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对头奉旨成婚后(女尊)》 第1章 [穿越重生] 《和死对头奉旨成婚后(女尊)》 作者:慕阿拾【完结】 文案: 风流纨绔*偏执娇花 长阳世子辛夷,纨绔风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狐朋狗友都道她冷心冷情,将来不知委屈了谁家的儿郎。 谁也没想到,辛夷最后竟娶了傅家的小公子。死对头变夫妻,看戏的都在等着这两人和离。 可等来等去,辛夷当了太女,当了帝王,她也始终只有傅清予一个郎君。 辛夷恨傅清予,恨他当年弃自己而逃,可恨到最后,她只恨傅清予独待她刻薄。 她知他虚伪,可她又很清楚彼此会殊途同归。 这世间,傅清予只有一个。 避雷:不是纯粹的女本位,有女恶人 恋爱故事,权谋为副线,主写小情侣的恋爱过程(打情骂俏) 使用指南: 1女主胎穿。男生子,sc 2架空,背景为情节服务 梗已改,原梗(复仇)会做if线形式发表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穿书 轻松 女尊 主角:辛夷 傅清予 一句话简介:正文已完结 立意:爱不需要占有 第1章 赐婚圣旨下来了三四日。 辛夷没搞明白,为何是给她赐婚。 辛家往上数几代,也做过王爷的,虽然是陪着打江山的异性王爷。 到了她老娘的老娘的老娘的老娘,也就是她的老祖先做王爷时。 那位迷惑的老祖先突然不当王爷了。 但辛家一直跟皇室休戚与共,历代帝王都离不开辛家人的辅助。 到了辛夷的老娘,也是这样。 老娘辛大人是大姜朝威望甚重的帝师,至于她,她是纨绔,是帝王亲封的长阳世子。 这是辛夷穿书的第十八年,她做了十八年的纨绔。 辛夷翻了个身,看着在一旁吃个不停的丫鬟,她微微挑眉:“那日你听清楚了?真的给本世子赐婚?” 豆子狼吞虎咽的动作一顿,喝了一杯茶,抬手一抹嘴,发出质疑:“如果不是给主儿赐婚,那给大人赐婚?” 辛夷幽幽道:“……你觉得可能吗?” 这话一出,主仆都陷入沉默。 辛家能长久不衰地给辅助太女、辅助帝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辛家人丁兴盛。 辛夷有两个舅舅,一个早丧,另一个则是在皇宫当凤君。 这也算是辛家和皇室的约定,辛家每代男子都会嫁给太女,继而成为凤君。 辛家和皇室的关系很微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帝王免不了的毛病就是疑心病。 可辛家有一个法宝——她们是自愿舍弃王位,辛家战战兢兢从不出任何差错。 因而到了现在,两方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辛夷也早做好未来辅助太女的打算,可帝王给她和傅家公子赐婚,这可不像是一件好事。 傅家世代为将,傅家儿郎就算嫁,那也得嫁皇女才对。 傅家小儿郎可是傅家四母女的掌中宝,让他嫁给一个老女人? 辛夷觉得皇帝可能不想当了。 但她更不好啊,她是个纨绔,傅家也不会满意的。 愁啊,愁! 听到辛夷的话,辛大人啪的一下摔下手中的书:“混账!” 管家和豆子对视两眼,极有默契地往门口退去。 捏了捏眉心,辛大人缓了一口气:“辛夷,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就说一遍。辛夷头一摇,很有把握道:“我觉得陛下应是写错名字,将我和三皇女弄混了。” 她实在是想不通,就找到了智慧锦囊——辛大人。 当今陛下有三位皇女,可大皇女身子孱弱,五皇女尚且年幼,唯一合适的就是三皇女。 但朝中大臣对三皇女并不满意,原因无她,三皇女只是个比她稍微收敛一些的纨绔。 辛大人气笑:“你就是不想娶清予!清予如何配不上你?” 这圣旨是辛大人进宫求来的。 辛夷今年已经十八岁,前两年,她借着没玩够不娶郎君,辛大人依了。 可前些时日,辛夷竟将花倌带回辛府。辛家好歹也算是名门望族,辛大人担心好竹真出了歹笋,一着急,就进了宫。 正好。傅将军也在为自家幼子的婚事着急。 三人一合计,也就有了现在的圣旨。 大姜朝是一个标准的女尊国度,女子为尊,让辛夷更没想到的是,这里是男子怀孕,除此之外,就和她之前的世界没什么区别。 她是胎穿,还体验了一下被怀在肚子里的感觉。 但她没见过自己的亲爹,她只有辛大人这么个老娘。 听到辛大人的质问,辛夷熟练地眼一垂,挤出三四滴泪:“老娘你就是逼迫我!如果爹还活着,一定会同意我的想法!” 从小到大,辛夷用死去的爹耍了无数次赖,可惜这次她失败了。 辛大人嗯了一声,拾起被丢在桌上的书,慢悠悠道:“婚约定在了十月,你在外面的那些蓝颜知己尽早处理。” “清予是傅生唯一的儿子,他是最好的选择。” 等辛大人说完,辛夷才道:“那我去找姜帝姑姑!” 辛大人没拦,只淡淡抬眸看了一眼,好似在说“那你去”。争不过,辛夷只得夺门而出。 话虽那么说,辛夷没真打算进宫,出了府辛夷就直奔华京最大的花楼。 她在外面,确实还有个蓝颜知己。现在她得处理那位蓝颜知己。 * 将军府要宁和得多,傅清予正在跟绣娘学习刺绣。 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微微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绣娘手中的丝线,眼底透着好奇的光。 傅将军就坐在一旁,跟三个女儿面面相觑。 瞪完三个不争气的,傅将军轻声问:“小四,你真要嫁给长阳?” 长阳世子纨绔之名,扬名华京。 就算是傅将军这种不听传言的,也知道辛家那孩子是个风流货。 那真真是好竹出了一颗千百载难遇的歹笋! 三个姐姐跟着道:“是啊,小四,那长阳根本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废物!” 傅大性格直率,说的话也最为不客气。 傅二和傅三见长姐已经说得不客气,她们在一旁打着配合:“那长阳从小就宿在花楼,你又何必跟她置气?就算你再看不惯她,那也不该拿自己的日后生活开玩笑。” 傅三接着道:“姐姐知你不愿嫁给三皇女,不嫁就不嫁,你又何必自找火坑跳。我们傅家军功累累,大不了抗旨!” 说到最后,三人都看向傅将军:“娘,这件事你怎么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进宫那日,傅将军喝了点酒,头脑一热就去请旨。 没想到,还真请到了。 傅将军也是疼孩子的,傅家又不需要卖子求荣。她放轻了语气,可话中依旧带着恼意:“小四,这件事是母亲考虑不妥。母亲这就进宫!” 她又瞪了一下傅三:“疯言疯语,什么话也敢说了!” 傅三摸了摸鼻子,看着两个姐姐跟着站起来,她坚持道:“娘,我们也去!” 圣旨虽下,但知道的人不多,就算是用军功她们也要阻止这场婚事! 直到这时,傅清予才抬起头,他对绣娘道:“你先下去吧。” “是。”绣娘早就有些坐不住,傅家四母女都是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就连年纪最小的傅三也打了不少胜仗。 傅家一家子的武痴,而傅清予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淡定若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是一副不动声色的平静。 傅清予放下手中的细针,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与三位姐姐:“为何要退?” “长阳是个纨绔。”这是傅大最在意的一点,她年长十岁,太清楚那位世子的风流事。 傅二才打完胜仗回来不久,具体的她也不了解,她看向傅三。得到暗示,傅三站了出来:“长阳跟一个男子纠缠不清,这事你可清楚?” 傅三跟傅清予是双胞胎,她比母亲姐姐都清楚自己这位同胞弟弟的心思。 傅清予垂下头,睫毛轻颤,嗓音跟着一颤:“我知道……” 赶走暴怒的母亲和两位姐姐后,傅三坐下,看着胞弟。 她问:“你怎么想的?” 她不信傅清予就这么憋屈的嫁过去,就算他愿意她也不同意! 傅家的人,不能受委屈! 见傅清予迟迟不说话,傅三将桌上的针线拂开,将自己准备的匕首放在桌上:“清予,你从小就有主意,三姐也不会强迫你。” “母亲她们忘了,我还记得,当时救你的人是辛夷吧?” 傅家正得帝心,难免有人看不惯。当时傅将军和傅大傅二在外征战,府中只有两个十多岁的孩子。 那是傅家母女打过的最为艰难的一战,赢了,大姜朝百年无忧;输了,大姜朝面临亡国危险。 第2章 敌国打不过就动了其他小心思,她们想要用傅将军的一对儿女来逼她撤退。 但发生了一些意外,当时傅清予正在跟辛夷拌嘴。 间谍认错了人,便将她两绑了去。 傅三出去买东西,回来不见人才知道出了大事。 傅清予被找回来后,就彻底变了性子,他不再撒娇,变得冷冰冰的。 想到从前,傅三眼中闪过后悔:“清予,是三姐对不起你。” 如果她当时没有走,如果她一直守在清予身边,一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傅清予眨了眨眼睛,微微蹙起精致的眉头:“这跟你没有关系。” 当时那群人是抓辛夷的,他是主动被抓的。 至于为什么性情大变,只是因为辛夷说她喜欢高岭之花。那时候他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只是觉得有意思。 不过这些,他是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傅三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听到他这么说,更加愧疚了:“清予你放心,你想要什么三姐一定会帮你得到。” 傅清予:“……你随意。” 这落在傅三眼里,无疑是胞弟因为所谓的救命之恩,打算委屈自己。 真是可恶! 但她对胞弟说不出狠话,坐了一会,她才起身:“三姐先走了。” 傅清予没有挽留,傅将军四个儿女,都是不同的爹,傅大是大郎君所出,傅二是二郎君所出,傅三跟傅清予则是三郎君所出。 傅将军或许有一点克夫,在接连克死三个郎君后,她便没有再娶,安心做自己的将军,再带着四个小家伙习习武。 傅清予虽是男子,但他也学了不少强身健体的本领。 傅将军对他要求不高,再加上发生那样的事,母女三人都对他愧疚不已,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半月前,是傅清予第一次向傅将军提要求。 她这才高兴过了头,多贪了几杯酒,谁知真误了事! 傅三是想着撞撞运气才去了花楼,她没想到,真在花楼见到辛夷—— 辛夷身后跟着一个男子,两人虽没有亲密接触,但肉眼可见能看出她们关系不简单。 一想到家中欢喜待嫁的胞弟,她瞬间气不过,冲上前给了辛夷一拳。 辛夷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出来处理一下蓝颜知己,从天而降落下一拳。 那人冲过来时吼了一句“找打”。辛夷不是躲不过,她只是没料到在自己的地盘有人敢揍她! 她,长阳世子,在华京横着走多年,被人揍了! 傅三用了全力,一拳打在了辛夷的下巴。 抽了抽发酸的下巴,辛夷将身后的男子往豆子身边一推,活动了下筋骨,看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憨货:“来,继续。” 客人早被疏散开,花倌们躲在暗处,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慕。 纨绔世子虽挨了打,却丝毫不躲闪,还能护着自己身畔的男子。不少花倌的春心再次萌动。 傅三就如同暴怒的雄狮,她死死瞪着对面的人:“长阳,你这个混蛋!” 辛夷从犄角旮旯里终于翻出了记忆,她还有些不敢认:“傅清季?” 傅清季是傅三的大名。 听到辛夷喊自己,傅三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喊你姑奶奶做什么!!” 辛夷:“……”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傅三从良,一直是辛夷的遗憾。 她走后,辛夷再没有遇到那么志趣相投的朋友。 朋友啊,那是跟成功一样难以寻求的东西。 辛夷没怎么体验过成功,但她也算幸运。 在穿书前,她刚高考完,还没浪一下,迎面一辆货车飞来。 在与货车接触的0.1秒前,辛夷做了一个决定:若有来世,她一定要好好享福。 寒窗苦读十二年,被狗学校折磨了三年,她才刚解放人就没了! 辛夷是带着能压死人的怨气死的。至于她为何穿书,她并不知道。 但并不影响她享福:母亲是帝师,小舅舅是凤君,最上面的帝王她喊姑姑。 这样的人生如果不拿来荒废,她不如就此死去。 辛夷一直秉持这个真理——只要死不了,那就往死里玩! 而在玩的这条路上,辛夷鲜少遇到什么旗鼓相当的对手,傅三是一个。 “傅清季?……啊?!原来是三小姐!” 带着守卫冲进来的管事露出一丝了然,热热乎乎地打招呼:“三小姐,你可是许久没来了。” 傅三绷着脸,颇有些绝情意味:“什么三小姐,可别跟我在这攀关系!” 辛夷看向管事:“赵管事,你先带人下去吧,”她抓住傅三,“这人我带走了!” 赵管事抹了一把额上的细汗:“那就麻烦世子了!” 花楼闹事是常有的事,一说开,花倌们便从门后走出来,抚琴斟茶斗舞……好不忙碌。 这是独属于花楼的忙碌与热闹。 辛夷则是抓着傅三去了自己常用的包厢。 文人取文采为胜,习武的比武术高低,纨绔也有计较的法子:一是成为花楼的宾上座,二是成为花魁的入幕之宾。 喝了一杯豆子递来的茶,辛夷舒舒服服地半卧在躺椅中,这才睁开眼睨向傅三:“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让人知会我一声。” 摸了摸仍在发酸的下巴,她嗤了一句:“一见面就打我,傅小三,你还是这个狗脾气!” 包厢里没有什么人,扶风在门口接过下人端来的茶点,便关了门,坐在一旁给两位小姐沏茶。 至于豆子则是默默打量着“三小姐”。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知道“傅清季”是傅公子的姐姐。 可她没想到,自家主儿还会认识她。 豆子不是从小就跟在辛夷身边,准确来说,她是辛夷几年前在路边捡来的。 傅三一口闷了茶,嫌弃地看了眼豆子,又嫌恶地看着一旁的男子。 脸上抹着胭脂,脸倒是长得还不错,不过跟她家小四没得比。月白长袍,倒算温润——花枝招展! 注意到傅三的眼神,扶风身子一颤,他起身微微行礼:“奴见过三小姐。” 傅三更加气了,这样的人哪里能跟她家小四比? 她夹枪带棒道:“长阳,你这审美也是越来越差了!怎么什么样的人都带在身边!” 扶风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在花楼,难免就有客人对他们进行各种点评。 他已经习惯了。 豆子收了打量的目光,看似小心翼翼实则很明显地凑到辛夷身边:“主儿,傅家都是这种人吗?” 傅公子是个不饶人的,没想到这个三小姐更是不遑多让。 傅三一下就爆了,她指着豆子:“你又是什么东西?我跟你家主子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儿?” 她又指着扶风:“还有你,听说你是这里的花魁,长得不怎么样,倒是心机深沉!” 就连辛夷她也没有放过:“你都跟小四定了婚约,你还在这里寻花问柳?你这个纨绔!” 辛夷眼一眯,也不生气,推开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豆子:“做什么?三小姐的话,你听听就好。” 豆子委屈得不行:“可这也太过分了吧。” 辛夷一下就笑开了,笑声舒朗。等笑够了,她瞥向一直跪在一旁的扶风:“你们先下去,本世子跟你们三小姐好好争一争!” “是!”“是。” 等人走出去,辛夷瞥着正在气头上的傅三:“几年不见,你是越来越不做人了。找我什么事?” 傅三翻了个白眼:“世子如今威风了,没事不能找您?” 辛夷勾唇轻笑,凑过去搂住傅三的肩膀:“哪能啊,我倒是很想念你呢!你是不知道,你走后,本世子是难逢对手啊。” 辛傅两家是世交,辛夷跟傅家四姐弟都很熟悉,甚至还小一点的时候,傅大还带着四个皮猴子到处跑来跑去。 唯一没变的是,辛夷从小就看不惯傅清予。 就像是一伙人都想着玩,就他想要安静看书,倒显摆着他了。 尤其是,辛大人最喜欢傅清予那个小古板! 傅三也想起了从前,表情不再冷淡,微微侧眸瞪着辛夷:“圣旨都下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告诉你,娶了小四,你可不能再这样混不吝下去!不然,我娘和大姐她们不会放过你的!” “哦?”辛夷拉长了语调,像是调情一般,嗓音懒懒散散,“那三小姐就放过我了?那辛某还真是荣幸至极。” 