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阵》 第1章 《迷魂阵》作者:手丁子/ 锦葵紫【完结】 简介: 沈惜茵的夫君在一次击杀恶鬼时身受重伤,子嗣难继。身为一宗之主,他不希望自己后继无人,也不希望外人知道这个有损他颜面的秘密,他希望沈惜茵以大局为重,暗中借别人的种,生下他的“继承人”。 为此他设计将沈惜茵推入了迷魂阵。 迷魂阵中除了沈惜茵之外,还有另一个男人。 她必须和那个男人在阵中渡过七七四十九道情关,才可破阵,否则就会形神俱灭。 那个男人很眼熟,正是她夫君口中最敬仰的尊长。对方高高在上,不染纤尘,是众仙门正道心中的名士楷模,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就在昨天,她不小心将酒水弄洒在了他身上。他没有低头看她一眼,疏离而礼貌地道了声:“无妨。” 这样的态度,凡女出身的沈惜茵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涵养不凡的上位者对身份低微之人的无视。 迷魂阵中的提示音不断响起—— 第一关,靠近,熟悉彼此身上的味道。 第二关,十指相扣,感受彼此的体温。 第x关,张嘴用力吻…… 沈惜茵知道这样不可以,她和那个男人商量着,找别的方法破阵。可是丈夫提前下在她体内的助孕丹,却在此刻发作了。 保守规矩老实人x严肃禁欲大家主 标注:1.女非男c,男女主感情发生及结局均是1v1。 2.非现实向玄幻背景,前夫为防女主,当初瞒着她没领婚籍,且故事发生时其与女主已无实质婚姻关系,无不良引导。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因缘邂逅 东方玄幻 轻松 高岭之花 荒野求生 主角视角沈惜茵裴溯 一句话简介:不【】就出不去的阵 立意:打破世俗偏见,勇敢追求幸福 第1章 沈惜茵呼吸微促,喉咙干得发紧,白皙的颈间泌出一层细汗。最近这阵子她总觉得身上涌着一股化不开的燥热。 “许是天气渐热,不小心沾染了暑气所致。”站在她身侧的徐彦行贴心地为她递上一碗温水,看着妻子把温水一滴不剩地饮尽,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勾了勾。 沈惜茵没有怀疑他的话,心想大约休息几日便会好,可过了几日,这种症状非但没好,还愈发严重了。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燥得难受,这两日逐渐觉得胸口开始发胀,好似有一股水堵在里面,怎么也晃荡不出来。 医师也说不出她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脉搏有力,面色红润,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有病在身的样子。 更何况长留山终年灵气萦绕,即便是像沈惜茵这样没有修为的凡人,整日沐浴在长留山浓郁的灵气之中,也可保百病不侵,延年益寿。 沈惜茵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或许是得了心病。”徐彦行对她道。 沈惜茵抬头看他:“心病?” 徐彦行瞥见她茫然的神色,垂下眼遮起眸中复杂情绪,默了片刻后,肯定地告诉她:“对。” 尽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惜茵根本不是得了心病。 —— 三年前,徐彦行成功击杀了一只狡诈难除,为祸人间百年之久的恶鬼。这让他一时声名鹊起,成为了玄门百家眼中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新起之秀,也让他从长留徐氏一众继承人中脱颖而出,坐上了宗主之位。 只是这风光背后,藏着他难与人道的隐痛。他在击杀恶鬼时伤及要害之处,自此于男女之事上日渐力不从心。 长留徐氏作为老牌玄门世家,遵循宗法制度以血缘为纽带建立,重视血脉和子嗣。身为一宗之主,徐彦行肩负着繁衍与传承之责。自他继任伊始,各大宗门族老便频频施压,催促他尽快与人完婚诞育后嗣。 沈惜茵是附近村里靠采草药为生的农女,为人老实本分,宗里药庐的修士每个月都会照顾她生意,因此她时常背着装满灵草的箩筐进出山门。 每回经过练剑的竹林,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站在远处仰望他。徐彦行身边并不缺倾慕他的玄门女修,这样的目光他见过太多,一点也不新鲜。 沈惜茵双亲早去,留她一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她平常总是穿着身洗旧发硬的裙子,见谁都怯生生的,连说话也不敢大声,看着任人欺凌的模样,木讷无趣,空有一副上乘的皮囊。 原本他并不想和这种粗鄙的乡野村妇扯上任何关系,不过他正好缺一个能应付人又好摆布的妻子,沈惜茵这样的正合适。 他装作重伤倒在她常去浣衣的小溪旁,被恰巧路过的她所救,借着养伤在山下木屋与她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紧接着顺理成章与她成了亲。 外界都传言他是为了报恩而娶妻,从没有人怀疑他对一个农女别有企图。 这些年来,宗门中期盼他早日得嗣的声音越来越多。 沈惜茵是凡女,体质比起女修来更容易受孕,可惜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至今未能得有子嗣。 徐彦行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想要克服这该死的隐疾,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起初他还能靠灵药支撑些时候,可渐渐的灵药开始失效,从年初起便已经到了用多少灵药都不再管用的地步。 前不久宗门聚会上,他父亲又催问起了他子嗣一事。 “你应该知道,这些年你的族弟一直觊觎你的宗主之位。他的天资不在你之下,又借与名门联姻之势暗中运作,宗门之中支持他的人不在少数。” “你的确什么都好,能力强声望高,可你偏娶了个低贱的农女,宗亲族老那边一直对此事颇有微词。” “我知晓你重情重义,那个女人救过你的命,这份恩情你不得不报。我长留徐氏向来尊崇仁义之道,自不会逼你做那休妻重娶之事,不过为了安抚宗门中人,子嗣还是得尽快有才是。” “父亲说的是。”徐彦行应承了下来。 他也想尽快解决子嗣的问题,这事拖得时间一久,难保不会有人不会猜到他身有隐疾。 可他再怎么想尽快,身体也没法给出回应。崩溃与懊丧之际,也不知怎么的,徐彦行脑中就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不能生,但沈惜茵能。沈惜茵生下的孩子就是他的子嗣,至于让她受孕的种子找合适的人借就成了。 为此他谋划良久,如今就只差走最后一步。 —— “你这些日子整天闷在屋子里,便是没病也憋出病来了,也难怪你总说自己胸口闷得慌,夜里睡不踏实。”徐彦行温声说着,侧过身去挡住沈惜茵的视线,从袖中取出最后剩余的那一点药粉,洒进为她准备的安神汤中。 为了让沈惜茵能一击即中,他提前准备了助孕丹。助孕丹能让人的身体在最短时间内达到最易受孕的状态,只不过药性极烈,倘若一次下足,身体恐会承受不住,因此他每次只放一小部分。 “安神汤快凉了,趁热喝了吧。”徐彦行将安神汤端给沈惜茵。 最后剩下的那一点药粉,若不及时服下,便起不了药效,那先前的一切谋划都将白费。徐彦行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红润的唇上,迫切地希望那两片柔软的肉分开。 可沈惜茵并未他所愿。她接过安神汤,只将碗放在一边,转身跑去了内室。 徐彦行脸色一沉,拿着碗追了过去,没追几步就见她捧着双行云靴从里头出来。 沈惜茵把靴子递给徐彦行,道:“新做的靴子,一会儿夫君试试合不合脚。” 徐彦行低头看着她塞来的行云靴沉默。沈惜茵做的靴子从来都不会不合脚。 说起来也可笑,当初在山下木屋里,他只是随口夸说她细心手巧,做得鞋耐穿,这个蠢钝的女人便信以为真,这些年他的每一双鞋都出自她之手。 这双行云靴上的灵石是她用针线一点一点嵌进去的,靴子边边角角都垫了软布以防硌脚。