得笔直,扯着嗓子嚷道:“正是!尔等岂敢罔顾祖制!” 裴泠对着朱智贤笑一笑:“你威胁我?” “老朽岂敢,”朱智贤姿态恭谨,言辞间却毫无退意,“只是朱际宗纵无封爵,终是太祖血脉,齐宗室也仍是宗藩。按律,宗室涉讼,地方有司非奉特旨不得拘审。即便罪证昭彰,亦须具本密奏,恭候圣裁。裴镇抚使若欲越权办案,还先请出御批。” 朱智贤这番话正是切出了要害。 刑部尚书胡渠偷觑一眼裴泠,也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要知齐宗室虽被废为庶人,但另一方面又受朝廷供养,也就是变相承认其宗室地位。 第83章 上头模棱两可,下头便最是难办。官司来了,没出人命的先压下不办,待熬到热审寒审,就可借由放了。这些年也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无为而治即是官场真味,不妄作为,少管闲事,方能明哲保身。 却见裴泠点了点头:“宗长所言极是,《皇明祖训》确有明训,且《大明会典》亦载:‘凡八议者犯罪,实封奏闻取旨,不许擅自勾问。’”她话音稍顿,“然《会典》后文尚有但书——其犯十恶者,不用此律。” “十恶?”朱智贤眉头一锁,不解道,“这些官司怎会牵扯十恶重罪?” “那宗长可得好好想想了,”裴泠面上笑着,声线骤冷,“据本官所查,这朱际宗在十恶里已犯下两恶。” “好你个裴泠!”朱际宗戟指怒目,“张口就来啊你?污蔑!这是恶意污蔑!” “污蔑?”裴泠厉声,“朱际宗犯十恶之不孝罪!居父母丧,身自嫁娶——” “我那不过是纳妾!”他嘶声打断,“并非娶妻,何来不孝!” “急什么,”裴泠一声冷嗤,“十恶七曰不孝,居父母丧,身自嫁娶,若作乐释服从吉。本官只问你,纳妾那日可曾身着吉服?满堂宾客皆是人证,你抵赖不得。” “我——”朱际宗哑然,面色骤变,仓皇转身,望向朱智贤。 “还有一恶,犯内乱罪!与父妾通奸产子,以为改易姓名,就没人知道了?十恶之罪涉其二,朱际宗!”裴泠沉声一喝,俯身逼视他,“你,我管定了。” 朱际宗惨白着脸,脑袋一下一下地扭向朱智贤的方向。 那处赵仲虎咂了口茶,像是忽然发现什么稀奇事:“哟,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裴镇抚使平日里三缄其口,今个竟开金口说这么多话。” 裴泠回身靠在椅背上,抬眸看他一眼,接腔道:“想骂的人多了,话自然也就多了。” 打了个完美的配合,默契默契! 赵仲虎递去眼色,自己已是难忍笑意,忙以袖掩面,佯装咳嗽。 那处朱智贤被这么暗讽一句,是老脸通红,索性低下头去,任前方那道目光如何急切,硬是绷着肩颈不作理会。 “齐宗长,你老也别怨我说话直。”言语间,裴泠端起茶盏,浅浅呷一口,“洪武朝宗室五十八丁,永乐朝百二十七口,至嘉靖时已破三万,到了万历年间竟激增至二十万之众。您这支削爵的宗室,在陛下眼里又算得了什么?这个朱际宗,也不过是玉牒上二十万名字里,多一个不显多,少一个不觉少的那一个罢了。” 朱际宗受她这般冷嘲热讽,胸中怒气翻腾,竟不管不顾地向后一瘫,直接坐在地上,先哼哼笑两声,而后梗着脖子啐了一口,放开喉咙吼:“那你倒是说说,想怎么着?有本事就给爷个痛快!我倒要瞧瞧,你有没有这胆量!”言着,他斜眼讥刺,“说实话,我也真是奇了,你个妇道人家凭什么在爷们堆里充人物?这身官袍究竟凭什么穿上的?”他突然压低嗓音,阴恻恻地笑,“别是龙床上邀来的恩宠吧?” 不待他话音落地,裴泠一个抬眼,手中茶盏挟着劲风直扑他面门。 朱际宗“哎唷!”一声痛呼,被这记迎面重击砸得后仰。 那茶盏正撞在他门牙上,瞬间迸裂,碎瓷如飞刃,当即将他嘴角豁开道口子,茶汤泼了满头,脸上尽是血水混着茶叶,整个人狼狈如落水野狗。 “啊——!”他又嚎了声,双手死死捂住嘴,鲜红的血沫仍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来来来,”赵仲虎扬手招呼书办,“再给我们裴镇抚使奉盏新茶,压压惊。” 但见堂上诸公依旧无一人向那痛嚎之人投去一眼。 这厢待新茶盏入手,裴泠便又开言道:“有些话南京官员不便明说,要是二位部堂不怪罪,我就斗胆——” “这是哪里的话,裴镇抚使客气了!”胡渠与郑秉维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此乃镇抚堂,当以主官为尊,裴镇抚使畅所欲言便是,不必顾及我们。” 裴泠略一颔首,目光掠过堂中,落在门边角落的朱智贤身上。 “齐宗室在景泰五年迁住南京后,族中虽间有恪守礼法之辈,然行止逾矩、败坏纲常者实多。便说万历四十五年三月,宗人朱睿燥醉酒后殴打户部主事张三杰,父子兄弟率悍奴百人,重行痛殴,张三杰几斃。 “齐宗室合宗五百名口,咸取给口粮于户曹,此可殴,天理何在? “此事过后,户部历年照常拨发钱粮,未减分毫,然尔等却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地虚构丁口,冒领口粮。今日既已撕破脸面,咱们不妨就摆在明处——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念及宗室体面,但这体面朝廷也可以不给。” 朱际宗闻言,目眦欲裂:“你竟敢要挟宗室!” “怎么,把你逼急了?”裴泠讥笑道,“那跳墙去呗。” 赵仲虎没绷住,“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你——!你们——!” “住口!” 朱际宗一怔,循声扭头,便见朱智贤已扶着桌案缓缓起身。 “朝廷的意思老朽知道了,阖宗口粮清查一事,但凭镇抚司主张,劳驾赵指挥使费心主持。科举应试,再不敢作非分之想。至于际宗,若裴镇抚使准允老朽几分薄面,恳请莫将他投入牢狱。老朽愿以阖族清誉作保,将他拘在宗祠偏院,日日着人看守,镇抚司随时传唤,老朽亲自押送至堂前。倘若让人走脱半步,老朽这项上头颅,但凭裴镇抚使取去。”言讫,对着裴泠敛袖长揖。 郑秉维侧过身子,看向她:“裴镇抚使?” 裴泠默然良久,点了点头。 朱智贤颤步上前扶起朱际宗,刚欲开口告退。 这厢朱际宗见自家宗长转向裴泠,竟又要作揖,胸中气血翻涌,再也按捺不住,脱口喊道:“宗长!您乃一族尊长,安能受制于妇人之手!她裴泠今日仗势凌人,他日我必让她——” “还不闭嘴!”朱智贤面色铁青,呵斥道,“此处岂容你放肆!” 口鼻间的剧痛,混着血腥气直冲头顶,朱际宗踉跄一步,旋即挥开朱智贤搀扶的手,牙关紧咬,自己慢慢站直身子,而后赤红着双眼环视堂上众人,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似要将这一张张面孔都镌刻入骨,待得来日,待得来日! 最后,他死死盯住裴泠,朝地上啐出一口血沫,忽然阴毒地长笑三声,袍袖一甩,状若疯癫般扬长而去。 朱智贤叠声向堂上告罪,也顾不得年高体衰,匆匆追了出去。 第78章 事情尘埃落定,堂上静默一瞬。 刑部尚书胡渠身子微倾,面朝裴泠方向,以试探的口吻说:“裴镇抚使既提及大热审,我这儿倒有一桩案子,因牵涉王公公,也合该先与裴镇抚使通个气,讨个示下。” “胡部堂言重了,但说无妨。”她道。 胡渠斟酌着词句:“裴镇抚使也知,南京两处织造,神帛堂隶于司礼监,由王公公掌管,至于那内织染局,名义上是归在工部辖下——”说着,赶紧先撇清一句,“下官万万不敢有质疑王公公统管之意!实在是前些时日,南京官营织造的机户们因钦降花样迭出,前工未了,新样又至,苦不堪言,故而闹到工部,想迫工部出门转圜。本也是桩好商好量的事,奈何传言辗转,竟讹传成工部意欲收回南局管辖之权……这、这真是从何说起!” 言至此处,胡渠略顿一顿,目光转向一旁的赵仲虎。 赵仲虎会意,当即接言:“彼时王公公闻讯震怒,是我奉命前往弹压,将那几个带头滋事的机户锁拿,现都押在刑部大牢候审。” “嗳!正是如此。”胡渠忙接过话头,摊手叹道,“说来两边都冤!机户们本为诉苦,工部更无他意,不知怎就传得走了形,竟惊动了王公公,闹出这般风波来。我原是想着,借此次大热审的由头,或可将人开释一二,也算全了朝廷宽仁的体面。只是……”他话音渐低,面露踌躇,“不知王公公那处,究竟是何态度?下官愚钝,实难揣度,故而特来请示裴镇抚使,还望您能指点迷津。” 裴泠眼风在他面上一掠,回道:“这事,我倒是知道的。” 胡渠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原来裴镇抚使早已知悉,想来定是王公公与您通过声气了?那就好办了!如此,我等也有了主心骨,一切但凭王公公主张,刑部上下唯命是从,绝无二话!” “胡部堂这话,我倒听不明白。”裴泠微微挑眉,“怎么成了王公公是何意思,这案子就怎么办呢?” 胡渠心头一跳,赶紧点头赔笑:“是是,那定然是依法而断,秉公办理。” 裴泠便道:“南局所司,乃御用及宫内缎匹染造,由内臣监理才合宜。工部虽挂其名,不过供给物料罢了,历年掌理之权皆在守备太监,此乃旧制,也非为王公公而开的特例。闹出这事,究竟是市井讹传,风声走样,还是有心人借题发挥以试探王公公底线?王公公不晓得,”她抬眸望过去,偏头一笑,“我也不晓得。” 第84章 “这、这话严重了!”胡渠面露急色,赶紧代为说项,“贾部堂一片公心,天地可鉴,万万不敢有此意,还请您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务必在王公公面前代为周旋一二。” 裴泠并未答话,只垂眸用茶盖慢条斯理地刮盏沿,那“呲——呲——”的声音在堂上格外清晰,众人的目光也都不由自主地聚在她身上。 俄顷,她方道:“人人都说南京是官员闲养之地,我倒不这么想,兵、户、工三部,哪个不是实权衙门?便说工部下辖宝源局和军器局,管着长江漕运,还握着龙江船厂。”她一顿,不紧不慢地说,“这手,要是再伸长,也就不大好了。” 胡渠闻言,沉默了半晌,叹道:“实不相瞒,贾部堂近来食难下咽,人是清减了整整一圈。” “既然胡部堂推诚相见,我也不妨直言。”裴泠手中动作一停,掀眼看去,“此番无非是敲打一二,贾部堂知道进退便可。现刑部牢里关押的那些机户,也无须空等热审之期,即可开释。如此,贾部堂可宽心了?” 胡渠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立时拱手称谢:“裴镇抚使是爽快人,有您这句话,贾部堂定然心安,我也不必夹在中间难做,这厢便代他拜谢您的体恤。” “胡部堂客气了,今个劳动二位部堂大人,还有——”她话音稍顿,转向谢攸,“学宪大人。” 谢攸迎上她的目光,袖中指节收紧。 裴泠适时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胡、郑二人:“过两日也容我做个小东,聊表心意。” 郑秉维连忙拱手:“裴镇抚使这是折煞我等了!原是我们该好生谢您,为南京解决了这么个大麻烦。” 裴泠浅笑道:“乃分内之事,部堂大人过誉了。”言讫,她顺势起身,胡、郑二人见状,也赶忙跟着离座。 大家默契地朝门口走去。 行至门前,裴泠顿步,几句场面话言罢,胡、郑二人便折身离开。 那厢赵仲虎大摇大摆地走上来:“得,你们慢聊,今个还得去趟皇城,我老赵就先走一步了。”行经谢攸身边,特意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学宪,你就把这儿当自己衙门,只管自在。” 谢攸拱拱手:“赵指挥使说笑了。” 赵仲虎朗声一笑,大手随意一挥:“走了走了,你们聊正事。”语罢,那矮壮结实的身影便也朝外远去。 偌大的厅堂霎时安静下来。 谢攸向前两步,在她身侧站定。 “眼下也近午时了,不如一同出去用个饭?或是一道回宅子里吃?” 裴泠侧首看他:“你不用回国子监了?” 谢攸见有戏,不假思索地道:“无妨无妨,今日未办完的公务,明日我早些起身,赶在上值前处置妥当便是。” 裴泠不再说什么,只道:“随你。”言讫,人已步出镇抚堂。 他旋即追上去与她并肩而行,期待地问:“那我们去哪里吃?” 她抛下两字:“回宅。” “好啊好啊,”谢攸亦步亦趋,“我也觉着是家里好,到时让厨房备几样清爽小菜,我们就坐在石榴树下吃。” * 二人回至宅中,便各自入房更衣。 正午的阳光在石榴树上跳跃,幸而时令未至酷暑,偶有微风拂过,倒也有几分清凉。 谢攸换了身月白云纹直裰先行出来,步至院中,即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了。 恰此时,厨房传来饭菜香气,似是火腿鲜笋在砂锅里慢炖出来的咸鲜,引得人食指大动。 正思量间,只听“吱呀”一声,西厢房门扉轻启,谢攸闻声抬眼望去。 但见裴泠身穿青玉色长衫,正款步出来。 那长衫质地轻柔,衬得她身形愈发清逸,胸襟处绣了成丛的君影草,袖口作了利落收束,下系着一条淡粉马面裙,裙裾正随着她的步履摇曳,宛若风中芙蕖。 而满头乌发依旧只简单盘起,以一根青色丝带为饰,再无多余钗环。 谢攸顿觉满院的光影都汇聚在她一人身上。 他下意识站起身,专注而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裴泠,你真好看。” 她听后先是一顿,继而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好看?” “是,好看。”谢攸分外肯定地道,“这一身清极,很美。” 裴泠闻言,表情罕见地有些复杂。 正静默间,厨夫来到院中,隔着几步远恭敬问道:“二位大人,膳已备妥了,不知是在这院子里用,还是移步厅堂?” “在此处便好。”裴泠回道。 厨夫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开始上菜。 先是一道火腿鲜笋,紧接着是荷叶粉蒸肉,用个小蒸笼直接端上来,揭开盖时,荷叶清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另有一碟烧鸭子,一碟煎面筋,并一样点心,陆续摆满了石桌。 二人坐下,谢攸扶住袖口,将筷子递与她。 裴泠接来,默了默,忽而抬眼看他:“学宪,你不必如此巴结我。” “我那不是巴结,我是……”我是心悦于你……他欲言又止。 她也没再追问,举筷吃起来。 谢攸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膳毕,残席未撤,门房便来禀报,言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夏郎中求见,裴泠遂命引至厅堂叙话。 夏圭脸上堆满了谦卑又热切的笑容,于下首恭顺落座。 “我们部堂大人知裴镇抚使关心船务,故特命卑职前来,奉上造船术典籍三册。此乃南京工部历年所藏之精华,寻常官员绝难得见,也唯有您这般慧眼,方配得上研读此中精要,部堂大人望您万莫推辞哪。” 言语间,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木盒,也轻轻搁在案几上。 “至于这盒小玩意儿,是卑职一点私心,想着大人您研读典籍时,若有清雅书签相伴,或能稍解烦闷。”夏圭讨好地道,“东西粗陋,不敢称礼,若能得您一用,便是它们天大的造化了。” 裴泠点了点头,神色淡然:“多谢,也代本官谢过贾部堂美意。” “应当的,应当的!” 夏圭赶紧接话,满面笑容,“大人您公务繁忙,卑职不敢再打扰,这就告退。”说着,已站起身来,忙不迭地先道,“您留步,留步,不必相送。”一路躬身退出厅堂,到了门外阶下,仍朝着屋内方向拱手作别。 裴泠朝他颔首示意,夏圭这才带着一脸心满意足的神情离去。 待人走远了,她自上首起身,行至那小案前。先信手翻开三册典籍,不出所料见有一册书页中夹着几张契书,展开一看,皆是南京城最繁华地段的铺面房契。随后,她又将手移向那只紫檀木匣,揭开盖子,满匣皆是澄黄赤金打制而成的书签。 裴泠阖上匣盖,发出“咔哒”轻响,抬头时便见谢攸立在门外阶下。 “这么看着我作甚?莫不是要与我讲什么大道理?” “什么?”他愣了一下。 裴泠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学宪素来端方,恪守清流风骨,如今见我这般来者不拒,应是很看不惯吧?” 谢攸闻言抬步走入堂内,站定在她身前,坦诚而郑重地道:“若在从前,我或许会这么想,但此番南下,与你朝夕相处,方知外界风评何其谬误。世人皆道你是酷吏,可我亲眼所见,你是个路见不平会仗义相助的好官。宿州沈贞女,还有齐宗室一事,你皆挺身而出,更何况……”他语气微顿,“更何况你待我诸多照拂,给我买衣裳,还给我找好大夫治眼睛——” “不必给我上什么价值,”裴泠骤然打断,“你很了解我吗?是了解我罗织罪名,构陷过多少如你一般的清流?还是了解我刑讯逼供,让多少铮铮铁骨化作冤魂?似你这样的官,我处置过不知凡几,若你知道他们如今何在,便不会作此天真之想。”言着,声音转得更为冷漠,“你所以为的仗义,不过是我一时兴起,或是另有所图,你所以为的照拂也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她逼近一步,“莫以为我对你有说有笑,我们就有了什么交情,到时我办起你来,照样不手软。学宪,别天真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言讫,裴泠不再看他,径自朝外走去。 谢攸心头一怔,当即旋身追出。 檐下风动,他几步抢至她身前,堪堪将人拦住。 “等等!” 话音未落,抬首忽瞥见檐角一只白猫正戏耍碎瓦,爪子拨动间,那片瓦便直直坠下。 谢攸想也未想,手臂一展,猛地将她揽向自己。 “啪嚓!” 碎瓦在青石地上迸裂。 两人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得咫尺之距。 他五指紧紧箍着她的手臂。 裴泠倏然抬首,而他正低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处,呼吸交错,周遭空气仿佛凝滞。 如果他是个恪守礼教的正人君子,此刻便该立即松手,退后,告罪。 可…… 去他的正人君子! 第85章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所有理智与顾忌。 他手臂一紧,将她再次带向自己,一手顺势托住她后颈,指尖没入发丝,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脊背,随即双臂收拢,毫不犹豫地把她拥入怀中。 深深地彻底地拥入怀中。 周遭万籁倏然褪去,模糊成遥远的背景。此刻,天地间再无其他声响。视线所及,心神所感,唯余彼此。以及这个将一切言语与思虑都全然占据的拥抱。 他不是没有抱过她,彼时在宿州烧鸡铺,情急之下的那个拥抱,甚至比现下更为用力紧迫。 可那时他只是想着要护她周全,那时他心怀坦荡,而此刻,他怀揣私心,生了妄念。 他想让这轮明月,从此只落入他的怀抱。 他霸道,他小器,他想将月华囚于他的方寸之间,占为己有,再不许流照旁人。 这些念头如此炽烈,又如此僭越,既令他心惊,又带来一种隐秘的快意。 他已毫不畏惧那失了章法的心跳会被她察觉,他甚至将脸贴在她发侧,贴在她耳朵上,期许她能真切地听见,听见他的这份悸动。 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清晰传来,连带他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不容抗拒地敲在她心上,让她无处遁形。 裴泠没有立刻推开,或许是那气息过于干净,或许是这片刻依靠,让她感到温暖。 到底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这时这刻,阳光正好,那只“闯了祸”的白猫兀自优雅地坐在屋檐上,正舔舐着爪子,打量底下紧紧相拥的两人。 可它仿佛觉得这出戏码尚不如一片飘落的树叶有趣,于是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即起身,踏过青瓦,轻盈地一跃,消失在屋脊之后。 像是陡然从一场迷梦中惊醒,裴泠霍地将他推开,什么也未说,甚至不曾看他一眼,几乎是立刻抬步就走。 门扇闭合的轻响过后,却是她独自靠在门后,久久伫立。 待她终于举步向内,脚尖又毫无防备地撞上了桌腿。 * 月华初上,四下阒然。 “喵~喵~”声气带着些许讨好意味。 “喵呜——” 谢攸循声望去,见那白猫正端坐廊下,碧眼如琉璃般在暗处盈盈发亮。 “你在这儿啊。”他笑着靠近,俯身将手中青瓷盘轻置阶前,盘中一尾清蒸鲫鱼,鱼肉雪白,热气已散,正合猫儿入口。 那白猫耸动鼻尖,谨慎地凑前嗅了嗅,而后蓦地张口衔住鱼身,将整条鱼拖至一旁,这才伏下身子享用起来。 “好猫儿,”谢攸眼中笑意更深,“每天都来啊,请你吃鱼。”言语间,他试探着伸出手。 白猫发觉他的意图,登时昂首哈气。 谢攸见状,忙将手高高举起,示好般笑道:“不摸了,不摸了,您慢用,慢用。” 月明灯下,那白猫饱餐一顿,心满意足,便慵懒地卧在原地,开始仔细清理自己的爪子和脸腮。 谢攸静坐石阶,目光落在猫儿身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怀抱的余温仿佛仍在臂弯间流连,借着这片溶溶月色,他放纵自己,将所有瞬间所有触感都从记忆里取出,一遍又一遍地回味。 第79章 谢攸一直在想,这个越界的拥抱到底算什么? 原以为经此一事,两人之间总会有些不同,可事实上,她再见他时,神色语气仍是一派寻常,仿佛那日种种,不过是他的一场大梦。 接连颓唐了两天,直至这日清晨,他正欲出门上值,目光触及府邸门首的那道身影,谢攸的精神立马为之一怔! 呵。 玉生! 好啊,真是好得很,竟还敢找到这里来! 但见那处玉生衣袂飘飘,一身鸦青色暗纹云缎道袍,腰间松松系一条浅色丝绦。 如此装束更显他身量清癯,虽是瘦了些,然而那挺拔的脊背,又在清瘦中透出几分习剑者特有的劲韧。 他手中提一只精致的雕漆食盒,正与门倌含笑交谈,寥寥数语后便礼貌地拱手一拜,转身离去。 谢攸随即袍袖一振,三步并作两步抢至门倌身后。 门倌甫一回头,顿觉眼前乍暗,惊得他后退半步。定睛一看,竟是学宪大人,可眼前的大人却与平日那温润从容的模样大不相同,面色紧绷,眸色沉沉,罕见的急切。 “大、大人?”门倌慌忙躬身。 谢攸扫过玉生离去的方向,沉声追问:“方才那人,来做什么?” 门倌赶紧将食盒提起来:“是来给镇抚使大人送吃食的。” 他闻言,心下冷笑三声,接过食盒随手打开。 食盒共有四层,每一层都放一块荷花酥。 首层是翠色龙苞,含羞待放;次一层是新荷初绽,粉瓣微张,瓣尖微吐金蕊;第三层是芙蕖盛放,千层酥皮绽放如云,金黄莲蕊纤毫毕现;最末一层便是花谢成果,碧色莲蓬栩栩如生,每处孔眼都精心加工。 竟是以酥点勾勒了一幅“荷花四季”。 但见入眼所有酥皮层次细密如蝉翼,怕不是费了千百次的推揉折叠,方能得此效果。再加上绿、粉、黄三色交织,形色悦目,处处皆透着细腻心思。 还能有什么心思,全是坏心思! 谢攸深吸一口气,吩咐门倌:“那人非良善之辈,日后若再来寻镇抚使,一律回说不在,不必通传,更不许再收他任何东西。” “那……”门倌指着食盒,小心翼翼地问,“这盒点心如何处置?” “任你处置。”言毕,谢攸便把食盒塞到他怀里,旋即大步迈出宅门。 门倌茫然地点了点头,而后一层层揭开食盒细看,眼睛登时一亮,不由啧啧称奇:“唉呀,这手艺当真精绝!怕是宫里的御厨也不过如此了。这般巧夺天工,简直该供起来才是,叫人如何舍得下口?” 谢攸听得此言,脚步微顿。 不过是些附庸风雅的把戏罢了,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玉生能做到的,我谢攸难道还会输给他不成! 小道耳,何足道哉! 他猛一个回身,衣袂翻飞间,已步履生风地朝宅内折返。 门倌只觉那身影唰地一下从眼前掠过,呆了一瞬,扭头扬声询问:“学宪大人,您今个不去上值了?” 谢攸头也不回:“不去了,告假!” * 时值傍晚,夕阳穿树下,碎影落阶前。 裴泠刚踏入庭院便觉异样,转而看向正蹲在池边百无聊赖撒着鱼食的厨夫,问道:“今日怎么院子里白雾缭绕的?” 厨夫赶紧起身,恭敬禀道:“回大人的话,这些都是白面儿。” “白面?” “是……”厨夫苦着脸,朝厨房方向瞥去一眼,“学宪大人也不知怎么了,今个一早突发奇想,非要亲自动手做什么细点,霸着厨房鼓捣一整天,谁也不让插手,您瞧瞧这满院子的粉……”他无奈地一摊手,“废了我两袋上好的飞罗面,嗐!” 裴泠眼底闪过一丝纯粹的困惑,想了想,也想不出什么缘由,遂旋踵,朝厨房方向走去。 越靠近厨房,那蒸腾的白雾便愈发浓重,感觉走进去,能给脸上铺一层白粉。 她止步门前,隔着缭绕雾气朝里唤道:“我说学宪,你在厨房做什么?” 谢攸颇为费力地往外张望,见是裴泠,兴冲冲地道:“你来得正巧!快进来,我做了好东西,你来尝一尝。” 裴泠拒绝:“我不进来,你拿出来。” “那好吧,你等我一下!” 只听得里头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动,俄顷,谢攸顶着一头一脸的白粉钻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郑重地举至她面前。 “来!尝尝我做的点心。” 裴泠一时无言。 见她似乎不感兴趣,他极力自荐道:“试一个,就试一个,味道应当不差的。” “你先打开,我瞧瞧。” 谢攸依言,忙不迭先揭开第一层。 “这是——” 他屏住呼吸,期待地看着她。 “这是绿包子吗?”裴泠端详片刻,迟疑道。 “包子??”谢攸瞪大眼,险些跳起来,“这是酥皮!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捏出来的花苞!”他急急转身又钻进厨房,不多时搬出一张矮案,将剩余三层一一陈列开来,“你再看这三样,总该看出来了?这分明都是酥皮细心。” 裴泠拖长语调“啊”了一声,勉强颔首:“这三样倒是能看出来。” “我就说,打一眼就能看出来。”谢攸眉宇间顿时云开雾散,殷勤地道,“快尝尝看。” “能不尝么?我不大饿。” “就尝一口。”他坚持道。 推辞不过,裴泠勉为其难地弯腰拈起一块,浅尝辄止地咬了一小口。 “如何?”他紧张道。 “尚可。” “你说实话,我要听真话。” 第86章 裴泠不愿再答,将话锋一转:“这般繁复的糕点,你费心做它作甚?” “哈!”谢攸只觉与她心有灵犀,这话不偏不倚,正正说中了他内心真实想法,令他的声调也不自觉地扬起,“你也觉得繁琐是不是?我也不爱整这么复杂的玩意儿。” “那你为何?”裴泠晃一晃手中的荷花酥。 自然是因为玉生做得出来,我谢攸也必然能做出来! 这念头在胸中翻涌,冲到唇边却化作一句:“没什么,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垂眸盯着荷花酥,又道,“这些东西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再怎么做也难吃。”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连带着将心底那点不甘也一同摁了下去。 不过—— 任那玉生手艺再精,花样再巧又如何?此刻能让她浅尝一口的,终究是他亲手做的点心,即便形拙味平,远不及那人所做精巧,但至少,她吃的是他做的! 思及此,谢攸心里好受多了。 裴泠将咬了一口的荷花酥默默放回食盒,说道:“既是折腾完了,快回房换身衣服,这像个什么样子?” 谢攸闻言却没动,上头的情绪渐渐褪去,他看着她,忽然有些忍不住,那盘桓心底许久的话,终是冲口而出:“那日……那日在厅堂檐下,你我之间,究竟算什么?” 裴泠垂了一下眸,但很快抬起来,毫不避讳地望向他:“那日除了躲开一片坠瓦,你我之间,还发生过别的什么?” 这次他没有退,没有逃,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发生过。” “那个拥抱于你而言,什么都不是吗?” “学宪,”裴泠轻笑一声,语气疏淡,“我知你恪守礼教,最重男女大防,可儒家那套男女授受不亲,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的。于我而言,不算什么。”语罢,转身便走。 她走得干脆,谢攸却被钉在了原地。 不问不甘心,现在问了,那答案果然是——什么也不算。 好了,以后连自欺欺人也没办法了。 * 翌日,裴泠下值,刚步出镇抚司衙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姐姐。” 那声音温润,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她顿步回首,便见玉生立在阶下,一身清透朦胧的藕合行衣,如薄云裹着紫雾,晚风过处,衣袂飘逸,衬得他整个人柔情似水,我见犹怜。 “你怎么在这儿?” 玉生上前两步,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眉眼弯弯地道:“我算着时辰,在此处等姐姐下值。”他稍作停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干净纱绢裹着的小包,递到裴泠面前,“路过市集,瞧见新渍的梅子,用的是去核的脆青梅,想着姐姐或许喜欢,便带了些。” 裴泠伸手接过:“多谢。” “昨日的荷花酥姐姐尝了吗?”玉生柔声问。 “荷花酥?” 玉生点头:“昨个一早我交给府上门倌的,说是务必转交姐姐。他没送到吗?” 原来是这样,裴泠蓦地一笑。 “姐姐?”玉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有些迷惘。 她抬眸,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我尝了,很好吃。” “姐姐喜欢就好。”玉生展颜一笑,“姐姐若得闲,现下可愿一同去乌衣巷逛逛?巷子里有个挑担老翁,卖的梅花糕顶顶好吃的,就在秦淮河畔,离姐姐住处也近,便当顺路走走,姐姐觉得乏了,转身就能回去歇息。” 裴泠听见“乌衣巷”与“梅花糕”,只觉分外耳熟,略一思想,便记起正是那日教他射箭后,他曾说过的。 “好,那就去逛逛。”她道。 夕阳西下,暮色渐沉。 二人才进巷口便闻到了焦糖香,那老翁的担子前排着长队,玉生让裴泠在槐树下等候,回来时捧着荷叶包好的梅花糕。 果然如他所言,面上撒着糯糯的小元宵、葡萄干、瓜子仁并青红丝,样子很好看。她低头咬一口,裹的豆沙馅儿也确实磨得极细。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如今的乌衣巷,也容得下如我这般的寻常人了。”玉生道。 裴泠淡淡一笑,未置一词。 两人继续往巷子里走。 玉生忽然又轻声开口:“其实带姐姐来之前,我也不知还能寻到这家梅花糕,上一回吃,还是四岁那年爹带我来南京时。” 暮色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玉生神色郁郁地道:“我娘身子不好,前头已有三个哥哥,偏又生了我和妹妹这对双生子,家贫得连粥都熬不匀了。有一日父亲拉着我们的手,说要给我们寻个能吃饱饭的地方。”他顿了顿,“后来才知,那个能吃饱饭的地方,是长春院。” “那你妹妹呢?”裴泠问。 “妹妹卖给牙人了,许是在哪个大户人家当丫鬟吧。” 裴泠没有再接话。 又行出一段,玉生顿步在卖骑射用具的摊子前,执起一枚光滑的兽骨指套,回首含笑道:“之前替姐姐揉捏时,发现姐姐指节有茧,应是时常射箭?我瞧这指套内侧还衬了层软皮,做得颇为精细。”他没有直接递上,而是托在掌中让她细看,目光清亮真诚,“玉生买一个送姐姐,可好?” “不必了,我已经不射箭了。”裴泠淡声道。 二人又交谈两句,继续走走停停,却不知那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嵌着一双在醋海沉浮的眼睛,正牢牢盯着他们。 谢攸原是因科考事宜来应天府学,不料办完事刚踏出门首,便见远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拐进了乌衣巷。 他看见玉生从老翁手中接过刚出笼的梅花糕,转身递过去,裴泠竟真的接了,还低头尝了一口。 她…… 她吃玉生买的梅花糕,却不吃他买的梅花糕。 谢攸的牙关不自觉地咬住,下颌线绷得死紧。 她难道看不出玉生的居心叵测? 此人每个眼神都是刻意!每一声“姐姐”都是陷阱! 他都看出来了,她会看不出来? 还是……她看出来了,却根本不在意? 正当他胸中翻涌时,又忽见玉生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 “近日蚊虫渐多,里头装了艾草、香茅,还掺了些冰片。白日佩着可提神,夜里搁在枕边能安眠。” 见裴泠目光落在香囊上,玉生又温声补充道:“针线粗陋,让姐姐见笑了。” 这厢谢攸虽听不清言语,但看那姿态,便知是在献殷勤! 玉生这狐狸! 成精了!这狐狸成精了! 谢攸双眼一闭。 来个人,他要气死了。 第80章 裴泠踏着月色回宅,刚进庭院便见一个黑影坐在石榴树下。她瞥去一眼,脚步未停,转身便要往西厢房去。 这时,那黑影倏然出声,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去哪了?” 那语气压着明显的质问,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裴泠脚步一顿,却依旧没有回应,继续向前,转眼已行至西厢房檐下。 谢攸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 “站住!” 她终于顿步回首,清冷的月光照亮她半边脸,眼神里依旧是惯有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我看见你和那个玉生去了乌衣巷。” “是。” 她答得干脆。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开心吗?” “还不错。” 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像水滴溅入滚烫的油锅,登时油星四溅,噼啪乱响。他强压住情绪,想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实际却更显僵硬:“你怎么可以和他去逛乌衣巷?” 裴泠转过身,正面看着他,反问道:“有什么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 压抑的醋意终究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他声音陡然拔高。 她眉梢微挑:“你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你不懂!” 谢攸上前一步,急切地试图告诫她,“男人最了解男人,他不是什么好货色!” “那又如何?” “什么叫那又如何?”他瞪大了眼,“所以你明知他心怀叵测,还跟他一起出去?你……你们气死我了!” 呸呸呸,什么“你们”,没有“你们”! “总之,气死我了!” 裴泠淡漠地道:“气性这么大,就少管闲事。” 他闻言,口不择言地低吼出声:“对!我多管闲事,我好心当成驴肝肺!” 话音砸在地上,在周遭一片岑寂中炸开,尤其刺耳。 裴泠静立原地,不再回应他。 沉默。一片沉默。 谢攸迟钝地觉察出自己的失态,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可失控的言语已无法收回,他脸上闪过一抹懊悔之色。 一时之间,空气都僵持住,连石榴树上的夏虫都噤了声。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第87章 “砰!” 西厢房的门扉阖上了,那声响其实不大,却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他心头。 月光将他失魂落魄的身影拉得老长,谢攸便如同一尊石像僵立在庭院中。 与她相处日久,情动再难自控。 他爱极她的雷霆霸气,佩服她身处官场漩涡仍能应付裕如,每每有她在的时候,便总能生出一种踏实之感,好似她无所不能,无论遇到什么都终将迎刃而解。 她那么好,如九天明月,又那么耀眼,令他自惭形秽。 反观自己呢?他有什么好? 他什么都不如她,也没那玉生嘴甜,即便生得一副好皮囊,可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俊俏郎君,自己除却一颗真心,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 思来想去,竟真寻不出身上有哪一处,能配得上让她在万千人之中,独独为自己侧目停留。 是啊,他算什么呢?不过是个同行一程的过客,哪来的立场质问她的去向?她愿与谁秉烛夜游,愿对谁展露笑颜,又岂是他能过问的? 纵然她当真对那玉生……动了心思,他又能以什么身份阻拦? 这些念头如毒蛇般噬咬他的心脏,难受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来就没有拈酸吃醋的资格。方才那番失态,怕是连最后那点同僚情分都耗尽了。 谢攸苦笑一声。 * 次日清晨,裴泠踏出宅门,便见一辆华盖马车静静停驻在青石板路旁,拉车的两匹白马蹄轻耳峻,乃是极品良驹。 就在这时,车帘缓缓掀开一角。 帘后露出一张面白无须的脸,唇角含着惯常笑意。 “桂公公?” “裴镇抚使。” 旭日东升,华盖马车驶过秦淮河畔,来到南京城西一处僻静茶肆,推开虚掩的斑竹门,满院茶香扑面而来。 桂谨恩在前引路。 穿堂风过,带动檐角铜铃轻响,一路过来,这茶肆似乎空无一人。 直至走到回廊尽头,但见最末一间雅室深藏在茂密翠竹之间,一片片竹叶将天光筛成碎金。 “公公。”裴泠站在门口,颔首轻唤一声。 王牧闻言抬头,脸上绽开笑意,冲她招了招手:“丫头,来。” 竹门轻轻阖上,桂谨恩随即转身立在门边。 雅室里临窗摆着一张紫檀茶案,案上一套官窑茶具,旁边还搁着一碟冒热气的龙井茶酥。 王牧扶袖,执起茶壶为她斟茶。 “多谢公公。”裴泠坐到案前,双手接过茶盅,“不知公公今日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王牧闻言,故意将脸一板:“怎的,公公无事便不能寻你说说话?” “公公又在打趣我了,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言着,裴泠低头浅呷一口茶。 王牧的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皱纹舒展开来:“事儿确有一件。往年重五佳节,王府里总要设宴,跟大伙儿聚一聚,只是今年端午殿下身体微恙,这筵席便搁置了。如今入夏,风物渐佳,殿下心中总觉过意不去,便想着在月末于王府设迎夏小宴,权作补叙。”言语间,他自袖中取出一封泥金帖子,“今个便是替睿王殿下来跑个腿,送上这份邀帖。” 裴泠将茶盅放定,双手接过帖子:“请公公代为转达,裴泠感念殿下盛情,届时定当准时赴宴。” 王牧伸指虚点了点她:“你呀你,同睿王殿下怎还如此生分?他巴不得你随意些,平日里总跟我这老家伙念叨你的好,若晓得你如今这般客套,怕是要怪自己做得不够,没能与你更亲近些。” “公公说笑了,睿王殿下天潢贵胄,我身为臣子,唯有恪尽本分,谨守君臣之礼。” 王牧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眼瞧着年岁渐长,心思也愈发重了。如今便是在我这老家伙跟前,也半分不肯松懈,这般谨慎,倒不像是对着自家人了。” 裴泠牵了牵唇角,垂眸望着茶汤。 王牧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方悠悠道:“听闻前几日,你处置了齐宗室那小子?” “是。”她答道。 “朱际宗确实该给个教训,平素在南京城确是跋扈惯了的,你能出手整治,煞一煞他的锐气,于公于私都是好事,想来他今后也会收敛些。” 裴泠听出他话里递过来的台阶,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热的盅壁,却没有接腔。 “丫头,”王牧话锋微转,语气虽更温和了些,却透出不容回避的探究,“你打算如何发落他?” 裴泠答得一板一眼:“他的案子尚未审结,许多关节还需细查。” 王牧向前微倾:“听说眼下还押在祠堂里?有几日了吧?” “四五天。”裴泠道。 “齐宗室虽说早已削爵,毕竟是太祖血脉,齐王十世孙。”王牧坐直身子,轻轻叹气,“该有的体面,总要留着,长久拘在祠堂,于名声有碍,也非长久之计。”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裴泠的神色,才缓声续道:“依我看,再关上几日,小惩大诫,也就够了。日后他若还不知进退,自有我这老家伙替你出面管教。这般处置,你可放心?” 裴泠将茶盅半举起来,内侧指尖已泛白,随后她抬眸,望向王牧,嘴角挂起一抹笑,语调轻快地说:“有公公您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王牧听得此言,并不急着接话,只将手中茶盅搁下,瓷底碰着茶案,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那就好啊。”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缓,仿佛将每个字都压上了重量。 稍顷,他又和善地笑一笑,把那碟龙井茶酥推过去,语气里尽是疼惜:“丫头这会儿还没用早食吧?来尝尝这龙井茶酥,厨下刚端上来的,才出炉。年轻人有担当是好事,可也莫要因此苛待了身子,这热热地吃下去,胃里头才舒坦。” 裴泠回了一笑:“谢过公公。” * 酉时将尽,谢攸下值归宅,刚想回屋,忽瞥到前方厅堂里灯影幢幢。 他抬步走近几步,便见裴泠背对庭院,独坐在一张黄花梨圈椅中,双腿随意架到前方圈椅上,手边案头还摆了一壶酒。 虽只见得一个背影,谢攸却敏锐地感觉到她心情不好。 纵使昨夜两人闹得不欢而散,他倒还不至于自作多情到以为,她这般情绪是源于自己。 谢攸未有半分迟疑,抬脚踏上石阶,一步一步走入厅堂。 裴泠耳朵一动,稍侧了脸,但没有回首看,也没有说话。 他亦未发一语,择了离她最近的位置坐下,动作间衣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十分清晰。 裴泠只当不曾听见,起手执壶,筛了一杯酒,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尔后仰首饮尽。 两个人就这般,一个喝酒,一个静坐。 烛芯噼啪作响,在墙上投出两道互不交融的影子。 直到月影西斜,酒壶见底,裴泠这才起身,转背,径自出门回房。 谢攸坐在厅堂里,望着她从自己身前掠过,头也不回地穿过月光斑驳的庭院,而后身影渐渐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第81章 “你不能进去!快走快走!” “这位大哥,”玉生朝门倌深深一揖,解释道,“我不是要硬闯,劳烦通传一声,就说玉生求见,镇抚使大人认得在下的。” 门倌依旧板着脸横臂阻拦:“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这是为何?”玉生微微蹙眉,“可否告知原因?” 门倌语气里透着不耐:“唉我说你,在外头等着不就成了,若是镇抚使大人出来,自然见得着。” 玉生见门倌态度强硬,便不再多言,默然退至一旁。 他身形单薄,垂首静立的样子,宛若一竿细竹,伶仃地立在风里。 门倌见他这般可怜,又想起那四块精致美味的荷花酥,到底心软了些,压低声音说:“若是镇抚使大人今日不当值,也得等里头另一位大人离开了,才好替你通传的。” 玉生不解:“为何定要等那位大人离开?” “让他进来。” 二人一愣,循声望去,便见裴泠一身墨绿箭袖劲装,正立在垂花门下,看着他们。 玉生惊喜地唤一声:“姐姐。” 晨光漫过青瓦,裴泠将人引进宅子,来到庭院。 玉生环顾一圈,感叹道:“姐姐这院子虽不大,却处处精致,”说着已蹲在池边,指尖轻轻掠过水面,惊得几尾锦鲤倏地散开,“这鱼儿养得真好。” “你来找我,有何事?”裴泠问。 玉生闻言站起身,脚步温吞地挪到她跟前,双手不自觉地攥住衣角,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屈膝跪了下去: “姐姐,求您……救救玉生!” “怎么了?”裴泠垂眼看着他。 玉生膝行半步,轻拉住她的衣摆:“姐姐,玉生要开市了,有位富贵老爷使了人来说合,师父已允下了。”他眸中已是泪光点点,“玉生命如浮萍,落在这般泥淖里,原不敢有什么痴念妄想,可自从那日在富乐院侥幸与姐姐相识,便如云泥里窥见一线天光,自此魂梦俱是姐姐身影。玉生虽是下贱之躯,却也知慕少艾,心中……心中只暗暗盼着,若能得侍姐姐左右,便是涤器捧茶,洒扫庭院,也比如今的日子强上千倍万倍。还望姐姐垂怜,救玉生脱离苦海,若得姐姐收纳,玉生便是即刻死了,也甘之如饴!” 第88章 裴泠听罢并没有什么表情,玉生窥见,心直往下沉。 他眼底早已蓄满了泪,下一瞬,便见那泪珠儿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顺着莹白的面颊无声垂落。他深知如何哭得好看,此刻更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那富贵老爷下了多少银子?” “三、三百两……” “银子明日我差人送去长春院,你回去吧。”裴泠道。 “姐姐……姐姐当真?”如此顺利,他简直不敢相信,“玉生莫不是身在梦中?” “自然当真,现下我要上值了,你且先回。” 玉生惊喜得不知所措,忙用袖口匆匆拭去泪痕,随即绽开笑来。 “那玉生等着姐姐。” 他依言起身出去,步履微踉,每一步回首,眼神都系在她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凝结在喉间。 待人恋恋不舍地终于消失在渐明的天光里,便听—— “砰!!” 东厢房的门被人一掌狠狠掼开,那门扉猛地向后,又借着回劲向前反撞,来回晃荡,半晌停不下来。 谢攸大步生风地走出来,站定在她跟前。 “我说准了吧,我说准了吧!早与你说过,此人绝非良善之辈!他!就不是什么好货色!现在这条狐狸尾巴可算是露出来了!” 裴泠只觉是一阵连珠炮往自己面门上打,逼得她颈子微微后仰,想躲开这阵机锋。倒是不知这人的嗓门还能喊这么响。 “风月场中人最是工于心计!” 她闻言,扭头就往西厢房走。 谢攸哪能容她走得,急追两步跟上,在她背后继续开炮:“什么知慕少艾,还诉衷肠呢,全是假的!他居心叵测!他!对你心怀不轨!” 裴泠已开门进屋,旋身坐在案前:“关门。” 他扭头阖好门,随即回身续上话头。 “你之前还嘴硬说不亏,那现在不就亏钱了?我告诉你,长此以往,他还会把你的家私财产,”谢攸并指如戟,挟着劲风连连向下戳点,“连同你的俸银积蓄,尽数骗个精光!你当他真倾心于你?”说着,仰头哈了一声,“他!只是在惺惺作态!一切都是逢场作戏!他看上的是你的地位,你的权势,以及你的银子!” 一口气险些没接上来,话音戛然而止,谢攸胸口剧烈起伏。 裴泠淡定地看着:“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谢攸闻言,双手扶住腰间玉带倏然垂首,然后又别过脸去,待胸中惊涛稍缓,便转回视线擒住她的目光:“你说呢?你觉得我为何如此激动?” “我怎么知道。”裴泠偏头不再看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见鬼去!他谢攸不想忍了! “你知道!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对你——” “住口!”裴泠截断他的话,目光一沉,“学宪慎言。” 慎言?他已是慎之又慎! “你是不想听,还是不敢面对?” “我不想听。” “我心里有人了,你不好奇是谁?”谢攸眼中情绪翻涌,却又被生生抑住。 “为何要好奇?”裴泠神色冷漠,“再说既是心里的人,不如还是藏在心里。” 一声短促的苦笑从他喉间挣出,谢攸别过脸去,肩头却在微颤。 久久皆无言。 裴泠搁在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似乎也在犹豫什么,俄顷,她开口道:“学宪许是不知英宗年间那道敕谕,我现在便来告诉你,天顺三年英宗敕谕文武群臣:‘锦衣卫指挥乃亲军近侍,关系尤重,不许与文武大臣交通。如违,一体治罪不宥。’今朝虽不曾发布如此严厉的敕谕,但建德四十年何文广连降五级发配云南,我继他之后任北镇抚使,原因当真是圣上为了让我上位而腾位置? “错!是因他交通外臣,暗结人心! “陛下视我为心腹,委以北司重任,若我与外廷官员有私交,他会作何想?泄漏机务!走透狱情!到时我会有什么下场?你又会有什么下场?陛下要的北镇抚使是孤臣,是一柄悬在百官头顶上的刀。学宪大人,”她抬头望着他,“趁早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收一收,东厂若察,你我皆是死路一条。” 在她言语的缝隙里,谢攸唇角微动,似想说什么,但终归没有说出来。直至她最后一字敲定,他眼底炽烈的潮涌便已褪尽,只余一片荒芜。 裴泠捕捉到他的情绪,又道:“学宪年少登科,三元及第,是朝野公认的栋梁之材。十年寒窗,步步走来岂是容易?你我如今能在朝中有立足之地,各自付出几何,心中应当明了,不要因一时冲动,枉送了锦绣前程。” 谢攸闻言,垂着脑袋忽地笑了笑,那笑声显得格外空荡。 沉默多时,他终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再抬起脸时,眼尾已有些泛红。 “我知道了。” 言毕断然转身开门出去,身影旋即被涌入的晨光吞没。 裴泠怔看半日,而后缓缓低下头,就这般坐着,坐了很久。 * 那天之后,两人似乎有了某种默契,默契地不说话,默契地各自忙碌。 谢攸勉力维持着人前体面,背地里则是食难下咽,夜不能寐。 他原以为,自己对这段无望之情早有准备,不过是独茧抽丝,自缚自解,但真的无疾而终了,才发现自己远没有那般洒脱。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直至一通彻底的宿醉,令他骤然清醒。 有什么的,他想,李太白说过: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苏东坡也说过:万事到头都是梦。 那么就权作梦一场!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休休!放下执念! 道理是通了,头脑也是清醒了,可……可这颗心怎么还是不听使唤?怎么还是很难过? 那就难过! 他告诉自己,谢攸,你已经足够坚强,也做得足够好了,请容许自己难过。 反正她不日便将离去,所有情愫终会被时间封存淡化,直至了无痕迹。 原以为也就这样了,这出哑戏会一直唱到她离开南京为止,谁知—— “你是说裴镇抚使来监考?”谢攸执笔的手一顿。 高教授诧异道:“学宪竟是不知?锦衣卫监督考场乃是旧制。” “这我知道,但我记得殿试才是由锦衣卫堂上官充巡绰官。” 高教授点点头:“学宪说得不错,锦衣卫毕竟只有南北直隶有。鉴于我们南京也有锦衣卫指挥司,故而凡科考与乡试也皆由锦衣卫坐场监督。” “那也是差拨官校看守就行了,怎么会?”怎么会是她来呢? 高教授亦是好奇:“唉呀,这说来也是怪,许是裴镇抚使近日得闲?这个……顺道过来监考一下?” 谢攸发着呆没有接话,连墨滴坠纸,润开一片狼藉,也未察觉。 高教授见他神情恍惚,关切道:“学宪近来身子可好?连日操持科考一事,着实辛劳,瞧这面色……明日寅初便要开考,不若此刻先回府歇息?” 谢攸恍然回神,摇了摇头:“不必了,仍有许多尚未处理完,我无碍。” 高教授遂不再劝,作一揖:“学宪大人保重身子,下官先行告退。” 待其掩门而去,谢攸方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而后垂眸看着那团墨痕,五指慢慢收拢,把染污的宣纸攥作一团,扔进渣斗。 这夜,谢攸没有回去。 他也已经很多夜都没有回去了。 * 次日寅时,南京下江考棚。 因南京国子监诸生例得免试,径赴秋闱,故而此刻聚于考棚者,尽是应天府生员。 但闻考棚门前击鼓三声,诸生按序排在甬道上,解衣露足,左手执笔砚,右手持布袜,听胥吏唱名。 谢攸本可安坐堂上,为速验诸生,特择甬道尽头临检。两侧站着搜检军士,每有生员近前,便有二卒上前细查,自鬓发至足踝,乃至胸腹间皆不遗漏。 他坐的位置恰是穿堂风口,检视持续一个时辰有余。虽值夏初,然夜风拂面依然生寒,兼之连日少眠,喉间渐生燥痒,不时以拳抵唇低咳一声。 近卯正,晨光熹微,府学两百余位生员检视完毕,依次于考棚入座,谢攸高坐台上,东西立着瞭高军四名。 稍顷,忽闻铁靴踏地,声如闷雷。 谢攸抬首时,目光便定住了。 但见甬道尽头身影飒沓,带头的裴泠乌纱压眉,朱蟒灼灼,信步而出。 其后跟着两列肃装锦衣校尉,入场后便分作两翼散开,转瞬将考场围成铁桶。 而裴泠则穿过林林青衿,径直朝台上行去。 待人走上前,诸生便望见了她官服上的纹样,从他们的方向看,蟒身蜿蜒过肩绕背,怒张的鳞甲顺势而下,在双袖上铺陈开来。 赐服之首,自是华丽非常,威慑非常。 不过一个地方科考,竟由锦衣堂官充巡绰官,此次应天府学的生员也是享受到了殿试的待遇。 第89章 全场屏息垂首,针落可闻。 行至台前目光相触,裴泠先错开了眼,提步上阶,而后旋身在他右侧那张紫檀圈椅落座。 两人已有多日未见。 谢攸目视前方,一切如常,时辰一到,便按照流程,起手道:“公布考题。” 东侧两名瞭高军应声出列,抬出檀木考题架,随即拉开卷幅。 满场考生霎时颈项皆仰。 俄见应天府学陆训导行出,宣读考题一遍,继而八名胥吏各执朱漆题牌而出,题牌高擎过顶,巡行全场。 其后,科考正式开始。 供茶吏躬身奉盘走上台来,谢攸拂了拂袖,示意不用。 裴泠则取了一盏茶。 两人离得很近,衣袍相距不及一臂,然而目光刻意避开,言语彻底略去,显得很是生疏,仿佛一切都是公事。 是了,一切也确是公事。 可这一切,真的仅仅只是公事而已吗? 明明,她可以不来的。 她为何要来? 自那日说破后,便该是个了断——不,已然是个了断了。他们理应退回到各自的位置,让一切在疏远中淡去。 但……真的可以就此淡去吗? 对他而言,那些未解的情愫也真的消散了吗?还是沉入了更深处,在无人得见的暗地里,正无声地酝酿发酵…… * 按科考规定,在考场喝水,卷首要加盖“疑弊”朱印,再优秀的文章也要降等,是以考生由是唇焦舌燥,也无人敢贸然要水。 直至下晌,谢攸始终滴水未进。 裴泠自是知道为何,不就是想陪考生一起吃苦吗,为人师表要以身作则是吧? 真是没苦硬吃。 间有压抑的咳嗽声传来,她忍了忍,终是忍不住侧首望去—— 但见他面色苍白,唇间干燥,整个人显得脆弱又执拗。 这人,是非要当个苦行僧? 裴泠蹙眉,一把端起案上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日影西移,酉时三刻,一声沉浑的锣响贯穿了下江考棚——科考结束了。 满场考生应声搁笔,在胥吏收卷的悉索声中,依序退场。 谢攸始终埋首于案前,心无旁骛地整理着考卷,仿佛周遭所有皆与他无关。 裴泠静坐原地,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还要在此滞留。 又枯坐了片刻,不知自己究竟在等什么,末了,起手挥了挥,示意侍立的锦衣校尉收队。 就在她旋身走下高台的几乎同一瞬,谢攸翻动考卷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向甬道,直至衣角最后在甬道尽头一闪,彻底消失。 第82章 科考阅卷由提学官一人负责,须批阅四书文、经文各一篇,外加策、论各一道,累计千余份卷子。按常理,批阅完这些需近一月工夫,谢攸隐隐预感自己将病,只想尽力多赶出一些,遂连着批了三天三夜,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到第四日果然支撑不住,发起高热,两颊烧得通红。 高教授见状,说什么也不准他再伏案,几人连劝带扶,将他押回宅院,按在床上,又匆匆请了郎中来看。 汤药压下高热后,及至下晌,他缓过些精神,正躺在床上阖眼小憩,忽听见门外传来抓挠声。 起身开门一看,竟是那只白猫。 谢攸立即蹲下,歉声道:“对不住,对不住,原说好每天给你鱼吃,这段日子我鲜少回来,定是把你饿坏了?” 话音未落,那猫便拖长调子“喵呜”一声,尾巴高高竖起。 “是了是了,知道你饿啦,且耐心再等一等,我去厨房找找有没有鲜鱼。”说着,他勉强打起精神,朝厨房走去。 厨夫一见他,惊呼:“唉呀!学宪大人,您怎么起身了?快回屋躺着!想吃什么吩咐一声,我给您送去!” 谢攸无力地摆摆手:“不碍事,喝了药,热已退了。劳烦你,若有鱼替我清蒸一尾,莫要盐豉佐料。” 厨夫搓着围裙连声应下:“好好,您稍等,我这就去蒸!”言讫,转身便利落地整治起鲜鱼来。 暮色变稠变厚,炊烟渐冉,世间变成了夕阳的颜色。 “不能吃,烫。” 谢攸蹲下身,伸手拦在白猫面前。 白猫急得在他脚边打转,一声接一声地“喵呜”叫着,尾巴焦躁地甩动。 “好好好,我给你吹吹。”他刚端起盘子,却又迟疑地放下,“不行,我病气未愈,万一传给你就不好了,我们把它放在风口凉一凉,好不好?” “喵~”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说着,谢攸便将那盘清蒸鲫鱼放在穿堂风经过的石阶上,自己也就势在一旁坐下。 白猫立刻跟了来,挨着他腿边蜷成一团。一人一猫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夕照里,望着那盘热气渐散的鱼。白猫时不时抬头张望,又低头舔舔爪子,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暮色将尽,青瓦上最后一片霞光也隐去了。 “好了,吃罢。”谢攸把那盘鱼端过来。 原本蹲坐的白猫立刻凑上前去,这回不急着把鱼拖走了,就着盘子便享用起来。 谢攸静静看着它。小脑袋一歪一歪的,正在啃咬鱼骨,发出清脆声响,吃得格外香甜。 很快,那盘子就空了。 白猫吃饱喝足,前爪慢慢向前伸展,将整个身体拉成一道弧线,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他犹豫片刻,探出手,询问道:“可以么?” 白猫仅是一瞥,便继续慢条斯理地舔毛,尾巴尖儿却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谢攸得了默许,将掌心覆上猫儿头顶,试探地揉一揉,见它受用地眯起眼,这才放心地顺着那柔软背脊抚摩下去。 白猫忽然停下舔舐的动作,仰起毛茸茸的脑袋望向他。 “喵——”它拖长调子叫唤一声。 谢攸苍白的脸上浮现笑意,指尖轻挠它的下巴:“怎么?是我伺候得不舒服?”声音里裹着病中特有的沙哑,却比平日更温柔几分。 太阳彻底没入地平线,新月方升,一道闷雷毫无征兆地炸响,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气。 不一时,雨点便如断线珠串,噼里啪啦地敲在屋瓦上。 夜色渐浓,雨丝如幕。 裴泠一手提着门倌递来的灯笼,一手撑着油纸伞,从垂花门缓步而入。 灯笼的光晕在暗夜里摇曳,她穿过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青石路,来到西厢房檐下。 收伞间隙,习惯性地抬眼望向对面东厢,但见窗棂漆黑,寂无人声,便收回目光,推门进屋。 在屋里稍作歇息,换下被雨汽濡湿的衣裳,又泡了个舒散的热水澡。此刻坐在案前,一盏清茶在手,细品慢饮,目光无意间扫过紧闭门扉时,却是一顿。 门外隐约传来窸窣声响,那声音断断续续,细碎执着。 她终是放下茶盏,起身探个究竟。 门扉轻启,低头便对上一双莹亮的眼。 原来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正蹲在门外,抬起的前爪还悬在半空。 “干什么?”她问。 “喵呜——”白猫仰着脑袋看她,尾音拖得长长,像是在诉说一件顶要紧的事。 它一边叫唤,一边转身往雨中行去,每走两步便回头瞅来,分明是要她跟上。 裴泠跟着走出门,转身拾起方才搁在檐下的油纸伞,手腕一振将伞面撑开,踏入雨幕之中。 那猫儿正淋着雨,雪白的毛发已有些湿漉。 “过来。”她朝它招了招手。 白猫站在原地,只是扭头看着她,不动。 “你到伞下来引路。”言语间,她将伞微微前倾。 这一次,白猫像是听懂了。它轻盈地回身走来,安静地贴在她脚边,而后才迈开步子,引着她穿过庭院,最终停在了东厢门前。 它抬起前爪,在门板上挠了挠,随即仰起小小的脑袋,安静地望向她,仿佛在说——就是这里。 裴泠收伞搁在地上,随即推门进去。 屋内漆黑,她走到桌案前,摸索到火折子,掌了灯。 芯焰跳稳,暖黄光晕在沉黯中漫开,将这间寝室轮廓勾勒出来。明明格局与她所居一般无二,不知为何,却显得更为空寂清简。 她四下看一圈,最终落在那道隔绝内室的屏风上,略一迟疑,还是提步绕过。 下一刻,低垂的床幔撞入眼帘。 裴泠脚步微顿,静立稍顷,方才上前撩起那幅帷幔。 但见谢攸正阖目躺着,似是在熟睡中,眉心却紧蹙,呼吸也显得沉重紊乱,火光映照下,双颊还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她侧首瞥见小案上那只空了的药碗,心下顿时了然。 无声地坐在床沿,裴泠伸出手,掌心覆上他前额,触手一片滚烫。 却见那滚烫的手顺着额间凉意摸索而上,将她紧紧握住。 第90章 谢攸的眼睫倏然掀起,眼底还蒙着高烧的氤氲水汽,目光却已精准地锁住了她。 裴泠下意识便要抽回手。 “别动,”谢攸一下攥住她的腕骨,嗓音干涩沙哑,“再贴一会儿,凉,舒服。” 掌心下温度灼人,绷起的手劲终是悄无声息地松了下来。 “舍得来了?”他低声问。 “什么?” “也只有在梦里,你才肯来看我,”掺着一丝自嘲鼻音,他气息不稳地别过脸,“来看我作甚?去,去给你那玉生赎身去。” 尾音甫落,掌中一空。 “那我去了。”裴泠语气平淡无波,作势要起身。 “你敢!” 谢攸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转回头,滚烫的手再一次擒住她,力道大得令手背青筋乍起。 “裴泠,”他咬牙,声音沉沉,“你没有心!” “什么意思?”她迎上他的目光。 “你撩拨了我,都还没等酒醒,转头就不认账。我们还那样的抱过,你却说不算什么,”谢攸质问道,“那你倒是告诉我,究竟怎样才能算是‘什么’?” “你烧糊涂了。”她偏过头去。 “我是烧后吐真言。”话音未落,他手腕发力,一把将她拽向身前。 裴泠猝不及防,另一只手急急抵住他胸膛:“做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谢攸又忽地笑了笑,“你说拥抱对你而言不算什么,那我们再抱一次,又如何呢?” 两人之间有一股劲在拉扯。 “为何来监考?”他迫近,“是不是在哄我,为了让我开心?还是……你也想我了,忍不住要见我?” 裴泠嘴唇微动,却没说什么,只将视线转向他处。 就在她逃避的倏忽之间,谢攸扑上来,将不及退开的她牢牢抱住,随即便向后一倒,借着倒下那势头把她按在自己火烫的胸膛上。 她只穿着寝衣,外罩绸衫滑凉如冰,而他正烧得浑身燥热,拥之在怀,宛若怀抱凉玉,再不忍释手。 “裴泠,裴泠,裴泠……”谢攸呢喃着,“你待我便无半分情意么?”将脸深埋入她的颈窝,摇头,“我不信。道理说尽,一大堆理由,却没说不喜欢我。” 半晌,抬起一双泛红的眼:“你分明有意,说你心中有我。” 裴泠别开脸,沉默了。 “来监考就是证据,你是想我的,你也忍不住了,是吗?” 她依旧无言。 这个狠心的女人,永远不会说真话。 无妨,不回应便权当默认,他的梦,终能容他自欺欺人一回。 连日来强自压抑的情绪,此刻已临决堤。他倏地仰头凑上去。 裴泠脖子一缩,毫无防备地被咬了一口。正想挣脱出来,旋即察觉到有热流顺着颈线蜿蜒而下。 她顿住。 泪水滑过锁骨,像一道道灼热溪流,最终没入抹胸边缘之下,在那片肌肤上晕开潮意。 贲张的热意隔着中衣蒸腾上来,所有感官都在此刻汇聚放大,而越来越多的泪,也正肆无忌惮地漫延开来。 突然,裴泠肩颈绷紧。 谢攸却仿佛早有预料,在她退开的瞬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微凉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自己心口处。 隔着一层薄薄中衣,掌下那颗心脏狂野地擂动着,一下下撞击她。 在她失神之际,他的气息再度逼来,温软的唇轻轻印上,印在未干的泪痕上。没有只停留于某一处,而是极尽温柔地吻去每一寸咸涩,吮尽。 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有点痒,有点难耐,很矛盾,好似既怕那烙印再次覆上,又怕它就此彻底远离。 在极致的拉扯间,她真切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它敲击耳膜,响亮而鼓噪,那力度竟不输于掌心下那个疯狂搏动的心脏。 “姐姐,你好香……”他的声音低沉含混,“是刚沐浴过么?” 这问题俨然是个精心布置的圈套,只为引她分神。趁这一霎,谢攸立时仰起脸,温热的唇衔住耳垂。 一点湿意滑过边缘,若有似无地勾勒,随即仿佛确认了什么般,珍重地含入唇齿间,时而啄吻,时而呷昵地呵气轻抿,时而又带着惩戒的力道反复碾磨。 裴泠撑在榻上的手捏紧了。 舌尖转而往上一勾,那潮热触感便化作更缠绵的巡弋,沿着耳廓曲线缓慢游走。 陌生的涩意,涩得疼,涩得她发慌。整个人不断地往下坠,往下陷落…… 那些未解的情愫并没有消散,而是在无人得见的暗地里酝酿发酵,最终蒸腾出一坛烈酒,终于在这个瞬间启封,那汹涌的醉意轰然上涌,足让所有的理智与决断,都在这场迟来的酣醉中,彻底沉沦,不顾一切。 第83章 五指扣在颈后,猛地发力,天旋地转间,两人位置已对调。 谢攸含笑道:“有次梦里,你还打了我一巴掌,这次该我讨回来了。” 裴泠眉头一蹙,抓住他的手挥开,旋即便要起身。岂料趁她半仰未起之际,他已俯身低下头去。 她一下又倒了回去,掌心抵在他额间,一推,却是不轻不重的力道,只是让他微微偏了头,转眼又气息灼灼地凑上来。 束起的发顶来回蹭着下颌,迫使她仰头,也正在这一瞬,那手掌已自然而然地穿进来,托住她的后心,着力向上一送。 一压一托,两股力道将她牢牢困于方寸之间,紧密得不容半分间隙。 意识被一点点揉散,昔日在她面前唯唯作揖的人,此刻仿佛换了魂灵,也正因这极致的反差,倒让她莫名…… 裴泠呼吸起伏。她已无法辨明这失控的喘息,到底是真紧张至此,还是为了把自己送上,去填补这段若即若离的距离。 谢攸忽然抬头,语带酸意地道:“我见不得旁人接近你,看不得你对别人笑,尤其讨厌那个玉生,一个狐狸精!为何买他的市?你可知这里头的意思?信不信,他还会来找你,左不过捏着嗓子道:‘怎好叫姐姐平白破费,不若让玉生好生伺候姐姐一回,可好?’” 她勉强维系着声调:“你倒是了解他。” “裴泠,我会疯的,别那样对我。” 等了良久,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你是真的没有心。”带着自嘲,带着无奈,谢攸笑了一下,“罢了,梦里还纠结什么,美梦苦短,良辰易逝,我们继续。” 想让她欢愉,想让她煎熬,教她彻底记住才好。也唯有在这荒唐梦境之中,方能得见她因他而方寸大乱的模样,总算不再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涩然褪尽,一股暖泉晕开来,起先还缓,随后便失了收敛,一阵急似一阵。 难捱的滋味,每一刻都比前一瞬更失控,分明有千百种手段挣脱,然而一动未动,任由施为。她这是怎么了? 呼吸愈发混乱,全身像在暖烘烘的水里泡着,骨头也泡得软了,每一寸肌肤都敏感得像要绽开来。 不能自己地捧住那颗不断作乱的脑袋,紧紧按向心口,任他在这方寸之地做尽坏事。 谢攸感受着她失序的心跳,空出一只手来,抚上环住自己的那条胳膊,掌心来回游走。喉结艰难地滑动一下,再开口时,嗓音已低沉沙哑得不像话:“裴泠,”他笃定地断言,“你动情了。” 话音才落,掌心便顺着臂线蜿蜒而上,轻柔扣住那截修长脖颈,感受脉搏在掌下的跳动。继而指节微动,五指如扇面般徐徐展开,一根一根,极缓地抚过她的唇瓣。 “说罢,说你也心动,也沉醉,也贪恋与我这般亲近。” 裴泠闭着眼不吭声。 “说!” 不满她的缄默,惩罚似的一咬。 渐渐泛起的细密刺痛感,非但未能令她清醒,反倒在紧绷的神经上又撩一阵颤栗。 天地失了章法,月光烛光,雨声水声,全混淆在一起,世间模糊了。 一切都是本能。谢攸拉开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锦被,手已顺势扯松丝绦,勾开寝衣…… 裴泠脑中轰然一响。 孟三的话霍地冲进神智。 ——“你看那些爷们儿,在外头花天酒地也无妨,可咱们若是情浓时稍有过火,只怕就要闹出人命关天的大事!我看你这般疼惜楼下那个小心肝,难免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说时迟,那时快,将将触及,谢攸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猝不及防地掀飞。 那力道又猛又急,一时未能收住,令他失控地向后撞去,伴随着“砰!”一声闷响,后脑已砸在墙上,当即双眼一闭,不省人事。 裴泠倒吸一口气,急忙倾身,一把将他揽过来。先探鼻下,随即又摸向颈侧,继而小心检视脑后,最后再将手腕翻转,仔细把了一会儿,终是确定他只是被砸晕,没有被砸死。 过后,她魂不守舍地呆怔了许久,方才迟钝地垂下视线。 心脏忍不住怦怦直跳,抬手把抹胸拉下,胡乱整理一番。 第91章 指尖因慌乱而发颤。她强自定神,匆忙将凌乱的寝衣拢好系紧。 可就在站起身的刹那—— 一股陌生暖流不受控制地悄然滑落。 裴泠浑身一僵,脚步虚浮地绕过屏风,这才惊觉房门竟一直洞开着。 外头大雨如注,那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乖巧地蹲在檐下,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裴泠几步上前,低首,目光复杂地看着它。 “你干的好事。” 白猫抬起头,软软地应了一声:“喵~” 近乎是逃也似地冲回西厢房,便连伞也忘了撑。 猛地推门进去,反手便将门阖紧,迅速落闩,而后头也不回地冲进里间,目光触及那桶用过的冷水时,没有任何犹豫,衣衫尽褪,径直踏入。 眼风不经意间扫过身前,那些痕迹令她耳根发烫。蓦地将身子沉入水中,只觉这样还不够,索性连脑袋也一并埋了进去。 可水中闭气的片时,记忆反倒愈发清晰起来…… 她“哗啦”一声破水而出,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 大口喘着气,愣了半晌。俄顷,手指终究是固执地探向那处令她心慌的源头。 当指腹感受到一大片的滑腻时,她竟是有些不敢相信。她不敢相信那个意乱情迷的人是自己,她犯了浑,失了定力,方才种种,颠覆了她对自己的认知。 这究竟是男女之事的常态,还是……独独对他? 两手往后一抹,将湿发尽数捋向脑后,裴泠抬起眼,目光虚虚飘在半空。 孟三的话又浮上脑海。 ——“啧啧啧,还同僚呢,你俩这叫两情相悦!今日不赴巫山,便是留着明日赴,明日还不赴,那后日肯定得赴了呀!” 心下一恼,狠拍了下水面。 前脚还大义凛然,振振有词,后脚险些把持不住。回看自身言行,更觉啼笑皆非。 你也有今天? 裴泠不觉失笑,胡乱清洗一番,便起身出去,独留身后那一桶清波,兀自晃荡,再难平静。 第84章 次日放晴,经夜雨涤荡的天空清亮澄澈,檐角残滴犹坠,满院花木沁着湿气。 晨光透过窗棂,谢攸在床上翻了个身,只觉周身凉意浸浸,屋里的风似乎格外大些。探手向身旁摸索,所及却是一片空落,原本该盖在身上的被褥不知去了何处。 他费力掀开眼皮,便瞧见那锦被滑落在地,想来是昨夜被自己踢蹬下去的,遂探出半身,手臂一勾将锦被捞起,重新盖在身上。 才刚醒转,神思还有些恍惚,望着帐顶怔忡片刻,昨夜残梦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谢攸无奈叹气:发个烧也要梦到她,他真是够了。 不过毕竟梦得多了,倒也渐渐习惯了梦里的荒唐,横竖梦中种种只有自己知晓,那些在现实里不得不压下的痴念,在梦里总能由得他放肆。 许是昨日烧得太过厉害,此刻醒来简直头痛欲裂。只是里头痛便罢了,怎的连外头也一阵阵抽痛起来?尤其那后脑勺,更是胀痛得很,像被什么重重敲过一般。 谢攸艰难坐起身,扶着脖颈蹙眉,真的好痛啊! 难道是落枕了? 不不,这绝非简单的落枕,倒像是夜里翻身时不留神,直接撞上墙壁了,嗐,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抬手摸一摸额头,昨夜发了一身汗,烧应是彻底退了,一思及尚有成堆的考卷待批,便有些心急。作为过来人,他是最懂得学子候榜时那份焦灼的,至多再歇两日,他暗忖,待气力稍复,必须将考卷尽快赶出来。 这般想着,身子便又倒回枕上,欲要再寻个回笼觉,不料脑袋方一沾枕,顿时痛得龇牙咧嘴。 发个烧梦她也就罢了,连墙都能撞上,他真是够了。 那壁厢裴泠整夜悬心,一朝无事,预想中的尴尬碰面并未发生,因为人压根就没出过房门。 依他那性子,断然是按捺不住的,想来是当作大梦一场了,如此也好,她心底那块石头到底是落了地。 * 静养了两日,谢攸皆在房中歇息,三餐由厨夫送至门前。待到这日傍晚,自觉精神大好,胸中闷气也需疏散,便推门往院中透口气。 刚踏出房门,正见厨夫端着食盘自游廊转角而来,瞧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嗳呀,学宪大人,您今日气色瞧着是大好了!” 谢攸正甩着胳膊舒散筋骨,回了一笑:“身子确实爽利许多,明个就能上值。” “那敢情好!”厨夫笑呵呵地将手中食盘往上托了托,“学宪大人既大安了,晚膳便摆在厅堂可好?镇抚使大人正在厅中用茶,您二位正好说说话。” 谢攸就噎住了,抿了抿嘴巴,偷摸往厅堂觑一眼,果真得见一个背影。他心下不禁纠结起来,自觉理当回避,免得彼此难堪,但转念一想,若就此却步,反倒显得自己局量窄小,男儿郎原该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再说有些事,终究避无可避,更何况离别在即,多见一面是一面。 如此想着,他不再犹豫,提步朝厅堂走去。 那厢裴泠正执盏欲饮,闻得脚步声,端茶的手一下顿住,悬停在半空。 而谢攸也恰在她身后两步处驻足。 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四下静极,若再无人出声就显得尴尬了。 他暗暗想:自那日她决绝撇清干系后,以她的性子定是不肯先开口的,自己既为男儿,合该先来破这僵局。 拿定主意,谢攸以拳抵唇,做作地咳两声,默然举步落座于对面位置。坐下后,极轻地寒暄一句:“镇抚使近来诸事可还顺遂?” 裴泠闻言,抬眸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心想那夜种种,果然被他当作大梦一场,只是既做了那种梦,人前却浑若无事般,此刻便是面对她,竟也能面不改色地打招呼? 思及那夜他的孟浪行止,再瞧瞧眼前这副唯唯作声的模样。 呵,书生。 她低下头去,把这个表里不一的书生晾在一旁。 哪怕随口应一声也好,却连个“嗯”都吝于给予,谢攸心里不免失落。她果然还是不愿搭理他,既如此又何必在这里惹她生烦呢? 恰此时厨夫前来上菜,他便道:“劳烦还是将晚膳给我端到房里去。” 厨夫轻扭起眉,忍不住“哎呦”一声:“要我说啊,您二位这几日总在房里用膳,实在太过冷清,今儿个就在厅堂用饭多好!小的这就去炒个螺蛳,现下时节的螺肉最是肥美,保管鲜得让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二位大人,稍等片刻,马上就来的!” 话音甫落,人已小跑着去厨房爆炒螺蛳了,谢攸再寻不出由头推脱,只得断了念想,敛衽端坐。 沉默半晌,总也不好一直这般枯坐,他便顺手执起案上茶壶,注了一盏清茶。 裴泠只觉那手自眼前掠过,掌背宽展,手指净白修长,霎时间,那夜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漫上心头,便如烙印般,又在肌肤上活了过来。 肩背下意识地一缩,导致一下被茶汤呛住,她忙抬手掩住唇,不经意间抬眼看了他。 谢攸的目光正巧撞上来。 四目相对了,这不说话又不大好了,于是他试探地问一句:“……你没事吧?” 本也没想着她会回复,谁知—— “学宪这几日睡得如何?有没有什么头痛头晕的?” 见她竟搭理自己了,谢攸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温声答道:“发热难免头痛,不过今日已较前两日松快许多。” “那就好。”裴泠埋头呷着茶,腾起的热气将脸藏过。 “其实……”谢攸犹犹豫豫地开口,“你我倒也不必如此拘谨,本就是同僚,以前怎样,如今便怎样。该有的分寸我已了然于心,从前种种不会再提,往后也必当行止有度,不会再胡来令你为难。” 裴泠听后,似笑非笑地:“是吗?” “当然。”他肯定地点头。 就在这时,厨夫端着刚出锅的热菜快步入内,用花椒和茱萸末大火煸炒的螺蛳,鲜香扑鼻。 “菜齐了,二位大人请慢用。”厨夫就着围裙搓了搓手,躬身退出去。 谢攸道一声谢,举起筷子开始用饭。 爆炒螺蛳闻着确实令人食指大动,只可惜他怎么都吃不明白,总掌握不好那巧劲,吮老半天也没法把螺肉嗦出来。眼下见这盘里的个个饱满肥硕,想着该是容易些,便夹起一枚,铆足了劲准备再试一次。 那声响听得裴泠胸口一紧,终是忍无可忍:“别吸了!” 谢攸闻言一怔,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 她锁着眉,别过脸去:“我听了烦。” “对不住,”他立即放下筷子,讷讷道,“那不吸了。” 裴泠气息未匀,倏地转回脸来,瞪了他一眼。 谢攸:“……” 自此,一顿饭吃得可谓是针落可闻,他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不说,连举筷夹菜都是小心翼翼。 第92章 那盘香喷喷的爆炒螺蛳惨遭冷落,两人谁也没再动过。裴泠更是早早搁下筷子出去了。 谢攸望着她渐远的背影,心下愈发空落。如今自个儿竟惹嫌至此,连吃个螺蛳都碍着她的眼,可见这人若招了厌弃,便是喘口气都是错的。 夕阳西沉,廊下次第掌灯。裴泠正在房里更衣,忽闻院中有猫叫,便悄悄将窗推开一道小缝。 但见东厢檐下,谢攸独坐在矮凳上,跟前摆着个舔净了的青瓷盘。那只白猫正绕着他足边打转,尾巴竖得笔直,身子不时过来挨蹭。他见状便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此时月色初临,将他低眉垂目的侧影浸得格外柔和。 裴泠斜倚窗边,静静地看着,直到他收拾起瓷盘,与那猫儿低语作别,身影没入屋中,她才将窗户阖上。 返身回去,利落套上夜行衣,取过案头弓弩,搭上利矢负于背后,随即推门而出。 衣袂微微一动,人已掠上檐头,几个起落便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入夜后的秦淮河畔芬芳罗绮,笙歌嘹亮。 朱际宗今晨刚被放出祠堂,便与三五浪荡子吃酒吃得烂醉,此刻互相搀扶着在巷弄里歪歪斜斜地走,嘴里高嚷着要往曲中寻快活去。 一个绿衫纨绔忽地凑近,好奇地问朱际宗:“王爷,那裴泠当真就此罢手了?日后也不再追究?” “追究?她也敢?”朱际宗醉眼乜斜,嗤笑一声,“这贱婢还当是在京城摆官威呢!金陵这地界,轮得到她说话?不过是个娘们,懂得些床笫功夫伺候爷们才是本分!” 那绿衫纨绔挤弄着淫眼:“既如此,王爷何不真叫她伺候一回?” “你以为我不敢?”朱际宗恨恨地啐一口,“待爷养好伤,寻几个江湖好手,麻袋一套绑来便是。”他阴恻恻地低笑,“得让这娘们尝尝什么是真爷们!” 另一人假意惊呼:“她可是锦衣卫的!” “锦衣卫?”朱际宗突然发狠,踹翻路边墙角下的那只陶罐,登时碎瓷四溅,“爷就要撕烂她这身飞鱼服,好教她来爷胯.下见识见识,到底什么才是真家伙真本事!” “高!王爷这一手,实在是高!”那几个纨绔立刻东倒西歪地拱起手来,七嘴八舌地奉承他,“王爷英勇!王爷顶天立地!” 朱际宗露出个得意的笑,喷着酒气说:“本王何等人物,你们几个就等着瞧,裴泠迟早是我的胯.下——”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起! 几人只闻得一声“咻”,尚未看清什么,随即又听得朱际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嚎,定睛看去,惊见一支弩箭已深深钉入其胯.下,鲜血如注般涌出,锦袍瞬间被染红。 几人无不魂飞魄散! “王王王爷,”那绿衫纨绔面无人色,抖着手指向他胯间,舌头像是打了结,“你你你你你……你的……” 朱际宗维持着一个岔腿而立的姿势,浑身抖如筛糠,僵硬地低下头看了眼,顿时筋挛股栗,喉咙里发出“咯”一声怪响,下一瞬,直接仰面栽倒,昏死在地。 但见前方十五丈外的屋檐上,裴泠伏在正脊下方,反手将弩机扣回背后,旋即身影一沉,沿青瓦滑下,倏忽间已杳无踪迹。 第85章 午后,南京内守备厅。 桂谨恩垂手立在一旁,见王牧搁下茶盏揉了揉太阳穴,便欠身道:“老祖宗可是倦了?让孩儿伺候您松泛松泛可好?” 王牧闭着眼“嗯”了一声。 得了他首肯,桂谨恩方悄步上前。先将双手搓得温热了,这才贴上王牧的后颈,指节顺着经脉缓缓推拿。 “老祖宗,齐宗室刚递了话儿来,那朱际宗怕是真不成了。说来也是劫数,那支流箭若偏下几分落在肾囊上,兴许还能保住些根本。可不偏不倚就正中了命根,往后莫说延绵子嗣,就是如厕都成了难题。”桂谨恩手上动作不停,身子往前倾了倾,凑到王牧耳畔,“正哭天抢地,可劲儿闹着呢,说是裴镇抚使下的黑手,要您给个公道。” “公道?”王牧眼皮都未掀,嗤了一声,“捉贼捉赃,断案凭据,这是千古的理儿。要是谁人都能凭一张嘴讨来公道,这世间该有多少冤假错案?传话给齐宗室,要讨说法,就拿出真凭实据。” 桂谨恩小心翼翼地试探:“老祖宗,只是孩儿私下琢磨,这事儿倒真有几分像是裴镇抚使的手笔。前番您让她放了朱际宗,依她那个性子,明路走不通,怕是真要往暗道里寻办法。总归她想办的人,无论如何曲折,终究是要了断的。” 王牧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道:“就由着她吧。” 桂谨恩手下力道放得轻柔:“不过这明里放人,暗里断根的手法,既全了您的面子,又遂了她的心意,就是苦了那朱际宗,”他忽然压低嗓音,喉间滚出几声压抑的笑,“如今倒好,竟也成了阉人。” 王牧漫不经心地点着圈椅扶手:“人,既然已经放了,咱家对齐宗室也算仁至义尽,也只能怪自个儿运气不好,中了流箭。这人要是倒霉起来,走路上都保不齐被屋檐瓦片砸了脑袋,而今能捡回条命,已是阎王爷手下留情。告诉齐宗室,趁早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一收,既是天意让他断了红尘念想,倒不如安安分分地,往后在祖宗规矩里讨个清净。” 桂谨恩“嗳”了声,又道:“裴镇抚使的命可真好,陛下器重她,老祖宗您又这般回护,纵是捅破天去,也有人替她撑着。说句僭越的话,这宫里头的公主们虽是金枝玉叶,倒像是笼中雀,被祖宗家法拘得寸步难行,连皇城都迈不出去。而她呢,权势在手,富贵傍身,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皆可去得。这普天之下,还有哪个女子能比她更逍遥?” 王牧缓缓睁开眼来:“这世间的得与失,从来都是一本清清楚楚的账,今日你从别处占了便宜,他日必要在别处还回去。” 桂谨恩不解:“老祖宗的意思是?”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几年呢?”王牧蓦地笑了,“可有些路,是老天爷早在命数里给你画好的道,该你走的,一步也逃不了。” 桂谨恩闻言愈发茫然,眉头锁着,将这句话反复琢磨,偏生摸不透里头究竟绕着什么意思。 王牧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乏了,你且退下吧。”言讫,便撑着扶手站起身来。 桂谨恩见状急忙上前,稳稳托住他的肘弯,将人半搀半扶地引向内室榻边。王牧歪在引枕上,桂谨恩仔细掖好锦被四角,这才躬身退出去。 刚跨出门槛,他便见一个小内侍正捧着个沉甸甸的物事过来。 “桂公公,”那小内侍掀开盖绸,怯生生禀报,“贾部堂听闻老祖宗近来求神拜佛,特献上这尊金身,以供祈福……” 桂谨恩目光甫一触及那尊金光耀眼的元始天尊像,脸色骤变,厉喝道:“糊涂东西!老祖宗晨昏叩拜的乃是观音和药师佛,你当差这些时日,竟不知他最见不得三清道尊?速去,将此物密存在库房暗格,这辈子都不许再见光!今日若非我撞见,你捧着这劳什子到老祖宗跟前,他盛怒之下,看不打烂你的腿!” 小内侍吓得面如土色,慌忙用盖绸将那金像盖得严严实实,踉跄着往库房方向跑。 “贾琛这蠢材!”桂谨恩拂袖暗骂道。 * 转眼便到了迎夏宴这日,睿王府可谓冠盖云集,南京城内有头有脸的官员勋贵悉数到场。 谢攸随着裴泠穿过重重仪门,入眼是殿台庭阁,金碧辉煌。 听闻睿王府乃当年圣上特旨拨下二十万帑银,汇集南北巧匠,历时三载方成。这规制气象,莫说诸王公府邸,便是比之禁苑离宫,也不遑多让了。 迎夏宴设在王府园林之中,这园子规制宏大,移步换景,时而奇石叠嶂,时而曲径通幽,各处无不精雕细琢。 不过倒有一点很是奇怪。 “这园子怎不见半片水景?”谢攸兀自疑惑。 裴泠回说:“睿王不喜水景。”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亭台下方,又问,“殿下喜欢养乌龟?” 只见原本该凿作池塘蓄养锦鲤的地方,皆以青石垒成旱池,里头养着数只硕大的陆龟,正在假山竹影间爬行。 “谁没几个别致的喜好呢。”裴泠言着,忽将话锋轻巧一转,“学宪大人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谢攸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垂下眼眸:“想不出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喜好,从小到大循规蹈矩惯了,我大抵……是个顶无趣的人吧。” “循规蹈矩?”裴泠笑了一下。 这一笑,他就有些心虚,那些荒唐梦境如走马灯般在眼前转个不住,耳根子立时烧得慌。可转念一想,梦里情形终究作不得数,横竖现实里自己还是个规矩矩的读书人。 “实在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俗人。”谢攸总结道。 裴泠听了不接话,只将头偏向一旁,唇边掠过一抹弧度。 第93章 这时—— “裴镇抚使,谢学宪。” 闻声望去,便见杨延钊头戴东坡巾,着茶色直裰,含笑立在前头,通身透着股经年沉淀的儒雅之气。 “杨阁老。”二人齐齐拱手。 杨延钊略一颔首,先与谢攸寒暄:“当年学宪高中魁首时,恰逢老夫丁忧去职,未能一睹风采,不想今日在南京得见,倒真应了人生何处不相逢的古话了。” 谢攸执礼甚恭:“晚辈资浅才疏,是杨阁老抬爱了。” 杨延钊笑了笑,转头与裴泠道:“裴镇抚使近来如何?白莲教一事,想必已处置得宜了?” “已近收梢。” 裴泠答道。 杨延钊顺势问:“那镇抚使何时启程返京?” “大抵快了,只是确切日子还未定准,有劳阁老动问。” 杨延钊便道:“夏汛时的吕梁洪水流湍急,需两岸纤夫夹洪挽舟,稍有不慎即会触礁。裴镇抚使若欲北归,还是赶在夏汛前启程为宜。” 裴泠应道:“承蒙阁老关怀,下官自当留心。” 要走了,真的要走了,竟是这般快……谢攸静立一旁听着,听得这颗心沉了又沉,只觉眼前诸物顿时失了颜色。 其实也并非不能再见,学政毕竟是外差,三年任满终要回京,可那是三年啊!三年能发生多少事?再相逢,无非是官场上的拱手作揖,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罢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虽然流泪的也只会是他,她恐怕早把这段日子忘了,把他忘了。 真是越想越心酸,情爱之苦,莫过于此,尤其当心悦之人注定是可望不可即的,那这份情愫,便如水中捞月,镜里采花,纵使在眼前,却也永远无法得到。 就在他伤情这当口儿,廊下忽而转出一位侍从,趋步上前躬身道:“睿王殿下更衣毕,特命小的请诸位大人往花厅一叙。” 三人遂随侍从穿过几重月洞门,一路往里,来到了花厅。 厅中正有一人负手立于窗前,头戴赤金镶玉冠,身着云山蓝缂丝大袖锦袍。 闻得脚步声,朱承昌便转背过来。 但见他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单凤眼,眼尾上挑,额间束一条玄色抹额,正中嵌翡翠,两侧则以金线绣出蟠龙戏珠的纹样,通身透着天潢贵胄的矜贵气度。 裴泠与杨延钊齐身行礼,朱承昌已疾步上前,抬手虚扶道:“二位都是老熟人了,何须这般见外。” 杨延钊执意躬身:“君臣规矩岂可轻废,睿王殿下虽念旧情,然礼不可废,臣等不敢失仪。” 朱承昌捻着玉扳指轻笑:“杨阁老丁忧这些时日,本王三催四请都请不动,今儿个总算肯赏脸了。” “殿下言重了,实在是先前家中诸事烦扰。”杨延钊道。 这厢寒暄毕,朱承昌便转头面向裴泠。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静静地望了她片刻,方才薄唇轻启,像是字字斟酌般,说道:“裴镇抚使,好久不见了。” “殿下,好久不见。”裴泠低头颔首。 一来一去,静默了半晌,两人都没再找话聊。谢攸此前跟在后头,见二人再无交谈,便上前去。 “臣南直隶提学御史谢攸,恭请睿王殿下金安。” 朱承昌不待他拜下,便已伸手扶住其肘,和声道:“久仰学政大名,此间非正式场合,切莫多礼,快请起身。” 谢攸就着虚扶之势起身,仍是恭敬地一躬身,方才抬起头来。 待他这一抬头,面容毫无保留地撞入朱承昌眼底,竟是让朱承昌呼吸都滞了一滞,倏然怔在当场。 第86章 “殿下?”谢攸唤道。 裴泠闻声侧目看过来。 朱承昌眼珠子震颤一下,似神魂骤然归位般,以指轻按着额角,道:“失礼了,方才忽觉头痛,竟是晃了神。” 杨延钊趋前两步:“殿下玉体可还安好?若是精神不济,不如先移步偏殿稍憩?” 朱承昌摆了摆手:“此乃宿疾,时有反复,无甚大碍,本王自有分寸,杨阁老不必挂怀。”说着,便转头吩咐侍从,“派人去府门外瞧瞧,王公公车驾到何处了?” 话音未落,但见花厅外人影走动,桂谨恩已搀着王牧行至阶前。 王牧站在阶下朝内里先躬身一礼,方才抬步上来,甫一进门便连声告罪:“奴婢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劳动殿下久候,实在罪过。” 朱承昌笑得温和:“王公公务要这般说,您老年事已高,本王岂是那等苛责之人?多候片刻又何妨。” “谢殿下体恤。”王牧深深一揖。 “王公公不必拘礼,请起。”言罢,朱承昌举目一扫,见人已到齐,便吩咐左右,“传宴。” 王府今日开宴,席散园中,一亭一榭皆置酒案,人随景易,各有天地,故虽宾客如云,行坐其间亦不觉喧闹拥挤。而此处花厅更是独辟一隅,厅外特搭就戏台一座,此时已有乐人调试丝竹,清音几缕,随风飘来。 厅内开阔,当中设下一张长案,众人依次入坐。朱承昌自是居于尊位,其右首坐着杨延钊与谢攸,左首则是王牧和裴泠。 在开席之初,彼此先敬了一回酒,待酬酢毕,便各自安坐,或专心膳食,或欣赏歌舞,席间一时无人交谈。 但听厅外檀板轻敲,台上正开了《拜月亭》的戏文。 这出杂剧演的是战乱年间,穷秀才蒋世隆与尚书千金王瑞兰与亲人失散,在逃难路上萍水相逢,结伴同行,眼下正唱到二人于客店私定终身这一段。 朱承昌细观戏台,缓声道:“自古婚姻皆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这《拜月亭》里,蒋世隆与王瑞兰在离乱中挣脱礼教桎梏,凭本心自主结缡,细细思之,这般冲破樊笼的胆气,敢于将命运握于自己手中,倒也难能可贵。” 王牧闻言笑了笑:“殿下,戏文不过是写来娱人耳目罢了。若在现实中,这般罔顾父母之命自行婚配,且不说宗族不容,光是世人的唾沫星子,就足以让一对小夫妻寸步难行。婚姻之道,结的是两姓之好,关乎门户兴衰,岂是儿戏?这戏的后头,王尚书归来见女儿私配寒生,勃然大怒,生生拆散鸳鸯,这才是人情世故的本来面目啊。” 朱承昌执盏轻笑:“要本王说,这人哪也未必非要婚配。成婚这回事,不过是画地为牢,便说本王至今未立王妃,何等自在逍遥,若真娶位王妃回府,平白要添多少拘束,岂不辜负这人间风月?” 杨延钊接过话头:“殿下乃天潢贵胄,有陛下圣意垂怜,自然百无禁忌。然于寻常人家而言,不婚不娶,却是万万不行的。” 朱承昌不以为然地摇头:“杨阁老此言差矣,莫说男子,便是女子不婚配也算不得惊世骇俗。本王曾闻岭南有自梳女,与姊妹结金兰契,相携终老。可见这人世间的活法,本就各有其道。”他话音稍顿,眼风掠过王牧肩头,“裴镇抚使以为呢?” 裴泠目光始终望着前头戏台,淡声道:“成有成的好,不成也有不成的好,何必非把自己定义为哪一类?此一时,彼一时,也许你今日不想成,明日又想成了,若因当初把话说得太满,便梗着脖子不肯回头,那才得不偿失。” “那裴镇抚使想成婚吗?”朱承昌含笑问她。 谢攸举筷的手一顿。 “没有想过。”裴泠道。 杨延钊又搭腔进来:“裴镇抚使身受皇恩,前程远大,正当尽心王事为陛下分忧,岂宜为姻缘俗务所累。” “杨阁老适才还说不婚不娶是万万不行的,讲到裴镇抚使这儿便又行了,奇也怪哉。”朱承昌打趣道。 杨延钊朗声一笑:“裴镇抚使岂是寻常人?” 众人附和着笑了笑,复又看戏。随着戏文一折折演去,朱承昌或品评生旦唱腔,或感慨剧中人情,借着评戏的话头,有意无意之间,已是与裴泠对上了许多话。 那厢谢攸枯坐着,作为一个后进晚辈,他自知资历浅薄,既寻不着话缝可插,更不敢贸然出声。又眼见她与睿王从一开始的陌生,在闲谈之间相处得愈发融洽,心里便越发不是滋味了,终是寻了个净手的由头,离席而去。 “哟,这不是学宪大人么?怎的从花厅里出来了?” 谢攸闻声侧首,见桂谨恩坐在杨柳树下的一张小案前,正擎着酒杯朝他笑。 “桂公公有礼。”谢攸作一揖,回道,“许是酒上了头,觉着有些晕,特出来透透气。” 桂谨恩便笑着说:“外头风清气爽的,坐着也自在,学宪若不嫌简慢,过来吃盅茶,说会子话。” 谢攸也不愿这么快回去,便颔首道:“既蒙公公相邀,某便叨扰了。” 桂谨恩即招手命侍从另烹了一盏清茶奉上。 谢攸已安然落座,举目将周遭略一打量,因问:“好似这王府里往来侍应的,俱是少年小侍?” “学宪大人初入官场,又乍到南京,不知晓也是常情。这事儿说来倒也算不得什么隐秘,只因咱们殿下不喜裙钗,故而府中一应起居侍奉,俱是挑选清俊小厮充任。”桂谨恩将茶递过去。 第94章 谢攸听罢便反应过来,知趣不再多言,接来茶低头呷两口,默然半晌后,像是闲闲提起:“睿王殿下与裴镇抚使好似是旧识?” “确是旧识,”桂谨恩点头一笑,“不瞒大人说,先年圣上曾有意将裴镇抚使指与殿下,若此事成了,今日便该尊一声‘睿王妃’。外头因而有传言起来,道殿下就藩南京后,性情渐变,不近钗黛,是前头伤了情肠的缘故。” 谢攸万不料其中竟是这种情况,一时怔住。 “那后来为何……” 桂谨恩忙低声道:“天心难测,圣意为何回转,又岂是咱们做奴婢的能揣度的?”言毕,顺手便执起壶为他添茶。 谢攸道了谢,心下一时乱糟糟的,便也低头默默吃茶,不再作声。 时近正午,初夏的日头已有些灼人。裴泠静立于廊檐的阴翳里,目光却越过那晃眼的阳光,定在杨柳荫下那一道身影上。 倏闻身后脚步声渐近,她悄然将视线从远处收回,侧首看时,便见朱承昌已静立在半步开外,亦举目望着那处。 朱承昌也很快把视线收了回来,偏首去看她,未语先笑了笑,而后像是自嘲般地开口:“一别数年,裴镇抚使待本王比从前生分了许多,前次南来公干,竟连一面也吝于相见。” 裴泠闻言,转身相对:“殿下多心了,实是前番行程仓促,抽不开身,还望殿下勿怪。” 朱承昌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你也合该怨我,当年……几乎便要将你拘在这金丝笼中了。”他忽地收声,摇头苦笑,“不过如今见你这般青云自在,心下反觉释然,幸而当年未曾误你。” “殿下,都过去了。”她道。 良久,他低声应和:“是了,都过去了。” 这当口儿,却见一众侍从正将各式妆镜络绎抬入府中。那些镜子雕镂精奇,大者竟与人等高。原是睿王素有赏镜之雅癖,四方宾客为投其所好,竞相以佳镜为赠,蔚然成风,是以每岁宴饮,所获动以百数。 “站住!” 那侍从闻言抬首,见是顾长史,忙止步,屏息而立。 顾奎上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瞧着面生,是新进府的?” “是……小人月初刚入王府当差。”侍从双手紧捧着一面妆镜,唯唯应答。 顾奎指着那面镜子,厉声道:“殿下房内岂能陈设此物?府中明训,所有镜子一概送入镜房安置,这规矩你给我牢牢刻到心里去!” 那侍从被这一喝,吓得浑身一颤,连连躬身请罪:“小的糊涂,顾长史息怒,小的知错了,以后定当铭记于心。” * 迎夏宴直至申时方散。 谢攸未候裴泠,便自行回去了。待裴泠出了王府,命人去寻他时,方知他早已离去,不由微怔了片刻。 回到宅中,换了身轻便衣裙,她便往水榭行去。刚踏进,听得一声清亮亮的“阿姐”,语气里满是惊喜。 裴泠仰起头,见是香菱,扬唇问:“你身子可好些了?” 香菱趴在朱栏上,探出头来,笑吟吟地回:“我身子已好利索了,阿姐,你送我们的衣裳,前个日子也都裁好唻,漂亮得不得了!我该早点来谢谢你的。” 裴泠柔声道:“喜欢就好。” “阿姐……”香菱抿了抿唇,踌躇良久,悄悄地问,“齐庶人那件事……是不是……” “不是。” 香菱莞尔一笑,以口型无声地说了句:“谢谢阿姐。” “阿姐,好些时候没看到那个呆郎了,是不是又惹你生气,给你撵出去了呀?” 裴泠不禁笑了笑:“这个呆郎还在的。” “他呆是呆的了,但不过呆有呆的好,做人实在,没得那么多花花肠子。太精明的人,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处起来没意思。”言语间,香菱便替他说起好话来,“我看你家那个呆郎,也是实心实意的,上回还特地跑来问我,姑娘家身上来事了,该弄点什么吃吃,该怎么照应。对你是一门心思的,还这么会疼人,到哪块找哎!” 裴泠未应答,反而垂眸下来。 “有时候看他可怜巴巴的,阿姐你也哄哄他嘛,也要给他颗糖吃吃的撒。他哄你要费吃奶的力气,你哄他还不简单啊?话都不用说半句,只消拽过来亲一口,我保管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尾巴立马撅到天上去喽!”言着,香菱咯咯笑起来。 第87章 南风熏暖,天边晚霞流丽,霞光漫过窗上明瓦,漾开一层胭脂也似的温润色泽。 厅堂内,裴泠与谢攸正对坐着用晚膳,席间只闻杯箸轻响。 他始终垂着眼,细嚼慢咽的,菜肴也不曾动几箸,破天荒剩了半碗饭。 漱口毕,厨下送来新沏的茶。裴泠亲手斟了两盏,将一盏推至他面前。 “多谢。”谢攸双手接过。 裴泠端详他被暮色勾勒得格外安静的侧脸,见他只低头呷茶,并不看自己,等了等,终是开口问他:“下晌怎么没等我就走了?” 谢攸默然片刻,回道:“想着你与睿王,或许有话要谈。” “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裴泠道。 他抬起头来,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谢攸试探着开口:“今日听桂公公提及……”顿一顿,将声音低下几分,“先年圣上,似曾有意为你和睿王赐婚,是吗?” “是,”裴泠并不避讳,直言道,“建德三十三年,蒙皇后娘娘恩典,将我接入宫中教养,因而与睿王有过些许往来。”想了想,又解释,“实则那时宫中教养的女子也不止我一人,其中有宗室亲眷,亦有如我这般出身臣僚之家的。说穿了,皆是预备着日后为亲王选妃的,先养在宫中习学礼仪规矩,将来纵使不与亲王婚配,亦可留在宫内充任女官。” “那之后圣意为何回转?让你……” “我知道你好奇什么,”裴泠笑一笑,“好奇圣上为何对我另眼相待,不仅特许女子之身入职锦衣卫,更予机遇,使我于边关立下军功,最终擢升北镇抚使。如果我告诉你,我也不清楚,你信不信?” 谢攸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声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垂青,陛下行事自有深意,他定是看到了你与旁人的不同之处。” 正说话间,忽闻一声“喵呜——”,二人循声望去,便见那只白猫已是登堂入室,正迤迤然踱步而来。 谢攸见是它,低首解下腰间荷包,从里头取出一尾小鱼干。 那猫儿当即纵身一跃,熟稔地投入他怀中。谢攸故意举高了手,猫儿便把后爪踏在他腿上,前爪轻抵住胸膛,竭力仰起毛茸茸的脑袋,去够那悬在半空的美味。 裴泠一眼不错地看着眼前这副画面。 那猫儿很快便得了小鱼干,乖巧地蜷在他膝上享用起来。谢攸一手轻抚它的背脊,顺着毛梳理,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逗弄那截蓬松的尾巴。猫儿虽不耐地甩动尾尖,到底还是纵容了他。 裴泠手指摩挲盏沿,忽而道:“此番南下,除却白莲教,还另有一桩事。”言及此,冲他一笑,“代陛下甄别贤能,看学宪可否大用。” 他愕然:“我?” “陛下属意将你留与东宫,待三年南直学政任满,便要擢你为东宫少詹事。” 谢攸闻之惊讶不已。 从翰林院调任东宫,可是一条阳关大道。待到太子御极,东宫詹事和少詹事便会被提拔为部院大臣,等时机成熟,就是入阁参机。 他不敢相信陛下会对他有这样的安排,在他看来,自己不过一介书生,终日与经史为伴,往后也大抵是置身史馆,从不敢奢望阁臣之位。 “为何要告诉我?”他看着她。 裴泠笑说:“助你一臂之力,不好吗?这三年在南直隶,除却学政本职,你还需好生养一养‘望’。” “养望?” 裴泠便道:“上下之交深,故其积之也久,经纶之业厚,故其发之也迟。” 谢攸接话:“此言说的是严嵩。” “不错,”她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欣赏,“正德三年,祖父病逝,严嵩告假归里奔丧,一住就是八年。乡居期间,他读书著述,结友唱和,给自己养出一个淡泊功名潜心学术的清流形象。当时各地名士皆赞他志节清朗,还说他‘弗以富贵淆其志’。其间他还主持纂修了《袁州府志》,将他的声望又推高一层。”裴泠缓缓道,“名望这东西是很好用的,就像一块碑,立在路上虽并不巍峨,却最是引人注目。” 见他垂眸不语,她倾身过去,含笑问:“严嵩是奸相,我让你学他的养望之道,你觉得不齿?” 谢攸一个抬头间,竟见她的面容已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依稀可闻,他整个人如被定住般,待回过神来,才往后仰了仰,悄然拉开了这令人心绪不宁的距离。 裴泠将他那一瞬的退避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觉,神色如常地续道:“但凡于己有用的,便是好东西,又何必问其出处?” 第95章 谢攸只关心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裴泠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就当结个善缘,日后学宪若真入了阁,我或许也有要倚重学宪之处。” “什么善缘?”他刨根问底。 两人对视着。 裴泠问他:“你想要什么善缘?” 谢攸不由得咽了咽喉咙:“这是我能选的吗?” “在学宪看来,自己可算得是个清醒之人?” 她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谢攸不明就里,有些犹豫地答道:“我……我不知道。” “与清醒之人相处能省却许多麻烦,即便……”裴泠话音稍顿,“即便有片刻逾矩,也必能恪守界限。” 谢攸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一思索又觉是自己想太多,便也不知该回什么好,只是默不作声。 正静默间,但闻“啪嗒”一声,原是那荷包被白猫扒拉掉了,鱼干散落于地,那猫儿见状,立时自他膝头轻盈跃下,埋头大嚼。 裴泠转而对他道:“宴席酬酢最是耗神,学宪想必也乏了,今夜早些安歇。”言讫,便起身出去了。 谢攸望着她离去方向怔怔出神,脑中仍不住琢磨那句话。 什么叫“片刻逾矩”? 他逾矩了吗?抱了她算逾矩吗? 应该也算。 那“即便有片刻逾矩,也必能恪守界限”又是什么意思? 抱过她以后,他恪守界限了吗? 没有。 非但没有,他还失了魂般对着她说了那许多疯话,最终换来她更明确的拒绝。 若此话是警醒,可自那日之后,他分明已逼着自己退回到该在的位置,再未越雷池半步。为何偏在这时,又刻意旧事重提? 难道是怕他再生纠缠之念? 谢攸苦笑一下。 她实在多虑了,他已不敢再奢求什么,那些非分之想,也潜藏心底,再不敢露出半分。 * 夏日的夜总来得迟疑,天光沉溺在一种水意朦胧的幽蓝色里。 宴席间的各种气味缠缠绕绕地附在身上,教人浑身都不爽利。谢攸转进里间浴房,正待好生涤净这一身尘嚣,才将换洗衣裳搭上衣桁,手指刚触到腰间玉带,忽觉一缕夜风自窗隙偷入。抬眼一看,那扇窗棂上嵌着的明瓦竟不知何时缺了一块,正幽幽地透着庭外夜色。 许是被鸟啄掉了,他想。 转身继续解玉带,外衫顺肩线滑落,绫罗摩挲的细响掩过了窗外渐近的脚步声。 裴泠斜倚到窗旁的砖墙上,纤长的指间松松勾着个细口酒壶。 她漫不经心地侧首,目光顺着那处缺口望进去。 浴房里水汽氤氲。 脱得仅剩一片了。 谢攸解开腰间细带,那片白色便沿腿侧滑落在地。他弯腰拾起,尔后侧身将换下的脏衣尽数叠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裴泠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酒壶,勾唇笑了。 透过这个小方洞,但见那人踏上三级木阶,整个身影随即没入浴桶之中。 她将身子收回,重新靠在墙上,提起酒壶就着唇,伴着淅淅沥沥的水声,一口一口地啜饮。 待壶中酒尽,室内水声也歇。 听得有起身的声响,裴泠便又侧首向里望去。 水珠沿他紧实的肌理蜿蜒而下。 虽是个文人,肩背却有着年轻男子特有的清劲轮廓,薄薄的肌肉覆在骨骼上,线条流畅利落。到底是年岁正好,没有半分赘余,每一寸都透出少年郎独有的挺拔韧劲。 谢攸执起挂在衣桁的素巾,从颈间开始擦拭,在锁骨处稍作盘桓,又掠过两点浅樱,终向腰腹迤逦而行。 她的视线随巾帕游走。 他擦得很细致,她看得也很细致。 转头便想起那夜贴着的坚实之感,虽只有一瞬,但也能隐约丈量。 那厢谢攸取来干净中衣,抬手穿衣时牵动背部筋肉,烛影随动作在背上盈盈流转。 潮湿的水雾浸润他,整个人便宛若雨后青竹,清新里透着几分未敛的水汽,带给人一种很干净很舒服的感觉。 将自己打理完后,谢攸把浴房也收拾了一番,连胰子都摆在托盘中端正如仪,待四下里齐整得如同未曾有人用过,方才走了出去。 门“吱呀”阖拢,裴泠却仍立在原地未动。 她仰起头,望向被墨色浸染的天空,月光变得黏稠,星子摇摇欲坠,夜风一阵密似一阵地掠过耳际,带着夏夜特有的潮热。 有什么挣脱了桎梏,在禁地边缘试探。 缓缓垂下头,再抬首时,她的眼神已经很坚定了。 第88章 每日早出晚归,埋头阅卷,科考毕不过十三日,除去病中耽搁的三天,谢攸案头卷子竟已批阅近半。 这日清晨,朝气萌发,几只麻雀在石榴树梢间啁啾跳踉,将悬在枝头的露珠震得簌簌纷落。 门倌舒展了下筋骨,见东方既白,想着学宪大人近来十分勤勉,总是天蒙蒙亮就上值,便赶紧取下门闩。 才将门推开一道窄缝,便听得石阶下传来清亮一声“大哥”。门倌彻底敞开门,晨光熹微中,但见此前做荷花酥的那个少年郎正立在阶下,青衫沐露,笑眼弯弯,朝他拱了拱手。 “大哥,我今日是来——” 不待他说完,门倌便招手道:“你是来找镇抚使的,大人早有吩咐,你这就进来吧。” 玉生闻言面上一喜,忙不迭躬身还了个礼,低头理好衣袍,趋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穿过垂花门,因着心里雀跃,只觉目之所及无一不是美景。视线掠过庭院,远远瞧见石榴树下坐着喝茶的人,玉生心头一热,不由得加快脚步,衣袂翩跹间已来到树下,欢然唤道:“姐姐!” 裴泠侧首,对他笑了一下:“你来了,坐。” 玉生顺从地落座,见她亲自斟茶,忙双手捧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谢谢姐姐。” 东厢房内,那只刚欲推门的手蓦地顿在半空,迟疑片刻,收了回去。 “自姐姐上回送来银两,师父便回绝了那位富贵老爷,这些时日待玉生也温和许多,再不逼着我开市了,姐姐真是救了玉生!可……”他怯怯地看过去,“可这四百两的恩情太重,玉生这条贱命实在不知该如何偿还。”言语间声气渐弱,尾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裴泠抬眸看他一眼,只是笑不作答。 玉生轻咬下唇,半晌后终是鼓起勇气开口:“姐姐恩重如山,玉生……玉生只求留在姐姐身边尽心侍奉,不敢奢望名分,只盼能当个端茶递水的小奴,便是做条姐姐脚边的小犬也好,只要能日日见着姐姐便成。” “侍奉?怎么侍奉?”她问。 他耳尖泛红:“玉生想……想要伺候姐姐。”言及此,又含羞补一句,“玉生虽身陷风尘,但仍是干净的身子。” “伺候我?” 玉生被她似笑非笑的眼神慑住,只恐自己唐突惹了嫌恶,当即垂首敛目不敢再言。 “伺候一回倒可以,长久侍奉便罢了。我这人最怕麻烦,独行惯了,不喜身侧有人。事后我可以把你从长春院赎出来,你的剑舞得很好,天高海阔,自有你的出路。” “姐……姐姐当真?”玉生惊喜交加,一时怔住,稍顷才端正衣冠,跪了下来,“姐姐大恩,玉生无以为报,定当尽心伺候姐姐!” 裴泠虚扶一把让他起身:“明日你往牛首山祝禧寺去,从后山小径上行半个时辰,见着系红绸的榆树便往左转,绕过一片湖泊,翠竹深处藏着座农家小院。戌时,我在那里等你。” 玉生抬手轻握住她的指尖,像握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能得姐姐垂怜,是玉生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玉生愿倾尽所学,明日定让姐姐舒心自在。” 裴泠颔首,指尖如游鱼般从他掌心滑脱:“那你回去准备吧。” “是!”玉生激动地应了声,离开时更是频频回首,那眼神是何等的含情脉脉。 待人走没影了,裴泠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始终静默的东厢,执起已微凉的茶啜饮,直至残茶饮尽,她笑了笑,方才起身出去。 谢攸的背脊抵着门扉缓缓滑落,终是颓然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地望向前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般。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玉生? 那根本就是个狐狸!什么感恩图报,分明是看准了她位高权重,想要借此攀附! 她难道真以为一夜露水姻缘后,那人就会乖乖离开? 一旦尝到甜头,只会变本加厉地缠上来!好不容易攀上这般高枝,怎会甘心轻易放手?今日是诉衷情,明日便是病中垂泪,总有千百种法子让她心软。 眼前已然浮现出那玉生日后衣衫不整泪眼盈盈的模样,顿觉一股浊气堵在胸口。 怄死了,快怄死他了,连喘气都费劲。 第96章 谢攸攥拳砸地,痛感自指节窜上臂膀,他却在这尖锐的刺痛中感到一丝短暂的解脱。 痛死他好了。痛死比怄死好。 可随即,更深重的无力感便如潮水般涌来了。 为何偏要在这庭院里,在他一墙之隔的地方说这些话? 他还没出门,他还在屋里,他会听见的啊! 原本就已站在悬崖边,日日强撑着一口气,如今这一句一句,像是一只只推他的手。 真宁可自己是个聋子是个瞎子,宁可浑浑噩噩地等她离开,让日子悄无声息地翻过去。 老天为何要如此残忍?为什么非要让他知道? 他受不住了。 谢攸蜷在门后阴影里,将脸埋入膝间。待他察觉时,泪水早已接连坠在冰凉的砖地上了。 他不想哭的,吸了吸鼻子,抬袖胡乱揩去脸上湿痕,可那不争气的泪偏生与他作对,越是擦拭便涌得越凶…… 那就哭!他就要哭!心都碎成这样了,难道连哭一场都不许么? 他彻底放弃挣扎,再不压抑了,任凭自己在这无人窥见的暗处崩溃。 是不是自己不够勇敢? 是不是自己太过贪心? 如果他勇敢一点,如果他所求不过是一晌欢愉,那在他和玉生之间,她会选谁? 她会选他吗?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胆量站到她面前,再听她说一次“不”,甚至听她坦然承认,在她心里玉生更得她心意。他有这个勇气吗? 要试一试吗?他问自己。 即便是自作多情,即便是自取其辱,但……要不要再试一次? 日头渐高,已近正午时分,门倌往里张望了好几回,始终不见人出来,暗自怪道:“今日学宪大人怎的没上值?” 刚嘟囔完一句,便见一人戴着素色帷帽从院内缓步而出。帽檐垂下的纱布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瞧得见一个轮廓。 门倌连忙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学宪大人,您这是……?” “昨夜不知何故,脸上起了些红疹。”谢攸低咳两声,“还要上值,这便走了。” 门倌望着那行色匆匆的身影,心下不由感叹起来:前次高烧不退也才休息三日,今个这般模样竟还要强撑着上值,学宪大人可当真勤勉哪! * 翰墨斋临水而建,是十里秦淮最大的一处书肆。午后一切都懒懒的,连空气都泛着倦意。柜台后边那位须发斑白的老掌柜正在打盹,花白的头颅一点一点。 “掌柜的,掌柜的。” 老掌柜从瞌睡中惊醒,眯缝着眼打量前面这个戴帷帽的人:“这位公子……要寻什么书?” “你们有没有什么……就是……”谢攸吞吞吐吐地,“就是咳咳禁书咳咳。” 老掌柜闻言眉头倒竖,猛地一拍柜台,凶道:“去去去!也不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翰墨斋乃应天府学正经采买的书局,岂会藏污纳垢!”说着挥袖如驱蝇蚁,“速速离去!莫要玷污我这清静地!” 谢攸被轰了出来,一股悖德感盘桓心头,令他无比心虚,幸而有帷帽遮掩,才没让人瞧见帽下他那张早已烧得通红的脸。 身为掌管一省文教的学政,查禁这些书籍本是他的职责,此刻却要这般藏形匿影地前来求购,简直是知法犯法。 可……可他又总忍不住去想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若她当真选择了他,可他却笨拙青涩,令她失望……她会不会即刻悔了心意,转身仍去寻那玉生? 这念头便如毒蛇般噬咬他,羞惭与顾虑终究被这焦灼压了过去,立马横下心来,无论如何,总得私下用功,先习学一番才是。 书,是必须要买的! 这般想着,谢攸脚步一顿,抬手轻抚额角,只觉自己着实傻了。 那些书册,翰墨斋这等正经书肆如何会公然陈列?合该去那些藏在暗巷陋坊的小铺,或是些无人问津的幽僻所在,才可能觅得踪迹。 是了,他方才真是急昏了头,不禁暗笑自己,转身便往河畔更深处的巷陌行去。 终于找到一个挂着“古今文集”幌子的小铺,冥冥之中,谢攸觉得就是这里。 这家小书铺的掌柜是个中年汉子,生得蒜头鼻招风耳,见有客来,忙从竹椅上弹起:“这位公子,来买书吗?” “是,想请问掌柜的,您家铺子里可有卖……那种书?” 那掌柜闻言将身子往前倾了倾,笑眯眯地道:“公子想来是要买孤本。” 谢攸反应过来,孤本便是那些书的代称,赶紧点头:“正是,我要买孤本。” “公子要的孤本是带图的,还是不带图的?”掌柜粗粗的眉毛上下一动,“带图的价钱要翻个跟头,不过笔法精细,什么都描得清清楚楚。” 谢攸试探地问:“不知可否……先容某一观?” “自然,自然,”掌柜嘿嘿一笑,侧身抬手作请,“请公子移步。” 一道灰布帘子掀起,谢攸跟着掌柜踏入内室,甫一进去,便有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尘灰气息扑面而来。抬首环顾一圈,但见四壁皆是书架,地上书册更是堆积如山,几乎无处落足。 掌柜麻利地从最里层书架顶格摸出几册书,恭敬地捧过来:“公子您先过过眼,这几本是不带图的。” 谢攸随手翻开最面上那本,见是《金瓶梅》,接着往下翻,是《国色天香》,再往下翻,便是《游仙窟》。 掌柜面上带了几分得意,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册献上:“要我说呀,还是带图的好。公子再看看这《花营锦阵》,这一册今早才销出去一本,是顶俏的。”说着,先翻开一页,“您且细瞧这笔致,人物眉目传情,画得惟妙惟肖,再品品这旁边题的小词,这意境,寻常书里哪得见如此妙笔?” 谢攸目光甫一触及那纸页上的图样,耳根顿时烧得滚烫,下意识便要合上书册。又听得掌柜说词,他强捺下心头悸动,垂眸凝目,去细看那画旁的行行小字。 第一图——如梦令。 一夜雨狂云哄,浓兴不知宵永…… 谢攸指尖一颤,“啪”地合上,帷帽垂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就要这本。” 掌柜顿时眉开眼笑,又指着方才那几册:“公子好眼力!那这些不带图的……” “一并包起来,全要了。” “好嘞!”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忙取出青布仔细包裹,“这就给您包得妥妥当当,保准半点儿不露!” 谢攸迫不及待地掏钱,只想尽快完成交易。 掌柜却突然凑近半步,压住他的手,挑眉笑道:“公子且等一等,我这儿啊还别有洞天呢,要不要随我再往里瞧瞧?保您大开眼界,都是好东西。” 谢攸闻言,身形有着一瞬的迟疑。 掌柜见状,脸上堆满更殷勤的笑,压低声音说:“公子放心,只是看看,绝不强求。看得上眼,是咱们的缘分,看不上,您转身便走,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小的做生意向来图个痛快!” 如果只是看看……毕竟来都来了,谢攸便点头道:“那好吧。” “好嘞!贵客里边请!” 又掀开一道灰布帘子,步入一个更为狭小的房间。四壁木架上陈列的物品,他大多不识,除了某些很好辨认的形状咳咳,以及—— “这绳子用来做什么?” 掌柜眼里闪着暗昧的光:“绳子嘛自是缚人之用。公子您细看,这可是上等牛皮所制,柔韧非常,缚人时既牢靠,又不易伤及肌肤。” 谢攸心头一跳,立时明白了其中关窍,忙将绳子放回原处,帷帽下的声音略显局促:“不……不必了,此物必然是用不上的。” 言讫,他的目光又被旁侧吸引,像是铃铛,信手拿起轻摇,铃音极悦耳。又见旁边还搁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玉环,不由疑惑:“这铃铛还有这玉环,又是何用?” 掌柜搓手笑道:“公子莫急,容小的为您一一详解。” “咳咳、咳咳……” 在掌柜那分外详尽的解说过程中,谢攸只能以一连串的轻咳掩饰窘迫。待掌柜言毕,他方稳住声线,隔着帷帽低声道:“掌柜美意,在下心领,只是……这些物件于我而言,想来并无用武之地。” “公子且慢!”掌柜忙抬手虚拦,“这些用不上,小的还有一宝,您定然用得上。”他低笑两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谢攸遮面的帷帽,“瞧您这打扮,定是要行那……嘿嘿,隐秘之事。在外头最怕的,不就是留下些什么,日后惹来一屁股麻烦么?”说着,从架子最底层取出个黑漆小盒,旋即掀开盒盖,“用了此宝,保管您后顾无忧!” 好不容易从昏暗的铺子里钻出来,谢攸紧紧将那两包东西搂在胸前,仿佛揣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赃物。先是警觉地左顾右盼,见巷子里空无一人,这才稍稍定神,加快步伐离去,而后更是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第97章 这一天的太阳终于落了下去,夜渐深,万籁俱寂。 灭好灯,落下床帷,裹紧锦被,谢攸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擎着一根蜡烛,先细观那《花营锦阵》上的图样,后又将其余几本一一认真翻阅。 偷偷摸摸的,看到下半夜才看完,直将他这个正经读书人看得面红耳赤,汗出如浆,连蜡泪坠在衣服上都未发觉。 而那处西厢房亦有人未眠,烛影摇曳间,但见裴泠正靠着椅背,两只脚搁在前头圆凳上,右手边一壶酒,左手边一本书。 烛芯忽然“噼啪”爆开个灯花,跃动的火光恰好照亮泛黄封皮上的四个字——花营锦阵。 第89章 牛首山位于南京城南郊,属江宁县地界。从聚宝门出发,还得行二十里方能抵达。约的是戌时相见,玉生念及路途遥远,生怕有所耽搁,申正时分便从长春院动身了。 才出院门没几步,竟迎面撞见个熟人。 “大哥,您怎么在这儿?”玉生脚步一顿,颇感意外。 “欸?真是巧了,竟在这儿遇着你。”门倌也有些意外,抬头间瞥见他出来的地方,心下便已了然,暗道怪不得这小公子总来寻镇抚使大人呢,原是…… 他面上倒不露分毫,只笑道:“我随大人来此处买点心,这附近不是有家如意糕坊很是出名嘛。” “镇抚使大人也来了?”玉生惊喜地望向一旁的马车,“她在车里么?” 尾音未落,车窗帘子已被一只净白修长的手掀起半角。只见车内端坐着一位清贵公子,眉眼光彩照人。 “这位是学宪大人,咱们南直隶的学政。”门倌忙介绍。 玉生觉得这位大人好生眼熟,略一思忖便想起那日在富乐院厢房,酒醒后闹着要回家的,正是眼前这位。他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学宪大人。” 谢攸咬着后槽牙笑一下:“不必多礼。” 玉生便颔首微笑,正欲告辞时,却听那道清朗嗓音再度响起: “老张,去瞧瞧如意坊的糕食可备好了,吩咐他们分作两份,镇抚使不是说要往紫金山天禧寺与慈恩方丈论禅么?你稍后将其中一份送至衙门交给她,横竖都是不沾荤腥的素糕。” 玉生闻言,疑惑地蹙起眉头:“紫金山天禧寺?可镇抚使大人昨日与我说,要去的是牛首山祝禧寺啊。” 谢攸面不改色,语气更是斩钉截铁:“你定是记岔了,明明是紫金山天禧寺。” “可我分明记得……”玉生还要争辩。 “老张,”谢攸忽然转向门倌,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是紫金山天禧寺,我没说错吧?” “啊?”门倌被问得一愣,他哪里清楚什么山什么寺,镇抚使大人也没跟他说哇,转头见学宪大人神色笃定,便下意识地点头应和:“是是是!您说得对,确实是紫金山天禧寺,没错的!” 谢攸很满意,松手放下了车帘。 这厢玉生却是怔住了,脑中反复回想昨日的对话。 “祝禧寺”与“天禧寺”虽仅一字之差,可“牛首山”与“紫金山”却是南辕北辙,他断不可能听错。 莫非……是姐姐自己说错了地方?她本意是紫金山天禧寺,只是一时口误? 这个念头刚起,又被自己按下,以姐姐的性子,绝无可能犯这等错。 思前想后,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此刻赶往紫金山,万一错了,再折去牛首山定然误了时辰,可若径直奔赴牛首山,也怕跑了空…… 正当踟蹰不定之际,玉生倏地眸光一亮,时辰尚早,与其在此胡乱猜测,不如再去衙门一趟,当面问个清楚,总要好过跑错地方。 打定主意后,他立即转身,朝着镇抚司衙门疾步而去。 那厢门倌提着两包用油纸细绳扎好的糕点,笑呵呵地小跑回来:“学宪大人,刚出炉的,都按您的吩咐分装妥当了!” 谢攸在车内应了一声:“去聚宝门,我要出城办点事。” “好嘞!”门倌利落跃上车辕,却不想扬鞭时力道没拿捏好,马儿猛地一窜,车厢剧烈地晃了晃。他慌忙收紧缰绳,扭头赔罪:“大人恕罪!小的头回赶车,手上没个准头……” 车帘纹丝未动,只传来谢攸沉稳的嗓音:“无妨。今日车夫抱恙,辛苦你了。” 门倌听得心头一热:“大人您这话可折煞小人了!能为您效力是小的福分!”说着小心翼翼控稳缰绳,这次马车总算平稳地驶了出去。 待出了聚宝门,谢攸便翻身跨上早已备好的快马,朝着牛首山方向疾驰而去。 初夏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外田野间特有的青草气息。他无心欣赏沿途景致,只觉半个多时辰的路程格外漫长。待赶到山脚,日头已西斜,匆匆系好马匹,也顾不上歇息,整了整衣冠便提步上山。 这牛首山看着不高,真爬起来却颇费脚力。石阶蜿蜒曲折,为免袍角沾了泥污,他只得时时提着下摆。 终于寻见祝禧寺,未在寺前停留,赶紧绕至寺后,继续沿小径往上爬。 好在山间颇为凉爽,林风拂过,带走几分燥热。他暗自庆幸,若是在这山里弄得一身汗湿,下晌那番精心沐浴可就白费了。 待找到那株系着红绸的老榆树时,天已然黑了,从怀中取出蜡烛,一点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曳,照亮前路。 不远处湖泊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举目眺望,一下便望见那片竹林。 谢攸不由得放慢脚步。 此前只顾着赶路攀登,此刻真要到地方了,心里反而紧张起来。 她若看见来的是他,会作何反应?会不会当即冷下脸来,把他赶出去? 谢攸闭目吸气,暂且把忐忑不安都压下,抬步向竹林深处行去。 夜风过境,万千竹叶簌簌作响,行约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处农舍静卧于竹林环抱之中,背倚翠山,前临一道潺潺作响的山涧清溪。农舍不大,不过两间茅屋,却被一道足有人高的致密竹篱严谨地围护起来。 而那篱笆门却是虚掩着的,仿佛早就知道今夜会有客至。 谢攸在门前略顿足,烛火晃动,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他垂眸将手中蜡烛吹熄,借着月光,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篱笆门。 一进去,反身便将篱笆门关好,落下木闩,“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山显得格外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抬眼打量院落,目光很快被东侧那间茅屋吸引,窗纸上正晕开一团温软的昏黄。 有时候真的不能多想,一多想就瞻前顾后,他当即打住一切胡思乱想,快步穿过庭院,径直来到亮着灯的屋前,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吱呀——” 抬眸第一眼,他就看见了。 她身着一袭墨色牡丹纹无袖单衣,绡纱薄如蝉翼,烛光流转间,朦胧映出内里胭脂红抹胸的旖旎轮廓。 一副金丝缠绕的臂钏恰到好处地束在上臂,随着她执壶的动作,露出几道转瞬即逝的绯痕。 谢攸不自觉地咽了咽发干的喉咙。 裴泠缓缓侧首,视线自他足下那双云纹乌靴,一寸一寸地扫上来。 衣袂下摆是山水云间的画绣,整身流转着似青非青、似绿非绿、似蓝非蓝的浮光——正是她在凤阳府给他买的那一件。 目光继续上移,掠过滑动的喉结,掠过柔软的唇,掠过直挺的鼻,最终定在那双眼睛里。 谢攸全然不知自己落在她眼中是何模样,他只觉此时此刻心头是百味杂陈,一思及她这身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风情,原是为那玉生所备,酸涩的妒意便冲上胸腔。 本想借垂首之际平复心情,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下身那条素色绡纱长裙上,也是薄得很,一双修长的腿就这么若隐若现地透了出来,当即那股涩意就涌到喉间,呛得他喉头发紧。 裴泠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她没忍住,笑了,幸而他正低着头未曾瞧见。她迅速敛起唇角,再开口时,声线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怎么是你?”她淡定地问。 谢攸立在门边,半张脸隐在烛光投下的阴影里,声音低沉:“那个玉生不会来了。” “为何?”裴泠佯作不解。 “你昨日在院子里同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然后呢?”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欣赏他紧绷的下颌线。 “所以他不会来了。”话音未落,谢攸突然转身,砰地将门合上,插上门闩。 “关门做什么,”她故意逗他,“你不走了?” “为何答应他?”谢攸两步逼近,站定在她跟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裴泠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想试试,不行?”她挑眉,指尖轻轻划过杯沿。 “行,”谢攸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咬着牙吐字,“但是他不行!” 第98章 “那谁行?”她仍是笑。 他攥紧了拳。 裴泠耐心地等着。 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 谢攸倏然单膝蹲下身来:“上次你问我的话,可还记得?我是来回答你的。” 怎么,你想取而代之?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望进她眼底:“是,我想取而代之。”心跳已如擂鼓般,连声音都带着颤,“所以,你要我吗?” 一时无言。 这片刻的沉默仿佛被无限拉长,指甲嵌入掌心。 “你?”裴泠笑了,倾身向前,呼吸拂过他的唇,“你是谁呢?是南直隶的学宪谢攸,还是长春院的相公玉生?” 这话中深意便如一根羽毛,轻轻搔过谢攸心尖。他猛地一怔,随即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我……”他的声音因紧张而低哑,“我是玉生。” 话音落下的刹那,裴泠已勾住他的下颌迫他抬头。 “那你这个玉生,会伺候人么?” 第90章 谢攸咽了咽干得要冒火的喉咙。 “我……我会的。” 裴泠只笑不语,勾着他下颌的指尖缓缓游移,温热指腹抚过他的脸,又流连至耳廓,不轻不重地去揉捏那早已烧透的耳垂。 他浑身僵住,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之后会发生些什么。 鬼使神差的,竟突然想起玉生昨日说过的话,到底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我也是干净的。” 裴泠指尖蓦地顿住,随即低笑道:“我知道。” 他耳尖更红,小声嗫嚅:“这……这也瞧得出来?” “你还不好懂?” 谢攸忽觉羞赧,不自觉地抿住唇,悄悄掀起眼帘,飞快地掠了她一眼。 她的朱唇近在咫尺,温热气息若有似无地吹过来,随着他的呼吸纳入肺腑。只要仰首,他便能攫取更多。 “你……你亲过么?” 他这副模样令裴泠很是受用,含笑回道:“亲过。” 谢攸心头一涩,醋意无声蔓延:“那他亲得好吗?” “说不上来。” 这话彻底点燃他心底的火焰,倏地仰头逼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我定胜他千百倍,信我!” 裴泠觉得好笑,忍住了。 “那现在……”谢攸嗓音沙哑得厉害,“我可以亲你吗?” “你来。” 她应得干脆,可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令他紧张到完全不能动作,几乎是用气声央求:“你……你能不能把眼睛闭上?” 一串笑声伴着金钏轻响。 不等谢攸反应,裴泠已扣住他的后颈,稍用力道便将人带向自己。青丝垂落间,她俯身封住了他的唇。 烛火摇曳,在墙上细细描摹出紧密相贴的唇影。 谢攸惊得睁大了双眼。 起初只是四片唇瓣轻柔相触,带着试探,可随即,她忽然将他下唇含住,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引信。谢攸猛地扑上来,张开双臂将她整个搂进怀里,压入椅中。 疯了一样去抵住,滚烫的舌立时长驱直入,带着生涩却炽烈的渴望,恨不得将魂魄也渡进她口里。 莽撞的没有章法的吻,很重,也很深。她非但没有推拒,反而仰首承迎。 烛火狂乱,将墙上交缠的身影打散又拼合,末了,彻底拽进红尘欲海,抹去界限,再无你我之分。 “嘶——” 谢攸陡地后撤,胸口剧烈起伏,唇齿间仍萦绕着属于她的温热与湿润。 裴泠抬起手指,摸过唇角。指腹沾了一抹鲜红的血痕。 “是我弄伤你了?”话一出口,便觉问得愚蠢,此刻除了他,还能有谁? “学宪大人,”她眼尾微挑,“这般心急?” “对不住,”他窘迫地垂下头,“第一次,我……我太激动了。” 这话引得裴泠笑个不住。 谢攸却将这笑声误解为对他青涩表现的嘲弄,顿时羞惭得无地自容。 “别急,慢慢来。”她凑上去,在他唇角落下个轻如落花的啄吻。 心跳当即失序。 “这袭直身很衬你。” 话音落下,两人目光相接,如拉丝般胶着在半空,勾连缠绕,难舍难分。 指尖抚过衣襟处精致的绣纹,在玉带銙处稍作流连,忽然捏住垂落的铊尾向上一提。 但闻几声极轻的“嗒嗒嗒”,固定在带鞓上的铊尾已从古眼中相继滑脱。 衣袍一荡。紧接着,一层一层去挑开碍事的织物。 谢攸身形骤僵,全副心神皆被俘获。 当温热的手掌最终合拢时,他抑制不住地闷哼出声,整个人脱力般伏在她肩头。 “抬头,看我。”她命令他。 听话地仰起脸,呼吸早已紊乱不堪:“你……你在做什么?” “让你美梦成真。”裴玲浅笑着。话音才落,一下拢到顶头。 谢攸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越是脆弱,越引人催折,裴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唇抿得很紧,偶尔松开便逸出一点压抑到极致的喘息,旋即又死死咬住,这副迷乱无助的模样……她倏然抬头衔住那截喉峰轻咬,手中力道一下重过一下。 谢攸被迫将脖颈仰高,难耐地呜咽,眼尾洇开薄红,低声下气去哀求:“……姐姐别玩我。” “不是想要取而代之?”裴泠轻笑,气息拂过他滚烫的皮肤,“这就求饶了么?” 太快了,她是存心的。怎能这般轻易就败下阵来,谢攸紧咬牙关,不甘地硬撑着。 连哼唧都变得颤颤巍巍,心中沸乱,百般难述。悬于毫尖的宿墨终是承不住重,微微一颤便决了天堤。 潮红未褪的脸上满是窘促,不敢抬头看她。 裴泠慢条斯理地把手抽了出来。 他慌忙攥住她的腕子,耳根红得滴血:“我去打水来,给你净手。” 反手握住他的指节,她轻笑出声:“何必再多此一举,横竖待会也干净不了。”一拉,将他往自己腰间带,“会吗?” 谢攸沉默地吞咽着,所有未言之语皆化入行动中。 绡纱裙摆翻飞如浪。指尖所及,恰似盲者读卷,于无声黑暗中临摹出她的模样。 裴泠抓住扶手,一下滑坐到深处,赤足踏在椅沿,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绽放。 “姐姐!姐姐!” 农舍外传来焦急的呼唤,竹篱笆被拍得簌簌作响。 “姐姐,是我!玉生该死,竟来得这样迟!都怪那学宪大人,他说您去的是紫金山天禧寺,我心中奇怪,便特地去镇抚司寻您想问个明白,谁知您不在,这才白白耽搁了这许久……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姐姐罚我,怎么罚都成,求您开开门,让玉生见您一面!” 裴泠闻声抬眼望向门扉。 不满她的分心,“刺啦”一声裂帛之音,谢攸埋头钻了进去。 足尖倏地蜷起,她吟哼出来,眼睫终是缓缓阖拢,任外头如何声嘶力竭也再无心理会。 与此同时,传来“哐当”巨响,玉生竟硬生生撞开篱笆门,踉跄着冲到茅屋前。 “我知道您在里头,玉生知错了,求姐姐给玉生一个伺候的机会!玉生不会让姐姐失望,定教姐姐销魂蚀骨,姐姐!” 悬在情潮的浪尖,将落未落,不上不下,腰都绷紧了,裙子里头却突然传出一道怒音。 “让他滚!” 裴泠没有回应,她浑然忘我地追逐着浪头,一切声响都被隔绝在外。 不说?那他就偏在边缘流连,辗转各处,独独避开那灼热的中心。 所有渴念凝聚在被冷落的那一处,她神魂欲沸,仰首朝门外嘶声斥道:“滚——!” 这个字像一盆冷水,将玉生浇了个透心凉。他煞白着脸,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乞求:“姐姐……您不要玉生了吗?” “听不懂人话?”门内传来比冰还冷的四个字,“我让你滚!” 玉生身形一晃,向后跌退,泪水顷刻间便淌了满脸。 当久遭冷落的一点终于被精准猎取,且是以一种近乎讨伐的力道时,长久屏住的那口气终于化了开来。 门外已是悄无声息。 谢攸从裙间抬起头来,当着她的面抹了抹湿亮的唇,随即扯过手腕,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双双跌进锦帐深处。 贴着她的唇轻唤她的名字。裴泠不应声,直接把舌尖探入他口里。谢攸吮得昏头昏脑,只觉身在梦中,再说不出话来。 两人静下心来感受亲吻的美妙,吻得忘情,吻到气息将竭,才如溺水之人般猛地分离。 分开的那一瞬,又蓦然想到,若他未至,那此刻便是玉生。这假想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当即捧住她的脸,狠狠索吻。 裴泠被他亲得几乎窒息,抬手抵住他的唇:“你疯了?” 第99章 “是,我疯了。”喘息着与她额间相抵,指尖却已探入她背后,勾住那根细带,一拉。 衣衫委顿于地,层叠出数重褶皱。 眼前景致竟与前次梦中一般无二,谢攸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张开手掌,小心翼翼地托住,随即俯身低头,吻了上去。 起初尚知轻重缓急,怎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忽儿便乱了方寸。他抬眸望进她眼底,目光灼灼。 “我——” 话音刚起便被截断。裴泠伸手从锦被深处摸出一物,塞进他掌心。 谢攸垂眸看去,喉结一滚,将未尽之语尽数咽回——他其实也备了此物,却唯恐显得太过刻意,进门前悄悄藏在了院子里。 原想佯装从容,可甫一迎上她毫不避讳的目光,那点强撑的镇定便立马露了怯。 “你……你别看。”他声音低如耳语。 “都箭在弦上了,才想起要害臊?”裴泠笑着去亲他。 还沉醉在这个香吻里,忽然天地颠倒,春江一鼓作气没了钓矶。谢攸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怔住。 一串清越铃音剪开凝滞的夏夜。 循声望去,便见裴泠正将一条缀着银铃的细链系在腿上,这铃铛很是眼熟,分明是…… 他的思绪戛然而止。 铃音再度响起,随着一起一落,每一声铃响都恰到好处地应和节律。 眼前的景致美得他心神俱震。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一切都在真实地发生着。然而,他又真切地感知到自己的心正搏动在她身体里。 是真的,他真的和裴泠在…… 一定要忍住,不能太快。 可多看一眼都能逼得他血脉偾张,终是再难自持,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牢牢固定,不让再动。 “让我缓一缓……”嗓音暗哑得不成样子。 她依言容他稍缓,急风骤雨渐化作春水潺湲。 未及霎时,谢攸已是忍到极处,额间青筋隐现,想着长夜方始,总还有下次,不妨先纵情这一回。 裴泠也察觉他快到了,倏然停止不动。 这时候哪能容许她停,正要翻身夺回主动权,没承想她动作更快,不知从何处摸出的牛皮软绳,倏地将他缚住,另一端已系在床顶横柱。不过瞬息,双手已被悬吊而起。 “你……” 他挣动腕骨,却只换来她俯身时“叮铃”一响。 接下去便全是折磨。止止行行,每到灵犀一点便倏然抽离,听他低吼出来,乐此不疲。 “裴泠!”几乎是嘶吼出她的名字。 见他已然是一副不堪承受的模样,她终于满意了,慢悠悠解开牛皮绳。 谢攸登时如困兽出笼,翻身将她禁锢,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枕上,眼底燃着暗火,横冲直撞。 再顾不得其他,只发狠地将全部力气都贯注,仿佛要将方才受的折磨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头顶连连磕到床板,裴泠索性攀附上去。两厢迎凑,终是灵犀大开,共赴极乐。 风停雨歇,两人紧紧相拥,皆是气喘吁吁。 “裴镇抚使,”谢攸低喘着笑出声,“你我如今这般,在你那规矩里,可算得上是‘什么’了?” 第91章 “你我怎般了?”她眼尾还泛着潮红,语气却已恢复平静。 谢攸不可置信:“都这样了,你……你还抵赖?” “我们事前可是说好的,”裴泠故意将后头二字咬得又重又缓,“玉生。” 他噎住。 玉生,玉生,又是玉生! 那口堵在喉头的气窜进肺腑,冲入丹田,谢攸带着恼劲往前一行。 头顶旋即撞上床板,“咚”一声闷响在帐中荡开。她反被惹得轻笑出声。 “你……你还笑!”真是气死他了!恨不得咬她一口才好。少年气性已是紧绷在弦,谢攸忿忿地道,“还能再来?” “你确定?”目光扫过他汗湿的额发,裴泠劝道,“你歇歇罢。” 谢攸绷着脸,以行动作答,陡然起身,将用过的物事随手掷落,反手又向锦被深处索得新的。 她侧卧枕上,青丝泻了满榻,支起颐,好整以暇地观赏他。忽地摇头笑说:“年轻气盛。” “我有话问你。”言着,他已把她支颐的那条胳膊按了下去,顺势覆上来,“若我不曾来,你也会与他这般?” 铃音复起,声声应和。裴泠偏过头去,一头青丝来回摩挲着枕面。 “回答我!”他加重力道。 她蹙眉隐忍,到底忍不住,火气噌地蹿升,就在他再度发力的刹那—— “你找死!” 话音未落,谢攸只觉后颈一紧,下一瞬,整个人便被掼进枕里。 裴泠将他双手反剪缚紧,俯身轻佻地拍了拍他的面颊。 “我说这位玉生——”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要记清了,你是来伺候我的。”指甲缓缓划过喉结,“若再这般不知轻重……”捏起他的下颌一晃,“可是要让你好好长记性的。” 谢攸被结结实实捆作茧形,动弹不得,却见她转身走向衣桁,不紧不慢地披衣系带,随即展袍上身。他登时挣扎着仰起脑袋,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你要去哪?” “我可不想被听一夜墙根,”裴泠扭头看他一眼,“老实躺着,等我回来。” 门吱呀一响,又阖上了。 谢攸身无寸缕,被捆缚着弃于榻上,简直是芒刺在背,如卧针毡。他费力挪动着去够那床锦被,旁的顾不上,只求遮住最后的体面。 夜色深沉,四下一片幽寂。 裴泠静立门前,影子被月色拉得很长,满头青丝不绾不系,在身后随夜风飘摇。 玉生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这副刚从欢爱中抽身的情态,慵懒而餍足,他再熟悉不过。 “姐姐,里头是谁?” “一个书生。” 玉生向前一步,嗓音发紧:“姐姐是……不要我了么?” 裴泠这才瞥他一眼,语气淡漠:“答应为你赎身,我不会食言。” “那让玉生留下,与他一同伺候姐姐,可好?” 裴泠皱了皱眉:“我没有这种癖好,你回罢。” “姐姐,”玉生目光倔强执着,“我绝不会输给他,给我一次机会。” “我也再说最后一次,”她面容一肃,重重地道,“回去。” 门开的轻响未落,谢攸已迫不及待地望出去,裴泠正背身上好门闩,回身时,左手提着点心油包,右手则托了个黑漆小盒。 “这些都是你的?”她嘴角轻勾,笑容里意有所指,“准备得……这么充分?” 谢攸心虚理亏,半个字也吐不出。 裴泠缓步走近,倚着床框侧身坐下,尔后慢条斯理地拆开油纸包,里头是四块莹白如玉的雪花糕,每块中央都嵌着颗饱满的蜜枣。 她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眼角微微弯起:“味道不错,哪家铺子的?” “把我松开。”他挣着手腕。 “吃不吃?” 一块雪花糕送到唇边,谢攸倔强地别开脸。 裴泠捏住他下颌将脸转回,指间陷下糕顶那颗蜜枣,悬在衣襟上方,随即手指一松,那蜜枣便顺着襟口滚落,悄然坠入。 “这样,你吃?” 此刻的裴泠,别说眼神,便连呵出的气都是风情万种的。谢攸心脏狂跳,只觉这样的裴泠,幸好,万幸,唯有他得见。他像偷藏了月亮的贼,既惶恐又满足。 “我吃,”他不自觉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你过来。” 尾音甫落,带着蜜香的唇瓣便覆了上来,将清甜的糕点与更醉人的温存一并渡入他口中。 他想,他可能是要死在这里了。 谢攸仰面望着窗纸,夜色渐薄,晨光每亮一分,便觉得心口空落一分,仿佛这夜所有亲密,都要被将至的黎明一并带走。 “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他齿关紧咬,最后一个字音甫落,靠到她背上,气息凌乱。 身后又传来一道不死心的追问。 “你说,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 裴泠闭上眼,忽然有些后悔。 * 再睁眼已近黄昏,群山如黛,向晚的微光透过窗纸将整间屋子熏得通红,谢攸躺在床上,怔望着帐顶。 空,前所未有的空,是一种从里到外都空空如也的感觉,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献祭,所有都被掳掠一空。 他撑坐起来,一阵头晕目眩,静坐片刻方扶着床柱起身,抓起案头那壶隔夜冷茶,仰首便灌,待最后一滴入喉,他长舒一口气,这才算重新活过来。 