傅三:“……长阳!!别朝我发春!”一把推开身上的人,她往旁边挪了挪,一副视辛夷为洪水猛兽的警惕。 她本想说让辛夷找其他人,可想起辛夷已经是她家小四名义上的妻主,只得将话咽下。 手上一空,辛夷愣了一下,眨眨眼睛,又将傅三勾回来:“说的什么话!我对你家小四可负责了。” 第3章 顿了顿,辛夷用满是遗憾的语气缓缓道:“本世子还在处理蓝颜知己呢。你眼中只有你家小四,没有我了?” 辛夷生了一双极好的桃花眼,眸光潋滟似含着一汪水,带着看狗都深情的湿漉漉。 傅三一对上那双眼睛,忍不住磨牙:“还蓝颜知己!你就是一个纯粹的纨绔!!” 骂够了,傅三的声音降下来,带上微不可查的关心:“赐婚一事,你怎么想的?” 其实傅三也清楚,这件事跟辛夷无关,毕竟这人就一心想当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 赐婚一事辛夷比任何人都无辜。 辛夷收了手,轻轻敲在面前的桌沿边,正了正神色依旧带着些桀骜:“圣旨都下来了,只能娶了呗!这可是你娘我娘都满意的婚事。” 傅三叹了一口气,没反驳。 她娘确实满意。 纵观华京,能跟她们傅家旗鼓相当的就要么辛家,要么就是皇室。 可皇室多龃龉,她家小四又是个性格单纯的,辛夷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是个纨绔,但有两家的长辈在,辛夷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如果小四嫁入了皇室,受了什么委屈,她们傅家也没有什么办法。 但嫁给辛夷就不一样了。辛傅两家是世交,再者,辛大人还能管着辛夷。 之前不管,婚后总该管了吧。就算辛大人不管,她们还能出手教训。 见傅三想明白,辛夷半是得意半是不爽地微微挑眉:“所以,明白了吧,你家小四只能嫁给我。” 想是想明白了,傅三还是不愿接受事实,她不爽道:“你就是个纨绔。” 辛夷气笑了,说了半天,这人就抓着自己是个纨绔不放。 纨绔怎么了,又没有败她家的财。 她不过是个纨绔,这有什么错? 辛夷坐直了身子:“傅小三,当初是谁陪你练武的?” 傅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辛夷继续道:“当初傅清予被抓,是谁将他带回来的?” 傅三低下了头。 “三皇女可是一直心心念念着你家的小四,是谁做了挡桃花的?” 傅三不语,默默将茶水续上。 辛夷也很给面子的一口气喝完,她一只手靠在傅三肩上:“所以啊,纨绔也能办大事。哪习来的破毛病,竟然瞧不起纨绔。” 辛夷倒不觉得傅三十瞧不起她,华京看不惯她的人多了去,她能一如既往地做纨绔。 好心态,无比重要。 心态决定成败。 不过辛夷说那些也不是为了让傅三愧疚,她又起了新话题:“你没想到吧,这都几年了,三皇女还惦记着你家小四呢!” 傅清予不算差,生得好看,家世又好,华京无数女子都想娶他。 但辛夷却不,原因只有一个,她不喜欢傅清予。 傅清予,太虚伪。 就像傅三觉得她纨绔一样,傅清予也觉得她纨绔。——不过,在华京,就没有人觉得她纨绔的。 哪怕是辛大人,也时不时拿纨绔一词训斥辛夷。 辛夷都不在意,或许说,这是她希望别人提起她时对她的第一印象。 辛家这一代可没有什么未来凤君可嫁入皇室。 但皇室依旧在忌惮辛家。 三皇女,那个草包,还不是一样想方设法地想坑害辛夷。 一提起三皇女,辛夷也有了些要多说话的心思,她一面倒茶,一面轻嘲:“你走了不知道,这几年那帝三可干了不少蠢事!” 帝三就是三皇女,帝为皇姓,三皇女排行老三。 傅三与辛夷同岁,今年也不过十八岁,她离开华京是三年前——那时候,敌国破坏盟约,再次来犯大姜朝。 傅将军因早些年的伤,已经从前线退下来,傅大接替了她的位置统管镇北军,傅二则是辅佐傅大。 按理说,上头有两个姐姐,傅三是可以和辛夷一样做个只懂吃喝玩乐的纨绔。但大姜朝的敌人多啊! 大姜朝向南是潜伏多年,一直在等待机会的大宋朝;往北走,还有蛮夷民族虎视眈眈。 镇北军负责阻拦蛮夷,至于抵挡大宋朝则是另一支军队。 问题就出在那一支军队上,连着三个将军被敌方活捉,大姜朝形势紧急,不能再来一次失败。 可派谁去是个问题,推来推去,就落到了傅家身上。 辛家是帝王亲信,傅家同样也是。 那种情形下,姜帝只会交给自己的亲信。 傅将军尚在静养,至于傅大傅二正在跟蛮夷鏖战,只剩下一个傅三。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傅三只能去。 奔赴战场,跟敌人对战,处理后续事务,一来一去三年能解决,傅三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次回来,她也有了正经官职。 有了官职是不一样,一听辛夷说那话,傅三直接道:“明日我就去弹劾她!” 竟然还敢惦记她家小四。 莽夫一个! 辛夷白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浅啜茶水:“你能想到,难不成我就不能想到?” 这几年,她跟帝三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表面上的和平。稍有不顺,她就去找帝三的麻烦。 帝三自幼被养在凤君膝下,也就是她小舅舅那里,辛夷见了她还得喊一句“三姐姐”。 不过,帝三并不亲近凤君。 辛夷跟她也不亲近,也算是殊途同归。 三皇女的生父许贵侍曾害了先凤君,许贵侍诞下三皇女后,留下一纸述罪状饮了毒酒便死了。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就算许贵侍谋害凤君有罪,可三皇女到底是姜帝的血脉。 稚子无辜,姜帝便将三皇女交给后娶的凤君,也就是辛夷的小舅舅辛止。 但辛止对于三皇女,也不过是尽了照顾的责任,至于其他是没有。 只因辛家人跟许贵侍身后的许家结怨已久。 这便是殊途同归,同样看不惯三皇女。 哪怕不上朝,辛夷也会写上几封弹劾三皇女的奏折——这多亏了辛大人的谆谆教诲。 辛夷哪怕是个纨绔,那也是个有才能的纨绔。 长叹一口气,辛夷突然反问:“你真让你家小四嫁给我?” 第3章 傅清予,不说其他的,就傅家母女对他的在意,那也不可能嫁给一个纨绔。 傅家儿郎,清风朗月,如天上高悬之明月,可远观而不能亵渎。 让这样的人嫁给一个人尽皆知的纨绔,和亵渎有何区别呢? 辛夷这么问,倒不是心疼傅清予,她是心疼她自己。 那可是傅家啊! 就算是她老娘,也不会得罪的傅家! 古往今来,武官往往占了重要的角色,在大姜朝也是如此。 她要是真娶了傅清予,她的好日子也就啪的一下,截然而止了!! 傅三迟疑了一下。 瞥见傅三的迟疑,辛夷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嘛,这才是对的态度。 不像她老娘,圣旨没下来多久,就去问了吉日,就连合八字纳吉这些准备都打算好了。 辛夷催了一下,她指着自己的脸:“看清楚哦,你家小四可能嫁的就是我这个人?” 傅三又是一阵沉默,辛夷都快以为傅三想要反悔时,却听到她说:“长阳,你对小四什么看法?” 辛夷的心跳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问她对傅清予的看法? 要她说,那就是天生的冤家,谁也看不惯谁! 但在傅三面前,她还是留了几分情面:“傅小三,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个没有太大的志向,吃喝玩享乐,到了时候就担起我老娘的责任。” 辛大人是帝师,未来她也会做帝师,然后辅佐出一代明君,这就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不过于拔尖,但也不会罔顾自己的责任。 再往后,就是娶一个好郎君,不管怎么样,那也不会是傅清予那样的。 像傅清予这种表面上看着什么都不想要的,其实背地里绝对是那种啥都想要,还要不择手段又争又抢的那种! 好歹重活一世,她也是要有一些进步的。 从前不识人心,现在依旧不识,但皇室可不少心机之人。 一来二去,她也能看出些名堂。 傅三的脸几乎皱在一块,像是苦恨情深一般,她安静盯着辛夷,脸上还有些沉默。 辛夷却从她的沉默看出些别的东西,心头突地猛然一跳,死死瞪着傅三:“傅小三……别告诉我,你又告诉傅清予了?!” 傅三摸了摸鼻子,也不再隐瞒:“这不是气上头了……” 辛夷指着她,迟迟说不出话来! 她就知道,就傅小三这个狗东西,不坑她才怪呢! 深吸一口气,辛夷强压住心底的那份气愤,一字一句问道:“傅清予何时来?” 回答她的是一道从门外传来的男声,语调清冷。 第4章 “已经来了。” 是傅清予! 辛夷勾唇轻笑,不复之前的紧张,身子往后一靠就这么懒懒睨着心虚的傅三。 傅三咽了咽口水:“你们说说话,我先走了?” 一面说,她一面想站起来,却被辛夷伸手死死拉住。 厢房内熏着檀香,淡淡的白烟打着旋儿,飞到一定高度这才逐渐散开。 闻着醇厚而不刺激的檀香,辛夷长叹一口气,用怒其不争的眼神盯着傅三。 傅三本就心虚,可看到辛夷瞪自己,她又忍不住辩驳:“这可不能怪我!要不是你来这里,我怎么可能告诉小四!” 辛夷冷笑:“那你在其他地方看见我,不会告诉傅清予?” “嗯……”傅小三往旁边又挪了一点,“当然会告诉了!” 傅三挣脱开,还没跑几步,就陪藏在墙角的豆子抓住,如同拎小鸡一般被按回原位上。 傅三:“……” 她不可置信地扭头望着立在一旁的豆子,又看向辛夷:“这人你从哪里找来的?” 她也算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多次,那也是出生入死练出来的本事,她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在房间里。 辛夷撑着脸,笑道:“宫里出来的,你能比?” 傅三愣了一瞬,随后咋舌道:“还得是你,旁人怎么敢想。有空也帮我养养我的人?” 人啊,都怕认识人的走大运。 辛夷身边的侍从能得到宫廷暗卫的培训,那可是走了超级大运。 不过傅三也算习惯了,辛夷这地位,从小到大就跟个皇女似的!谁让她有个当凤君的小舅舅。 她很快止住玩笑话,主动认输:“这次是我做的不对,”她话音一转,“想让我帮你做什么,说吧。” 就如辛夷了解傅三,傅三同样了解辛夷。 这人啊,无利不起早。要不是有事要麻烦她,估计早就让她走了。 辛夷看向豆子:“三小姐都说了,你还不带她去?” “是,主儿。”豆子语气哀怨。 * 傅三跟着豆子从另一道门离开,辛夷则是起身,不仅不忙地走向门口。 哪怕里面传出絮絮的谈话声,傅清予也只是神情淡定地站在门外。 他听到了三姐又被辛夷威胁,他也听到了这一切是辛夷故意的。 可他只是低低垂着眸,无声盯着左手手腕上已经褪色的红绳。 赵管事立在一旁,不安地干笑两声,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大姜朝虽民风淳朴,但也不至于让男子随意进花楼。可面前这位可是傅家的小公子,他倒是想拦,可又怕得罪傅家。 直到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他才掩耳盗铃似的说了一句:“小公子,你且先等等,世子就出来了。” 傅清予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着眉:“你下去吧,我跟她单独说几句话。” 赵管事如释重负,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点头哈腰:“是是是,那小的就先忙了。” 傅小公子这么自然地待在花楼,甚至还有管事跟在身畔随时等待吩咐。 享受啊! 打开门,辛夷斜着身子靠在门上,眉眼带轻嘲地看向立在门外的白衣少年。 傅清予,傅家捧在手心里的宝,也是金枝玉叶的贵人。 像他这种人,瞧上谁估计也是不费吹飞之力地得到,毕竟他身后有国之栋梁的傅家。 傅清予穿了一身洁白的衣服,哪怕是最容易脏的衣角也依旧不染尘埃。 全身穿得严丝密缝,生怕露出一点,可又衬托出他身形的颀长。 尤其是白色面纱垂落在凸起明显的锁骨上,精致的喉结微微滚动,往上是殷红的唇瓣,高挺的鼻翼,略带一丝灰色的眸子。 露出的皮肤是一片冷白,辛夷很清楚,傅家这位宝哪怕是放到前世,那也是清冷美人一枚。 可惜,这人就跟她不对付! 心脏猛地一缩,辛夷扫视一番,快速收回视线:“你又找本世子何事?” 但她跟傅清予本就该是不相干的外人才对。 他日他是榜下捉妻主,还是旁人入赘傅家,那也该跟她这个长阳世子无关。 斗了这么多年,辛夷突然觉得乏了,对傅清予也比往日更加客气。 不料傅清予一怔,辛夷能看见白色面纱下,他的眼睛露出愕然而又伤心的神情。 辛夷一嗤,侧着身子给傅清予让路:“进来吧,在门口能谈什么。” 这种时候,她该跟傅清予好好谈一谈了。 “好。”傅清予启唇,嗓音很低。 辛夷另拿了茶杯,续上温热的茶水,余光瞥着杯上的白烟:“你,已经见到圣旨了吧?” 傅清予嗯了一声,接过递过来的茶水,他就这么握在手心。 比起之前辛夷跟傅三那种随意打闹的气氛,两人之间明显有些冷清。 辛夷不在意地靠在椅上:“你愿意嫁我?” 傅清予不说话了。他取下面上的白纱,将茶杯往嘴里送。 纤薄绯红的唇印上杯沿,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乖顺得就像辛夷前世养的一只猫。 眼睛只盯着手中的茶水,无比的认真,看起来蠢萌蠢萌的。 辛夷移开了视线,看向另一侧。 这厢房是她专属,里面的摆设就连一花一草都是按她的喜好安排。 一共两间房间,外间做她与人玩乐的地方,至于里间才是她的个人空间。之间用一道屏风挡住了大半视线。 辛夷清楚地看到屏风上洁白的莲,翠绿的荷叶,以及水下正跃跃欲试想要跳出水面接近白莲的一位红鲤鱼。 明明看了那么多遍,她明明是那般满意,可如今却生出一丝恼怒来。 这屏风不好,不该摆在这里!她郁闷地想着。 傅清予突然出声:“你不想娶我?” 嘿,奇了怪了。 辛夷一脸古怪地看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不?” 她娶他?她娶谁不好,要娶傅家的小祖宗,要娶跟她一直不对付的死对头。 活了两世,辛夷从未遇到过像傅清予这样的人:表面上总是一副高高挂起的姿态,实则那心眼比谁都小! 当初她不就是伤了他,就那么一道小伤,竟然跟她计较多年!! 是,傅家小公子金贵无比,可她长阳世子也算是天潢贵胄吧? 这人一介男子,不守男德,常年跟在一个女子身后像什么话?要不是她清楚傅清予就是单纯讨厌她,她都快觉得傅清予在吸引她的主意! 早年间,辛夷并不像现在这样眠花宿柳,她跟着皇女们在国子监学习,上头有辛大人和老太傅压着,不过是个过于顽皮、不爱学习的学子。 可遇到傅清予后就不一样了!! ——她翻墙,这人能直接告诉老太傅;她做些闲事,他又告诉老太傅。 老太傅是辛大人的老师,也算是辛夷的师祖。 哪怕辛夷再离经叛道,欺师灭祖的事她也不敢做。 可以说,傅清予已经从小时候讨人厌的小古板进化成讨厌鬼,还是那种时刻告小状的讨厌鬼。 傅清予针对她,辛夷也能感受出来。 刚开始,她还秉持自己是姐姐不跟他计较,结果就是傅清予越来越过分,什么事都告诉辛大人。 辛夷那才忍不住,主动上前将人威胁了一波,一下就捅了大麻烦:傅清予跟条疯狗一样,就死死咬着她不放。 她自认不是什么香饽饽,也不是什么手软的,可也怕遇到不要脸的。 辛夷曾多次感慨,要是傅清予将“追”她的这份心用在学习上,或者用在选妻主上,他又何至于十八岁了都没有嫁出去!! 辛夷很怀疑,自己这次纯属是遭了无妄之灾,而源头就是挑三拣四的傅清予。 挑吧,现在好了,自己没嫁出去不说,还害得她英年早婚! 一想到这,辛夷没好气道:“本世子娶你做什么?你又不会伺候人。”辛夷放低了声音,嘀咕道,“这么娇气,估计还要本世子伺候你!” 她恍然大悟:“傅清予!你不是吧?难不成你要舍弃后半辈子的幸福,就为了报复我?!”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傅清予觉得,有时候辛夷很聪明,可有时候,她比三姐还会装傻。 或许不是装傻,她只是单纯地讨厌自己。 辛夷讨厌自己,这是傅清予从很久之前就已经意识到了的事实。 辛傅两家确实是世交,可这并不影响辛夷看不惯他,他又找辛夷的麻烦。 降生在傅家,是他的幸,也是他的不幸。 在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未来很简单:要么走辛家的路子,要么走傅家的路子。 走辛家的路子,就是嫁入皇室;走傅家的路子,那就是做帝王手中的刀。 可他是个男子,第二条路的希望机会渺茫,哪怕是疼爱他的母亲和姐姐们,也想着让他嫁入皇室。 第5章 她们可以为他谋一位性情温和的好妻主,可以不是太女,也可以不是帝王,只要是为闲散王爷志不在皇位就好。 在他十二岁时,母亲在前往战场前,几乎以托孤的方式嘱咐他: “清予,母亲知你无心富贵,可这世间,唯有权利才能长久。” 