做这样一双靴子得费不少时日。 可惜他从来不缺合脚的鞋。 “夫人有心了。”他照例客套了句,然后重新把安神汤放到她跟前,“时辰不早了,喝了安神汤早些休息。” 沈惜茵未作他想,依言接过药碗。 徐彦行的目光紧锁着她,看着她启唇吞咽药汤,直到碗里的安神汤一滴不剩都进了她肚里,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目的达成,他便如往常一样,借口事忙走了,一刻也不欲多留。沈惜茵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身影,垂下眼帘,掩起眼底的失落。 深夜,沈惜茵在榻上翻来覆去,也不知怎么回事,安神汤下肚,一点效用也无,身上反倒愈发热了起来,汗珠从她额前鬓角滑落。直到天快亮身上才觉得好受些,只是里衣被汗水沾透了,粘嗒嗒的贴在皮肤上,让人难受得紧。 沈惜茵打了水来擦洗身上的汗,幔帐低垂,烛火昏黄,屏风上映出她匀称有致的身形。 窗外野猫叫春,声声凄厉,沈惜茵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刚才难受时,自己忍不住从嘴里溢出的那几声。 第2章 再想到猫叫春的缘由,沈惜茵不由面上一热。她是个传统保守的女子,对一切跟男女之欲有关的东西都避讳得紧,总觉羞于启齿。 次日徐彦行来见她时,她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生怕昨夜那点逾矩的心思被察觉出来。 徐彦行看她这副扭捏的作派,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分毫不显,仍装作关切她的样子,道:“过两日我要远赴金陵参加裴氏的清谈会,到时你随我一道同行。我想着出去走走或许对你身体有益,而且届时名士齐聚,其中或有精通医道者,能帮着看看你这身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沈惜茵一如既往顺从着他,应道:“这当然好。” 徐彦行看向妻子平坦的小腹。经助孕丹的调理,沈惜茵的身体已经到了最适宜受孕的状态,只待将种子安在她腹中,便可事成。 他早已为自己的子嗣选好了合适的种子,这是他力所能及范围内所能找到的最优质的种子。 只是一想到要怎么做才能让种子稳稳落于沃土之上,徐彦行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世上有几个男人能容忍妻子和别人有那样的关系? 他劝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反正沈惜茵一到那种时候就一动不动,半点声响也无,活像块木头似的,让人生不出半点怜爱和情趣。 没关系的,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要繁衍,这是天道伦常。他只是想要成为父亲罢了。 第2章 两日后,沈惜茵收拾好行囊,跟随徐彦行一同前往金陵。 她身上的病越来越折磨人了,一路上徐彦行对她的身体关怀备至,总问她哪里不舒服,她红着脸怎么也开不了口,摇着头并拢了腿。 沈惜茵擅长的事并不多,忍耐算是其中一件。与其说擅长,倒不如说是习惯了忍耐。她家中贫寒,父母亲又走得早,这些年独自一个人过活,平日里有个磕着碰着或是头疼脑热,忍一忍便熬过去了。可这次的病却不同以往,越是忍耐身上就越是难捱。 就这么煎熬了数日,终于来到金陵地界。 裴氏仙府坐落于金陵城东侧御城山顶,甫一进山门,便见一条由层层汉白玉石铺就的长阶,玉阶之上宫阙楼台巍峨高耸,直入云霄,气势恢宏地俯瞰山下整座城池。 整齐站在殿宇两旁的裴氏门人神情肃穆森然,应邀而来的玄门世家彼此心照不宣地屏息静声,周遭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迫感。 沈惜茵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小心翼翼地跟在徐彦行身后。 徐彦行顺着长阶而上,与前来赴会的玄门名士一一颔首。这些人在长留徐氏无一不是尊贵的上宾,来到这里也只能坐在后排的席位。 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清谈会,玄门中叫的上名号的世家没有不出席的。这世间恐怕也只有像裴氏这样底蕴深厚的顶级豪族才能做到。 他为自己子嗣精心挑选的种子正是出自裴氏。 龙生龙凤生凤,想要自己将来的孩子天资高,模样周正,播下去的种子需得出类拔萃。 裴氏子弟的样貌是玄门中人公认的俊美出众。诗云江南佳丽地,六朝帝王都,指的便是金陵城,正所谓地杰人灵,这块风水宝地滋养出来的血脉,不仅长相好,天资和修为也远胜于寻常仙门。 徐彦行朝前方望去,目光落在不远处头剑眉星目,微仰着头,被人簇拥在中心的青年身上。 裴氏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裴峻,在裴氏一众小辈中天资最为出众,最得家主看重的一位,也是徐彦行百般斟酌过后,挑中的人选。 裴峻为人骄矜高傲,想让此子主动配合他的计划必然不可能。 不过他自有办法成事。 就在不久前,他意外在离金陵城不远的一座荒山上,发现了艳鬼留下的迷魂阵。 在这世间诸多下流的妖魔鬼怪中,若论难缠和恶趣味,没有哪只能及得上艳鬼。提起艳鬼或许还有人不知这鬼东西是个什么来头,但只要一说起这鬼东西的别名“老色鬼”,便知这鬼东西的德行。 这鬼东西生前是画艳情册子的,时常被人唾弃伤风败俗和不入流,因此怀恨在心,死后化作厉鬼,专门以捉弄那些口是心非,道貌岸然,对情欲嗤之以鼻,满口仁义道德的男女为乐。 最开始它只不过是灌人喝点迷魂汤,让人鬼迷心窍地做出一些放浪浮夸的举动。比如一位素有贤名的高僧在喝下迷魂汤后失了神志,大白天的光着膀子跑去大街上追姑娘,最后被官府的人抓进大牢,声名尽毁。再比如,它给一对平日里动不动就刀剑相向的男女下了迷魂汤,次日醒来那对男女发现自己和仇敌躺在一张床上。 凡此种种的事例数不胜数。再后来这鬼东西玩厌了迷魂汤,又以世间痴男怨女心中深藏的爱欲与贪念为辅料,造了个迷魂阵出来。 它在迷魂阵中设下七七四十九道情关,强制入阵的男女闯关,没闯过关的人会受阵中怨气反噬形神俱灭,并且必须闯过全部情关才能出阵,否则将会永生永世都困在阵中。 自迷魂阵出世至今,没有哪对男女能完璧地从阵中出来,无一不是受尽情关折磨,被迫有了不可告人的关系。 可就在数年前,这只道行高深,在人间造孽数百年之久的厉鬼不知何故忽然不知所踪,连同迷魂阵也随它一道在这世间销身匿迹。 徐彦行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在那座荒山上发现艳鬼遗落的迷魂阵。 身为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玄门正道,看到这种祸害人间的邪物,怎么也该想方设法将其销毁,可他当时不知怎么想的,不仅没有毁了它,还生出了将它据为己有的心思。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抬手施咒在阵旁设下了迷障,掩盖掉了阵出现此地的痕迹,以防还有除他以外之人发现它的存在。 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早料到了,自己会有用到这阵的一天。 徐彦行凝眸看向妻子白净的脸庞,神色莫辨。 只要设计一场意外,让她和裴峻“不慎”掉入迷魂阵中,便能顺利借到种。 等他们从阵里出来,生米已成熟饭。沈惜茵是个再保守不过的村妇,出了这种事,自不敢将事情闹大。 而裴峻出身豪族,自视甚高,不会想和沈惜茵这样微贱如野草的女人有所牵扯,阵里所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场不愿回想的噩梦。 况且裴氏家风清正,家规森然,其家主一惯治家甚严,若是让人知晓他与别人的妻子有过苟且,他怕是此生都无法再在裴氏立足了。裴峻还有大好前途,决计不会将此事向他人透露半分。 这件事只会烂在所有人的肚子里。而他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就解决了子嗣问题,还顺手拿捏住了这位裴氏小公子的把柄。 