当意识逐渐清醒,昨夜种种便如烟花在脑海中炸开。 他竟然真的……真的与裴泠…… 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最终化作一声窃笑,那笑声盛满难以言喻的快乐。 将一片狼藉的屋子一通收拾恢复如初,谢攸心满意足地推门而出,夕阳秾丽,天边霞光如织,漫山青竹簌簌作乐。 第100章 太美了,这天怎么这么美,这山涧水怎么这么清,这座山处处皆是好风景! 沿着青石板路信步下山,到了系马的老槐树下。谢攸抚一抚马儿脖颈,将额头抵在它温热的皮毛间,夸道:“好马!” 马儿喷着响鼻,亲昵地蹭他。 暮色中策马徐行,忽见道旁炊烟袅袅,正是个支着布幌的面摊,腹中正觉饥饿,便翻身下马走去。 “店家,来碗牛肉面!” 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香气扑鼻而来,谢攸只觉这辈子没闻过这么勾人的香味,抽出竹筷,也顾不得烫,三下五除二将一大碗面连汤带水吞下肚去,却仿佛只垫了个底。他撂下空碗,扬声道:“劳驾,再添一碗!” 店家数着桌上叠起的空碗,忍不住咂舌:“公子,您这胃口比扛包的脚夫还壮实!” 谢攸仰起脸笑了笑,笑得腼腆,笑得忍不住笑。 一路好心情,待回到宅子,头一件事便是问门倌:“老张,镇抚使可回来了不曾?” “学宪大人,”门倌躬身回禀,“镇抚使大人早回来了,晌午时分就打马回府了。” “晌午就回来了?”谢攸闻言一怔,这么早? “说起这个,昨儿夜里倒是真巧了,您二位竟都忙着公务,一前一后地不着家。我在门房里听着动静,这颗心啊,一直是悬在嗓子眼儿,七上八下的,连眼皮子都不敢合一下,生怕您二位哪位回来,我若一个不察睡沉了没听见,那便是天大的罪过了。”门倌陪着笑问,“学宪大人城外那桩事都办妥当了?” 谢攸轻咳一声掩住笑意:“咳,都办妥了。镇抚使此刻在何处?可在里头?” “方才见镇抚使大人更了衣,往关中街去了,说是同户部刑部那两位堂官在鹤鸣楼摆饭呢。” “哦这样,好。” 生怕话说多了,教人瞧出些端倪来,话音未落,谢攸已侧身抬脚,跨过了门槛。 一直等到夜深,终于听得西厢房传来一丝轻微的动静。他立即推门而出,步履迅疾却轻悄地穿过漆黑庭院,来到她的门前,屈指在门板上轻叩两下,低声道:“是我。” 门里静了片刻,方才传来一道极为平静的回应:“何事?” “你先开门。” 稍顷,吱呀一声响。 门刚开了一道容身的缝隙,谢攸便迫不及待地闪身挤了进去。未等裴泠反应,已反手将门一带,“咔哒”一声轻响。 转回身,脸上还挂着笑,却见她一副清清冷冷的神情,正静默地望着他,心下登时不安定起来,忙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搂她。 裴泠却似早有觉察,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滑开半步,恰恰避过了他的触碰。 谢攸的手僵在半空。 “学宪大人,这是何意?” 他理所当然地道:“想亲近你。” “亲近我?谁给你的胆子。” 她这般冷硬的言语,令他心头一紧,话儿在嘴里徘徊来徘徊去,最终只化作一句怯怯的诘问:“昨夜到今晨,我们这样又那样,那样又这样,不过几个时辰的光景,你……你难道就翻脸不认人了?” “怎么叫我翻脸不认人?”裴泠双臂环胸,“你我之间何曾有过什么约定?” 谢攸迎着她的光踏前一步:“我们可是有肌肤之亲了。” 裴泠忽地笑一下:“我原以为学宪是个明白人,既然你这么纠结,我们不妨把话说开。” 他怔住,竟有些不敢听下去,奈何她字字句句早已涌了来,直直冲入耳中,清晰得不容他有半分闪躲。 “你我昨夜算什么?春风一度,露水情缘,一场荒唐,你想怎么理解都行,总之这是你情我愿的事,过去了便该云消雾散。” 见他欲言又止,裴泠轻轻摇头,语气愈发冷漠:“难不成你还想跟我有什么结果?结果是什么?谈婚论嫁?你知我知,这是绝无可能的事。若说要暗中往来,东厂耳目遍布,莫非学宪情愿赌上你我的前程性命,去换这朝不保夕的欢愉?便是你愿意,我也是不愿的。学宪大人,清醒点。” “所以你就要将一切抹去,装作从不曾发生过?”谢攸难以置信。 裴泠姿态疏离:“发生过,但是过去了,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你……”他心里跌宕不已,哽了半晌,才颤着声问出一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她听罢未置一词。 “裴泠!” “出去。” “砰!”门扉在他面前重重阖拢,发出一声闷响。 谢攸呆立门外,面上一片空茫,脑中一团乱麻。 怎么会这样?事情为何会陡然变成这般模样? 她与他肌肤相亲,云雨方收,转眼却弃他如敝履——不,或许连“弃”都算不上,他何曾有过名分?她只是随心所欲地亲近了他,而后便收回所有温存痕迹。莫非自己于她而言,仅仅是一时兴起的……消遣之物? 难道昨夜那个将他紧紧拥住,在他唇间辗转,又在他耳畔低低赞他“做得很好”的人,皆是虚幻? 这翻脸无情的速度,怎能如此之快? 不不,假的,他一定是在做梦。 第92章 不,他没有做梦,那都是真的。她竟真的薄情至此,对他行始乱终弃之事。 然而转念一想,即便是她一时兴起的玩物,这兴致既起了一次,安知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露水情缘,岂能一回便休?纵使她心中无他,至少对他存着几分兴味。 无论是何种兴味,只要有便够了。 翌日裴泠晨起,推窗欲透新气,却见谢攸一身夏衫站在庭院里,衣襟松垮地敞开三分,恰露一段锁骨。 微风掠过,那襟袖荡漾,又隐隐透出底下的薄肌轮廓。 她心下暗忖,亏得是夏日,但凡换个季节,穿这一身在此卖弄风情,她倒要看看他能站多久。 裴泠手腕一沉,“砰”地将窗扉合拢。 如此在庭院里晃悠来晃悠去地捱了两日,竟是半点效用也无。谢攸静下心来细想,许是自己这般作态着实矫揉,落在她眼里,怕只是一场笑话,又如何能撩动她的心弦?如今看来,这狐媚之术原也讲究天赋,既要做得不着痕迹,又需暗藏万种风情,其中的火候拿捏,实在大不易。 这日晚膳时分,二人依礼对坐。 谢攸捧起碗,忽似无意般提起:“近日偶读五代词作,孙光宪一首《谒金门》,读来颇觉心绪翻涌。” 略一沉吟,他便曼声吟哦:“留不得,留得也应无益。白纻春衫如雪色。扬州初去日。轻别离,甘抛掷。江上满帆风疾。却羡彩鸳三十六,孤鸾还一只。”词句吟罢,他抬眼望向对面,“镇抚使可知,此词所叹为何?” 裴泠眼睫未抬,只将一箸清笋送入口中,待细嚼慢咽后,方淡声道:“食不言。” 谢攸置若罔闻,续道:“词人于扬州曾邂逅一场艳遇,也曾付出片刻感情,然于他而言,这段情缘不过是年少轻狂的一处风景,浅尝辄止便已足够,又何须倾注真心?既未付出真心,离别时自然毫无感伤,将那曾伴左右的佳人轻易抛却,是他不暇思索的选择。他去得急切,走得干脆,江上满帆,长风疾送。他自以为无所留恋,可既无留恋,又何必催舟疾行?”言着,意味深长地觑她一眼。 裴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只因他心中畏惧,畏那良心对薄情的拷问,更畏见佳人那双含怨带恨的泪眼。于是他说他羡慕江上成双成对的彩鸳,而他却像那孤单的鸾鸟,只身一人。看似有些许悔意,然则既有悔,又为何要走?为何不肯回头?所谓的不舍,无非是自欺之言,待得抵达千里之外,他便将另启新篇。此别之决绝,道尽的乃是惊心动魄的薄情。”谢攸长叹一口气,“留不住啊,终究是留不住的。” “说完了?” 他微微一笑:“不知镇抚使对此词,可有高见?” “并无。”裴泠漠然一答,便继续吃起来。 谢攸岂肯轻易作罢,不依不饶地追问:“镇抚使学贯古今,怎会毫无见解?在下愿闻其详。” “我只想安静用饭。” “既如此,”他从善如流,随即话锋一转,语带暗示,“不若晚些时候,我亲至镇抚使房中,再与镇抚使细细探讨这词中深意,如何?” “不如何。”裴泠撂下箸,发出清脆一响,“学宪大人,你何时才能清醒些?” “清醒不了,”谢攸答得果断,倾身向前,又道,“一见到你,便总想起些……不该想的事。你说,那会是些什么事呢?” 裴泠闻言忍不住扶了扶额,再抬眼时,眸色已含警告:“再口无遮拦,休怪我不客气。” “如何不客气?”他非但不惧,反而迎着她的目光,“在何处不客气?” 话音未落,裴泠已倏然起身,行至他面前,低头道:“就这样不客气。”言讫,抄起手边汤勺,照着他脑门便是一记。 第101章 “啊!”谢攸额上吃痛,抽了口凉气,忙抬手按着那处。待转头看她,哪里还有人影。 也是自这顿饭罢,他竟再未能与她说上一句话,莫说交谈,便是远远望见身影的机会,都再也不曾有过。 存心避而不见?存心装聋作哑? 她越是这样,他偏要迎难而上,心底那点执念也反被激得愈发顽固。 纵使是一块寒冰,他也要捂热!纵使是一棵铁树,他也要等到花开! * 江南梅天已至,近日来南京城都浸在泼天雨幕之中。 谢攸生于北地,头一遭领教梅雨季的威力,只觉水汽无孔不入,木案桌椅摸上去皆浮着一层湿漉漉的凉意,即便深居室内,衣衫也难逃潮气纠缠。待上值时听高教授谈及,方知今岁梅汛尤剧,远胜往年,以致长江水势猛涨,直逼警界之线,工部正急遣员役,昼夜加固各处江堤河防。 除却防洪重任,南京官员尚有一桩仪典攸关,即太祖皇帝忌辰。因京畿北移,天子难以亲临致祭,故谒祭孝陵之责,便委于南京守备诸臣:守备太监王牧、丰城侯李琰、兵部尚书薛彻共主其事,南京六部堂官及各司主官亦需齐集陪祭。 这也是裴泠在南京的最后一件事,此间事了,便要启程北上。 大忌前日,孝陵卫封山清场,至正日,天公虽未降雨,然浓云垂野,阴霾四合,俨然山雨欲来之象。 众官员皆头戴乌纱,身着玄色祭服,腰束乌角带,足踏黑靴,自下马坊处便屏息整冠,依序下轿,列队以待入陵。 正移步间,不知谁低呼一声,众人循声望去,竟见远处燕雀湖水势漫溢,湖面倍阔,岸杉半没,已然一片泽国景象。大家虽肃立仪容,心下难免惴惴,无不暗祈祭祀早毕,切莫再遭天雨。 谢攸随着应天府尹缓步而行,与前方裴泠相隔数丈之距。他心里已打定了主意,待大忌过后,一定要把她逮住。 众人穿过高耸的大金门,神道延展于前,两侧石兽巍然峙立,头顶恰有惊雷低徊,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森然之气。 石兽尽头,神道折向北,一对望柱之后,现出两对披甲执锐的武将和两对冠冕捧笏的文臣。再往前行,穿过棂星门,踏上御河桥,抬首望去,便见朱墙金瓦的孝陵殿宇倚紫金山巍巍而立,在阴沉天幕下更显恢弘。 官员们鱼贯入文武方门,过享殿前门,依礼制驻足殿前广场,按品级序列。三位主祭官并睿王朱承昌,则趋步入享殿,完成献祭读祝等仪典。 巳时,钟磬声起,众官员齐向大殿行三跪九叩之礼,玄色祭服如墨云翻涌。 约莫一个时辰仪式终了,未久,正待散班,忽闻惊雷炸响,众人仰首之际,滂沱大雨已劈头盖脸地浇下。 这雨来得又猛又急,不过喘息之间,在场官员皆被淋得透湿,祭袍紧贴身躯,步履匆忙地向外退去。 谢攸本就立在稍后些的位置,特意停驻,待裴泠行至身前,便极为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 “镇抚使,几日未见,别来无恙啊。”话音未落,雨水早已倒灌进口中,他只得侧过头,有些狼狈地吐掉。 裴泠连眼角余光都未扫过去,径直提步向前。 待谢攸转回脸来,眼前只余一片水帘迷蒙,那道身影早已穿过雨幕走到前头去了。他赶紧抬手用湿透的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快步追上去。 那厢朱承昌负手立于享殿檐下,望着殿外骤雨,蹙紧了眉,吩咐左右:“快备伞。” 侍从正要动作,丰城侯李琰已上前半步:“睿王殿下恕罪,享殿重地,依制不得张盖,恐违礼法。” 王牧自后方缓步而来:“大忌已过,雨势甚急,不必拘泥了,给殿下张伞。” 李琰听后便不再多言,侧身让开。 侍从手中大伞“唰”地张开,将朱承昌周身护得严实,一行人步入暴雨之中。 南京城怕是几十年也未曾有过这样大的雨了,密得没有一丝缝隙,砸在身上竟隐隐作痛。 天地间仿佛只余下这片混沌的怒涛,伞在此时已形同虚设,狂风卷着雨水,一波接一波泼溅进来,蛮横地全往脸上抽,令人窒息。 走出不过几步,朱承昌突然顿住。 身后撑伞侍从险些撞上去,一行人随之也硬生生刹住脚步,在雨中僵滞着。 王牧毕竟年事已高,经此一淋,已是面无人色,全靠桂谨恩在旁搀扶,才勉强站稳。 “殿下,”兵部尚书薛彻眼睛都睁不开了,扯着嗓子,声音透出焦急,“雨势太大,我们需快些出去啊!” 朱承昌充耳不闻,猝然一扬手,竟将侍从紧握的伞盖“啪”地打落在地,旋即像是挣脱了束缚般,不管不顾地撞进疾风骤雨里,一转眼就奔到了文武方门。 众人对此毫无防备,面面相觑地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要追。 刚穿过券门的谢攸只觉眼角余光中,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猛地窜出,不及辨认,那人已一个急转,彻底隐入道旁的密林深处,踪迹全无。 后方惊呼乍起:“殿下!睿王殿下——!” 声未落,裴泠率先反应,疾追而出。谢攸几乎不假思索地跟着她,也一头扎了进去。数十孝陵卫见状,当即紧随。刹那间,这道突如其来的变故,竟引得一群人呼啦啦地全扑向了幽深林莽。 暴雨洗礼后的钟山已是满目疮痍,与先前判若两地。众人一路攀援而上,但见多处山体崩塌,山路被冲毁,泥石横流间,更添了几道新生的激流,浊浪奔腾。 先前候在外头的顾长史已率领一众王府护卫匆匆赶来接应。待终于追上睿王朱承昌时,竟见他正抱头蹲在一处滑坡形成的断崖顶端,脚下便是轰鸣作响的湍急水流。 众人还不及反应,朱承昌足下泥土突然塌了下去,只见玄色祭服在激流上空一闪,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下——!”顾长史凄声高呼,冲到崖边,一咬牙跳了下去。 几乎同时,数名孝陵卫也接连没入水中。沉重的落水声此起彼伏,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惊心。 越来越多的人赶到,谢攸被人流裹挟着,踉跄间被推搡至崖畔,正待稳住身形,后背却猛地传来一股巨力——一名急于跳下的王府护卫将他结结实实一撞!他顿时重心全失,眼前天地倒转,伴着四溅的水花,一同栽进了湍流。 裴泠本立在崖边,直到看清那道挣扎沉浮的身影,下一瞬,也毫不犹豫地飞身跃下,没入汹涌浑黄之中。 崖上人群彻底大乱。 第93章 谢攸不通水性,激流如同玩弄一叶浮萍,裹挟着他撞上暗处硬物,浊流随之呛入口鼻。在几个浮沉间,他便被彻底吞没,意识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中。 面对如此湍急的水流,挣扎最是致命,非但徒增恐惧,更会急速耗尽体力。裴泠放松身体,将头颈仰出水面,双足沉垂,如“坐”于激流之中,每当瞥见岩石或断木,她便蜷身蓄力,足底一蹬,借力调整方向,避免撞伤。 暴雨依旧倾盆,密集的雨点砸在脸上,几乎令她睁不开眼。更兼今日大忌,众人皆着墨色祭服,此刻被泥水浸透更是难分彼此,辨认起来尤为困难。她一次次伸手,一次次将覆于水中者翻转辨察面目,却始终未见那张熟悉的面容。 “谢攸!!” 她高喊他的名字,可声音却如同投入狂涛的一粒细沙,连自己都未能听清,便彻底消散在震耳欲聋的暴雨与洪流之中。 突然,水面之上,一个浮沉的黑影攫住了她的视线。 一顶熟悉的发冠。 裴泠立即游去,逆着水势,激流便如无形之手,屡屡将她推向别处,每一寸前行都耗尽气力。 终于触到,一把翻转过来。 是他。是他。 紧绷的心弦终是松了松。 试图将他拖向岸边,可用尽全力,他却纹丝不动。她猛吸一口气,潜入浑浊的水下,这才发现他的袍角被一截断木勾住,遂抓住衣摆用力一扯,就在撕开的同时,激流瞬间卷住他的身体,眼看就要把他冲走。 裴泠心头一紧,立刻返身扑去,一手死死抠住河底岩石,另一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他的脚踝。 她还在水下,胸腔里仅存的气息已灼烧殆尽,水流狂暴地冲击着,加上他身体的全部重量,她抓不住了。 在彻底脱力前,她松开了手,冲出水面。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谢攸已被激流卷出数丈,万幸被冲至一处由巨石形成的涡流区。湍急的水流在这里形成回旋,速度明显缓了下来。他被这股回流托起。 裴泠很快顺水势游到他身边。 此处距岸不过两丈余,她一把攥住他的后领,侧身奋力向岸斜插而去。待到靠岸时,她已然力竭,连拖带拽地才把他弄上来。 不敢探他鼻息,她一手压额,一手抬颌,迅速清理他口鼻间的污泥水草,随即有节奏地按压他的胸膛。约莫二三十下后,谢攸猛地一颤。 第102章 裴泠立刻将他侧过来,拍击他的背心。他先是吐出一口水,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随后开始剧烈呛咳,直到将腹中积水尽数吐出。 见他终于恢复了呼吸,裴泠这才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连抬手的劲都没有了。 谢攸咳到吐了为止,整个胸腔如同被烈火灼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辛辣的痛感。 他艰难地抬起眼,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在她脸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谁都没有开口。 方才那一番生死挣扎,彼此都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只是瘫坐在泥泞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 良久,谢攸终于缓了过来,朝她挪近。 他看着她,虚弱地笑了笑,开口道:“你是来救我的,不是睿王,是我。” 暴雨如注,喧嚣地吞噬了他的声音。裴泠其实听不真切,但从他翕动的唇形间已读懂全部。 倏然,谢攸抬手,掌心贴住她湿透的颈后,将她揽近。失了血色的唇贴上她冰凉的耳廓,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救睿王的人很多,但我没有,我只有你。承认吧,你害怕我死,你在乎我。” 言讫,他松开她,望进她眼底,笑着。 裴泠忽地抬手,也扣住他的后颈,拉近,对着他耳畔扬声道:“你清醒一点!” 谢攸被这声波震得偏过头去,下意识用手捂住耳朵揉了揉。可随即,他便笑起来,带着一种近乎酣畅的愉悦,在滂沱雨声中弥漫开来。 她白他一眼,尔后利落起身,目光沉静地扫视四周。 此前她并未来过钟山,对此地地形知之甚少。前方激流奔腾咆哮,多处山体滑坡,泥土与断木混杂着倾泻而下,此刻若强行下山,无异于自寻死路。 裴泠屈膝蹲下,对他道:“现在下山已无可能,我们必须往高处去,待雨歇水退,再寻路下山。”顿了顿,端详他苍白的脸色,“可还有力气爬山?” “我行的。” 话音才落,谢攸便咬牙踉跄着站起。 虽已至夏季,但被冷雨浇透,又经溺水挣扎,寒意早已浸透骨髓,人已是有些撑不住了。 他方才站定,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险些再度栽倒。 裴泠托住他的臂弯,帮他稳住身形。 两人便这般相互扶持,在瓢泼大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山上行去。 才攀上一处高坡,抬眼便见前方树下倚着两道身影。 “殿下?” 顾奎闻声抬首,顿时喜出望外:“裴镇抚使!谢学宪!”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谢天谢地,总算遇到人了!” 裴泠望向蜷在顾奎怀中双目紧闭的朱承昌,问道:“殿下情况如何?” “殿下被激流冲撞导致昏迷,”顾奎收紧环抱的手臂,“我与一名孝陵卫拼死将殿下救上岸,那卫士已下山求援,我们便在此处暂避,等候救援。” 裴泠走过去俯身探查,见朱承昌唇色泛白,当即摇头:“不能等了,再淋下去人会失温的,你可知我们现下在钟山何处,附近有无可以栖身之所?” 顾奎登时心焦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从此处再往上约莫半个时辰路程,便是钟山茶坞,那里有屋舍可以避雨!” 裴泠点头:“事不宜迟,即刻动身,我等轮流背负殿下,务必在天黑前抵达。” 三人轮流驮着朱承昌,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前行。原本半个时辰便能到达的路程,耗费了他们近两个时辰。待终于望见钟山茶坞的轮廓时,天已彻底黑透。 因着太祖忌辰,整个钟山早已清场封山,此刻茶坞里空寂无人。但好在这是皇室茶园,归南京司礼监管辖,规制完备。她逐间检视,见有三间值房,虽陈设简单却床榻俱全,还另有厨房浴房等一应生活所需。最令人庆幸的是,因茶叶烘焙需要,库房里木柴堆积如山——在这寒雨之夜,最紧要之物莫过于木头,他们急需生火。 裴泠动作麻利,很快生起了灶火,众人皆围坐取暖。 朱承昌虽已醒转,却仍目光涣散,身形僵直,缩在离火源最远的角落发抖。 见他这般情状,裴泠便转向顾奎问道:“殿下这是?” 顾奎低声回道:“裴镇抚使有所不知,殿下幼时曾遭过水厄,自此对水有极深的畏惧,便是寻常沐浴也需格外小心,日常多以拭身代之。今日这般暴雨,恐是触动了旧时记忆,才致殿下一时失控奔走,后又坠入激流,受惊过度,是以至今心神未定。” 谢攸若有所悟:“如此说来,王府庭院中不见水景,也是缘于此故?” “正是如此。”顾奎颔首。 裴泠知晓他不喜水景,却未料根源在此。一位皇子在幼时失足落水,在宫女太监如云、十步一哨的后宫,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意外。她按下未表,只道: “适才查看时,见值房内存有几件干净衣物,长史且先带殿下更衣,以免寒气侵体,引发高热。” “好好,”顾奎应着声,转头轻拍朱承昌肩头,“殿下,睿王殿下,让臣带您换身干爽衣裳可好?” 朱承昌睫毛微颤,恍若大梦初醒,茫然四顾:“长史?我们……我们这是身在何处啊?” 顾奎温言解释:“回殿下,此前大忌礼毕,您独自一人闯入山中,不幸为激流所卷。臣奋力将您救起后,幸得裴镇抚使与谢学宪相助,三人轮流背负,方将您送至这钟山茶坞暂避。” “裴泠?” “是,裴镇抚使就在此处。”顾奎立刻侧身让开视线。 两人的目光穿过灶膛跃动的火光交汇。 朱承昌定定地望她片刻,说道:“你还是来了啊。” 顾奎见状,连忙在一旁温声补充:“殿下落水时情况危急,裴镇抚使见状,想来也是奋不顾身跃入激流了。” 朱承昌闻言不再说什么,略一抬手示意,顾奎连忙上前搀住,随后两人便步履蹒跚地踏出厨房。 灶间霎时静了下来,唯余柴火偶尔的噼啪轻响。 裴泠信手拾起一根柴薪,拨了拨跃动的烛芯,暖黄光晕在脸上一明一暗。 “你也去换一身。”她说。 “你先去,我还好。”谢攸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喷嚏便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裴泠侧首看他,笑了笑:“还逞强?” “好吧,”他顿一顿,“那我去了。” 她轻轻应了个“去”字,便回头继续拨弄柴火。 谢攸依言朝外走,状似无意地仰首瞥向门外,见那二人身影已消失在转角,便忽地折返,如一阵疾风凑近,在她颊边落下一吻。 不待她反应,他已猛地弹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出厨房,身影倏忽没入暗夜之中。 裴泠拨弄柴火的手顿住,抬起头时,只来得及瞥见那道仓促逃开的背影,在转角一闪而逝。 第94章 两人换好衣物重回灶间,对前头那桩都心照不宣地缄口不提。 灶膛里的火光将厨房映得暖融,铁锅正在柴火的舔舐下氤氲出食物香气。 “煮的什么?”谢攸好奇地探问。 裴泠起身揭开锅盖,蒸腾的白汽扑面而来。她将内中食物取出,置于碟子,回道:“热了些吃食。” “这是……”视线落在碟中印着精美祥云纹的蒸饼上,“这是祭品?” “不敢用?”她问。 谢攸语气游移:“有点不敢。” 裴泠闻言不禁失笑:“敢就敢,不敢就不敢,‘有点不敢’是什么意思?” 他也笑一笑:“若真要饿死了,那也只能吃了。” “胙是福泽。”裴泠掰下一角递过去,“分食胙,意为承继太祖恩佑,非但要吃,还要吃干净,不可糟蹋。” 谢攸却不接,忽然迎上她的目光:“能……像吃雪花糕那般吃么?” 裴泠先是一愣,待会过意来,眉头立刻蹙起,直接将那小块蒸饼拍在他脸上:“爱吃不吃!” 谢攸被拍得向后仰去,却不急不恼,反而慢条斯理地将饼块从脸上取下,吃进嘴里,笑说:“你知道我是不会浪费的。” 裴泠当即又掰下一块蒸饼,作势要再拍过来,他笑着抬袖欲挡。正当此时,忽传来开门声响。 下一瞬,她手腕翻转,饼块无声落回碟中。谢攸也即刻敛了笑意,袖袍垂落,端正姿态。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向灶膛,目不斜视地盯着那跃动的火焰。 顾奎笑呵呵地出现在门首,朝里拱手:“裴镇抚使,谢学宪。” 裴泠便起身行至门边,将盛着蒸饼的碟子递去:“长史,我热了些吃食,你与殿下且用些充饥。” 顾奎双手接过,垂首一看,神色顿时肃然。他整了整衣冠,朝孝陵方向躬身一礼,这才郑重道:“臣与睿王殿下敬领福胙,惟愿太祖在天之灵庇佑,早歇甘霖,助我等渡过此劫。” 言罢,朝二人微笑颔首,方转身离去。过不多时,又见他携着朱承昌复返灶间。 第103章 “殿下似有受寒之兆,特来借灶火驱驱寒意。”顾奎扶着面色苍白的睿王在灶前坐下。 朱承昌刚坐定,便抬手指向灶前那堆木柴:“长史,劳你替本王选块顺手的木头来。” “嗳,好好!殿下稍候,臣这就为您仔细挑选。”顾奎连声应着,立即蹲身在柴堆前,一根一根地翻看比对,很快便拣出一块纹理细腻的良材,恭敬呈上,“殿下请看,这块可还称手?” 朱承昌接在手中细细打量,指节在木纹上摩挲着,唇角微扬露出满意之色。随即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缎包裹,层层展开后,竟是十余柄刻刀,每把都打磨得锃亮如镜,刀柄处还嵌着细密花纹。他信手拈起一柄平口刀,手腕轻转间,刀锋已在那木料上游走起来。 谢攸侧首看着,见他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深谙此道,不由道:“殿下好雕工。” 木屑如飞花簌簌落下,朱承昌整个人神态沉静,并未回话。顾奎便代答道:“雕琢之艺是殿下素来所好,莫看殿下年轻,待这木胚成形时,学宪便知其中精妙,纵是积年老雕工见之,亦当叹服哪。” 果然不出他所言,约莫一炷香工夫,一匹骏马的形态已跃然木上。但见那马儿颈项弓张,脊线流畅,肌理在刀锋下起伏如生,飞扬的鬃毛仿佛正迎着烈烈长风。 朱承昌却只端详片刻,便将这活灵活现的木马随手搁在脚边,又朝顾奎颔首示意。待新的木料递到手中,便开始勾勒新的轮廓。 谢攸执起那木雕骏马欣赏,观看间目光落在底座一处刻痕上:“木华隐君?” 顾奎点了点头,解释道:“这是殿下给自己起的别号,取‘木中见华,大隐于朝’之意。” 裴泠从谢攸手中接过木马,也低头看了看。 灶间静默下来,唯余刻刀游走木料的沙沙声。 俄顷,她将木马轻置地上,说道:“此处共有三间房——” 话音才起便被顾奎打断:“殿下居正房,另两间便请裴镇抚使与谢学宪下榻。”他指向灶台旁的干草堆笑了笑,“我在灶间倚着火炉,将就一晚便是。” 朱承昌倏然抬首:“长史莫要离得太远。” 顾奎闻言顿住,面上浮起几分窘色。 谢攸见状笑着解围:“殿下今日受惊,正需长史照应,还是由我宿于灶间,此处柴火足暖,反觉自在。” “这……这如何使得?”顾奎连连摆手,“您看这窗棂纸破处都在漏风,门扉也难掩严实。外头风雨正急,若是夜里灶火熄了,寒气侵入,只怕要染上风寒。” 谢攸温和一笑:“无妨的。” 裴泠目光扫过门窗:“库房存有修缮用具,待会儿我将门窗加固一番。”她转向顾奎,“长史且安心照料殿下。” 顾奎闻言,便朝二人作揖:“既然如此,就辛苦裴镇抚使和谢学宪了,这份情谊,顾某记在心里。” 夜色渐深,朱承昌手中的刻刀渐渐慢了下来,眼皮也愈发沉重,头一点一点的。顾奎见状连忙上前,轻声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言语间小心搀扶起他,往值房走去。 裴泠则提着烛台去了库房,少顷便找来一应工具。 两人先将破损的窗纸撕净,谢攸递来盛着鱼鳔胶的陶碗,裴泠接过,用毛刷蘸了胶液,在窗棂上匀匀涂满。而后二人各执新纸一端,小心裱贴。 接着裴泠又俯身查看木门,发现有些松动,便寻来木楔卡入缝隙,以掌根着力推紧。谢攸在旁扶住门板,令她施力更为顺遂。 这般默契协作,不过两刻钟工夫,原本漏风的门窗便修整得牢固妥帖。 待要走时,谢攸倚着新固好的门,叫住她:“不再坐坐?”他唇角含笑,“我的意思是,房中久未住人,阴冷潮湿,此处门窗加固好了,还有灶火,反倒比房里暖和些。你要是不困,可以再坐一会儿。” 裴泠对他假笑一下:“我困。”说着就去拉门。 奈何方才用木楔卡了门缝,令这门有些启阖不便,再加上此刻他又恰好斜倚在门板上,更是纹丝不动了。她蹙眉侧首:“让开。” 谢攸忽然倾身向前:“镇抚使这般急着走,莫不是……在怕我?” “怕?”裴泠挑眉睨他,“你?” “正是,”他仰首抚过下颌线,再转回来时,已是满脸笑意,“你怕我纠缠你,这我总没说错吧?” 裴泠双臂环胸,偏头看他:“那你会么?” “自然不会,我已经想通了,死缠烂打徒惹生厌,不若留个潇洒背影,如此,待你某日回首时,才能记得我的好。”言着,谢攸便后撤半步,抬起手,“请便。” 裴泠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旋即拉开门,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 翌日,雨势未歇,天地间仍是一片混沌。 钟山茶坞虽日常用具齐备,仓廪间却只存放着茶叶,寻不见半粒粮食。昨日供奉的祭品吃完后,便无果腹之物了。 裴泠看着檐外连绵雨幕,水帘重重不见天光,照这情形,不知还要困守多少时日。她决定冒雨进山寻些吃食。 谢攸见她要独自涉险,当即也取了蓑衣斗笠。 裴泠系着蓑绳,道:“不必了,你留在这里。” 顾奎忙上前劝:“山中雨急路险,多个人照应总归稳妥些。”说着面露惭色,“都怪我无用,竟要两位大人冒雨觅食……且容我在灶间备好热汤,待二位归来便可沐浴驱寒,略尽绵力。” “长史言重了,殿下身边还需您照看,自当留在此处。”谢攸道。 裴泠便也不再多言。 与顾奎作别后,两人沿茶坞后山的小径继续上行。 山路被连日的雨水浸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深陷难拔,他们走走停停,在湿滑斜坡间小心穿行。 这一路谢攸留意到,她对山间物产极为熟稔,几乎一眼就能辨识。掂了掂身上的背篓,已经快装满了。 “你对山里种种好似很熟悉。”他道。 “以前小时候住的地方,后头有座山。”说着,她声音忽地一沉,“站住。” 他当即收步:“怎么?” 裴泠目光落在他脚踝处:“有水蛭。” 谢攸低头看去,果然见一截黑褐色软体正吸附在裸露的皮肤上。因穿他人衣物,不甚合身,裤脚短了寸许,便给了水蛭可乘之机。他俯身正欲扯掉。 “不可强拔,”裴泠已先蹲身下来,拾起片宽大树叶,“硬拽会让口器断在皮肉里。”只见她将叶缘贴着皮肤探入吸盘下沿,手腕微旋,那水蛭便脱落了,“雨后这些阴湿处最易藏匿水蛭,记得避开草丛。”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撕下自己衣摆一角,麻利地为他包扎妥当。随后起身,一脚将那水蛭踩死。 这当口儿,山雨复又滂沱,蓑衣渐不堪重负,湿意透了进来。她抬臂指向云雾深处:“先去那山洞避避。” 谢攸点头应一声,二人当即冒着倾盆暴雨前行。 豆大的雨点砸在斗笠上噼啪作响,待终于冲进山洞时,里头衣物已是半湿。将蓑衣斗笠和背篓卸在洞口,他们俯身踏入。 洞内虽深却颇为逼仄,甫一坐下,膝头便不经意相触,双臂也贴在了一起。 “把衣服脱了。”裴泠倏地道。 谢攸一把拉住衣襟:“做什么?” 她皱了下眉,取出青瓷药瓶:“激流中难免撞伤,我是要给你上药。” “可是男女授受不亲。”他义正辞严。 裴泠一脸说不上来的表情,半晌才道:“有必要这样?” “你看,要撇清关系的是你,转头却又这般随意地让我宽衣解带。”谢攸凑到她脸前,含笑盯住她的眼睛,“在下愚钝,实在不知到底是该守界,还是该越界?” 她当即反手将青瓷药瓶收回袖中:“爱上不上。” 他速度更快,立时拉松衣带,扯开上衣往后一掀,露出整片胸膛:“来吧,快给我上药。” 裴泠无语地轻哼一声,指尖蘸起些许药油,便往他胸膛那片淤青处推揉。 揉着揉着,她动作缓下来,心下一想:这胸前他自己分明够得着,她作甚要给他揉呢? 正要收手时,却听—— “姐姐……”谢攸微蹙着眉,逸出一声轻喘,“疼。” 裴泠敏锐察觉到其中矫揉造作的颤音,面容一肃:“转过去。” 他却不动,抬手点了点另一侧,眼巴巴地望着她:“还有这里没上药呢。” 裴泠瞪他。 谢攸反而展颜一笑:“不要对我这么冷漠,我知道你是装的。”他缓缓贴近,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畔,“你热情的样子我是见过的。” 第95章 “啊——!”谢攸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低头见她一巴掌正按在胸口淤青上,还用力揉搓起来,直疼得他连连抽气:“轻、轻点!真的疼!” 裴泠却用掌根抵住那块淤青,手下更用力了几分:“痛才揉得开。” 第104章 “停停!”谢攸实在熬不住了,连连告饶,“我错了我错了,我自己可以上药,嘶——!求你了,让我自己来……” 裴泠闻言便将药瓶往他怀中一抛,随即转身面向洞外,显然不愿再搭理他。 谢攸倒出药油,缓缓揉着肩上和腰侧的伤,喉间时不时溢出几声闷哼。 稍顷上罢药,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衫,侧首望向她:“你也脱了吧。” 裴泠扭头看他,蹙起眉。 “激流中难免撞伤,我是要给你上药。”说着,将手中药瓶在她眼前一晃。 裴泠一把将药瓶取回:“我不用上药。” 谢攸仰首故作思忖:“莫非你……是怕我见色起意?”他微微一笑,神色坦荡,“你放心,这点定力我还是有的。” 她扯了下嘴角:“劳你费心了,我没有撞伤。” “也罢,”他从善如流地叹道,“既然镇抚使这么放不开,那我也不能强求。” 裴泠没有说话,但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林间暴雨初歇,水帘碎作疏疏落落的珠串,从叶缘断续坠下。 “雨小了。”他望着洞外道。 “再等等。”她也望着雨幕。 “哦?”谢攸眼睛一亮,倾身笑问,“是想跟我多呆会儿?” 裴泠不接他的茬,岔开谈锋:“你看见没有?”她抬手指向洞口一角。 谢攸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是兽粪吗?” “是,”她点点头,“洞口外头的树有被啃食的痕迹,附近八成有山羊。” 谢攸便问:“你怎知是羊?万一是鹿呢?” 裴泠答道:“鹿类啃食树皮会留下垂直的条形撕痕,而山羊留下的牙痕是歪斜的。” 话音方落,洞外岩隙间果然现出一头野山羊,正低头啃食石缝里的青草。 他紧张道:“怎么办,我没有打过猎。” 裴泠已抽出腿上匕首:“我还指望你吗?” 谢攸忽然侧首看她,笑得意味深长:“有件事你肯定能指望上我。” 裴泠竟是瞬间会意,眼风扫过去。 他满脸无辜:“为何这样看我?我是说,待你把这头山羊解决,回去后便由我来清理,免得弄脏你的手,你想哪去了?”边说边下意识把衣襟拽紧。 裴泠再懒得与他多言,起身猫腰钻出山洞。 那山羊见人突然冒了出来,受惊跃起,四蹄刚腾空,却见寒光已追风而至——裴泠反手掷出的匕首正正没入它颈侧。山羊带着刀柄踉跄奔出数丈,不多时便软倒在灌木丛里,只剩四肢还在抽搐。 谢攸此时也已追至近前,拊掌赞叹:“镇抚使,你手速真快,真厉害!”说罢,又故作恍然地补上一句,“我是说打猎。” 她终于按捺不住:“你能不能正常点!摆正自己的身份,别给我油嘴滑舌。” “身份摆正了,”他笑意更深,“我是你的一夜枕边人嘛。” 裴泠现在是真有种想打他的冲动了。 谢攸却恍若未觉般,极自然地把话头一转:“你抬前蹄,我抬后蹄,将这羊运回去吧。” 裴泠又深吸一口气,堪堪将恼意压下。 “绑在木棍上抬更省力。”说着,她已手脚麻利地砍来一根粗壮木棍,而后将山羊翻过,四蹄朝天捆扎妥当。 随后两人各执一端,抬着往钟山茶坞走去。 回到茶坞,裴泠便搭起木架,将山羊悬于架上放血,趁余温未散,刀刃精准地游走于皮肉之间,整张羊皮被完整剥下,放在青石板上。正当她要剖开羊腹时,谢攸抢步上前接替,执意让她先去沐浴歇息。 待裴泠洗净一身血腥归来,那山羊已被他料理妥当,分成两扇。她便在灶间后头架好柴堆,寻来木头搭成烤架。其后,两人把半扇羊身架在火上炙烤,橘色火焰舔舐着鲜肉,焦香渐渐弥漫。 裴泠还在烤架下方置了个瓦盆,接住那滋滋作响不断滴落的油脂,而后用一柄猪毛刷,将盆中热油重新涂抹于羊身。谢攸则在一旁,适时地为羊肉撒上细盐。 外层肉很快烤熟了,她正想割一块下来尝尝,指尖不慎触及滚烫的肉块。 裴泠倒没什么反应,不料一旁的他已眼明手快地捉住了她的手腕。 “烫着了?”谢攸目光落在那泛红的指尖上,语带关切。 “无妨。”她试图抽回,却被攥得更紧,一时未能挣脱。 就在裴泠毫无防备的下一瞬,谢攸一个低头,竟将她微红的指尖含入口中。 温热的触感自指尖蔓延。他先是轻轻地吸,轻轻地舔,继而缓缓深入,湿软的舌缠绕上来,极为细致地裹吮。 她浑身一僵,竟忘了动作。 谢攸抬眸觑她一眼,齿尖带着狎昵的意味,不轻不重地嗫咬她的指节。 裴泠发觉自己身体的异样。 将手指从唇间退出来,他目光直勾勾地望过去:“我只是在帮你处理烫伤,怎么了?是舔得不舒服?” 她看着他。 谢攸勾唇笑了笑,托住她手腕,将掌心展开,而后迎着她的视线,舌尖忽地探出,在她掌心极轻极快地一掠。 “灶间在哪?” “殿下请随臣往这边走,拐过前面转角便是。” 不远处响起的对话,让两人不约而同顿住。握着她的手蓦地松开来,裴泠也顺势转身面向烤架。 那二人循着焦香已踱步而来。 “裴镇抚使,谢学宪,”朱承昌一壁唤,一壁撩袍在矮凳坐了,含笑道,“今日真是辛苦二位了,如此恶劣的天气,竟还能在山中猎得此羊。若非二位,本王与顾长史怕是要困守此地,毫无头绪了。” 谢攸忙起身作揖回话:“臣不过尽些薄力,这山羊全凭裴镇抚使一人之力猎得,臣实不敢当此功。” 朱承昌一笑摆手:“学宪不必多礼,私下场合,本王但求自在,若言语一句便需一揖,反倒负累,还请自便。” “谢殿下体恤。”谢攸依言落座。 朱承昌将凳子挪近些,信手执起一根木枝拨弄炭火,望向裴泠道:“裴镇抚使,你跃入激流相救,本王感念于心。昨日许是惊惧过甚,以致神思恍惚,直至此刻昏睡方醒,头脑才清明些。若有言行失当之处,还望见谅。” 裴泠回道:“殿下无恙便好。” “你放心,我已无碍。”朱承昌颔首,又转头吩咐,“听闻此地盛产云雾茶,顾长史可否去库中一寻?以此山间水烹之,风味当殊绝。” 顾奎躬身领命,不多时便携茶而归:“殿下明鉴,库中果然备有云雾茶。臣还择了一套青瓷茶器,正合清饮。” 朱承昌抚掌欣然:“甚好,一边炙肉,一边品茗,实乃人间赏心乐事。此番遇险,倒颇有几分因祸得福之意。想来王公公早已遣人搜山,不日即可脱困,这几天我等不妨暂抛俗务,静享这山中之趣。” 顾奎应声道:“殿下说得是,事已至此,不若顺应天时,尽情享受这山野之趣。” 山雨落得绵密,远方峰峦没在溟濛水汽里,空气中也满是草木根茎被雨水浸泡后散发的清冽土腥。 那厢裴泠已将烤好的羊肉分置四碟,谢攸亦从灶间端来清煮的野菜与鲜洁的野果,顾奎则从库房拿了个小炉子,在一旁瀹茗点茶。待一应整治停当,四人便围坐一方,就着檐外雨声,且食且谈。 朱承昌忽将茶盏一搁,笑道:“徒然啖肉饮茶,终究少些意趣,何不行一回飞花令?就取一‘雨’字,接续不上者,就得说个秘密抵罚,如何?”他兴致极佳,不待回应,目光便已转向顾奎,“请顾长史起令。” 顾奎略一思想,道:“雨下飞花花上泪,吹不去,两难禁。” 谢攸几乎开口就有:“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裴泠则接道:“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朱承昌亦是从容:“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顺畅地巡了几轮下来,朱承昌便有些左支右绌,到得第五轮,终是词穷,再也接续不上。他不由自嘲:“是本王糊涂了,在座三位,一位是三元及第的南直学政,一位是名列三甲的王府长史,裴镇抚使更是聪慧过人。本王与诸位行此飞花令,不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顾奎便在旁笑道:“既然如此,殿下可要依约说个秘密了。” “说个秘密……”朱承昌轻抚杯沿,低首沉吟,“该说个什么好呢?” 三人都望着他。 思考半晌,朱承昌才抬首道:“其实,我并非朱承昌。” 他略作停顿,让这句话在寂静中彻底沉淀,而后更为清晰地吐出: “我是朱衍徽。” 第96章 他声音幽沉:“你们不信……魂灵可以附体?” 三人闻言都怔住了。 一片死寂中,朱承昌却忽然仰头,爆发出两声长笑:“把你们吓着了吧?” 第105章 “哎、哎呦……”顾奎这才回过神,抚着胸口,“殿下,您可莫要拿这等事玩笑……您怎会是衍徽太子呢?” “我自然不是已故的衍徽太子,”朱承昌收敛了笑意,神情显得难以捉摸,“只是,我的确也叫‘朱衍徽’。” 顾奎愈发困惑:“殿下……此言何意?” 朱承昌垂眸道:“自衍徽皇兄早薨,母后便悲痛难抑,终日郁郁。后来好不容易有了我,她就将对皇兄所有的念想与心血都倾注在我身上。可惜我幼时愚钝,开蒙极晚,令母后深感失望,直至十四五岁,心智渐开,才终于显露出些许天分。自那以后母后便常说,我眉眼间的神韵,行事的气度,愈发像她记忆中的衍徽皇兄,私下无人时也就开始唤我‘衍徽’。” 言罢,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人面上一一扫过,随即笑问:“这算是秘密吧?此事除了我与母后可没人知晓的。” “算、算,”顾奎长长舒了口气,“殿下,您这可真是……卖了天大的一个关子!” “哈哈!”朱承昌见他模样,又畅快地笑两声,目光转而投向裴泠,“你们瞧瞧,还是裴镇抚使胆气最壮,始终气定神闲,稳如泰山。” 裴泠牵了牵唇角,话锋一转:“殿下幼时落过水?” 朱承昌神色顿了一瞬,沉吟道:“是有这么桩事,不过年岁太久,记不真切了。” “是在御苑之中?”她问。 “许是吧,”他答得有些漫然,“不是御花园,便是西苑,自己也记不清了。” 裴泠听完,不再说话。 顾奎接口道:“殿下,此事臣倒知道,是在西苑太液池畔。那时皇后娘娘凤体尚安,得知臣将赴任王府长史,特意亲笔赐信,信中谆谆叮嘱,着意提及殿下曾在太液池落水受惊一事。故而臣在打理王府时,一应池沼水景,皆不敢置,唯恐勾连旧事,惊扰殿下心神。” 朱承昌面色有些动容:“顾长史朝暮相随,迁就本王这般古怪性情,还累得顾长史连府中儿女诞辰都不得归家。此番落水,若非顾长史舍身相救,本王早已命丧激流。这世间能容得下本王的,也唯有顾长史了。” 顾奎早已热泪盈眶:“殿下万万不可作此想,在老臣心中,殿下心性质朴,何来古怪之说?臣斗胆说句逾越本分的话,臣视殿下始终如看待自家孩儿一般,唯见纯良至善,殿下切莫妄自菲薄。” 朱承昌摆了摆手,笑道:“瞧我,说着说着竟惹出这等伤感来,倒让裴镇抚使与谢学宪见笑了。不说了,不说了,如此美味当前,莫要因我扫了兴致,诸位快请。” 几人相视一笑,将此节揭过。 檐外雨声泠泠不绝,待茶尽肉冷,暮色已悄然四合。 终日阴霾与暴雨让夜晚来得格外匆促,谢攸将灶间收拾停当,自去浴房沐浴。热水浸透肌骨,洗去满身疲惫,待他通体舒泰地推门而出时,夜色已如浓墨般笼罩山野。 睿王用好膳便回房了,顾奎也早早安寝。谢攸踏着廊下微光走过那三间值房,脚步在裴泠门前不着痕迹地一顿,只见灯烛俱熄,窗棂间无半分光亮。 山居无事,入夜后别无消遣,人也容易犯困,这般想着,他推开灶间的门,也打算就此歇下。 门轴轻响的刹那,一股力猝然将他拽了进去。后背撞上门板的闷响与落闩声接连传来,未及反应,他的唇便被噙住了。 谢攸怔忡仅一瞬,手臂随即环拥而上,一手圈住那截柔韧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偏过头加深了这个吻。 山间雨势又转急,喧嚣雨声织成一张巨网,将天地间其余声响隔绝开来,反衬得屋内弥漫着一种被水汽包裹的静谧,静到能听见彼此每一缕呼吸,每一次唇齿相触的轻微响动。 辗转吮吸她的下唇,又深入探寻更甜的蜜津,勾挑起她潜藏的情动。不断给力道,终迫得她向后仰倒,腰身折出一道优美的弧度。他再顺势旋身,揽着她向屋内挪去,四片唇瓣始终未曾分离。 直至她后腰轻抵住灶台边缘,他当即托住臀腿向上一举,将她安放在温热的灶台上。 灶膛柴火噼啪,明灭不定的暖光为她的侧颜镀上一层柔金。 裴泠自然而然地伸出双臂,架在他肩头,环住他。那狂风暴雨般的吻,也随之渐渐和缓,化作春水般绵长的厮磨。 良久,唇瓣缓缓分了开来,气息却依旧胶着缠绕。 就这样抵着她的额,在几乎鼻尖相触的距离里,他望入她眼底,勾唇笑了笑。 裴泠立时扣住他脖颈,一掐。 “你故意的。”她语气颇有些恨恨。 谢攸配合地仰起头,故作窒息状,待她指间一松,便立刻低头,在她唇上飞快啄一下。 “是,”他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嗓音里带着得逞的笑意,“我故意的,故意诱惑你,勾引你,你明知道还是上钩了。” 她低笑,气息拂过他耳畔:“学宪大人,你好手段。” 谢攸的手沿她脊线徐徐游走,语声渐沉:“不瞒你说,我对此事所下的功夫,不亚于当年科举,这一天天的,尽揣摩我们裴镇抚使究竟是偏爱何种路数?今夜总算教我参透了,原是爱这欲擒故纵的滋味。” “想我了吗?”含住她耳垂低语。衣料摩挲声细细簌簌,他已是熟门熟路。 “想哪里?”她声音微哑。 “你说想哪里?能指望上我了吗?”湿热的吻烙在她颈侧,“说说看,是这里……还是这里?” 几乎一下就找对了地方,裴泠不吭声了。 谢攸耐住性子去探究,只为将她这动人模样,再留得久些,看得真切些。 裴泠被吊着,不免有些恼起来:“你到底会不会?” 这么一激将,他立马单膝跪了。她失去倚靠,反手撑在灶台上,闭住眼,沉沦进去。 俄顷,他站起身来将她揽回胸前,慢条斯理地追问:“怎么样,方才好不好?” 裴泠浑身松快,懒怠动弹,闻言只懒懒地道了句:“很好。” 在黑暗里,借着幽微烛火,谢攸眷恋地望着怀中人此刻的眉眼,忽然低声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哪个都是我。”她回答得漫不经心。 “所以明日一早,你又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泠笑了,有些使坏的意味:“发生过,但是过去了。” 谢攸的手顺着腰线抚上去:“让我再亲亲看,这张嘴到底有多硬。”话音才落,便托住她的下颌,深深吻了上去。 这个吻婉转而漫长,直到两人气息紊乱才匆匆分开。 他的指腹仍流连在她唇瓣上,叹息般低语:“嘴是软的,但是心硬。” 裴泠不说话,伸手撩开他的衣襟。 谢攸按住她作乱的手,摇头拒绝:“我不用,我不是为了自己。” 她笑出声来:“那你还是为了我?” “当然,”他答得一本正经,“我是为了伺候你。” 裴泠闻言,重新将双臂环上他肩颈,眉眼间风流尽显:“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有劳学宪大人悉心伺候。” “镇抚使有命,谢某岂敢不尽心?”他笑着,一手扣住她的腰,另一手就势托住她的臀向上一掂,让她双腿盘踞于自己腰侧,就这样抱着她迈步。 “走,到我那草堆床上躺躺去。” 柴火的光晕温柔地笼着他,更显眉骨鼻梁转折分明,那唇因方才的亲吻尤带润泽,此刻正微微勾起一抹浅弧。 裴泠盯着他的脸看得出神。 将她小心安放在铺好薄垫的干草堆上,草秸陷落,发出一连串脆响。 谢攸俯身,在她耳畔道:“刚沐浴完,手是干净的,行么?” 裴泠轻轻“嗯”了声。 夜色浓稠,林涛呜咽,不知过了多久,灶膛里燃尽的柴火坍作一堆暗红余烬。 他把手指缓缓抽出来,拥她入怀中,贪恋地拿头蹭她,喃喃发问:“明日还来么?” 极干脆的一道声音:“不来。” 谢攸沉默片刻,把人揽得更紧:“离开此地后,我必恪守本分,退回原位,只求偷得这山中几日,你我都能暂忘身份,抛却顾忌,随心而行,好么?” 裴泠话音未起,门板忽地“吱呀”一响。 他心头一惊,动作快过思绪,将她敞开的衣襟猛地拢紧,麻利系好腰带,而后迅疾地探入床垫之下,胡乱抓了几大把干燥的稻草,覆了她满头满脸。 空气仿佛凝滞。良久,谢攸才辨出那是山风作祟,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他忍俊不禁,憋着笑,直憋得肩头控制不住地抖动。 裴泠面无表情,抬手将头上稻草拨开。 他顺势将脸颊埋入她颈窝,低笑道:“天,这真是太刺激了!” 第97章 至第三日,雨势渐收,白天的日子又在喝茶吃肉里打发过去。 茶坞内除了与茶相关的物件,甚至连一本书册也无,枯燥得紧。连日的困守早将那份山居意趣消磨殆尽,顾奎已是归心似箭。 第106章 夜色初降,灶膛里燃着火光,将一个沉默的剪影投在地上。 谢攸背对着门,小心翼翼地从草木灰水中捞出已浸泡两个时辰的羊肠,手指轻巧地将肠衣内壁翻转出来,再套在事先备好的圆木棒上,随即又从怀中摸出一把平口刀。 羊肠壁共分数层,需精准剔除内里黏膜与外部浆膜,独独留下中间的柔韧肌层。此举极考校手上功夫,力道重一分则恐将其刮破,轻一分又恐除不尽附着的杂质。 谢攸凝神执刀,只觉右手腕阵阵酸软,不禁暗悔,昨夜便该换左手来伺候才是。 他深吸一口气,而后屏住呼吸,万分谨慎地运起刀来。 制作羊肠衣,须得择取羊之盲肠。此肠一端是封闭的盲端,形同天然的套子。正因如此,一只羊身上仅能成此一衣,但凡有一丝破损,出现哪怕针尖大的孔洞,亦立时报废,绝无重来机会。 “长史!长史!”那厢睿王在房中突然高呼。 顾奎在隔壁闻声,心下一慌,当即疾步而出,推门便见朱承昌面色惶急地立在屋里。 “殿下,臣在此。”他赶忙上前,“这是出了何事?” “长史,平刀少了一把!”朱承昌将手中锦缎包裹摊开,“你瞧,本有三把的平口刀,如今竟只剩两把!” 顾奎询问道:“殿下请细想,昨日可曾将刀带出过房间?” “绝无可能!”朱承昌脱口否认,转瞬又有些不确定地顿了顿,语气愈发焦躁,“我……我也忘了!长史,你快些替我找寻!” “殿下宽心,臣即刻便寻。”顾奎俯身环顾四周,“许是不慎从包中滑落,遗落在屋内某处角落了。请殿下稍安,容臣细细查找。” 良久,遍寻无果,朱承昌急得团团转:“怎会没有?定是掉在外面!真是太大意了!长史,快,快随我出去寻!” “殿下,”顾奎见他方寸大乱,忙劝慰,“我们这就一同去寻,必能找回,您切莫过于心急。” “我的平口刀,我的平口刀!”远处睿王焦急烦躁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谢攸正专心致志,乍闻此言,实是做贼心虚,手腕一抖,刀子一滑,但见肠衣上登时划开一道裂口。 他惊得瞪大了双眼,慌忙将羊肠从圆木棍上褪下,就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仔细查看——真是好长一道破口。 没了,他的幸福没了。谢攸懊丧得直薅自己头发。 这厢朱承昌与顾奎二人在外头搜寻一圈,想起先前曾在灶间雕刻过木件,便转而来此寻找。谢攸觑准空当,悄然潜入睿王房中,将平口刀原样奉还。 回程经过裴泠门前,他在门口磨蹭了两步,还故意清咳一声。然而门内寂然,并无回应。 谢攸心知不便久留,恐与折返的二人撞个正着,只得按下心思,快步离去。 屋内,裴泠正俯身探向床榻,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濡湿。她蹙眉抬头,仔细检视上方屋顶,却并未寻见任何漏雨之处。 回到灶间后,谢攸便开始等待。每一声门板轻响都让他屏息,直至夜半更深,人还是没来。 他一边揉着泛酸的手腕,一边若有所悟:不能太过满足,还是得让她意犹未尽,方有下一回的想头啊。 * 翌日清晨,南京镇抚司衙门。 赵仲虎在值房内负手踱步,转了几圈,忽地顿住,铁掌“砰”一声击在案上,震得茶盏乱颤。 “你说说,你说说,这都四天了!雨也停了!孝陵卫那帮龟孙子是干什么吃的,这钟山是能吞人还是怎的?与陕西的崇山峻岭一比,不过是个弹丸土丘!就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到现在还摸不着人?他们但凡用上半分心,早该找着了!真是一群饭桶!” 宋长庚当即抱拳,慨然请命:“既然孝陵卫如此不济事,何不将此重任交予我镇抚司?只要您一声令下,便是将钟山翻过来,我等也定将人找到!若不能成,我宋长庚提头来见!” 赵仲虎沉着脸又踅了几步,终是缓缓摇头:“没有王公公的命令,镇抚司轻动,干系重大。” “赵指挥使!”宋长庚急道,“事急从权!只要把人平安找回,王公公奖赏还来不及,岂会怪罪?您若顾虑,我立刻去内守备厅面禀王公公!” “你以为老子不想去吗!”赵仲虎豁然转身,调门拔高,“王公公若是安然无恙,岂能坐视殿下失踪至今?那日自钟山回来王公公便昏厥不醒,如今是何情况谁也不知!” “报——!赵指挥使!”一名校尉飞奔而来,“桂公公派人传信,王公公召见!” 赵仲虎闻言,心头大石骤然落地:“太好了,王公公没事,有他老人家主持大局,搜山之事必能立即推进。” “去,速速备马,本官即刻前往!” * 被困第五日,天光终得放晴。 久候救援不至,裴泠决定出去勘察路径,见各处积水已退,确认可以下山。 在谢攸沉默的叹息声里,众人用罢午食便动身了。 虽激流退去,然而山路化为泥潭,每行一步,靴履便深陷泥淖,需费好大力气方能拔出。原本的山道也完全消失了,他们只得另辟陌生野径,于林莽间迂回绕行。如此一路艰难跋涉,待终于望见山下人烟时,天已擦黑。 这时,朱承昌却忽然驻足,一言不发地蹲坐在泥地里,不再前行。 裴泠回身见状,便道:“殿下,前方已是山脚,再坚持坚持。” 朱承昌抬头看她一眼,没有回应,转头问顾奎:“长史,我们在何处?” 顾奎弯下腰,和声道:“殿下,我们快下到山脚了,臣马上就能护送您回王府。” 朱承昌一边试图弹了弹衣袖上早已干涸的泥点,一边懊恼地抱怨:“终于能出去了,本王真是受够了!” 顾奎含笑宽慰:“殿下暂且忍耐,待回到王府,便换身干净衣裳。” 朱承昌叹口气,不再说什么,起身径自走了。 离钟山最近的入城口是紧邻后湖的太平门。那后湖因是贮藏天下黄册的禁地,关乎国本,历来戒备森严,百姓平日便少走此门,加之此刻夜幕低垂,官道上更是空无一人。 一行人满身污泥,终于抵达太平门下。 守门士兵辨认出来人,皆是惊愕,为首的把总急忙上前:“殿下!诸位大人!可算……可算寻着你们了!请容卑职等护送殿下与各位大人回府。” 朱承昌一甩袖,斥道:“一群废物!本王要你们有何用?本王自己回府!”言讫,便带头进了城门。 守门把总僵立原地,不敢阻拦,只得惶然望向裴泠等人。 裴泠神色不变:“无妨,我等自会护送殿下回府,你速派人将消息禀报王公公。” 把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抱拳:“卑职遵命!” 四人正走在太平街上,朱承昌一眼瞥见街边有家绸缎庄,便止步对顾奎道:“长史,我想进去买身衣服。” 顾奎应声道好,两人一道走进店里,裴泠和谢攸便在门外等候。 “掌柜的,我家公子不慎污了衣袍,需置换一身,劳烦取几件合身的成衣来看看。” 掌柜见来人虽衣衫狼狈,但气度不凡,忙迎上前去:“这位公子爷见谅,小店主要经营的是各色布料,成衣虽也有几件,却都是展示用的女式大袖衫。您若要置办合身衣裳,往前走到里仁街拐角,倒是有好几家专做成衣的铺子,款式齐全,定能合您心意。” 朱承昌摆了摆手:“就取大袖衫来,我要试。” “公子爷,”掌柜好心提醒,“这可是女子制式……” “那又如何?”他声调陡沉。 顾奎压低嗓音,对朱承昌说:“殿下三思,王府离此处也不远,还是暂且忍耐一下。” “浑身黏腻不堪,我忍不了了,区区女装不过权宜之计,何须拘泥?”朱承昌转眸看向掌柜,“还不快去。” 裴泠与谢攸站在绸缎庄门前,见朱承昌拿着那件莲红色大袖衫在身前略一比划,便转身进了更衣间。待他再出来时,脸上已绽开毫不掩饰的笑意,低头仔细理着宽大的袖口。 这副情状实在怪异。 恰在此时,两名妇人相携入店挑选布料,一眼便相中他身上的颜色。其中一位忍不住上前,围着朱承昌细细端详:“嗳呀,这料子好,颜色也正!掌柜的,你家可有这种布料?”说着,手便探上去摩挲那滑腻的缎面。 谁知朱承昌瞳孔骤缩,陡然尖叫一声,拍开那妇人的手,急急后退抵住墙:“别碰我!滚——!离我远点!我讨厌女人!我最讨厌女人!” 顾奎正与掌柜结账,闻声猛地回头,急趋而至。 那俩妇人被他这副模样吓得惊叫,互相搀扯着跟踉跄跄逃出门去。 谢攸尚在错愕间,裴泠已箭步抢入店内。 只见朱承昌颓然跌坐于地,目光涣散,身形僵硬如石雕。 第107章 顾奎半跪于侧,将他轻轻拢在怀中,掌心一下下抚过他微颤的脊背:“殿下莫怕,她们已经走了,臣在这儿,没事了没事了……” 第98章 夜深,睿王府。 顾奎仔细为受惊的朱承昌掖好被角,待他呼吸渐稳,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将房门掩上。 他转过身,见裴泠与谢攸默立廊下,便徐步走下台阶,朝二人深施一礼:“有劳二位大人挂心,殿下已经睡下了。今日种种,多亏了二位大人,顾某感激不尽。” “顾长史,”裴泠问他,“适才在绸缎庄,殿下为何会如此反应?” 顾奎目光微动,抬手虚引:“借步说话。” 三人便沿游廊行至圜殿,顾奎这才续道:“殿下素不喜女子近身,尤厌浓重脂粉之气。方才绸缎庄内二位妇人行止无状,多有冲撞,方致殿下受惊。” “这也是皇后娘娘在信中与长史说的?”裴泠问。 “皇后娘娘确有提及过,令王府侍女不得使用香气浓烈的脂粉,彼时我只道殿下是不喜女子身上的脂粉气,直至王府庆成宴后,有一舞妓胆大妄为,借机近身攀附,殿下惊骇失态,反应较之今日犹甚,尖叫不断,连称厌恶女子……我那时方知殿下并非不喜,而是害怕。自此,王府内外一应侍奉,皆改用男侍。” 谢攸回想起桂谨恩那日所言,暂且按下不表,只忖着回去再与她细说。 “所以顾长史也不知其中内情?”裴泠追问。 顾奎颔首称是:“此事缘由无人知晓,不过说来,裴镇抚使确是这些年里唯一能近殿下身侧的女子了。” 裴泠闻言并未接话。 顾奎见二人都无话,便拱手道:“殿下此刻身边离不得人,恕顾某只能送至此处了。” 她还了一礼:“顾长史言重。” 待顾奎转身离去,空旷的圜殿内便只剩下二人身影。裴泠正欲举步,却见他并未跟上,倒是对着墙上的一幅字出神。 “怎么了?”她问。 “这是殿下的墨宝?” 裴泠也仰头看向那幅行楷长卷,笔力很是利落酣畅,转而目光又落在卷尾的两个朱文钤印上。但见印文皆以九叠篆铸就,曲折盘回,她凝神辨认,一方是“承昌”二字,另一方则是…… “讳?”为何要用这个字? 谢攸猜测道:“之前殿下言皇后娘娘私下唤他‘衍徽’,此‘讳’难道代指‘徽’?”他顿了顿,压低嗓音,“若‘讳’可代‘徽’,那‘衍’字,是否亦可作‘掩’解?如此,‘衍徽’莫非是‘掩讳’?” 裴泠眼风扫来:“慎言,先太子的名讳岂是你能妄加曲解的?再者,即便直用‘徽’字,又有何不可?” 他低声嗫嚅:“我就是随便猜猜,‘讳’这一字本身便徒惹猜疑。” “先离开这里。”裴泠说着,抬头又扫视了一眼那幅长卷,旋即转身走出圜殿。 两人穿过重重仪门,出了王府正门,便见一辆马车静候,正是顾奎事先安排送他们回去的。 登车后,一路俱是缄默。直至回到宅中,踏入庭院,见四下无人,谢攸方才驻足,开口道:“睿王殿下有点怪。” 裴泠只淡淡应了声“嗯”。 “此前王府迎夏宴上,桂公公曾向我提及,殿下不喜裙钗,实是因为……”谢攸斟酌道,“是因当年与你的婚事无果,伤了情肠,故而就藩南京后才性情渐变。” 她瞥去一眼:“这话你也信?” “当时我是信了,但今日见殿下这般情状,怕是另有隐情,他害怕女子,莫非是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谢攸忍不住又猜道,“刚刚顾长史说,殿下在庆成宴上便是如此,那应该是就藩南京前发生的事,彼时殿下应是在宫中。” 他这么一说,裴泠确实想到了些什么,当即警告道:“皇家的事你少掺和,便是私下议论也是大忌,当心祸从口出,性命不保。” 谢攸咕哝一句:“我也只同你一人讲,又不会说与外人听。” “跟我也不行。”她道。 “好吧,”他应得干脆,凑近了些许,“说实话,我也不愿你我之间总谈及他人。” 裴泠不接话茬,别过头去。 谢攸似真似假地抱怨:“看来裴镇抚使是又要与我划清界限了。”他轻叹一声,“每次都这样,我也习惯了。” “说恪守本分,退回原位的不是你吗?”她反问他。 谢攸故作恍然地“哦”一声:“所以我不说这句话,现在你我还能……?”他笑得暗昧,“早知你有这心思,我定然绝口不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裴泠亦轻笑了声:“看来从前是我看走眼了,竟以为学宪是个正人君子。” 他从善如流地接道:“以前我也以为我是。”言着,冲她一挑眉,“你要是有需要,我随时都在。” 裴泠抱臂环胸:“我要走了。” 谢攸脸上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神色滞了滞,连声音也沉了下来:“何时动身?” “过两日。” “不能再待了?” “没有理由再久留了。” “那我们呢?”他问,“我们之后要如何?” “没有我们,你是你,我是我。” 话音才落,谢攸倏地攥住她的手腕就往东厢房去。裴泠挣开,转身便要走回自己房间。他不依不饶地追上,再次扣住她的手。 “你疯了?”她又一次甩开他。 “怕什么,这宅子里本就没什么人,入了夜也就老张在门房守着,此刻想来早打上呼噜了。”谢攸也不再动她,索性道,“既然不愿来我房里,那我去你房里也一样。”说罢真的大步走向西厢房,推门而入。 待得裴泠进屋,他已除了鞋履,宽了沾泥的外衫,仅着一身素白中衣,堂而皇之地卧在她榻上了。 “你别误会,我是怕弄脏了你的床褥,这才脱衣的。”谢攸拍了拍身侧空处,“只是想与你说说话,天地可鉴,绝无他意。” 她立在门边:“怎么,如今时兴躺着说话?” “我保证规规矩矩,一根手指头都不碰你,便是不愿跟我一起躺,你好歹也凑近些,坐在榻上,这总行吧?” 裴泠无奈掩上门扉,走来斜着身子在床沿坐了,侧首道:“讲。” “你可知道,我们离京南下有多少时日了?”他忽而问。 “四五个月?” “是四个月又十天,”谢攸答得精准,“我记得那日在通州张家湾码头见你,骑着一匹赤色骏马,不苟言笑,很冷酷的样子。彼时我还暗自揣度,你是借与我南下之名来隐匿行踪,心中只盼着你能早日离去。” “怕我?”她尾音微扬。 “那时候是。”他坦言。 裴泠轻轻一哼:“我希望你现在也能怕我点。” 谢攸不由得笑了笑:“如今是不成了,便是想怕也怕不起来了。”说着,他话音渐缓,徐徐抬眸。 “做什么这样看我?”她问。 “我喜欢你,”他目光专注,短暂的停顿间,更加郑重地开口,“我喜欢你,裴泠。” 话音一落,一切便都静了下来。 “你可以不喜欢我的,或者只喜欢我一点就够了,我也知道你不可能和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从没奢望过。我只求你……只求你别与我断了干系,别不要我,我会听话,真的,什么都依你。” 见她始终沉默以对,谢攸心下立时纷乱起来。 “我没有资格求你任何承诺,三年……三年也确实太长了,我——”望着她面无表情的脸,他忍不住了,腾身坐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抓耳挠腮的急切,“哎,你倒是说句话呀!” 裴泠终于笑了一下:“你要我说什么?” “当然是说出你心中的真实想法!” “只怕说了,你要不高兴。” 谢攸怔住,眼底满是不敢置信:“这你都忍心拒绝?我连名分都不敢奢求,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就只是……”他深吸一口气,已是觉得委屈,“就只是想当个暗地里上不得台面的情郎,这都不行??” 她一直盯着他,待话音落下,便伸手扣住他后颈,拉来,亲了上去。 缠绵片刻,谢攸从交缠的唇齿间逸出含糊的声音,勉力将她推开半寸,气息不稳地强调:“是你先越界的……我可一直规规矩矩,碰都没碰你一下。” 裴泠不待他说完又欺身而上。 他偏头躲开,笑着说:“再这样,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还能怎么不客气?”她挑衅道。 谢攸立马扣住她的腰,发力将人按进怀中:“就这般小瞧我?嗯?”他的音色低沉,尾音甫落,指尖便挑开了她束腰系带。 庭院深深,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摆,于青石地上投出纠缠不清的光影。 即将离别,两人狂得无度,不知疲倦地探索对方,屋内烛火被拨得只剩一星。 第108章 “等、等一下,还有那个吗?” “有。” “有几个?” “够你用了。” “你又小瞧我。” “闭嘴。” “唔……不行,你还没给我答复,我今天必须要你一句话,你到底——呃!”卯眼对上榫头,一下卡了进去,什么话都吐不出来了,只有喘息,分不清是谁的。 明知纵情是有风险的,每一次都跟自己说是最后一次,但每个最后一次都有下一次。理智在耳边尖声提醒,身体却上了瘾,不住地沉沦下去。 裴泠往后一仰,如天鹅引颈,双手顺势撑到榻上,一霎忘了呼吸,坠入他带来的令人战栗的空白之中。 第99章 又是一个阴雨天,裴泠踏出宅门,举目望去,远处街巷的轮廓在昏昧的天光里模糊不清。 忽闻銮铃清响,一辆华盖宝车由两匹雪色骏马牵引而至。 她认出这辆马车,顿步静立在道旁。 马车平稳停驻,桂谨恩俯身探出车厢,躬身一揖:“裴镇抚使,老祖宗特命奴婢前来,接您往内守备厅。” 一阵疾风袭来,窗帘扬起,发出急促扑响声。裴泠抬手将翻飞的帘子挽住,目光转而投向窗外。 已近巳时,却仍不见日影,浓云低垂如盖,无处不在的阴翳将整座金陵城困于其中。 守备太监衙署设在南京皇城之内,转进太平街稍顷,马车停靠在西华门外,二人随即下车,由宫门步行而入。 桂谨恩侧身在前引路,裴泠走入内堂,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只见王牧正阖目坐于宽大公案之后,短短数日之间,好似苍老好几岁,两颊皮肉如同失去支撑般塌陷下去。 见人来了,他微颤着睁开眼,目光在裴泠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对桂谨恩无力地一扬手。桂谨恩会意退至门外,将门扉掩上。光线被隔绝,屋内顿时暗沉下来。 “公公,”她上前一步,轻声道,“您身子可还安好?” “我无碍。”王牧淡淡地道了句。 话音落下,便再无声响。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让裴泠隐隐觉得不对劲。 半晌,王牧才又开言:“丫头。”他唤了声,目光如古井无波,“京师不必回了,陛下有一道密诏,着你执行。” 她闻言,当即拂开下摆,俯首肃然跪地:“臣恭聆圣谕。” 室内死寂,裴泠始终垂首静候。俄顷,她听见王牧撑着案几,颤巍巍站起身的动静。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话。 裴泠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惊愕与骇然:“公公,你在说什么?” 王牧眼神锐利,不容置疑地再次道:“陛下密诏——睿王朱承昌,着赐死!” “为何?”她脱口而出。 “你不该问为何。”王牧语气沉冷。 裴泠垂首:“事关重大,还请公公出示密诏。”她将双手向前平举,掌心向上,姿态坚决。 王牧从案后转出:“此事又怎会有书面诏令?这是陛下口谕。” 她敏锐地质问:“陛下身居九重宫阙,与南京千里之遥,敢问公公,这口谕是经由何人,以何种方式,传至您面前的?” 王牧并未作答,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物,擎至她眼前。 ——那是一块龙纹玉璜。 见到的刹那,裴泠便怔住了,良久才郑重地接过来,指腹下意识抚上璜身,感受龙纹的每一道刻痕,随后一霎收拢手指,将玉璜攥入掌心。 衰老令王牧的头颅总是不受控地颤动,他俯身托住她的臂弯,把她扶起:“记住,三日为限,白绫赐死,不得见血。” 裴泠看着他,未发一言。 王牧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盏即将熬干灯油的古灯。他叹了口气,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一拍。 “好丫头,放手去做。” * 天光难得一现,连绵阴雨成了常态。低沉的雷声在天际滚动,那雨却下得憋闷,偶尔淅沥一阵,便草草收场,空气中弥漫不安的湿气,仿佛一场真正的暴雨正在浓云深处引而不发,将倾未倾。 裴泠静坐案前,如同一尊塑像。 屋内晦暗如夜,唯有桌面上那对玉璜,在昏暗中折射出微弱的幽光。 她垂首凝视片刻,伸手将它们一并托起。两块玉璜逐渐靠拢,但见龙纹拼合,分毫不差。 玉璜是皇帝衮服上白玉大佩末端的组件,二璜之间原该悬着一枚冲牙,行走之际,冲牙轻摆,叩击左右玉璜,便能发出清越铿锵之音。 “叮叮——叮——” 一双玄底云头皁靴正在踏近,目光随之往上,玄衣纁裳的轮廓次第呈现,十二章纹庄重繁复,腰间悬垂的白玉大佩,琤琤清鸣。 裴泠一身锦衣校尉装扮,俯身叩首。 建德帝止步,低头解下腰间大佩,手指下探,拿住右侧末端玉璜,猛地发力一拽——赤色丝绳应声崩断,串联其上的白玉珠子纷纷溅落。 满殿只闻玉珠滚落之音。 她疑惑抬首:“陛下?” 建德帝蹲身下来,执起她的手,将那块玉璜放在她掌心。 “日后若有人持另一块玉璜,前来命你行事,无论所命之事何等悖常,持璜者所言即为王命,不许问缘由,立刻执行。” 裴泠的视线随即落向仍悬在大佩上的那块玉璜。 “这是圣令,你若抗命,”建德帝一字一顿,“杀无赦!” “吱呀——” 门扉传来一声轻响,裴泠当即将案上两块玉璜迅速纳入怀中。 几乎同时,谢攸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敏捷地侧身闪入,反手将门扉阖拢。 “怎么不掌灯?”他一壁问,一壁取来火折子,将案上那盏油灯点亮。 一团稳定温暖的光晕终于在这晦暗的室内弥漫开来。 谢攸走近,随手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可曾用过饭了?” 裴泠静静地注视他。 “怎么了?”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倾身道,“我脸上有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科考结束也有段时日了,卷宗阅完了吗?” 谢攸便道:“大忌之前就阅完了。” 裴泠颔首:“既然此间事了,你在南京的公务也算告一段落。提学官在任内须完成两次巡历,南直隶府州县学本就繁多,你也该去其他地方了,收拾收拾,明日就走。” “明日?”他眉头轻蹙,“我原本打算与你一同动身的。” “我暂时不走了,还有一事要办。” 谢攸想当然地:“那我也不走了,等你办完事,我们一起出发。” “学宪大人,”裴泠话音微顿,“我想了想,我们还是算了。” 他神色一滞:“算了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她声线硬冷,“你我皆年逾双十,早非意气用事的年纪,何必再徒增牵扯,误了彼此前程?” “我会万事小心,绝不会让人察觉——” “小心?”裴泠嗤笑截话,“你怎么小心?如今倒是天高皇帝远,待回了京师,你待如何?莫非还想如这般与我私相往来?京师可是东厂地界,你想自寻死路,莫要拖我下水。” 她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谢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咽了咽发紧的喉咙,目光失神地在屋内游移,待转回头来,面色仍是一片茫然。 “你怎么了?为何突然要这样?”他问。 “我没怎么,只是想通了。”裴泠抬眸望入他眼中,“到此为止吧,再纠缠下去,只会误你一生。我给不了你婚姻,也给不了你子嗣,放开手,你才能走出去……去遇见一个能给你圆满的人,一个家,就别再把心意浪费在我这里了。” 谢攸觉得嘴里忽然很苦,还有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你不必用这些借口搪塞我,于我,这些从来不是问题,我可以不要婚姻,也可以不要子嗣。”他的声音忽然哽住,缓了缓才继续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情,哪怕一点?” 裴泠别开脸,目光落在虚处:“我对你无情也无意,莫要自作多情。在我眼里,你我之间不过是恰逢其时,各取所需罢了。没有你,也会有别人,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她指节收紧,迎上他的视线,“我最讨厌别人纠缠我,若不想我恨你,便洒脱些,拿得起放得下,别让我看轻了你。” 谢攸清楚感觉到,感觉到这次是不一样的,不是他用些小伎俩就可以糊弄过去的,她是认真的,决绝的,不留一丝余地。 视线模糊,他飞快地眨了下眼,慌忙垂下头去。有一滴泪沿脸颊滑落,滴在膝头,他立时攥紧了拳,很紧,紧到拳头泛白,终是把那些不争气硬生生逼了回去。 “所以那夜……”谢攸声音艰涩,“只是我恰巧抢了先机,若是玉生先到,你也会——" “是,”裴泠剪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我也会。” 第109章 “你是不是还后悔了?”谢攸蓦地低笑一声,“后悔那夜是我,而不是玉生?”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内心竟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渴望她再狠心些,用最锋利的话将他的心刺穿捣碎。直到这颗心被戳得千疮百孔,彻底坏死,只有到那时,才能真正感觉不到痛。 裴泠强迫自己直视他:“若是玉生,此刻定比你识趣。” 她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谢攸闻言笑着摇了摇头,笑声还未完全散去,泪水却已失控地涌了上来,于是他就这样,又哭又笑地望着她。 裴泠也望着他,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为什么,为什么昨夜还要跟我……我不信你会与无意之人行这般亲密事。” 他在哭,但她笑了:“少拿你们那套贞洁枷锁来套我,这事我想做便做,我能和你,就能和别人。” “你不要我了吗?” “是。” “真的不要我了吗?” 裴泠厉声道:“你有完没完?!” 谢攸愣住。 “是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不要你了,我厌了,听明白了吗?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 她眼中的狠劲,像一把刀,刮掉了他最后一丝尊严。 “好,”谢攸轻声道,“我知道了。” 裴泠垂下头,紧紧屏着一口气。 就在她全然不设防的这一刻,他倾身上前,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太急太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勒得她骨骼生疼。 “我喜欢你。”他说,”我喜欢你,裴泠。” 这场暴雨终是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雨幕笼盖四野,淹没了尘世所有声响。 裴泠僵坐案前,头颈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屋顶梁木。 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明。 第100章 清晨,江浦县江淮驿。 “学宪大人,您……”蔡驿丞讶异地问,“您这眼睛……” 谢攸借着咳嗽偏过头去:“昨夜蚊虫叮咬,许是睡梦中挠得狠了。” 蔡驿丞恍然大悟般点头:“难怪,近来暴雨连绵,最是滋生蚊虫,看这红肿模样,八成是叫花蚊子叮的,花蚊子最毒了!”说着已执笔蘸墨,躬身请示道,“不知学宪大人欲往何处巡历?下官即刻安排驿船。” “最快的驿船是去往何处?” “回大人的话,是去徐州的。” “好,”他说,“那就去徐州。” 天空阴云低垂,将河面也浸染成一片毫无生气的灰色。码头上,驿船解缆启航,船头破开水面,缓缓融入那片无尽的灰茫中。 谢攸独坐窗边,远眺岸上驿站,想起上回来此,还是与她一起,细细算来不过两个多月光景,却像是把半生的悲欢都尝尽了。 人可以逃,心呢? 还是喜欢她,真的很喜欢,他该怎么办?他能忘记吗? 岸边柳枝轻拂,黑色骏马正不耐地踏动蹄子。裴泠手腕一沉,缰绳收紧,马儿这才喷着鼻息安静下来。 目送那艘驿船渐渐模糊,最终沦为视野尽头一个黯淡的点,她一抖缰绳,调转马头,向驿站方向而去。 崔驿丞一见来人,立刻抖擞精神快步迎上,叉手作揖:“下官参见裴镇抚使,裴镇抚使今日也要启程吗?是去往何处?走水路还是走陆路?下官谨听吩咐!” “有劳驿丞,”裴泠道,“将南京内守备厅近一年来的题本奏本往来传递记录,着人调取出来,仔细抄录一份予我。” 北镇抚司办事,他们这些小小驿丞岂敢怠慢,蔡驿丞半句多话都不敢过问,只连声应着“是是是”,便躬着身子急急退下去调取记录了。 这厢拿到传递记录后,裴泠回了宅子,把自己关在房里。 按制,内守备厅题本奏本概由急递铺传送。江淮驿地处要冲,是南京北上陆路驿道的起点。也就是说凡是王牧发出的,都必须先送至江淮驿这个中转枢纽,方能启程送往京师。 裴泠一页一页翻看下来。 【建德四十五年七月十五,南京守备太监王牧,遣差官陈友德,赍送题本一道,驰驿进京。】 【建德四十五年八月廿八,南京守备太监王牧,遣差官庄善全,赍送奏本一道,驰驿进京。】 …… 【建德四十五年三月初三,南京守备太监王牧,遣差官陈友德,赍送题本一道,驰驿进京。】 三月初三是最后的记录,在这之前内守备厅仍保持每月上奏的惯例。然自此之后,无论是禀报公务的题本,还是陈明私事的奏本,再无一份发出。 这唯有两种可能:或是内守备厅近三个多月确实无本上奏,抑或皆以密奏渠道直呈御前,避开了驿传体系,故而才未留丝毫痕迹。 三月是万寿圣节,万寿圣节后王牧连题本都不发了,为何?题本所奏皆为公务,何须隐匿?难道这段时日,南京守备衙门就真无一件政务值得禀报? 裴泠将传递记录搁在一旁,从怀里取出两块玉璜。 建德三十九年,圣上遣她远赴延绥前,亲手将其中一块交给她,莫非早在那时,圣心已决,终有一日要将睿王赐死?若真是如此,随后朱承昌就藩南京,王牧遭贬,看似不相干的桩桩件件,便都成了预设的节点。 如果她是一把刀,圣上是千里之外的执刀人,那王牧便是令这把刀能最终落下的保障。 所以无论是整顿南直官场,还是缉捕白莲教,乃至属意将谢攸留与东宫,让她代为甄别贤能,其实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给她足够多的理由,让她必须来到南京。 二月里,她在大同府接到调令南下,却因沈韫一事在宿州耽搁了行程。王牧连发三封信催促,是怕她赶不上?赶不上什么?杀睿王的日子? 三日为限,为何是三日?三日后便是六月十九,六月十九……不能让他活过六月十九吗? 原来大忌那天,朱承昌坠入激流,救援迟迟不至,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想找。 圣上到底为何要赐死睿王? 在她记忆中,帝后情深,当年立储实因中宫久无所出,迫于前朝压力之举。待皇后诞下朱承昌,圣上为弥补亏欠,几乎将万千宠爱倾注,对睿王的恩宠犹胜东宫,以致宫内流言四起,皆谓易储之事恐在旦夕。 若说杀心早在建德三十九年便已萌生,其后却又破格敕建睿王府,就绝非是因厌恶,那背后究竟藏着怎样非杀不可的缘由? 朱承昌曾落水遇险,而建德三十三年她入宫后,并未听闻皇子落水之事。如此推算,那场变故必然发生在他十五岁之前,那时就有人想杀他,是谁?也是圣上吗? 他又为何畏惧女子?莫非当年太液池畔是女子推他下去的?那幕后之人会不会是萧贵妃?毕竟睿王对东宫地位的威胁实在太大。 思绪纷乱如麻,种种线索在脑中纠缠,她却始终抓不住那根能将其串联的线。裴泠被这团乱麻搅得额角发胀,索性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及至踏出门外,才惊觉天色早已暗透。 四下俱寂,满院萧然。 经日的狂风骤雨,将原本开得正好的石榴花洗劫一空,只剩空荡荡的枝干。 夜风仍未止息,卷起青石地上的尘埃,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裴泠抬起头,浓重的乌云沉沉压着天际,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碾上头顶。 立在这座空旷得毫无人气的宅院里,一种天地孤绝的寒意漫上心头。 其实她不该有这样的感觉,她早该习惯了。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从始至终只有自己,不能倚仗谁,也无人可倚仗。 终是没忍住,视线越过庭院,落在对面东厢房。 “喵——” 一声轻软的猫叫打破寂静。那只白猫不知何时端坐在东厢檐下,琉璃似的眼瞳正望着她。 裴泠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身。 一人一猫,默然对望。 白猫忽然回身,用爪子轻挠几下紧闭的房门,随后又扭过小脑袋看她。 “别挠了,这回里面没人了。” 白猫似懂非懂,收回爪子,转而安静地趴下来。 裴泠站了起来。 “吱呀——”房门发出幽长回响。 她举步,走进去。 室内一片阒然,临院的窗扉洞开,风早已将所有气息带走。 目光所及,茶壶与茶盅静默地置于桌面,摆放得一丝不苟。缓步绕过屏风,帷帐被银钩挽起,被褥叠得方正,床单更是平展得寻不出一丝褶皱痕迹。 整个屋子哪里都是整整齐齐,好像从来没有住过人。 裴泠侧身在床沿坐了会儿,然后躺了上去。 刚阖上眼,便觉枕下似乎有东西硌着,她又撑起身掀开软枕,竟是一副牛皮制成的绑带。 她将其握入手中,牛皮被染成墨色后又精心上过油,质感很是柔韧。绑带上头还安有皮环,这是用于缚藏匕首的腿绑。 第110章 指腹抚过那排细密针脚。 “幼时家贫,常帮母亲缝制荷包贴补家用,若你不嫌弃,我也为你缝一个?荷包绢帕这些我都能绣。” 裴泠将腿绑展开翻看,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一丛以银灰丝线绣成的君影草便显露出来。 绣它的人有绝佳的耐心与技艺,用银线勾勒出花朵低垂的柔美,又以稍深的灰线绣出了叶片的韧劲。不过寸余图样,每一针都落在最精准的位置。 裴泠抬起腿,将腿绑缚上。环扣收束得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十分契合。 她无声地笑了笑。 怎么办,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了。 没有再解开,裴泠缚着腿绑,拉开被褥,将自己蜷缩进去。属于他的气息弥漫开来,如同一个无形的巢,将她小心翼翼地包裹其中。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记忆里的坤宁宫,殿宇深静,午后日光铺在金砖地上,皇后娘娘端坐鸾凤椅,一身真红常服,雍容华贵。 “你素来是个聪慧的孩子,”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威仪,“本宫原已拟好敕命,欲擢升你为宫正司宫官,在六局好生历练,奈何承昌偏生认定了你。且回去仔细收拾,不日便搬来坤宁宫居住,本宫亲自教导规矩。” 皇后略停了停,目光落在她面上:“别以为本宫不知你往日都在景运门做些什么,待规矩学成,陛下自会下旨赐婚,以后你便是睿王妃。身份不同,眼界亦当不同,何事该为,何事不该为,心里须得有杆明秤,拿稳了分寸。” 裴泠只觉身体变成了飘忽的影子,跟随当年的自己一道踏出殿门。 远远地,已有宫人含笑迎上来。 “妹妹大喜了!谁不知皇后娘娘将睿王殿下看得如眼珠子一般,早该出阁的年纪,却还一直留在坤宁宫,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身边伺候的连只母雀儿都飞不进去。我们早就在猜,这般谨慎,将来哪位天仙能配得上?如今看来,是娘娘早属意了妹妹,这睿王妃之位,原就是为你留着的,待搬来坤宁宫,便是尘埃落定了。” 裴泠猛地醒来。 早该出阁的年纪,却还一直留在坤宁宫,身边伺候的连只母雀儿都飞不进去…… 彼时她只道是皇后管教过苛,而今想来,是因皇后知道睿王畏近女子,这才将他房中一应侍奉之人,全都换作了太监。 而在那之后,未等她迁居坤宁宫,皇后身边的陈嬷嬷便前来传话,以睿王病中,娘娘无暇为由,请她不必搬了。自此,直到建德三十九年奉命出宫,将近半年,她再没见过朱承昌。至于“睿王妃”一事,也就再未提起过。 这半年发生了些什么?跟她进锦衣卫有关系吗? 裴泠沉下心来,任由思绪坠入那段岁月。 “你就是裴珩的女儿?”建德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收起招式,转身垂首:“回陛下,是。” “朕知道你,”建德帝的目光略显深远,“皇后向朕提起过,原本……原本……”他几次想言,终是止住,叹了口气,转而问,“你为何在此处练功?” “因为臣女想习武,”她如实道,“有了功夫就能护着自己,或许也能护着旁人。臣女想做个有用的人,做个值得被留下的人。” 建德帝闻言笑了笑:“女子习武,于这世间,终究是罕有用武之地。” 她回道:“陛下,臣女只是想做自己能做也愿做之事,何况律法纲纪之中,也从未写过女子不可习武。” 此言一出,建德帝眼色微动。静默一瞬,他蓦然开口:“朕来做一假设,若这世间,女子身份并非束缚,你最想做什么?” “臣女想进锦衣卫。”她不假思索。 建德帝顿了顿:“为何是锦衣卫?” “回陛下,”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因为锦衣卫是天子近臣。” * 深夜,风声呜咽,值房里只余一盏将尽的孤灯。王牧独坐案前,昏黄的光将他佝偻的身形剪成一抹嶙峋的影子,沉重地压在地砖上。 案头,静静躺着一卷明黄诏书。 他垂下眼,终于抬起右手,将那卷冰凉的绢帛一寸一寸地展开。 【皇帝密谕南京守备太监王牧: 锦衣卫北镇抚使裴泠,以女流之身,朕破格用之,寄以心膂,委以诏狱。然其专恣已甚,擅权越轨,罔顾君恩,罪愆昭彰: 一曰 “僭权欺君” 。屡借鞫审之便,大兴罗织,凡所勘案,多不以实奏闻,致使朕听蔽于上,冤抑积于下。 二曰 “鬻狱纳贿” 。阴受关节,私鬻生死,以朝廷法度为市易之资,令忠良黜落,奸佞逍遥,纲纪为之大坏。 三曰“胁制公卿”。行事酷烈,不受节制,借北司暗访之权,辄滥无辜,致使百司战兢度日。 朕膺天命,赏罚之权,操之自上。裴泠负朕深恩,乱我国法,此而不诛,何以肃纲纪而正朝堂? 兹特命尔: 持此密谕,格杀勿论,不得迁延。 建德四十六年六月初一 子初】 第101章 南京北上徐州,惯常是走京杭大运河的,先沿长江东行至瓜洲渡口,再转漕船北上。谢攸清晨登舟,不料才行至龙潭驿,便被请下了船。 “学宪大人,实在对不住。”龙潭驿丞连连拱手,“近来暴雨不绝,黄淮并涨,淮安至徐州那段河漕已有溃堤之险。驿站刚得的消息,瓜洲渡口现已封航,往来舟楫一概不放。水路怕是走不通了,您若急着赶赴徐州,恐怕只得改走陆路了。” 谢攸闻言毫不迟疑:“那便为我备一匹快马。” 驿丞一迭声应下,不多时,便从后院牵来一匹四蹄健硕的高头大马,鞍鞯也早已备得齐整。 自龙潭驿策马而出,他一路向北疾驰。除了在沿途驿站换马,几乎不曾停歇,腹中饥渴身上疲累皆已麻木,只知握紧缰绳,任凭风声在耳畔呼啸。 如此狂奔五个时辰,竟在当日深夜赶到了池河驿。 驿丞闻报迎出,听他道是午间方从龙潭驿出发,惊得瞪大了眼睛:“学宪大人,您……您这简直是要跑出马上飞递的速度了啊!” 谢攸只从喉间低应了一声,什么话都不想说。接下钥匙,推开门,几乎立时栽倒在床上。 身子已倦极,神思却不肯歇,脑子里绷着一根弦,睡了不足两个时辰便在黑暗中惊醒。 窗外天色尚未透亮,他蜷坐起来,弓着背,将脸埋进掌心。 四下寂静,寂静是可怕的,一旦静下来,她的身影便无孔不入。她的眉眼声气,以及四月来那些他珍藏心底的片段,全在他脑中翻腾叫嚣,挥之不去。 一场他偶然窃得的美梦,如今被毫不留情地收回了,他该怎么忘记?他忘不掉的,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不能再想,越想,心口便像被钝器反复碾过,痛得他无法呼吸。 谢攸起身离榻,动作有些踉跄,出去囫囵咽了几口薄粥,便哑声吩咐备马。 再次翻身上鞍,冲进那片混沌的曙色里。只有不断地疾驰,让风声盖过一切,才能暂时按住那些翻涌的念头。 又是几个时辰麻木狂奔,下一个驿站已在前方。他本可在那里换马,继续北上徐州,可……像是此刻才终于想到般——他去徐州做什么? 提学官巡历,按例需提前一月下行文知会地方,他的下一站根本不是徐州。 那他为何一路向北? 想起来了,因为当时最快能离开南京的便是去往徐州的驿船,他满心只想快些走,竟连自己该去哪里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明明该去的是松江,他真正要赴任,要巡历的地方,是松江啊! 原来这一路疯魔似的狂奔,竟连方向都是错的。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 那么,现在该去哪儿?他该去哪儿? 身下的马儿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惘然与低落,正不安地刨动前蹄,喷出团团白气。 恰在此时,一阵风卷起沙尘,宿州城的轮廓在视野尽头显现。 他勒住马,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望着那座城。 是了,怎么忘了,北上徐州的陆路,必然会经过宿州。 你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你怎么可能忘得了她? 你连慌不择路的奔逃,都是朝有她回忆的方向而去。你越是想逃,就越是朝她走近。 你忘不掉的。 一刻也忘不掉。 谢攸忽然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于是他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在喉间,随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仰首向天的大笑。 雨点噼啪砸下来,砸在脚边的青石地上,绽开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又下雨了。 怎么又下雨了? 他撑着伞,在宿州城的街巷间漫无目的地走着。 分明是午后,天色却沉郁如深夜,浓云低压,将一切轮廓都浸得模糊。 第111章 为什么总是这样的天气?他茫然地想。 若是有一线阳光,哪怕只有一缕,能穿透这无边阴霾,落在他肩上——他想,他大抵就不会像此刻这般,整个人都似被雨水泡得发胀发软,失了支点,无处着落。 都怪这天气。都怪这雨。 他不敢往按察分司衙门的方向去,下意识便择了条相反的路,不曾想走了半晌,一抬头,“梅府”的匾额赫然悬在眼前。 如此也好,他便去拜祭梅老先生。 刚提步踏上石阶,手还未触及门环,那黑漆大门却“吱呀”一声自内开了。几名小厮费力抬着一只沉甸甸的大箱,正欲迈出门槛。 “这雨实在太大了,箱笼可禁不起淋,还是等雨势小些再搬吧。”其中一人说着,抬眼瞧见了执伞而立的谢攸,忙道,“这位公子,请问您找谁?” 他收了伞,回道:“晚生前来,是想拜祭梅老先生。” “公子可是我们老爷的学生?”小厮见状,赶紧放下箱子便要作揖。许是放得急了,箱子“咚”地一声磕在门槛上,箱盖震开,骨碌碌滚出几件小物。 谢攸低头看去,俯身拾起其中一件——那是一只兔子木雕,不过一掌大小,却雕得活灵活现,绒毛般的肌理都清晰可见。 小厮伸手来接:“多谢公子,这是我们老爷生前的雕工玩意儿。” “等等。” 谢攸却将手一收,目光倏然定在木雕底部——那里刻着一行小字:木华隐君。 木华隐君? 他心头一跳,陡然记起顾奎曾说过的话——这是殿下给自己起的别号,取‘木中见华,大隐于朝’之意。 会有如此巧合吗? 谢攸稳住心神,声音却不由急了几分:“梅老先生的别号,可是‘木华隐君’?” “不是,”小厮摇摇头,接过他手中的木雕仔细看了看,“这‘木华隐君’是我们老爷的忘年之交,二人皆痴迷木雕,时常互赠作品留念。” “可知此人是谁?” 小厮面露难色,将木雕放回箱中:“这……我们做下人的实在不知,只听老爷提过,那位先生似是南京人。” 谢攸怔在原地。 “公子?”小厮见他神色有异,又轻声问,“您……还要进去拜祭老爷吗?” 他没有应答,像是被抽去了魂,怔怔地转过身,一步一步退下台阶。雨水顷刻便浸透头发,随即衣袍也沉重起来,冰凉地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连手上的伞都忘了撑起,就这样默然走入苍茫雨幕之中。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种怪异感,如同潜流,自意识深处缓缓上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 谢攸猛然想起睿王的那幅字,其实他一开始注意到的并非那方“讳”字印文,而是字迹。 纵使刀刻与笔写,载体不同,力道各异,可一个人运笔骨架、行气习惯、点画呼应却如血脉般无法更改。 如今越是细想,字迹间的差异便越是分明。 那绝不能是同一个人的字。 可那幅墨宝上,分明又钤着“承昌”的私印。 难道……是请人代笔? 然而,代笔的必要何在?是因那字要悬于圜殿,须得更端庄美观的笔迹?虽不无可能,可他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绷着,隐隐作响。 不对。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未曾触及的。 睿王很怪。 她难道就不怪吗? 为何只是经过一个白天,对他的态度便急转直下?那个白天,她究竟见了谁?明明先前亲口说过两三日便要动身离开南京,为何突然不走了?还说“一事未办”……到底是何事? 一定是在那个白天,有人与她见面,交代了某件事,将她绊在南京。紧接着,她便对他说了那些话——那么急切地,几乎是不留余地,非要他第二天就离开。 她在赶他走。 为何赶他走?当真是厌了他?若真是厌了,又怎会那般主动吻他,甚至主动与他云雨? 他恨不能给自己一拳,怎么可以愚钝至此!为何只沉溺于自怜自伤,却不去想她骤然转变的缘由? 她的反常绝非无情,而是迫不得已。 坐在北镇抚使这个位置上,还有谁敢动她,谁能动她?睿王?王牧?还是……圣上? 出事了。 她出事了。 恐惧一把攥紧他的心脏。 谢攸再顾不得其他,转身朝城门方向没命地狂奔起来。雨水横刮在脸上,与额间沁出的冷汗混作一片,视线早已模糊。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只是凭着本能冲过城门,扑向系在道旁的马。 解缰,翻身,扬鞭—— 马匹嘶鸣,如离弦之箭般撕裂雨幕,马蹄践踏起混合着雨水与泥土的浊浪,两侧景物疯狂地拉长,官道正在蹄下飞速后退。 湿滑的马鞍屡次让他颠落,谢攸伏低身子,牢牢攥紧缰绳,面孔近乎贴在马鬃上,用尽全力抽下一鞭。 身下骏马肌肉鼓胀如铁,继而爆发出更大的力量,步伐猛扩,速度在瞬息间又拔高一截。 滂沱的雨水,晃动的道路,谢攸什么也看不清,却仍是睁大了眼,死死望向前方—— 南京!南京!南京! 第102章 夜色如墨,洇透了睿王府的飞檐与高墙。四处皆掌了灯,正堂东暖阁里,顾奎正俯身在一堆木料前,借明亮烛火仔细挑选。 抬眼间,见朱承昌一手支颐,正望着窗外夜色发呆。他便道:“殿下若觉得闷,不如过两日请王公公与裴镇抚使过府一叙?往年六月十五,府里也总要贺一贺半年节,盖因出了那遭意外,今年的便错过了。好在眼下诸事平复,补办一场倒也来得及,届时好好布置一番,既是去去晦气,也盼着下半年能诸事顺遂,否极泰来。” “王公公来便是,”朱承昌目光垂落在案上,声音低了几分,“但她不准来。” 顾奎微怔:“殿下是指……裴镇抚使?” “除了她还有谁?”朱承昌从喉间哼出一声,“我不喜见她。” 顾奎温声探问:“怎的忽然就不喜了?” 朱承昌伸手取过顾奎方才端详的那块黄杨木:“我一直就不喜欢啊,她抢了我的东西,我怎会欢喜见她?” 顾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着道:“抢了殿下的心?” 雕刻刀锋在木料上顿住,朱承昌抬首蹙起眉:“不是!” “那臣便不明白了,”顾奎仍含笑注视着他,“裴镇抚使究竟是抢了殿下何物?” 刀刃重新落下,细碎的木屑随动作簌簌飘落。朱承昌抿紧唇,半晌才闷声道:“长史别问了,我是不会说的。” 顾奎望着他这副赌气执拗的模样,笑一笑,应道:“好,殿下不愿说,臣便不问。” 烛光在朱承昌低垂的侧脸上跳动,顾奎静了片刻,又轻声续道:“殿下白日里处事持重,思虑周全,到了夜里,却肯在臣面前流露出几分真性情,哪怕是使些小性子,臣心里也是欢喜的。”他话语微顿,“臣说句逾越的话,殿下莫怪。有时候臣看着殿下,便仿佛看见自家那个长子,人前稳重得体,处处要强,总绷着一股劲,可私底下没了外人,到底还是个孩子。” 顾奎叹息:“只可惜他幼时,臣自己也年轻,不知该如何做个好父亲,与他相处反倒拘谨。他那孩子气的一面,便只给他母亲看,见了臣总是恭敬疏离。”言着,声音回暖,释然道,“好在后来得了幼子,到了这般年纪,臣总算略懂了如何为人父,也还有机会将从前未能给出的,慢慢补上。” 顾奎尚沉浸在慨叹里,却不料朱承昌听罢,竟猛地站起身来。 “为何对他的亏欠,却要弥补在旁人身上?他是死了吗?”朱承昌盯着顾奎,眼眶隐隐发红,一字一顿道,“他还活着!” 顾奎怔住了:“殿……殿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 顾奎惊得立刻起身,几乎是扑过去将人扶住:“是臣失言!臣罪该万死!殿下息怒,千万别急……” 他半扶半搀地将朱承昌重新安顿在椅上,转身急急斟了盏温茶,小心递到唇边。见朱承昌默然饮了几口,顾奎才稍定心神,一手不住轻抚他的背脊。 朱承昌的胸膛仍在急促起伏,但好在没再吐出更激烈的话来。 又静了半晌,顾奎才试探着缓声开口:“殿下,您前阵子不是夸过那剑舞颇有气韵?不如臣派人去将他传来,再为您舞上一段,如何?” 朱承昌闻言,眉间郁色略散:“可是那个……叫玉生的?” “正是此人。”顾奎见他神色稍缓,心中一定,忙应道。 朱承昌似被牵动了兴致,方才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气息也稳了下来。 “那长史现在就去把他叫来。” * 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像一层湿漉漉的纱。裴泠头戴斗笠,立在巷口暗处,目光锁着不远处睿王府那两盏在雨雾中晕开暖光的灯笼。 第112章 不知等了多久,灯笼下的侧门终于轻启,一道人影背着长剑迈了出来。 玉生刚取出伞,臂上却是一紧,转头,只见一个浑身墨色斗笠遮面的人站在身侧。 “你是……?” 来人未答,只将帽檐向上掀起。 雨丝顺笠缘滑落,玉生神色一顿:“姐……裴镇抚使?” * 今年的梅雨季来得格外绵长汹涌,生生将十里秦淮惯常的璀璨灯火,吞没得只剩一片朦胧昏黄的底色。 河畔一间临水茶室内,玉生捧起面前那盏温热的茶,低头浅饮一口,暖意顺着咽喉滑下。 窗外是漫天漫地的烟雨,他隔着氤氲茶雾抬起眼,目光落向对座:“不知裴镇抚使今日寻我所为何事?” 裴泠便问:“你去睿王府做什么?是为睿王舞剑?” “是,”玉生颔首回道,“前次承蒙裴镇抚使赠银赎身,我便离了长春院,如今在城中经营一家剑舞馆子。所幸往日积下些人脉,城中大户若有宴饮需助兴,也常唤我去撑个场面。前些时日经人引荐,晚间去王府舞了一回,睿王殿下觉着尚可,故今夜又召我前来。” 裴泠已无时间周旋,径直问道:“睿王殿下近来可有何令你觉得异样之处?” “异样?”玉生略作沉吟,“若说异样……殿下倒是说过一句奇怪的话,不过彼时殿下饮了些酒,许是酒后戏言,与我说笑罢了。” “是何话?” 朱承昌仰首饮尽杯中残酒,转过脸来,眼底跳动着亮光,忽地咧嘴一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啊……我是个女王爷!”说罢,自己先撑不住似地仰头笑三声,又促狭地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问,“想不到吧?吓着了吧?” “就是这句话,”玉生道,“当时听着确觉怪异,可后来细想,如他们这般身份的人物,席间饮了酒,本就爱说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早年间还有位翰林大老爷,说自己是狐仙化的,每夜子时便会作女子对镜梳妆……诸如此类,酒酣耳热,什么天马行空的话都能说出来,信不得的。” 女王爷? 裴泠心底似乎觉得这可能是句真话,但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睿王是女子?不,这怎么可能? 皇嗣出生时产房里岂止太医稳婆?医婆宫女环伺在侧,殿外更有宦官肃立如桩,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双手等着。 皇后纵有移天换日之心,欲以公主冒充皇子,于典制森严的宫闱之内,亦是绝无可能之事。 孩子一落地,先由稳婆在内室初验,不过片刻,司礼监的太监便会奉旨踏入,与资深女官一同上前,亲眼确认。 况且,那些稳婆医婆多是民间征召而来,于她们而言,接生皇嗣不过是一趟提着脑袋挣赏银的差事,所求无非是平安领赏,全身而退。皇后给的赏赐再厚,也厚不过全家老小的性命。 所以不可能的,朱承昌不可能是女子,一定是男子。 可若……他生来是男子,后来却“变成”了女子呢? 太液池畔落水——难道真正的朱承昌,在那时便已殒命?而后,皇后寻了一个女子来顶替他? 但若要顶替,又为何偏选女子?岂不是自增风险,更易败露?何况这世间当真能有容貌气质宛如复刻的两个人?纵使真有,皇后便能如此轻易寻得? 除非……落水时的睿王年纪极小。裴泠确实不知他当年落水究竟是几岁,若是才蹒跚学步的年纪,寻个样貌相似的女童顶替,倒似乎有了一丝微茫的可能。 然而这念头稍一深想,便显得愈发荒诞。这般偷梁换柱,若想落实,无异于将宫中上下的眼睛都当作瞎的,将所有人的心智都视为痴的。一环疏漏,便是万劫不复,怎么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思绪至此,另一个推测浮了上来:难道圣上其实自始至终都知情?是出于对皇后的维护,抑或不忍打破皇后一场幻梦,才默许了这出荒唐?甚至让阖宫上下都闭嘴? 太离奇了。 她实在想不通其中的关节。 如果说圣上早存了赐死之心,是顾虑皇后伤心,那么娘娘在建德四十年已然崩逝,为何那时不立刻动手,偏要等到此时? 再者,太子与萧贵妃何等精明,倘若他们早知睿王身份是假,又何须如临大敌,步步紧逼? 她越想,越觉自己的推断处处是窟窿,样样站不住脚。真相的边缘,她恐怕都还未曾触及。 “姐姐?” 裴泠恍然回神。 玉生便又问一遍:“姐姐,上回那个书生还在吗?” “书生?”裴泠脱口而出,随即意识过来,“不在了。”说着,她低下了头。 “为何?姐姐厌了吗?” 她淡淡一笑,没有答话。 雨彻底停了,连最后一点淅沥声都咽回云里。官道已成一片酱色泥潭,马蹄每一次落下,都溅起大团泥浆。 谢攸浑身衣袍早已脏污狼藉,几乎看不出本色,脸上和发间也尽是斑斑点点的污迹。 前方,濠梁驿的灯火在浓黑夜色中撕开一点昏黄的光晕。 他猛一夹马腹,催着那匹已筋疲力竭的坐骑,不管不顾地直冲进驿院。 马还未停稳,人已滚鞍而下,几步抢到案前,将勘合重重一拍: “换马!” 当值的驿卒被他这阵势惊得一怔,赶忙拿起半湿的勘合核验。 谢攸等不及了,手指扣着桌沿,声音沙哑却陡然扬起: “快——给我最好的马!” 驿卒不敢再有片刻耽误,转身便小跑着冲向后院马厩。不过须臾,一匹精神抖擞的健马被牵了来,鞍辔也已备妥。 谢攸甚至等不及马匹完全停稳,一手抓过缰绳,腾身跃上马背。坐骑似乎也感知到那股破釜沉舟的急迫,扬蹄长嘶。 “驾——!” 鞭影落下,人与马一同扎进无边黑夜,朝南京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103章 “裴姑娘,”朱承昌垂着眼,视线只敢落在地上,“母后她……可曾与你提过?便是赐婚那桩事。” 他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又急忙补道:“我这般贸然来寻你,实在唐突,可我总觉得,非得亲口与你说一回才成。这婚事并非父皇与母后定的主意,那是我自己的念头,是我跟母后求的。” 朱承昌深吸了口气,终于攒足勇气,将那句话轻轻推了出来: “我想娶你,因为我心悦于你。” 话音落下,他才极小心地抬起眼,目光悄悄掠过她的脸:“……你呢?你可愿意?我不愿你是因一道旨意,因身份规矩才嫁我,所以,我想亲耳听你说。” 裴泠望着他,目光里无甚波澜:“殿下此刻来问这些,又有何意义?若殿下当真在乎我的意愿,便不该在向娘娘请旨之后,才来问我。” 朱承昌被问得怔在原地,眼里闪过一丝无措的慌乱:“……是我考虑不周,对不住,那时……是一时情难自禁,便跟母后坦白了。”他抬起眼,这一次没有躲闪,目光恳切地望住她,“那么如今,我能否知晓你真实的心意?” “殿下,”裴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我无意成为睿王妃。” 朱承昌张了张嘴,良久才道:“为何?” “因为我对殿下,并无男女之情。” 回忆如退潮般从脑海中抽离。对座已是人走茶凉,裴泠举目遥望夜色中的秦淮河畔,沿岸灯火倒映在水中,漾开一片破碎迷离的光晕。 明日,就是六月十九了。 * 子夜,睿王府深处,镜房。 数不清的镜子,圆的、方的、菱花边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几乎堆满了整间屋子。烛光在无数镜面间反复折射,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光网。 朱承昌推门而入,身影霎时被拆解成无数个“他”,在四面八方摇晃。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合拢,将外界一切彻底隔绝。 沉默地走到屋中央,朱承昌倏然开始解衣。 外袍,中衣,一件件滑落脚边,叠成柔软的阴影。最后,只剩下紧紧缠绕胸膛的素白棉布。 朱承昌抬起手臂,一圈,再一圈,缓慢而执拗地解开那层漫长的束缚。长长的布条终于松脱,委顿于地。 抬起眼,望向正前方那面最大的铜镜。镜中之人身躯单薄,胸前再无拘束。 朱承昌舒出一口气,向左侧了侧身,又向右转了转,镜中无数个“她”也随之一同转动。 忽然,镜中的嘴角向上弯了弯,那笑意刚成形,便迅速塌陷下去。 睇着镜中那个最清晰的自己,朱承昌声音很低,透过镜子,说道: “母后,您看……我是女子呀。” “我从来都是女子。” “为何一定要我做男子呢?” * 三日之限,终至尽头。 翌日六月十九,虽未落雨,厚云却仍壅塞在天际。但若细看,那天穹边缘已隐约透出些微光,云絮正不易察觉地松动流散。 第113章 这漫长的梅雨季已是强弩之末,快走到尽头了。 天色向晚,厨房备了一桌子好菜,裴泠比平日多进了半碗饭,又饮了几盏温润的陈皮茶。 待天光敛入飞檐暗影,她起身回房。 屋内未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残暮,裴泠褪去身上常服,换作一身玄黑劲装。犀皮腰带紧束腰间,六枚银扣次第扣合。长发尽数拢起,高高束紧。 随后,她旋身从柜中拿出白绫,收入包袱,再自架上取下那柄长刀。 刀鞘古朴,入手沉实。她左手握鞘,右手抚上刀柄。 伴着一声嗡鸣,半截刀身滑出,泻出一泓寒冽银光。 她并未全数抽出,手腕微沉,长刀归鞘,“锵”声清脆。 最后,她将长刀侧扣于腰间搭扣,转身,静立于窗前。 今夜无星无月,天空像一块吸尽一切光亮的墨玉,压在城郭之上。 裴泠行在南京街头。 夜街空旷,睿王府的轮廓在不远处显现。忽地,一个瘦小身影从旁巷里横撞出来,结结实实撞在她手臂上,随即踉跄着摔倒在地。 是个小乞丐,惊慌失措地连道“对不住”,声音未落,便手脚并用地爬起,一溜烟钻进另一条暗巷,不见了踪影。 裴泠紧了紧手,径直朝那片巍峨的阴影走去。 睿王府高耸的朱墙内,巡弋的护卫们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廊庑。 倏然间,无数阴影活了过来。 一只手从假山石后无声探出,捂住口鼻。紧接着,一道绳索自檐角垂下,套住脖颈。 闷哼声,拖拽声,重物倒入灌丛的窸窣……零星响起,又迅速湮灭。 夜风拂过殿脊吻兽,带出一丝血腥气。 正门无声洞开。 裴泠步入其中,黑衣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走过灯火通明的承运殿、圜殿、存心殿,一步步逼近前寝宫那两扇紧闭的殿门。 万籁俱寂。 殿门沉沉开启,干涩声响划破寂静,旋即又消弭于空旷的殿堂之中。 这里是王府寝宫前堂,规制恢宏,气象威严。殿宇深处,高燃的烛火将巨大的空间映得明暗交织,上首那尊鎏金王座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金阶之下。 睿王朱承昌只着常衣,席地而坐,身前摆着一张矮几,周围散落大小不一的木料。此刻他正垂首专注于手中木雕,刀尖划过木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裴泠的身影携着门外夜色缓步踏入。 足音清晰,刻刀蓦然一顿。 朱承昌抬起头,目光穿过烛影,落在来者身上。待看清是谁,眉头倏地蹙紧: “谁允你来的?” 裴泠反手将殿门闭阖,径直走向殿中,在对面拂衣坐下。 两人隔了一方摆放着木胚与刻刀的矮几,对望着。 半晌后,裴泠的声音叩响在耳畔。 “殿下,陛下有密谕,命臣来——取您性命。” 朱承昌眉头困惑地拧起,像在辨别一句听不懂的话:“……你在说什么?” 裴泠没有移开视线,用更确凿的语调再次道:“你的父皇,要你死。” 朱承昌几乎是本能地否认:“荒谬!你在胡说些什么疯话!父皇怎可能下令杀我?” 裴泠没有再说话。 在这一片死寂里,朱承昌肩膀颤抖了一下,随即猛地撑住几沿,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 “是他……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一定是!是你要我死,是他要我死,是你们串通好了要我死!父皇不会的,父皇绝不会杀我!” 裴泠追问道:“他是谁?” “朱衍徽!”朱承昌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除了他还能有谁?他痴迷你,他要把我的身体夺走,彻底占为己有,好跟你双宿双飞,一定是这样!” 朱衍徽?先太子朱衍徽? 不,不对。 一些画面猛地撞入脑海,钟山茶坞的那个白日,以及……一些当时未曾深究而此刻却陡然显出异样的话。 ——“我是朱衍徽。” ——“你们不信……魂灵可以附体?” 朱承昌呼吸急促:“你为何总是要抢?抢走我的身份还不够,现在还要来抢我的身体!我恨你……我恨透你了!” 裴泠更加不解:“我抢了你的身份?” “你以为你为何能进锦衣卫?”朱承昌眼中情绪翻涌,“那本是父皇欠我的……可他最后却给了你,全都给了你!” 话音才落,殿外踏水声乍起,由远及近…… 连绵数日的暴雨虽歇,南京城的排水渠却早已不堪重负,整座城的地面都浸着一层昏浊的污水。 而此刻,那阵阵踏水声,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这座殿宇急速收拢,其间夹杂着甲胄与刀鞘偶尔碰撞的金属冷音,在肃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冰凉的杀意顺着水汽漫过殿阶,渗入门缝。 朱承昌止不住地发颤,抱住自己的双膝收拢身体,抬眸望向裴泠:“你……现在要杀我了,是吗?” 裴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一直背在身上的包袱取下,搁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解开结扣,但见里面叠着一方白绫,她将其掀开,白绫之下便是一副锻造精良的连臂护胸甲。 她随即把它拿起,利落地穿在身上,系紧背后的皮扣。甲片贴合身形,在烛光下泛着冷意。接着,她又从包袱中取出一双特制软皮手套,指关节处皆嵌精铁短钉。她将手套戴好,伸展五指,握了握拳,铁钉交错,发出“呲呲”刮擦声。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朱承昌。 “外头的人,是来杀我的。” 她说着,缓缓站起,左手已按住腰间刀鞘:“不杀你,我是死。” 拇指抵住刀镡,向上一推—— “锃!” 清越的刀鸣如龙吟乍起,一线寒光闪过朱承昌的脸。 裴泠握住刀柄,手腕一沉,长刀彻底脱鞘而出,刃口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 “杀了你,我还是死。所以——” 刀尖斜指地面,她侧首看向缩在矮几对面的朱承昌。 “我带你走。” 第104章 “轰……” 殿门自内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三四十个身着玄甲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矗立阶下。他们手中利刃垂指地面,在殿门敞开的刹那,那一排排低垂的刃尖,自下而上抬起,横亘于臂甲之上。刃锋微转,划出数十道冰冷白线,齐刷刷对准了殿门方向。 裴泠目光扫过,脚下未停,缓步踏出门槛。 一名黑衣人执绫上前,走上石阶,在她身前三步处停驻,双手将白绫高捧过额: “圣谕已下,命大人亲送睿王殿下升遐,时辰将至,还请大人奉诏行事!” 殿内的朱承昌闻此言,整个人震骇至极,撑住矮几想要站起,膝头却是一软,又跌坐回去。 “胡……胡言!父皇……父皇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赐死我?!他不会的,他不会的!你们说谎!天大的谎话!” 朱承昌摇着头,越说越快,已是语无伦次。 “裴镇抚使,莫负皇命!” 黑衣人话音才落地,银光骤起—— 裴泠足跟一拧,腰背绷如满弓,长刀自肩后抡圆,斜斩而下。 银弧掠过处,黑衣人喉间倏地裂开一道细线。他双目圆睁,手中白绫尚未坠落,咽喉处已血如泉涌,下一瞬,身躯轰然倒地。 裴泠收势回身,一缕血珠正顺刀刃缓缓滑落,在脚边溅开数点猩红。 那黑衣人喉间“嗬嗬”作响,抽搐不过数息,便双腿一蹬,捂住脖颈的手无力滑落,彻底没了声息。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 破风声自阶下暴起!五六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从阵列中飞奔而出,手中利刃撕开夜空,从不同角度朝着她直贯而来。 火折子“嚓”地一声,在顾奎掌中亮起一簇幽微的光。他凑近灯芯,那点橘黄便徐徐晕开,撑起一室昏暝。 他将熄了火的折子搁回几上,正欲起身,衣袖却被轻轻牵住。 “官人?”夫人黄氏的声音犹带睡意,从枕畔传来。 “吵着你了?夫人且安心睡,我上王府一趟,去去就回。” “都这时辰了……”她支起身,眼里满是不解,“殿下早已安寝,何事不能等到天明?” 顾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不自觉地锁紧:“也不知怎的,今夜心里总是不安稳,七上八下的,必得去看一眼才能放心。你睡吧,我尽快回来。”他拍了拍她的手,起身披上外袍。 黄夫人侧卧着,望向匆匆系着衣带的丈夫,知道再劝不动,只得幽幽一叹,半是无奈半是酸楚:“官人对殿下,倒比自家孩儿还惦念。明日便是哥儿生辰,去年你就因守着殿下误了,今年可不能再错过。你别看哥儿面上不显,上回你没来,他偷偷失落了好几日。” 第114章 顾奎动作微顿,一股愧疚蓦然涌上心头,回身握住夫人的手:“记得,自然记得。今年无论如何,定不会错过了,纵使殿下明日有召,我也必先陪哥儿过了生辰再去。” “此话当真?” “当真,”他用力点头,“决不食言。” 黄夫人含笑道:“好,那我可记下了,官人须得说话算话。” 一声铮鸣,刀锋破空。 裴泠身形微侧,刀尖擦着胸甲掠过。几乎同时,她右腿如鞭甩起,靴底薄刃寒光一闪,精准抹过对方咽喉。 黑衣人冲势未止,身体依着惯性前栽,整张脸结结实实撞上石阶,手中刀“哐当”坠地。 转瞬,背后杀气又至,她一个拧身回转,长刀自下而上逆撩而起。 两刃悍然相锉,发出刺耳尖啸。下一刻,刀光劈落,只听“嚓”一声闷响,持刃的手臂齐根断。 黑影接连扑上,又接连倒地。眼见情势越发不妙,余者互递一个眼神,杀意陡然沸腾,以合围之势扑来。 她手中长刀终被震落,却在脱手刹那,顺势向上抡起拳。 铁钉划破皮肤,凿入脖颈与下颌的骨隙。另一手同时抽出腿绑上的匕首,回身两步助跑,蹬地跃起,匕首高举过顶,携着全身重量贯顶而下。 那尚未来得及冲上的黑衣人身形一僵,随即跪倒,再无声息。 夜色浸透南京城。更夫佝偻的身影拖过石板路,手中梆子敲出一慢两快: “咚!——咚!咚!” 悠长的吆喝随之响起:“平安无事啰——” 时间翻至六月十九,三更。 远方,一骑如癫。 浓稠的夜色几乎要被疾驰的马蹄踏出火星,连日不眠不休的狂奔,令谢攸几近脱形。 骏马在宅邸前人力而起,发出一声哀嘶,他滚鞍而下,趔趄两步,奔向门房。 里头正鼾声如雷的老张被一股蛮力直接揪了起来,睡眼惺忪间,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红得骇人的眼睛。 “哎、哎哟!谁——!”老张惊叫到一半,愣住。就着门房昏暗的油灯,他仔细辨认这张憔悴不堪的脸,声音顿时结巴起来:“学、学宪大人?您……您怎么这模样回来了?您这是——” “镇抚使呢?”谢攸根本不等他说完,“她在哪儿?快说!” 老张被他这副从未见过的气势吓得舌头打结:“我……我不知道啊,镇抚使大人傍晚用了膳,便……便独自出去了,没、没交代去向……” “往哪个方向?”谢攸盯着他。 老张被看得心慌,下意识抬手,颤巍巍地指向长街东头:“好、好像是那边……” 谢攸一把松开他,转身就向外冲,老张被他带得一个踉跄,扶住桌角才站稳,心口还在狂跳。 刚冲出门,一辆青篷马车却仿佛算准了时机,不偏不倚,正正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拉车的高头大马喷着响鼻,窗帘子继而掀起,车厢内暖黄的光流泻出来,照亮一张熟悉的脸。 “杨阁老?”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殿前。 石阶上,黑衣人横七竖八伏了一地,鲜血从他们身下渗出,在青石地面的积水中蜿蜒晕开。 裴泠拄刀立于殿门前,持续的厮杀耗尽了她大半力气,身上的连臂盔甲浸染深浅不一的血迹,在暗夜中泛着红光。 突然,大殿四周的飞檐重脊之上,密密麻麻的黑衣弓手无声立起,弓弦紧绷的微鸣连成一片低啸,箭镞在霎那间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将她死死锁定。 就在这当口,前方踏水声杂乱如沸,一队人正穿过重重殿宇的阴影,直逼前寝宫。 他们头戴鹅帽,身着曳撒,行至殿前,齐齐顿步,肃杀无声。 裴泠目视前方,握住刀柄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人群缓缓分向两侧,一人自通道尽头走来。他身材敦实,腰间斜挎的那柄绣春刀在黑暗里曳出一道冷光。 两人对望着,谁也没开口。 这沉默,已道尽了一切。 裴泠仰头,环视一圈屋檐上引弓待发的箭手,而后扫过前方黑压压的锦衣卫,最后,目光终于落回他脸上。 “好啊,”她说,“……好啊,赵仲虎。”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吐不出一个字。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绷得青白,整条臂膀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杀——!” 一声断喝,锦衣卫应声扑出,无数腰刀铿然离鞘。 当先一名校尉已抢至阶上,弯腰抓起那条染血白绫,在掌中飞速绕了两圈。 裴泠挥刀欲阻,却被更多涌上的校尉拦下。 眼见那白绫迫至眼前,朱承昌一动不动。在看到锦衣卫的那瞬间,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也随之泯灭。 冰冷的绫帛缠上脖颈,乍然收紧。背后校尉双臂发力,死命勒拽。 窒息的剧痛登时炸开,朱承昌整张脸涨成紫红,额上颈侧青筋暴凸。 “嗖——!” 一把匕首破空而至,正中校尉眉心。他甚至来不及吭声,便直挺挺向后砸在地上。 朱承昌喉间一松,猛地咳出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可这喘息不过一瞬,另两名校尉已如恶狼扑上,白绫再度缠紧脖颈,比先前更狠更绝。 裴泠分身乏术,眼见一刀劈来,她竟骤然收势,毫不设防地回身奔向殿内。 身后利刃倏忽而至,狠狠破开背甲。巨大的冲击令她向前踉跄扑倒,膝盖砸在地上的同时,她已单手拍地借力,猛然弹起,刀光随身形回转横扫而过,两名校尉应声毙命。 朱承昌几近昏厥,向后软软倒去。 殿内血沫横飞,赵仲虎盯着眼前这片杀戮,双目赤红不已。 “我方才讲这么多,就是要你知道,我从没忘自己是从哪里走出来的,更没忘记如今这身锦绣,这碗安乐茶饭,是谁给我的。” 他五指收紧,扣住刀柄。 刀与鞘相互刮锉,发出滞涩而清晰的嘶鸣。 “是你,我没忘。” 绣春刀铮然出鞘。 “如果没有你,老子早死在河套了,我赵仲虎得一辈子记你的恩情!” 手腕颤抖得厉害,令他几乎握不住,猛地用另一只手抓住持刀的手,狠狠压住、交叠、攥紧! “啊啊啊——!” 吼声破喉而出,混杂着痛苦与决绝。赵仲虎拖刀俯身,向着那片血光发足狂奔! 第105章 绣春刀迎头劈至,裴泠横刀硬架,交击之音炸得人齿根发酸。 两刃铿然相错,赵仲虎却趁势拧身急转,刀柄自下而上猛抡,狠狠砸中她左肘。 这一击正落在旧伤挛结之处,尖锐的痛感瞬间刺穿整条手臂,裴泠身形一滞。 赵仲虎双目赤红,眼眶撑得欲裂,整张脸在火光与血光中扭曲起来。下一瞬,刀背陡然上撩,携着全身力道撞在她的刀镡之上。 一股蛮横的震荡自刀柄炸开,裴泠五指骤然脱力,长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旋飞而出,当啷一声砸落地上。 几乎同时,一名校尉自侧面两步抢上,借前冲之势腾身跃起,腰刀高举,朝着她毫无防护的后背全力劈落—— “嚓!” 本已开裂的背甲应声彻底迸裂,刀锋顺裂缝犁下,自右肩斜划至腰后,绽开一道皮肉翻卷的深长血口。 背上剧痛钻心,她闷哼一声,砸跪在地。 赵仲虎喉间迸出一声嘶吼,绣春刀高举过顶,朝她颈侧全力劈下—— 裴泠却仰起脸,不闪不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只这一眼。 旧日种种轰然倒灌,无数情绪如岩浆般在胸腔里翻腾。在最后一刹,他偏开了视线,持刀的手却像被另一股意志扯着,仍向既定轨迹斩落。 “铛——!” 两把刀凌空相撞,爆出刺耳铮鸣。 赵仲虎只觉虎口剧震,手中刀登时掼在地上。 撞开他刀锋的那一柄,赫然也是绣春刀。满殿烛光之下,鞘箍提梁处青铜睚眦怒目昂首,狰然欲噬。 宋长庚刀势未收,腕子一翻,刀背已如铁鞭般抽在赵仲虎腰腹之间。 闷响伴着短促的痛哼,赵仲虎整个人蜷缩着向后踉跄两步,终于支撑不住,捂腹倒地。 空气有片刻的静止,突然—— “殿下——!!” 一道惊吼撕裂开来。混乱中,顾奎竟不知何时闯进殿内。他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朱承昌,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扑跪下去拥住,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探向鼻下—— 微弱温热的气息拂过指间。 顾奎紧绷的脊背瞬间垮塌,一口堵在胸腔里的气颤巍巍地吁了出来。 喉间溢出一声沙哑气音,朱承昌艰难地掀开眼皮,涣散的目光在虚空中漂浮,而后缓缓聚拢。 顾奎眼眶一热,手臂收得更紧。 朱承昌张了张口,瞳孔因痛苦而放大,泪水先于话语奔涌而出:“长史,父皇……父皇要杀我……他从前都是骗我的,都是假的,原来他喜欢的一直一直都是朱衍徽,他要杀了我这个多余的怪物,好把这副身子完整地留给他心爱的儿子,为什么……长史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父皇是这样,母后也是这样,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明明我才是我,我才是原来的我……” 第115章 “殿下……”顾奎悲恸地唤了声。 “大人。”宋长庚已抢至裴泠身侧,一把将她扶稳。 借着他的支撑,裴泠绷紧背脊,咬牙直起身,目光扫向一旁矮几——那方白绫正静静搁在案上。 她伸手取过,将白绫一端按在胸前,而后绕至背后,飞快而用力地缠绕。 一圈,两圈……直至将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紧紧缚住,勒实。鲜血几乎在顷刻间便从层层白绫下渗出,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猩红。 随即,她俯身拾起地上那柄长刀,五指收紧,将刀柄牢牢攥入掌心。 “赵仲虎!” 宋长庚一声暴喝,刀锋遥指,眼中怒焰灼灼:“从王牧那儿回来,我便觉出你不对劲了,前脚还火急火燎地要上钟山救人,后脚就不吱声了,还急着把我调走,你也知道心虚啊?你这背信弃义的畜生!当年是谁拼死将你从鞑子手里救出来的?若不是大人,你早埋土里了!你就是这么记恩情,这么报答救命之恩的?”他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你也配叫个人?不忠不义猪狗不如的杂碎!” 赵仲虎脸上的肌肉不住抽动,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扯出来:“这是皇命!皇命!!我能怎么办?你以为我想吗?!” “宋长庚!我若是你,无牵无挂,一身赤条条来去,我绝不会这么做!我宁愿把这条命剐了还给她!可我……”他声音骤哑,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可我上有老母,下有稚儿,我的命早就不是我的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是畜生吗?我比谁都清楚!” 赵仲虎忽然仰首向天,发出一串似哭似笑的厉响,而后抬手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裴泠!”他扭头看向她,眼里情绪翻涌,“是老子对不起你!我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狗杂种!死后一定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这是我应得的,我应得的!” “你能走到这一步,我一点都不意外。”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你本就是这样的人。” 赵仲虎像被这句话钉住了,浑身一怔,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什么好多说的。”裴泠的目光掠过他,转向殿外。 屋檐上,黑压压的弓箭手如铁棘般丛生,箭镞的寒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无声地对准了她。 裴泠收回视线,道:“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你要么放我们走,要么就杀了我。” 赵仲虎撑着膝盖直起身,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沉甸甸的目光压向对面二人。 时间在压抑的对峙中流走。良久,身旁校尉试探着向前半步,低声提醒:“指挥使大人?” 赵仲虎闭目一瞬,复睁眼时,只余决绝:“动手!” 声落,杀机乍燃! 所有锦衣卫结阵扑上,人影交错冲撞,整座殿堂陷入狂暴。 高处,弓箭手沉默地调整箭尖,凝望那片混乱的中心,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二人将朱承昌与顾奎护在中间,刀光开道,杀至殿外。 檐角暗处,一支冷箭破风尖啸。 裴泠头也未回,只凭风声遽然侧身,左手探出,五指凌空一合,竟将那支疾飞的箭死死擒在掌中,箭尾的白羽犹自在她指间震颤。 “殿下金躯,不可见血!” 赵仲虎一声高喝。檐上所有弓箭手闻令,绷紧的弓弦齐齐一松。箭尖仍指向下方,到底不敢再轻举妄动。 而下方早已陷入一片混战。 只要有一人倒下,空缺立即被后来者填上,源源不绝,杀之不尽。裴泠与宋长庚的招式已见凝滞,濒临溃散。 一道刀光,悄然袭向顾奎后背。 “长史!!” 朱承昌想也未想,猛地抱住他。顾奎骇得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反将朱承昌护在身下。 电光石火间,那名校尉收势不及,刀尖已“噗”地一声穿透皮肉,贯入后心。 “殿……殿下……”顾奎张了张嘴,却只能吐出血沫。 那血溅脸上,朱承昌的瞳孔突然剧烈地来回晃动,浑身猛一阵哆嗦。 “啊——!!!!” 一道不似人声,撕裂般的尖叫从喉咙里迸发出来,朱承昌双手用力向前一推,将顾奎从自己身上掀开。 仓皇地蜷缩后退,想要逃离,腹部却传来一阵剧痛,茫然地低头看去——锦袍的裂口处,鲜血正无声漫出。 这一刀,贯穿了顾奎,也刺中了朱承昌。 赵仲虎目睹眼前景象,整个人愣了一刹。也就在这一刹—— 裴泠蹬地,身影从一名校尉肩背之上凌空翻过,瞬息已落至赵仲虎身后。手中长刀寒芒流转,冰冷的锋刃抵住他的咽喉。 “住手——!” 一声厉喝,炸裂般响起。 兵戈随之骤停,所有动作僵在半空。 裴泠向宋长庚递去一个眼神。后者立即抢至顾奎身旁,二指急探鼻息,随即按住颈侧。片刻后,沉重地摇了摇头。 朱承昌眼神空洞地瘫坐于地,宋长庚一言不发将人拽起,负在背上,迅速退至她身侧。 裴泠腕上加力,刀锋在赵仲虎喉结上压出一道血痕。 “退。”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 挟持着赵仲虎,三人开始向外撤去。 重檐之上,无数箭镞随着他们的移动调整方向,却无一人敢松弦。 从前寝宫退出,一行人穿过层叠的殿影,终至承运殿前庭。 夜风穿庭而过,月光惨白地铺洒下来,照得青石板泛着冷光,也将他们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刀锋切入皮肤,紧贴血脉搏动之处。裴泠侧首:“让他们止步。” 赵仲虎闭了闭眼,扬声道:“停——!所有人,不准再上前一步!” 前方黑压压的锦衣卫阵列,整齐划一地顿住了脚步。 裴泠攥住赵仲虎的后领,闪身避入廊道,直至一处偏僻角门。 赵仲虎脚步蓦地一顿。 “裴泠,”他声音沙哑,在狭窄的巷道里低低回荡,“……原谅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抽出什么,反手向后刺去—— 金光倏然一闪! 裴泠手中长刀几乎在同一瞬本能掠出,锋刃精准划过他喉间。 鲜血顿时喷洒而出。 赵仲虎趔趄一步,双手捂住脖颈,重重摔在地上。 “当啷”一声清响。 他脱手落出一把匕首,一把鎏金错银的华贵匕首。 刀鞘紧闭,未曾出锋,鞘上嵌着一颗猫眼石,边角曾缺,被人用金丝仔细镶嵌修补过。 “送你的。” “送我的,你给我插树上??你好歹也把刀鞘留下啊!这年头是时兴送刀不送鞘啊?” 裴泠站在原地,下颌紧绷,持刀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青。 血汩汩地从指缝间涌出,温热黏腻,怎么捂也捂不住。赵仲虎嘴唇翕动,气息随着生命一同急速流逝。 他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破碎的字句: “快……逃……” “陛下……下了死诏……格杀……勿论……” 最后一个音节落地,身体一松,原本绷紧的脖颈软塌下去,双眼仍圆睁着,瞳孔里的光却渐渐涣散,直至彻底枯竭。 一切声息,归于永寂。 第106章 子正时分,时序悄然翻入六月二十。 一支诡奇庄严的队伍,正穿行于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火光在木制面具上跳跃闪烁,将那些狰狞的彩绘映得忽明忽暗。 震耳的鼓点与锣响撕破沉寂,手持鼗鼓的舞者踏着古朴的步伐,每一次顿挫回旋,宽大的黑袍便随之鼓荡,如夜鸟振翅。 喧嚣行至一户人家窗下。里屋孩童被吵醒,扒着窗缝,瞪大了眼。 “娘!外面有鬼!” 母亲忙将他搂紧,透过窗户望向街上晃动的影迹:“莫怕,那是驱赶疫鬼的傩舞。今年这梅雨几十年不遇,听说江上已破了好几处堤,许是官府主持的官傩,特请来祈福消灾的。” “为何偏要在夜里,还在这大街上跳呢?”孩子仰着脸问。 “这叫沿门逐疫。”父亲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夜半阴气重,正是疫鬼游荡之时,此时驱傩效力最盛,京城的大傩仪也专挑这时辰。” 话音落下,窗外鼓声已渐行渐远。 这支火光摇曳面具森然的队伍,正沿着长街,转而朝睿王府的方向快速行去。 “指挥使!” 一名锦衣校尉抢步上前,俯身探向赵仲虎鼻下,又疾按颈侧。片刻,他抬起头,朝同僚摇首。 “追!” 号令既出,余下锦衣卫瞬息四散,隐入暗夜之中。 与此同时,重檐之上,弓手们齐齐收势,反手将长弓负于背后,身形相继掠下,足尖在檐角墙头几点,便无声汇入下方奔涌的玄色洪流之中。 视野里的街巷屋舍开始摇晃,接连生出重影。温热的血在布帛边缘凝聚,每走一步都有新的血滴砸向地面,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鲜红轨迹。 第116章 宋长庚也受了伤,背上的朱承昌越来越沉,像一座不断增重的山,压得他腰腿酸软。 裴泠以长刀杵地,突然弓身干呕起来。她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反应。 都说人临死前往事会如走马灯般回转,此刻,无数记忆碎片确实纷至沓来,却又轻飘飘地滑走,直到某一个身影缓缓凝出轮廓,逐渐清晰,最终停驻,再也不曾消散。 建德四十五年,三月初一,殿试之期。 拂晓,东方既白。 会试中式的举子们在礼部官员引导下,鱼贯进入奉天殿前宽阔的丹墀,按序而立。 建德帝升座,颁赐策题。 在冗长的朝仪、跪拜、唱喏之后,皇帝与文武百官依次退朝,偌大的殿前广场便只余下参考举子,以及肃立周遭的监试与巡绰等官员。 裴泠作为锦衣卫遴派的巡绰官之一,按刀立于丹墀一侧。 举人们各自寻到属于自己的试桌入座。 她的目光例行公事般扫视全场,却在掠过三排,靠左第二个位置时,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 距离尚远,只能看见个侧脸。 高鼻深目,神采清举,让人在一堆歪瓜裂枣里,打第一眼就能轻易将他择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全场又扫视一遍,确定是三百五十一个书呆子里头,长得最好看的那一个。 殿试早年需自备笔墨,现已改为朝廷统一提供,不过为示公平,在派发前巡绰官需将毛笔顺序打乱。 一二排,裴泠只是随手将几支笔调换了位置,到得三排,鬼使神差地好生打量了一番。指尖掠过笔杆,停在品相相对出色的那一支,拿起,调换到第二的位置上。 两日后,即是传胪大典。 仪仗肃列如林,执事官举榜案至丹墀御道中,旋即昂首挺胸,开口唱曰: “建德四十五年三月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短暂静默后,那声音陡然拔高: “第一甲第一名,北直隶顺天府宛平县,谢攸。” “第一甲第一名,北直隶顺天府宛平县,谢攸!” “第一甲第一名,北直隶顺天府宛平县,谢攸——!” 三声胪唱,次第回荡,一声比一声清晰。 裴泠立在仪仗之侧,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再次落在他身上,穿着进士巾服,身姿颀长挺拔,正依礼出列。 这回离得近了些,面容也清晰起来——修眉之下,目若朗星。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谢攸。 现在也是三百五十一个书呆子里头,最聪明的那一个了。 次年二月,大同府。 徐徐展开那份调令,裴泠低头,逐字读去: 【……特敕翰林院修撰谢攸,加衔南直隶提学御史,总揽学政,主理科考,振饬学风。另遣北镇抚使裴泠同行,惩治不法,以肃纪纲。】 指腹抚过那个名字。 谢攸。 她眉梢一挑。 皮相是好,内里可别是个酸儒。 裴泠牵了牵嘴角,仰起脸。南京城的夜空压在头顶,漆黑深邃。 他现在……想必已经离她很远了。去往徐州的驿船,按行程推算,这几日大抵该到高邮了。 正兀自出神间,一阵沉如脉动的鼓声毫无征兆地撞入耳中。 深更半夜,何来鼓乐?裴泠只当是自己失血过多,开始出现幻听。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真,直到她模糊摇晃的视线里,前方巷口真真切切拐出了一队人影。 他们脸上覆着狞厉面具,在火把跳跃的光亮下,如同自幽冥深处爬出的鬼魅。 这是……傩戏? 但见开路神头生双角,獠牙外露,行在队伍最前。中间众傩人层层拱卫着身披熊皮,手持戈盾的方相氏。其后还有无数人影幢幢,随沉缓如祷的舞蹈,一步一步地逼近,直至将他们围拢。 方相氏自她身侧旋转而过,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豹头环眼的钟馗。 可古怪的是,这位本该随鼓跃动驱邪斩祟的钟馗,此刻却径直走来,止步在她跟前。 傩面之后,一双眼睛,正定定地望着她。 穿透一切有形无形的阻隔,他终于找到她。整个世界都在远去,在褪色,周围的人影火光都沦为混沌的背景。 几乎是立刻,裴泠便认出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是震惊的,“你不是已经离开南京了?” 隔着厚重的傩服,隔着那副铁面虬鬓的钟馗面具,谢攸整个人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压下喉头哽咽,他倾身靠近,傩面几乎抵上她的额。 “从今往后,裴泠,你休想——” 咬着重音,谢攸一字一顿:“休想再甩开我。” 有一霎,她觉得自己许是已经昏厥,坠入了梦境。脑袋里一阵尖锐嗡鸣,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依旧是近在咫尺戴着钟馗脸孔的他。 不是梦。 裴泠虚弱地笑了笑,认命般地道:“你确实很难甩得开。” 宽大的傩服在她身侧飞展,谢攸的目光掠过她后背——一大片刺目猩红。 他的手抖得厉害,取过那张红面凤眼关羽傩面,小心翼翼地戴在她脸上。 另一边,昏迷的朱承昌也被人从宋长庚背上接过,迅速套上另一套傩服,戴好面具。三人被一众傩人围在中心,借着舞姿与队形的掩护,于晃动光影与连绵鼓点中,迅速完成了换装。 想碰她,可是不敢,他不知道这身染血衣衫下还藏着多少伤口,他怕只是轻微的触碰,都会让她痛楚加剧。 就在这时,手忽然被人牵起,冰凉的指尖滑入他掌心,穿过指缝,然后扣住。 “我没事,”她说,“我能走。” 谢攸收拢五指,紧紧回握她。 沉浑的鼓点依旧,诡艳的舞步依然,整支队伍自睿王府门前经过,拐入长街,朝远处秦淮河畔那片稠密朦胧的灯火,迤逦行去。 他将她的手轻轻拉起,拢进怀里,让她倚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裴泠靠在他肩侧,声音低哑。 谢攸略低下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是杨阁老。亥末时分我刚抵南京,去宅中寻你未果,方出门便遇见了杨阁老的车驾。他拦下我,说你在睿王府恐有性命之忧。今夜这出傩戏,也是他安排的。” “杨阁老?”她微微一怔。 “你和睿王,到底出了何事?” 夜风中传来铃响,“当啷当啷!”又急又重。 此时的南京城外,三名腰系铃铛身负火牌的青壮驿卒,正纵马自官道尽头狂奔而来。马蹄如惊雷踏地,腰间铜铃在疾驰中震响。 聚宝门巍峨的轮廓在望,城头守军早已被这不同寻常的动静惊动。火光下,官兵纷纷握紧刀枪,引弓搭箭,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话音未落,吼声已撕裂夜空,伴随着激越的铃响破风而至: “京师八百里加急!军国要件!!避让!避让——!!” 吼声未绝,当先驿卒已高高举起手中火牌——那朱漆木牌在暗夜里灼灼刺目,正是传递最高等级文书所用。 城头守将当即挥臂暴喝:“开城门!放行——!”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轰鸣中缓缓洞开一线,三骑如箭,裹着烟尘直贯而入。 甫一入城,三人当即分驰。一骑沿秦淮河东岸向北,直扑皇城方向,另两骑穿过镇淮桥,朝着尚书巷那片深宅大院聚集的街巷而去。 “京师八百里加急!军国要件!速报南京守备太监王牧,务必亲接!延误者斩!” “京师八百里加急!军国要件!速报南京协同守备丰城侯李琰,务必亲接!延误者斩!” “京师八百里加急!军国要件!速报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薛彻,务必亲接!延误者斩!” 三道嘶哑急迫的高呼,几乎同时在南京城三处最显赫的宅邸门前炸响。霎那间,三座府邸内外灯火大亮,无数灯笼火把被仓促点燃,仆人奔跑,层层向内通报。 不过片刻,王牧、薛彻、李琰俱是仅披一件外袍,不及整冠束带,便疾步抢出府门。 三名驿卒早已翻身下马,面向各自传报的大员,双膝跪地,将怀中紧护的报匣高举过顶。 王牧、李琰、薛彻伸手接过,郑重揭开匣盖,里头静卧一卷明黄绫缎诏书,封泥之上,内阁与司礼监的关防印鉴赫然在目。 “你和睿王,到底出了何事?” 裴泠抬头,两人透过面具孔洞对视。片刻,她嘴唇翕动,吐出五个字: “圣上驾崩了。” 明黄诏书在手中一寸一寸,缓慢地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菲德,承继祖宗大业,临御天下凡四十有六年,日夜谨慎,勤政惕厉,然犹有过失,深负先帝所托。今沉疴难起,大渐在即,生死常理,虽圣智不能违,顾继统得人,亦复何憾。 第117章 皇太子朱慎思聪明仁孝,至性天成,宜即皇帝位。内外文武群臣当同心辅佐,以共保宗社万万年之业。 丧礼悉遵祖宗遗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祭用素羞,毋禁音乐、嫁娶。 诸王宜守藩屏,毋离本国。各处镇守总兵、巡抚等官及都布按三司官员,严固封疆,安抚军民,不许擅离职守。闻丧之日,止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进香各遣官代行。 诏谕天下,咸使闻知。 建德四十六年六月十一 钦此】 随着这道大行皇帝遗诏的启封,南京的天,乃至大明的天,便要变了。 薛彻的喉结上下滚动,仿佛要将这骤然而至的惊骇强咽下去。旋即,他面朝北京,整副衣袍一掀,双膝砸在地上,以额触地,行叩首大礼。 礼毕,他霍然起身:“府内府外,立悬白幡!传我令:南京各衙署,文武官员,无论品级,即刻赶往守备府议事!不得延误!” “圣上……圣上龙驭上宾了!” 第107章 一座座象征留都最高权柄的朱门府邸,在这个深夜被相似的急促叩门声次第惊醒。 南京城大大小小所有官员,皆从睡梦中唤起。宅邸内,仆役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回廊里奔跑;宅邸外,一顶顶青布小轿,一辆辆黑漆马车,迅疾地行过潮湿的石板路,汇成无数道暗流,齐齐涌向皇城里的内守备厅。 消息还尚未传开,秦淮河畔依旧是挥霍不尽的声色与流光。因前些时日连绵暴雨,河水悄然漫涨,一艘艘画舫便如同悬空般高高浮在黝黑的水面上,雕花绮窗内人影憧憧,男女调笑的声响混着丝竹,毫无顾忌地荡开来。 几人被傩戏班子簇拥在中央,折入一条偏僻小巷,沿着最短路径,朝那片晃漾的灯火疾行而去。 他把她的手臂往怀中拢得更紧了些,裴泠顺势枕在他肩头,手背贴上他的胸膛。 