傅将军跟那些文臣斗了大半辈子,可到最后,她不得不承认,文臣的日子才叫稳妥。 若是出事,傅清予的归宿就是嫁给辛家的那个纨绔,辛家与傅家旗鼓相当,那是傅母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 傅家小公子,那是华京出了名的美公子。 若非身份高贵,身后又有大姜朝顶梁柱的傅家护着,他早不知被强“娶”到了什么地方。 不怕死的总是能豁出命。 管你什么天潢贵胄,权贵之家,只要合我心意,先占了再说。 对于男子,这是一件常事。 花楼里的花倌,只要模样尚佳,总有女子光顾。 傅清予见过最多的,就是别人一脸垂涎地望着自己,眼睛里冒着绿光,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好肉一般。 他厌恶那样的眼神,会让他觉得他只是一个好看的物件。 可他是人,哪怕他是男子,他也有自己的志向,他也想走四方畅快地活着。 可惜,哪怕是这般简单的愿望,他也不能实现。 生在傅家,他享受了殊荣,可同样,他也要付出代价——他从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姻。 傅清予十五岁时,那些自诩不近男色的女子遣了无数媒人上门,还有那些清贵之家也借着话想试探他。 后来,人越来越多。 那些人喜欢他的皮囊,可他不是只有皮囊。 他有比一般女子还强的武功,可他进不了军营,也就无法建功立业;他才高八斗,通读经史子集,可他做不了教育学子的老师…… 傅清予觉得,上天好像一直在愚弄他。 就像此时,辛夷觉得一切都是他在作祟。 可她忘了一件事,女子才是利益最大化的拥有者。 傅清予沉默着将瓷白的杯子放在桌边,难得有一丝暖意的双手又缩回了冷冰冰的衣角。 指尖冰凉,五指相互抵着,越来越凉,几乎没了什么知觉。 他紧捏着轻柔的面料,唇瓣微张,如同往常那般,不饶人地开口:“我算计你?” 他抬起清眸,扫了一眼辛夷,不自觉拧起眉头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你有什么值得我算计的?辛夷,你不要占了便宜还说自己亏了。” 他的嗓音轻轻柔柔,带着独一份的清冷感情,透着缕缕空灵感。 哪怕是说嘲讽的话,他也没有露出一丝厌恶。 辛夷唇角的笑凝滞住,见傅清予那一副多看一眼都觉得厌恶的神情,她无声轻笑,眉眼间带上阴郁:“谁知道你想算计本世子什么?说不定是借本世子接近帝三呢!” 她突然侧身,左手捏着傅清予的下巴,微微颤抖的皮肉,微凉的骨头。 辛夷却被这种温度烫了一下,她下意识松手,又很快紧紧捏住,看着自己手下白皙的皮肤逐渐现出红痕,冷声威胁:“傅清予,别拿自己的幸福来跟我争。” 胜负心强,不择手段,这是辛夷对他的新认识。 她不是个好人,可她也不想毁了一个男子的一生。 傅清予拥有最好的地位,在大姜朝,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么幸运的男子。 虽然看不惯彼此,可辛夷也不想就这么害了他。 若是违心而做,她为数不多的良心会疼的。 辛夷松了手,却没有离开,她凑近了些,感受着温热的呼吸从自己脸颊淌过。 但很快,那点细微的呼吸也没了。 拾起桌上的白纱,辛夷下意识转头——傅清予在憋着气,脸微微红,好看的眼睛被蒙上了一层水雾。 那灰色变成了漩涡,可辛夷又清醒地在那漩涡里看到自己,冷着脸,肉眼可见的不耐烦。 在辛夷的手下,白纱很快重新回到傅清予的脸上,甚至更牢固地束在他脑后。 鼻尖的淡淡檀香终于退开,傅清予微微张开唇,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胸膛也剧烈起伏。 坐在位置上,辛夷看得一眼难尽,她实在忍不住问他:“你就这般厌恶我?” 她又苦口婆心道:“你都这么厌恶了,你还要嫁给我?” 看向傅清予的目光已经不自觉带上佩服。 果然,傅家人都是狼灭。 必须劝他退婚!!不能娶! 一口饮尽茶水,厢房里的东西都是辛夷让人购置的,当然也包括茶叶。 辛夷很有准则,尽管她是个纨绔,那也不能浪费一点东西。 起身前,她还掂了掂青绿的茶壶,确定只剩一点后,她才放下心来。 “傅清予,”她顿了顿,目光炯炯有神,“你跟我进宫吧。” 辛夷以为让傅清予跟自己进宫估计要费一番功夫,可她没想到,傅清予几乎是下一秒就应了:“好。”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威严之地,朱红的宫门越来越近。 马车内很安静,辛夷和傅清予各坐一侧。 一进了马车,辛夷就随手丢了本书给傅清予,随后她什么话也没说,拿着一本书盖在脸上假寐。 翻书声很轻,频率不快,就像马车里突然多出来的幽香,不似她身上檀香的清幽淡雅,清冽而又不明显。 是只有靠近才能嗅到一缕的清香。 不扰人,适时地融入进她的周围。 突兀却不烦人的香味,安静的翻书声,辛夷逐渐合上眼眸,脑中的打算突然止住。 上了马车后,傅清予就一直在观察辛夷,时时刻刻地观察着她。 看她皱紧眉头给自己挑了一本手,看她指尖轻触书皮,看她假模假样的浅憩…… 但他的目光又很隐秘,这是他多年习来的本领。 傅清予能感受到自己将马车里的一切全部搬运到脑海中,无声无息,却又强势无比。 辛夷睡着了。 她的呼吸频率慢了许多。 可之前为什么快呢? 傅清予想,或许是她无法容忍自己坐在马车里吧。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接近辛夷,跟她处在这么隐私的空间。 心脏砰砰砰地使劲跳着,拼命地想告诉自己的主人——你心动了! 傅清予也感受到了异常,他的回复是放缓了被压抑的呼吸,用自己的双手压着心脏,捂着它,迫使它安静下来。 看向一旁睡过去的少女,他的目光已然带上侵略,一点点扫过,最后留在那本随着呼吸跟着动的书上。 借着阻拦,他肆无忌惮,他光明正大地窥视被自己骗来的少女,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这是他骗了多年、故意作对多年,最后使了计才求来的人。 进宫做什么呢?其实傅清予心中很清楚,辛夷想让姜帝收回圣旨。 辛家放弃皇室身份后,帝王感动她们的赤城,赐了一道免死金牌。 哪怕是触怒龙颜,她要退了婚。 她不会死,她有免死金牌。 傅清予很清楚她的用意,可他并不担心,因为他更清楚,辛夷不会成功的。 这是陛下、辛大人和傅将军三人一同决定的事,这已经不是之前那些小打小闹。 他就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一般,看着辛夷如同稚童一般无理取闹,他安静看着安静,弯着眉眼,并不出声阻拦,只是任由着那个孩子。 辛夷,这个被辛大人护在身后的少女,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般。 也不怪辛大人觉得他合适。 他性情冷淡,不喜欢辛夷,哪怕辛夷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也不会大闹——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 傅家的小公子,就如同天上下来的仙人,没有七情六欲,娶郎君就该娶这样善解人意的。 可是,那些人都忘了,若是不在意,确实不会有什么情绪。 傅清予有情绪,只是他一直压着罢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暗藏贼心的怪物,天生两张脸,一面温柔,一面又冰冷至极。 马车逐渐慢下来,马夫勒马的声音传进里面,打断了傅清予的沉思。他看着尚在浅眠的红衣少女,犹豫地伸出一只手,过了很久,又委屈地缩了回来。 他冷声唤道:“辛夷,到了。” 辛夷早就醒了,多年的习惯,让她哪怕睡觉也提着心。 她听到了衣袖摩擦的声音,听到了短促的叹气声——几乎不像是傅清予发出来的。 可她又很清楚,这就是傅清予发出的。 抓到傅清予表里不一的一面,她却没有往日的激动,她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突如其来的赐婚,傅家三姐妹都被调了回来,就连帝三迟迟没有出面——这些都在无声地暗示一件事。 或许皇宫出了大事。 辛傅两家联姻,会稳定大姜朝暗流涌动的局势。 第6章 帝王体弱多病,三位皇女也已年长,可太女之位迟迟没有立下。皇位就是一份可见的珍宝,谁先行动就有成为最大赢家。 在华京,哪怕一个奶娃娃也知道人情世故、权衡利弊。 辛夷已经习惯了。 心中沉闷,连带着身体也变得沉闷起来。辛夷睁开刺痛沉重的眼皮,不耐烦地睨着傅清予:“知道了,你现在上面待着。” 说完,她起身就朝外面走去,掀开车帘,不带一丝拖泥带水地下了马车。 豆子被她安排到了其他地方,辛夷只得自己下去。 一下去,巡逻的禁卫就迎了上来,副统领抱拳行礼:“世子。”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辛夷随手摆了摆,轻抬起下巴:“安排一下,本世子要进宫一趟。” 她的语气不像是进皇宫,更像是逛花楼,大摇大摆的,还要上等厢房。 哪怕熟悉这个长阳世子的作风,副统领还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她目露难色:“世子,您进去倒是可以,不过带人……” 辛夷有帝王亲赐的令牌,随意出入皇宫。 副统领不会拦她,但放额外的人进宫那就是副统领的失责。 真将人放进去,若是出了事,就会担到她身上。 辛夷也明白副统领的忧虑,眉懒懒一挑,垂眸看着自己腰上的玉佩:“放心,定不会问到你这里来。出了事,本世子一人全责。” 她想退婚,但不能放在明面上来。 傅清予不是个好人,可她是个好人,她还不至于让他陷入名声受损。 副统领还是没有答应:“世子,这不是谁担责的问题。您是知道的,宫里的规矩是这样,就算是辛大人想带人进去,那也要经过上面的同意。” 由禁卫上报给上方的统领,统领再往上报,层层往上到大太监手中,最后再询问帝王。 辛夷收了笑,一把把住副统领的肩,压低了声音:“通融一下,下次我请你喝酒。” 副统领退开,义正言辞:“世子,这不合规矩。” 辛夷心中嘿了一声,想要说什么,就听到两道唤她的声音—— “辛夷!”傅清予已经撩起了马车一侧的帘子,目带不赞同的眼神望向她。 “长阳世子!”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继续过来。 辛夷还没有想起来那是谁,副统领提醒她:“那是德才公公身边的。” 德才公公是伺候姜帝的贴身太监。 辛夷一下想了起来,看向小太监:“德福,你怎么出来了?” 副统领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带着巡逻的禁卫往旁边走去。 辛夷瞪了远远招手的副统领一眼,又看向马车里的傅清予:“再等一会!” 傅清予放下了车帘,辛夷清楚,他生气了。 不过跟她无关。 她不需要必须听他的话,也没有必要。 德福歇了一会儿,口舌伶俐道:“师父听说您要来,特地让我来接你。” 辛夷可不信,她往旁边走了走,看向小太监:“接本世子?难不成你师父还会算不成?” 德福赔笑道:“您先进去就知道了。” 瞥见德福不住乱飞的眼神,辛夷也正经了一些,试探着问他:“本世子先去看了凤君再去见陛下?” “您还是先去看陛下吧。”德福惴惴不安。 出大事了! 辛夷面上却不显,勾着唇浅笑吩咐德福:“你将傅公子带去凤君那,在本世子来之前,你就跟着傅公子身边。” “是。”德福松了一口气。 辛夷上了德福安排的软轿,闲散地躺在上面,百无聊赖地看来看去。 软轿咯吱咯吱的响,拐了几条路后,辛夷突然喊住前面引路的太监:“停下。” 太监喊了一声:“落轿。” 他靠近辛夷,低眉顺眼道:“世子,怎么了?” 辛夷直接下了轿,摆了摆手:“本世子自己走走,你们先撤下。” 太监犹豫地望着她。 辛夷脸一冷,世子的威风全使了出来:“怎么?本世子还命令不了你们?” 长阳世子一介纨绔,这是满华京都知道的事,更知道若是不如这个纨绔的意,她能翻了华京! 太监和一众宫人害怕地跪下,齐声:“奴不敢。” 他们脸上全是害怕、畏惧,辛夷满意地笑了笑:“知道就好。” 趁着这群人还在害怕,她提着裙角就往里面狂奔。 脚步声走远了,小太监擦了下头上的汗,还在后怕:“都说这长阳世子纨绔,哪里纨绔了?” 其他人还沉浸在刚才那种可怕的情绪中。 想到了什么小太监脸色一白,急忙止住嘴,提醒道:“今日之事不许说出去!” 宫里就是这样,层层向上,一层管着一层。 大太监管小太监,小太监管侍从。 侍从们低低应了一声。 没跑多久,辛夷就见到了接应的人,她拧着眉,一脸凝重:“怎么回事?” 前来的德才公公耷着脸,一面走一面说:“老毛病了,不知怎的,现在还没醒来。辛大人和傅将军都进了宫,奴本想亲自来接您……” 辛夷突然道:“小舅舅呢?他也在姑姑那?” 她让德福将人带到小舅舅那里。 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做皇帝的,哪能平平安安。 刺杀是少不了的。 姜帝受伤,辛夷几乎已经习惯了。 不过每次出事,辛大人都会让人将她接进宫中。 这次算是误打误撞。 不过退婚是不能了。 辛夷无声惋惜了一下。 德才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道:“凤君还不知道此事。辛大人说,不用告诉凤君。” 辛大人的原话更不客气——“凤君又不是太医,来了也没用。你先去将长阳接进宫。” 要不是清楚陛下也是这么安排,德才都要怀疑辛家狼子野心。 皇帝突发恶疾,做臣子的竟然还想着自家儿女,荒唐!荒谬!! 不过放在这位长阳世子身上,哪怕是再惊世骇俗,那也是极寻常的事。 德才默默看了一眼身旁没有一丝惊讶的世子,暗自感慨了一句。 都说长阳世子是扶不上的烂泥,可他看,这人内有乾坤。 下一瞬,他就听到自己认为内有乾坤的世子随意道:“没喊就好,我丢了个人让小舅舅帮忙看着。” 辛夷停住脚,看向德才:“你也去小舅舅那吧,我将傅清予带来了。帝三如果试图靠近他,你就赶走帝三。出了什么事,本世子担着。”她担不过,就让老娘担着。 三皇女还没有单独的府邸,年底才会搬出宫,在这之前,她就住在宫中。 辛夷就怕那帝三闻到味儿,屁颠屁颠地就凑过去。在没退婚之前,傅清予是她的人。 是她的人,那她就得护着。 德才嘴角抽了抽,他以为辛大人已经够嚣张,没想到,这位世子这叫一个轻狂。 带人随意进宫,还将人交给凤君照顾,就连他这个谁见了都得尊敬地喊一声“公公”的御前太监,就这么被随意使唤! 德才抖着腿,走在自己走了千百遍的宫道,一时间竟有些晕头转向,像是还没睡醒一般。 直到到了凤君的住处,他清醒了一瞬,见到真进来了的傅小公子,还有他身边随身伺候的侍从,那侍从是凤君从辛家带来的。 听说还跟着凤君上了战场,跟凤君一个性子,脾气火爆,只听凤君的话。 眼下那人正守在傅小公子身边,没有一丝的不耐烦。 德才闭了闭眼睛,不敢相信地睁开,又闭上。 一道声音闯进来:“师父,你怎么来了?” 德才睁开眼睛,看着跑进来的徒弟,问他:“你怎么来这里?不是让你接世子!” 德福将手中的果盘往前端了端:“凤君说小公子喜欢吃甜的,让小的去准备……” 德才一下焉了气,什么情绪也没了他摆了摆手:“你去吧,凤君在哪里?” 今日遇到的,实在是让他开了眼。 活了几十年,都没有这么震惊。 “师父,”德福停下,不解地问出声,“您不是说,这事不告诉凤君吗?” “不告诉我什么?”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男子缓缓走近。 男子不施粉黛,脸上是干净的白皙,眸光清澈又带着一丝凌厉。 头上带着白玉冠,露出两截没有戴耳饰的白皙耳垂。 在大姜朝,男女都可以戴耳饰,都是用胭脂。 女子用胭脂,是为了让自己更美;男子用胭脂,也是为了让自己更美。 前者取悦自己,后者取悦女子。 辛止皱着眉,瞥了眼坐在殿里的人,对德才道:“你跟我来。” “是。”德才跟在辛止身后。 第7章 德福则是端着果子朝另一边走去。 辛止的宫殿是专门重修的,少了几分皇宫特有的肃穆与奢靡,再加上建了一个练武场,不说是皇宫谁都不会想到,像个风雅与简洁并存的别苑。 长廊蜿蜒,檐角低垂卷翘,似随时可以飞走的飞鸟。 一白一青的身影走在其下,缓缓而行,不慌不慢。 辛止停在亭子里,抬起凌厉的眸子,注视本就不安的德才:“辛夷去哪了?” 已经打算将一切都说出来的德才傻眼,他呆呆道:“世子去了陛下那儿。” 他忍不住僭越:“您不问一下陛下吗?” 辛止很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那是个恰到其分的白眼,眼白几乎翻过去。 德才不解:“凤君您这是?” 辛止抚了抚腕上缠着的黑色长鞭:“陛下死了吗?” “……陛下,尚未驾崩。”德才吞吞吐吐。 他已经对辛家人产生了一丝敬畏,这一家子都是些不要命的! “长阳去找陛下做什么?” 