谁也不会想到,是他亲自将妻子送进了迷魂阵。毕竟这世上没人像他一样,自愿让别的男人弄大自己妻子的肚子。 沈惜茵不知丈夫心中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迈着小步紧跟在他身后,战战兢兢走了一路,终于来到金殿门前。 殿门左右分别刻着两字描金古文,分外惹眼。沈惜茵好奇地望了眼,轻轻扯了扯徐彦行的衣袖,小声问:“夫君,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徐彦行回道:“左边刻的是方正,右边刻的是雅量。所谓方正是指为人品行正直不阿,不为外力所屈服。雅量则是指为人具有宽广的胸怀,淡定的气度和优雅的涵养。古人云修身正己,正是此理。(注)雅量方正,此四字乃是裴氏家训,刻在其仙府金殿门前,多有让其门人规束自我之意。不过嘛,我想这裴氏中人将这四字刻在如此醒目之处,多少也有点标榜自己的意思。” “标榜自己?” “不错。若论及这天下名士之中,谁是众玄门心中最能当得此四字之人,那必然是裴氏现任家主……” 沈惜茵正听得认真,他却忽没了声响。 “算了,多说无益,反正你跟这样的人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知道这些也无用。” 沈惜茵闷声垂下眼,没再多问。 入了殿门,身穿靛青色门服的裴氏弟子引着各路宾客入席就座。 宴席上的位置顺序大有讲究,资历深厚实力强劲的世家无疑都坐在上首,稍逊一筹的世家坐在中间,再次之的则坐在后排。 长留徐氏的席位在靠后的地方,徐彦行和沈惜茵到时后排好位置几乎都被占了,只剩角落还剩几个位置。徐彦行对此略有不满,沈惜茵却觉得这个位置也不错,很清静也不显眼,安安分分地坐了下来。 徐彦行在席间没坐多久便起身离席,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办,留下沈惜茵独自一人坐在角落。 清谈会上少不了谈玄论道,席间有人提议以“有无”为辩题来行酒令,在场之人依次发表论点,倘若言之无物,不能说服在场过半数的人,就要罚酒三杯。 沈惜茵不懂深奥的玄学问题,也不擅长表达和辩驳,但很擅长捧场,她端坐在漆木桌前,安安静静听每一个人论述。 第3章 席间众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正辩得火热,忽然有人向她搭话:“这位夫人,我瞧你听得专注,想是对此辩题有自己独道见解,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我……” 还没等沈惜茵答话,坐在那人身旁的同门道:“可别了,你没见大家行酒令都避开她吗?” “为什么?” 同门在那人耳边悄声耳语了几句,那人听后看向沈惜茵的眼神里多了分轻视之意。 沈惜茵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只能依稀从他的口型辨出“乡野村妇”和“低贱”两个词。这是她三年来最常能听见的词。 她低下头,藏在桌底的手揪紧了为了来赴宴而换上的繁复华裙。 席间每个人都温和有礼,没有人大声嘲讽她,也没有人冷眼看她,所有的一切都如常,只是没有人同她说话,就像约定好似的。 沈惜茵身上本就不舒服,此刻胸口堵得不行,又闷又胀,让人喘不上气来,她扶着漆木矮桌起身,朝殿门方向走去,想要出去透口气。 她四处望了眼,没有找见徐彦行,不安溢满心头。 大堂顶部高悬的琉璃华灯光芒太盛,耀眼刺目,晃得人一阵头晕目眩。 沈惜茵踉跄了几步,整个人控制不住向前栽去,“砰”一声撞上一旁的酒案。 摆在酒案上的酒盅应声倾倒,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酒水飞洒,一瞬溅湿了缓步走来之人的袍角。 大堂内谈笑声渐止,方才还热络的席间,转眼间如琴弦乍断般收了声息。 沈惜茵跌在冰冷地砖上,掌心轧过碎裂的瓷片,尖锐的刺痛让她从迷蒙中醒过神来,看见满地狼藉,和面前那个男人衣袍上醒目的酒渍,慌乱霎时涌上心头。 从来到这里起,沈惜茵便时刻提心吊胆,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得体,让人笑话。此刻她小心翼翼想要维持的体面,如同地上的酒盅一般碎得稀烂。 周遭静得让人惶恐,一道道目光朝她在的方向投来。 几息过后,大堂内众人齐齐朝那个被她弄脏衣袍的男人躬身行礼。沈惜茵听见站在两旁的裴氏门生,敬称他为:“家主。” 沈惜茵脑袋嗡嗡一片,好一阵子后才反应过来眼前人的身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指无措地颤抖,事先学了很多遍的得体言辞一句也想不起来,到最后只低声说出了一句她平日最常说的话。 “对、对不起。” 面前人连低头看她一眼也没有,颀长的身影从她身边略过,平淡地丢下一句:“无妨。” 这样高高在上的宽厚沈惜茵再熟悉不过了,她应该感到庆幸自己没有被责难,可隐忍许久的眼泪却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两个字后,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第3章 这段小插曲并未影响这场玄门盛宴的进行,很快大堂内谈笑饮酒声复起,无人再留意她。 这件对沈惜茵而言天大的事,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她为此惊慌失措,为此难堪流泪,别人看过嘲几句也就过了,没有人会把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干的糗事放在心上。 消失多时的徐彦行闻讯赶来,面色不善地盯着她:“我就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 沈惜茵抬头望向他,想从他眼里找到一丝除了嫌弃以外的情绪,可惜没有找到。 她闷声不吭地扶着酒案起身,擦干净脸颊上残留的泪痕,用帕子简单清理了一下掌心的伤口。 从清晨一直熬到黄昏时分,这场清谈会才结束。各路玄门陆陆续续离开裴氏仙府。 沈惜茵也随徐彦行出了山门,坐上贴了疾行符的马车,离开了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地方。 御城山顶的金殿逐渐消失在她视线,沈惜茵心想,自己大约不会再有机会到这里来了。 —— 夜幕低垂,马车在山林间疾驰,车轮飞速碾过山石堆积的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沈惜茵听着这响声,不知怎的心忽地突突直跳。她撩开车帘朝外望了眼,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长留山位于金陵城以西的方向,而此刻马车却正朝着金陵以南而去。 “夫君,这好像不是回长留山的路。”沈惜茵连忙出声询问坐在身边的徐彦行。 徐彦行眸色幽深:“这当然不是回去的方向。” “方才我在清谈会上向人打听到,金陵以南有位医术高超的隐士,有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之能。你这身上的病拖了好一阵子,一直不见好,我便想着带你去见见他。”徐彦行向她解释道。 沈惜茵捂着发胀的胸口“哦”了声,可随即又不放心地问道:“可我们这么晚过去,不会打搅他休息吗?” 徐彦行几乎想都没想便答道:“当然不会。” 沈惜茵没再多问,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从放在车座下的行囊里拿出水囊,唇瓣贴上水囊口,仰头喝下好些水,才觉身上没那么燥。 徐彦行看着她这幅急切想喝水的样子,知道是他先前下在她体内的助孕丹在作怪。 这种烈性丹药正如其名,有助孕之奇效,服用后能让人的身体达到最宜受孕状态。正如要将青涩的花苞在短时间内催熟成能授粉的状态一般,如此逆天而行,有违自然法则,服药之人焉有不难受的道理? 身体达到最宜受孕的状态且还不够,为了能让服用之人成功结胎,这丹药还会使服用者渐渐产生想要阴阳调和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心底,不彻底释放是不行的,强行忍耐只会让心中之欲节节攀升罢了。 