隔着层层衣料,传来有力的搏动——咚,咚,咚,一下又一下,透过肌肤与血脉,无声地递进来,渐渐与她的心跳叠在一处。闭目听着,竟分不清哪一声是他的,哪一声是自己的。 夜色随傩舞流动,危机正在迫近,而裴泠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向来是个步步都需看清的人,可此刻却奇异地什么都不想问,也不愿再思虑分毫。无论他将她带往何方,似乎都无不可。 “妈妈快看!前头有傩戏哎!” 林妈妈正倚在曲中门前张望,一听这话,忙踮脚伸颈望出去:“哎呦喂!还真是傩戏班子嘛!快把姑娘们都叫出来,请傩神菩萨来我们院里跳一跳,什么晦气霉运,全都把它跳光光!” 香菱脆生生应了句“嗳!”,转身便朝里院扬声唤:“姐妹们快出来呀!外头跳傩舞喽,红红火火的,都出来望热闹,接好运哎!” 此言一出,曲中门前霎时衣香鬓影,姑娘们提着裙裾,纷纷朝傩戏班子招手娇唤: “恭迎傩神老爷——” “请各位尊神来我们院里驱驱邪气,赶赶霉运唻!” “钟天师,关二爷,快往我们这块来哎!” 傩戏班子倏然加快了鼓点与舞步,喧腾着涌向曲中,被一群等候在门前的姑娘热络地招呼进去。 林妈妈满面堆笑,声如莺啭:“香菱啊,你去房里头把赏封备妥,等下要孝敬傩神老爷的,包厚实点撒,顺道叫龟奴把香案在院里摆摆好。” 香菱轻应了一声,旋身小跑着往内院去了。 林妈妈仍立在曲中门前,眼角余光瞥向巷口,只见一队黑压压的人影正朝这头疾奔而来。她脸上笑意缓缓凝住,手中绢帕一紧,另一手已利落地整好衣襟,背脊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她目光陡沉,竟窥见地上零星洒着几点尚未干涸的血迹。 林妈妈心头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不动声色地往前踏了一步,绣鞋稳稳踩住最近的那点猩红。眼风向旁一递,周围几个机灵姑娘立刻会意,纷纷状似无意地挪步转身,轻笑推搡间,绮罗裙摆与弓鞋已将那几处刺目的痕迹严严实实掩在脚下。 这当口儿,锦衣卫一路追着傩戏班子已至曲中门前。 林妈妈脸上的笑瞬间又堆得满满,绢帕朝前一挥,声调又软又亮: “哎哟喂——今儿是刮的什么仙风,把各位锦衣爷都吹到我们这小门小户来啦!还一来就这么大阵仗,让我瞧瞧……我的天老爷喂,怕不是有五六十位爷?今儿个我们曲中真是脸上贴金,蓬荜生辉了哎!” 她眼波一转,忽然定在其中一个身影上,声音顿时又亲热三分: “哟!这不是姚千户么?千户大人,您可有些日子没踏我们曲中门槛了,快里头请,姑娘们,赶紧迎姚千户进去坐撒!” 姚千户面色铁青,一语不发,只将手凌空一挥。身后锦衣卫如狼似虎般涌进去,顷刻间便将正在庭院中喧腾起舞的傩戏班子团团围住。 鼓乐骤停。姚千户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方相氏”的衣襟,另一只手猛地揭开狞厉的木雕面具—— 面具下是张惊惶失措的陌生脸孔,那人缩着脖子“哎哟”一声叫起来:“谁、谁啊?这是做什么?!” “今夜何人准你们在南京街头跳傩?”姚千户声音冷硬。 那“方相氏”梗着脖子辩道:“咱们可是应天府衙门正经请来的官傩,有文书为凭!这位爷若嫌吵闹,自去寻府尹老爷说道!” 姚千户不再多言,眼风往旁一斜。周遭锦衣卫立刻动手,挨个上前,将场上所有傩人的面具尽数扯落。一张张脸在火光下暴露无遗,却都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姚千户眼神阴沉地扫视一圈,终于抬手一挥:“走。” 刚行至门前,姚千户便被林妈妈眼疾手快地一把挽住了胳膊:“千户大人,今夜是怎么了?领着这么多位爷,一个个煞气腾腾的。”她指尖似有若无地在他袖口拂过,“这就要走啦?不进来坐坐,喝杯酒松快松快啦?” 姚千户被她缠得脱身不得,又不好当众发作,只得侧身压低声音道:“下回,下回。今日确有公务在身,耽误不得!” 林妈妈就势又贴近半分,笑语盈盈:“那可说定了,您明日一定得来。” 她话音还未落稳,姚千户已趁势抽回手臂,转身疾步离去。身后那帮黑衣皂靴的锦衣校尉,眨眼间便卷出了巷口,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而此刻曲中院内最靠里的厢房,已是乱作一团。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长庚歪坐靠椅,牙关紧咬,手臂上几道伤口正汩汩往外渗血,将半幅衣袖浸得湿透。另一侧榻上,朱承昌无声地平躺着,腹间衣衫也被血色浸透一片,人似已昏死过去。 香菱站在一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伤势太重了……必须、必须得赶紧请大夫来才行啊!” 谢攸已迅速褪去裴泠身上那套厚重的傩服,将她小心安置在床上趴好。旋即一把扯下自己脸上那张钟馗面具,随手掷在地上,沉声道:“不能找大夫,我先前让你备下的东西,现在何处?” 香菱慌忙点头:“有、有!我去取来!” 谢攸大步至案前拿起剪刀,回身在床沿坐下,一手极轻地提起那已被血浸透的白绫边缘,另一手持剪,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入,极慢极稳地向前推进。 剪刀锋刃割开绫布发出细微“沙沙”声,白绫散开,他接着剪下方同样被血糊住的衣衫。 直至伤口彻底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饶是他心里早有准备,呼吸仍在那一瞬猝然停滞。 那道伤口长得骇人,自右肩胛斜贯而下,直抵后腰,创口狰狞地翻开,两侧皮肉因失血而呈现出一种灰白色,中央却仍在缓缓渗出脓血。 厢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是香菱侧身闪了进来,怀中紧搂一个小布包袱。 她轻手轻脚地将包袱摊在案上,取出里面的物件——几枚缝针,几缕柔韧的桑皮线,两三个盛着止血定痛药粉的瓷瓶,还有一卷叠得齐整的素白绢帛。仔细将这些东西理好,刚端起托盘转身,目光便撞上裴泠后背那道狰狞伤口,登时脚一软,险些站不住。 谢攸在裴泠面前蹲下身来,视线与她齐平,笑了笑,语气很轻松:“你知道的,我绣活还算过得去,这道口子,我定给你缝得整齐漂亮,你信我。” 裴泠回了一笑:“缝不好也无妨,我不在乎。” “我在乎。”他接过话,望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在乎。” 裴泠语气里带着虚弱的调侃:“原来学宪大人……偏好美背。” 谢攸知道她是有意说笑,想将这沉重气氛搅散些。他本该配合着笑一笑的,可视线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嘴角还未牵起,眼眶却已猝不及防地一热,迅速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哭什么,”裴泠握住他的手捏了捏,转而道,“先去给殿下处理伤口。” 第118章 “他死不了。”手指立刻收拢,将她冰凉的手裹进掌心,“告诉我,除了背上,还有哪里伤着?” 她摇了摇头:“只有背上这一处。”她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回转余地,“放心,我也死不了,去。” 谢攸与她对视片刻,深知拗不过,只得起身先去给朱承昌处理。 香菱连忙将备好的药具托盘端至小榻边,和谢攸一同配合。两人解开朱承昌身上衣袍,直至褪去最里一层中衣时,动作却齐齐一顿—— 但见朱承昌胸膛之上,竟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素白棉布,包得很严实。 谢攸直觉不大对劲,但眼下容不得深究。他先以烈酒净手,随后穿针引线,香菱在旁协助清创,待一切就绪,他凝神屏息,下针缝合。 昏沉中的朱承昌感到了痛楚,眉心紧拧,身体打着颤,唇间溢出断续含糊的呓语:“父皇……母后……”他呼吸突然急促,仿佛在梦魇中与什么无形之物撕扯,“我……我才是原来的……我才是……” 为朱承昌处理毕,谢攸洗净手,立刻转回床前。香菱已先行一步,用煮过的软布蘸着温热药汤,为裴泠清洁好伤口周边血污。 谢攸取来一根在火上燎过的弯针,穿上柔韧的桑皮线,指尖捻了捻线头。当执针的手悬停在那道伤口上方时,他闭目深吸一口气。 “我开始了。”他声音沉稳。 裴泠将脸转向墙壁,只轻轻“嗯”了一声。 针尖刺入皮肤边缘,带着桑皮线穿入皮肉。谢攸全神贯注,一针、一拉、一线,针距匀停。 每缝完三五针便缓一缓,让香菱用软布蘸去渗出的血珠。漫长的过程里,他额头沁出汗珠,而那道自肩后斜贯至腰侧的裂口,正在他指间一寸寸地收拢闭合。 楼下传来林妈妈脆亮带笑的嗓音,正一叠声地张罗着给赏封。几句吉庆讨喜的奉承话热闹地抛出去后,鼓点与锣声便渐渐低了下去,越来越疏,越来越远,终至不闻。 整整近三十针。 床榻之上,裴泠只是趴着,不曾发出一点声响,身体也纹丝不动。 “缝好了。” 他哑着声吐出这三个字,随之而出的,是一口堵了太久的气,终于颤颤地落了下来。 香菱赶紧拿出止血药粉,均匀地撒落在伤处。 谢攸则转向宋长庚,为他处理臂上和腿上那几道刀伤。清创,止血,缝合,动作依旧利索。 待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完毕,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才后知后觉感到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他垂下眼,看见自己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轻颤,连掌缘都微微抖着,竟一时止不住。 香菱又从厨房端来三大碗温热的盐糖水,轻轻搁在床边的小几上:“听妈妈说,妇人生孩子血淌多了,就煮这个喝喝,我想着……道理总该是相通的吧?” 她用调羹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裴泠唇边:“阿姐,你慢慢喝些下去。我这块还有姜片,你含一片在舌头底下,能提气。” “让我来。” 说着,谢攸已接过香菱手中调羹,将那碗盐糖水端在了自己掌心。 香菱抿嘴笑了笑:“好,好,阿姐的事,自然该你经手,我才不和你抢。”言罢,便转身端起另一碗盐糖水,递到宋长庚面前。 “小哥,你手伤成这个样了,自己喝方便么?要不我喂你呀?” “不、不必!我自己能行,不敢劳烦姑娘!”宋长庚耳根一热,连忙摆手,动作大得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 香菱见他慌成这样,不由“扑哧”笑出声来:“瞧把你吓的,我难道是山里会吃人的妖精呀?” 宋长庚结巴起来:“没、没有,我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两人这厢低声说着话,另一侧的谢攸正将盐糖水喂到裴泠唇边。 刚喂进两口,甚至来不及吞咽,她就悉数呕了出来。 抬首间,却见他一手端碗,一手执调羹,眼眶通红,正大颗大颗地掉眼泪。 “又哭?” 谢攸嘴角向下撇:“那你别吐。” 她“嗯”了声:“放心,死不了的,但你再哭,可能会把我哭死。” 眼眶还红着,语气却硬了起来:“不许说那个字。”他道。 “好好,不说。”裴泠顺从地应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弯了弯嘴角。 就这样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皮便不住垂下去。 “累了,先睡一会儿。”她声音渐弱,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合上了眼。然而意识滑入黑暗的前一瞬,她强撑着又掀起眼帘,望向他,低声安抚:“别怕,真是睡觉。” 言讫,裴泠彻底没了声响。 谢攸僵着身子,心头那根弦绷得发疼。 他怕极了,甚至不敢伸手去探她鼻息。那样做太不祥,他连想都不敢想。 静默片刻,他俯下身,让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感受到她的温度,他屏住呼吸,凝神等待着。 直到她微弱却温热的气息,如游丝般拂过他的鼻尖。他闭上眼,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落了回去。 第108章 夜雾尚未从秦淮河畔散尽,一阵骤变的钟鼓声便撞破了金陵的黎明。 寅卯之交,南京守备太监王牧、协同守备李琰、参赞机务薛彻率领留都百官,于奉先殿集体哭临。 麻衣如雪,哭声震天,宣告整个大明就此踏入国丧。 诏令随即传遍全城。 各衙署与寺观鸣钟三万杵。应天府与五城兵马司差役尽出,喝令城内所有秦楼楚馆,甚至彩帛铺及酒楼茶肆立刻闭门歇业。街巷之间,凡有彩饰尽皆撤下,代之以白幡素灯。城门守军森严盘查,南京官军悉数戒严。国子监与府学学子奉命撰写悼文。民间白布、素纸、蜡烛价格飞涨,顷刻售罄。百姓窃语间,已开始忧心漕运与米价。 不及一日,这座六朝金粉之地,迅速白了头。 皇帝的龙驭宾天对曲中姑娘们来说,远得就像隔着一重天。谁坐金銮殿上的宝座,原也与她们不相干,她们只知道一桩顶实在的好事,便是能歇下整整二十七日。不必强颜欢笑,不必熬更守夜,不必被酒气熏着耳朵听腥腻的荤话。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沉甸甸压在身上的东西,终于可以在这段日子里摊开晾一晾了。 说来也奇,恰是从这日起,烦扰南京许久的梅雨季便彻底结束了。天光豁然大开,阴霾尽扫,一连两日都是明晃晃的艳阳天,将满城白幡都照得有些晃眼。 姑娘们难得闲散,纷纷将屋里捂得快发霉的锦被绣褥抱出来,晒满了曲中每一处能照到日头的庭院廊下。妈妈们也得了空,执着绢帕,沿那一排排晾开的被子慢慢踱过去,伸手这里拍拍那里抖抖。 “噗噗”闷响里,积年尘梦与潮气都被抖了出来,无数闪着光的金尘随拍打腾跃而起,纷扬舞动。 辰光来到午后,阳光穿过窗纸,滤去夏日燥热,留下一层柔蜜色,慵懒地泼满整间厢房。 裴泠闭着眼,只觉眼皮上亮晃晃暖融融的,像被人用温热掌心覆着般。 就在这半醒半寐的混沌里,一缕茉莉花香,丝丝袅袅地萦绕鼻尖。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被这光与香同时撩动。旋即,她便睁开了眼睛。 一声惊喜欢悦的“你醒了?”将她还有些涣散的神思拢住。循着那声音,裴泠的视线缓缓聚焦—— 一张脸印入她的眼帘。 是他。 可又几乎不像是他了。 原本清俊的脸庞,已憔悴至极,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周遭还笼着一圈浓重的青灰,连下颌也冒出一片胡茬。 这两日来,便是疲倦到极致,谢攸也只是靠着床柱合一会儿眼,那眼合得也不安稳,一点微响,一丝她呼吸的变化,都能将他从昏沉中拽醒。再加上此前从宿州一路昼夜不停赶来南京,此刻的他便如一张被拉满后久久不曾松懈的弓,弦犹自绷着,弓身早已不堪重负。 目光落在青黑的眼周上,裴泠问他:“你……没睡觉?” “我害怕,”谢攸声音干哑,“怕你醒不来,不敢睡。” 裴泠没说话,动了动手指,勾住他搭在床沿的手,拉到自己身前。就在这一动间,一股清浅的茉莉花香从身上散了出来。 “怎么有香味?”她问。 “是茉莉花露。”谢攸道,“这两日替你擦身时,在水里滴了几滴。” “为何用这个?”裴泠望着他。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仍握着自己的手上:“见房中恰好有,便想起上回香菱送你茉莉花手串时,你好像挺喜欢,就想让你醒来的时候,周遭的气息能舒心些。”说完,他才抬起眼,小心地看向她,“是不喜欢吗?” 裴泠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身上没有重伤后惯常的血汗黏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与舒适感。 她试着动了动肩背,连那道伤口都不觉很痛,只是一阵阵钝麻。 第119章 此时此刻趴在松软干燥的衾被间,午后温煦的风正穿过窗隙而入,肌肤仿佛都在顺畅地呼吸,身子轻盈得像是要飘起来。 “学宪大人,你真会伺候人,”裴泠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也真的很贴心。” 他闻言耳根一热。 裴泠手上用了些力,将他往床沿拉了拉:“快上来,”声音虽轻,却不容置喙,“你现在必须睡觉了。” 谢攸却摇首,身体本能地往后让了半分:“不行,我身上脏得很,你等等我,我去盥洗一下。” “不用讲究那些,”裴泠依旧攥着他的手指,“你上来。” “真的不行。”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执拗地看着她,“……我也是要面子的。” 裴泠先是一愣,随即笑叹:“好,那依你,但要快点。” “等我,马上回来。”说着,谢攸起身开门出去。 曲中本就常备着男子衣衫,专为那些醉后失态污了衣袍的公子们应急所用。他寻来香菱要了一件素净的青色直裰,去耳房彻彻底底地洗了头发,泡了个滚热解乏的澡,又将新冒的胡茬仔细修净,这才一身清爽地回到厢房。 脱了鞋履,挨到床沿,轻手轻脚地挪到里侧躺下。裴泠听着动静,便转过身子想面对他。谢攸怕她牵动背伤,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臂,助她侧过身来。 终于,两人在枕上面对着面。挨得这样近,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嘴角都不自觉地一点点弯起来。 “殿下和宋长庚如何了?”裴泠轻声问。 “安置在别的厢房,香菱会仔细照看。”谢攸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别担心。” 远处,沉重的钟声隔着院墙与长街,一声接一声地传来,填满对话的间隙。 裴泠静静听了一会儿:“是国丧的钟声?” “嗯,”谢攸点头,“那日清晨消息便传遍南京了。”他稍顿,终是问出了盘旋心头多时的疑惑,“你如何知道,是陛下驾崩?” 裴泠问他:“圣上是不是崩于六月十一?” 谢攸颔首:“是六月十一。” “真正的日子,恐怕并非六月十一,”她停顿一瞬,“而应在六月初一与初二之间。” 谢攸怔了怔:“何以见得?” “此事说来话长。”裴泠将建德帝早年给她玉璜之事,以及那道赐死睿王的口谕,一一向他道来。 “王牧给我的最后期限是六月十九,正因他知道,六月十九至六月二十之间,圣上驾崩的消息必会传至南京。国丧讯息,走的是八百里加急,自北京至南京,八日必达。如此推算,王牧收到赐死睿王的诏令,当在六月十一,而那正是我们被困钟山的次日。彼时我便觉蹊跷,钟山并不大,且是孝陵卫的地盘,何以迟迟寻不到?如今想来,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想找。孝陵卫归守备太监管辖,也就是说,是王牧不愿我们被找到。 “六月十六那日,王牧唤我前去,将密诏之事告知。那时他神态已大为异常,如今回想,是在接到密诏当天,他便已知晓圣上驾崩,因此才那般失魂落魄。 “密诏为避痕迹不走明驿,专遣快马密送,没法用八百里加急,是以京师至南京,最快亦需十日。由六月十一逆推十日,便是六月初一。六月初一那日,圣上自知大限已至,才发出这道赐死睿王的密诏给王牧。” 谢攸沉吟片刻道:“若依你所推,圣上早在六月初一至初二之间便已崩逝,那京师便是隐丧不报了。可这说不通,太子既居储位,名分早定,当此国本动摇之际,理应即刻告天地谒宗庙,速正大位,以安朝野人心,又岂有秘而不发之理?何况……”他话音稍顿,“那位东宫,岂会不愿早日御极?” “那位东宫,或许更乐见睿王死呢?”裴泠分析道,“你想想,陛下若真在六月初一驾崩,密诏传至南京最快也须到六月十一。京师秘不发丧,正是要为王牧收诏与行事留出足够时日。” “你的意思是,东宫自始至终知情?”谢攸神色一凛,“那会不会……密诏根本并非出自圣上,而是……” 裴泠摇了摇头:“赐死睿王,是圣上的意思。” “为何要赐死他?”谢攸不解。 “其中缘由,我亦不知,待殿下转醒,或可当面一谈。” 谢攸默然片刻,再问:“圣上何以……如此骤然便大行了?” “并非突然,应已有半年之久了。”裴泠猜测道,“二月我在大同接到调令时,圣上应已自知大限不远。调我来南京,真正的目的是为处置睿王。”她稍停,复又言道,“我曾查阅内守备厅近一年题奏传递记档,自三月起,便再无一纸公文往来,想来皆是转走密诏渠道直达御前。而王牧连寻常题本也停发了,也是因为他知道,圣上已经批复不了了。” 谢攸眉心微蹙:“三月二十乃万寿圣节,若圣体当真违和至此,四方赴京朝贺的官员,又岂能全然瞧不出端倪?” 裴泠道:“那日在富乐院,我曾问过薛彻。他说,大朝贺时,圣上仅在百官入殿叩拜时露了一面,彼时便见圣颜泛红,其间还隐有轻咳之声。其后,不仅大酺之宴圣上未亲临,大酺之后,所有庆贺仪注,无论内外筵席,宗亲家宴,乃至命妇朝贺,也一概停办,便连张天师的祈福法会,亦特诏免了。这些皆是极不寻常的征兆,可惜那时我并未将这些细处串联深想。” “还有一事,”谢攸提道,“杨阁老,他又如何知晓你身陷险境?” 裴泠静默了一息:“我怀疑所有一切,他都知道。”言着她又止住话头,转而问,“我倒想问你,你原已离开南京,怎么又折返回来?” 谢攸解释道:“我到了宿州,本想去梅老先生府上吊唁。你可还记得睿王那尊木雕上所刻的别号‘木华隐君’?老先生府中藏有他不少木作,小厮说这个‘木华隐君’是梅老的忘年之交。” “你去了宿州?”裴泠眸光微动,“三日,你在宿州南京两地打了个来回?” 谢攸“嗯”了一声。 “学宪大人,”她笑了笑,声音轻轻的,“你这速度也不比八百里加急慢了。” 他深望着她:“从今往后,你别想再寻由头撇下我,无论你说多决绝的话,我都不会信了。” 裴泠浅笑道:“看来学宪是缠上我了。” “怎说是缠,”谢攸正儿八经地说,“我是要做你的情郎。” 她闻言一下笑出声来,不料扯到背后伤口,顿时“嘶——”地吸了口凉气。 谢攸神色立刻一紧,倾身向前道:“可是扯痛了?万不能有大动作,便连笑也得缓着来,那伤口太深,稍一用力怕是又要裂开。” 两人一下离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他话音落下后,四下静极,只有彼此的目光在空气里交缠。 裴泠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触他的脸颊,而后整个掌心覆上去,微微仰首,将自己的唇贴近他的。 相触那一瞬,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 唇瓣贴合在一起,若即若离地辗转,温柔地含住,循环往复,无比怜惜珍重。 这是一个极温柔极温柔的吻,没有急切,没有索取,只有唇间温存的厮磨,带着彼此的气息与温度,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交融在一起。 时间在此刻变得黏稠缓慢,良久良久,两人才分开,但仍恋恋不舍地将额头抵在一处。 “睡吧。”裴泠柔声道。 谢攸听话地低应一声,牵着她的手,眼皮很快垂下。几乎是在阖眼的瞬间,积累数日数夜的疲惫,便如潮水决堤,将他彻底吞没。 窗外,送丧的钟声仍一声接一声,遥远而苍茫地传来。裴泠感受着他额际的温度,感受着他逐渐悠长平缓的呼吸,也慢慢合上了眼。 第109章 醒来已是次日卯正,睡了整整十个时辰,谢攸缓缓睁眼,视线初定,便映入她的面容。 晨光正温情地铺满屋子。 她仍闭着眼,浅眠中的侧颜被光线镀上一层淡金,眉宇舒展,睫羽垂落,显得分外恬静柔和。 不过片刻,似有所感,裴泠也睁开眼。目光相遇时,晨光仿佛也静了一瞬。 “你吃东西了吗?”他轻声问,嗓音还有些微哑。 “昨夜吃了也喝了,没再吐,你放心。” 谢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凑近,吻她的唇。 “真想每天醒来都像今日一样,睁眼便是你。” “砰、砰、砰——” 外头响起叩门声,将这方寸间流转的温存打断。 “来了。” 谢攸扬声应一句,撑起身,轻手轻脚地越过她跨下床榻,理了理衣衫,走去开门。 门扉拉开,便见林妈妈端着个红漆托盘,上头碗盏齐整,正笑盈盈地立在门外。 “哟!谢公子醒啦?那敢情好呀,早膳你们小两口正好一道吃,全是妈妈我手把手弄的哎,骨头粥炖了个把时辰,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喽!” 第120章 言语间,林妈妈早已扭着腰身进了屋,眉眼间尽是热络笑意。她将托盘里的小菜一样样摆开在桌案上,碗碟与桌面碰出轻快脆响。谢攸见了,也上前搭手。 那厢裴泠已微微侧过身,用手肘撑着想要坐起。林妈妈余光瞥见,连忙搁下手中汤匙,赶上前去:“哎哟,姑娘可使不得!伤成这个样,哪块能急急忙忙爬起来呢?赶紧乖乖地躺好,回头再把伤口扯到了,可怎么得了!” “林妈妈,此番多谢您了。”裴泠道。 林妈妈闻言,笑着摆了摆手:“嗳哟,姑娘同我客气什么!那起子臭男人,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总当自己肚肠里藏着九曲十八弯,以为多高深莫测,其实就是一根直肠子通到底!那点子算计,我稍微脑筋转转就摸得透透的。就算往后还敢找过来,妈妈我也保管牵着他们鼻子走,耍得他们摸不着东西南北!” 说着,她话音蓦地一转,扭头朝谢攸飞一眼:“谢公子,妈妈我刚才骂的那起子臭男人里头,可绝不包含你。你是香男人香饽饽,他们那一筐筐的,全是馊馒头!” 谢攸正盛粥的手一顿,面上浮起些许窘然,低头笑了笑。 裴泠倚在枕间,也望着他笑。 林妈妈目光在两人之间悄然一转,旋即会意,笑吟吟地道:“好了好了,妈妈我可不在这儿碍眼啦,你们小两口好好说说话。”言着便轻快地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谢攸将几样清淡小菜仔细夹到碟中,又端起一碗温热的骨头粥,粥面放一双筷,走到床边。 “你背后有伤,趴着就好,我喂你。” “不必,趴着反而不适。”裴泠道,“我可以坐起来。” 谢攸便放下碗碟,俯身过去,一只手避开伤处托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稳着她的胳膊,助她一点点挪到床沿坐稳。 本还想端起碗来,裴泠却按住他的手腕:“我自己来,你也快去用饭。” 见她坚持,谢攸就将碗筷递到她手中,确认她拿稳了,这才转身回到桌边。 一室之内,粥饭暖香,两人隔几步距离,在晨光里静静吃着,偶尔目光相触,碗筷轻响之间,自有种不言而喻的安宁。 饭毕,谢攸便起身收拾。他动作有条不紊,很快便将桌面恢复得光洁如初。 裴泠靠在床头,视线随着他的身影移动,看他忙这里,理那里,一忽儿功夫,屋里已变得妥帖明亮。 她想,林妈妈说得真对。 收拾完屋子,谢攸又端来一盆温度合宜的清水,浸湿软巾,拧干,替她将脸与颈项细细擦拭一遍。接着递上牙粉与牙刷,服侍她净了口。一切都妥帖后,见她发尾沾血,又提议替她洗头。 窗扉半开,漏进一缕夏风,蝉鸣悠然,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树荫间起落。 裴泠侧身趴在床沿,一头青丝如墨色瀑布般垂落,浸入床畔的木盆中。 谢攸挽起袖子,用葫芦瓢舀起已揉出细密泡沫的皂角水,一遍遍匀在她发间,手指随之轻柔探入,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搓按摩。 水流潺潺,混着窗外蝉鸣,编成令人心静的韵律。 待皂角水将每一缕发丝都清洁透彻,他再以清水浇淋,最后托起那捧沉甸甸的湿发,拢着挤去多余水分,用备好的布巾裹住。 阳光正从窗外挥洒进来,恰好笼住她半干的长发。谢攸便就着那道光,用另一块更柔软的细棉布,一点一点按压,不揉不扯,只是耐心地将水痕印进布里,让剩余的水汽交给日光去收。 四下安静。 裴泠闭着眼,额角贴着微凉的床沿,感官异常清晰。她能感觉到他指尖不经意的触碰,感觉到阳光晒在湿发上逐渐蔓开的暖意。她能闻到自己发间的皂角气息,也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这份平淡得近乎奢侈的时光,是她生命里从未有过的,她将这一切悄悄收进心底。 伺候完头发,谢攸便端来一盆温水,滴好茉莉花露。 将床帐放下,夏日阳光透过帷幔,滤成一片金灿灿的光晕,温柔地漫进来,帐内便成了一个朦胧私密的小天地。 小心剪开裹伤绢帛,先为伤口清洁,撒上药粉。接着拧干浸在温水里的布巾,先从后背开始,避开伤处,一寸一寸地擦拭。后背擦罢,再是胳膊,而后搂着她,让她扶靠在自己身前,重新搅干布巾,自锁骨始,向下擦拭。 擦着擦着,某种熟悉的燥动,在这一瞬间不合时宜地苏醒,顺血脉蔓延下去。 他发誓,他发誓一开始真的没有多想,可她用这样直勾勾的眼神看他,他就难免多想,可他怎么能多想?她都伤成这样了,他再多想,他还是人吗? 他还是个人,所以打住,不能再想了。 谢攸几乎是仓促地将她身前擦拭妥当,然后让她重新伏回枕上。 新换了一块细棉布,指尖触到她腰间系带时,轻轻解开,褪去,继续向下拭,刚要擦进去,突然—— “摸我。” 谢攸一僵,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怔在那里,怀疑是自己听错,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说什么?” 裴泠的脸半埋在臂间,闭着眼道:“你听到了。” 谢攸闻言,目光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此刻的她,正枕着手臂趴伏枕上,如瀑青丝散落枕畔。日光如纱,透幔而来,她的一侧曲线便完全浸在这片光里。 连呼吸也不知不觉屏住了,无声地放下布巾…… 帐内热意氤氲。 谢攸喉结滚动,无意识地吞咽一下,这才发觉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也变得深重凌乱,与她的喘息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嗯……”裴泠彻底松融下来,软软地陷进蓬松床褥间。 他洗好手,另换了盆清水,为她擦拭干净。随后取来新绢帛,小心托起她,一圈一圈,松紧合宜地缠裹住她背上伤口。 裴泠便在这安稳的力道里,顺势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眼眸半阖,神态慵懒。 “学宪大人,”她贴着他耳畔,气息温热,语速慢悠悠的,“你的手果然很巧。” 谢攸正低头专注于打好最后一个结,闻言,一股热意猝不及防地从脖子直冲上耳根,瞬间燎遍整张脸。 分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早该从容才是,但他却仍像初次触碰她那般,被一句轻飘飘的话搅得心神乱颤。 见他整张脸都红透,裴泠终于忍不住轻声笑出来。 “你别笑。”羞窘之下,谢攸干脆偏过脸去,那模样无措极了。 她格外爱看他这般,越是羞赧忸怩,越勾起她心底那点顽劣的痒。属于少年郎的青涩局促,总引得她想再得寸进尺地撩拨几分,听他更乱的呼吸,看他一点一点溃散。 这么想着,她便这么做了。 指尖一勾,他腰带倏然松散。谢攸一惊,按住她的手:“你做什么?” 手腕被他扣住,裴泠也不挣,含笑道:“方才承蒙照顾,自然该投桃报李。” 见她如此神色,谢攸哪有不明白的,这人是存了心要看他方寸大乱的模样,要将他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地熬着。他忙低声讨饶:“好姐姐……你就饶了我。” “‘饶’字何解?”裴泠笑说,“我是真想让你舒坦。” “你分明是存心逗弄我……要看我窘迫,看我进退失据,”谢攸低叹道,“却又偏不给我个痛快。” “我没有。” 他眼睛亮亮的,肯定地说:“你有。” 裴泠只觉心头被一股又爱又怜的情绪涨得满满当当,忍不住伸手,将他的脸扳向自己。下一瞬,唇便覆了上去。 一个带着疼爱意味的吻,却有些急也有些重,仿佛要将方才那些戏谑逗弄,连同此刻满心滚烫的怜爱,都通过这个吻,径直烙进他唇齿间。 “唔……” 谢攸被这个霸道的吻,吻到脑中昏昏然一片,好不容易压下的情动,此刻又被尽数勾挑起来,汹涌地汇向一处,可偏偏又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硬生生受着这磨人煎熬。 他真是要死在她手里了。 心一横,立时反客为主,一把扣住她的后颈,深深吻了回去。 “砰砰砰——” 外头又响起一阵敲门声,两人动作同时一滞。 唇瓣缓缓分开,潮热的喘息在交织,目光也胶着在一起,彼此眼底那片欲色尚未褪去,敲门声却还在继续,不识趣地催促着。 谢攸低下头,平复须臾,哑着嗓子应了声:“来了。” 正要转身下床,衣袖却忽地一紧——裴泠将他拽了回来。 她未说话,只垂着眼,将他方才被解开的腰带重新束好抚平。 谢攸胸口被一种柔软的牵扯感填满,让他连片刻片瞬都不愿从她身边抽离,并非渴求做什么,而是哪怕只这般看着她,便觉很满足了。此刻不过是起身去应门,竟也生出几分近乎幼稚的不舍。 第121章 “砰砰砰——” 敲门声又响,比先前更重更促,随即传来香菱抬高调子的嗓音,脆生生穿透门板: “敲老半天门都不开,诶,我说里头两位,在做什么呢?” 第110章 “吱呀”一声,香菱先探进半个脑袋,眨着眼左右一望,瞧见谢攸立在门边,又瞥见裴泠正枕着手臂侧卧在床上。她的视线在两人脸上转了转,忽地停在他们都红肿湿润的唇上,眼睛倏地一亮,嘴角翘起。 “哦——我就讲嘛,怎么叫了半天门才开,”她拖长调子,“原来是关起门来偷偷做‘好事’呀!” 反观裴泠神色一片坦然,谢攸真是有些局促了,立时借口要去倒水。 香菱便扭头朝他的背影,扬声道:“那个呆郎!灶上还煨着鸽子汤呢,你顺路端来,给阿姐补补气血。” 谢攸在门外远远应一声,脚步声渐远。 “阿姐,”香菱这才轻唤着,走到床边,撩起裙摆蹲下身来,细细端详她的脸色,“阿姐,身上觉得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么?” “好多了,不觉疼了。”裴泠含笑应道,转而又问,“殿下醒了吗?” “昨夜里就醒啦!”香菱凑近些,压低声音,“阿姐你不晓得噢,他眼睛一睁看到我,活像撞见鬼哎,尖起嗓子嗷一声喊,吓得我魂都掉得咯!赶紧扑上去捂他的嘴,哪晓得……”她眨眨眼,手在胸口拍了拍,“这一捂,又把他捂昏过去!我守了一夜,心里头怦怦跳,就怕手重把他捂没了。结果今早人一醒,乖乖,像换了个魂似的,什么都记不得,只懵里懵懂地问‘这是哪块啊?我怎么不在王府啊?’……奇奇怪怪的。” 裴泠沉默片刻,而后颔首道:“我知道了,明日我去看看他。” “好呀,”香菱应着,又细心叮嘱道,“阿姐,你眼下定要好好歇着,等会儿鸽子汤来了,趁热乎乎喝掉。血淌了那么多,元气亏得厉害,非得仔细补回来不可。午膳晚膳,我都直接端到房里头,你可不许下地乱走,一切等养好了气力再说。” 裴泠点头道:“辛苦你了香菱。” “辛苦什么呀,”香菱语气真切,“阿姐讲这种话,倒叫我心里头不过意了。你处置了朱际宗,就是救了我一条命,如今我不过送送饭,照应一下子,又算个什么事唻。” 她仔细替裴泠掖好被角,又将床帐理了理,才直起身来:“阿姐,那我先出去咯,你乖乖歇歇啊。” 正要转身,裴泠却忽然开口:“香菱。” 香菱闻言忙又折回床边:“阿姐,怎么了?” 那厢谢攸端着鸽子汤穿过廊庑,迎面正好碰上香菱走来。 香菱一见着他,立刻用执帕子的手虚掩着唇,眼梢一弯,笑声便从指缝里漏出来。待行至他身侧,仰脸飞他一眼。 “你呀,”她声音压得低,“可得仔细着些,别闹过头,晓得了伐?” 说罢,也不等他回应,便抿着嘴,步履轻快地走了,留下一句带着笑音的嘱咐:“汤要趁热喝呀——” 别闹过头,闹什么?谢攸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一懵,只当是她们女儿家古怪的调笑,摇摇头,端着汤继续往房里去。 这一日,时光仿佛被蜜糖润透了,她就安安稳稳在身边,触手可及,想搂就搂,想亲就亲——就是得悠着点,不能亲过火。他只觉这辈子都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实在太幸福了。 时间溜得飞快,仿佛才做了三两事,夜色便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厢房内帐幔低垂,一盏昏黄油灯在案头静静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晕开一片朦胧暖调。 谢攸侧身躺好,与她面对面。 “你进宫之前是怎样的?”他轻声问,“听说……夫人去得早,泗国公也常年戍边,那时候是谁来照顾你?” 裴泠抬起手,抚着他的脸颊:“没人照顾我,我照顾自己。” 谢攸怔了怔:“可你进宫那年,也不过十二岁。” “这年岁不算小了,怎么不能照顾自己?”她笑一笑。 “所以……你一直都是一个人?”谢攸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嗯,”她应得简单,“自打五岁起便是了。” “泗国公他……竟也不管你?他怎可如此?” 裴泠便道:“他活着时会留些银钱给我,也会另备一份给邻舍妇人,托她们得空时看顾我一眼。” “那后来……他过世之后呢?”谢攸追问,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办?” 裴泠语气平平:“总有活路。” 话音落下,帐内也随之静了静。她显然不愿在此话头上多言,转而道:“背上伤口有些发痒。” 谢攸立即被牵走心神,忙道:“那是新肉在生,我替你解开看看,若实在痒,帮你轻轻挠一挠。” 言罢他便起身下床寻来小剪。回到床上,小心翼翼地剪开裹伤绢帛,就着昏黄烛光,见伤处红肿已褪,边缘果然生出嫩红新肉。 用指腹在她伤口周围打圈,生怕弄疼她,谢攸低声问:“这样可好些?” 裴泠“嗯”了一声:“你躺下来。” “可躺下来我看不见。” “下来。” 谢攸只好又躺回去,手横过她手臂上方,绕至背后,指腹仍在打着圈儿,帮她疏解痒意。 裴泠望着他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谢攸微微一怔,随即温柔回应。可吻着吻着,渐渐地,他察觉出几分异样。 她的吻不再停留于唇间,而是不住向下,落在他下颌,又辗转至喉结。温热的触感像羽毛搔过,令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随后,她又重新吻回他唇边,这一次,伸出舌尖,若有似无地轻探挑逗。 那只原本在她背后轻挠的手,停住了动作,转而握住她的臂,像是不知该将她推开,还是该拉得更近些。 她整个人香喷喷的,头发是他洗的,身子是他擦的,此刻两块软玉贴上来。 过火了,太过火了,他快烧起来了。 他不知道她心里究竟是何念头,她难道真想要吗?可她伤得这样重,更何况现下又哪来肠衣?这如何能要? 谢攸狠狠心,哑着嗓子把她推开:“……别这样。” 裴泠抬起眼:“你对我没感觉了?” “怎么可能!”他叫起来。 明明是太有感觉,感觉多得快要炸开,全身血液都在嘶吼着往下冲。他闭了闭眼,艰难地说:“是怕扯到你的伤口。” 话音未落,一只手隔着衣衫握住他,自下而上,缓慢而有力地一拢。 谢攸浑身猛地一颤,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所有理智在那一刹那绷成濒临断裂的弦。 昏黄光线下,裴泠仰起脸,唇又贴上他的,伸出舌尖,舔过他的齿,把自己湿热的气息渡进去。而后,直勾勾地盯住他。 “瞧,学宪大人的身体可比嘴诚实多了。再说一遍,是别这样,还是……要这样?” 谢攸登时沸腾了。 他根本做不到坐怀不乱,更受不住这诱惑,也就只剩最后一线挣扎。 “……没有羊肠衣。”他声音暗哑。 “有的。”裴泠答得很快,手上已在解他腰带。 谢攸混沌的脑子费力运转:“哪儿来的?” 抚上他紧绷的腰腹,她笑了一下:“问香菱拿的。” 谢攸倏然想起晨间香菱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与那句“别闹过头”,原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所以她早就打算好了,从她说伤口痒,或许更早……就盘算着今夜要…… 这还怎么忍? “亲我。” 她尾音还未落下,一个炙热得近乎滚烫的吻便蛮横地覆压上来。 再也按捺不住,谢攸一手捧住她的后颈,指尖陷入她柔滑的发丝间,将她的脸牢牢固定在自己唇前。 撬开她的唇齿,他在她口中肆意勾缠,两簇暗火终于碰在一处,从舌尖到心口,寸寸燎原。 彼此的呼吸彻底乱了,粗重地交织在床帷内,体温在厮磨中攀升。他带着反复被撩拨却不得不克制的火焰,与她一起燃烧。 “科考之后……”裴泠一声轻喘,“你发热那夜,是不是梦到我了?” 谢攸在她心口轻轻吻着:“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那是梦?” 他一怔,动作顿住:“难道……不是?” “学宪大人那般熟稔,”她声调里渗着危险的试探,“当真毫无经验?” 谢攸闻言猛地抬头,从她身前挣起来:“我没有经验,我是干净的,除了你,从未有过旁人,梦里也只有你。” 裴泠笑起来:“原来学宪大人常做这样的梦。” 他仍怔着,眼底浮着将信将疑的恍惚:“那夜……真的不是梦?” 谢攸努力回想那一夜,起初只有一些朦胧碎片,然后记忆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清晰。 第122章 裴泠,裴泠,裴泠……你待我便无半分情意么? 你分明有意,说你心中有我。 你是想我的,你也忍不住了。 姐姐,你好香……是刚沐浴过么? ……尤其讨厌那个玉生,一个狐狸精! 原来那不是梦,他耳后顿时烧起来。 裴泠忽地低下头,温热的唇凑近他滚动的喉结,轻轻一咬: “……我要你。” 齿关松开些许,舌尖紧接着舔过那一小片湿痕,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 “快给我。” 第111章 夜色稠似陈酿,将天地浸入一坛浓酒里。万物静伏,似也醉得沉了,醉得透了。 唯独这案头小灯兀自醒着,暖黄的光晕拢住床榻,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拓在帐幔上。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那帐上的剪影便随之一晃,边缘漾开,旋即又缓缓落定,比方才贴得更近。 谢攸跪立在后头,上身微倾,一手牢牢撑在她腰侧的褥面上。 已然立在朱门外,却是不肯进分毫。昏暗中,他的声音发沉:“这事你同我做了,往后还会和别人做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等。可她不开口,他便真的不动。僵持半晌,她只好道:“不会。” “不会什么?” 裴泠眉心轻蹙,呼吸乱了一拍:“不会跟别人做。” 谢攸再问:“你只会和谁做?” 她被那份填不满的空虚攫住,顺从地应道:“……你。” 得到答复,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倏然绷紧,青筋在手背与贲起的小臂上隐现。已是蓄了力,可这应允还不足以填满他心底翻涌的占有与不安。 “我是谁?说名字。” 裴泠终是忍无可忍,侧过头低斥:“谢攸!你有完没完!” 这一声连名带姓的喝斥,却奇异地抚平了他最后一丝焦躁。他俯低身体,以手肘撑在她肩侧,将唇抵住她的耳,每一个字都要烙进她听觉深处: “不许和别人,只能和我做,只能是我谢攸,听到了吗?” 裴泠别过脸去。 他不容她逃,滚烫的呼吸又追到她另一侧耳畔,声音更低更沉:“听没听见?” 耳垂被他含住轻咬一下。 “回答我!” 她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听见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彻底沉腰。 头皮登时炸开似的发麻,身体本能地绷紧,感官无线放大,深处自作主张地泛起回应,无声地催促着后续。 可预想中的却并未到来。 裴泠不耐地道:“这是一头老牛在犁地吗?” 谢攸先是一怔,随即从喉间滚出一声闷笑:“你……别在这时候逗我笑。” “逗你笑,你就软了么?” “软?”他眸色转深,重重往前一行,“软了吗?” “……就是这样,再使些力。” 谢攸闻言,呼吸又急又重,血液在耳中鼓噪,理智在叫嚣着要放纵。 可是不能。还不行。 他闭住眼缓了缓,将那些翻腾不休的躁动一寸一寸强压回去。 裴泠这厢等了又等,预想中的还是没有来。 他竭力克制,徐缓谨慎,谨慎到令她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你的力气呢?”她嗓音透着恼意,“到底能不能快?” “真不能了,”谢攸颈线绷紧,“会扯裂伤口。” “无妨!” “听话,”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又伸手摩挲她的手背,将指节一根根捋开,十指相扣按在枕边,“再忍忍,等你伤好全了……到时全听你的,随你要怎样。” 实在很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沉溺进去,将所有都抛却,绝不是像现在这般,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谢攸忍得亦是极苦,胸膛里那簇火灼灼烧着。天知晓他有多想不管不顾,多想肆意妄为,可每一次他试图放纵,都让她背上那处狰狞的伤口随之牵拉。他只能咬着牙草草收场,便是最后关头,也是隐忍收敛,极力控制着,不敢纵情。 她向来是个不吝于流露感受的人,快意时便会叫出他的名字,甚至立刻就夸一句“很好”。从前每回缠绵,她毫不掩饰的热情与迎合,都是浇在火上的滚油,是催他癫狂的猛药,让他觉得便是即刻死了也值。 可今日,她全程都静,除了最初那一两声,之后便再无响动,顿时就让他有些后悔,尤其躺下来看见她的脸,便更后悔了。 “是不是……没尽兴?”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呢?”裴泠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似的,直接闭住眼。 这回避姿态让谢攸心口一揪:“等你伤好些,至少拆了线,到那时我保证,一定让你尽兴满意。” “你明天就给我拆了。”她道。 “再等几日,好么?”他柔声哄着,气息贴近她耳廓,“现在……让我亲亲,好不好?” “算了。” “不能算!”谢攸忽地坐直,动作里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他重新跪伏,将她轻轻拢来。 其实心里还梗着气,并不愿他再折腾。可当他俯身重新贴近,烫人的气息覆上来时,所有未出口的推拒便忽然失了声。她再说不出话,也不想再动,只由着他去了。 床帐被掀开一角,甜腻的气息混着体温逸散出来,又很快消融在清凉的夜色里。他下床去,就着残灯光晕端来半盆温水。回到床边,拧了软巾,仔细替她擦拭周身,动作格外轻柔。 全部收拾妥当,谢攸才躺回她身侧,声音低下去,闷闷的:“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没等她应声,又急忙解释,“我不是不行,是不能。方才看着你背上的伤,每动一下都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人。” 她只是看着他,没有言语。 这沉默让谢攸心慌。他等不到回应,整个人便有些无措地贴靠过去,额头轻蹭她的颈窝。 “姐姐……”他用央求的声气,尾音拖得有些长。见她仍不答,便又凑近些,温热的呼吸吹进她的耳朵,那称谓也唤得更轻更软:“……好姐姐。” 裴泠终是没忍住,一声轻笑从唇边逸了出来。 谢攸也跟着笑了,那点悬着的心悄悄落回实处。他伸手将滑落的锦被提起,盖过她肩头,掖好被角,然后将她连人带被拢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柔地落下来:“我们睡觉,嗯?” 裴泠在他肩窝点了点头。两人不再说话,都闭上了眼。 可闭着闭着,谢攸忽然越想越不对劲。 “等等。”他蓦地睁开眼。 裴泠眼睫微动,也睁开:“怎么了?” “如果那夜不是梦……”他在昏朦光线里注视她,“玉生那件事你是不是故意的?”他语速渐快,终于拐过弯来,“那日清晨,你分明知道我在房里,你是故意唤玉生来,故意在门口说那些话,连地点都说得这般清楚……裴泠,你从头到尾都是冲我来的,对不对?” “什么?”她假装听不懂。 “你看着我讲实话,”谢攸抚起她的下颌,“若说谎……”他想了想,“就罚你一个月不能碰我。” 裴泠闻言笑出声:“好啊。” 她迎上他的目光,“一月太短,一年正好,清净。” “不是——!”谢攸被她噎住,掌心贴上她后颈,额头抵着她的额,气息交缠间声音压得又低又无奈,“你便告诉我……哪怕骗我也成,我准你骗我。” 裴泠语调慢悠悠的:“是啊,冲着你来的,行了?” 谢攸眼底绽开一片光,压不住上扬的尾音:“我就知道!” 静了须臾,他又忍不住低声嘟囔:“我就说,有我在,你怎会看上玉生?” 裴泠被他这副幼稚的得意样逗笑:“学宪大人,倒不曾想,你对自己竟是如此有自信。” 他闻言非但不窘,反而自然不过地说:“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说着,竟愈发气定神闲起来,“除非……你偏不喜欢生得好看的人,否则,你怎可能不喜欢我?” 裴泠再次被逗笑。 “说说看,你是何时对我起意的?”谢攸枕着胳膊,开始回忆,“让我好好想想……莫不是刚到宿州城那会儿?” “为何这么说?”她问。 “那时你盯着我看,把我看得怪不好意思的,连走路都不自在了。” 裴泠笑道:“刚到宿州,我们才接触多久,你是什么花容月貌,我就这么盯着看一眼就能沦陷?”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谢攸好奇极了,“你总得告诉我,我才能知道。” “还睡不睡了?”她问,语气里带着纵容的无奈。 “舍不得睡,”谢攸声音格外软,“还想同你说话……虽然时辰是真不早了,你该好好歇着。”他凑近些,鼻尖轻蹭她的脸颊,像在试探,又像在撒娇,“那这样,再亲一亲,就睡。” 话音才落,他的吻便落了下来,落得很轻,先是唇角,再慢慢移到唇上。不深,却绵长眷恋,仿佛只是想用气息将她包裹起来。 第123章 “姐姐……”是唇齿间溢出的声音,“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我知道。”她笑着说。 第112章 次日清晨,裴泠便在谢攸的搀扶下起身,试着走了几步,背后伤口虽仍有隐约扯痛感,但行动已大致无碍。 用罢早膳,两人推门而出,顷刻便被明朗跋扈的日光笼了个满身。 盛夏当真来了,树梢间的蝉鸣一声叠一声,密匝匝地泼下来,直吵得人耳里嗡嗡作响。 两人行至朱承昌暂居的厢房前。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谢攸扶着她的胳膊,两人并肩走了进去。 朱承昌正半靠在床头,闻声抬眼望来。他的目光先在裴泠脸上停驻,随即掠过谢攸扶在她臂弯的手,和她倚向他的姿态,而后,那视线里便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他嘴角动了,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却终究没能成功。 “你出去。”她对谢攸道。 谢攸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从屋角搬来一个矮凳,放在床榻边,而后便推门出去了。 裴泠缓步走过去,在那矮凳上坐下。她看着靠在床头的朱承昌,静默一瞬,唤了声:“殿下。” 朱承昌用手按着腹间伤处,吃力地将身子往上挪,靠得更正了些。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她脸上,细细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情绪几转。 “之前迎夏宴上……我是真的一点都没瞧出来。” 裴泠没有接这话头,亦未否认,转而问他:“殿下可知,如今外间发生何事了?” 朱承昌神色未改,连语气也平直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皇太子朱慎思,已即帝位了。” “陛下为何要赐死你?”她单刀直入地问。 朱承昌静了片刻,忽地低笑一声:“或许是因为……我是个怪物吧。” 话音落下,他偏过头,望向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窗棂。 裴泠没有立刻接话。 夏蝉在窗外尖厉嘶鸣,将这一室寂静衬得愈发难挨。 “怪物,”她终于开口,缓缓重复一遍这个词,“是何意思?你之前亦说过,你不是朱承昌,又是何意思?” “我永远不会骗你,我曾对你说过的话,句句是真。”他转回脸来,神色认真,“我不是朱承昌,我是朱衍徽,但不是先太子朱衍徽。”他话音稍顿,“裴镇抚使当真不信,魂灵可寄附于他人之躯?” “所以你是附体的魂灵?”裴泠蹙眉。 朱衍徽解释道:“我与朱承昌的魂灵,共用这具身躯。我与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你若仔细回想,定能察觉出我们的不同。” “所以,白日是你,夜里是朱承昌?” 朱衍徽惊讶于她的敏锐:“我以为……你会直接说我疯了。” “说实话,我确实很难理解。”她坦言道。 “这很正常,你没说我疯,我已经很意外了。”朱衍徽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知道,在你们眼中,我顶着的就是朱承昌的容貌,可在我自己的感知里,我并不长这样。我与她有着不同的样貌、不同的记忆、不同的情绪和喜好,甚至是父母。陛下是她的父亲,皇后是她的母亲,而非我的。她是她,我是我,这样说……你能明白么?” “每个人心里,或许都会有另一个声音。”裴泠试图用常理去解释。 “不,不一样。”他摇头,语气虽轻,却异常坚定,“我和她是两个人,绝不是同一个人的两种念头。此刻在这里与你说话的,是我,朱衍徽,而你是裴泠,这里没有第三个人。若你夜里来,那与你对谈的便是朱承昌,那时我不在,朱衍徽不会出现。” “那么,你是谁?”裴泠的问题接连而来,“你的父亲母亲又是何人?你为何在这具身体里?你原来的身体呢?” 朱衍徽低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我是来帮她的,”他最终答道,“待到她足以独自面对一切,我便能抽身离去,复归我的来处了。至于我的父母,家父只是个教书先生,家母性子极柔,说话总是轻轻缓缓。家中尚有一弟一妹,是过着寻常日子的寻常人家。”言着,他的声音蓦地哽了一下,“我已太久……太久未见他们了,真的很想念。” “那你为何自称‘朱衍徽’?若你本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与皇子同名,可是犯了大讳。”裴泠道。 朱衍徽闻言明显愣住,像是从未思考过这件事,又像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某处,过了许久才开口: “刚来到这具身体时,许多事都浑浑噩噩,连自己原先的姓名也记不真切了。后来皇后娘娘偶然提及,说我平日举止神态、眉宇间的气韵与早逝的先太子朱衍徽颇为神似。那时我便想,‘衍徽’二字音同‘掩讳’,而我,不正是掩藏在这副躯壳之下,一个不可告人的隐讳么?”他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这般想着,就恍恍惚惚地用了这个名字,仿佛它本就该是我的。” 裴泠想起昔年宫闱之中的零星传言,说朱承昌幼时开蒙颇迟,直至十四岁后方心智骤开,学业精进。 “所以,你是在朱承昌十四岁时来到这具身体里的?” 朱衍徽颔首:“你说得不错,我记得那年是建德三十二年。” 建德三十二年…… 裴泠心下蓦然明了。她是建德三十三年入的宫,难怪朱承昌当年迟迟不搬出坤宁宫。按祖制,皇子八岁便需出阁讲学,迁居撷芳殿,而他却一直留居皇后宫中,直至就藩前夕。 “你为何怕水?”她话锋一转。 朱衍徽却摇头澄清道:“惧水的并非是我,而是朱承昌。至于她因何至此,我亦不知,属于她的记忆与情绪,我无法窥见。”他看向裴泠,“你或许……可以晚间过来,亲自问一问她。” * 夜色沉降,裴泠再次踏入这间屋子。经过白日与朱衍徽那一番谈话,此刻望向床榻上的人,她几乎瞬间便辨认出来——眼前之人,已非白日的朱衍徽。 朱承昌缩在床榻最里侧,像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悦。 裴泠走过去。 “你知不知道我讨厌你?”朱承昌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般的赌气。 “我知道,”裴泠又坐在床前那把矮凳上,姿态平和地道,“你说我抢了你的身份。” “知道就好,”朱承昌逐客令下得干脆,“那你还不快走?” “我如何抢了你的身份?”裴泠不疾不徐地追问。 烛火一晃。朱承昌抿紧嘴唇,半晌才硬邦邦地扔出一句:“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认识梅闻淙?”裴泠忽然问。 朱承昌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你怎么知道?” 裴泠笑一笑:“我凭什么告诉你?” 朱承昌被噎得语塞,瞪着她。 “我忽然想起一些事。”裴泠不紧不慢地道,“既然你认识梅闻淙,那宿州礼教会想来便与你有关系了,是你让梅闻淙出现在那儿的?因为你厌憎我,不愿让我顺遂。” “是又如何?”朱承昌扬起下巴,直接承认了。 散落的线索在脑中迅速串联,裴泠开口道:“怪不得刚到钟山茶坞那夜,你一见了我就说‘你还是来了啊’。因为原本你是打算让宿州礼教会那事闹大,好教我脱不开身,来不了南京。” “既然你都猜着了,我也没什么不能认的。”朱承昌语气冲冲地说,“是,我就是讨厌你,不想看见你,谁让朱衍徽那家伙那么喜欢你?一想到你来南京,我可能得见着你,心里就烦得厉害。行了吧?” 裴泠很快想到:“在钟山茶坞那几日,我床铺总是莫名湿透一大片,也是你做的?” 朱承昌别过脸,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又飞快地翻了个白眼。 “你是女子?” 朱承昌闻言一滞,适才那份竖起尖刺般的神态无声褪去。她沉默着,良久,肩头倏然松了下来,脸上有种卸下重负后的平静。 “是,”她声音很轻,“我是女子,从来都是。” “那你为何害怕女子近身?又为何惧水?”裴泠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 朱承昌声音带着明显抵触:“谁说我惧水?谁又说我害怕女子近身?我不过是不喜罢了!” “你幼时落过水?”裴泠不理会她的反驳,径直追问。 “没有!”朱承昌声音陡然拔高,“你能不能出去?本王命令你出去!我真的不想同你说话!” 裴泠眉梢都未动一下,继续道:“可皇后娘娘当年写给顾奎的私信里,曾提及你在太液池畔不慎落过水。” 朱承昌没有回答,声音哑下去,顿了顿,才拼尽全力般挤出话语:“长史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裴泠没有回答。 朱承昌的脸色在昏灯下惨白如纸,眼眶却通红一片:“我听见了……丧钟,敲了那么多日,是国丧,父皇……父皇他是不是……”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124章 裴泠依然沉默。 朱承昌猛地抬头盯住她,通红的眼里翻涌着痛苦和无助,泪水夺眶而出:“你为什么要救我?我讨厌死你了!我讨厌这一切!” 第113章 床帐垂落,隔出一方昏暗静谧的天地。两人侧身躺着,脸对着脸。裴泠正将今日朱衍徽与朱承昌的事细细说与谢攸听。 “他们说话的语调用词,仔细回想确有不同。譬如朱衍徽称顾奎为‘顾长史’,而朱承昌唤的一直是‘长史’,更不用说神色气度了。白日里与朱衍徽交谈后,入夜再去见朱承昌,那种判若两人之感便愈发明显。若说是同一人假扮或心疾,许多处却对不上,可若说是魂灵附体,我自幼便不信这些玄虚之事。但眼前情形,又教我寻不出更好的解释。”她顿了顿,望进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里,“你怎么想?” 谢攸一直静静听她说完,然后伸出手将她一缕散在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才开口道: “阳明先生曾言:‘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这‘心之体’,或许可比作一面至明至净的铜镜。镜体本身空无一物,无善无恶,故能朗照万物,事来则映,事去则空。而‘意之动’,便是物来感照时,镜中一时呈现的影像。” 他略作停顿,斟酌词句:“常人境遇平顺,意念如镜中影,随感而生,过而不留,心体始终澄明。但若有人遭逢极怖极痛之境,譬如濒死的惊惧,无可逃避的重压,那刹那间生成的意念,便如一道过于强烈的光影,骤然灼入镜面。 “这意念过于剧烈,不仅映现,更在镜面上烙下了刻痕。它从此滞留下来,不再消逝。久而久之,这烙印自成轮廓,甚至开始独自映照外物,衍生出独属于自己的记忆、好恶与应对之道。它本是心体因巨创而暂时僵滞的一部分,却渐渐仿佛有了独立的生命,还与原初心体彼此隔绝,再难通联。 “故而,我以为朱衍徽并非外来魂灵,他正是朱承昌心镜之上,一道为抵御莫大恐惧或痛苦而深烙下的镜像。他源于朱承昌,承载了朱承昌无法直面的一部分记忆与情感,却也因此拥有了截然不同的感知与生命。他们同源一体,却已如一面铜镜裂成的两片,各照一方。” 谢攸的声音在帐内低缓地继续:“你还记得那日我们从钟山下来,在绸缎庄发生的事么?朱承昌见妇人稍一靠近,便反应剧烈,近乎惊惶,再结合她如此惧水,这两件事绝非偶然,如此强烈的情绪,也绝非凭空而生。依我看,这背后定然是发生过某种极痛苦极不堪,且与水和女子相关的事。 “正因为这些事远超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她才不得不将那一部分连同相关的记忆与感受,从心之体中生生隔绝出去,为了留下一个能活下去的朱承昌,所以她化出了朱衍徽,让他代替她面对白昼,应对世事,而她自己便选择只在晚上出现。”说到此处,他声音低了些,“这般解释……你觉得可还说得通?” 裴泠眼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学宪大人不愧是连中三元的才子,用心之体来解,确实让我有种豁然贯通之感。”她说着,忍不住靠近了些。 他本就生得一副清峻好样貌,声音低沉悦耳,听他讲道理,是一种享受,缓缓道来时,自有别样韵味。 帐内烛影轻摇,裴泠望着他的脸,望着望着,便又想与他贴一贴,贴得近些,近到毫无间隙。 念头一动,手便跟了过去。 谢攸还未及反应,身上那件里衣已被她三两下挑开褪散。他呼吸一滞,刚要开口,却见她已顺势跨腿过来要往上坐。 “不行。”他手臂一紧,迅速攥住她两侧上臂,将人往上提了提,声音几乎立刻便哑了,“下来,你不能在上面。” “为何?”她不悦。 “我还不知你么?”谢攸将她揽住,不让她坐下,“若由着你在上头,以你的性子,兴起时哪还记得背后有伤?只怕动作起来,什么都忘了,不管不顾的。” 裴泠手腕一翻,便轻易将他攥着自己的手指掰开:“我还由得你?” 谢攸见她眼底那簇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光,心知拦不住,赶忙退而求其次,声音都急得有些飘:“你悠着些……那侧着,我们侧着来行不行?”一边说,一边手上用了巧劲将她往床褥里带,打定主意不让她在上位。 “我不要侧着,”裴泠被他箍住腰,倒也暂时动弹不得,想了想,道,“那去桌上。” 谢攸咽一下喉咙,半晌才找回声音:“……好。” * “嗒、嗒、嗒——” 油灯在案头不安地摇曳,不知何时就要倾落下来。 烛光在他绷紧的腰腹流淌。那蹙起的眉宇,紧抿的唇线,他越是隐忍克制,越在无声间催生出一重刺激。 她喜欢这个角度。 裴泠抬手,用指甲沿他腰侧线条轻轻一刮。 闷哼破唇而出,谢攸差点失守,撑在桌沿的手背青筋浮起。 “姐姐……别……” 裴泠贴身上前,手臂环住他汗湿的脖颈,偏头将吻印上他下颌:“学宪大人,我们这才刚开始呢。”说着,她略略退开些许,在昏光里注视他氤氲的眉眼,笑问,“喜欢在桌上?” “嗯……”谢攸脸红红的,“喜欢。” 他羞赧的样子格外动人,裴泠忍不住去吻去亲,手顺脊线下滑,在他腰窝处辗转。 谢攸痒得发抖。 她满意了,重新撑回桌上:“继续,别停。” 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因摒弃了其他抚慰,反而将感官与念想都汇聚起来,那唯一的相触,便厮磨纠缠得愈发厉害。 不知过去多久,但听“铛”一声闷响,那盏摇晃了许久的油灯终于失了平衡,从桌沿滚落,磕在砖地上。唯一的光源熄灭,浓稠的黑暗瞬间淹过来。 两道湿黏滚烫的喘息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寂静里显得愈发清晰,无所顾忌地蔓延开来,填满每一寸空间。 * 近来因着国丧,诸事停摆,曲中姑娘们闲来无事,便又起了兴头,商量着再开一回“盒子会”,一来排遣寂寥,二来也是在这片素白萧索里,偷得一点往昔的热闹与生气。 这盒子会是旧年就有的雅集,姑娘们择定日子,各显手艺,将亲手烹制的肴蔬、面点、茶食装盒,携来共品,暗里自然也存着些较量高下的心思。因一律用食盒盛装,故而得名。 往年都是由院中的妈妈们品评等次,今年却有些不同。姑娘们私下商议,觉着既有贵客在侧,何不请来一同凑趣? 到了这日,后厨便成了最热闹的所在。每个灶眼都燃着旺火,每张案板前都立着位云鬓微松、卷了袖子的美人儿,切剁翻炒,各显神通。蒸腾的白汽混着油香、醋香、糖香,将厨房熏得云山雾海一般。 龟公们穿梭其间,埋头洗那碧青青的菜蔬,剥那白生生的蒜子,又被支使得团团转,递盘送碗,不亦乐乎。几位妈妈也耐不住,这儿瞧瞧,那儿逛逛,眼见得哪锅小炒正到火候,或哪笼点心蒸得晶莹,便眼疾手快,徒手捏起一块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哈气。 正烹调的姑娘一回头瞧见,少不得蹙起黛眉,纤指虚点,那埋怨声又娇又脆,混在锅铲声里,别有一番鲜活生气。 厅堂中央早已摆开一张巨大圆桌,裴泠、谢攸与宋长庚三人围坐其间,竟真就这般吃了整整一日。 起初尚是从容品评,可架不住食盒络绎不绝地送来,碗盏层叠,渐渐摆满了整张桌面,乃至移到一旁的几案上。 纵使每样只取一小口浅尝,然而曲中一百二十三位姑娘,便有一百二十三种巧思与手艺。从晨光熹微到日影西斜,舌上的滋味换了一轮又一轮,初时还能细辨火候咸淡,到后来只觉香风阵阵,具体什么味道也就辨不分明了。 姑娘们到底闲不住,谢攸这有主的,自是无人去调笑,但宋长庚就不同了,生嫩面孔的小郎君,一看便是面皮薄极易害臊的,也就忍不住要逗弄一下讨讨趣。于是三五个结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莺声燕语里夹着玩笑话。 起初宋长庚还试图向一旁的裴泠投去求救的目光,后来发现她压根就不管,便也歇了心思。 倒是香菱,见他被逗得从耳根一路红透到脖颈,连拱手讨饶的话都说不利索,终于看不过去,起身走了过来。 她伸出双臂,像赶小鸡似地将那几位笑嘻嘻的姑娘往旁边挥了挥,插腰站定在他身前半步,嗓音脆亮亮的: “好唠好唠!你们也闹够本了罢?哪有这样欺负老实人的?瞧瞧,汗淌得跟蒸笼似的,快把人蒸熟咯!走走走,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让人家安安生生歇口气。” 被她这么一说,姑娘们便也嘻嘻哈哈地顺势散开了。 暮色四合,热闹喧嚣的盒子会渐渐散了场。 众人陆续离去,宋长庚见香菱在灯下领着两个小丫头归置桌椅,收拾残局,便也挽了袖子,默不作声地帮忙搬抬。 第125章 “小哥,”香菱唤一声,“多谢你呀,还留下来帮手。” 宋长庚闻言连忙转过身,摆了摆手:“不谢,不谢的。” 夏夜,带着暑气的风从檐角拂过。两人一起坐在廊下,阶前偶有流萤划走,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幽光。 香菱背靠漆柱,仰头望向檐角隐约的星空,悠悠哼唱起一支江南小调。 宋长庚侧首望向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轮廓柔美,随哼唱的节奏晃动着。 一曲哼罢,余音仿佛还缠在廊柱间。香菱转过头,眼里映一点廊灯的光:“好听么?” “好听。”他认真地点头。 “这算什么呀,”香菱嘴角翘了翘,“我弹着琵琶唱曲儿,那才叫好听哩,可惜如今国丧,丝竹都得静默,弹不得了。” “就这样清唱,已经很好听了。”宋长庚真诚地道。 香菱眉眼一弯:“那我让你听得更清楚些呀?”她朝他勾了勾手指,“脑袋过来。” 伸手推开花窗,夜风便涌了进来。 裴泠站在窗前。厢房在二楼,此刻抬头望去,墨蓝天幕垂得极低,星子疏朗,像是随手洒的一把碎银。 谢攸从身后贴近,手臂松松环过她的腰,将人圈进怀里。 两人便这样仰头望着夜空。 忽地,他往后退了半步,俯下身,将下颌搁进她肩窝里,侧过脸,唇便温热地贴在她耳后,很轻地一吻。 裴泠笑着偏头躲:“痒。” 谢攸不答话,只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拢了些,她越是躲,他便越是顺势将人往怀里带。 夜风持续地拂过来,像最细腻的绸缎,滑过周身,带走白日最后的燥意。 这般好的夜色,这般静的相伴,让人恍惚觉得连时光都慢了下来,稠得化不开。 那些悬而未决的事被他们不约而同地压在心里,谁也不去触碰,谁也不去提起。 只想活在当下,只愿活在此刻。 第114章 “阿姐!阿姐!不好了——!” “砰!” 门被猛地撞开,香菱跌撞着扑了进来。 裴泠与谢攸正对坐案前用早膳,碗箸尚在手中。 “怎么了?”裴泠抬眼问道。 “阿姐,我……我今早去给殿下送早食,”香菱声音抖得厉害,“一推门,就看见床榻上……榻上全是血!他……他用剪子割了腕子!” 话音未落,裴泠已豁然起身,碗箸落在案上“哐当”一声响,人影如风,夺门而出。 进到房里,浓重的血腥气霎时扑面而来。朱承昌,不,应是朱衍徽,他手腕处一道极深的口子,脸上血色褪尽,满头的冷汗。 谢攸也赶到了,用最快的速度帮他把腕间创口缝合起来,也止住了血。可他失血太多太多,不仅是床榻,地上也溅开一滩。 “为何?”裴泠问他,“你为何要这样?” 朱衍徽声音轻飘得如同游丝:“不是我,是昨夜朱承昌做的,她不想活了。” “阿姐,糖盐水来了!”香菱端着一只青瓷碗急急跨进门,碗里的水不住晃荡,泼落一些在地上。 谢攸已扶起朱衍徽,在他背后垫了软被,让他能勉强靠坐。裴泠接过碗,递到他唇边。 “不必了。”朱衍徽摇头,腕间裹伤的素帛又渗出一小圈暗红,“陛下驾崩,顾长史身故,你们不明白这两个人对她意味着什么,我做再多……也无用了。” “怎会无用?”裴泠将碗沿又凑近些,声音低而沉静,“你可以挽救她,也可以阻止她。”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她活着,不让她死,是吗?”朱衍徽自嘲似地笑,“从她十四岁起,我就开始救她了,我代替她做了太多事,我被困在这具躯体里,为了让她活下去,我舍弃太多了,可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的。” “喝下去。” 裴泠不答他的话,只是手腕一沉,将碗沿抵住他下唇,随即倾斜碗身。温热的糖盐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流入他口中。她倒得极慢,生怕呛着他,可朱衍徽仍是被吞咽的节奏搅乱了呼吸,偏头呛咳起来。 好不容易咽下小半碗,他吃力地别过头,避开碗沿。气息未匀,他却倏然笑了:“裴泠,你当真是……霸道得很。” 喘息片刻,他转头望向一旁的谢攸:“谢学宪,可否……容我与裴镇抚使单独说几句话?” 谢攸的目光与裴泠短暂相接,见她颔首,便应了声“好”,随即转身退出去,顺手将房门掩上。 朱衍徽的目光像隔着一层雾般落在她脸上:“之后我不会再出现了。” “什么意思?” “你可以当我死了。”他仰头望向帐顶,目光空洞洞的,“我会退回她内心最深的地方,彻底沉下去,封起来,反正……她大概也活不久了,我没有出现的必要了。” “欸,裴泠。”朱衍徽忽然很轻快地唤一声,“你真的很冷漠,你知道吗?”他径直说出来,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纯粹的探究,“你会慌吗?会乱吗?我好像从没见过你失措的模样,就算你并不属意于我,当初得知自己可能被指为睿王妃时,你还是那样……平静,或者说,是无所谓?我有时真的琢磨不透你,也猜不透你,你在谢学宪面前……也是这样的吗?” “你为什么喜欢他?”朱衍徽注视她的眼睛,“可以告诉我么?” “没有为什么,”裴泠答得干脆,“喜欢便是喜欢。” 朱衍徽轻轻笑了:“定是有缘由的,只是你不愿说罢了。” 裴泠不再接话。 沉默良久,朱衍徽忽又开口:“你还记得吗?我说过,在我自己的感知里,我并不长这样。那日迎夏宴,是我第一次见到谢学宪。”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恍惚,“我怔住了,因他的模样便是我认知里……我自己的样子。” 裴泠迎着他的目光:“即便你长成他那般模样,我也不会喜欢你。” 朱衍徽愣住,像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随即竟笑出声来,不是苦笑,亦非自嘲,而是一种忽然卸下执念,释然的笑。 “裴泠啊裴泠……你真是……”他边笑边摇头,“总是要往人最疼处捅刀子。” 笑着笑着,朱衍徽的声音又低下去,慢慢抬起眼,看着她,神色转得认真。 “那天我没有把实情全部告诉你,其实这具身体里不止我和朱承昌,还有第三个人,她那里才藏着朱承昌为何惧水为何害怕女子近身的全部记忆。你若真想弄明白,可以试着对这具身体泼水,那样她就会出现,但你要做好准备,她出现时总是陷在极度惊惧里,会失控地尖叫,会不顾一切地乱跑乱撞。” 说完这些,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精神也如潮水般褪去。 “好了……”朱承昌阖上眼,声音轻得像梦呓,“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该知道的我也都知道了。”他唇边掠过一丝淡笑,“我没有遗憾了。” 静了片刻,他再度睁开眼,用力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最后的记忆里。而后,他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字一字道: “裴泠,再见了。” 裴泠看着他再次阖上眼。室内一片死寂,只余窗外隐约蝉鸣。过了稍顷,那苍白的眼皮忽然动了动,掀了开来—— 几乎就在那一瞬,裴泠便认出来了,是朱承昌。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迷迷蒙蒙地转一圈,掠过染血的被褥,地上的狼藉,最后才落在裴泠脸上。 “我怎么……没死?”她怔怔地问,目光又飘向窗外,“怎么是……白天?” 盛夏的阳光正烈,透过窗纸泼进来,白晃晃的一片,刺得她下意识地眯眼。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朱衍徽呢?他去哪儿了?” “他走了,他说要退回内心深处,不会再出现了。”裴泠回道。 朱承昌听了,先是呆怔了会儿,然后只是“哦”一声。 “这样……也好。”她喃喃道,脸上没什么悲喜,一片空茫茫。 怔了半晌,朱承昌慢慢举起被白帛包裹的手腕,动作已有些费力,然后她偏着头仔细瞧,眼里浮起那种纯粹的孩子般的困惑: “我什么时候……才能死啊?怎么流了这么多血,都还没死呢?”她顿一顿,似乎自己先想了想,“唔……应该也快了吧?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特别特别慢……说话也好吃力,每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话音渐弱,朱承昌放下手腕,重新望向窗外那晃眼的太阳。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被曝晒太久的叶子,颜色褪尽了,水分蒸干了,连叶脉都脆得透明,只等最后一阵不知何时会来的风,轻轻一拂,她便能从枝头脱落,飘进那片刺目的光亮里,再也不用醒来。 裴泠不敢贸然触碰她,只是俯低身子,声音放得很轻:“你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我们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第126章 朱承昌转过脸来看着她,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一点一点漫上红,很快便晕满整个眼眶。 “你不会懂的……你不是我,你没有经历我经历的事。”她摇了摇头,眼泪无声滚落,“你坐在这儿,高高在上地说一句活下去,好像活下去是多么轻易的一件事……可你根本不明白,不明白那种……” 她哽住了,深深吸一口气,才又继续:“你们的时间是连着的,过一天便是一天,你们拥有这一整天里所有的记忆,可我不是……我的时间是断的碎的,我没有白天,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她仰起脸,望向外头的太阳,眼泪顺脸颊不断往下淌:“我甚至……丢掉了整整六年,我没有十四岁到二十岁之间的任何记忆。你不明白那种恐惧,你以为只是睡了一觉,可醒来时却发现,你已经不是你了,时间从你身上碾过去了,你的身体长大了,模样变了,可你对这中间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朱承昌抬手胡乱抹了下脸,染血的素帛被泪水浸湿。她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急:“你怕极了,怕被别人看出破绽,只能拼命地装,装成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正常,可马脚那么多……怎么装得过来呢?最后还是被发现……最后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起来,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发抖。 裴泠没开口,始终静静听着,感受着她的痛苦。 朱承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眼里什么光都没有了。 “别救我,让我死,求你了。” 第115章 她拥有了一整天。 是的,她竟然拥有了一整天。 自十四岁到如今二十八岁,整整十四年,她再一次完整地拥有了一天,每一寸辰光的流逝,她都真切地感知到,没有断裂,没有空白,这感觉奇妙得让她想笑又想哭。虽然她知道自己大概快要死了,但她还是无比庆幸,在死前她终于又完整地活过了一天! 太阳缓缓地沉下去。 她看到了夕阳,原来夕阳的颜色是会变的,先是澄黄,融在天边,渐渐又晕染开橘红。她一瞬不瞬地望着,望着那轮光球被地平线一条一条吃进去,先是下缘,再是圆润的弧,最后只剩一抹暖色余烬,恋恋不舍地缀着。 然后,熟悉的夜色便如约而至,将她包裹起来。因为这黑夜太过熟悉,陪伴了她后半段生命中绝大部分清醒的时辰,此刻反倒让她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宁。 躺着,感受着身体里温度与体力的流失,思绪却异常清明。 她想,她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生,或许从降生那一刻起,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她的存在,让母后忧惧,让父皇蒙羞,让长史这样的忠臣殒命,也让自己在无尽的断裂与伪装中,活得支离破碎,痛苦不堪。 所幸,这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 朱承昌闭上眼。 意识,像一缕在香炉边盘桓了太久,终于挣脱出来的青烟,袅袅向上,向更远的地方飘,牵引着她,一直退,一直退,退回到她生命开始的那个瞬间。 建德十八年,阳春二月。 她出生在一个草木初萌的季节,一个美丽的季节。记忆的起点是一线金亮的阳光,不知从哪道窗缝偷溜进来,落在她脸上。 旋即,一只大大的手掌便罩了下来,为她遮去那片光亮。低沉的嗓音在近处响起: “快去把窗阖上。” 屋内似有许多人,因这一句话立刻恭敬地忙碌起来。她听到纷沓却不杂乱的脚步声,听到窗扉合拢的细响,然后,光线暗了下去,那只大手才从她眼前移开。 她眨了眨尚且朦胧的眼,终于看见那张俯近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是惯于执掌乾坤的威严长相。但此刻,那双凌厉的眼睛里盛的满是笑意,严肃的嘴角也柔和地弯着。他正看着她,专注得像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那是她的父亲,是天下万民的君父。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喜得皇子!” 不知是哪位近侍或嬷嬷先起的头,这句贺词便如涟漪般荡开,一声接一声,齐刷刷地响了起来。 她觉得小小的身体被托起移动着,原是她的父亲,他抱着她,几步走到凤榻边,挨着床边坐下。 于是,她见到了她的母亲。 皇后倚在层层锦枕间,额头缚着一条明黄色抹额,唇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耗尽气力后的虚弱。 她看见父亲伸出宽大的手掌,将母亲搁在锦被上的手拢入掌心。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皇后,辛苦你了,只怨朕……未能再多顶住些时日,若那时能再等一等,等来这个孩子……”他的话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陛下……”母亲的眼眶瞬间红了,蓄着的泪水颤了颤,滚落下来。 五岁前的童年是浸在蜜里的,她有这世上最尊贵的父亲,最温柔的母亲,还有疼爱她的乳母。乳母的怀抱总是暖烘烘的,她最爱蜷在里面,听那些带着乡音的轻柔小调。 可这所有的好日子都在五岁那年戛然而止。母后为了让她日后出阁讲学时更顺遂,开始令女官为她开蒙。可是那些摊开的书册,密密麻麻的墨字,对她而言是一队队僵硬的黑蚂蚁,只会在她眼前乱爬,怎么也钻不进脑里。她坐不住,也记不牢。 因她读不进去,母后眼里的温柔便一日一日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焦灼与严厉。 母后开始常提起她那早逝的哥哥,那个她从未谋面,只存在于画像与叹息中的太子哥哥。 “衍徽在你这般年纪时,已能将整本《论语》倒背如流了。”母后这样说。 哥哥真厉害啊,厉害得像一座山,高高地立在那里,而她只是山脚下一块最不起眼的小石头。 对不起,母后。对不起,她不是太子哥哥。她在心底小声地说。 课业繁重,让她不得不起早贪黑,每日都很累很困,但只要得了些微闲暇,她便会溜到西苑太液池畔,那里有她一个“朋友”——一只年岁极大、背壳斑驳的大乌龟。 大乌龟很懒,每日最大的事,似乎便是等着日头升起,然后慢吞吞地爬上池边那块被晒得温热的青石,伸长脖颈,眯起眼,一动不动地晒它的背甲。她常蹲在离它不远不近的地方,托着腮,一看就是许久。 “昌哥儿喜欢这乌龟?” 乳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仍旧望着那只沉浸在阳光里的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乳母,下辈子……我想当一只乌龟。” 乳母似乎有些讶异:“哦?这是为何?” 小小的手指着它。 “乳母,你看它,每天都这么懒洋洋,晒晒太阳,发发呆,却从不会有人来说它,斥它不用功,而且它有那么大那么硬的壳,若遇到不开心,或是害怕的事,只要把脑袋和手脚一缩,就能整个儿躲进去,谁也找不到,谁也伤不着。” “昌哥儿这话可不敢叫皇后娘娘听见,”乳母忙压低声音提醒,“娘娘若知道了,心里又该难受了。” 她瘪瘪嘴:“我知道,我也只同乳母说。” 其实除了这只大乌龟,她在这重重宫阙里,还另有一个“朋友”。 “父皇……”她被抱在膝上,终于忍不住揪着父皇的衣襟小声嘀咕,“我能不学那些四书五经么?每日都睡不够,母后还总在用膳时考问我,她一开口,我就什么都咽不下了。” 建德帝听得皱眉,掌心轻拍着她的背:“好,父皇回头就说你母后去,哪有叫我们连顿饭都吃不踏实的?太不像话了。” 听了这话,仿佛天大的委屈也不过如此,心里那团沉甸甸的郁结瞬间散了大半。 她坐在父皇怀里,瞧见他案头又摆着一段木头和几把刻刀。 “父皇,你为何这么喜欢雕木头呀?”她问。 建德帝笑了笑,拿起一块已初见轮廓的木料,指腹抚过细腻的纹理:“因为刻木头能让人静下来。”他执起一柄平口刀,在木面上轻轻推过,发出一阵匀长的“沙沙”声,“你听——这声音多安稳,而且啊,这不是瞎忙活,你每一刀下去,都能看见它一点点变成你想要的模样,最后捧在手里,是实实在在的。” 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仰头问:“那……父皇能教教我么?” “当然能,不过——”建德帝凑到她耳边,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是咱俩的秘密。”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嘘一声,“你只能来父皇这儿时雕刻,你母后不喜欢咱们摆弄木头,我们得偷偷的。” “好!”她雀跃地道。 从此,溜进便殿挨在父皇身侧,心无旁骛地对付手中那块木头,就成了她最珍贵的嗜好。 岁月悄转,又过了几载春秋,她十岁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那些漂亮的宫女姐姐,喜欢看她们对镜理妆时专注的侧脸,喜欢听她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时清脆的笑声,更喜欢与她们一道嬉闹,编编花绳、踢踢毽子、玩玩解绊儿。 第127章 可这些小小的欢愉,在母后眼中却成了不可饶恕的过错,只要一撞见,总是当即沉下脸来,将她从宫女堆里拽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失望: “小小年纪便如此不学好,沉溺女色,成何体统!” 不是的,母后。她在心里拼命摇头,却不敢说出口。她并非沉溺什么女色,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和她们是一样的,一样的爱俏,一样的怕羞,一样会在夜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腻心事。可她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与她们“不一样”,这份“一样”与“不一样”的撕扯,成了她心底最庞大也最孤独的秘密,连太液池边那只沉默的老龟,都无法倾诉。 她固执地认为,这是老天爷犯下的一个荒谬无比的错误。她明明该是个女子,却偏偏被安在了“皇子”的躯壳与名分里。 然而渐渐地,她发现老天爷似乎在纠正这个错误。 起初,只是觉得胸前有些异样的胀痛与柔软,她疑心是自己贪嘴吃胖了,可低头瞧瞧,胳膊和腿依旧纤细伶仃,唯独那里在长起来。 这发现非但没有让她惊恐,反而在心底激起一阵隐秘的欢喜,像黑暗里骤然窥见一线天光。看啊,我的身体也在说,我是个女子呢。 可她的欢喜,却成了母后的灾难。 皇后很快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几乎立刻下了论断,不容置疑:“定是近来饮食无度,体态浮胀,从今日起,荤腥油腻一概撤去,饭量也减半。” 于是乎,她开始了漫长而寡淡的素食时光,碗里不见半点油星,米饭也只能吃到从前的一半,经常饿得走路眼前发黑,身子虚飘飘地打晃。 在这般苛刻的饮食控制下,那刚刚萌芽的柔软,果然停止了生长。 皇后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松弛下来。 然而,三年后的某一日清晨,床榻褥单上的一点暗红痕迹,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彻底击碎了母后。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皇后声音变了调,脸上混杂着恐惧与震怒,“这怎么可能是……绝不可能!” 侍立在侧的乳母簌簌抖着跪伏在地:“回、回禀娘娘,起初奴婢也以为是殿下不小心在哪儿磕碰伤了,可奴婢仔细查验过殿下玉体,浑身上下,连一丝红痕都寻不见,而且这、这污迹,其实已非头一回了,断断续续,隔上两三月便会……出现一点,殿下还总伴着腹痛,量虽极少,却是有规律的……” 皇后脑海中骤然闪过生产那日,产婆与医婆踌躇的低语: “小殿下那处……生得似乎有些异样,不过娘娘无须过虑,许是还未长开,待殿下年岁大些,自然便好了。” 思及此,皇后踉跄着向后跌退,颓然滑坐榻间。 “昌儿是男子……是男子!他是皇子!是本宫与陛下的嫡皇子!”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他必须做一个皇子!他也只能做一个皇子!” 这般声嘶力竭地喊出这些话,仿佛真的从中汲取到一丝扭曲的力量。皇后眼神重新聚焦,燃起偏执的火光:“昌儿马上就满十四了……对,十四,正是儿郎长成的时候,他也该……也该学着做一个真正的、正常的男子了!” 那一切,发生在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秋夜。 上完整整一日令人头昏脑胀的课,母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回去歇息,而是将她带到坤宁宫一处常年锁闭的偏殿。 殿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她抬头望去,吓得浑身一凛—— 殿内竟无声矗立着许多身穿怪异彩衣,脸覆恐怖面具的巫师。那些面具青面獠牙,眼洞幽深,在摇曳烛火下如同地府来的活鬼。 她下意识想往母后身后躲,手腕却被母后不容抗拒地攥紧,一把拽了进去。 殿门在身后重重阖拢,沉默的“舞蹈”随之开始。 那些巫师口中念念有词,踩着古怪僵硬的步伐,围着她一圈一圈地绕。 他们用蘸着猩红朱砂的笔,在黄纸上、在地上、甚至隔空朝着她的身体画符咒。画完,便将那些符纸投入火盆,火焰猛地蹿高,发出噼啪怪响,顷刻化为飞舞的黑灰。 接着,他们将符灰扫入一盆盆清水中,那清水瞬间变得污浊不堪。然后,一盆接一盆冰冷的带着灰烬怪味的符水,毫不留情地泼洒在她身上脸上。 水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无法呼吸,眼睛刺痛得睁不开,衣服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寒冷刺骨。 她害怕极了,浑身发抖,本能地想逃跑,想尖叫。可抬眼瞥见母后那张肃穆到近乎冷酷的脸,她不敢说不,她只能承受。 水泼尽了,她被几只有力的手抓住,强行按进一个早已备好的大木桶里。桶内水面飘满了未燃尽的黄色符箓。她的头被一次次按入,耳边只有咕噜的水声和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巨响……呛咳,挣扎,窒息的感觉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为什么?母后,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无边的恐惧与委屈淹没了她,比那符水更令人绝望。 她忽然有些恨。 恨自己为何生在皇家,为何不是生在一户最寻常的人家?她想要一个温柔的母亲,一个普通的父亲,她还想拥有吵吵闹闹的兄弟姊妹,而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对着宫墙日影,守着这个天大的可怕的秘密。 她恨死这吃人的皇家,恨死这冰冷镶金的囚笼!恨死那瞎了眼的老天爷! 可到了最后,千恨万恨,她还是最恨自己,恨自己这具身体,恨自己为何偏偏……是个怪物。 不知过去多久,折磨终于暂停。她像一片破布般被捞出来,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咳出灰黑的水。母后亲自端来一碗刺鼻腥味的药汁,递到她唇边。 “昌儿,喝了它,喝了你就会好起来。” 为了让母后安心,为了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她闭着眼,屏住呼吸,顺从地一口一口将那碗令人作呕的药汁咽了下去。 巫师们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母亲派人将她送回寝殿。她好疲惫,明日一早还要上课,她终于可以睡觉了。 迷迷糊糊睡至半夜,身体深处毫无预警地窜起一股邪火,那是一种陌生又令人心慌意乱的燥热,她难受极了,心跳快得不受控制,在床上翻来覆去,踢开了被子,却依然觉得有火在烧。 就在她被这莫名煎熬折磨得不知所措时,“吱呀”一声,寝殿的门被推开了。 朦胧夜色里,一个身姿窈窕,仅着轻薄纱衣的美丽姑娘走了进来。 她又惊又惑,勉强撑起身子,声音因燥热而有些沙哑:“你……你是谁?” 姑娘没有答话。 那股燥热更难受了,她恳求道:“你能不能……帮我去唤乳母进来?我觉得……很不舒服。” 姑娘只是径直走到床前,褪去鞋袜,上了她的床榻。一股浓烈甜腻的香气随之笼罩而下,虽香,却冲得她头晕,她不喜欢这味道。 “殿下,”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娇软柔媚,微凉的手搭在她滚烫的胳膊上,“让奴婢来服侍您。” “不……我不用你服侍。”那触碰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她往后缩了缩,执着地重复道,“去帮我叫乳母来,快去!” 姑娘没有理会她的诉求。 黑暗猝然倾轧下来。 脑袋里一片混沌,像被搅浑的泥水,视线模糊了,世间万物都在她眩晕的眼中疯狂晃动。 她被摧毁了。 她的身体烂了,心也烂了,从里到外,没有一处完整。 恍惚间,似有一股巨大蛮横的力道,将她从这具颤抖的躯壳里拽了出来。 她竟然变成了一个影子,轻飘飘地浮在空中,退到了寝殿最暗的角落,静静看着床榻上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人。 没有害怕,没有羞耻,没有痛苦,她丧失了所有情绪。 忽而,她看到那个“自己”侧过头,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对着床下剧烈地呕吐起来。 先是晚膳未消化的食物,很快吐净,接着便是大股大股黄绿色灼烧喉咙的酸苦胃液。那身体痉挛着,仿佛不把五脏六腑都翻绞出来,便决不罢休。 伏在身上的姑娘吓坏了,慌忙扯过纱衣裹住自己,踉跄着冲出门去喊人。 她看见那个“自己”陡然睁大了眼睛,如同被烈火灼烫般弹坐起来。 “啊——!!!” 一道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乍然撕裂死寂的空气。 那个“自己”赤着脚,披头散发,如同疯魔般朝殿门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出去。 殿外顿时炸开一片慌乱。 飘在角落的她忽然生出一丝好奇,想跟着飘出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无边无际的黑色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汹涌压来,顷刻吞没了所有光线,所有声响,所有支离破碎的画面。 她彻底失去了意识,也失去了关于这一夜的全部记忆。 第128章 第116章 回到他记忆的最初—— 那是在一处弥漫着血腥与恐慌的寝殿。 皇后脸色惨白如纸,全靠身侧宫人搀扶才能勉强站立。冯乳母瘫坐脚踏,手里攥着一块被泪浸透的帕子,肩膀不住耸动。 他的视线落在床榻上。朱承昌昏迷在那里,身下一片狼藉的暗红。一名医婆正俯身处理伤处。 染血的布条被不断丢进铜盆,嬷嬷抖着手点燃。跳动的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阴影摇曳。 医婆起身转向皇后,声音压得很低:“娘娘,万幸发现得早,那口子……再往里割一寸,大罗金仙也难救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陈设,“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寝殿里所有带尖带刃,哪怕只是硬些的物件,统统收走,一件不留。殿下身边更是十二时辰都离不得人,若是醒来后神志依旧那般激狂不稳……恐怕需得暂且约束起来。” 约束起来。绑起来。 这个可怜的孩子…… 他看着床上那具了无生机的躯壳,感受着周遭几乎将她溺毙的痛苦与无力。 我必须救她。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他再不救她,她肯定就活不成了。 没有半分犹豫,他闭上眼,旋即朝那具绝望的躯壳,义无反顾地沉降下去。 穿过所有界限,他落进去了,刹那间,感官被粗暴地填满。他感觉到沉重的心跳,滞涩的呼吸,还有身下那撕心裂肺的痛。 然后他睁开眼,他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了。 他拯救了朱承昌。 同时,他也拯救了皇后。 皇后脸上重现久违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底下仍藏着惊悸,但至少噩梦暂时远去,而冯乳母和其他宫人也终于盼回一个不再做出可怕举动的殿下。 他彻底掌控了这具身体,他代替朱承昌活下去。 他明白自己不够聪明,好在他不觉读书是苦役,相反,那些方正的字句,严谨的经义,为他提供了一种清晰的秩序与安全感。 他投入成倍的时间与耐心,一遍看不懂,便看十遍,十遍仍不通,便抄写百遍。他相信一个朴素至极的道理,只要愿意投入足够多的时间,这世上便没有什么事是真正做不成的。 他的脑袋被这单一的信念填得满满当当,读书,读好书中每一个字,理解每一段圣贤的道理,然后做出符合所有人对一位“皇子”期许的样子。 他用无尽的刻苦,维系着得来不易的太平。这样,所有人都会满意。 不过倒也不是所有人,建德帝偶尔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有时将目光投向便殿那个角落——堆满木料与工具的角落,曾有一个身影屏息凝神,雕刻出充满灵气的形状,技艺甚至已隐隐有了青出于蓝的架势。可如今,那个角落空空荡荡,他的昌儿似乎彻底忘记该如何运刀,甚至对木料本身也失去了所有兴趣。当建德帝试探着提起,却只会得到一种礼貌却疏离的迷惘,仿佛那曾共享的秘密与快乐,从未存在过。 建德帝会在心里轻轻叹口气,随即又宽慰自己,孩子长大了嘛,总是要丢开些孩童的玩意,去担更重的担子。 似乎一切都在好起来,也确实一切都在好起来。 看,他做到了。他想,这就是他来这具身体的目的,是他与生俱来最重要的任务,让这具身体活下去,让爱这身体的人,重新快乐起来。 哦对了,他还有了名字,朱衍徽,这是先太子的名字,如今也成了他的名字。 衍徽。掩讳。 他在心底默念这两个谐音,真是一个再贴切不过的名字啊,他可不正是掩藏在这副躯壳之下,一个不可告人的隐讳么? 这名字很适合他。 日子在书卷与规矩中平稳流淌,直到他遇见一个特别的人。 她叫裴泠,是已故泗国公的独女,作为功臣遗孤被接进宫中学礼。她很特别,与宫里所有人都不同。她聪敏过人,那些需要他反复琢磨的经义策论,她往往一点即透。更让他诧异的是,他偶然发现,她竟会在黄昏时分偷溜到景运门附近,向轮值的锦衣卫请教拳脚功夫。 一个国公贵女,为何要习武?难道想效仿古时的女将军么?他感到不解。 他对女子本就没有太多额外情绪,后宫女子虽多,他却鲜少接触,也无意接触。可对这个裴泠,他却莫名生出了一丝探究的好奇。 她一定是个奇妙的人,认识她,或许能带来一些前所未有的鲜活体验,那是这座宫殿里任何人都无法带给他的。 想认识她的愿望强烈得难以按捺,他注意到她与司礼监掌印王牧往来颇近,便鼓起勇气去拜托王公公居中引见。 终于,他认识她了。 那份喜悦是真切的,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到她面前,说出那句练习了许久的“裴姑娘”。 可是,可是…… 她真的好冷漠啊。 他搜肠刮肚地寻些话题,关于功课,关于见闻,她的回应总是极其简短,不会超过两句,声音清凌凌的,没有不耐烦,却也没有丝毫延展交谈的意愿。无论他说什么都像一颗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咚一声后,便只剩下寂静。 怎么办呢?他不仅束手无策,还无可奈何地察觉自己竟愈发喜欢她了,甚至喜欢她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淡,那让他觉得真实,不像宫里其他人总是隔着一层模糊的笑脸。 时光如檐下滴水,不急不缓地又淌过了几个春秋,这具身体二十岁了。而这份隐秘的注目,也终究没能逃过皇后的眼睛。 他原以为皇后会不悦,会责备他耽于私情,不务正业,他甚至准备好了接受一场训诫。 然而相反地,皇后非但不生气,反倒紧握他的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喜:“我儿终于开窍了!裴泠那孩子,出身、品貌、才学皆是上选,好,甚好!母后这便去与你父皇商议,择个吉日,为你二人赐婚!” 赐……婚? 他整个人都懵了。 成婚这件事遥远得仿佛只存在于书册戏文之中,他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与这具身体的秘密为伴,“妻子”这个概念于他如同天边星辰,可见而不可及。 但是……如果成婚了…… 那是不是就能日日见到她?晨起时,用膳时,读书时,甚至只是共处一室各做各的事,但那种拥有陪伴的实感,光是想一想,心口就涨满了憧憬。 可这至少也得先问问她的意愿吧? 她会愿意吗? 赐婚……对她而言,会是欢喜,还是一道枷锁? “裴姑娘,”他垂着眼,视线只敢落在地上,“母后她……可曾与你提过?便是赐婚那桩事。” 他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又急忙补道:“我这般贸然来寻你,实在唐突,可我总觉得,非得亲口与你说一回才成。这婚事并非父皇与母后定的主意,那是我自己的念头,是我跟母后求的。” 他深吸了口气,终于攒足勇气,将那句话轻轻推了出来: “我想娶你,因为我心悦于你。” 话音落下,他才极小心地抬起眼,目光悄悄掠过她的脸:“……你呢?你可愿意?我不愿你是因一道旨意,因身份规矩才嫁我,所以,我想亲耳听你说。” 她望着他,目光里无甚波澜:“殿下此刻来问这些,又有何意义?若殿下当真在乎我的意愿,便不该在向娘娘请旨之后,才来问我。” 他被问得怔在原地,眼里闪过一丝无措的慌乱:“是我考虑不周,对不住,那时……是一时情难自禁,便跟母后坦白了。”他抬起眼,这一次没有躲闪,目光恳切地望住她,“那么如今,我能否知晓你真实的心意?” “殿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我无意成为睿王妃。” 他张了张嘴,良久才道:“为何?” “因为我对殿下,并无男女之情。” 这真是太糟糕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无法消化这件事,虽然理智上明明做过最坏的准备,知道她大抵是不喜欢自己的,可当那句话真的从她嘴里吐出时,却远超他所有预想,狠狠凿穿了他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心理防线。 也许……还是我太弱了,他茫然地想,弱到连承受一句“不愿意”都觉得艰难。 他感觉头顶的太阳熄灭了,再也不会照耀他了,他被抛进一口深井,只能困在潮湿的阴暗里,任由自己无可挽回地萎蔫腐败下去。 他接受不了。 意识像潮水般向后收缩,退到连他自己都难以触及的深处,他不再试图面对,不再试图消化,他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他需要时间,于是,他沉了下去。 一片混沌的空白之后,朱承昌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长得没有边际的梦,梦里有许多破碎的影子与声音,但此刻睁开眼,却什么也没抓住。 万幸,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乳母,她心中一暖,刚想开口,却蓦地怔住—— 第129章 乳母鬓边的白发,何时变得这样多了?眼角的纹路,何时刻得这样深了?记忆里乳母温暖丰腴的脸庞,如今竟如此干瘦,透出掩盖不住的苍老。 一股莫名的不安爬上心头,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她的手掌变大了,她的手臂、她的腿都伸展到了一个陌生的长度,样子似乎还是她的样子,可也不一样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一夜之间,被强行拔高拉长,硬生生成了一个陌生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寒意顺脊椎窜上来。 她转过身,极小极小声地问向正在擦拭香炉的年轻太监:“今、今年……是哪一年了?” 太监闻言停下动作,恭敬地垂首答道:“回殿下,今年是建德三十八年。” 建德……三十八年?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在天灵盖上,炸得她耳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她记得自己睡前……分明还是建德三十二年! 六年?整整六年光阴,就在她一场长梦里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她已经……二十岁了? 为何她没有这六年来的任何记忆?那两千多个日夜,她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做了什么……一片空白,干净得像被人用刀子齐整地切去了。 这实在太可怕了,比任何噩梦都要可怕。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猛地打起寒颤,一个念头如同本能般升起。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要是被发现她凭空丢失六年,对中间发生的一切茫然无知,他们会怎样看她?一定会把她当成失心疯的怪物,然后……然后她就会被关起来。 对,不能被别人知道! 尤其是……绝对不能被母后知道! 她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用尽全身力气将脸上所有惊惶失措的表情一点点强行扼制住。 必须装下去,她必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必须把这可怕的秘密永远封锁在心里。 第117章 可是,装成另一个人对她而言实在太难了,尤其在最无法作假的课业上,几乎每一次考问都会立刻让她漏出马脚。那些经义策论如同天书,先生口中的“此前讲过”,于她是一片完完全全的空白。 “殿下,”杨侍讲指着书卷,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内容,臣此前讲解时,殿下明明已能复述要领,甚至有所阐发,为何现下便似全然不识了一般?还有,殿下的书法素来笔力内蕴,可眼前这字架构松散,莫说进益,便是比之月前也远远不如,这究竟是何缘故?” “我……我……”她一下子慌了神,脸涨得通红,“杨侍讲,是、是我昨夜没睡好,此刻头脑有些昏沉,糊涂了……您再给我讲一遍,我这次一定一定记住!至于这字……是我不小心扭到腕子,使不上力气,控笔不稳才写成这般模样……” 而这样的借口,用过一次便难再用第二次,就连最亲近的乳母也察觉到了异样。 “殿下近来是怎么了?”乳母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总觉殿下有些不一样了,胃口变了,走路的样子,说话的神气……都好似不同,还有殿下从前最是厌恶对镜,说是瞧着心烦,怎的如今倒时不时拿起镜子照看了?” 她心猛地一沉,立刻将手中铜镜啪地翻扣在案上:“我没有变……许是近来课业太过繁重,我有些累了,仅此而已。” 对宫中六年人事变迁的茫然,对某些已成习惯的规矩的陌生,偶尔脱口而出不合时宜的言语……越来越多的马脚,无法控制地漏出来,那种如履薄冰,时刻会坠落的恐惧日夜折磨她。 终于,最害怕的时刻还是来了。 殿门紧闭,所有宫人都被摒退。母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着,而是站在她面前,目光像冰冷的刀子。 “你不是我儿子。” 她闻言,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你知不知道……陛下已有易储的念头了!东宫那边虎视眈眈,我们母子如履薄冰……”母后猛地攥住她的手臂,指甲要嵌进肉里,“衍徽他那么努力,好不容易才稳住局面,你为什么偏偏!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回来?你毁了一切!你是要逼死我吗?!” “母后……”她瑟瑟发抖。 皇后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把我儿子还给我!把衍徽还给我!你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出现!!!”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如同斩断一切的铡刀,她眼前骤然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被牢牢绑在寝殿的床榻上,动弹不得。 殿内光线昏暗,分不清晨昏。 这一觉又过去多久?会不会……又是六年?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母后,也不是乳母,而是—— “父皇……”她喉头一哽,畏怯与委屈混在一起,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建德帝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到床边,将她手腕脚踝上的束缚一一解开。接着,他扶她坐起身,为她披上一件外袍。 父皇看着她笑,然后他宽大的袖袍动了,竟从里面拿出一块黄杨木,又取出一把她无比熟悉的刻刀,轻轻放在她手心。 “我儿,你还记得怎么雕小木马吗?” 她怔怔地握住刻刀和木头:“我记得。”她用力点头。 “那便雕一个给父皇瞧瞧。” 她低下头,不再犹豫,刻刀在木头上划过,起初还有几分生疏,但很快那些深埋于肌肉的记忆便逐步归来。 她越刻越快,木屑簌簌落下,一匹活灵活现昂首欲奔的木马显现出来。 建德帝接过去,指腹久久摩挲木马飞扬的鬃毛。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地说着:“好……好……” 自父皇走后,她便被关在坤宁宫,除了乳母与几个口风极紧的太监,再无人能近前。直到整整四个月,她都没有再做出格举动,才得以偶尔去便殿见一见父皇。 那日,她看着父皇批阅奏折的背影,积攒了数月的勇气,终于挣扎着冲出喉咙。 “父皇,”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是不是都知道了?”问完,她立刻低下头。 建德帝执笔的手在空中停顿许久。 “昌儿,”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朕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哭了,她想这句话对她而言就是一切,她只要这句话就够了。 建德帝搁下手中朱笔,走到那个堆满木料的角落,蹲下身来,视线与她齐平:“我儿二十了,按祖制,二十便是就藩之龄,我儿心里可有属意的地方?” “就藩?”她表情有些呆滞,仿佛从未考虑过这件事。二十岁就该离开皇宫,离开父皇母后,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封地独自生活了么? 可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宫墙,让她心底掠过一丝雀跃,可紧随其后的,是对未知的恐惧,她一个人真能应付得来吗? “我儿可有喜欢的地方?”建德帝又问了一遍。 喜欢的地方?她茫然四顾,除了这四方的天,红墙黄瓦,她还能想象出什么?视线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墙上悬挂的一幅字上,那是南宋词人汪元量的《莺啼序·重过金陵》。 ——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楼迢递。嗟倦客、又此凭高,槛外已少佳致…… 其实去何处于她并无分别,既然此刻让她冥冥之中…… “金陵……”她不由自主地念出声,“父皇,”她转过脸,眼神里有了一丝确定的光,“我想去南京。” “南京?”建德帝闻言明显怔了怔。这个选择出乎他的意料,他沉默了,仿佛在权衡什么复杂的利弊,良久他才缓缓点了头。 “好。南京,就南京。”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下了。 “父皇,我……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回来了?不能再见你,不能再见母后,从此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能回来,”建德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只要父皇发下诏令,你就能……和父皇在一起。” “嗯!”她重重地点头,“那我等父皇诏令。” 建德帝神色深沉,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移向殿外,那里肃立着一列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一个盘旋心底已久的念头忽然挣脱束缚,脱口而出: “父皇,为什么女子的身份,不能做这些,不能做那些?为什么这世上可以有男锦衣卫、男御史、男将军,却不能有女锦衣卫、女御史、女将军?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是男子?”她问出一个自己都知道荒谬,却无比渴望答案的问题,“父皇,就藩后我就不能当个女王爷吗?” 建德帝没有说话。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父皇,有人住在我身体里,你们……是不是都更喜欢他,更希望……是他,而不是我?” 第130章 建德帝的眼眶泛了红:“父皇更喜欢你,喜欢会雕小木马的你。” “真的?”她惊喜。 “真的。”建德帝颔首,嘴角努力地向上弯。 等待就藩的日子漫长到令人不安。 自母后得知她将远去南京,整个人仿佛骤然被抽去筋骨,一病不起,再无力过问她的种种。 令人窒息的管束终于消失,她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因为她又开始频繁地丢失时间了。 有时只是几个时辰的空白,有时是整整半日,直到有一次,她猛地从身体里惊醒,手心里正紧攥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笺。 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心跳如擂鼓,她一点一点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挺拔工整,与她的笔迹全然不同。 ——我是朱衍徽…… 此前种种怀疑揣测,此刻终于落了实。确实有另一个人,住在这具身体里,当他醒着时,她便沉入无知无觉的黑暗。 也是自这封信起,她和朱衍徽开始用纸笔交流。 起初只是简短的告知,关于他代替她做了何事,见了何人,需要她知晓的要点。渐渐地,笔迹往来间开始商议该如何更好地伪装成一个人,如何应对侍讲的考问,如何在乳母面前掩饰细微的习惯差异…… 他们像两个被迫共用一间狭窄囚室的囚徒,一点点摸索彼此的边界与节奏。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无言的默契悄然形成。白日的光阴交给了冷静缜密的朱衍徽,让他去应对繁杂课业与外界审视,而她则更多地出现在夜晚,接管这片相对安宁的时光。唯一的例外,是在便殿里面对父皇时,朱衍徽会短暂地退避,因为只有她会木雕。 这是一种诡异的共存,一种在裂痕之上艰难维持的平衡。他们共用同一双眼去看世界,同一双手去触摸生活,却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离就藩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日,她在便殿角落就着窗格漏下的日光,心不在焉地雕着一块木头,等待父皇下朝。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她抬起眼,唇边刚要扬起笑意,却见父皇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 她看着父皇示意那女子近前,她好像认出来了,似乎是叫……裴泠?朱衍徽不止一次地提起过。她此前从未真正见过此人,但凭借文字在脑海里反复描摹的印象,一眼便认了出来。 接着,她听到父皇的声音: “去延绥,到边镇去,到最艰险最难立功的地方去。你若真能凭自己的本事,攒下足够多足够分量的军功,朕就破这个例,让你以女子之身光明正大地入锦衣卫,授实职,掌实务。”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刻刀停在了木头上。 以女子身份……光明正大地当锦衣卫? 她想起不久前,就在这同一个地方,她曾用尽勇气问出的那些话: “父皇,为什么女子的身份不能做这些,不能做那些?为什么这世上不能有女锦衣卫、女御史、女将军?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是男子?父皇,就藩后我就不能当个女王爷吗?” 那时父皇没有回答,她以为那是不可能实现的痴想,是违背祖制的荒唐念头。可如今,父皇却轻易地对另一个女子,许下了她梦寐以求却不敢深想的承诺。 为什么? 为什么父皇不允她做个女王爷,却能让裴泠去当女锦衣卫?是因为她不够格吗?是因为她是个连自己都掌控不了的可悲的怪物吗? 无数个为什么像尖锐的冰凌,瞬间刺穿她的心防。先前对裴泠那点因朱衍徽描述而产生的好奇与隐约的好感,此刻被一股强烈的情绪蛮横地覆盖——不甘,委屈,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辨的嫉妒。 凭什么? 她讨厌她,她讨厌裴泠! 明明是厌憎的,可当得知朱衍徽向父皇讨了恩典,得以悄悄去送这个人时,不知怎的,她竟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约定,从意识最深的暗处浮上来。她没有夺回掌控,只是透过朱衍徽的眼睛,看着裴泠一步步走出皇城厚重的门洞,走出北京城森严的城门,走向天高地阔的远方。 日子一天天地过,到了她就藩的日子。她也要离开了,离开这座皇城,离开北京。 乳母年纪大了,向她磕头请恩,想要回乡养老,她心里空了一块,却又在彷徨时遇见一个很好的人——她的长史顾奎,特意北上京师来接她。顾奎沉稳干练,言辞妥帖,让她对前路稍减了几分畏惧。 与母后的告别是在弥漫着药味的内寝宫里,母后的身体已非常不好,大多时辰都在昏沉的睡梦中度过。她跪在榻前,看着母后消瘦凹陷的脸颊,不敢想是否还有再见之日。 这或许就是母女之间最后一面了,她以为母后总会说些什么,可母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便又阖上眼。 与父皇的告别仍在便殿那个熟悉的角落,空气里是令人心安的木质淡香。父皇将一个锦缎包裹交到她手中,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一排崭新的刻刀,每一把的刀柄末端都精心镶嵌细密花纹——是她最爱的丽春花。 朱承昌吃力地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把平口刀,指尖抚过丽春花精致的纹路。这把她在慌乱之中始终抓在手里的刻刀,她只来得及带出这一把。 气息越来越弱,连眼皮都支撑不起。她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生,终于到了尽头。 她可以解脱了。 第118章 谢攸心里清楚,在曲中的这段日子终有尽头,他们还有太多悬而未决的事,太多必须直面的难关。原以为至少要等到国丧除服后,却不曾想随着睿王生命的迅速流逝,这个日子正被不可抗拒地推至眼前。 自朱承昌割腕那日起,他们想尽了能想到的一切办法,甚至冒险以楼里姑娘想不开为由,从外头寻了大夫来。那老大夫只搭了片刻脉息,便摇着头抽回手,宣判了最后的期限:“不成了,气血已竭,脏腑皆败,油尽灯枯之象,最多超不过三日。” 虽明知希望渺茫,他们仍固执地试图灌药,用勺子撬开齿关,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滴进去。可她的喉咙仿佛已开始闭合,药汁几乎全顺着唇角流了出来,到最后,连一丝微弱吞咽的动静也消失了。 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如同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整座曲中陷入沉寂。 第三日,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朱承昌的气息彻底断绝了。 裴泠一直坐在榻前的矮凳上未曾离开,指腹搭着冰冷的手腕,感受那脉搏从微弱变得飘忽,从缓慢走向间歇,最终,在一次极其轻微的搏动后,归于永寂。 她仍那样按着,良久,才缓缓收回了手。 林妈妈去棺材铺置办了一口棺,因是急用,只有最寻常的土杉棺。姑娘们默默替朱承昌换上寿衣,将她妥帖地安置进去,停灵在厢房。谁都知道这不可能长久,夏日天气闷热,停不了几日,气味便会透出来。 两人从未开口商议过后事该如何料理。谢攸总觉得,只要不去碰触,不提那个“之后”,眼下的日子就还能被拉扯着再往后拖延。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我要走了。”裴泠侧首看向他。 她是带着笑意说出这句话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谢攸闻言眼眶迅速泛红,蓦地将盖在身上的锦被整个拉起来,蒙住了自己的头脸。 裴泠被他这意料之外的举动逗得一笑,撑起身子,伸手去拉被角。锦被底下的人却固执地揪着不放,两人无声地较了会儿劲。 “我们学宪大人又要哭了吗?” 谢攸见她非但没半分伤感,反而还笑出声来,一时气结,陡地掀开被子:“你还笑我?你有心吗?” “又不是生离死别,”她眼里笑意未减,“你这样倒像是我们此次一别,往后就再也见不着了。” 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闷声问:“你都……想好了?往后,你打算怎么做?” 裴泠没有立刻回答,忽然掀被起身,赤足踩在地上,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张叠好的信笺交给他。 谢攸疑惑地看她一眼,徐徐将信笺拆开。 这信上既无抬头亦无落款,字很小,且写得张牙舞爪,简直像存心不让人看懂。他费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读通: 【近来手头紧得慌,你也晓得,造海船那银子砸下去,简直就像投进无底洞,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没法子,你孟姐只好把眼睛往海面上瞟了瞟。这一瞟可好,瞟出大不对劲了!那帮倭崽子往日三五条破船就敢来碰碰运气,如今可了不得,动辄几十条船黑压压一片,这架势哪还像没根脚的浪人饥一顿饱一顿地讨生活?这帮矮脚萝卜怕是又在憋什么坏水,你孟姐觉着这里头有猫腻,且不小。】 他正色道:“这是何时收到的信?” “去睿王府那夜收到的,算上从广东到南京的路程,这封信写下的日子,距此时至少已有一月了。” 第131章 “难道是倭国那边……”谢攸眉头越蹙越紧,“有侵略之图?” 裴泠神色冷下来:“不管他们此前是做了何打算,但此时正值我朝权力交接关口,他们会否在隔海观望?会否认为有机可乘,从而动些别样心思?便说这沿海肆虐大明数朝的倭寇,当真与倭国本土毫无干系?所谓‘真倭十之三,从倭者十之七’,因头目如王直、徐海辈是中国人,就将倭国罪责揭过了?” 谢攸沉吟道:“以人数多寡论性质是本末倒置,历来能起决定作用的,从来都是少数掌握核心权柄的策动者。” 裴泠接过话头:“倭患与幕府以及各地大名脱不开干系,他们之间利益盘根错节,那些浪人武士能通商时便扮作商贾,能进贡时便充作贡使,一旦寻到破绽就立刻化身匪盗,总之,定要从我中国身上捞得最大的利益。嘉靖二年宁波争贡之役,可无半个汉奸头目前去勾引,那些所谓的日本贡使还不是照样烧杀劫掠?倭人本性便是如此,从根子里就是坏的,对付这等豺狼之性,不把他们彻底打服打怕,打到他们跪地磕头,颅破血流,便永无休止。” 谢攸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你要进宫面圣?” “是,”裴泠颔首,“冥冥之中,我总觉东南沿海会出事。”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她决定的事,而她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因任何人改变。 裴泠见他久久沉默,便笑着问:“不留我吗?” 谢攸把喉间哽咽压下去:“我想留你,无时无刻不在想,想你能一直在这里,在我看得到触得到的地方。”言语间,他抬起眼,“但我更想……让你去做你自己,我不愿因我的私心而动摇你的决定,更不愿自己成为你的负累。” 裴泠静静听着,直到他话音落下,她唇角也扬了起来:“相信我,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我相信。”他的眼睛又有些红了,“但我舍不得,姐姐,我舍不得你……” 她顺势躺了下来,掀开锦被一角钻进去,朝他怀里靠。谢攸手臂一收,便将人紧紧搂住。 “你别忘了我。”边说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那我要是忘了呢?”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使坏般地问,“不仅忘了,还转头就找了别人,你可怎么办?” 谢攸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更深地箍进怀中。沉默在彼此紧贴的胸间蔓延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听来很是发涩: “……那我也没办法。”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缓慢地碾过,“那是你的自由,你想和谁好,就和谁好。” 手指绕着他里衣的系带,裴泠挑眉:“真的?” “嗯,你去找好了。”他闷闷地说着,又飞快地从她颈间抬起脸,一字一顿地补充,“你去找,我死给你看!”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故作凶狠的下颌:“放心,我不找。” “真的?”他立刻追问。 裴泠含笑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是一个很长情的人?” 谢攸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你最好是,不然——” 她心领神会地接上话,还学他方才发狠的腔调:“我死给你看!” “对,”谢攸重重地重复,“我死给你看!让你永远失去我。” 话音未落,裴泠一把扯开他腰间细带,里衣被扒了下来,堆叠在肘间。她低头,在他肩头狠狠咬下去。 这一下可真不轻,咬出血了。肩背登时绷紧,他痛呼出声。 血腥气在齿间弥漫开,裴泠这才松口,满意地端详他肩上那圈渗血的牙痕:“给你打个烙印。”她说。 下一瞬,倏然掀开锦被,直接跨坐到他身上。 细碎的窸窣声响起。紧接着,两人同时从喉咙深处挤出闷哼。 “你是我的。”裴泠气息不稳地俯下身,掐住他的脖子。 谢攸哑声应着:“我当然是你的。”仿佛把这句话也化为一重力气,猛地把自己送上去。 裴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眼神里带着狠,他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竟是格外带劲儿。 “你是我的。”每一个字都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谢攸红着眼,“不许忘了我,不许找别人,便是玩笑话也不准说,你是我的,我的!” 帐内只剩下混乱交织的喘息与惊吟,两颗心紧靠在一起,狂野地撞击着。所有未尽的言语,以及那些不安、眷恋与占有,都在这场狂风骤雨里找到了最直白的宣泄。 第119章 昨夜毫无节制,今个便睡到了日上三竿。太阳已升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从窗格透进来,将两人从沉酣中唤醒。 床上是一片狼藉,床布被拉扯得歪斜变形,连锦被也皱得不成样子。 裴泠先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谢攸跟着起来,揉了揉眼皮,便开始收拾床铺。刚抖开那团锦被,正要抻平,昨夜读过的那封信倏然飘落下来。 他弯腰拾起,目光随意扫去,却忽见信纸边缘裂口不大规整,像被匆匆撕过。 “这信……”他扭头看向她,“怎么好似被撕了一片?” 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裴泠低首回道:“拿到手时便这样了。” 谢攸“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仔细将床褥理好,说:“你坐着歇会儿,我去灶上拿早膳来。” 待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她放下茶盏走到妆台前,拉开最里侧的抽屉,从角落摸出一小片纸,缓缓展开。 【另:你与那小心肝到底赴巫山了没?你孟姐好奇得紧,盼回音。只许答“赴了”或“没赴”,不准不回信,更不准回“滚”。】 裴泠捏着那片纸,又细细撕了好几道,直到碎得拼不成形,才揉作一小团,指尖一弹,精准扔进角落渣斗。 这日是她留在曲中的最后一日,消息悄然传开,姑娘们心中都存着不舍,气氛有些低沉,索性便摆开牌桌打起马吊。恰巧裴泠也是个中好手,厅堂里顿时热闹起来,各个角落都开了局。 裴泠、谢攸、宋长庚和香菱凑成了一桌。不得不说,谢攸的牌运真是好得惊人,尤其每到摸底牌开冲的关头,好牌仿佛自己寻到他手上来似的。 如此顺风顺水赢了两三轮后,他的势头却忽然萎靡,连着好几轮都垫底。 “你让我?” 谢攸心头一跳,忙不迭辩白:“我没有!” 裴泠横眼过去:“再敢让我,你等着。” 香菱在一旁听得咯咯直笑,拖长了声气打趣:“阿姐是让你夜里等着哩!” 话音一落,谢攸便闹了个大红脸。 白日的喧闹散在无边夜色里,两人躺在床上,没有言语,只是相拥,呼吸逐渐同步,就这般依偎着沉入睡眠,一觉到了天色微明。 晨起,裴泠正在穿戴,谢攸从一旁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副牛皮腿绑,先前沾了血迹,他已仔细洗净,又给皮子重新上了油。 “你去过我房里?”他眼里含笑,将绑带递过去。 裴泠接来,低头细看:“怎么不告诉我?”她问,“我要是不去,岂不是永远都不知道了?” “你那时说的话那样决绝,我哪敢拿出来……”谢攸声音低下去,“只怕给了,反倒让你更厌烦我。” 裴泠闻言抬头,正迎上他微红的眼眶。她笑着把腿绑递还给他:“帮我戴上。” 谢攸接过,依言蹲身下去。柔韧的牛皮绕过大腿,细心收束妥帖。 刚直起身,视线才及她腰际,一双手便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裴泠俯身而来,掌心贴着他下颌,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徐徐上移,待他完全站直,她的唇便迎了上去。 他立刻接住了这个吻,手臂环住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吻加深加重。 她的手也顺势滑到他脑后,手指穿进发间,施力将他按向自己。 心口紧贴,唇舌交缠,呼吸变得紊乱,彼此热烈地回应对方。 屋内气温在攀升,忽地,裴泠向后退开寸许,抬眸盯住他的眼睛。 适才激烈的深吻让两人都在低喘,气息灼热地撞在一起。 有个念头来得凶猛,她几乎不假思索,攥住他的手腕,将人一把拽向床边。 谢攸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尚未站稳,又被她狠狠一推—— 双膝抵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中翻涌着许多情绪,裴泠低头,滚烫的唇舌封住他的,掠夺他的呼吸,重重地吻他。 离别的酸楚与此刻炙热的情感猛烈碰撞,逼得他眼尾泛起一片潮红。 “姐……姐姐……”谢攸喉结滚动,艰难地溢出一声气音,又轻又弱。 裴泠闻声顿住,撑起些身子,看向他。 注视着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映着光,也映着她自己。她大抵快要疯了,疯到要把他的所有都融进自己骨血里,一并带走。 (全删) 第132章 两人都在喘着大气。 她还在怀里,将脸埋进她颈间,闻她的味道。他舍不得,舍不得松手,舍不得放她走。 就这样相拥着一同倒回床褥间。 裴泠偏过头,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心口,听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翻腾的血液终是缓缓平复下来。 谢攸极尽温柔地抚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微哑的嗓音才在她发顶响起: “姐姐,”他收紧环抱她的手臂,“我等你。” 裴泠抬手推开门,阳光顷刻间涌进来,将她从头到脚冲刷得透亮。 她迎着光走下楼。 木梯的响动在晨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被这声音牵动,两旁的房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姑娘们都不约而同地望出来,妈妈们也站在二楼栏杆边,目光一路送她下楼。 院子里,宋长庚和香菱二人早已候着。 裴泠走到宋长庚面前站定,开口道:“你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好。”他应道。 她转而面向香菱:“香菱,走了。” “阿姐……”香菱上前一步,眼睛霎时红了,“阿姐还会来南京吗?” 裴泠望着她笑了笑:“或许吧,有缘还会再见的。” 言讫,她朝二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衣袂拂过门槛,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二楼最角落那间厢房的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开了。谢攸凭栏而立,半身隐在廊柱的暗影里,始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阳光从檐角爬上肩头,再慢慢移过朱红的栏杆,最终照在他手背上。 手背漫开的暖意,终于让他恍然回神。 * 南京,汇通钱庄。 裴泠走到那排厚重的栅窗前,将一张票号放在台面上。 柜台后的伙计眼尖,只一瞥票首暗印,神色便肃然起来。他双手接过,躬身道:“您稍后。”旋即快步掀开帘子,走入内堂。 约莫一盏茶功夫,帘子再次掀开,一位穿着青布直身的信房先生走出来,隔着栅窗同她道:“姑娘久候,票已验明无误,您记存在敝号各分号下的,共计三千八百两足色纹银,此番是要全部兑出?” 裴泠颔首:“全部兑付。” 信房先生便道:“三千八百两纹银约合两百八十余斤,请问姑娘是打算自携,还是由小号安排稳妥标行护送至您指定的地方?” “不必安排标行,”裴泠道,“有劳先生替我寻几位扛夫,跟着我将银子送到一个地方便是。” * 国丧未除,举城缟素。 走在城南长街,家家檐下垂着白幡,悬着白纸灯笼,赵府门前的素灯隐在这片哀戚的背景里便不那么显眼了。 裴泠的目光掠过门楣,默了片刻,抬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六名扛夫紧随其后,榆木箱子的铁角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声响。 门内侍立的小厮一身粗麻孝衣,见是生面孔,便上前低声询道:“您是……?” “赵大人旧友,特来吊唁。” 小厮悄悄打量一眼她身后的箱笼与扛夫,虽仍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侧身让开道路,垂首道:“灵堂设在中庭,您请进。” 裴泠一身黑袍,低头踏入中庭。 赵仲虎下葬已逾旬日,赵府上下皆着素缟,满目哀凄。 夫人许氏身形单薄,跪在苫席上,正木然地将一叠叠纸钱递进铜盆。不过半岁的娃儿,额头系了粗麻绳,在乳母怀中挣动着,不一时便哇哇啼哭起来。老太太身穿齐衰丧服,瘫坐在灵侧的木椅里,一双枯涸的眼睛空茫茫地抬起,呆望着腾绕的青烟。 神主牌在重重白幡与供品后肃立,上书墨字——显考南京锦衣卫指挥使赵公讳仲虎府君之神主。 裴泠缓步至灵座前,一旁的小厮送上三炷线香,她接来,双手举香齐眉,注视着牌位上那一个个漆黑的字,良久,她才垂手将线香郑重插入炉中。 随即,她敛容正衣,撩袍跪下,扶袖从案上执起一盏清酒,手腕微倾,酒液尽数洒于身前砖地。 最后,俯身,深深叩首。 掌心贴着冰凉的地砖,裴泠久久未起。她闭上眼,那日在渔船上的话音便一字一句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 “我夫人,那可是正经读过诗书的大家闺秀,我是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才能讨到这样的媳妇。” “开年刚生了个大胖小子,你们是没瞧见,那小子虎头虎脑,胳膊腿儿跟藕节似的,壮实得很,才四个多月就会满床爬,机灵得不得了,将来准比他爹有出息!” “再说我家老太太,如今可是享上福喽!贤惠媳妇抱着大孙子,儿子也算有点出息,住着亮堂大宅院……想当年?当年咱娘俩挤在那漏风漏雨的草棚子里,哪敢想能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真跟做梦一样!有时清早起来,摸着身边的媳妇,听着儿子哼唧,还犯迷糊呢!哈哈!” 裴泠睁开眼,那笑声犹在耳边震荡,目之所及,却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素白,满地飘飞的纸灰。 她起身走至许夫人跟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弯腰搁在苫席旁。 许夫人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布包上,而后迟缓地抬起眼,哑声问:“恕我冒昧,不知姑娘是先夫何人?” 裴泠没有答话,只是垂眸颔首,然后转身便走了出去。 待她离开灵堂,一直候在外头的六名壮汉卸下榆木箱上的捆绳,也默然随着离开了。 许夫人怔了片刻,拾起那布包,刚解开系结,便听得窸窣轻响,一下滑落出来好些金叶子。但见金叶子底下还叠着三张纸,展开一看,竟是南京城顶好地段的铺面房契。 她慌忙撑起身,腿脚发麻也顾不得,踉跄走到院中那三口箱子前,抬手掀开箱盖—— 入目一片银晃晃,全是码放整齐的足色银锭。 许夫人呼吸窒住,又接连掀开其余箱盖,依旧是层层垒放的银锭。 手中三张薄纸,此刻仿佛有千钧重。她什么也来不及想,攥紧契纸,提起麻衣下摆,朝府门外奔去。 踏过青石门槛,许夫人立在街心,急切地朝长街两侧张望。 素幡在风中兀自飘动,巷口空无一人,那个黑衣女子早已没了踪迹。 第120章 南京,内守备厅。 近来天气是越发酷热了,日头像烧红的炭,从屋内望出去,庭中石板反着眩目的光,一片白茫茫。 先前因国丧,诸事冗杂,忙得脚不沾地,这两日总算得了些许空闲。一歇下来才觉出这盛夏的威力,年纪到底不饶人,热气一蒸,胸口便像堵着块湿棉,气息也不顺畅了。王牧半瘫在凉竹躺椅上,连手指都不愿动一下。 屋子正中央放了一口斗形雪槛,外层是镂空花格,里头垒着从冰窖起出的冰块。槛边架一座飞轮团扇,桂谨恩正不紧不慢地转着把手,那扇叶悠悠旋转,将掺着冰气的凉风拂满一室。 倏然,一个小内侍急急趋入屋内。 “禀老祖宗,西华门那头递话,说裴镇抚使在宫门外求见。” 桂谨恩转着风扇的手一顿,扇叶慢了半拍才又转起。他侧首,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竹椅上的王牧。 王牧躺在那里,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清了却一时未能反应。他怔了良久,久到那小内侍有些无措,悄悄抬眼去瞟桂谨恩。桂谨恩刚想开口代为提醒—— “让她进来。”王牧的声音终于响起。 小内侍躬身应了句“是”,轻手轻脚退出去。 “谨恩。”王牧唤了一声。 “老祖宗,孩儿在。”桂谨恩赶忙应声。 “去吩咐小厨房备些点心来,丝窝虎眼糖是一定要的,再备些枣糕,”他顿了顿,补一句,“枣糕多做些。” “是,孩儿这就去办。”桂谨恩快步退下安排去了。 王牧撑住竹椅把手,颤巍巍地站起身,挪步到门首,一只手扶住门框,仰首朝外望。 不多时,远处那片晃眼的光晕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人影穿过蒸腾的暑气,踏上石阶,一步步走到他跟前。然后,一只手托住了他微微发抖的臂弯。 “公公,”裴泠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外头晒,我扶您进去。” 王牧像是定住了般,半晌才回了一个有些恍惚的笑。 他借着她的力转身,絮絮说着:“走,快进屋,公公这屋子里有冰,凉快。” 