这件事德才很清楚,他小心翼翼抬眸看了一眼上方的冷艳凤君,又很快收回视线:“世子应该是想要退婚。” 辛止不解,这几日他一直在打造自己的武器:“她退什么婚,又为何退婚?” 辛夷看着将自己拦住的老娘,义正言辞道:“我跟傅清予实在是八字不合,老娘您又是何必?您知道的,我还不想英年早婚。” 瞥见辛大人揉捏手腕的动作,辛夷话语紧急一转:“不过二十二差不多也该成婚了,要不,那时候您再向姑姑求个圣旨?” 辛大人虽是文臣,可君子六艺,她尚通拳脚。 活了十八年,辛夷挨的打没有千次也有上百次。毫无意外都是她跟辛大人闹,然后辛大人一声不吭以拳服人。 余光看见傅将军还立在一旁,辛夷找补道:“老娘诶,我先去找傅清予吧,我让人将他带去小舅舅那了。” 傅将军满脸看戏的神情瞬间僵住,指着辛夷:“辛昱,看看你的好女儿!” 辛昱是辛大人的名字。 辛大人不咸不淡回过去:“傅呈,你急什么。” 傅将军冷笑:“你不急,你将长阳喊进宫做什么。” “清予在宫中不是更安全?”辛大人垂眸理了理衣袖。 “……你们辛家人都是心眼子怪!”傅将军嘟囔了一句。 辛夷适时地插嘴:“姑姑怎么样了?” 她们待在前殿,辛夷一进来就被辛大人拦下,因而她并不知道姜帝的情况。 第6章 辛大人停住了整理衣角的动作,傅将军更是如同一截木头。 不对劲! 辛夷下意识跑进了姜帝寝殿,里面立着不少太医,瞧见她一个接一个的行礼:“世子。” “世子。”“世子。”…… 辛夷直接抓住最最相识的太医:“陛下怎么回事?” 赵露抿了抿唇,试探着一字一顿:“应该是中毒了?” 张狂多时的辛夷,这时候终于共情那些被自己欺负的老实人。 她有错,她不该将人将自己的玩物来逗弄。 不过,这人更该有罪! 辛夷松开手,大马金刀坐在一旁,看着向自己不停嘘寒问暖的老相识们,她睨着还在兢兢业业把脉的赵露:“你怎么回事?现在还没有看出来是什么毒?你这个首席太医还想不想当了。” “长阳。”辛大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傅将军。 一见到她们,太医们哄散开,讨论如何用药、后面又该怎么办,一副忙得很的假象。 辛大人眼见心不烦地掠过视线,径直落在辛夷身上:“规矩呢?” 辛夷不情不愿地起来:“您怎么进来了?” 傅将军轻咳两声,见辛家母女望向自己,她往旁边走了走,拎着一个太医就是问:“你们太医院有没有温养身体的方子?” 那个太医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将军是给自己用?” 傅将军一掌呼过去,打在太医背上。 太医向前趔趄了三两步这才稳住身子,抬着过于红润的脸,肉眼可见的拘谨:“那,那您是给谁用?” 辛夷已经抓紧了辛大人的衣角,咽了咽口水,她问辛大人:“娘,你打得过傅将军不?” 辛大人淡淡看了一眼逆女,理所当然道:“打不过,我是文臣。” 辛夷又咽了咽口水,目光却紧紧盯着那边:“您觉得若是来日我欺负傅清予,傅将军会怎么办?” 听到熟悉的字眼,傅将军回头,却见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辛家母女看向她的目光出奇的一致,沉默中带着深思。 有毛病!傅将军回过头,对着太医道:“拿来治内力凝滞的药,”担心太医又问自己,她补了一句,“给男子用的,要温和一些的。” 她倒是收集了不少药方,可药性强烈,她不敢拿给清予用。 见傅将军没再看过来,辛夷继续说:“老娘,你要这样想一想,总不能就这么让我断了外面的朋友吧?那我这蓝颜知己、红颜知己也不少,他又跟我不对付,我是真的担心啊。” 辛大人凝视着她:“担心什么?” 辛夷缩了缩脖子,不管她在外面多么霸王,她对辛大人的畏惧是刻进了骨子里的:“我觉得傅将军能拆了辛府。” 傅清予跟着凤君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诡异的一幕:他的母亲抓着一个太医在说话,辛家母女身边围了不少太医,面红耳赤地在争论着什么。 陛下的龙床旁,蹲着一个神色癫狂的太医。 他忍不住看了眼斜上方的凤君:“这……” 辛止倒是习惯得很,直接吩咐德福:“你带傅公子去,”他犯起难来,他是来问赐婚一事的。 可赐婚的帝王昏迷不醒,还有臣子在,辛止也不客气:“带清予去偏殿。” 辛止拉住傅清予的手:“你放心,长阳那孩子惯爱胡闹,退婚一事我可不会允了她!” 直到这时,傅清予才露出一点笑:“那就麻烦凤君了。” “去吧,”辛止满意地点了点头,彼此都是聪明人,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他并不觉得傅清予做错了什么,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谋算,一不害命,二不越矩,这才是年轻人。 德福带着傅清予朝外面走去,辛止则是直接走到辛家母女身边。 辛大人抬眸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小舅舅。”辛夷则是如看救星一般的目光盯着辛止,她松开辛大人的衣袖,“你快劝劝老娘,我先去看看姑姑。” 辛止应了一声,微微颔首:“你去吧。” 宫殿很大,雕梁画栋,哪怕这么多人凑在一块也不显拥挤。 见辛夷过来,太医们让开位置,留出塌边的空间。赵露已经跟傅将军谈完话,她凑到辛夷身边,忧愁地挠了挠头,道:“陛下体内得毒素本就累积多年,如今一下爆发开,这可不好治。” “治不好就掉脑袋。”辛夷开了句玩笑,她瞥了烟赵露,又瞥了眼赵露身后同样一脸忧虑的太医们,没有压着声音,周围人都能听见,“你们颈上这颗脑袋,就看你们怎么做了。” 太医们包括赵露都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哪怕跟辛夷能打闹玩笑,这种事也不是能开玩笑的。 她们很清楚,若真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那就是现实。 太医们明显认真了不少,就连讨论都是该用什么药,什么药性烈,什么药与什么药相冲…… 辛夷往后看了一眼,辛大人、傅将军和凤君都不见了。她蹙了蹙眉,问留下的德才:“小舅舅他们去哪了?” “凤君说有事要与两位大人商量,先行离开了。”德才压低了声音,上前两步,附在辛夷耳后,道,“辛大人让奴告诉您,这里由世子守着,出了什么事就找您。” 辛夷下意识觉得不可能,不管什么要事那都不该离开,她继续问:“近日可发生了什么大事?” 德才后退,侧对着辛夷,一脸欲言又止,辛夷挑了挑不太开心的眉:“你说就是。” “陛下给您和傅公子赐婚。”德才道。 “……还有呢?” “应该没了。” 无声叹了一口气,辛夷转身对赵露道:“你们先出去。” 太医们提了箱子,脚步又轻又重地往外走去,守在门口的侍卫都能看到她们脸上的惨淡愁云,侍卫没露出一丝情绪,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门口。 傅清予被德福又带了进来,德才跟德才则是后退了一些。 辛夷往旁边走去:“傅清予,你过来。” 姜帝昏迷不醒,又无暂代监国的太女,这时候维持现状是唯一的办法。 辛夷很想要跟傅清予退婚,可现在,她已经别无选择。 辛夷已经明白了辛大人的用意,她需要这场婚事。 她必须娶傅清予。 第8章 从前辛家儿郎一直是太女的象征,可辛大人并无其他子嗣,那么傅家唯一的儿郎也就成了辛家儿郎。 只要娶到傅家儿郎,就可以做太女,来日登九五之尊。 三位皇女,现在就成了三个随时爆炸的隐患。 辛夷不得不败下阵来,她看向傅清予,哪怕进宫他也没有取下面上的面纱:“你真要嫁给我?” 傅清予坐在一旁,露出的一双眼睛寡淡无比:“你不想娶我?” 辛夷气笑,可她就如同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哪怕再气也没有办法,她老实道:“我娶你,但我们之间仅是合作关系。” 她压低了声音,只让傅清予一个人知道:“别忘了,帝三还在惦记着你。” 帝三十多岁的时候就有了通房侍郎,还不止一位,这些年她也陆续在宫外养了不少人。 辛夷相信,傅清予会知道该如何选择。 不料,她听到傅清予依旧不咸不淡的话:“我不怕,那又如何。” 辛夷眼里的得意成了笑话,她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睛,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傅清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 他不怕帝三? 不可能!! 辛夷以为傅清予不知道帝三的特殊爱好,想了许久,她还是决定说出来,道:“你可知帝三在宫外还养了不少好看的女子?” 帝三对美人的追求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就连辛夷曾经也差点惨遭其毒手。 因而辛夷比任何人都清楚帝三那些风流事迹,辛夷挑了件不算太过分的事:“许侍郎家的那个许三,早就与帝三厮混在一块。” 辛夷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那许三多次跟傅清予作对,她这才查了一下。 傅清予这人虽然虚伪至极,可面上功夫做得极好,突然来一个人这么针对他,就连辛夷都觉得奇怪。 她免不了要查一下,这一查还真查出大事了,底下人顺藤摸瓜的就查到了帝三身上。 不过辛夷谁都没说,就连许三多次陷害傅清予,她也没有出来帮忙说一句话。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八卦。这些公子小姐,最喜欢的就是谈论吃喝玩乐,不过是文雅了一些。 傅清予不爱走动,可还是有不少人拥护他。这让许三闹了不少笑话。 傅清予跟着皱眉,他盯着辛夷,嗓音清冷:“所以,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却这么装傻?你可知道……” 他突然停住,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辛夷问他:“知道什么?” 傅清予别过脸,不再看她:“没什么。我会配合你。” 性格很不好,更不讨喜,辛夷从未见过像傅清予这样别扭的人,她之前对他也很客气的,可他就像眼下这般,说到一般就突然冷了脸。 一两次还好,可一直这样,哪怕是她,她也会觉得无趣。 这是个无趣的人,是个高傲的人。 所以,他学不会所谓的尊重。 辛夷只想要所谓的尊重。她跟他话不投机半句多,那就少来往。 她是这么做的,可她没想到,傅清予会主动来找她麻烦。 一来二去,辛夷就连世交的情分也不顾了。可以说,她绝对是黑傅清予最凶的那个。 辛夷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坐下来这么心平气和跟傅清予说话的时候。 对于辛夷的提议,傅清予没有反驳,不过他将一年时间延长到了三年。 三年后,他们便和离。 辛夷也没有问原因,看了眼白色面纱下依旧红着一片的下颌,她顿了顿,咽下反驳的话,颔首同意:“行啊,你想改变主意你告诉我。” “好。”傅清予无声松了一口气,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地。 第7章 让人拿了墨宝,辛夷直截了当地写了一份协议,她签了字,又递给傅清予:“你看看,想添什么就写上去。我先走了。”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辛夷。 凉意涌上心头,辛夷想到了蛇那种冷血动物,滑腻腻的,通身温度低,哪怕是触碰也是轻轻的。 辛夷只得停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傅清予:“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要我跟你道歉?” “行!”冷笑一声,辛夷格外憋屈道,“之前是我冷眼旁观,对不起。” 傅清予甩开手,站起来,红着眼睛瞪着辛夷:“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吼完后,他弯下腰,右手握着毛笔,笔尖在纸上摩擦出声。 傅清予走了,留下一张写了二人名字的协议。 德才站在门口,忧虑地望着辛夷:“您又是何必。” 辛夷常进宫中,宫里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雷厉风行的风格,虽然喜欢玩,但从不助纣为虐。 德才又道:“奴已经让德福送傅公子出宫。” 辛夷垂着眸,低低应了一声:“你去将小舅舅他们喊回来吧,已经办好了。” 辛大人不想逼她,于是给她选择。 可她能选的好像就那一个。 说着不逼她,可从小到大,她如何反抗还是不也遂了别人的愿,独独不能随了自己。 辛夷坐在傅清予的位置上,望着纸上拖得很长的“予”。 她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话,字体能透出主人的心情。 “傅清予”三字挨得很紧,全都拖长了钩。 是伤心还是生气,抑或是埋怨呢? 辛夷冷笑一声,往后面一靠,她撑着脸,无声呢喃:“当初还是我救的你!傅清予就是个白眼狼……” 后面的事就跟辛夷无关,这么多次了,辛止三人也已经熟能生巧,命令一道道往下面传,往外面传。 姜帝身子不好,不上朝是常有的事,只要不耽误政事处理,上不上朝都没有关系。 辛大人负责处理奏折,傅将军则是镇住华京,凤君辛止则是稳住皇宫。 姜帝身边都是自己人,并不用担心。 没了事,辛夷知会了一声,就去了之前住的宫殿。 看到里面坐着的人,辛夷眯着眼睛,又看了两眼,她回头看向德才:“他怎么在这里?” 听到动静,德福跑出来,行了礼,道:“世子,傅公子说他等您一起回去。奴跟他说您住在宫中,所以……” 德福有些惴惴不安:“那奴带傅公子去别的地方?” 辛夷下意识想将人推远,可帝三还在宫内,她只得咬牙:“不用,你让人将偏殿收拾出来,让他住。” 辛夷也住在偏殿,对她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睡。 她一不是帝王,二不是皇女们,为避麻烦她从不住主殿。 “是。”德福应道,“那奴这就去?” “你去吧,”辛夷看了眼哪怕掩着面也盖不住冰冷的傅清予,她转过头,看向另一边,“本世子出去溜达一下,他就交给你了。” 何必贴他人冷脸,辛家又不是一定要跟傅家绑定在一起。 辛夷也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主儿,见傅清予先生气的模样,她只觉得对方有毛病。 要是有的选,她一定不会娶傅清予。 辛夷心中想得极美,可等她回过神来,傅清予依旧立在那,冷着脸,活像讨债的。 讨谁的债?反正不是她。 她对傅清予已经多次想让,他要是再不领情,那就…… 那就怎么办呢? 老娘只有她一个孩子。 烦! 见德福还没有行动,辛夷忍不住催他:“你还不去?那他什么时候才能休息?” 德福愕然,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发怒的世子,他道:“您还没有吩咐收拾哪里的偏殿……” 皇宫是这样,哪怕只是一座宫殿,那也分了东南西北四个方面。 辛夷住的宫殿是之前就空闲下来了,是除了帝王、凤君的宫殿之外最大的一个。 能无故被封为世子,一座宫殿辛夷也是敢住的。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辛夷一下哑了火,倒不是不气,她更气了。 气得莫名其妙,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脑海里逐渐升起的怒火。 本来只是对傅清予不识好人心的无语,现在已经成了怒气。 可生气什么呢?她说不清。 顿了两三秒,辛夷大手一挥:“南殿给他,你再将……” 住在宫中,免不了会有宫人,可伺候自己的那些人叫什么名字,她却从未问过。 想到这,辛夷眼底闪过一丝懊恼,索性道:“你将殿中的人分一半给他。” 说完这话,辛夷再不看一眼——事实上,她只看了傅清予两眼,而后就扭过了头。 她大步朝外面走去,德福还想要问什么,却被傅清予拦住:“长阳世子住在哪里?” 这一拦,辛夷早出了宫殿。德福傻眼,可看到自己身边光风霁月的男子,他想起这是傅将军的小公子,不能怠慢,他老实道:“世子住在北殿。傅公子,我这就带您去南殿……” 第9章 雄赳赳气昂昂走出去的辛夷没走几步就被豆子拦下,她眯着眼睛,眼中翻涌着烦躁:“你怎么进来了?” 一道略轻佻的声音跟着出现:“当然是本将军了。” 是傅三,她身后还跟着清秀花魁。 傅三接着道:“发生什么事了?火气这么大?” 辛夷没好气道:“你进来做什么?” 她吩咐豆子:“你带扶风去南殿。” 傅三想要开口,被辛夷一手搂着肩拉走,她挣扎着推攘:“长阳,怎么了?” 