这丹药被玄门中人所禁不是没有理由的,它就像个恶趣味十足坏家伙,穷极一切手段只为助孕。 此番他费尽手段才弄到这秘药,势必要让沈惜茵成功怀上。 夜色渐深,贴了疾行符的马车在金陵城以南的一座荒山前停下。 沈惜茵从马车上扶栏而下。夜间山林伸手不见五指,周遭静得连虫声鸟鸣也听不见丝毫,她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夫君,那位医术高超的先生当真在住这地方?” “当真。怎么,你不信我?” “没有不信……” 徐彦行抬手掐了个诀,掌心升起一簇火焰。 沈惜茵就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些周围情形。 四野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枯枝腐烂的味道,嗅不到丁点人烟气息。 荒山夜间多有专勾人魂的伥鬼出没,为了防止有人夜间误闯其间被勾了魂,镇守这片地方的玄门世家,会在山脚下摆放镇山石,用以镇压山间鬼魅。 此地却看不见一块镇山石,或是有类似作用的辟邪镇场之物。 沈惜茵心里阵阵发怵,一转身惊见徐彦行那张半边陷在暗处半边被掌心焰光照得煞白的脸。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夫君,不如等明日天亮再去吧。” “那可不成。”徐彦行拽住她的手腕,不容她再后退半分。 夜半荒山,山路幽暗崎岖。沈惜茵寸步不离地紧跟在徐彦行身后。 徐彦行一路无言,周遭静得出奇,除了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到。 沈惜茵莫名心慌得厉害,总觉得今晚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低头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安慰是自己想多了。 正这么想着,忽然间她听到一阵奇怪的响声,像是某种机括开始运作的声音。 沈惜茵心猛地一紧,连忙伸手向前去捉身边人的袖子,却见方才还站在她身前的男人,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周遭一瞬陷入黑暗,她颤着嗓子喊了几声“夫君”,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还没等她缓过神来,脚下忽然一空。 地面像饿极的野兽一般,张开一条裂口。扯着她整个身子往下坠去,仿佛要拉她进无尽深渊。 不远处,听见妻子惊叫,看着她的身体慢慢被迷魂阵所吞没,徐彦行骤然心跳加速。 身为玄门正派一宗之主,做下此等无耻之事,他知道自己应该愧疚,应该受到谴责,应该被世人唾弃,可此刻他心里却只想着—— 事情已经顺利完成一半,还差一半他便可坐收成果了。 徐彦行平复完心绪,神色如常地朝山下走去。 —— 山下林荫道上,两道身穿靛青色衣衫的身影,提剑行走其间。这两人年纪不大,通身气派,一看便知系出名门。 两人并肩走在漆黑山林中,左边那位身形高瘦,眉目温和的少年好声劝说身边另一位少年道:“要不还是回去吧,你这还在禁足思过呢,深夜私自外出,若是被家主知晓,少不得又要重罚于你。” 被劝的少年不以为意,剑眉微挑,瞥他一眼:“来都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今夜我还就偏要上这荒山去瞧瞧。” “但……” “但什么但,你就放心吧。清谈会刚一结束,叔父便与谢前辈一道前往洛阳赶赴恩师追悼会去了。这会儿才没功夫管我。” 第4章 夜风拂过,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密林暗处,徐彦行禁盯着正朝荒山方向而来的两名少年,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狂喜。 他要钓的那条鱼,如愿上钩了。 他数月前便开始谋划利用迷魂阵让妻子怀孕之事。沈惜茵一惯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她在意的人,他想要哄骗她入阵并不难。 难就难在怎样让另一位也“意外”入阵。 他看上的那位裴氏小公子裴峻,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才,相貌堂堂天赋高修为在裴氏年轻一辈中也算得上是名列前茅,既不缺金银,也不缺人捧,实难以利诱之。 然人无完人,他身上有千般好,脾性却不怎么好。骄矜自傲,轻狂好斗,他叔父屡次告诫敲打他,修行应戒骄戒躁,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少年人心气高,终究还是压不住心中那团火。 这让徐彦行找到了可趁之机。 前段时日,裴峻与人比剑输了,事后不服还出言不逊挑衅对方,声称要不了多久他必定前来雪耻,要对方好看。 因其犯了“口舌”之过,他叔父也就是裴家现任那位家主,罚了禁足思过。 他虽嘴上认错,心里却隐隐不甘。自觉于剑术一道上虽不如他叔父当年那般使得出神入化,但绝对胜过对方。输就输在对方比试时用的剑是稀有的高阶仙器,而自己的剑虽也算得上是把好剑,却始终比不上对方的。 他一心想将自己的剑锻造得更上乘,再去寻对方一决胜负。这少不得要用到上品灵石,其中以血阴石最佳。 血阴石极为罕见,只出现在人迹罕至的荒山,只有在新月刚至之日,才有机缘寻得。 而今夜恰是新月初升之夜。 今早清谈会时,徐彦行可没闲着,他想方设法,不着痕迹地将这座荒山可能藏有血阴石的消息透露给了裴峻。 这消息也不算是假的,毕竟他说的是“可能”,谁知道这山上到底有还是没有呢? 裴峻这天不怕地不怕又争强好胜的性子,怎么也会趁今夜过来这荒山看看。 事实证明,他料对了。 不过事情还是稍稍出了点小意外。 他原以为裴峻会独自前来,没成想他师兄裴陵也跟着一起来了。 徐彦行正头疼怎么将他二人给分开,便听裴峻说要和裴陵兵分两路上山去找。他不禁在心中暗笑,真是连天都在助他。 亲眼盯着裴峻孤身一人进了山门,他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他早已在山上设下重重迷障,只要裴峻踏入山门,无论他走的是哪条山道,最终都只会通往迷魂阵所在的方向。 设置了满山的迷障,耗尽了徐彦行身上的灵力,他体力不支靠在树旁。此刻他动弹不得,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裴峻进阵的好消息。 次日天亮,徐彦行灵力恢复了些许,立刻起身前去迷魂阵所在之处查看情况。 只见阵眼中心的裂缝已经彻底闭合,法阵四周弥散着浅蓝色光斑。这是迷魂阵启动的标志,代表着此刻迷魂阵内已经集齐了一男一女,马上就能让这对男女,要生不得,要死不能,死死纠缠在一起。 “成了!”徐彦行几乎大笑出声。 他想到沈惜茵出阵后会为他诞下麟儿,又想到自己能借此拿捏裴氏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此后必将青云直上。 他想到了此事将带给他的种种好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忽生出一股怅然若失之感,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丢掉,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人生在世,有舍才有得,重要的是现在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盯着迷魂阵眼处看了会儿,又在上头加了三道秘锁,将整个阵彻底锁死。 做完这一切,徐彦行安心地下了山。 一路上只觉风和日丽,连这荒山四野丛生的杂草也变得顺眼了起来。这样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他在山下见到了裴峻。 裴峻在山上兜了一晚上,连血阴石渣子都没见到,正没好气地跟身旁裴陵抱怨传闻不实害他白跑一趟。 徐彦行怔怔地望着远处山道上活生生的裴峻,心头升起一阵恶寒。 