两人缓慢地往屋里去,忽地,王牧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扶在自己臂弯间的手背。 “丫头,”他声音听来有些发涩,“心里头……可怨怪公公?” 裴泠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公公总得在南京安安稳稳地待下去,江南水土养人,公公如今年纪大了,留在南京将养着,是顶好的。” 王牧一时哽住,良久才喃喃道:“好,好……” 竹椅承了重量,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裴泠扶他坐稳,却没有立刻松手。 第133章 “其实公公一直是知道的,知道我们在钟山茶坞。于我而言,这便够了。”她说。 王牧身形一僵,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裴泠绕到竹椅背面,指尖覆上他两侧太阳穴:“您闭眼歇歇,我给您按按。” 屋外蝉鸣铺天盖地,屋内雪槛里的大冰块正慢慢化着,一滴接一滴地落进下方铜盆,发出“嗒嗒”清响。 不知过去多久,一阵密集如擂鼓的脚步声搅碎了这片宁静。 无数靴底踏在砖石上,转眼已至庭中。 门扉外的天光被黑压压的人影遮蔽,他们头戴鹅帽,身穿深色曳撒,腰间配刀,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肃杀之气。 裴泠的手缓缓停下,王牧也睁开了眼。 阶前,一个身穿暗青道袍的人正拾级而上。他步履沉缓,并未踏入屋内,只是站在门首,举目望向二人。 裴泠弯下腰,在王牧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公公,我走了,您好好保重身子。” 王牧的嘴唇翕动一下,似乎有许多话滞在喉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向后靠去,重新阖上眼,将自己沉回那片阴影里。 裴泠不再停留,直起身转向门口。 “杨阁老。”她走到门首,平静地唤了声。 几乎同时,台阶下几名按刀而立的校尉身形一动,便要冲上来。 杨延钊起手制止。 校尉们齐齐顿步,但按刀的手仍未松开,目光也紧锁着她。 杨延钊侧身让开一步:“裴镇抚使,请。” 裴泠颔首举步。 两人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一声急促呼唤。 “裴镇抚使——裴镇抚使请留步——” 桂谨恩手里提着两个桑皮纸包,一路跑来,因跑得急,额上已见了汗。他气喘吁吁地站定在裴泠跟前,将桑皮纸包往前递:“裴镇抚使,这是老祖宗适才特意吩咐小厨房现做的点心,让您带在路上吃。” 裴泠接过来,刚出炉的点心很是烫手。 “有劳,请代我多谢公公。” 桂谨恩忙不迭应了声“嗳”,又瞥一眼四下肃立的锦衣卫,压低声音道:“裴镇抚使,您……这一路多保重。” 裴泠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壁走,她一壁拆开桑皮纸包。里头是丝窝虎眼糖,糖丝纤细如发,缠裹成团。 “你便是泗国公家的千金,裴泠?”王牧弯下腰来,笑容和蔼,“刘公公时常跟咱家念叨呢,说这批进宫的贵女里头,就属泗国公家的姑娘最是灵慧,凡事一点就透。” 她捏起一块丝窝虎眼糖送入口中,糖团顷刻化开,清甜不腻。 “是在习武?好丫头,不愧是泗国公的女儿,有乃父风范。”王牧语气里满是赞赏,笑着走近些,“若想寻个清净地方练练,傍晚时分可去景运门附近,奉先殿那块儿除了节庆祭祀,平时人少。到时咱家跟轮值景运门的锦衣卫打声招呼,往后你可以跟着他们正经学些招式。” 她拆开另一个桑皮纸包,里头码着两层枣糕,蒸得松软饱满,每块上头都嵌了一颗去核大红枣。 “来,丫头,”王牧笑吟吟地招手,“快瞧瞧公公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甜食房的点心,这滋味儿外头可决计尝不着。” 裴泠回首望向身后的南京皇城。 宫殿虽依旧恢宏,但墙面朱漆已然斑驳,琉璃瓦亦不复昔年鲜亮。对于这般庞大的建筑而言,维护所需耗费是惊人的,朝廷拨款寥寥,仅能偶行修葺,不过暂缓其倾颓之势。 但见宫城内人影稀疏,往来走动的也皆是南京司礼监宦官。这座象征无上权力的皇城,如今真正的主事人,已是守备太监王牧了。 裴泠收回目光。锦衣卫环伺左右,如铁壁合围,她昂首迈步,巨大的宫门门洞在前方张开。 * 二十七日已过,国丧释服,缟素尽褪,彩衣重现,一切恢复如常。 夏日江阔水深,京杭大运河迎来了一年之中最为繁忙的时节。作为名震江北的第一雄镇,瓜州街肆间酒旗招展,南北客商摩肩擦踵。 而瓜州码头,这座南粮北运的咽喉枢纽,此刻百货云屯,河面上帆樯林立,舟船首尾相衔,浩浩荡荡。 码头一隅,大量冰块如小山般垒叠,虽以厚布严覆,仍挡不住嘶嘶外冒的白汽。脚夫们结对,用粗麻绳套牢冰体,木杠穿过绳结,低喝着发力抬起,稳稳递送进货舱深处。待最后一方冰安置妥当,跳板撤去,官船在号子声中离岸,驶入河道。 官舱内,杨延钊坐在一张固定在舱板的小几旁,正不疾不徐地沏着陈皮茶。滚水冲下,干燥蜷起的陈皮在壶中舒展开来,甘香四溢。 候等稍顷,待茶色润透,他方提起紫砂壶倒了一盏,轻移至对座。 裴泠端起那盏陈皮茶,并未就饮,只以指腹摩挲盏身。 半晌,她轻笑一声道:“还记得那日我来见阁老,阁老曾说起橘子,世人食其肉犹觉不足,皮要制成陈皮,可烹茶,可入药,最后连橘核都嫌碍事。彼时我竟半分也未听出阁老的言外之意,如今回头细想,阁老又何止暗示过一次,先是问我奉旨南下前可曾得见先帝,又在迎夏宴上借夏汛催促我尽早离开南京。”她看向对座,“令郎和齐庶人在宿州寻了状师爷,聚起一众蓝袍大王,闹出礼教会这场风波,杨阁老当真不知情?” 杨延钊垂眸斟茶,没有接话。 “多谢。”裴泠忽然说道。 杨延钊这才抬起眼,目光与她相遇,面带笑意,开口道:“只要寻到一处线头,裴镇抚使总能将整张网都理得清清楚楚。” “我还在想,”裴泠话锋一转,“杨阁老是如何得知先帝要我来南京所为何事,先帝绝不会明言,那么您又是从何处知晓的?先帝驾崩,杨阁老尚在丁忧便被今上夺情起复,速召还朝。”说着,她举盏一敬,“今日以茶代酒,提前恭贺杨阁老,荣膺首辅,主持内阁。” “终究什么都瞒不住裴镇抚使。”杨延钊坦然一笑,从容举起面前茶盏回敬。 两人饮罢,他置盏于案,问道:“不知裴镇抚使之后有何打算?” 裴泠轻描淡写地:“总有活路。” 杨延钊闻言颔首:“我相信裴镇抚使此番入宫,定能化险为夷。” 她浅笑道:“承阁老吉言。” 第121章 新帝朱慎思践祚甫满两月,司礼监内大换血,要紧位置皆换作东宫旧邸带来的心腹班底。原东宫首领太监万选良擢升为司礼监掌印,而昔年随侍左右的伴读宦官邓迁,则一跃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并兼领东厂提督之要职。至此,禁中咽喉已然握于新帝掌中。 内阁表面暂无异动,但尚在丁忧期的次辅杨延钊被特旨夺情起复,速召还朝,此举无须多言,朝野上下皆知,首辅之位易主恐是迟早之事。 新帝初登大宝,羽翼未丰,不宜行雷霆手段以致朝局汹汹,故而六部九卿等外廷官员暂且一概未动,只静待时移,徐图更张。 晨光斜过琉璃影壁,九龙破浪腾空,紫禁城像一座巨大的机械,开始有条不紊地运作。 禁中一处偏殿,门户深掩,刚踏进去,森然冷气混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晦暗,但见正中停放着一口杉木棺材,四下堆满巨冰,白汽升腾,在地面凝成一片湿滑的寒雾。 邓迁紧随着新帝入内,被那气味冲得眉头一紧,忍不住以袖捂鼻,低声劝谏:“陛下,杨阁老虽星夜兼程护送灵柩,路上到底已逾月余,尸体怕是早已不堪入目,且尸气有毒,恳请陛下保重龙体,莫要久留。” 朱慎思恍若未闻,只将手往后一摆:“退下。” 邓迁窥见他阴沉的神色,不敢再言,躬身退至殿外。 朱慎思一步一步走到棺前,伸出手,掌心缓缓抚过粗糙的杉木棺盖。 “你看看你,你可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怎么落得这样一口棺材?”他用指节叩了扣,忽地笑一声,“粗糙不堪,你睡在里头可觉憋闷?” 殿内只有化冰的滴水声。 “没想到你我兄弟再见竟是这般光景。”朱慎思语带嘲讽,“想当年你是何等威风,自落地起便沾了衍徽太子的光,万千宠爱全给了你。我与太后每日都活在恐惧中,我的东宫之位因你的存在而岌岌可危。可惜啊,你还是差了一点,你看,如今你死了,我活着,我坐上了龙椅,百年之后龙驭上宾,自有金丝楠木为椁,你呢?”他重重拍一下棺盖,“你只有这口杉木棺材!” 言及此,他笑出声来,笑声在殿里回荡,显得分外诡异。 “朱慎思……”他念着自己的名字,满是讥诮,“父皇给我起名‘慎思’,是要我时时谨慎,事事思量,不该想的绝不要想,我也确是这么做的,衍徽太子在世时,我何尝敢有半分妄想?”他一顿,嘴角抽动起来,“可他死了啊!他死了,我已是太子!而你分明蠢钝不堪,为何父皇眼里还依旧只有你?!我真的……真的恨啊。” 第134章 言着,朱慎思的表情变得狰狞扭曲:“就算他最后下定决心命你就藩,也要将你安置在南京,南京是什么地方?是我们大明定鼎之地!他宁可惹来天下非议,也要让你去南京,也要为你破例修建逾制王府……父皇何曾顾及过我的颜面!考虑过我的感受?!”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这口棺。 “现在好了,你们全死了!你们一家全死了!死绝了!” “苍、天、有、眼、啊!” 殿门被猛地推开,朱慎思眼底压着未尽的戾气,大步踏出。 邓迁立刻躬身迎上:“陛下,不知睿王殿下的棺椁该如何处理?” 朱慎思脚步未停:“按先帝遗诏,送天寿山,与先帝同穴。” “是,奴婢遵旨。”邓迁领命,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帝王翻飞的袍角之后,斟酌着又道,“陛下,还有一事,北镇抚使裴泠现已押解到京,她说想见陛下一面。” 朱慎思步子一顿,扭头盯住邓迁:“她怎么还活着?王牧是怎么办事的?” “回陛下,”邓迁将腰弯得更低,“人的确还活着,还是杨阁老将其一路押送进京的。” “呵,”朱慎思从鼻腔哼出冷笑,“王牧那老东西果然不中用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随口道,“她见朕有何事?” “言称有要事,唯面圣方可陈情。”邓迁试探着轻声问,“陛下可要见她?” 朱慎思沉默片刻,丢下一句:“带她来便殿。” “是,奴婢即可去办。”邓迁深深一揖。 * 晨光熹微,宫人们将彻夜长明的宫灯逐一取下,又轻手轻脚地整理好帘幕,随即垂首敛袖,依序无声退去。殿内霎时空了下来,邓迁正将一壶新沏的茶汤注入盏中,水声清越。 裴泠跪在御案之下已有近半个时辰,朱慎思端坐御座,正执朱笔批阅奏章,直到邓迁将茶盏恭敬奉上,他接来浅呷一口,方才开言: “你执意要见朕,所为何事?莫非是想陈情,道睿王是哀思过甚,追随先帝而去?” 裴泠依旧低着头:“回陛下,并非如此,睿王殿下是臣亲手诛杀。” 朱慎思闻言是真愣了一下,俄顷才将茶盏重重撂在案上,发出一声惊响。 “好啊,弑杀亲王,按律当凌迟处死,株连家族,你倒是敢认,来人——” “陛下,”裴泠打断道,“臣是奉先帝密谕行事。” “放肆!”朱慎思猛然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砚皆跳,“好你个裴泠,竟敢谤讪先帝!谁人不知睿王乃先帝最钟爱的皇子,你说先帝密谕诛之?此已非寻常妄言,实乃诈为制书,诬罔先帝有杀子之心!你当真以为朕可欺,先帝之灵亦可欺么?此乃大不敬之极!朕现在就要治你矫诏欺君之罪!立刻推出午门问斩!” 裴泠这才抬起头来,不疾不徐地道:“陛下,请留臣一命。” 一旁侍立的邓迁嘴角歪了歪,险些没忍住一声嗤笑。他实在搞不懂这位外廷独一无二的女官究竟是没了脑子,还是压根不想要脑袋了?一上来便直认下这十恶不赦的死罪,且瞧她那模样,非但毫无惧色,反倒透着一股莫名的笃定,连讨饶的话都说得如此神气,真叫他一时摸不准,莫非是活腻了,专程来御前痛痛快快闹上一场,好泄一泄胸中那股不平之气? 莫说邓迁,御座上的朱慎思也搞不清楚,然而他转念一想,朝堂之上,这般一根筋的难道还少么?尤其是那帮子自诩纯臣的愣头青,最是容易干出这种让人气不打一处来的事。为君之道,第一课便是要学会驾驭此等局面,如何妥善管理好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至于被气死。 朱慎思暗自吸了一口气,将拍案而起的冲动强行压回。 “留你一命?”他声音冷彻,“留你何用?莫非以为朕如先帝一般,会受你巧言所惑?女子干政,本系前朝之弊,朕既御极,自当拨乱反正。北镇抚使之职即刻革去,押入诏狱,候秋后处决。” 裴泠仿佛全然未闻般,径直问道:“陛下是否已收到倭情的奏报?” 朱慎思眸色一沉:“此等军机,你从何得知?” 裴泠接道:“陛下,此次倭情有异,恐非寻常寇掠。” “你什么意思?”朱慎思已然不悦。 “臣疑心,此次倭患与江户幕府有关系。” 邓迁当即出声:“奴婢请裴镇抚使慎言!倭寇是倭寇,幕府是幕府,岂可混为一谈?倭寇是逐利亡命的浪人海贼,如何能与日本国政牵扯?那广东倭情,据沿海卫所报,不过是一伙春时流窜的残寇,眼见九月将近,欲乘东北风返回其国,临走前再行抢掠罢了。卫所兵锋所指,彼辈便如丧家之犬般四散,根本不足为虑。陛下新登大宝,四海升平,岂容此等惑乱人心之言?” 广东,原来是广东。裴泠定下心神,直视御座道:“倭寇如何能与日本国政无关?若无其幕府默许乃至暗中支持怂恿,区区海贼安能如此猖獗?景泰年间,日本贡使团入贡还国,所过之地,强索民财,甚至持刀劫杀,与横行海上的倭寇行径有何区别?倭人喜盗、轻生、好杀,此其天性使然。日本国内也始终有一股势力,心怀侵犯中国之念。这些人失势在野,便化为寇盗滋扰我边海,一旦得势掌权,必图谋更大规模的入侵。” “慎言!裴镇抚使慎言!”邓迁声音尖利起来,“现今广东倭寇不过四五百之众,疥癣之疾耳,能成什么气候!你陡然上升边衅,究竟是何居心!”他转向朱慎思,“陛下明鉴,裴泠此言非但夸大边患,更妄揣邻国政事,极易引发邦交纷争!” 裴泠并未因邓迁的呵斥而停下:“正因陛下初登大宝,外邦若有异心,此正其窥伺之机,故而对这等不起眼的倭情更需倍加防范,以防日本借我朝权力交接之时,行不轨之谋。”她略顿,看向邓迁,“邓公公适才所言的广东倭情,臣却有另一番推断。” 邓迁急道:“陛下,此皆无端臆测,万不可……” “说下去。”朱慎思抬手止住了邓迁,神色已然转肃。 裴泠继续道:“臣所得密报,近来海面上的倭寇成群结队,其行止规整,调度有方,绝非寻常散寇乱匪可比,倒像是组织调遣的武士。” 她进而分析:“倭人若欲大举来犯,必待明年春季大汛,彼时东南风起,是其舰队唯一的渡海之机。用兵之道在先侦后战,如今这伙倭寇,行事目的恐非劫掠,他们极可能是先锋斥候,是为摸清我沿海卫所的布防虚实、兵力强弱、反应快慢而来。待此番探查完毕,情报送归,他们便可利用冬季进行战前部署,待来年春风一起,则可能发动总攻。陛下若存疑,不妨静观,臣推测过不了多久,福建、浙江等地沿海亦将出现类似的小股倭患,彼等绝不会死战,一击即走,只为试探我军虚实。若我朝仍视之为疥癣之疾,待得来年大汛,东南海疆恐无宁日。” 邓迁眼中掠过一丝精光,恍然大悟般道:“陛下,奴婢现在可算是明白了!原来裴镇抚使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煞有其事地危言耸听,究其根本是想借倭寇这个由头为自己脱罪翻身哪!好一出移祸江东,淆乱圣听之计!” 裴泠闻言面色沉静,并未开口辩驳。 朱慎思冷笑一声,目光如锥:“怎么,无言以对了?是被一语道破心思,无法自圆其说了?”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皇帝脸上冷笑未消,已然失去了继续听下去的耐心。 “押下去!”他不再看她,“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 北镇抚使被关入诏狱,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道旨意一下,倒让北镇抚司里的一干人等犯了难。 首先,圣上并未明言“革职”,如此一来,裴泠名义上就仍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而“严加看管”四字意味着圣心尚未最终裁决,事情也就有转圜余地。既然人还有翻身的可能,那么在她彻底倒台之前,任何微妙的言行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这点官场生存的机窍,众人心知肚明。 因此,当裴泠被押至诏狱时,甬道两旁校尉笔直肃立,与往常无异。 关押的牢房正在紧急洒扫,她便先被请进了值房暂坐。 等到牢房收拾得焕然一新,连石炕上的稻草都铺得整整齐齐,千户这才趋步近前来请:“大人,牢房已备妥,请您移步。” 目光掠过值房里的桌椅,她吩咐道:“把这套桌椅一并安置过去。” 千户一个笔挺:“是!” * 被关押的第七日,一份来自浙江的倭情奏报,终于让御座上的新天子坐不住了。 自大明开国,倭患几乎无岁不有,至嘉靖朝最为严重,幸赖胡宗宪、戚继光等名臣良将经略,局面方得遏制。嘉靖以后,海波虽未彻底靖平,但大规模焚州掠县的剧寇已是不多见。近几十年里,规模最大的便是建德年间的广东倭乱,彼时领兵平倭的正是裴泠的父亲裴珩,而那场乱子虽波及数府,到底也被迅速平定下去。 第135章 眼下这份奏报,虽只言小股窜犯,但结合裴泠的言论,便让朱慎思不安了,他不禁暗想:难道倭寇真在憋着一波大的? 刚登基就遇外患带来的政治压力最终压过了之前对她危言耸听的判断,他越想越觉得那女人的话未必全是妄言,尤其他才刚即位,正值朝局未稳之际,内外勾连,趁虚而入……他简直越想越不对。 朱慎思用力拧了拧鼻梁,沉声对侍立一旁的邓迁道:“速召杨阁老入宫。” * 当日夜里,裴泠便被悄然提出诏狱。 御座上的新帝显然心神俱疲,不是抬手拧鼻梁,便是以指节按压眉心。 而邓迁这次再见裴泠,整个人真是一下精神了。 到了此刻,倭情是否真与幕府有关已然不重要了,若无关,她可以说是因预警及时而防患于未然,若有关,那她便是洞察先机的功臣。这朝堂之上的事从来不在真相如何,而在圣心如何认定。她分明是拿捏了新君初御大宝,最忌外患叩关的忧俱之心。 仅凭年年都有的倭情,就能将一盘死局走活,眼前这位,可不是一般人哪。 邓迁这才彻悟,那日她在殿上为何说到关键处便戛然而止,不再强辩。有些话,须得在恰当的时机抛出才具有千钧之力。她早已在圣上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她要做的只是静等这颗种子发芽。如今圣上自己按捺不住,主动将她提出诏狱,局面便已逆转了,从她乞求面圣陈情,变成了圣上需要听取她的意见。主动权易手,她的处境与说话的份量,自然也就截然不同了。思及此,他看向她的眼神不禁戒慎起来。 “朕决定,”朱慎思缓了缓,终于开口,“着你以钦差身份,巡视东南海防事务。尔职在稽查,权止于奏,凡一应地方军民政事,仍听该地巡抚总兵统辖,尔不得干预,更不得擅调一兵一卒。” 裴泠听罢,抬首直言:“陛下既委此任,却不授相应兵权,臣凭何行事?” “大胆!”邓迁立刻厉声斥责,“尔竟敢如此态度质询圣裁!” 朱慎思也被她这毫不退让的态度激怒了。他饶她一命,许她戴罪立功,已是格外开恩,她竟还敢得寸进尺,当面索权。他当即扬声道:“大汉将军何在!” 下一瞬,但见两个头戴红缨铁盔帽,身披铁甲的大汉将军应声而入,腰间长刀出鞘,寒光一闪,转瞬已交叉架于她颈间。 刀刃的寒意紧贴皮肤,裴泠却纹丝不动,声音在刀锋下反而更为沉着: “陛下,睿王乃臣亲手诛杀,臣可亲笔写下认罪书,白纸黑字,画押存证。自此,臣之性命便彻底系于陛下手中。诛杀亲王是十恶不赦之大逆,无论臣此后立下何等功绩,陛下有此认罪书,可随时将臣明正典刑,所以陛下又何须忌惮放权于臣?臣唯有拼死效力,方能挣得一线生机。” 唉哟喂!邓迁简直要肃然起敬了,她哪是蠢得自认死罪,她分明是精到了骨子里,狠到了拿命搏。 这,是个人物啊。 朱慎思盯着底下那张脸,胸中怒火与憋闷交织。 “若东南倭情并非如你所说,你就给朕在诏狱里等着引颈受戮罢!” 裴泠闻言非但无惧,反而迎着帝王盛怒的目光,缓缓道:“陛下,臣之微命,何足挂齿。臣唯愿是臣杞人忧天,错判形势,只要海疆宁靖,臣万死,亦不足惜。” 朱慎思眉头直接锁死。 这决定明明是自己反复权衡后做出的,不知为何,他心头却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窒闷,仿佛自己是何念头早已被提前料中,一步步诱至此地,看似主动,实则被动,这种感觉让他浑身难受。 此刻看着她,简直越看越碍眼,偏生她所言又让人无法反驳。孑然一身,无族亲可倚,无家室可累,在朝中更无枝蔓依靠,如今最大的把柄还攥在他手里,这样一个除却皇恩便一无所有的人,除了拼死办事换取生机,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她的生死荣辱全然系于他一念之间,根本无需担忧背叛。 理虽如此,可属于帝王的尊严被隐约冒犯的不快,让他对着这张冷静得过分的脸,竟真真切切生出了如鲠在喉之感,一种咽不下也吐不出的憋屈! * 北京,通政司。 值房内,通政使郭元接过参议呈报上来的一叠敕书副本,依制核验了关防和格式,而后目光缓缓扫过正文——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顷者东南告警,遭倭夷侵扰,朕甚忧之。察尔锦衣卫北镇抚使裴泠,洞识机先,智略沉深,虽系女流,然才干胆识足堪大任,朕破格超擢。 兹特命尔为钦差提督浙广沿海军务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授尔王命旗牌,临机决断,便宜行事,凡涉防倭剿寇文武官员,悉听节制调遣。遇有通倭坏法、阻挠军务者,武官都指挥以下,文官五品以下,许尔以军法从事。其巡抚、总兵等大员,若有贻误,亦许尔参奏拿问。】 啧啧啧,郭元不由得感叹。 新帝即位,乾坤涤荡,最先整顿的向来是内廷司礼监与天子亲军锦衣卫,前朝核心旧人罕有留用。可这位北镇抚使裴泠,着实是个异数,非但未遭清洗,官位屹然不动不说,竟还能擢升要职。 这是牛人哪! 郭元“啪啪啪”地在每一份敕书副本上都加盖通政使司大印,随后理齐转交吏员。 “四百里加急,驰传发往浙江、广东,呈交两广总督、浙江巡抚衙门,并晓谕二省三司。” 第122章 杭州,浙江巡抚衙门。 大堂之上官袍俨然,但见左右分列已坐满了本省要员。书办躬身提着长嘴铜壶为各位大人案上的青瓷盖碗里续上热水。巡府苏元忭高踞上首,手中一盏西湖龙井,正小口啜饮着,视线则一直落于案头那一纸任命书上。 待书办添茶毕,垂手敛目退至堂侧,苏元忭方将茶盏轻轻搁下,清了清嗓子。 这一咳,便如戏台上的锣鼓点,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有劳诸位大人于百忙之中拨冗前来,前日京里发下圣谕敕书一道,今日请诸位过来便是要一同参详,厘清职责,以便后续妥善筹划。”言罢,他便将那封敕书用两指徐徐推至桌沿,目光随之扫过下首诸位,示意传阅。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总兵吴信中率先倾身,双手接过,垂目细览。半晌,递给身旁的布政使蒋文载。蒋文载同样凝神读罢,转交按察使刘鸿,刘鸿则再传予都指挥使孙骧。文书就在这一片沉寂中依序传递,待一圈转完,一盏茶功夫过去了,书办便再次提壶来斟茶。 苏元忭环视堂下,见众人皆垂目不语,便复端起茶盏,开口道:“敕书既已览毕,诸位且说说看吧。” “那便由我先来说,”总兵吴信中声如洪钟,率先打破沉默,“本官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抚台大人海涵。” 苏元忭笑着摆了摆手:“吴总兵言重了,军务当前,正需畅所欲言,吴总兵但说无妨。” 吴信中便直言道:“我是想不通,此时圣上特遣一位钦差提督前来所为何故?眼下不过些许倭寇流窜,莫说浙江,福建、广东诸省每年也总有三两起类似倭情,无非是残寇掠边,何足挂齿?依我看,就是圣上新登大宝,心系海疆,不免多虑了几分。” 他可以说话直,苏元忭说话可不能直,谈及圣意,他只好一笑置之,不发表任何言论。 自嘉靖朝大倭乱后,东南海防遂成营兵制与卫所制并行之局。浙江一省,抗倭重任主要落于总兵麾下“四参六总”的防戍体系之上。“四参”乃四位参将,分片督领沿海四大防区;“六总”则为六路总守,负责镇守港口要地。 今日与会者中,温处参将、台金严参将,以及昌国把总、定海把总列席在座。他们作为基层统兵官,属于真要干事的,朝廷冷不丁空降一位手握王命旗牌可便宜行事的督查大员,自然头大,且不说这位督查大员还是北镇抚使,这一来简直又是头大又是害怕。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布政使蒋文载呷了口茶,慢悠悠开腔道:“横竖咱们几个关起门来说话,这位裴镇抚使倒真是不简单,这才多少时日便能擢升如此要职,兴许就跟延绥……欸,一回事儿。” 他说得含糊,在座的却都听懂了弦外之音,无非是圣上早已预留了晋升之阶,此番借查勘倭情派来沿海,不过走个过场,镀好了金,回去便可顺理成章地高升。北镇抚使再往上是啥,不就是锦衣卫指挥使,那可是正三品大员。 一旁的都指挥使孙骧闻言啧啧了两声。 “好了,言归正传,”巡抚苏元忭把话头拉回,“该整顿的军务防务依旧不可松懈,所幸敕书才到,人自京师至杭州总还需要些时日,到时本官会设法周旋,多留她几天,诸位便在各自防区将一应事务加紧理清,该补的补,该修的修,届时钦差驾临地方,面上总须过得去。” 话音才落地,堂外脚步声急,方才退下的书办去而复返,匆匆走至堂中:“抚台大人,舟山守备在外求见,称有要事报禀。” 第136章 其直属上司昌国把总汪其勤眉头一皱:“他不守着舟山,跑来杭州作甚?” 苏元忭虽觉意外,仍持重道:“让他进来。” 人很快便被引了进来。那守备一身风尘,面色焦灼,草草向堂上诸位大人抱拳环揖,旋即转向吴信中和汪其勤:“禀军门禀总爷,钦差提督——就是那位北镇抚使裴泠,突然持圣谕敕书来了舟山!” 汪其勤的椅面上仿佛陡然蹿起一丛火,一屁股弹起来:“什么?!” 巡抚苏元忭也是猝不及防,“哈?”了一声,身子不由得前倾:“你说谁到舟山了?” 说起这个,舟山守备受到的惊吓着实不小。这也难怪,上头的大人们还在杭州巡抚衙门里商讨对策,他这僻处海岛的守备自然半点风声也无。 昨日他正在值房就着一碟酱油,嘬着鲜美的梭子蟹,忽闻手下疾步来报,说是有钦差抵达。 欸?钦差?钦差?! 他手一抖,蟹脚掉在案上,愣了两息,随即“哐当”一声,连盘带蟹整个从窗户泼了出去,又胡乱抹了把嘴,整饬衣冠,毕恭毕敬地迎出去。 待见来人是女子,那想都不用想就知是谁,北镇抚使裴泠啊! 完了!他霎时面如土色,第一个念头便是自己不知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竟需北镇抚使出京拿办,一时间脖颈后头凉了半截,仿佛半个脑袋已不算自己的了。 冷汗涔涔而下,他几乎要瘫软下去,人突然亮出圣谕敕书,战战兢兢抬眼看去,嗯?钦差提督浙广沿海军务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原来不是来拿人的,是来巡视海防的。那半个脑袋仿佛“咔”一下又安回了脖子,他顿松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另一个疑惑又窜上心头。 不对啊!历来提督巡视海防皆有章程,简而言之即公文先行,省会报到,听取汇报,最后才是巡视,巡视之时也必有本地总兵、巡抚等高官陪同指引,哪有这般不声不响,单枪匹马直抵最前哨的道理? “然后呢?”总兵吴信中嗓音都绷紧了。 “卑职当时硬着头皮,说要详细禀报舟山防务,可她只这样把手一抬——”舟山守备一边说,一边模仿她的样子,那是一个闭嘴的手势,“她说‘不必,我自己会看’,我心想这……这自己看可怎么行啊!” 是啊!这哪行!万万不行啊!在座众人交换着眼神,心下齐齐一沉。 “那你给她看了?”昌国把总汪其勤追问,眉毛都要吊到发际线上去。 “看了啊!我的汪总爷,我哪有那个胆子拦钦差?”舟山守备满面苦色。 巡抚苏元忭插话进来,切出要害:“她都看了哪些?” 舟山守备两手重重一拍:“什么都看了!营房、武库、战舰,连人头都清点了,还乘船出海,把外围的水寨全巡了一圈。一路看下来,脸色半点不变,一句话不问,什么也不让解释,更不许你跟着,就这么闷声不响地看完了!” 大堂里霎时一片死寂。 良久,苏元忭才找回声音:“那她现在人在何处?” “走了啊,去下一站了。”舟山守备答得理所当然。 吴信中赶紧问:“下一站是何处?” “卑职哪敢过问,大人又怎会将行踪告知于我?” 这般不打招呼,直插要地的巡视方式着实前所未见,众人一时心乱如麻。当务之急是各防区主官须立刻赶回驻地,抢在她抵达前将能补救之处尽力补救。 “快,尔等速速回去!”苏元忭连连挥手驱赶,随即自己也坐不住了,转头询问吴信中,“吴总兵,以你之见,她下一站会往何处?我等须得赶在前头才是,不能让她再这般如入无人之境了!” 舟山位置居中,北上可往绍兴、嘉兴,南下则是台州、温州,一时难以决断。 “那必然是我们啊!”定海把总正在堂上,当即出声断言,“可现下便是飞马赶回,恐怕也是迟了,不如直奔临山观海二卫,兴许能在那里将人截住。” “好,好……幸好临观把总今日未至。”苏元忭叹了一声,心下不免懊悔,早知如此便不将人召来议事了。主官离营,群龙无首,最易生出纰漏。 众人立刻着急忙慌地动身了,苏元忭和吴信中马不停蹄直奔临观二卫。 临观把总见两位上官风尘仆仆骤然而至,一脸茫然:“提督?未曾见到啊。” “没来?”苏元忭一怔,与吴信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莫非去了台州?” 吴信中蹙着眉头:“十有八九!” 两人不敢停歇,调转方向直扑台州松海二卫。 “回禀苏抚台、吴总兵,没有钦差驾临啊。” “还没?!”连番奔波之下,苏元忭只觉浑身骨头都要颠散了,整个人又焦躁又无力,“这人……究竟去了何处!” 他们自然逮不住人,因为裴泠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看完舟山,并未就近巡视浙中,而是南下直插浙南门户的金乡盘石二卫,随即取道内陆折返北上,又突然出现在最北边的嘉兴海宁卫。 短短数日,整个浙江沿海被这出其不意的路线搅得人仰马翻,乱成了一锅滚粥。 苏、吴二人被牵着鼻子兜转,竟连她的衣角都没看见,待终于得到消息,再次来到临观二卫时,她已然巡视完毕。 “……裴提督说在巡抚衙门等候二位大人。” 苏元忭:“……” 吴信中:“……” 第123章 “唉哟——这不是裴镇抚使吗!” 人未至,声先闻,那热情的招呼声已从外头传了来。裴泠坐在堂上端着茶盏,闻言便将青瓷盏搁在一旁小几上,侧首往门外望去。 但见浙江巡抚苏元忭与总兵吴信中二人,撩起官袍下摆,正步履生风地跨进门槛。 虽则这几日被溜着绕遍了浙江沿海,此刻二人脸上却寻不出一丁点被反复折腾后的怨气或恼意,那笑容真切得仿佛见了多年故交。 “裴镇抚使,裴提督!” 裴泠看着他们站定,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笑一笑道:“抚台大人,总兵大人。” 她正欲拱手作揖,苏元忭已抢先一步伸手,虚虚一扶,笑容可掬地道:“提督大人一路辛劳,切莫多礼,快请上座!” 裴泠含笑道:“苏抚台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我此行不过是奉陛下之命来看一眼沿海防务,客随主便,这浙江大小事务自然还得抚台您说了算,我怎好僭居主座。” 苏元忭闻言,心念在刹那间已转了八百个来回,面上只作不显,从善如流道:“提督大人体恤,既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三人这才重新叙座,书办悄步上前,提着长嘴铜壶来添茶。 待书办退下,苏元忭便笑呵呵地起了话头:“说来惭愧,前几日我才接到京里发下的敕书,万没想到提督大人早已莅临浙江,大人行事之迅捷,着实令人钦佩哪!” “抚台过誉,圣谕既下,臣子自当星夜兼程,岂敢有片刻怠慢。”裴泠浅啜一口热茶,又道,“公文副本须经通政司存档用印,总要耽搁上一两日。不瞒抚台,我此番轻装简从,一路不敢稍歇,这才勉强赶了个巧,与公文前后脚到了。”言着,她舒展一下肩颈,“说起来,这般赶路确是有些疲乏了。” 苏元忭当然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这叫什么?这就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说不出也就算了,你还得赔笑呢! “哈哈……哈,大人辛苦,辛苦了!”苏元忭笑了几声,那笑声难免有些发干发僵,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吴信中,指望这位总兵能帮着圆转几分气氛。 可吴信中乃是行伍出身,性情耿直,藏不了那么深,他听出裴泠话里近乎直白的揶揄,再想到这几日被溜得团团转的狼狈,心里那股憋闷之气便有些压不住了,脸色变得难以言喻,只能硬邦邦地坐在那里,默然不语。 真是靠不住,苏元忭又“哈”了一声:“大人……真是忠勤王事。” “哪里的话,我再是奔波也比不得抚台大人案牍劳形。”裴泠唇边挂着笑意,谈锋转过,“您啊就是太抬举我了,此番巡防本是我分内之事,何须劳动抚台将各参将把总悉数从防区召至杭州述职,这固然是方便了我一人听禀,却也平白耽误了各位将军。” 苏元忭闻言背脊一僵,额头都冒冷汗了。她的言外之意是他身为一省巡抚,为了逢迎钦差,擅调各处防区主官离守,致使军中无将。这万一期间倭情有变,或是防务出了纰漏,便是天大的罪过。她这是在敲打他。 苏元忭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心想她既未将话彻底捅破,那便是留了转圜余地,也是给他这个巡抚留着些体面的。他心念稍定,顺势招手唤书办进来重新奉茶。 三人各自饮茶,堂内气氛微妙。苏元忭深知,面对一个已经拿到答案来听回答的人,坦诚远比遮掩来得明智,若等她将所见缺漏一一甩在他们脸上,那场面只会更加难堪。 第137章 斟酌片刻,他放下茶盏,姿态放得更低:“提督大人既已亲临沿海,巡视各卫,防务情况想必了然于胸,不如……便由吴总兵与本官再详实禀报一番,也好听候大人训示。” “欸——”裴泠闻言却是笑着摆了摆手,“区区防务上的事,我相信苏抚台与吴总兵自有方略,定能很快处置妥当。” 这话一出,苏元忭和吴信中同时一怔,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间,他们相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出些茫然来。原以为接下来必定是一场疾风暴雨般的问责,好让他们深刻意识到承平日久下,浙江沿海防务到底荒废到了什么程度,可她明明全清楚,却偏偏按下不提。 裴泠搁了茶盏,说道:“接到巡视海防的谕令后,我便仔细研读了嘉靖年间的卷宗——” 苏元忭立即上道:“聆听提督大人高见。” 裴泠会心一笑:“导致大倭乱的原因自然有很多,诸如海盗勾连内应,水寨哨所毁废,战船朽坏失修,沿海卫所虚空……” 除却海盗,后头几条浙江全占了,苏元忭和吴信中越听越心虚。 然而她并未深入讲下去,话锋一转道:“此外尚有一点,时人多有忽略,我却以为至关紧要。”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二人,才继续道:“倭船是什么船,不过是些垃圾。船底平坦,难以破浪疾行,帆设于桅杆正中,无偏桅可调角度,故而只能借顺风而行,一旦无风或逆风,便需放倒桅杆,改用船桨划行,因此他们侵扰我朝必趁汛期风信。反观我朝广船、福船,船体巍然,乘风下压,简直如车碾螳螂般轻易。我们有此等坚船利炮,防线为何层层后缩,直至岸上,乃至城下?我以为,陆兵当是最后一道防线,对付倭寇,真正的胜负应决于大海。” 言讫,堂上一片沉默。苏元忭只点头喝茶,吴信中怕多说多错,于是依样画葫芦,也埋头开始喝茶。 裴泠瞧着两人情状,仿佛早有预料般,笑着起身道:“一些个人浅见罢了,说来与二人大人参详。这一路奔波,着实有些乏了,今日便先到此,二位大人辛苦。” 苏元忭与吴信中闻言,赶忙堆起笑容相送,口中连道“是提督大人辛苦”、“好走好走”。 待那身影转过回廊,吴信中脸上笑意瞬间垮了下来,蹙眉道:“不是,她就这么发表了一通高见,然后就完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苏元忭瞥他一眼,简直吃惊于他的迟钝,抿了抿嘴说:“她是要练水军,振水师。” 吴信中眼睛一瞪,更不解了:“她想振水师,她跟圣上请旨去啊!跟我们在这儿掰扯这些陈年旧事,有什么用?” “所以你从她这番话里,看出些什么来了吗?”苏元忭问他。 吴信中有些急了:“我的抚台大人,您就别跟我打官腔哑谜了,我个粗人,听得头大!” 苏元忭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道:“她若在圣上面前真如我们先前所想那般得宠,手握实权,又何须来这套,大可一道严令,直接推行。她这般迂回,只说明她在御前的分量不重,至少在这等需要调动钱粮的大事上,她的话未必好使。” 吴信中听罢,非但没有恍然,反而更理直气壮了:“既然这样,那咱们不是更不用把她的话当回事了么?左耳进右耳出便是!” 苏元忭看着他那一脸“问题解决”的神情,一时语塞。心想这可真是个实心的榆木疙瘩,若不把话剖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将来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按耐住性子,重起话头:“吴总兵,你我推心置腹,依你看,这位裴镇抚使是何等人也?” 吴信中拧着眉头,认真想了想:“心眼忒多,说话爱绕弯子,阴阳怪气的功夫一流!官腔算是给她玩明白了。” 苏元忭听得直扶额:“吴总兵啊吴总兵,我也真是服了你了!都怪本官平日对你们太过回护,倒把你们养出这副天真脾性来。”他嗟叹一声,语重心长道,“你啊,万不可小瞧了她!一朝天子一朝臣,可她这北镇抚使非但没被革职,反而能拿到巡视海防的差事,这本身就是天大的能耐!别管眼下圣上对她究竟几分信任,往后的事谁说得准?你我毕竟不是京官,无那面圣的机会,她一句话递到御前,抵得过你我多少道折子?” “来来来,”苏元忭又凑近些,“我把她这几步棋,摊开了给你讲讲。她一到浙江,先把咱们的纰漏捏了个七七八八,却偏不点破,你急赤白脸地想解释,她手一抬——‘欸,不必解释,我信得过你们。’你道她这是做什么?” 吴信中茫然:“……做什么?” 苏元忭真想戳他脑门:“这是捏着你的把柄,再把你高高架起,好用你的钱,调你的人,好让你为她的突发奇想使劲儿出力!” “现在你可明白了?” 吴信中咬牙:“这女人可真阴啊。” 苏元忭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你以为,没几分真本事,能坐上这位置?” “那……”吴信中试探地问,“我接下去该做什么?是不是该去找她商讨个具体对策?” 苏元忭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吴总兵啊,你方才莫非是神游太虚去了?人家早就给你划好重点了,旁的都可以容后再办,唯独战船是重中之重,你立刻、马上去把船修一修吧!” 吴信中这回总算跟上了思路,立时接口:“那您可得给我批银子。” 苏元忭闭上眼,把头往后一仰:“批批批——” 第124章 舟山长涂水寨外,两艘高大的福船正斩浪而行,船上载着从各卫所抽调的百名水兵,航向直指外海的浪岗山。 浪岗山孤悬于东海汪洋之中,乃舟山海防前哨,因地处洋流交汇带,终年风急浪高,素有“无风三尺浪,有风浪过岗”之称。 裴泠迎风立在船头舷墙,衣袂鼓动。她身侧簇拥的皆是浙江海防要员:昌国把总汪其勤与舟山守备刘永居后,浙江总兵吴信中居左,巡察海道副使林民元居右。 海道副使乃是专设于沿海省份,司职海防监察的省级文官,虽名义上隶属按察使司,实权却直承巡抚,在海防上是个权力很大的官,可与浙江总兵互为制约。是以今日裴泠练水兵,他必须是要到场的。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船越往外海驶去,海水颜色越发深,阳光洒在海面反照出无数细碎跳跃的银点子,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林民元借着整理袍袖悄然侧目,偷瞥了一眼。 这位钦差前几日的壮举,他早已听闻。一到浙江就把各卫所虚实摸了个底透,顺道还将大员们溜得团团转,手段实在了得。 可他心中却暗自思量着她的任命头衔——钦差提督浙广沿海军务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兼御史是常规操作,暂且不论,但前面“提督浙广沿海军务”八个字,落在他这等熟知官场门道的人眼里,那可是大有文章。 提督一职,通常为省级或跨府级的军事主官,战时便加衔于巡抚,使其能统领一省军务,故而要么提督浙江,要么提督广东,这“提督浙广”就很怪。如此跨省职权,按制该授总督衔方是名正言顺,何以圣上只予提督之衔?此为其一。 其二,既巡视浙广,那地处浙江与广东之间的福建呢?难道福建的沿海军务就不用巡视了?他猜测,正是因为若将福建也纳入管辖范围,仅以提督衔统领三省军务,就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再者,这类关乎防务的钦差任命,为便行事,敕书中多会明授调用钱粮之权,而她这份敕书上,可一个字没提。 综合这几点来看,林民元心中渐渐明晰,圣上在授予她权力时态度极为审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斤斤计较,这“提督浙广”的尴尬头衔,就是这种微妙心思的体现。给了她跨省办事的权力,却不给与之匹配的名分;给了调兵遣将的权力,却不给支用地方钱粮的权宜。这是既想用她,又要防她坐大,所以把她框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对付这样的人,说简单也简单,归根结底,她和圣上之间是一种很脆弱的关系,只要不被拿住把柄,她便也难有施展空间。可惜啊可惜,自家抚台还是棋差一着。 林民元思及此,但见身侧的裴泠一个抬手。 令旗随即挥动。桅杆下的缭手们得令,如同推磨般合力转起绞关棒,随着绞盘吱呀作响,福船落帆飘航。 “解缆,放船。” 又一道命令。两艘福船旁侧用粗绳系着的六只小舟被迅速解开缆索。 这些小舟一离大船,便被汹涌起伏的海浪裹挟,在海面上颠簸,很快就被浪头打得远了。 这并非正式的水操演练,真正的水操要复杂得多,得编列舰队阵型,操演火器弓弩,以模拟实战攻防。而眼下这些不过是征选水兵时用的测试之法,目的仅在试舟观其御船控浪能力。这是水兵最基本且也是必须掌握的技能,凡被选拔进入水师的,理应各个都是驾驭风浪的好手。 第138章 可……他们是吗? 小船已被海浪推得极远,水兵们必须跃入海中奋力泅渡。军令如山,但那一百人当中竟已有两股战战者,待被点到出列时,更是直接扑跪于甲板,磕头如捣蒜,连称不识水性,跳下去便是死路一条。 水兵不识水性?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吴信中一干人等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们会不知道原因吗,不仅他们知道,裴泠也是知道的。 卫所将官们把家丁寄名在水军编制下,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惯例,这样既节省卫所开销,又可将家丁的月粮贪为己有。可裴泠此番一下浙江就把各卫所人数清点了,底册已在她手中,所以在接到抽调水兵操练任务时,为凑足人数,他们别无他法,只能把这些在册的家丁都叫过来。临时雇佣渔民顶替的法子可行不通,水兵皆有特制腰牌,其上会详注身长尺寸、面部特征,甚至是胡须、身体疤痕,极易核验。 当这群细皮嫩肉的家丁混在一群黝黑的水兵中间,简直不要太明显,裴泠很容易就能把他们摘出来。 因此场面之难看也可想而知,最后能驾驭渔船并完成指令者,不过十之三四而已。 你选的不行,那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另选了。对此,眼前这一干人等自然是一个“不”字也吐不出来。 然而除了他们,还是有一个人有权也有理由说出这个“不”字的。 你要重选水兵?那便牵扯到最实际的问题——钱粮。新兵招募,头一项就是安家银,虽然朝廷也很鸡贼,日后会在饷银中分期扣回,羊毛出在羊身上嘛,但在眼前这却是一笔要从地方府库中真金白银拿出来的现钱开支,而你裴提督的敕书上可并未赋予你调用地方钱粮的权力,那作为巡抚的苏元忭自然可以推诿扯皮。 苏元忭赔笑道:“招募新兵,提督大人点了头,自然可行。”说着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这额外支用的钱粮,按制须先行文呈报北京户部,请旨核定。这公文往来,部议复核,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两月之久,怕是会耽误大人——” 不待他说完,裴泠已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截住话头:“苏抚台多虑了,我只要一百个名额,并非额外增募,将卫所里那些占着兵籍却不堪用的淘汰出去,空出的月粮额度便已足够。至于那些安家银……”她目光转向苏元忭,语气轻描淡写,“拢统不过千两之数,以抚台调度之能,怎会腾挪不出呢?” 人啊,一旦被捏住了要害,说话做事便再也硬气不起来。苏元忭只能暗叹她这一步步棋,怕是早在到浙江前便已算定,吃的就是他这个子。 于是,招募新兵的事宜只得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 水兵招募向来只取海滨居民,尤以世代驾船捕鱼的沙民最优,他们识风浪,通水性,是天生的水手。 招募令清晨发出,晌午便集结出海试舟,及至日头偏西,人选已大致敲定。 岸边临时支起的棚下,两吏员各司其职,一人执笔录名,核验籍贯,另一人则在旁边制作腰牌。 海风卷着沙粒刮过案头,将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录名的吏员捡了块石头当镇纸,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旋即问道:“叫什么?” “宋长庚,长庚星的长庚。” 吏员记下,接着问:“籍贯何处?” “宁波府宁海县。” 吏员按例核查:“说几句宁波土话来听听。” 宋长庚显然没料到这一问,喉头一哽,愣在当场。 吏员久未闻回应,疑惑地掀起眼皮:“怎么,自家乡音都不会讲?” 恰在这时,一只手忽地从旁伸来,径直取走桌上那方尚未记名的木腰牌。 两个吏员抬眼看去,立时悚然一惊,慌忙起身间差点带倒身后的条凳。 “裴……裴提督!” 裴泠劲装紧束,高扎的墨发在身后肆意飞扬,她斜身坐在案头,顺手自怔愣的吏员指间抽过笔,在砚中一蘸,重复了吏员方才的问题:“叫什么?” 宋长庚又答了一遍:“宋长庚,长庚星的长庚。” “籍贯,身长几尺,可有疤痕胎记?若有,掀衣查验。” 两人几个来回,不过片刻,裴泠便把腰牌写好了递过去:“拿好。” 宋长庚赶紧收好腰牌退了下去,站到已录名在册的队列里。 裴泠搁了笔对吏员道:“日落之前,所有选中者必须完成登记造册,腰牌分发到位,不得有误。” 吏员脊背一紧,连忙应声:“是!卑职明白!” 沙民惯于自由,不谙军中律令,有人是一时热血应募,若当日不录军册,回去经家人邻友几句言语游说,次日便可能改了主意不再露面。一旦隔夜,那选中的人里恐怕就有一半再也寻不回来了,所以水兵选拔必须在一日之内完成编队造册。 眼见日影渐斜,后头还有四五十人等候,两名吏员不敢耽搁,立马加快速度。 按例,新兵入营须得层层担保。队长保本队兵丁,哨官保本哨队长,把协总保本部下哨官,然后把总、坐营官依次向上具结,责任共担。 翌日,舟山守备刘永拿到新募水兵的名册,转身便要去走保结流程。 刚迈出步子,后脑勺便被直属上司汪其勤结实实地拍了一巴掌。 “你还真去核验?个榆木脑袋!” 刘永被拍得脖颈一缩:“总爷,这……这不正是向她展示展示咱们军中纪律严明的好机会么?” 汪其勤听得直嘬牙花子,真是该表现的时候不表现,不该较真的时候偏偏死心眼。他一把扯过那张保结单子,手指一戳:“来,瞪大你的眼,给我念!” 刘永顺着他的手指,讷讷念道:“钦差提督裴泠,今当处保结,得本队下各兵,并无老弱怯懦不堪,及冒名顶替,如虚甘罪,结状是实。” “看清楚了?”汪其勤拧着眉头,语气又急又重,“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经手招进来的人,她都把自个儿名号顶在最前头了,她裴提督亲自具结担保的兵丁,你还要让下头的哨官队长去一一核查?你是想打谁的脸?是显摆你能耐,还是显她裴提督眼瞎啊?” 说着,他劈手夺来单子,大步走到公案前,拿起笔飞快地签好,随即把笔塞给刘永:“咱们几个只管跟着签齐全就成了!还愣着干什么?快来!” 刘永讪讪地“嗳”了声,捏着笔也规规矩矩补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125章 近几日,吴信中走路带风,眉宇间那股憋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神气活现。这缘故无他,全因裴泠撂下话来,扬言要用新募的沙民操练一月,组起舰队来与他在海上见个高低。 这简直是天赐的雪耻良机!她莫不是真当浙江水师无人?真当他麾下无善战之兵?吴信中当即传令,从沿海各卫所千里挑一,紧急抽调百名最悍勇老练的水兵。他倒要看看,届时海上相逢,是谁的舰队能劈波斩浪,也叫她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浙省水师! 她么,到底没真个带过水兵,哪里晓得这群自由散漫惯了的沙民有多难调教。军纪涣散,号令不听,光是要他们站齐队列,记住旗鼓号令,就不知要废多少功夫,更别提还有各类火器,以及接舷战具的用法了。 一百个新兵蛋子一个月能练出什么花头?他心下嗤笑。 果然,不出几日,问题便接二连三地冒了头。 吴信中和汪其勤远远缩在一根粗木旗杆后头,探头望着前方教场里的情景。 那处齐刷刷跪了十来个新兵,而裴泠手中拎着一根乌沉的军棍,正缓步在他们面前来回踱着。 原因嘛猜也猜得到,必是这些刚入伍的沙民吃不住严苛军纪,推说记性差,背不下那些条令号鼓,嚷嚷着若能背书便去考秀才了,何苦来当兵受这等罪。 吴信中抱着胳膊,啧了一声:“这当头棒要是敲得不响,立不住威信,这群人便算废了,练也白练。” 汪其勤忙接话道:“这群沙猴子,最会看人下菜碟,她一介女流,底下不服很正常。” 两人正低声议论,却见场中裴泠脚步倏定,手腕一沉,那军棍狭着破风声掴在当头那兵的耳廓上,实实在在的一记闷响。 那兵痛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虾米似的蜷缩起来。 裴泠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手臂起落间,棍影接连而下。 十来记棍责打完,挨过的人各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她将军棍往地上一拄,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捂着耳朵的新兵。 “今日记不住挨的是棍子,到了战场上再记不住,挨的就是军法砍头的刀。” “给我背!” 一直站在队列旁的宋长庚闻言,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地起了头: “无中军主令放击火器者,斩!” 身后那群刚刚挨了棍子的士兵立时扯开嗓子跟着吼起来,声音起初杂乱,旋即拧成一股。 第139章 “凡畏惧、颤摇、后顾者,斩!” “凡失旗鼓旌节者,全队斩!” 柱子后头的吴信中摇了摇头,气定神闲道:“棍棒底下只能压服一时,为将的威严,可不是光靠打就能立起来的。” 汪其勤顺着话头,熟练地递上奉承:“总兵大人说的是,似您这般,便是不言不语,只一个眼神沉下来,那便是威,便是罚。别说她有没有这能耐,单说短短一个月,算她不吃不睡拼命练,只怕连总兵大人脚后跟的影子也摸不着呢。” 吴信中听罢,嘴角一翘,转身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开了。 * 南直隶,松江府学。 午后学斋茶烟袅袅,几位训导正闲聊着近日听来的逸闻。一位瘦长脸的训导压低了声儿,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谈兴。 “欸,诸位可都听说了?就那位北镇抚使,原想着新帝登基,她那般位置必定难保,谁知非但无事,圣上竟还授与她巡视海防的差事。前些日子到了浙江,听说把那边搅得风生水起,浙江巡抚和总兵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跟溜……咳,颇为奔忙哪。”他说得兴起,忽地想起一事,凑近身旁一直静坐执笔的人,“对了,学宪大人,您前番南下不是正与她同路么?” 谢攸捏着一支狼毫笔,竟自出了神,毫无反应。 “学宪大人?”那训导又唤了一声。 “……哦,是,”笔杆被无意识地攥紧,他干涩地应道,“是……同路了一段。” 那训导得了回应,兴致更高,追问道:“那您快与我们说说,这位外廷女官究竟是何等人?不拘说什么,下官实在好奇得很,可惜无缘得见。”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训导捻着胡须,插话进来:“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倒上赶着想见。” “学宪大人,您就说两句,”那训导仍是兴致勃勃,“她性情如何?行事作风怎样?还有还有,生得是何样貌?” 谢攸闷了半晌,才低着声气道:“不就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与常人无异。” 这话答得生硬且拒人千里,二人都听出他话里的郁气,彼此飞快递了个眼色,心道学宪大人与那位裴镇抚使不仅毫无私交,只怕还颇有些不对付,当下讪讪地住了口,岔开话题去说旁的。 回到下榻的院落,暮色已沉,谢攸掩上门,独坐案前,静默了许久,终究耐不住,起身拉开抽屉,将那封看了无数遍的信又取出来。 信是三日前到的,寥寥数语——大人已到舟山,正巡视海防诸务,我不日也将启程。 是的,是宋长庚写来的,不是她。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给他写信?哪怕片纸只字,哪怕只有“平安”二字也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说不出的失落,说不出的难过。这几日,诸般情绪昼夜纠缠他,阅卷时,独处时,便连梦里也不得安宁。禁不住胡思乱想,去揣测种种缘由。 她是不是已经忘了他了?一定是。 他这些时日是怎么熬过来的?日夜悬心,食不知味,寐不安枕,就怕她面圣时出了什么差池,千方百计去探听朝堂风向,那提心吊胆的滋味,几乎要把他熬干了。 可她呢?连报个平安都吝啬。 她究竟有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太过分了! 这一夜,又是辗转反侧,到得后半夜,胸中那股无名火顶上来,他猛地掀被坐起,狠狠抓了一把头发。 科考阅卷的公务已了,而宁波离松江也真的很近。 他到底要不要去找她? 这没良心的! * “你说她要做什么?” “捕鱼。”汪其勤又重复一遍。 “不紧着练兵,倒去捕鱼?”吴信中一脸匪夷所思。 “说是要带那群新兵蛋子出海捕石斑鱼去。”汪其勤咂了咂嘴,“不过话说回来,那浪岗山附近的石斑鱼确实鲜美哪。” 吴信中听罢,不由笑了:“真是莫名其妙,我看她哪里是来督练水师,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汪其勤觑着他的脸色,又补一句:“她还特意说了,待捕得鲜鱼回来,要请您尝尝鲜呢。” 吴信中抖着肩膀“呵”了一声。 * 舟山海域。 海浪哗然作响,拍打着岸边礁石,一下又被拉退,在岩缝里留下无数雪沫子,散碎碎的,转瞬即逝。 但见十艘苍山船正缓缓驶出浪岗山。 这苍山船是水师中轻捷的战舰,帆橹兼用,风顺扬帆,风息荡橹,吃水仅六七尺,在近海礁屿间转向甚是灵便。因由渔船改制而来,这些新募的沙民操驾起来熟稔自如,船队阵型保持得意外齐整。 前些日子高强度的操练,众人心里难免积着怨气。谁也不明白,这位提督大人为何偏要让他们这群刚丢下渔网,连阵型都摆不明白的新丁,去对阵总兵麾下精锐老练的水师,这不明摆着是自找难堪么?只为她这一桩没由头的决定,他们所受的训练才格外严苛,只是慑于她的身份,又怕挨军棍,无人敢明言罢了。 是以今日清晨,忽听得命令,说是不练阵不习械,全体登船出海捕石斑,就无外乎是一道赦令,令他们惊喜不已。 天穹之下,海波浩荡,那轮被云层裹住的日头,偶尔刺破阻碍,将几道笔直如利剑般的光柱投射下来,深蓝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这些新丁当中多是舟山本地招募的沙民,出海捕鱼是他们祖辈传下的生计,此刻重回这片熟悉的海域,听着涛声,嗅着咸腥而自由的海风,紧绷的精神不觉松了下来,船头有人甚至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时已入秋,虽是晌午,但海风裹着湿气吹来,依旧寒意袭人。 裴泠将一头浓密的长发尽数盘结于顶,束得紧实利落。身上是一套渔家常见的装束,上着栲染大襟衫,下头则是宽大的笼裤。 捕石斑可不是一件容易事,这鱼性喜藏匿于岩洞与暗礁丛中,复杂崎岖的礁石地形,使得拖网全无用武之地,故而捕捞之法唯有潜入水下,手持鱼枪,近距离猎捕。且此鱼感知极为机敏,稍有异动便会迅速缩回巢穴深处,非经验老道的渔人不能得手。即便对于沿海居民而言,也属难得的珍馐。 裴泠指挥苍山船驶抵一片暗礁密布的海域,船身随浪起伏着。 褪下外罩的背单,拿起一根铁头鱼枪,她行至船舷边,目测了一下海面与水下礁石的阴影,随即身形微躬,跃入海中。 水花甫一平息,宋长庚紧跟着也跳了下去,海水瞬间包裹上来,冰冷刺骨。他虽通水性,但到底不是真的渔民,免力下潜约两丈,胸中气息便已耗尽,只得匆忙折返,哗啦一声破水而出,攀住船身大口喘气。 海底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静谧而绚丽。 水流推动身体的感觉,光线穿透海面后折散的朦胧光点,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汩汩的暗涌声,对她而言都是久别重逢,让她心里泛起许多愉悦。 裴泠舒展着身体,一口气潜至礁盘深处,色彩斑斓的鱼群在眼前掠过,偶尔一串细密的气泡从岩缝中咕噜噜窜起,升向头顶那片晃动的亮光里。 她伸手攀住粗糙的岩壁,目光扫过那些幽暗岩穴,很快便在一处岩窟的豁口旁,瞥见一抹带着暗色斑纹的侧影。 那是一条不小的石斑,正贴着礁石,缓慢地翕动着腮。 靠近它必须极尽小心,借着礁石嶙峋的轮廓掩住身形,让自己完全静止,融入周围的水流与光影里。几息之间,耳畔只有胸膛内缓慢的跳动声。 但见那条石斑鱼尾鳍轻轻一摆,终于慢悠悠地从藏身处游了出来。 就是此刻。 裴泠手臂蓄力,那杆鱼枪自岩石孔洞间猛地刺出,枪尖破开水流阻力,精准扎入鱼身。 反冲的力道也将她向后推去,她顺势一旋身,绕过礁石,一把抓住枪杆末端,随即双腿一蹬,借着浮力向上方那一片天光迅速升去。 “大人!” 宋长庚一直紧盯着海面,见到远处水花破开,顿时欣喜,连忙招呼船上水兵一起摇橹转向,朝她疾速靠去。 裴泠先将鱼枪甩上船,那大石斑在甲板上“啪”地一响,兀自弹动。她随即握住宋长庚伸下的手,借力翻上船来。 船上的水兵一看还真是条石斑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宋长庚松了口气:“大人,您下去得实在太久,我还以为……差点就要叫他们都下去寻你了。” 裴泠闻言笑了笑:“这石斑我以前常捕,不必担心。” “大人是沿海人士?”言着,宋长庚一思忖,便记起泗国公的籍贯似乎是广东。 “在南澳岛住过些年头。”她说。 “原来如此,广东人说话多带些乡音,倒听不出大人口音。” 裴泠便道:“我母亲是扬州人士,八岁前我在扬州,八岁后才去的广东。” “怪不得。”宋长庚点了点头。 第140章 湿衣被海风一吹,寒意更甚。她稍作歇息,便又拿起鱼枪,再次入水,正要下潜,宋长庚突然叫住她。 他似有难言之隐,唯恐被近旁水兵听去,也跟着跳下,游到她身边。 “大人……”宋长庚言辞间有些吞吐,“我有事跟你说。” “何事?” “先前接到您的信后,我也给学宪大人那儿去了一封。他在松江府,您知道吗?”他试探着问。 “现在知道了。”裴泠道。 “嗯……”宋长庚愈发吞吞吐吐了,“松江离宁波不远……” “你想说什么?”她察觉到他话里有话,直接问道。 “学宪大人他……”宋长庚抿了抿嘴,“来舟山了,呃……是已经到了。” 裴泠一愣:“什么?” 第126章 舟山塘头村。 这是一个背靠青山、面朝大海的小渔村,村子清清静静,马蹄踏在压实了的土路上,耳畔只闻海浪规律拍打岸礁的声音。 裴泠缓缓行过渔港码头,见村民们在滩涂边用鱼竿撑起一排排渔网,网上晒满了鱼鲞和海菜。 她一路行至村尾,停在一间村屋前。 那村屋简朴,不过两间房,孤零零地立在离海最近的一隅。因常年受海风侵蚀,墙皮有些斑驳,却也占尽了地利,远处海面平滑如镜,偶尔有鸥鸟掠过,风光极好,连时间也被这潮声拉得悠长了。 裴泠翻身下马,一道低矮的竹篱笆围出个小院,篱门虚掩着,正随海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将缰绳随手挽在篱笆柱上,抬手推开竹扉,走了进去。 两间屋子的门都敞着,一眼便望见端坐在案前的那个身影。 谢攸看见来人便要起身,可动作到一半却又硬生生顿住,悬在半空片刻,又坐了回去。 两人对望着,裴泠先别开视线,举步走进来。 房间里陈设极为简单,除却床铺便只有一桌一椅而已。她的目光四下扫一圈,才终于落回他脸上。 “你怎么来了?”她问。 谢攸被这句话里透出的平淡迎面刺了一下,立时怔住。 她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一丝笑意,甚至连问话都显得那样疏远。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她好像一点也不开心。 炽热的期待一下被浇灭,心里着实堵得慌。他一点也不想说话了。 见他低头迟迟不语,裴泠弯唇笑了笑:“我现下还有些事,你在这里等我,我晚上再来。” 言讫,也并不等他的答复,径直转身出了院子。 谢攸茫然地抬头,看着她将缰绳从篱笆柱上取下,而后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声短促的“驾”,身影旋即消失不见。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 沈家门水寨。 “欸,你们说她这会儿又在跟那帮新兵嘀咕什么?怎么这么能聊?”吴信中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朝前方海滩扬了扬下巴。 不远处沙滩篝火已经燃起,那群前些日子还苦哈哈训练的新兵,此刻个个眉开眼笑,忙得不亦乐乎。有人用树枝穿着鲜鱼在火上翻烤;有人架起铁锅,将各式赶海所得,什么小蟹啊海蛏子啊,一股脑儿倒进去乱炖;更有人直接敲开刚捞上来的牡蛎,就着海水吸溜起来。 汪其勤和刘永分别坐在吴信中左边和右边的石头上,浓郁的鲜香混着烟火气被海风挟着,霸道地飘过来,直往人鼻子里钻,惹得两人腹中不争气地咕噜噜低鸣几声。 刘永默默咽了口唾沫:“回总兵大人,卑职方才去打听过了,那些石斑鱼有半数都是她捕上来的。这位裴提督下海持枪捕鱼,手法甚是老道,是个真懂行的。那帮沙民世代以此为生,见她有这等本事,自然觉得亲切,话也就能说到一处去了。” 吴信中哼一声,不以为然:“不过是老套路,先赏一记耳光立威,再塞一颗甜枣收买人心,雕虫小技。” 正说着,只见宋长庚从那片热闹的篝火旁快步走来,手里稳稳端着两个陶盘,躬身递到吴信中等人面前。 “总兵大人,这两条石斑是今日所获中最大最肥的,提督大人特地吩咐,要留给总兵与二位大人。一条清蒸,一条炙烤,都是刚做好的,请您三位先尝尝。等会儿那海鲜杂烩汤出锅,我再端过来。” 盘中的蒸鱼淋着薄油淡酱,热气袅袅,烤鱼则金黄微焦,香气扑鼻。一直没作声的汪其勤,也忍不住开始咽口水。 “哎哟!提督大人真是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刘永立马起身,脸上堆满笑容,“一定替我多谢裴提督美意!” 吴信中没说话,只瞥了眼那两条品相十足的石斑鱼。 待人走远,汪其勤从刘永手里接过一盘,试探地问:“总兵大人,您看……?” 拿起一旁早备好的竹筷,吴信中清了清嗓子,语气略带不屑:“我倒要尝尝能有多好吃。” 得了许可,早已按捺不住的汪其勤和刘永也立马抄起筷子。三人就着两条大石斑,在海风与渐起的暮色中,围坐开动。 汪其勤先夹一块清蒸鱼肉,沾了沾盘中酱汁送入口中,眼睛立即眯起来:“这帮沙民不愧是祖祖辈辈跟鱼打交道的,这酱料怕是他们自己调的独门方子?把鱼的本鲜彻底吊出来了,滋味确实不一般哪。” 刘永则瞄准了烤得焦香的鱼腹,连皮带肉咬下一口,烫得直呵气,边嚼边用力点头:“肥!真肥!简直入口即化,卑职也是头一回吃到这么够味的石斑,妙哇!” 两人中间的吴信中是一吃一个不吱声,下筷如风。 见他越吃越快,旁边的汪其勤和刘永下筷便越发谨慎小心起来。 眼瞅着自己想夹的一块好肉被总兵大人的筷子先一步压住,汪其勤呵呵一笑,识趣地收回手:“总兵大人您慢用,下官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刘永见状,也只得放下筷子:“是是,卑职也饱了,总兵大人慢用。” 吴信中面不改色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罢再无顾忌,风卷残云般将两条石斑鱼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厢刚吃得盘底精光,那厢宋长庚便提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小铁锅过来了,锅子里正是煮得咕嘟冒泡的海鲜杂烩汤,浓郁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一旦开了个口子,后面接受起来也就顺畅多了。三人很快便将那一大锅汇聚了蛤蜊、小章鱼和各色贝类的浓汤分食殆尽,热汤下去,浑身暖烘烘的,直呼过瘾。 碗才放下,宋长庚又折返回来,笑着询问:“我们正要开始烤海虾,提督大人要我过来问问,您三位要用多少?也好叫他们先备下。” 吴信中已经彻底放开,大手一挥,道:“给我们每人来上二十只大虾!我们口味重,记得多撒几把盐,烤得焦香些!” 宋长庚应下,小跑着回去烤大虾了。 这边吃了人家的鱼虾,又喝了人家的鲜汤,等到人家再过来相邀,请他们过去一同喝酒时,那三个屁股一下就抬起来了。 吴信中大摇大摆地走下坡地,对身旁两人朗声笑道:“我就说缺点什么!如此鲜物,若不佐以美酒,终究不得尽兴!” 那两人哪有不应的:“总兵大人所言极是!正是此理!” 于是三人就这样乐呵呵地加入了。 月轮悄无声息地攀上海平线,一众人等大吃大喝,闹得热火朝天,直到夜色渐深方歇。 而塘头村那间村屋里,谢攸还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低头干坐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越等心里的失望就越多,委屈就越多,甚至在想要不要一走了之算了。 既然她不乐意见到他,他何苦还留在这里惹人厌烦?说什么晚上回来,竟真让他等到这般时辰,他也还真像个笑话似的巴巴空等。 越想越觉气闷,下定决心了。走,现在就走,他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谢攸抬起头,正要伸手去抓案上的包袱,动作却倏然僵在半空。 窗台上,不知何时已斜坐了一个人。 裴泠单腿曲起,背倚着窗框,指间勾着个细颈酒壶,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就这么优哉游哉地望着他。 “你在生气?”她笑着问。 谢攸咬住下唇,生硬地吐出三个字:“我没有。” “生什么气?”她追问。 他别过头去,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指控:“你对我不一样了。” 裴泠挑眉笑了笑:“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没有一见面就抱住他,没有急切地亲吻他,甚至没有表现得很开心。她不开心见到他吗?才分开两个多月,她怎么就能变得如此之快?她不喜欢他了吗?不要他了吗? 心里翻江倒海一通乱想,嘴里却是一句也没冒出来。 裴泠话锋一转:“你没吃饭?” 他赌气地顶回去:“我不饿。” 第141章 “哦。”她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哦?然后呢?无数酸楚在胸腔里冲撞,他又恼又委屈,低下头去,心里打定主意她不说话,那他也不上赶着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衬得屋外永不止息的海浪声愈发清晰。 “你今晚住这儿吗?”她终于又开口了。 谢攸抬眸,眉头蹙起:“你要让我走?” 裴泠没有立刻回答,执起酒壶,慢悠悠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才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呢?”他问。 “什么?”她像是没听懂。 “你明知故问。”言罢,便恨恨地别开脸。她一定是在故意折磨他。 裴泠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玩味:“哦,你是想问,我今晚住哪儿?” “……对。”他几乎是咬着牙承认。 “我当然是住我住的地方了。”她说。 谢攸只觉眼眶瞬间一阵尖锐的酸热。他觉得她在欺负他,故意说这种模凌两可的话来刺他。如果这不是欺负,那就是她真的不在意了,不喜欢了,这更让他无法接受。他会疯的。 这种恐慌终于压过赌气的执拗,谢攸重新看向她的眼睛,吸了口气,声音低下去:“还记得你欠我的吗?” 裴泠歪了歪头:“我欠你什么了?” “你忘了?在南京我帮你去打听杨勉,你说欠我人情的。” 她似乎真在仔细回想,然后点点头,道:“想起来了,那你要我怎么还?” 谢攸抿了抿唇,带着不甘,说道:“今夜,你留在这里。”说完便把头一扭,不看她。 “好。”裴泠应得很快。 这个干脆的“好”让他心里舒服了些,暂时得以抚平紧绷的神经。可心里那根弦稍一放松,被压抑整日的委屈便再也拦不住。 “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吗?我有多担心你,可你呢?你给宋长庚写信,却一个字也不给我!若不是他告诉我,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整天胡思乱想。”他越说越激动,“你怎么这么坏?你怎么可以这么坏!” 裴泠看着他气得发红的脸颊,心里已是柔软下来,只是面上仍维持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 见自己吼了半天,她居然毫无反应,谢攸更气了,瞪她一眼:“回话,我要听你解释。” 她这才仿佛转过神来,好好说道:“我给宋长庚去信,是因为我知道他在曲中,信有处可达,而你要巡历,我不知你巡历到了哪里,我如何给你去信?” 谢攸立刻接口:“还有你裴镇抚使不知道的事吗?你就是不肯为我花心思。” 裴泠闻言一噎,有点心虚,便又解释道:“南直隶和浙江离这么近,官场往来,消息传得极快,你无论如何都会听到风声的。” “这也不是理由。”谢攸依旧不接受,背过身去。 “好吧,”她声音软下来,“我错了。” “错了?”谢攸从鼻子里哼一声,说出的话像小刀子,一句句往外飞,“错了说得倒挺顺溜,你怎么不反思反思自己错哪儿了,下次要如何不再犯错,不过是敷衍我罢了。” 这些话似曾相识,略一回想,裴泠便记起正是当初自己在宿州城下说过的。她一时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谢攸别着脸,没看见她的表情,兀自又哼了一声,语气里全是控诉:“我很伤心,你根本不在乎我,没把我放在心上,我打赌这两个多月,你一次都没有想起过我。” “这是问句吗?” 他梗着脖子,睨她一眼:“是。” “我当然想你。”裴泠答得很快,很肯定。 像是就专等着她这句话,谢攸当即反驳,语速快得像在讨债:“骗人!想我?想我你不给我写信?” 裴泠笑道:“合着我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还笑?她还笑得出来?谢攸一边委屈一边生气:“你没良心!还说自己是个长情的人,结果呢?不到三个月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你这情可真是长得很。” “我何时把你忘了?你一直在我心里。”她哄道。 “在心里?”他并不买账,抓住话柄,逻辑清晰地说,“若真在心里,你必定会千方百计打听我的行踪,想方设法要给我捎个信儿。可你没有。” 裴泠没辙了,感觉很是棘手:“过不去这个坎儿了?” 谢攸迎上她的目光:“现在过不去,”他顿了顿,为自己找好台阶,“之后要看你怎么做。” 第127章 裴泠闻言,干脆利落地将搭在窗台上的脚收了回来,翻身落地,径直走进屋子。 她走到木案前,俯身含笑看他:“有纸笔吗?现在就给你补上,写多少封都行。”说着,手便自然地伸向他放在一旁的包袱,作势要去取。 “临时抱佛脚,”言语间,谢攸一把将包袱推远,“强扭的瓜不甜,我不要。” 裴泠笑容更深,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酒壶搁在案上,“嗒”一声清响。 下一瞬,谢攸只觉一道带着酒意与淡淡清冽香气的影子扑近,随即腿上一沉,人已经搂住他的脖颈,稳稳坐进怀里了。 两人瞬间贴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里。 裴泠用诱哄般的语气问:“不抱我吗?”话音稍顿,她开口唤他,“怀与。” 谢攸愣了一下,下意识就环住了她的腰:“你怎么知道?” “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吗?”她笑了笑,“我肯定是要为你花心思的。”言着,凑到他耳边,“这字起得好,念起来真好听,我怎么这么喜欢呢?” 心立时就怦怦乱跳起来。 “我实在没法子了,”裴泠唇角扬起,指尖轻划他的后颈,“不如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谢攸被她刮得全身敏感得不行,而这个跨坐怀中的姿势也让他避无可避,他咽了咽喉咙,暗恼自己过于迅速的反应。 裴泠只作不知,依然含笑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谢攸彻底放弃了挣扎,讨要道:“亲我。” 她眉毛一挑:“这么简单?” 避开她灼人的视线,他兀自低喃:“见了我,也不亲我,还要我提出来。” 这话里的别扭和坦率,令裴泠忍俊不禁,笑得向后仰去。就在谢攸因她突然的后仰,而环紧她腰身的刹那,她倏然低头封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霸道,将他所有未尽的抱怨与委屈尽数封缄,偶尔唇瓣微离,又立刻被更急切地堵上。 谢攸仰起头,承接着,也索取着,手自她后背抚上来,托住她。 在这与世隔绝的小村屋里,两人缠绵地拥吻。屋外,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传来规律深沉的轰鸣声。 不知过去多久,这个漫长湿热的吻,终是化作彼此唇齿间压抑的喘息,逐渐变成轻啄,最后缓缓分离。 两人对视着。她的眼眸比窗外的海月更亮,谢攸失神地看着她。 裴泠笑一笑:“不生气了?” 他轻轻“嗯”了声,垂下头,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听来很是乖顺:“我很好哄的。” 吻一吻她修长的脖颈,谢攸复又抬首道:“但你要补偿我。” “哦?说说看,要我怎么补偿?” 谢攸抿抿有些发麻的唇:“让我伺候你。” 她笑了两声:“这是补偿你,还是补偿我?” “当然是补偿我。”他说。 腰身故意轻摆,蹭了蹭他。裴泠笑问:“那你带了吗?” 谢攸身体明显一僵,按住她使坏乱动的腰,艰难地道:“……没有。” 裴泠有些意外地蹙眉,拉开一点距离看他:“怎么不带来?” 谢攸别开视线,长睫垂落:“怕你已经不要我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尽会胡思乱想。” 默了默,他抬头展开笑颜:“能伺候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言讫,就着她跨坐的姿势,谢攸手臂一紧,将她整个人托抱起来。 他先抱着她走到门边,用脚带上门扉,又侧身将敞开的窗扇合拢,然后走到床边,将她轻柔地放在榻上。 俯下身,动手解着她的衣衫,动作间,声音暧昧地落在她耳畔:“姐姐不乖,我要好好责罚。” 裴泠亲昵地呵斥一句:“大胆。” 谢攸没说话,扬唇笑了笑。温热的手掌随即覆上心口,在他耐心的抚触中,裴泠一点点放松自己。 手转而又变成了唇。 他今日束发用的是一顶玉冠,那冰凉坚硬的玉冷不丁蹭过,令她轻吸了口气。谢攸立刻察觉,很快调整好角度,让那顶玉冠再碰不到她,取而代之的是潮热触感。 裴泠勉力仰起些脖颈,看见玉冠在昏暗中细微地晃动,看见他的眉骨抵贴在那里,更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 她闭上眼,沉溺进去。 谢攸忽而哑声要求:“姐姐,叫我的字。” 她正极力憋着一口气:“……怀与。” 第142章 “再叫一声。”他还想听。 “嗯……怀与……” 谢攸得到回应,更加专注地侍奉,将她缓缓推向意识涣散的边缘。 “喜欢我吗?” “喜欢……” “爱我吗?” 快到了,裴泠想要喊出来:“爱……啊!” 话音与战栗同时迸发,她淹没在他唇间。 谢攸退开些,抬起头来,凝视她迷蒙的双眼:“我爱你裴泠,很爱你。” 裴泠还沉浸在余韵里。他从她身下爬上来,紧紧拥住她:“往后多想着我一点,好不好?” “好。”她抬起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 就在这时…… “咕噜噜——”肚子竟极不应景地叫起来。 谢攸整张脸连同脖子登时红个底透。 裴泠侧过头看他窘迫至极的脸,浅笑道:“给你带吃的了,不过现在肯定冷了,记得去灶上生火,热一热再吃。” * 夜色转浓,仰首望去,星河浩瀚无际。谢攸坐在案前,就着一点昏黄的油灯光亮,安静地吃她带回的饭菜。 菜色很是丰富,一条清蒸石斑,几串烤得焦香的大虾,还有一些水煮贝类。吃着吃着,不久前那些盛气凌人的质问和控诉便开始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远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礁石,也在一遍遍冲刷着他的心绪。筷尖戳起雪白的鱼肉,刚放入口中,谢攸忽然就有些咽不下去了。 他意识到自己只顾宣泄这两个多月来的不安,任性地讨要关注和解释,可从头到尾竟是一句也没问过她,问她在京城面圣时是何情况。 她一定遇到了很多凶险,才挣得这巡视海防的差事。她只字不提自己的难处,他却一见她就咄咄逼人。 他在做什么?他太自私了! 就算她没有来信又如何呢?她每日要处理多少军务,应对多少复杂人事,她的时间与心力只有这么多,他为什么要贪求?他明明应该更体谅她,更信任她,而不是用情绪去裹挟她,去耽误她。 想到自己适才言行,非但不能成为她的慰籍,反倒可能成了她疲惫之余还需应付的负担,谢攸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抬头望向窗边。裴泠正斜坐窗台,身上随意披了件外衫。 她并未看他,只望着那头墨黑翻涌的大海,兀自出神。海风温柔地托起她的长发,月光也在她轮廓上勾出一道朦胧银边,她的身影变得有些遥远。 “姐姐……”他唤道。 裴泠闻言转过头来,正对上那双湿漉漉泛着红意的眼睛。 “怎么哭了?”她问。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睃。 “对不起……是我错了。” 水色氤氲的眼眸里很快蓄满了泪,滑落下来。 裴泠静静看着他落泪的样子,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唇角随即漾开了一个笑:“明日早点起,我带你去赶海。” * 寅正时分,天还没有一丝要亮的迹象。谢攸被轻轻推醒,隐约听见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快起来,去赶海了。” 谢攸睁开眼,看着窗外天色,迷迷糊糊地问:“这么早吗?” “马上低潮了,现在去是收获最多的时候,好玩得很,快起来。”说着,裴泠捏了捏他的脸,率先起身,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起了他。 两人匆匆穿好衣裳,将外衫系在腰间,卷起裤腿,光着脚,提上一个小木桶便出了门。 村屋离海不过几十步,抬头便能望见滩涂。谢攸从未赶过海,只觉新奇不已。 他跟在她身后,借着东方海平线那一点微弱的鱼肚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大海前行。 裴泠轻车熟路地在前头带路,翻开一块礁石,底下立刻窜出几只惊慌失措的小螃蟹,他一惊,笨拙地弯腰拿手去捂,一不小心被钳住,“嗷”地痛呼出声。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甩开它。” 谢攸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腕左右来回甩动。那小螃蟹被晃得七荤八素,终于螯足一松,被甩飞出去,落在不远处的沙地上,迅速钻进另一块石头底下不见了。 裴泠笑着拉过他的手看一眼:“没事,这种小沙蟹钳子不厉害,下回记得从它背后捏住壳的两边,它就钳不到你了。” 小小的插曲过去,两人相视一笑,便又继续弯腰搜寻。 她给他指那些微微隆起的小沙包,说下面藏着好东西,随即用手一挖,果然掏出肥美的海螺。她还带他去找章鱼可能藏身的洞穴,又教他辨认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海生小物。 谢攸这辈子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小木桶逐渐变得沉甸甸,里面充满了窸窣的爬动声。两人收获丰盛。 待潮水涨上来,天光也亮了起来,起初是蓝幽幽的白,随后边缘开始晕出一层橘黄,一点点浸透低垂的云霭。 两人找了一块高大平坦的礁石坐下,半湿的脚悬在微凉的海风里,仰首等待日出。 那抹橘色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将海平线染上粼粼金边。紧接着,一轮光球从这璀璨的帷幕后升起,更为瑰丽的金红喷薄而出。一道宽阔颤动的红色光带,从太阳的脚下直直推向海岸,将整片沙滩染上暖色。 谢攸望着这壮丽的景象,内心分外激动。 “这是我第一次看海上日出。”他说。 裴泠侧头,海风拂动她颊边的碎发。 “好看吗?”她问。 谢攸依旧望向远方,眼底映着那轮金红的太阳,不由感叹:“极美,读过许多诗词,却是第一次亲眼得见。” 她把头转回去,也去看那轮渐渐炽烈到不能直视的太阳。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共享这片被阳光和浪声充满的世界。 半晌,谢攸忽然侧首问她:“我这样突然来找你,你会不开心吗?” 裴泠道:“我没有不开心,你不要胡思乱想。” 谢攸神色很认真:“我不是赌气问这个,你可以实话告诉我,我不会难过。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步调,骤然被打乱,任谁都不会喜欢。如果你有不开心,哪怕只有一点不舒服,也请告诉我。我会记住,会改好,下次再不这样了。” “我真的没有不喜欢,我只是……”裴泠顿了顿,似乎也在探寻自己内心的感受,“只是有些不习惯而已,但你来寻我,我心里是高兴的。” 谢攸看着她,看了很久。海风在两人之间穿过,送来咸湿的气息和日出的温度。 他笑着点了点头,展开双臂,把她拢进怀中。朝阳将两人的身影在礁石上拉得长长。 “我何德何能……”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停顿良久,谢攸将那句承载了庆幸与珍视的话,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我何德何能。” 裴泠回抱他:“怀与,不要胡思乱想。” “我喜欢你,也爱你。” 话音落下,一轮红日已完全升腾于沧海之上,人间金光万丈。 第128章 校场上杀声震耳欲聋,吴信中正亲自操练着他千里挑一的精锐水兵。这些老兵动作整齐,如臂使指,无论是操演火器、变换阵型还是近身搏杀,都干净利落。 吴信中踱步于队列之间,顾盼自雄,偶尔瞥向场边静观的裴泠,下巴便不自觉地一扬,那是一个意气风发。 宋长庚悄步走到她身后站定,低声问道:“大人,学宪走了吗?” 裴泠目光仍落在场上,颔首道:“嗯,今早启程往苏州去了。” 宋长庚“哦”了一声,也跟着望向场内。两相对比之下,他们这些新兵无论在气势还是动作的熟练程度上,与那些老兵确实相去甚远。 裴泠回头看到他的神情,便问:“怎么,没信心了?” 宋长庚立刻摇头,笃定地道:“我们肯定能赢的。” “哦?为何?” 宋长庚直视场上,说道:“我们这些新兵,眼下自然不如他们厉害,但大人您,却比吴总兵要高明得多。” 裴泠笑道:“你这就轻敌了,吴总兵镇守浙江海防多年,若没有真本事,也坐不到这个位置。况且战场上,胜负从来不是主将一人能决定的,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个人都成为能发挥作用的一环。光靠我,不行,光靠你们,也不行。要赢,得靠我们所有人,拧成一股绳。” “是!”宋长庚应得认真。 那处校场的另一侧,汪其勤和刘永也在观望。 “总爷,听说吴总兵不光要比舰队操演,还额外设了个夺旗赛,想跟裴提督单独过过手呢,也不知裴提督应下了没?” 汪其勤正用随手从路边揪的一根狗尾草,慢悠悠剔着牙缝,接话道:“应倒是应了,不过说要把夺旗放在最前头比。” 刘永摸着下巴,咂摸出点味儿来:“这要是让她头阵就赢了旗,那后头舰队对垒的时候,她那帮新兵蛋子的心气儿可就不一样了。” 汪其勤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谁说不是呢,咱们总兵大人这回,非要在人前显摆这份英武,就怕这帅气一个弄不好,倒耍到了别人手里,那可就真成了给人搭台唱戏了。” 第143章 刘永压低声音问:“总爷,您说这位裴提督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她当年在延绥的军功是冒领的,这回南下也是圣上早给她铺好了路,做做样子罢了。可这些日子瞧着,我总觉她是有些本事的,不像全然靠着圣眷。” 汪其勤斜他一眼:“一条石斑鱼就把你收买了?” “总爷,卑职这可是跟您掏心窝子呢!您还挖苦我。”刘永暗地里白一眼,“您要是不这么想,刚才能说怕总兵大人给她搭台唱戏?” 汪其勤脸色有些挂不住,将嘴里那根草“呸”地吐在地上:“我说,你能不能盼着点总兵大人的好?净在这儿长他人志气!”说罢,一甩袖子,背着手走开了。 时间倏忽而过,比试之日终是到了。 吴信中信心满溢,刻意将场面铺排得极大。不仅请动了浙江一众有头有脸的高官前来观战,更别出心裁地调拨了一艘船专司奏乐,势要营造出金鼓震天的煊赫气象。 巡抚苏元忭、海道副使林民元,乃至布政使蒋文载、按察使刘鸿、都指挥使孙骧等地方大员,此刻齐齐站在一艘宽敞的座船上,凭栏远眺。 今个天公亦是作美,日头高悬,碧空如洗,唯有海风喧嚣,吹得诸位大人官袍鼓荡,头顶乌纱几次欲飞,只好纷纷笑着将帽子摘下,交由身后亲随捧好。一个个虽略显狼狈,但脸上皆是一派兴致勃勃。 此番吴信中选择了福船作为己方主力战舰。此船也是明军水师当之无愧的主力,船体巍峨,上有战楼,傍有遮垛,攻守兼备,俨然是一座海上堡垒。因其体量庞大,足以搭载火器大炮,在海上遇到倭船,那就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但见福船高耸的主桅上,早已悬起红蓝两面醒目的帅旗。按照约定,裴泠为红方,吴信中则是蓝方。 夺旗赛,即将开始。 奏乐船上,鼓手奋力抡槌,“咚——!咚——!”的沉浑鼓声如闷雷滚过海面,压住了风声浪响。随即,一声穿云裂石的唢呐尖锐扬起,划破长空! “来了,来了!”苏元忭颇为激动地抬手指向前方海域。 所有目光随之聚焦。 那是一艘来自南直隶的鹰船,也是裴泠择定的己方主力战舰。 鹰船两头俱尖,不及福船那般高大,无法搭载重炮,却拥有福船难以企及的灵动——福船无风无动力,而鹰船可依靠人力摇撸,船身两侧装有茅竹板作为防护,每侧配六支长桨,共十二名桨手协力。它最令人称道之处,则在于首尾两端皆设舵,无需费力调头,便可前后双向航行,进退如飞。 作为沙民的新兵,无一不是划桨好手。此刻号令一起,十二支长桨整齐划一地插入海波,又迅速扬起,白浪激溅,鹰船正以惊人的速度劈开海面,直扑那庞然大物般的福船。 海上夺旗,一触即发! 裴泠一身黑衣,腕口裤腿紧束,稳稳立于船尾。 鹰船破浪疾驰,眼看就要撞上去了,那帮大员们屏息凝神,心简直悬到了嗓子眼。 就在船头距离福船仅数丈之遥时,但听鹰船上的捕舵挥旗高喊:“转——!” 舵手闻令猛扳尾舵,十二个桨手当即配合,正在全速冲刺的鹰船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船身猛地一拧,紧贴福船惊险驶过,溅起的浪花如暴雨般泼洒在鹰船的甲板上。 就在两船交错的一刹那,裴泠几步加速助跑起跳,脚在茅竹板上一蹬,身形腾空,另一只脚旋即踏在福船的船身上,二次借力之下手已牢牢扣住船舷,腰腹发力,一个飞身,潇洒落地。 而此刻,完成高难度接舷动作的鹰船,已借着惯性,彻底与福船分离,驶向一旁的海域。 裴泠单膝微屈,缓冲落势,旋即站直身体,插着红旗的战船上早已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哨声。 不得不说,这飞身上船的观赏性极佳,就连座船上那些官员们也跟着拊掌赞叹,气氛一时热烈。 吴信中在她面前不紧不慢地踱了几步,道:“裴提督,好身手啊。” 裴泠点头微微一笑:“承让了,吴总兵。” 客套已毕,吴信中眼神转厉,低喝一声,身形如猛虎出柙,挥起一拳便朝她面门袭来。裴泠脚步轻灵地向后一滑,同时侧头,那凌厉的拳风擦着她的鬓发掠过。 “咚!咚!咚!”奏乐船上的战鼓敲得越发急促激昂,为这场近身搏击擂响战音! 吴信中抡圆了胳膊,一拳猛过一拳,或击胸腹,或扫下盘,招式大开大合,显然是沙场锤炼出来的硬功夫。而裴泠似乎能预知拳路,未曾出手格挡,亦未反击,只是凭借变幻莫测的步法,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便轻巧避开了攻势。吴信中也真是不信邪了,竟是连一拳也打不中。 座船上,汪其勤和刘永看得目不转睛。 刘永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他:“总爷,您瞧啊,我就说人家是有真功夫在的。” 汪其勤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福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少聒噪,好生看你的!” 福船甲板上,战况已趋白热。 吴信中又记一拳风扫来,这次裴泠不再闪避,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他攻来的小臂。吴信中心头一惊,暗道不好,已然猜到她后续动作,急忙沉腰收力,试图向后挣脱。 然而却为时已晚。 裴泠借着他前冲的力道,身子顺势一拧,肩膀嵌入他腋下,形成一个完美的发力支点。但听她一声清叱,吴信中双脚立时离地,天旋地转间,“砰!”一声闷响,直接掼倒。 雷鸣般的叫好声霎时炸开,声浪几乎要盖过隆隆战鼓。 裴泠一击得手,毫不停滞,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主桅。吴信中仰面倒地,只晕眩了一瞬,心里不住暗骂自己轻敌,旋即鲤鱼打挺般跃起,怒吼一声,朝她飞扑而去。 就在裴泠刚触及桅杆的刹那,一只大掌从后重重扣住了她的肩头,五指如钩,发力猛拽。裴泠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扯得向后一个趔趄。 吴信中趁此间隙,一把抓住桅索,手脚并用,急速向上攀爬。裴泠旋即跟上,两人在桅杆上蹿升。却见她霍然纵身跃起,双手抓住吴信中的一只脚踝,而后把身子悬空,将全身力量化为拖拽之力。 吴信中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巨力拉得向下一沉,全靠双手死死抓紧桅索才未跌落。 他低头看去,见她整个人悬空吊挂,心想这人可真能豁出去,两人此时已攀至桅杆近半高度,这会要是掉下去,不得摔个手断脚断。 那场面真是太过惊险刺激,座船上一众人等的吸气之声“嘶”地连成一片。 战场上没有半分容情,吴信中立刻狂暴地甩动那条被箍住的腿,想把她甩脱。裴泠被甩得在空中来回晃荡,似随时会脱手坠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倏然松开左手,仅凭单臂之力把自己吊起,那手随即探出,攥住了吴信中腰间的束带。 得此借力,她一跃而起,左脚踩住他,竟是将他当作踏脚石,从他身上攀越而过。就在超越的那刻,还毫不留情地狠狠踹了一脚,正中他紧抓桅索的手背。 吴信中吃痛,指力一松,整个人再也无法稳住,沿着桅杆滑落而下。他慌忙想要重新抓住桅索减缓坠势,奈何下滑的惯性太大,待五指勉强抠住缆绳时,人几乎要滑落至甲板了。 赶紧抬头望去,却见裴泠竟已逼近桅顶! 吴信中当机立断,跳下桅杆,疾速奔至船舷,抄起配置在此的弓箭,挽弓搭箭,箭簇瞄准那面迎风招展的红色帅旗。 “嗖——!” 箭矢破空,精准射断旗杆,红色帅旗应声飘落,坠向海面。 吴信中扔开长弓,一个猛子便从船舷飞身纵入海里,朝那面正随波飘浮的红旗奋力游去。 胜负即将分出,所有看客热血上涌! 蓝方战船上,士兵们声嘶力竭地呼喊:“吴总兵!吴总兵!吴总兵!” 红方战船上,新兵们又岂甘落后,喊声响彻云际:“裴提督!裴提督!裴提督!” 吴信中拼尽全力,手臂如轮,终于触到旗面,五指一收,将那面红色帅旗牢牢抓住。 可海面上早已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啊啊啊啊啊——!我们赢了!!!” 吴信中高举着那面湿漉漉的红旗,待转过身来,映入他眼帘的是—— 高达八丈三尺的主桅顶端,裴泠脚踩桅索,一手揽住桅杆,另一手则高高擎着一面湛蓝帅旗。 海风呼啸,帅旗猎猎作响。 她俯视着吴信中,眉眼间笑意飞扬,高喊道:“吴总兵,你游得不够快啊!” 吴信中闻听此言,登时恼得挥起拳头砸在海面上,溅起硕大水花。 桅杆之巅,裴泠高举帅旗,仰首向天,爆出一声长啸。 这啸声如同胜利的号角,那些亲眼见证主帅于桅顶夺旗的新兵们,胸中激荡翻腾,无以言表,唯有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呐喊。 第144章 震天的欢呼声直冲云霄,士气如虹! 第129章 吴信中太清楚士气的分量,它能化怯懦为勇猛,令疲卒效死力。经此夺旗一役,那帮新兵蛋子的心气儿已然不同,他若再存半分轻视,那在接下来的舰队比试中,怕是要颜面尽失。是以,他拿出了真正作战的状态来应对。 水军寻常操演主要是为训练士兵熟悉旗语号令,让他们清楚敌船距己多近时该施放什么武器,所以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他们知道敌船会在何时靠近,从哪边靠近。但现在不同了,他们对红方舰队的了解仅有两点:其一是人数,双方皆为百人;其二是主力战舰,对方是鹰船。至于会何时来,从哪个方向来,来几条船,都是未知的。 在海上作战,用船作战,尤其对于福船这种以帆作为动力的船,抢占上风位是决胜关键。 何谓上风位?想象一下自己立于风中,风从你背后吹向对手,那么你便占据了上风位。一旦福船抢得上风,发炮时硝烟会卷向敌阵,可蔽其目,扰乱其阵型,此外借顺风满帆之势,船行如箭,冲击之力足以撞碎鹰船这种体量的战舰。当然,此番乃是操演,不至真个撞击,距离到了,抬一下船头就当撞上了。 舟山外海,碧波万顷,一望无垠,目力所及之处,丝毫不见红方舰队的身影。 此时海面上刮的是西南风,福船舰队正在吴信中的指挥下,以“之”字形路线迂回抢风,这样整个舰队便始终在上风区进行横向巡逻,能够有效应对突发情况。 然而秋季的舟山海域,风向多变,就在福船完成又一次折线转向后,桅顶的示风旗飘动角度倏变——风向由西南转为正南。 风向一变,吴信中便下达了顺风转向的命令,庞大的福船开始调整帆索,船头向左偏转,以重新占据有利方位。 可就在舰队正忙于转向的时候,但听两声“砰!砰!”,部署在福船两侧用于警戒的两艘苍船,同时鸣放了号炮。 吴信中心头一紧,几步抢到船尾,向前方海域望去。 但见两艘鹰船如同鬼魅般从波光粼粼的海平线上升起。 没人知道她是何时贴近的,但他们都知道事情有点不大妙了。海风正从红方舰队的背后吹来,直直吹向他们的屁股,至关重要的上风位,已经被对方抢占。 海战失先风,便如陆战失高地,吴信中拧着眉头“呔!”了一声。 不过到底船大就是最大的优势,懊丧片刻,他便重拾信心,举目仔细观察对方阵型。 视野里,红方一共驶出六艘船,以尖字形排列,这是常见阵列,无甚稀奇。打头阵的是两艘鹰船,一前一后,他能看见裴泠正立在第二艘鹰船的船头。两翼分布的也是苍山船,共四艘,因苍船船舷无遮挡,吴信中得以清点上面的兵力,心中估摸着人数大致对得上。 他这边在数人,裴泠也在对面数人。 福船是巨舰,维持航行需多名操船水兵,数一下他两艘苍船上的人,便可反推福船上的人数,再去掉操船的,就能知道他有多少用于作战的士兵。福船两舷共配备六门佛朗机炮,一门佛朗机炮需三名炮手,而船艏配的是发熕炮,这是个大炮,重达四五百斤,操作起来至少要炮手六名。再数一数那些拿鸟铳、背弓箭的,这一算,裴泠便算出他没有足够的炮手。这意味着,当福船一侧船舷开炮时,另一侧的火炮很可能因人手不足而暂时哑火。 对战一触即发。 摆在吴信中面前的是两条路。 第一条:满舵掉头,逆风航行,饶到红方舰队背后,重新夺回上风位。但这条路很快被他排除,福船此时正借南风顺风航行,积累了巨大惯性,如此庞然大物想要紧急掉头,是非常困难的。更别提掉了头以后,面对逆风,又必须走“之”字形路线,速度将大打折扣。而鹰船因首尾都设舵,又是人力划桨,根本无需掉头就能疾速后退,所以他还真不一定能抢过。 那么就只剩最后一条路:将船身打横,以船舷火炮迎敌。当然这里的发炮也不是真发炮,不装弹丸,就是放个响放个烟。而按照约定,只要进入射程,两炮齐发就算打中。 敌我优势劣势都非常明显地摊开在眼前,谁能把优势最大化,谁就能赢。 吴信中斩钉截铁地喝道:“左舵半!横船!炮手就位——!” 庞大的福船开始笨重地转向,右舷甲板上,三座佛朗机炮的九名炮手闻令而动,炮口死死咬住那艘当先驶来的鹰船。只要进入射程,发了炮,它就再见了,这实在简单。 虽然在视线里当头这艘鹰船的行迹颇有些怪异——它不是以船头相对,而是船舷。可它船舷只有桨,又没有炮,船舷对着他们算个什么?且划桨动作也实在慢悠悠,全然不似应敌之态,倒像是在闲逛,但不管怎样,它总归是慢悠悠地划过来了。 “放——!” “砰!砰!砰!” 三门佛朗机炮次第怒吼,喷出缭绕烟雾,成功拿下一船! 按规则,这艘鹰船必须退出战场。它开始划桨,悠哉悠哉地让开了航道。 烟幕散去,下头那艘便是裴泠所在的主舰,此时已暴露在己方炮口之下,只要再进入射程,他们岂不是快赢了? 她有这么好对付?吴信中是不信的,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感觉有几根细针正在戳戳戳他,让他浑身都不得劲。 “总兵!右舷有敌情!”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急报:“总兵,船头方向有敌情!” 果然,她哪有那么好对付,就该有后手等着。一连串的警报,反而让吴信中一直悬着的心落到实处,甚至激起灼热的战意来。 好好好!且让他看看,怎么凭空又多冒出三艘船。 定睛往那艘退出战场的鹰船望去,这一看,顿时恍然。好家伙,船里竟只有四个桨手,每侧六支长桨被一根竹竿串联在一起,如此两人便可操控六桨。怪不得这船划这么费劲,还一直别别扭扭地打着横,就是为了不让他们看清里头有多少人。 虽然情况生变,吴信中倒也不慌,他立刻调了炮手去右舷待命,至于船艏,他还有发熕炮可用。 “砰!砰!”右舷两门佛朗机炮率先开火。 硝烟腾起的刹那,异变陡生! 福船右舷前方,红方主舰十二名蓄力已久的桨手齐声一吼,整艘船像被巨鞭抽击,猛地向前一蹿!与此同时,两翼的四艘苍船也满桨全速冲刺。 “轰——!”船艏的发熕炮也炸响了。 被“击中”的那艘船飞快退开,退开的那瞬间,后头由宋长庚作为捕舵的另一艘鹰船破浪而出。 到了此刻,拼的就是速度。 船艏的发熕炮是不能连射的,每发射一次就需重新装填,一套流程下来,至少要三分之一刻。只要速度够快,靠得足够近,到了炮火盲角,炮也就没用了。 而福船上,炮手人员不足,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左舷守住了,右舷就守不住,再加上船艏已被宋长庚突围,他们也就越发左支右绌了。 即便他们最后成功“击中”那艘高悬帅旗的鹰船,迫使裴泠搭乘的主舰按规则退出战场,却也反令那些成功突围的新兵们怒气暴涨。 怒气也是士气,在接舷战里,这些士气足以弥补新兵在经验和技巧上的不足。 至此,胜负已定。 * 真输了,吴信中倒也干脆,面上不见颓唐,大手一挥,就说要请客做东。 夕阳西下,一片橘色的海,波光碎金。 吴信中引着她进了家专做渔家菜的小馆子。馆子不大,统共不过十来张桌。正值饭点,几个粗豪的汉子喝得面红耳赤,在划拳行令。 跑堂的显然认得吴信中,忙不迭将他们引到里侧一张桌子。 甫一落座,他便拎起粗陶酒坛,拍开泥封,一边斟酒,一边道: “我选苍山船,那是人不够了没法子,你是成心选这种没遮没拦的船,大敞着让我数人头,哪里晓得是藏了三艘专门用来吃炮的。裴提督,你厉害,”吴信中撂下酒坛,一拍胸膛道,“我老吴输了,没二话,心服口服!来,这碗敬你!” 言讫,他仰头就灌,满足地哈一口长气。 裴泠端起身前碗,同样一饮而尽。 “好酒量!”吴信中赞了一句,随即倾身向前,求教道,“欸,裴提督,你倒是给我分析分析,我到底输在哪儿了?” “那我可就直言了?”裴泠放下酒碗,笑了笑。 “欸!”他一摆手,神情豪爽,“你尽管说!我老吴是输得起的人,绝不小气!” 裴泠便道:“就输在那两艘苍船上。” “哦?”吴信中浓眉一挑,不解其意,“此话怎讲?” “不知总兵大人如何定义这两艘船?”她问,“如果用于拱卫福船,那不如不要,把兵力并入福船,补足炮手,确保主力舰火力无虞更好。如果是用于巡逻警戒,那你就要舍得把它们放出去。” 第145章 吴信中听罢,点点头,起手抱了一拳:“今日是我技不如人,受教了。” 裴泠拿起酒坛为他筛酒。 吴信中见状,连忙抬手虚挡:“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不敢当!” “酒桌上,吴总兵客气什么?”裴泠说着,也给自己满上。 吴信中嘿嘿一笑,两人随即又举碗对碰。 两碗烈酒下肚,话匣子便敞开了。吴信中把酒碗一搁,直言道:“裴提督,不瞒你说,早先那会子,我还是挺怕跟你打交道的。” 裴泠笑问:“这是为何?” “累啊!”吴信中一拍大腿,“跟你说话忒累!总觉你话里裹着话,弯弯绕绕的,我个大老粗,又哪里听得懂你话里深意,这感觉就跟当年上学堂被先生逼着解诗文似的,”他摆了摆手,“欸呀,我是最头疼这些的了。” 裴泠含笑道:“吴总兵,你且放心,从今日起,我保证有一说一,绝不来虚的,如何?” “那敢情好!”吴信中朗声道,“裴提督是个痛快人,来,就冲你这句话,再走一个!” 说罢,他已主动抱起酒坛,将两人的碗再次斟满。 两人一边喝一边聊,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地就扯到了露梁海战,这是万历朝鲜之役的终局之战,也明军水师战史上最辉煌夺目的一页。 万历二十六年冬,大明水师提督陈璘麾下六百余艘战舰,与朝鲜名将李舜臣的百余艘战船,组成一支总兵力超二万六千人的联军,于露梁海峡布下天罗地网。他们的对手,是万余名以悍勇闻名的日本武士,并五百余艘敌舰。 这是一场歼灭战。 战斗由明军天字号大将军炮的怒吼撕开序幕,霎时间,数百艘福船上的千门火炮同时雷动,火铳喷筒齐射,钢铁暴雨直坠敌阵,露梁海峡焰光冲天。日本悍不畏死的武士道精神在巨舰和重炮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薄纸。 血战持续至正午,日军溃败如山崩,海面上浮尸如筏,联军击沉、俘获日舰逾三百艘,溺斩倭兵无算,日本水师就此元气尽丧。 此役之中,年逾七旬的抗倭宿将邓子龙,率两百亲兵与倭兵白刃搏杀,力战殉国。朝鲜名将李舜臣亦战殒阵前。联军损兵四五百,歼敌逾一万之众,令日军几乎全军覆没。 讲到这里,吴信中真是激动了。没有一个军人提及这些能够平静,这一战,打出了天朝上国的风采,他只恨自己生不逢时,若能投身如此战役,死亦何憾! “吴总兵,这就是大明水师,”裴泠抬起眼,“这就是天朝威严。” 吴信中闻言,心头那股激荡的热血久久难平,回去后便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裴泠半句不提当下,只和他谈曾经的大明水师有多辉煌,曾经的南兵有多厉害,可越是这样说,他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 很显然,而今的浙师已不是当年的浙师了,嘉靖年间因倭患严重,南兵被锤炼得悍勇无比,万历一朝余威犹在,尚能维持,可时值今朝,沿海承平日久,武备渐弛,兵骄将惰,再来一次嘉靖的大倭患,浙江能顶住吗?若真有一日,需要他们这支水师开赴远洋,他们能打出下一个露梁海战吗? 这一想,吴信中就更睡不着了,从床上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第130章 北京,紫禁城。 朱慎思坐在宽大的御案后,一只手臂横在腹间,抵着另一只手的手肘,而那只手里则捏着从浙江加急呈送上来的题本。 邓迁侍立在他身后,正替他轻轻捶着背,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份展开的题本上。 “制海权……”邓迁喃喃念了出来。 “你说说,”朱慎思忽然开口,“这制海权是个什么东西?” 邓迁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谨慎又恭敬:“回陛下,奴婢愚见,这制海权大抵就是海上官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茫茫大海也该是咱们大明的疆域。何人能行船,何货可流通,何处可停泊,都得由我大明说了算。” “是这么个意思,”朱慎思点头,曲起指节在“重振水师”四字上敲了敲,“这题本写得满满当当,落到实处就一个‘钱’字。”言罢,就把那题本啪地撂在御案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邓迁。 “欸你说,朕之前派她去东南,是让她干什么来着?” 几乎在撂下题本的同一瞬,邓迁便已停手退开半步,此时更是俯身恭答:“陛下当初的旨意,是命裴镇抚使查勘倭情。” 朱慎思扯着嘴角笑一声。 “倭情呢是半字未报,光在浙江巡了巡海防,倒给朕写来这许多字讨银子,还张口闭口制海权,一个个的除了变着法儿伸手要钱,还会干什么?”他越说越气,“朕看她是到了地方,查勘一番,发现倭寇不过是残寇余孽,与往年无异,这下不好交差了,便写了这么一篇冠冕堂皇的东西上来,好叫朕知道,她没闲着,是在深谋远虑呢!” 邓迁使劲儿点头:“陛下圣明烛照,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依奴婢浅见,既然她差事办得不甚妥当,不如就召她回京?” “召回?”朱慎思眉毛一挑,语气不善,“她如今在哪,你让她回来?” 邓迁顿时会意,噤声不敢再多言。 “待她到了广东,再传旨召还吧。”朱慎思揉了揉额角,“朕也真是着了她的道儿了,你说当初怎么就……”他摇摇头,叹道,“朕后来细细思量,越发觉出不对,那会儿也不知怎的竟被她三言两语给绕进去了。” 邓迁想说什么,抿了抿嘴,还是不说了。 * 杭州,浙江巡抚衙门。 大堂里呼啦啦跪倒一片,司礼监随堂太监贾振元奉旨南下,此刻正展卷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静摄深宫,而念无一时不在四海,近览浙省奏牍,知海波晏平,朕心甚慰。特循先朝成例,遣内官赴舟山,致祭于东海之神。钦此——” 苏元忭伏地听旨,一时感到懵然。这祭祀海神,向来是逢飓风大作或海疆不靖之时,朝廷方遣大臣或内官前来焚香祷祝,祈求神佑。可这圣旨里偏又说“海波晏平”,海波晏平,那祭什么海神呢?再想起前头派裴泠来巡视海防时,圣旨上分明写着“东南告警,朕甚忧之”,他们这也没干什么,怎的前脚还“甚忧”,后脚就成“甚慰”了呢? 宣读罢,贾振元满面春风地将卷轴收起,抬手虚扶:“诸位大人快快请起。” 众人谢恩起身,官袍窸窣,旋即纷纷面露笑容,围拢上去与贾振元寒暄。 贾振元噙着笑,从容应酬,待寻得个间隙,便从人堆里脱身,踱至裴泠跟前。 刹那间,堂上原本的寒暄声似乎微妙地低了几分,众官员虽仍假作攀谈,那耳朵早都悄悄竖了起来。 “裴提督。”贾振元笑吟吟地先开了口。 “贾公公。”裴泠亦含笑相应。 贾振元先低头理了理袖,而后抬眼望向堂外天色,忽地感慨:“到底是江南地界,这时节若在京城,早该裹上厚袄子了,怪道文人墨客总要说江南好,这趟南下,可算让咱家也见识了。”他扭头看她,意味深长地道,“说来,还是托了裴提督的福呢。” 在场的全是人精,将圣旨与贾振元的话两相对照,顷刻便品出了弦外之音。圣上哪里是真想祭海神,分明是圣心不悦,借祭祀之名,在行敲打之实。“甚忧”转为“甚慰”,莫非是圣上觉得倭情不足为虑,要她行事收敛些,莫要兴师动众?如此看来,这位裴提督在御前,也是如履薄冰哪! 裴泠听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官场,许多话也不必说破,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便是了,贾振元见她领会,也不再赘言,同样回以一笑。 * 舟山,龙王庙。 但见庙门洞开,内里烟气缭绕,祭台上三牲皆覆黄绫。贾振元净过手,焚上高香,行毕三拜九叩大礼,便展开祝文,抑扬顿挫地诵读起来。 庙外乌泱泱围满了人,裴泠站在外头,正望着里面繁琐的祭祀仪程。 宋长庚移步到她身后,压低声音问:“大人,圣上为何突然遣了位内官来祭海神?” “遣来警告我的。”裴泠回道。 “警告?”宋长庚一愣。 “嘉靖年间,张经总督东南沿海军务,专责讨倭。转头,世宗皇帝便遣了工部右侍郎赵文华,以祭海神为名南下浙江,明为祭祀,实则是来监督张经的。”裴泠道。 “那圣上为何突然要警告你?”宋长庚不解。 “前些日子上了道折子,可能把他惹毛了。” 宋长庚闻言有些紧张:“那圣上……” 她转头笑了笑:“没事,他不过敲打一二,实则不会如何,纵有万般不满,眼下也不会把我召回去。” “这是为何?”宋长庚追问。 裴泠便道:“他新登大宝,最重声名,行事难免瞻前顾后,既命我巡视浙广海防,如今我尚在浙江便急急召还,岂不是自损颜面?天子英明决断,如何能错呢。” 第146章 宋长庚沉吟着:“若换作是我,恐怕压根猜不到这祭海神的背后,是圣上在敲打。” 裴泠侧目看他:“决定进官场,就必须学会这些,光凭一股子莽劲埋头做事,是不行的。” 宋长庚苦笑:“我只怕自己不是这块料,大人或许高看我了。” “不必妄自菲薄,”她道,“路都是走出来的。” * 沈家门水寨的操练场上,喊杀声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吴信中这些时日天天亲临督练,严苛得不近人情,莫说底下兵丁,便是汪其勤和刘永也被他这阵仗弄得是半点不敢松懈。 裴泠站在操练场外缘,目光与他遥遥一碰。吴信中见她似有话说,便摆手令副官继续督操,自己大步走了出来。 裴泠见他近前,便含笑问:“吴总兵,出去走走?” * 时近黄昏,落日西沉,将海面染得金红粼粼。 “吴总兵,”裴泠道,“先前在浙江沿海流窜的那股倭寇,可否与我细说一番?” 吴信中脚步缓下来,沉声道:“裴提督,我知你心中存疑,非我吴某推诿卸责,但依我之见,这伙倭寇与往年那些残部流寇并无二致。大汛期间,倭寇初从东洋渡来,尚未劫掠,攻势往往最凶。可前番那伙不足百人,只在台州沿海游弋,撞见我水师兵船,未及交战便四散溃逃。许是从广东一带北蹿而来,到了江南地界,不过是存着能掠则掠,不能则走的心思,唯恐真与我军硬碰,反倒血本无归。在我看来,这就是寻常残寇的行径。” 裴泠点了点头:“好,我了解了。” 两人缓步并行于海边步道,天际的云像铺开的棉絮,连成茫茫一片,抬眼望去,远处峰峦与那片赤金色的火烧云仅隔咫尺。 吴信中忽地顿步,侧首道:“快日落了,不如在此稍候片刻,从这个方位看,景致最好。” 裴泠笑了笑说:“也好。” 两人便倚着一块半人高的礁石,静待那轮红日没入海平线。 吴信中默然半晌,道:“裴提督,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日跟你喝完酒,我心里着实不是滋味。扪心自问,若以如今浙师的境况,是断然打不出露梁海战那般煊赫战绩的。” “吴总兵,”裴泠缓缓开口,“自万历朝鲜之役后,倭寇是一年少过一年了,一则是日本确实被我们打怕了,二则也和其国政与掌权者意向有关。东南沿海承平日久,可这承平于海防而言,未必是好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朝廷的重心一直是放在辽东的,于海疆防务,向来是无事时苛敛资源,有事时恨不得你立马能以一当百。水兵也历来是急选快废,倭寇猖獗便紧急募兵,待防务不急,又觉养兵靡费,为减饷省粮就行裁汰或改去屯田。可养这些水师所废银两,与倭寇破关劫掠造成的损失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庙堂诸公宁可省下眼前这笔开销,将隐患埋于将来,只盼天佑海疆,永无大患。” 裴泠转过脸看他,神色认真:“这些是上面的政策,地方将帅没法干预,唯有服从,但我们还是可以在有限的资源里,将手头这些兵,练到最好,训到最精。倘若因上头政策弛懈,地方守将也跟着松懈麻痹,那就真的不好了。” 吴信中沉思良久,方郑重道:“听君一席话,受益良多。” 裴泠颔首一笑:“我只是来沿海巡视,并不能改变什么,浙师能成什么样子,全靠总兵大人。” 吴信中闻言,眉峰一扬:“裴提督也莫要小觑了吴某,你用一个月便能将沙民练成这样,我老吴又如何不能?我这人一旦较起真来,那可不一般。待你下回再来浙江,我保证让你见到一支脱胎换骨的浙师。” 裴泠展笑道:“我自然信得过总兵大人。” 吴信中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适才在路边小摊买的鱼饼,撕作两半,递过一半来。 裴泠也不推辞,伸手接过。两人相视一笑。 大口咬着自己那半块饼,嚼了几下,吴信中忽然问:“裴提督,冒昧问一句,今年贵庚?” 裴泠也咬下一口:“二十有五。” 望着那轮愈沉愈圆的红日,吴信中由衷叹笑:“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夕阳缓缓下坠,两人倚着礁石,就着漫天霞光,一口一口吃着手中鱼饼。但见海天之线,余晖渐收,天穹褪去颜色,夜幕如轻纱般垂落而来。 第131章 提学这差事,让谢攸有了行万里路的机会,从北京一路南下,宿州、南京、松江,如今到了苏州。 姑苏城里,吴侬软语,烟雨朦胧,小桥下舟影轻摇,流水绕着一户户人家,荡过窗下阶前。 此地风流,不止于闻名天下的苏样绫罗,更在清雅别致的苏作家具,乃至那移步换景,将天地收于一隅的苏式园林。他有幸造访了几处,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三日前科考毕,这些天谢攸便埋首于阅卷事务之中。 虽忙,但几乎一有空闲就会想起她,想她此刻在何处,可已离开浙江?接下来是往福建去,还是径直南下广东?上回匆匆一面,竟忘了问她之后的行程。思及此,他叹了一声,总归是离他越来越远,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就在这时,苏州府学的训导忽地推门进来:“学宪大人,学衙外有人寻访,说是您的母亲。” 谢攸一时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待那训导又重复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倏然起身,急步出去。 还未行至府学门首,便遥遥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石阶旁,不是他娘还能是谁。 “娘?”谢攸忙迎上前,“你……你不在北京,怎么到这儿来了?” 谢母颜正音闻声抬头,一下看见日思夜想的儿子,激动得眼泪花都要下来了,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儿啊,你在江南可都安好?你都不知娘这些日子这心里头有多慌,自打接着你从南京寄来的最后一封信,这都多久没音讯了?娘是成宿成宿睡不着觉,成天介提心吊胆的,只怕你有个好歹。” 谢攸温声道:“娘怎的胡思乱想,儿子能有什么事?” 颜正音眼圈又红了:“新帝登基,朝堂上定是风波不断,万一……万一牵连到你呢?偏偏又老没个信儿,娘能不怕吗?” 他闻言便心虚了,后来在南京发生太多事,待到松江方才记起寄信,许是那信还未到京,娘便已南下。 “对了,娘怎知我在苏州?” “娘哪儿知道啊,”颜正音轻叹道,“原是先到了南京,他们说你去了松江,等到了松江,这才打听着你来了苏州,还好这回总算赶上了。” 谢攸神色愧疚:“娘赶路辛苦,是儿子的不是。” “是娘没先知会你,哪儿能怪你呢。”说着,她试探地开口,“儿啊,这个……娘有件事得跟你说。” “怎么了?” 颜正音犹犹豫豫地:“这回……这回南下还是你远房表妹陪着娘一道来的,她叫虞鸢。”说着,目光示意站在不远处街边柳树下的身影。 那是个身着淡青衣裙的年轻女子,低眉顺眼地立在那儿,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略略抬头瞄来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谢攸望向那处,看见的却是全然陌生的面孔。他蹙眉道:“什么远房表妹,我怎么一点都知道?” “呃……是极远的远亲,平常不走动,你不知道也正常。”颜正音细声细气地,“这一路南下小一个月工夫,又得乘船又得坐车,娘一个人哪儿行呢?就请鸢儿作伴照应着。” 谢攸垂目看她,把颜正音看得渐渐低下头去。 “到底是谁?”他问。 颜正音声气更弱了:“是你远房表妹……” “真的?” 她抬眸偷偷瞅他一眼,又慌忙低头捻起袖口:“呃,真的呀。” 谢攸不再追问下去:“眼下还有事,晚上回去再细说。我先让人引你去我住处安顿,你在这儿等一等。” 颜正音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好。” * 日影西斜,谢攸到点便下了值。 因本地察院还在修葺,此番在苏州,他便赁了一处清静小院暂住,不过近来公务繁冗,他也多在府学将就歇宿,鲜少回这小院来。 推门入院,颜正音正在洒扫,见他回来,立即搁下扫帚迎上前。 “儿啊,我瞅着那厨房冷锅冷灶的,连根菜叶儿也没有,你平常都在哪儿吃啊?” “有时在府学膳堂,有时在外头随意用些。”谢攸回道。 “那哪儿成啊,”颜正音关切地说,“官厨大锅饭能有什么油水,外头馆子也未必干净。得,娘这就去买点儿菜肉,晚上好好给你做一顿,你这附近有卖菜割肉的地儿没有?” “有是有,”谢攸望了望天色,“只是这个时辰,怕也买不着什么新鲜好菜了。” “不要紧,有什么买什么,娘总能给你捣鼓出几个菜来。”说着,便想起什么,“你先等等啊,我喊鸢儿一块儿去。”言讫,颜正音转身就往厢房叫人。 第147章 虞鸢很快从厢房出来,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在门首立了会儿,待颜正音又唤一声,方回身掩好门,低着头跟了上来。 谢攸直直地盯着他娘。颜正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过脸去。 他可太了解他娘了,和他一样,是个一说谎就包不住的人,此刻见她这般情状,就知里头定有猫腻。谢攸暂且按下不表,打算晚间用罢饭,再问个明白。 三人遂一同出了门。 那市集离宅子其实有些距离,走了好一会儿方到,虞鸢不知不觉间便落下一大截。 颜正音扯扯儿子的衣袖:“你倒是走慢点儿,人家姑娘步子小,走不快。” 谢攸闻言驻足,回首望去,便见裙裾底下微微露出的那一点弓鞋尖儿,转回头低声道:“娘又何苦非要把人叫出来。” “这人生地不熟的,我这不是怕她一个姑娘家自个儿在生地方害怕么?”她看一看不远处迈着小步正走来的虞鸢,又看一看儿子,“得,那你在这儿陪她待会儿,娘自个儿去买得了。” 谢攸本想唤住她,可虞鸢已行至身侧,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两人这般站着,他愈发觉得不妥,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把他娘叫回来,换自己去买菜。 刚迈出几步—— “谢、谢公子……”虞鸢唤了一声,下意识想追上去,奈何适才行路太多,弓鞋里的脚早疼得发紧,此刻匆忙一动,脚下立时不稳,身子一个趔趄,竟蹲摔在地上。 她秀眉紧蹙,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来,仰头求助地望他。 谢攸回头看一眼,脚步却未停,仍转身去了。 虞鸢望着他毫不迟疑的背影,怔住了。 前头正在弯腰挑拣青菜的颜正音,忽被儿子一把拉住胳膊,吓得一跳:“怎的了?” 谢攸朝不远处抬了抬下颌:“那位姑娘摔着了,你去搀一把。” 颜正音斜眼嗔他:“你就在旁边儿,自个儿扶一把不就结了?还支使我干什么?” “娘,你在说些什么?”谢攸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岂能去扶她?” 颜正音被他这话噎住,一时之间也找不出反驳理由,只好将手里竹篮往他怀里一塞,自己小跑着过去扶。 “鸢儿,是不是崴脚了?慢点儿起来。” 虞鸢借着力道艰难起身,随后将下唇一咬,眼圈也红了。 颜正音看出她眼中的失落与难堪,连忙解释:“好孩子,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不帮你,是守着礼数呢。他从小儿就最讲究分寸,长这么大连姑娘家的手都没碰过呢,你别怪他啊。” 虞鸢压下泪意,轻声道:“伯母,我没事。” * 若让谢攸说这辈子吃过最好的滋味,那必是他娘做的菜。这并非是因自幼吃惯了这口,而是他娘的手艺确实有独到之处。他已许久未曾吃到,这一餐就不免多用了些。 待虞鸢用完饭回厢房,谢攸便趁机把他娘叫到屋里,关上门,直截了当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她是谁?” 颜正音自知瞒不过,原也未打算长久瞒着,只是想寻个妥帖时机再说。方才见他吃得香甜,料想心情不差,此刻便也不遮掩了,细细将前因后果道出。 “你爹从前在府学有位要好同窗,两人一门心思扑在秋闱上,一科接一科地考,那会儿哥儿俩难兄难弟,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私下里就定了娃娃亲。后来你爹老考不中,只能当个县学教谕,那同窗倒是得中进士,赶上机会补了礼部主事的缺。打那儿起两家走动就少了,所以你不知有这段渊源。”颜正音轻叹一声,续道,“半年前,那位虞大人不晓得犯了什么事,被革去官职,岁数大了经不起这番折腾,一病不起,仨月前人就没了,撇下这没出门子的小闺女。她生母是个妾室,生她时就难产走了,这下连爹也去了,家里头主母哪会将她的事放在心上啊?” 谢攸抬手止住话头:“娘,此事你想都不要想。” 颜正音眼底浮起些急切:“你这叫什么话?你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多大了?搁人家早该娶媳妇抱孩子了!” “娘,”他无奈地道,“你就是心肠太软,容易被人三言两语说动。你老实跟我说,此番南下是不是她在旁撺掇的?我本就觉得奇怪,你好端端地怎会去关注什么朝堂动向。” 颜正音眼神闪烁:“你这孩子,怎么心是石头做的,就一点儿不心疼人?” 谢攸便道:“娘当然可以有同情心,但你的同情心为何偏要拿儿子的终身去成全?” 颜正音说不过他,只好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事是你爹当年定下的。” “便是交换庚帖了,我也不会认。”谢攸语气沉下来,“这既是爹许下的约定,便该由爹去履约,我不成家,想也不要想。” 颜正音这下真动了气:“你个小王八羔子,说的这叫人话吗?气死你娘得了!” 第132章 翌日清晨,谢攸早早出了门,待傍晚下值回来,径直进到自己屋子,反手便将门闩落下。 颜正音原想去问问他晚膳想用些什么,走到门前一推,竟是推不动。她拍了拍门板:“大白天的,你插门干嘛?” 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颜正音刚进去,谢攸顺势又将门阖拢。 “你晚膳想——”她话音未落,便被截断。 “你与她说明白了吗?” 颜正音佯作未闻,抿了抿嘴道:“娘问你晚膳想吃点儿什么?” “你若不去说,那便由儿子去说。”言讫,谢攸就要去拉门。 颜正音慌忙攥住他衣袖,急道:“得得得,您可打住!等回了北京咱再说成吗?这会儿当人面儿说了,让人家姑娘如何自处?” 谢攸顿步,回身看她:“行,你可答应我了,到时别又心软开不了口。” “知道了知道了,烦人精,”颜正音只想搪塞过去,“我走了。” “且慢,”谢攸叫住她,“往后用膳,劳烦娘将饭菜端到房里来,儿子在房中用便是。” 颜正音嗔他一眼:“不就吃顿饭吗,人家姑娘还能吃了你?” 谢攸先没说话,愁眉苦脸地连连叹气。半晌后,方严肃道:“与她同住一院,本就说不过去,”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是实在太说不过去!你都不知道我……唉!”他又叹气,摇摇头道,“罢了不说了,要不是娘千里迢迢过来,儿子早去府学住了。” 颜正音叉着腰“嘿哟”一声:“瞧把你能的,你是谁的贞洁烈夫啊你?”说着,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背上,啪一声响,“守得可真牢呢你!” 谢攸蹙眉:“痛啊娘!” “该!”她咬了咬牙,“不对,是我该,前半辈子受那老书呆子的气,下半辈子还得受你这小书呆子的气!” 颜正音扭头就走,谁知前脚刚迈出房门,后脚就听见门闩“咔哒”落下的声响。她脚步一顿,气得仰头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在苏州住了七八日,母爱便渐渐耗尽,颜正音只觉自家这个儿子实在拿不出手。每日下值回来,简直像身后有鬼追着似的,三步并两步地闪身进屋,随即便是一道落闩声。看着虞鸢那日渐黯淡的脸,她心里就跟针扎一样,只觉这日子实在煎熬,索性决定打道回府。 要走了,她这个闭门修身的儿子,也终于舍得出来露个面送行了。 苏州阊门外,北码头。 晨雾未散,运河上橹声欸乃,船只络绎不绝。谢攸把他娘拉到一边,一开口仍是那桩事:“娘,到了北京你就要跟她说清楚。” “滚!”颜正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臭小子。” * 裴泠抵达福建时已是深秋时节,越往南行,天气越是和暖,虽值秋冬之交,却并无多少寒意,沿途是黄柑绿橘深红柿,风景极美。 闽地素称“八山一水一分田”,田亩既少,百姓生计便多仰赖于海。隆庆开关,所开唯一准许民间出海的口岸便是福建的漳州月港,由是海舶鳞集,商贾咸聚,贸易之盛,也令福建海防之重,尤为紧要。 福建的海防体系,与浙江有所不同。浙江海岸虽曲折,但沿岸港湾相对较少,故设四参六总之制,水陆并防,以陆为主,依托舟山群岛为前哨,主力屯于沿海诸要点。福建则不然,因其港湾与岛屿众多,无处不可登泊,倭寇常借这些港湾藏身,若只守海岸,必疲于奔命,因此闽地更重外洋防御,设有五水寨,以控扼外海。而官制上,福建与浙江相同,文有巡抚、巡海道副使,武以镇守总兵官为首,其下参将、游击将军、把总分级统兵。 总兵张廷相,裴泠虽未谋面,却久闻其名。与寻常武将不同,他并非世袭荫职或武举出身,而是先帝年间的二甲进士,且是第九名。这本是个极出色的名次,照例当点庶吉士,奈何最终因一口乡音,与翰林院失之交臂。 朝廷铨选,向来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尤其针对翰林官,除却文章才学,还要年少俊朗,体态端方,更要官话流利,吐字清正。先帝认为翰林官须彰显朝廷威仪,尤重此节,故而如今翰林院中,几乎各个都身材挺拔,相貌周正,官话流利。在这般风气之下,吴地、闽粤出身者便吃了暗亏。 第148章 张廷相籍贯广东,许是未曾入正音馆修习,乡音难改,翰林院之路遂绝,最终外放福建任知府。至于他后来何以弃文从武,其中另有一段曲折。 闽地山峦绵亘,历来多匪患。建德二十年,福建曾生民变,行都司连折数员武将,震动东南。时任邵武知府的张廷相募集乡兵,亲率剿匪,一介文官,却展露出惊人的军事才略,终将霍乱平定。朝廷论功行赏,本欲擢他为布政使司参政,他却自请转任福建行都司任指挥佥事。文转武职,在朝廷眼中实同左迁,即便如此,他仍坚持所请,遂得赴任。此后他又从行都司转至主管海防的都司,着手重建水寨,整饬军备,并将月港治理得井井有条。凭这些实绩,他一步步晋升,最终坐上了福建总兵之位。 若论东南沿海何处海防最稳,当属福建无疑,便连倭寇也知此地有位难缠的总兵,往往宁可绕道而行,也不愿轻易犯境。此番朱慎思命她巡视浙广而独独绕开福建,一则确实是不想给她太多权力,二则也是对张廷相治下海防的信赖。 为官一方,能做到令朝廷如此放心,令敌寇望而却步,其人之能已不言自明。 南日水寨悬于福建兴化府外洋,自成一方格局。裴泠坐着兴化知府调拨的官船抵达寨前,却连舷板都未能放下,便被巡哨的士兵拦住。 未几,水寨主官把总李纲登船来见。此人步履沉稳,甲胄在身,抱拳行礼道:“还望提督大人恕罪,没有总兵大人首肯,下官不能放您进寨,便是大人持敕书而来也无用,何况大人这敕书上,福建根本不在您巡视之列。” 福建水寨把总与浙江不同,名为“钦依把总”,是以虽职位不高,权力却很大,可按都指挥使的体统行事。此番被拒,本也在裴泠的意料之中,且她也不是来突检的。 “张总兵在何处?”她转而问道,“我可自行去找他。” 李纲神色未动,只答道:“总兵行踪,卑职不能透露。大人若真欲见总兵,不妨先回兴化府驿馆稍候,下官可代为通传。总兵大人若愿相见,自会往府城寻您,若是不愿,下官也无能为力,还请大人依敕书所言,南下广东巡视海防为宜。” 裴泠点了点头:“好,我等你消息。” 李纲闻言,便抬手示意船夫开船,而后转身跳下船,立在码头又抱拳一揖:“恕不远送。” 离开南日水寨后,裴泠便在兴化府驿馆等待,三日过去,待到第四日清晨,张廷相终于现身。 若非提前知晓,在路上遇见,裴泠未必能认出这位名震东南的福建总兵。他一身粗衣,打扮与寻常渔民无异,直至走近了,方觉出那敛于朴素衣着之下的沉稳气度。 与麾下将领不同,张廷相本人十分随和,虽已是花甲之年,但精神之烁烁,教人完全看不出年岁来。 一见裴泠,他脸上便绽开笑容,拱手道:“裴提督,久仰大名。” 裴泠回礼:“张总兵,是我久仰才是。” “让提督大人空等三日,老夫着实过意不去,实在系庶务冗杂,一时难以脱身,还请大人海涵。”张廷相语带谦意。 “此番原是我不请自来,总兵大人言重了。”裴泠含笑道,“是我南下广东途径福建,久仰总兵威名,起意拜访,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勿怪才是。” 张廷相笑容宽和:“裴提督客气,来者都系客,老夫欢迎之至。” 他言辞间自有一股磊落之风,接着便坦然相邀:“裴提督若不嫌辛苦,不如容老夫做个向导,往我们福建沿海防务各处走走瞧瞧?” 裴泠顺势接道:“那自然再好不过。” 再次来到南日水寨,这次终得以入内。 目之所及,但见诸般事务井然有序。战船列阵齐整,刀枪甲胄保养得光鉴照人,士卒们见了总兵,问安之声气贯长虹。这般精神气象,足见张廷相治军有方。 二人且行且观,裴泠凡有所询,张廷相皆一一应答,是什么就是什么,无半分遮掩之说。行至午后,两人便在水寨临海一处哨所内歇脚叙话。 哨所倚礁石而筑,窗外海波浩渺,桅墙如林。张廷相亲手取过红泥小炉烧起炭火,而后舀起瓮中清泉注入紫砂茶壶中。 “我们闽粤之人,最钟意就是饮茶。闽人尤重水,素有山泉泡茶碗碗甜之说。老夫久居此地,旁的没沾染,独这用山泉烹茶的癖好真系学足十成。寨里儿郎们知晓,各处都为我备着泉水。”他笑得皱纹舒展开来,拾起茶巾拭了拭手,询问道,“裴提督想用何茶?老夫这儿旁的或缺,茶叶倒是齐全,红茶、白茶、花茶,随便拣啦。” “便叨扰一盏白茶吧,有劳总兵大人。”裴泠道。 张廷相笑着摆摆手:“小事而已。” 第133章 两人对坐品茗,言谈渐深。 裴泠执壶为他添茶:“朝廷素来重北轻南,海防用度常捉襟见肘,福建能维持这般气象,全仗总兵大人苦心维持。” 张廷相连忙端盏相迎,道了谢,方缓声道:“裴提督过誉了。其实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难处,江南确系富饶冇错,但也承担着全国最重的赋税,广东呢边海盗猖獗,防剿尤为不易。福建幸得有月港商税这一项进益,地方上多些腾挪的余地,勉强撑得起局面。所谓取之于海,用之于海,不过如是。” 裴泠浅呷着白茶,抬首望向窗外那片苍茫海色。 “福建五水寨原设于岛屿要冲,自正统年间却因种种缘由陆续内迁,以致外险尽失,海岸守备沦为前线。倭寇反据岛屿为巢,进退自如,浸淫至嘉靖年间,终成大患。”言着,她看向张廷相,语带钦佩,“如今五水寨得以陆续迁回旧址,重建外洋屏障,实是总兵大人数十载经营的成果,您对闽地海防的贡献,非常人可及。” 张廷相闻言,连称不敢:“守土安民本系臣子分内事,裴提督这番话,真教老夫愧不敢当。”他略顿一顿,语调沉缓下来,“福建与别处唔同噶,若无强大的外洋水寨,海岸就会门户大开。东南海防本就是一体,浙闽粤如三足鼎立,一足不稳,满盘皆危。如今福建把水寨推回外洋,不过是守住了自家门户,若要形成整个东南的海洋防线,非得浙江与广东也将水寨外移不可,让彼此巡哨船可以相会策应,方能筑成海上长城。” 有些事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做更好,地方明晓,朝廷亦知,然真要推行起来就全是困难,这方推诿,那方拖延,终是迁延不绝,不了了之。待到大祸骤临,方幡然悔悟开始找补,所耗心力与银钱反成倍增添。裴泠深知在地方任事,欲将一桩政务稳妥推行,其间困难几何,因而对张廷相尤感敬佩。 张廷相搁下茶盏,话锋一转,笑着问:“裴提督,等阵我们寨中儿郎们就要水操了,可愿随老夫出海一观?” 裴泠随即应道:“我正有此意。” * 南日水寨外,海天开阔,两支福船舰队正在列阵操演。 作为福船发源之地,福建水师战船配备最为齐全,此刻放眼海上,船与船之间旗帜与号声呼应不断,水兵令行禁止,足见训练之熟。 张廷相遥指舰队,眼中自有豪气:“水战之道,首重战船,论操船功夫,无出闽人右,就算粤地水兵都要差一截,至于宁波、温州的后生仔便更在其后了。”他说罢,笑了笑,“讲真啊,非老夫自夸。” 裴泠凭栏远眺,也笑了笑:“福建水师确实出色。” “我们闽地船厂亦冠绝东南,”言着,张廷相欣然邀请,“裴提督明日若得闲,不妨随老夫去船厂走走?” 裴泠当即应道:“若总兵大人方便,我真是求之不得。” * 翌日卯时初,天刚蒙蒙亮,张廷相便已候在兴化府驿站门前。经过前日一番深谈,两人相处已是非常自在了。 一路沿官道徐行,途径一处早市,见摊贩正揭笼售卖焦黄圆饼,张廷相便勒马买来两个,递了一个与她。 “裴提督尝尝这个,此物名为光饼,中间穿孔,可穿绳系挂,是当年戚少保率军入闽平倭,为行军便利创制的。闽人念其功德,将此法传至民间,成了如今随处可见的小吃。” 裴泠接来咬一口,饼皮金黄酥脆,越嚼越香:“真的很好吃。”她说。 他闻言朗声一笑。 马匹并辔而行,蹄声嘚嘚。张廷相就像一个温厚的长辈,已经习惯在官场勾心斗角的裴泠,第一次放下了所有防备。 整个上午两人都是在参观船厂中度过的。 大明水师所用战船,十之六七皆为福建船,因而此地的造船之业尤为兴盛。船厂分官、民两类,福州设南台官厂,沿海各卫亦自有船坞,民办船厂则多聚于洪塘一带,即便官府的战船订单,亦有相当一部分交予这些民间匠坊承造。 简单用过午膳,两人出发去福州府,到得次日下午,来到了此行最后一站——南台船厂。 船厂位于台江与闽江交汇处,依水岸修建,占地广阔,里头匠人无数,忙中有序。两人穿梭其间,木屑清香与桐油气息扑面而来。 第149章 张廷相忽地放缓脚步,在一片敲击声中开口道:“老夫先年在月港往来的商队里听说,红夷人的战舰已能搭载三十六门大炮了。” 裴泠侧首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应道:“总兵大人,据我所知,他们的主力战舰恐怕至少能装载七八十门大炮了。” 张廷相闻言一怔,半晌过去,才深深叹了口气:“这……简直不敢想象。” 虽然对付倭寇,福船堪称碾压式的存在,但在那些能载七八十门大炮的巨舰面前,福船的重炮火力就太弱了,这巨大的差距令两人都有些沉重。 一阵短暂的缄默后,裴泠望向张廷相:“总兵大人,我们大明能造出能这种战舰吗?” 张廷相没有立刻回答,抬手引向前方:“裴提督且随我来,前头正有一艘福船在造,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遂来到一处船台,行至近前,但见一艘福船的底仓骨架已具雏形。 张廷相指向船底部最长的一根巨木:“这便是福船龙骨,分作艏龙骨、主龙骨和艉龙骨,三段相接而成。”接着,他又指向那横向如鱼骨般排列的木材,“这些是抱梁肋骨,插入隔舱板,便是整船横向的支撑。” 言着,他引裴泠退至稍远处,以便观览船体全貌。 “如今福船常制,不过船艏一门发熕炮,两舷各配三门佛朗机,非是不欲多设重炮,实是船体结构难堪重负,倘若两舷皆列发熕大炮,齐射时的后坐力足以震伤船身,甚至令其解体。” “总兵大人,”裴泠问道,“可有什么革新之法?譬如加固船体,增强横向支撑,以承载大炮齐射的巨大后坐力?” “裴提督,且随老夫这边走。”张廷相抬手一请,二人缓步穿行于堆叠的木料之间。 “裴提督方才所言之事牵扯甚广,其一便是木料,福船向来用杉、松为材,此二木闽地盛产,取用便宜,修造之费亦省,故能广造。但此等木材质偏软韧,强度终是有限。若论坚硬,广船所用铁栗木胜之,耐蚀性亦佳,故广船船体较福船更为坚实。然则,欲造承载重炮之巨舰,非栎木不可。” 说话间,两人已至一座高阔库房前,门扉开处,但见穹顶之下巨木堆叠如山。 “此即栎木。”张廷相走进去,声音在仓廪间回响,“栎木质硬,耐蚀性不逊铁栗木,而更胜于弯塑成型。若遭炮击,木屑迸溅较少,抗损之能尤佳。” 他缓缓走过一排排静卧的巨材,裴泠跟在后头。 “只是可惜,”张廷相叹了一声,“栎木非官办常料,并无广泛栽植,须遣人四方搜求,且其生长较铁栗木更为迟缓,眼前这些乃老夫积攒十五年方得。”行至一根需两人合抱的巨木旁,他止步,抬手抚过木料表面,“像福船所用杉、松二木自然干燥半年即可用,但栎木必得经年风干,日后方不开裂变形。大约在堆放八年后,老夫曾上过题本,奏请试造可载重炮之新舰,先帝未准,此事遂延宕至今,这些木头也就一直在这里堆着了。” “讲完木料,便是船体结构了。”张廷相收回手,继续道,“即便用上栎木,若仍循福船旧制,也难成那般巨舰。福船底尖上阔,吃水深,破浪虽劲,稳性却欠佳。若要船身稳固,船体下部须造得宽大扎实。” 默然良久的裴泠开口道:“红夷战舰设有多层甲板,船舷开炮窗,作战时启窗发炮,航行时闭窗御浪。” 张廷相仔细听着,颔首道:“船舷开洞难免削弱船体强度,再加上火炮齐射的后坐力,船骨架构非得从头设计不可。”言及此,回身看向她,“裴提督若是不累,不如到老夫在此间的值房稍坐?也好给提督大人看看我这些年涂画的战舰图样。” 裴泠惊讶道:“张总兵还懂造船?” 张廷相笑了笑:“接触久了,耳闻目染之下也略懂了些皮毛,都是闲时信手勾画的草稿,纸上谈兵罢了,未经匠作实造,也不知究竟可行与否。” 两人遂至值房。值房简朴,临窗能看到船厂一角。张廷相自匣中取出一沓图纸交与她。裴泠双手接过,一页页翻阅,但见墨线纵横勾勒,旁注密密麻麻的小字,其间杂以朱笔点批。 她看得认真,张廷相则于一旁烹茶,泥炉炭火轻红,茶壶中水声渐起。 良久,裴泠抬首,目光灼灼:“于造船之道我所知甚浅,实在给不出什么像样的见解,但观此图稿,我很是震撼。” 张廷相笑着斟了盏茶推至她面前:“红夷人做得到,我们没理由做不到。于我们中国人而言,从无至有这一关最是艰难,只要闯过了这一关,自一而十,自十而百,便只是时间问题。”他语气笃定地道,“待我们造出能载三十六门大炮的战舰,那么七八十门,乃至百门重炮巨舰,也就不远了。” 第134章 裴泠闻言沉默良久。 “总兵大人,听您一番话,我感慨甚深。”她抬眸望向张廷相,“其实我心里也藏着一个思虑已久的念头,从未与人言说,今日很想说与总兵一听。” 张廷相搁下茶盏:“裴提督请讲。” 裴泠便开口道:“《孙子兵法》有云:‘言不相闻,故为之金鼓;视不相见,故为之旌旗。’陆战步卒相接,耳目易通,而水战则不然,舳舻千里,声浪易散,号令全军便更仰仗旗帜。” “裴提督所言极是。”张廷相深以为然,“水师昼战多仗旌旗,夜战倚重火鼓,旗、号、金、鼓、灯火实为全军之耳目,至关重要。” 裴泠继续道:“以不同色旗组合、鼓点节奏、锣号声响可以下达诸如变阵、进退、攻收等简令。”言着,她话锋一转,“但若是想传递一条‘东南五里,发现敌舰六艘,正向西北航行’这般具体的敌情呢?” 张廷相沉吟道:“此等细情非旗鼓所能及,唯有遣哨船往来传报。” “不错,然哨船传递,时效难免迟滞。若我水师战船上百,分散于阔海,欲将此讯遍传诸舰,依哨船之速,恐战机早已贻误。” 张廷相缓缓点头:“诚然,可这般讯息实非旌旗鼓号所能承载。”他看向裴泠,“提督大人既有此问,可是已有什么想法?” 裴泠颔首,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假设我现在有十面旗帜,各代表零至九,我称之为数字旗。除此之外,我还另有天干旗十面,地支旗十二面,合计二十二面天干地支旗,这里每一面旗都赋予含义,两个旗帜组合,或是三个旗帜组合,以此类推,皆有不同含义。我通过旗帜组合来发出不同指令,从二十二面旗里任选三面,理论上便有近万种组合,也就是说,我仅凭三面旗就能传达上万条军令。” 她稍作停顿,让张廷相消化此间关窍,继而道:“若再佐以数字旗,诸如‘东南五里,发现敌舰六艘,正向西北航行’这般讯息,便可通过旗语明确传达了。” 张廷相听得极为专注,不时颔首,忽而问:“可这上万条指令,将士们如何记得住?” “不需要记住,”裴泠道,“可将这些旗语汇编成册,每船皆备一册,士卒但见旗号,翻书查对,便知所令。” 张廷相闻言一怔,心头激荡不已:“是……是了!”忽地想到什么,他追问道,“只是老夫尚有一惑,受令之舰可依旗查册,那最先察见敌情的船只,欲发讯时又如何将所见情报转为对应的旗组?” “总兵大人此问正是关键,最初我亦困于此节,苦思良久,后来某日灵光一现,才豁然开朗。”裴泠笑了笑,解惑道,“只需将旗册编成双向查阅即可,受令一方按旗帜组合查译旗语,而发令一方则可依指令类别去查旗帜组合。我们可将所有指令分门别类,例如航行命令为一类,阵型变化为一类……发现敌情时,只需根据情报性质找到对应类别,便能立刻知悉该挂出哪几面旗帜。” “这实在是一个绝妙的法子!”