这时正好两个宫人路过,见两位大人争吵,忍不住露出好奇的神色。 “闭嘴!”辛夷白了她一眼,又看向宫人:“还不走?” 傅三不动了,她已经看出辛夷确实心情烦躁,就这么任由着辛夷把自己。 等辛夷郁闷地说完,她捧着肚子大笑:“所以,你是因为小四生气?” 宫中景致幽雅,哪怕是一汪小池塘,那也是重山叠水,池水里还游着数尾各色的锦鲤,一个个都是胖墩墩的,在水里虎头虎脑地游着。 时值八月,正是天气酷暑欲落转凉时,傍晚时分,夕阳洒在水面,波光粼粼。游鱼浮出水面,轻咬水上荷叶。 这一场景正像辛夷在花楼包厢里摆的那面屏风,游鱼咬荷。 辛夷心中的郁闷在出来后本就散了不少,再加上与傅三这么一说,便是十分的郁气那也只剩了三分。 可看到闲鱼戏耍,辛夷就想到了自己之前对傅清予的事——她好像没有尊重傅清予。 此尊重非彼尊重,她只是觉得她不该就那么直接掐傅清予的脸。 女男有别!关键她还直接带人带入皇宫。 一想到这,辛夷认真了一些,她看向傅三:“难道我不该生气?” 就算她有错在先,那傅清予也不该那么不识好人心! 等笑够了,傅三才道:“你是错了也没有错。” 拈了一把桌上的鱼料,傅三起身,朝前面走去,立在木栏旁。 栏下是泛着金光的池水,游鱼已经循着气味到了她脚边。 辛夷撑着脸,半侧着身子,微微挑眉看傅三先 丢了一半鱼料。 几条体积最大的锦鲤冲进去,将同伴挡在外面,大半的鱼料都进了那几只勇者口里。 于是,剩下的鱼也从四面八方游来,可它们只是吃到了一点边角料。 傅三没有继续扔了,她转过身子,与辛夷对视,扬了扬手里的鱼料,她垂下手半张开,鱼料几乎被她揉成了一团。 清脆的一声,重物落入水中——是傅三手中的那团鱼料,她看也没看,随手朝身后丢去。 鱼料是宫中特制的,带着一股花香,在手中也只是留着一点碎渣。 傅三搓了搓手,再拍了拍,坐回原位上,她问道:“长阳,你看到了什么?” 傅家的人,不是傻子就是傻子。 莫名的,辛夷好像明白了当初老娘教她的一句话。 傅三伸手戳了戳:“想啥呢?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应该不难回答吧,诶!长阳,你快点说!你快点说啊!” 辛夷被念回神,眼睛一斜阻止傅三后面的叨叨。 傅三终于安静下来。她才慢悠悠道:“你连鱼都要折腾,不是个好人。” 傅三:“???不是,我是问你你看到了什么,不是让你点评我是什么样的人!还有,我不需要你告诉我!!” 辛夷冷冷一笑:“哦!喂鱼,逗鱼,你还要知道什么?” 傅三摇了摇头,看向辛夷的目光已经带上关爱。 目光之强烈,辛夷无法忽视,拈了一把鱼料丢进身畔的水下,将那只左手面向傅三:“你想表达什么?” 傅三觉得自己的任务很艰巨,首先,她觉得辛夷还没有开窍。 辛夷这人瞧着聪明,哪怕是做个纨绔也比她们这些人如鱼得水,可她有个致命的问题——七窍通了六窍。 一窍不通,这一窍便是情。 可这情窍自古以来最是神奇,多少人因为所谓的“情”成了痴男怨女,多少怨偶又多少遗恨。 要她说,情窍不开也好,但又涉及小四,傅三倒是很敢,她直接问:“听说扶风是给你暖床的?” 扶风就是跟着来的花魁。傅三不知道辛夷为什么要将人拖给自己,问不了辛夷,她还能扶风。 这一问,可不得了。原来,他和辛夷竟是那种关系!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直到被豆子引到隔壁房间,傅三才明白自己的作用——当冤大头。 豆子满脸笑意,谄媚得让她不敢相信现实:“三小姐,这就是主儿给您备下的厚礼,恭贺您回京。” 不同辛夷那房间处处尽显豪奢,这间简陋许多,入目望去,除了睡觉的床榻,竟然堆满了书。 可这里是花楼。 什么叫花楼,那是女子寻欢作乐,来找花倌的地方! 圣贤者对此避之不及,又怎么可能哪来这么多书。 不待傅三出声,等候多时的扶风弱弱出声:“寒舍简陋,三小姐见谅,这些书都是世子寻来的孤本。” 傅三心中那点不满早没了,就算没了这位花魁,那也有无数花魁待在辛夷身边。 她对扶风不客气,说到底只是看不惯辛夷那处处留情的作风。 从小到大,辛夷就喜欢救济风尘,不管什么人都往府里塞,辛府塞不了,她就往傅家塞。 想起自己临走前,辛夷还想要将人塞进府里,她就觉得万分离谱。 离别礼没有,回来倒是有东西了。 傅三还没来得及多欣慰一会,就听到豆子道:“主儿说了,扶风公子就送给三小姐您了,望三小姐莫要辜负主儿的心意。” “你说什么?”傅三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望着豆子,手上已经摸上腰间的匕首,“长阳将什么送给我?” 豆子后退三步,瞧见傅三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她又后退了几步,直到靠在门上,她小心翼翼觑着傅三的表情道:“主儿说了,扶风公子就给您了!奴还有事,三小姐不用送奴,奴先走了!!” 门被一下打开,又迅速合上,那速度快得傅三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谁要她送了! 傅三无声咆哮,听到脚步声,她收了手,顺势坐在桌边。 扶风起身,从屏风后走出来,他手中捏着一本书:“三小姐不必在意,几日后世子会接我回去。” 一面说着,他一面在傅三身侧落座。 袅袅娜娜,却不见花倌们一贯的讨好,脸上也只是挂着温和却不越矩的笑意。 傅三抬眸看了一眼,定了一下,这才压着声音道:“你信长阳的话?她一个浪子纨绔,你竟然信她!” 一面说着,她忍不住笑出声。 这人太傻了!可这不是傅三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送到她这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最夸张的时候,辛夷差点将人家全家都端了。 就这样的长阳,还有男子信她的话。 扶风嗓音轻柔却带着莫名的坚定,他回望着正在笑自己的傅三:“我信。” “……”傅三沉默了一会,啪的一下将自己腰间匕首丢在桌上,眉眼烦躁地开口,“你认识长阳多久了?” “三年时间。”扶风垂下头,指尖抚摸着手中书封。 在他身上,弥漫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怀念,几乎要刺痛傅三的心。 三年前,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傅三瞬间冷脸:“你就是长阳救回来的人?” 那时大宋朝突然来袭,甚至试图在华京掀起恐慌,混进大姜朝的死士掳走了不少臣子的子嗣,想要用此让大姜朝产生内讧。 那时,傅清予也被掳走了。 傅三至今记得,当她拼命找到小四时,他拉着自己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她不救我”。= 神情灰败,脆弱而又无助。 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等到后面动乱已平,她才知道,那时候长阳带了一队禁卫去追查那群死士和救回被掳走的人。 当时,死士负隅顽抗,想要以一换一,当时的人质是两个男子,做决策的是长阳。 等她赶到时,死士已经被斩杀,只剩作为人质还留在那儿的傅清予。 长阳已经不见了,结果不言而喻,她选了另外一个人。 傅三曾无数次告诉自己,如果找到那个人,她一定要将其粉尸碎骨,挫其骨扬其灰! 可如今,这人就在自己面前。 傅三拍了下桌沿,匕首震起,她一手抽出,冷着脸抵在扶风脸上:“你竟然敢出现!找死!!” 扶风吃吃一笑,放下手中的书,一手遮着唇角,一手攀上傅三的肩膀,画着圈:“三小姐就不怕世子生气?” “那又如何!” 扶风的手向上,抚着傅三的脸,红唇轻启,苦恼道:“我要是死了,世子就没了暖床的,三小姐猜世子会如何做?” 第10章 匕首一下落在地上。 …… 有了那番话,傅三确实不敢动扶风。认识辛夷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辛夷能忍受男子靠近自己。 说来可笑,长阳那个浪子,是真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她爱玩但从不越了规矩。 比起气愤,傅三更多的是好奇。 于是她来了。 辛夷怔了一下,看着傅三无比认真的表情,沉默半晌,她问:“扶风说的?” 傅三冷哼,将辛夷送给自己的匕首丢在桌上:“长阳,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忘了,你与小四有婚约在身。” 大姜朝没有什么只能娶一个嫁一个的规矩,女子可以娶偏房,男子亦可和离再嫁,只是后者很少。 辛夷低头轻笑出声,她慢悠悠道:“能是什么意思,扶风不都说了吗?对,我还要他给本世子暖床呢。” 若是傅三静下心,一定能听出辛夷话中的咬牙切齿,可惜她已经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她一下站起身:“我去杀了他!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辛夷:“……你待我真好。” 傅三白了一眼:“我可不是为了你,以后小四与你可是一体的。” 要是嫁了个不好的妻主,男子也会跟着受嘲讽。 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小四身上。 “……你脑子里除了你家小四就没别的事了?”辛夷不明白,傅三为何这么在意傅清予。 就像她不明白,扶风竟然会找上自己帮忙。 那家花楼是辛夷的,这事只有赵管事知晓,她不知扶风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但她没拒绝扶风的请求,他给的东西很多,只要有利总有人能做。 傅三坐下来,双手捏成拳,嗓音沉重:“长阳,这是傅家欠他的。” 辛夷:“???你倒是说啊!” 作为将门之后,傅家子弟的使命就是为了护卫百姓。 可只有保护好帝王,百姓才能有安稳的日子。 只要上头无人,那整个国家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慌乱。 上兵伐谋,最重要的就是用对计策。三年前,混入大姜朝的死士有两批,一批负责威胁臣子,一批则是负责威胁帝王和皇室子弟。 姜帝只有五个子嗣,大皇女便是那时候伤了身体落下病根。 傅清予,是被傅家放弃的。 那时候,傅大傅二护送皇女和帝卿们离开,却被死士拦下,无奈之下,她们让傅清予穿着二帝卿的衣服混淆视听。 说到这里,傅三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其实还有别的选择,大姐二姐她们都有办法,可是小四要坚持,他说这是傅家子的使命。” 辛夷不置可否,从小到大傅清予就是这么个性子,古板认死理,谁劝都不行。 后来就很简单了,傅三将他救了回来。 傅三明显多了几分埋怨:“等我找到他时,他已经神志不清,就念着一句话。长阳,我不知道,如果我去晚了,他会发生什么。” 傅三直勾勾盯着辛夷,辛夷觉得莫名其妙,她瞪回去:“能发生什么,不过是死!” 知道傅三心情不好,她很快说出下句:“那时候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让他出事!你娘你姐姐们,难不成她们是纸老虎不成?” 要不是有她们的支持,傅清予能跟她作对多年。 傅三跟着附和:“是啊,小四有我们护着,谁都欺负不了他。”可是,你将他欺负得很惨。 最后一句她没有说出来,她答应了小四,这事不能重提,说都不行。 “主儿!不好了!不好了!”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辛夷迟疑了一下,问道:“你听到了什么没有?” 傅三神情冷淡,她对辛夷还是有怨怼:“听到了。” “然后呢?” “应该是你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傅三起身,捡起桌上的匕首重新插在腰上,“我先去看看小四。” 她低着头,眼尾带出一丝狠厉。 豆子来得很快,她行了礼,就着急道:“主儿,扶风公子跟傅公子打起来了!” 辛夷气定神闲:“怎么打起来的?” 豆子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傅三。 傅三想离开却被抓住,她本来就不高兴,见豆子这样,她忍不住怼出声:“看什么看,有什么说什么!没规矩就算了,连话都不会说了不成!” 豆子小声嘟囔:“这不是怕您骂吗?” 没说也被骂了,那还不如说了,反正自家主儿在这,豆子便笑嘻嘻道:“傅公子问扶风公子是谁,扶风公子说他是主儿的暖床。傅公子不信,又问扶风公子他怎么没有听主儿提过,扶风公子说主儿金屋藏娇,将他藏在了花楼,就是担心傅公子找他麻烦。” 豆子歇了口气,继续说:“扶风公子见傅公子不信,将上次主儿送他的玉佩拿了出来,还说这是主儿的贴身之物。” 傅三看向辛夷,这时她也不急了,她清楚扶风打不过傅清予。 但辛夷依旧没松手,甚至也没有一丝尴尬,兴趣盎然地侧身喂鱼:“继续说。”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豆子到底没有继续说下去,宫里发生的事哪能逃得过上面人的眼睛,德才领着凤君的令匆匆赶来。 他先理了理因奔走而散乱的衣角,这才行礼,他无奈道:“世子,凤君说——”,德才清了清嗓子,学着凤君冷厉的语气,“人既是你带进来的,你就得负责到底。” 德才擦了擦额上细汗,这才好声好气地弯腰,道:“凤君还在等您过去。” 他又看向傅三:“至于北辰宫的闹剧,就麻烦三小姐了。” 北辰宫,正是辛夷常年宿着的宫殿。 傅三从前也经常跟着傅将军进宫,对于姜帝身边的这位贴身太监,她并不陌生,自然也不会故意折腾他。 她点了点头,瞪着辛夷:“还不松手?我还要去处理你留下的烂摊子!” 她咬重了“烂摊子”三字,提醒这一切都是辛夷的问题。 可辛夷的脸皮远比她想象得厚,哪怕是这样辛夷也没有松手,注意到德才殷切的眼神,她只是淡淡道:“不过两个男子还能闹出人命不成?” 听她这么一说,傅三也不急了,反正她家小四不会吃亏。 至于另一个人,谁让他要跟着辛夷这个不靠谱的,只能自认倒霉。 德才沉默,就他所知,那傅小公子可是自幼就习着强身健体的招数,不一定能杀人,但对上普通男子那绝对能强压一头。 而且据下面的人说,那傅小公子压着对方打,都见血了! 但主子的事,他一个奴才不好插嘴,他是帝王身边的贴身太监不假,可这长阳世子深得陛下喜爱。 作为身边人,德才知道那纵容只多不会少。 一时间,他只能希望傅小公子知道下手轻重。 见傅三不再挣扎了,辛夷却突然松开手,站起身,睨着心中惴惴不安的德才:“走吧,去找小舅舅。” 按往常的规律,姜帝这次又要睡上个半个月。 心中揣摩着事情,辛夷也就没有躲过飞过来的拳头。 “啪哒!”傅三纵身飞过来,辛夷冷笑一声,她没有躲,目不转睛地看着傅三朝自己而来,很快她就被豆子拉开。 捂着另一边发疼的下巴,辛夷若无事般玩笑着:“豆子,干啥呢?三小姐不过是跟本世子开玩笑,还不松开?” 豆子架着傅三,执拗地摇头:“不松,主儿,她也太过分了!” 倒是德才没露出一丝惊讶,反而退出亭子,候在外面低声道:“奴在这里等您。” 傅三不说话,只是狠狠地瞪着豆子。 她在沙场上凶名在外,哪怕是最勇猛的蛮子见了她,也会生出害怕,可豆子并不怕她。 反正她还回瞪回去:“本来就是!说奴没有规矩,奴看三小姐才是最没有规矩的!” “豆子!”辛夷看戏的笑意瞬间收了,她沉着脸:“什么时候这么饶舌了?” 豆子瑟缩了一下脖子,不过她依旧抓着傅三紧紧不放,就算是说错话那她也没有做错:“主儿……” 辛夷往外面走去,路过傅三时,她说了一句:“傅清季,你我三年不见,就算再不了解我,你也不该随意就信了外面的话。” 辛夷很清楚那些文人对自己的编排,身为帝师辛大人唯一的后代,她这人一没有得天独厚的天赋,更没有身为官宦子弟的自觉。 她纨绔,终日游连于秦楼楚馆之间,与那些花倌们厮混。 她享受着独一份的尊荣,却不曾对大姜朝做出任何贡献。 于是那些文臣看不惯她,武将们更瞧不起她,那些弹劾她的臣子多了去,这么多年,她早习惯了。 按大姜朝律法,凡有官位封号的,十五岁便可如朝堂。 作为姜帝亲封的长阳世子,辛夷比三位皇女先进入朝堂,不过很少去参加早朝。 第11章 早朝那些事,除了那些要事外,更多的还是劝姜帝取缔对她的封号。 不过姜帝一意孤行,再加上还有辛大人跟傅将军在其中斡旋,辛夷其实在朝中过得还算不错,英特算是如鱼得水。 她待人宽厚,哪怕看不惯她的,她也会不计前因地提供帮助,一来二去,都习惯了辛夷这么一尊吉祥物。 可是,傅三与她认识多年,辛夷并不接受她对自己的误解。 辛夷走得很快,没过多久就出了长廊。 德才轻叹一口气,看向豆子:“放了三小姐。” “哦。”别人不怕这位大太监,可豆子是万万不敢得罪的,她只得松手。 傅三低着头,一只手慢慢摸上腰间匕首。 德才劝她:“这些年世子过得并不好,三小姐又何必跟她置气。” 