他怎么在这里?不对,他不该在这里,迷魂阵明明已经启动了。他此刻应该为阵所困不得脱身才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徐彦行确定迷魂阵里除了沈惜茵之外还有另一个男人。 片刻后意识到了什么,徐彦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顿时如鲠在喉。 如果说裴峻还好端端地在这里,那么现在和他夫人一起锁死在迷魂阵里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第4章 沈惜茵从长久的昏迷中苏醒过来,脑袋里还回荡着昏迷前那令人惊悚的一幕幕。思绪纷乱间,她缓缓睁开眼,见身边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这地方又暗又闷,空气中混着股咸湿的潮气,堵得人胸口愈发沉胀。周遭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响。 沈惜茵大概能感觉到自己正处在一处密闭的空间里,像是在见不到光的地洞深处又或者是地下石室之类的地方。 黑暗中未知的恐惧袭上心头,视觉不明使得听觉尤为灵敏。 一室死水般的寂静中,她似乎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低沉而缓慢,似静潭暗流,隐而不发,却蕴着深厚的力。 沈惜茵心中正惊疑不定,忽见离她几步远之处亮起一簇微弱的光。 站在那的人抬指掐了束火苗,沈惜茵顺着微弱的光,略略辨清那人的身影。 是个陌生的男人,这个男人瞧上去比她夫君还高半头,身形也比之更为挺拔。 对方也留意到了她的存在,试图透过光线看清她。他在原地定定地站了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抬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等他走近些,沈惜茵才依稀看清此人面貌。 那是一张极为端正俊雅的脸,眸色如墨,神情冷肃。他的步伐沉稳,肩背挺直,走到离她一步的地方停下,恪守与生人应有的距离不再靠前。 许是因为他身量极高,周身似散着股无形的威压,就算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也让人心里生出敬畏之意,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不端之举。 沈惜茵不自在地低下头,不再去看对方。 就这么尴尬地沉默了会儿,对方先开了口,问她:“你是何人?” 那道询问声从他嗓间出来的那刹,沈惜茵一怔,双眼微睁,因为她认得这个声音。 就在不久前的清谈会上,她曾不小心将酒水洒在他身上,他没有低头看她一眼,疏离而礼貌地道了声:“无妨。”语气里是上位者对低微之人的宽厚和无视。 当时她惊慌失措,不敢抬头看他,之后他很快便略过她走开了,她连看清他的样貌的机会都没有,但声音却怎样也不会记错。 她身上依然穿着清谈会时穿的那身繁复衣裙,不过她想对方应是不记得她这样一个人的。 此刻,对方正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告诉他,她是谁。 沈惜茵那点无人在意的自尊心来回反复拉扯,她想或许该把答案稍稍粉饰一下,至少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容易被无视,可最后她还是坦诚地回答了他:“我姓沈,是长留山脚下双喜村人。” 他听见她的回答,简略地应了声:“嗯。” “我夫君是长留徐氏徐彦行,您大约是认识的。”沈惜茵又补了句。 会出这句话里暗含着她清楚他身份的意思,他略微朝她看了眼,淡淡回了句:“知道。” 他没有闲心探究一介村妇是如何嫁予名门宗主的,亦没兴趣知道她是怎么认得他的,只客气地唤了她一声:“徐夫人。” 沈惜茵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裴氏的家主,是她夫君所敬仰崇敬之人,看样貌似是比她要年长几岁的。身份有别,年岁有别,她不好唤对方裴郎君这样略显逾矩的称呼,想了想敬称了对方一声:“尊长。” 短暂的寒暄过后,此间陷入一阵沉默。 沈惜茵低垂下眸,借着他指尖那一簇微弱火光,才瞧见自己衣袖撕开了一截,应是掉进这里时弄的,细白的手臂露了半截在外边。 她连忙伸手扯了扯衣服,将露在外头的那片白皙皮肤遮了起来。 沈惜茵微微抬眼瞄了眼站在她一步开外的那个男人,见他似乎没留意这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密闭狭小的暗室里,孤男寡女共处,对方的呼吸声清晰地回荡在她耳边,沈惜茵默默往后退开一步,又仔细整理了一番衣着,下意识将衣襟拢得更紧了些。 对方没在意她的动作,朝往外走去,抬眼打量着四面石壁,似乎想找到离开这鬼地方的机关。 这处暗室很小,无论离得怎么远,对方都无可避免会出现在她的视线。 沈惜茵听着那位尊长在暗室内来回踱步的声响,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她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对方也许不会搭理自己,害怕不被回应但又实在心里没底,捏着手心挣扎了会儿,小声开了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第5章 对方目光落在暗室一角,并未看她,但回了句:“你问。” 沈惜茵问:“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对方不知为何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回道:“迷魂阵中。” 沈惜茵不解:“迷魂阵是什么?” 对方简略地答道:“邪阵。” 沈惜茵又问:“什么叫作邪阵?” 对方没有再回答,大抵和她夫君一样,觉得这些东西她知道了也无用,懒得浪费功夫同她解释,又或是觉得这个问题过于浅显,他不屑多说。 沈惜茵连蒙带猜,心想这“邪阵”之中有个“邪”字,应该是个不怎么好的东西。也就是说他们正陷在一个不怎么好的东西里,处境堪忧。 这个认知让沈惜茵更加惶惶不安。 她尚且未弄清自己为什么忽然进了这邪阵,也不清楚那位尊长为什么也会在这邪阵之中,不知道这邪阵到底有什么邪门的地方,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从这个奇怪的地方出去? 不过她能确定一件事。那位尊长应该同她一样,迫切地希望从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出去。 此刻他似乎正在推算些什么,低头沉思。 沈惜茵不太懂玄门道法,帮不上对方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在这时候出声打扰他。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大约过了半刻钟,见对方神色微缓。猜到是他已经找到了出阵的方法,她的心也不由跟着松快了些。 只见对方抬指在左后方的石壁上轻轻画了一道咒,石壁后方想起一阵机括滚动的声音,紧接着石壁中间裂开一道缝隙,有明亮日光从裂缝中透出,像是打开了一道出阵的口子。 可没等沈惜茵惊喜多久,这道裂开的出口忽然“轰”一声,在她眼前闭合。 她懵了瞬,疑惑地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个男人。 好好的出口怎么忽然合上了? 对方神情凝重地闭了闭眼,留下一句让沈惜茵云里雾里的话。 “此阵的生门已被封死。” 沈惜茵努力想了一番,大概懂他的意思。 从前在长留徐氏时,她曾听那的弟子说起过,奇门遁甲有八门,具体是哪八门她有些记不清了,不过却隐约记得其中有一门叫生门。生门是为大吉之门,是生机和希望之门。 如她的夫君徐彦行,玄门中人致力于除妖驱魔捉鬼灭怪,这使得他们必须精通各种术法,然则每个人天赋不一,领悟道术的能力也不一样。 