张廷相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只是……”他长叹一声,惋惜地道,“还有一个问题,裴提督想来也知,不管是福建还是浙广,水兵都是沙民渔民出身,他们十之八九未曾开蒙,是不认字的。” 裴泠默然片刻:“确实,这是最大的问题。对此,我也没有想到什么好法子,所以这念头便一直藏在心里,今日能与总兵大人尽数吐露,我已觉十分畅快了。” 她话音方落,张廷相忽然离座长长一揖:“得识裴提督,老夫深感幸会。” 裴泠连忙起身,上前托住他的手臂:“总兵大人,您这是折煞晚辈了,我如何承受得起。” “受得起,受得起。”张廷相含笑轻拍她手背,引她重新落座。 两人坐定,他执壶徐徐注茶,仍是惋叹:“这法子是真的好,也是真的可惜。” “总有一日能实现的。”她说。 张廷相点了点头,转而闲谈道:“泗国公是潮州人士,此番裴提督南下巡视粤海,倒可趁便还乡看看。老夫虽居闽地,与广东毗邻,细想来竟有七八年未曾归去了。” 第150章 裴泠却只是颔首,没有接话说下去。 * 新安县大渔山,树木深深,鸟鸣幽邃。孟三独自立在密林深处,焦躁地来回踱步,时而踢开脚边野草,时而叉腰眺望林隙间漏出的那片海光。左等右候,几乎要按捺不住火气时,耳畔终于传来窸窣踏草之声。 不多时,右侧林莽间转出一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眉头习惯性地拧着,长得一脸严肃。在阅人无数的孟三眼中,这活脱脱就是一个耿夫的相貌,恰是她最不耐烦打交道的那类人。 “怎么称呼?”覃松林在三步开外站定,声音沉沉的。 孟三抱着胳膊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下巴微扬:“叫我孟姐。” “贵庚?”他问。 “三十有三。” “我三十有六。” 孟三嗤地一笑:“那也得叫姐,叫姐那是一种感觉,跟年岁有什么相干?” “你到底叫什么?”覃松林眉头拧更紧了。 “说了叫孟姐。”她眼皮一撩,答得干脆。 覃松林侧过脸抿了抿嘴,不再纠缠这称呼,开门见山地道:“你要留在大渔山可以,但得先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地方。” “凭什么啊?”孟三声调陡然拔高,一万个不乐意。 “不给看就走。”他话说得硬邦邦,没半点转圜。 孟三瞪着他,腮帮子紧了又紧:“能看——”她咬牙拖长了音,“怎么不能看?来来来,”她甩手往前一引,“覃大指挥使,您这边有请。” 午后的阳光在林间碎成摇晃的光斑,两人一前一后穿行于密林中,孟三在前头带路,覃松林依旧隔开三步距离跟着。 起初一路无话,走得久了难免沉闷,孟三便扭头开口道:“欸我说,往后咱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狼狈为奸了啊。包庇海商要是被朝廷知道,那可是砍头的罪,你为了裴泠倒是豁得出去,还算有些义气。”她好奇地问,“你真就一点不怕?” 覃松林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平平的:“我怕,所以还请您另觅高枝,别来祸害我了。” 孟三被这话一噎,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得,当我放屁。” 这下她是彻底闭嘴了。约莫又爬了半个时辰山,林深处渐渐传来杂响,仔细辨听,是锯木和槌凿的声音。 待拨开树枝,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片被砍伐后的空地上搭起临时船坞,坞内有一艘战船,底部已合拢完毕,工匠们正在铺设甲板。 孟三吹了声响亮的唿哨,瞟向覃松林:“覃大指挥使,来指点一下啊?” 覃松林只瞥她一眼,并不接话,径直往船坞走去。 沿海卫所常需自行修造战船,故而各指挥使多少都通些造船的门道。他驻足仰观,目光扫过船体结构:“双层甲板?” 孟三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 覃松林俯身看向地上尚未安装完的侧舷板材:“这些开口是炮孔?” “算你还有点眼力,”孟三抱臂踱至他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红毛夷的新路子,现在都这么干。” “船舷密布重炮,如何解决后坐力?”覃松林问。 “那简单,”孟三咧嘴笑了,“看在你够义气的份上,姐便透点风给你。你且先说说,你们是如何应付的?” 覃松林答道:“甲板铺泥糠缓冲,或以绳索将炮架固于船体。” “老掉牙啦!”孟三笑着摇头,“让姐来告诉你人家如今的先进法子——用炮架!” “炮架我们也有,但装在船上——” “非也非也,”孟三打断道,“此炮架非彼炮架,用在船上的炮架,那叫滑动炮架。开炮后,炮身顺炮架后滑,凭炮架上的绳索轮组便能轻松复位,重新装填快得很。” 覃松林当即追问:“我可以看看吗?” 孟三竖起一根手指头在他脸前晃了晃:“那可不成,这是机密。” 覃松林倒也不强求,转身继续看起来。待凑近细观船板接缝处,他便摇头道:“你们这艌缝的手艺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孟三立时竖起眉头,“我这匠人那可是花重金聘来的,你才不行!” 在她言语间,覃松林已走到一旁的木桶边,用长柄木勺舀起一勺艌料,看了看色泽稠度,又凑近闻了闻:“苎麻、贝壳灰和桐油的配比不对,听我一句劝,最好铲掉重做,否则将来行船海上得漏水。” 孟三跟在他后头,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还有一桩,”覃松林搁下木勺直起身,“若船身结构仍按原样式,在船舷装这么多大炮,任凭你那什么滑动炮架有多少厉害也是无用。想来你是没体会过十几门大炮齐射时,那后坐力究竟有多大。” 孟三的脸色已由红转青。 覃松林还在那边说:“我明白告诉你,按你这造法绝对是不行的。到了那时,船身不解体,那也得开裂,多齐射几回,你这船大抵也就到头了。” “他爹的!”孟三终是忍无可忍,开骂道,“我是叫你指点一下,不是叫你指指点点!” 火气腾腾腾地窜上来,她在原地踱两圈,霍地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梁上:“你!你很好!你——” 就在她气得语无伦次,眼看就要发作时,忽闻一道清凌凌的嗓音传来。 “孟姐,不如由我带覃指挥使察看可好?” 只见精卫走过来,先向覃松林颔首浅笑,随即拍了拍孟三绷紧的手臂:“小郑在那边寻你呢。”说着,眼神往身后一递。 孟三扭头望去,果然见小郑立在树影下。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行,这头死犟驴就交给你了。”言罢猛一旋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覃松林目送她一路骂骂咧咧地走远,然后搂住一个细皮嫩肉的白面少年,扬长而去。 “覃指挥使,且随我来。”精卫侧身抬手,笑意从容地引路。 第135章 广东一地尤重宗族,位于潮州的裴氏,与那些从宋元传承几百年的望族不同,是典型的科举新贵。自第一代通过科举进身士大夫阶层后,家族才开始建家庙、修族谱、置族田,传到现任族长裴照涟也不过五代而已。 尽管如此,裴氏在潮州的地位却是不容小觑。第一代老太公官至北京兵部尚书,乃彼时潮州籍官员所达到的最高品级。此后数代虽未曾达此高度,然亦有子弟中举入仕,若仅止于此,至多算得仕宦之族,尚不足以称为显赫,真正的转折出现在第五代。这一代,裴氏出了一位国公——泗国公裴珩。 裴珩的成就将整个家族的地位陡然拔高一大截,使之真正跻身望族之列,然而他在裴氏宗族里的身份实则有些特殊。他的母亲与裴照涟的父亲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因自幼体弱,父母不舍她外嫁受苦,故而决定招婿上门,裴珩的父亲裴峤便是这位上门女婿。裴峤原姓李,是入赘后才改的妻姓。因此从血缘上讲,裴照涟本是裴珩的表兄,但依族谱名分上,二人却记为堂兄弟。 如今裴氏已传至第六代,这一代又出了一位人物,正是裴珩之女裴泠。此番她奉旨以钦差提督的身份南下巡视海防,人刚到广东,便已让整个裴氏宗族如临大考,为此紧急召开了一次族中会议。 宗族尤为看重父系传承,虽则裴峤当年改姓入赘,名义上已承裴氏香火,然在族人眼中终究带着外人底色,便连身后神主牌位也未能入祠。是以,整个裴氏对待裴珩,乃至裴泠的态度便极为别扭。对于族长裴照涟而言,如果有的选,他或许宁可裴氏不要这些由外枝带来的荣光。 裴氏祠堂享堂内,裴照涟端坐主位,手中两颗核桃盘得沙沙作响。待族中长辈皆落座,他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道:“你们是不了解她,她这人犟得很,依我看,此番不如就当做不知,别特意往前凑了。” “阿涟,话唔系咁讲。”出声的是裴照涟的伯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往事都过去咁多年啦,况且当年若非我哋派人去扬州接佢返来,佢边有今日?恐怕连衣食都难周全。如今佢官居高位,我哋亦冇图回报。今次是族里打算破例,将佢祖父个神主牌请入宗祠,裴峤点讲都系佢亲祖父,我哋咁做,既系为佢尽孝道,亦系给足佢面子,于情于理,都冇理由拒绝嘅。” 裴照涟听罢,眉头蹙着没接话,手中核桃也停了下来。静默良久,他才缓缓道:“她眼下人在肇庆,消息我可差人递过去,至于她愿不愿理会,我就不知道了。” “肇庆?”伯父眼睛倏然一亮,“佢喺两广总督署?” 他们裴氏虽在潮州一地颇有地位,与知府衙门往来密切,可再往上的省级关节便是一片空白了。两广总督统御两省军政,权位更在寻常巡抚之上,乃是封疆大吏中头一等的要员。倘若能借裴泠之便,与这等人物牵上线,那对裴氏而言实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伯父身子不由前倾,语气也殷切起来:“阿涟啊,今次你真系要放低身段,同佢修补返关系。点讲都系血脉至亲,我哋裴氏又唔系见不得光嘅亲戚,佢无理由真系要同族里做到恩断义绝嘅地步。从前那些事低个头赔个不是,揭过去就算啦,往后总归都系一家人嘛!” 第151章 裴照涟闻言,脸色陡然一沉:“伯父,你讲咩话?我点解要同佢低头?我怎么说都是长辈!她爹裴珩都要尊我一声阿哥,我凭乜要同个后生女赔不是啊?” 目光扫过在座族老,他激愤道:“你们又何必将她捧得这样高?若非她祖父当年入赘我裴氏门下,她边有资格姓裴?裴珩早年投身行伍,族中为他打点疏通,使咗几多银两,费尽几多心力?他有后来的际遇,难道离得开裴氏供养?可他又是如何回报宗族的?” 裴照涟倏然站起身来,声音拔高几分:“他执意娶一个风尘女子入门!其中缘由诸位难道不知?分明是存心折辱我裴氏门楣,要往祖宗脸上抹灰!”言至此处,他气得胸膛起伏,“待他身故,这孤女无人照管,终究还是由我出面收留,我做到如此地步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你们竟还要我低声下气?”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重响,两颗核桃被狠狠掼在案上,震得茶盏一跳。 “绝无可能!” 抛下这斩钉截铁的四个字,裴照涟拂袖而去。 * 新安县,大渔山。 “我真是烦死那个覃松林了!”孟三将人领进船坞,嗓门扯得老大,“我不过跟他客气客气,他还真一点不客气啊,说我的船这不行会漏水,那不行会散架,他爹的,就他行啊?我孟三纵横南海数十年,造条船还得听他叭叭?” 说到兴头上,一扭头却发现身后人静悄悄的,连个响动都无,也不知方才那通话听进去没,不由拧起眉毛:“你讲句声得唔得啊?” 裴泠这才抬头看她一眼,说:“你这船确实不行。” “我……”孟三一口气噎在喉咙,硬生生咽回去,梗着脖子道,“我这船到底哪不行了?我瞧着哪哪都行!” 裴泠边看边道:“你如今的船不是抢来的,就是从你爹那儿继承来的,这应该是你头一回正儿八经自己造船?” 孟三脚步一顿,叉腰道:“那怎么了!我请的匠人那可是世代以造船为生的老师傅,还有你前头给我寄的那三本造船典籍,我也翻来覆去琢磨透了,这船可是集智慧之大成打造出来的,怎么就不行了!” 裴泠便道:“你想造红夷人的船,那我先前给你的那些造船典籍便多半用不上,你请的匠人也没有造这类船的经验,若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孟三截住话头,眉梢一挑,“不就是大炮后坐力那点事么,我已有妙法!” “你有法子?”裴泠看向她。 孟三眼中闪过得意之色,朝她勾勾手指:“来来来,孟姐带你开开眼。” 两人便转到船坞僻静一角,只见地上用厚油布严严实实盖着一座物事。孟三攥住布角,手腕一抖—— “滑动炮架!” 孟三抱臂而立,扬着下颌细解:“眼下不便试炮,且与你说说其中机巧,你看啊,这是双层斜坡滑轨,炮身便安在这斜面上,开炮后载炮的上层因后坐力逆着向上滑,因是斜面,后坐一止,它自个儿便顺坡滑回原位。不仅复位迅速,后坐力也卸去不少。”她啪地一拍手,“怎么样,这玩意如何?就问你机不机灵?” 裴泠并未接话,只蹲身下来仔细端详。孟三见她如此专注,更觉扬眉吐气,在后头不停念叨:“点话?劲唔劲先?我都话好劲啦!” “别吵。” 孟三笑得更欢:“都劲到你冇声出啦!” 裴泠看得认真,一言未发。 又候半晌,孟三闲得发慌,忽地想起一件事来,顿时眉飞色舞。她伸手拍了拍裴泠的肩头:“欸,我有事问你。” “何事?”裴泠头也不抬。 孟三凑近些,压低嗓子也掩不住快要蹦出来的笑意:“我说,你和那小心肝赴巫山了没?” 裴泠缓缓扭头,斜睨她一眼。 “还没赴?”孟三挑起半边眉毛,“赴了?”见她还不吭声,便恼道,“你倒是给句准话呀!急死我了!” 裴泠别过脸去,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这声“嗯”一落地,孟三瞬间弹起来,右手握拳自身侧用力挥落:“耶!我就知道!” 她兴奋地在原地踱一圈,还不住以拳击掌:“我都话啦,就你俩眉来眼去那阵仗,能不成好事?你孟姐在情场打滚这么多年,会看走眼?哈哈哈!”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立正,抬手指向裴泠的背,“你两个,我早就睇穿你哋啦!” “孟姐。”这时精卫走了过来。 孟三正笑得前仰后合,闻声猛地一收,像被捏住喉咙的大鹅,咳两声,艰难地道:“哦,你来了啊。” 精卫微微颔首,随即对着裴泠的背影:“裴镇抚使。” 裴泠这才将视线从炮架上移开,眼前是一个年轻女子,脸上虽有道长疤,却不掩眉目清正。她略一思索,便道:“精卫?” 精卫笑了笑:“是我。” 裴泠也笑,站起身来,问她:“在孟三这儿过得如何,还习惯?” 孟三抢白道:“我可半点没亏待,如今她不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就算好了。” 精卫抿嘴一笑,对裴泠轻轻点头:“我很好,孟姐待我极好。” “那就好。”裴泠眼中闪过一丝宽慰,随即道,“今晚我做东,一起吃饭。” “那敢情好!”孟三一把揽过精卫的肩膀,笑着冲裴泠扬起下巴,“事先说好,不是山珍海味我可不应啊。” 第136章 孟三看见来人,当即扭头咂了声嘴,锁着眉向裴泠抱怨:“做咩啊?知我憎佢到死都叫?叫我点食得落啊?” 覃松林已坦然撩袍落座,神色自若道:“我虽非粤人,但在广东多年,”他瞥去一眼,“我听得懂。” 孟三闻言扯出个假笑,朝他随意拱了拱手:“覃大指挥使厉害,你孟姐我佩服佩服。” 覃松林只觉又被她占去辈分便宜,转而问裴泠:“她到底叫什么?” 裴泠刚要开口,孟三已抢先拍案:“就叫孟姐!” 恰此时雅间门被轻扣,伙计托着盘油亮喷香的梅子烧鸭入内,紧接着一道道粤式佳肴铺陈开来,皮爽肉鲜的白切鸡、金黄酥脆的菊花炸鱼球、清淡鲜爽的鼎湖上素、浓油赤酱的糖醋猪脚姜,末了一煲羊肚菌炖乳鸽热气腾腾地上桌,食物香气顿时盈满一室。 覃松林和孟三暂收话锋,裴泠执壶斟酒,举盏起了个意,精卫端杯先与孟三一碰,哄得她眉开眼笑。随后四人便开始动筷,席间一时只剩碗箸轻响。 饭毕,裴泠正欲唤人上茶解腻,却被孟三扬手止住:“今日不饮茶,我带了样稀罕物,保管你们没尝过。” 她转身取来早先放在屋角的包袱,从中捧出一个储茶锡罐。揭开盖,里头盛的却非茶叶,而是一颗颗棕色豆子。随后又唤来伙计,置上红泥小炉并一口小铁锅,将那些豆子倾入锅中,就着文火徐徐翻炒起来。 豆子在锅中哗哗作响,颜色愈深,直至变成乌黑油亮的模样,一股独特浓郁的焦香便弥漫开来。孟三又掏出药臼和药杵,将这些滚烫的黑豆子倒入臼中细细研磨,不消多时,豆子便变成深褐色粉末。 覃松林看不懂了:“你折腾这半晌,是要请我们喝药啊?” 孟三毫不客气地甩他一个白眼:“你懂什么,这叫磕肥!如今红毛夷最时兴的饮子!” 裴泠也蹙眉:“这名字怎么这么难听?” “虽名儿不雅,滋味却妙极,提神醒脑,香得很!”说着,孟三将粉末倒入茶壶中冲热水,一边搅拌一边得意道,“等会儿都尝尝,保准你们开眼界。” 这味道霸道又新奇,闻着倒还行,真喝起来……覃松林瞧着那黑黢黢的色泽,横看竖看都与汤药无异。 孟三已将泡好的黑汤倒入茶盏,精卫早尝过滋味,连连摆手推却。她遂只斟了三盏,将其中两盏推到裴泠和覃松林面前。 裴泠端盏浅抿一口,抿完就不说话了。覃松林相对实诚,喝了一口下去。 “呸!呸呸!你这怎么还有药渣子?”他恨不得全呕出来。 孟三当即瞪眼:“你再说是药,我跟你急!” “这也太苦了,”覃松林五官拧到一起,“不行,我要放糖。” “放糖?”孟三声调登时拔高,“你喝茶也放糖?” “这玩意儿能跟茶比?”覃松林指着那盏黑汤,一脸难以置信,“这比黄连汤还苦,我喝药都得放两勺糖。” “不准放糖!你少糟蹋我的磕肥!这东西老贵了。”言着,孟三一巴掌拍在桌上,喝令,“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都给我喝下去!” “真是没苦硬吃……”覃松林兀自嘀咕一句。 孟三被气到,劈手夺过他手中那大半盏,仰头一饮而尽。 “欸你,”覃松林急道,“那是我喝过的啊!” “哈——”她畅快地舒了口气,舔一舔嘴唇,冲他挑眉毛,“美味。” 覃松林顿时语塞,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幸好长得黑,无人察觉到他这点突如其来的窘迫。 第152章 席散后,精卫与覃松林先行离去,裴泠便和孟三沿海岸徐徐散步。 已是深夜,满天星子倒映在墨色海面。许是夜色太沉,人也跟着静下来,孟三罕见地敛起那身永远冒火的闹腾劲。 正踢着脚下细沙,她忽然开口问:“你这是自十二岁离开广东后,第一次回来吧?” “是啊。”裴泠应道。时节已入冬,海风带着寒意吹来,她便将双臂交叠抱在胸前。 孟三望着她笑了笑:“既然难得回来,得空一道回南澳岛走走?” “做什么?”裴泠也侧首看她。 “我是不知你啦,”孟三故作轻松地道,“但反正我总是……呃,是偶尔会想起那段日子,说来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哈。” “怎么,还想像那样再打上一架?”裴泠笑说,“如今你可打不过我了。” 孟三也“嗤”地笑出一声,抬手作势要捶她,却在半空收了力道,顺势落在她肩头捏了捏。 两人都不是惯于流露心绪的人,稍透出些真情实感,便生怕对方会觉着不自在。 其实彼此都有些话在舌尖打转,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孟三收回手,咳嗽两声,生硬地转开话头:“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寄信提过,说那帮倭寇在海面上的动静不大对,现在我可算晓得里头缘由了。” 裴泠正色:“怎么回事?” 孟三便道:“是九州萨摩藩,战船在坊津集了又集,兵粮火药一船船往南运,往南,南边不就是琉球么?” 裴泠蓦地收住脚步,眉头紧锁:“你怎么不早说?” “我忘了嘛!”孟三想当然地道,“横竖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话音才落,裴泠已转身疾步而去。 孟三在后头扬声唤:“你去哪啊!” 不过片刻,她的身影已没入夜色深处,只遥遥抛来一句:“去肇庆。” “你这不是刚从肇庆过来吗?”孟三提高嗓门,朝那片黑暗里喊。 然而,没有声音再回应她。 * 潮州各处乡里多设闲间,可听曲消闲,也可品茗谈天。沙溪镇这处闲间乃裴氏出资修建,故而裴照涟得了空,常会过来坐坐。这日他刚踱进门,便听得有人热络招呼。 “阿涟哥,得闲饮茶啊?呢边有位,坐下先!” 说话的叫孙伯伟,乡里的教书先生,儿子去年考中秀才,入潮州府学,前些日子又在提学官主持的科考里拔得优等,取得乡试资格。是以,近来孙伯伟走路便似脚下生风,还尤爱往茶肆闲间这等热闹处坐坐,与人闲谈唠嗑。 裴照涟岂会不知他是存了显摆的心思,只是碍于乡里乡亲的人情世故,少不得含笑落座。 孙伯伟殷勤地为他斟上热茶。 同镇住了几十年,谁家底细如何,彼此都心知肚明。在孙伯伟这些乡邻看来,裴家只是表面风光,实则内里就是个空的。他们能有如今这般望族气象,说到底是倚仗上门女婿一脉的托举,可老话说“表亲三千里,堂亲五百年”,泗国公裴珩与那位官居高位的侄女,论血脉终究是外来的。裴照涟呢虽一妻八妾,六子承欢,却个个不成器,本宗子孙至今也无一人中举。若非第六代出仕了一个裴泠,裴氏这门庭怕是立时就要黯淡下去。 “阿涟哥,听讲裴大人已经到咗广东?”孙伯伟笑吟吟地凑近些,“几时返潮州?大明开天辟地头一位外廷女官喔,你哋裴家真系够运。到时裴大人莅临,阿涟哥千万知会一声,我都好想见识下裴大人嘅风采。” 裴照涟闻言,喉间干干地笑两声,并不接话,只端起茶盏慢呷。 孙伯伟也啜了口茶,似笑非笑地问:“阿涟哥,裴大人该不会还记着从前那些旧事吧?讲真,当年你哋都系嘅,裴家偌大门户,难道还缺小女娃一口饭吃?做乜搞到要送人去南澳岛,如果留在沙溪镇养着,话唔定我早几年就识得裴大人啦。”他话锋一转,故意又问,“今次裴大人是会来潮州的吧?” 裴照涟声音硬邦邦的:“那是自然,她姓裴,根在这儿,怎么可能不来。” * 喝了一肚子闷气回到府邸,裴照涟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径直回房在案前坐下,习惯性地提壶倒茶,因动作太大,茶水便溅了些在手背上。 “做乜啊?”他咣当一声撂下茶壶,“想烫熟我啊?” 正在低头绣帕的夫人林闻意默然搁下针线,起身走到案前将那壶茶收走,又换来一壶温热的。 换好茶,裴照涟却不喝了,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眉头锁成川字。一想起派去肇庆的家丁连一面都未见上,便是报他裴照涟的名号也全然无用,他心里那股气就怎么都下不去。 越想越不甘,终是忍不住,裴照涟扯着嗓子恨声道:“她也不思量思量,当年若不是我拿主意,派人千里迢迢把她从扬州接回来,她怕不是早成了街边乞儿,边有今日?她亲爹都撒手不管,倒是我这堂叔顾念亲情,现在好了,出息了,翅膀硬了,学会忘恩负义了!” 林闻意已坐回窗边,重又拾起绣活,边绣边道: “凭她那等心性本事,即便当年留在扬州也断不会流落街头,她还是会被皇后娘娘接到宫中教养,也依然是如今的裴大人,什么都不会变。”林闻意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刺穿他的虚伪,“你是把她接回了潮州,可转头就把人撵到南澳岛,说好听点是让她管庄子,且不说让一个八岁的女娃管庄子,这话说出去有谁肯信?那又算哪门子庄子?不过几间透风漏雨的破屋罢了。南澳岛是什么地方?当年那是海盗窝子,乱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说难听点你就是让她自生自灭去的。你是怎么对她爹的,后来又是怎么对她的,你可以当作忘了,但她不会,她一桩一件都给你记着呢。” 裴照涟闻言先是一怔,似未料到她竟敢这般顶撞,随即怒不可遏,霍地起身几步走过去,扬手便是一记狠狠的耳光:“仔都生唔出一个,仲敢同老子驳嘴?!” 林闻意被打得偏过头去,口里瞬间漫开腥甜,她反而笑着抿抿嘴,把那口血咽进去,然后抬头瞪住他:“你儿子倒是多,可有一个成器的?” “你——!”裴照涟目眦欲裂,再度扬手掴过去。 “阿妈!!” 两人的女儿裴晴冲进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母亲,而后也瞪向他,眼睛亮得骇人:“爹要打,就连我一起打好了!” 裴照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们:“好哇好哇!你哋妇人一个个长了本事,都想骑老子头上?当我死嘅?”说着便抓住裴晴的胳膊,巴掌眼看就要落下。 林闻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扑上去攥住他扬起的手腕:“晴儿下月便要出阁,你教姑爷家如何看她!” 裴照涟甩开她的手,望着妻女狼狈的模样,冷笑道:“你就是仗着女儿马上出嫁,觉得没后顾之忧了?莫当老子是孬种!下次再敢顶嘴,”他俯身,盯住她红肿的脸,一字一顿,“我活活打死你,信不信?” 说完,他拂袖转身,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刚跨出门槛,脚步却陡然刹住。顿了片刻,他缓缓转背,逆着光站在门口,整张脸都陷在阴翳里。 “明日你就给我动身去肇庆,”裴照涟声音压得很低,吐字狠厉,“若叫不回她,你女儿的嫁妆一毛都别想从裴府抬出去!” 第137章 第三日清晨,裴泠赶到肇庆。甫入总督署,绕过高耸的影壁,迎面便见一人自正堂台阶稳步而下。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头戴乌纱,一身公服,面容端正含威,下颌蓄着短髯,正是两广总督黎宪。 他与身旁一名书吏交代着什么,抬头瞧见裴泠,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裴提督?”黎宪驻足,“你怎么回来了?” 裴泠快步上前:“总督大人,下官有事与您商议。” 黎宪摆了摆手示意书吏退下,对她道:“你来得正好,也省了本督再遣人寻你的工夫。你的事且暂压片刻,眼下有一桩急务,柘林水寨昨日擒获一伙倭寇,方才押解至署,本督正欲往牢中亲审。”言罢,抬手一引,“随我来,我们路上细说。” 裴泠闻言举步跟上,二人转过回廊,署中往来皂隶纷纷垂首侧避。 黎宪边走边道:“近年来广东沿海所获倭寇多为贫人、流氓与海贼混杂,船只破旧,非趁汛期难以跨海,前次那伙便是上回汛期滞留下来的残寇,可眼下这伙……”他眉头蹙起,“船坚器利,行迹颇为蹊跷,观其装扮气度俱似武士。” 裴泠默然听着,片刻方道:“总督大人,他们可否交由下官审讯?” 黎宪颔首道:“北镇抚司鞫问之能,本督自然信得过。” 言语间狱房那扇厚重的铁门已在眼前,阴湿的霉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门开处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壁上油灯昏黄,底下便是重犯牢区,此时三四十名倭寇分押在两间相邻囚室内,裴泠令狱卒悉数提出,聚于狱房进门那片空地上。 第153章 镣铐拖地之声哗啦作响,那些倭人被狱卒厉声喝令跪下,虽屈了膝,却个个挺直脊背,目光桀骜。 此刻除却裴泠和黎宪,还另有一人在侧,即总督署的小通事,名为江渊。 东南沿海署衙为应对四夷朝贡、商舶往来,设有小通事一职,专司传译。地方上的通事无品无级,属吏员之列,多由通晓番语的当地人充任。 江渊年未及冠,来历却颇为特殊。他一家原是粤地渔户,在一次出海时不幸遭倭寇掳掠,所以他是在日本长大的。 倭人素喜劫掠人口,男女不拘,稚子亦不放过。男丁带回去充作苦力,女子白日押在寺中织造,夜晚遭凌辱取乐,孩童则被视为奇货贩卖。江渊幼年亲眼目睹母亲受虐至死,自己又辗转流落权贵之手,及至年长,失去玩赏价值,被遣回寇船充苦役。直到四年前,那伙倭寇被两广总督黎宪剿灭,他方得解救,重返故土。因他通倭语且知晓日本内情,便被聘入总督署任小通事之职。 虽隆庆年间开关通海,但跟日本的贸易往来始终在禁绝之列。故此,倭语小通事的存在主要就是与俘获的倭寇交涉,由是近年来倭患少,江渊任职至今,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 江渊对日本的恨是刻进骨血里的,此刻再次看见这些禽兽面孔,他呼吸骤然粗重,眼底爬满血丝。 而那些倭寇见主审之人是女子,目光便陡然一变,互相交换着眼神,叽里呱啦地高声交谈起来。 “他们在说什么?”裴泠侧首问道。 江渊像是没听见,双拳在袖中攥得死紧。这些话他太过熟悉,熟悉的污言秽语,熟悉的狞笑腔调。巨大的嗡鸣声在他脑中炸开。 裴泠察觉他神色有异,黎宪已步至她身侧,低声耳语几句,简要说明江渊的来历。她听罢,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裴泠转而指向其中一个倭人,吩咐狱卒:“把他的镣铐卸了。” 狱卒一愣:“卸了?” “照做。”黎宪道。 狱卒应诺上前,将那人手脚上的铁镣逐一卸去。 镣铐一除,这倭人立时爆发出阵阵粗野的哄笑,目光黏在裴泠身上来回逡巡。 裴泠没有理会,转身自狱卒腰间抽出长刀,抛在他面前,下颌一抬,示意道:“切腹吧。” 江渊听到这句话,倏然侧首看她。 裴泠也看向他:“译给他们听。” 江渊牙关紧咬,转回脸去,面容狠厉地瞪着他们,从喉底迸出怒吼:“切腹しろ!切腹しろ!切腹しろ——!!” 一句话不问,上来直接让切腹,这群倭寇果然怔住,哄笑僵在脸上。 这时裴泠笑了笑,道:“为天皇效死才是武士至高无上的荣耀,你们被生擒活捉,是耻辱。现在,便是你们向天皇展现忠诚的时候了。” 江渊一字一句高声译出。 那卸去镣铐的倭人闻言,低头盯着膝前的刀,弯腰拾起。 指节绷白,他攥紧了刀柄,眼中凶光暴现,身形如豹般猛然从地上弹起—— 就在他腾身的刹那,裴泠已反手抽出腿间匕首。寒光一闪,匕首精准没入秃顶,直贯颅骨。 那倭人刚起至她腰间高度,手中长刀便“当啷”落地。但见鲜血自匕首没入处涌出,分成数股爬满他狰狞的面孔。 裴泠并未拔出匕首,只往前轻轻一推,那具身躯便软瘫在地,再无声息。 全场一片死寂,呼吸可闻。 裴泠在尸体前踱几步,而后用眼神示意狱卒,狱卒会意,上前解开下一个倭人的镣铐。 她抬脚将那柄长刀踢至他膝前:“该你了,你切吗?” 那倭人双目赤红,喉咙里炸出一声怪叫,抓起长刀,用尽全身力气朝她当头劈来。 刀风骤起。 绣春刀已然出鞘,下一瞬,刀锋自下而上斜掠而过,削断他持刀的手腕。断掌连同长刀飞落在地,鲜血自断骨处如泉喷涌。 裴泠旋即攥住他脑后发髻,猛力向后一扯,迫使脖颈完全暴露。 绣春刀高高举起,刃上冷芒流动。 倭人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光疾速坠下,刺入颈间肌肤,横向贯穿。 待裴泠松手,他的脖颈便顺着刀刃缓缓滑落。鲜血迅速在身下漫开,最终与第一具尸体的血泊融在一起。 江渊眼眶猩红,胸膛起伏不已:“杀!杀!杀!把他们杀了!把他们都杀了!!!” 镣铐一个接一个地解开,倭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杀死。 等杀到第十五个,余下倭寇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绝非他们所能抗衡。于是,第一个切腹者出现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地上尸首横陈,血像溪流一样淌。 最后,只剩下两个。 这俩倭人显然是骇破了胆,脸上不见半分武士的狂傲,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当裴泠的靴底踏过血泊走来,阴影笼罩住他们身躯时,两人浑身一凛,不约而同地仰起脸,随即俯身,重重叩首。 裴泠垂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臣服的姿态,举起了刀。 两人跪伏在地,闭上眼,开始颤抖。 刀尖抵住鞘口,绣春刀“铮”一声入鞘。待这声响传来,俩倭人如蒙大赦般,低着头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让狱卒重新戴上镣铐。 “可以审了,”裴泠转身而去,“带他们去审讯室。” * 审讯持续到天黑,所有供词记录在案。俩倭人连同厚厚一摞口供,当夜便被押送出城,星夜兼程解往京师。 裴泠与黎宪一整日水米未进,此刻方在衙署后堂对坐用些简膳。 饭毕撤去碗箸,两人各执一盏清茶,继续先前话头。 裴泠呷着茶,开口道:“自太祖年间起琉球便是我大明属国,按期进贡,从未间断。然至万历三十七年,日本九州萨摩藩渡海入侵琉球,俘其国王至日本,自此琉球实则已成两属之邦。而这事,朝廷其实一直是知道的。” 黎宪颔首接话:“朝鲜之役,朝廷损耗甚巨,财政疲惫,加之北患未靖,实在无余力为一个海外藩属国再启远征。”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朝并非没有这份余力。先前倭人尚且还装装样子,躲在背后控制琉球,朝廷或可装作不知,维系表面体面。可如今他们都撕破脸皮了,若朝廷再行放任,我天朝上国的宗主威严,将置于何地?”裴泠看向他。 黎宪只是静听不语。 裴泠便肃声道:“倭人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往事历历在目,以贸易怀柔,从来遏不住倭患,唯以武力,方可镇慑。万历朝鲜之役,他们被打怕了打服了,自此便再无大股倭寇敢犯我沿海。今其又公然挑衅至此,若朝廷再隐忍退让,敢问总督,我东南万里海疆,可还能有太平之日?” 黎宪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道:“裴提督所言,本督心下亦以为然,但琉球之于朝鲜,实有不同。朝鲜与我辽东接壤,若失朝鲜,则我朝尽失东部海陆门户,故朝鲜必保。而琉球终究是孤悬海外的岛国……”他不再说下去,其实这些看法基本也是朝廷上下的共识,毕竟海疆威胁,似乎总不如陆上边患那样直接而致命。因为琉球孤悬海外,所以为其劳师远征,耗竭资储,除却维护宗主国威严之外,既不那么紧迫,也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回报。 裴泠却道:“琉球非仅海外孤岛,其列岛如链,实为我国东边海疆之外篱。控琉球,即扼东洋门户,此制海之权若操于我手,便可御敌于国门之外,汪洋大海可提供预警时间与防御纵深,使我陆上疆土不致时时暴露于敌锋之下。更进一步,只要掌握制海权,则现行海禁之策,便可从容调整乃至全面开放,届时万商云集,货通四海,又会是一笔怎样的财富?海防之固与海运之利,本可相辅相成。” 黎宪听罢,思考许久,然而还是道:“裴提督纵有千般筹谋,实则多半是无用之功,你的这些见解过于超前,而超前之见,也往往意味着难容于当下。你自可将这番洞见具本上达天听,但陛下与庙堂诸公怕是不会轻易听入耳中,历来也总是如此,不到祸患燃眉,刀兵迫喉,朝廷是绝不会面对的。” 第138章 连日车马颠簸,林闻意携女儿裴晴在这日晌午终于抵达肇庆。立在她们眼前的是两广总督署,作为统辖两省的最高军政衙门,总督署门墙高耸,屋宇弘敞,巍然为一方巨制。 母女二人远远徘徊在对街,不敢贸然上前。 裴晴倚着娘亲,相较于林闻意眉间化不开的愁绪,她其实很是期待:“阿妈,您说堂姐会见我们么?” 林闻意低头抚了抚女儿的手,轻叹一声:“许是不会的。” 裴晴闻言,眼中微微黯了。虽在预料之内,却仍叫人失落。她转而又小声问:“阿妈,那我小时候可曾见过堂姐?” “见过,”林闻意笑一笑,说,“不过那时你还未满周岁,连路都不会走呢。” 第154章 裴晴喃喃道:“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般小的年纪,哪能记得住什么呢。”林闻意含笑望着她。 女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都说女大十八变,可裴晴的模样却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将幼时那团稚气的五官舒展开来,放大了些,眉眼依然是旧时影子。 “晴儿来了?” 林闻意搁下手中的针线篮子,里头是一顶尚未完工的虎头帽,帽檐处缝了圈蓬松的狐狸毛,毛茸茸的,煞是可爱。 门外,奶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正走进来。 “我们小晴儿这双眼怎生得这般亮?”林闻意笑着伸手,“来,让阿妈抱抱先。” 小娃娃咬着手指,见娘亲伸手,便张开胳膊迎上去。林闻意将她搂在怀里,把脸埋进奶香的颈窝,眷恋地蹭了蹭:“阿妈个心肝椗,阿妈个乖女哟。” 时值冬日,外头风声呜咽,奶娘怕寒气侵着孩子,仔细将门掩好。谁知刚回身走两步,房门便“砰!”一声被猛地推开。 这突如其来的响动令裴晴惊得一颤,随即“哇”地放声大哭。 裴照涟拧着眉大步进来,满脸不耐烦:“嚎咩嚎,死咗人咩?收声啦!女仔就系无用,同我抱走佢!” 奶娘慌忙上前,接来哭得抽噎的裴晴,低头匆匆退出去。 林闻意的目光追着女儿,越过门框,而后便看见了静立在门外的一个小姑娘,七八岁年纪,穿着半旧不新的素色袄子,半个身子隐在门扉阴影里,一双乌黑的眼睛正望向屋内。 “想同我哋裴氏抹黑,到头来连个仔都生唔出一个,只得个赔钱货,个篓摊子仲要我嚟收。”言着,裴照涟嗤笑一声,嫌恶地瞥向门外。 知道她听不懂,言辞便更加肆无忌惮。 “佢如果仲在世,点都封唔到国公啦,正系死咗,朝廷才加封个死后哀荣嘛。如果唔系我哋裴氏,佢算乜嘢?休要仗佢那点虚名拿大,自己个阿妈系咩人唔知咩?出嚟卖嘅,生得出咩好嘢?” 他越说越气,话音跟着脚步在屋里打转,一条胳膊甩开,指天划地:“就系佢当年做嘅好事,得罪班海盗,我哋裴氏受咗几多报复?破咗几多财?我哋肯把你接来潮州,俾口饭你食,已经系天大恩典!你要识感恩,要装香还神啦!” 说罢,他猛地转向林闻意,厉声吩咐:“你,即刻把佢送去南澳岛个庄!个小祸害睇见都眼冤!” “南澳岛?”林闻意蹙着眉,“南澳岛现在多乱,夜里山上都是海盗,再说我们在那边的庄子,不是早已荒废多年了吗?你把她送到那儿去,万一教那些海盗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话未说完,裴照涟劈手就是一记耳光:“老子做的决定,几时轮到你个妇人说三道四?” 林闻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愣着做咩?傻咗啊?”裴照涟抬手指她,阴着脸威胁,“仲唔快啲送人过去?再拖拖拉拉,当心连你都俾海盗掳走!” 言罢,他怒气冲冲拂袖而去。刚走到门首,瞧见那个身影,心头火气又窜上来,喝道:“行开啊!痴线!” 从沙溪镇到南澳岛,需先走陆路,再转水程。林闻意带着一个丫鬟并两名护卫,先乘马车至饶平县,那里有个码头,可坐船上岛。因抵达饶平县时天色已晚,夜里岛上很不安全,一行人便在县城找了家客栈暂且住下。 这一路,那孩子始终未发一言,安静得出奇,便是问她饿不饿、渴不渴,也只是点头或摇头。林闻意自己也是做母亲有女儿的人,看着眼前这瘦小沉默的孩子,想着即将要把她送往的地方,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暗地里叹气惋惜罢了。 翌日清晨登船,一行人及至南澳,未有耽搁,径直寻往裴氏在此处的庄子。 其实那已称不上是庄子,不过几间墙垣半颓的破屋,院墙头的野草长得都齐腰高。林闻意心中凄然,忙令护卫帮忙拔除荒草,又叫丫鬟清扫了屋内积尘,再将备好的被褥家什铺陈开来,勉强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模样。 忙到日头西斜,眼见暮色将起,林闻意不敢再久留。临走前,她摸索着掏出荷包,此行怕途中生变,未敢多带银钱,遂只摸出块一两碎银。 林闻意将银子放在她掌心,俯身下来,柔声道:“瞧我,都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儿,你叫什么?” “裴泠。” 裴泠收拢掌心,握紧那枚银块。 林闻意有些于心不忍:“泠儿莫怕,夜里把门窗闩好就没事,我得空了便来看你。” 裴泠很轻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林闻意转身行到院门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小小的身影正立在破败的屋檐下。 裴泠忽然抬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下一瞬,那小小的身影退进屋里,很快阖上了门。 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最后看一眼,林闻意便转身离开了。 这之后,林闻意没有回来过,甚至很快就把她忘了。 所有人都把她忘了,直到多年后宫里传来旨意,裴氏才诚惶诚恐地把她从南澳岛接出来。 望着眼前巍峨的总督署,林闻意深吸一口气,终是牵起女儿的手穿过长街,向那两尊石狮守着的朱漆大门走去。 怀着忐忑的心情候了稍顷,去通传的皂隶便折返回来,躬身一引:“提督大人请二位进去。” 母女俩在阶前停了停,各自理好襟袖,方才跟随引路的皂隶,一级一级跨上石阶。 迈过高高的门槛,穿过威严的照壁,绕过肃立的辕门与牌楼…… 总督署实在太大了,廊庑迂回,走到后来她们早已不辨东南西北,只觉自己被这庞大的官家气象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前行。 皂隶将她们请进一间清净茶室:“夫人小姐且在此间稍候,提督大人眼下正在处理公务,待事了便会前来相见。” 母女俩赶紧道了谢,规规矩矩地在客椅上坐下。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有些紧张,时不时便抬头望向门外廊间,每一次有人影闪过,心便跟着一提,待看清只是寻常衙役或书办,才悄悄舒一口气。一时之间连她们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盼着见这一面,还是怕见这一面。 又过去半晌,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渐行渐近,母女俩下意识地转头往外看。 先见一双皂靴自门边转过,旋即一袭玄色暗纹曳撒的袍摆扫过门槛,视线随之往上,腰间镶玉革带,墨发高扎马尾,以银冠固定。 她迈步进来,逆着门外天光,身形高挑挺拔,容貌英气不凡。 眼前之人与记忆中那个立在破檐下的小姑娘,已无半分重叠之处,整个人的气场气度如同被重塑过一般,眉眼间敛而不发的威仪,只是走过来,便压得满室空气一沉。 林闻意与裴晴不由自主地起身。 裴泠于主座坐下,微一颔首:“二位请坐。” 母女俩对视一眼,方重新落座,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上茶。”裴泠朝门外吩咐。 话音落下不久,便有一名皂隶垂首趋步而入,奉上茶盏并几样精巧茶点,随后无声退去。 茶烟在三人之间袅袅升起。 “夫人,”裴泠看向林闻意,直言道,“您此番来意,我已知晓,既蒙来访,我便不与您绕弯了,我是不会回去的。”她语气平淡,“我从未见过祖父,他的神主牌入不入宗祠,是裴氏族内之事,与我无关。” 这回答原也在预想之内,林闻意甚至觉得,她能允她们进来当面说清,已算全了最后一点情面。 林闻意轻轻点头,站起身来。一旁的裴晴见状,也随之站起。 “是我唐突,打扰裴大人了,”林闻意垂眼福一礼,“我们这就告辞。” 言讫,母女俩便举步往外走。 “夫人。”裴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闻意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裴泠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抹未散的淤青上,静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移开,对上她的眼睛。 “至少十日内,我都在总督署,夫人若有难处,可来此处寻我。” 第139章 “没用的东西!” 裴照涟狠狠搡去一把,林闻意趔趄着连退数步,后腰撞在案几角上,痛得她弓身倒抽冷气。 “阿妈!”裴晴奔上前去。 “一个二个想激死我啊?”裴照涟嗓门扯得震天响,“既然叫唔返人,你个女箱笼里边裴家嘅嘢,连针头线尾都唔准拎走!” 裴晴袖子里的手早已攥成了拳,越攥越紧,眼眶也越来越红。 “都系赔钱货!就识喺屋企白食白住,除咗惹麻烦,有鬼用!生嚟就系累人累物!” 他骂得唾沫横飞,甩袖就要往外走,刚行至门首—— “啊——!啊——!!” 裴晴爆出一声声崩溃的尖叫,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瞪住他:“你……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倚靠泗国公的声威才坐上这族长之位,离了这层关系,就凭你?”她突然放声大笑,“连个秀才都考不上,怪不得六个儿子各个都蠢钝如猪!只会在家里作威作福,出了门连条食屎狗都不如!我恨……”她咬着牙,“我恨我身上留着你的血!每一滴都让我觉得肮脏!恶心!” 第155章 裴照涟僵在门边,脸上血色褪尽,待把这些字句在脑中重新碾过一遍,骤然反应过来的刹那,滔天怒火直冲顶门。他整张脸扭曲得近乎狰狞,几步跨将过来,劈手就打。 林闻意已扑身护在女儿跟前,扬起的巴掌狠狠掴在她头上,发髻散乱,簪钗迸落。 母女俩踉跄倒地,带翻了椅子,巨响惊动了外头下人。众人冲进来拉劝,却根本制不住暴怒中的裴照涟。他一把扯开林闻意,两个狠辣的耳光转瞬就甩在裴晴脸上。 “不孝女!!我前世做咩孽生出你个天收嘅!”骂着,裴照涟回身猛踹林闻意,嘶吼道,“睇下!睇清楚你生出嚟啲衰嘢,目无尊长!大逆不道!我裴照涟冇呢个女!由今日起,老子同呢个不孝女断绝干系!” 他目眦欲裂,说完还要再打,更多下人闻声冲进来,一时间推搡拉扯,桌椅翻倒,杯盏碎裂,屋子里乱作一团。 裴照涟的伯父裴志明得了消息,终于跌跌撞撞地赶到,挤进混乱的人群,拼命抱住裴照涟高举的胳膊。 “做乜啊你哋!停手啊!再打打死人啦!阿涟冷静啲啊!够啦!当俾下面伯父!唔好再打啦!” 这场风暴被艰难地止住,裴志明又拖又拉,总算将裴照涟带离了房间。 喧嚣与怒骂声逐渐远去,夜色沉沉漫进窗棂,母女俩在昏暗里依偎在一起。 林闻意心疼不已,用浸湿的帕子小心为裴晴冷敷脸上红肿交加的掌印,一边敷一边哽咽:“傻女,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下个月就要出嫁了,马上能离开这里,忍一忍,再忍一忍啊,现在可怎么办才好?脸上这些伤,不知够不够时间好利索。” 裴晴也在哭:“阿妈,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她捏住林闻意的袖子,“阿妈,我们一起走,你跟他和离,好不好?我求你了阿妈,你跟他和离,跟他和离……” 林闻意动作一顿,缓缓摇了摇头:“傻女,不可能和离的,他不会同意,别说和离,便是让他休了我,为了裴家的脸面,他也绝不会点头。” “阿妈,那我们去找堂姐,”裴晴急切地摇晃母亲的手臂,“我们去找堂姐!堂姐会帮我们的,她说的,她说会帮我们的。”她拼命点头,眼泪跟着一滴滴坠下来。 林闻言嘴唇翕动,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阿妈,堂姐会帮我们的,”裴晴的哭腔越来越重,一直重复说着,“她一定会帮我们的,她如今那样厉害,她会有办法,去找堂姐,我们去找堂姐!这是唯一的机会,抓住它!阿妈我求求你抓住它,我求你了阿妈……阿妈!!!!” 最后那一声呼喊,狠狠撞进林闻意胸腔,令她浑身一颤。 * 六日后,冬至。 冬至是潮州各宗族行全族团拜的大日子,天还未亮透,裴氏宗祠内外便已灯火通明,香烟缭绕。 清晨吉时,由族长裴照涟担任主祭,各房房长分任执事,于祠堂正厅向历代祖先神位敬献三牲五谷,而后焚高香,诵祝文,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成后便是团拜,全体族人依着辈分齿序,鱼贯上前向祖先牌位及族长、族老作揖拜贺。队伍前头,清一色是族中男丁,未出嫁的在室女虽允入祠,却不得近前,只能侍立边缘,至于媳妇们则连祠堂正厅的门槛也迈不得,皆在后堂与庖厨张罗着晌午宴席。 裴照涟满脸笑意,一一受礼,时而颔首,时而虚扶,口中依照拜贺者的年纪与身份,回应着吉言: “勤读诗书,早登科甲!” “事业有成,光宗耀祖!” “早缔良缘,孝悌兴家!” 裴氏祠堂贺声起伏,一派和乐气象。 将至午时,前院已摆开数十张八仙桌,设下冬至酒。族中男丁纷纷入座,举杯叙话,一时喧声渐起。 宴席将开之际,裴照涟搁下酒盏,缓步踱至最前方。 他清了清嗓,待众人目光汇聚过来,便要开始每年例行的宣讲。 然而,就这当口儿,祠堂大门处陡然踏入两名皂衣衙役。 裴照涟刚起的话头戛然而止,心中诧异,抬步欲上前询问。才走出几步,却见门首光影一晃,现出两道熟悉的身影。待看清,他怒意骤起,目光凶狠地剜过去。 “做咩啊?边个准你哋两个入嚟嘅?” 视线扫过衙役,他心下瞬间明了,定是这母女去衙门告了他殴打之事。于是一边去拽林闻意,一边朝衙役摆手:“呢件事我自会同知府大人交代,你哋返去先。” 谁知手还未触到人衣袖,就被这两名衙役横臂拦住。 裴照涟一怔,面子有些挂不住,语气加重:“我讲咗,我会私下亲自同知府——” 话音未落,祠堂大门处又闯入两名带刀衙役。为首者厉声喝道:“行开!统统行开!”言着,便不由分说地将挡路的八仙桌猛力推开,桌上杯盏顿时哐啷倾倒,酒水横流。 不过须臾,两人便硬是在酒桌间辟出一条通道来。 族中男丁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住,不明所以,纷纷站起身,愕然望着眼前的混乱场面。 但见那俩衙役搬来一张净桌置于前方拜亭,又端来两把椅子左右摆定,随即二人便按刀分立两侧,神色冷肃。 紧接着,脚步声密集如雨,更多衙役涌入,足有五六十之众,黑压压一片,进来后便迅速散开,顷刻间就将整座祠堂围得水泄不通。 方才还喧闹的冬至宴席,霎时一片死寂。 也就在这时,祠堂门首骤然暗一瞬。 一道身影不偏不倚挡住了光线。 来人头戴乌纱,腰束一品玉革带,悬北镇抚司牙牌,身着先帝特赐坐蟒服,纹样威仪高于一品公服,乃超越品级的殊荣象征。而她身后半步,跟着的正是潮州知府倪逢春,身穿绯红云雁补子,此刻微躬着身,姿态恭谨,俨然以属官自处。 绝对的权力,以最直观的方式,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满祠堂的目光都定在她身上,没有人认不出来,他们都知道她是谁。 裴泠目视前方,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走过衙役在酒席间强行辟出的那条通道,行至拜亭阶前,踏上去,旋身,落座于左侧尊位。倪逢春紧随其后,在右侧入座。 裴照涟还在懵然,整个祠堂里所有的裴氏男丁,无一人敢落座,全都呆站着。 裴泠目光扫过下首诸人,抬腕,轻轻一挥。 倪逢春当即会意,开口道:“坐下吧,坐下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迟疑片刻,方陆续入座,姿态皆是僵硬。 两个衙役又搬来两把椅子,安置在裴泠身侧,随即朝人群边缘的林闻意与裴晴抬手作请。 母女二人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们挺直背脊,穿过席面,步上拜亭,缓缓入座,而她们身后便是供奉裴氏列祖神位的祠堂正厅。 裴照涟思绪纷乱,一时怔住,竟忘了动作,还是伯父裴志明过来将他拉到一旁坐下。 待所有人都重新落定,倪逢春用眼神请示了裴泠,而后便开口道:“今日本官随提督大人前来,是为处理裴氏一族族长裴照涟与其妻……”话到嘴边顿一下,立刻改了口,“与林闻意和离一事。” “和离?什么和离!”裴照涟霍然起身,“谁人说要和离?怎么可能和离!绝无此事!” 倪逢春将手往下虚虚一按,缓和道:“裴族长稍安勿躁,此事——” 话音未落,身侧便传来一道清厉的声音。 “不想离?” 倪逢春立马收声。 裴照涟闻言一窒,循声望向尊位上那人。 裴泠正看着他,又问一遍:“不想离吗?” 不等裴照涟回答,她已移开视线,抬手点了点下头坐着的几位族老,又往侧面厢房方向示意:“你们几个和他去里面商量商量,商量清楚了,再出来回话。” 话音落地,那几个被点名的族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惶惑。 裴照涟干立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一面震慑于她这身象征无上权位的官服与衔职,一面又觉自己始终是她长辈,不可在全族面前失了该有的体面。 在他印象里,她明明还是那个无依无靠、可以任人摆布的小孩,与眼前高踞上座的人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处,这种割裂感撕扯着他,令他面容变得有些挣扎。 最终,一股混杂着羞愤与不甘的血气压住了其他情绪,裴照涟从牙齿缝里挤出声音:“你……你别忘了自己姓什么,我、我可是你的长辈!” 裴泠闻言忽地笑了笑。 “裴照涟,”她直呼其名,“别忘了,如今我是什么身份,而你,又是什么身份?” 第140章 裴照涟闻此言,喉头一哽,干咽下一口唾沫。她是什么身份?是北镇抚使,是巡视海防的提督,是代天巡狩的钦差,每一重身份都是威压。他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第156章 裴泠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不去?” 倪逢春暗窥她神色,急忙朝下首那些族老挥手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提督大人有令,还不速去商议!” 族老们被知府这一喝,如梦中惊醒,慌忙从椅子起身。裴志明也上前来拉裴照涟,却见他面色红白交错,难看至极,生怕他冲动之下再口出狂言,忙压低声音急劝:“收声收声!有咩事入去再讲!快啲!快啲啦!” 五六个人半推半挟地将裴照涟带入厢房,随即关紧门,隔断了外头的视线。 裴泠转而吩咐侍立在侧的衙役:“取纸笔来。” “是!”衙役领命,很快奉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 她旋即展平素纸,拾起墨条正要磨墨,倪逢春已殷勤地倾身,伸手虚接:“且让下官代劳。” 裴泠抬眼看了看他,微微一笑:“有劳倪大人。” “噢哟,哪里的话,提督大人言重了!”倪逢春含笑接来墨条,顺着砚池徐徐研磨起来。 裴泠提笔蘸墨,悬腕落笔,开始在纸上书写,字迹一行行落下,力透纸背: 【立离书人潮州沙溪镇裴照涟,缘于建德二十六年凭媒聘娶潮州文祠镇林闻意为妻,结缡数载,裴照涟性情暴戾,屡次无故殴打林闻意,经亲族邻里再三劝谕,恶习不改。二人情义已绝,势难复合,今禀明里老,呈报官府,情愿立此和离文书,各还本宗。】 倪逢春一边磨墨,一边偷眼觑着纸上字句。待裴泠停笔蘸墨时,他便赔笑颔首。 拓林水寨就在潮州附近,倪逢春自然知晓先前那批倭寇的事。他心中忐忑,斟酌一下言辞,试探着问:“这个……不知提督大人此番是否在潮州驻节,下官也好提前安排食宿,以备大人起居。” 裴泠已在提笔写另一份和离书,闻言头也未抬,只道:“不必了。” 不必了,那就是马上会走。倪逢春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暗暗松口气。 祠堂内鸦默雀静,除了这两人偶尔的交谈外,便再无其他声响。 下首那些裴氏男丁,望着这位平日需小心逢迎的对象,此刻对着别人小心逢迎,而那个别人本是自家族亲,如今却因裴照涟彻底开罪,那心头滋味真是百般拧绞,难以言表。 一式两份的和离书写完,裴泠又吩咐道:“派人去裴府将嫁妆清点出来,罗列一份清单。” 倪逢春闻言,立刻点了几个精干衙役并一名掌案的书办,火速赶往裴府。 与此同时,裴氏宗祠门外已是人头攒动,孙伯伟看热闹不嫌事大,早将风声散出去,不过片刻功夫,乡里乡亲便把祠堂外头也围了个水泄不通。 待裴照涟与一众族老终于从厢房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自家祠堂被官差层层把守,而门外全是等着看裴家笑话的乡邻居。裴氏在沙溪镇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体面人家,何曾丢过这样的脸?一个个不由得垂下头去,只求这场风波尽快了结。 目光掠过那些人,裴泠便问:“商议得如何,和离吗?” 裴志明紧攥裴照涟的手臂,抢先赔笑应道:“离,离的。” 一旁的林闻意明显愣住了。她万万不敢想此事竟能办得如此顺利,原以为必有一场激烈争执,原以为裴照涟和族里绝不会轻易低头,却未料到他们的骨头也是能软的,还能软得这般快,这般彻底。 裴泠点头道:“坐下等等。” 等?等什么?族老们虽心中茫然,却无人敢问,皆依言惴惴入座。 前往裴家清点嫁妆的衙役与书办很快折返,呈上一纸明细清单,裴泠接过转递林闻意:“看看可有被侵吞。” 林闻意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垂眸细看一遍,便道:“回大人的话,金银首饰、金珠、玉佩,连同那些绫罗绸缎早些年便被他陆续拿去贴补妾室了,此外还有一间陪嫁铺子也被他悄悄过了户,具体过户给谁,我也不得而知,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些日常器物罢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丈夫私动妻子嫁妆在本朝是极不体面的事,大明律明载嫁妆乃妻财,夫家不得擅占,日后若和离,女方有权尽数携归。堂堂裴氏族长私底下竟如此不堪,此事若传扬出去,整个家族在乡党间都要颜面扫地。 当然,此事已是传扬出去了,祠堂外围观的乡邻越聚越多,交头接耳的私语声隐约传来,令在座的裴氏男丁们如坐针毡。 裴泠神色未变,说道:“取图册来。” 话音刚落,一旁书办便捧来几册文书奉上。 来此之前,衙门早将裴照涟的赋役黄册及名下所有田土的鱼鳞图册调齐备妥。官府或许难以查清一个人暗藏多少私财,但对登记在册的土地产业却了如指掌。每一户赋役册下,俱详列出土地总数,配合鱼鳞图册,每块地的形制、亩数、等级,乃至相邻产业皆一目了然,其价值高低,自然也无从隐匿。 这几本关乎根本的册子一经摊开,裴照涟的呼吸便为之一滞。 裴泠翻了翻,很快择定:“便以隆仔埔这块地作赔。” 那是块难得的膏腴之地,足足抵得过三间临街旺铺!裴照涟哪里还坐得住,腾地就要挣起。 身旁的裴志明眼疾手快,牢牢攥住他肩头,拼尽老力将人按回座位,压着嗓子道:“破财挡灾,破财挡灾!你睇清楚形势,佢係钦差,钦差嚟!我哋得罪唔起啊,唔好再冲动,冷静啲!收声啦!” 裴照涟被伯父死死摁住,一时站不起来。他转头四顾,眼前是忙着奉承逢迎的知府,周围是黑压压一片带刀衙役,门外是指指点点的乡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何突然就发展成这样。 那厢裴泠再次取过那两份和离书,提笔蘸墨,将条款逐一补全: 【裴照涟自愿将名下田产一处,永久割予林闻意,以作赔偿,任其自行管业、收租或变卖。现存于裴家、属林闻意名下财产仍由其悉数取回,自此分明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永无翻悔。恐后无凭,立此和离文书一样二纸,各执一纸,永为存照。】 末了,裴泠在“代书人”处落了自己的名,而本该是里老签字作保的“中见人”一栏,如今便由知府倪逢春签了。 “准备过割。”裴泠道。 书办闻言,即刻端来椅子坐在后头,铺纸研墨,开始现场办公。 所谓过割,即在土地买卖或割让后,将旧业主名下土地与相应赋税额度移转登记至新业主名下。依常例,需双方持白契至衙门户房办理,待官印钤盖,白契即成受律法保护的红契,相应的赋役黄册与鱼鳞图册亦需随之更易,往常没个三五日断难办妥,但今日官府把自个儿搬来了,自是另当别论。 书办笔走龙蛇,白契顷刻立就,随即取出早已备妥的官府大印,蘸足朱泥,“啪”一下稳稳盖定。 至此,只要双方在这和离书和过割契书上落笔签字,一切便可立时生效。 裴泠转向林闻意,声气温和:“过来签字。” 林闻意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身,又是如何挪到案前的。待接过笔,真真切切看清那纸和离书上的字句时,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心里明明是解脱的,是轻快的,可眼眶却不受控地发酸发烫。她抬手抹了抹泪,又轻轻吸了下鼻子,这才握住笔,一笔一划,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后在名字下方,用力摁下指印。 裴照涟也是懵的。待他终于能起身走到案前,立在她咫尺之处时,喉咙却像被什么硬块堵住。他分明该为和离书上的内容暴跳如雷,可那股怒气却卡在胸口,怎么都窜不上来。他僵立在那里,脑中只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往后的账,往后再慢慢算,今日这张脸已经丢得够多了。 两人无言地签完字,各自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转身走回。 后头的书办还未停笔,正在补办离异归宗的手续,将林闻意户籍从裴家析出,重新落回娘家户帖之下,如此她才能合法地拥有并处置过割田产。其后,在鱼鳞图册相应田亩处注明更主,又于赋役黄册裴照涟户下,以朱笔勾销此产,添入林闻意名下。 一应文书底册,更新定案。自此,这块在隆仔埔的地便正式归属于林闻意了。 诸事已毕,倪逢春暗自松口气,正欲请示是否就此收场。 恰这时,始终不曾开口的裴晴,忽然起身疾步上前,径直跪在裴泠面前。 “堂姐,不不……提督大人!”她仰起脸,声音清晰坚决,“小女裴晴,求提督大人也救救我!” 第141章 “退婚?!” 这次裴志明没能按住裴照涟,他猛地起身,大步冲上前去,只是还未踏上拜亭,便被俩带刀衙役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双脚在空中扑腾了几下,转眼又被按回椅中。两名衙役各压一边肩膀,这下是再也挣不起来了。 “睇下你同个女做个咩好榜样!婚事搞到咁地步,居然要退婚!你——” 第157章 裴泠眉头蹙了蹙,一挥手。衙役会意,立即拿起案上那块擦桌布,转头就塞进裴照涟嘴里。 “不用跪我,起来说话。”裴泠弯腰,虚扶了裴晴一把。 林闻意连忙上前扶起女儿,心中亦是惊诧:“乖女,你……你怎么突然要退婚?” 裴晴站稳身子,目光坚定地望向母亲:“阿妈,那陈家郎君跟爹一样,婚前便养着通房,孩子也有了,您难道还指望他是个良人?爹为何偏与他家结亲,不过是臭味相投罢了。我不要嫁这样的人。” “你想清楚了?”裴泠问道。 “是,”裴晴重重点头,“我想清楚了。” 裴泠不再多言,转而对倪逢春道:“去把男方叫来。” 倪逢春忙朝衙役挥手示意,而后试探着开口:“这个……提督大人,按《大明律》,若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笞五十……” 受笞刑的其实并非待嫁女子本人,而是主婚的尊长,通常便是其父。被堵住嘴巴的裴照涟当即呜呜出声:“我唔同意,我唔同意!” 原以为她定会乐见其成,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裴泠对倪逢春道:“民不告,官不究。将聘财悉数返还,原定嫁妆折作赔偿。稍后男方到了,还要劳烦倪大人去跟他们商量商量。” 商量商量的意思就是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倪逢春心领神会,堆起笑脸道:“哪里哪里,不劳烦不劳烦,提督大人太客气了!” 裴泠随后另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退婚书。 待文书写完,陈家一行人也已带到。倪逢春赶忙起身,将人招呼进厢房细谈。约莫一盏茶功夫,事情便谈妥,男方表示愿退婚约,且不追究女方之责。 至此,裴照涟失了嫁妆,又赔了良田,一应纠纷,尘埃落定。 “提督大人,提督大人请留步。” 倪逢春正陪着裴泠走出祠堂,林闻意和裴晴匆匆追上来。倪逢春见状,识趣地避到一旁。 母女二人到得近前,屈膝又要跪下来。 裴泠早有预料,伸手托住了:“不必如此,小事。” 于她而言这或许就是举手之劳,可对她们而言却是凭己身之力绝难撼动的天堑。裴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见权力的模样,原来在权力面前是没有规则的,规则为权力而生,随权力意志而转,什么族法家规,什么父权夫纲,都见鬼去。那些在家中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人,真到了这时,便连一句囫囵话都吐不响亮。 裴泠看着她们,开口问道:“衙门虽办了离异归宗的手续,只不知林府那头,你们可曾通过气了?” 她有此一问,是因为现实中女子和离归宗,父家或恐添了赋役负担,或嫌再嫁艰难,未必愿意接纳。若真如此,离异女子便成无根俘户,除了仓促再嫁,将户籍转入新夫家,几乎别无他路。 “若林府不愿,你们便来找倪大人,将户籍单立为女户。”说着,裴泠抬眼看向一旁的倪逢春。 倪逢春连忙上前半步,拱手道:“是是,二位日后但凡有需,尽管来衙门寻我,定当妥善办理,绝无推诿。” 林闻意喉间哽咽,满腹话语化作深深一福,裴晴亦跟着母亲行礼。 裴泠笑着抬手,拍了拍裴晴的肩,不再多言,转身和倪逢春一道走了。 裴晴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中攥的那纸文书似乎化成了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一扇门,门外是什么,她还不知道,但门内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她终于不必再回去。 另一边的裴氏祠堂,在衙役尽数撤去,乡邻也被驱散后,裴照涟终于按耐不住,在空荡荡的祠堂里破口大骂。 “我点讲都系佢长辈,佢点可以喺外人面前咁落我面!” 裴志明坐在一旁,疲惫又无奈地劝道:“收声啦!呢啲说话你以后都唔好再提,当初你点样对佢,今日就当系还债赎罪啦!” “伯父!”裴照涟不敢置信地扭过头,“点解连你都帮住佢讲嘢?!” “我帮边个?”裴志明也怒了,“我系帮族里!佢系北镇抚使啊!你唔记得啦?”他眉头深锁,苦头婆心道,“阿涟啊,你且为族中那些寒窗苦读,指望科举入仕的子弟想一想!他们若踏入官场,今日你把她得罪死了,她日后想暗中下个绊子,那简直易如反掌!你是想让我裴氏一族的文脉就此断绝吗!” 裴照涟被这番话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最后他猛一甩袖,摔门而去。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裴照涟灌了个烂醉,半夜在昏暗巷子里指天骂地撒酒疯。 正骂到兴头上,眼前却陡然一黑。一个粗砺大麻袋当头罩下,将他整个上半身严严实实套进去。 裴照涟心头一悚,醉意惊散大半:“边个?!做乜!” 他手忙脚乱地要扯开麻袋,转瞬间竟被人当胸一拳重重掼在墙上。 裴照涟“呃”一声弓起身子,胃里翻江倒海,适才喝下的酒水吃下的食物,全数呕在麻袋里。还未从窒息的疼痛中缓过神,下一脚又接踵而至。 他就像一个任人踢打的沙包,被一股蛮力踢得翻来覆去,从巷子这边踹到那边,起初还能发出几声闷哼,到后来便只剩无意识的抽搐。鼻血混着涎水糊了满脸,终是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 北京,紫禁城。 待那俩倭寇连同一叠口供呈至御前时,朱慎思着实吃了一惊,惊讶于日本发兵琉球,朝廷竟然现在才得知。 邓迁在旁躬身道:“陛下,海疆悬远,受季风影响,消息往来本就迟滞。万历年间萨摩藩入侵琉球,我朝也是时隔大半年方知。此番若非黎总督恰好擒获这伙倭寇,只怕消息至今仍隔绝于重洋之外。”说着,他还不忘落井下石一番,“此事本是日本与琉球之间的兵戈,可陛下您瞧瞧,到了裴镇抚使嘴里都成什么了?断言日本有意再与我朝启战端,还将先前沿海那些残寇指为先锋斥候,她简直张口就来啊!陛下,奴婢老早就觉着裴镇抚使这人实在太能言善道了些,那一张嘴真真能把黑的讲成白的,白的讲成黑的!” 这话正说在朱慎思心坎上。他先前确是被她那套说辞绕了进去,险些着道儿,好在现下醒悟,为时未晚。 朱慎思一拍御案:“把她从广东给朕召回来!” 邓迁高声应道:“是!奴婢这便为陛下拟旨,加急发往广东,召裴镇抚使回京述职!” 只不过,这道召令的公文尚在通政使司流转用印时,另一份来自广东的奏本却先一步递到御前。 朱慎思展开那本奏疏,光看了个开头,一扫到“远征”二字,便险些背过气去。 自他登基以来诸事顺遂,所有的不顺都是她吓出来的!吓他一次还不够,现在竟还想吓他第二次! 父皇当年到底是怎么容忍她的?? 朱慎思只觉自己成了一个被死死捂住气口,下一刻就要爆炸的火炉。他霍然起身,在御案前来回疾走,龙袍下摆拂得呼呼生风。 邓迁垂首屏息,连眼皮都不敢抬。 “传旨!”他猛地将奏本掼在地上,“命她八百里加急返京!接到召令十日之内,朕要看见她跪在这殿上!” “是是,奴婢即刻去办。”邓迁连声应着,“陛下息怒,万请保重圣躬。” 真是,真是气煞他也!朱慎思顿觉一股气血上涌,竟有些头晕目眩,不得不伸手撑住御案。 “陛下!”邓迁忙上前搀扶,声音里满是担忧,“陛下龙体可还安好?可要传太医?” “无碍。”朱慎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倏然坚决地道:“这次,朕非贬她职不可!” “是是,”邓迁附和,顺着他的话头说,“陛下这回一定能贬她职。” “什么叫一定能贬她职?”朱慎思睁开眼,语气不悦。 邓迁小心翼翼地建议:“陛下圣明,依奴婢浅见,既然此番心意已决,不如……待她回京后便直接颁旨降黜,不必再召来面圣了。”他偷觑一眼皇帝的脸色,“陛下,她这人口舌实在是有几分厉害。” “你什么意思?”朱慎思眉头一拧,“你是觉得朕见了她,又会被她巧言所惑?” 邓迁立刻跪下叩首:“奴婢不敢!奴婢万万无此意!奴婢只是……只是忧心陛下圣体,不忍再见陛下动怒伤神……”他越说声音越小。 朱慎思是越听心里越窝火,这次若不贬了她的职,他就……他就…… 算了。 反正这次,他贬定她了! 第142章 再次踏上南澳岛这片土地,一晃十三年。 如今的南澳岛已设卫驻军,再没有海盗的影子。不知不觉又走到曾经住过的庄子前,墙垣坍塌半边,荒草蔓生,彻彻底底成了一片废墟。 她没有走进去,而是沿庄子后头那条小路一直往上,走到山顶崖边,那里临风立着一尊石像,是她父亲裴珩的雕像,几经修葺,甚至重塑过两回,面目斑驳。 第158章 裴泠站在石像前,静静看着。 她对父亲的印象很淡,自有记忆起,她便随母亲孟绾生活在扬州。 母亲是被父亲买下的瘦马,其间并没有两情相悦冲破世俗的佳话,父亲娶母亲为妻的原因只是为了让宗族难堪。他的前半生在裴氏受了太多压制和屈辱,待到终于有能力,便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报复回去。 他是一个能臣良将,却不是好丈夫,更非好父亲。 她出生时,他不在。她会走路、会开口说话时,他不在。母亲重病,弥留之际抱着她哭“我的女儿该怎么办”时,他不在。母亲去世后,她挖了十天的土,将母亲安葬进去时,他不在。 她的成长没有他丝毫参与,唯一一次见面,是母亲去世一年后,他突然回来了,站在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说了句:“长高了。” 长高了?他此前见过她吗?他知道她原本有多高吗? 裴珩亦是不习惯,很快收回手。 “我留了些银钱给邻里,托她们照应你,莫怕。” “你能带我走吗?”她听见自己这样问。 裴珩沉默了一下,回答:“你若是儿郎,自然可以,但你是女郎,为父身在军营,那不是女郎该呆的地方。” 她低下头,不再说什么。本就不曾期待,自然也谈不上失望。 她从来就不需要什么父亲。 裴泠收回视线,缓步走过去,身影与那尊沉默的石像短暂并肩,而后,她越过他立在崖边,望向眼前这片苍茫无际的大海。 * 朱慎思算了下日子,召令自北京发往广东,驿马疾驰少说也需二十日,今日是旨意发出的第二十八天,他盯着御案下方伏地行礼的人,胸中那股火气又隐隐窜动起来。 当初说八百里加急令她十日内返京,不过是气头上的话,实则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可她却做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根本未曾接到召令,便已动身北返。这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早料定他览罢奏本必会暴怒,必会急召她回京! 嗬,好哇,又被她算准了。朱慎思沉着脸,似笑非笑:“你的蟒服呢?” 裴泠今日穿的只是一身寻常锦衣校尉的青贴里。她闻言,垂首回道:“戴罪之身,不敢衣蟒服面圣。” 侍立在旁邓迁又嗅到一丝不妙的味道。 朱慎思自是不吃她这套,他现在就是铜墙铁壁,任她如何巧舌如簧,都丝毫不为所动。 “说吧,你那奏本是何意思?”他虽问了,但不是要她回答的意思,而是要自己先发一通火气的意思。 “远征?”朱慎思仰首哈了一声,“你是糊涂了,还是当真傻了?你奏请发兵助琉球也就罢了,好端端的,为何还要远征日本?你以为远征是孩童嬉戏,说打便能打?还是你以为日本乃蕞尔小邦,只需派出一支舰队,便能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所以陛下,”裴泠抬头看向御座上的人,“朝廷之意,是要发兵驰援琉球吗?” 朱慎思眉头拧起,不耐烦地道:“琉球国并未遣使来朝,朕为何要发兵?” “那倘若之后琉球当真遣使渡海,前来求助呢?”裴泠再问。 这一问,倒让朱慎思一时语塞。但无论于他,还是于朝廷共识,针对琉球问题,仍是倾向于不管。 自从万历琉球形成两属之局,其与大明的宗蕃关系便大不如前。因日本暗中操控琉球朝贡并从中渔利,朝廷已将琉球的贡期从两年一贡,改为五年一贡,乃至如今的十年一贡。而在琉球与大明日渐疏远的同时,朝廷又从多方获悉,琉球与萨摩藩及江户幕府的关系日益紧密。每逢萨摩藩主更替,或幕府有婚丧嫁娶之大事,琉球必遣使赴日。而今,琉球恐怕早已在事实上接受其作为日本附庸国的地位。眼下萨摩藩再度兴兵琉球,不论其内情为何,对于这个关系已日趋冷淡的属国,朝廷显然缺乏为之大动干戈的理由。 “陛下以为,日本为何突然要撕破脸,再次发兵琉球?”裴泠问道。 朱慎思未应声,只将身子往后一靠,但他的表情在说:你讲,我倒要听听你能讲出什么花来。 裴泠剖析道:“此前幕府为迷惑我朝,在处理琉球事务上一直小心谨慎,严令萨摩藩不得改变琉球对外‘独立王国’的表象,务必让我朝眼中的琉球仍是大明属国。如此,幕府便可避免与我朝正面冲突,躲在背后坐收实利。如今他们撕破这层伪装,其一,正是因我朝与琉球关系疏远,将贡期从两年一贡,改至十年一贡,朝贡贸易锐减,萨摩藩与幕府难以再从琉球身上攫取利益。” “其二,”裴泠语意加重,“或许是幕府野心已炽,想借彻底占领琉球,将其划入版图之举,来试探我朝的反应与底线。这手段他们也不是第一次用了,一旦我们放任不管,无异于喂虎食肉,待它尝到血肉滋味,筋骨渐壮,利爪渐锋,又深知卧榻之侧有肥肉可食,陛下难道还期盼着它不会来吃吗?琉球问题,我朝已在万历年间错过一次,彼时朝鲜之役后国力疲敝,虽知萨摩藩恶行,亦只能止于口诛笔伐,此乃形势所迫。但现如今不同了,现如今我朝完全有能力有余力去跨海远征。陛下,这次我们不能再错了,琉球必须保,不仅要保,我们还要狠狠回敬一拳,要打,打得他们痛入骨髓!让他们,也让四方诸夷从此牢牢记住,东南万里海天之上,到底由谁说了算!” 话音落地,朱慎思沉默了,且沉默得有些久。 一旁的邓迁悄悄抬头,将皇帝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底那口气真是叹了又叹:就说了不能见,不能见!这一见,果然又要被牵着鼻子走了。 “你……”话音刚脱口而出,朱慎思便生生止住。 每回面对她,他常有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就好像你明明已在心里拿定了十成十的主意,偏生总能被她三言两语挑动起来。 他无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蹭着上唇,显得很是犹豫。因为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却又实在不愿问出口,生怕显得自己太过上心。 还是不能问,问就遂了她的意。朱慎思兀自点一下头。 那么另一个问题就来了,今个把她召来,本是要借妄言远征的由头,好好发作一通天子之怒,顺势贬黜其职。可偏听她一番剖析,层层递进,难以轻易驳倒。此刻若不论事理,强行降罪,岂不显得是他蛮横无理?但若就这么算了,心里头又怪憋屈,这罚,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朱慎思端坐御座,面色不动,脑子里却已左右互搏好几个来回。他想,或许……或许可以先看看她那奏本上头究竟写了些什么,再做定夺不迟,毕竟之前由于看到“远征”二字便气血上涌,导致后面所有内容,他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心思一定,朱慎思立刻将脸一沉:“前番之事,朕还未与你算账!你且回去,给朕好好闭门思过!” “臣,遵旨。”裴泠并无多言,垂首领命,躬身退出去。 邓迁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暗暗又叹了一声:得,雷霆万钧的贬职,又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待人走远,朱慎思忽然坐直身子,在御案上那堆奏本题本间翻拣起来,忍不住问:“她那奏本呢?朕之前掷在地上,你收哪去了?” 邓迁:“……” * 两月前,数千里外的海疆,琉球国王尚志贤于国破家亡的绝境中,派遣紫巾官向元启携血泪奏表,冒死西渡求援天朝。 时值正月初一,新帝改元隆安,向元启历经九死一生,终抵福州。 福建巡抚林保与总兵张廷相深知事关重大,验明身份后不敢有片刻耽搁,即选派精兵,一路严加护卫,送其火速北上京师。 新年刚过,京师年节余韵未消,面容枯槁的向元启踏入紫禁城。巍峨殿堂之上,他匍匐于大明皇帝朱慎思面前,未及陈诉,悲声先起: “陛下——!萨摩藩狼子野心,自万历时便强逼我先王割让北部诸岛,更派在番奉行常驻我国,操纵官员任免,所有对天朝的朝贡贸易之利,尽被其与江户幕府掠夺一空!”他声音嘶哑,字字血泪,“彼等还课以重税,强令我国广植甘蔗,以致粮食凋敝,民不聊生。为控我人口,竟丧心病狂到强迫临产妇人跳崖……如此暴行,罄竹难书啊!” “如今,彼辈悍然发兵,意欲将我琉球彻底吞并!陛下,若琉球沦亡,我国子民必遭屠戮!”尚元启不断以头撞地,砰砰作响,“琉球自始至终皆是大明最忠诚的属国!所谓两属,绝非我等所愿,实是亡国在即的无奈之举。万历末年,幕府暗中图谋侵犯台湾,我琉球冒着被日寇报复之险,仍想方设法将消息急报天朝!我等之心,日月可鉴,始终向着中国,向着大明啊陛下!” 尚元启声泪俱下道:“我王之‘尚’姓,乃天朝宣德皇帝亲赐!我国尊汉字,读四书五经,国史《中山世鉴》通篇以汉字纂修!我国都首里城的宫殿,坐东朝西,便是世世代代归慕中国,仰怀大明之志!我琉球子民风俗礼仪,皆承闽南一脉,与日本迥然不同!陛下!琉球血脉之中流淌的亦是华夏之源啊!” 第159章 “陛下!陛下!”他不断呼喊,“琉球存亡,尽系于天朝一念,求陛下念在数百年来君臣父子之情,念在我等世代恭顺忠谨,发天兵,救琉球于水火,存此一缕华夏衣冠于海外啊陛下——!!!” 第143章 隆安元年正月廿一,在琉球使臣血泪奏表呈递御前的翌日,一场关于是否应大规模出兵援救琉球的激烈朝议,在明廷拉开了序幕。 如果说此前朝廷对琉球的“两属”心存芥蒂,那么自尚元启渡海而来泣血陈词后,一切猜忌便烟消云散了。 以往在幕府精心编织的迷障之下,大明远隔重洋,对藩属国的真实境遇,所知不过片语传闻。如今明廷方知琉球竟一直活在日本的强征暴敛之中,自是心生恻隐。倘若万历年间,在琉球首次遭萨摩藩入侵掳掠之时,朝廷能发兵震慑,琉球又何至于沦落两属之境。 但面对如此重大的决定,单凭道义上的不忍是远远不够的,更多的还是要考虑现实。 尽管朝廷如今所面临局面,较之万历年间应对朝鲜危机时已从容许多,至少北境压力未如当年那般紧迫,但这绝不意味着北疆高枕无忧,一旦精锐大军远征海外,消息被鞑靼女真诸部探知,其会否趁虚南下,再启边衅?此为其一。 其二,即便大明师出有名,旨在护藩,但对面是一群悍不畏死的战争疯子,出兵琉球,是否会由一场局部战争,而演变为两国交战?这是朝臣们最担心的,很显然这也是朱慎思最担心的,亦是他犹豫不决的主要原因。 在多数朝臣看来,出兵琉球无疑是一件成本极大的事,而回报呢?除了捍卫宗主国威严,短期之内,乃至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都是没有回报的。 朱慎思虽将裴泠奏本中关于掌握制海之权与开放海禁之利的远景提出来商议,但朝臣们并不吃这一套,那太过遥远,近乎画饼,不足以支撑当下这场豪赌。 当然,庙堂之上也并非只有保守之声,以内阁首辅杨延钊与兵部尚书尉崇望为首的一干官员,便是坚定的主战派。他们的看法与裴泠不谋而合,今日之纵容,便是明日之祸根。此次若再对琉球见死不救,便无异于纵容日本野心,使其气焰愈发嚣张,届时东南海疆,何以得安?他们更忧虑天朝上国的宗主威严在琉球问题上因一次次退让而损耗殆尽,届时依附大明的其他藩属国又会如何看待?大明天子抚驭万邦的信誉与威望,恐将荡然无存。 是否要东征日本,其实并非明廷第一次面临这个抉择。早在万历朝鲜之役期间便有捣巢之策,先是太仆寺少卿张文熙建言,可调动浙直闽粤四省兵力,连十万之众,渡海东征,一战解决倭患问题。此后,福建巡抚许孚远基于此再奏请发内帑百万两,助沿海诸省建造战舰二千余艘,选练精兵二十万,乘其空虚,出其不意,会师于其近海,直捣其本土。最后,福建巡按御史徐兆魁的计划得到了万历皇帝的批准,即以浙江为出击核心,联合闽粤力量,同时结联近洋之国、往来海商,并策动在日商人为内应,多方并举,共图东征。 然而,这个大胆的战略构想,最终因广西突发瑶乱,加之不久后丰臣秀吉病逝,日军自朝鲜撤退,而失去实施契机,仅停留于纸面。 纵然万历朝的东征未能成行,但其战略构想已然成熟,且是一套可行的方案。 在群臣争执不休之际,皇帝的个人意志便尤为重要。莫要忘了,御座之上的是一位践祚的新君,更是一位年轻而有气性的皇帝。 虽然朱慎思有犹豫有纠结,但他内心早已倾向东征。 笑话,他登基未久,年号才刚用上,大明忠诚的属国便在眼前被外敌强占,这不是往他脸上扇巴掌吗?史书里将如何记载他隆安元年的开端?后世又会怎样评说他? 这场朝议席卷内阁及各部院,直到第十五日,在隆安皇帝朱慎思的明确意志之下,在内阁首辅杨延钊等主战派的支持之下,明廷终是一锤定音: 出兵驰援琉球,跨海东征,以卫藩邦,以正国威! * 决定要打,那么该如何打? 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明廷太久,北镇抚使裴泠提出的征讨方略很快被采纳:双线作战,东南并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东线自浙江宁波借季风直插日本九州,兵锋直指萨摩藩老巢。此路意在攻敌必救。 南线则从福建出发,凭借地理之便,驰援琉球,肃清岛上敌军,恢复琉球国王统治。 九州与琉球隔海相望,九州遇袭,萨摩藩主力必须回防。这个计划不仅可以威胁日本西南腹地,更能截断萨摩藩的归路,形成关门打狗之势,令其进退失据,有来无回。 作战方略既定,择选统帅便成了下一个紧迫的议题。此事在朝堂之上争议不小,一时难以决断,明廷便打算先敲定东南两线兵马配置,再议统帅人选。 最先定下的是东线兵马,因从宁波发船,便以熟悉海况的浙兵为主力,再辅以善战的闽兵与粤兵充实其间。 南线兵马的议定稍为周折。南线虽也是跨海作战,但作战核心在于登陆后的陆战攻坚。此时东南沿海精锐已多调往东线,不宜再过度抽调,以免本埠防务空虚。几经权衡,明廷最后决定抽调神机营、辽东铁骑、广西狼兵与湖广永保土兵,再联合闽粤水兵,组成一支合兵六万的南征大军。 兵马既明,统帅随之而定。因涉及两广协调,两广总督黎宪顺理成章地任命为南线统帅。紧接着,肩负督造战舰重任且海防经验丰富的福建总兵张廷相,便被委以总督东南沿海诸务之职。 至此,便只剩下挥师东渡、直抵日本九州的水师统帅了。 于明廷而言,此统帅必须要识水战,可选之人实在寥寥。论资历与能力,最佳人选本应是张廷相,其次便是浙江总兵吴信中。张廷相已被委以东南沿海总督重任,人选自然落到了吴信中头上。 然而,当朝廷的意向文书发至浙江,吴信中的回复却出人意料。他并未欣然受命,反而郑重举荐了另一个人——最初提出此征讨方略的锦衣卫北镇抚使,裴泠。 吴信中在奏疏中直言,裴泠虽无统帅水师的履历,但其洞悉海防,以及水战韬略远在自己之上。 这一举荐让朝廷陷入新的踌躇,在此前,廷议从未将裴泠纳入考量范围。朝廷虽知她在延绥的战绩,但统领水师跨海远征,则是另一回事。且东线实乃全局压力最大也最难打的一路,此路大军本身亦面临着双线作战,既要正面迎击日本本土可能的反击,又须分兵阻截回援九州的萨摩藩。此线胜负,关乎全局,朝廷因此配置了整整十万兵力。如今放眼朝野,有统率如此庞大兵团经验的将领多在北方九边,可北地将帅不通水性,不习海战,所以可想而知,择定这个人选对朝廷来说有多艰难。 经内阁连续两日的激烈争论,并多方探查,明廷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任命锦衣卫北镇抚使裴泠为东征水师统帅,浙江总兵吴信中为副帅,挥师东渡,剑指九州。 当然,这个决议仍需隆安帝亲自拍板。 短短时日,一下从贬职转为升职,朱慎思有点难以接受。但备战迫在眉睫,他又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邓迁亦是惊愕不已,他实在想不到这破格超擢的决定是由那帮大老爷们做出的。 “她有这个能力吗?”朱慎思怀疑,“怎么去东南沿海巡视了一圈,所有人都说她行?不会是嘴皮子功夫磨的吧?” 邓迁俯身,声音里也满是困惑:“陛下,奴婢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吴总兵便罢了,后面连张总兵和黎总督也一同附议举荐了她,这……” 朱慎思紧锁眉头,再次无意识地抬手,指节抵住上唇,来回抚着。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将她那封奏本拿出来看,然后看了又看,末了又长叹一口气,终是提起朱笔,悬腕片刻,于内阁呈来的票拟上,落下一个铁画银钩的朱红大字: 准。 * 隆安帝御批既下,统帅人选至此尘埃落定。紧接着,明廷开始进行一系列大规模的人事与兵力调动。 通政使司内,通政使郭元的大印盖得啪啪作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受天明命,君主华夷,四海之内,莫非王土。迩者,岛夷日本,窃据琉球,胁其君长,囚其吏民。琉球素效恭顺,为我属国,有寇岂宜坐视。蠢兹小丑,辄敢横行,是命王朝天师,大张挞伐,灭此凶逆,复我藩邦。 兹授方略,节制如下: 东路征倭大军,特命锦衣卫北镇抚使裴泠为水师督帅,授王命旗牌,总制军务。浙江总兵吴信中任副帅,参赞戎机。调浙江精锐六万,闽粤水军四万,合十万之众,集于宁波府,整饬舟师,待风汛之利,扬帆东指,直捣日本九州。务要犁庭扫闾,挫其枭锐。 南路援琉大军,特命两广总督黎宪为督帅,调神机营一万五,辽东铁骑二万,广西狼兵一万,湖广永保兵五千,闽粤水兵一万,合六万之师,集于福州府,越海驰援琉球,速解其围,歼灭盘踞之倭。 第160章 升福建总兵张廷相总督浙江、南直隶、福建、广东沿海军务,并督率各道,广造战舰,以供东南二路征调之需。凡沿海四省水师、卫所、粮储、船厂、工匠、物料,一应事宜,悉听节制调遣。 授兵部尚书尉崇望为总督辽东军务,专责训饬边备,女真鞑靼诸酋,倘有趁机滋扰者,即时剿抚。九边诸镇,俱应严加侦防,不得懈弛。 上述大员,均许便宜行事,所在各地文武官员,俱须同心协力,急公办理,毋得推诿迟误。敢有阻挠军机,及供应不力者,听其参奏拿问。 朕念将士远征,艰辛倍常,国家养士百年,朕不吝内帑以作士气,特拨白银五十万两,交由各统帅总督,以充军需。 王师所向,在安民伐罪,宜申严纪律,秋毫无犯。望尔诸将,厉兵秣马,克建殊勋,勿负朕托。 隆安元年二月十一】 召令既出,南北驿道上,六百里加急的文书昼夜飞驰,各路兵马闻令而动,开始向指定口岸火速集结。 最先完成整备的是东路征倭大军,闽粤二地水师四万,于三月中旬悉数抵达宁波府,旌旗蔽日,战船相接,东路大军就此集结完毕。 继而,湖广永保土司兵,翻山越岭,取道江西,一路东进,于四月中旬抵达福建驻地。 广西狼兵则由年逾六旬的田州土官妇胡氏挂帅出征,率本部六千劲卒,汇合归州、南丹州、那地州、东兰州应召兵勇,共计一万,从广西誓师出发。这支队伍经湖广,入江西,一路翻崇岭,渡湍流,历经重山复水之艰,于五月初全军如期抵达福建。 最后完成千里奔袭的是两万辽东精锐铁骑,这支北地雄师出山海关,至京畿,与一万五千神机营合兵,而后沿大运河浩荡南下,历经漫长跋涉,于五月末会师福建。 至此,东南两路大军,共计十六万之众,全部完成集结。 千里征帆,万里铁骑,自浙直至闽粤,东南沿海进入全面备战! 第144章 隆安元年二月廿二,召令下发至福建。自此总督张廷相便一头扎进船厂,日夜监造装配重炮的新型战舰。 两路大军都必须赶在季风转变前扬帆出征,留给他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半年。这近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在国家大义面前,这又是一定能完成的任务。 三月中旬,东路大军在宁波府集结完毕,至五月初一应事宜安排妥当,裴泠抽身南下,赴福建督察战舰建造进度。 如今的福建沿海,无论是官办船厂还是云集洪塘的民间船厂,皆在为远征军赶造战舰。工匠们分作三班,昼夜轮转,灯火不熄。 南台船厂最深处的大型船坞内,张廷相满身沾着木屑灰尘,正与工匠比划一处铆接细节。听闻禀报,抬首见裴泠已经步入,他忙直起身,随手掸了掸衣衫。 “裴督帅。” 裴泠含笑作揖:“张总督。” 张廷相抬步跨过一堆木材,熟稔地打趣:“没想到几月不见,你我都升了官,换了衔头,哈哈!” 裴泠端详他片刻:“几月不见,张总督却是清减憔悴了不少。” “年纪大了,到底比不得年轻时候,经不起这般连轴转地熬。”张廷相摆手一笑,转而慨然道,“说来惭愧,胡夫人比我还年长几岁,代孙挂帅,领狼兵跋涉数千里山川,到了福建依然神采奕奕。张某与之相比,实在自愧弗如。”他笑说着,侧身抬手一引,“此处杂乱,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去值房详谈。” 裴泠亦笑着颔首,两人边走边叙。到了值房,张廷相先一步进去,收拾起书案:“督帅莫怪,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哪哪都是一团糟。”说着,他已从案下取出茶具,熟练地开始烫杯沏茶。 “总督不必张罗,我不碍事。”裴泠落座,切入正题,“张总督,我此番前来除查看战舰外,尚有一事需与您核实。此次远征,陛下从内帑拨银五十万两充作军资,不知您这边实收多少?” 张廷相正斟茶,闻言手下微顿,抬头坦言道:“不瞒裴督帅,这笔帐其实我已与黎督帅私下核对过。我们合计到库十七万两。” 裴泠便道:“我这里是八万两,合起来二十五万两,足足少了一半。” 张廷相缓缓点头,并未多言。 个中缘由,两人已是心照不宣。无非是陛下既要对外彰显恩赏,又不舍得真给那么多,料定他们这些经手的臣子即便知晓实情,也断不会声张出去。 裴泠语气里带着轻嘲:“没准他还想着,万历皇帝当年远征朝鲜时,内帑也不过拨银二十万两,如今他还多拿出五万两,已算是格外慷慨了。” 张廷相没料到她如此直白,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一边笑着,一边将斟好的茶推至她面前。 裴泠接过茶,问道:“我这里暂且还好,张总督此处要督造战舰,虽有户部拨款支撑,实际用度可还周转得开?若有难处,不妨说出来,我与总督大人一起想办法。” “督帅既问,老夫也就实话实说了。”张廷相渐敛笑容,神色转为凝重,“难处确实不少,且不单是银钱之困。”他稍顿,理顺思路,“东路大军除眼下赶造的重炮战舰外,其余战船多为现成,但南路大军的情况截然不同。他们的兵源主要来自辽东、广西和湖广三地,十有八九不识水性,不惯舟船。当年元朝两征日本,海上折失惨重,不仅是台风问题,士卒晕船以及水土不服导致的非战斗减员极多,马匹折损更是惊人。我朝此番亦有万匹战马需共渡重洋,即便抵达琉球,这些战马也必元气大伤,非经休整难以投入战场。”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是以,此番为南路大军所备的渡海船只,我与朝廷反复议定,须全部新造,抛却一切攻战之能,不设炮位,不追速度,唯一一点就是要稳,务求最大限度保人马平安。可如此一来,这批运兵船队自身便无防卫之力,我们又需额外编组一队护卫舰,专责全程护航,以策万全。”言语间,张廷相面露难色,“可问题是若再强行调拨战船与水兵,沿海门户势必空虚。老夫倒也是想过征调商船,然其战斗力又与战船相去甚远,故而思前想后仍无善策,实在不知该从何处变出这支护卫舰队来。” “我倒有一法,或可解此困局。”裴泠道。 “哦?”张廷相眼中一亮,“裴督帅请快讲。” 她直言道:“招安海盗。” “招安海盗……”张廷相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法子是个好法子,但时间紧迫,想要在短期内收服整编这些人,并令其听从军令为国效力,恐非易事。” “总督大人放心,此事交与我来办。至于士卒与战马渡海之难,我另有一想,”裴泠展开细说,“南路大军何不以台湾作为中转?可先抵台湾稍作休整,恢复元气,补充粮秣,再续航琉球。甚至可在大军开拔前,先遣运输船队将粮草辎重预先囤积于台湾,使其同时成为南路大军的补给之地。” 张廷相闻言,抚掌称善:“此计大妙!既可缓解士卒劳顿,又能稳供后勤,可谓一举两得。”他精神一振,旋即起身,朝裴泠郑重一揖,“护卫舰队一事老夫便也全权拜托裴督帅了。” 裴泠忙伸手虚扶:“张总督切莫多礼。此番远征,千头万绪,本就需我等同心勠力,共克艰难。” 张廷相直起身,忽又想到一事:“对了,先前裴督帅与老夫探讨的旗语通信之法,老夫倒也琢磨出一个或许可行的法子,只是……”他欲言又止。 裴泠追问:“张总督已有良策?” “确有一策,但成与不成,尚未可知。”张廷相坦言道,“说来倒也简单,水兵不识字,可总有识字之人。” “张总督的意思是?” “书生。”张廷相道,“可于东南沿海招募通晓水性且胆识尚可的读书人,他们不必上阵搏杀,只需专心习学旗语,于各舰担任译传之责即可。” 裴泠恍然,随即也意识到其中难处:“只是书生毕竟是国家未来栋梁,令其涉险出海,置身锋镝之间,他们自身与家族,恐怕未必情愿。” “正是如此,”张廷相点头道,“裴督帅若觉此法可用,或可先召浙直闽粤四省提学官商议,探探口风,看是否能从府学县学之中,募得些有志于此的年轻人。” 裴泠顿了顿:“好,此策我记下了,容我细加思量,多谢张总督献策。” 张廷相笑着摆摆手,转而说:“裴督帅既然来了,不妨也去见一见胡夫人。此番远征,我大军之中能有二位女将坐镇,必成一段流传后世的佳话。” 裴泠微笑应道:“好,我明日便去拜会。” * 为防军机泄露,自备战起,东南沿海哨卡林立,舟楫盘查森严,福建月港也已奉令关闭,来港商船一律暂扣,如今港湾内泊满的唯有水师战船。 此时,一艘高大的福船正驶出港口。 第161章 “胡夫人自到福建后,为让麾下狼兵尽早适应风浪,每日都亲率他们登船出港,迎风破浪,以习水性。”张廷相在一旁说道。 裴泠举目远眺,一眼便望见立在船艏的那道身影。胡兰一身戎装铠甲,意气飞扬。 张廷相语带钦佩:“夫人武艺了得,双刀出神入化,且兼通剑术、弓马,便连沉重的狼牙棒也能挥洒自如,实乃当世女中豪杰。” 仿佛有所感知,船艏的胡兰也转头望来。两人的目光穿过海面遥遥相接。裴泠含笑,向她颔首致意。 “张总督身旁那位是何人?”胡兰问随行的游击将军。 “回夫人,那是东路大军的裴督帅。” “裴泠。”胡兰了然,亦朝岸上颔首回意,随即轻声感慨,“自古英雄出少年。” 游击将军询问:“夫人可要下船一会?” “既是同袍,并肩作战,岂有不会之理?”胡兰朗声一笑,“放条小船,我这就下去。” 不多时,小船缓缓靠岸。 胡夫人已生华发,身量虽不高,却筋骨强健,立如松根。一双眸子更是亮得慑人,沉静中自有一股不容逼视的锐气。 未待小船停稳,她已利落跃下,步伐矫健地向二人走来。 “胡夫人。”裴泠率先拱手施礼。 “裴督帅,久仰久仰。”胡兰抱拳回礼,声音洪亮,“早闻督帅年少英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廷相在旁笑着插言:“二位皆是当代英杰,此番正好多亲近亲近。船厂尚有杂务待理,老夫便不打扰了。”说罢,朝二人略一拱手,先行离去。 与张廷相别后,裴泠与胡兰便沿港口边的长堤并肩缓行。二人初识,却言谈甚契,从此番跨海东征的大略,渐渐聊到西南之地的风土人情。 “我们西南边陲,女子当家做主是常事,男儿能扛的担子,女儿家一样扛得,与中原风俗大不相同。就说我们广西壮家,男女婚配便不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倚歌择配,山上对歌,林中相会,两情相悦便可定下终身。”她语带自豪,续道,“成婚后,新娘也不立即住到夫家去,而是先回娘家,待到怀胎生子,方才正式行聘,转回夫家与丈夫长居。说出来也不怕督帅见笑,在娘家那段时日女子若另有情投意合之人,亦可反悔退婚。在我们看来,虽成婚也并非就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裴泠闻言,微微一笑:“夫人所言,也令我想起云南白族,女子婚前并无忠贞之苛求,婚嫁颇为自由。相较之下,中原礼法对女子束缚尤深。” 胡兰点头道:“说到底,也是因地处偏远,山高水长,儒家那套三从四德的观念渗透不进来。”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第145章 “招安?!” 孟三被这两个字烫到,猝然后退一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裴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 裴泠沉默片刻,郑重开口:“我跟他不一样,你信我。” “信你?”孟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现在不是我孟三的朋友!你穿的是官袍!代表的是朝廷!你让我怎么信?我不会再上当了!绝不再信你们这些官子两张口的鬼话!” 一旁的覃松林眼见气氛剑拔弩张,上前试图缓颊:“你别激动,招安一事对你和手下兄弟未必没有好处,你可以提条件,只要合理,朝廷未必不能——” “滚!”孟三的怒火瞬间转向他,“你们朝廷之前是怎样对待我们的?剿抚并用,翻脸无情!我们凭什么要帮你们?啊?就算倭寇真的打上岸,把沿海烧成白地,又关我孟三什么事!” 覃松林沉声道:“你是中国人。” “中国人?!”孟三眼中尽是讥诮,“你们拿我们当中国人看了吗?但凡有一条活路,谁愿意铤而走险下海为盗?我孟三不抢国人,这已是我留的底线!但让我帮你们?帮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官吏?呸!做梦!”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裴泠:“你今天既然说出‘招安’这两个字,你我之间的交情就算到头了,我孟三从此跟你裴泠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她抬手直指门口,声音陡然拔高,“你给我滚!!!” 裴泠没有躲避她的目光,两人在压抑的空气中对视。 良久,裴泠收回视线,重复了最初那句话:“我跟他不一样,我说到就会做到。”言罢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屋里一片死寂。孟三来回疾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面色铁青,眼眶却是通红。 覃松林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孟三顿住脚步,倏地扭头瞪他,嘶声道:“你懂个屁!我跟她之间隔着杀父之仇!你懂吗?!” “杀父之仇?”覃松林怔住,“她……杀了你父亲?” “是他爹!”孟三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低吼,“是裴珩那个王八羔子!是他杀了我爹!” 覃松林先是一愣,半晌后恍然过来:“你是说建德年间,裴国公南下广东平定倭患时,招安海盗那桩事?” “招安?嗬!”孟三咬着牙,脸上肌肉抽搐,“我爹根本不是勾引倭寇十恶不赦的海盗!他信了裴珩那套鬼话,信了他的招安,带着手下兄弟为他出生入死,可结果呢?结果我爹被他诱杀!” 覃松林面露复杂之色,试图解释其中曲折:“此事内情我亦有所耳闻,裴国公最初的招安之心是真的,只是后来迫于朝廷压力,加上不断有言官弹劾他养寇自重,诸多牵扯之下酿成惨剧,实是世事难料……” “世事难料?”孟三怒极反笑,“好一个世事难料!你们官老爷轻飘飘四个字,就定了我爹和上百个弟兄的生死!我们的命,我们流的血,就是你们口中的世事难料!” 言讫,她再也无法忍受,重重摔门而出。 * 南澳岛已经大变样了,昔日的无主荒岛,如今已由闽粤两省共管,建起了营房哨塔。 其实孟三每年都悄悄回来,再次踏上那条熟悉的山路,爬到崖边,找到那王八羔子的石像,抬腿就狠踹,踹得腿发麻,犹不解恨,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对着石像的脸又刮又砍,刀刃与石头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石屑簌簌落下。 直到臂膀酸痛,力气用尽,孟三才停手,看到那张被她毁得面目模糊的脸,心里那团火才稍微平息了些。 带着一身燥热的汗,她转背下山,又来到那处早已荒废的庄子前。 犹豫半晌,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野草蔓生,她在杂草堆里踢了踢,踢出几块碎石,而后索性一屁股坐在草堆上。 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眼前却浮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时院子这角被规规整整开辟出菜畦,种满了绿油油的蔬菜,有迟菜心、水口白菜、红脚芥蓝还有埋在地下的番葛,旁边还用竹篱围起鸡圈,养着三只肥硕的母鸡,日日有鲜菜喂着,油光水滑的,下的蛋一个顶一个大。 孟三收回目光,低头捡起根枯枝,一下一下去戳荒草底下的泥地。 “你就是裴珩那王八羔子的女儿?!” 十七岁的孟三生得高大结实,像堵墙似的横在九岁的裴泠面前。 “我问你话呢!聋子还是哑巴啊?爹都不敢认吗!”孟三扯着大嗓门,怒气腾腾。 裴泠没有立刻回答,不慌不忙地将鸡都赶进去,仔细关好竹篱笆门,这才转过身,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是。” 谁知话音刚落,孟三积蓄的怒气瞬间爆发,挥手大力一推,裴泠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进菜地里,一片芥蓝顿时被压得稀烂。 她还来不及爬起,孟三已几步抢上前,揪住衣襟,像拎小鸡似的将她提起,又摁摔向另一边的菜畦。 还不够解气,孟三红着眼,伸手再去揪,不料手还没碰到衣襟,原本倒在地上的裴泠陡然从地上跳起,反手攥住她的头发。 “啊——!”孟三痛呼出声。 两人立时在菜地里扭作一团,搅得泥土与菜叶飞溅。 裴泠个子还没长,力气也远不及孟三,但她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十指死死绞住头发不放。孟三痛得龇牙咧嘴,也伸手去抓她头发,可裴泠反应更快,铆足了劲将额头狠狠往前一撞! “咚!”一声闷响。 这一下结结实实,完全没收力。孟三只觉额头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晕眩良久才缓过来。 她晃了晃脑袋,视线好不容易聚焦,便看见裴泠额头上迅速鼓起一个通红大包,不用摸也知道,自己脑门上定然也是同样一个。 两人在狼藉的菜地里呼哧呼哧地喘气,互相瞪着,僵持片刻,不知是谁先动的,两人转瞬又扭打在一处。 裴泠终究年小力弱,被孟三觑个空子,一脚踹在肚腹上,登时痛得脸色煞白,蜷缩着身子半晌动弹不得。 第162章 孟三摇摇晃晃地站直,头上那记撞让她晕眩未消,看东西还有些重影,一腔邪火无处可泄,她转身踹向旁边鸡圈的竹篱笆。 “哗啦”一声,篱笆被踹塌半边,三只大肥鸡吓得扑棱着翅膀“咕咕”惊叫,四散乱窜。 孟三眼疾手快,扑上去一手一只,捏住鸡脖子,抡起来就往地上摔打,两只鸡挣扎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她又追过去,一脚碾死那只慌不择路的,最后还把窝里鸡蛋一个个摸出来,悉数砸碎,蛋清蛋黄混着蛋壳,溅得到处都是。 一通狂暴的发泄后,她回头盯住菜地里仍蜷缩着的裴泠,撂下狠话: “你给我听好了,这事没完!我绝不会放过你!有本事你就跑!不然我天天来,天天折磨你!直到你跟你那王八爹一样偿命!” 裴泠看着那道怒不可遏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门外,方转过身子,仰面躺倒在菜畦中。 云层正在遮蔽太阳,天光晦暗下来,裴泠望了半晌,才吃力地撑起身,就这样坐在泥污与碎叶之间,慢慢环视周遭。 第二日,孟三来了,她没跑,正坐在屋里那张破木桌旁吃着鸡肉喝着鸡汤。孟三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把掀翻桌子,汤汁四溅,碗盏粉碎。犹嫌不足,还把屋里本就简陋的物什又胡乱砸一通,这才扬长而去。 第三日,孟三来了,她没跑,正在院子里收拾那被毁得不成样子的菜畦,把尚能吃的菜挑拣出来,然后重新松土,播下新种子。孟三搬了个破杌子坐在一边,就这么看着她忙碌。等裴泠终于忙完直起腰,孟三便起身走过去,用脚将她刚埋好的菜籽,一点一点,全部碾烂踢飞。 第四日,孟三来了,她没跑,背着竹篓正要上山。孟三便跟着她,发现她是去山里挖笋采野菜。 回到家,裴泠开始生火,孟三抱起胳膊,靠在黑乎乎的灶间门框上,盘算着等她煮好盛出来再一把砸掉。等待的间隙,百无聊赖地在灶间晃悠,随手掀开米缸一看,发现里面是空的。 “我已经盛出来了,你不来砸吗?” 孟三一愣,转头,裴泠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夹杂着一种让她烦躁的情绪。孟三将缸盖一摔,破口骂道:“谁稀罕砸你这猪都不吃的玩意儿!裴珩那王八羔子!你不是他唯一的女儿吗?他死之前就没给你安排好?就让你在这儿自生自灭,活得连个乞丐都不如?!” 第五日,孟三来了,她没跑。孟三已经清楚,她是不会跑的。 这次裴泠拿了几本旧书出门,孟三默默尾随,跟着她来到岛上唯一一家书铺,是个驼背老头开的。老头慢吞吞地挪出来,裴泠便将手里的书递还给他。 “老先生,我没有鸡蛋了,我帮你打扫铺子,书我也不带走,只在这里看一会儿,可以吗?” 那老头颤巍巍地点了头,裴泠笑着进去,挽起袖子洒扫擦拭,忙活整整一个时辰,方选了本书走出来。孟三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命令自己立刻冲上去将那书撕得稀巴烂,可是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手也沉得抬不起来。 孟三只是看着。 裴泠走到海边,找到一块平坦的礁石坐下。时近傍晚,阳光如同熔化的金子,慷慨地泼洒下来。金子的光笼着她,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微微低头,看得很是专注。海风拂动她额前碎发,孟三看见她脑门上那个肿包,下意识也摸了摸自己脑门上那个,痛得轻嘶一声。 直到最后,孟三也没有去撕那本书。 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第九日……孟三依旧每日都来,有时清晨,有时过午,有时入夜。孟三几乎了解她的一切,知道她没钱,没人管,孤零零地在这座岛上生活,挣扎在温饱边缘。 孟三再也没砸过东西,但还是每天都来,有时远远看着,有时近近站着。她们也没有说过话。 这日,孟三又来了,她不在屋里,山上寻了一圈,书铺里也不见人影,不知去了何处。孟三便坐在院里那把破杌子上等,直等到暮色四合,才见她回来,浑身湿淋淋地往下淌水,手里提着稻草串起的两尾鱼。 也是自这日后,她的生活有了起色,孟三很快便知晓缘由,她找到个活计,帮渔民下海捕鱼。虽忙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能挣得几十文钱,还不时能分得些鱼鲜。 知道了她的去向,孟三便不再去庄子干等,转而驾船出海,遥遥跟着她那条小渔船。 海上讨生活是极辛苦的,何况她尚不满十岁,力气单薄,哪里拉得动沉重的渔网,每将网拉起一半,鱼儿离了水拼命扑腾,那股反拽的力道总令她踉跄。后来她想到个法子,先将网拉上一半,在船舷系牢,而后跳进海里,用肩膀顶着,用手推着,奋力拱上船去。 除却拉网,她还得赶海。在滩涂礁石间搜罗一番后,便下海里去,为了沉得快潜得深,她会在腰上绑石块。 这天,孟三坐在礁石上左等右等,一直没见她冒头,按她平日憋气的功夫,早该上来了。 孟三霍然起身,几步冲下礁石,一头扎进海里,凭着记忆拼了命朝那处游。 游到大概位置,深吸一口气,迅速下潜。 海水灌耳,视野模糊,孟三瞪着眼睛四处搜寻,心里越来越急,再不找到她……再不找到她…… 她看见她了! 那口气憋在肺里都快炸了,可看见她无声无息悬浮在海底的样子……不能再等了!孟三死命撑住,游到她身边,拔出腰间小刀,几下割断那根要命的绳子,而后一把揽住她,竭尽全力向上蹬去。 两人破水而出。 孟三顾不上喘气,胳膊圈着她瘫软的身子,另一只手慌忙去拍她脸颊。 “喂!醒醒!” 皮肤一片死白,毫无反应。孟三心头突地一坠,连忙将人驮上肩背,奋力向岸边游去。 海水沉沉地坠着两人重量,孟三咬紧牙关,手脚并用,连拖带拽,终于将裴泠弄上岸。 使劲拍打她的后背。 “咳出来!快咳出来!” 手掌拍在湿衣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一下,两下……孟三不知自己到底拍了多少下,手臂越来越麻,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 “呃……咳咳……” 一声闷窒的呛咳从裴泠喉咙里挤出来,孟三这才泄了劲,向后一瘫,坐在湿地上大口喘气。 不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耳畔尽是白色泡沫破裂的细响。 裴泠侧躺在沙地上,弓起身子咳了许久,好不容易缓些,便微微侧过头,看向她。 视线一对上,孟三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弹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自那以后,每逢赶海,孟三总会来。有时天未破晓,岸上看不真切,便驾船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边强打精神盯着,一边忍不住掩口打哈欠。 光阴荏苒,一晃便是半年。 一日,裴泠归家,还未走近庄子,便听得“咕咕”声传来,推开门一看,院子里突然新起了竹篱笆,里头圈着三只大母鸡,正悠闲地踱步啄食。篱边还搁了只竹篮,满满当当垒着鸡蛋,一层覆一层。 裴泠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两人的相处总是古怪,虽然几乎日日得见,却从不交谈。孟三心里拧着一股劲,别别扭扭的,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泠捕鱼手法越来越老练,个子也开始抽条。眼见她在海里越来越恣意,有时竟敢攀上渔船那光秃秃的桅杆,迎风而立。 孟三想,那破渔船的桅杆算得什么,她定是没见过真正的大船。这么一想,竟有些按耐不住,转头就去把老爹那艘战船开出来,势必要让她长长见识。 战船船楼巍峨,帆樯林立,甫一现身便将那小小渔船衬得如同蝼蚁。孟三也三两下攀上主桅,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骄傲地扬起下巴。 裴泠仰头望向桅杆上那个逆着光的身影,笑了。这是她来到南澳岛以后,第一次笑出来。 “你叫什么啊——?”裴泠双手拢在嘴边,朝她喊。 孟三没聊料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一时愣住,只听见风声,慌忙又喊回去:“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孟三!我叫孟三!”她用尽力气,让声音盖过海浪。 喊出来了,心里那股拧了许久的劲儿,似乎也随之松了。孟三立刻又朝对面喊:“那你呢!你姓裴,名什么啊?” “裴泠!”清亮的声音随风传来,“我叫裴泠!” 隔着粼粼海面,两人对望着,忽然都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辽阔的海天之间,自由自在地回荡。 孟三用枯枝不停地戳着荒草下的泥地,眼泪一滴接一滴坠入被戳出的小坑里。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一把脸,随后将枯枝一扔,起身走出去。 是夜,裴泠正准备关窗歇息,忽见院中立着个熟悉的黑影,关窗的手顿了顿,缓缓收回。 第163章 明月高悬,将院落照得一片澄明。孟三站在那片银光里,听到门轴转动,却仍垂着头,脚下来回碾一颗小石子,碾得沙沙作响。 “孟三。”裴泠唤道。 孟三闷闷地从鼻腔里“嗯”一声,脚尖依旧固执地碾着,那石子半陷入土里,又给踢出来。 裴泠望了她一会儿,扬唇笑了。 第146章 “招安可以,但我也是有条件的。”孟三道。 覃松林见她松口,不由高兴道:“当然当然,只要合情合理,朝廷定会酌情考虑。” “酌情?”孟三一听这两个字,眉毛立刻竖起来,“我要的不是酌情!我的条件必须应下,否则免谈!” 裴泠便问:“那你要什么?” 孟三手肘抵在椅把上,另一只手伸长了,用指节“笃笃笃”地敲案。 “当年戚继光平倭,麾下叫戚家军,你孟姐也琢磨好了名头,我手底下这帮姊妹兄弟往后就叫孟家军!戚继光领戚家军时头衔是总兵,那我也得要个总兵当当。” “总兵?”覃松林觉得有些困难,“招安将领寻常多授游击将军,再说戚少保也非一开始就是总兵官……” “不行!”孟三斩钉截铁,“不是总兵,一切免谈!” “行,”裴泠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就总兵。” 孟三惊喜:“真的?” 裴泠解释道:“总兵本就是临时差遣,嘉靖后方为常设,但也不是职事官,所以不设品级。” 孟三听罢,毫不在意地摆手:“这些我不管,是不是职事官也不打紧,我又不是真想当官,”她仰头一笑,“我就觉着总兵这名头够架势,讲出去多威风,倍有面!” “好,我会跟朝廷交涉,一定让你有这名头。”裴泠应道。 “当真?当真?”孟三喜上眉梢,“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不许反悔!” “当真,”裴泠再次确认,随即话锋转过,“那你能出多少船?” 孟三干脆地伸出一只手:“五十艘。” 裴泠又问:“多少?” 孟三狠狠心,拿出另一只手,犹犹豫豫地多加了一根手指头:“六十艘,这总够意思了!” 裴泠神色未动,再问:“到底多少?” 孟三狠不下心了,当作没听见。 裴泠也不急:“既如此,那我去问精卫,她应当清楚你的家底。” 孟三闻言,牙关一咬:“七十艘!不能再多了,再多我跳脚了啊!总得给你孟姐留点老底吧!” “你竟能出七十艘船?”覃松林也挺惊讶。 裴泠却摇了摇头:“南路大军兵力六万,连同后勤,共有船千艘,七十艘护卫舰是远远不够的。” 孟三心口开始抽痛:“那你……究竟要多少?” “至少两百艘。”裴泠报出一个数字。 “什么?两百艘?!”孟三像被火燎了屁股,瞬间从椅子上弹起。 裴泠抬眼看她:“给你留点老底,但一百八十艘不能再少了。” 孟三身子一晃,差点心脏骤停。 “什么?!”这下覃松林震惊了,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孟三,“你能出一百八十艘船?!”相当于一个卫所的配备!他着实小看她了,这是巨盗啊! “孟总兵,”裴泠笑唤她,“一百八十艘?” 孟三憋着一口气,脸都拧起来了,手掌悬在半空,对着桌案欲拍不拍。 * “大佬!大佬返嚟喇!” 眼见孟三步履有些飘忽地走过来,一众小弟呼啦啦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大佬点话点话?” “朝廷封咗个乜嘢官俾你?系咪好威水?” “威有咩用啊,有冇油水捞先?” “收声!听大佬讲嘢先!” 孟三定了定神,站稳脚跟,环视一圈那一张张急切的脸,右臂忽地高高扬起:“同我记实佢!打呢刻起,我孟三就系总兵官!” 小弟们先是一愣,张着嘴互相对望,旋即齐声喊:“孟总兵!孟总兵!孟总兵!” 孟三还不满足,叉起腰问:“跟住呢?” 小弟们欢呼起来:“总兵大人!总兵大人!总兵大人!” 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称呼,孟三以指戳天,畅快淋漓地吼道:“他爹的——爽!!!” * 苏元忭在前引路,边走边道:“诸位学宪大人还需在巡抚衙门稍候,裴督帅此刻尚未抵达杭州。” 福建提学官彭启丰便道:“无妨无妨,出征在即,裴督帅想必诸务缠身,我等原也无甚要事,多等片刻不打紧。” 言语间,一行人已行至二堂。 浙江提学康显侧身抬手:“谢学宪,请。” 谢攸连忙欠身:“康学宪客气,晚辈岂敢僭越,还是您先请。” 广东提学钱世升见状,拂袖笑说:“诸位何必如此拘礼,门这般宽,一道进去便是。” 几人笑谈间步入二堂,各自落座。苏元忭招呼一番,待茶点齐备,便起身告退。如今的浙江乃东征大军集结驻地,一应军需调度和往来文书皆要经手,着实令他忙得脚不沾地。 时间过去,起初堂内四人尚能东拉西扯,从学政事务聊到地方风物,可时候一久,话头渐稀,终至无话可谈。茶续了一道又一道,直至日落西山,人仍迟迟未至。 终于,一名书办匆匆入内,禀道:“诸位大人,裴督帅今日是赶不到杭州了,巡抚衙门已为四位大人备好下处,请先安歇,明日再作计议。” 来到落脚处,是夜,谢攸辗转反侧。自得知她要挂帅出征,心头便似悬了块石头,一面为她骄傲,一面又忍不住提心吊胆。前些日子朝廷传召沿海四省提学齐聚浙江,商议大军旗语之事,他便开始失眠,今夜更是久久难入睡。 翌日清早,四人再次端坐二堂。日头从檐角攀上中天,又缓缓西倾,茶水换过数巡,书办来了。 众人以为又要等上一日,却听书办道:“禀各位大人,裴督帅已抵杭州,特差卑职先行通传,请诸位大人再稍候片时,裴督帅办完手头急务,便来巡抚衙门拜会。”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都还没见着人呢,谢攸的心就忍不住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这是紧张。 又候了约莫一个时辰,书办再次来报,言裴督帅已入巡抚衙门,即刻便至。 不说还好,一说谢攸就更紧张了。他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些什么,明明这里自己与她最熟悉,许是太久未见,他暗自想着。 谢攸深吸一口气,方将目光投向门首,袖中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稍顷便闻脚步声,一道身影自大堂方向转出,正朝二堂行来。 霎时满座皆起。 谢攸亦起身,目光越过前头诸人,遥遥望过去。 裴泠发束银冠,一身玄青便装,信步而来。身侧跟着一名武将装束的人,正低声禀报着什么,她时而回一句,时而颔首,直至行至二堂门首,她的目光才转向屋内。 广东提学钱世升最先迎上去寒暄。裴泠便道:“钱学宪北上路程最远,一路风尘,着实辛苦。” 钱世升连连摆手:“何来辛苦之有?我不过往来一趟,裴提督近月来奔波沿海各省,那才是真正劳顿。” 裴泠笑了笑,继续与其他人会面。 谢攸没有上前,他安静地站在后头,虽未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进门起便不曾移开。 直到裴泠与三位学宪都寒暄完,才转过身来看向他。 四目相对。 裴泠含笑道:“我与谢学宪是老熟人了,就不多寒暄了。” 其余三位皆知二人曾一同南下,便附和着也笑谈几句。 而谢攸就实在笑得有些紧张了。 裴泠不再看他,径直走到最前,把那张四方桌拖至正中,然后将一册书放在案上,但见封皮上书写“旗谱”二字。 “诸位大人,时间紧迫,我便言归正传了。” 四人闻言便抬步上去,围在四方桌前。 裴泠先从水师沿用百年的旧旗语说起,再说到新制旗语,逐一剖明区别,最后展开细讲新旗语的操作之法。 她讲得虽快,却条理分明,众人听得很认真。 及至末了,裴泠略顿一顿,直入正题:“新制旗语能够运转,全靠有人识文断字,能以旗译文,以文传令。但沿海各省水兵多为沙民疍民出身,识字辨文者寥寥,故而便需书生来担任此责,这也正是我请诸位学宪来杭共商之由。我亦知其间难处,书生终非伍人,锋镝之间,九死一生,便是自身愿意,父母族人想来也很难同意。” 堂中无人接话,都静静听着。 “是以,此番恳请诸位学宪相助,出面斡旋游说。东征大军战舰两千艘,南征大军亦过千艘,按理每艘都需一人专司旗语通传。此前我已在军中觅得九百余人,仍缺两千余。对这些人,我有两个要求,其一必须熟习水性,其二目力要佳。南直隶最好在松江府择人,浙江则以宁波、台州、温州诸府为主,简而言之,务从临海州县征募。” 第164章 钱世升率先道:“裴督帅请放心,此事我等必竭力办妥。” 话音甫落,浙江和福建两位学宪亦先后应承。 这时,谢攸却开口道:“那如果想通传的消息,旗谱中并无记录呢?” 裴泠抬首看向他,坦诚道:“只能尽量让旗谱涵盖军中所有情况,但若真遇到旗谱未载之事,那也没有办法了。” “我有一个想法,”谢攸望着她,“可以让旗语无障碍传递所有信息。” 裴泠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学宪快请讲。” 谢攸便道:“汉字除独体字外,无非偏旁相合。譬如旗语的‘旗’字是由‘’和‘其’组成,而旗语的‘语’字是由‘讠’和‘吾’组成。我曾粗加统计,汉字约有三百余偏旁,而偏旁又包含大部分独体字。故理论上,可将偏旁编入旗语,组合在一起即成字,乃至成句。打比方,四面各自代表、其、讠和吾的旗帜,组合便是‘旗语’二字。” 裴泠略作思索,还是摇头道:“三百多个偏旁,便需三百多面旗帜,光是找对应旗帜便需耗费太多工夫,于瞬息战场而言,恐怕太慢。” “裴督帅说得是,”谢攸颔首,“是以,我们不能以偏旁为旗。” “学宪此言何意?”裴泠问。 谢攸在心中斟酌,觉得还是用纸笔演示更明快,便转身向门外书办索要。 不多时,文房备齐,他便将一张大宣纸铺于案上,提笔蘸墨,拂袖落笔。 众人皆围近前,凝目观看。 只见他先以墨笔横向列一至十八,复以朱笔纵向亦列一至十八,而后笔锋一转,画出纵横交错的方格,再于数个格内逐一填入偏旁示意,最后停笔搁在砚台上。 “各位请看,”谢攸用手指点向纸面,“黑三红五,是为‘’,黑四红二,是为‘其’,两格组合,便是‘旗’字。原本需三百多面偏旁旗,而现在只需黑旗十八面,红旗十八面,便可囊括三百二十四个偏旁。” 众人恍然过来。此法不可谓不妙。 “很好的法子,”裴泠肯定道,旋即语锋一转,“但是汉字偏旁并不总呈左右,亦有上下组合。譬如‘日’与‘军’,左右相合为‘晖’字,上下相合便是‘晕’字,若仅列出偏旁,如何能辨左右抑或上下?” “裴督帅所言极是,”谢攸点头,“除此之外,偏旁组合还有上中下和左中右之分,单列偏旁,确实无法知道具体组合,这是此法之难,所以我们还需整体解析语境,譬如前字已确认为‘头’,那后一字定是‘晕’而非‘晖’。我以为,于诸生而言,这并非不可逾越之难。他们自幼习字,于经史中辨文析义,最擅此道,给他们此法,再稍加训练,必能快速判明组合,通译旗语。” 谢攸看向众人,笃定地道:“我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做到。” 一番深谈,四人出巡抚衙门时早已是日落黄昏。 “谢学宪,谢学宪请留步——” 谢攸闻言回首,只见书办正提着袍角快步追来:“裴督帅对学宪方才在堂中所言的旗语之法尚有未解之处,谢学宪若是不急着回南直,可否多留些时候?” 不待谢攸答话,另三人已抢先开口。 “谢学宪便多留些时候吧,那法子终究是你琢磨出来的,还是当面解释透彻为好。”浙江提学康显说道。 随即福建提学彭启丰也道:“正是,经此一别,便要依靠书信往来,一来一往耗时不说,万一词不达意,反倒更废周章。” 虽面上端得纹丝不动,但谢攸的掌心已沁出薄汗:“好……那我便多留些时候。” 第147章 还没走到二堂,谢攸便远远望见她独自立在那张四方桌前,正垂首疾书,笔锋时顿时走。 听到脚步声,裴泠悬笔抬首。 “你来了?”她笑一笑,“你方才说的法子,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有些疑问。” 原以为那不过是她找的借口,没想到却是真的,谢攸顿时羞愧不已,忙敛了心神,快走上前。 及至近前,方见她在纸上写满了字,有凹、凸、乍、斥、矛、戌、匆、串、严、囱、隶……密密麻麻,铺满整张宣纸。 裴泠示意道:“你看这些字,是独体字却不作偏旁用,我刚才试写了下,发现这类字实在不少,有些确实生僻,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比较常用的,”她抬眼看他,“你之前说汉字约有三百余偏旁,那这些非偏旁的独体字,你统过数吗?” 谢攸如实答道:“我此前所说三百余偏旁,其实仅就日常用字而计。汉字博大精深,真要完全涵盖是不太可能的,至于这类独体而非偏旁的字,我没有专门统计过,但依平日观感估算,大约在一百字以上。” 裴泠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纸上:“你走后我一直在想,还能不能再简化,譬如降到三十面旗以下?你也知道,除偏旁旗以外,我们本已有数字旗十面,天干地支旗二十二面,若再加上这三十六面,合计就有六十八面。旗越多,发号令越复杂,虽偏旁旗是备用的,但我还是想着尽可能减少一些。” 谢攸沉吟道:“你可有什么好想法?” “好想法谈不上,但你拼字的法子给了我些灵感,我在想,这偏旁还能不能再往下拆。”言语间,裴泠在纸上写了一个‘鱼’字,而后道,“‘鱼’本身是独体字,且又是偏旁,按你的法子,它就不能拆了,对吧?” 谢攸颔首称是。 裴泠在“鱼”字旁添几笔,说道:“那如果我把它拆成‘田一’呢?若是能这么拆,那些独体而非偏旁的字也就不用单独拎出来了。” 谢攸没有立刻应声,一直在思考她的方案。 裴泠继续道:“既然都是拼字,那我何不把字再打碎些,只要能拼回去不就行了?” 谢攸已经理解她的意思,开始提出疑问:“那你如何分门别类呢?” “按笔势?按形状?”裴泠也有些不确定,“可行吗?” 谢攸沉默片刻,坦言:“现在不好说,要试。” 裴泠便顺着这话问:“若南直那边暂且不忙,不若在杭州多留几日,我们一道把这个法子琢磨出来?” 谢攸略垂了眼,语声也低下去:“你这话说得我无地自容了,我再忙也忙不过你,但凭吩咐的。” 裴泠正欲接话,不妨书办走来询问是否要备晚膳。她抬头望出去,见堂前天已然黑透。 “备下吧,”她略一思索,又道,“再去问问苏抚台,巡抚衙门后堂可否收拾两间房出来,这几日我与学宪暂住这里。” 书办领命退下。 晚膳用得简单。膳毕,两人便接着琢磨这拆字之法。 二堂毕竟是巡抚日常办公之所,人来人往,到底不便,翌日苏元忭另辟了一处僻静茶室。 四日以来,两人几乎每日只睡两三时辰。茶室不大,好在有张矮榻,困极了便可轮换着合衣躺一躺。虽说备下房,却谁也不曾回去歇过。 这天下晌,裴泠在榻上歇息,醒转时闻纸张窸窣轻响。她侧过头,见满地满案皆是摊开的宣纸,纸上墨痕交错,谢攸就坐在那一片书墨之间,午后阳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执笔的指间。 他没有察觉她醒来。于是裴泠便这样望了他许久。 谢攸好似忽然想通什么,紧皱的眉头一松,眉眼便整个亮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面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想看看她醒了没有,谁知才偏过脸,便对上她望来的目光,又愣住。 裴泠被这番神情变化逗笑,问他:“怎么了?是有好消息?” 谢攸回过神来,有些兴奋地道:“我觉得那法子是行得通的,以起笔第一画先分横、竖、撇、捺、折四大类,而后再以次笔画细分,我已将《论语》全书检视过一遍,大概一千四百个汉字,皆可用套进去。无论多复杂的字也至多四面旗帜便能表达,如此,旗帜就可缩减成二十五面。” 裴泠起身走到他旁侧,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翻看,良久后终是笑着点头:“终于琢磨出来了,不枉费学宪这些时日这般辛苦。” 被她这样一夸,谢攸的耳廓便不争气地泛起红来。他垂下眼,装作去理案上那叠散落的纸页,将边角对齐,又对齐。 裴泠瞧见了,但没就此言声,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如常地说:“忙了这些时日,你先回房好好睡一觉,待到晚膳时我们再从头到尾过一遍,把这个法子写成册,好及早下发军中。” 谢攸应了声“好”,也道:“你也回去歇歇。” 两人遂各自回房。洗漱毕,一觉睡到傍晚。再至茶室,书办已掌了灯,晚膳在案上摆得齐整。两人隔桌对坐,执箸用饭。 此前因旗语之法悬而未决,心弦一直绷着,便是说话也只是三两句便绕回拆字上,连吃饭都食不知味,如今终于参透,那根弦松下来,整个人都觉轻省许多。 谢攸看着她,忽地喃喃:“你瘦了。” 第165章 裴泠刚放下碗筷,正往盏中倒茶漱口,闻言抬眼:“是么?我自己倒没觉出来。” “比上回见面时瘦了,”谢攸沉默稍顷,又问,“是不是压力很大?”话一脱口,又觉问得多余,她压力能不大吗?简直就是句废话。 裴泠“嗯”一声,说:“有点。” 话音落地,满室便静下来。他很想再说些什么,想问她这些时日去了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是不是昼夜颠倒,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想问的太多,一时堵在喉间,反倒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沉默。 这次见面,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她待他生分,就是两人之间,渐渐有了一段距离。 她如今是督帅,统领十万水师,跨海远征,朝野瞩目。她已经站在他无法企及的高度上。 而他呢?好像一直没有变化,一直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只会讲书、写文、批卷子。他想,他大约是因自卑而无法开口。 “我可以去吗?”谢攸鼓起勇气问。 “什么?”裴泠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随军出征?” 他点头。 “不行,”她回绝道,“你连运河都晕船得厉害,更何况是大海,再加上你是近视,两个条件都满足不了。” 谢攸抿抿唇,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裴泠感觉到他的情绪,转而把话头又绕回去:“其实,我压力确实挺大的。” 茫然地抬头看她。 “学宪大人能给我解解压吗?”她笑问。 “如……”谢攸竟是结巴了一下,“如何解压?” 裴泠把胳膊架在案上,倾身过去,笑着看他:“让我玩玩你,行吗?” “……怎么玩?”他艰难地道。整张脸都红透了。 “把衣服脱了。”她直白地说。 谢攸咽一下喉咙:“……脱到什么程度?” 裴泠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脱光。” “这这这……”他声音劈叉,“这里?!” 她歪了歪头:“不然呢?” “不行不行,”谢攸强烈拒绝,“这里不行,绝对不行!” “怕什么,”裴泠语气轻飘飘的,“没我的允许,没人敢进来。” 话音未落,他斩钉截铁地重申:“那也不行!” 裴泠笑出声来。她要的就是他不行,他越是抗拒,她越是得劲。 于是她渐渐敛起笑意,把脸板下,一言不发。 两人无声较了会劲儿。 谢攸觑着她的面色,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她是真的恼了,还是存心作弄。 他内心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要他认清现在身处何地,这里是巡抚衙门!巡抚衙门!且还不是后堂,是办公的地方!办公的地方! 另一个不住劝自己,难得见一面,更何况她出征在即,便是这点事都不肯顺着她满足她吗?还口口声声说爱她,爱一个人,不就是没有底线吗? 发觉他的松动,裴泠悠悠开口,诱哄的口吻:“天黑了,都下值了,不会有人来的。你想想前几日,入夜后可有人过来?” 没有。谢攸在心里道。 “不能去房里吗?”他不死心地问。 她果断摇头:“我就喜欢在这里。” 谢攸咬住下唇,不再说话。裴泠便用眼神示意他。 手指在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是心一横,起身走到榻前。先解开腰间革带,“嗒”一声轻响,落在榻上。 他脱得很慢,慢得像在给自己留退路——虽然他没有退路。 外衫褪去,只余里衣,不知是冷的还是旁的什么,他瑟缩了一下。 裴泠坐在案前没有动,就这样欣赏他,像在欣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谢攸始终垂着头不敢抬,又停了片刻,才将那件里衣也解开来。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烛光落在肩颈上,描出一层柔光。薄肌覆着骨架,流畅的线条。 脱到只剩最后那一件,谢攸便躺到榻上,动作僵硬地像是要赶赴刑场。 这时裴泠起身了,缓步至榻前,居高临下地看他。 烛光在她身后,五官便隐在暗处。谢攸有点害怕,紧紧抓住裤腰:“我不想在这里……” 裴泠往下看了眼,抬眉问:“你不想?” 他垂死挣扎:“这是身体反应,没法控制,我心里真的不想……”言着,猛然想起什么,仰头急问,“上门闩了吗?” “上了。”她说。 谢攸不放心,扭头去看门首,但见那门闩好端端搁在一边,根本没落进槽里,登时吓得他险些弹坐起来:“没闩没闩!你快去闩上!” 裴泠只好又行至门前,将那门闩落下去,“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听到了吗?”她转过身,问他。 谢攸盯着那门闩看了又看,确认又确认,这才松口气,重新躺回去:“听到了。”他说。声音里总算有了一点踏实。 裴泠再次来到榻前。 他的面容有些苦:“我害怕……害怕有人过来。” “不会有人来。”她安慰道。 好似听见一阵窸窸窣窣,谢攸神经紧张,又仰起头,低呼:“有人!” 裴泠侧耳听了听:“是老鼠。”言着,便在榻沿坐下。 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分外肯定地重复:“有人有人,真的有人!” 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令裴泠耐心耗尽:“闭嘴,烦死了!别说话。” 谢攸只能收声了。 最后那一片被无情扒下。他浑身绷紧,却又不敢动弹,生无可恋地阖上眼。 她已经轻轻握住他。 窗外月色被云层遮去大半,茶室内也只有案上一盏孤灯在亮着。 谢攸打了个颤,屏住呼吸,等着她下一步动作,却是久久没下文。他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忍不住偷摸睁开一只眼瞧去。 这一瞧,他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处!于是他又急了,下意识便要并拢腿,耳根红得滴血:“别看别看!丑。” 裴泠含笑抬眸,坏得坦荡:“偏要看。” “……”谢攸是彻底没辙了。 很快,他便开始呜咽,那些声音一出来,黏黏的,颤颤的,他自己都无法忍受,却又实在控制不住。 “求你了……”他哼哼唧唧。 “求我什么?” 谢攸脸色潮红,眼角沁着湿意,在烛光下亮晶晶的,连脖颈青筋也浮起来,一突一突地跳:“求你……求你呃……快点结束……” 裴泠很干脆:“我不。” 话音甫落,掌心还加重力道收紧。 “……嘶……啊……你、你你……”他语不成句,“我我……我要哭了!” 裴泠笑道:“你哭,赶紧哭,哭了就放过你。” 他噎住,又羞又恼:“……哭不出来了!” 她闻言忽然停手。 谢攸一怔,侧首看去,却见她已起身至案前,拖来把椅子,在他对面坐好,而后俯下身,手肘撑腿上,下巴一抬。 “你自己来。” “……什么?” “自己没来过?”她故意问。 不待他回答,裴泠早已摆好观赏姿态,挑眉道:“等什么呢?快啊,自己掌握不好吗?” 救命…… 他真的要崩溃了…… 经此一遭,距离是没有了,当然,面子里子,不管什么子都没有了。 第148章 次日清晨,谢攸启程前往松江府。他刚走没多久,桂谨恩便到了杭州巡抚衙门。 裴泠看见来人,有些诧异:“桂公公,你怎么来了?” 桂谨恩端端正正对她行一礼,起身时面上带笑:“裴督帅,今儿个见着您人,奴婢回去也好跟老祖宗交差了。他老人家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您呢,听闻您挂帅远征,又是替您骄傲,又是替您忧心,夜里都睡不踏实。” 裴泠便道:“请公公安心,我一切都好。” 桂谨恩点头,略一停顿,郑重开口:“其实此番奴婢前来,是奉老祖宗之命,特来捐银五万两,充作军资。” 裴泠怔住:“……五万两?” “是,五万两。”桂谨恩应道,“不瞒裴督帅,这五万两也差不多是老祖宗这辈子攒下的全部了。”言着,他抿抿唇,眼眶红了,“老祖宗近来身子不大好……人迷迷糊糊的,嘴里头便老念叨着从前的事儿,他总觉着欠您,也感激您不怪他。” 裴泠闻言,没有说话。 桂谨恩抬袖拭了拭眼角的泪,笑着说:“老祖宗这一生啊,除却子嗣,该有的都有了,该享的福也享了。十岁入宫,从小火者做起,在内廷摸爬滚打,一步一步爬到司礼监掌印,到了这把年纪,回头看,人生算是圆满。而今,所有亲人都不在世上,钱财这东西,又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也花不了什么了,便也想做些为国为民的事。” 第166章 裴泠沉默良久,方道:“我代远征军谢过公公慷慨捐银。待我出征归来,定去南京看望公公。” “好好,”桂谨恩连声应着,“奴婢回去就告诉老祖宗,也好让他老人家心里有个念想。”语罢,他又叮嘱道,“这五万两会在五日内陆续送至浙江,裴督帅对外便说是江南数位豪商捐赠,切不可说是老祖宗。” 裴泠颔首道:“好,我知道,请放心。” 桂谨恩笑着后退一步,躬身行礼:“那奴婢便不多打扰了,裴督帅,告辞。”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往外走。裴泠立在原处,目送那道影子远去,没入衙门外的人潮里。 * 隆安元年五月廿九,两万辽东铁骑会师福建,东南两路大军至此集结完毕。 六月初五,参与远征的各路将领自驻地出发,齐赴福建,召开战前大会。 孟三头戴乌纱,身穿犀牛补子官袍,腰配乌角带,走得虎虎生威。覃松林此番作为护卫舰副总兵,也与她一同抵达福建。 东南沿海已全面戒严,尤其沿海各州县,大街上随处可见巡逻官兵。孟三穿着这身官袍走在街头,往来官兵见了,皆会驻足抱拳作揖,恭敬一声“大人”。 那一声声“大人”唤得孟三整个人都轻了。她面上端着,脚步却越来越飘,心里忍不住想,裴泠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神仙日子?这当官的感觉,咋这么爽呢! 因到得早,福建巡抚衙门便安排二人先去船厂转转。 孟三端出钦差巡视的派头,还没到船厂便开始指点,从水师布防讲到火炮配置,一路侃侃而谈。 不过一到船厂,她就笑不出来了。 “欸——欸!!”孟三瞪圆了眼,指向那一架架正往战舰上装配的大炮,“这炮架——这炮架不是我的吗?!” 覃松林眼疾手快,攥住她的手臂,拖着就走。 已经拐过弯来的孟三气得直跺脚:“他爹的!胳膊肘尽会往外拐!” 覃松林无奈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往外拐,如今大家都是自己人。” “谁跟你是自己人!”孟三一把推开他,“气死我了!那可是我的杀手锏!” * 战前军议在六月廿一于福建巡抚衙门召开。 未初,总督张廷相携琉球使者向元启率先抵达。 未初一刻,在福建驻地的南路各将领,辽东铁骑主将李也烈、广西狼兵主将胡兰、湖广永保兵主将许广达,悉数到场。 未初二刻,南路大军督帅黎宪与其护卫舰总兵孟三、副总兵覃松林到场。 未初三刻,东路大军督帅裴泠与浙江总兵吴信中到场。 未正初刻,与会者齐聚巡抚衙门大堂。 但见堂正中设一方大案,案上铺展琉球舆图。使者向元启先向众人一一行礼,礼毕便立于案前,指着舆图,逐一讲解。 “诸位大人请看——琉球三省并三十六岛,本岛划分为三省,中山、山南及山北,中山省为王都首里所在之地,王宫首里城高距山巅,俯瞰那霸港,此港便是琉球历年来迎接天朝天使的港口。自万历年间萨摩藩入侵琉球,北部疆土遭侵削,包括大岛在内的五岛皆被割占。” 话语间,他已有些哽咽,勉强忍住,继续道:“在下逃出首里之时,我王为终止萨摩藩杀戮,自愿为质,被押往九州。如今山北省及北部诸岛尽陷日军之手,山南亦有数城被占领。除本岛中山一隅,琉球几无完土,倭寇在我国土之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言及此,向元启双膝重重跪地,磕头道:“琉球危在旦夕,幸有天朝大军,愿为属国伸张正义,在下代琉球子民,叩谢诸位将军!” 黎宪抢步上前,将他扶起:“使者切莫如此!琉球世代皆为我大明藩属,万历时岂无征伐之心?实是困于内政,力有不逮,致使属国蒙尘。此耻,朝廷从未敢忘!如今我天朝兵马强壮,区区蠢兹小丑,待我天朝大军挥师抵达,必杀尽尔等,为琉球复国!” 向元启老泪纵横,便是说再多,也无法形容出他当下的感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作为大明藩属国,琉球是最容易被放弃的那一个。 琉球与大明无国土相接,不似朝鲜,乃大明东北藩篱,绝不可失,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大明必保朝鲜。琉球孤悬海外,于大明而言,似乎可有可无。然而对于琉球来说,大明却是一切。 自开国以来,明廷便将原属中国商人的海外之利,尽数让予琉球,使琉球成为大明海上贸易唯一中转站,那“万国之津梁”的盛名不是琉球自己挣来的,而是大明给予的。大明若弃了琉球,琉球便什么都不是。 相较于大明,琉球实则离日本更近,若这个邻居是个安分守己的也就罢了,可它显然不是。 琉球是岛国,也是小国。 小国没有自主权,永远被动,永远在夹缝中求存,若此番天朝不救,等待琉球的便只有被日本吞并这一个结局。结局之后,琉球或许就不叫琉球了,会被强加另一个名字,会被书写进侵略者的史书里,数代以后,琉球子民讲的便是侵略者的语言,风俗会变,衣冠会改,一代一代被同化,直到再也没有人记得,琉球曾经叫作琉球。 忘记历史便是这样一件简单的事,简单到只要不去了解,就永远不会知道。 向元启如今能做的,便是确保大明最后会出兵,不然世上将再无琉球。 “使者,”裴泠开口问,“可否讲一讲日本如今的局势,尤其是萨摩藩与江户幕府之间。” 