当初德才是看着傅三带兵离京的,十多岁的孩子,如今回来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了。 他心生感慨:“从前三小姐最是护着世子,世子也是最亲近您。三小姐的坐骑,那也是世子特意向陛下讨的。” 傅三抬起头,眼底闪过讶异,她一字一顿,嗓音轻颤:“轻鸿是她送的?不是说是陛下……”为了鼓励士气,这才将进贡的宝马赐予傅家军? 看出傅三的疑惑与不解,德才轻轻笑道,脸上沟壑成了一团:“那可是陛下的御马,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赐出去。” 他仰了仰头,眼里掠过光芒,半晌,他拍了拍手:“是了是了,那年正是世子被弹劾最厉害的时候。辛大人将她送进宫里学规矩。” 德才的语气慢了下来:“三小姐您是知道的,这宫中就跟牢笼一样,世子她怎么能待得住?偏偏那时候您缺了合适的坐骑,世子打听到陛下刚得了一匹好马,好说歹说这才让陛下送给她。” 傅三不安地抿了抿唇,她身形一晃但很快站稳,她坐了下来:“……然后呢?” 豆子插嘴:“当然是送给您了呗!” 傅三很清楚,只是她不敢相信。 她与长阳关系虽好,可她也会跟着旁人一起道她冷心冷情,哪怕是玩得再好,那也是一日是一日。 一日玩得好,第二日就不一定了。 可她没想到,没想到…… 傅三握紧了匕首,手背上青筋暴起,爬着几条粉白伤痕的手指泛着白。 见她这样,豆子撇了撇嘴:“都几年前的事了,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德才轻飘飘地瞥了眼豆子,豆子行了礼:“公公,有何吩咐?” “你先去看着傅公子和……”德才顿了下,这才继续,“不要让两位公子闹得太厉害。” 想到另一个人,德才更是心中无奈,世子怎么就将人接回华京呢? 可如今人已经到了宫中,他也没有办法。 豆子哦了一声,哪怕走前也不忘再刺激傅三一波:“主儿可是时刻念着三小姐呢!” 她的语气哀怨,豆子是辛夷三年前捡回辛府的,她在无数人口中听过那位跟主儿交好的三小姐。 她也充满了期待,她以为只要那位三小姐回京,主儿就不会那么寂寞。 豆子能清楚感受到那份寂寥,她曾在夜晚看过无数次那样孤单的背影。 可是,这个三小姐一点也不好! 豆子一走,德才这才继续说:“那小丫头被世子惯坏了,三小姐不要放在心上——”他还没有说完,就被傅三打断。 傅三咬着唇,侧脸紧绷着:“长阳付出了什么代价?” 哪怕再受宠爱,那也要付出代价。 傅三清楚这种规矩,比起所谓的亲情血缘,还是利益来得明白。她更清楚,辛夷一定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德才愕然,过了许久,他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都说傅家三小姐不如两位姐姐,奴看三小姐也只是在韬光养晦。世子她没有挑错人啊。” 傅三已然明白他的话,长阳在她和两位姐姐中选了她,选了她做她的盟友。 就像是彼此母亲那样的关系,未来她们也会是这种关系。 可是,她做错了一些事。 傅三面色一白,低声呢喃:“她怎么选了我呢……” 德才安慰她:“三小姐不必妄自菲薄,这事也是陛下同意的。世子不让奴告诉您,还请三小姐也不要因此找世子。世子不是个记仇的,她更不会因此与您生分。” 傅三嗯了一声,她很快换上轻笑,站起身:“走吧,还要去处理麻烦呢!” 见到辛夷脸上又多出来的一块青紫,辛大人皱了皱眉:“又跑去哪惹了祸,难不成你又去刁难清予?” 傅将军在一旁打着客套:“清予这孩子下手也太重了,回头本将一定好好说他!” 倒是辛止轻轻招手,让宫人拿了擦药的,又招呼着辛夷上前,他拉着辛夷,看了一眼,将药膏递给辛夷:“自己擦。” 话虽那么说,辛夷刚打开盖子,就被辛止夺了去。 他用丝帕沾了乳白色的膏体,拉着辛夷在自己身侧坐下。 他坐在平日里姜帝处理奏折的地方,坐的自然是龙椅,椅角上扬似龙爪,顶端出镶嵌着明珠。 辛夷丝毫不客气,直接坐了下去,旁边的宫人将头压得更低了,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露出不该有的神情。 辛大人和傅将军则是分坐两侧,见此也没有说话,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甚至傅将军扫了眼那龙椅,道:“这椅子还是小了些。” 辛大人嗯了一声:“陛下不喜张扬。” 她这话一出,就连冷着脸的凤君都笑了一下。他道:“陛下若是知道你对她如此看法,指不定多欢喜。” 傅将军也只是顺口提了一嘴,见辛夷已经来了,她便开门见山:“清予那里可安排好了?” 辛大人不好插手辛夷的事,傅将军同样不好插手幼子。 不过她们三人都知道辛夷跟傅清予说的那些话,什么三年后和离,什么只是做盟友…… 丝帕沾着冰凉的药膏揉捏下巴,辛夷呲了一下牙,她往旁边退了一下:“小舅舅,还是我自己来吧。” 第10章 辛止从前练武,哪怕收着力那也比寻常男子力气大。 哪怕入了皇宫,他也没有放弃锻炼的习惯。 辛夷小时候在宫里时,还跟着他习过一段时日的锻体术,因而她很清楚这位小舅舅的实力。 对话还在继续,傅将军叹了一口气,跟辛大人商量:“南城那事发生得蹊跷,你不该去。” 南城是大姜朝的富庶之地,更是大姜朝的立国根本,那里更是大姜朝皇室的陵墓。 无论是哪个原因,南城一旦发生不对劲,华京必须派人前去。 但南城出现洪涝,姜帝还未做出决策就病倒。 辛夷也知道南城一事,她竖着耳朵听着,一面低声问辛止:“小舅舅,我必须娶傅清予吗?” 她没见过亲爹,对她来说,辛止便是爹。 辛夷不想娶傅清予,因为他在花楼那无辜的询问,更因为她并不想与傅家绑在一起。 辛傅两家关系好,可她并不想因此娶傅清予。 准确来说,她不想做两个庞大家族之间的附属物。 辛止抬手替辛夷理了理衣领,又将她头上的青鸾步摇扶正,他微微低着头,语气不容商量:“你不是已经做出决定了?这是你的决定。” 辛夷哑然,她确实做出了决定,可当她每次想起傅清予那双无情无欲的眸子,想起傅小三对他的护短,她就觉得没必要将傅清予卷进来。 那样的人,不像是个能安分的。傅清予本来也不是个安分的。 她是讨厌傅清予不假,可她又没有讨厌到那种地步。 什么地步呢?让人空守房间,只能无望地守在后宅。 傅三清楚她的性情,辛夷同样了解自己的性格。 无论哪家的公子嫁了她,那都是倒了大霉。辛夷深以为然,但她并不打算改。 她想要这样的生活,仅此而已。 辛大人纠正她多年,最后不也放弃了。 辛夷并不觉得,会有一个人来改变自己。 可她不能将这些说出去,她有口难言,只能默默接受长辈给她的安排。 无法掌握的未来,如同即将倾覆的小船,辛夷刚碰到一点水,就觉得窒息。 她刚想起身出去透透气,就见两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辛大人在朝堂与群儒舌战能立于不败之地,傅将军出生入死,拖着病体在敌方三进三出,这两位大佬却对辛夷无可奈何。 辛大人眼神飘向傅将军,傅将军躲了过去,轻叩桌面示意辛大人说话。 “长阳,”是辛止打破了诡异的沉默,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辛夷,“南城出现洪涝,你去。” “……怎么让我去?从前不也是派旁人去,再不济,还有皇女呢?”辛夷摸了摸后脖子,躲过老娘和傅将军的目光追杀,小声嘟囔着。 第12章 她这话一出,两位大人也都理直气壮了起来。 辛大人道:“陛下昏迷不醒,朝堂必须有人坐镇。” 傅将军轻咳了两声,声音敞亮道:“我儿大婚,我这做娘的不得多准备准备?” 更何况,辛傅联姻这事无数人都在观望,这已经不只是传统,更是对皇权的巩固。 这婚事不仅要大办,还得办得隆重。 只有这样,外人才会相信辛傅两家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见辛夷不再说话,辛大人侧头继续先前的话题:“聘礼我让管家送进将军府?” 傅将军面色红润,呵呵笑出声:“那不用!”她摇了摇手,道,“你直接登记在册,后面给清予就好。” 傅将军又道:“嫁妆我也直接给清予得了。” 看着两位母亲旁若无事地商量起来,辛夷忍不住插嘴:“作为当事人,你们不需要问一下我吗?” 辛大人和傅将军格外默契道:“南城一事你去?” 辛夷:“……”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一个是老娘,一个是未来的老娘,不能得罪。 劝好自己后,辛夷脸上堆着笑,看向辛大人:“我不用继续待在这皇宫了?” 旁人对皇宫趋之若鹜,甚至对皇位心生歹念,辛夷却从没有这种妄想。 问就是看的多了,知道的多了。 姜帝哪怕身子再不好,那也要肩负着开枝散叶的重任,如今皇室只有五位皇女帝卿,那还是她老娘据理抗争的结果。 辛夷还小的时候,见过那位说一不二的帝王在下朝后抹着泪,丝毫没有帝王的威严,就那么跌坐在地上,望着一副没脸的画默默流泪。 后来她才知道,那画上的是先凤君。 先凤君为姜帝而死,姜帝因此心脉受损,被太医们吊着一口气苟活着。 更别说,那几位皇女帝卿没有一个简单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正因为如此,她对皇宫实在喜欢不起来,从前是能不进来就不进来。 辛大人止住商量,她扭头轻仰:“你之前没有逃出去过?” 想起辛夷多次逃出皇宫,辛大人眉眼带上烦躁,又被她压成了平淡:“这次不许乱来。” 同意了! 辛夷咬了咬下唇瓣,又摸了摸脖子,摩拳擦掌道:“行啊,娘你交给我就好了!” 辛止白了眼在场的三个女子:“长阳若是走了,清予又如何办?” 这时候辛夷心情很好,大手一挥直接道:“我带傅清予走!” 辛大人:“……你会保护好清予?” 傅将军陷入沉默,她还在斟酌这种可能,毕竟这两个孩子素来不对付。 这次要不是为了将兵符送出去,她们又何必大费周章。 那兵符在傅家传了又一代,说句大不逆的话,就算是帝王都不能收回去。 从前兵符交给傅家,本是帝王留给后代的一道保障,后来却成了隐患。 傅家没有不臣之心,可为将的那么多,哪怕是傅将军也不能压着手下。 历来政变,多少都出在兵符上。 傅将军早些年就想将象征傅家荣誉的兵符还给皇室,奈何文臣不同意,武将更不同意。 说到底,就是因为现在君臣维持着微妙的和谐,篡不了位,那也不会有什么大变动。 姜帝迫切想要收回皇权,首先就得解决兵符一事。 只有让辛傅两家绑在一起,辛家都是些文臣,姜帝也就顺理成章再收回兵符。 前提是辛傅两家必须联姻。 注意到傅将军迟疑的目光,辛大人凝眸睨她:“傅呈,我们准备了十年。” 十年心血,不能付之东流。 傅将军搓了一把脸,苦恨情深道:“辛昱,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知道这事的要紧,可……” 这边各种忧愁,辛夷却很闲适,甚至她还有些无聊。 辛夷安静坐在一旁,她拆了自己左边的长辫子,微微垂眸,两只手灵活地来来去去。 很快,长生辫就成了。 一只手过来,将一个血红的珊瑚珠束在发尾。 辛止身上没有胭脂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檀香,辛夷靠在他肩上,半阖着眼睛,懒洋洋的。 “懒东西。”上方响起一声嗔道。 辛夷翻了个头,顺手将另一根辫子解了:“谁让我有小舅舅呢!” 辛止动作没有辛夷快,可他很细致,怜爱地抓着长发。 一绺又一绺的青丝,在他手中逐渐成形。 “我知道,”傅将军又是长叹,那叹息中填满了她的无奈,“只是我就这么一个儿……” 辛大人的语气突然冷了下去:“长阳也是我唯一的孩子!” 听到不对劲,辛夷想要起身,却被辛止按住,她拉了拉辛止的衣袖:“小舅舅?” “慌什么,又不会打起来。” 很大程度上,辛夷能这么无法无天,都怪带的人就是这么个性子。 辛止在桌上拈了颗珠子,再穿过发尾,紧紧束住。 握着两条长生辫,辛止垂眸盯着,他身子向前,将桌上的红绳拿起来,他格外熟练地给辛夷戴上。 手腕一凉,辛夷后退了一些,但她依旧靠在辛止身上,她抬起左手,上面多了条红色的绳子。 中间穿着一颗白色的珠子,她没有看出来是什么材质。 堂堂凤君送出来的东西,自然不会是不凡之物。辛夷照单全收,一把抱住辛止的脖子,嗓音含含糊糊的:“谢谢小舅舅!” “多大人了!”辛止轻拍辛夷的后背,眼尾带笑,“都要娶郎君了,还这么爱撒娇。” 辛大人跟傅将军果然没有打起来,她们很快达成了一致,又开始从从容容地喝着茶水。 作为权臣,帝王书房里的茶水她们没少喝。 瞧着上方,傅将军唇角抽搐了一下:“怎么这么娇气!” 这以后能保护她家清予? 大女子要堂堂正正,像辛夷这种能屈能伸、满嘴说不出一句真话的,傅将军最是厌烦。 可她没想到,自己有一日将会将唯一的儿郎嫁给这样的人。 辛大人神色不变,给傅将军倒了茶:“长阳被我们惯了多年。” 这次傅家付出了代价,可辛家同样付出了代价。 傅将军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愣了一下,毕竟这话可不像是那个文臣楷模的辛大人能说出的。 比起劝慰,其实更像是敲打。 傅清予被傅家护着,可辛夷同样也被辛家护着。 两个都是宝,谁也不会吃亏。 过了许久,傅将军哑着嗓音道:“那就这样办吧。” 她也没有其他办法。 这是她们先祖留下的问题,作为后代,她们有责对此进行修正。 丢下这话,傅将军步履沉重地往外走去。辛大人也没有停留,跟着起身,她提醒了一句:“南城那地方你不陌生,这次既去了,那就看一看你另一个舅舅。” 辛夷的大舅舅,便是那个为爱而死的先凤君。 空旷的宫殿又只剩下两个人,就像从前一样。 辛夷抱紧了辛止的脖子,她低声哀求:“小舅舅,我不想去见他……我不想去见他……” 一旦见了,她就对不起照顾自己多年的小舅舅了。 作者有话说: ---------------------- 有点想买个封面,正在考虑要什么风格,打滚求建议呐[猫头][猫头] 第11章 辛止抚了抚紧贴在自己身上的少女,他浅笑出声:“他是我的兄长,夷儿,小舅舅并不怨他。” 可正是这样,辛夷才愈发地对这个小舅舅有歉疚感。 但辛夷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一会,她就从辛止肩上抬起头,用头轻轻蹭辛止的脖颈。 就像幼崽遇到危险,不安地向父母寻求安慰。 辛止没有动,任由她的动作。 猛兽不会对幼崽温柔,只会冷着脸让其成长。 辛夷往旁边撤去,她摸着左手上的红绳,声音低低的:“我就见他一次,就这一次!” 辛止这才回应似的摸了摸辛夷的头,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长阳,这件事很快就会结束的。” 就像是她们之前计划的那样,一切错误都会被纠正。 “日后你想和离便和离。”辛止还是松了口,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心疼。 辛夷没有一丝高兴,她知道,那些自由都是有人用代价换来的。 因姜帝病倒,辛止直接搬去了偏殿,一来是为了方便处理奏折,二便是看顾着姜帝。 宫人端来晚膳,辛夷跟着一块吃了,她吃得食之无味。 作为胎穿,她与旁人不一样的地方是,她有幼时的记忆。 她清楚地记得发生的一切。 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辛止也没有留人,直接让德才送辛夷回北辰宫。 第13章 皇宫寂静,尤其是走在无人的宫道上。德才提着一盏的昏黄色的灯走在前面,辛夷则是踱步跟在身后。 禁卫在外宫巡逻,至于内宫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德才常年走在这样的皇宫,并不会觉得害怕,可想到身后的少女,他忍不住放缓脚步,打断辛夷的孤芳自赏。 “老奴听说世子不日就要去南城?” 南城才是大姜朝真正的王城,到了姜帝登基时,举朝搬迁到了现在的华京,如今已有二十余年。 听到他这话,辛夷漫不经心侧眸:“你想回南城?” 南城既是王城,自然大多数人的祖籍都在那里。 德才虽是太监,可他在宫外亦有自己的妻女。二十多年不曾见面,自是想念的。 他轻叹一口气,手上灯笼晃了晃,连带着脚下的两道黑影跟着摇晃。 辛夷道:“你若是想离京,小舅舅会予你个恩典。” 姜帝还是皇女时,德才就在姜帝身边,他是姜帝父亲留下的旧人。 姜帝如今已经四十多岁,德才早过了而立之年,按宫中规矩,他是可以求主子恩典出宫的。 德才拒绝了:“老奴还是守着陛下吧,万一……” 辛夷不以为然,转头看了他一眼,随意道:“姑姑还能熬几年,你先回家享点福回来奔丧也来得及。” 虽养在皇宫,但辛夷却学了不少民间的粗鄙话,闻言德才也不惊讶,他只是苦口婆心道:“世子虽受宠,可祸从口出,还请您万分小心。” 他又道:“如今德福那孩子还不能当一面,老奴如何放心离开。” 两人拐了弯,走进半亮半黑的宫殿。 北辰宫已经到了。 德才将手中灯笼递给辛夷,辛夷却没有接,她摇了摇头:“你拿去吧,本世子先进去了。” “是,世子。”