各类玄门术数中尤以解阵之术最为深奥难悟,这世间真正懂得此术,并能运用自如之人屈指可数。 至少她的丈夫徐彦行是做不到的,沈惜茵记得他时常为此头疼与抱怨。 不过她丈夫做不到的事,那位尊长却能轻而易举就做到。他方才似乎是找到了能逃出这邪阵的出口,也就是他口中此阵的生门。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邪阵的生门似乎因为什么原因被封死而打不开了。换句话说,他们现在被困死在了这邪阵之中。 “那该怎么办?”沈惜茵下意识出声询问。 他没答话,只是不知何意地望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 这样的反应让沈惜茵一阵心惊肉跳。她猜不透对方这是什么意思。不清楚他不回答她,是因为此阵再无别解,还是因为解阵的方法让人难以启齿。 总之两种情况都不是什么好事。 沈惜茵心里乱糟糟的,正忐忑不定,忽听脚下响起“咯噔”一声。她一吓,身子往后退去,暗室狭小,她只退了一步,背脊便贴上了冰凉冷硬的石壁。 这面石壁滑腻腻的,像覆了一层油润的膏脂似的。上面似乎刻了什么浮雕图案。 沈惜茵的手此刻正撑在墙面上,清晰地感受到了某一处图案的形状。 是一条细长可曲折的东西,她愣了片刻,意识到这是人的大腿,陡然惊叫着退了开来。 这到底是什么邪乎的地方?怎么墙上会雕刻着人的四肢? 沈惜茵眼里噙着被吓出来的眼泪,想到血淋淋的分.尸现场,又想到恐怖的阿鼻地狱,总觉得自己是要不得好死了。 万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比要让她不得好死还糟心。 因为就在下一瞬,暗不见光的石室陡然大亮,刺眼的光团从她头顶上方迸射开来,顷刻间填满整座石室。 沈惜茵长期处于黑暗间的眼睛,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强光,一时被刺得睁不开眼。 等到渐有些适应,她缓缓抬眸,在看清四周景象后,顿时大惊失色。 明亮的石室内,四面石墙上浮刻的图案被光线照得分外明晰,沈惜茵此刻才发现,那上面根本不是什么分.尸现场,亦非阿鼻地狱,而是一幅接一幅栩栩如生的艳情画,那画如藤蔓攀附一般密密麻麻地爬满墙上。 画中人情态各异,有挣扎有放纵,云鬓斜倚,人影交叠,似痛又似欢,散落的钗环,松垮的衣带,仰起的脖颈,绞缠的青丝,连从背脊上滚落的汗珠也刻画得毫毛毕现。 沈惜茵此生没见过比这更肮脏不堪的东西,心中大怔,刹时脸欲滴血,仓皇低头不忍直视。 她口里发干,凌乱的呼吸声充斥着逼仄的石室,缓过片刻后,才想起这地方除了她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 对方无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神色平静,玄门中人修道修心,克己方正,对他而言眼前这些靡艳缠绵的画大约和普通山水画并无太大区别,掀不起他心中丝毫波澜。 见他如斯冷静不为所动,沈惜茵更加羞愧难当,想到自己和丈夫以外的男人一起目睹了这样放浪不堪的东西,又想到此刻只有她一人为此介意,恨不能钻进地底去。 可她越是想逃避,上天越是变本加厉,不肯轻绕了她。 只听“咯噔”一声,随着什么东西启动的声响,四面墙壁上静止的画如活了一般,开始自己动了起来,潺潺律动间发出奇异怪声。 这令人惊悚又露骨的一幕幕袭入脑海,直逼得沈惜茵胸口闷胀,喘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回避,想要让自己好受点,可这么做完全没用。更令她难堪的是,此刻心里除了羞耻之外,还有一团散不开的热,积而生痒。 这样的感觉以往不曾有过,也不敢有。 她怎么会这样……这怎么能啊? 这不合规矩。 第5章 荒山,迷魂阵外。 徐彦行盯着被自己锁死的迷魂阵,神情僵硬。 他的谋算成功了,也失败了。他成功设计妻子和另外的男人进了迷魂阵,可进去的那个男人并非他事先精挑细选的那个。 他自负机关算尽,算无遗漏,却始终敌不过天意弄人。就像他生来就是长留徐氏天赋最好的孩子,却因为晚生了一刻钟是次子,而在徐氏这样遵循宗法继承制的老牌世家中,屡屡低人一头。费尽心血争到宗主之位,却又失去了繁衍子嗣的能力。 可那又怎样?我命在我不在天,天道不公,他就自己争。 而今上天又跟他开了个大玩笑,仿佛是在刻意愚弄他。 徐彦行盯着那三道秘锁,苦笑了几声。当初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准备了三道封阵专用的秘锁,这种锁一旦上锁,就会彻底将此阵的生门封死。 他断了里面人的出路,也绝了自己的退路。 徐彦行站在阵旁,心中五味杂陈,可忽然间他眸光一沉。 方才他情绪大起大伏太过激动,没留心看,现在沉下心来才发现,这阵上除了他加上的三道秘锁之外,还被人施了咒。 从若隐若现的咒文来看,这道咒的效用与他那三把秘锁如出一辙。 这代表着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的人也不希望里面的人出来。 察觉到这一点,徐彦行头皮一阵发麻。 他迫切想要知道,此刻和他妻子一起在阵里的那个野男人到底是谁?以及那个在阵上施咒的人又是谁? —— 这一夜没什么收获,裴陵与裴峻一道从荒山上下来,结伴回御城山。 裴氏家规森严,每日卯时必有查点。要求弟子不得惫懒,按时起早修练。裴氏有许多类似的苛刻门规,弟子们经常暗中抱怨,却不敢提出异议。 家主威势甚严,且他对自己比对旁人更苛刻,人无完人,但他是例外,其一言一行皆被玄门中人当作楷模效仿,找不出一点让人指摘的地方。 因他俩昨夜是偷跑出来的,必须赶在今早卯时前赶回御城山。 原本算着时辰还早,御剑飞回去应当正好赶得上。谁知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雨来。 天穹乌云密布,雨势渐大,前路灰蒙蒙的,实不好再御剑飞行,两人也只好作罢。 这下子回去御城山必定得迟了,两人索性慢悠悠地来了。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一座山下小镇前,见镇口有间茶寮,便打算坐下喝口茶歇整一二。 这会儿在茶寮避雨的人不少,两人正想找个空桌坐下,忽见茶寮中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第6章 那人白衣青衫,腰间坠玉,手持一把翠玉骨扇,还是一惯的那副风流随性贵公子打扮,坐姿随意地靠在窗前品茶。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夜裴峻口中,和他们家主一道前往洛阳赶赴恩师追悼会的那位谢前辈。 谢玉生此刻也留意到了裴峻和裴陵二人。 双方眼中皆闪过惊愕。 此地与去往洛阳的路是彻底相反的方向,照理说谢玉生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裴峻不由发问:“您怎么在这?” 谢玉生瞥了这两个小辈一眼,照理说他们此刻应该呆在御城山中修行,没道理会出现在此地。 “我还没问你们呢,你们怎么在这?” 一阵诡异的静默后,双方几乎异口同声地问起同一个人的下落。 “叔父呢?” “你们家主可在?”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满脸疑问。 裴峻问谢玉生道:“叔父不是和您一道去了洛阳吗?” 谢玉生答道:“原本的确是这样,不过出发前,你叔父好像临时要去见什么人走开了。他同我约好等处理完事情在这所茶寮碰面。原本以为他不会走开多久,可眼见着这都过去一晚上了还没见他过来,我还正奇怪着呢。” 裴峻和裴陵听他这么说,心中疑虑更深。 他们家主这人,恪守信义到了近乎固执到地步。曾听族中长辈说起过,从前家主与同门约定好时辰比剑,中途因救人而迟到了一刻钟,事出有因,大家都体谅他,况且只是迟到了很短一段时辰,并不影响比剑,无人为此责怪于他。 但等比完剑后,他自去领了重罚。在他眼里,放下与他人的约定而以救人为先,是为义。与人比剑需守时,是为信。无论因何理由失信,失信便是失信。 他待人接物一向礼数周全,不是会让人久等的性子。既与谢玉生约好处理完事情就在茶寮碰面,那便说明这件事于他而言并不难处理,他很快便能解决完。 与人约好要碰面,又一晚上没赴约。这种失礼又失信的事情,实不像他平日所为。 