向元启收敛神思,转向裴泠,徐徐道来:“回裴督帅的话,自万历三十一年,德川家康于关原之战取胜,受天皇册封为征夷大将军,便于江户开设幕府。此后,诸大名按与德川氏的亲疏关系,分为三类,即亲藩、谱代大名与外样大名。所谓外样大名,乃关原之战后被迫臣服的‘外人’,而萨摩藩便属于此类。它与江户幕府的关系相较于其他大名,自然疏远许多。然虽是外人,萨摩藩领地广阔,实力雄厚,故与幕府之间便很微妙,既有控制,也有对抗,更有利用。万历年间萨摩藩入侵琉球,在下看来,其用意之一,便是为试探幕府底线。” 他抬眼看向堂中众人,笃定地道:“萨摩藩本就与幕府猜忌甚多,此番天朝大军出征,在下斗胆断言,幕府不会出面干预,他们也害怕与天朝撕破脸,定会弃车保帅。” 裴泠听罢,未置一词。对于琉球使者而言,为确保大明出兵,他一定是要把风险说到最低。然在她看来,萨摩藩侵琉,必是在幕府的默许乃至是授意之下行动的。让外样大名挡在前面,幕府便留足了退路。故而东路一定要打得够狠,打得够快,打出真正的震慑之力,迫使幕府选择这条退路。 这时,总督张廷相侧首望向门外,但见天色阴沉,云层低垂,他不免担心。 出征之期早已定下,便是在七月,错过七月,季风会转向,琉球也等不到下一个季风。可七月却是台风将至的时节,元朝第二次征伐日本便是在七月,那场强台风,令船队几乎全军覆没。 与会众人顺着张廷相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门外天空。大家虽不言,但心里也皆因此而悬着。 “天佑大明。” 一道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响起。 裴泠再次开口,沉而有力:“天佑大明。” 诸将齐齐看向她,下一瞬,堂中呼声雷动: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 第149章 “欸,咋样,”孟三冲她一抬头,那下巴扬得老高,“你孟姐这身如何?” 言语间,她便提起宽大袖摆,在原地转了一圈。不待裴泠开口,又兀自嘀咕起来:“派头倒是足,就是这袖子忒大,办事不利索。” 裴泠笑了笑:“这身是公服,都是做大袖的,不是还有常服吗?常服文武有别,武官袖子是收口的。” “哎呀,我知道!我就是这么一对比,”言着,孟三叉腰挺胸,“还得是这身派头最足!” 裴泠笑着,话锋一转,问她:“准备得如何?” “还不放心你孟姐?”孟三挑眉道,“你孟姐这人,一旦认真做起事来,绝对靠谱!” 时值深夜,两人站在巡抚衙门后街的一条深巷里,除却头顶的月,再无光亮,若此时能有一盏灯,孟三便能发觉裴泠的神情已是有些不对。 “孟三。”裴泠倏然唤一声。 “嗯,咋啦?” 孟三话音刚落,只觉面前一阵风掠过。下一瞬,她便被紧紧抱住了。整个人一下愣住,手还叉在腰上,忘了放下。 认识这么多年,除了打架,从未抱过。两人都不是善于表达的人,有些话说不出来,觉得没必要,觉得说出来别扭,便都藏着掖着,想着反正对方能懂,不懂也无所谓,只要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可此时此刻,被这样抱着,孟三忽然觉得,有时能表达出来,真的很好。 第167章 她立刻放下叉在腰间的手,也用力回抱了裴泠。 “一帆风顺,平安。” 说完这句话,裴泠便松开手,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巷口走去。 “欸!”孟三喊住她。 裴泠顿步,却没有回首。 “一帆风顺!平安!”孟三扬声回喊,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话出口了,可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她张了张嘴:“那个……”想说些什么,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便下意识地抬手抓脑袋,一抓却抓到了乌纱帽,孟三咧嘴一笑,“没事没事!其他的,我们回来再说!” 巷口很快传来一声回应:“好,回来再说。”默了一下,裴泠道,“走了。” “哦!” 裴泠又站了片刻,方才提步走出巷口,身影转过墙角,消失在夜色里。 孟三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动。 * 离出征的日子越来越近,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远征军合兵十六万,火力配备是惊人的。单一艘福船,便需配四百斤粗火药,一百斤鸟铳火药,三千余艘战船粗略估算,至少需火药八十万斤。 这笔庞大的火药,主要由北京工部军器局下辖的王恭厂负责,作为皇家火药厂,该厂产能最大,日产三千余斤。自远征令下,除却王恭厂,明廷又紧急调动兵部下辖的盔甲厂与内府火药局,三厂同时赶工,将日产量提到六千斤。 历时五月,整整八十万斤火药如期交付。 而负责内卫京师、外备征战的神机营,此番出兵一万五汇入南路大军。这是大明王牌军,下分九营,每营三千人,此番出兵五营,隆安帝朱慎思也是下了血本。 作为精锐火器部队,该营所有步兵人手一杆霹雳炮火铳,接战时列阵三排,第一排射击,第二排准备,第三排装填,循环往复,确保火力不间断覆盖。另有一千两百名炮兵,专司三百余门佛朗机炮,五十余门大将军炮。这些人列阵于战场之上,便是一道移动火墙。 六月中旬,经沿海四省提学官动员,报名随军出征的书生络绎不绝,至统计之日,人数已达六千七百,且仍在源源不断地增加,这出乎了所有人意料,裴泠不得不提前终止招募。最后,远征军从六千七百人中精选出三千人。这三千书生,将成为远征舰队的喉舌,确保战时舰与舰之间无障碍传令。 为提高海上监控能力,裴泠又奏请赶造钦天监用以观测天象的窥远镜。明廷很快准奏,交由军器局督造。至七月初,成功交付一千台。有了窥远镜,哨船便可监控方圆五十里海面。若天气晴朗,即便中军在三百里开外,从哨船发出旗语至战报抵达,不过半刻而已。 至此,大明舰队有了能看得远的眼睛,有了能沟通的喉舌,真正意义上成为一支有足够实力远征海外的雄师。 七月初四,孟三自造的鸟铳,终是完工。 鸟铳制造其实比大炮复杂,焊接好的铳管内壁粗糙,必须精加工,要用钢钻一寸一寸往里钻,每日却只能钻寸许,钻透一根三尺长的铳管需耗费一整月,钻完后还得将内膛刮净,不容一丝毛糙,方能确保发药无阻滞,防止炸膛伤人。 这是极其细致的活,负责造这批鸟铳的却非工匠,而是金兰社的两百余名寡妇。她们把钢钻当成绣针,把铳管当作绸面,力气或不如男,但手腕更稳,眼睛更能熬,一坐可以两三时辰不动。她们手制的鸟铳,做工远胜匠人,内膛光滑如镜,经久耐用。 七月初六,礼部右侍郎崔昭渡鸭绿江,经辽东,回到北京。 自三月崔昭奉命出使朝鲜,为东路大军后勤一事与朝鲜王周旋交涉,至四月朝鲜同意将济州岛作为大军后勤基地。此后数月,崔昭便一直辗转于山东与济州之间,将从登州运来的粮饷,横渡黄海,一程一程护送至济州岛储存。而同一时间,台湾作为南路大军补给之地,亦已完成粮饷的跨海囤积。 七月初九,一艘巨舰自福州闽江口拔锚起航,过台州列岛,驶抵宁波定海县。 这艘巨舰长十六丈,排水一万料,可载员六百,将作为东路大军主舰跨海远征。自宝船之后,大明已许久不曾造过这样大的船了。 张廷相站在船艏,朝港口的裴泠挥手致意。 却见下一瞬,巨舰侧舷双层甲板的炮窗齐开,每一扇炮窗后,都探出黑洞洞的炮口,皆是发熕炮。此舰侧舷搭载三十六门,船艏船艉还各有三门大将军炮,全舰共计四十二门重型炮。与福船单门发熕炮的配置相比,火力的跃升,何止十倍。 张廷相下舰,大步走来,抬手一拱:“裴督帅,请验船。” 裴泠仰望巍峨的舰身,含笑颔首。两人并肩踏上踏板,一同步入战舰。 七月十一是为吉,东南两路大军在各自驻地召开誓师大会。 港外,千帆竞发,劈波斩浪。岸上,旌旗蔽日,甲胄生辉。 三通鼓罢,裴泠服将军铠甲,登高台,诸将依次上前,躬身参见。随后祭旗祃祭,三牲血洒,烈焰腾空。 领誓官宣读誓词,历数倭寇之罪,祈佑天军得胜。誓毕,全军三呼万岁,响彻云霄。 七月十四,出征前一日。 天还未亮,隆安帝朱慎思便已起身,直奔奉先殿侧殿。 他先拜了孔子,拜完孔子又拜观音菩萨,拜完观音再拜三清道尊,拜完道尊便是妈祖。 但见殿正中设妈祖高台,台前供奉的祭品比前头那几位多出一倍不止,层层叠叠,几乎要摆不下。 朱慎思敛衽跪拜,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天妃娘娘在上。朕以凉德,承祖宗之业,夙夜忧惧,唯恐有负社稷。今倭人无道,侵我藩属,杀其臣民,掠其土地,天人共愤,朕不得不兴师问罪。此去波涛万里,凶险难测,十六万将士性命,三千艘战舰安危,皆悬于海上。求娘娘助我军旗开得胜,克复琉球,护我儿郎平安归来。若得凯旋,朕当亲书匾额,遍告天下,使四海皆知娘娘护国之功。”他虔诚地叩首三拜,“娘娘垂怜,娘娘垂怜,娘娘垂怜。” 拜祭完,朱慎思回到便殿,却是坐立不安,负手在殿中来回踱步,靴底扣在金砖地上,一声一声,沉闷又焦灼。 “朕这心里……”他忽然停步,长长叹了口气,“怎么就这么不踏实?” 邓迁侍立在侧,闻言便道:“陛下,自太祖开国以来,我朝历经多少风雨?土木之变,庚戌之变,哪一次不是险象环生?可都挺过来了,为什么?因为民心在,士气在,将士们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此番远征,是为护我属国,更是扬我大明国威。老天看着呢,娘娘也看着呢。陛下已经尽人事,剩下的就交给天命。” 朱慎思沉默良久,提步走到窗前,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佑大明。”他低声说。 邓迁望着隆安帝的背影,笃定地道:“陛下,奴婢一直觉得,我们中国是有国运在的,此番远征,必定大捷!” 七月十五,出征之日。 东方海平线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沿海港口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携老扶幼,从四面八方涌来。 晨雾中,桅樯如林,旌旗猎猎,所有远征军将士登船完毕,黑压压的舰队列阵以待。 忽然,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很快呼声迅速蔓延,从几个人到几十人,从几十人到几百人,最终汇成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打胜仗!打胜仗回来!” “大明必胜!大明必胜——!” 战鼓隆隆,震天动地,一面巨大的“明”字帅旗,迎着海风,冉冉高升。 随即号角声起,所有战舰同时起锚,铁链哗啦啦作响,连成一片轰鸣。 裴泠一身铠甲戎装,立于主舰船艏。最后望一眼那绵延的海岸线,她转身,面向大海。 身后是国家,身前即是战场。 远征,从不是一人一司一部所能成,这是国家之役,隆安元年整个大明都在为这场远征而运转,从皇帝到朝廷,从朝廷到民间,当所有人把力都拧进同一股绳里,汇聚而成的力量必将冲破一切阻碍,碾平一切难关。 天朝的怒火,已蓄势待发! 第150章 从福建至琉球顺季风而下,五至十一内便可抵达,考虑到南路兵源复杂,多为陆兵,兼有数万匹战马,遂于台湾稍作休整。 七月廿五,南路大军自台湾扬帆东进,经钓鱼岛,逐渐逼近琉球本岛西南门户——姑米山。 而此时的琉球本岛,除却首里城与浦添城仍在苦苦支撑,其余诸地已尽数沦陷。 日军占领城池后便肆意屠戮,它们或挥刀砍人,或持火枪挨家逐户喷射,火光冲天,浓烟蔽日,男女老少,无人能幸免于难。 杀戮持续太久,连行凶者也觉疲惫,后来它们便不再亲自动手,开始逼迫琉球人自尽。绝大部分都会选择自尽,因为对如今的琉球人而言,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活着不知会被如何对待。 第168章 人们从家中带来绳索,寻一棵树,系紧,将脖颈套进去。 一家老小排着队,前一个吊死,后一个将尸首解下,自己再站上去。 年幼的孩子不懂,会挣扎,会哭喊,父母不忍下手,便交换,你的孩子交给我,我的孩子交给你。 闭上眼睛,用力一拉。 琉球三省并三十六岛,每一日都在发生这样的悲剧。 “安妈!” 十五岁的真鹤死死拽住母亲的衣袖。队伍正一寸寸地往前挪动,那棵老榕树下已吊起五六具摇晃的躯体。 母亲浑身都在发抖,展臂揽住女儿,用力搂了搂:“好孩子,别怕,御岳里的神灵会把我们收回去的。”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嚷嚷。 “翁那——翁那——” 真鹤听得懂这个词,倭人每次喊出这两个字,就会把年轻女子从人群里拖走。真鹤指向密林一处缝隙,拼命拉扯母亲衣袖。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不及了,那些影子已从树梢间探出来,就在这一瞬,母亲突然狠狠将她一推。 真鹤踉跄着向后跌去,滚入密林斜坡,后脑磕在石头上,当即晕过去。 “口口你,翁那!翁那!” 粗野的叫喊声逼近,倭人直朝这处奔来。 * 除王都首里城,最难被攻克的要属浦添城。此城占据天险,距于四十余丈高的断崖之上,北侧为陡峭悬崖,城垣随山就势,石砌要塞连绵周回,乃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这块硬骨头,日军也始终啃不下来,激战半月,十进十退,日军只能放弃攻城,改为围困。 浦添城的软肋是水,城内虽有井,然井水深度有限,无法支撑数千守军与百姓。围到第二十日,终于有人冒死下山取水,日军放回一个活口,令其交信与守城将领。信中只有一句话:“大国之兵,亦且投降,尔国敢为抗拒乎?” 守将盛续亦以书信作答:“我国死战而已,况天兵将至,不日追击汝等,尽剿无遗。” 日军很快不屑地回复:“万历间唐军尚不救尔等,而况于今日乎?” 盛续没有再回信。 因城中守军誓死不降,日军便继续围城。按理,人七日不喝水便撑不住,日军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坚持下来的,直到第十五日,七月廿六午正,日军才攻上崖顶。 城中干尸遍野,几无活人。 浦添城,守到了最后一刻。 * 七月廿六戌时,日军发起总攻,万炮齐发,声震天地,首里城破。 真鹤在炮轰声中被惊醒,整个夜空烧成赤色。她踉跄爬上山坡,跑回到那棵老榕树旁。 “安妈!安妈——!” 远处炮响将她的声音掩埋,没有人回应。 因屠杀过多,尸体不处理会引发疫病,日军会定期派船出去,一船一船地往海上倒。 母亲或许在海里,真鹤没命地狂奔,朝大海狂奔。 接连扑倒,接连爬起,膝盖磨破了,血流进鞋里,黏腻腻的,她觉不出疼。 那霸港就在眼前。 此时此刻,整个琉球已无一片净土,首里城破也宣告着琉球灭国,喊杀声充斥四面八方,将士在死去,平民在死去,只有日军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冰冷的海水漫上来,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真鹤奋力往前游,身边全是在海里扑腾的琉球人,谁都知道逃进海里也是死路一条,可人们还是不断往前,往更远的地方游。 黎明,海面上漂起一片尸体,真鹤仰面浮着,四肢早已没了力气,任由海浪推着她起起伏伏。她看见太阳从海平线那端升起,先是一线金光,继而漫开,铺满整片海。 阳光打亮她的脸。就在这时,视线里忽然闯进一艘船,一艘陌生的船。 桅顶悬一面红旗,船头站着几个士兵,头戴缀有丝缨的铁盔,身穿红色战袍,外罩银白铠甲,那甲片被初升日光一照,耀出夺目的光。 但见一个士兵手持长长撩钩,将海面上漂浮的人勾到船边,另一个士兵则蹲在甲板上,俯身探查有无气息。 不是倭人,也不是琉球人,真鹤不知道他们是谁,她不敢呼救,只是僵在水里,眼睁睁看着那艘船越驶越近。 近了,更近了。 真鹤下意识地想逃,猛地扑腾起双腿,拼命往远处游。 船头那士兵一眼看见她,扬声道:“遐有一个犹咧活!” 真鹤闻言,却是一下顿住。 闽南话,这是闽南话! 为方便琉球往来朝贡,天朝皇帝赐闽人三十六姓移民琉球,那些闽人就住在那霸港附近的久米村里,琉球历代国王赐他们免税土地,给俸米,予任官特权。世代之后,他们早与琉球人通婚,融进了这片土地。琉球人对闽语从不陌生。 天兵!他们是天兵! 真鹤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艘船,向着那些闪闪发光的甲胄,嘶声呼救! 士兵们听不懂琉球语,纷纷朝她打手势,高声安抚:“免惊免惊!咱来共你救起来!” * 南路大军包括运兵船、护卫舰与后备舰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三艘,已驶抵那霸港以西一百七十八里——姑米山。 七月廿七,卯初。派去的哨船返回,船上载满了士兵从海里救上来的琉球人,而他们带来的消息,令大军既定的作战计划,不得不重新斟酌。 黎宪携各将领与琉球使者向元启,聚于姑米山中的天妃宫内,紧急商议。 此前所有计划皆基于一个前提,便是中山省尚未完全沦陷,至少首里城仍在坚守。按原定方略,前锋将会先开拔至那霸港正西方的东马齿山,此处顺风半日便可抵达那霸港,夜间出发,拂晓便能登陆本岛。而后,以首里城为根基,联合琉球守军,逐步收复山南、山北,乃至琉球全境。 可如今,琉球事实意义上已完全被日军占领,先攻首里城便不再是上策。其一,首里城并非建于平地,而是雄距于石灰岩台地之上,登城可俯瞰整个那霸港,任何靠近港口的行动,都将暴露在敌军视野之下。其二,城池北面、南面皆有山为屏,地势天成,易守难攻。其三,整座首里城采用双重石郭,城墙依山势蜿蜒,乃是用琉球当地礁石堆砌而成,石缝拼合极紧,坚不可摧。 占据高险的攻坚战是非常难打的,这一点,明军在朝鲜蔚山之战中已有深刻认知。 彼时明廷第二次大发援军入朝,欲全力攻取蔚山岛山城。可岛山城高高耸立,石筑艰险无比,明军无论是用大将军炮,还是虎蹲炮,抑或霹雳炮,连番轰击,结果怎么也打不中。而城上的日军,凭高临下,对山下的明朝联军不断施放鸟铳和铁炮,却是次次都能打中。联军在火力压制下不能逼近,长攻不下,伤亡惨重。 现在情况是一样的,首里城也是居高临下,若强攻,必付出惨痛代价,且未必能成。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计划必须改变。 向元启指向舆图,沉声提议:“天师可从山北省运天港登陆,该港位于本岛北部西海岸,登陆后直取今归仁城。此城城墙不高,顶部胸墙矮,且不设射击孔位,倭人欲在城上射炮,大半身体暴露在外。天师以火力攻城,不难拿下。收复今归仁城后,再挥师南下,直取首里城。” 黎宪闻言,却是缓缓摇头:“今归仁南下首里,路途太远,从外海行船许是不过两日,但从陆路打下去,要攻克的城池实在太多。”说着,他抬手向南一指,“使者,从山南省北上首里可行否?这段距离比从今归仁城南下,少一半不止。” 向元启沉吟道:“琉球南部多丘陵与天然洞窟,地势起伏,不利骑兵,且因距首里近,防御扎实,远没有今归仁城好攻克。” 黎宪没有再问,盯着舆图思索良久。时间过去,直至巳末,作战计划终于敲定。 南路大军将分三协进击: 中协——督帅黎宪亲率,麾下李也烈与胡兰二将,集合两万辽东铁骑、一万五千神机营、一万广西狼兵,合计四万五千兵力,北上直攻今归仁城。 左协——护卫舰总兵孟三与副总兵覃松林,率五千闽粤水兵并归附海盗三千,共八千兵力,在那霸港外佯动,牵制敌军视线。 右协——部将许广达率五千湖广永保兵并五千闽粤水兵,攻打山南省的马天港,袭扰敌军后方,使其首尾难顾。 待主力中军攻入中山省,引首里城敌军北上驰援,左右二协再行强攻,直至三协会师,将敌军困守南部丘陵,分割围剿。 南路援琉大军的后方,将完全交给东路征倭大军负责,由浙江总兵吴信中率三万浙兵,插入大岛与日本九州之间的海峡,断敌退路。而吴信中的后方则交给其督帅裴泠亲自坐镇,东路中军将彻底截断日本本土援军南下的可能。 这一次,没有所谓的“神风”庇佑倭人。 这一次,天朝王师将会如期抵达各战区。 第169章 此刻的东海集结着当世顶尖水师舰队,他们拥有最先进的旗语体系,最精良的武器装备。 十六万作战兵力,三千艘战舰,两千门重炮,八十万斤火药,大小铅子一百七十万斤,其他鸟铳、三眼铳、火箭、喷筒、水底雷、火龙出水等器,无一不备,刀枪箭矢无算。 满饷满火力的明军,将势不可挡! 第151章 七月十五,东路征倭大军自宁波扬帆启航,三日后舰队抵近济州岛外海域,在此,大军进行了第一次分兵。 千里行师,士有饥色,则不可用兵。济州岛乃东路大军囤粮之地,不容有失。裴泠命昌国把总汪其勤领浙兵八千为东路左协,驻守济州岛,以防日后战事吃紧,倭人绕道袭扰,断我粮道。 七月廿三,再行半日,便可望见度佳喇七岛,此列岛在大岛以北,乃琉球离日本最近之处,万历年间与大岛一同被萨摩藩割占。不过因皆是小岛屿,故而萨摩藩并未驻兵。大军抵此后,便将进行第二次分兵,由浙江总兵吴信中率浙兵三万为右协,挥师南下,直取大岛——此乃琉球北部最大岛屿,也是萨摩藩在琉球北方的战略支点,拿下此岛,便可彻底斩断在琉球本岛日军的后路。 是夜,月出东海,吴信中乘哨船登主舰,与其督帅明确后续作战行动。 “不管是东路还是南路,仗必须在半年内打完。”裴泠语声沉定,“我军远离国土,久战不下,将领士兵必生厌战之心,内部容易生变。遑论冬季东海寒潮大风肆虐,尤其琉球与济州一带海域,乃大浪区,巨浪有时可达三丈高,届时莫说作战,连航行都将难以为继。” 吴信中试探地道:“裴督帅,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和日本大规模开战……” “不能大规模开战。”裴泠道。 “真打起来,很多事便不好说了。”吴信中叹口气,望向她,“依督帅之间,若明日两国交战,我军又该如何应对?要不要打进去?” 裴泠摇头:“我们的粮饷经不住深入敌境带来的巨大消耗,过于深入,兵粮难继,打进去也守不住。” 吴信中闻言,又抛出一个憋了很久的疑问:“督帅,其实我一直想问,为何我军不走对马岛那条线?对马岛正处朝鲜釜山与日本九州之间,若选该路,我军可将粮饷囤于釜山,如此便有了稳定后方。如今我军选屋久岛,以济州岛为储粮之地,这条粮道实在太长,随时可能被日军切断。” 裴泠并不急着回答,将手边茶盏移开,示意海图:“其一,是为出其不意,对马岛上有宗氏的瞭望哨与烽火台,一旦我军出现,烽火半日之内即可传至九州。其二,元朝两次征日,走的都是对马岛,日本对此已是有防备,也知该如何应对。” 她指向海图上的屋久岛,细解道:“而屋久岛只是九州南部的附属岛屿,并非警戒核心,防御极弱,消息传至本土需一至两日,而这段时间已足够我军彻底拿下屋久岛。再加上屋久岛是萨摩藩家门口,对萨摩藩的威胁更直接。当然,最重要的一点,也是你适才所言,要尽量避免两国交战,既然江户幕府躲在萨摩藩背后,那我们也可以躲在萨摩藩背后。此番远征,针对的从来不是幕府,而是一个不听话的大名藩国。” 吴信中闻言,肃然颔首:“督帅考虑得是,若此行选的是对马岛,想来日本本土早已得到消息了。” 裴泠看着海图上那片岛屿,继续道:“吴总兵,此番你南下大岛,务必速战速决。如今山北省已完全被日军占领,南路大军进军中山首里城,必会引山北的日军南下支援,你最好能分兵滋扰,拖住山北之敌,以减轻南路压力。” 吴信中起身,抱拳道:“请督帅放心,南路大军的后方末将定当守好,绝不教一兵一卒从背后袭扰!” * 七月廿六,破晓时分,就在日军对首里城发起总攻的同一天,东路由督帅裴泠率领的中军舰队,驶抵日本屋久岛海域。 屋久岛在九州一百里开外,这个距离远超目力极限。九州那边,对这座岛正在发生的一切看不见也听不见,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而拿下屋久岛也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简单。 九州的防御重点向来放在西边,西边是朝鲜,一有个风吹草动,消息立马能传过来,南边就不同了,这个方向只有它去打别人,从来没有人来打过它,所以别说烽火台,便是连个兵都没有。 屋久岛乃多山之岛,气候温润多雨,常年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当岛上渔民隐约发现有船队靠近,初时只瞧见十几艘船,以为寻常商队,并未在意。待太阳冲破云层,浓雾在阳光下渐渐散去,众人才猛然惊觉,哪是十几艘船,简直数都数不清!浩浩荡荡,一排叠一排,遮天蔽海! 经两次分兵,如今东路中军仍有战舰一千二百艘。屋久岛仅有两个港口,大军迅速编队,两个港口各泊四百艘,余下四百艘游弋于外海,专司拦截逃船,把整个屋久岛围得跟铁桶一样,连条舢板都别想溜出去。 屋久岛根本没有反抗力,岛内除了渔民便是伐木人。裴泠率众登岛巡视,发现这座岛的树木覆盖率惊人,一棵棵古木参天而立,根部盘踞如巨龙,虬结交错,蔚为壮观。 此行两广总督署的小通事江渊作为传译随军出征。他前来报禀道:“督帅,据此处渔人所言,屋久岛乃日本木材供应之地,这些古木用来造船造寺庙,木龄皆在千年以上。” 裴泠听罢笑了笑:“这等战略要资,却不驻兵,那就只能便宜我们了。”言着,她即传令,“传令各营,伐木垒石,按海防规制筑城,墙高三丈,设翁城、敌楼。港口筑炮台,各架大将军炮十门。东西南北四面高峰立峰堠,昼夜瞭望。另建船坞,专司战船维修。” “一月之内,”她环视这座岛,字字落地有声,“我要这屋久岛,变作东路大军的海上堡垒。” 一月之内,筑起如此规模的防御工事按理说断难完工,但东路中军有充足人力——六万两千作战兵力,后勤人员也有六千,甚至还从福建带了五百造船工匠。更兼就地取材,要木头,满山皆是千年良木,要石材,岛上岩石取之不尽。是以,一月以内让这座岛具备基本防御能力并非难事,若再给一月,还可于城墙外挖掘壕沟,引海水成护城河,上设吊桥,形成完整防线。 明军在战时调度能力向来极强,可迅速分工,亦可迅速集结。这份能力来源于根植血脉的民族凝聚力,这或许就是华夏与四方诸夷的不同之处。 儒家文化固有其糟粕,但作为统治中国数千年的核心文化,儒家将一种信念刻进了民族骨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华夏儿女自幼受国家大义的教化,士兵为国而战,也应国家之令,远渡重洋,为属国而战。 任何试图窥伺、试图挑衅的力量,终将被碾碎,这是一个有骨气有血性的民族,无惧流血,无惧牺牲,无惧任何来犯之敌! 万历朝鲜之役,明廷不计得失,倾人力财力,助朝鲜抵抗外敌,甚至伤及自身根基,亦在所不惜。无数明军为属国捐躯,长眠于异国土地,再未归乡。这个民族的伟大之处便在于此,明知艰难,仍赴汤蹈火,明知无报,仍以命相搏。 七月廿八黎明,南路大军按既定方略,分兵三协,督帅黎宪亲率中协舰队,沿琉球本岛西海岸扬帆北上,剑指今归仁城。 同一时间,东路督帅裴泠亲率五百艘战舰,自屋久岛拔锚起航,直逼东北方的种岛。 种岛南北狭长,与屋久岛隔海相望,也隶属于萨摩藩。该岛是日本铁炮发源地,大明对它亦不陌生,嘉靖年间,种岛倭寇多次随海盗徐海入侵江南,茶毒沿海,终在胡宗宪诱杀之下,几近全歼。 七月廿八下晌,东路中军兵临种岛。岛上有倭寇三四百余,盘踞多年,在大明水师碾压般的战力面前,只撑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尽数伏诛。 至此,东路已连下屋久、种岛两岛,彻底封锁了九州通往琉球的海峡要道,任何从九州本土出发,企图南下支援的船只,皆须从这两岛的炮口下经过。 同日傍晚,南路中协驶抵今归仁城外洋。夜幕降临,舰群完成编队,作战计划最后一次明确。 此番参与作战的,皆是大明最精锐的兵种—— 神机营,不多言,大明皇帝的王牌军,当世最顶尖的火器部队。 广西狼兵,土司私兵,不隶军籍,以狼筅、铁标为武器,鸷悍之名,威震西南,最擅复杂山地作战,能以少击众,十出而九胜。 同为土司兵的湖广永保兵,则以旗头阵闻名。五重尖锥,层层递补,第一重战死,第二重立刻顶上。敌人必须连溃五层,才能撼动这一旗。而战场铁律,不许割首,只许击刺,违者皆斩。割首本乃军中记功正途,但在此阵型中,谁俯身割首,谁就是在给整个旗阵撕开一道口子。严苛的军纪,铸就了这支只知向前、不知停顿,且绝不后退的铁军。 第170章 戚继光名震天下的鸳鸯阵就是在狼兵与土兵的战法启发下所创。 最后便是北地雄师,由李也烈率领的两万辽东铁骑,其中三千乃李府家丁。这些家丁不是寻常士兵,而是李家收召的四方健儿,以厚养之恩收归麾下的亲兵。每一回冲锋,家丁当先,这些人是真正可以一当百的兵王。 若论他们的战力,但看万历年间朝鲜碧蹄馆之战。彼时,李如松率一千亲兵支援被围侦察队,日军以三万之众团团包围这四千余明军,倭人欲以绝对优势,打一场歼灭战,然在李家军带领下的明军勇力绝伦,拼死搏战,在绝对劣势之下,硬抗日军,从巳时鏖战至午时,仍未处下风,抗到援军抵达,成功突围。此战,明军战死二百六十四人,负伤四十九人,而日军战死五六百人,负伤七百四十三人,这是一场三万围攻四千的战役,打出这个结果,是什么概念? 而今受召远征的辽东铁骑,便是由李家家丁与辽东精锐边军组成,他们世代与土蛮血战于苦寒之地,打法非常凶悍,其标志性武器乃三眼火铳,纯铁打造,三根枪管,子弹放尽,抡起铳身便是铁锤,兼具远程射击与近身肉搏,配以战马冲杀,所向披靡。 是夜,中协各将士枕戈达旦,只待拂晓,当战船冲上运天港的那一刻,南路大军的第一战,将正式打响。 这也是远征军的第一场硬战,史称——今归仁之战。 第152章 拂晓将至,琉球外海仍笼罩在幽蓝之中。运天港瞭望哨上,一名日军哨兵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守了整夜,眼皮子沉得直往下坠,又仰面打了个哈欠,这才漫不经心地朝海面望去。 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远方海平线现出一片黑影,起初以为是自己眼花,拼命揉了揉眼,再定睛望去,黑影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多,铺天盖地般压来! 数十艘……不不!是数百艘战船的轮廓浮现在他眼前! 高耸入云的桅杆,人影幢幢的甲板,哨兵猛地直起身,死死盯住。 不好!大事不好! 正欲跑下哨塔,谁知刚拧身便脚底一滑,他重重摔倒在地,又连滚带爬地起来,踉跄着冲下阶梯,口中嘶喊声不断。 但见海面上,南路中协七百多艘运兵船劈波斩浪,正全速驶抵运天港! 这些船吃水极深,驻守的日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船头的巨大木板轰然放下,砸进浅滩,溅起冲天水花。 踏板尚未落稳,蹄声已然炸响! 远渡重洋的战马,虽有晕船之症,但仍展现出惊人爆发力,如雷似鼓的马蹄踏着木板疾驰而下,铁蹄砸进海滩,无数水花迸溅。 银色铁流向岸上倾泻,漫过沙滩,漫过礁石,直直闯入日军呆滞的视线。 不过一刻工夫,二十艘船已泊定,待兵马上岸,那些船便迅速驶离泊位,后头的船依次补上,整支舰队如同演练千百遍,行动井然有序,毫无迟滞。 驻守港口的日军彻头彻尾傻住了。整个运天港的防御都是不完备的,按理作为港口,但凡日军有一点防御意识,便应在适合登陆的滩头布置陷阱,在附近灌木丛里埋下伏兵,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因为日军根本想不到,也根本不可能想到。 待看见那面悬着“明”字的大旗,他们的脑子才开始转动。大明?怎么可能是大明?大明出兵琉球?大明怎么可能出兵琉球! 留给日军思考的时间所剩无几,因为辽东铁骑手中三眼铳的枪管已在喷吐火光。 港口那四十几个哨兵刚举起铁炮,试图以火力相抗,转瞬之间,铁骑的环鞭又甩到了面前。 这是辽东铁骑结合鞑子打法练出的杀招。环鞭三尺长,重达十六七斤,专用于破甲,冲击力极强。铁鞭抡圆,破空声如鬼啸,要是被这一鞭甩中,吐血都是轻伤,骨裂才是常事。 一轮冲杀,日军死伤大半,哀嚎才起,旋即便被马蹄踏碎,湮没在震天的杀声里。 侥幸逃出生天的几个哨兵,跌跌撞撞奔进城中。 驻守今归仁城的日军将领,名叫新纳井翼,乃萨摩藩三家老之一,世代侍奉岛津家,在藩里地位不低。 那几个哨兵冲进来时,已是面无人色,说登陆的明军没有二十万也有十万,那些船泊完一艘又一艘,怎么泊都泊不完。又说打先锋的明军如何彪悍强壮,佩戴钢铁打造的护膝,便是骑着高头大马,身上铠甲也能垂至足边。还说那些明军总是先射火器,而后手持环鞭杀进来,鞭子乱打如雨疾雷,铁炮尚未发射,人已被一鞭子打倒。 年过半百的新纳井翼听完哨兵那上气不接下气的禀报,登时懵了。他还没从“大明为何会出兵”这个惊天之问里拐过弯来,随即便被明军兵力惊得头晕目眩。 没有二十万也有十万? 此番为全面攻占琉球,萨摩藩倾巢出动,连同九州熊本藩与福冈藩,三藩加在一起也不过五万!他新纳井翼坐镇山北省战略要地,除却首里城,麾下兵力就属他最多,那也只有一万,只有一万! 一万对十万?甚至可能是一万对二十万?这仗还如何打? 消息传开,城内日军瞬间炸了锅,锣声四起,士卒奔走,铁炮上膛,箭矢备齐,人人脸上皆是一片煞白。 然而,城外明军却并未如他们想象中那般涌来。 南路中协前锋兵至今归仁城下,列阵完毕,便不动了。 除非熟知城池虚实,否则甫到地方,便喊着“冲啊杀啊”径直攻城,乃是兵家大忌。 再加上明军也是被友军坑出经验来了。如今的琉球,实则与万历年间的朝鲜并无二致,为让明军奋勇出击,有时会轻报倭情,今归仁城真有向元启说得那么容易功克? 此刻黎宪驻马城外,仰首眺望。整座今归仁城亦是依山而建,山势也就比首里城矮了些许。 向元启所言的城墙不高,倒也确实不高,但筑墙所用之石,乃今归仁特有石灰岩,质地坚硬,本就极难破坏,其垒砌之法是依石块原形堆叠咬合,这又使得城墙整体异常坚固,便是架起大炮轰上一日,也未必能轰开一道口子,遑论城距高位,仰攻本就轰不着。向元启所言的没有射击孔位,倒也确实没有,但城墙呈曲线状,连绵起伏,宛若一条盘踞山脊的巨龙。这样的构造,令守军能从多个角度交叉覆盖城下。总而言之,向元启说的都是实话,却只说了部分,而实话不一定是实情,今归仁城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好拿下。 黎宪缓缓收回目光。他不是自负轻敌之人,相反他很谨慎,宁可旁人骂他畏敌,也绝不打无把握之仗。更何况这是南路大军的第一战,胜败关乎士气,关乎国威,关乎后续整个战局走向。 在这一点上,此番远征军两位督帅不谋而合。裴泠也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所有看似冲动的行为,其实都是经充分考量,有了把握后才会出手。 自南路中协控制运天港后,辎重便源源不断地从船上卸下,百余门大将军炮运至今归仁城外,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墙。 然后,明军便开始筑营。城外三里,帐篷如雨后蘑菇般冒出来,一路延伸至海岸。各营随即分工,搭建防御工事,挖陷马坑、束棘墙、立栅栏、挖内壕、建内垒,战马皆被牵进临时搭起的马厩,喂以精料。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推进。 城墙上,倭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支从天而降的大军。自万历后日本闭关锁国,这一代的倭人从未见过明军。他们神经紧绷了一整日,直到望见明军营地后方升起炊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就地取食乃明军老传统,此番远征火头兵皆来自沿海四省,个个精通水性,熟悉海况。扎营甫定,他们便架船出海。琉球海域正是暖流交汇之处,渔获丰盛。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鲜鱼被抬回营地,剖鳞去脏,下锅煎炸炖煮,不多时便成将士们碗中美味。 中军帐内,黎宪与李也烈、胡兰、许广达围坐一桌,面前摆满各色海产。 相较于黎宪与李也烈,胡兰和许广达却只是浅尝辄止。 “二位将军可是不合口味?”黎宪问。 许广达便道:“督帅莫怪,我等土司兵素来不食海物,怕一下吃多了脾胃不适,影响后续作战。” 黎宪闻言不再勉强,四人用罢饭食,残羹撤下,换上一壶清茶。黎宪亲手斟茶,将茶盏推至三人面前,开口道:“据琉球使臣所言,这今归仁城共有九处城郭,因整座城依山势而建,也就是说,即便打进第一重城郭,后头还有更高的第二重在等着,且每一重都是独立防线,皆有城墙环护。九重城郭,便是九重防线,须连破九层,才能拿下这一城。” 胡兰率先请缨:“督帅,这今归仁城既是建在山上,斥候的任务便交与我狼兵如何?我等生于大山,长于大山,论翻山越岭、攀岩走壁,没人比我们更熟。” 黎宪颔首道:“不瞒胡将军,本督正有此意。”言着,他看向众人,“一切便等斥候探明虚实,再定具体攻城之法,今夜让士兵们吃饱喝足,养精蓄锐,我等明日再议。” 第171章 是夜,月隐云后。胡兰亲自点兵,五名狼兵奉命绕道上山。 广西的山,三百丈以上的都多到可列几张长单,眼前这座不过三十余丈,对狼兵而言就是个小土丘,爬上去都用不着出汗。 他们穿深色短褐,腰悬短刀,脸上涂了泥灰,贴着山脊阴影,借草木掩身,悄无声息地掠过山坡,很快便摸到城垣外围。 今归仁城的规制与中国城池大不相同,中国城池把百姓也圈在墙内,而这里充其量就是座王城,里头住的是官员贵族,寻常百姓皆散居在外。是以城垣占地不大,狼兵们转完一圈,已将地形走势尽数摸透。其后,他们便做好伪装,各自寻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借夜色掩护攀爬而上,只待天亮,届时居高临下,这座城的每一处城墙、每一道防线,以及日军在城内的兵力部署,都将尽收眼底。 翌日清晨,日出东方,金光漫过今归仁城蜿蜒起伏的城墙,一寸寸铺满山脊。 狼兵们将背上所负窥远镜取下,这是个长家伙,有近三尺,原是钦天监用以观测天象之器,此番远征,在东路督帅建议下,化为军器。镜身早已仔细绑缚草叶,架在树杈间,远远望来,不过是一截稍粗的枝杈。 有窥远镜相助,数里外景物如在眼前。一整个白天他们都伏在树上,饿了嚼几口干粮,渴了抿一口竹筒里的水,直到夜幕再次降临,五道黑影才从树上滑落,返回营地。 根据狼兵带回的讯息,今归仁城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城北侧面向东海,东侧临近溪谷。 如向元启所言确有城郭九重,进入外郭方是核心所在,主城门开口极窄,最多容三四人并肩而入,进去后通道逼仄曲折,大股人马无法展开。 城东有一处城郭占地颇广,内有骑兵往来。再往上几处城郭渐次收窄,当是琉球官员贵族旧日居所,如今皆扎满日军营帐,而根据营帐密度推算,城中倭兵至多不过万人。 主郭距于全城最高处,视野开阔,立于其上往下俯瞰,诸郭、乃至我军动向皆一览无余。 另还发现最后一重城郭并非主郭,而是位于主郭东南斜低处,其城垣沿河流而建,地势较低,整座今归仁城的后门便开在那里。 七月三十夜,南路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黎宪站在舆图前,李也烈、胡兰、许广达环立四周。 亥正,攻城计划敲定。 第153章 八月初一,尾郭城墙上的倭兵向新纳井翼急报,城东侧溪谷一带发现明军踪迹。 新纳井翼闻禀大为紧张,要知今归仁城是有后门的,就在尾郭临近溪谷之处,他非常害怕明军绕过正面,直接从尾郭发起进攻。 他倒是怕对了,黎宪确实打了尾郭的主意,却并非是要弃主门而转攻后门。据狼兵探明,尾郭城墙沿崖而建,紧邻溪谷,若要攻取,须先涉河流,再攀爬峭壁,这才能摸到门。此一路暴露于敌前,城墙上倭兵居高俯射,士兵们便成了活靶子,即便最终拿下尾郭,我军伤亡也必不在少。如今既知城内日军至多不过万余,黎宪更多考虑的便是如何以最小代价拿下此城,将战损压到最低。 城里的新纳井翼很焦虑,焦虑到穿好最厚的甲胄,登上城墙亲自巡视。这一望,他便望见溪谷对岸有数千明军正挥锄挑担,垒土筑台。 今归仁城墙不高,也就大明一座寻常府城或卫城的高度,黎宪便命士兵在对岸堆土台,用来架炮。溪谷近处距尾郭城墙就在虎蹲炮的射程之内。 虎蹲炮乃嘉靖年间戚继光所创,其形制介于鸟铳与佛朗机炮之间。鸟铳力小难御大队,佛朗机体重难于扛行,虎蹲炮恰补二者之缺。它并非重型炮,仅三十六斤,两名士兵就能扛着跑,最宜山地作战。与弹道平直的重炮不同,虎蹲炮弹道弯曲,可以仰射,特别适合从低处往高处打、跨过障碍打。其内装填百枚铅子甚至可以是石子,出膛即呈扇面散射,一发过去便能覆盖一大片。 南路中协此番攻城之计便是前后夹击,合围歼灭。主城门交由辽东铁骑与湖广土兵,正面强攻。后城门则以虎蹲炮先行压制,令城上日军抬不起头,无法还击,从而掩护胡兰所率狼兵涉河架梯,破其尾郭,再直捣主郭。 你有城墙,我有土台,你占据高位,我把土台垒得比你还高。 我也不跟你搞偷袭,我就明目张胆地在你眼皮子底下干活,你知道我要干什么,你也知道我要怎么打,甚至还知道从哪个地方打,但你知道也没用,你无可奈何,有种你就出来。 当然,日军肯定不会出来,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然后干着急,啥也做不了。 八月初一天黑之前,不过堆起六七尺高,谁知一夜过去,到得八月初二,天色刚亮,日军便发现那几个土台竟已有城墙一半高了! 架不住干活的人实在太多,十二时辰轮番不歇,便是不想快也快起来了。 两军相隔不足一里,扬声喊话彼此是能听见的,于是就有一个明军忽然朝墙内喊:“尔父来此,还不开门出见!” 这一嗓子把周遭士兵都喊乐了,跟着也朝那头喊话,你一句我一句,喊得热火朝天。就这样喊了老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倭兵听不懂啊!好在此行随军有专司传译的小通事,赶忙去请教一番,回来后扯着嗓子又喊几通。这次喊的是倭语,虽音调古怪,但对方显然听明白了,顿时哇啦啦一阵乱叫,几个倭兵当即张弓射箭。 此距离远在弓箭射程之外,箭矢坠入河里,几个明军特意跑到下游拾取,到晚间造饭时,便用倭兵的箭穿起几条鲜鱼,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 城墙上的倭兵眼看那些土台越堆越高,再过一夜,怕是真要与城墙齐平,心下愈发不安,还遭这般挑衅,又添气恼,百般滋味,实难尽述。 由正门进攻的明军亦未闲着,一架架木栅拔地而起,几与城墙相齐。这木栅是预备作战时让神机营士兵立于其上,朝城内放炮轰击所用。 前门木栅,后门土台,这一日,新纳井翼的焦躁简直攀至顶峰。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命人把城里所有大石头搜罗出来,又将营中铁锅尽数搬上城墙,若明军真架云梯攻来,便砸石头,煮沸水往下泼。 古往今来,攻都比守难,几千人挡住几万人并非神话。日本战国年间的河越之战,北条纲成以三千守军,对阵上杉八万联军,坚城半年不败。还有今山之战,龙造寺军不过五千余,迎战大友六万之众,也是硬撑五月,最后反守为攻,奇袭得胜。新纳井翼将这些旧事翻来覆去地想,权作慰藉,一遍遍替自己鼓劲。 不过他没有考虑到,这些战例皆是日本自家之事。在本国,大家条件相当,无非兵力多寡、将领优劣、士气高低之差。守城一方占了地利,又有坚城可恃,只要粮草充足,撑上几月并非不可能。可眼下,他面对的不是哪家大名的军队,而是明军。日军与明军最大的差距不在于这些,而是火力,且这差距还不是一点半点。 日本乃山地遍布的狭长岛国,此等地形本就不利大型火炮,因为运输困难,后勤负担重。待到江户幕府,长年承平,对火器的需求愈发低迷,且江户又限军备,火器被严加控制,久而久之,到得如今,日本拿得出手的火器还是只有铁炮和大筒。大筒者,其实就是大型火绳枪,本质上仍是单兵之器。即便有重炮也多来自外夷,且严控于幕府之手,寻常大名根本摸不着,说白了,他们就没有什么大炮。 大明则不然,自开国以来,便长期面临多线作战,北边所谓的太平都是相对于自己而言,若按别国视角来看,大明北疆那真是从来没有消停过。北虏南倭,大明于火器一道,又岂敢懈怠?明廷不仅仿制改进外夷炮,譬如佛朗机炮、红夷炮,亦有自造,譬如大将军炮、虎蹲炮。嘉靖年间的大倭患更催生出一轮火器变革,除虎蹲炮,还有连子铳、马上佛朗机、水底雷等等,层出不穷,且代代革新。 火力差距真是差不得,这一点,八月初三的新纳井翼自会有一番痛悟。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翌日便是八月初三。日头高悬中天,金芒泼洒海面。 尾郭城墙上的倭兵望着对岸那高低不一的土台顶上,明军士兵已然就位,正堂而皇之地校准炮口。 溪谷对岸黑压压一片,四座云梯横列阵前,梯旁的士兵双手攥紧木杠,只待一声号令,只待那一声进攻的号令! 主城门前,布阵亦定。由于正门实在太窄,人马难入,明军索性弃了破门之念,把重心放在城墙。第一线,由神机营火力压制;第二线,李家亲军专攻城墙;第三线,湖广土兵正面突入;第四线,辽东铁骑勒马压阵,收割溃敌。 光影在树叶间挪移,倭兵们屏息凝神,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时间来到辰时三刻,但听—— “砰砰砰——!!!” 十门大将军炮在城前怒吼,火光喷薄,硝烟腾空,今归仁攻城之战,正式打响! 第172章 溪谷对岸闻听攻城号令的神机营士兵,立即点燃虎蹲炮尾部药线,刹那间八门虎蹲炮齐射!铅丸如雨,密密麻麻地飞过溪谷,朝城头倾泻而去! 七八百枚弹丸织成一张巨网,劈头盖脸罩下。倭兵大失惊色,慌忙举盾遮顶,有的干脆蹲下,将身子缩成一团,不敢稍动。铅子砸在盾牌上,叮叮当当溅起火星。 就是此刻,但闻阵前一声暴吼!众人同时发力,双臂肌肉贲张如铁,云梯应声离地。水花四溅,士兵们抬着云梯涉溪渡河,直直向对岸城下冲去! 世间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攻城更是如此,首战最利,士气最盛,破城之机,正是现在。 铅子在呼啸,硝烟在弥漫,喊杀声震天而起! 城池正面木栅之上,神机营士兵林立,他们人手一杆鲁密铳。此铳原为鲁密国所贡火绳枪,经赵士祯改制,射程达二百余步,而日本铁炮不过百步。这就意味着木栅上的明军打得着倭兵,城墙上的倭兵怎么都打不着明军。神机营的准头更不消说,一弹飞出,便有一人倒下。 日军尚未从这轮弹丸里缓过劲,忽见天边几十只纸鸦掠空而过,一落地就“轰——!”地炸开。周围一片倭兵身上起火,倒在地上拼命扑腾。 这纸鸦便是神火飞鸦,用细竹芦苇编成,内充火药,因鸦身两侧各装两支“起火”,便可飞任意方向,仰攻、俯冲、平飞,无往不利。 明军火器之多之奇,本非倭人所能尽知。这一代的倭兵又哪见过这般阵仗,至多是在史书上略窥只言片语,说明军火器冠绝,五花八门,今日亲眼得见,已是心生畏惧。 日军再无法倚恃城墙,数轮轰击过去,乱象尽显。 “李家军——!” 李也烈在阵前振臂高呼,三千家丁闻令,齐齐将钢盔面甲合拢。三千道金属撞击音,汇成一片沉雄轰鸣! 此乃明廷专为攻城将士所制重铠,头盔全包,甲胄厚重,任你沸水热油,亦难伤分毫。 拿最多的饷,打最硬的仗,李家家丁从来冲在最前。昔年李如松仅带一千人,便敢闯日军三万包围圈,李也烈有其先祖之悍勇,此番攻城,亦是身先士卒。 六座云梯轰然架上城墙,梯头钩爪死死卡住石缝,李也烈持盾,率先攀梯而上,身后家丁紧随如潮。 为掩护攻城部队,神机营发炮更急更猛,炮声震动山岳,硝烟弥漫数十里。 城头白汽蒸腾,一锅锅沸水往下泼去。不多时,那些倭兵便发现在这副头盔铠甲面前,沸水真是一点杀伤力也无。他们赶紧回身去抱大石,可才费力举起,“砰”一声枪响,鲁密铳的弹丸已洞穿胸膛。 今归仁城墙的胸墙实在太矮,如向元启所言,倭兵但凡想动手,必得探身,神机营士兵只管盯住云梯两侧,谁敢露头砸石,直接就是一发。 倭兵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不过须臾之间,李也烈已翻上城墙。 钢刀出鞘,白刃战起。 若论单兵厮杀,倭兵本是强项。可惜今日对上的不是寻常卫所兵,论单兵作战力,李家军才是当之无愧的兵王。 奋战的倭兵惊觉精锐的武士刀竟无法对明军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狠狠一刀劈下去,只在钢甲上留了道白印。其实朝鲜战场上他们就砍不进了,遑论如今又经数代改良,明军铠甲更为精良强韧。 看着眼前那一个个刀枪不入的钢铁人,倭兵眼中浮起绝望,先有一人后退,然后是三五人,继而成群溃逃,转瞬之间,外郭城墙上的倭兵摩肩接踵地朝内城跑。 这当口,湖广土兵也杀上来了,许多人腋下夹着木桶,桶身粗壮,桶口密布箭孔。此物名曰“一窝蜂”,内藏多发集束火箭,总线相连,点火后重箭齐发,射程达到三百步,正合当下战况。 明军冲上城墙后,面前便是地势低洼的城郭。风水轮流转,如今变成明军在城墙居高临下,对着那帮聚在郭里拼命向狭窄城门拥挤的倭兵,果断点燃了一窝蜂的药线。 药线“嗤嗤”燃烧,瞬间燃尽,霎时几百支火药箭如蜂群出巢,直扑日军! 城郭内火光迸发,惨叫四起,火箭攒射处,人影成排栽倒。 待一窝蜂射尽,湖广土兵支梯下城,迅速结起旗头阵,兵锋所向,势不可挡。 但见长枪如林,旗帜翻卷,杀声震天,明军横扫而去! 相比正门的一往无前,后门的狼兵却陷入一场苦战。 新纳井翼最怕的就是后门,这里离主郭太近,最关键的是,后门是他给自己留的逃生路,一旦被明军攻入,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因此,他将最精锐的兵力尽数压在尾郭。 四座云梯刚想架上城头,城上倭兵便疯了一般集中火力攻来。 眼见三座云梯被毁,胡兰毅然合拢钢盔,将铁钩扛上肩头,越河直冲城下! 她已六十有余,但筋骨之强健,步履之迅捷,不输任何少年。 “跟上狼主——!” 狼兵们纷纷背起铁钩,嘶声呐喊着一同冲出,数百狼兵直逼城根! 尾郭的倭兵见城墙下那些明军抡圆了铁钩,欲甩钩攀城,实在急得不行,端起铁炮就要射击,可对岸土台上虎蹲炮一刻未停,数百数千枚铅子如暴雨倾泻,打得城头碎石乱迸,那些倭兵被压得趴伏在地,实难动作。 胡兰臂力惊人,头一甩便勾住墙头石缝。她使劲拽了拽,吃住了力,随即双脚蹬石壁,身子一纵,往上窜出一大截。 今归仁城墙乃石头咬合堆砌而成,石缝之间自有凹凸,这是天然着力点。仅这点凹凸,于世代生长于大山的狼兵而言,便是登天之梯! 无数狼兵甩钩,一条条坚韧难割的粗麻绳垂挂城墙,一道道身影攀援而上。 就在这时,对岸神机营的炮兵突然望见城头之上竟有一金甲倭,被两圈倭兵团团围住的金甲倭! 这个金甲倭正是新纳井翼,他来城墙督察战况,心想着要是战况不妙,便要先行撤退。 那甲片实在太亮眼,可不是谁都能穿的,纵非大将,也必是军中要员。神机营炮兵急中生智,回首高声喊:“窥远镜!快把窥远镜给我!还有佛朗机,把佛朗机运上来!快——!” 几名士兵当即取来窥远镜,扛起一门佛朗机飞奔而至。 虎蹲炮覆盖面大,但不精准,佛朗机炮弹道平直,可以说是指哪打哪,又因子母铳构造,且配有舵杆调整方向,所以还能追着人打,在有效射程里足以洞穿人马,正适合用来狙杀特定目标。 炮兵将窥远镜直接绑上炮身。佛朗机前有准星,后有照门,本就能瞄,此刻配上窥远镜,简直如虎添翼! 四个子铳,四次机会。 炮兵缓缓摇动尾柄,再透过窥远镜确认,炮口已锁定金甲倭。他左手稳住炮身,右手旋即点燃火绳。 “砰!” 第一发,弹丸破膛! “砰!砰!砰!” 四发连射!弹如连珠,拖着长长的尾焰,接连而至! 金甲倭那片一阵骚乱。 炮兵急忙贴近窥远镜,但见镜中那金甲倭早已倒地,胸前血红,死得透透的! 主将死,尾郭瞬间大乱,胡兰带领的狼兵趁势攀上城墙。 今归仁城,破在眼前! 倭兵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溃败如雪崩般蔓延,整座城池东西南北皆是逃兵。最初那股逃窜方向自是正面,那里离海岸近,若能抢到船只,便有一线生机。 可惜,辽东铁骑也早已静候多时。身下战马披甲,它们蹬着前蹄,打着响鼻,经休整蓄力,亦是迫不及待。 及至第一个倭兵蹿出,骑兵刹时冲杀而去! 平原地带是骑兵的天下,铁骑如墙推进,刀光闪过,惨叫迭起,那些刚逃出城门的倭兵还未来得及庆幸,便被斩于马下。有倭兵试图结阵抵抗,可仓皇之中,又如何挡得住如此冲击。 后头倭兵见状再不敢来,折身钻入密林,四散奔逃。 这一场准备充分的攻城战,打得非常漂亮。战后,黎宪统计伤亡与战果,明军战死二十一人,负伤三十五人,割取倭兵首级三千两百四十九级。这战损比放在戚家军的战绩里,可以与平海卫之战比肩,并列第五。 是以,今归仁之战,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今归仁大捷。 至于那六千余溃逃倭兵,一半南下中山省,投奔坐镇首里城的萨摩藩主岛津义恒。另有一半则往琉球东海岸逃窜,抢得船只,欲渡海北上,回九州报信。 而北方,由浙江总兵吴信中率领的东路右协已兵至大岛。那扇通往九州的逃生之门,很快就要关上了。 即便有漏网之鱼侥幸冲过此关,等待他们的还有东路中军在屋久岛与种岛布下的天罗地网。 从琉球本岛到大岛,从大岛到九州,明军三道防线,层层设伏,势让日军有去无回! 第154章 七月廿三,东路大军行至度佳喇七岛海域,在此进行第二次分兵。浙江总兵吴信中领浙兵三万南下琉球大岛,原本预计两日可抵,不意航路遇逆流,舰队迟了两日,终于七月廿七,驶抵大岛外海。 第173章 大岛者,琉球北部最大岛,然琉球王国在此统御素弱,向无驻军,亦无城防。万历年间萨摩藩侵占大岛后,日军也没有兴土筑城,原因很简单,总得有敌人才需设防。大岛东面万里汪洋,无国无邦;南面琉球本岛,乃自家占据之地;北面则是日本本土,更不必防。唯一可能的威胁只有西边,西边是大明,但大明肯定不会打过来,打过来干嘛呢,万历时就没管,往后更不会管了,为一个远隔重洋的小岛国兴王师,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亏,是以日军对大岛乃至整个琉球就很放心。此番发兵征琉,幕府命萨摩藩在大岛驻兵两千,岛津义恒还老大不乐意,直道是白白浪费兵力。 吴信中平时看着大咧咧,一旦临战也是很谨慎。舰队驶抵大岛外海,他先是遣哨船,令士兵以窥远镜瞭望。不得不说,这钦天监的窥远镜简直是为战场而生,敌军看不到你,你却能看到敌军,这感觉跟你的炮能打到敌军,而敌军的炮怎么都打不到你,是一样的爽。 哨船绕岛而行,寻得西北港口所在,为看清港内防御,几名士兵头顶一蓬海草作掩护,背负窥远镜,悄悄泅水至近海,将港内布防瞧了个分明,这才折返报禀。 大岛被日本占领太久,便是琉球使者向元启亦不知岛上情况。如今既已摸清港口防御,吴信中便再无迟疑,决意登陆。 东路右协皆是浙兵,在朝廷决议发兵琉球前,便已接受一番彻底的思想教育,盖因他们的总兵大人不知哪来的一腔热血,不光自己打满,非要给全营上下也打一遍。练兵之刻苦,直追戚少保当年规格,还隔三差五将浙兵先辈的辉煌战绩翻出来讲,让他们记住,他们是浙兵!是浙兵! 想当年,浙兵是与辽东兵平起平坐的,甚至战绩更为煊赫。别的不说,单论打倭寇,浙兵那是祖宗级,全歼是基操,且己方伤亡非常少,少到只有几人甚至零伤亡。论火器,神机营第一,浙兵便敢认第二,也非自大,若论水战火器,浙兵就是妥妥的第一,神机营都是些旱鸭子,打得了什么水战?而他们浙兵个个皆是浪里白条。 可莫以为浙兵只会水战,沿海之兵须得水路兼通,既要在江洋之中操船接战,又得具备陆地歼敌能力。浙兵在海上是水师,上了岸就是山地步兵,如今固然不及先辈,可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 大岛多山,地势崎岖,正是浙兵最擅长的战场,也合该让这一代倭兵见识见识何为鸳鸯阵了。 为求高机动,浙兵甲胄很轻便,单兵火器用精准度高的鸟铳,火炮则多携虎蹲炮,两人便可扛起满山跑。还另有一种石炸炮,此炮凿石为孔,内填炸药,再装引线。用法有二,或燃线投掷,或配以钢轮发火装置,埋于土中,待敌踩踏,触机即炸。 大岛之上,两千倭兵的反应与今归仁城的如出一撤,甚至更懵。今归仁好歹在琉球本岛,算是前线战区,而大岛远在后方,向来太平无事。驻岛倭兵闲散度日,何曾料想会有大军压境,待东路右协乌泱泱两万浙兵登陆,那些悠闲许久的倭兵一击及溃,因为他们无险可守,无城可依,除了往海上逃,便是钻入深山打游击。 吴信中一摸清岛上虚实,当即抽回一万兵力回师海上,令两万浙兵在近海列阵围堵。他要打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歼灭战。 往海上逃的,被水师堵个正着。往山里钻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被鸳鸯阵绞杀,就是被炮轰炸,甚至有些炮都看不出来是炮,外观就是寻常石头。倭兵起初见明军扔来,只会侧身躲一下,直到石头落地爆炸,弹片四射,他们这才惊觉,哪里是石头,那是炮啊!炮啊! 自此之后,一见明军抬手扔石,倭兵就逃得飞快,有时又一脚踩入地里明军预埋的石炸炮,轰的一声,一片惨叫。 吴信中这场仗打得很稳,七月三十便分兵五千南下琉球本岛北端,以策应南路大军。至八月初一,东路右协已将大岛倭兵扫荡殆尽,留兵五千守岛,余者两万尽数登船,静候溃逃之敌。 八月初三,被南路中协打得溃不成军的倭兵逃至琉球本岛东海岸,驾船北上九州报信。三日后,这三千残兵逐渐靠近大岛外海。而吴信中早在大岛东、西两海岸布置好兵力,那扇逃生之门已经彻底合拢。 八月初六,辰时二刻。东海岸三艘哨船同时发现敌踪,通过旗语传讯,未及一刻,消息便送至位于西海岸的吴信中耳里。 吴信中那叫一个兴奋,当即命大福船扬帆起航,全速驶向东海岸。高高的桅杆之上,一面天干地支旗猎猎升起。 此旗便是“戌”,是吴信中特意向裴泠申请,让她一定要把“戌”的含义留给他来定。在旗谱里,“戌”只有一个意思。 ——关门打狗。 大明水师正在眼前从容编队,阵型次第展开,就像一只只巨鸟,尖利的鸟喙正狠狠啄来。 先是一轮炮击,海面炸开无数水柱,硝烟未散,又驶出些形制奇特的战船,好似是贴着海面飞过来的,船舷两侧巨轮疯狂转动,激起白浪滔滔。待逼近至一定距离,便停下对着他们喷毒沙、放毒烟。 这帮倭兵只觉自己像是在过筛,今归仁城筛一遍,过大岛再被筛一道,命大的好不容易冲出重围,九州已在眼前,兴奋不及半日,在屋久岛又被筛了。这一回,三千只剩一百,总该够了?谁知驾着破船刚驶离屋久岛,种岛的大炮又又轰来了。 层层筛过,三千残兵仅余五人。 明军在自家门口布下天罗地网,而幕府那边,又是何时得知消息的呢? 七月廿八,裴泠率东路中军拿下种岛的翌日,九州守军才匆匆向上禀报,直至七月廿九,江户幕府方知大明已兵临九州外海! 幕府当即派船南下琉球,没承想,那船愣是驶不出去,派一艘就被击沉一艘,连沉六艘,终于摸清明军防线所在。为避开这道防线,幕府的船只能从九州东海岸出发,从外洋绕远路。原本至琉球本岛最多七日可达,这一绕便要花整整十四日。若等这船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好在那五个从今归仁城逃回的士兵,历经九死一生于八月十八终抵九州,消息再递至幕府,已是八月十九。 八月十九,幕府才知今归仁失守,而此时已是今归仁大捷后的第十六天。这十六天,南路中协已连破羽地、名护二城,兵锋直指国头城。此城是要塞,乃山北省最后一道屏障,一旦拿下,山北省全线打通,明军即可挥师南下,直取中山。 当然,八月十九的幕府还不知道这些,如今传递消息对他们而言,变得无比艰难,军报严重滞后,前方战况犹如一团迷雾。 他们从未想过大明会真的打过来,而他们竟然是等明军在家门口驻完了军才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朝鲜本是明日之间的缓冲地,对马岛是预警烽火台,但此番明军另辟蹊径,直接放弃这条线,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幕府的毫无察觉,足以令幕府威信扫地。 明军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只是为了琉球,还是借琉球之名,欲兴两国之战? 幕府非常紧张,非常不安,在这迷雾般的局势面前,擅自采取任何行动都是不明智的。必须先谈,谈了再讲下一步。 那么派谁去谈呢?此人既要能跟明军搭上话,又不能一开始就把幕府牵扯进去,得留足转圜余地。这么一想,对马藩主宗氏便是不二人选。 对马岛孤悬于朝鲜与日本之间,自古以来就是朝日贸易中转之地,再加上文禄庆长之役时,宗氏就曾充当过中间人,也算是有经验了。更重要的是,对马藩地位不高,万一谈崩了,锅也甩得出去。 刚定下人选,幕府又想起宗氏以前在朝鲜战场上做过的那些烂事,为促成和谈,擅自篡改双方要求,甚至伪造文书,这种脚踏两条船的外交使臣,真是越想越不放心,宗氏旋即被否。 想来想去,幕府最终派出的是长崎奉行,他手底下有唐通事,唐通事是因各种缘由东渡来日本而后定居的华人,祖籍多在浙江福建一带,是以肯定能和明军搭上话。可长崎奉行毕竟是幕府在九州的全权代表,万一出什么事,这锅就不太好甩了,但哪里又有十全十美的人选呢,于是幕府就这么拍了板。 隆安元年八月廿三,由远征军督帅裴泠代表明廷,长崎奉行松平水野代表江户幕府。明日双方就琉球问题进行第一次笔谈,因地点在屋久岛,故史称——屋久谈判。 第155章 隆安元年八月廿三,长崎奉行松平水野携唐通事回浦恭介,率五百士卒,乘四艘安宅船,自九州坊津港口出发。 巳初,船经种岛。西海岸明军百艘大福船列阵如山,侧舷三百门佛郎机炮口森然,齐齐随四艘安宅船的航迹而移动。 午正,日军驶抵屋久岛近海,安宅船发炮三响,以示来意。 明军遣广船驶近接洽,松平水野与回浦恭介立于船艏,提袖露腰,示未佩寸铁。 第174章 广船靠拢,放下踏板,二人随即登船。 待明军驶离,四艘安宅船上,五百倭兵高声呐喊,举铁炮对天齐射。 海雾渐散,广船靠岸,岛内景象映入松平水野眼帘。 这已非他记忆中的屋久岛。但见沙滩上密密麻麻插满拒马枪,港口两侧山地,明军沿山势筑起排栅式木城,绵延足有六七里。木城高约一丈五尺,巨木之间以横木钉死,顶部铺设走道,外侧加装矮墙为护。此刻木城之上,无数士兵手持鸟铳与弓箭。木城每隔百步还设炮台,火力几可覆盖沙滩及近岸海面。 未及一月,明军竟已在屋久岛建起完备的防御工事。松平水野见之,不免愕然。 二人随后被引入港口附近哨所。此处本是萨摩藩所设津口番所,原有士兵驻扎,因此番南下征琉,萨摩藩倾巢出动,守军尽数抽调,这才使明军如入无人之境。而九州也因失去屋久岛,行动受阻,耳目彻底闭塞。 通往哨所大门的通道两侧,明军士兵肃然而立,手持长枪,枪头斜指。松平水野与回浦恭介需在枪杆之间穿行,枪尖离身体不过一尺之距。 哨所主屋已完全换了布置,地上铺一张巨大虎皮,虎头正对门首,呲牙张口。主屋四角各立一名身材魁梧的明军甲士,手按刀柄,纹丝不动。自二人入内,始终目不斜视,直望前方。 屋正中,一张长案横陈,松平水野与回浦恭介终于见到了明军统帅,他们颇感意外,在屋久谈判后,二人向幕府呈报的公文里,是这样写的: “臣等入屋内,见明军主将竟是一女子,其身量修长,着金红两色山文甲,钢片臂鞲自肩膀延伸至手腕,戴精铁头盔,盔顶高耸,立一缨枪,饰以金线缠绕。臣等暗想,明军何以用女子为将,遍观我国,武家女子虽亦习武艺,然从无领兵为将、与外国谈判之事。臣等入座,再观屋中,尚坐有四人,一人武将打扮,应是副将;一人面白无须,应是宦者;一人坐于主将后,应是译者;另一人则纸笔在手,应是记录者。” 未时一刻,屋久谈判正式开始。 明日双方谈判,自古以来皆以笔谈方式进行。汉字乃东南诸夷通用之语,各国口语虽不相通,但上层多有汉学修养,能读写汉字,笔谈便成了一种有效的沟通手段。虽至如今,明朝有倭语小通事,日本亦有唐通事,但因口头翻译易生误解遗漏,甚至故意曲解,故而笔谈之制便延续下来。 松平水野取笔,在纸上以日文写下一段话。身侧的唐通事回浦恭介旋即译成汉文,工整誊于另一张纸上,交由明方。 裴泠接过,垂目看去。 但见纸上写:“大明与我国,自万历朝鲜事平后,各守封疆,不相侵扰。今大明无故兴兵,以强凌弱,以众暴寡,不惟负大明累世怀柔之德,亦将何以自解于天下?” 裴泠神色不动,提笔蘸墨回复:“今尔国兴无名之师,伐我藩属琉球,掠其土地,囚其国王,天朝兴兵,非为侵伐,乃为讨逆。” 松平水野看到译文后,再书:“南蛮、琉球皆为外夷,而奉贡于大明,日本独为弃国,未参其列。前以此意托琉球,欲其代达于大明,而琉球牢不肯许,壅塞我国向华之诚,隔绝明日通好之路。我国不得已,方举兵问之。” 这无耻的借口与朝鲜之役时如出一辙。裴泠不欲废话,直接写道:“今南路天军已收复山北省,兵锋直抵首里。我东路驻屋久、种岛三十万天兵,截尔归路,将尽剿萨摩藩无遗。” 松平水野看罢,表情很激动,立刻低头奋笔疾书,写了长长一篇,再由回浦恭介译成汉文呈上。 “琉球虽曾为大明治下属国,然自万历年间,彼已解其旧盟,称臣于我国。此番征伐,乃我国与藩国之间事,与大明本无干系。夫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乾坤浩荡,亦非一主独权。大明以天朝自居,此番起兵,犯我国境,欲行侵略之实,日本虽偏僻小国,岂能坐视疆土被侵。然两国交战,生灵涂炭,故我国愿遣使通问,以求止戈息争之道。若大明释兵,则我国愿与大明世世修好,共与天朝治海藩篱。” 裴泠正细阅,江渊忽然探身向前,在她背后轻声道:“督帅,‘岂能坐视疆土被侵’这句后面,翻译皆有误。” 裴泠闻言,侧首看向唐通事回浦恭介。 回浦恭介察觉到她的目光,袖中的手紧了紧,面上没露声色。 “所以写的是什么?”裴泠转头问江渊。 江渊也瞥一眼回浦恭介,而后收回视线,如实道:“日本虽偏僻小国,岂能坐视疆土被侵——将出全国之兵,从浙江直入大明,又请兵于女真,到时南北夹击,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先打下东南。届时大明沿海将不余寸地,勿论老少男女,能步者掳去,不能步者尽杀。以大明东南所掳之人送于日本,代为耕作。以日本耕作之人,换替为兵,年年侵犯,直至彻底吞并大明。” 江渊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屋内众人听见,是以此言一出,除了松平水野,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裴泠却笑了,那笑只浮起一瞬,随即敛去。她举目看向松平水野,说道:“使者这主意不错,此番天朝兴王师,必将日本勿论老少男女,能步者掳去,不能步者尽杀。以日本所掳之人送于天朝,代为耕作。以天朝耕作之人,换替为兵。我王朝天师,年年发兵,岁岁来犯,五至十年,大事必成。”说完,她便对江渊道,“把我的话直接写成日文给他看。” 松平水野有些意外她会开口,故而扭头去看回浦恭介,在等他翻译,可回浦恭介却没有动作,反倒是明方通事忽然坐到案前,提笔在纸上落下一行行日文。 阅罢,松平水野面色着实不好看,脸红一阵白一阵,沉默半晌,方重新拾笔。 这次不等回浦恭介译成汉文,江渊已提前口译与裴泠听。 “他写的是,”江渊缓缓道来,“我国武士,习于战伐,乃精锐之师,不比大明之兵差。若大明执意以兵戈相向,日本虽小国,亦奉陪到底,必以举国之力,决一死战,以卫疆土。然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两国交兵,非苍生之福。若大明愿与日本平心静气,共坐一席,以和议为念,以苍生为念,日本亦愿表诚意。 “其一,琉球中山、山南之地,日本可尽撤兵,届时明军不得拦阻,须放我兵马安然返航。 “其二,日本亦当释琉球国王,送归其位。 “其三,自今往后,琉球以仲泊之隘为界,山北及北之各岛屿,尽数归日本所属。此乃我兵士浴血所得,不得轻弃。 “若能达成此和议,则日本愿与琉球世代通好,再不兴兵相犯。更愿向天朝称臣,岁岁进贡,一如朝鲜、琉球,共沐天朝恩泽。如此,则三国各得其所,海波不扬,万民安枕。伏惟天朝察之。” 江渊译毕,稍晚,回浦恭介也将译文呈上,裴泠大致看了眼,这回是翻对的。 松平水野一直望着裴泠,在等她的答复。在他看来,自己已是拿出足够诚意。此番兴兵,幕府本意是一举将琉球彻底收进囊中,但因明军意外介入,打乱了全盘计划,此时欲取琉球全境,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因此退而求其次,只要一个山北省,把中山、山南还给琉球国王,让琉球国还存在于世。这在幕府内部已是极大让步,几乎就是底线,若此亦不可,那便只能一战了。 而在裴泠看来,日本的态度显然非常狂妄,仗没怎么打,就想着瓜分琉球,还把自己架在与大明平起平坐的地位上谈条件,这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裴泠开言道:“天朝出兵为的是存亡继绝,不是来跟你们划界的。回去告诉你们幕府将军,琉球三省,乃至全境,一地不割,一寸不让。十日之内,放回琉球国王,若做不到,日本在琉球境内的一兵一卒,一个都别想回来。” 回浦恭介闻言,没有立即动笔,反而先去瞄江渊,这才迟疑着落墨。那厢松平水野看到润饰后的译文,表情就尚还能控制。 江渊又凑到裴泠耳畔,悄悄道:“督帅,日本这个唐通事,把您的话都润过了,意思虽还是那个意思,但措辞软了不少。” 裴泠便侧目,又看了眼回浦恭介。 这时松平水野提笔再书。他一边写,江渊一边低声口译给裴泠。 “大明的意思,在下已了然于心。今日所谈,在下必当一字不漏,传达幕府。在这十日之内,还望贵国再作斟酌,两国之间,当真非走到兴兵不可的那一步?在下以为,若战事一起,大明亦将付出惨痛代价,贵军远涉重洋,此于用兵而言,已是大不利。遑论入冬后,海上风急浪恶,届时海洋也会给贵军一个难以承受的教训。更何况,士兵远离国土,粮道艰险,面对看不到尽头的战争,无需我国出手,日久内部必生变乱。若贵国想法有变,只消遣人传信,在下必当带着赤诚,再来屋久与将军当面详谈。” 第175章 待裴泠看完译文,松平水野便要起身告辞,回浦恭介忽然附耳低语几句。松平水野闻言,目光在裴泠与回浦恭介之间来回转,似有些犹疑,片刻后,他终究点了头,独自出去,留回浦恭介一人在屋里。 只见回浦恭介站起来,向屋内众人依次作揖,一开口竟是地道官话。 “在下回浦恭介,祖籍浙江台州,先祖于天启年间东渡,定居长崎,在下自幼学汉语习儒道,忝居大通事之职,迄今已十有五年。此行,在下不过随行译员,本不当多言,然作为华人,在我眼里,也始终示大明为故土,实有些剖心之言欲表,若将军愿听,在下便斗胆一说,若将军不愿,”他再作一揖,“在下即刻告退。” 第156章 当下参与谈判的,实则还有三人。坐于裴泠下首右侧者,乃福建南山水寨钦依把总李纲;左侧乃司礼监随堂太监贾振元,此番隆安帝特遣太监随军,盖因朝鲜之役时,前线将官有隐瞒朝廷、伪报战况之事,故遣内官监督,以杜前弊。而坐于裴泠后方者,除倭语小通事江渊外,还有文书官潘显成。他是负责整理裴泠在远征期间所有奏疏、咨文,并记录其每日言行。远征结束后,所有文书档案将上交翰林院,由史官汇编成书,以传后世。 但见裴泠略一颔首,对回浦恭介道:“通事请坐。” 他闻言,拂袍重新落座。 见其坐定,裴泠便开门见山地问:“通事之职,在于准确传达。方才通事擅自曲改,是为何故?” 回浦恭介迎上她的目光,答道:“为明日和平。” 裴泠笑了:“和平?通事以为,避重就轻,改换措辞,便能换来和平?” 回浦恭介道:“在下人微言轻,所能为者,不过如此。然两国交战,生灵涂炭,今日之日本,亦非天朝眼中那般羸弱。若战端一启,于天朝而言,实有害而无利。” 话音未落,钦依把总李纲忽然开口:“你那位使臣,方才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天朝虽以德怀远,却也不是没有雷霆之怒。这般狂妄之人,也能充任使节?依我看,日本确实该好好吃一次教训。即便论利害,你们那些矿山,也足够抵偿天朝此番出兵耗费,征与不征,从来都在天朝一念之间。” 回浦恭介看向李纲:“这位将军,在下可直言相告,日本最大的石见银山,巅峰之年产银不过一百余万两,即便将日本所有矿山合而计之,一年所得,至多三百万两,除去开采之费、运输之耗、冶炼之损,真正入得库中,二百多万两而已。在下此言若有半字虚妄,愿遭天打雷劈。”他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众人,“诸位不妨细算,日本矿山之产出,究竟能否抵过两国开战后,天朝出兵之耗费。” 屋内一时无声。 回浦恭介便又道:“在下自然相信,若天朝真下定决心,日本必不能挡。然则,可有此必要?天朝最后所得,当真能多过于失?战事一起,无论对天朝还是日本,皆是苍生之祸。在下知诸位未必信我,但我仍要说,大明始终是我故土,我对大明确有感情,我今日所言,确实为两国计,为苍生计。” 裴泠看着他:“你生在日本,长在日本,从未踏足大明,你对大明有感情?” 回浦恭介神色郑重:“将军可知,今日之长崎,已有近万华人?我等虽生在日本,长在日本,但生活实与中国息息相关,如何能无感情?如今明日贸易,于大明是商人走私,于日本却是官方贸易。长崎乃日本唯一对外通商之港,而唐通事一职,便是为此而设。我等不仅是译员,亦兼管唐船、理唐务,正因我们是华人之后,方能充任此职,也正因明日有贸易往来,我等方能在异乡立足,得人善待,衣食无忧。我们从未忘记故土,在下姓‘回浦’,是因祖籍浙江台州,台州古名回浦,此姓便是为纪念故土而起。长崎数家华人大族,或留本姓,或以祖宗郡望为姓,所为何者?不过是让子孙记得,自己是谁的后代,根在何处。只有天朝强盛,只有明日和平,我等流落异乡之人才能安生立命。” 言语间,他起身长揖,语声恳切:“此皆在下剖心之言,山北省是幕府底线,若天朝不允,必有一战,恳请将军再行斟酌。” 自回浦恭介走后,屋内沉寂。 良久,贾振元率先开口:“裴督帅,此番远征,陛下有过明谕,绝不可挑起两国战端,不得攻入日本本土,我军要解决的,只是琉球问题。” 李纲似有不忿:“贾公公被那使臣几句话就唬住了?谈判桌上放狠话,不过寻常之事,有何可惧?日本弹丸之地,不过是我云南一省大小。彼等所谓的战国,打了上百年,不过是我大明州县之间械斗罢了。” 贾振元面色一沉,眼中已有愠色:“李把总,我劝你别自视过高,莫要忘了我们在万历朝鲜之役付出了什么!打仗打的是人,打得更是后勤,是钱!朝鲜用兵首尾七年,约费饷银五百八十二万二千余两,又地亩米豆援兵等饷,约费银二百余万两,合计七八百万两!且中间还有三年和谈,并未时时交战。日军在朝鲜之役,也未投入全部兵力,若攻其本土,兵力至少翻两倍,战争规模扩大数倍!我朝投入三十万大军都未必够用。且日本山地纵横,城池林立,五载苦战许也无法尽克,三十万大军跨海作战,仅军费一项,一年少说五百万两!打五年便是二千五百万两!” 他转向李纲,目光如炬:“这还只是打仗的钱!打完要不要守?守要不要驻军?算驻军五万,一年饷银粮秣、战船官吏、杂项诸如运输开支,一年保守也要一百五十万两!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日本武士遍地,今日降明日叛,平叛之费另算。日本所有银山,一年收益不过二百余万两。二千五百万两的征战之费,加上每年一百五十万的驻军开支,你算算,多少年才能回本?三十年!要三十年!前提是这三十年里,银山不能减产,武士不能叛乱,海路不能中断!” 贾振元胸膛起伏:“历史的教训近在眼前,安南,我朝曾取之,然守其地成本过高,终不得不弃。安南尚且接壤,日本孤悬海外,你告诉我,大明为何要不计代价地去守?我朝从来不需要占领日本,才能得日本之银,丝绸、瓷器、茶叶这些我朝富余之物就是白银!用自己有的,换自己想要的,何苦拿命去抢?太祖将日本列为不征之国,所言何其透彻,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尔等当谨记太祖之训!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 话音落地,屋里众人都在等裴泠表态。 “琉球不可让。”半晌后,裴泠终于开言,“这是底线,绝不可退。今日退一步,或可换得一纸和约,可这和约能保几年太平?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他们今日要的是山北省,明日呢?后日呢?几十年后,若日本再起野心,要彻底吞并琉球,那时我们退不退?琉球若尽入其手,下一步又是哪里?”她厉声道,“是台湾!万历时就敢对台湾图谋不轨,贾公公,我问你,若真有那么一日,日本兵临台湾,你还要退吗?琉球于我,从不是一块可有可无的藩属之地,而是大明海疆门户,是东南藩篱的第一道关,这道关必须保!如今跟他们没什么好谈,要谈,也得打完再谈。” 贾振元闻言脸色一变,正要说话。 裴泠抬手止住他,一字一句道:“贾公公,我们现在打仗,现在流血,为的是让后世子孙不必打仗,不必流血,与日本这一战,打的是百年太平!” 贾振元霍然站起:“裴督帅,不是谁都能坐你如今这个位置,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朝廷,是大明!你可知自己如今一句话能决定多少人的生死?注意你的一言一行!” 语毕,他甩袖而去。 四下空寂,李纲欲言又止,终是朝裴泠深作一揖,转身离去。裴泠随即摆了摆手,屋里四角士兵与江渊也相继退下。 她略略垂首,面露疲惫。 这时,文书官潘显成走近,将怀中一沓文书搁在案前,说道:“督帅,此番谈判所录,请您过目。” 裴泠未动,只道:“如实记录便好,不必给我看。” 潘显成应了一声,将文书收回,却没有离开。 裴泠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有话说?” “卑职不敢,”潘显成躬身,“卑职不过一介文书官,岂敢参赞军务。” 裴泠便道:“无事,但说无妨,我也想听听第三人的意见。” “那卑职就斗胆一言,”潘显成稍顿,“卑职以为,督帅与贾公公所言,皆有道理。此番远征,军务悉由督帅一人决断,权力越大,责任越重。您身后,不止是十六万将士,还有朝廷,有陛下,更有大明万万百姓。” 言着,他语气渐沉:“万历朝鲜之役,我朝虽克敌制胜,然元气大损,尤以辽东为甚。为援助朝鲜,辽东物力残破,闾阎一空。万历二十一年,正值大灾,然辽东仍竭尽全力,运粮谷十四万石至朝鲜。灾后次年,又运粮二万二千七百石。除沿海水运外,更有陆路风雪长行,车马相继。辽左一路,困于朝鲜之役,骡车皆已荡尽,百姓为保前线军需,民生嗷嗷,至有卖子而求食者。” 第176章 潘显成说到这里,不再继续,朝裴泠一揖,便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屋内重归寂静。 裴泠吁出一口气,闭上眼,垂下了头。 第157章 自镰仓以来,日本便是武家政权,天皇虽居尊位,不过徒具象征,举国实权尽落幕府将军之手。 幕府直辖全国四分之一土地及要冲城邑,其余分封诸大名,这些大名在藩内领有一定行政、司法及兵权。 万历三十一年,日本天皇任命德川家康为征夷大将军,德川幕府由此开基。如今这一代将军德川光祐,虽年近五十,但执权不过两年,根基未稳,且其得位之途,颇多争议。 先将军德川悠成乃其兄长,本有一子,然此子痴傻,言语尚不能成句,遑论继承大统。幕府内廷为此纷争不休,诸藩亦各怀观望。是以兄弟阋墙,一番激烈内斗,德川光祐终得胜出,挤掉侄儿与弟弟,承袭大位。因得位不正,便迫切要有所作为,以实绩巩固地位。萨摩藩主岛津义恒窥破此机,遂请旨发兵,欲将琉球彻底纳入日本版图。 德川光祐初时亦有犹豫,琉球毕竟名为大明属国,一旦兵戎相见,无异于与大明撕破脸面。但转念细想,万历年间明廷尚且未救琉球,而今琉球朝贡已延至十年一贡,与明之往来,早已疏淡。明廷实则是默许其两属之态,且出兵琉球于明实在不划算,赔人赔钱,所获不过宗主国体面罢了。想来,日本便是占之,大明多半仍会如旧时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德川光祐经反复权衡,愈发觉得可行。他也实在缺一件事功,以慑内廷,以服诸藩。于是萨摩藩征伐琉球之议,很快得到首肯。德川光祐满心期盼此番功业可为自己的统治镀上一层金。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大明这一次,竟然发兵了! 明军兵临九州,乃至占领屋久、种岛二岛,幕府方得知消息。 举朝震骇,莫知所措。 德川光祐可谓是焦头烂额,本想借琉球一事立威固位,孰料功未成而祸先至,反倒更添政治危机。不尽快妥善解决,他的将军之位,只怕真要动摇了。 明日国家层面,自万历后再无战端。日本在朝鲜吃了大亏,德川氏上位起便闭关锁国至今。 但日军在朝鲜不敌明军,并不代表在本土不敌,明军再盛,也是跨海远征,而日本据守本土,攻难守易,自古而然。何况眼下已近入秋,再过数月便是寒冬,届时海波汹涌,补给艰难,明军纵有万般能耐,亦难与天时相抗。德川光祐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等到冬季再打,明军优势尽失,日军胜算自会大增。 可他又不能等,另一路明军已在琉球开战,九州萨摩藩、熊本藩与福冈藩,日军在琉球有五万兵力,此三藩虽是外样大名,与幕府关系不及亲藩、谱代亲厚,然对德川光祐如今的统治而言,最要拉拢的反而是外样,所以他必须救,不止是摆姿态,是真的要救出来。 可派援军去琉球,那势必得先打通海路,与屋久、种岛二岛上的明军对阵。但日军可以在琉球境内毫无顾忌地与明军开打,面对屋久种岛那一路的明军却是必须慎之又慎。因为德川光祐是绝不想与大明全面开战的,可屋久谈判又谈崩了,明军将领言辞非常强硬,他弄不清大明的真实意图。万一战时失控,屋久种岛那一路趁机攻入本土,到那时他就算再不想打,也不得不打了。他能选的路,其实很少。 而明方这边,同样想要控制战局。相较南路,东路大军的行动实则受到掣肘,战火不能波及日本本土,这是朝廷划的红线。对东路来说,最优解其实是守,待南路大军打完,琉球尽复,再将溃逃之敌一一剿灭。但日本不可能让琉球战局就这样发展下去,定会派发援军,而东路绝不能让援军南下,所以在九州外海,明日之间必会有一战,这已是无法避免的事。 两军交战前,是两军将领的头脑博弈,若能猜中对方心思,那胜机至少奠定六七成。 九月初一,屋久谈判后的第九日,琉球国王未被放还,这在裴泠预想之中。她日夜所思,是另一件事—— 若她是德川氏,这一仗会怎么打? 裴泠想,她应会分兵三路,一路袭济州,如果幕府探得济州岛乃我军储粮之地;二路从日本东海岸出发,绕外洋至屋久岛背后;三路则从九州本土发兵。 这是比较稳妥的打法,可幕府会这么打吗? 她反复推敲,越想越觉得未必。幕府一定不想挑起两国战端,否则就不会先来谈判。他们不愿打,至少不愿主动打,既如此,要避开正面冲突,九州发兵这一路,断不可行。因为一旦战火燃及本土,局势便再无转圜余地。 那么,幕府最可能的选择是什么? 应该是着重打补给,断粮道。东路大军粮草一断,不出半月,不战自溃。这她提前想到了,也正因如此,东路才在济州驻兵。可此刻不知为何,一念及此,心头忽然十分慌乱。 裴泠稳住心神,继续往下推演。 若幕府决意速战速决,会派多少兵力? 偷袭粮草,通常是小部队,偷袭成功的前提是不被发现,派兵过多会让守军有所准备,一般最多也就三千。她在济州驻兵八千,照道理是能稳住的。 但如果幕府再疯狂一点呢?若日军此来,不止是偷袭呢? 毕竟偷袭得手一次,粮草尚可再运,从登州发船,顺风四五日就可抵达济州。想一劳永逸,真正断我粮道,那便只有一条路—— 占领济州岛。 一旦济州失守,东路大军便再无粮草可继。放弃对马岛那条行军路线,东路也同时放弃了釜山作为储粮之地,济州便成唯一选择。 若日军真动此念,必以重兵攻之。且从日本西海岸发船,沿朝鲜近海南下济州,就可完全避开我军耳目。 裴泠霍然抬眼。 不好。 不好! 门被猛地推开,裴泠从屋内疾步而出,迎面撞上李纲。 她声音急促:“屋久种岛交给你,传令下去,合兵四万,集船六百艘,立刻随我赴济州岛。” 李纲听得一愣:“督帅?为何突然抽调这么多兵力?” 裴泠脚步未停,回道:“我怀疑幕府要重兵攻济州。” 李纲闻言,跨上前拦住:“督帅,若只是怀疑,还请三思!四万兵力调离,如今的九州沿岸必有所觉,一旦他们察觉屋久种岛防御空虚,极有可能趁虚而入!这说不定就是幕府的调虎离山之计,我军一旦中计,失此二岛,整个战局就乱了!” “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裴泠语速极快,“已经没有时间了,快去传令调兵。” 李纲纹丝不动,跪下叩首:“还请督帅三思!” 这时贾振元闻讯赶到,乍听裴泠竟要抽走四万兵力,一下急了:“裴督帅!行军打仗可不是想一出是一出!屋久种岛是我远征军战略要地,绝不能出任何差池!宁失济州,也绝不能失此二岛!” “宁失济州?”裴泠转向他,“贾公公可知,若我军真失济州,也就等于失了屋久种岛?” 贾振元不退不让:“裴督帅,济州不是没有守军,此刻东路左协就守在那!屋久种岛储粮足够半月,便是最坏的情况,粮草失一次,再运就是!” “那如果济州被日军占领了呢?”裴泠声音拔高,“一旦济州被占,东路大军再无储粮之地!贾公公莫非以为,还能从登州运粮直抵屋久?” 贾振元噎住,一时无言以对。 “谁是东路统帅,还请二位记住。”裴泠神色转厉,低头看着李纲,“我再说一遍,传令下去!合兵四万,集船六百艘,随我立赴济州岛!” 李纲终是起身,抱拳应道:“是!末将即刻去办。” 裴泠旋即从两人之间穿过。 身后,贾振元的声音追上来,气急败坏:“万一这是日军的调虎离山之计,你裴泠就是死一万次,也不够赎罪!” * 是时,朝鲜釜山近海,一艘、两艘、十艘、百艘——成片的安宅船,正破浪南下。 朝鲜渔民见之,以为倭寇侵犯,皆吓破了胆,哭喊声四起,争相逃上岸,直奔釜山镇佥事衙门报信。 济州岛是明军储粮之地,这个消息对马藩宗氏于屋久谈判之日,已为幕府探得。 幕府此番决意倾尽全力,誓取济州。出动旗本一万五千、盐饱水军五千,此皆幕府核心精锐军。长州藩毛利氏出兵九千,联合西海岸诸大名,合兵两万。至此,日军总兵力已达四万。 八月廿九,屋久谈判后的第四日,日军从温泉津、美保关港口出发。为避明军耳目,他们沿日本西海岸南下,经对马岛北侧,转舵西南。五百艘安宅船,日夜兼程,将于九月初三攻入济州岛。 短短数日之内,集结如此重兵,对幕府而言已是极限。 这是一次豪赌,败则精锐尽失,幕府元气大伤;胜则彻底截断明军粮道,琉球战局或将逆转。 第177章 这是一次值得一赌的豪赌。 九月初一,裴泠率东路四万援军,自屋久岛满帆起航,舰队劈波斩浪,全速前进。 可即便最快,也得九月初四方能抵达济州。这意味着,在济州的八千守军,要独自抵挡四万日军的猛攻,整整一日。 五倍于己的兵力悬殊,注定是一场惨烈血战。 济州保卫战,就此拉响—— 第158章 济州岛下辖三邑,济州城踞北岸,旌义扼东岸,大静则守南岸。汉拿山耸峙岛中央,此山乃朝鲜最高峰,高逾六千尺,东路粮仓便隐于汉拿山。 八千守军,排兵布阵如下: 舟山守备刘永领二千兵驻济州城,守卫粮仓北大门;旌义城驻军一千,防敌东线绕行攻山;大静城驻军一千,阻敌南线翻山袭仓;骑兵五百,扼守山脚平原;北麓伏兵三千,乃粮仓直属卫队,由主将汪其勤亲自把关;另有新兵五百,编队后备,是为最后一道力量。 兵不离粮,粮不离兵,从海岸至粮仓,明军布下四道防线:济州城为第一关,平原骑兵为第二关,粮仓卫队为第三关,后备兵为第四关。 军令如山,每一道防线都必须战至最后一兵、最后一卒。 三座城池皆滨海岸而筑,港口即在城墙脚下。守军于海滩潮线以上,密埋大量石炸炮。港口两侧高地,架设大将军与佛郎机,射程覆盖整个港区。城墙垛口之后,鸟铳手与弓箭手交错而立,随时射杀登陆之敌。 九月初三,卯时三刻,离日军登陆还有一个时辰。 天刚放亮,济州城头炊烟袅袅,守军正用着早饭。 东路左协自七月十八抵达济州岛,驻守在此已有四十五日。东路尚未启战端,粮道稳妥,八月里,他们护送过一批粮草去屋久岛,待今日过后,便要筹备下一次运粮了。 早饭是鱼汤面。 火头兵将大锅架在城墙上,锅下柴火正旺。从他的视线望去,能看见持鸟铳的哨兵正来回走动。 吃完第一碗的士兵,端着空碗过来,很快便排起长队。有人笑着让他多舀勺汤,有人蹲在墙角埋头吸溜面条,有人靠着垛口与旁边同乡扯闲篇。 一切都如昨日,没有不同。 晨光洒落,初秋的风带着海味,拂过济州城。火头兵朝海面瞄去一眼,海天一色,风平浪静。 他收回目光,继续捞面。 此时离日军登陆还有半个时辰。 对马藩宗氏世代执掌朝日贸易,对朝鲜情势很了解。日军自然知晓济州岛防御三邑格局,也知道汉拿山北麓离济州港不过十五里,地势平缓便于粮草转运,又有山地屏障利于隐蔽,正是设仓首选。 日军总兵力四万,定下攻城之计:以一万五旗本武士,合西国藩军一万,作为主力攻济州城。同时以偏师一万藩军分作两翼,牵制旌义与大静二城,使明军不得收缩增援。五千盐饱水军专司海岸,不参与陆地攻坚,若有明军溃逃入海,则截杀无赦。 如此,扑向济州城的日军,便达二万五千之众,而济州城守军不过二千,这已不是五倍于己的兵力悬殊,而是近十三倍。 时间来到辰时三刻,海天之际,现出一道黑线。 游戈于济州外海的哨船最先发现,瞭望手攀上桅杆,抓来背后窥远镜,镜筒里一片密密麻麻的船影撞入眼帘。 他心头剧震,飞速滑下桅杆,双脚刚踩上甲板,便吼道:“全速回航!全速回航——!敌船已抵外海!已抵外海——!” 舵手闻言猛转船头,十二名桨手齐齐发力,船身骤然倾侧,劈开海浪,如离弦之箭般飞向济州港。 离日军登陆,仅余一刻。 刘永冲出值房,急奔上城墙,极目远眺,但见几百艘安宅船铺满海面,帆樯如林,正朝港口沉沉压来。 他当即转身,声嘶力竭:“全军就位——!全军就位——!!” 城墙上,炮手们闻令扑向各自炮位,一把掀开油布,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副手们抬起弹药箱飞奔而至,咣当砸在炮位旁。 垛口后,五百鸟铳手左手竖枪,右手翻开腰间药壶,倒火药、装铅弹、以通条压实,再填引火药,旋即举枪对准城下。 弓手列于鸟铳手之后,拉弓上弦,箭簇齐指。 有人手在抖,狠狠咬嘴唇,稳住。 离日军登陆,仅余半刻。 一桶桶火药、一箱箱铅弹、一捆捆箭矢抬上城头,垛口旁堆得满满当当。 刘永紧盯前方,海浪正不断冲刷潮线。他握紧了刀柄,手指泛白。 海面上,日军的安宅船开始收帆,无数小舟放下,满载披甲武士,朝海滩疾速划来。 桨叶翻飞,激起白浪。 第一排小舟冲上滩头,倭兵们跃入齐膝海水中,嚎叫着挥舞武士刀—— “砰!砰!砰!砰!” 预埋的石炸炮轰然炸响! 两侧高地上,大将军和佛郎机同时发炮!炮弹呼啸,砸向海滩,湿沙被掀上天空,沙子混着海水混着血肉,漫天横飞。 率先登岸的三十倭兵尽数炸翻倒地,血渗入沙地,被卷来的海浪带走,顷刻不见。 日军没有退,第二排小舟立时抢滩。倭兵怀抱柴捆,携带硫磺等发烟物,点燃后奋力抛向海滩。浓烟滚滚而起,遮蔽了明军炮手的视线。 第三排小舟登岸,倭兵堆叠沙袋,垒成掩体。旗本铁炮众以土袋为障,就地卧倒,举枪与高地上的明军炮手展开对射。 烟雾被海风吹散,刘永得以看清,日军在挖壕沟,壕沟正一寸寸朝城墙推进。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整整三个时辰,日军不计死伤,利用沙袋、礁石,甚至尸体作掩护,如同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只知向前。 一百步。 五十步。 刘永双目赤红,抽出腰间钢刀,刀尖直指敌群,声震四野:“誓死守卫济州城——!!” 整个济州城被炮火轰鸣声笼罩。 枪管打得烫手,烫得握不住,鸟铳手王安世瞥见那口大锅,那口今早用来煮鱼汤面的大锅,还剩小半锅凉汤。 他随即扯下系在颈间擦汗的布巾,浸入锅中蘸湿,然后用湿布包住枪身。 在一轮又一轮的射击中,王安世闻到一丝丝裹在呛人火药味里,若有若无的面粉香气。 老兵曾跟他说过,真上到战场就不怕了,没有人害怕,豁出去了,死就死,不在乎。 此刻战场上的王安世也不害怕,除了守好阵地,他什么都不去想。 身后是汉拿山,是东路大军屯粮之地,没有粮草,就打不了仗,他们守的不仅是一座城,更是大军命脉。 兵在粮在!兵在粮在!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日军发起自杀式冲锋! 云梯一座一座架上墙头,铁钩死死扣住。倭兵咬刀攀梯,黑压压如同蚁群附壁。 “放——!!” 火炮咆哮,箭雨倾泻,灌顶般扎进人堆。鲜血喷洒在城墙,倭兵一个接一个栽下,在墙根叠成尸堆。后面的踩着尸首继续上,源源不断,像永远杀不尽的黑潮。 一个倭兵探头,武士刀迎面劈来! 王安世以鸟铳杆挡住,刀锋寸寸逼近,已到鼻尖,他闻得到刀上的血腥气,看得到对面倭兵暴突的眼珠、龇裂的嘴角。 嗖—— 一支箭正中那倭兵头颅,他仰面摔倒,坠下城墙。王安世还来不及喘气,下一个倭兵已经冲上来了。 作为幕府精锐,旗本的装备远胜藩军。他们不仅有铁炮、大筒,更有外夷大炮,一炮轰来,威力不输大将军。 西北城角,经旗本轮番猛突,轰开一道豁口。 倭兵登时蜂拥而入! 明军迅速结起鸳鸯阵,一阵被冲散,另一阵即刻补上。阵亡者的尸首不及拖走,踩在脚下继续战斗,三百士兵用血肉之躯牢牢堵住这道缺口。 城墙上,守将刘永右臂已断,断口处衣衫破烂,露出森森白骨,血沿肘弯往下滴,染红半幅甲胄。 他眼神凶厉,以左手执刀,朝刚登上墙头的日本武士杀去! 一刀!两刀!三刀!死战不退! 王安世被炮声震醒。无数倭兵冲上城墙,早上还和自己蹲在一起笑着吃面的兄弟,就死在眼前。有的趴在垛口,有的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 他茫然四顾,望见刘永坐在城墙另一端,浑身是血,正用仅剩的左臂,艰难推动身侧的虎蹲炮。 王安世爬起来,蹲下身子,在头顶掠过的炮火里,踉跄着跑过去。 “刘守备!”他托住刘永,眼泪夺眶而出,“刘守备……” 刘永靠在他肩上,一张嘴,先吐出一口鲜血。血顺着下巴流淌,滴在王安世手背上,滚烫。 “怕不怕?”刘永问。他胸膛起伏,嗓音撕裂。 王安世掷地有声:“不怕!” 第178章 刘永满嘴是血,笑了:“好,我们浙兵有骨气!”说着,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面倒下的红色营旗。 “失旗者……失旗者军法处死。” 王安世顺着他的手望去,又望回他的脸:“刘守备,就算旗不倒,我们……我们也守不住了。” 刘永的眼神霍然极亮,一字一顿:“旗不能倒!要守到最后一刻!” 话音落地,双目瞪圆,再无气息。 王安世愣住了,半晌后才伸手帮刘永阖目,然后他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那面红旗。 旗面千疮百孔,倒在地上,却仍在飘动。 倭兵大举入城,守军已无力回天,周围皆是喊杀声。王安世想起誓师大会那日,全军列阵齐喊,响彻云霄。 “大明之藩篱,不可触!大明之天威,不可犯!寸土不让!寸步不退!誓与阵地共存亡!” 那一日他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而他现在,就在阵前! 为国出征,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王安世慢慢站起,突然发狠,向红旗冲去! 踩着碎石与尸体,他冲过去! 抓住旗杆!高高举起!插回墙头! 弹孔透出天光,红旗在硝烟中猎猎飘扬。 “啊啊啊啊——!”王安世嘶吼着,奔回刘永身边,扛起那门虎蹲炮,调转炮口对准! 百枚弹丸立时朝日军后背怒射而去!! 倭兵以为城墙上明军已死绝,全无防备,十几个倭人应声倒地。旋即,一个倭兵提刀,怒不可遏地杀来。 王安世还在装填,手刚抓起一把弹丸—— 武士刀劈下,砍中脖颈。他的脑袋重重撞在炮身,一声闷响。 最后的意识里,王安世看见那个倭兵一刀砍断旗杆,红旗从墙头落下。他想去抓,却发现动不了手指。 西北城角,三百明军被攻入城中的日军前后夹击,全部阵亡。 两千守军,战至最后一人。 济州城破。 第159章 幕府为攻占济州,下足血本。旗本八万骑,乃幕府核心军事力量,平日镇守江户、拱卫将军,轻易不动。此番遣出一万五千,内有铁炮众四千,马回四千,枪众四千,弓众三千。 济州攻城一役,日军伤亡极重。西国藩军一万,战死近三千;旗本铁炮众折损二千,枪众一千,弓众五百。铁炮众乃旗本精锐,二千伤亡,已是伤筋动骨。 城破之后,日军稍作整编:西国藩军留兵二千驻守济州城;旗本四千马回充作先锋,即刻南下汉拿山;二千铁炮众、三千枪众、二千五百弓众,合五千藩军步兵,携辎重随后,作为后继主力。 马回部队申初自济州城开拔,急行军一个半时辰,酉正时分抵达汉拿山脚。 眼前平原之上,明军五百轻骑,早已列阵以待。 四千对五百,八倍兵力,十围五攻,日军本不必硬拼,最优策是兵分三路,以中路一千骑正面压迫,左右两翼各一千包抄,截断退路,后方留五百骑作备用,随时填补缺口。三路合力将明军驱赶至预设伏击圈,再一举聚歼。 然而,四千马回欲行此策,须待后续主力至,方可布局。 明军不会让他们等,战场主动权握在谁手,谁便能左右胜负天平。明军轻骑必须主动出击,迫使旗本马回在不利条件下应战。 守军每一道防线的使命,皆是以一切手段,尽一切可能,最大限度地歼灭敌人。 日落西山,光影瞬息万变,远方山峦的阴影自峰顶蔓延,如同巨兽张开大口,将整座汉拿山吞入靛蓝色的暮霭之中。 两军骑兵遥遥相对。 游击将军周彪立马阵前。 但见明军五百骑,马鞍旁皆挂铜管,这是骑兵专用火器——马上佛郎机铳。威力虽不及步兵佛郎机炮,但胜在轻便,骑兵可在奔驰中单手操持,子铳预填,瞬息之间连发数弹。 一里之外,四千旗本马回列阵。观其阵势,避战之态已显,但是来不及了。 周彪一声号令:“骑兵随我出击——!!” 五百轻骑扬声呐喊,马蹄踏碎残阳,大地震颤如鼓。 对面马回见状,只得应战,亦是一阵喊杀。 两军之间的距离正在急速缩短。 一里,骑兵冲锋不过片刻。一冲锋,明军即时散开,分作五队,每队百人,如五支利箭,直射向日军阵列! 旗本马回也已展开,欲行三路包抄之策。 此刻争的是谁更快,比的就是坐骑。 日军战马下船不及一日,有些还在摇头晃脑,显然尚未从数日海上漂泊中恢复。而明军坐下乃济州马,头大颈粗,蹄坚硬,耐力强,又是本土作战,优势昭然。 明军第一队正面直插,冲到百步之距,骑兵单手举起佛朗机铳抵肩,照门准星一线锁定—— “砰!砰!砰!砰!” 百门佛郎机铳同时炸响!连射四百发,铅弹如暴雨倾泻,或中倭兵,或中倭马,前头近五十骑应声倒地。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日军队形顿时大乱。 明军并不恋战,一轮射罢,将佛郎机铳挂回鞍侧,立刻调转马头,向东南疾驰而去。 日军正欲追击,不承想明军第二队已从左侧杀出,又是一轮齐射。紧接着第三队自右侧,第四队从侧后。 五队明军如五条火龙,轮番穿插射击,每一轮都在日军阵中撕开一道血口! 旗本马回只有刀与弓,并无火器,在明军骑兵的火力面前,只能被动挨打。倭兵挥舞武士刀左冲右突,然马不能及,根本追不上。 月如圆盘,照不透汉拿山脚那泼天血光。 一个多时辰过去,平原之上尸横遍野。 明军五百骑战损五十,尚有四百五十骑,却已击杀近千旗本马回,但明军子铳也已打空,接下来就该拼刀了。 这本是日军所长,但马回早被明军轻骑碾压般火力打得胆颤,将领下达收缩回防的命令,预备等铁炮众火力增援。 远方地平线隐隐震动,日军主力正疾速赶来。 周彪勒住战马,回头望向那四百五十骑。 没有人说话,只有济州马喘着粗气,用蹄子刨动脚下土地,仿佛也感知到什么。 “弟兄们!”周彪突然大声道,“知道当年咱们浙兵在辽东是怎么打的吗!” 四百五十双眼睛,在暗夜里齐刷刷望向他。 “浑河之战,三千浙兵面对数倍于己的八旗军,死战不退!那一战,浙兵全军覆没,但也让八旗付出了阵亡三千余人、数名战将折损的代价!” 夜风呼啸,卷过战场。 “浑河之战是戚家军的最后一战!”周彪声音越来越高,“但绝不是浙兵的最后一战!我们浙兵所承正是戚家军的军魂!” 他猛然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向前:“让前头这群只会侵略他国的畜牲,知道什么叫代价!最后一轮,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史书会记下我等功勋!” 明军骑兵振臂暴喝! 周彪拽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狠狠一蹬:“弟兄们,随我杀——!!!” “杀光倭寇!!杀——!!!” 刀光如雪,劈开夜色,骑兵们嘶声怒吼,义无反顾地冲杀过去! 前方平原的喊杀声隐约传来,汉拿山的伏兵却不能去救。 每一道防线,目标都是护住粮仓,但各有其责。济州城的任务是消耗日军,为后续防线争取时间;骑兵的任务是杀伤马回,迫使日军主力停下;山道伏兵的任务是利用地形阻击,把日军钉死山中;后备军则是粮仓最后一道屏障。 四道防线,层层接力,每一道都要战至最后一兵,为下一道减轻一分压力,多争取一刻时间。 自济州城开战,至今已过七个时辰。 七个时辰足够汪其勤布置伏击,反复检查每一处细节,这充足的时间是前两道防线拿命为他挣来的。 他望得见平原方向的火光,听得见马嘶人嚎。他知道周彪正带着五百骑拼命,但他不能动,他不能沉不住气。 各守其位,各尽其命,这就是战争。 他们不知会有援军,他们抱的是必死之志。每一个将士都背负自己的使命,八千守军没有谁可以被替代,没有谁可以擅离职守。 远处,日军的火把蜿蜒而来。 夜战是一招险棋,日军也不想走这步棋,但幕府下死令,两日之内,要拿下济州岛。 德川光祐担忧屋久种岛那一路明军察觉济州被攻,赶来救援,若不能抢在援军抵达前完成布防,一切心血便付诸东流。是以,日军必须速战速决。 时间很紧迫,到现在一整个白天已然耗尽,若坚持只打昼战,两日内能否消灭岛上明军,他们毫无把握。夜战,是不得已的选择。 打仗打的是阵型,夜战之所以险,正在于它瓦解了阵型赖以存在的条件。黑暗中旗帜不可辨,敌我不可分,地形不可察。山间夜战尤甚,士兵只能凭本能厮杀,一旦某处溃退,恐惧便会如瘟疫般迅速扩散。 第179章 这是今夜明日两军都将面对的困境,但汪其勤已做好准备,他相信他的兵,若有溃退,那溃退的只会是倭人。 此时明军三千兵力沿山道自下而上,已布作三线: 第一线为火力,五百鸟铳手埋伏于山道两侧巨岩之后,五十门虎蹲炮架在拐弯处制高点。 第二线是鸳鸯阵,一千二百浙兵结成一百个阵,隐于林木,待日军被火力打散,溃下山坡,鸳鸯阵便可截杀。 第三线则由汪其勤亲自统领余下士兵,扼守山道隘口。 夜战最怕的是自乱阵脚,为分清敌我,每一名浙兵左臂之上,皆绑一条五指宽白布。 山风穿过林莽,灌入山道。 汪其勤盯着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忽明忽暗,由小及大,渐行渐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旗本铁炮众,其后是枪众与弓众,再之后便是藩军步兵。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日军前锋踏进虎蹲炮的最佳射程。 “砰——!!!!!” 霎时,明军火力全开! 五十门虎蹲炮齐声怒吼!两侧巨岩之后,五百鸟铳手探出枪口,铅弹如狂风般横扫山道! 硝烟弥漫,碎石迸溅,血腥气冲天而起。 最初的混乱之后,日军迅速稳住阵脚。 前锋铁炮众持盾蹲下,盾牌层叠,如龟甲般护住身体。后方倭兵将沙袋不断往前传递,垒在队伍前方。不过一刻工夫,简易掩体便在山道上立起来。 铁炮众依托掩体就地反击,火绳枪的闪光此起彼伏,弹丸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 与此同时,队伍最后的藩军步兵弃了火把,摸黑攀爬两侧坡地,企图迂回包抄。 明军早已算准,坡地之上密埋大量石炸炮,一时之间,山间四处皆是炮声枪声,火光将整个黑夜都燃亮了! 二线很快打响,鸳鸯阵如同一台台绞杀机,长短兵器配合无间,将攀上坡地的藩军绞碎收割。 从亥正二刻打到丑时,鏖战两个时辰,日军发起三次冲锋,每一次都被打退,山道上,坡地上,尸体如滚木般往下滑落。 如此伤亡,日军无法承受,但他们已经付出太大代价,不止是幕府死令,而是他们自己也必须要一场胜利。 两军都杀红了眼。 伤一人至少需两人把他抬下去,为保战力,所有伤员都无法顾及。 没有任何理智可言了,只有杀,用血肉作墙,杀到最后一口气!要胜利!只有胜利才能补偿这巨大的血窟! 日军发起第六次冲锋,明军前两道防线被攻破。双方都快哑火,弹药所剩无几,铁炮众不敢再轻易发炮。 隘口处,明军与倭兵撞作一团,白刃翻飞。 没有阵型,没有号令,只有刀刀见血,只有你死我活。 汪其勤一刀劈翻迎面扑来的倭兵,后头持铁炮的倭兵旋即发现,他的甲胄与其余士兵不同。 “砰!” 枪响,弹丸穿臂而过,骨碎肉绽,汪其勤右手顿时垂了下去。 他盯住那倭兵。 火绳枪不能连发,哪有刀快!汪其勤一咬牙,换左手提刀杀过去! 刀光一闪!那还在装弹丸的倭兵立时人头落地。 “砰!砰!砰!” 有倭兵赶上前来,铁炮再次打响。 汪其勤听到闷声,刺骨巨痛从胸腔漫开。他未低头看一眼,提刀,提刀又杀过去! 一刀一个头颅!痛快! 血开始不受控制地从嘴里喷出,他本想咽下,可咽一口,又有更大一口翻上来。 前头还有两个倭兵,正用通条将弹丸火药推入枪管,动作慌乱,手抖得厉害。 好想,好想冲过去杀了他们! “砰!砰!” 又是两枪。 胸甲已布满弹孔,血流如注,汪其勤感觉自己的力气如流沙般从这些弹孔里漏出去。 他迈不动步了,但他还瞪着眼,那眼里还有杀气!还有愤怒! 每一次呼吸都似刀剜心肺,汪其勤双膝重重砸地,却仍艰难地用刀柄抵在腋下,撑住身体,不肯倒下。 他抬头,望见一线天光。 黎明。 黎明将至。 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可惜啊,可惜太远,这里离故乡太远啊! 头,沉沉地垂下去。 两个倭兵心有余悸,站在原地,互相看一眼。 其中一个倭兵慢慢走过去,伸手抓住汪其勤的盔顶,想确认他死透没有。 刚拎起,那倭兵手倏地一缩,吓了一跳。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杀气还凝在眼眶里,直直瞪来! 倭兵攥紧刀,想一刀把头砍下,刀举至半空,却顿住。 他知道他已经死了,但那双眼睛仿佛还活着。 倭兵害怕了,啐一口,绕过他,喊杀着往前冲去。 无数倭兵喊杀着从他身侧涌过。 天边,万道金光浩浩荡荡地泼向人间。那一线天光越过山脊,穿过密叶,终于落在汪其勤肩上。 日出东方。 天亮了。 第160章 率先冲上来的倭兵望见了明军的防御工事。 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铁蒺藜,后头一圈壕沟,再往后,便是一个被草木掩盖的洞口。 那是个大山洞,一定是明军的屯粮之地! 倭兵无不狂喜,走到这里,流了太多血,死了太多人,终于终于,胜利就在前方! 他们也实在吃够明军地炮的苦头,铁蒺藜附近必是铺满地炮,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停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而此时,五百明军新兵就蹲在壕沟里,一张张年轻的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很多人在流泪。 日军能到这里,意味着什么,他们每个人都清楚。 山坡下,旗本将领江口良平正探头观察明军布防。 明军占据高地,且因是一道道设防,是以这一道守军也必定火力充足,而他这边,铁炮已是打不了几轮,弹药将尽,每一发都得用在刀刃上。 当下摆在面前第一个难关就是地炮,对付地炮最好的办法是驱人趟雷,可这一路打上来,艰苦备尝,哪来工夫抓俘虏? 江口良平遂遣亲兵去附近村落抓济州平民,左等右等,近一个时辰过去,派去兵卒才回来禀报,说济州平民许是听见汉拿山炮火,早就逃得一干二净。 这下没法子了,只能用自家人命去填,他当然舍不得用旗本兵,于是就想派西国藩军上去当炮灰。 可西国藩军也不是傻的,打到这里许多人已濒临崩溃,江口良平害怕若真强逼藩军,雷没趟成,营啸先来了,只好歇下心思。 抬头望向那片山坡,粮草就在眼前,可他却迟迟无法前进一步。 该怎么办?要想出办法来啊! 就这当口,风吹林间,枝叶簌簌,江口良平忽然一愣,这风向…… 这风向是从山下往山上吹的! 火攻!他们可以用火攻! 铁炮的纸筒弹药快见底,可辎重部队还有散装火药,此刻用来放火正好!甚至他们还有各种油!夜间点燃火把的灯油,武士随身携带的刀油,凑在一起,足够浇出一片火场! 满山皆林木!简直天助我也! 江口良平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立刻命士兵搜罗灌木枯草,火药桶搬上来,所有能烧的油都聚拢一处。 那些被恐惧和疲惫压垮的倭兵,此刻像是注入一股活气,奔走如飞,不过两刻,山坡底下便堆起一捆捆草木。油浇在灌木丛里,火药全撒上去。 风还在吹,江口良平退后几步,看着那一排蓄势待发的火线,兴奋地下达放火命令。 几十支火把同时伸向草木堆。 “轰——” 火苗几乎是瞬间窜起来的!油助火势,火借风威,橘红色火焰顺山坡向上席卷!那些枯草烧得噼啪作响,浓烟遮天蔽日。 很快传来第一声炸响,地炮被引爆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声如炒豆般炸开。 江口良平眼中迸出狂热的光,只觉这是世间最美妙的声音! 火海映红了每一个倭兵的脸,他们站在坡下狂笑,朝山头明军喊话。那些喊声乱七八糟,掺杂着生硬汉语。 “投降!”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壕沟里,五百新兵一动不动。 火越烧越近,热浪滚滚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紧。 浓烟抢先灌进来,有人用袖子捂住口鼻,有人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呛咳声接连不断,却没有一个人起身逃跑。 转瞬,火烧到铁蒺藜,那些铁刺在火中扭曲变形。 再往前几步就是壕沟边缘。 爆炸声还在继续。石炸炮一个接一个炸开,炸在火里,炸得泥土飞溅,火星扑进壕沟。 “长庚哥!”一个新兵突然大声喊。 宋长庚循声望过去。 第180章 那是一张被烟熏得漆黑的脸,眼眶却红得发亮。他牙关紧咬,霍地吼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不帮我们!” 吼声在回荡。 没有人回答他。 片刻后,又有人喊:“长庚哥!我们冲出去跟这帮倭寇拼了!!” 此言一出,壕沟里好几道身影躁动起来,那些新兵眼睛齐刷刷盯着宋长庚,是求死般的决绝。 宋长庚沉声道:“冲下去,或许可以打日军一个措手不及,可咱们只有五百人,倭兵数倍于我,恐怕杀不了几个就反被围剿。但蹲在这里,等他们自己送上来,凑近了再打,”他猛然拔高嗓音,“一枪换一个!一发炮换一群!你们说,值不值!” 稍顷—— “值!” “值了!” 新兵们喊得热泪眼眶。 宋长庚扫过那一张张脸,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在此之前他们从未上过战场。 “怕不怕?”他笑着问。 壕沟里静默一息,而后便响起此起彼伏的答声,有人说不怕,也有人说怕。 宋长庚咽下一口滚烫的空气:“没事,大家可以怕,”他顿了顿,“但怕也不能忘记自己的使命!” 火焰在壕沟边缘舔舐。 所有人都看着他。 “誓死守卫阵地!” 他第一个喊出来。 新兵们倔强地抹去眼泪,跟着宋长庚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齐。 “誓死守卫阵地!誓死守卫阵地!誓死守卫阵地——!” 大火彻底烧进壕沟。 江口良平站在坡下,眯着眼睛细看。 等了又等,直到那些人影被烟裹着,被火燎着,渐渐看不清轮廓。 差不多了,他想。那些明军就是铁打的,也该烧死了。 粮草近在咫尺,江口良平早已迫不及待。这两日付出太大代价,他并不想把这些粮草烧掉,他想运回去,总得有些补偿,否则如何跟将军交代。 思及此,江口良平更是怕大火蔓延进山洞,猛一挥臂,示意全军立刻出击! 倭兵像被放出笼的野兽,嚎叫着向上冲。 第一批倭兵已提前下河,从头到脚浸得湿透。他们从火势稍弱的地方穿行,紧随其后的倭兵则开始灭火,用木板树枝扑打,铲土压住还在冒烟的焦木。 日军如黑潮般涌上来。 带头的已跑过地炮区,一片平静。那些让他们闻风丧胆的石炸炮,早就在火海里炸得干干净净。 山坡上只剩焦土,冒着青烟,踩上去吱吱响。倭兵们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山洞,亢奋地哇啦啦乱叫。 近了,更近了,胜利就在眼前! 谁曾想,冲在最前头的倭兵刚到壕沟边缘,脚步陡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 但见壕沟里,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脸上的狂喜骤然凝固。 这些明军……这些明军竟然还活着! 他们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鬼!衣衫被烧得破烂,露出底下血红翻卷的皮肉。有人脸上起了拳头大的水泡,有人眼睛被烟熏得高肿,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线。 他们默不作声地蹲在壕沟里,疼得脸抽搐,疼得浑身发抖,但手指还牢牢扣在扳机上,枪口始终向前! 跟上来的倭兵同样吓得一愣,脚步齐齐顿住。 这一瞬间,山坡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火焰灼烧声,只有风过焦林的呜咽。 天边,一道道金光刺破云层,穿透浓烟,照亮那一张张炭黑的脸—— “砰!砰!砰!砰!” 霎时,鸟铳齐射!弹丸呼啸而出! 如此近的距离,这些倭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口登时炸开血花,直挺挺向后栽去。 尸体砸在焦土上,扬起一阵阵灰烬。 后头倭兵发觉情况不妙,正要撤—— “轰——!!!” 虎蹲炮喷出长长的火舌!铅弹如狂风骤雨,灌进密集的日军队列! 烟焰沸空,轰天震地。这一次,是炮火的烟!是炮火的焰! 火光中,那些烧得焦黑的明军新兵,还在装弹,还在举枪,还在扣动扳机! 枪声在响。 枪声还在响。 倭兵开始溃逃,恐惧如瘟疫般迅速扩散。 “八嘎——!” 江口良平怒骂,一刀砍翻后退的藩军步卒,吼叫着命令所有士兵往前冲。 那些明军快死了!只要顶住这波,冲上去,就赢了!临到关头,如何能退! 倭兵被驱赶着又跑上来。 枪声越来越稀。 每放一枪,就有一人倒下,活着的人越来越少,装弹的动作越来越慢…… 宋长庚面目全非,脸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嘴唇烧没了,露出牙龈和牙齿,嗓子也发不出声音。 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竟然提着刀从壕沟里爬上去,用那两条被火烧烂的腿,他爬了上去! 身后,壕沟里又陆续爬起几个。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他们的皮肉还在燃烧,他们的愤怒也在燃烧! 他们踉跄着站起来,沉默地冲杀过去! 杀——!! 朝日军——冲杀!!! * 巳末,太阳高悬中天。 海平线上出现一抹白,像是鸥鸟的翅膀,又像海浪的沫,起初只是一点,但很快,那白色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连成一片—— 是帆。 那是帆! 白色的帆从海天相接处涌出来,阳光从帆后透出,将每一面帆都镶上耀眼金边。 千帆竞发,如山如岳。 但见最前头那艘巨舰,桅杆高耸入云,一面明黄大旗在风中猎猎展开,旗面迎风鼓荡,其上只有一个大字—— “明” 大明! 是大明的援军! 大明的援军来了!! 第161章 昨日,在济州攻城战中,日军挖出三道壕沟,自沙滩蜿蜒直通城脚。当下,正有一队西国藩军挥着铲子,往里填土。 无人留意海上变化。 远方,六百艘战舰遮天蔽日,浩浩荡荡。 终于,有一个倭兵抬起头来,然后,他呆住了。 “明……明軍?” 待那面迎风招展的“明”字大旗闯入眼帘,他才如梦初醒,吓得丢掉铲子,叫嚷声都变了调。 “明軍!明軍だ!明軍だ——!!” 恐慌一下炸开,顷刻间百十人一窝蜂似地奔逃。 城门刚开启一道缝,这些倭兵就死命往里钻,一个叠一个,卡住了就嚎,挤不动就骂,后面的推前面的,前面的挤门槛,乱成一团。 城墙垛口后,守城的藩军探出脑袋,不可置信地望着海平面,脸刷地白了。 明军的援兵来了?这……这怎么可能? 从屋久到济州,最快也要四五日,可他们登陆济州到现在,还不到两日!明军援兵怎会来得这般快? 不可能!不可能啊! 太仓促了!这一切实在太仓促了!他们没有做好准备!他们一点也没有准备! 防御工事尚未完成,云梯才刚卸下,壕沟还没堵全,西北城角的豁口也没补上。港口两侧高地,明军架设的炮位,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派炮手上去! 更要紧的是,此刻守城的只有二千兵力,只有二千!而明军……而明军怕不是有三四万之众! 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那些成功挤进来的倭兵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城墙上头,一众倭兵奔走传令,手忙脚乱地布防。 明军留下很多大炮,一门门蹲在炮位上,可他们是西国藩军,是步卒,是拿刀枪的,火器也只会单兵铁炮。大炮向来是幕府宝贝,由旗本铁炮众掌管,大名的军队根本摸不着。 此刻一群人围着大炮,急得团团转。明军火器五花八门,药包堆了一地,他们根本分不清哪些药包是配哪门炮。 明军战船越来越近,甲板上士兵已列好队,只等抢滩登陆。 来不及了! 藩军头目咬牙下令,留一队倭兵专门琢磨这些大炮,其余人全部端起明军留下的鸟铳。 同是火绳枪,鸟铳他们使得顺手,可没有大炮助阵,守城能用的除了鸟铳便是弓箭,直接导致防线大范围收缩。 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倭兵,鸟铳手蹲在垛口后,枪管从射击孔探出,弓箭手立于后方,满弓上弦。 所有人屏息凝神,死死盯住前方。一时间城上鸦雀无声,只闻海风鼓吹旗帜。 很快,明军第一艘载满士兵的战船抢滩! 百余名士兵跃入海水的同时迅速结成阵型,盾牌合拢成一道移动铁墙,便连头顶也遮得严实。 但见缝隙间,一杆杆长枪伸出,前排士兵以枪尖戳地,往前缓行。旋即,他们便发现日军根本未在滩头埋设地炮。而事实上,日军也根本没有地炮。 第181章 转瞬之间,明军阵型又变,着重防御港口两侧高地,待冲到近前,才发现日军竟未在此派驻炮手。 那些倭兵就绝望地,眼睁睁看着明军不断往前试探,一步步逼近。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数不清的战船靠岸,数不清的士兵涌上滩头。 大炮从船上搬运下来,炮车的轮子碾过沙滩,留下一排排车辙印。 明军也早已注意到倭兵填了一半的壕沟,泥土还是松的,一铲就能挖开。领头的铜山水寨把总刘稚一挥手,身后士兵立刻捡起倭兵丢下的铲子,跳进沟里,重新开挖。 铲子翻飞,泥土高扬,三道壕沟朝城墙推进。 倭兵又惊又怕,想放枪,可距离太远,鸟铳够不着,只能干瞪眼。藩军头目骂骂咧咧地催促那些研究大炮的倭兵,几个人急得满头大汗,手边药包胡乱往里填,好不容易勉强发了一炮。 谁料这一炮发下去,明军立马加倍回敬,几十门大将军炮,一刻不停,炮轰城墙! 虽是仰攻,炮弹够不着城头,但每一记轰击都震得墙身发颤,这已足够让日军恐惧。 济州城他们攻下来了,可伤亡太惨重,明军的誓死不降、战至最后一卒带来极大震慑,他们根本就没有缓过来,此刻再面对明军如此多援兵,这支日军已处于一击及溃的边缘,但凡有一个逃兵,便会如雪崩般波及所有。 壕沟里,把总刘稚余光瞥见一人,一下愣住。 “督帅!” 只见裴泠着金红两色山文甲,手持鲁密铳,朝他走来。身后两名亲兵紧随,一人也持鲁密铳,另一个则提着窥远镜。 刘稚忙迎上去:“督帅,此处离城墙不过百五十步,再往前就进日军射程了!” 裴泠抬头仰望。片刻后,她开口道:“继续挖,至少挖到百步。” 刘稚还想再劝:“督帅……” 裴泠看了他一眼。 刘稚只好闭嘴,朝身后士兵喊话:“举起盾牌,护住督帅!” 十几面盾牌齐齐举高,在壕沟上方搭成一道铁顶。日头被遮住了,沟里暗下来,只余几道细光。 铲声又起。 一百五十步。 一百三十步。 城墙上,倭兵开始躁动。射击孔位探出的鸟铳枪管,也随明军的移动调整着方向。 一百二十步。 一百一十步。 一百步。 “砰!砰!砰!” 城头枪响,铅弹砸落,发出刺耳撞击声。 盾牌上火星乱溅,盾牌下的士兵咬紧牙关,肩膀顶住盾沿,纹丝不动。 裴泠停下脚步,伸出手,身后亲兵立刻递上窥远镜。 镜筒从缝隙探出,镜中,城墙上一个个垛口,一个个射孔,清晰可见。 这些射击孔位不可能全包枪口,其间空隙足够弹丸穿过,而从射击孔穿出的弹丸,一定是正对胸口。 鲁密铳是明军射程最远的火绳枪。鸟铳到百步,命中率已大打折扣,但鲁密铳在百步之距,哪怕仰射,熟练射手也能命中目标。七十步内,便是敌兵穿甲,鲁密铳也能击穿。五十步内,则进入最佳杀伤区,一发毙命。若到了二十步,已是不必对照,无有不中。 裴泠放下窥远镜,举起鲁密铳,将枪尾紧夹腋下。 枪与弓,一脉相承。习铁胎弓者,不仅强在臂力,更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且对距离与风向感知尤为精准。能用铁胎弓一箭命中目标的人,端起枪来只会更稳。她对火绳枪三点一线的瞄准有天然直觉。 裴泠闭住左眼,以右眼觑后照门,对前照星。 目标在高处,弹道会略有下垂。 东南风,枪口向左修正。 “砰!” 弹丸挟着火光呼啸而出,射击孔位旁当即腾起一小团石灰,后头倭兵吓得猛一缩头。 裴泠试完手感,把打空的铳递给亲兵,另一支装填好的鲁密铳随即送到她手里。 确认好偏差。 第二枪。 “砰!” 弹丸破空,直贯射孔! 孔后,那个倭兵陡然僵住,他低头,看见胸前正洇出一团暗红,温热的液体浸透衣甲。他张了张嘴,尚未出声,便向后软倒,鸟铳脱手砸在城砖上。 旁侧倭兵以为是流弹误伤,起初没在意,直到弹丸穿透自己身体,血飙在墙上,才猛然惊觉那根本不是流弹,是有人瞄着打的! 两个射击孔,几乎一补位就被击中,这下谁也不敢上去了。 垛口后空无一人,藩军头目方才察觉不对劲。他猫着腰,趴到垛口边往下张望,一眼看见那道有铁盾护住的壕沟,定是有射手藏在里面!他登时火起,喝令百余鸟铳手,调转枪口,朝那盾牌一阵攒射。 盾牌合得再拢,终究有缝,外围已有士兵中弹。刘稚急得不行,再怎么说也坚决不肯让裴泠待在这里,不停劝她先回主舰。 裴泠又拿起窥远境,一扫城头,便望见那藩军头目。他站得极靠后,藏在城角阴影里,从这里打过去,距离太远,角度也不对,得出壕沟,至少要到前方那排沙袋垒成的掩体处,从那里发枪才能命中。 她放下窥远镜。 “督帅!还请督帅三思!” “别吵!”裴泠止住刘稚的喋喋不休,“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城墙上,藩军头目眼见那铁盾越压越低,盾下已有士兵往后撤退,心下顿时大喜,打中了!定是打中了!他挥挥手,命鸟铳手收枪,转而去对付另两道壕沟里的明军。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身影猛地蹿出壕沟! 藩军头目瞟见,只一眼,整个人便是一怔。 那哪是什么士兵!那身甲胄,必是将领!是明军将领! 他张嘴要喊,要唤回鸟铳手,要集中火力,要—— 却见裴泠几步助跑,飞扑至掩体之后,鲁密铳旋即架上,脸颊紧贴枪托,眯起左眼,三点一线瞄准。 捏机。 “砰——!” 一枪爆头! 藩军头目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头盔洞穿,血雾喷溅,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倒,“咚!”一声砸地,四肢摊开,再无声息。 城墙上顿时一片混乱。 “攻城——!!” 一声令下,壕沟里的士兵争相暴起,云梯直扑城墙而去。 统帅亲临战前,明军士气大盛!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天动地! 第162章 城墙上枪声稀落,全无章法。 头目的尸身就在不远处,脑后一滩黑血洇开,渗进砖缝。 这些倭兵已经慌了。 无数明军冲进来,从城墙,从城西北的豁口,从四面八方,潮水一样涌入,满眼都是翻涌的红。 要跟明军打巷战吗? 不不,会死的,会死得很惨。 逃吧,还是逃吧,逃到汉拿山,去找江口样,江口样那里是旗本军,幕府最精锐的军队,还有西国藩军主力,只要找到他们,就还有活路! 对!逃到汉拿山!去找江口样! 不知是谁先扔下武器,“咣当”一声,像是某种信号,溃败立时如雪崩般蔓延。城头倭兵争先恐后地往城下挤,往一切能逃出这座城的方向挤。 而此时,攻上山头的江口良平正在大发雷霆。 “兵糧は?兵糧はどこだ!” 面对空空如也,连一粒米也没有的山洞,他怒不可遏! 那帮明军誓死守卫的地方,宁可烧死在壕沟也不退半步的地方,根本不是屯粮之地! 从济州城下打到汉拿山,他们死了多少人,他们拼尽所有打到这里,临到关头,竟中明军障眼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口良平在山洞狂吼,吼得一声比一声狰狞。 霍然提刀,他转身气急败坏地冲出去,冲向壕沟里的明军尸首。 粮藏在哪里! 他一刀一刀,发狠砍尸。 到底把粮藏在哪里!该死的明军!该死!该死!! 待那股疯劲泄尽,江口良平喘着粗气,以刀尖拄地,环视这座山。 汉拿山太大,太高,山峦起伏,层林叠嶂,搜山是不现实的。 他绝望地垂下头。 江口良平不可能找得到,因为真正的屯粮之地没有守军。 明军将所有粮草分作八处,藏匿于汉拿山不同位置。有些藏粮地山路陡峭,骡马上不去,还需士兵徒手攀爬,接力一袋一袋运下来。故而每次运粮,都须提前七日做准备。 放弃地势平坦、便于粮草转运的北麓,放弃所有便捷,所有省力,所有合乎常理的选择,只为换一个个万一。 万一济州城守不住呢? 万一骑兵挡不住呢? 万一伏击圈被攻破呢? 万一后备军也阵亡了呢? 从敌军登陆那一刻起,济州八千守军,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他们更知道,只要粮草还在,他们就赢了。 第182章 兵在粮在,便是兵不在,粮也得在。就让那些倭兵拼了命打下来,却什么都得不到! * 裴泠走在城墙上,脚下砖石被血浸透,踩上去发黏。 她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倒卧的尸身上掠过,又倏然定住。 但见城墙拐角处,堆着头颅,一颗一颗垒起来,垒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身后奔上来的明军士兵也看见了,无人说话,城墙上静得出奇。 很多士兵都泪目了。 裴泠的手慢慢攥紧,而后猛地抽刀,走向那根竖在城头的旗帜,一刀砍下! 亲兵立刻奉上一面红色大旗。她接过来,将旗杆用力插进墙砖缝隙。 “呼——”旗面迎风怒展,骄阳当空,斗大的金色“明”字,灼灼刺目。 “传令下去,向汉拿山进军!” * 明军攻入济州城的消息,终于传入江口良平的耳朵里,那些溃逃而来的倭兵,漫山遍野地涌进汉拿山。 江口良平慌了。 明军的援兵来得太快,快得他还没来得及撤出这座山,没来得及想出下一步,没来得及…… 烟尘冲天,大地在震颤。 那是马蹄声,铁蹄砸地,汇聚成隆隆闷雷,从山脚一路劈来,像要把整座汉拿山都碾碎。 风过林莽,带来血腥气和焦糊味,越往上,那味道就越浓。 明军已抵达隘口,前锋却在同一瞬间齐齐勒马。 战马长嘶,人立而起。 无人下令,无人出声,千百骑就这样硬生生钉在原地。 隘口最窄处,一具尸体跪在那里。 胸甲布满弹孔,血结成暗红色硬壳,头垂着,看不清脸,但没有人认不出。 他用刀柄抵住腋下,支撑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裴泠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风呼啸着穿过隘口,吹乱盔顶红缨。 她的脸因极度愤怒而抽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那种抽动从脸颊蔓延至眼角,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裴泠霍地转身,双眼燃着能将人焚尽的火! “血——债——血——偿!”她的声音撕裂风声,“让日军——血、债、血、偿!!!” 明军士兵齐刷刷抽刀,刀光映着他们通红的眼眶,映着他们咬紧的牙关,一道道怒吼从胸腔深处迸发!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让日军血债血偿!!!” * 明军杀过来了!明军杀过来了!! 倭兵在汉拿山四散奔逃,那些自诩幕府精锐的旗本武士,此刻像被猛兽追逐的猎物,扔下辎重,扔下一切拖累速度的东西,拼命往深山老林里钻。 江口良平也在逃,身边亲兵不是跑散了,就是被追上明军砍倒,还有些干脆扔下他自己逃命。 那些明军像一头头嗜血的狼,紧咬不放。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追兵已至,江口良平被逼到绝路。 他刹住脚步,回首望去。 追兵在他面前散开,形成包围圈,领头者是一个身穿金铠甲的明军将领。 江口良平死死盯住她。 他知道她是谁。 明军远征军最高统帅! 杀了她,他就是幕府功臣! 杀了她,济州的伤亡,汉拿山的失利,所有失败都可以弥补! 杀了她!! 江口良平目光凶狠,缓缓抽出武士刀。 这把幕府将军亲赐,跟随他十几年,斩过无数人头的武士刀。 今日,就让明军将领的鲜血,再开一次锋! 江口良平双手持刀,置于身前,刀尖对准她两眼之间,右脚后撤,摆出正眼构。 这是决死之姿。 他用生硬的汉语吼道:“来!来决战!” 裴泠顿步,抬手示意身后士兵后退。 “铮——”绣春刀锵然出鞘。 两人相距五步。 江口良平先动,借腰力抡刀,刀尖由下而上挑起,一道寒光直奔裴泠面门。 “铛——!” 刀锋相撞,迸出火星。 武士刀顺势滑下,直削她握刀的手指。 裴泠撤步的瞬间,刀光如影,反手就是三刀! 江口良平身形疾退,一刀格,二刀挡,第三刀堪堪从他喉结前掠过,刀风刮过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好快的刀!他心中大骇。 下一瞬,裴泠已再次攻上。 两刀绞成一团,刀光霍霍,杀机四伏。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周围士兵耳膜发麻。 裴泠刀法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每一刀都有千钧之力。 江口良平渐渐不敌,呼吸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酸,刀法越来越乱,身上被划出好几道口子。 他满眼疯狂,用日语嘶声嚷道:“幕府将军会记住今天,天皇陛下也会记住今天!我们是大和民族,是万世一系的神裔!杀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的武士!琉球终将属于天皇!” 话音未落,绣春刀直刺咽喉! 他奋力格开,胸口却乍露破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 裴泠身形一滞,后肩传来灼痛,弹丸穿透甲片,钻进肉里。 远处,一个躲在岩石后的倭兵正举着铁炮,来不及放第二枪,数支鸟铳同时打响,铅弹将他穿成筛子。 江口良平愣了一瞬,随即狂喜!觑准这个机会,挥刀朝她当头砍下! “死ね!!!” 裴泠侧身避过他的刀势,绣春刀一霎抡圆,狠狠下劈! “铛——!!” 刀身震颤,武士刀拦腰斩断!半截刀飞旋出去,插进泥土里,止不住地颤动。 就这当口,绣春刀猝然从江口良平的小腹刺进去!刀身贯穿后背,从肩胛骨下方探出一截带血刀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泠没有给他机会,一脚踹在他胸口,借力把刀抽出来。 江口良平踉跄后退两步,双腿一软,用那半截断刀撑地,跪了下来。 裴泠一声令下:“绑了他!” 士兵立刻扑上去,将江口良平五花大绑。 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已在濒死边缘。头重重磕在石头上,额角的血流进眼眶,眼前一片模糊。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打了一个绳结。 裴泠用绳套,套住他的脖子,绳结收紧,勒进皮肉,另一头则系于马鞍。 随即,她翻身上马,狠夹马腹。 “驾——!” 战马疾驰。 江口良平被拖倒在地,一路翻滚,撞过岩石,撞过荆棘,撞过尸体。他的脸被磨得血肉模糊,骨头撞得咔咔作响,惨叫变哀嚎,哀嚎又变呻吟,最后只剩一丝微弱气息。 他就这样被一路拖下山道,来到隘口,拖到汪其勤面前。 裴泠勒马而下。 江口良平像一摊烂肉,脸已看不出面容,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满每一寸皮肤。 可他还在喘气。 他为什么还在喘气?他好想立地死去! 裴泠走过来,弯腰打掉他的头盔,一把抓住他脑后发髻,把脑袋提起来,而后抬脚踹向膝弯,迫使他跪下,跪在汪其勤面前。 江口良平的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他看见面前的人,那具跪着的尸体。 背后,一道阴影覆了上来。 是抽刀的声音。刀刃刮过鞘身,发出尖利摩擦音,割裂人的神经。 刀的影子越发地长,越发地高。 江口良平在颤抖。 裴泠一声暴喝!刀锋下劈,横着削过去—— 头颅一歪,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尸身软软地瘫下去,砸在地上,腾起一小片灰尘。 头颅也砸落在地,骨碌碌滚到汪其勤脚边,一下停住,轻轻晃了晃,便再也不动了。 * 走上山头。 壕沟里、壕沟边全是烧焦的尸体,很多都面目难辨,但裴泠还是认出好几张熟悉面孔,是她招来的新兵。 后备军大多很年轻,都不及弱冠。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她看到了宋长庚。 裴泠闭目,良久才睁开眼。她蹲下来,跪坐在他身侧。 宋长庚的手攥得很紧,她艰难地将那把绣春刀取下,然后又抽出自己腰间那把。 两把绣春刀,横在膝前。 忽然,裴泠把自己的绣春刀抛至半空。 刀身翻转,日光从刀刃划过,闪过一道刺眼的光。 就在落下的瞬间,她扬起宋长庚那把,横刀一斩! “铛——!” 一声脆响,两截断刃飞出去,落在焦土里。 裴泠握紧手中刀。 “此仇不报,”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咬进骨头,“我裴泠,誓不为人。” 山风又起,吹得焦土飞扬。 裴泠双目赤红,缓缓起身。 第183章 现在,该算账了。 从屋久岛出发那日,她已派船南下,令吴信中立刻回师一万兵力,赶往度佳喇七岛海域。 她要在那里扎起一个死亡口袋。 她要让江户幕府用血记住这次教训! 她要让度佳喇海域成为日军的葬身之地——! 第163章 攻旌义、大静二城的皆是西国藩军,无幕府亲军在旁督战,便只存了辅战之心,不肯效死。两城攻势看似猛烈,实则进退有据,该放枪时放枪,该撤退时绝不恋战。待济州城破的消息传来,二城藩军更是当即弃城,遁走甚速。 至于济州城残军,原一万五旗本合一万藩军,共两万五千之众,逃出时已不足八千。本想循原路经朝鲜近海返回本土,不料甫出港便见明军战舰横亘海面,残兵们哪还敢硬闯,只得绕岛而行,沿岛岸一路仓皇南下,冀从九州归国。 此时济州近海除却东南一角,几被明军封死。旌义、大静二城恰居岛之东、南,初时二路藩军出逃顺遂,正暗自庆幸,谁曾想刚要调转方向东行返航九州,却遥遥望见明军舰队的帆影,骇得立马转向继续南下。行未数里,心有不甘,复折道东行,竟是又遇明军。一而再,再而三,无论何时拐道,总有明军战船等在那里。 如此,这三路日军便碰在了一起,像被牧人驱赶的羊群,按明军为他们规划好的“逃生之路”,一路向东、向南,最终被撵向同一个地方——度佳喇七岛海域。 * 九月初四,戌时,巨舰破浪而行。 油灯悬在舱壁上,光影摇曳不定。裴泠端坐于榻,肩膀那道枪伤还在往外渗血。 随行军医跪在她身侧,正用烈酒擦洗双手。 “督帅,且忍耐一下。” 裴泠应了一声。 军医俯身,凑近那道伤口。铅弹打入的地方在右后肩,好在甲胄精良,卸去大部分力道,弹头入肉不深。他从药箱取出一柄柳叶刀,刀尖落下,化开伤口边缘皮肤,血登时涌出来。 他动作未停,一点点扩大创口,翻开皮肉,隐约可见那颗暗色铅弹,嵌在筋肉之间。军医随即拿起铁镊,探入伤口,夹住那颗铅弹,手上发力,猛地一拉。 铅弹应声而出,带着一股血,落在旁边铜盘里,发出清脆一响。 “督帅,得罪了。” 裴泠伸手拿起案上那壶烈酒,仰头灌几口,酒液辛辣,烧过喉咙。她放下酒壶,道:“来吧。” 军医闻言,便用浸满药液的棉布塞进创口,一寸一寸地擦拭,把残存血块与碎屑清出来。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只有额头汗珠在往下落,砸到榻上,洇开湿痕。 “好了。”军医缝合好伤口,直起身,“督帅,伤口不可沾水,三日一换药,半月之内,右肩不可用力。” “多谢。”裴泠道。 “卑职不敢。”军医作一揖,收拾药箱退下去。 裴泠把那壶酒饮尽,合衣歇下。船身微微摇晃,她能听到榫卯因挤压而发出的低鸣,竟是怎么都无法入睡,只好披衣行出舱室。 穿过通道,下到火炮甲板,那些靠着大炮正打盹的士兵一见,腾地起身。 “督帅!督帅!” 裴泠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行至其中一门大炮侧边,她靠着炮身直接坐了下来。 炮身冰凉,隔衣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她望向炮窗外那片海。 海浪拍打船身,水雾从炮窗飞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远方海天之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黑暗。 身后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后也默默坐回原位。 裴泠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时至如今,明日局势如走悬索,一个不慎,便是两国交战。十几万条人命握在手里,一个决策失误就是上千上万人牺牲。 坦诚面对自己,她压力很大。 情不立事,慈不掌兵,道理她懂,可真到这一步,才会知道有多难。懂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做了之后还要若无其事地继续做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她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如果能哭一场发泄出来或许会好很多,但她不会用眼泪表达情绪,想哭都哭不出来。 为将的最后一课即是坚强。 裴泠,你要坚强。 * 九月初九,度佳喇七岛海域。 晨雾未散,海天之间灰蒙蒙一片,东路右协已在此等候多日。 时间来到卯初二刻,天光微亮,最前方哨船上,瞭望手突然抓起窥远镜,镜筒里影影绰绰地现出船影。他迅速滑下桅杆,升起信号旗。 东路中军与右协即将会师。 远方,那些安宅船像被追急了的困兽,正慌不择路地朝这片海域涌来。 羊已入圈。 明军两支舰队迅速整编,战船如臂使指,一艘艘调转方向,数千门大炮就位。 但见中军主舰高耸桅杆之上,旗帜次第悬起。 在此,裴泠启动备用旗语,用拼字之法,发出了载入史册的一句旗语——氵文丷丶丿丶丨丶丨之亻九人王歹千乃辶不。 书生出身的旗语兵仰望那两组旗语组合,根据旗帜图形,他们在脑中飞快找出对应字根,再拼出字形,组合成句。 氵文丷——济。 丶丿丶丨丶丨——州。 之——之。 亻九——仇。 人王——全。 歹千——歼。 乃——乃。 辶不——还。 不过一刻,明军八百艘战舰皆悬起同样旗帜。 “济州之仇,全歼乃还。” 死亡口袋彻底扎紧,狩猎开始。 明军战舰从四面八方破雾而出,像一张早就铺好的巨网,朝那片惊慌失措的敌船罩去。 日军船队大乱。 东路中军主舰右舷双层甲板之上,炮窗全开,黑洞洞的炮口齐齐对准。 “轰——!!!” 十八门发熕炮,震彻海天! 紧接着,数千门巨炮同时怒吼! 火光从每一门炮喷射而出,硝烟升腾,炮弹呼啸着划破海面,砸进日军船队。 水柱冲天,木屑横飞,残骸带着火焰四处乱溅,海面在燃烧。 一轮接一轮炮击,哀嚎与哭喊全淹没在连绵不绝的炮声里。明军从卯正炮轰至巳时,日军遭遇毁灭性打击。那些侥幸未沉的船,也早已失去战斗力,在火海里打转,成为下一轮炮击的靶子。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歼灭战,也是继露梁海战之后大明又一个海战大捷。没有给倭兵任何打接舷战的机会,明军用火力奠定了胜局。 此战过后,东路八百艘战舰并未返航屋久岛,而是越过屋久,一路向北,直逼日本本土。 帆影遮天,桅杆如林,明军于九州近海列阵。 九州烽火台一座接一座点燃,烽烟滚滚在天空连成一片。 战争,一触即发。 * “疯子!这个疯子!” 贾振元在屋里急走,声音都喊劈了。 “她想干什么?她到底想干什么?!朝廷划的红线,陛下划的红线,她是真不当一回事啊?她想挑起明日两国之战,想当千古罪人,我可不跟她一起死!” 旁边几个随行宦官缩着脑袋,谁也不敢吭声。待他发完一通火,才有一个胆子稍大的凑上去,小声道:“干爹,您消消气。此前您不是递了折子进京吗?算算日子,这几日也该到陛下手上了。” 另一人连忙接话:“是啊干爹,此事早与你无关了。她毕竟是东路督帅,真铁了心做什么决定,谁也拦不住。您该劝的劝了,该报的报了,尽到义务,哪还有什么罪过?她死她的,咱们可不陪葬。” 贾振元怒气未消:“就说这行军打仗之事,妇道人家怎么能行!” * 北京,紫禁城。 朱慎思一掌拍在御案上:“朕必须换了她!” 杨延钊急跪于地:“陛下,临敌易帅,乃兵家大忌!今战事方酣,岂可轻动主将?望陛下三思!” 朱慎思皱着脸,苦口婆心道:“杨阁老,你们全被她忽悠了!此人心机深重,内里险不可言,若放任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事,她绝对可劲给你干,没准还能把战船开到九州去!” 杨延钊抬头,神色恳切:“陛下,裴督帅驰援济州,断无过错。日军若意在彻底占领济州岛,则东路大军粮道断绝,数十万将士将陷绝境。济州一地,乃命脉所在,失之则全局动摇,万不可不救啊!” 朱慎思摆手,语气焦躁:“屋久种岛只有六万兵力,她一抽便是四万!倘若是日军调虎离山之计,也许此刻已攻至屋久!”他起身,背起手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自出征后,朕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如今想想,就是因为她!朕早疑其不可用,若非内阁力荐,朕——哎!如今悔之晚矣,还是速召她回京,另遣稳妥之人代之,方为上策。” 第184章 杨延钊伏地再谏:“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慎思盯着他,声音斩钉截铁:“朕意已决!” * 九州被围翌日,江户幕府收到战报,四万大军,济州岛一役折损过半,余者在度佳喇海域被明军围而歼之,几近全军覆没。 先前派往琉球的船也终于带回音讯,明军已把山北省打通,兵锋直指中山首里城。明军兵力五至六万,而日军已不足三万。 眼下,摆在德川光祐面前有两条路。 要么即刻请降,放弃琉球,承认战败。 征伐琉球,本为巩固地位,如今一败涂地,威信尽丧,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大名会如何动作?走这条路他又如何能甘心? 那便只有最后一条路—— 再赌一把,赌一把更大的,只要萨摩藩在琉球能稳定战局,拖住那路明军,为幕府争得时间,那他便倾国之兵,与九州外明军大举决战!待歼灭这支明军后,再派援军南下,与琉球三藩合兵,那就还有机会。 德川光祐攥紧了拳头。 此时此刻,所有视线都聚集到了首里城。 这一战,将决定琉球的命运,也将决定德川光祐的命运。 第164章 九月初十午时,琉球中山省首里城炮声炸响,铺天盖地的轰鸣。 南路中军自北面,左协自西面那霸港,右协自南面马天港,三路在同一刻发起总攻! 孟三立在船艏,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从七月廿八她就在那霸港外海,一天天的只能佯攻,船开过去,放几炮又开回来,憋得她快炸了,现在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打了! “弟兄们!全舰推进——!” 信号旗应声高升,一百八十艘船齐刷刷扬起风帆,朝那霸港压去。 岸上的萨摩藩守军也知此次是决战,若守不住港口,首里城就完了,是以这一回,倭兵攻势也异常迅猛。 从正午一直到申时,那霸港防线纹丝不动。 孟三牙齿咬得咯咯响:“传令下去,乘潮进发!” 旗语兵正要升旗,却被一只手拽住了胳膊。 覃松林冲上来,急声劝道:“潮时不多了,若潮水退去,船只必然搁浅。别冲动!” “怕什么,你个怂蛋!”孟三瞪他,“离这么远怎么打!趁涨潮水深,赶紧冲上去逼近,才能发挥火炮威力!” 覃松林不退,仍是劝:“万一搁浅,船就成了活靶子,倭兵从岸上打你,你动都动不得!” 孟三不屑地瞥他一眼:“你要是怕,就给我呆在海上。”旋即张口就吼,“听我号令——全速抵进!” 霎时间,舰队齐头并进,劈浪向前。 潮水正涨,船行极快,海风灌满帆,船如利刃般切开海浪,白色浪花朝两侧飞溅。 待进入射程,孟三立即命令火炮轰击。 刹那,火光迸发,硝烟弥漫,各式弹箭呼啸而出,砸向港口日军的防御工事。 要说跟着朝廷就是有这好处,火药弹丸敞开了供应,孟三当然不会给朝廷省钱,怎么痛快怎么来。