德才行了礼,又向守在门口的宫人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见他离开后,辛夷才从门后走出来,她看向宫人:“三皇女如今在何处?” 宫人目露难色,缩了缩脖子道:“奴不知。” “……”辛夷靠在门上,半抱着胸,微微点头,“你不知道?那你家殿下怎么让你来的?别装傻,许三!” 许三抬起低着的头,死死瞪着辛夷:“你什么意思?长阳,别忘了,当初可是我救你的!” 外面并没有什么人,再加上辛夷走的是后门。 辛夷嗤了一声,直接抓住许三的衣领,将人提进了里面。 北辰宫虽被闲置,但里面摆设尽显精致,流觞曲水,檐鸟盘旋,嵴兽雄伟。 到了歇脚的地方,辛夷直接将人一放。 许三趔趄了两三下,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 辛夷冷眼看着他,丝毫没有要出手帮忙的意思。 许三先败下阵来,他恨恨道:“三皇女听说傅清予进了宫,火急火燎地跟着跑进来。” 傅清予不受男子待见,却很受女子追捧,其中最狂热的便当属三皇女。 辛夷抬起黑眸又看了他一眼,她不说话,唇边挂着笑意,就这么看着许三。 自知离间计没有用,许三这才换下面上的嫉妒,他好奇地瞧着辛夷:“你不生气?我可是听说了,陛下为你和傅清予赐婚,这可是皇命啊。” 皇命不可违。 许三幸灾乐祸的语气几乎快要藏不住。 若说傅清予独特让辛夷直呼奇葩,那么许三便是第二个奇葩。 辛夷垂着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腕间红绳,鸦羽挡住了她的大半眼神:“你如何进来的?” 许三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当然是三殿下带进来的,别忘了,三殿下才是皇女。” “得意忘形。”辛夷淡淡开口,她清楚许三最在意什么。 这话一出,许三确实瞬间变了脸,他咬着唇,满是不甘:“哪有您厉害呢,就连就连皇宫都能闯。” 拌了几句嘴,辛夷直接起身,她看向伸出手想要拦自己的许三:“傅清予就在北辰宫,你要是不想被帝三抛弃,你尽管闹大。” “我可不怕被人说啥,不过,”辛夷顿了顿,笑意不达眼底,“三皇女的欢好出现在本世子宫中,你可就没了依仗。” 许三生气,不可置信地望着辛夷:“你不帮我?” “不帮,”辛夷呵了一声,走上前,凑在许三耳畔道,“本世子凭什么帮你?许三,你真没用。” 她的眉眼阴鸷,尽是烦躁。 早已过了最热的时候,风一吹带着凉意,许三露出的脖颈上泛起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辛夷很满意这一幕,她伸手轻拍许三的头:“要不是看在老师面上,你可没有资格跟本世子说话。” 老太傅姓许,一生都没有成婚,后来从二房过继了一个孩子,如今已是侍郎。 官位不高,可对许家人来说,那已经是她们能到的最高位置,许三则是那个许侍郎的庶子。 许太傅不喜自己的侄女,对许三这个孙辈倒是喜欢。 许三在府中并不受宠,一来他的父亲是花倌,二来便是他是那花倌父亲用了计生下来的。 正是因此,许三受尽姊妹兄弟的欺负。许太傅看不过去,便将人接到了自己身边,同皇女小姐们一起学习。 辛夷只帮过许三一次,她帮他靠近三皇女,让他成为三皇女的“幕僚”。 许三正经了不少,竖着双手将辛夷推开,小声嘟囔道:“也不知道傅清予有什么想不开的,一定要得罪你。” 这个话题引起了辛夷的兴趣,她改变主意,原路返回坐下:“这就是你跟傅清予的区别。” 辛夷虽讨厌傅清予,但她最佩服的也是傅清予。 许三跟着坐下,大马金刀往那一坐,丝毫没有在三皇女面前的羞涩。 辛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旁边退去。 许三:“……你至于吗?” 辛夷点头:“至于,你身上的味道臭。” 她说得极认真。 三皇女喜爱美色,哪怕不碰那放在身边也是赏心悦目,人一多,味道就重了。 有时候,辛夷也会恍惚,她会想自己所处的世界是否是真的。 明明她已经死了,再次醒来却在异世界,到底是她在做梦还是这是她的妄想。 好在还有辛大人的拳脚教育,让她一直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只是穿书了,然后做了个不算幸运的幸运儿。 许三赶忙抬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又像自己肩边嗅了嗅,然后他斩钉截铁:“放屁!根本就没有味道!” “规矩喂狗了?粗鄙难堪。”辛夷道。 许□□唇相讥:“喂给世子了,你不也是粗话连天。” 他突然放软语气:“我听说,你要离京?” 辛夷面上的笑意一僵,她坐直了身子,眸子沉沉地锁住许三:“这是帝三告诉你的?” 许三撇撇嘴:“怎么可能,是豆子说的。还是豆子告诉我在后门等你呢。” 他满脸好奇:“你离京要去哪里?去玩还是做什么?” 辛夷冷着脸:“再问就让你和傅清予待在一起。” 许三露出难言的神色,活像是吃了屎一般,他欲言又止:“傅清予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一道声音闯进来:“许公子深夜闯进皇宫,更应该关心自己的安危才是。” 是傅清予,他提着灯,缓缓走进。 辛夷唇边笑意微不可查的一僵,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无事般回头:“你怎么来了?” 傅清予身后跟着德福,德福不安地开口:“傅公子听说世子没有回来,他担心您就出来看看。” 辛夷:“……”瞪了瞪难掩看戏神色的许三,辛夷起身抓住傅清予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她下意识皱眉,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冰。” 傅清予将手抽出来,咬着唇将头偏向一边。 这一下可惹怒了辛夷,她强势地抓住他的手腕:“走了,回头又得生病了!” 许三坐在一旁,就这么看着傅清予一面对辛夷不耐烦,一面对自己露出嘲弄,从头到尾,那嘲弄就没少过! 德福拦住盛怒的许三:“许公子,奴带您去歇息的地方吧。” 许三并不是第一次跑进北辰宫躲难。 直到进了房间,辛夷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抓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辛夷愣了一下,将手一收:“回去睡觉!” 她又吩咐立在一旁满脸的豆子:“让人送他回北殿。” 豆子兴奋得不行:“主儿,傅公子就住在南殿。” 辛夷脚步一顿,她停在屏风前,扭头睨着豆子:“南殿没有空余的房间。” 豆子尴尬一笑:“主儿,您旁边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 躺在床上,辛夷睁大了眼睛,突然她坐起身,问守在外面的豆子:“谁让傅清予来南殿的?” 第14章 她想不通啊! 明明将人安排在北殿,怎么就到了南殿。 豆子正在想明日要吃什么东西,愣了一下 ,又擦了擦嘴巴,才呆呆开口:“不是您让傅公子住南殿的?” 辛夷皱着眉,语气是藏不住的烦躁:“我何时说了这话?” 豆子顿了一下,才老实道:“傅公子说的。” “……睡吧。”辛夷叹了一口气,心里却有些得意。 傅清予明明怕帝三,还要在她面前装。 真是可笑。 豆子也不作多想,翻了个身,又打了个哈欠:“主儿你也早些睡。” “嗯。” 就在辛夷以为豆子睡在了,她刚想要去那床边的烛台,就听到豆子迷糊开口:“主儿,扶风被三小姐带走了。” 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深呼吸两下后,辛夷装着寻常问道:“今日怎么回事?” 外面突然没声了,豆子睡得很快,只有细碎的呼噜声在外面响起。 担心豆子没睡着,辛夷又喊了两声,确定睡着了,她才从床上下来,随手在衣柜里挑了件黑色长袍,还将放在角落里快要掉灰的长剑拿了起来。 而后她熟练地越了窗子,跟窗外的人来了个面对面。 许三扬起笑意,挥手:“世子,真是好巧啊。” “……不巧。”辛夷扫了眼他身上如出一辙的黑衣,她哼了一声:“傅清予在隔壁房间,你找错地方了。” 说完,她就要往前面走去。 许三急忙追上去:“我是找你的。” 辛夷脚步不停,侧眸瞧了一眼许三:“做什么?” 许三不说话,只是跟着辛夷。 见他不说话,辛夷也不驱赶他,也不主动询问,就埋头赶自己的路。 夜黑风高,适合杀人放火。 半个时辰后,看着面前的宫殿,许三终于开口:“你又找三殿下做什么?她最近可没有得罪你。”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这句话在辛夷与许三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方面,许三帮辛夷监视三皇女;另一方面,辛夷也在忌惮许三。 枕头风这东西,谁也说不清是好是坏,尤其是对于许三这种人。 这种生而不幸,本就多有怨言的苦命人。 三皇女只是个皇女,在修建王府前,她一直住在皇宫内。 皇女有专门的宫殿,三皇女为了膈应凤君,特意求了姜帝与凤君住在一起,以全父女之情。 为了封锁消息,辛止守在姜帝那儿,自然那就只有三皇女住在中宫。 辛夷半夜跑来中宫,许三几乎不用猜都能知道她的用意。 见辛夷眼中已起戾气,许三笑着退开身子:“您放心,我不是来拦你的。” 辛夷将剑背在身后,轻抬起下巴:“你倒是条忠实的狗。” “长阳!”许三一下就怒了,他指着对面的少女破口大骂,“我看你才是傅四的好狗!三殿下还没有做什么呢,你就这么着急,那又怎样,人家傅四照样看不惯你!” 辛夷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这么静静听完,等到许三说完,她继续道:“好狗,记得给你家主子好好守着。” 说完,她不再管,直接爬上树,越了墙。 辛夷从前大半时间是在中宫度过的,皇宫她不一定全都知道,可中宫她熟悉得很,包括哪里的墙矮,哪里又有什么狗洞。 许三郁闷地咬唇,嘀咕道:“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用,谁会帮你。” 隔着一面墙,辛夷扬了扬眉,很是得意:“那你就等着本世子被罢免的一天!” 只要她一日是这长阳世子,她就能嚣张一日。 许三不说话,他心中很清楚,辛夷永远会是众人畏惧的长阳世子。 帝王亲赐,甚至养在宫中,享了皇女帝卿的尊荣。 这样的人,确实可以张狂一辈子。 既然是为了帝三而来,辛夷也不含糊,三拐四拐,她直接走到了帝三住着的院子。 比起嚣张,其实辛夷是比不过帝三的。 毕竟,她可不会连暖床伺候都要两个人。 提着剑走进去,辛夷随手拉了张椅子坐在旁边,看着被两个男子的帝三,她津津有味地点评:“这次的身材好,不过肤色没有之前的白。” 点评完帝三身下的男子,辛夷又开始点评跪在一旁伺候的男子:“眉眼太艳,一点都不像傅四。不是本世子说,你怎么竟找些不像的赝品。” 两个男子沉默地进行着机械的动作,可掩不住他们面上的害怕。 就如同起了一道水波一般,波纹向外。 辛夷就站在高处,看着水起水落,看着水面起了波澜,看着水面逐渐落于平静。 到底是常年伺候的老人,哪怕再还害怕,两个男子也很快恢复了冷静。 帝三抓着跪在床上的男子的头,转头看向自己的身后,她眼底闪过餮足之意:“你来了啊,本殿下可是等了你许久。” 嗓音嘶哑,可见战况之剧烈。 辛夷侧过脸,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嗯了一声。 男男女女忽高忽低的气声汇在一起,过了许久才彻底沉寂下去。 “下去吧。”帝三直接下了床,赤裸裸的,没有丝毫的羞涩。 看着她的奔放,辛夷将剑鞘抵在自己面前,阻止帝三进一步的靠近。 一得了令,男宠没有一丝犹豫,抱着一团衣服,同样光溜溜的,一下就没了影。 风动,引得红绸摇晃,披在帝三如雪的肌肤上。 她歪着头,打了个哈欠:“你什么时候进宫的?” 辛夷冷着脸:“那你又为何进宫?” 要不是知道她进宫,帝三可不会进宫。 帝三坐在床边,打量着豆蔻色的指甲,她懒洋洋道:“长阳,你挺没意思的。你既然不喜欢傅小四,又为什么护着他?” 这已经是今夜第二个怀疑她,辛夷实在高兴不起来,就连来找帝三麻烦的兴趣都没了。 手腕一转,剑鞘直指帝三的胸口,辛夷手上顿了一下,往上移了移,靠在了帝三脖颈上。 辛夷烦躁开口:“帝三,这么玩着有意思吗?” 这么多年了,帝三念念不忘傅清予,而傅清予对她念念不放,于是帝三也就紧咬着她不肯松手。 当然,两种念念不忘还是有区别的,帝三是想将人收入床榻的惦念,傅清予则是单纯看她不爽的观望。 可得不到人,帝三就找她麻烦,辛夷实在没搞懂她帝三的脑回路,不对,她是没搞懂这个世界的脑回路。 帝三捻着汗湿的长发,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点点头:“有意思。” 她向前伸着身子:“长阳,只要你不阻止本殿下,本殿下自然不会为难你。” “别忘了,你只是臣。” 大皇女病,五皇女幼,帝三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毕竟,她很大概率便是下一代帝王。 对她来说,这普天之下,没有什么她不能得到的。 傅清予不过一个男子,自然也不例外。 辛夷抬起眸,将帝三上下扫了个遍,皱着眉后退了些:“这么脏,也不怕得病。” 她是真的不解,怎么有人就这么执着于这种事。 嗯……重欲。 帝三是个极其重欲的人,对美色的追求,对权利的向往,甚至对一切美好事物的占有。 望着帝三逐渐迷离的双眼,辛夷冷了声音,手上用力将剑拔出了三分:“帝三,你可要想清楚,我是什么人,我身后又站着谁。” 帝三的眼睛瞬间清明了,她媚着嗓音含笑:“长阳啊长阳,要是没有傅小四,本殿下一定会喜欢你。” 比起女子,她更喜欢男子。 闻言辛夷太阳穴跳了跳,她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站起身,背过身子:“一炷香时间,穿好衣服。” 身后传来窸窸邃邃的衣服摩擦声,还有若有若无的水滴声。 辛夷忍不住压着嗓子:“帝三!” 水滴声没了,却多了喘息声。 有时候,辛夷是真的觉得帝三有病。 不过,她也有病,大半夜的,偏要跑这一趟。 身后动静越来越大,辛夷拎着剑朝外面走去,踹开门,扫了眼候在门口的两个男宠。 男宠穿着浅色的宫袍,虽穿戴整齐,可辛夷清楚,在白衫下,他们什么都没有穿。 许三被送去帝三那之后没几天就跑了回来,鼻涕带泪地说着自己的不容易。 那时辛夷对帝三有了更深的认识,同时她对自己将许三送去帝三身边的决定很满意。 若非许三,她永远无法想象帝三的真实。 男宠们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急忙低下漫上红色的脸,想起自己是什么身份,眼底又露出一丝遗憾。 辛夷倒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心思,只是随口吩咐:“伺候你们殿下穿衣。” 一穿又是半个时辰,还是帝三开的门。 第15章 看着开门的人,辛夷露出一丝惊讶。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要跑八百,周末休息两天……[爆哭][爆哭] 第13章 帝三甩了甩衣袖,恶狠狠地瞪着辛夷:“你就别进去了,有话就在这里说!” 哪怕穿了衣服,那也掩不住她身上的红色痕迹,像梅花一般,一朵重着一朵。 不同那些男宠穿的白色薄纱,帝三穿了一身红色的,刺眼的红色,鲜艳的红色,将她衬得像是被紧紧包裹住的明珠。 辛夷顿了一下,收回抬出去的右脚,微微点头:“正好,本世子也不想进去。” 扫了眼三皇女大喇喇的领口,她移开视线:“本世子来这里只说一件事,姑姑已经给本世子和傅清予赐婚。你那些不该有的想法,劝你还是早日放弃。” 帝三下意识反驳:“凭什么,怎么可能!长阳,你没必要说这种话来阻拦我!” 对于辛夷针对自己,帝三几乎有些习惯了,甚至有时候她还会专门留一道门。 还挺有意思的,她倒是有不少兄弟姐妹,可还没有体验过那种为了什么东西而争得头破血流的感觉。 久而久之,她还挺享受这有来有往的掐架。毕竟偌大的华京,也就长阳这人敢跟她作对。 因而,哪怕收到威胁,帝三首先想到的也是长阳不想再跟自己玩下去了。 她继续道:“你不讨厌傅清予了?那你喜欢什么,本殿下顺便喜欢一下。” 看着帝三露出一副深思的神色,辛夷咬了咬牙,有时候她真的很难理解帝三的脑回路。 帝三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辛夷直接转身,她缓缓道:“有时间,你去找太医看看头吧。” “啊?”帝三不解,她还想要拦住辛夷,两个男宠从房里出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回头看着门口混乱的一幕,辛夷扯了扯唇角,暗道自己的愚蠢。 