这中间必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裴峻对此倒不怎么担心,毕竟以他叔父的修为,当世也没几个人能奈何得了他,出不了大事。 裴陵性子比裴峻沉稳,心思也比较细,忧虑的事也更多,他总觉此事有些蹊跷,想了想,问谢玉生道:“谢前辈可知家主临时说要去见的人是谁?” 谢玉生转了转手中的翠玉扇子,回道:“那我就不知了。你是清楚的,你们家主公私分明,不爱探听别人私事,也不喜别人多过问他的事。” 裴峻看他这一问三不知的没用模样有点烦,对着他直皱眉头。 谢玉生见他这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不好意思地尬笑两声,道:“要不然你们仔细想想,有没有跟这有关的线索。比如他这阵子有没有特别关注的人,或是特别在意的事?再或者说,这几日他有没有做过一些异乎寻常之事?” 裴峻思索了一番,觉得自己叔父没有什么特别关注的人或事,同平常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叔父对什么都是那副淡漠的态度。 裴陵细细回想后,说道:“家主这几日似乎正留意浔阳那两桩灭门案。” 裴峻斜睨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这事连他这个亲侄儿也不曾听说。 裴陵道:“前几日我整理书斋时见家主用剩的纸张上写着浔阳两字,要说最近浔阳有什么值得玄门中人都关注的事,便只有那两桩灭门悬案了。” 谢玉生若有所思应和道:“也是。” 浔阳那两桩灭门案说起来也玄乎。 上个月初,浔阳朱氏家主娶新妇,在家中大宴宾客,十里八乡有些声望的玄门世家都去赴了宴。 这位朱家主年近五旬要娶的却是位双十年华的年轻姑娘,于此事玄门中人暗中多有诟病,但碍于人情往来,利益交互,又看那姑娘不像是受人所迫的样子,倒也能勉强挂个笑脸道一声恭喜。 喜宴到深夜才散去,谁也没想到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一场灾祸悄然而至。 子时更声响过,那座刚办完喜宴的宅子忽燃起了熊熊鬼火,幽蓝色火焰冲破天际。白日里欢声笑语的宅子里,充斥着哭喊声惨叫声,浓烟混着皮肉烧焦的恶臭不停往外冒。 那鬼火烧得太狠太厉害,等附近的玄门世家闻讯赶来,里面的人早都烧成了焦炭,救不活了。 一家一百三十余口人无一人生还,残肢废体堆得满院都是,好好的喜事也变成了白事。 这是其一。 没过多久,此地另一玄门江氏也出了事。 据说是全家乘船出游时遇上了成群水鬼突袭,最后全部遇难,溺死在了水里。 这两桩灭门惨事发生间隔不到一月,且都在浔阳,且皆是由恶鬼作祟所起,难免被人联想到一起。 不过这两家人平日交集并不多,也就是逢年过节看在都是当地玄门的份上,互相送份节礼的关系。 第一桩灭门案看上去像寻仇,第二桩看上去则更像是一场意外。 玄门中人遭遇恶鬼寻仇,或是意外死于恶鬼之手都挺常见的,只是像灭门这么惨的着实不多。 只能说浔阳当地不怎么太平。自从这两件惨事发生后,浔阳当地百姓夜不出户,便是白日出来营生的人也少了不少,卖黄纸符文的生意比米铺还好。 不过话说回来,连专门捉鬼除妖的玄门也拿那些手段低劣、道行高深的恶鬼没办法,几张符纸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起个心理安慰的作用罢了。 裴峻道:“不过这事跟叔父有什么关系?” 裴陵推测道:“浔阳那不太平,闹得人心惶惶,玄门人人自危,裴氏居玄门首列,道义所在,家主自不会坐视不理。” 裴峻又问:“那这跟他失约又有什么关系?” 裴陵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谢玉生把玩着扇子,望向窗外雨幕:“再等等吧,总会来的。” 三人一道坐在靠窗的桌前等,等到暴雨停歇,天色渐暗,茶寮里的人都走光了,还是不见裴溯的身影。 三人坐不住了,在附近分头寻找其下落,可人好似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一般,连根头发丝也不见踪影。 三人神色凝重,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裴峻和裴陵商议来一番,决定先回御城山,将此事告知族中长辈再做定夺。谢玉生也决意跟着他们一道回御城山。 路上气氛沉郁,谢玉生最受不了所有人都苦哈哈的氛围,出言调侃了句:“也不必太过悲观,没准是他另有艳遇,美人在怀一时忘了时辰。” 裴峻没忍住瞪向他,连敬语也忘了用,驳道:“叔父又不是你。” 他宁肯相信叔父会绝子绝孙,也不觉得叔父会沉沦女色。 谢玉生尬笑了几声,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氛,谁知此间气氛更沉重了。 第6章 迷魂阵内,那面会动的墙嗯声断断续续。 沈惜茵缩着身体坐在角落,低头压抑着急促的呼吸。她不明白为什么墙上那个女人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好像是煎熬的又好像不是。 她在心里默念着快停下来,可越是这么想,那面墙就越是动得不肯停,仿佛非要折磨她一般。 好在这样的折磨没有持续太久,在一阵凌厉强势的剑光过后,停了下来。 是那位尊长用剑强行逼停了那面动个不停的墙。 沈惜茵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把嵌在墙中的剑上。那柄剑薄如蝉翼,剑身散着霜华般银白皎洁的光芒。 她从前听徐彦行说过,玄门中人的佩剑秉性多如其人,这把剑的剑光这般干净,它的主人大约也如它一般高洁无暇。 “徐夫人,你没事吧?”见她低头缩在一旁,对面那个男人出于礼貌询问了她一句。 沈惜茵尴尬地回了句:“没事……” 她拼命掩饰自己身上的异样,不想在平静的对方面前显得那么狼狈。只是呼吸尚未平复,月匈口起伏不定,颈上隐忍的汗水微微湿了衣襟,说自己没事就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 好在对方并未多问,算是彼此默契地揭过了这一段。 石室内又恢复了沉寂,只余呼吸声清浅划过。 此刻室内明亮如昼,沈惜茵不可避免地将对面那人看得更清了。他身上穿着身接近于玄色的常服,看上去像是外出远行的打扮,衣襟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腰间垂挂着一块古朴的墨玉,颜色幽深沉闷,如他给人的感觉一致。 那方墨玉上似乎刻着什么字,沈惜茵定睛看去,见是一个小小的“溯”字。 沈惜茵认识的字不多,这个字却是刚好认识的。 小时候她也期盼过自己能有求学的机会,不过她养活自己已经很艰难了,这个愿望太过奢侈没法实现。 有段时日她给城里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做帮工。那户人家设了私学,她每次经过后院的时候,总能听见里头小郎君小娘子跟先生念书的声音。 第7章 有时候她干完手里的活,见院子门开着,就远远地站在院墙外瞧一会儿。有回见先生教小郎君小娘子念诗,念到过这个字,大约记得是逆流而上的意思。 后来那家人举家迁去了浔阳,像她这样身板小,饭量又不少,还显得有些多余的帮工便也被辞退了。 沈惜茵盯着墨玉上那个小字看了好一会儿。玄门名士行走在外多会随身携带能象征自己身份的东西,譬如刻了名字的玉或是印章。这个“溯”字大约是他的名讳。 原来他叫做裴溯。 沈惜茵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记住了他的名字,看着他光鲜的衣衫,不知怎么就想到对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名字,尽管此刻她也穿着一身精致的华裙,但她身上这身裙子总有换下的那日。 裴溯察觉到她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没……”意识到这样盯着陌生男人的腰带看着实极为不妥,沈惜茵没再为自己狡辩,垂下眼眸愧疚万分地道了句,“对不起。” 对方不知为何在听到她老实承认自己错误之后,神色难看了几分。