一艘船射空便后退,由另一艘补上继续,如此反复交替,弹丸入蝗虫过境,密集得令日军没有丝毫喘息时间。 正杀得兴起,谁料那覃松林又来了。 “潮水在退,快撤回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撤?”孟三简直要烦死他了,“撤撤撤,撤个鬼!战机稍纵即逝,撤回去等倭兵稳住阵脚,又要从头再来!” “你听我一句劝!”覃松林拦在她面前,“首里城还有近三万倭兵,今日未必能一鼓而下。你便是此刻冲进港口,也须等另两路会师。但若船只搁浅,明日还怎么打?” 孟三一把推开他:“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怂的男人!” 话音未落,忽然脚下一晃。 退潮比预想来得更快。 正值酣畅淋漓之际,眼见日军港口工事已被轰得七零八落,船身猛地一顿,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狠狠拽了一把。 孟三低头看去,潮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后退,湿漉漉的沙地一霎露出来。 “撤!全军后撤!” 各船旗语兵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一面面撤退旗升起,一百八十艘船开始疾速掉头,桨手拼了命地划,船身擦着退潮的尾波往后挪移。 最前排的六艘船却是来不及了,船底嵌进沙地,船头高翘,彻底搁浅,再也动弹不得。 覃松林以为她会懊悔,不承想转头看去,但见孟三两眼放光,兴奋地道:“接舷战好啊!炮打半天跟放屁似的,还是这活儿对味!弟兄们,那帮矮脚萝卜,腿还没咱胳膊长,跳上船来砍着正顺手!” 六艘搁浅的船上,海盗们纷纷响应,没有一个人慌张,甚至应对有素不逊于士兵。所有鸟铳手瞬间隐入船中各个角落,其余人则抄起盾牌,就地卧倒。 孟三冲覃松林一扬眉:“我说覃大指挥使,你要是怕,就下到船舱里,等我们打赢了,再接你出来。” 覃松林看她一眼,抽刀道:“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岸上日军很快发现明军船只搁浅,原本打算往首里城溃逃的倭兵,此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端起铁炮大筒,拔出武士刀,朝浅滩摸过来。 “砰砰砰——!” 第一轮铁炮,铅弹打在船身,木屑横飞,弹孔密密麻麻。 明军船上却无丝毫动静。 那些倭兵互相对视一眼,又射几轮,还是没动静,终于有几个忍不住冲过来,攀住船舷往上爬,刚探出半个脑袋—— 一根长枪猛地刺来! 枪尖从面门刺入,后脑穿出,血飙去老远,那倭兵惨叫都不及,整个人往后一仰,砸进浅滩。 紧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但凡爬上船舷的,无一不被长枪.刺穿。后头倭兵这才发现那些明军全卧倒甲板,盾牌连成一片,数不清的长枪从中探出,寒光闪闪。 有人端起铁炮,正欲射击,无数弹丸却率先从船上各个方向飞来! 那些倭兵登时像割麦子似的成片倒下。不一时,浅滩上堆满尸体,血水染红大片沙地。 * 明军三面猛攻,鏖战至入夜,日军已是强弩之末。 祸不单行,首里城乱象骤起,九州三藩内乱。 此三家皆是外样大名,本就与幕府不是一条心,别说幕府,便连他们仨自己都不是一条心。萨摩藩是此番征伐琉球的始作俑者,熊本藩和福冈藩是来“帮忙”的,当初出兵,图的是战胜之后分一杯羹,如今眼见大势已去,保存实力才乃首要。 这二藩都不想打,投降是他们巴不得的结局。但萨摩藩就不同了,投降可是有条件的,战败方要交出元凶,得诛杀降将,一投降,什么锅都甩过来了。横竖都是死,那还不如战死。 于是,明军在城外攻,三藩在城内打。萨摩藩最惨,内外交攻,里外不是人。 翌日寅时,明军南路三协成功会师,大举进攻首里城,九州三藩战败。 九月十九,东路中军围九州的第十一日,战败消息传至江户幕府。 明军东、南两路互为犄角,彼此支撑,任何一路的胜败都起决定性作用。对日军而言更是如此,琉球一旦溃败,整体战局便彻底崩塌。 如今三藩已成釜中游鱼,进不得战,退不得归,歼灭只在明军一念之间。明军既已困敌于绝境,东、南两路自可从容会师,合兵一处,声势倍增。失琉球,日本西南门户洞开,再无战略缓冲。此后大明以琉球为据点,不必仰赖济州长途补给,后勤压力骤减。且萨摩、熊本、福冈皆为九州巨藩,一旦被明军尽数剪除,九州守备将长期空虚,明军若欲夺取,易如反掌。 对大明而言,南路大捷代表明军进可攻,退可守,谈可要价,主动权已完全握于手中。 德川光祐该怎么做?或许不是该怎么做,而是只能怎么做,他只能不惜代价,立刻求和。 这不光是他个人选择,更是江户幕府的唯一选择。因为此刻摆在面前的早已不是琉球问题,而是九州。一旦九州出事,幕府统治便岌岌可危,所以只要明军不登陆九州,几乎什么都可以谈。 隆安元年九月廿二,明日双方进行第二次笔谈。此次谈判地不在屋久,而是在明军那艘配有四十二重炮的战舰之上。 日方使臣依旧是长崎奉行松平水野与唐通事回浦恭介。此番再见,松平水野神色大改,谦卑至极。 裴泠端坐案前,代表明廷提出五个和谈条件: 其一,放回琉球国王; 其二,归还万历年间萨摩藩侵占琉球的各岛屿; 其三,承诺永不侵犯大明属国; 其四,斩首萨摩藩岛津氏; 其五,赔款三千万两。 前三条,松平水野应得很快。第四条,斩首萨摩藩岛津氏,他不敢做主。至于第五条,更是晴天霹雳。 加上矿山,江户幕府岁入不过三百万两。三千万两,相当于幕府十年不吃不喝的收入。若真交付,幕府财政当场崩溃。更何况,幕府能立刻动用的白银储备,不过五百万两而已,若将赔款摊派至全国各大名,虽可勉强凑够,但面临的后果恐怕是大名造反,一个搞不好,日本便重回战国时代。 第185章 松平水野只能把姿态放得一低再低,试探着写下:“若日本向明朝称臣,可否换取减免部分赔款,譬如,减至一千万两以内?” 裴泠只写了两个字:“不可。” 松平水野额头冒汗,小心翼翼再次落笔:“天使可还有其他通融之法?” 裴泠便写道:“三千万两,一两不可少。但可允许幕府先行支付一千万两,剩余二千万两,以石见银山十五年开采之权作抵。” 这个松平水野更是做不了主,只能灰溜溜地告退,回去禀报幕府。 明日谈判自此进入拉锯战,就这两个条件来回拉扯,幕府派出一拨又一拨说客,从长崎奉行到高家,从高家到老中,轮番上阵,裴泠始终不松口。 德川光祐在江户急得头秃,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石见银山是幕府命脉,交出十五年开采权,无异于交出半条命,可不交,三千万赔款又从哪里来? 最终让谈判落地的,则是十月廿一这日的一声炮响。 明军一发炮弹落在九州近海,离岸不过三里,炸起冲天水柱。虽然事后明军给出解释,说只是例行操练中的一次走火,可谁也不知那是不是真的走火,反正德川光祐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声炮响之后,彻底崩了。 十月廿五,日本答应所有条件,正式投降。日本使臣跪于明军战舰甲板之上,以头抢地,递交降书。 十月廿七,琉球国王尚志贤乘船归国。七日后,萨摩藩主岛津义恒于首里枭首示众。 而北京这边,九月十八,第一封捷报自登州港口六百里加急,飞驰入京。 【东路督帅裴泠飞报:九月初四日,东路大军于济州血战竟日,阵斩幕府旗本主将江口良平。越四日,复于度佳喇七岛海域合剿穷寇,两战全歼日军主力,共斩获倭首二万一千三百二十四级。】 满朝哗然! 然而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一个月,一封又一封捷报,从千里之外海路兼程,接连传回。 【南路督帅黎宪飞报:九月十一日,南路大军三面围攻首里城,萨摩、熊本、福冈三藩倭兵内乱,自相攻杀,我军乘势登城,倭兵大溃,首里城克复。】 【东路督帅裴泠飞报:九月廿二日,东路大军统战舰八百艘,列阵九州近海,炮口森森,直指日本本土。倭兵丧胆,遣使求和,恳请息兵。臣与江户使者逐条详议,容后续报。】 【东路督帅裴泠飞报:十月廿五日,幕府接受所有条款,其一……其五,日本赔款三千万两,内先输现银一千万两,其余二千万两,自愿以石见银山开采之权作抵,为期十五年。和议已成。】 近一月来,宫人们常常听见乾清宫传出朗声大笑。 那笑声全无帝王威仪,有时是“好啊好啊”,有时是“好好好啊”,有时干脆只是“哈哈哈哈哈”。 当最后一封捷报摆上御案,朱慎思盯着“日本投降”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喜极而泣!喜极而泣啊! 驰援琉球,捍卫藩属,这是宗主国脸面,是天朝威严! 大明水师此役一举奠定东南海疆霸主地位,从此倭寇不敢西顾,这是国家百年太平,是子孙后代的福荫! 并且,并且,还一仗打出大明两年财政收入! 万历帝当年援朝,整整打了七年,贴进去七八百万两,他呢?只打不到半年,还赚了三千万两! 朱慎思越想越得意,高兴啊!真高兴啊! 他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走到东边笑一下,走到西边笑一下,走回来又笑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朱慎思也并非没有烦恼,比如—— 该如何让朝廷上下,对他此前临阵换将那事,集体失忆? * 北京,通政司。 通政使郭元手捧诏书,陷入沉思。知事在旁侍墨,探头瞧了一眼。 【朕览捷报,喜不能寐。东路督帅裴泠,巾帼英雄,社稷之器……以妇人而建此奇功,使天下知我大明人才之盛,无间男女……威震倭国,功盖海疆……千古奇女子……此诚国家之福,社稷之祥也。】 知事看罢,不解道:“夸黎督帅不过两句带过,夸起裴督帅却洋洋洒洒写一大段,是不是有些厚此薄彼了?” 郭元抬起眼皮看他:“你啊,还得在官场多练练。” 知事懵然:“大人的意思是?” “这洋洋洒洒一大段是写给我们看的,你难道忘了那道调令?”郭元摆摆手,“还不快去把那封敕书找出来。” 知事没有拐过弯来:“找出来做什么?” “笨哪!”郭元啧了一声,“当然是烧掉!” 知事眼睛瞪得溜圆:“烧……烧掉?大人,这可是存档敕书!” 郭元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说道:“在官场混,头一条得学会装聋作哑,第二条得做个睁眼瞎,第三条,也是顶顶要紧的一条,”他哼哼两声,“便是得学会给主子擦屁股!擦得干净利落,让主子清清爽爽,跟从来没拉过一样,这才是真本事!” * 十一月初十,日本投降半月后,南路大军依约释放残寇。孟三带着一帮海盗,大咧咧站在那霸港口,朝败退日军挥手作别,口哨声响成一片。 熊本、福冈二藩主望见,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催船速去。 十一月十二,东路大军督帅裴泠乘船抵达琉球首里城,与南路督帅黎宪一同入王宫,觐见琉球国王尚志贤。 尚志贤对此次会面极为重视,早早便率群臣于宫门迎候。待二人走来,他整肃衣冠,趋步向前,行隆重四拜大礼。 裴泠与黎宪连忙一左一右搀起,连道不敢受此重礼。 尚志贤眼眶泛红,执意不肯起身。 “二位督帅救我邦国于倾覆之际,此恩此德,琉球举国上下,永世不敢忘。区区四拜礼,何足道哉!” 裴泠便对尚志贤道:“自明年起,朝廷已允琉球朝贡依旧例恢复。海上商路,亦当渐次疏通。相信不出十年,琉球必国用饶足,百姓安乐。然臣有一言,愿王上听之。” 尚志贤肃然拱手:“裴督帅请讲。” 裴泠继续道:“琉球日后,须以重资整饬武备。国家强盛不是天降,是苦出来的。今我辈多吃一份苦,后世子孙便少受一份罪。王上须知,大明不可能每一次都发兵来救,琉球的未来,终究握在琉球人自己手里。邻邦虎视,已在卧榻之侧,王上若不自强,今日虽退一敌,明日必有新敌。唯有琉球自家兵马强壮、城池坚固,方是长久之策。” 尚志贤闻言深深一拜:“裴督帅之言,志贤刻骨铭心。从今往后,琉球必以整军经武为第一要务,不敢负天朝再造之恩,亦不敢负督帅今日金玉良言。” * 旭日东升,那霸港苏醒于一片金光之中。 孟三将一把掰碎的干粮抛至空中,海鸥扑棱着翅膀,争相俯冲啄食。身侧是狼兵主将胡兰,也学她样子,将干粮高高抛起,引得一群海鸥盘旋。 裴泠自身后走来。 胡兰朝她颔首招呼。孟三则从袋里抓起干粮,塞进她手心。 裴泠接来便扬手一抛。 无数海鸥在头顶鸣叫,白羽遮住半边天。 裴泠忽然伸出手,一手揽住孟三的肩,一手揽住胡兰的肩。 三人紧挨着,站在海风里,站在阳光下,一同畅快大笑。 却见裴泠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 “啊——!” 一声喊,畅快淋漓! 孟三接着喊,嗓门更大更野,像要把这些年憋着的劲全嚎出来。 胡兰也喊,年过花甲的老将,带着一生的血性与骄傲,喊得比谁都痛快。 远处海浪拍岸,三声喊在海天之间回荡,声声不绝。 * 琉球国王感再造之恩,铸铜像三尊,以垂永久。隆安帝铜像矗立王宫正殿,永受朝拜;黎宪铜像矗立那霸港,守一方海晏;裴泠铜像则矗立大岛之巅,面向日本,其侧另立一碑,篆刻日本降书全文。 十一月末,明军撤兵归国。 三千余艘战舰扬帆西返,船舱之中不止凯旋之士,凡于琉球、济州阵亡,能寻得尸身者,皆载之同归。 尸首运抵,除却有信物者,余者皆着相同衣甲,面目难辨。那些寻不见自己孩子的,便将无人认领的遗骸接回,葬于自家坟茔,年年祭扫。 这些阵亡士兵,于史册之上,或许只是几行伤亡数字,留不下名字,但正因这些看似冰冷的数字,方才换来最炽烈的胜利。 隆安元年这场大役,至此划上圆满句点。 第165章 隆安元年岁末,远征军陆续班师。东南沿海,万人空巷,巡游队伍绵延数里,彩旗蔽日,锣鼓喧天。恰逢年关将至,爆竹声声,将那凯旋的喜气,炸得满城皆是。 与此同时,偌大一个朝廷便如一口烧开了的锅,沸沸扬扬,再无片刻消停。 第186章 要说最忙,当属礼部。凯旋献俘乃国之大典,礼部责无旁贷,须统筹全局。一纸仪注,细致到什么地步呢?从皇帝站哪、大将跪哪儿,到乐章怎么奏、御酒怎么斟,事无巨细,皆须白纸黑字写得滴水不漏。这还不算完,还得与内阁对仪注,与兵部对名单,与光禄寺对宴席,与钦天监对吉时,与司礼监对陈设。往来协调,加班加点哪! 兵部亦不遑多让,人头要算,战功要核,伤亡要统计,撤兵善后更须安排妥当,哪营先撤,哪营后撤,沿途驿站如何接应,伤病兵卒如何安置,都得掐着指头算计。 吏部则忙着拟定升赏。如此泼天大功,两位督帅该如何加封?授何等爵位?食禄多少?是否世袭?方案都须吏部先出,再报内阁详议,最后请旨定夺。一应参战将领,也须按功论赏,一个也不能落下。 户部呢,忙着掏钱。军费要核销,银子要拨付,账目要对清。不过这一回,户部堂官们是难得地好说话,各部来人要钱,一律痛快地给,毕竟有一千万两的赔款要到账了呀!谁还犯得着拉下脸来当铁公鸡? 至于工部,修修补补是少不了的。献俘大典设于午门,城楼可要重新粉刷?凯旋仪式的旌旗仪仗可还够用?都得紧赶着备齐。陛下还发了话,此番要立一通纪功大碑,于是乎,工部又得四处寻石料、找工匠、画图样。 内阁与司礼监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所有文书都须从他们手里过,票拟的票拟,批红的批红,案头奏章堆成小山。内外往来,上传下达,一刻离不得人。 便是翰林院也不得清闲。封爵诰命,须由他们撰写。再者,这场大役里所有征伐档案,都将陆续送抵,两位督帅自出兵以来每一道奏疏、每一封咨文,乃至与日方谈判的逐字纪录,期间个人言行,皆须由翰林院归纳整理,逐一厘清,最终要汇成《隆安东征要编》,以存信史,以传后世。 总而言之,这个新年,大伙儿也甭想着放假了,且忙着吧。 * 今年过年不放假,隆安帝朱慎思特别开心。 他精神满满,他活力四射,他巴不得从早忙到晚,这般充实的日子,方是盛世该有的气象嘛! 此刻御案前,摊着一份由吏部拟定、内阁商讨后呈上的封号备选名录。黎宪的已经定下,朱慎思大笔一挥,圈了个“安远侯”。 可到了裴泠这儿,他却有些拿捏不定。 那纸上列着一长串——平倭侯、靖倭侯、贞武侯、靖海侯、平海侯、宁海侯、镇海侯、宣威侯、定远侯、威远侯、振武侯、忠毅侯。 有时选择一多,反而更难选。 朱慎思先执朱笔,把所有带“倭”字的都划掉。“倭”之一字,何其粗鄙,封号里带这个,也不知那帮大臣怎么想的,真是一点审美也无。他暗自庆幸,还好最后有他把关。 接着,他将那些带“远”字的也去了,黎宪封号已有该字,总不好二人重字。 剩下的,朱慎思来回看,看来看去,眼睛都花了,一晃眼竟把“侯”看成了“猴”,自己先哈哈哈地笑起来。 侍立一旁的邓迁:“……” 笑了好一阵,朱慎思才收敛神色,继续端详那四个杀出重围的封号——靖海侯、平海侯、贞武侯、忠毅侯。 他自言自语道:“‘平’之一字,太泛,不够气势。” 邓迁适时插言:“陛下,不如就从贞武侯与忠毅侯中择一。依奴婢愚见,‘贞武’二字极佳,既能彰其女子之身,又不掩武臣本色。” 朱慎思皱眉:“何必非要突显她的女子之身?你们一个个的,眼界都窄得很。”说着,他圈中第一个,“朕看还是靖海侯最好,霸气十足,打第一眼朕就相中了!” 邓迁默默腹诽:既是第一眼就看中,方才还纠结个什么劲儿? * 抵达福建后的裴泠,也并不能马上歇着,诸多善后事务等着处理。待到朝廷定下凯旋之师入京的日子,她才终于得闲。 那几日,她几乎足不出户,日日窝在房里睡觉。直到孟三找上门来,拽她出去吃饭,她方跨出那道门槛。 孟三与覃松林皆要入京受赏,便也没回广东。三人同在福建,正好凑一桌。 酒楼雅间临窗,窗外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懒洋洋地铺在瓦檐上。屋里炭火烧得通红,桌上温着一壶黄酒,一切都静静的。 孟三点罢菜回来,一边搓着手一边往里走,而后一屁股坐到裴泠对面,冲她笑笑,又摸摸鼻子,随即将椅子拉得“嘎”一声,往旁边挪了挪,离那覃松林远了半尺。 覃松林也不吭声,低头摆弄杯盏。他端过酒壶,先给裴泠斟一杯,又斟一杯,顿了顿,递给孟三。 孟三咳一声:“多谢。” 覃松林也咳一声:“不谢。” 言罢,他再提壶给自己倒酒。 裴泠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你俩睡一起了?” “噗——!” 孟三一口酒喷出来,洒了半桌。 覃松林张嘴愣住,手中酒壶歪了,酒液哗啦啦漫出杯口,淌得满桌都是。直到顺桌沿流到腿上,他才猛然惊觉,慌忙搁下酒壶,腾地起身,左脚右脚转两转,不知该往哪儿去。 “我说你,”孟三皱起脸,“你这话说得咋这么糙呢!” “糙吗?”裴泠慢悠悠端起酒杯抿一口,抬眼看她,“那换个说法,你俩赴巫山了?” 覃松林紧闭嘴巴,整张脸爆红。 孟三胡乱转移话题:“去去去!我看是你自己想那小心肝了,少拿我编排!” 裴泠理所当然道:“我当然想他,我想死他了,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吗?” 孟三“嗷”一嗓子,绕过桌子猛地扑去:“我跟你这厚脸皮拼了!” 裴泠笑着往后躲,边躲边火上浇油:“这不像你啊,睡就睡了,赴就赴了,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你以前——” “啊啊!你闭嘴啊!” 孟三彻底抓狂,整个人挂上去捂她的嘴,压低嗓音急道:“真爱真爱!可别揭你姐老底了!” 裴泠被捂得透不过气,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松开。 孟三瞪一眼警告,这才松手坐回自己位子,一抬头见她竟还在笑。 “你再笑!你再笑!”孟三恼羞成怒。 裴泠勉强敛住笑意,端起酒杯,朝两人举了举:“好了,放过你们了,吃饭。” 覃松林顿松一口大气,红着脸又坐下。 那厢伙计掀帘进来,不一时,桌上便摆满热菜,红焖的肉,清蒸的鱼,碧绿绿的菜,香气四溢。 酒过三巡,孟三和覃松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只是说不上两句又拌起嘴来。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横竖覃松林闷声回一句,孟三必得呛回去三四句。 裴泠没有搭话,兀自斟酒。 忽有一线日光落在杯沿,折射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她伸出一根手指,来来回回地划。光一下跳上她指尖,一下又跳回杯沿。 暖阳正好,炭火正红,耳畔是絮絮的拌嘴声,窗外的风远远地掠过去了。 她真是有些想他了。 * 十二月廿二,远征军各将领自福建启程入京。 裴泠先行出发,绕道南京,去看望王牧。如今的王牧已完全认不得人,终日枯坐,不言不动。她在南京陪了两日,便出发至扬州盂城驿,与凯旋军汇合。 正值隆冬,京杭大运河多处封冻,舟楫难行,进京只能改走陆路。凯旋入京虽非大军,但将领加上亲随护卫,拢共也有二百来号人,基本能把一个驿站住满。 谢攸策马行至驿站前,倏听身后有人唤他。 “敢问可是谢学宪?” 谢攸扭头,见一人身着青袍,正朝他行礼。他下马拱手还礼:“正是在下,阁下是?” 那人笑着上前,又作一揖:“下官苏州吴县知县董仲明,见过谢学宪。久闻学宪大名,不想在此处相遇。” 董仲明说着,望了望前头驿站里外忙碌的人影,又道:“谢学宪,看来今日您也住不成这驿站了。” 谢攸便道:“将士们浴血而归,驿站当然是要优先,我等不过寻常行路,寻个客栈便是。” 董仲明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什么:“谢学宪督学南直,尚不满三年吧?怎的这时候回京了?” 谢攸沉默一瞬,方道:“家慈来信,言近来身子违和,我便上了奏章,请求陛下准我回京侍疾。原想着要等些时日,不想奏章递去不到一月,批文便下来了。” 董仲明了然道:“不瞒谢学宪,此番下官被荐行取,也是赶上了好时候。近来远征军凯旋,圣心大悦,往日难得允准之事,如今朱批纷下,陛下便连年节都未歇呢!” 就在这时,有一骑自驿道尽头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薄雪,扬起一阵白雾,待那雾气散去,来人已勒马停住。 裴泠翻身下马,马鞭往鞍上一挂,便有亲兵上前接过缰绳。 第187章 驿站门口立时热闹起来。 董仲明踮起脚,伸长脖子张望:“那就是远征军的裴督帅吧?听说此行归京,两位督帅都要封侯了,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哪。” 谢攸没有应声,目光早已越过人群,定在那道身影上。 她身穿玄氅,领口露一截暗红色里袍,氅衣下摆长及靴面,走动间在雪地上轻轻扫过。 只这一眼,人便已入了驿站。 “谢学宪?” 董仲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166章 隆安二年,仲春时节。 前几日下过一场大雪,天气尚有些寒。至二月初十这日,天公作美,长空万里,一轮红日自东方喷薄而出,将整个北京城镀上一层灿然金光。 城里百姓天不亮便起了身,口中哈着一团团白气,挤在永定门通往正阳门的御道两侧,便连道旁酒楼茶肆的屋脊都蹲满了看客,临街柳树杈上还挤着一串半大的孩子,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嘻嘻哈哈地踢蹬脚丫,将枝头残雪簌簌摇落,洒了下头人一身一脸。 正阳门外,早有一班勋戚重臣瞻望鹄立。 当先七八位,俱是蟒袍玉带的公侯,后头一溜,皆是头戴乌纱、身穿绯袍的尚书侍郎。他们自辰时起便候在此处,足足等了有一个时辰,只是衣冠肃然,无一人露出不耐之色。 直到巳时三刻,远方忽地扬起一阵白雾。 “来了——!” 有人先喊了一嗓子,霎时间,那人山人海便如滚油里溅进水滴,瞬间沸腾起来,喊声一片传一片,一时万众踮脚,千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朝永定门外望去。 但见那地平线上,先现出一面大旗。 猩红缎面,约莫有一丈高,迎着晓风猎猎招展。旗面斗大的“凯旋”二字,用赤金线绣得明晃晃。那旗手骑一匹浑身雪白的战马,昂首挺胸,一步一步踏入永定门。 紧接着驰来的,是凯旋军的先头骑兵。 马是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骑兵穿清一色玄甲。每一骑相隔三尺,马步整齐划一。每人手里都擎一面旗,或青或赤,或白或黄。刹那旌旗蔽日,遮天盖地而来,那风卷着旗角,噼啪作响,如雷如鼓。 百姓们越发喧闹起来,拼命往前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长龙般的队伍。孩子被大人举过头顶,骑上肩头,小手乱舞,尖声叫着。 御道正中央,两匹通体赤红的骏马并辔而行。马身皆披鱼鳞细甲,一片片明甲片在日光底下闪闪发光。 马背上端坐的,正是远征军两员大将。 裴泠眉宇间英气勃发,着一副金红两色山文甲,肩上那一领大红披风,风兜着,鼓蓬蓬地扬起,如火云一般翻飞。 二人身后,远征军诸将依次而行。 浙江总兵吴信中,广西狼兵主将胡兰,辽东铁骑主将李也烈,湖广永保土兵主将许广达,护卫舰总兵官孟三及副总兵覃松林。 这些将领个个骑大马,穿明光铠甲,端的威风凛凛。 再往后瞧,是长长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士兵们扛着沉甸甸的箱子,箱上盖着大红绸缎。那箱里装的便是日本战败后赔付的第一笔现银,整整一千万两。 日头渐渐升高,凯旋军便如一条披着金光的巨龙,朝着正阳门,向着皇城,浩荡而去。 御道两旁,那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直传到九霄云外。 颜正音与虞鸢两个,被人流挤得脚不点地,好不容易才从人缝钻将出来,挨到御道一侧。正喘息未定,忽听得人群一阵骚动。 二人连忙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望,恰见那队伍逶迤而来。 旌旗飞扬,马蹄踏霜,当先那两匹赤色战马格外扎眼。颜正音的目光便不觉定在一人身上,原想着威名赫赫的人物,少说也得四十往上,如今打眼一瞧,竟是如此年轻。 “这位裴督帅,可有三十了?”颜正音兀自喃喃。 旁边穿灰褐直裰的老头儿听见这话,慢悠悠接道:“哪儿啊,人家统共不过二十五六岁。” 颜正音“哟!”一声:“我在这岁数儿,成天介在家抱着娃儿呢。” 那老头儿袖起手,嘿嘿笑道:“那能比吗?人家爹是国公爷,正经的将门虎女,根基在那儿摆着呢。咱们平头百姓,泥腿子人家,哪能跟这些钟鸣鼎食之家相提并论?” 颜正音便道:“话是这么说,可也得有真本事不是?我瞅着她立的这些功绩,比她爹还来得厉害,怎么着就封了个侯啊?” 老头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这您就不明白了吧,朝廷对生前封爵这事儿,且谨慎着呢。裴国公那是死后追赠,是朝廷抚恤忠良的一番恩典。她能在活着的时候封侯,了不得,了不得啊!” 话音刚落,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中年汉子,手里还攥着根没来得及收起的旱烟杆。他往这处挤,探着脑袋插话进来:“欸,我可听说了,万岁爷还赏了她王府街的宅子呢!” 老头儿一听,连连点头道:“嗨,五进的大院儿!” 颜正音扭头看他:“您又是打哪儿听来的?” 老头儿把手一扬:“哎哟喂,我天天儿往那王府街送菜,我能不知道吗?” 中年汉子把烟杆往怀里一揣,啧啧道:“王府街的宅子,那可是皇城根儿底下头一份儿的,离紫禁城不到二里地,街坊四邻,不是公爷就是侯爷,真正儿寸土寸金的宝地。咱们寻常人,能进去瞅一眼都算开了眼界。” 老头儿说得更来劲了:“那可不!我跟您说,我可亲眼瞅见了,内官监生生送了八大车家具来!什么紫檀的架子床、黄花梨的八仙桌、红木的琴案,还有那什么……嗐,反正数都数不过来,件件都是顶尖儿的好东西!宅子归置齐了那天,还是礼部主事大人亲自来察看的,我听他在门口念叨,说这宅子的排场,比好些个王府还体面呢!” 颜正音听着,忽然有些出神,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轻声感慨:“她这样的人,这一辈子还有嘛发愁的?” “娘?” 老头儿眯眼笑道:“谁要是娶了她,那可就享福喽,一辈子荣华富贵,稳稳当当。” 颜正音拿眼斜他,心里话顺嘴就溜了出来:“她还嫁什么人啊?换我是她,非得讨七八个相公进门伺候着,一天换一个。” 那老头儿愣一下,随即咧嘴笑道:“嘿,这位夫人,您可真逗!” 他话才说完,颜正音袖子忽然被人死命一拽。 “娘?!” 颜正音正说到兴头上,把胳膊一甩,挣开那只手,口里还道:“我这说的可都是——” “娘!!” 虞鸢这回用了十成力,高声唤:“伯母!” 颜正音这才扭过头来,刚要问是什么事,目光越过虞鸢肩膀,恰落在不远处的人群里。 但见一个高高的脑袋从人堆里冒出来,正朝这边张望,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不是她儿子是谁! 颜正音脸上表情霎时凝固,下一瞬,只见她一把攥紧虞鸢的手腕,压着嗓子急道:“哎哟坏了,快走快走!” 话音未落,她动作之迅猛,拉着虞鸢使劲往人丛里扎。 身后,谢攸的声音炸开来:“娘!你给我站住!” 颜正音头也不回,嘴里只管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虞鸢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哭丧着脸:“伯母,您慢点儿,我鞋要掉了……” “还管什么鞋呀!跑啊!”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前面更密的人群里,谢攸的喊声还追着不放,又急又气。 “娘——!!” * 谢攸用力推开自家宅门,那门板“砰”地一声撞在墙上,震得门环哐当乱响。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天井,把肩上包袱往案上一甩,便直奔主屋而来。 打开门,一眼望去,但见颜正音头上包着一块白布,从脑门绕到后脑勺,裹得严严实实。她双目阖着,气息奄奄地歪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颏儿,只露出一张面色红润的脸。 床边坐着虞鸢,正端着一碗药,还在冒热气。 颜正音仿佛才听见动静,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朝门首望了望,见是他,十分惊讶地道:“哎唷!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谢攸先看一眼虞鸢,直把她看得低下头去,而后目光对上颜正音,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是咳得要吐血,病得走不了路?方才那大街上,我看见的是谁啊?谁在那么挤的人堆里还能溜这么快?” “咳……咳咳……”颜正音按住胸口,有气无力道,“儿啊,娘就上街瞅了一眼。今个多大一喜事儿啊,咱大明远征日本,打了那么大一胜仗,大军凯旋,这样百年不遇的热闹,是个人不得出去助助兴啊?” 谢攸冷冷地哼一声:“您倒是关心国家大事,都病成这幅样子还出去看热闹。” 颜正音挣扎道:“娘瞧见有好些个走不动道儿的老头儿老太太,都让儿子背着抬着,也要出来呢!”说着,她声气越发虚弱,“娘就看了一眼,回来这脑袋也疼了,心也慌了,药都还没喝完呢……你说得对,往后啊,娘还是少操点心儿,再不凑这个热闹了。” 第188章 谢攸在屋里来回踱步,深吸好几口大气,才勉强按捺住。他转向虞鸢,对她道:“虞姑娘,烦请出去一下,我有话想同娘单独说。” 虞鸢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小声应着“好好好”,一溜烟儿就没了人影。 门刚带上,谢攸再也忍不了了。 “上回在苏州我是怎么跟您说的?啊?您又是怎么答应我的?您做到了吗?” “咳!咳咳咳!”颜正音一阵猛咳,眉头紧蹙成一团,“儿啊……”她气若游丝地说,“娘这头……怎么突然间有点儿晕乎啊……” 谢攸一步跨到床前:“别给我装了!” “真的好晕呢……”颜正音声音飘忽,略顿了顿,忽而语速飞快地道一句,“我晕了。” 话音才落,便见她两眼一翻,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软软地瘫在被子里,彻底没声儿了。 谢攸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里迸出字来:“行,您晕着,我等!等醒了咱接着谈!” 言讫,他拉过床边凳子,一屁股重重坐下,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眼睛直直盯着床上那个“不省人事”的人。 床上的颜正音一动不动,谢攸坐在床前,也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极了,不多时—— “呼……呼……” 一阵均匀鼾声从被子里传出来,悠长而平稳。谢攸腾地站起,整个人都快炸了! 第167章 颜正音一个午觉睡到下晌,迷迷瞪瞪睁开眼,懒腰还没伸舒展,便听床边悠悠传来一句—— “哟,娘,您醒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那伸到一半的懒腰硬生生收回,顺势把手往额上一搭:“是啊……这刚醒,脑袋还晕乎着呢。我儿可真孝顺,陪着娘这大半天的,指定累坏了吧?赶紧回屋歇着去。” 谢攸哼笑道:“我还有事跟娘谈,歇什么。” 颜正音权当没听见,撑着身子往窗外望,旋即惊讶道:“哟,怎的都这时辰了?娘该起灶做饭去了。” 谢攸不咸不淡地堵回来:“您可别,这都病着呢。” 她哗啦一下掀开被子:“天底下的母亲,哪个舍得让孩儿饿肚子?我就是再难受也得把我儿喂饱。” 谢攸不接这茬:“为何答应我的不做到?” 颜正音见他这般模样,知道再打马虎眼也混不过去,只得坐在床上,叹了口气:“鸢儿那丫头是个可怜见的,娘实话告诉你,鸢儿回家后,她那黑了心的主母要把她许给一个肥得流油的糟老头子当小妾,你说说,娘哪忍得了这个?这才叫鸢儿在咱家住下的。” 谢攸气道:“那你又为何要装病骗我回来?” 颜正音看着他,不慌不忙地说:“儿啊,这不是你自个儿在信里说,先前那丁忧的提学御史守完了孝,想回南直隶去?娘是帮你拿个主意呢,在京城当官儿总好过外放,你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谢攸怪声怪气:“哟,儿子还得谢过娘呢。” “嗐,娘儿俩说什么谢不谢的。” 他似笑非笑地:“旁的什么也没想?” 被这一问,颜正音倒顿了一顿,随即从从容容道:“这回来了嘛,娘就想着正好让你俩多处处,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瞅对眼儿了呢,哎哟!”她一拍大腿,立时眉飞色舞,“那可多好一桩喜事儿啊!娘也好趁早帮你们带带娃,再耽搁下去,娘老了,可真带不动喽。” 说着,颜正音凑近他,压低声音:“你可千万别觉得鸢儿出身低啊,娘是一点儿不看重这个的。虽说你这官儿做得清贵,可咱家条件实在不怎么样,我们在北京城连个屋都买不起,只能赁着住,也没钱赁个好的。嫁进咱家可不是来享福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个肯嫁进来呢?娘看儿媳妇,最要紧的是合眼缘,得跟她处得来才行。你不光是给自己找,也是给娘寻个伴儿呀,娘的意见你得听。鸢儿娘处得来,她性子柔,安安静静的,一手绣活儿比你还厉害呢!” “打住,打住,”谢攸揉着额角,一脸疲惫,“我累了,等会吃饭时候再说。” 颜正音见他竟没有发脾气,心下便觉有戏,眼睛登时一亮,忙不迭道:“得得得,我儿快歇着,娘这就给你做饭去。” 话音未落,早已麻利套上鞋,一叠声地往灶间里去了。 母子俩赁的这处小院,在一条窄胡同里,独门独户,倒也清净。院子不大,三间屋子紧凑地围在一起,中间便是四四方方的天井,院墙角有株老槐,树下摆一口大缸,夏日养荷花,碧叶亭亭,这时节空着,只缸底积了一层雨水,映着暮色。 灶间很快热闹起来,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油花溅起的声音滋滋作响,偶尔还夹杂着颜正音自言自语的絮叨。灶间很小,两个人站里头便转不开身,饭菜香气没有出路,只得往屋里钻,一缕缕地勾着人胃口。谢攸在屋里坐着,肚子先自咕噜噜地响起来。 原本用作堂屋的那间屋子,如今让虞鸢住着。堂屋没了,吃饭便成问题,在院子里吃还太冷,风飕飕的,于是便在颜正音屋里摆饭。 今日菜色着实丰盛,一碗米粉肉、一盘炒十香菜、一碟雪里蕻炒黄豆,还有一盘凉拌萝卜丝。主角则是那摞在粗瓷盘里的烙饼,饼皮烙得两面金黄,上头撒了白芝麻,一张张摞起来,足有十几张。颜正音烙饼的油酥是她独家配方,摊出的饼特香,层多层薄,凉了也不发硬。另配一碗鸡蛋酱,鸡蛋炒得碎碎的,加黄豆酱,用小火慢慢熬着,熬到酱香浓郁,鸡蛋吸饱了味。拿一张饼摊在掌心,舀一勺鸡蛋酱抹开,一口咬下去,酥脆与绵软兼得,酱香与面香交融,说不出的美味。 谢攸一顿饱餐,心满意足地搁下碗筷:“娘,还得是你的手艺。这饼也太好吃了,我在外头就没吃过这么香的。” 颜正音被夸得眉开眼笑,嘴里故作不在意:“一张饼罢了,值得你这么念叨?” 谢攸便道:“外头那些馆子,油重盐也重,吃一回腻一回,到底不如家里的饭舒坦。” 这一通夸,把颜正音哄得心花怒放,连收拾碗筷的动作都轻快不少。 见人心情美丽,谢攸便转而面对虞鸢,唤道:“虞姑娘。” 虞鸢全没料到他竟会主动与自己说话,一下呆住了。 谢攸继续道:“听娘说,虞姑娘绣活极好,在下虽为官不过两载,倒也攒了些许银钱,在外头赁间铺面、置办些家什,想来也还够用。虞姑娘若有为商之意,在下愿出本钱。” 虞鸢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求助地去看颜正音。 颜正音蹙起眉:“你这好端端的,怎么说起开铺子来了?” 谢攸不答话,仍望着虞鸢,声音放缓了些:“虞姑娘,虽则冒昧,可有些话我须得实话实说,若有冲撞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虞鸢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不觉攥紧了手。 谢攸认真地道:“我与你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虞鸢的脸霎时白了。 颜正音勃然变色:“你这说的什么话!怎么当着人家姑娘的面就这样……你!” 为绝后患,谢攸猛吸一口气,提高嗓音道:“娘,我索性与你说了吧,我这辈子都不会成婚,因为你儿子我——好男风!” 话音落地,屋里静得可怕。 颜正音怔在原地,表情由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茫然。她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什么?好什么……好男风?” “对,我好男风。”谢攸迎着她的目光,又补充一句,声音比先前还响亮,“我喜欢男人,我只喜欢男人!” “你喜欢男人?!” 颜正音这一声喊出来,整个人像被点了炮仗似的,劈手抄起盘里剩下的一张大饼子,手腕一翻,“啪!”地甩在他脸上。 谢攸被那张大饼拍得后仰,刚转回脸,下一张饼又飞来了。 “你喜欢男人?”颜正音将最后一张大饼撕成好几块,一块一块往他脸上招呼,“我叫你喜欢男人!我叫你喜欢男人!我叫你喜欢——” 谢攸左躲右闪,凳子腿在地上嘎吱乱响,险些翻过去。 “娘!” “我知道了!”颜正音霍地一拍桌,震得碗碟皆跳,“我知道是谁了!你这不成器的东西,竟还敢喜欢有家室的男人!” 谢攸被这指控砸得一懵:“什么?什么有家室?” “国子监那什么崔先生!”颜正音越想越笃定,“你从前说他什么来着?才华横溢?还什么博览五车,什么——” “娘!”谢攸声音都变了调,“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那是我恩师!” “那你喜欢哪个男人?啊?”颜正音步步紧逼,“你倒是说啊你,喜欢哪个男人!到底喜欢哪个男人!” “娘!你、你冷静点。” “你给我站住!” “您先把盘子放下!” “放下?我今天非把你那张嘴糊上不可!” 第189章 * 一阵鸡飞狗跳,这回颜正音是真气病了。她恹恹地歪在床上,额头搭着块湿帕子,拉起虞鸢的手,说话也有气无力。 “鸢儿啊,是伯母对不住你。” 虞鸢连连摇头:“伯母,您快别这样说,您待我已是极好极好的了,您从不欠我什么。” 颜正音叹口气,后知后觉地恍然:“如今细想起来,这孩子打小儿便与别个不同,旁人家的男娃子,满地里疯跑,上树掏鸟,下河摸鱼,闹一身泥,他从来不,他特爱干净!我活了半辈子,再没见过这样爱干净的男娃子。他又总喜欢自个儿静静待着,捧本书便能看上一整日。对了!他还会帮我做绣活儿!那绣活做得可精巧,活像个绣娘似的!我的天爷,原来……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伯母……” 颜正音说得都想哭了:“你与他,这辈子是做不成夫妻了,往后就只好……”她艰难地咽一下,“就只好当姐妹处了。” “……伯母。” 颜正音望着虞鸢,满心满眼皆酸楚:“伯母头一回见你,便知你是个好孩子,温柔知礼,行事又有条理,是伯母没这个福气。若你愿意,伯母认你做干闺女,可好?” 虞鸢含泪重重点头,一头扑进她怀里,哽咽着唤道:“干娘!” “嗳!好闺女!”颜正音一把搂住她。 * 远征军凯旋之后,先是午门献俘礼,次日又在奉天殿颁赐功勋,紧接着便是庆功大宴。这一番折腾下来,满朝文武皆是精疲力尽。直待诸般流程仪式都走完,隆安帝朱慎思大手一挥,放假放假,全放假!把年假一并补上,给朕连歇十五日! 百官听得此言,齐刷刷跪拜称颂:“皇上龙恩浩荡,皇上真乃千古明君哪!” 朱慎思听着这番恭维,那是相当受用。 裴泠便趁这难得的闲暇,带着一众将领在北京城四处游玩。 孟三头回进京,看什么都觉新鲜,哪儿都想去。裴泠先领她们去了东华门外的灯市。虽已过正月,灯市的热闹却不曾散尽,街两旁的铺面犹挂彩绸,卖糖画的、捏人面的、耍把式的,林林总总,看得人眼花缭乱。 逛罢灯市,翌日又去什刹海。这时节冰已化尽,一池春水泛着清凌凌的光,岸边柳梢头刚冒出鹅黄嫩芽,风一吹,软软地拂着水面,煞是好看。 再一日,她们又往西山去。登高远眺,偌大的北京城便如一幅画卷,在脚底下铺展开来,宫阙楼台、街市巷陌,尽收眼底。 这般玩了数日,到得最后一日,恰是三月初一,正赶上城隍庙市开张。这庙会可了不得,西至庙,东至刑部街,列肆三里,游人如织,摩肩接踵。 孟三早就盼着了,她听人说过,这庙会什么都有,但真假掺半,鱼目混珠,全凭眼力。眼力?这里谁还能比她有眼力?孟三一头扎进人堆,左看看右摸摸,恨不得把每个摊子都翻个底朝天,倒还真让她淘到不少好货。 胡兰在一家笔墨摊前站了许久,仔仔细细地挑选,买下一方砚台,说是要捎回去给她孙子,她那孙儿今年刚满八岁,正要入社学念书呢,得有一方好砚台压压桌。 买的最狠的还数李也烈。他在辽东待久了,那边稀奇玩意儿少,如今见啥都觉稀罕,银子挥洒干净,大包小包地提着,到后来大家手里都帮他拎着东西,倒像贩货客商一般。 除却各色货物,庙会上还有舞龙舞狮,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一行人在里头逛了半日,到午间便拣一间带露台的酒楼,临街坐着用饭。 酒菜摆上来,热腾腾的,大家一边喝酒吃菜,一边凭栏下视,看楼下游艺杂技往来如梭,好不惬意。 黎宪望着楼下熙攘的人潮,忽生感慨:“百姓能安安稳稳地逛个庙会、看场舞狮,我们这些打完仗的人,能坐在这里喝一杯酒、吃一口热乎菜,这些寻常日子里的烟火气才是至贵至珍。” 裴泠闻言端起酒盏:“敬这场胜仗,”她含笑,目光徐徐扫过在座诸位,“敬这太平盛世。” 众人纷纷举杯,盏影交错,这一刻的畅快皆化进这三月春风里了。 酒酣耳热时,孟三把身子探出栏杆,冲着底下耍中幡的汉子叫好。覃松林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拽住她衣角,怕她一头栽下去。 酒楼斜对面的巷口,颜正音正拉着谢攸和虞鸢逛庙会。 她今日兴致极高,说要为虞鸢置办开铺子的家什,布匹针线、尺子剪刀,一样样看过来,从街这头逛到街那头,一路走一路瞧,目光四下乱转,忽然就定住了。 只见不远处那间酒楼露台上,一个身穿洒蓝如意云纹曳撒的女子侧身而立,正与旁边人笑谈。 她墨发高束未盘髻,马尾恣意地垂在身后,风一吹,发梢便高高扬起。那曳撒本是男子衣袍,她穿在身上并不刻意掩盖女子特质,无半分不妥,反倒更显她潇洒清雅,气宇轩昂。 颜正音早已认出她是谁,遂抬抬下巴,向谢攸示意道:“儿啊,同在朝廷当官儿,你跟这位裴督帅熟不熟实啊?” 谢攸闻言,顺着他娘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看见了裴泠。 颜正音等好一会儿,见他久久无声,扭头一看,好家伙!自家儿子眼珠子都快长到人家身上去了,连眨都不带眨一下的。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拍在他后脑勺。 “啊!”谢攸吃痛,缩着脖子道,“您打我头干嘛?” 颜正音斜眼瞪他,冷笑一声:“你那什么崔先生就留着短须,我就知道你喜欢留胡子的老男人!” 谢攸这才留意到,裴泠身旁站的是两广总督黎宪,蓄着短髯。 “我……”他真是百口莫辩。 颜正音懒得听他解释,把手里提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塞给他,又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套在他脖子上,勒令道:“把眼珠子给我收收,麻利儿跟着,赶紧的!”说罢,转身拉着虞鸢就走。 虞鸢走了两步,觉得过意不去,又折回来,踮着脚将他脖子上挂的布袋取下,抱在自己怀里,轻声道:“谢公子,还是我自己来拿吧。”言讫,便小跑着去追颜正音。 谢攸抱着一堆东西,艰难挪步,终是忍不住又抬头往那露台望一眼。 上头的人不知何时已散尽,只余裴泠一人。但见她双手撑住栏杆,右手二指夹着酒杯,搁在栏杆边上,身子微微前倾,腰间玉佩垂下来,在日光里一晃一晃的。 她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哦不,应该是盯着他。 谢攸心里没由来地一慌,像被当面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天地良心,他没有,他没有啊!但、但他还是慌啊…… 他慢慢抿住嘴,低下头去,过了片刻,又悄悄儿抬头,偷觑一眼。 上头已经没人了。 完了。 呜呜,他完了。 第168章 翌日便是开工头一日。 上朝定在卯初时分,故此,百官五更天便须抵宫候朝。为着省些奔波之苦,大臣们多半在京城南面、如东西长安街一带择屋而居。若住得远了,那真是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的。 离午门越近,那房价越是贵得吓人,谢攸赁不起那等中心地段,逢上朝之日,他四更天便得起身。 天色还黑沉沉的,不见一丝亮意,整座紫禁城却早已灯火通明,远远望去,犹如一座浮在夜色里的金城。 百官们陆续而至,翰林官乃天子近侍,自有体面,在端门内设有朝房待漏。除却近臣与六部九卿等核心官员,余者只得站在午门外吹着冷风,挨着冻,排队候朝。 谢攸自端门而入,正往值房这边走来。 翰林值房乃是一间贯通的大厅堂,座位排列以北、中、南三根柱子为界,分作仨等级。最尊贵的北楹是大学士们,也就是阁老们坐的地方;中楹坐着翰林学士,以及侍读、侍讲等一众学士;其余属官则坐在最靠外的南楹。 候朝时候并非严肃场合,值房里众人或捧茶闲话,或低声说笑,寻常自在。翰林学士詹和德一眼瞧见谢攸进来,便含笑招手,唤他近前。 詹和德年逾五旬,颌下蓄着长髯,修剪的齐齐整整,垂在胸前,颇有几分古雅之态。他是翰林院的长官,素来赏识谢攸,待他便比旁人亲近些。 二人先聊了聊谢攸在南直隶提学任上的事。詹和德听罢,捋须笑道:“在外历练一番,如今看你,倒比先前老成些了。” 谢攸拱手欠身,恭声道:“学士谬赞,下官不过是在外头学着当差,哪里当得起‘老成’二字。此番能回来,全赖学士周全,下官心中感激不尽。” 詹和德又捋了捋长髯,慢慢道来:“你毕竟志在史官,如今能早些回来,也是正途。眼下正要修《隆安东征要编》,陛下给了期限,半年之内要成书,东路、南路两个大军各奏疏、咨文及笔录,案牍极多,任务着实繁重。”他顿了顿,说,“我是想着,先将东路、南路分开理清,各作分纂,最后再总其成。既然你回来了,便负责其中一路吧。” 第190章 谢攸闻言,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问道:“学士可有定下,下官负责哪一路?” 詹和德摆了摆手:“你自己挑吧。东路有海战,行军路线也复杂,舰船调配、旗语通传,皆是新鲜事物,整理起来怕是要废些功夫。南路以陆战为主,攻城拔寨、兵种配合,倒是有旧例可循。你看哪一路合意,便领哪一路去。” “下官……”谢攸略作沉吟,“下官便领东路吧。学士将修史重任交与下官,已是莫大信任。东路虽繁,却正是下官该用功之处,不敢拣易避难。” 詹和德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正要说话,忽又想起什么,问道:“你之前南下,便是与裴指挥使一道的?” 谢攸微微一怔,答道:“是……” 詹和德面色端凝几分:“修史一事,最要紧的便是一个‘公’字,凡有所述,皆当以文移档册为凭,不可因一己好恶而增减分毫。不管从前你与裴指挥使有过什么,纠葛也好,欣赏也罢,都不可带进史馆,可知?” 谢攸知道这是例行提点,定了定神,郑重道:“撰史之道,贵在秉笔直书,以事实为据,下官不敢有一字之私。” 詹和德不觉颔首:“好,你且好好用功,有不明之处,只管来问我便是。” 二人说罢,谢攸正转身欲回座位,忽闻值房外有脚步声传来。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堂上官在端门自然也有专门值房,位于右阙门南,恰在翰林值房上首三间。此时裴泠正往值房去,但见她头戴乌纱,一袭玄色蟒袍,腰系玉带,身后跟着一队锦衣卫,步履整肃,行过翰林值房门前。 谢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裴泠略侧首看了他一眼,很淡的一眼,也无甚表情,很快便移开视线,径直从他面前过去了。 待人走没影了,谢攸方失魂落魄地坐回原位。 近卯初,宫门开启,旋即便有内侍提着灯笼快步来值房传话。官员们纷纷起身,整肃衣冠,三三两两往午门方向走。 值房挨在一起,这段路上难免碰见。翰林院的人刚出去,正遇着锦衣卫那边也出来了,两下里一凑,少不得要寒暄几句。那厢,杨延钊已与裴泠攀谈起来。 此番远征回来,裴泠不仅封了侯,本职也升了,如今已是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大员。杨延钊便恭贺她荣升之喜。他这一说,身旁翰林院的官员们自然得跟着道贺。 谢攸垂着眼,也随众人说了几句恭喜话,声音刻意压得低,混在一片响亮的道贺声里。他甚至连与她对视都不敢,只盯着前面人的官袍,就想这样跟在后头,默默混过去。 谁知裴泠忽然开口道:“谢修撰不是在南直隶提学吗?这三年任期还未满,怎么回来了?” 谢攸冷不防被她点名,心头突地一跳,下意识抬头,隔着一干人等,对上她的目光。他莫名很是紧张:“我……咳,下官母亲身体抱恙,便向陛下请了旨意,提前调回京城。” “原来如此。”裴泠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便将目光移开了。 倒是詹和德在一旁接话道:“也是凑巧,先前南直提学陈大人丁忧期满,想回南直续任,翰林院眼下忙着修东征史,也缺人,两边一调换,倒正合适。” “哦?”裴泠眉梢微动,“如今是谢修撰负责修东征史?” 詹和德抚须回道:“正是。谢修撰负责东路大军,至于南路则由龚修撰负责。” 裴泠闻言一笑:“那我往后可得与谢修撰保持些距离了。” 众人听了,都附和着笑笑。 谢攸却不知她这是玩笑话,还是玩笑里头藏着一丝真心,一时之间真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辰初时分,鸿胪寺官唱奏事毕,百官各回衙门莅事。隆安帝则转回便殿,方才落座,正欲批几本奏章,外头便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陛下,裴指挥使在外求见。” 朱慎思抬眼看向殿门,随即招手:“宣。” 不多时,殿外传来靴底踏在砖石地上的声响。裴泠手持一封敕书,转眼步入殿内。 她先向御前行了礼,问安毕,便将敕书双手呈上。 朱慎思瞧见那封皮,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接来,先瞥一眼侍立在侧的邓迁,而后低下头去,握拳掩口轻咳一声,方装模作样地将敕书展开。 【敕谕东路督帅裴泠】 只这一行字入眼,朱慎思面色就有些不自在。这道调令既已发出,自然是送到她手上的。算起来,她收到约莫该是在济州大捷之后。谁曾想,这之后便是一路高歌猛进,捷报频传,直打到日本递了降书。 邓迁站在侧后,伸长脖子,也去觑那敕书上的字句。 【屋久种岛,乃我师之门户,门户虚则敌可入,尔弃门户,万一倭人乘虚来袭,尔虽有三头六臂,岂能救之?朕前谕尔,行事必以大局为重,尔置若罔闻,尔眼中尚有朕耶?尚有朝廷耶?勇而不谋,胆大妄为,朕今日调尔回京,东路督帅另委他人。】 “哈、哈……”朱慎思干笑两声,啪一下合上敕书,往案角一搁,顺势岔开话题,“近来这天儿,倒甚是晴朗啊。” 邓迁心下暗忖这谈锋转得忒也生硬,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赔笑:“回陛下的话,正是呢。冬尽春回,北京城的春日可算来了。昨儿奴婢在御花园,见那玉兰已打了花苞,白生生的,想来再过几日便要开了。” 朱慎思点着头,转而问裴泠:“裴卿可曾去王府街瞧过那宅子?打算几时搬进去?” 裴泠答得一板一眼:“多谢陛下恩典,近几日便该搬过去了。” 朱慎思闻言,朝邓迁使个眼色。邓迁会意,堆起笑脸道:“裴指挥使日后住到王府街,上朝也便宜多了。您是不知,这宅子是陛下亲自挑的,地段、风水、格局,样样俱佳,便连家具都替您置办齐全,真真儿拎包就能住。” 话音才顿,朱慎思又使一个眼色。邓迁只好接着往下说:“还有您这件蟒服,陛下思量着您已有一件红蟒在身,再赐一件同样的,显不出心意来,特地呀给您定制了一套,世间独此一份。” 朱慎思听到这里,面色转霁,手指轻叩案沿,等着下文。 邓迁深吸一口气,再接再厉:“陛下想着,蟒服纹样本就繁复华美,这玄黑一色,深沉如墨,金线盘绣的蟒纹、云肩、膝襕在这底子上,便会显得越发亮眼。且这布料也有讲究,乃是香云纱,春日里穿轻薄透气不说,还挺括有型。不得不说,陛下眼光真真极好——”他拖长了尾音,“奴婢现下瞧着,这金蟒便如墨夜里腾起的流光,何其夺目哪!与乌纱帽皂靴一配,从头到脚浑然一体,端的是沉稳大气,又不失华贵。”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说得朱慎思眉眼终是舒展开来,端起茶盏抿一口,觉着差不多了,便淡淡道:“要是没旁的事,你便退下吧。” 裴泠应了声“是”,随即躬身告退。 待人一走,朱慎思便忍不住道:“朕早就说过,这衣裳好不好看,除了料子,还得看会不会配色。你瞧那些官袍,红的绿的青的,颜色都艳得紧,那补子纹样,又是飞禽又是走兽。朕有时瞧着朝堂上那一排站下来,跟摆摊似的,什么色都有,什么鸟都有。” 话匣子一打开,真是滔滔不绝。朱慎思索性将茶盏一搁,坐直了身子,拿一只手比划:“依朕看,官袍样式早就该改。文官用飞禽,武官用走兽,规矩倒是好,只那颜色呢?非得大红大绿才算威风?朕瞧着玄色便很好,沉稳,压得住,且大气。若叫他们依朕的意思改一改,不知要好看多少倍。”说着,他扭头看向邓迁,眼中颇有得色,“你就说,她这身好不好看?” 邓迁忙不迭点头,连声道:“好看,真真是极好看,陛下这审美,那是没得说。这一身穿过,往后先帝赐给裴指挥使那套红坐蟒,想来是再没机会穿出来了。” 朱慎思浑不在意地摆手:“朕也就是随口一说,这衣裳嘛,朕赏了,她爱穿不穿。” 邓迁:“……” 第169章 大明以翰林兼领国史,修撰、编修、检讨等职虽算得史官,却并非专司修史,常兼司他职。翰林们寻常办公皆在皇城外的翰林院,一旦接了修史的差事,便要挪进皇宫内的史馆办事。 史官与内阁毗邻,下朝之后,谢攸便跟着几位阁老一道走,进左顺门,往东南去,便是内阁所在文渊阁。他与龚砚书二人再往东行,方是史馆。 史馆下设东西十所,西面六馆专司各衙门公文档册的编纂,东面四馆便是编纂史书的地方。 入馆修史,在翰林院里也是一桩极吃香的差事。只因但凡修成一部史书,朝廷便有赏赐,钱物之外,还可升擢,晋升一级官职,或升一级俸禄。此番詹学士如此器重他,将这样好的机会交到他手里,他岂敢不兢兢业业?更何况,眼下要修的正是东征史,是关于她的史书,那些奏疏、咨文、笔录,俱是一手资料,他借着这些墨迹,可窥见她彼时经历了什么,所有的所有都将经由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落于史书,传之后世,他又怎能不倾尽心血? 第191章 谢攸坐于案前,手边叠着一摞档案,封皮上题着“东路卷宗”四字。他郑重地展开来。 卷宗里头有战报,有塘报,有她的奏疏,也有兵部往来咨文。这一上午,他几乎不曾歇息片刻,完全置身于案牍之中,尤其读到文书官潘显成所记日常,更是一字一句都不肯轻易放过。 【一日,臣于督帅行辕值事,心下踌躇良久,终问曰:“倭人虽犯琉球,实未敢加兵于我。朝廷兴师十六万,费饷百万,远涉重洋,万一衅端一开,遂成两国交战,岂非过激?若初时置而不问,彼或无由生衅,亦未可知也。”督帅正色曰:“子以为倭人吞并琉球便足,故有此问,是盼敌之欲有终,而不知倭人之性也。”臣俯首恭听。督帅曰:“倭国僻处海中,地小物薄,其民寡谋而妄自尊大。以区区之邦,敢渡海侵入朝鲜,且怀窥伺天朝之念,其狂其愚,世间罕有。然其性又怯,万历间平壤之役,彼虽得胜,已骇然知我之不可轻,遂生退缩之心。其性骄狂而实怯懦,故制之之道,不在防其后,而在遏其始。彼伸一指来探,便断其指,彼试举足,便斫其足。使其知天朝之威不可犯,犯必无幸,方得百年之安。若待其大举而来,则吾民之死伤,何可胜计?”臣闻之,憬然有悟。】 日头高悬,史馆里静悄悄的,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谢修撰,谢修撰?” 龚砚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叫了好几遍,谢攸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怎么了?” 龚砚书朝门外努了努嘴,笑道:“到时辰了,光禄寺送饭来了。” 谢攸转头望去,果见两个差役从院门进来,一前一后挑着担子,担里头是叠起来的红漆食盒。 史馆里已有人搁下笔,起身去接食盒。龚砚书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招呼他道:“走吧,今儿不知有什么菜。” 谢攸低头看一眼卷宗,十分恋恋不舍,抚了抚封皮,方才合上。 几个同僚已围着桌案坐下,食盒揭开,几碟菜摆开,有荤有素,热腾腾地冒着白汽,屋里一时热闹起来。 谢攸吃得甚快,几乎没怎么细嚼便往下咽。 龚砚书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打趣道:“谢修撰,又没人同你抢,慢些吃。” 谢攸含含糊糊应着,速度却没见慢,两三口囫囵吃完,便搁碗筷起身。 “我吃完了。”言语间,人已往自己案前去了,又翻开卷宗看起来。 屋里其他同僚还在吃着,偶尔往这边瞟一眼,见他如此,便也摇摇头,各自说笑去了。 窗外阳光照在他肩头,又往桌角移去。他浑然不觉,只埋首在那些墨迹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某日,臣见督帅坐于案后,手捧一物,以口就饮,其色深褐,气味焦苦。臣以为其体有不适,乃问之曰:“督帅可是染恙?”督帅举目视臣,微一摇头,曰:“非药也。此物名曰‘磕肥’。”臣闻之,茫然不解。督帅见臣愕然,乃释之曰:“此物能提神醒脑,饮之令人不寐不倦。其用与浓茶相类,而效尤速。”臣方恍然。时我军列阵于九州近海,南路大军消息未至,战争一触即发,千军万马,系于督帅一身。臣每见督帅,虽强作精神,而疲态难掩。左右窃言,督帅数夜辗转,不得安寝。臣始知“磕肥”之用,盖在于此。臣退而思之,世人观战,但见胜负,论将,率以成败,而不见其心力之竭也。然则此数日之煎熬,较之阵前白刃,其苦何如?臣不能测。因录于册,以见大将在外,临危承重,其劳瘁有非常人所能知者。】 读至此,谢攸心情很沉重。九月初一那日,她在屋久下令,合兵四万,驰援济州,这个决策背后是何等高压。他如今隔着纸墨,不过窥得一二,已觉千钧之重,那现实中的她,又是如何一力承担下来的呢? 不知不觉,已日落西山,到得下值时候。官员们纷纷收拾案牍,将紧要文书存入典籍房。俄顷,脚步声零落,史馆内又重归寂静。 谢攸直待众人散了,方将卷宗检点妥当,抱在怀里,往典籍房去。如此等重要档案是断不能放在木架上的,须得锁进特制的金匮之中。他一手揽着卷宗,一手从腰间取下钥匙,转过最里侧那排书架,正要往金匮那边走,一个抬头间,竟见一人倚在墙边。 谢攸“嗬”地倒抽一口气,整个人钉在原地,直愣了半晌,方懵然问出一句:“你……你怎么在这里?” 裴泠环臂靠着墙,像是已等他许久。她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来找你。” 谢攸仿佛还没从卷宗里抽回神来,此刻见了她,犹有些呆呆的,话也说不利索:“你……你怎么进来的?” “你说呢?”裴泠似笑非笑地反问他,“都这么多天了,怎么没来找我?” 谢攸的声音不自觉低下去:“我不知你住处,不知该往何处找你。” 她歪了歪头,逗弄道:“那你怎么不为我花点心思呢?” “我……” 谢攸刚开口,裴泠已从墙边走过来,一步一步,渐渐近前。 “你看,”她在离他半步的地方站定,微微仰起脸来望着他,“我为了跟你说话,墙也爬了,窗也跳了,你见了我就‘嗬’一声。” 她学他那声倒吸气,尾音却往上翘,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谢攸的脸腾地红了,嗫嚅道:“不是,我那是……紧张的。” 裴泠又往前挪半步,一只脚轻轻踩进他两腿之间,身子便贴上来了。 “紧张什么?”她问道。嗓音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 谢攸这会儿是真无半点旖旎心思,因为他真的很紧张,眼睛不住地往门外瞟,分外认真地道:“近来在修史,不止我,还有龚修撰,好些人都能进这典籍房。” 裴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不是在二楼么?听得见响动,到时再溜也来得及。” “嘘!”谢攸忽然绷直身子,耳朵竖起来,压着声道,“我听见……好像有声音!” 裴泠再见他这副神经兮兮的模样,不由笑道:“我原本没想在这儿跟你做什么,但你这样子,倒像我要同你在这里偷情似的。” “偷情”二字一出,谢攸像是被烫着了,脖子根都要烧起来:“什么偷情,典籍房存的都是史书底件,这是何等庄重的地方。” 裴泠越发笑起来:“本来没打算做什么的,”她说着,一只手抚上他抱卷宗的手臂,“可你都这样了,我若再不做点什么,岂不是亏了?” 谢攸瞧见她眼里那跃跃欲试的光,心头警铃大作,立时往后退一步:“你别乱来啊,这里随时都有可能来人的。” 不抗拒还好,一抗拒简直更来劲儿。裴泠一步跟上,伸手环住他的腰,带着他一转,谢攸后背便撞上了墙壁。 怀里那摞卷宗晃了晃,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裴泠已欺身压来,一手扣住他后颈,往下一拉—— “唔……”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且强硬得不容拒绝。谢攸脑子霎时一片空白,齿关在她舌尖的攻势下轻易失守,被她长驱直入。他怀里抱着的那摞东征卷宗,也在她步步紧逼之下,一寸一寸往下滑落。 谢攸慌慌忙忙去接,身子也跟着歪了。裴泠就着这个姿势,一只胳膊搭上他肩头,侧头,嘴唇擦过他的唇角,又追上去。 他不停地在身前倒腾那些卷宗,左支右绌,好不狼狈。裴泠索性搂住他的脑袋,追着他的唇一下一下地亲。 那摞卷宗硌在两人中间。亲着亲着,连她自己也忍不住笑,稍退开些,看着他:“都这时候了,这堆纸就这么重要?” 谢攸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几近求饶:“我实在是怕……” “怕好啊,”裴泠笑得坏,“怕才刺激呢。” 谢攸心里暗暗叫苦,他不想要这么刺激啊! 慌张间,他感觉到她的手正从他腹间滑下,当即“啊”一声叫出来,又立马抿住嘴。 裴泠促狭地:“你欲迎还拒啊?” 谢攸苦着一张脸:“我没有,我是真拒啊。” 话音未落,怀里那摞卷宗哗啦啦地掉,谢攸脚下一绊,转眼便被她放倒在地,乌纱帽歪到一边。他尚未及反应,裴泠早已跨坐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攸吓得魂飞魄散:“啊!你、你冷静点啊!” 裴泠坐在他身上,仔细感受一下,又低头看他那张写满惊惶的脸,慢悠悠地说:“看来你是真怕,有什么好怕的,男人得硬起来。” 谢攸仰头飞快瞥一眼门首,确认无人,才低呼一声:“虎狼之词!” 裴泠的笑声闷在喉咙里:“我说的是硬气,可不是硬那什么,你想哪儿去了?” 谢攸拿她毫无办法,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正闹着,墙外忽然传来隐隐说话声,夹杂着脚步踩上楼梯的响动。他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滚圆,屏住呼吸,用气声说:“来人了,这下真来人了!” 第192章 裴泠却不在意,只懒洋洋地应一声:“走上来还得好一会儿呢。”言语间,她还俯下身来,继续亲他。 谢攸想推开她,却被擒住手腕,直接压过头顶。他急得眼泪都快飙出来,在那密不透风的吻里含糊地挤出声音:“上……唔上楼梯了!求你了,唔求你了……” 裴泠爱死他这副又急又窘的模样,侧首,“啵”一声亲在他脸上,亲得又脆又响,然后凑到他耳边说:“明时坊苏州胡同,路南第二家,青灰色院墙,黑漆门,檐下悬着一盏走马灯。”说着,晃了晃他的下巴,挑眉道,“今晚来。” 外头的人已走到门首,脚步声就在门外,仿佛下一瞬便要推门进来。谢攸的心提到嗓子眼,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裴泠不紧不慢地起身,回头笑望一眼地上的他,而后几步跨到窗前,身子一纵,轻巧翻上窗台,衣袂在暮色里一扬,转瞬便消失在窗外。 谢攸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哪里还顾得喘气,迅速把乌纱帽扶正,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将散落卷宗收拢。一面收,一面心还突突地跳个不住。 好不容易收拾停当,龚砚书也已推门而入。谢攸心下一惊,深吸一口气,欲直起身来,谁知起得忒急了些,脚下还未站稳,便跨一步出去,不偏不倚正踩在袍角上。 谢攸身子猛地一倾,重心顿失,整个人直扑扑地往前倒去。偏生怀里还抱着那摞卷宗,不敢撒手,只得死死揽住,那脑袋便结结实实磕在石砖地,“砰!”一声闷响。 龚砚书正往里走,听得这动静,忙探头去看,正见地上落着一顶乌纱帽。 他唬了一跳,三步并两步赶上前,定睛一瞧,是有一人脸朝下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龚砚书连忙蹲身,小心翼翼地将人翻过来,一看竟是谢攸。但见他双眼微阖,眼皮不住地颤动,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谢修撰,你这是怎么了?”龚砚书声音里带着惊疑,“好端端的,怎的摔在地上?我方才听见好大一声响,还当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谢攸这一下磕得着实不轻,只觉额头火烫火烫,脑袋里嗡嗡作响,如同浆糊一般,好半天缓不过来。他费力伸手去摸,声音虚飘飘:“我……我的头……” 龚砚书赶紧将他那顶歪斜的乌纱帽摘下,一摘下来,立即一声惊呼。 “谢修撰,你脑门上好大一个包!” 第170章 浴房水声哗哗,热气从门缝钻出来,混着胰子香气,在宅子里氤氲不散。 颜正音在门外候了半晌,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伸手叩两下门,扬声问:“你今儿个是怎么了?洗了这老半天,还不出来,是打算把自己泡发了做面筋啊?” 里面水声顿一顿,谢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娘就早点去睡吧,我自己会收拾,不用您管。” 颜正音嘴里“啧啧”两声,摇着头转身走了。 这厢谢攸靠在浴桶边,又掬一捧水浇在肩上,继续用搓澡石搓啊搓啊搓。 也不知洗了多久,总算收拾停当,换了一身熏好香的中衣,回屋里用干布巾擦拭头发。 正擦着,颜正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药瓶。 谢攸抬头看见,忙道:“娘怎么还不睡?” 颜正音不理他这话,只凑近了瞧他额头肿包,皱起眉道:“娘给你上药来,瞅瞅你那寿星公的大脑门儿。”说着便拧开药瓶。 谢攸觑着那黑膏药,往后缩了缩,犹豫道:“还是算了,都肿起来了,想来抹了也没什么用。” “怎么没用?”颜正音白他一眼,“不涂点儿药,明儿连乌纱帽都戴不进去。那帽子箍在脑袋上,正好压着这肿包,疼不死你。” 言语间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伸手从瓶里挖了一块膏药出来,往他额上抹去。 “嘶——痛啊娘!”谢攸龇牙咧嘴地叫起来,身子直往后仰。 颜正音一手按住他,一手稳稳当当地往那肿包上涂,嘴里数落道:“都这么大个人了,走道儿都能磕到脑门,说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谢攸咬牙忍着疼,待她一涂完,便迫不及待取过铜镜照来看。但见镜中自己额上顶着好大一块黑糊糊的药膏,登时不乐意了:“这样好丑!我不要,擦掉擦掉。”言着,拿起布巾就要擦。 颜正音一把拍开他的手,嗔道:“都要睡了,你还管丑不丑?事儿咋这么多呢你。” 谢攸哪里听得进去,只盯着镜中自己的脑门发愁,左思右想要怎么解决一下。忽然灵机一动,将手中布巾撕下一片来,叠了叠,端端正正地包在额头上。 颜正音一见他脑门顶着块白布,再一看他雪白一身中衣,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背心:“披麻戴孝呢你?” 谢攸被拍得往前一倾,险些从凳子上栽下去,急道:“娘!您能不能别老是打我?” 颜正音哼了一声,把药瓶一收,脚步咚咚地走远了。 夜色渐深,胡同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谢攸把额上黑药膏擦净,坐在床沿,一会儿起身踱两步,一会儿又坐下,眼睛不住地往窗外瞟。正坐立不安,耳畔却还隐约传来一阵哼小曲儿的声音。 他竖起耳朵听许久,那曲子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终是忍不住,硬着头皮去敲门。 “进来。”颜正音的声音从里头传出。 谢攸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他娘盘腿坐在床上,旁边搁着个针线篮子,正低头绣帕子呢。 “娘,”谢攸清了清嗓,佯作随意地问,“您怎么还不睡?” 颜正音头也不抬,手里活儿不停,嘴里“嘿”了一声:“你管我睡不睡呢?” 谢攸被这话噎一下,支吾道:“我……我是瞧您屋里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看什么看?”颜正音睨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绣,“我这好好的,用不着你看。” 谢攸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没话找话道:“您这大晚上的,还绣什么帕子?” 颜正音听他问起这个,便絮絮叨叨起来:“鸢儿的铺子就要开张了,她如今吃住都在铺里,一天到晚忙着绣这绣那的,我瞧了心疼。这不,趁着晚上得闲,多绣点东西备着么。”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帕子上的花样,“你也知道,新开张的铺子货得多,样子得新,不然人家凭什么买你的?” 谢攸焦躁得很,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尽量耐着性子道:“娘,都这么晚了,您早些歇着吧,明儿再绣也是一样的。” 颜正音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里几分狐疑:“你今儿是怎么了?一晚上催我睡觉,催了八百回,以前我咋没觉着你这么关心我啊?” 谢攸忙赔笑脸:“我什么时候不关心娘了?灯下做活最是伤眼,我是为您好。” “得了吧你,”颜正音“嗤”地笑一声,拿针尖点点他,“还是操心操心自个儿的脑门儿吧。” 谢攸其实急得像有只猫爪子在挠心,可又怕再说下去,真叫她觉出什么不对劲来。万般无奈,他讪讪地道:“那我睡了,您也早点睡。” “得嘞您。”颜正音拖着长腔应一声,连眼皮都没抬,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谢攸暗暗叫苦,又不敢再催,只得掩上门,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屋。 门刚阖上,隔壁的曲子又哼起来了。他绝望地靠住门板,仰着头,望着房梁出神。 直至月上中天,曲声方歇。又过一会儿,灯也灭了,四下里静悄悄的。 理智告诉自己该多等等,等睡沉了才稳妥,可心里那团火呀,实在等不得,于是摸摸索索地,一步一个脚印,挪到院门前,一点一点地拨动那根木头,生怕弄出一丝响动。 后背真是一阵阵发毛,总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这般想着,谢攸猛地回头—— 吓! 身后空空荡荡,没人。 他拍拍胸口。 头一遭,到底还是紧张了些,待终于闪身出了门,谢攸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一出巷子,他便放开步伐,在夜幕下的北京城疾走。低着头,只听得自己脚步声笃笃地响,一路穿街过巷,约莫小半个时辰,终是走到明时坊苏州胡同。 不多时,谢攸便看见那户青灰色院墙、黑漆门、檐下悬着一盏走马灯的人家。 他的心跳得快,走上前去,伸手轻轻一推,果然没上闩,“吱呀”一声,应手而开。 进去迎面一座小小影壁,白灰抹面,很素净。绕过影壁便是院子,中央凿一水池,养着几尾红鲤鱼。这格局莫名就让他想起南京秦淮河畔那宅子来。 谢攸定定神,抬脚往正屋走去。 门是虚掩的,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烛光。他在门前略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身子刚进去,冷不防背上突地一沉。 一个人影从门后扑来,跳到他背上,两条手臂圈住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窝,话音里头带着笑。 “谢修撰,这大半夜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第193章 谢攸被她这一扑,身子往前纵了纵,赶紧弯下腰去,反手托住她膝弯。 裴泠凑近了闻,鼻尖蹭过他衣领,忽地“哟”一声,笑道:“熏了香来的?好大的阵仗。” 谢攸耳根子泛红,故作镇定道:“来伺候裴侯,怎能不全力以赴?” 她闷声笑了笑,收紧手臂,将他圈得更紧。又问:“怎么来得这样晚?” “对不住,”谢攸稍侧过脸来,“是我路上耽搁了。” 烛光正映着他半边脸,眉眼舒朗,鼻梁秀挺,下颌线条干净,一股书生清气扑面而来。 裴泠觉得他乖得不像话,顺势偏头亲一口他的脸,而后从他背上滑下,转到面前。正要说话,目光一下定在他额头,她“嗬”地吸气:“你脑门怎么了?” “不小心撞的。”见她还要细看,谢攸索性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别管我脑门了,我们赶紧的吧。” 裴泠被他箍在怀里,慢悠悠地问一句:“这下硬气了?” 谢攸将她的腰用力按向自己,侧首在她耳边吹气:“你说呢?” 裴泠认真感受一番,道:“还不赖。” 两人的呼吸已交缠在一处,扑在对方唇上的热气,一丝一缕地绕。他扬了扬眉:“只是还不赖?” 话音落地,谢攸贴更近,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他半抬起眸来,就在这咫尺之间,那眼波似断还连,欲说还休。视线缓缓从她眉眼间下移,落在她唇上,慢慢儿低头,先在唇角一蹭,蜻蜓点水似的,才沾上便离开,而后将眼睫一掀,隔着那一丁点距离,又来看她的眼睛,那目光直勾勾的,偏还要做出悄悄的姿态。 裴泠禁不住这般勾引,恨不得好好蹂躏他一番,当下径直迎上来。 四片唇瓣贴合,他却不急,只是含着厮磨。她由着他磨了一会儿,忽地张口咬他。谢攸吃痛,她趁他唇齿微张的当口,舌尖探进去,勾着他的舌搅,热烈而急切,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欠下的全部讨回来。 谢攸被吻得气息不稳,脚下跟着踉跄,后背撞上门框。这一声响反倒叫他回神,他一手扣住她后脑,一手揽紧她的腰,猛地转过身去,将她抵在门板上,那扇门便“砰”地阖拢了。 这一回换他来,从眼睛吻到唇角,再到下颌,又从下颌一路吻上来,带着不甘示弱的狠劲,最后重重压住她的唇,与她纠缠不休。 方才的被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攻势。 裴泠被他这一反扑逼得仰起头来,喉咙里逸出一声轻笑,似是满意得很。她的手自他肩头抚下,指尖漫不经心地顺衣襟一路撩拨,勾住腰带一扯。 谢攸浑身一颤,吻得越发凶狠起来。裴泠拽着他腰带另一头,也将他往自己身上拉。两人之间的空隙被一寸寸挤没了,衣衫窸窣,肌肤相贴。 激烈地吻着,唇齿相接处濡湿一片。门板偶尔被撞出一声闷响,又被深重的喘息声盖过去。 倏地,谢攸气息紊乱地退开,垂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方才徐徐抬起长睫。 烛光落进眼底,像盛了一汪碎月,亮晶晶的。他注视着她,低声呢喃:“姐姐,你知不知道,我都想死你了。” 裴泠盯着看他。面皮透红,眼睫低垂,这小样子。她立时起一阵痒意,从脊背一路痒到心尖,再也耐不住,伸手去扒他衣袍。 干柴碰着烈火,火苗子轰地蹿起来,舔得人浑身发烫。 桌椅嘎吱乱响,两人衣衫半解,跌跌撞撞地往床边挪,转眼间便倒在床帐里,那帐子晃了几晃,流苏簌簌地摇。 谢攸埋在她身前侍奉,极尽殷勤。裴泠弓着身子,正沉浸其中,他却忽然停下,一把将她翻了过去。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她还未来得及拦,他已瞧见后背肩头那道枪伤。 “小伤难免的。”裴泠转回来,不叫他再看,伸了手,用指甲来回地刮他,笑着问,“还做不做了?” 谢攸被刮得一跳一跳的,哑着嗓子道:“怎么不做?做一夜。” 裴泠听了这话,眉梢一挑,笑道:“小男儿家家的,这么厉害呢?” “谁小男儿?谁小男儿?”谢攸涨红了脸,伸手去挠她痒痒。谁曾想,她胳肢窝竟半点不怕痒,反而是盯着他脑门在发笑。 那大脑门子鼓囊囊的,实在突兀。 谢攸又羞又恼,一把按住她的肩:“你笑你笑,我马上让你笑不出来。”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将她那笑声一并吞进嘴里。 夜深得很了,床帐早已落下,烛光透过帐纱,将两人朦胧的影子融成一团。 久别重逢,格外敏感,每一寸肌肤都贪婪地张开。 谢攸与她舌吻,直亲了好一会儿,方喘着气道:“想来日后裴侯身边定是充斥解语花嘘寒问暖,似我这等迂腐之人,不知还能保得几时新鲜?” 裴泠慢条斯理地应道:“那便要看你自己了,不精进些技艺,如何能时新时鲜?” 谢攸听她如此回答,心里便是一沉,她原来真有不满。他的声音低下去,嗫嚅道:“看来你已是对我生厌,可我已经使了浑身解数,实在不知还能如何精进。” 裴泠见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轻笑出声,手随即攀上他的后颈,将他拉近:“这有何难?你说点烧话来听听就行了。” 此言一出,谢攸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一下。 裴泠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你果然不会。” “我……”谢攸被她这一激,偏也不服气,反口问道,“难道你会?” 裴泠理所当然:“我当然会。” 他不信,梗着脖子说:“那你教我,我学。” 裴泠将唇贴在他耳畔,蛊惑的音色:“说你挺得难受,说你好想让我掐住你的脖子,狠狠坐你。” “啊!”谢攸惊呼着打断她。浑身的血顿时都往一处涌,那热意一直烧到脚底,烧得他口干舌燥,心脏怦怦直跳。 裴泠坏坏地笑了:“这都说不出口?” 谢攸咬着唇,唇瓣都被咬出一圈白印:“我……”他开口,嗓音黏又涩,“我……我挺……” 她鼓励般地望着他。 “我挺……”谢攸臊得不行,声音都打着颤。 呜……这真是虎狼之词! 他闭住眼,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我挺得难受!我好想让姐姐掐着我的脖子,狠狠……狠狠坐我!” 他这话音才落,裴泠已是翻身起来,一下跨坐上去。乌发随着她的动作如瀑布般挥洒,顺滑地垂至背后,像一匹上好的缎子。 脖子瞬间一紧。 流苏穗子在烛光里不住地摇,怎么也停不住。窗外月色移过廊檐,又从檐角斜下去。帐中不知时辰,只听得屋里更漏一滴一滴地响。 裴泠从他身上下来。两人都仰面躺着,脸颊绯红,胸口起伏未定,喘息声交叠在一起。 她拿眼角觑着他,问:“还来吗?” 谢攸侧过头,正对上她那眼神,语气立马硬起来:“来!必须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之处!” 第171章 青灰色天光从东边漫来,北京城仍沉在睡梦之中,谢攸却在胡同里一路狂奔,靴底踏在青石板路上,噔噔噔地响成一片,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地飞远。 乌纱帽箍得额头那肿包一阵一阵地跳着疼,他也顾不得,因为要赶不上上朝了! 昨夜真是闹疯了,偷情就是这种感觉么?说起来竟是与同僚…… 同在一处上朝,还得各走各的路,鬼鬼祟祟,真似做贼一般。如此想着,脸上便发起热来,不行不行,不能再瞎想了,迟到一日笞二十小板! 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腿发软,终于赶到端门。城门校尉在旁看着,那目光扫过来,他也不管了,扶住墙弯下腰来,呼哧呼哧地喘气,肺像要炸开,感觉自己快跑吐了。 正逢官员们从朝房里鱼贯而出,三五成群地往午门方向走。龚砚书眼尖瞧见他,立马扬声唤:“谢修撰,快来!” 这一喊,周围好个人都回首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攸面色苍白地抬头,正想应声,一下望见人群中的裴泠,站在那儿,一袭玄蟒,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反观他……嗐,他怎么这么弱呢? 没办法,他是牛啊。 谢攸拖着步子,赶紧跟上。 太阳渐渐爬上宫阙,金瓦红墙在晨光里镀上暖色,流光溢彩。朝会已毕,大臣们接踵而出,各回各衙办事。前头龚砚书与几位阁老低声说着什么,谢攸跟在后头,一行人正往文渊阁去。 走着走着,忽听背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恰落进他耳朵里。 “有马你不骑?” 谢攸心头一紧,脊背都僵了。 裴泠从他身侧不紧不慢地走上来,停在一个恰当距离的地方,旁人看着不过是同僚之间寻常的并行。 谢攸飞快扫一眼四周,见无人留意,便微微侧了头,以气声答话,那嘴唇几乎不动,倒像是腹语一般。 第194章 “我不知道啊……” “走前跟你说了。”裴泠言毕,便往另一边看,目光落在一片金灿灿的琉璃瓦上,神态自若。 谢攸理理衣襟,低声道:“不小心眯了会儿,许是没听见。” 裴泠低头摆弄腰间绣春刀,指尖在刀鞘上轻轻叩了叩:“吃早食了吗?” 谢攸以拳掩唇,压着嗓子:“咳,还没。” “典籍房东侧靠窗那排书架,最里头的格子,抽屉里有早食。”她说完,步子一迈,便径直走了。蟒袍下摆在风中一甩,转瞬消失在廊柱之后。 前面龚砚书回头觑了一眼,见他落下,便唤道:“谢修撰,快些走吧。” 谢攸应一声,忙抬脚跟上去。走了几步,嘴角悄悄弯了弯,又赶紧抿住。 到得典籍房,他记着裴泠的话,便往东侧靠窗那排书架走。 这一排还是空的,未曾放什么卷宗,平日里也鲜少有人来。他寻到最里侧抽屉拉开,里头果然放着早点,是用油纸包的黄米面枣儿糕,还有几个芝麻馅的艾窝窝。 谢攸站在书架后面,一口一口地吃着。 枣儿糕软糯香甜,艾窝窝的芝麻馅在嘴里化开,甜蜜蜜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暖了,心里也暖了,连带着整间典籍房都亮堂起来。 这一日过得分外开心,窗外春阳和暖,照在案前卷宗上,墨迹都泛着淡淡的光。他埋首于案牍,一字一句地写着,竟不觉时辰飞逝。 待到下值时分,夕阳已将半边天烧成金红色。谢攸收拾好案牍,步出宫门,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一路好心情,谁知刚拐进自家那条胡同,便见一个人影立在门首,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张脸阴沉沉的,正是他娘颜正音。 谢攸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时慢半拍,脑子飞速转着——难道昨夜出去被娘瞧见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难说她一路跟着……完了完了……莫不是什么都叫她知道了? 他越想越慌,脚下却不得不往前走,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颜正音远远瞧见他,先斜着嘴哼笑一声,那笑声凉飕飕,听得谢攸心里一阵发毛。 待他站定,颜正音便上下打量一遭,目光像把小刀子,在他身上剜来剜去。末了,她便问:“你的腚还好么?” 谢攸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颜正音一字一顿,咬得清清楚楚,“你那屁股还好吗!” 这下他懂了,当即脱口叫道:“娘!!” 颜正音冷笑连连:“昨儿个半夜上哪儿野去了?”不等他答复,她眼睛一瞪,凶道,“休想骗我!一夜未归,别以为我猜不着你干吗去了!” 谢攸垂死挣扎,硬着头皮说:“我什么时候一夜未归了?我不过是今儿个上朝早了些。” “还跟我在这儿编!”颜正音哪里肯信,语锋咄咄,“我昨儿起夜,瞧见你屋门没关,好心替你去关上,谁知你压根儿不在屋里!那会儿才一更天,一更天您上朝啊?还敢跟你娘在这儿胡咧咧,到底死哪儿去了!” 她越说越气,一弯腰抄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哪个男人把你迷成这样?魂儿都勾走了!你从前是多省心的孩子,从不让娘操心,如今倒好,竟敢半夜偷摸出去会人,你还要不要廉耻!” 扫帚舞得呼呼响,横扫胳膊腿儿,谢攸挨了好几下,左躲右闪,满院子乱窜,却是一句狡辩的话也说不出。 颜正音见他默认了,更是气急,一路追着打,从院子打到灶间,又从灶间打回院子。领居家的狗都被惊动,隔着墙头汪汪地叫。 “我叫你半夜往外跑!我叫你不学好!” 谢攸钻进自己屋里,反手便要关门,颜正音一脚抵住门缝,硬生生挤进来,扫帚立马又扬起。 谢攸只得抱头蹲在墙角。 苍天啊!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 昨日颜正音一番质问,直折腾到夜半,谢攸应付得精疲力竭,睡下不足两个时辰,四更了,又该上朝了。 他起床掌灯,两个黑眼圈沉沉地挂着,昏头昏脑地洗漱完毕,又摸到灶间,热了一碗粳米粥,就着咸菜吃了。 收拾停当,整好衣冠,谢攸便往大门走去,心里盘算着今日还得将潘显成那册日常笔记抄录一份存档。 正思想着,人已到门首。他伸手将门闩拔去,往旁边一搁,双手抵住门板往前推,可那门却是纹丝不动。 谢攸低头一瞧,这才发现门上竟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铁锁。他怔怔地看着那锁半晌,又扭头往主屋那边望,扬声喊道:“娘,您上锁做什么?” 屋里很快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不多时,颜正音披着一件褙子出来,眼睛还眯缝着,一脸倦容。 她也不理他,只从袖里摸出一把钥匙来,凑到门前去开锁。那钥匙在孔里转了两转,锁舌“咔哒”一声弹开。 谢攸憋不住又问一句:“娘,大门上什么锁?不是有门闩吗?” 颜正音将锁取下,拎在手里,回头睖他一眼,语气冲冲地道:“还不是为了保护你的腚!” 谢攸简直要崩溃了:“娘!!” 颜正音不管他,将钥匙往袖里一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自往屋里去,留他一人站在门口,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打那以后,日子便这般过下去了。每日四更天,谢攸收拾完,站在大门前唤一声“娘”,颜正音便哈气连天地出来给他开锁。 哎,他实在有些后悔,之前那个理由是不是找错了? * 北京的春天彻底来了,好似一夜过去,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忽地就冒出满枝新绿。檐下的燕子也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忙着衔泥补巢。 这日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太阳暖暖地照着,庑殿顶上的垂兽仿佛也有了精神气,威风凛凛地蹲在那里。 谢攸与龚砚书各抱一摞卷宗,正从典籍房出来,沿宫道往东四馆去。 春日阳光落在他们青色的官袍上,两人一面走,一面说着修史的琐事,倒也自在。 正行间,龚砚书忽然顿步,低头翻检起怀里的卷宗来。 “怎么了?”谢攸问道。 龚砚书手下不停,嘴里答道:“我好像忘拿一份咨文,你且等一等,我先翻翻是不是真没拿。” 谢攸便止了步,抱着卷宗站在一旁等他。 不远处宫道拐角,一袭玄色身影正折过来,腰间绣春刀的刀穗随着步子,一荡一荡的。 步履无声地行至谢攸背后,那身影忽然一顿,回头睃巡一眼,而后便伸手,不轻不重地往前一捏。 “啊!” 屁股被捏了一把,谢攸猝不及防,一声惊叫脱口而出,手里那摞卷宗险些没翻出去,人也跟着跳了一跳。 龚砚书闻声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谢修撰,你怎么了?” 恰此时,裴泠从二人身侧慢悠悠经过,金线盘绣的蟒纹从肩头蜿蜒而下,衬得她举手投足间威仪孔时。 龚砚书看见来人,忙抱着卷宗躬身作揖:“裴指挥使。” 裴泠听见这一声,像是方才瞧见他们似的,回过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淡淡一扫,随口寒暄道:“二位修撰这是刚从典籍房出来?” “正是,”龚砚书直起身来,含笑问,“不知裴指挥使来史馆是有何事?” 裴泠便回说:“我是到前头文渊阁去,有一桩事要寻阁老们商量。” 龚砚书忙道:“原来如此,那下官便不打搅裴指挥使了。大人慢走。” 裴泠微一颔首,目光从龚砚书脸上掠过,也不去看谢攸,抬步便往文渊阁去了。 俄顷,后头传来龚砚书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谢修撰,你的脸怎么这般红?” “啊?有吗?”谢攸只觉脸上火烧火燎的,搪塞道,“刚才卷宗差点掉了,吓我一跳。” 龚砚书“哦”一声,也不疑他,继续翻找那份咨文。 裴泠已走出一段距离,背对着他们,那嘴角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还是忍不住翘了翘。 * 当夜,月黑风高。 谢攸将衣袍下摆往腰间一甩,掖好了,拍拍手,往上攀住墙头。 好在他个高,倒也用不着垫凳子。抓牢了,胳膊一使劲儿,先抬起一条腿来蹬住墙面,然后—— “个小王八羔子!你竟敢爬墙,给我下来!!” 这一声吼,在寂静的夜里不啻于平地惊雷。谢攸吓得一哆嗦,慌忙扭过头去,只见他娘正气势汹汹地从屋里冲出来,三步并两步奔到墙根底下,一把攥住他还没来及蹬上去的那条腿,拼命往下拉。 “娘!放手,快放手!我会摔死的!”谢攸狼狈不堪地扒着墙头,两条胳膊绷得死紧,身子却被拽得直往下溜。 “摔死?我今儿个非打死你不可!”颜正音咬牙切齿,索性两只手都抱住他的脚,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拽,“爬墙出去找男人?你还要脸不要?个不成器的东西!” 第195章 “嘘!嘘嘘!”谢攸急得满头是汗,一面死扒着墙头不松手,一面试图压低声音劝她,“这大半夜的,左邻右舍都睡着,娘说话轻些!轻些!” “嚯!”颜正音一听这话,反倒拔高了嗓门,“你也知道自个儿丢脸啊?你也怕人听见?你做都做了,还怕人说?给我下来!下来!” 她说着,手上又加把劲儿,连拽带摇的。谢攸被这么一折腾,哪里还撑得住,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从墙头滑脱。 “我要掉下来了!” 话音才落,便是“扑通!”一声闷响,谢攸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四仰八叉,扬起一阵尘土。 第172章 翌日傍晚,太阳已落了大半,只剩天边一线绯红。宫灯还未点上,整座紫禁城陷入将暗未暗的幽蓝色里。 东华门内北侧红铺,也正是一日之中最安静的时分。这里原是城门守卫值房,一排灰砖房子沿着宫墙根儿排开,有几间空余的便充作库房,除偶有校尉巡检,平日绝少人来。 而此刻,谢攸便在这里。 库房不大,却堆得满满当当,尽是些陈年旗帜和兵械,还码着许多旧木箱,空气里有股陈旧布帛与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窗子开得很高,小小一方,人在外头断然望不进来,可谢攸还是紧张,一会儿望望门,一会儿又望望门,耳朵竖起,时刻留意外头动静。 裴泠站在他身前,见他这副神情,便笑着安抚道:“别担心,翰林院在东华门外,翰林官进出皇城走的都是东华门,你便是被瞧见,也只当是寻常出入,不会引人怀疑。而锦衣卫巡视皇城,红铺是必查之处,我出现在这儿也很正常。况且上一回巡才刚过,晚巡还不到时辰,此处不会有人来,很安全。” 谢攸闻言,心里稍微放松一点,但只有一点。 裴泠见他仍绷着,便岔开话头道:“我等了你一夜。” 那些个紧张一时都化作愧疚,谢攸忙赔罪:“对不住,是我错了。” “怎么没来?”她问。 谢攸老实交代:“昨夜被我娘逮住了,她不让我出来。” 裴泠听得这话,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晃了晃,拖长声调打趣:“哦——原来是娘的乖宝宝。” 谢攸急急辩解:“我不是!” 裴泠见他这般急赤白脸,歪头笑道:“这是夸你呢,”她凑近些,“我就喜欢乖宝宝。” 说着,她往前走一步,两臂交叉在胸前,那手臂便轻轻碰着他。谢攸往后撤了半步,她又跟上来,他便再退,一步一步,直到他后背抵上墙壁。 此处正是两面墙的夹角,另一边有垒高木箱作挡。库房里昏昏沉沉,高窗透进来最后一抹天光,将两人笼在暧昧的阴影里,空气忽然就稠了。 “你少逗我。”他说。 她笑:“就逗你。” 谢攸嘴角慢慢弯起来,也不说话了,低头亲一下她的唇。 裴泠抬眉,不满道:“就这样?” “那你还要怎样?”他示意一圈周遭。 裴泠不答。 谢攸拿她没法子,又低下头去。这一回不再是浅尝辄止,他压着她的唇,舌尖伸出来,沿唇缝舔过去。等她微微张开了嘴,他便趁势探入,舌尖去扫她上颚,又卷住她的舌,用力地吮。 原本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松开来,裴泠抬臂圈住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他。 在这逼仄的角落,两人吻到忘情,你来我往的,唇齿交缠间溢出细碎水声。 谢攸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极尽温柔地吻她。 直亲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唇都湿漉漉的。 裴泠满意了,问他:“那以后怎么办?你还出得来?” 谢攸还喘着,定了定神,点头道:“出得来,我会有办法。” 她“嗯”一声,忽然话锋转过:“但昨夜的,你得补偿我。” 谢攸只觉她那双眼亮得像盯上猎物,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试探着问:“……这里?” 裴泠一脸“当然了”的表情。 “这里不好吧?”他支支吾吾地,“不方便,太危险,万一……” “我是不方便,”裴泠慢悠悠地打断他,“但你方便啊。” 谢攸茫然地问:“我哪里方便?” “你都不用脱。” “……”他登时明白了。 “我要惩罚你。”裴泠宣布。 谢攸哭笑不得:“……大侠饶命。” 话音未落,他即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绷紧了。 裴泠似笑非笑地:“那你别硬啊。” “这、这我还能不硬?”谢攸的脸涨得通红,低头看向滑进自己衣袍的那只手。 “硬就是想要。”她肯定道。 “我没有……”他欲哭无泪,呼吸越来越重,“我害怕。” “你现在怎么老是害怕?以前不是挺行的么?” “可这里是皇宫!到处都是禁卫军,到处……嗯……”谢攸猛地咬住下唇,“到处都是眼睛。” 裴泠不以为意:“那怎么了,你别忘了我是谁。”言语间,指尖恶意地在他顶端打了个圈儿。 谢攸被她这一下弄得整个人都弓起来:“裴指挥使,”他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你这是……这是以权谋私。” “你教育我啊?”裴泠凑上去,嘴唇擦着他耳廓。 他试图把那些快要溢出的声音堵回去,可喉咙里还是断断续续地漏出几声。 “下官……啊,下官不敢。” “就你大公无私,”裴泠俯首咬一口他的颈,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我就偏爱惩罚你这种大公无私的好人。” “会弄脏官袍的……”谢攸挣扎地吐出这几个字。 “那你可得憋住了,”裴泠坏坏地说,“因为接下来,我要加快了。” 言讫,她便从他颈间抬头,一瞬不瞬地盯住这张脸,不愿错过任何生动的表情。 谢攸察觉到她的目光,越发把脸偏到一边去,腮帮子绷出了棱角。 裴泠不满地伸手捏住他下巴,将他的脸一点一点掰回来。 谢攸的下巴被捏着,被迫转回脸来,可他偏不肯睁眼,眉头拧得紧,嘴唇也抿成一条线。 “看我。”她命令他,不容拒绝。 谢攸无法,只得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眸早已水汽氤氲,眼尾泛红,瞳仁却又黑又亮,像浸水的墨玉。 裴泠含笑道:“乖。” 他一只手死死攥住身旁的木箱边缘,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想去拦她,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最后只是虚虚地握着那截手腕。 濒临决堤,理智碎了一地,腰不自觉地往前倾,往她手里送,去追逐她的节奏。 伴随着一声呜咽,掌心便涌来一股热意。裴泠笑了,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举至他眼前,五指张开,指缝挂着的痕迹,在昏光里泛着润泽。 “谢修撰,这是什么?” “……我污了。”谢攸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裴泠全是坏心思,火上浇油道:“谢修撰,方才你好烧啊。” “啊!” 谢攸霍地睁眼,慌乱中去捂她的嘴。 裴泠轻巧地一偏头,躲开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里又没别人,捂什么捂。” 谢攸通体红温:“我以前怎没觉得你有这么坏?” “以前懂得不多,但好在——”裴泠挑起眉毛,“我学得快。” 谢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裴泠笑着在他唇上亲一下:“什么时候能出来了,就在典籍房外墙画一个圈,我每日申时都会去。”她退后一步,定睛看他,“不要让我等太久,嗯?” 言讫,便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谢攸听到外头传来舀水洗手的声音,哗哗的,而后便是渐轻渐远的脚步声。 他慢慢沿墙蹲下,后背昨夜爬墙砸地,还有些痛,身下又是黏腻的不适感。他叹口气,把乌纱帽摘下搁在膝头,抬手,错开那肿包,不住地抚额。 * 红铺库房这一通惊心动魄的私会,待得回家,天已完全黑透。 谢攸端着饭碗,拿筷子扒了两口,抬眼觑觑他娘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唤一声。 “娘。” 颜正音正夹起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闻言撩起眼皮白他一眼:“作甚?” 谢攸斟酌着词句:“老家那五棵樱桃树,这会儿该成熟了吧?今年您不回去摘吗?” 颜正音顿筷,斜着眼哼笑一声:“哟,敢情是要把你娘轰回老家去,好与你那情郎夜夜私会啊?” “不是,娘,您误会了!”谢攸忙搁下饭碗,正经神色,把声音也端起来,“其实上回那事……我是没法子才说喜欢男人的,我压根儿就不喜欢男人,是您老想将我与虞姑娘凑成对,我无计可施之下,才一时头脑发热,脱口而出的一句戏言。” 颜正音把筷子搁在碗沿,身子往后一靠,双手往胸前一抱,摆出一个“你看我信么”的表情。 第196章 谢攸硬着头皮往下说:“您仔细想想,我打小儿什么样,您还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你打小儿……”颜正音沉吟着开口。 谢攸忙点头:“对对对,我打小儿——” “你打小就不爱瞧姑娘!”颜正音斩钉截铁地接上话,“我还当你是守着礼数,如今想来,那会儿就不对头!还有,鸢儿模样好、性子好,你见了人家跟见鬼似的,我当时就纳了闷儿,如今可算明白了!” 谢攸急道:“娘,我打小不爱瞧姑娘,真是因为守礼数啊!” “行了行了,”颜正音无情打断,“我老早仔细想过,翻来覆去地想,前前后后地想,你——就是喜欢男人!”她腾地起身,指着他鼻子,“你个不孝子,为个情郎竟要把你娘赶回老家去,我真是白养你了!” 谢攸苦着脸:“娘,我没有要赶走您的意思……我就是问问樱桃树……” “不孝子!” 颜正音哪里肯听,袖子一甩,脚步声咚咚地走了。 谢攸独自坐在饭桌前,望着头顶那根横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救命啊,他到底该怎么办啊? 第173章 翌日下值归来,谢攸推门进院,却见他娘正在房里收拾包袱,一件一件地往里叠衣裳,又拿布巾包了几样日常用度。 他站在门首,愣了一愣,方问道:“娘?您这是?” 颜正音头也不抬,手上不停,嘴里只管交代:“晚饭给你做得了,搁锅里热着,待会儿自个儿盛了吃。”说着将包袱系紧,拎起来掂一掂,这才直起身来,睖他一眼,“我回去摘樱桃,我可警告你,”她伸出一根手指头,隔空戳他,“这段日子,你胆敢夜会什么男人,看我回来不打断你的腿!” 幸福怎会来得如此突然?谢攸站在那里,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压住心头雀跃,清清嗓子道:“娘,这天都要黑了,您何必急着走?明儿早上再出发不迟。” “哟——”颜正音将包袱往肩上一挎,哼笑道,“听到你娘终于要给你腾窝儿了,这会儿倒会心疼你娘啦?我今儿睡鸢儿铺子里去,不碍你的眼。”她一面往外走,一面数落,“养个儿子养出个白眼狼,认了个闺女,倒捡着件小棉袄。” 一脚跨出门槛,颜正音又回头望来,上下打量他一回。末了,狠狠瞪他一眼,厉声道:“给我老实待着!”言讫,便扬长而去。 谢攸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暮色四合,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邻舍传来一两声犬吠。他慢慢抿住嘴,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又回身进灶间,赶紧扒几口饭菜,随即搁下碗筷,回屋换衣裳去了。 一身簇新月白直,又从柜里翻出一块同色玉佩系于腰间,将头发重新梳过,对镜照了又照,自觉体面,转身出门去也。 手刚搭上门闩,脚步一顿,这才反应过来,没在典籍房外墙画圈儿,两人还没约上呢! * 次日清晨,天光乍亮,虞记绣坊便开了张。 颜正音早早起床,将铺子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靠墙码好。 铺面不大,收拾得很清爽,迎面一张长案,铺素白的布,上头摆放各式绣品,诸如帕子、扇面、荷包、香囊,还有几幅装裱好的绣画,整整齐齐地码着。靠墙又立一排架子,挂些大件绣品,帐幔、桌围之类,花样从梅兰竹菊到鸳鸯戏水,琳琅满目。 颜正音走到门前,扬声冲着巷子两头招呼起来:“走过路过可别错过啊,新开的绣铺,应有尽有,都是上好苏绣,针脚儿细密,花样儿时新!新店开张,这几日都有优惠,您各位快进来瞧瞧!” 她嗓音洪亮,在清晨的巷间回荡开来。虞鸢在里头听见,便唤道:“干娘,先进来吃早食吧,这天儿还早,街上没什么客人,您喊破了嗓子也是白费。” 颜正音这才收声,拍拍手走进铺子。 后头隔间里,虞鸢已摆好早食。一张方桌,两副碗筷,一盘热腾腾的猪肉大葱包子,两碗白粥,配一小碟酱瓜。 颜正音坐下来,端起热粥喝一口。吃着吃着,那话匣子便打开了。 “你都不晓得你哥从前是多乖一孩子,我说什么他听什么,叫他往东绝不往西,街坊四邻谁不夸?都说我养了个好儿子。如今倒好,你是没瞧见,前几日半夜,他竟敢爬墙!爬墙!我养他二十多年,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防着他翻墙头!现如今锁也锁不住,被勾得魂儿都没了。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等他以为我真走了,那男人自然要露头,到时我杀个回马枪,非得把那混账东西揪出来不可!” 虞鸢听了半晌,终于轻声开口道:“干娘,您也别太恼了,谢大哥他……到底是读书人,心里头有分寸的。” “他有哪门子分寸?”颜正音恨铁不成钢,叹气道,“再让他胡来,以后可有大苦头吃。” “什么大苦头?”虞鸢顺嘴问。 颜正音终究说不出口,摆摆手,含糊道:“你不用懂这些。” 言语间,铺子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两个妇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头插银簪,穿半新绸衫,瞧着是殷实人家的仆妇。一个胖些,一个瘦些,两人正说得热闹。 “哎哟喂,可不是嘛,侯府就是不一样,那大手笔。”胖妇人眼睛在铺里扫一圈,低头拣了个荷包翻着看。 “每个月六两银子哦!”瘦妇人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着,“招个厨娘竟然给六两银子一月,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样的事儿。” “可不是么,”胖妇人又挑了个扇面,边看边道,“按道理说嘛,再好的厨娘也最多一两银子顶天,这一下子翻六倍,现下牙行里乌泱乌泱的全是人,从街头排到巷尾,比庙会还热闹呢。” “多少?!” 那二人被身后这一嗓子吓得一跳,齐齐回过头来。 但见颜正音眼睛瞪得溜圆:“六两银子招一个厨娘?” 胖妇人见她打扮似是店家,便回道:“是啊,王府街裴侯府上,就是那个……” “远征军那位女督帅。”颜正音立刻接口。 “对对对,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了嘛,万岁爷赏了她王府街的宅子,刚搬进去没多久,这不正招人呢么。” 两个妇人说完,便往里头看绣品去了。 颜正音还站在原地,也不去招呼,只兀自出神,脑海里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 她儿子,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朝廷命官,一年俸禄折了银子算,不到三十两,加上实发的十二石米,再添上柴薪银类的补贴,撑死六十两一年,摊到每月,堪堪五两银子。 一个厨娘,六两银子。 哎哟,这账不算不知道,一算,好好好好心动! 想她颜正音旁的不好说,做菜那是顶呱呱。打小儿也没人正经教过,锅铲一拿,火候、调味,样样都在点儿上,总之就是天分。别说家常小炒,便是那些讲究的席面菜,她也拿得出手。街坊邻居办个红白喜事,哪回不请她去掌勺?她靠着这门手艺,可没少挣外快。 颜正音坐在柜台后头,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六两哇,比她儿子挣得还多。 她来回抓着一方帕子,翻来覆去地绞,眼睛里的光也一点一点亮起来,亮得都快冒火星子。 大宅门虽规矩大,但厨房那地方,多半在偏院或是后院边角,挨着后门、角门,买菜送柴的进进出出,不似内院那般管束森严。想来,平常溜出去也有机会,应当不耽误什么。且若真聘上了,白吃白住不说,一月还有六两银子进账,这么好的事,不尝试一下,不争取一下,那简直对不起自己! 思及此,颜正音霍地起身,匆匆交代虞鸢几句话,便疾步如风地一路往崇文门去。 崇文门外是牙行聚集之地,大户人家找仆人婢女皆来此处。也不用打听是哪个牙行,排长队的便是了。 颜正音老远就瞧见顺兴牙行那条巷里,乌压压的全是人头。 竞争相当激烈啊! 她不敢耽搁,紧走几步,一头扎进人堆里去。 前头不知排了多少人,后头又源源不断地有人涌上来。颜正音踮着脚尖望,看不见牙行的门,只看见一颗颗脑袋,高的矮的,圆的扁的,戴花的插簪的,密密匝匝地攒在一起。 她只能耐着性子,跟着队伍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一个时辰下来,腿也站酸了,腰也站硬了,好不容易挪到牙行门口,终于得见里头光景。 但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牙婆坐于案后,头上戴着朵红艳艳的绢花,手里捏了一支笔,案上名册摊开,已是写满好几页。 牙婆抬起头来,伸长脖子望望眼前这条长龙,摇了摇头,笔尖在砚台里一蘸,发话道:“裴侯府上的就到这儿了啊,最多再录两个。” 此言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锅。大家伙儿也顾不得什么排队不排队了,纷纷往前冲,争着抢着报自己姓名。 第197章 “我!我!我张秋菊!我张秋菊先来的!” “什么你先来的?我董桂兰!我在兵部侍郎府上做过三年!选我!” 颜正音站在后头,急得直跺脚。眼看那牙婆的笔又要落下去,她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力气,拨开前头一堆人,硬生生挤上,扯开嗓门,用尽全身力气喊: “颜正音!颜正音——!我颜正音要报名啊!!” * 这日休沐,清晨的阳光透幔而入。谢攸侧躺着,注视眼前闭目沉睡的人,看了半晌忽地坐起,轻手轻脚爬到床尾,掀开锦被一角,钻进去。 裴泠是被舔醒的。 人还迷迷糊糊,只觉浑身都泡在温泉里。她舒服地哼一声,腿不自觉地支起,随后伸手进锦被,按住一只正埋头吃鱼的猫。 俄顷,这只偷了腥的猫终于从被子里爬上来,从她身前一路蹭过,钻出被窝。 谢攸一张脸闷得发红,额角沁着汗,嘴却翘得老高,得逞地笑:“吵着你了?” 裴泠这才睁开眼,眸光惺忪,慵懒地道:“你说呢?” 谢攸轻轻往前试探一下,哑着嗓问:“要吗?” 裴泠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你都这么诱惑我了,能不要么?” 话音才落,帐子便晃动起来,剧烈地几番拉扯,嘎吱作响,又渐渐缓下,流苏穗子从急摆到慢摇,直至彻底歇了,安静地垂在那里。 谢攸抱着她,软塌塌伏在她肩窝里。裴泠抬手摸他的头,指尖穿过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 “今日有牙婆上门,”她开口道,“我得回去一趟试菜,午食你就自己用。” 谢攸趴着没动,问:“是招厨房里的人?” 裴泠点了点头:“招个厨娘。你若不想出去吃,就等着我,我试完了菜,给你带些回来?” “没事,不必麻烦。”谢攸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下巴搁在她胸口上,仰着脸看她,“我自己在灶间做点吃就成。” 裴泠想起那荷花酥,不由笑道:“你会做?” “当然会,”他一本正经地答,“我娘厨艺可好了,我多少也学到了些。” 裴泠便问:“你经常做?” 谢攸眼神飘了飘:“做倒是不做,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做几个菜有何难?” “口气不小。”裴泠笑着推他一把,“起来吧,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谢攸“嗯”一声,却不急着动,又赖在她身上磨蹭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翻身起来。 第174章 牙婆领着一行人,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王府街。众人远远望去,但见街巷宽阔,两旁宅邸皆是朱门高墙,气象森严。牙婆在一座宅邸前停步,回身朝众人招了招手。 颜正音仰起头来,望向高悬门楣之上的匾额,黑漆金字,端端正正的“裴府”二字。 她心口登时一阵澎湃。 这一路走来可真不容易。因着报名的人实在太多,光牙行内部筛选,便筛了整整四日,比刀功、比炒菜、比面点、比煲汤,甚至还比摆盘。四日下来,百十号人筛得只剩十人。 而她颜正音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杀出重围,此刻来到侯府门前,那心情如何能不澎湃?如何能不激动! “都跟紧了啊,别瞎溜达。”牙婆叮嘱一句,方才抬脚迈上台阶。 众人鱼贯而入。 侯府大门宽阔,朱漆铜钉,门簪四环,门槛极高。待进门即是一座巨大砖雕影壁,磨砖对缝,精雕细琢,壁上刻“福禄寿喜”四字,四角缀缠枝纹样。 穿过影壁,迎面一道垂花门,那门楼丹楹刻桷,檐下悬着两盏走马灯,风一吹,便悠悠地转。过垂花门,便来到内院,但见正厅高大气派,飞檐翘角,廊柱粗壮。 颜正音低着头,正好瞧见院里铺的青石板,缝里填白灰,平平整整的,竟连一根草刺儿也寻不见。 这讲究,大家呀! 牙婆领着她们往东侧后院走。 颜正音一路走一路看,两只眼睛简直不够使的。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进这样的大宅,从前只在茶馆听说书的讲什么“侯门深似海”,如今方知不是虚言。她只觉院子一进连着一进,一重套着一重,到处是门,到处是廊,到处是屋,走得她都有些晕头转向。 心里头惊叹,嘴上便忍不住念叨,什么“这里好大”,“那里也好大”,还有“哎呀,这院子怎的这般大”,翻来覆去只会一个“大”字,旁的词儿是一个也想不起来。 牙婆听了,便掩嘴笑道:“能不大么?五进那可是侯爵顶格儿的配置,更甭提装潢还是由内官监一手操办,内官监您晓得吧?那是给皇帝家干活的,由他们经手的宅子,寻常人家哪儿比得了?王府街比这处宅子好的怕也难找。何况裴府人口简单,就裴侯一人,没什么糟心事儿,你们谁能进这府里做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颜正音听了这话,心里那团火又旺几分。她暗暗攥了攥拳头,给自己鼓劲儿。 一行人且说且走,穿过几道门,绕过几道廊,正往后院去。这时,一个妇人忽然好奇地问:“怎么侯府里头,好似没什么下人?咱们走了这半日,愣是没见着人。” 牙婆脚步不停,回说:“裴侯不喜府中人多,那些洒扫的,都是一大早过来,收拾完便走,不多待。” 颜正音便问:“那厨娘也是这般?做完饭就走?” 牙婆“噗呲”一声笑出来:“厨娘自然不是,难道裴侯一时想吃点什么,还得派人出去叫您?厨房与门房上的,吃住都在府里。” 颜正音笑了笑,道:“也对,也对。”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第四进正房后面的东跨院。牙婆推开一扇角门,说:“到了,这儿便是厨房。” 众人抬眼一望。 眼前是一座独门独院的院落,坐北朝南,收拾得干净整洁。正面一排五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三间,一共十一间屋子。 牙婆引她们往里走,一面走一面指点:“靠东那两间正房是大灶间,砌着六口大灶。” 她推开门,所有人皆探头,但见那灶台又宽又大,最里头有口锅,阔得吓人,怕是能煮一整只羊。 “中间这一间是案房,”牙婆又推开一扇门,“切菜、配菜、和面都在这儿,靠西两间则是储房,存米面粮油和干货调料,后头还有一间小屋,专做面点。”她说着,回头觑一眼,“怎么样?厨房这排场,在外头可见不着吧?” 众人闻言,嘴里“啧啧”叹个不停,都说侯府一个厨房比寻常百姓一整个院子还要大。 一圈逛完,牙婆带她们回到院中,拍了拍手,正色道:“好了,说正事儿。今儿的试菜,每人做两道,一道糖醋排骨,这是定规了的,另一道随你们发挥,爱做什么做什么,只管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裴侯巳正时分到,也就是一个时辰之后,你们现下就可预备起来,到时做好了,我带你们去正厅,裴侯在那边儿试菜。” 众人听了,一个个挽起袖子,摩拳擦掌地要往灶间里去。独颜正音站在原地不动,扬声道:“敢问王妈妈,咱们的顺序怎么定?” 牙婆回过头来,微微一愣:“什么顺序?” 颜正音走上前一步:“就是咱们试菜的顺序。这有十个人,最后几个肯定吃亏。前头做的,裴侯饿着肚子,吃什么都香。到了后头,肚子也饱了,舌头也钝了,便是做得再好,吃起来也没那么香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在理,妇人们皆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点头称是。 牙婆拿眼打量颜正音,嘴角一翘,说:“一看您就是没在大户人家做过厨子,人家试菜,不过每道菜浅尝一口——” 不等她说完,颜正音便接过话头,据理力争:“就算一道菜只吃一口,那也得尝十块排骨不是?别说还另有十道菜,近二十口下去,肚子能不饱么?轮到最后,可不就吃亏了?”她说着,转头朝众妇人道,“姐妹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时之间,附和声此起彼伏。 牙婆见这阵势,便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这些人,倒比我还会讲理。那便抓阄,天大地大,运气最大。谁先谁后,全凭手气,便是轮到最后一个,那也是命,可怨不得别人。” 颜正音头一个叫好:“就抓阄!” 牙婆转身往耳房里去,俄顷拿来一叠裁好的纸条,一笔一划地写完号,而后团成小团,拢在手心里晃了晃,往院中石桌上一撒。 “来吧,各人抓各人的命。” 众妇人一拥而上,颜正音也挤进去,拣起一个纸团,攥进手心,退到一旁。 机会从来都是争取来的,不争不抢,一味地无所谓,那机会便悄悄溜到别人手里去了。她争了,她抢了,她才心安理得,便是最后没聘上,也对得起自己。 颜正音慢慢展开纸团,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个“伍”字。 第198章 不前不后,正正好好在中间。她吁出一口气,把那纸条揣进袖子里。 哼,且看老娘露一手! 厨房霎时热闹起来,锅灶一齐响动,煎炒烹炸,香气四溢,直飘得满院皆是。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巳正。大家各自端一个红漆托盘,上头摆两道菜,一道是那必做的糖醋排骨,另一道便是各人的拿手好菜。 收拾齐整,众人排成一溜,沿抄手游廊往外走。待入得正厅,富丽堂皇之气便扑面而来,金砖曼地,画栋雕梁,端的是让人目不暇接。 “你们且在这儿等,我去府门外迎着。”牙婆交代一声,便转身出去。 众妇人端好托盘,在厅里站定。越等,颜正音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悄悄在衣摆上蹭了蹭。 又过去半晌,外头忽而传来牙婆殷勤的声音,隔着院子都能听得真切,带着几分巴结的笑意:“大人当心——当心台阶——” 众人登时精神一振,一个个伸长脖儿,齐齐往门外望去。 须臾,垂花门处便出现两道身影。前头是牙婆,很快侧身让开,后头那人便走了上来。 来人一袭青黛色曳撒,上头绣着暗纹,距离还远,瞧不清是何纹样,但一旦光线变化,便隐隐约约有浮光流动,说不出的矜贵。 她高扎马尾,那头发乌黑顺滑,以一顶银冠箍住。走起路来腰板笔直,肩背舒展,每一步都踩得好看。光是行走间的一举一动,便很是俊逸,叫人移不开眼。 直到走近,即有一股气场压来,众妇人不敢直视,赶紧低下头去。 牙婆恭声道:“大人请上座。” 裴泠闻言却没坐那太师椅,而是侧身,径直走到那些妇人跟前。 “不必了,我站着直接吃。” 牙婆一怔,忙道:“大人,试菜先前抓过阄,排好了序,这位是头一个。”她抬手示意,又道,“当然,大人要是觉着不舒坦,也可按自个儿的喜好来。” “那按你们的规矩。”裴泠说。 言语间,她已走到第一位妇人面前,从托盘里拿起备好的银箸,先夹一块排骨,送进嘴里,慢慢嚼了。牙婆便捧起一只骨碟,跟在她旁边侍候。 裴泠一个一个试过来,每道菜只吃一口。 颜正音排在第五,偷偷观察着,想从那张淡淡的脸上瞧出些端倪来,好看一看自己的胜算几何。 嗯…… 好吧,她看不出来。 废话,人家是谁啊,难道什么都摆脸上让你猜? 正胡思乱想间,前头四个已试毕,轮到她了。 颜正音慌忙将托盘举起,谁曾想过于紧张,举得忒高了些,直直往人家下巴跟前送,差点没碰着。裴泠把头往后一仰,身子也侧了侧。 她吓得一跳,急忙放低托盘,心里不住懊悔。 你呀你呀!真是没见过世面,一上阵怎的立马露怯?嗐!完了完了,第一印象指定不好了。 她正自怨自艾着,裴泠已从她托盘里夹起一块排骨吃,吃完倒也没说什么,只把银箸又伸向另一道菜。 那是一小锅三鲜汤,里头料甚是丰盛,有河虾、蛋饺、肉圆子、青菜、蘑菇,一样一样地浮在汤面上,瞧着便鲜。 裴泠正要伸箸去夹汤里的一个蛋饺。 颜正音觉得十分有必要争取一下,便清了清嗓,开口道:“大人,糖醋排骨味儿浓,我便配了一道三鲜汤。三鲜汤料多,却是清淡解腻,鲜味儿还足。虽说不是什么大菜,但重的是原料本味,胜在暖胃暖心。大人在外头什么山珍海味吃不着,回了家,想来就念着一口家常滋味。这便是我做这道菜的初衷。”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倒把旁边几个妇人都听得一愣。 就前头那妇人,做的是一道松鼠桂鱼,油光闪亮,浇着红艳艳的糖醋汁,摆盘也精致。她听了颜正音这番话,登时不乐意了,这不是明里暗里在点她吗?分明在说她做的菜是外头馆子的路数,不够家常,不够温馨。 那妇人立刻扭过头来,眉毛一高一低的,嘴唇翕动着,虽没出声,可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丫怎么还当面背刺? 颜正音捕获到她的面部表情,便皱起脸,朝那妇人缓缓点一下头:对不住了姐妹儿,我真是很需要这份差事。 那妇人哪里肯依,又横去一眼,眼神更凶,嘴唇一撇,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就你丫需要?! 两人在那儿目光交锋,你来我往,暗潮汹涌。这边裴泠已是夹起那蛋饺吃了下去,细嚼慢咽,吃完便把银箸搁回托盘,走至下一个。 颜正音不知方才那番话有没有作用,心里七上八下的,只盼着结果快些出来。 因颜正音开了先锋,后头那五个妇人便也学起样来,每人都要在裴泠试菜时发表一通长篇大论。 待全部试完,牙婆便上前,恭恭敬敬地问:“大人意下如何?挑中哪一位?若是都不合意也无妨,我明儿再带些人过来,保管让大人找到合意的。” “不用了,”裴泠正用帕子拭嘴,擦完往旁边一搁,淡淡道,“就那个三鲜汤。” 三鲜汤? 三鲜汤?! 哦天,三鲜汤就是她呀!!! 铛铛铛铛,六两银子从天而降。 颜正音只觉烟花在眼前噼里啪啦乱放,眼睛噌地亮起,像是点了两盏灯。她欢喜极了,连声儿道:“谢过大人!谢过大人!谢过大人!” 裴泠做事向来干脆,既选定了人,便示意牙婆签订雇工文券。 牙婆从袖中取出备好的空白文券,铺在案上,又取出笔墨,笑着说:“还是裴侯爽利,那便按咱们先前说好的,每月六两,包吃包住,四季衣裳各两套,年节另有赏赐。主家可还有什么要添的?” “就这样吧。”裴泠道。 牙婆闻言,便伏到案前写将起来。颜正音瞧着那“六两一月”白纸黑字落定,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片刻后完书,牙婆将文券递与裴泠过目。 趁着裴泠低头核验,颜正音便大着胆子瞧起她来,从脚上那双皂靴看起,往上一身青黛曳撒,那料子柔顺垂坠,上头绣的暗纹这会儿瞧清了,是宝相花纹,针脚何等细密。 再看到脸,仔细一端详,竟是素面朝天,脸上干干净净的,那皮肤咋就这么好呢?哎唷,人家才二十五六,皮肤能不好么?瞧瞧五官,天生剑眉,都不用画,好生英气,一双眼睛真是格外有神,就这嘴一看便不爱笑,可偏是不爱笑才显飒呢,与众不同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颜正音搜肠刮肚地找词儿形容她,大抵是清冷又明艳,虽说这两个词儿搁在一处,有种水火不容的意味,但反正莫名就是这个感觉。 喔哟,才二十五六岁,瞧瞧这大宅子,这家底,这官身,这气度,这样貌,这…… “主家问你话呢!颜大娘,您发什么呆?” 颜正音猛地回过神来:“什……什么话?” 裴泠看着她,又问一遍:“你家里是何情况?” 颜正音定了定神,答道:“回大人的话,仆老家在顺天府宛平县,丈夫老早没了,家中如今就一个儿子。” 她说到这里,脑中忽然打了个转。若老实说儿子是翰林院修撰,那她这个做母亲的跑到同僚府里当厨娘,传出去到底是不大好听,怕要给儿子丢脸。 颜正音想了想,诌道:“我儿子如今在府学里念书呢,吃住都在府学,一个月回不来几趟。我平日也没什么事儿干,便寻思着出来做点工。” 裴泠颔首道:“吃住都在府学,那你儿子读书很好,可是廪生?” 颜正音连忙应道:“是是,他打小儿读书就好,旁的不会,只会念书。府学里的先生都夸他,说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裴泠不再问什么,将那文券递给她:“你看看,若还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提,有什么不合适的,也尽管说。” 颜正音双手接过文券,忙不迭道:“哪里哪里,大人给的条件已是天大恩典,我感激还来不及,哪还有什么要求?没有没有,什么要求都没有。”话语间,将文券搁在案上,提笔签字,迅速画好押。 裴泠也不多言,马上签字画押。 一切尘埃落定,牙婆领着其他人走了。大宅子里空荡又寂静,颜正音见她坐在正厅喝茶,便走上前询问:“不知大人今儿晚上要吃些什么?我好早些预备起来。” 裴泠搁了茶盏,道:“今日不在府上用饭,你不必准备,我明日下值才回来,吃什么你自己看着办,不用餐餐都来问我,我不怎么挑食,你做什么我便吃什么,也不要做多,我一个人吃不了。”顿一顿,又道,“如今这府里大半都空着,你不必住厨房那院子,第五进院落里,你可以拣一间喜欢的住,被褥铺盖都是备齐的。” 此言一出,颜正音又是一阵激动。 五进!那可是内院深处!原是小姐们住的地方!她点头如捣蒜,嘴里一连声地谢过。 第199章 裴泠交代完,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开。 颜正音呆站在正厅门口,只觉今日这一天,简直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她狠狠掐一下胳膊,疼的,不是梦! 哦天,这是她颜正音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那苏州胡同里,谢攸刚做好一道小葱炒蛋,金灿灿的,卖相倒是不赖。他得意地举筷,往嘴里塞一大口,还没嚼两下—— “啊,呸呸呸!” 咸得要命,又腥又涩,说不清是个什么味。他狐疑地看着这盘菜。 为何会这么难吃?他不理解。 到得下晌裴泠回来,两人在宅里也无事可做,便在床上厮磨,胡天胡地。事毕,谢攸搂着她,问起选厨娘的事。 裴泠侧首亲他一口:“倒是不难选,里头有一个做得特别好吃。” “哦?”谢攸来了兴致,问她,“做的什么?” “糖醋排骨和三鲜汤。” 还要再问,冷不防裴泠翻身趴在他胸膛上,反问他:“你呢,中午做了什么?” 谢攸便答:“小葱炒蛋。” 裴泠明知故问:“好吃么?” 对上她那促狭的眼神,谢攸一本正经地说:“没你好吃。” 裴泠笑出声来:“谢修撰,你出师了啊。” 谢攸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没办法,裴侯裴指挥使就喜欢烧的,我也只能努力让自己烧起来。”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倏然撑起身子,往他腰间一跨,坐了上去。 谢攸立马求饶:“大侠饶命,昨夜到现在多少次了,真是一滴也没了。” “一滴也没了?嗯?” “嘶——啊,再年轻的牛也禁不住这么耕啊!” “哈哈哈。” 第175章 裴泠一走,侯府便彻底安静下来。 颜正音到处转悠,先前进来时有人领着,只顾跟路,也没走几个地方,已是觉得偌大,如今一个人慢慢逛,更觉出这宅子深得吓人。 原来在家迷路便是这种感觉么?颜正音忍不住掩嘴偷笑。 好不容易摸到第五进院落,但见迎面一道矮花墙,墙上爬满凌霄花。正值花期,碧绿藤蔓密密垂下,橙红花朵一簇簇地缀在其间。 绕过花墙,眼前豁然开朗,好一个清幽的院子。角落种几竿翠竹,风儿一吹,竹梢摇着,影子正巧落在白墙上,便似墨画一般。 穿过院子即是正房,三间阔面。正中堂屋方方正正,很是敞亮,靠墙摆一张梨花木八仙桌,上供一只细颈圆肚白瓷瓶,插着几枝粉嫩桃花。桌两边各放一把太师椅,还有绣花坐垫,颜正音悄悄挨边儿坐上去,里头包着薄棉花,好软和,真舒坦。 坐了一坐,她便迫不及待地往东次间去,那里便是卧室了。 推开门,一股淡淡香气扑鼻而来,似是枕被熏过的花香。房间靠北墙是一张架子床,比她家里那张足足大了两倍!四根床柱油亮亮的,上头挂着藕荷色帐幔。颜正音走近了瞧,那帐勾上还錾着如意纹,真是处处精致讲究。再看向被褥,淡青色绸缎,绣几枝兰草,文雅素净。她弯腰去摸,滑溜溜,凉丝丝,手指搁在上头,像是摸着一汪水,舍不得拿开。 临窗则是一张梳妆台,台面光可鉴人,上头架着一面纹饰华丽的铜镜。梳妆台旁边又立一口衣柜,雕花刻草,涂金描银,好不奢华。她轻轻拉开柜门,一股樟木香扑出来,想来是刚打的柜子,还没人用过呢。 颜正音在屋里走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整个人都有些懵懵然。她简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她可以住这么好的院子,睡这么好的床,用这么好的家具。 她一面大喜过望,一面又不断告诫自己,绝不能因主家让她住在这儿,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她是厨娘,是来做饭的,不是来享福的。住得再好,那是主家恩典,她得记着,得感激,得更好地做事。 可颜正音又实在有些感慨了。她活了四十三年,嫁了人,生了孩儿,守了寡,拉扯孩子长大,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到得如今竟有如此福气,遇上这样好的主家。虽然还没怎么接触,可她就是莫名觉得裴侯样样都好。真是恨不得在这家做到死,做到干不动的那一天。 日头西沉,菜早已洗净切好备着,就等人回来。颜正音在灶间转了转,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了,遂去外头候着。 在侯府确实没什么糟心事儿,因为没人,自在是自在,可这一整日独个儿待着,也怪冷清。从前在家,白日无事,出了门即是胡同,左邻右舍的,往门口一站就能唠上半日。可此处皆是朱门大户,规矩森严,莫说寻人说话,便是连个走动的人影也少见,她也就格外盼着裴侯能早些回来。 颜正音算着下值时辰,想着儿子再过两刻便该到家,王府街离皇宫近,那裴侯差不多也该到了。 不多时,果然传来靴子踏地的声响。她赶紧仰头张望,转眼间,一道玄色身影便从抄手游廊那里转出来。 裴泠一身玄色蟒袍,头上乌纱端正,腰佩绣春刀,那身姿挺拔的,走起路来衣角带风,当真气宇不凡。 要说她儿子也是朝廷命官,也穿官袍,但那青色补服上身,是文官的儒雅清秀。裴侯就不同了,不愧是武官,那是说不出的英气,说不出的威严,尤其一柄绣春刀别在腰上,哎呀,怎么就这么精神呢? 裴泠走到近前,见她还在发愣,便微微侧了头:“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饭菜都备下了?” 颜正音被这一问,猛然回神,脸上有些讪讪的,连忙躬身道:“备下了备下了,就等大人回来下锅呢,不知大人晚膳想在哪儿用?是在房里头,还是摆到正厅去?” “摆正厅吧。”语罢,裴泠举步越过她,往屋里去了。 “好好好,”颜正音连声应着,“我这就下去准备。” *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炊烟,飘起饭菜香气。 那厢谢攸下值归家,宅子里静悄悄的,灶间也是冷锅冷灶。忽听得肚子咕噜噜地叫唤一声,转头想起那道小葱炒蛋的滋味,便歇了自己动手的心思,索性往巷子口那家面摊去了。 那面摊摆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搭一个布棚子,棚下支着两张木桌,几条长凳。 “陈伯——”谢攸远远地唤一声,撩袍在一条长凳上坐下,“麻烦来碗猪肉丁炸酱拌面。” 那陈伯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汉,系着一条灰布围裙,正在灶前忙活。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一瞧是谢攸,便笑道:“哟,谢修撰,今儿怎的出来吃了?您娘呢?” “我娘回老家摘樱桃去了,”谢攸道,“这几日晚食便要麻烦陈伯了。” “麻烦什么,您肯来照顾我生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陈伯一面说,一面往灶里添了把柴火,“不过这些日子可要苦了您的胃了,我这粗茶淡饭的,哪有您娘做的好吃。诶,您娘啥时候回来啊?” “想来最多也就十来日吧。”谢攸回说。 “得嘞,您且等着,我这就给您下面条去。”言语间,陈伯麻利地往锅里舀了水,盖上锅盖,又回身去准备浇头,“今儿的炸酱炸得油汪汪的,可香了,您要不要来几瓣紫皮蒜?” 谢攸摇头道:“蒜头不必了,您帮我撮点辣椒油就成。” “好嘞!”陈伯应声,从坛子里舀起一勺红亮亮的辣椒油,搁在小碟里,又切了一小碟酱瓜,一并端到桌上,“您先尝尝这酱瓜,我自己腌的,脆生着呢。” 谢攸道一声谢。很快,面条也煮好了。 “来喽——谢修撰,您的面,慢用慢用。” 谢攸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白面,拌上炸酱和辣椒油,就着酱瓜大口吃起来。 * 这厢侯府正厅,裴泠看着那满满一桌的菜,抬眼看向颜正音:“我不是说过不用做太多吗?” “不多不多,”颜正音摆了摆手,笑道,“大人您别看碟子多,这一碟里头才多少,也就三四口的量儿。您一个人吃,总也不能只吃一两个菜吧?那也太寡淡了。吃食讲究个搭配,花样多了,营养才全呢。”她满眼期待地望过去,“您尝尝,快尝尝合不合口。” 裴泠拿起银箸,先夹了一块红烧肉。那肉烧得红亮油润,肥瘦相间,送进嘴里,入口即化。她点了点头,说:“不错,你做得很好。” 颜正音一听这话,眉眼顿时弯成月牙:“谢谢大人夸奖!我这第一回 做,也不知您喜欢什么口味,大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您只管说,我什么都会做,便是不会,我也立马能学会,断不叫大人失望的。” 裴泠一边吃,一边道:“偏酸甜口。” “酸甜口,我记下了,记下了。那明儿我给您做酸溜三丝和糖醋荷包蛋,再来一道梅子烧鸭。”她顿了顿,思量一下,“不过都是酸甜口也腻味,还得配几道爽口的,再来个珍珠翡翠白玉汤,清清淡淡,正好解腻。” 第200章 裴泠听了也不置可否,只问:“我上值的日子,每日都起得很早,最迟寅正就得出门,你起得来吗?” “当然起得来!”颜正音挺直腰板,一脸郑重道,“做饭是仆的本分事,莫说寅时,便是再早,那也是应当应分的。大人实在问得太客气,倒叫仆心里头过意不去。大人只管放心,往后您出门前,保准有热乎早食端上来。” “还有一件事,”裴泠又道,“关于四季衣裳,我惯常是折银的,买什么衣服你自己拿主意。年节赏赐也是如此,给银子,想要什么自己去买。” 颜正音忙不迭点头:“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仆什么都听大人的。”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裴泠知会完,便也不再多言:“你先下去吧。” 颜正音应一声“是”,旋即躬身道:“那大人晚上早些歇着,仆先下去了。” 言讫,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走至门口,又回头望一眼,心里忍不住地感叹,这样的主家,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颜正音啊颜正音,你要转运啦! * 夜色深沉,如墨似漆。苏州胡同的宅子里,连虫鸣都歇下了。床边小几那盏小灯,却还温温吞吞地亮着。 谢攸压在她身上,方才那一番折腾,两人都有些累了,便这样贴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我娘回老家摘樱桃去了,这十来日我每天都吃炸酱面。” 裴泠闻言笑道:“那你怎么不换一家?” “我家那胡同附近,统共就那么一家面摊,旁的什么也没有,若要换一家就得走出去好远。” “那你娘何时回来?” “按往年,这几日就该回来了。”言及此,谢攸叹口气。 “那你岂不是出不来了?”裴泠问。 谢攸立时撑起身子,两只手臂支在她两侧,看着她,认认真真地道:“我会想办法的,我死也要出来。” 裴泠伸手捏他的脸,弯弯嘴角:“乖。” 谢攸得了这一笑,便又伏下身去,把脸埋在她胸口,鼻尖拱来拱去:“姐姐,你好似胖了。” “是吗?”裴泠想了想说,“上回招的那个厨娘,每日都做许多菜,可能就吃胖了吧。” “胖了好,我喜欢,”谢攸的声音从她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再让我吃一吃。” 裴泠一把按住他的脑袋:“你可别玩火啊,会下不了床的。” 她是真可以连着来,谢攸不敢再闹,乖乖趴着,听她的心跳。过了会儿,他忽然问:“过段日子便是大阅,姐姐是不是也要忙起来了?” 裴泠煞有其事地点头:“是啊,趁这段日子,谢修撰也可以好好养一养精——”她故意停顿,“力了。” 谢攸听罢,一把抓起被子,将两人兜头盖脸地蒙在里头。 “你坏透了,又调侃我!” “这便叫坏?我还有更坏的,你要不要听?” “你说你说!” 裴泠遂凑到他耳边。谢攸听了,立马“啊!”地一声叫出来。她旋即放声大笑。 两人在被子底下闹,起初只是玩,可笑着笑着,那动静便有些不一样了,不再是闹着玩儿,倒像是缠在一处。 里头又黑又闷,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触觉和听觉,手搭上腰便拿不开,唇碰着唇,原只是轻轻一蹭,不知怎的就贴紧了,越吻越深,黏黏的湿湿的声音。 到底是玩出火来了。 第176章 【我儿见信好, 家里樱桃树今年结得可多,娘摘了两天,手都染红了。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年都得上树去摘,今年你是赶不上这口儿了。村头你刘大娘家添了对龙凤胎,喜事儿是喜事儿,可你刘大娘愁得不行,加上这俩,家里如今六个娃儿啦。她媳妇儿身子骨不好,带不了,她自个儿呢都快六十的人了,老胳膊老腿儿的,这不就来找你娘我,说让我帮衬帮衬,一个月给半吊钱。我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应下了。所以今年我就先不回来了,你一个人在京城照顾好自己个儿。你那点儿俸禄也不多,该吃就吃,该穿就穿,别舍不得。娘在这儿有吃有喝,还有半吊钱的进项,你不用惦着。勿念勿念。 娘字。】 谢攸合拢信纸,歪一歪脑袋,翘了翘嘴角,心想这幸福怎的又来得如此突然?他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出来,又赶紧抿住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话分两头,京中近来有一桩盛事,便是每三年一次的大阅。这大阅乃大明最隆重的军事大典,届时京营官军列阵德胜门外大教场,由天子亲自阅阵。除此之外,各公侯驸马伯、锦衣卫官及各营将领,凡高级武官者,皆须依次于御前较阅马步箭,射得好自有赏赐,若射得不好,那轻则罚俸,重则降级。 天子在台上看着,谁也不能糊弄,有没有真本事,一上场就知道。故此这些日子,京中武官们都在忙着操练骑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大阅这天。 丑时末,仍是暗夜,承天门外灯火如昼。百官已在桥南列队,文东武西,朝服煌煌,冠冕济济。 寅时正,第一通鼓声自午门响起,紧接着,承天门、端门、午门次第打开,锦衣卫仪仗鱼贯而出,旌幡蔽日,銮仪卫的法驾卤簿自皇极门起程,左右扈从官策马随行,一应仪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裴泠勒马立在御道左侧,身后是锦衣卫堂上官队列,个个飞鱼服上身,腰悬绣春刀,坐下马匹雄壮,那气势端的摄人。 鸿胪寺官的唱礼声穿透夜色,隆安帝御辇出长安左门,百官皆于承天门外跪送。 辰时,大教场。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及锦衣卫指挥使司,四大营官军早已列阵完毕,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晨光初照,阅武门豁然洞开,御辇抵达教场,总协戎政官率大小将佐跪迎道旁。 三声号炮响过,各营钲鼓齐鸣,那是几百面鼓一齐擂动,声如雷霆,连大地都在震颤。 将台上,黄罗伞盖如一朵巨大金云,撑在御幄之上。鸿胪寺官跪奏“京营将士叩头”。台下几千人一下拜倒,盔甲铿锵作响,如急雨打瓦。几千道声音汇成一句“万岁”,声浪排山倒海而来。 隆安帝朱慎思着武弁服,端坐于御幄之中。 他今日精神极好,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此刻望着军容整肃的京军,心里那又是说不出的豪迈。 自从远征大捷之后,朝廷上下蒸蒸日上,国库渐丰,边关安宁,百姓乐业。他登基尚未满两年,却已将国家治理成这般景象,这难道不是一代明君的气象么?如此想着,连腰背也不自觉地挺直。 他朱慎思,真是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黎民,不枉为天子也。 日出东方,金光万道,灿阳铺满整个大教场。吉时已到,兵部尚书尉崇望转身面向御幄,撩袍跪地,朗声奏曰:“请令各营整搠人马!” 朱慎思精神抖擞,高声吐出一个字:“准!” 承旨官即传令,总协戎政官及各营将佐闻令而动,各归其部。 “阅阵——!” 一声令下,黄旗挥动,号笛齐鸣。马步官军始演阵势,自将台而望,但见千人进退如一,分合有度,气势磅礴,直看得人心潮澎湃。 待阵法演完,朱慎思抚掌大笑,连呼三声:“好!好!好!”左右近臣无不附和,一时之间“好”声如潮。 阅阵罢,便到了阅射。 先是各营参将游击比马步射,及至最后,方是压轴大戏——由各营最高指挥官比马射夺旗。 这马射夺旗,规矩非同寻常,难度大出不少。每人要先马射三箭,那靶距有八十步,靶高一丈五,宽七尺五,立在八十步开外,看靶也就巴掌大小,立射已非易事,更遑论在奔驰的马背上。三箭射毕,还要夺旗。旗插杆端,杆高二丈,策马至杆下,须得立身马背,跃而攀之,先夺旗者胜。这一番比试,既考箭术,又考骑术,更考胆魄。 至最后一轮,全教场气氛登时高涨。 人都是好胜的,长官胜败关乎各营集体荣辱。士兵虽列阵肃立,不敢妄动,然目光早是齐刷刷地追随而去。 四位参赛者分别是,五军营提督武臣定西侯郭震,三千营提督武臣昌平侯袁洪,神机营提督武臣怀宁伯石仲坚,锦衣卫指挥使司靖海侯裴泠。 但见四人高坐马背,一字排开。战马缓步向前,蹄声嘚嘚,不疾不徐地踱至起跑线。 远处立起四根旗杆,杆顶系着黑、白、青、赤四面锦旗,晨风过处,猎猎作响。而三丈外地上,则各搁一张弓,也就是说,弓还得纵马之时俯身拾取。 只听“砰”一声号炮炸响,比试正式开始。 四人同时低伏马背,双腿一夹,口中高喝一声“驾!”,四匹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马蹄翻飞,尘土高扬,那黄尘滚滚卷起,遮住半边马蹄。 第201章 裴泠姿势如猎豹伏身,腰背绷紧,全身与马融为一体。待奔至弓侧,她猛地探出身子,手臂一伸,一把便将弓捞起,顷刻坐直,顺势从鞍旁箭壶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弦上弓,双臂立时拉开—— 马仍在疾驰,风声呼呼刮过耳畔。 第一个靶就在前方,距离在不断缩短。她的目光穿过八十步尘土,对上那巴掌大的靶心。 “嗖——” 第一支箭离弦而去,下一瞬便是“噗”一声闷响。监箭官快步上前查验,确认中靶无误,即时挥动手中令旗。 “咚!”报靶鼓手奋力一击。 第二支箭早已搭上弦,开弓如满月,松指,箭去如流星,又是一声闷响,监箭官令旗再挥,“咚!”第二声鼓响。 第三箭挟破空之音,划出一道笔直轨迹,直直扎入靶心,箭尾犹自颤动,“咚!”第三声鼓响。 三箭三中,鼓响三声,一气呵成。 射毕,立刻夺旗。 裴泠将弓挂于马鞍,身子前倾,双臂一撑,整个人便从马背上站起,双脚踩于马鞍,稳稳蹲住。 身子随马的奔驰而起伏着,视线里旗杆越来越近,红色锦旗在风中招展。 待马奔至杆下,她纵身一跃,双臂向上伸展,如鹤冲天,一把攀住了旗杆,手脚并用,刷刷地往上窜。二丈高的杆,转瞬便攀至顶,伸手一探,攥住旗角,用力一扯。 旗杆下的监官早已仰头望着,见她夺旗,当即高举同色旗帜,面向将台奋力挥舞。 须臾,其余三人比试亦毕。 四名举牌兵手执朱漆木牌,齐步至将台正前方,将牌面高举。木牌漆红描金,日头底下金灿生辉,其上书箭数,一目了然。 五军营提督武臣定西侯:中二。 三千营提督武臣昌平侯:中二。 神机营提督武臣怀宁伯:全中。 锦衣卫指挥使司靖海侯:全中。 夺旗的结果也随即报上,赤色靖海侯获胜。俄顷,各营成绩尽数汇总统计,由锦衣卫指挥使司拔得头筹,定为此次大阅一等。 朱慎思闻报,那是相当高兴。他虽贵为天子,天下军马名义上都是他的,可说到底,亲疏远近到底有些分别。 大明军制,卫所多隶五军都督府,唯有一部分精锐被划为亲军上直卫,由皇帝直接统率,专司宫廷宿卫与仪仗。锦衣卫正是亲军二十六卫之一,与帝室最亲,历朝天子无不另眼相待,俸禄之厚,赏赉之频,俱非他部可比。眼下锦衣卫在大阅中夺魁,就好比家将于百官前挣得脸面,朱慎思如何不喜上眉梢? “赏!赏!赏!” 隆安帝大袖一挥,赏赐如流水般发将下去,金银、鞍马、绸缎,各有等级,按成绩分发。各营将领依次上前领赏,叩头谢恩,将台前热闹非凡。 这还不算完。 朱慎思今日兴致极高,还预备了额外恩赏。只见他手一招,光禄寺台盘司的厨役自将台后转出,衔尾相随,手中皆托朱漆描金托盘,盘内齐齐码着金黄色小饼。 朱慎思站起身来,亲自取一块,朗声道:“此乃朕自创糕点,名曰清心糕。这糕入口便难忘,朕每每批阅奏章至深夜,食一枚便精神百倍。诸位爱卿何不尝尝,品鉴一番?” 众人闻言,忙躬身谢恩。光禄寺厨役遂将清心糕分与在场文武,不多时,人人手中皆捧一块金灿灿小圆饼。 朱慎思将手中糕点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微微眯了眼,满面怡然之色。 官员们见天子动箸,便也跟着吃起来。 裴泠站在锦衣卫队列之前,捏起那块清心糕,低头咬了一口。外皮倒是酥脆,可内馅却咸中带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一丝清凉辛味,回味时还隐隐泛着腥气。她觉得像是在吃香炉里刮下来的灰,还拌了盐巴和薄荷。 但凡味觉正常之人,大约都觉得难以下咽。可朱慎思不同,他是个养生皇帝,平日膳食极为清淡,少油少盐,连糖都不大用。他还就喜欢那些苦味里带点涩的吃食,觉得苦能清心,涩能去火,吃进嘴里便是健康。这清心糕咸苦之中夹着辛凉,正正对上了他的脾胃。 皇帝赐的饼,谁敢说不好吃?便是黄连也得咽下去,还得咽出一脸甘甜来。众人将饼艰难地吃进肚里,面上皆是一派享受,末了更是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陛下这饼,真乃世间一绝!老臣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吃过这般佳点!” “入口酥脆,回味悠长,不愧是陛下亲手创制!” “陛下,此糕清心之名,果不虚传。臣食之后,顿觉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将台之下,颂声一片。朱慎思听在耳中,很是心满意足。他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落在裴泠身上,见她手里还拿着那块饼,正慢慢嚼着,便笑道:“裴指挥使,你今日拔得头筹,朕甚是欢喜。这清心糕,朕这里还有几块,都赏你了!”转头便对光禄寺官员道,“还不快给裴指挥使包起来。” 光禄寺官员忙应声,将余下三块清心糕用黄绫布细细包好,双手呈与裴泠。 裴泠接过那包饼,躬身谢恩:“谢陛下赏赐。” 大阅结束,隆安帝摆驾回宫。銮驾远去,各营官兵次第撤离,教场上的喧腾便也渐渐散了。 回宫之后,裴泠按例巡视禁中,只是怀里揣着那三块糕点,老觉有一股腥气不住地往上扑,隔着衣料都嫌臭。 她一路穿过宫道,拐过几道弯,行至文华殿后。 此处有一方水池,引金水河活水流入,池上架汉白玉石桥,桥下各色锦鲤悠然摆尾。 裴泠回头一看,背后是太湖石堆成的假山,高低错落。想了想,从怀里取出那包糕点,一展开黄绫布,那股子腥气越发浓得冲鼻。她面无表情地将那黄绫一扬,但听得“咚咚咚”三声响,三块清心糕皆落进了池水里。 “陛——” “嘘!” 朱慎思将手指放在唇前,示意邓迁不要出声,而后又把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再蹲低些。 邓迁只好跟着他蹲下来,两人缩在那丛松柏后头,透过枝叶缝隙悄悄望过去。 那三块糕点一入水,池中锦鲤便哗啦一声涌来,你争我抢,啄食甚欢。也就眨眼功夫,连饼渣都被吃得一干二净。 锦鲤们意犹未尽地散了开去,池水很快又恢复先前平静。 裴泠将黄绫布往怀里一揣,便转身走了。 待她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那二人才从松柏后头站起来。 “陛下,这裴指挥使实在胆大包天!”邓迁简直气急,“陛下好心赏赐,她竟敢拿来喂鱼!这可是御赐之物,她如此糟蹋,分明是大不敬!” 朱慎思没接话,反倒笑了笑。邓迁觑一眼,捉摸不透这表情到底是啥意思。 他还是没说话,一边笑,一边负着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一个扭头,抬手指向邓迁,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明日把她给朕叫到便殿来。” 第177章 翌日巳正,日头正好,隆安帝朱慎思正端坐御案批阅奏章。便殿内焚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 稍顷,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邓迁躬身入内,垂手禀道:“陛下,裴指挥使来了。” “宣她进来。”朱慎思说着,便搁下朱笔,目光望向殿门。 很快,裴泠走进来,在殿中站定,作揖道:“微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换臣前来,有何吩咐?” 朱慎思不急着回答,而是先上下打量她一回,方伸手往旁边一指:“坐吧,不必拘礼。” 裴泠抬眼看看他,见他面上含笑,不似有要紧事,便谢了座,侧身在一旁锦杌上坐了。 朱慎思见她坐定,便笑着开口:“朕忽然想起来,自你东征归来,朕虽封了赏、赐了宅,却还没好好与你说几句体己话。你与朕君臣一场,你又是国家栋梁,朕若是只论公事,不叙私情,倒显得生分。朕今儿就是想与你说说话,你不必拘着,权当寻常闲话。” 裴泠欠身:“陛下言重了,臣岂敢。” 朱慎思摆摆手,慢悠悠续道:“说起来,远征你是头功。济州一役,朕心里明白你是对的,只是那会儿战报延迟,朕一时误判,才发了道调令敕书。”言及此,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你心里头可曾怨过朕?” 裴泠低下头去:“臣不敢。陛下是天子,统御四海,调度八方。陛下自有考量,臣身为武将,只知奉命行事。” 朱慎思听了一笑,拿手指轻轻扣着御案,笃笃有声:“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倒像朕在审你了。朕说过,今日只说体己话,你不必拿这些官话来搪塞朕。” 裴泠便道:“臣并非搪塞。陛下远在京城,不知前线情形,发那样的敕书,是为保全大局。臣既为将领,便当临机决断,若事事都要怨怪陛下,那这仗也不必打了。” 朱慎思含笑道:“朕知道你是个忠心办差的,”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话锋一转,问她,“朕赐你那宅子,可还住得惯?” 第202章 裴泠答道:“陛下赏赐的宅子,自然是极好,臣住着,只觉处处妥帖。” 朱慎思微一颔首,话题自然地引过去:“对了,朕昨日赏你那三块清心糕,回去可吃了?” 裴泠面色如常:“陛下赏赐的,岂敢浪费。” 朱慎思闻言嘴角翘起,绕有兴味地看着她:“那你给朕评评,那糕味道如何?” 裴泠略作沉吟,道:“咸中带苦,苦中带辛,咽下之后,喉间清凉。陛下养生有道,这清心糕想来用了极讲究的药材,不是寻常糕点可比。” 朱慎思听罢,状似满意地点头:“你是识货的。朕那清心糕,不是寻常人能吃得惯的,可对身体实是大有益处。你既然喜欢,朕往后让光禄寺常备着,你每日下值了去领几块。” 裴泠拱手作揖:“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这等御制珍品,臣偶尔尝一块已是天大福分,怎敢日日领受?” 朱慎思摆手道:“朕赏你,你拿着便是,不过几块糕,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你这样推来推去?”他说着,抬头望一望窗外天色,随即转口,“说了这许多话,竟不知午膳的时辰到了。邓迁,你去传膳,朕今日与裴指挥使一道吃。” 裴泠忙起身:“臣不敢,臣——” “欸,”朱慎思抬手止住她的话,“爱卿何必如此拘礼,朕今儿高兴,你就陪朕吃几口,莫要扫兴。” 裴泠推辞不过,心里有些烦,面上也只能道:“臣遵旨。” 朱慎思一路引她去外间。长案早已收拾干净,他自在上首坐了,又抬手示意裴泠坐下。邓迁旋即躬身退出去,往御膳房传话。 俄顷,几个太监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托一个朱漆食盒。他们将食盒轻放于案,揭开盖子,一盘一盘菜肴端出来,摆在案上。 头一道是枸杞芽拌香干,看着只略略点了些盐和香油。第二道是清蒸鲫鱼,蒸时搁几片姜,连酱油都不放,白惨惨的。第三道是蒸山药,去皮山药整齐码在盘里,就这么干蒸了端上来。第四道是马齿苋蒸饺,饺子皮还是粗粮面,灰扑扑的。第五道是菊花豆腐羹,豆腐切细丝,放几朵菊花,汤色黄不拉叽。主食则是薏米饭,没有白米,纯薏米,一粒一粒地堆在碗里。 真是药铺开张了。 朱慎思瞧着这一桌子菜,面露满意之色:“来来来,爱卿快动筷。朕平日吃的就是这些,你可别嫌寡淡啊。”说着,自己先夹一块鲫鱼的肚皮肉送进嘴里,吃得甚是香甜。 裴泠只得拿起银箸,夹起一点枸杞芽拌香干。那枸杞芽微苦,香干淡而无味,嚼在嘴里,就像在嚼草。 朱慎思在一旁看着,忽然伸筷,夹住一根山药放进她碟子,殷殷地道:“爱卿尝尝这个,山药最是养胃。” 裴泠立马谢绝:“臣自己来,不敢劳陛下——”可惜话未说完,他的第二筷已经到了,一个马齿苋蒸饺。 “这个也好,清肝明目。” 不及推辞,第三筷又来了。朱慎思一边夹一边说:“这些菜都清热去火,你整日骑马射箭的,火气大,多吃些才好。”末了,舀一勺菊花豆腐羹,浇在她的饭碗边上,汤水漫开来,黄澄澄的,“这个羹朕每日都要喝一碗,喝完神清气爽,爱卿也尝。” 不过片刻工夫,裴泠面前那只碟子便堆得满满当当,小山也似。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倏地开口:“陛下看见了?” “什么?”朱慎思故作不知,“朕看见什么了?” 裴泠也不点破,垂下眼道:“没什么。” 朱慎思笑眯眯地又问:“好吃么?这些可都是朕的最爱。” “好吃。” “真的?” “当然。” 两人各怀心思,脸上却都带着笑。又吃几口,实在难以下咽,裴泠搁下银箸:“陛下,臣吃饱了。” 朱慎思果断摇头:“不行,你太瘦了,吃得还不够。”言语间,又夹一筷子往她碗里添,语气不容推辞,“继续吃,不可浪费。” 裴泠真是烦死他了,又拿起箸,一口一口极慢地吃着。 朱慎思暗暗好笑,端的一本正经,时不时给她夹一筷,添一勺,嘴里还不住念叨:“多吃多吃,朕难得与人一道用膳,你若不吃完,朕心里头不自在。” 好不容易挨到饭后,太监们上来撤下碗碟,又端来一盘点心,正是那清心糕。 朱慎思拈起一块,送到她面前,笑容可掬:“来,饭后甜点,爱卿快吃。这可是朕特意给你留的,新鲜出炉,比昨日的还香。” 裴泠心知他是故意的,便干脆地接来,三口两口吃了。 朱慎思又拈起一块递给她,热络地道:“爱卿再来一块。” 裴泠暗里骂一句,嘴上说:“陛下,臣真的吃饱了。” “欸——”朱慎思蹙着眉,拖长了声调,“你方才就说饱,可朕瞧你也没吃多少。来来来,这清心糕可是朕的心血,你再吃一块,朕才放心。” 终于出得便殿,胃里翻涌不止。裴泠强忍着,穿过两道宫门,走到一处僻静角落,四顾无人,实是撑不住了,弯下腰,“呕”地一声,将方才吃下的东西一股脑儿吐出来。吐完了,又是一阵干呕,胃拧得发疼。 这狗皇帝。 她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话分两头。却说便殿之中,裴泠刚走不久,朱慎思正端着茶盏悠然品茗,鼻腔里突然一阵奇痒,还未来得及掩口—— “阿嚏——!” 一个大大的喷嚏,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晃了晃。 邓迁赶紧递上帕子,关切道:“陛下可是龙体欠安?要不要宣太医来瞧瞧?” 朱慎思接过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鼻子,忽地扭头看向邓迁,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高兴地问:“欸,你说,不会是她在背后骂朕吧?” * 到得下晌,裴泠胃里仍不见好转。先前虽则吐过一回,可吃进去的实在太多,吐也吐不干净,腹间胀闷不已,似有一团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说不出的难受。 日影西斜,临近下值,颜正音早早候在垂花门处。晚风穿廊而过,院子里起了薄薄凉意,她拢了拢衣裳,伸长脖子张望着。 过不多时,大门处传来脚步声。颜正音当即迎上去,堆起笑脸道:“大人回来啦,仆今儿准备做您爱吃的糖醋里脊,还有——” “晚膳你不用做了,”裴泠不等她说完,便截住话头,“今日我不想吃。” 颜正音跟在后面,嘴里应着“是”,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她的背影,只觉她今日脸色好似有些不对。 是夜,月色朦胧。颜正音躺在自己屋里,一想起那张苍白的面孔,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衣裳,往正房那边去。 正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烛光从窗棂间透出来。她走上台阶,在门前站了一站,便伸手轻叩两下门,压低声音问:“大人?大人您睡了吗?” 里头随即传出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何事?” 颜正音便道:“大人,您脸色不怎么好,仆不放心,过来看看。” 须臾,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裴泠站在门内,一头青丝散着,直垂到腰际。烛光映在她脸上,唇上没什么血色,脸颊却是潮红。 颜正音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探一探她额间温度。 裴泠立刻侧过头,避开她的手,眉头一蹙:“做什么?” 颜正音的手僵在半空,却也不缩回去,只定定地望着她的脸,越看越觉不对,索性往前凑一步,也不管让不让,飞快地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一下,那触感滚烫滚烫。 “哎呀!”颜正音惊道,“大人,您烧着呢!” 裴泠靠住门框,淡淡地“嗯”了一声,不以为意。 颜正音着急,一连声地问:“可是受了风寒?要不要请个大夫过来瞧瞧?仆这就去——”说着便要转身。 “不必,”裴泠叫住她,“不是风寒,是积食了。” 颜正音一愣,忙问:“怎会积食?大人午间吃了什么?” 裴泠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一堆垃圾。” 颜正音满腹疑问,却也不敢多问,只道:“积食拖久了可伤脾胃,仆这就去熬点儿消食的山楂水,再煮一锅白粥,等您好些了再吃。” “不用,”裴泠很是疲惫,“我什么都不想吃,你回去吧。” 话音未落,那扇门便在颜正音面前阖上了。 第178章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雀儿在檐下啾啾地叫。第一缕阳光印在窗户上,将那素白窗纸染作金色,满室都笼着一层淡淡暖意。 裴泠醒转,睁开眼来,顿觉被窝里热烘烘的,浑身被汗浸得黏腻。她微微动了动,额角便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伸手一摸,是一块叠好的布巾,湿漉漉的,还带着凉意。她刚想撑起身子,嗓子眼倏地一阵发痒,便低咳了一声。 那咳嗽声才落,门“吱呀”一声轻响,颜正音探进半个身子,见裴泠醒了,脸上立刻绽开笑,推门进来,一叠声地道: 第203章 “大人您可算醒了,昨儿夜里把仆吓坏了,整个人烫得跟火炭儿似的,仆唤了您好几声,您都没应,急得我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忙躬身赔罪,“大人恕罪,仆没经过您允可就进了屋子。仆实是放心不下,这发烧可不是小事,我们村有个娃娃就是高烧压不下,生生给烧聋了。仆斗胆进来,大人若要责罚,仆甘愿领受。” 裴泠坐起往床头靠去,哑声道:“无妨。” 颜正音忙上前拿起软枕,垫在她背后,让她靠得舒坦些,又习惯性地掖了掖被角,口中问:“大人,您胃里头可好些了?” 裴泠仔细感受一番,回道:“又饱又饿,说不上来。” 颜正音笑了,眉眼弯弯地道:“饿了就好,能觉着饿便是在消化呢,这会儿可千万不能瞎吃,得慢慢儿调养才行。大人您且候着,仆先去给您煮山楂水,咱们今儿个就把山楂水当水喝,消食化积最是管用。仆再熬一锅白粥,熬得糯糯的,炒两个蔬菜,稍微搁点儿肉末星子提提味儿。这几日都得这么清淡着吃,油腻的一概不许碰。” 颜正音一面絮絮叨叨,一面从衣柜里取来一件外衫给裴泠披上,又踱到窗前,将窗户推开半扇。清晨的风裹着草木清气拂进来,吹得帐幔轻轻一晃。她回头笑道:“大人,咱们得通通风,把这病气儿都散散去。您瞧,今儿的日头多好,待会儿吃了早食,仆就给您放热水洗个澡,浑身上下舒舒坦坦的,保管马上就好。大人您稍等,仆这就去厨房熬粥,很快就来。”言讫,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裴泠独自坐在床上,望向那半开的窗户,阳光斜打进来,在砖地上铺开一片金灿灿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着。 她靠在床头,耳畔隐隐鸟鸣,一只雀儿正立在檐角,歪着脑袋梳理羽毛。 过不多时,颜正音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壶刚煮好的山楂水,热气袅袅地从壶嘴冒出。她随即倒一杯递到裴泠手中:“大人您先喝着,留神烫。” 裴泠接来吹了一会儿,而后抿一口,酸中带甜,滋味正好。待这股温热从喉咙淌进胃里,她便不由自主地打出一个嗝儿。 颜正音笑了笑,转身将白粥和小菜摆在床边矮几上。 那白粥熬得稠,米粒开了花,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米香扑鼻。小菜有两道,一碟炒雪里蕻,咸鲜适口,还有一碟肉沫炒白菜,肉沫炒得焦香,白菜丝还带着脆生。 裴泠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配上爽口小菜,倒也觉得胃口渐渐开了。 颜正音见她吃得顺当,便放心地去里间放热水,水声哗哗,偶尔夹着哼小调的声音,十分轻快。 窗外阳光又移了移,正好照在她端碗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 紫禁城,便殿。 朱慎思看着眼前这道告病疏,陷入沉思。 按规矩,凡上本告病,须得详细写明病因病情,末了还得加上几句,诸如“臣有负皇恩”、“臣惶恐无地”之类的场面话。可她这道告病疏上通篇只有一句“臣身子不适,告病三日”,不像告病,倒像是告知。 “她病了?怎么病了呢?”朱慎思喃喃自语。 邓迁侍立在侧,觑着皇帝脸色,斟酌着说道:“许是……昨日吃多了?积食了?” 朱慎思听了这话,不由一愣,旋即又摇头:“就吃那点东西,也能吃积食?” 邓迁小心翼翼地:“光是清心糕,裴指挥使就吃了七块呢……” 朱慎思这才不言语了,掩嘴咳嗽一声,又伸手摸一下鼻子,方道:“她这胃口也太小了,罢了罢了,那就让她多歇几日,不然倒显得朕不通情达理。” 邓迁忙应一声“是”。 朱慎思想了想,又道:“你去御药房配些消食化积的药,再拣些辽东人参、阿胶之类,一并送去她府里。” 邓迁躬身领命:“陛下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朱慎思颔首,摆摆手示意他快去。邓迁刚退了两步,正要转身。 “哎——等等。” 邓迁立时垂首站定。 朱慎思沉默片刻,手指头在案上轻扣两下,道:“替朕带句话,就说好好歇着,不急着上朝。”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旁的不用多说。” * 三日后五月初五,正是端午佳节。街巷间飘起粽叶清香,家家户户门楣上挂着艾草菖蒲,孩童手腕系着五色百索,处处洋溢节日喜气。 这日民间还有游百病的习俗,说是走一走,一年不生病,故而京城内外出来踏青的人络绎不绝,远远望去,男女老少,三三两两,笑语喧阗,端的是一片太平光景。 皇城那边,隆安帝与萧太后一早便在内殿吃了粽子,又饮了菖蒲酒。到得下晌,銮驾从内廷出发,一路往西苑去。 这西苑是京城最大的皇家园林,占地极广。銮驾从西苑门进来,沿太液池东岸往北走。路边槐柳荫下,太监们摆好长案,铺上锦褥,以供皇帝与太后歇脚。 龙舟早已在岸边候着,船头雕龙头,船身描金绘彩,船尾则插一面黄旗,旗上绣着斗大的“御”字。 隆安帝亲自扶萧太后上船,两人于舱中坐定。太监随即高唱一声:“起——船——喽——!” 船夫们应声撑起竹篙,龙舟离岸,稳稳当当地驶入太液池中。 但见池面水鸟翔集,碧波荡漾。远处琼华岛上松柏苍翠,亭台楼阁掩映其间,恍如仙境。 萧太后倚在窗边,望着这一片湖光山色,心情大好,因问:“今日斗龙舟是几时开始?” 朱慎思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笑回:“母后莫急,待会儿先看武将射柳,射完了再看龙舟。两样都是热闹的,保管母后看个尽兴。” 这一日过得甚是开心,待到日头西斜,天色渐晚,萧太后身子也乏了,便先行回宫歇息,由太监们扶着上凤辇,一径去了。 朱慎思仍意犹未尽,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散,丝毫没有回宫的意思。他在岸边站了一站,便旋身吩咐:“朕今日兴致好,不走官道了,走西四牌楼,从大明门回皇城。” 邓迁一听这话,赶紧上前劝:“陛下,西四牌楼是闹市,人多眼杂,万一有个闪失——” 朱慎思不耐烦地打断他:“官道全程都在红墙之内,什么也看不见,今日朕就是想看看民间光景,看看百姓是怎么过节的。朕又不会下去溜达,就坐在马车里,整条路也是绕着皇城,能有什么闪失?” 邓迁还要再劝,朱慎思面色已然不悦,不容置疑地下令:“传朕旨意,所有随行都换便装,马车也换一辆普通的,不要张扬。” 于是,銮驾便换成几辆青帷马车,随行侍卫也换了穿着,散在四周。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金红色晚霞,将半个天空染得绚烂如锦。 西四牌楼这一带是京城的热闹所在,沿街商铺鳞次栉比,绸缎铺、米面铺、鞋靴铺,一家挨着一家。酒楼饭馆更是多,门口皆挂红灯笼,伙计们站在门外吆喝着拉客。街边还有不少小摊,卖粽子的、卖糖人儿的、卖五彩丝线的,直看得眼花缭乱。 朱慎思坐在马车里,车窗帘子掀开半幅,一双眼睛不住地往外望。那一张张笑脸,那一声声吆喝,热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是他治理的天下,瞧瞧这繁荣昌盛的景象,瞧瞧这安居乐业的百姓。他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自豪与满足,眼眶竟发起热来。 马车缓缓地走着,在熙攘人群中穿梭。 “您这会儿脾胃还未缓过来呢,外头东西可吃不得,仆回府里头给您做。”颜正音紧跟着,生怕她一时兴起要买来吃。 裴泠只好放下那包粽子糖。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迎面是一家成衣铺,檐下悬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上书“云锦坊”三字。里头挂一溜成衣,有绸缎有锦布,花色各异。 颜正音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往常她买衣裳,都是在街边摊子上挑一块布头,回去自己裁裁剪剪,也就穿了。像这样正经的成衣铺,她是绝不敢进去的,一则舍不得,二则也买不起。可如今不同了,她每月能赚六两银子呢,心里便也有了几分底气。 颜正音的眼睛往铺里瞟了两回,脚下却犹豫着,不曾靠近。 裴泠看出来了,迈步径直走进去。颜正音眼睛一亮,赶紧跟上。 铺子很是宽敞,原是两间门面打通了的,四壁挂着各色成衣,靠墙还立有四个木人,身上穿着最时新的款。 颜正音在里头转一圈,眼睛都不够使了,看看这件,摸摸那件。不多时便在一件藕荷色对襟比甲前站住了脚。 那比甲料子轻薄透气,绣花草纹样,整一身素净雅致。她拿起在身上比了比,又恋恋不舍地放下,到别处转一转,到底还是折回来。 裴泠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颜正音又看中一件石青色斜襟短衫,模样也是素净的,且料子凉丝丝,更适合夏季。她将这两件衣裳并排拿着,比来比去,拿不定主意。 第204章 掌柜的在一旁笑道:“大娘好眼力,这两件儿都是新到的货,藕荷色这件是蜀锦,石青色这件是软绸,都是顶好的料子。藕荷色素雅,石青色沉稳,您穿着都合适。” 颜正音便问:“掌柜的,这俩件儿要价各多少?” 掌柜答道:“藕荷色的二两银子,石青色的一两五钱。” 颜正音犹豫半晌,在心里盘算一回,狠了很心,将那件藕荷色的递过去:“就要这件儿。” 掌柜接来正要包。裴泠走上前去说:“我来付。” 颜正音一愣,忙道:“这如何使得!仆自己来。”说着将荷包掏出,急急地解绳子。 裴泠先一步摸出一锭银子搁于柜台。掌柜在两人之间望了一望,笑眯眯地收下银子,又找了零钱,双手递还给裴泠。 颜正音急得脸红:“仆哪能让您破费,使不得,使不得!仆自己买,仆买得起。” 裴泠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颜正音拗不过,便转向掌柜道:“掌柜的,还是帮我换石青色那件儿吧。” 裴泠看她一眼:“你不是喜欢这件藕荷色的?为何要换?” 颜正音讪讪地笑了:“石青色这件仆也喜欢,更耐脏,也好洗。藕荷色的好看是好看,可不经穿,两日便脏了。” “你不用给我省钱,”裴泠说,“我的钱花不完。” 颜正音闻言,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裴泠便对掌柜道:“两件都要了,全包起来。” 掌柜应一声“好嘞”,手脚麻利地将两件衣裳分别叠好,用油纸包了,又拿细麻绳扎好十字,递给颜正音。 颜正音抱在怀里,感动极了:“仆……仆一定好好做事,不辜负大人对我的这份好。” 暮色渐浓,街边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西四牌楼这处越发热闹了,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邓迁凑在车窗帘子前,半个身子堵在那里,口中兴奋地道:“陛下,您快瞧,那里可是要表演吹火了?好多人围着——” 话音未落,冷不防被推开,邓迁一个趔趄,还未站稳,便见那帘子哗地一声被掀得老高。 朱慎思的眼睛像被什么钉住了似的,直直地望着前方。 但见街边一家铺子门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件宝蓝色长衫,那领子是直立的,一寸来高,恰到好处地贴合修长脖颈。长衫外罩云肩,云肩形如如意,四角垂小小流苏。下边则是马面裙,裙面光素无纹,只在裙摆处绣一圈缠枝纹。一头青丝盘了髻,却没有簪钗珠翠,绾了一条同色蓝丝带,丝带质地轻柔,在晚风中飘飘扬扬。 灯火映在她脸上,那眉目便格外分明起来,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整个人站在那里,不笑不动,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高贵的,又是冷傲的。 马车仍在前行,那身影一点一点地远去,逐渐被人群吞没,被灯火模糊。 朱慎思猛地回神,大声道:“停车!” 赶车校尉吓一跳,急忙勒住缰绳,马车突地往前一顿,车厢晃了晃。邓迁也吓一跳,扶住车壁,惊道:“陛下,怎么了?” 朱慎思顾不得说话,探出身子往方才那处张望。可街上人来人往,灯火迷离,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他慢慢地缩回来,车窗帘子垂落,隔开外间热闹。 朱慎思坐在车中,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扭头,有些恍惚地看向邓迁,自言自语般地问:“朕没看错吧?是她吧?” 邓迁一脸茫然:“陛下是在说谁?” 第179章 话说那端午之夜,隆安帝朱慎思自西四牌楼回宫后,一连两夜不曾安枕。白日里倒还罢了,批奏章、见朝臣、理政务,忙起来便什么都不想,可一到夜里,灯烛吹灭,合眼入梦,她便来了,站在那家铺子门前,宝蓝裙衫,那蓝色丝带在晚风里飘啊飘啊飘。 每每一梦到此处,他便猛地惊醒,睁开眼,帐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更漏一滴一滴地响。 这般飘了两夜,朱慎思自己也觉着不对了。 他可以接受她以臣子身份出现在他梦里,却绝不能接受她以女子身份出现,因为她首先是他的臣子,然后才是个女子。 他在朝堂上见过她无数次,在便殿中与她单独说过话、吃过饭,在教场上看她射箭夺旗,那时他只觉得这是个能打仗、会办事的臣子,用着顺手,从未想过其他。她的女子身份,他几乎是忽略了的。 对,就是因为忽略了,所以端午那夜,第一次见她穿裙衫才会那般吃惊。那不是旁的,就是吃惊罢了。 他越想越觉有理,就是吃惊嘛!他是天子,什么美人没见过,后宫佳丽三千,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对她怎可能会有旁的什么,就是头一回见她作女子打扮,一时惊讶过了头,缓过来就好了。 对,一定是这样。 时间似流水,一晃三日。这三日里,朱慎思反复地自我剖析,觉得自己已是完全想通,心里头那点子涟漪,该是平了。 次日卯时,熹微晨光铺上丹墀,将那一级一级的汉白玉台阶照得莹莹生光。 午门尚未开启,百官已在广场上按品级列队。裴泠立在武官队列里,身旁是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堂上官。今日也是她病假之后头一天上朝。 不多时,午门洞开,鼓声三响,百官鱼贯而入,穿太和门,直抵奉天殿丹墀,于御道两侧齐齐站定。 钟鼓司奏乐,隆安帝在大汉将军与锦衣校尉的护卫下,升座奉天殿。 鸣鞭三响,鸿胪寺高唱入班,左右文武两班齐头并进。 殿内金碧辉煌,铜丝卷帘将御座与百官隔开。锦衣卫指挥使按例在帘右侍立,裴泠拾阶而上,右手按刀,双腿略分,稳稳立定。 鸿胪寺唱了礼,百官朝拜,山呼万岁。裴泠跟着跪拜,跟着起身。 朱慎思端坐御座之后,面前是一道铜丝卷帘,透过卷帘缝隙,他看见她。 这也几乎是整个朝堂上距离他最近的位置,至多不过两步。她身穿玄蟒,头戴乌纱,腰配绣春刀,英气非凡。 朱慎思忽然恍惚,她原来就长这样吗?他竟像是头一回看清似的。 朝拜既毕,百官有事出班奏事,无事退朝。 礼部尚书周越谦出列,朗声奏道:“陛下,臣有本奏,今有秋祭社稷坛一事,按例当于仲秋上旬择吉日行礼,祭器、祝文、乐舞生俱已预备,只待陛下钦定祭期。” 殿中一片寂静,隆安帝久久没有回音。 周越谦等了半晌,只得唤一声:“陛下?” 侍立在后的邓迁,忙走上半步,低声提醒:“陛下?” 朱慎思猛然回神,心头突地一跳,面上便有些发热,亏得有卷帘挡着。方才周越谦说了什么,他竟是一个字也没听见,只能清了清嗓,故作镇定地道:“准奏。” 单一句准奏,其实有些怪,正常情况应还得说“着钦天监择吉日,礼部依例预备”之类。周越谦微微一愣,觉得陛下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可转念一想,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既说了准奏,大抵是让他按着惯例去办,遂领旨谢恩,退回了文官队列,也不再追问。 朱慎思面上不动声色,却在心里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就跟念咒似的。 她是朕的臣子,她是朕的臣子,她是朕的臣子啊! 又过三日,朱慎思的状态更加不好,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不说,连批阅奏章也是神不守舍。 他实在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甚至开始逃避与她见面,除朝会避无可避,但凡裴泠想来便殿奏事不是拒绝,就是找借口拖延。 这一日,午后无事,朱慎思颓然地坐在御案前,以手抚额,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终是忍不住跟邓迁道:“朕问你个事儿。” 邓迁忙躬身:“陛下请说。” 朱慎思沉吟半晌,再三斟酌,举例道:“比如你养了一只鹰,那鹰能飞能猎,十分得力,你平日只当它是鹰使唤,从未想过什么。可有一日你突然发现,那鹰的羽毛在日光下会变色,五彩斑斓,美丽极了。你便生了旁的心思,想把它关进笼子,日日观赏。可你又知道,鹰一旦关进笼子便不再是鹰,失了野性,没了锐气,成为废物。所以你只能由着它飞,由着它猎,只当它是鹰,不能当它是雀儿。你说,朕说得对不对?” 邓迁伺候皇帝这些年,从潜邸到登基,从未听过皇帝说过这样拐弯抹角的话。他知道皇帝说的不是鹰,而是人,但他还不知那人是谁,所以尽量小心谨慎地回话。 “那就要看陛下有几只鹰了。”邓迁缓声道,“若陛下还有许多鹰,又十分喜欢这只羽毛美丽的鹰,自然可以把它关进笼里观赏。可陛下也知,鹰毕竟是鹰,不是雀儿,它是绝不甘愿被关的。陛下方才还说,羽毛在日光下会变颜色,那便是得在日光下,在天地间,关进笼里失去自由,不见天光,那羽毛怕是也要黯淡了。” 第205章 朱慎思闻言,眉头蹙起又舒展开来。他点了点头,叹道:“唉,你说得有理,那你觉得最好的做法是什么?” 邓迁偷眼觑着皇帝脸色,答道:“奴婢愚见,鹰始终是陛下的鹰,不会因是否关进笼里而改变,便是由着它飞,陛下是主子,它终究会回来。关在笼子里可以日日得见,却必须承受鹰会失去美丽羽毛的后果。若任由它飞,虽不能日日得见,但陛下却能一直看到它美丽的羽毛。” “你说得对,”朱慎思慢慢地道,“朕不能把她关进笼子里。她若失了那身羽毛,便不是她了。朕喜欢的,不就是她那身羽毛么?”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一下,随即摇首,苦笑一声。 朱慎思自觉那番“鹰”的道理想得通得不能再通,既如此,便不必再躲着不见。于是翌日一早,他便命邓迁去传裴泠来便殿议事。 待裴泠进得便殿,行了礼,朱慎思先问几件锦衣卫的公务,她逐一答了。他频频点头,心里却不免走神,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赶紧收回,定了定神,方又拣几桩公事来问。 一概公事谈毕,殿中安静一瞬。朱慎思端起茶盏抿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端午那日傍晚,你是不是去了西四牌楼?” 裴泠抬头看他一眼,回道:“是,臣那日与府中厨娘在西四牌楼买东西。” 朱慎思颔首。虽然那日他已看得真切,但经她亲口确认,内心还是翻涌了一下。 侍奉在旁的邓迁已隐隐觉出不对劲,垂首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作声。 这厢朱慎思转过谈锋,又说几句闲话,直挨到午膳时辰,这才笑道:“爱卿忙了半日,便在朕这里用过午膳再走。”不等裴泠言语,他赶紧补一句,“这回朕吃朕的,你吃你的。”言讫,怕她拒绝,立马朝邓迁一挥手,“去传膳。” 邓迁应声去了。俄顷,太监们有条不紊地上菜。朱慎思面前照旧是那些药膳,清淡寡味,白惨惨地摆了半桌。但裴泠面前已然是另一番光景,一道红烧肉,一道清蒸鲈鱼,一道五味蒸鸡,一道玉丝肚肺,一道牡丹头汤,此外还有一碗白米饭。 朱慎思自觉安排得妥帖,贴心道:“爱卿要是吃不完,不必勉强。” 裴泠不知他又想搞什么幺蛾子,应了一声,便执箸吃饭。 吃着吃着,朱慎思便没话找话:“那红烧肉看起来不错,好吃么?” 裴泠头也不抬:“好吃。” 朱慎思“哦”一声,又低头吃自己的药膳。过了一忽儿,又问:“清蒸鲈鱼味道如何?会不会太清淡了?” “正好。” 他硬着头皮,再问:“你平日在府里都吃些什么?” “厨房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朱慎思干巴巴地笑一下:“爱卿真是不挑食。” 裴泠不接话了。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闷头吃自己的饭。 终于忍到饭后,太监们上来撤碗碟,裴泠立时起身告退。朱慎思也不好再挽留,只得由她去了。 殿中安静下来,他靠着椅背,发了半天呆。邓迁在一旁烹茶,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朱慎思才开口问:“你有没有觉得,她对朕好像没什么话说?” 这个问题问出来,邓迁还有什么猜不到的,早把前因后果想了个通透,那心里真是直叫苦,这事儿简直大不妙啊!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干脆装糊涂,不吭声。 朱慎思以为他没听懂,便补充道:“朕的意思是,她对朕就是有事说事,没事便不说话。” 邓迁如履薄冰地答话:“回陛下,奴婢浅见,臣子与君上,本就该有事说事,无事退朝。” 朱慎思摇了摇头,觉得他还是没听懂,问他:“那你没事的时候和不和朕说话?” 邓迁当然知道皇帝的言外之意,但他也是真的很想装作听不懂。还是闭嘴吧,闭嘴保命。 朱慎思其实也不在乎邓迁说什么。他自顾自地叹息:“你不懂,说废话才是关系好。” “唉,她不怎么爱搭理朕。” 第180章 仲夏时节,御花园里榴花似火,池中荷叶田田,翠绿如盖,莲花开得恣意,粉似霞,白胜雪。 隆安帝朱慎思今日兴致颇高,散了早朝便换好常服,邀裴泠到御花园走走。 裴泠托辞无法,只得跟着。 园中亭台楼阁之间浓荫匝地,朱慎思贴心地引她往阴凉的石径小道上去。 这一路都洒落着细碎日光,风儿一吹,光影便晃晃悠悠,朱慎思心中感慨,佳人在侧,最是一年夏好处。 及至浮碧亭前,他忽地站住,转头看向她,含笑道:“爱卿日后可常随朕来御花园走走。” 裴泠面色冷淡:“陛下,臣是外臣,进内廷不合规矩。” “欸,”朱慎思连忙摆手,“你是女子,有何关系?朕与你特许,往后爱卿可任意进出内廷,不必拘礼。” 裴泠没有接话,只把头别到另一边。 朱慎思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有些悻悻,却不肯罢休,追问道:“不知爱卿是否想过成家之事?” “没有。” “那……”他试探地,“爱卿可有喜欢的男子?” “没有。” 朱慎思听了,暗暗松一口气,面上做出郑重的神色来,颔首道:“那就好,朕还盼着爱卿继续为国效力,若陷入情爱,女子难免分心,耽误正事。” 他想,只要她不与别人好,永远留在他身边,便是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也满足了。有时并非一定要得到,有时得到了反而失了滋味。他是欣赏她,而不是想把她占为己有。他的爱应是高尚的,不掺那些俗念。 思及此,朱慎思觉得自己实在是光明磊落,不由得挺了挺胸。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堆秀山,忽而又道:“裴卿,你可知你这姓氏的妙处?裴即是“非衣”,非常之衣。你生来就该穿这非常之衣,该当官,该来朕的身边。” 裴泠终于转过头来,蹙眉道:“那天下姓裴的人都该来辅佐陛下。” 朱慎思被呛一句,非但不恼,反而笑道:“其他姓裴之人行不行,朕不知道,但……裴泠一定行。” 裴泠深吸一口气,还是没能压下去,语气很冲地说:“臣行不行,跟陛下觉得臣行不行,是两回事,臣不会因为陛下觉得臣行,就真的行,也不会因为陛下觉得臣不行,就真的不行。”说完,便退后一步作揖,“臣还有他务,先行告退。” 不等朱慎思开口,裴泠转身就走,眨眼便出了御花园的月洞门。 邓迁站在一旁,忍不住道:“陛下,裴指挥使也太——”他想说太不知好歹,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斟酌着挤出几个字,“……太不顾忌了。” “欸,”朱慎思笑睨他一眼,不以为意道,“有点脾气正常,哪朵玫瑰不带刺,无碍无碍。”说着,他在原地踱两步,眼含兴奋,“邓迁,你听见没有,她方才跟朕说了好长一串话。” 邓迁在内心叫道:她是在冷嘲热讽啊陛下!她是在说您别自作多情啊!可这话他哪里敢说出口,只得赔着笑脸:“是是是,裴指挥使今日话是多了些。” * 裴泠并非迟钝之人,她只觉那狗皇帝脑子被驴踢了,才会突然间不正常。自御花园之后,更是频频找借口召她去便殿,东拉西扯,问东问西。每每听完他一通废话,便像生吞一盘油汪汪的肥肉。她很烦躁,简直烦得要死。 直到这日下值后,来到苏州胡同,推开门—— 日头已然西斜,余晖从墙头斜照进院子,将那方小池照得金光粼粼。谢攸坐在池边岩石上,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正慢悠悠地喂锦鲤。 他穿了一身竹青色道袍,那料子轻薄微透,能隐约瞧见纯白色里衣,大袖垂在身侧,风一吹便飘飘然,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松松地挽着,衬得整个人气质洁净,如一块未经雕琢的温玉。 听见脚步声,谢攸侧过头来,一见是她,立刻绽开笑,黑白分明的一双眼微微弯着,眸色清亮如洗,鼻梁高挺如削,唇色天然红润。 赏心悦目啊。 裴泠快步过去,抬手托起他下颌,一边弯腰亲上去,一边道:“想死我了。” 谢攸在她唇间轻笑出声,一只手还捏着鱼食,便用另一只环住她的腰,仰起头,张开嘴,迎上去,实实在在地吻住。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将她往自己身前拉。 裴泠吻得越发深,鱼食不知何时已撒落一地,有几粒落在池水里,引得锦鲤争相啄食,红影在水面下翻腾。 吻到酣处,她索性跨过他的腿,在他膝上坐了,双手捧起他的脸,拇指摩挲他的颧骨。 亲完了又啄,啄完了又蹭,蹭完了又含,含住了又吮,一下一下,像是怎么也亲不够。 眼见她越亲越火热,谢攸赶紧道:“回屋里……回屋里。”(看前文,亲的是嘴) 第206章 “去浴房,”裴泠亲一口他的脸,“我要跟你一起洗。” 谢攸假作痛苦状:“牛又该耕耘了。” 她哈哈大笑,说:“食色性也!” 两人相拥着进浴房,门在身后阖拢,将满室春光严严实实地关住。不多时,白蒙蒙的雾气弥漫开来,氤氲四壁。(单纯环境描写,禁止联想) 裴泠圈住他的脖颈,唇角噙着一丝笑,说:“能不能疯狂一点,不要克制,不要隐忍,把什么都抛开,不管不顾地疯给我看?” 谢攸的脸被水汽蒸得发红,连耳根也染上一层薄绯。听得这话,眼神登时变了,将两手撑在她肩侧,攥住桶沿。 他喉结滚了一滚,低沉的嗓音:“这可是你说的。” 一霎间,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裴泠盯着他,看他紧咬的唇,蹙起的眉,发狠的眼神,看他额角沁出的汗珠沿鬓发滑落。 什么圣贤书,什么礼义廉耻,什么温良恭谦让,通通抛去九霄云外,让野火燎原,烧得人理智全无。 热气蒸腾中,两个人的面孔都朦朦胧胧。谢攸猛地将她转过去,让她扶住桶沿,他从后面贴上来,胸膛抵着她的脊背。 “姐姐,”他低头咬一口她的肩,湿热的呼吸扑在她后颈,“今夜我不做人了。” “我疯给你看!” * 紫禁城,便殿。 “阿嚏!” 隆安帝朱慎思闻声,忙关切地问:“爱卿可是身子不适?” 裴泠面无表情。 他自顾自地道:“这时节虽说入了夏,到底忽冷忽热的,只怕人太贪凉,反倒招了风寒。爱卿可是感染风寒了?” “没有。” “怎么没有呢?”朱慎思一脸不信,“都打喷嚏了,朕听这声儿分明是风寒之象。”话音才落,对面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他立刻扬声唤:“邓迁!快去叫太医。” 裴泠真是烦不胜烦:“臣不过是鼻痒罢了。”言毕也不等他答应,即从锦杌上起身,拱了拱手,“陛下,臣还有他务,先行告退。” 朱慎思伸着手,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不见了。他讪讪地收回手,摸一摸鼻子,转而吩咐邓迁:“你去把詹和德叫过来,朕有事问他。” 邓迁应声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殿外传来脚步声。邓迁先进来禀报:“陛下,詹学士到了。” 随后,翰林学士詹和德快步入殿中,躬身作揖:“臣詹和德,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谕示?” 朱慎思抬手道:“詹学士不必多礼,坐吧。”待詹和德在下首坐了,他便开门见山地问,“翰林院眼下编纂的《隆安东征要编》,是哪个在负责?” 詹和德恭声答道:“回陛下,《隆安东征要编》共有两位修撰负责编纂。臣是想着,远征案牍极多,须得先将东路、南路分开理清,各作分纂,最后再总其成。故而便由龚砚书龚修撰负责整理南路大军,谢攸谢修撰负责整理东路大军,两人各司其职,分头并进。” 朱慎思点了点头:“好,朕知道了。你现在去把谢修撰给朕叫来,朕有话问他。” 詹和德应一声“是”,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谢攸此刻正在文渊阁旁的史馆中伏案编书,过来便殿路程近,不过二刻工夫已到殿外。 邓迁进去通报,里头传来朱慎思的声音:“宣。” 谢攸整肃衣冠,入得殿中,作揖道:“臣谢攸,参见陛下。” 朱慎思靠着椅背,开口道:“谢修撰,朕听说你是负责整理东路大军档案的?” 谢攸回说:“回陛下,正是。” “如今编纂到哪一步了?”朱慎思又问。 谢攸答道:“资料已全部分门别类整理完毕,臣已开始动笔撰写,眼下正写到屋久笔谈一节。” 朱慎思颔首,道:“很好,这《东征要编》乃记录国家大政、彰显武功的重要史籍,关系重大,不能马虎,你要用心去做,不可有半点疏漏。”他顿了顿,又说,“这样吧,你每写完一部分,先交来给朕过目。朕亲自审阅,免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谢攸便道:“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朱慎思满意地点头,正要再说几句体恤臣下的场面话,忽然—— “阿嚏!”谢攸一个喷嚏,乌纱帽翅跟着一颤。他慌忙以袖掩口,告罪道,“陛下恕罪,臣失仪了。” 朱慎思摆摆手,并不在意:“无妨,你下去吧,好好当差。” “是。”谢攸拱起手退两步,转身出了便殿。刚走到殿外,廊下的风迎面扑来,他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朱慎思听见外头那一声,兀自喃喃:“近来伤风的人倒多。”他扭头对邓迁道,“你去御药房取些祛风散寒的药,煎了给裴指挥使送去,要亲眼看她喝下去。” 第181章 却说侯府厅堂之中,四只朱漆木箱敞着口,已在厅中摆了好几日。箱里尽是绫罗绸缎,一匹匹码得整齐。一看那色泽纹样,那经纬间流转的浮光,便知是上上之品。独是那颜色,天蓝、宝石蓝、晴蓝、云水蓝、孔雀蓝……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竟全是蓝的,像是把天下的蓝都搜罗到一处了。 颜正音不敢上手摸,只低头细瞧,在心里暗暗咋舌,怕不是要好几十两一匹哦,四箱子,那得是多少银子? 正出神间,裴泠步入厅堂。颜正音忙迎上去:“大人,饭菜都给您摆得了,您慢用啊。” 裴泠“嗯”了一声,坐到桌前,举箸开始用饭。 颜正音侍立在一旁,眼睛却还忍不住往那几只箱子上瞟。犹豫半晌,到底还是开了口:“大人,这些料子用不用仆帮您搬屋里头去,或是搁库房收着?放在这厅里,回头落一层灰。” “不必了,这些都送你。”裴泠道。 “送……送我?”颜正音立时瞪大了眼,连连摆手,“这哪儿成啊!仆一个厨娘,粗手笨脚的,哪儿用得着这么好的料子,大人还是自个儿留着,做几件衣裳穿,这颜色多好看哪。” “我现在讨厌蓝色。”裴泠说,“你若是不要,就放库房里,横竖也是吃灰。” 颜正音听得这话,心里头便活泛开了。放库房里吃灰?那多可惜!这么好的料子,一辈子怕也见不着几回,真锁在库房,不见天日,虫蛀了、霉坏了,那才是造孽呢。她偷眼觑裴泠脸色,见主家已低头专心用饭,看神情不像是客套,便壮着胆子道:“那……那仆就挑两匹?” “随你。”裴泠头也不抬,夹一筷子醋溜白菜,配上一口白米饭,塞进嘴里。 颜正音心里那点犹豫便彻底散了。她快步走到箱子跟前,这回敢伸手了,小心翼翼地翻着那些料子,挑来挑去,比了又比,最后拣了两匹。一匹云水蓝,素净雅致,给她自己;一匹孔雀蓝,鲜艳亮丽,最是适合年轻姑娘,留给鸢儿。 * 近来虞记绣坊生意渐好,虞鸢一个人忙里忙外,倒也充实。这一日正坐在柜台后理丝线,忽听外头传来一声熟悉的唤—— “鸢儿,鸢儿!快瞅瞅干娘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啦!” 虞鸢忙起身迎出去,只见颜正音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来,手里抱着一匹布,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一进门,颜正音便把布匹往柜台上一搁,三下五除二地解了外头裹的灰布,露出里头一匹孔雀蓝绸缎来。 那缎子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翠光。虞鸢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不由得赞叹:“好漂亮的布!干娘,这是打哪儿来的呀?这样好的料子,怕不得好几两银子一匹呢!” 颜正音听她这般说,越发得意,眉开眼笑地道:“这是主家赏的,几两哪儿够啊,少说几十两呢。你干娘我呀,这回是碰上好人家了,天底下就没这么体恤人的主家。侯府那宅子,五进深哪,金砖曼地,光厨房就是一座院儿!主家她特好伺候,从不挑三拣四,我做甚么她吃甚么,为人又大方,还给我买衣裳呢!哎哟,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样好的主家。”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恨不得把侯府里的好处统统数一遍。 虞鸢一边听,一边笑着点头,手里抚着那匹孔雀蓝缎子,爱不释手。待颜正音讲完,她才抬起头来,问:“干娘,那事儿您也办妥了?” 颜正音一愣:“什么事儿啊?” 虞鸢压低声音,凑近些道:“就是谢大哥那事儿呀,您不是说要逮那个勾搭他的男人么?这些日子可有什么眉目没有?” 颜正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因为她才反应过来,对啊,她当初故意出来,不就是为了抓那个把儿子迷得半夜爬墙的臭男人么?竟是把这一茬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她讪讪地笑了笑,“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要是自个儿不上进,我这当娘的再怎么操心也没用。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还能成天把他锁家里头?真要干坏事,时间怎么都能挤出来,便是上下值那工夫也能生出事。我这当娘的,管不了啦,也懒得管啦。” 第207章 * 这厢将布匹交给虞鸢,颜正音便出了绣坊,一路往市集去。她心里盘算着晚间要做的菜,须得买哪些蔬菜肉食。走着走着,又想起一桩事,大人爱喝酒,上回给她泡的那两坛樱桃酒,已是只剩半坛,估摸着再过几日便要喝见底。眼下樱桃不当季,桃子却正上市,水灵灵的,又甜又香,泡一坛子桃子酒,大人定喜欢。还有龙眼也行,加点干桂花,再搁几片黎朦,泡出来的酒清爽甘甜,正合这暑热天气。 颜正音一面走,一面在心里琢磨果酒,想得入神,一晃眼便走到了市集。 这市集东西便宜又新鲜,街两边摆满了摊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此前隔三差五便来一趟,跟几个老摊主都混了个脸熟,见了面便点头打招呼。 颜正音买得正高兴,左手提一刀五花肉,右手拎一篮子鲜桃,正弯着腰挑龙眼,一个一个地拣,就这当口儿,忽听得一道熟悉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龚修撰,不如我们就去吃那家刘记饺子铺,他家的三鲜馅儿做得极好。” 颜正音唬了一跳,僵在原地不敢动,听见儿子的声音越发得近,真是急得手心冒汗,赶紧四下里一瞥,见旁边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帽子,伸手便抓一顶宽大的遮阳帽,往头上一扣,又把帽沿使劲往下拉,只露出一截下巴。 谢攸与龚砚书二人并肩走着,边说边笑,从她身侧不过两步远的距离经过。 颜正音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只拿眼角余光偷偷觑着。眼见那两道身影走出好几步远,她的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吓死她了!好险好险…… * 日子平淡又幸福地过着,正值夏日天长,待得下值归府,那日头还挂在天边,迟迟不肯落下,故而晚饭一吃罢,便到了一日之中最惬意的时光。 夏日傍晚,暑气渐消,晚风习习,从树梢间穿过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说不出的舒爽。 侯府花园里,早摆下一张竹榻。那榻正正搁在槐树底下,浓荫匝地,遮去白日里最后一丝残存暑热。榻上铺好凉簟,滑溜溜的,又置一方小几,几上摆着一壶樱桃酒,酒色殷红,映着天边晚霞,煞是好看。 颜正音在厨房忙活了一气,做好几样下酒小菜,凉拌黄瓜、五香花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一样一样码在托盘里,端端正正地捧着,往园中来。 一脚踏进园门,她便见裴泠斜斜地靠在竹榻间,一袭黑绸寝衣,满头青丝随意挽起,好几缕发丝漏下来,垂在肩头,随晚风飘拂。明明是随意至极的打扮,整个人也很慵懒,可偏是生得冷艳,冷艳中还带着气势,瞧着只觉移不开眼。颜正音词穷,形容不出那种感觉,若让她儿子来,定能作出一首诗。 她不敢出声惊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托盘搁在小几上,而后垂手站好。 裴泠看她一眼,道:“辛苦了。” 颜正音忙笑着回:“不辛苦不辛苦,这点儿事算嘛呀,都是仆该做的。” 裴泠没再说话,从榻上坐正了,伸手给自己筛酒。颜正音在一旁瞧着,只觉她举手投足之间,没有哪个动作是不好看的,心里一时感慨,一个不留神竟脱口而出:“您这一辈子,可还有什么烦恼没有?” 话一出口,才觉冒昧,咬了咬唇,忙低下头去,脸上发热,心里更是懊悔不迭。这叫什么话?主家有没有烦恼,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厨娘来问? 裴泠闻言笑了笑,反问她:“那你有什么烦恼没有?” 颜正音见她未恼,内心稍安,答道:“要说烦恼,那自然也是有些的,可细想想,还是幸福更多。如今跟着大人,更是少了好多愁事儿。从前为着几文钱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瞅见喜欢的物件儿,也只敢远远儿瞧着,舍不得买。如今手头宽裕了,人也活得体面了,这都是托了大人的福。” 裴泠听了,眼神往一侧榻示意,道:“你坐。” 颜正音一怔:“这怎么好呢?仆是下人,哪儿能跟大人一道坐?” 裴泠只道:“我这儿没这么多规矩。” 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不容推辞。颜正音晓得再推就是不识趣了,便小心翼翼地挨着榻沿坐下,只坐小半边,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 裴泠提起酒壶,给她筛了一杯酒,直叫颜正音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嘴里一连声地念着“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诚惶诚恐地捧在手心。 颜正音虽会泡酒,却其实不会喝酒,可这是主家亲手给她倒的,她不敢拒绝,也不舍得拒绝,便端起慢慢地抿。 两人起初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饮着樱桃酒,吃着小菜,赏那满天晚霞。 酒虽是果酒,可泡酒用的底子是高粱烧,劲儿不小,很是醉人。三四杯下肚,颜正音便觉着脑袋昏昏沉沉,便如坐在船上一般,已然是醉了。一醉,那嘴便没了把门的,心里想什么,一股脑儿往外倒,拦也拦不住。 “大人,我真是佩服您呢。您长得俊,还这么有本事,这官儿当的,我从前可怕锦衣卫了,可瞅见您,反倒觉着这锦衣卫可真威风。我瞧大人什么都好,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就唯独一样,”说到这里,她倾身凑近了些,“您怎么不找个男人暖暖被窝呢?像您这样的人,就该让男人跪着伺候呀。” 裴泠望着她笑,不答反问:“那你呢?你丈夫不是死了很久,你怎么不找个男人暖暖被窝?” 颜正音万万没想到这话头会引到自个儿身上,登时闹了个大脸红,两只手捂住脸颊:“哎哟喂,大人!我是个寡妇,我儿子都二十四了!哪儿能想那些事儿啊,臊死个人了,臊死个人了。” 裴泠夹起一片酱牛肉,一边嚼,一边不紧不慢地道:“有什么不能想的,你长得又不差,年轻时候应当很好看。” 颜正音听了这话,心里真是美滋滋,那点羞涩便散了大半。她放下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低声道:“不瞒大人说,我年轻那会儿可真长得不赖,喜欢我的郎君可多了去了。当年就是被那老秀才的文采迷住了,一时五迷三道的,便嫁了过去。谁知道一嫁过去,过的全是苦日子。”她说着,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灌一口。 裴泠便道:“那他现在不是不在了,儿子也大了,如今正好追寻你的新生。” 颜正音笑着摇头:“哎哟,我个厨娘,人老珠黄的,谁瞧得上我呀?”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找几个来让你挑。”裴泠开门见山地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颜正音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敷衍,仿佛只要她真说出个样子来,她就一定会给她找到。不知是酒还是旁的什么,她忽然无法控制地有些心动,可这个念头实在大胆,她又慌乱起来,一下子也说不出什么话。 裴泠便替她开了个头:“你喜欢读书人?” 颜正音连连摆手,急声道:“不不不,我不喜欢读书人!我吃了读书人的大亏了,前半辈子受那老书呆子的气,下半辈子受我儿子那小书呆子的气,如今瞅见读书人就脑仁儿疼,绕道走!” 裴泠忍不住笑一声,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颜正音见她笑得和善,胆子便大起来,放下酒杯,认认真真地和盘托出:“年轻的,可也不能太年轻,比我小个七八岁正好。不要满口仁义道德的书生,要那种——”她拍拍自己的手臂,又捏起拳头比了比,脸上怪不好意思的,可还是豁出去了,“就是那种有劲儿的,那手得大,那腿得粗,那胸脯子得结实。” 裴泠端起酒杯,呷一口樱桃酒,总结道:“那就是喜欢武人,就这些了?还有吗?” 颜正音越说越具体:“有家室的可不成,咱也是有德行的人。肤色要黑,白的不要。什么狐狸眼儿、桃花眼儿通通不行,那眼神儿须得霸道,斜一眼过来,你就‘哎哟哎哟’。那眉毛要粗,剑眉是顶好的。鼻子要大,但不能大成猪鼻子。总而言之,就得是那种有气概的、顶天立地的伟丈夫!” 裴泠听罢,点了点头,回复道:“好,我知道了,你且给我两日。” 第182章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早起的雀儿在树梢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颜正音躺在被窝里,刚翻了个身,便陡地睁眼,昨夜记忆哗啦哗啦地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怔怔地望着帐顶,那些话慢慢地,一句一句地浮上来。 “有劲儿的,那手得大,那腿得粗,那胸脯子得结实。” “年轻的……小个七八岁正好……肤色要黑,白的不要……” “有家室可不成,咱也是有德行的人……就得是那种有气概的、顶天立地的伟丈夫!” 天啊!她都说了些什么! 颜正音一把扯过锦被,蒙头盖住,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底下,那张脸火烧火燎的,红得不成样子。 她怎么能当着主家的面,说出这等没羞没臊的话来?还说得那般起劲…… 第208章 她不活了,不活了啊啊。 颜正音使劲在被子里踢蹬两下,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啊”了一长声。 待嚎完,突然记起大人最后说的那句:“好,我知道了,你且给我两日。” 两日! 大人不会当真了吧? 颜正音霍地掀开被子坐起,头发乱蓬蓬,脑中亦是一团乱麻。 她直觉大人是认真的,两日之后,不会真找来几个手大腿粗胸脯结实的黑壮汉来给她挑吧? “哎哟我的天儿!” 那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呀!她一个寡妇,一个做娘的,儿子都二十四了,竟还找男人! 颜正音又“啊”了一声,仰面倒在床上,拿手背遮住眼睛。 “不会的不会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大人哪儿有空管这档子闲事儿?兴许就是随口一说,酒桌上的话,当不得真……” 可转念一想,昨儿晚上就喝那点樱桃酒,对大人来说算什么?大人清醒着呢,从头到尾都清醒着呢!是她自己喝得晕晕乎乎,把什么都往外倒。 “啊啊啊啊啊啊!” 颜正音又开始踢蹬被子,两条腿在褥子上扑腾扑腾的。 这日,她是再不敢往裴泠跟前凑了。往常摆好菜,得在一旁瞧着,看大人哪样吃得多,哪样吃得少,默默记在心里,好回去琢磨改进。如今真恨不得自己能化作一缕青烟,悄没声儿地散了该有多好。 待到次日上值时辰,估摸着大人该是出门了,颜正音才敢沿抄手游廊往正厅走,想去收拾碗碟。 “正音。” 她脚下不停,像是没听见似的,仍是低头往前行。 裴泠又叫一声:“正音。” 颜正音这才猛地顿步,扭过头去,但见大人就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还有些发愣,实是因为这个名字太多年没有人叫过。街坊邻居不是唤她“颜大娘”便是“谢家嫂子”,如今突然听见“正音”二字,一时竟然反应不过来。 “你怎么了?”裴泠问。 颜正音忙道:“没……没什么。” 裴泠便道:“傍晚下值后我会把人带来,你准备好。要是不好意思,就站屏风后头看。”说完,也不等她答话,转身往垂花门去,转眼出了院子。 颜正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被施了定身咒。可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耳畔轰隆隆的,像是有一万面鼓在擂。 啊啊啊!她准备什么啊啊!站在屏风后头看?看什么?看男人?啊啊啊啊啊啊! 颜正音在心里喊得震天响,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这一日简直度日如年,太阳从东边慢慢移到头顶,又从头顶一寸一寸地往西沉,她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望着那片渐染暮色的天,颜正音一会儿坐,一会儿站,一会儿踱步,末了,还是往正厅那架紫檀木屏风后头站定了。 更漏滴滴答答,时间一点一点地挨过去。她这个心情啊,真是形容不出,像是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又像是盼着什么不该盼的东西。 倏然,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许多人,一双双靴子踏在石砖地上,重重的,杂沓的。颜正音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咚咚咚地乱跳。 她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缝隙,偷偷往外瞅。 只见裴泠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溜猛男子。那一个个的,身材高大,肩膀宽得像门板,胸膛结实得像堵墙。有几个还将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青筋虬结,何其粗壮。颜正音只瞟了一眼,那眼睛便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裴泠在主座上坐定,倒了盏茶,开言道:“你们几个,都把各自来历说一说。” 那些猛男子在屏风前站了一排,高仰着头,挺起胸脯,像是一排等着检阅的兵。裴泠话音刚落,他们便齐声应道:“是!”那声音洪亮得来,震得厅堂都嗡嗡作响。 颜正音躲在屏风后暗暗一数,足有十二个,且那样貌还真是按她要求选的,遂啊啊啊啊地又在心里咆哮起来。 尚未缓过神,站在排首的那一个便向前跨出一步,对着屏风抱拳行礼,那腰杆笔直,那动作利落,声音一出来更是一个中气十足。 “俺高天定,三十六咧,老家保定府,祖辈儿种地。俺媳妇儿早年得病没咧,也没个儿没个女的,如今就俺一个人过。俺平常也没啥别的喜好,就爱练练把式、抻抻筋骨,一顿能干三大碗,干活儿从来不惜力!”他说着,挺胸叠肚,用力拍响胸脯,砰砰的,“俺这身板硬朗着咧!甭说扛个百八十斤的粮袋子,就是扛二百斤的,那也不在话下!” 啊啊啊啊啊啊! 高天定说完便撤后一步退回队列。排第二个的旋即向前跨步,那是个黑脸膛的汉子,鼻梁高挺,下颌胡茬青青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硬朗。他抱拳道:“小的吕黄中,三十四了,顺天府大兴县儿的。原先是个铁匠,打了好几年铁,手上那全是力气。小的家里穷,娶不起媳妇儿,还没成过家呢,正经清白的爷们儿!” 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个依旧精壮,皮肤黝黑发亮,像抹了一层桐油,尤其那眼神特霸道特有杀气,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威风。 “额韩虎,老家在陕西,三十八咧,原先在边关当过兵,杀过不少鞑子,骑得住烈马,耍得开大刀。后来身上落了伤,亏得主将抬举,保举进锦衣卫。额当兵之前还走过镖,走南闯北的,啥世面没见过?甭看额面相凶,可额是个热性子,外头冷冰冰,里头暖烘烘!” 啊啊啊啊啊啊! 颜正音心里那团火已经烧得没法子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一个地向前跨步,一个一个地自我介绍,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壮。颜正音听得耳朵火烫,脑子里搅成一锅粥。 裴泠搁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道:“都在屏风前走一圈。” 十二个虎背熊腰的猛男子齐声应道:“是!” 紧接着,他们便一个接一个地从屏风前走过,步伐虎虎生风。待走到屏风正中,更是各显神通。 有人把袖子往上撸高,露出整条胳膊,五指攥成拳,再把手臂弯一弯,鼓一鼓,那腱子肉便一块一块地隆起,硬邦邦的。 有人深深吸一口气憋住,那胸脯子便吹了气似的膨高,撑得衣衫都绷紧,几颗布扣子勒得死死。 有人故意转过去,拿后背对着屏风,低低地“哈!”一声,两条手臂使劲往内一收,那背肌登时宽了不止一圈,肩胛骨的棱角隔着衣料都支棱起来。 更有人索性将外衫一脱,只穿一件短褐,两只手举高搭在脑后,慢悠悠地转个圈,而后双腿猛地一分,“啪”地扎下一个马步,那大腿肌肉当即撑开来,将裤管绷得笔挺,鼓鼓囊囊,十分有力。 十二个猛男子身板一个赛一个地扎实,浑身上下透着使不完的劲儿,终于依次展出完毕。 颜正音只觉眼前全是手臂、胸膛、后背,晃来晃去,晃得她眼都花了,心也乱了,连气也喘不匀了。 裴泠发话道:“可以了,先回去吧。” “是!” 猛男子们领了命,鱼贯而出。靴声橐橐,渐行渐远,直至不闻,厅堂彻底安静下来。 裴泠往屏风那边看去,道:“还不出来?” 颜正音闻言,只得硬着头皮,顶着一张大红脸,从屏风后头一步一步地挪出来。 裴泠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问:“如何?可有看中的?” 颜正音站在那里,两只手绞着衣角,扭捏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道:“大人眼光真不赖,仆觉着……觉着都挺顺眼的。” “那你最喜欢哪个?”裴泠问。 颜正音声音小得像蚊子:“韩虎、吕黄中,还有最后那个秦鸣雷……这仨都不错,仆……仆实在是选不出。” 裴泠吃不准她是真选不出还是委婉拒绝,便问:“三选一很难吗?” “很难……” 裴泠想了想:“那我帮你选?” 颜正音抬头飞快地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嗫嚅道:“这仨都好……” “三个都好?”裴泠微微蹙眉。 颜正音含含糊糊地暗示:“大人,这仨都好,仆实在挑不出来呀。” 裴泠沉吟片刻,试探地道:“那……让他们分开时间来?” 颜正音抬手掩着唇,咳一声,说:“好的呀。” 裴泠怔了一怔。 第183章 朱慎思很孤独。 这孤独便似一团暗火,闷闷地烧在心口,烧得他坐卧不宁,茶饭无味。他满腹心事,却无人可以述说。 “唉!” 叹了不知多少口气,朱慎思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邓迁,心里头就有些不痛快。 这个奴婢,伺候他二十几年,从潜邸到登基,从少年到如今,他的心思,邓迁哪有看不出来的?可偏偏装聋作哑,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想到这里,他很是恼火。 第209章 “邓迁。”朱慎思搁下朱笔,目光幽幽。 邓迁忙躬身应道:“奴婢在。” “你可知近来朕有何心事?”朱慎思开门见山,声音不高,语气却已然带着几分逼人的意思。 邓迁脊背一凉,赶紧垂下头去,恭声道:“回陛下的话,奴婢不知……” 朱慎思心里那点火立刻拱起来,声音也跟着发沉:“说出来!” 邓迁只想装死,嘴唇翕动几回,才艰难地挤出字:“陛下是为……” 朱慎思逼他上刑场,一拍扶手,扬声道:“为谁,说!” 邓迁欲哭无泪:“奴婢不敢说……” “大胆说!朕恕你无罪。”朱慎思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在腹前。 邓迁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颤颤巍巍地道:“陛下,这……这……不大好吧?” “哪里不好?”朱慎思的眉头拧起。 邓迁叫苦不迭,知道今日是怎么都混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道:“陛下,裴指挥使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还封她为靖海侯……”言及此,立时住了口,余下的实在不敢往外吐。 朱慎思听了这话,一下颓然了。 邓迁说的,他何尝不知?她的身份太特殊,不仅是锦衣卫指挥使,更是功于社稷的靖海侯,且这个侯,还是他亲手封的。他能把她收入后宫吗?一个立下赫赫战功的女侯,成为后宫里的一个嫔妃?试问在先帝年间,她还能好好当官,到了他隆安帝这里,便收入后宫?那他不成了昏君?史书里会如何写他? ——隆安帝色心萌动,不顾朝纲体统,强行纳女侯于后宫,色令智昏,一至于斯。 不行,万万不行!史官的笔可不会替他遮掩,他不能遗臭青史。 再者,裴泠心性高傲,岂会甘愿困于后宫?她会吗?若她有一点点喜欢他……会不会愿意?其实他也不是不能接受两人私下里……不叫人知道便是了。 这一想,心思又活络起来,像那春日柳絮,飘飘摇摇,怎么也按不下去。朱慎思又扭头看向邓迁。 你不要看我啊!邓迁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柱子。 “邓迁。” “……奴婢在。” 朱慎思斟酌半晌,方才开口,那语气里藏着心虚,又藏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如果——朕是说如果,如果朕想与她私下……就是偷偷地……那个什么,你觉得她会如何?” 说到“偷”字,声音便不自觉地低下去,耳廓也泛了红。他赶紧咳一声,拿拳头掩着嘴,装作无事。 邓迁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绷住,嘴角抽了抽,支吾着道:“奴婢……奴婢不是裴指挥使,奴婢不知……” 朱慎思哪里肯放过他,追问道:“以你对她的了解,她会如何?你实话实说,朕恕你无罪。” “裴指挥使会……会……” “会什么?快说!” 邓迁小心翼翼地:“……会宁死不屈。” “宁死不屈?”朱慎思气得腾一下起身,一把抓起案上那支朱笔,劈手就扔过去,“朕有这么不堪吗!” 那朱笔不偏不倚正砸中邓迁脑门,留下一个红艳艳的圆点。邓迁“哎哟”一声,捂着额头,缩起脖子,心里直叫屈:这不是你让我实话实说,真个实话实说你又气…… “陛下,”忽见一个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殿来,躬身禀道,“翰林院的谢修撰到了,说是呈送《东征要编》新编的一册。” 朱慎思闻言,收敛了情绪,一屁股坐回御座,端起架子,淡淡道:“宣。” 不多时,谢攸捧着书册,低头趋步而入。 “臣谢攸,参见陛下。”说着,将史册双手托起,“此乃《东征要编》最新编纂的一册,恭呈御览。” 邓迁上前接了,转呈御案。朱慎思拿起书册,随手翻几页,又忽然抬起眼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谢攸只垂首站着。 朱慎思审视半天,方收回目光,挥手道:“你下去吧。” “是。”谢攸退两步,转身出了便殿。 待那青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朱慎思便拿手指轻扣那本《东征要编》的封皮,一下一下的,笃笃有声,直扣了好一会儿。 “先帝年间,”他开口道,“裴泠与一个翰林院的修撰一同下江南,可是这个谢攸?” 邓迁答道:“回陛下,正是这位谢修撰。彼时谢修撰提学南直隶,裴指挥使奉旨南下,二人同路,故而一道同行。” 朱慎思“哦”一声,沉默片刻,又问:“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谢攸长得不错?” 邓迁便道:“回陛下,那自然是不错的。翰林院里头就没有长得不好看的。” “朕的意思是,”朱慎思顿了顿,“他长得特别好看。” 邓迁听罢,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想了想,道:“陛下许是不知,这位谢修撰乃是先帝特召奇童。当年他才八岁,便能览典籍、通章句,遂以奇童被荐为翰林院秀才,入国子监读书。陛下也晓得,先帝爷选官,那是极看重样貌的,想来当年瞧他小小年纪便生得周正,这才破格召入国子监。” 朱慎思微微颔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殿中静得针落可闻。 突然间,他抬起头来,对邓迁道:“你下趟江南。” 邓迁一怔,请示道:“不知陛下要奴婢去江南办何事?” * 凤阳府宿州州衙,这一日来了个不速之客。 知州程安宅正于后堂小憩,忽闻门子来报,说是宫里来了人,乃是东厂提督邓公公。程安宅一听,登时唬一大跳,慌忙整理衣冠,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 到得大门外,果见一个身穿石青色曳撒的人负手立于檐下,正打量着门楣上的匾额。 程安宅抢上前去,满脸堆笑,唱了个大喏:“邓提督!邓公公!下官宿州知州程安宅,这厢有礼了。”一面说,一面将腰弯得低低的,“下官有失远迎,公公恕罪,恕罪。” 邓迁摆了摆手,笑道:“程州台不必多礼,咱家可当不得州台这般大礼。” 程安宅赶紧赔着笑脸,侧身引路,将邓迁让进正堂。落座之后,一通端茶倒水的忙活,又张罗着上果碟。 邓迁在上首坐定,端起茶盏吹着浮沫,慢悠悠地开口:“程州台不必忙了,咱家不过是奉万岁爷的旨意,到江南来体察民情,也不是什么要紧差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程安宅哪里敢信,让东厂提督出马的事,就没有不要紧的。 “是是是,公公辛苦了,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全力配合。”程安宅连连点头,脸上笑得越发殷勤。 两人先是闲话了几句风土人情,忽而邓迁搁下茶盏,似是不经意地问道:“程州台,咱家听说建德年间,裴指挥使南下办差,也曾打宿州经过?” 程安宅心头一动,忙答道:“是是,回公公的话,裴指挥使当年奉旨南下,因查访沈氏贞女一案,在宿州住过一段时日。” 邓迁点了点头,又漫不经心地问:“那与她同行的,是不是还有一位翰林院的谢修撰?叫谢……谢攸的?” 程安宅随即颔首:“正是谢修撰。彼时谢修撰提学南直隶,与裴指挥使同路,二人确是一道来的。” 邓迁倏然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裴指挥使东征立了大功,如今可是万岁爷跟前的大红人哪。” 程安宅连忙附和:“那是那是,裴指挥使英武过人,功在社稷。当年下官便觉裴指挥使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一直是好生招待,不敢有半分怠慢。” 邓迁拿帕子掖了掖嘴角,话锋一转:“那会儿裴指挥使与谢修撰二人,关系如何?” 程安宅一听这话,八百个心眼子立时一齐转动。 东厂提督奉旨出京,千里迢迢跑到宿州来,不查吏治,不问钱粮刑名,专问这二人的关系?里头的水,只怕深得很哪! 莫非……是朝廷要查锦衣卫?毕竟历来皆有严旨,锦衣卫不得与外臣私相往来,以防朋比为奸,蛊惑朝廷。难道是有人上了折子弹劾?朝堂之上,风刀霜剑,你参我一本,我劾你一状,原是常事。裴指挥使东征立功,圣眷正隆,正所谓树大招风,而谢修撰年少得志,难免有人眼红。若是有人在陛下跟前递了小话,陛下起了疑心,遣人下来查访,那也是有的。 又莫非,是东厂自个儿要立什么案子?拿裴指挥使和谢修撰作由头?邓公公是司礼监的人,又兼着东厂提督,他亲自出马,断不是小事。若是寻常查访,派个小太监便罢了,何劳他大驾?可见此事非同小可,只怕背后还有什么了不得的牵扯。 程安宅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发凉,他一个小小知州,在小小宿州,一直都是太太平平的,可别卷进什么要命的官司里去。 “程州台?程州台?” 程安宅猛然回神,额上已是沁出一层冷汗。他定了定神,谨小慎微地答道:“回公公的话,下官彼时只负责公务上的往来,裴指挥使与谢修撰二人,关系瞧着无甚特别之处。至于公务之外的事,下官职小位卑,不敢妄加揣测。” 第210章 邓迁却不理会他说什么,兀自悠悠地道:“要说一个女子,能挣得裴指挥使这份功业,真真是千难万难,普天之下也寻不出第二个来。可也正因为是女子,在满朝文武都是男子的地方,总有些个不方便之处。尤其裴指挥使尚未婚配,有些个风言风语,传出去也不大好听。” 女子?男子?尚未婚配?程安宅的脑子开始拐弯了。 邓迁笑吟吟地将方才那话又问一遍:“那会儿裴指挥使与谢修撰二人,关系究竟如何?程州台但说无妨,咱家不过是随便问问。” 这一回,程安宅是彻底拐过弯来了。他恍然大悟,原来是怀疑男女私情!他心里那块石头登时落了地。 程安宅忙不迭地摆手:“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哦?”邓迁挑了挑眉,“绝无可能?” “是,绝无可能。”程安宅笃定地道,“裴指挥使莫说喜欢,只怕还要嫌恶谢修撰呢。二人早生过龃龉,裴指挥使都懒得搭理谢修撰,那会儿下官恰好在场,耳闻目睹,真真是半点面子也不给。谢修撰在一旁问她话,裴指挥使只当没听见,眼皮子也不抬一下,生生把人晾着,那场面,”他啧啧一声,“可真尴尬得下官脚指头都忍不住扣地。要我说,这二位凑在一处,迟早是要闹矛盾的。裴指挥使行事风风火火,最是爽利,谢修撰呢,糯性子,温吞吞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俩性子对冲呀!” 程安宅说着,还想起一桩旧事:“不瞒公公说,下官还与裴指挥使、谢修撰一同打过马吊。公公您猜怎么着?谢修撰他那是一张牌都不肯让啊!一局下来,裴指挥使输得脸色铁青,下官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公公您想想,若是二人有甚私情,那谢修撰还不赶紧让着些?下官瞧着,谢修撰分明是巴不得早点与她分道扬镳,各走各路,省得在一块儿生烦。” 他说得绘声绘色,邓迁听了,面上露出几分将信将疑的神色来,喃喃道:“竟是如此吗?” “可不是么!”程安宅越说越精神,“裴指挥使那等人物,便是男子也比她不上。她若喜欢,那也是喜欢威风凛凛的英雄豪杰,岂会瞧上谢修撰那样的文弱书生?下官还觉着,裴指挥使她怕是打心眼里讨厌读书人,觉得我等是酸文腐儒,便对下官的态度也不好呢!” 第184章 这日,下江南的邓迁一路风尘,终于赶回京城,入宫复命。 朱慎思早已在便殿等着了。 邓迁跪叩了安,起身躬着腰,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先道宿州知州程安宅如何如何说,裴指挥使如何如何不给谢修撰脸面,二人如何如何性子不合。朱慎思听到这里,面色渐渐和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邓迁见皇帝脸色不错,便继续往下说到了南京。这一说,也就讲到南京礼部右侍郎王简。 “那王简……”邓迁觑了觑,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曾以擅舞剑之美男子,献于裴指挥使……” 话音未落,朱慎思勃然变色,手中茶盏“啪”地撂在御案上:“好个王简!竟敢贿赂上官,何其胆大妄为!他一个礼部堂官,不思尽忠职守,专走这些邪门歪道阿谀谄媚,坏我朝纲,辱我重臣!美男子?嗬!无耻之尤!伤风败俗!” 邓迁见他动了真怒,赶紧跪下,伏在地上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奴婢还打听着,裴指挥使并未收用,当场便拒绝了。” 朱慎思听了,脸色稍缓。 “拒绝那是自然,她岂会瞧上那些个货色,可这王简敢动如此龌龊的心思,留在南京也是祸害。传朕旨意,南京礼部右侍郎王简,谄媚上官,行止不端,有辱朝廷体面,着即革去礼部右侍郎之职,贬为广东琼州府通判。” “即刻赴任,不许耽搁!” * 那厢发落了王简,出完一通气,朱慎思也就彻底放了心。 日子平静又不平静地过下去。 自邓迁江南归来后,朱慎思便似换了个人一般,开始沉迷于锻炼,下朝后必要打拳踢腿,舞弄一番。他先前日日吃那药膳,人瘦得很,如今竟是连膳食也改了,油盐渐增,荤素搭配,不过月余光景,两颊便丰润起来,血气也旺了不少。 这一日,朱慎思练完拳,收住架势,接过邓迁递来的帕子拭汗,带着几分期待,问他:“你且瞧朕如今的模样,比以往如何?” 邓迁满脸堆笑,一叠声地拍马屁:“陛下如今龙精虎猛,威风凛凛!奴婢瞧着,陛下这气色,比那十七岁的少年郎还好呢!” “哈哈哈!”朱慎思大笑起来,口中故作矜持地道,“你这奴婢,惯会哄朕开心!” 正是:万岁闻得佳人好,一朝奋起练筋骨。药膳换肉日日啖,为博佳人青眼顾。 * 夏去秋来,御花园里的景致又换了一番模样。老桂树开花,金粟纷纷,甜丝丝的香气在风里飘着,沁人心脾。 朱慎思一边逛园子,一边侧头望着裴泠,那眼神黏黏糊糊的。 “爱卿,朕近来翻看那《东征要编》,越看越觉爱卿了不得。那海战之术,那运筹帷幄,那临机决断,真真是决胜千里之外。爱卿不独武功盖世,便是这份胆识气魄,也教人叹服。朕常常想,若是没有爱卿,东征那场仗还不知打成什么光景。爱卿于社稷,实有再造之功。” 他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所有好话都堆上去,可裴泠却像没听见似的,面上淡淡的也就罢了,便是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朱慎思等了又等,不闻丝毫回应,竟是一点不丧气,依旧锲而不舍地道:“爱卿,你可知朕名字里‘慎思’二字出自何处?”他自顾自地说下去,“《礼记·中庸》有云:‘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朕这名字是先帝取的,是盼着朕凡事三思而后行,而朕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凡事斟酌再三,不敢有半步差池,就这么慎思了三十四年,唉,”他叹气,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身上,“可朕有时候也真的很想肆意妄为一次……” 裴泠闻言脚步一顿。 朱慎思惊喜。 谁料她旋即垂首作一揖,一句话没说,直接走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没动。 “陛下,”邓迁忍不住道,“裴指挥使近来也真是越发无理了。” “欸——”朱慎思不以为意地摆手,转过头来,脸上竟还带着笑,“你知道她这叫什么吗?” 邓迁摇了摇头:“回陛下,奴婢不知。” 朱慎思负着手慢悠悠往前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邓迁,嘴角笑意更深:“她这叫,恃宠而骄!” 言讫,兀自哈哈哈地笑起来。 “……”邓迁抿抿嘴,也不说话了。 * 金秋已至,黄花深巷,红叶低窗。 颜正音近来容光焕发,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滋润劲儿,身上也早已换了打扮,一概是鲜亮绸衫,头上常簪一朵粉绢花,走起路来袅袅婷婷,瞧着竟比从前年轻好几岁。虞鸢见了,说她如今活得像那画上的贵妇人一般。颜正音听得心里美滋滋,愈发觉得如今这日子,真是好到没边儿了。 夏日泡下的果酒,到得金秋时分也终于迎来开坛。那桃子酒色泽金红,清亮亮的,坛口一揭开便是一股甜香扑鼻。颜正音舀了半勺尝味,但觉酒味醇厚,酸甜适口,不由得满意点头。 今晨,大人吩咐她将果酒送去苏州胡同一处宅邸。颜正音便把那小坛桃子酒用蓝布包袱仔细裹了,抱在怀中,沿街巷一路寻去,约莫半个时辰便寻至那门前。 开了锁,推开门进到院里,她略站了站,四下里打量一番。 这宅子,怕不是大人置办的外宅吧?虽不大,却收拾得清幽雅致,颇有几分意趣呢。 大人为何要置办外宅?那还用问么,定是养小男人的呀!颜正音在心里肯定道。怪不得每月总有那么几日不在侯府过夜,她原以为是公务繁忙,如今想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就说嘛,以大人这般条件,要模样有模样,要家底有家底,怎可能不养小男人?养,该养! 颜正音轻手轻脚地走进正房,将那坛桃子酒搁在案上,正要转身离去,目光不经意间一扫,忽见衣架上挂着一件男子长衫。 那长衫是月白色的,领口袖口绣着君子兰,纹样清雅,一看便是斯文读书人穿的款儿,她儿子也有一件差不多的。 哎呀,真是想不到,大人喜欢的竟是书生呢! 这厢颜正音放好酒,回到侯府,进了厨房,净了手,正要歇一口气,突然瞥见角落里还搁着两只坛子。 “哎呀!”她一拍大腿,惊呼道,“怎的把龙眼桂花酒给忘了!” 已是夕阳在山,当下也顾不得歇,忙取布包了其中一坛,复匆匆往苏州胡同去。 却说这厢苏州胡同宅子里,谢攸正坐于堂屋,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慢地饮着。他今日穿了一件远山紫暗纹直身,越显得面如冠玉,清俊非凡。 第211章 裴泠自院中而来,脚步轻悄。谢攸低头吹着茶沫,不防眼前人影一晃,待余光里瞥见一角裙裾,裴泠已伸手托起他下颌一抬,俯身便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含笑道:“谢修撰,想我不曾?” 谢攸闻言,笑着搁了茶盏,腾出手来搂住她的腰。裴泠顺势一跨,便坐在他腿上,双手搭着他肩,身子往前倾,将他抵在椅背里。 “快想死姐姐了。”他乖巧地答话。 “哪里想?”裴泠拿指尖戳他的胸,“嘴想?心想?还是……” 谢攸知道她又要使坏,忙道:“哪里都想。” 裴泠将手探进他衣襟里摸一把:“快说点烧话来调调情,我要听。” 被擒着那一点揉捻,谢攸直讨饶:“我给你念几句诗来听,好不好?” “不是烧诗我不听。” 他赶紧按住她那只越摸越往下走的手,拢在腹间不让动。 “那你先听听,前一句出自白居易的《琵琶行》,后一句出自冯梦龙的《喻世明言》。”谢攸清清嗓,一本正经地念道,“轻拢慢捻抹复挑,倾入红莲两瓣中。” 裴泠登时听出弦外之音,“哈”地笑一声:“好啊你!” 话音刚落,那只手又不安分了,胡乱一通摸。 险些就被她拿住。谢攸忙不迭攥住她手臂,往后缩着身子,口中不住求饶:“好姐姐,我错了,我有辱斯文。” 裴泠笑道:“就要辱你斯文!” 两人在椅子上纠缠起来,一个使劲往下探,一个拼命躲闪,谢攸力气不及她,眼看就要守不住阵地。 “我还有诗,我还有诗,”他连声道,“你还要不要听?” 裴泠手下略略一顿,抬起眉毛:“说。” 他凑到她耳畔,念道:“花.径里,一番风雨,一番狼藉。” 裴泠听得开怀大笑,道:“表里不一是书生!” 谢攸也伏在她肩上笑,索性便搂紧了她,将脸埋在她颈窝蹭一蹭,闷声道:“还不是你逼我的。我好好一个读书人,硬是被你带坏了。”言语间,唇已贴上她脖颈,舌尖轻轻一舔。 这一下立刻把裴泠挑起来了。她呼吸一重,手上便用了力,将他往椅背里按,低头去吻他。 谢攸仰面承迎,两人越亲越火热,直亲得那椅子咯吱咯吱作响,就这当口儿,忽然—— “啪嚓!” 院子里一声脆响,酒坛子砸碎在地。 两人同时扭头看去。 但见院子那株石榴树旁立着一个人,手里还攥着半截蓝布包袱皮,脚下一摊碎瓷,金黄酒液漫了一地。 那人张着嘴,瞪着眼,一动不动。 裴泠见是颜正音,蹙了蹙眉:“你怎么还在这儿?” 颜正音嘴唇哆嗦半晌,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娘???” 裴泠听见这个称呼,怔住了,转回头看向谢攸,难以置信地重复:“娘?” 第185章 天色渐暗,苏州胡同宅子里,三人正围坐在堂屋的四方桌前。 颜正音两手不住地绞着那方帕子,偷眼觑一下这个,又偷眼觑一下那个,嘴唇动了几动,方小心翼翼地道:“这一切都是巧合,我真不知道你俩是这种关系。” 谢攸以手扶额,长长地叹一声:“娘!您怎么会在侯府当厨娘?您不是回老家帮刘大娘照看孩子去了?难道……难道那是骗我的?” 颜正音眼神飘忽了一瞬,忙说:“我……我没骗你呀!娘是回了老家的,后来人家儿媳妇身子大好了,能自个儿带了,便用不着我了,我这不就又回北京来了么。正好儿听说侯府招厨娘,我便想着去试一试,欸,没想到就试上了,这才——” “您别想骗我。”谢攸打断她,转头跟裴泠确认,“姐姐,你何时招的厨娘?” 颜正音一听两人要对日子,立刻怂了,急道:“我实话实说,实话实说!我这不是为了揪出那个男人么!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我才谎称要回老家去,其实我哪儿也没去,就住在鸢儿的铺子里头。到了第二日,我听顾客说侯府招厨娘,一个月六两银子,六两啊!我就心动了,然后就……”她连忙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这全是实话,我绝无半句虚言,苍天在上,我若说谎,叫我——” “男人?什么男人?”裴泠抬头问。 谢攸只觉眼前局面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眉头紧皱着道:“这个男人……说来话长……” “什么说来话长,”颜正音抢过话头,“那不是挺简单一事儿么,有什么说不清的。就先前我瞧着他老大不小的了,该娶媳妇了,便老是催他。他被催得烦了,就张口胡说自己喜欢男人,找这么个借口一劳永逸,好叫我死了这份心。”她斜他一眼,“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谢攸艰难地道:“……是。” 裴泠将二人各看一眼,末了也是叹一口长气。 颜正音听见她叹气,那心越发虚了,嗫嚅着道:“大人……我真没骗您,我当真一点儿不知情,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谢攸也是无话可说了,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那根房梁。 三人都不言语,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颜正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忽然落在谢攸衣襟上。 谢攸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一看,顿时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拢领口,直尴尬得扭过头去,捂着嘴咳嗽起来。 裴泠听得那一声咳,也忍不住扶额,指尖在太阳穴上揉了又揉。无言良久,她开口道:“把你娘领回去。” 颜正音一听这话,立刻激动起来:“我不回去!” 语罢噌地站起,凳子被她一带,“吱呀”一声往后倒,险些翻了。她也不管,转眼便扑到裴泠跟前,那速度快得惊人。 这一下连裴泠也未曾料到,身子微微后仰,旋即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托住她手臂,将她撑起。 “大人!我不回去啊!”颜正音急得声音变了调,“我在侯府做得好好的,您别赶我走啊!” 谢攸在旁边唉声叹气,只觉头疼得快要裂开。裴泠脑子里亦是一团浆糊,把颜正音按回座位,张了张嘴,竟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娘!不要耍性子,跟我回家!” “你——你这个不孝子,给我闭嘴!”颜正音气极,伸出手指头隔空戳他的脸,“娘在侯府过的什么日子,在你那儿过的什么日子,大人给我多少工钱,你又给我多少,你……你心里就没点数吗!娘如今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你怎么还非得让我回去跟你过苦日子?怎么这么不孝呢!” 谢攸被这番话怔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颜正音转头看向裴泠,眼里满是恳切:“大人,您和我儿子的事儿,我一定守口如瓶。您想想,他是我亲儿子,我还能害他吗?您千万别把我当成他娘来看,在我这儿,差事是差事,我绝对守好本分、尊重这份差事。”她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表态,“难道……难道大人是觉得我会趁机摆谱儿?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在您这儿是什么身份,我能不知道吗?” 谢攸:?? 这下是忍不得了,谢攸腾地起身,叫道:“我什么身份?娘你说清楚!” 裴泠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巴掌拍在桌上,出声喝止:“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 月上枝头,清辉洒地。 谢攸将颜正音送出堂屋,穿过庭院,往大门去。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颜正音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到得门廊下,她忽然放慢步子,回首笑睨着他,等谢攸跟上来,便拿胳膊肘儿捅过去。 “你小子!可以啊你,还会姐姐、姐姐的呢!好姐姐~~哎哟喂!” 谢攸被捅得晃悠,整个人有气无力,什么话都不想说。 但听“啪”一声响,颜正音又拍他一下,嗔道:“真是,也不早说,还拿喜欢男人那种话诓我,害得你娘白操心。娘又不是迂腐的老古板儿,你可小瞧娘了。” 谢攸什么反应也没有,麻木地看着前方。 颜正音见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抿着嘴偷笑。转身正要迈出门槛,倏然又停住,扭头问他:“欸,那白居易原来也写烧诗吗?” 这下谢攸登时睁大了眼,急赤白脸地解释:“没有!白居易的《琵琶行》是正经诗!正经诗!写的是他在浔阳江头送客时,偶遇一位漂泊琵琶女,聆听她的弹奏与人生经历,由此引发他对自身遭贬的共鸣,这诗写得是对命运无常的叹息!而我念的那一句是在弹琵琶!弹琵琶!” 他一口气说完,嗓音都劈了,可一见他娘那眼神,便知再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了。他的头更痛了。 “好好好,正经诗,都是正~经~诗~”颜正音“噗呲”一声笑出来,“娘不打扰你们念诗,你们夜里慢慢念,慢慢儿念。”说罢,也不管他,一边笑,一边径直出了门。 谢攸内心嚎叫起来。 第212章 啊啊啊啊啊……啊啊! * 到了次日,檐下灯笼初上,侯府厅堂已摆上晚膳。裴泠坐在桌前,那双银箸拈在手里,半晌才夹一箸菜,吃得也心不在焉。 颜正音侍立在侧,两只手垂在身前,规规矩矩的,大气不敢出。 裴泠嚼着菜,忽然侧首看她一眼。颜正音忙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两人之间的气氛,说不出的怪异。 裴泠本想装作无事,又低头扒一口饭,吃着吃着,到底搁下箸,想了又想,开口道:“我要不……给你涨点月钱?” 颜正音惊喜抬头,又赶紧垂下去,手指绕着围裙带子,嘴里轻轻地道:“好的呀。”说着,福一礼,“多谢大人。” 裴泠便问:“你想要多少?” “这……”颜正音忸怩着,脸上微微泛红,“这仆怎好自己提呢?” 裴泠扶住额角叹口气,说:“你往后别自称仆了。” 颜正音无有不应,点点头道:“好的,大人,我什么都听你的。” “给你涨到……”裴泠略一沉吟,“十两?” 她眼睛唰地一亮。 “那十五两?” “够了够了,”颜正音连忙摆手,“仆……我不过就是做口吃的,哪儿好意思拿这许多月钱,真真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裴泠干脆道:“那就十五两。”又说,“往后我用饭你不必站着。” “是,大人。”颜正音嘴角的弧度压也压不住。 “我这儿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颜正音应一声,却是不挪步,站在那里踌躇,两手搓着围裙,欲言又止。 裴泠抬眼看她:“还有事?” 颜正音这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就是……就是那仨的事儿……您可千万别告诉他,我怕他扛不住。” 裴泠想起那一出,也真是好头大,闭了闭眼,无奈地道:“我知道了。” 颜正音放下心来,脸上绽开笑,千恩万谢地退出去。 * 自从三人捅破了窗户纸,日子便也这么不尴不尬地过下来了。每逢裴泠去苏州胡同的日子,颜正音便早早备好食材,先赶过去把晚膳整治得妥妥帖帖。 这一日,天色已暗,巷中寂然无声。谢攸刚走到宅门前,便见他娘站在门内,探着半个身子,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一圈,见无人经过,方才冲他一招手,压着嗓子小声道:“快来呀儿子,娘给你留着门儿呢。” “……娘。” 颜正音嫌他磨蹭,把眼睛一瞪,没好气地道:“咋的了?还不麻利儿进来,磨叽什么呢,留神叫人瞅见!” 言讫,直接一把将他拽进门,又探头出去瞧一眼,方轻轻把门掩上。 转回身来,颜正音便道:“灶间里有一盅汤是娘专给你炖的,等会儿吃了饭,记得去喝掉,补身子的。” 谢攸:“……” 颜正音见他不作声,飞他一眼,笑骂:“臭小子!害哪门子羞啊?娘又不是外人。”一面说,一面开门出去,又回头叮嘱一句,“记着啊,那汤得趁热喝,凉了就不管用了。” “娘走了啊。” 门重新阖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攸蹙着眉站在门内。 他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所以到底是哪里不对? 第186章 秋末,临近万寿圣节。 这万寿圣节即是皇帝生辰,乃大明最盛大的典礼之一,与正旦、冬至并称三大节。节前半月,朱慎思便开始烦恼,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时期待着她给自己送什么礼,一时又怕她什么也不送,教自己空落落地盼一场。 光阴似箭,转眼至节前三日,那份礼物却迟迟不见踪影。朱慎思左等右等,到底忍不住,派出邓迁去给她点暗示。 邓迁寻了个由头见裴泠,先搭讪几句闲话,方慢慢把话头引上去,赔着笑道:“三日后便是万寿圣节,裴指挥使还没想好送什么?” 裴泠淡淡道:“祖制有云,万寿圣节不受献。” 邓迁“嗳哟”一声:“裴指挥使哪有不知的,那不过就是明面上的规矩,私底下送一送,无妨的呀!只要不公然张扬,不献那些个金银重礼,便是旁人知道了,也说不出甚么来。”说着,凑近一步,殷勤地道,“裴指挥使您看,送些个笔墨纸砚也是好的,或是写幅字、画张画儿,既雅致又体面。陛下看了,必定欢喜。” 裴泠看他一眼,道:“贺表我不是呈了吗?” 邓迁心里直叹气,面上还得耐着性子,笑道:“那贺表能有什么心意?都是拟定了范本,照抄一遍罢了,不过是个虚礼形式,哪里能体现裴指挥使对陛下的一片心意呢?裴指挥使好歹再送点儿旁的,比如……荷包?便是您不会绣也无碍,寻个巧绣娘绣得只剩最后一针,您给亲自收个尾,那便算是您绣的了。或是旁的小东西、小玩意儿,不拘什么,只消您送了就成!陛下那里,奴婢也好交代不是?” 邓迁言罢,只觉自己这一番话已是掏心掏肺,几乎将答案递到她手边,就差替她动笔写了。他心里暗暗叫苦:我的姑奶奶哎!送什么都好,只求您多少送点儿来吧! 谁料裴泠吐出三个字:“我不送。” 邓迁一听这话,真是急得抓耳挠腮,忙道:“那这样可使得?我替您送,当是您送的,只要您默认了就成,这总行吧?就当奴婢求您了,您这礼若不送,往后也还有您烦的呢。” “随你。”她道。 得了这一句话,邓迁如蒙大赦,方敢放手去张罗。 到得万寿圣节这日,百官朝贺,献礼如山。各色礼物一一登记造册,送入内库。 朱慎思等到散朝,便急急地叫邓迁去取裴泠的礼。 不多时,邓迁笑嘻嘻地捧上一个锦盒。朱慎思接来,心头怦怦直跳,面上故作镇定,慢条斯理地解了绸带,掀开盒盖。 只见里头是一个扳不倒儿,圆滚滚的身子,头戴乌纱,穿玄色服,腰间还别着一把刀。 虽说那官服上的纹样为避讳都用了旁的,但那眉眼,那神态,分明就是一个可爱版的裴泠,嘴角还似笑非笑,竟是将那股子冷傲劲儿也活灵活现地做了出来。 朱慎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简直爱不释手。 他暗忖道:她这个人,平常冷言冷语,连半句话都不肯多说,怎的送起礼来这般大胆?真是教人怪不好意思。 可这礼也实在是有心啊!怪不得她迟迟不曾送来,原是花了这许多心思,定是特意寻了巧匠,照着自个儿模样做的。 送一个自己模样的扳不倒儿是何意?那自然是盼着她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能永远不倒,原来……原来是郎有情,妾亦有意。 她心里头,也是有他的。 朱慎思想到此处,脸上便有些发热。他清了清嗓,故作矜持地道:“这个倒是别致,难得她有心。”说着,便将那扳不倒儿立在御案上,伸指轻轻一拨,那小人儿便晃晃悠悠地摇动起来,乌纱帽上的帽翅也跟着一颤一颤的,煞是可爱。 朱慎思看着,嘴角笑意再也藏不住。 “欸,你觉着,她送这个是什么意思?”他忽然开口问邓迁。 邓迁哪里敢说破,只得含糊答道:“回陛下,奴婢愚钝,猜不透裴指挥使的用意,只是瞧着这扳不倒儿做得精巧,想来裴指挥使是花了功夫去备办的。” 朱慎思听了,越发得意,又将那扳不倒儿捧在手心,端详一回,自言自语道:“她啊,就是表面冷冰冰,其实心里……”言及此,倒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了。 也是自这日后,那扳不倒儿便时时伴着朱慎思,每每批阅奏章乏了,就伸指拨一下,连晚间回寝宫,也要带在身边,搁在龙床边的小几上,一抬眼便能瞧见。 而他的这点心事,自然也瞒不过萧太后。 这日,萧太后萧蓁在慈宁宫暖阁坐着,手里捧了一盏茶,却不喝,只拿盖子慢慢撇着浮沫。 皇后王琬章坐在下首。殿内焚着沉香,青烟袅袅。 萧蓁终是呷了一口茶,稍顷搁下茶盏,开口便不留情面:“给他摆出一张臭脸,就已是爱得不行,如今送了个木头疙瘩,更是恨不得舔上去,日后若再给几分颜色,那还得了?男人就是贱!跟狗一样,非得上赶着,那心里才舒坦。若真让裴泠入了宫,往后阖宫上下,都得由她说了算。到那时,莫说是你们这些后宫嫔妃,便是我,也没好日子过了。” 王琬章垂下头,不敢接话。 萧蓁随即侧首问:“之前他派邓迁下江南查的事,查出什么没有?” 萧太后身侧站的是内廷宫正司女官江若昭。她闻言,躬身禀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并未查出异常。” 萧蓁冷哼一声:“两个都是蠢货,能查出些什么。他要是有这个能力,他父皇当年也不会动念要把他换下来。” 王琬章支吾着帮朱慎思说话:“太后娘娘息怒。臣妾瞧着,陛下其实也是有能耐的,那东征大捷,不也是陛下用人得当、调度有方么?还有朝堂上,陛下向来勤勉,每日批奏章——” 第213章 萧蓁不等她说完,便截断话头:“他有什么能耐?他就是好命!” 王琬章咬了咬唇,再不敢出声。 江若昭上前半步,请示道:“可要臣再下趟江南?” 萧蓁没有立刻答话,只将案上那串佛珠拿起,一颗一颗地捻着,珠子相碰,发出细碎声响。良久,方听她道:“去一趟,好好查。” * 秋去冬来,不觉已是隆庆三年正月,皇太后圣旦将至。 是日,萧太后赐百官宴于午门。但见丹墀上下遍设黄幄,御宴罗列,金碧交辉。文武百官各依品级,身着朝服,鱼贯而入。 宴席由光禄寺执掌安排,每位座前俱设名牌,职衔姓名,一一标得明白。 各官员们循名牌入座。 裴泠在武官班中寻到自己的位置,刚落座,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邻座名牌,不由得一怔。 不多时,便见一位小内侍引着谢攸过来,笑吟吟地道:“谢修撰,这便是您的座位了。” 谢攸低头一看名牌,又抬头瞧见裴泠,同样也是一怔,忙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公公,可是弄错了?文官按例当列于东侧,且品级有别,下官怎能与裴指挥使同坐一处?” 那小内侍不慌不忙,笑着解释:“谢修撰有所不知,今日太后赐宴,特命不拘文武品级,您瞧,”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龚修撰不也与齐镇抚使同席坐着么?修撰只管安心坐下便是。” “无妨,”裴泠出声道,“谢修撰,坐吧。” 小内侍闻言,便作了一揖,退下去。 谢攸稳住心神,撩袍坐下。虽已落座,心里却仍有些忐忑,只觉四下里似有目光往这边瞧来。 裴泠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见四周端茶递水的太监宫女一个个低眉顺眼,便举起酒盏,含笑对谢攸敬了过去。 谢攸忙也端起酒盏。 借着酒盏掩口的时机,她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别多想,没事。” 谢攸轻轻“嗯”一声,也含笑对她颔了首。两人举杯相敬,一饮而尽,面上皆是从容。 席间一切如常,席尽,百官纷纷退去。 适才引谢攸入座的那名小内侍折返回来,径直行至裴泠跟前,道:“裴指挥使,太后娘娘有请。” 裴泠没说什么,颔首示意那小内侍前面引路。 谢攸不自觉地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不敢过多停留,只得按下心绪,转身随着人流出了宫门。 这厢裴泠随小内侍穿过几重宫巷,来到慈宁宫偏殿。殿中,萧蓁端坐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缓缓抬首。 “裴指挥使,请坐。”萧蓁抬了抬下颌,往旁边一张圈椅示意。 裴泠却未入座,立在殿中,欠身道:“不知太后娘娘唤臣前来,有何谕示?” 萧蓁单刀直入道:“裴指挥使,我不是一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你与谢修撰的事,我已知道了。” 裴泠面上露出几分疑惑:“臣不知太后娘娘所言何事,臣与谢修撰有何事?” 萧蓁盯着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裴泠抬眼,直视过去:“臣实不知。” “苏州胡同那宅子,是你二人私会的地方吧?” “什么?” 萧蓁笑一笑,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裴指挥使,不必装傻了。我既能查到苏州胡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你与谢攸,当年南下时便生了情,是与不是?” 裴泠听罢,反而笑道:“回太后娘娘,若仅因臣与谢修撰当年南下同行过一程,便起这样的疑心,那臣自建德四十一年蒙先帝恩典入仕以来,向来是与男子共事。同僚之中,上下往来,要怀疑的人岂非太多?” 萧蓁不接她的话,道:“锦衣卫与外臣私相往来,是什么后果,你心里清楚。更何况你二人还是男女之情,这件事若被皇帝知道,又有什么后果,你可明白?” 裴泠未言,二人四目相对,殿中一时静默。 第187章 萧蓁面色阴沉,一转身,陡地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掷在地上,听得“啪嚓”一声脆响,茶盏顿时粉碎,茶水泼了一地。 江若昭慌忙跪下,连声道:“太后娘娘息怒,太后娘娘息怒!” 萧蓁满脸怒容,嗓音是压不住的戾气:“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江若昭伏在地上,抬起头来仰视着:“张天师的事,知情者只有王公公与杨阁老。臣猜测,定是王牧透露。王公公当年在宫里,本就与她关系甚好。先帝下的可是死诏,她却还能活着,若没人保她,怎么可能?” “王牧与杨延钊二人只知‘妖兽’之谶,亦不知具体!而她竟什么都知道!”言着,萧蓁目光一凛,冷声问,“张天师你可安排妥当了?” 江若昭忙道:“太后娘娘,他早已不能说话了,断不会是他。” 萧蓁忽又想到什么:“太医院的记录呢?” 江若昭伏身道:“回太后娘娘,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绝查不出半点痕迹。” 萧蓁不再说话,只攥紧了手中佛珠,攥得指节发白。 江若昭略略抬头,觑着她脸色,斟酌着道:“太后娘娘,便是她知道了又如何?谁会信她?她不过白说几句威胁的话罢了,实则什么也做不得。张天师进贡的那些丹药,便是如今还有,让她去查,也是毫无问题的。” 萧蓁听罢,逐渐平静下来,回身坐在榻上,手里一颗一颗地转起佛珠,眼神冷冷地望向窗外。 江若昭见她不言语,又试探着道:“恕臣多嘴,其实裴指挥使想来也是绝不愿进宫的。她若喜欢陛下那是另一说了,可很显然,她并不喜欢,甚至……甚至是厌烦的。那她放着外头好好的指挥使不当,好好的侯府不住,何苦入宫来,困在这深宫里头受罪呢?太后娘娘若将她与谢修撰的事告知陛下,陛下定然震怒。若裴指挥使对谢修撰是真情实意,那谢修撰便是她的软肋,陛下大可拿谢修撰来逼她入宫,到那时,太后娘娘岂不是反倒促成此事?” 萧蓁将佛珠往腕上绕了一圈,侧首看向她,问:“你觉得什么东西对她而言最重要?” 江若昭思想片刻,答道:“权力?所以太后娘娘是认为,裴指挥使会为了权位,而舍弃谢修撰?” 萧蓁摇了摇头:“事情发展到一定地步,前路便堵死了,权力也好,情爱也罢,都没有自由来得重要。” 江若昭一怔,随即俯首道:“太后娘娘高见。” * 北京城外江边,芦苇潇潇,水鸟时鸣。岸边一块青石上,裴泠与杨延钊各执一竿,并肩而坐。 “杨阁老告知我张天师的事,确实让我想通了许多。”裴泠望着水中那纹丝不动的浮漂,缓缓道,“当年张天师不过是个普通道士,只因算出有妖兽降于皇家,非但未被降罪,反倒得了先帝信任。想来那时,先帝刚知悉睿王的事,心中正惊疑不定,自然而然便将那‘妖兽’二字联想到了睿王身上。这才有后来命睿王去南京就藩,又遣王公公同行之举。先帝既不忍杀睿王,却又信了那套妖兽之说,唯恐自己驾崩之后,妖兽祸乱朝纲。于是,在他大限将至之时,便下了那道死诏,要将睿王一并带走。” 杨延钊听罢,颔首道:“裴指挥使剖析得是。” 裴泠话锋一转,侧目看他:“如此说来,萧太后早就知道睿王的事?” 杨延钊摇首道:“萧太后并不知情。她若知情,也不必费这么多周章。那张天师确是她的人,她让张天师算出‘妖兽’之谶,本意是想让先帝疑心睿王有不臣之心,只是她还未及暗示,恰巧睿王的事被先帝知道,歪打正着,倒省了她一番手脚。” 裴泠沉默片刻,又问:“杨阁老又是如何知道睿王的事?” 杨延钊目光也投向远处水面:“我曾是睿王的侍讲。”他顿了顿,似是在回忆,“我记得自建德三十八年起,睿王便变得十分古怪,明明昨日刚讲过的内容,第二日他就忘得一干二净,便连笔迹也变得不同,可以说是判若两人。起初我还只当他贪玩不用功,直到后来偶然在一本书册中,发现对话所用纸条,这才知道,原来睿王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裴泠听了,没有说话。水面上一片落叶正悠悠地漂过去。 过了一会儿,杨延钊出声道:“裴指挥使之后打算如何做?” 裴泠便道:“我现在做什么都无用,等结果便是了。” 杨延钊不由一笑:“裴指挥使倒真是心大。” 裴泠望着他,面上几分疑惑:“杨阁老为何要帮我这么多次?” 杨延钊含笑不语,半晌方道:“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裴指挥使信不信?” 裴泠也笑了:“杨阁老什么都知道,却活得很通透,有些事知而不言,看破不说破,方能明哲保身。” 杨延钊将手中鱼竿轻轻往上一提,又放下,叹了口气,道:“想要做实事,没有权力是不行的。我常常问自己,你是想要做自己,还是更想让自己的抱负有实现的可能。”言语间,他转头看向裴泠,“裴指挥使,若事情发展到了那一步,你真舍得放弃眼下的一切吗?” 第214章 风吹芦苇,沙沙作响。 裴泠笑一下,慢慢地道:“人生是一程一程的,活在当下的时候,人常有一种错觉,觉得现下这个状态会持续很久,久到一辈子,但其实那只是你人生的其中一段罢了。人来世间走一遭,重在‘体验’二字。得也好,失也罢,到头来都是经历。” 杨延钊笑着点头:“裴指挥使才是真正活得通透。” 裴泠正要答话,忽觉手中鱼竿一沉,那浮漂倏然间没入水中。她用力往上提,竿梢弯成一张弓,但听水面上哗啦一声响,一尾大鲤鱼破水而出,尾鳍在斜阳里甩出一串晶亮水珠。 * 半月后,紫禁城便殿外。 廊下鸦雀无声,太监们一个个低着头,屏着呼吸,就连邓迁也垂首立在门外,不敢入内侍奉。 裴泠一路走过,举步踏入殿中。 殿内光线昏暗,朱慎思坐在御座上,脊背僵直,面色铁青。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她,那眼睛里翻涌着很多情绪。 “是不是真的?”他开口,声音隐隐透出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裴泠没有回答。 朱慎思见她不答,脸上肌肉已是微微抽搐,陡然一掌拍在案上,“啪!”一声惊响。 “好啊!”他霍地站起,震怒道,“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竟敢与外臣私相交往,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还有没有朝廷法度?你知不知道,朕可以杀了你!”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裴泠依旧只是站着,一言不发。 “你说话!!”朱慎思指向她,手指发颤,眼眶却泛了红,“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和他……想清楚了再答话!” 裴泠毫不犹豫地道:“是。” 这一个字落在殿内,朱慎思完全怔住,整个人僵在那里。良久良久,他才艰难地道:“裴泠,你知道我有……我有多喜欢你吗?” 说出这句话时,朱慎思只觉自己从前那些小心翼翼藏着掖着的心意,此刻全被摊开来,丢在地上任人践踏。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却为了这个女人低到尘埃里,而她竟敢如此背叛他! “你是不是还和他在背后笑话我?”朱慎思怒极反笑,“你现在有的一切是谁给你的?是我!”他声音越发地高,几乎在吼,“没有我,你不会是锦衣卫指挥使,更不会是靖海侯!天下有能力的人多了,但不是谁都有机会,更何况你还是女子!是我,是我隆安帝给了你机会,给了你如今所有的一切!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一通话毕,朱慎思胸口起伏不定,喘着粗气,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暴起,一张脸涨得通红。他猛地扬声叫喝:“邓迁!!” 那声音穿透殿门,直传到廊下。邓迁浑身一哆嗦,忙小跑着进来,扑通跪倒:“奴、奴婢在!” “去——”朱慎思指着殿外,手抖得厉害,“去把谢攸给朕带来!即刻!马上!” 邓迁赶紧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去了。 不多时,听得殿外脚步声响。谢攸趋步至殿中,一眼便见裴泠跪在一旁,他心中一阵绞痛,忙也撩袍跪下,叩首道:“臣谢攸,参见陛下。” 朱慎思居高临下,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半晌,忽然阴恻恻地冷笑一声。 “好啊,一个手握重权的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清贵无双的翰林修撰,好啊,好一对情比金坚的野鸳鸯!” 朱慎思猛地转向裴泠:“裴泠,朕亲封的靖海侯,朕倚你为心腹重臣,赐你宅邸,赏你蟒袍,待你恩重如山!你却与官员暗通款曲,辜负圣恩,欺君罔上!”他紧紧攥着拳,又转向谢攸,声音更冷,“谢攸,你身为儒臣,读圣贤书,受朝廷俸禄,本该谨守礼法,以正立身,而你却寡廉鲜耻,私通上官,玷污翰林清誉!” “你二人,论罪当诛!” 谢攸重重叩下头去:“陛下息怒,臣有罪,臣认罪。但此事与裴指挥使无干,全是臣一人的过错。臣与裴指挥使南下同行之时,心生仰慕,是臣不知分寸,屡次纠缠。裴指挥使屡次拒绝,是臣死性不改,才致今日之果。裴指挥使从未逾矩,是臣一厢情愿,是臣罔顾礼法。陛下若要降罪,臣甘愿领受,万死不惜。只求陛下明察,裴指挥使是无辜的。” 朱慎思仰头大笑:“好啊,好一个痴情种!你们都没错,是朕错了,朕错了!”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如刀子般剜向裴泠,“朕当初就该杀了你!女子为官,混迹于男子朝堂,牝鸡司晨,逆道乱常,如今果然闹出这等丑事来!你今日能与谢攸私通,明日便能与旁人勾搭,朕的朝堂,岂能容你这等水性杨花之人!” 谢攸跪在地上,声音急切:“陛下——” “住口!”朱慎思怒目圆睁,“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一个七品修撰,也敢在朕面前插嘴?来人!把谢攸押入——”诏狱二字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又被他生生咽下,“刑部大牢!押入刑部大牢候审!” 两名大汉将军应声大步入殿,一左一右架住谢攸的臂膀,要将他从地上拽起。就在这一瞬,裴泠忽然伸出手去,一把拉住了谢攸的手。 谢攸一怔,随即反握。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处,朱慎思看见这一幕,只觉有利刃在胸口来回地锯。他死死地盯着那两只手,恨不得冲上前去,将那一双不知廉耻的手齐根斩断! “还不拖出去!” “是!” 大汉将军不敢耽搁,当即架起谢攸。 谢攸的手臂被扯开,五指从裴泠掌心滑脱,转眼便被拖出殿门。 殿中又安静下来,只剩裴泠一个人跪在那里。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朱慎思一步一步逼近她,“朕要纳你入后宫,册为皇贵妃。”他在她面前站定,俯视着她,“只要你点头,朕甚至可以放了谢攸,你与他的事,朕永不追究。此后你虽做不得官,但朕许你出入内廷自由,不必受后宫规矩的拘束。朕会给你独一无二的宠爱,再不上别处寝宫,只守着你一人。朕的私库任你取用,朕还会为你建一座独立宫殿,你不必与嫔妃们往来,愿见谁便见谁,不愿见便一概不见,即便皇太后与皇后,也不能勉强你。朕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朕给你的,必是历代皇贵妃都不曾得过的体面与自在。”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竟透出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但转瞬便被眼底那抹狠厉盖了过去。 “但你若不肯……”朱慎思蹲下身来,与她平视,一字一顿地道,“朕便杀了他!” 裴泠这才抬眼:“陛下要杀史官?” “史官?”朱慎思闻言放声大笑,“这等败类也配当史官?朕便是将他千刀万剐,也无人敢说半个字!” 语罢,他突然起身,大步走到殿侧衣架前,拽下一件宝蓝色裙衫,攥在手里,回身便狠狠掷向裴泠。 “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穿着这身衣服来见朕!” 第188章 北京刑部大牢,墙高垣深,铁门沉沉。 但见一个身穿半旧灰布衫的妇人挑着担,正往男监走来。那妇人生得壮实,担子一头是桶牢饭,另一头则是食盒,挑得稳稳当当。 早有一个狱卒瞧见了,便同旁边人打趣道:“欸你说,她天天把脸抹得跟猴儿屁股似的,就不知道照照镜子,瞅瞅自个儿那模样多招笑儿啊?” 旁边人笑道:“要不怎么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呢。” 说话间,那妇人已跨进门来。两人忙止了话头,搓着手,笑嘻嘻地道:“哟,孟大娘来啦!今儿个有什么好菜啊?” 去你爹的孟大娘,孟三在心里啐一口,面上那是立刻堆起笑脸:“今儿是红烧肉炖粉条,外加一碟子醋溜白菜,还有新蒸的白面馒头。”说着将食盒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香气扑鼻而来。 狱卒们眼睛登时亮了,连连点头道:“孟大娘,自打你来了,咱这伙食可真是好上不少啊!你做的菜,比外头馆子里的还香!” 废话,酒楼的菜能不好吃?孟三在心里翻个白眼,嘴上笑道:“哪里哪里,不过是粗茶淡饭,各位爷不嫌弃就好。那……您几位慢慢用,我去给那头的犯人送饭?”她提起那只食桶,朝里头努了努嘴。 “去吧去吧。”狱卒们正吃得欢,头也不抬地挥手。 孟三点头哈腰,提着食桶往深处走。 说起来,这牢里规矩原是男女分监,女犯的饭食由伴婆专管,男监则由狱卒自己张罗。可这些狱卒图省事,不但男监饭食,便连自个儿吃的饭菜也一并让伴婆做。这才叫孟三钻了空子,借着送饭的名头混进来。 监狱中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便是一间间木栅栏围成的牢房。犯人们听见桶响,早已蜂拥到栏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将碗从栏缝里递出来。孟三一路走一路舀,粥菜混着,倒进碗里。 末了,走到最后一间牢房前,她停住脚步。 第215章 这间牢房比旁的略小些,墙角铺着一层干草,上头坐着一个人,青色官袍皱巴巴的,乌纱帽搁在一旁,头发散了几缕下来。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孟三用勺子敲了敲木栅栏:“欸,你吃不吃啊?还不把碗拿来?” 谢攸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我不吃。” 孟三急了,心想你好歹多看我一眼啊!只得耐着性子道:“你得吃。” “我不想吃。” 真他爹的磨叽,孟三恨不得隔空给他一拳:“吃!” “我不吃。” 她是真真无语了,加重语气道:“不吃也得吃!” 谢攸也被弄得有些恼,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不耐烦:“你管我吃不吃?” 孟三立马给他使了个眼色。 谢攸一怔,只觉前方这张面孔似乎有些熟悉,分明是在哪里见过。他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你……” 孟三挤眉弄眼,催道:“还不快把碗拿过来!” 谢攸赶紧拿了碗凑到栅栏前,压低声音:“你是那个……那个……” “甭那个了,就是我。” “你怎么在这儿?” 孟三将食桶搁在地上,一边给他舀饭,一边低声道:“来救你啊,你可是她的小心肝儿,她哪里舍得你出事?” 谢攸心头一紧,忙问:“她怎么样了?” 孟三道:“好着呢,别担心,妥妥的。你就勉强在这儿吃几天牢饭,等时机一到,你孟姐我就把你劫出去。” 谢攸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松口气,反倒着急了:“你以为刑部大牢这么好劫?” 孟三哼一声:“你就甭操心这些了,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慢慢吃,我走了。”说罢,她提起食桶。 “欸,欸!”谢攸用气声喊她。 孟三头也不回,只将手往后一摆,转眼便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 一日一日过去,朱慎思的耐性已在耗尽边缘。这几天的邓迁如履薄冰,生怕哪个不慎触了逆鳞。岂止是他,阖宫上下,上至妃嫔,下至太监宫女,无不如履薄冰,整个皇宫笼罩在一场将下未下的暴风雨里。 “去一趟刑部大牢。”朱慎思阴沉着脸,开口道。 邓迁赶紧跪下,伏着身子听候吩咐。 这日,孟三照常来大牢送饭。她提着食桶,一路分过去,待走到最末一间牢房,一看,里头空空荡荡,人不见了! 她心下大惊,面上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地将饭菜分完,方提着空桶踱到狱卒跟前,状似随口一问:“几位爷,那最后一间牢房怎的空了?” 狱卒吃得满嘴油光,道:“他啊,早上被宫里的人提走了。” 孟三心头一沉,忙又问:“啊?怎么好端端地提走了呢?” 狱卒不耐烦地道:“那我哪儿知道去?再说你一个送饭的婆子,管他作甚?” 另一个狱卒倒是凑过来搭腔:“他好好一个翰林清贵,惹了圣怒,十有八九是要押赴午门廷杖的。我跟你们说啊,这廷杖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几十棍子下去,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孟三听罢,哪里还顾得上旁的,匆匆出了刑部大牢,一路疾走,穿街过巷,从侯府后门闪进去。 “不好了不好了!你那小心肝儿被宫里提走了!狱卒说,怕是押去午门廷杖了!如今可该怎么办?他要是押进了宫,那可就劫不出来了啊!” 裴泠没说话。过了半晌,方道:“等吧,马上会有人来。” 孟三是真佩服她:“怪不得你能干大事呢!要换了我,铁定不能像你这么淡定。” 裴泠便道:“不管他把谢攸带去做什么,他一定是会把我叫去的。若是廷杖,便是让我亲手执杖。” 这话刚说出去没多久,便听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门房气喘吁吁跑来报禀:“大人!宫里来人了,是东厂提督邓公公!” * 金乌西坠,暮色四合。邓迁领着裴泠,七弯八拐,来到一处所在——怡翠楼。 进到楼内,空气中扑来脂粉香气,偌大的厅堂却是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人影。邓迁在前引路,将她引至二楼一间雅间,推开门,躬身道:“裴指挥使,请进。” 裴泠提步而入,四下环顾一圈。邓迁先在桌前坐了,提起茶壶,筛了一盏茶,对她道:“裴指挥使,请喝茶。” 尾音才落,雅间门首便出现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手按刀柄,面色肃然。 裴泠只是站着,目光从那二人身上移到邓迁脸上,冷声问:“邓公公,这是何意?” 邓迁赔着笑:“裴指挥使不必多心,只是请您来此处喝个茶,消消闲儿。您呢,只管坐着,将这一盏茶喝了就成,什么都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就这么简单。”他说着,又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裴泠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邓迁等半晌,见她仍不落座,语气便带上了几分威胁:“裴指挥使难道想违抗皇命不成?” 裴泠默然片刻,缓缓走过去,在一侧坐了。邓迁遂将那盏茶推到她面前,含笑对她点头。 两人都不再说话,雅间里一时静下来。 俄顷,隔壁倏然有了动静。先是一阵女子娇笑,莺声燕语的,三四个人的样子,衣料窸窣,脚步轻移,在寂静的楼里格外清晰。 裴泠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面隔墙上。 “公子,别躲呀!今夜让妾身几个来侍奉公子,保管叫公子舒舒服服的。” “你们做什么?走开!不要碰我!” 裴泠一怔,霍地扭头看向邓迁,目光如刀。 邓迁却似浑然不觉,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一口。 隔壁又传来声音,这回几乎是嘶喊了:“滚!都滚开!别碰我——!” 裴泠噌地站起身来,手臂一挥,将面前那盏茶扫落在地,“啪”一声惊响,瓷片四碎。 守在门口的侍卫立刻拔了刀,刀光一闪,明晃晃地映在墙上。 邓迁依旧不慌不忙,慢悠悠搁下茶盏,拿帕子掖着嘴角,道:“裴指挥使,皇命在身,您今日这盏茶若是不喝,隔壁那位谢修撰,可就得吃苦头了。这可不是咱家危言耸听,陛下对您二位的事,那是震怒非常。您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茶,谢修撰呢,最多革去官职,发配边疆,好歹还能留条命。但您若不喝——”他笑了一笑,后半句便不说了。 隔壁雅间的嘶喊越发愤怒。 突然,裴泠哼笑一声。不知为何,邓迁听到这声笑,心头便是一凛。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她猝然掀开衣摆,从腿侧抽出两柄匕首,寒光乍现。门口那两名侍卫尚未回神,她已飞起一脚踢开二人佩刀,匕首旋即没入腰侧。那两个侍卫闷哼一声,身子一软,扑通跪倒。 这一串动作发生在须臾之间,邓迁还张着嘴愣在那里,等他反应过来,外头早已打作一团。廊下的小内侍们一声声惊叫,过道里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倒地。 裴泠弯腰捡起地上的腰刀,提在手中,大步走到门前,手起刀落,只听“锵”一声脆响,那锁应声而断。她一脚踹开门,闯了进去。 屋里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围着他,拉拉扯扯。 裴泠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那几个女子被这喝声吓得一跳,回头见一个杀气腾腾的人提刀立在屋里,当即尖叫着跑了出去。 邓迁这时才慌忙冲出来,刚奔到隔壁雅间门口,那扇门即在他眼前重重阖上,紧接着便是落闩的声响。 屋内,谢攸被逼至墙角,面色潮红,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沿鬓角不断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裴泠丢了刀,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扣住他后颈,手指穿过汗湿的发丝,将他拉向自己,深深地吻了上去。 谢攸先是一怔,随即双臂箍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搂住,拼命地回吻。 两个人吻得又急又深,直到喘不过来气,裴泠才稍稍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问:“怕不怕?” 谢攸的眼睛被药力烧得通红,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摇头道:“不怕。” 裴泠笑着又吻上去,顺势一跳,双腿旋即缠上他的腰,整个人便挂在他身上。谢攸连忙托住她的臀,仰起脖子,迎着她的吻。 两人撞翻了椅子,碰倒了桌案,茶壶碗碟碎了一地,随后一齐跌入床榻,那帐子被压得落下来,轻纱漫漫,将两人身影遮去大半。 邓迁在门外,听着里头那不太对劲的响动,急得满头是汗,忙将耳朵贴在门上,这下是听得更真切了,喘息声夹杂着床板的吱呀,听得他头皮是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抡起拳头砰砰砸门,尖声叫道:“裴指挥使!快开门!!” 一个侍卫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流血的腹部,踉跄着问:“邓公公,要不要把门撞开?” 邓迁劈头就骂:“撞什么撞!那是你能看的?”他急得直跺脚,在门外踱来踱去,死命抓头皮,又回头拍门,“裴指挥使!您再不开门,咱家可要回宫禀报陛下了!到时龙颜盛怒,你二人可都没命了!快开门——!” 第216章 里头依旧毫无应答。 也不知过去多久,忽然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声响也都慢慢歇了。邓迁侧耳听了一回,便即刻命令侍卫撞门。 几个侍卫一同用力,那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邓迁抢步进去。 但见屋里一片狼藉,桌椅歪斜,碎瓷遍地,床榻上被褥凌乱,帐子半垂,那扇窗户大敞着,晚风灌进来,吹得窗纱飘飘摇摇。 却是空无一人,空无一人! 邓迁飞扑到窗前,探出身子往外张望,楼下是一条窄巷,暮色沉沉,连个鬼影也没有。 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滚水,又急又烫。 完了,完了!! * “啊——!!” 朱慎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猛地抓住案上那方端砚,高举而起,砸向殿柱,“砰!”一声巨响,砚台碎成数块,墨汁四溅。 “朕要杀了她!杀了她!朕要将这对狗男女碎尸万——” 话音未落,他便趔趄着退两步,身子晃了晃,想伸手扶住御案,却扶了个空,双眼一闭,整个人直直往后仰去,轰然倒地。 “陛下!!!” 邓迁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扑上去,跪倒在朱慎思身侧,颤抖着手去掐他的人中。 “陛下!陛下!您醒醒啊!” “来人——快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 北京城外,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在疾驰,马蹄翻腾,扬起一路尘土。 孟三坐在车辕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挥着马鞭,回头朝车厢里笑道:“本来还以为要劫刑部大牢呢,这下倒是省事儿了!” 车厢里,谢攸靠在车壁上,面色仍有些发红。他搂着她,低声问:“姐姐,我们去哪?” 裴泠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眉眼便化开了几分。她抬起手,轻轻摩挲他的面颊,含笑道:“天大地大,怎会没有去处呢?” 夜风将帘子打得开开合合,扑扑作响。 马车越跑越快,远处北京城的轮廓逐渐模糊,宫墙角楼,万家灯火,都一点一点地被抛在身后。 * 三日后,天津卫直沽港。 天色微明,海风徐徐,一艘商船已高高升起了帆,靠在码头边上,等着最后一批客人登船。 裴泠扶着谢攸踏上跳板,迎面便见一人立在船舷边,正翘首张望。 “娘?” 颜正音看见二人,那眼泪便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快步迎上来,一面用袖子胡乱擦着泪,一面哽咽道:“好好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这官咱不做也罢,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在哪儿不是过呢?” 谢攸闻言鼻子一酸,也红了眼眶。 “此处风大,先上船吧。”裴泠道。 孟三在后头催促:“快上快上,船要开了。” 颜正音又哭又笑,一手拉住谢攸,一手拉住裴泠:“走走,咱上船,娘给你们炖了汤,还热乎着呢,上了船好生喝一碗,暖暖身子。” 船工随后收起跳板,解开缆绳。海风从东边吹来,鼓满了帆,商船破浪前行,驶向苍茫大海。 * 自隆安四年起,琉球便恢复两年一贡的旧例。战火留下的疮痍在岁月中渐渐平复,国王尚志贤将朝贡所获之利,尽数投入武备,练兵造船,不敢懈怠。 至隆安八年,琉球便已建起一支颇具规模的水师队伍。其船坚炮利,号令严明,无论是舰船编队,还是旗语通传,竟皆与大明水师如出一撤。于是便有传言四起——训练这支水师的,不是旁人,正是隆安三年叛逃出京的靖海侯裴泠。 传言如风,不胫而走,终于吹进了紫禁城,吹到了隆安帝朱慎思的耳中。 隆安十年,明廷以宣示皇恩为由,遣使臣前往琉球。使臣之外,还另有一名画师随行,此人擅工笔人物,尤精写真,能将人的眉眼气韵描摹得一丝不走。 数月后,使团返京。画师呈上一沓画像,朱慎思在便殿中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直到最后一张,他的目光定住了。 但见那画上之人,青衣素冠,眉目清俊。 殿中寂静无声,朱慎思死死盯着那幅画像。良久,他猛然抓起御案上那个扳不倒儿,用尽全力砸在地上。 那小人儿骨碌碌滚到墙角,躺在那儿,再也立不起来了。 邓迁缩在角落,偷偷觑着地上碎裂的木偶,心里暗暗松一口气:七年了,碎了,终于碎了,他安全了!! (全文完结无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