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沈惜茵抱膝坐在角落,方才被那道动墙挑起的不适仍未消散。别的倒还好,只是小腹里头像是塞了一团泡了热水的棉花似的,不舒服得紧,总想有什么东西能把棉花里的水给摁干净。 她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如果一直呆在阵里出不去,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尊长。”她揪紧自己的裙子,小声问,“还有别的方法能从这里出去吗?” 裴溯道:“有。” 沈惜茵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方法?” 裴溯抬眸对上她无知又单纯的目光,好一阵无言,过了会儿面色无波地回了句:“你不会想知道。” 沈惜茵只觉莫名其妙,她不就是想知道才问的,不想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就在她不明所以思绪混乱之时,忽听见一阵沙沙声,像碎石崩落的声音。顷刻间,四面墙壁上的浮雕如风吹过沙浪一般被抹去,一行她看不懂的古文字取而代之出现在墙面上。 沈惜茵既震惊又无措,她不知道这个名为迷魂阵的邪阵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上、上面写的是什么?” 裴溯看着正面墙上那道古文字,平静地念了出来。与此同时,她的耳边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像是老旧失修的机括摩擦发出的声音。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靠近,熟悉彼此身上的味道。” 沈惜茵呆愣在原地,随即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这里所谓的彼此,只可能是指她和裴溯。她不可避免地去想,究竟要靠得多近才能熟悉彼此身上的味道? 一旦这个念头划过脑海,就怎么也甩不掉了。她不由升起一股恼意,像被激怒的小兽般,涨红了脸,咬牙切齿道:“我有丈夫。” 话说出口后,又一阵后悔。 这个事实对方早就知道,她又何必在此刻意强调。说得好像对方就乐意靠近她似的。 裴溯略带讽意的低嗤了声。 这样的反应令沈惜茵既羞且愤,尤为不自在,她捏着拳头嘴唇发颤,又听见他平静回了一句。 “我不至于。” 这句话过后,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 事到如今,沈惜茵如何还能不知迷魂阵是个怎样的邪阵。 那满墙脏画,还有如今显现在墙上的那行刺目古文,无一不是逾越世俗,超脱情理的东西。其中夹杂的情念与爱欲,磨人心智,又令人不堪。 她确定这是个十足下流的邪阵。 石室墙上醒目写着“靠近”二字,但他们不知何时退到了离彼此最远的地方。 沈惜茵背靠上石墙,冰凉坚硬的触感隔着轻薄的衣料传到她汗湿的背上,凉意让她身体缓过些许。 她比谁都清楚,不能再继续呆在这里,她会受不了。 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又问了一遍:“怎样才能从这里出去?” 在听见她第二遍问起这个问题,裴溯没有再回避,盯着墙面上的文字,直白地答道:“照做。” 言毕,他垂眸视线随之往下,恰好看见她褶皱的浅藕色裙摆,以及骤然紧揪住衣袖的手。 那双细白的手拘谨地缩在衣袖当中,只露了小半在外边,上边有茧,指甲修剪得干净,用力之时圆润的指尖微微泛红。 沈惜茵终于明白了他方才为什么会说那句“你不会想知道”。 他们彼此都清楚,她是不可能会照做的,他也一样。 沈惜茵唇瓣抿紧又松开,问道:“若不照做会如何?” 裴溯道:“我也不知。” 关于迷魂阵典籍中并未有详尽记载,外界有许多与之相关的传言,或虚或实真伪难辨。 只能确定迷魂阵有七七四十九道情关,想要出阵需得过了全部关卡。 至于其他未作考究的传言,比如没有哪对男女能完璧地从阵中出来之类的话,没有确切证据,他无法断言。 他不认为自己的意志会受外力所牵动。 未知的答案让沈惜茵惶恐,又心生几分侥幸。 或许还会有别的办法,就像方才他用剑制止了那面反复磨动不停,还混着击水声和哀叫声的脏墙一般。 她悄然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对方。此刻他的平静,让她心安了些许。 更何况从提示音响起到现在,没有任何事发生。 她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可从刚才起就一直回响在耳边的滴漏声扰得她心脏突突乱跳。 那声音就好似某种倒计时。 “您有听见什么声音吗?”她问裴溯。 裴溯回道:“有。” 沈惜茵又问道:“是规律的水滴声?” 裴溯道:“是。” 沈惜茵呼吸快了几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 裴溯告诉她:“这个关卡有时限。” 这代表着他们必须在时限结束前靠近彼此,并熟悉彼此身上的味道。如若不然…… 沈惜茵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想到自己是有夫之妇,想到自小恪守的规矩,想到自小耳濡目染的闺训。 仔细想来她连自己夫君身上是什么味道尚不熟悉,他们很少有靠近的时候,总在暗夜时分,短暂到记不太清。 那一声接一声的滴漏声折磨着她。 她抿着发干的嘴唇,抬眼去看对方。对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和刚才一样挺直了背站在远处。 他们之间像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不会跨过来,她也无法走近一步。 沈惜茵闭上眼,等待着时限走尽。可偏偏怎么也不尽,此刻她觉得自己像等待临刑之人,头顶上高悬着的刀,迟迟不肯落下。 她一遍又一遍地做心理准备,额角鬓边都积了细密的汗水,快要被磨得没有了耐心。 就在她快要怀疑这滴漏声是否代表着别的意思时,滴漏声停了下来。 熟悉的提示音重新出现在她耳边—— “时限结束,强制执行关卡。” 第7章 沈惜茵想过很多种不执行关卡会有的惩罚,万没有想到最后等来的会是强制执行。 既然无论如何都没有退路,为什么又要装模作样给出时限,天知道在等待时限结束的那段时间里有过怎样的挣扎。 她确定是这阴险卑鄙的邪阵在故意折磨人。或者说墙上那段古文提示词像是预告,而所谓的时限,不过是这邪阵佯装大方给出的准备时间,最后不论准备好还是没准备好,都要按照它的意志来走。 就在“强制执行”的提示音出现的下一瞬,整座石室开始收缩变小。石室空间缩小了,石室里的人自会靠近。 沈惜茵感觉到脚下的地在不断朝裴溯的方向挪动。 肉体凡胎全然无法阻止这一变故,她慌了神朝裴溯望去,期盼他能做点什么来制止这荒唐的一幕发生。 “尊、尊长!” 裴溯也的确意图制止这一切。只是他刚抬手欲施咒,忽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将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拧眉不语。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距离快要消失殆尽前,他提起佩剑用力往前一刺。 那把剑就这么横抵在两面即将靠拢的墙之间,生生在两道墙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也给了他们彼此喘息的机会。 但情况也没好多少。 前后是被他的剑隔开了,上下左右的空间却还在变小。 他的身体不得已向前倾来,高大而挺拔的身影将她笼罩,他抬手撑在墙面上,抵抗着与她更近一步。 沈惜茵看见悬在自己头顶的那双手臂,眼睫轻颤。 他刚用过力,呼吸声浓重。 过近的距离让他们被迫将彼此看得清晰。 裴溯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她的脸。白净,清润,五官精巧,唇瓣很红,像是因为干渴而被抿了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