从前就算找帝三麻烦,那也是专门找她空闲的时候,这次是她冲动了。 辛夷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在后花园徘徊来徘徊去,还是许三在门口守得不耐烦,进来一看就见她立在一株樱红蔷薇前。 许三舔了舔唇,还是壮着胆子上前:“吵输了?” 辛夷不说话,只是抽出剑将花连根茎一并斩断,这才看向许三:“你说什么?” 许三心生警惕,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瞄了眼辛夷手中锋利的剑刃,他又后退了两步,这才道:“时间也不早了,您就先回去休息吧?” 许三已经开始后悔自己跟着三皇女进宫,更后悔自己偏偏要来辛夷面前找存在感。 旁人只道长阳世子纨绔风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许三更清楚面前少女的恐怖之处,这人还冷心冷情啊!她就不是个好人!! 想当初,他在许府虽然受到欺压,那也有平坦日子的。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可能是他那个嫡兄得知长阳世子专门来找他,他在府中的日子愈发水深火热。 长阳世子名声不好,却深受高门公子的追捧,他们都渴望自己成为那个例外。 那个让风流世子驻足,甚至痛改前非的男子。 女子想要功名,想要建功立业;男子也有想要的,嫁一个称心如意的妻主,想要自己得到一个女子全部的爱,他们希望自己得到世间最宝贵的爱。 就像华京女子追捧傅家小公子一般,华京的男子则是追捧着另一个不可能。 当初辛夷找上来,许三也有过一丝妄想,直到辛夷开门见山,给了他两个选择。 一个让他继续在许府受折磨,一个是能走上人生巅峰的光明大道。 他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后者,于是他被送到老太师身边教导,又被辛夷送去旁处习了伺候人的本领。 有时候他都怀疑,辛夷是故意光明正大来找他,故意让他突然成为众矢之的。 他没有选择,只能选第二条。许三就有这个肯定,因为他见到的或许只是辛夷露出来的一面,那一面便足够让他心惊。 一想起自己在花楼的那些经历,许三头皮一麻,眼珠子都快要冲出来。 辛夷收了剑,不满哼了声:“这么怕死,还敢跟着进来!” 身体逐渐回温,许三苍白着脸勉强笑道:“我又不能回许府。” 私下里他成了三皇女的“幕僚”,可面上,他跟随的可是长阳世子。 辛夷想要他在三皇女身边做眼探,可三皇女在意的只是他的身体。 除此之外,许府还有个对他颇有怨怼的嫡兄。 这一男一女,还都是因为眼前的女子! 听出许三话中的埋怨,辛夷虚了虚眸子,轻抬下巴不怒而威道:“你这是怪本世子?” “……我怎么敢。”许三也不敢说什么发誓的话,只能含糊道。 辛夷瞥了眼他不断绞着的衣角,沉默片刻后,大发恩情:“帝三有人伺候,你回北辰宫歇息。” 这话相当于赶人,许三听出这意思,也不犹豫,转身就朝后门走去。 等到寂静无人的时候,一道黑色身影如急雷闪电冲出来,辛夷面不改色,执着剑继续辣手摧花。 影一往旁边挪了挪,等到少女停住了动作,她才上前,恭敬顺从开口:“主上请您去一趟。” “姑姑醒了?” “是,半个时辰前醒的,得知您来了这,让属下请您过去。” “小舅舅呢?”辛夷继续问。 影一沉默了一瞬,这才继续开口:“凤君已经歇下。” 那就是半夜醒来,谁都不知道。 辛夷浅笑出声,随手将手中佩剑丢给影一:“告诉姑姑,长阳已经歇息。” 影一双手捧着长剑:“……是。” 影卫来去无踪,就快就没了身影,幽暗的后花园只剩辛夷一人。 皎月被沉云遮去大半,泄出的月光也暗淡无比。 皇宫这座沉默的牢笼,终日不见光辉。 被搅得一团糟糕的园林,被黑衣少女远远抛下,只能无助地守在原地。 第二日清晨,值守的宫人白着脸找到管事太监。 还没等管事太监上报,北辰宫的人奉了令抬着一长队东西闯入。 管事太监是三皇女身边的人,也认识长阳世子身边的侍女。 豆子大摇大摆地吩咐:“主儿说了,你们这儿的花草品种不好,主儿大发慈悲,就送给三殿下一些好东西。” 管事太监又气又怒,目光触及到旁边装着的带土的植株,一下就消了气,甚至格外谄媚:“那就麻烦世子了。奴这就去上报殿下。” 豆子嗤之以鼻,从鼻腔里吐出声哼,她道:“不必了,主儿另有要事吩咐,这点小事不必麻烦三殿下。” 她招了招手,宫人成两队跟在她身后离开。 管事太监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哪怕是负责的宫人来了,他也迟迟没有回过神。 三五个识货的宫人,按耐不住好奇心上前看了眼,喜得差点跌坐在地,一个个俱是面色红润。 这时管事太监终于回神了,他是三殿下的亲随,事事都代表三殿下。见到这群宫人的样子,他忍不住教训:“喜怒不形于色,不过是些花花草草,有什么值得激动的!” 宫人们看着管事太监同样红润的脸,以及激动得哪怕藏在衣袖里也能看出来颤抖,她们眉目恭顺地道了一声是。 “你们将这安妥好,出了问题杂家可不会替你们求情!” 说完,管事太监左摇摇右晃晃地离开。 没了叨叨的人,宫人们一面刨土,一面低声絮语:“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换了这等贵重物?” 宫里的采买都是有额度的,哪怕是皇女,那也不能过分张扬。 捧着手里的一株张扬,知道一些详情的宫人更是将声音压低:“有人见到世子来了中宫,待了足足半个时辰呢。” “啊?”声音陡然拔高又被压低,望了眼左右,确认只有她们几人,宫人继续问:“那这些都是世子送来的?” 其中在中宫已经待了数年的老人出声:“世子可比殿下们更受宠,她可是最不能得罪的贵人。” 权贵之间看钱财,宫人之间便看主子是否受宠。 当今陛下子嗣稀薄,可不受宠那也没有办法。 其余人瞬间闭了嘴,她们小心翼翼地将比她们命还贵的花花草草迁进土坑里。 中宫十几处花园,宫人做事也不慌忙,累了就聊上几句话。 在中宫嚣张得不行,可回了北辰宫,豆子一脸的苦恨情深,看着自家还在逗鹦鹉的主儿,她揉了揉发酸的脸:“主儿,那可以买好多好多吃食了,能去天下第一楼吃一个月,还能不重样,还可以去花楼住上两个月呢。” 黄绿毛色的鹦鹉跟着喊:“主儿,主儿!” 辛夷一巴掌呼给手中的鹦鹉,又睨着豆子:“少你吃的了?馋那点东西。” 第16章 豆子:“……那也可不止一点东西呢。” 就她亲自抱着的那株垂丝海棠,那可是辛大人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的。 辛大人爱海棠,辛府更是种了不少海棠。 豆子不懂其他花,但在耳濡目染之下,也能分出海棠的好坏。 就她的观察,那一株可比辛大人精心保护放在书房的品种还要好! 辛大人的那一株垂丝海棠,花了万两黄金。 豆子感觉自己丢了好多银子,而且那银子还是她看着丢的! “主儿……”豆子还想继续劝,辛夷不悦的声音就砸了过来,将她镇得急忙闭上嘴。 “话密。” 那鹦鹉又开始学舌:“话密,话密!” 豆子的注意力转移到那鹦鹉身上,想到这鸟大爷如何来的,她的心更是痛得不行! 遇到一个花钱如流水的主儿,她豆子很无奈。 姜帝醒来的消息迟迟没有出来,辛夷也能坐得住,南城一事虽急,但辛大人早有安排。 她去不过是为了镀一层所谓的金。 再者辛夷不想去。 她并不想要所谓的功绩,这些于她而言不过是累赘之物。 瞥了眼仍在心疼钱的豆子,辛夷问她:“帝三还在中宫?” “在啊,怎么可能不在。”豆子的话跟倒水一般,哗哗地就倾倒出来,“主儿,您是不知道,今日中宫哦不,是宫中都传遍了三殿下的威武。听她们说,昨夜三殿下可叫了至少五次水。” 豆子伸出五根手指:“整整五次,而且还换了两个人。您说,这是真的吗?” 辛夷对帝三的房中事并不敢兴趣,她指了指桌上摆着的糕点:“给傅清予送一份去,顺便让他收拾东西,几日后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明明后者才是目的。豆子腹诽,笑嘻嘻应道:“主儿,那奴的呢?” 辛夷将鹦鹉放在肩上,走到一旁,抽出宣纸,用镇纸压着:“在小厨房热着,回来晚了说不定就没了。” “好嘞!奴这就去!!”豆子手脚伶俐地将东西装入食盒了,无声退出房间。 听着豆子离去的脚步声,辛夷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了下去。 纸上很快出现一团又一团的墨迹,辛夷写写停停,卡住了就停下来想一想,逗一逗鸟。 圣旨是晌午才出来的,不过是赐婚的圣旨。 作者有话说: ---------------------- 回来啦,但为了榜单要压一下字数,周四再更(v前随榜更,v后日更)[可怜] 在存稿,不要担心[抱抱][抱抱] 在考虑要不要出一个详细的避雷,先想想(要的话就这两天发出来) 第14章 辛傅两家小辈联姻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样在华京流窜,短短半日无人不知华京最纨绔的女子和华京最优秀的男子有了婚约。 姜帝尚在昏迷中,这圣旨自然不是她写的,凤君辛止临摹姜帝的字迹,特意发了这么一道人尽皆知的圣旨。 德才带着一众宫人,先后去了辛府、傅府,专门挑了最热闹的一条道,马车从最热闹的街道驶过。 辛大人接完圣旨后即刻令人发了赏银,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得到了赏银,一来二去,半个华京的人都知道了这事。 傅府也是同样的盛况。 远在皇宫的辛夷并不知道这些,还是帝三气冲冲赶来,她才知道这件事。 相比较之前的从容,帝三明显慌了些,她推开阻拦的宫人,一脚踹开房门。 辛夷还在整理华京的形势情况,抬头看了眼帝三,手下动作不慌不忙地将纸捏成一团,径直扔向帝三。 纸团落在帝三脚边,她随意看了一眼,没有在意便继续向前走,直至停在辛夷身旁。 宫人惴惴不安地立在一旁:“世子,三殿下来得太急,奴忘了通报。” 哪里是帝三来得急,明明是这人跟个强盗一样,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辛夷暗自感慨了一句,这才对宫人道:“下去吧。” “是。”宫人依次行了礼,这才缓步退出去。 辛夷目送着宫人离开,吱呀一声后,门已经关上了。 她回头一看,就见帝三搭着腿坐在漆黑色的八角凳上,手中抓着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正是片刻前还站在她肩上的鹦鹉。 辛夷:“……” 不用猜,肯定是她养的鸟大爷主动招惹帝三的。 帝三为人单纯,不会主动惹事。 哪怕眼下鹦鹉一直念着“放开”“放开”,帝三也只很善良地抓着鸟翅膀。 往前勾了条同样漆黑色的八角凳,辛夷稳稳当当地坐在一旁,将鹦鹉从帝三手中解救出来。 只不过她没有帝三那么温柔,她直接拎着鸟脖子,然后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手中没了东西,帝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就连脸色也愈发的不善。 事实上,她一进来脸色就没对过。 辛夷注意到了,但她没搭理。 帝三放冷空气,她就装傻撑着脸侧眸看自己肩上洋洋得意的鸟大爷。 最后还是帝三败下阵来,她的语气格外憋屈:“你真跟傅四定下婚约了。” 辛夷成功被逗笑了,她拍了拍肩上的鸟,后者识趣地飞向鸟架上,一双黑色的绿豆眼盯着下面的两颗人脑袋。 她道:“本世子骗你做什么?” 辛夷又问:“你怎么确定这事的?” 帝三为人单纯,若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可不会来。 想到这,辛夷收了笑意,黑色眸子沉沉地盯着面前的三殿下:“帝三,你竟然敢向辛府放眼线。” 帝三来不及说什么,急忙否认,急得站了起来:“本殿下可不会做这么没脑子的事!”她抿了抿唇,语气酸涩继续道,“德才拿着圣旨出去的,这种事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辛夷眼中的不相信散了几分,她招了招手让帝三坐下说。 帝三面上不情愿,还是坐了下来,她撇了撇嘴,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心思:“这次是你赢了,满华京的人都知道傅四是你的人!” 辛夷勾唇轻笑,听到后面那句话,她皱了皱眉,提醒帝三:“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他是本世子的人?本世子与他不过是有了婚约,又不是他卖身给了本世子。” 帝三不说话,默默将八角凳移远了些,还刻意跟辛夷面对面。 辛夷微微挑眉看着她的动作,然后她听到帝三充满幸灾乐祸的话:“长阳,虽然本殿下讨厌你,但你现在是本殿下最佩服的女子。” 世间有三种人说的话不可信,一是虚伪者的恭维之语,二是自私之人的肺腑之言,三便是愚者的敬佩言语。 帝三的话属于第三种。 这人单纯又虚伪至极,就连真挚也染上了不可信。 辛夷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反击回去:“本世子之英姿,岂是你这种人能瞻仰的。” 帝三:“……你这脸皮不是本殿下能匹敌的。” 看着帝三沉默,再听着她从齿间挤出的话,辛夷心情很好,甚至过于好了。 她呵呵笑着,也不管帝三难看的脸色。 帝三来北辰宫自不是为了自找羞辱的,她开始说自己的目的:“本殿下听说日后傅家兵符就给你了,多少钱,本殿下买了!” 傅家小儿郎,不仅身世高贵,就连陪嫁也贵不可言。 傅家军的兵符,就这么做了他的陪嫁。 这兵符,哪怕是皇室也不能做主。 大姜朝从前经历过帝王昏庸差点亡国的惨剧,那之后,帝王就下了一道令——兵符不得落入皇族宗室手中,违者视为不肖,逐出宗室。 作为皇女,帝三自然也在所谓的皇族宗室之内。可她能在自己母亲尚在位的时候,就肖想着皇位,区区祖训她自然也不会在意,甚至她说得理所当然:“长阳,兵符你拿着没有用,给了本殿下,来日本殿下荣登九五,你要什么荣华富贵本殿下都允了!” 早在帝三说话时,辛夷就站起了身,她不动声色地将刚才的纸团踢到角落里。 等到帝三说完,她已经躺在了软榻上,单手撑着下巴,微微眯着眸子:“不给。” 帝三没有意外,她继续道:“你拿着又没有用,别忘了,你也进不了军营。” 进不了军营,就算拿了兵符,那也不过是一个死物。 帝三肯定辛夷进不了军营,是清楚辛夷受不了军营的苦,更别说要做一个让手下士兵臣服的将,武力与智慧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华京无人不知,长阳世子就是个身无长处的纨绔。 武力,没有;智慧,更没有。 对于帝三各种威胁与画饼,辛夷笑而不语,就这么让堂堂皇女在自己面前唱戏。 帝三刚想放弃,她就露出沉吟思考的神情,鼓励帝三继续说。 直到帝三连着喝了三杯茶水,她才反应过来:“长阳,你又在糊弄本殿下!” 第17章 辛夷被念得昏昏欲睡,见她真的生气,又不得不起身。 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辛夷懒洋洋道:“本世子何时糊弄你了?是你要本世子手中的兵符,对吧?” “是,”帝三点了点头,又有些迟疑,“但你不给本殿下。” 辛夷笑得眼角弯了起来,连带着她身上那股疏离感都淡了不少:“有句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帝三,你想要本世子的东西,那也得拿出一定诚意才行。” 望着躺在榻上,笑得如狐狸般狡黠的少女,帝三咽了咽口水,欲望一瞬涌上她的心头:“长阳……” 帝三是尝过女子的,只是没有男子来得有趣。可看到辛夷,她心中那股被掩藏多年的心思再次起起伏伏。 “我靠!”辛夷瞪大了双眼,她双手拦着扑向自己的帝三,身形一躲从榻上滑下去,然后她转身一脚踩在帝三后背上,桃红色宫裙上出现一个灰色脚印。 刚抬起腿就见帝三挣扎着起来,辛夷再次压下去,将人死死踩在脚下,她嫌恶皱眉:“你也真是饥不择食!这么多年了,你就是死性不改。” 帝三也不挣扎,任由自己被踩在软榻上,她侧着脖子,享受地闭上眼睛:“长阳,长阳,长阳……” 人的眼睛若是没有经过训练,看到的事物会是另一种样貌。 若是从前,辛夷只会觉得莫名其妙,可因为眼睛经过了冷酷现实的淬炼,她对于这种情况显然轻车熟路。 对于帝三的享受,她的回击是闭上眼,双手合成拳头,重重地砸在脚边。 跟哀呼同时响起的,还有若有若无的喘息。 耳边喘息声逐渐弱了下去,辛夷这才睁开眼睛,瞥了眼已经昏过去的帝三,移开脚,后退两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毫不意外的,两只手手背上都破了一些皮,还有些青一块紫一块的。 帝三这狗东西,哪怕是在宫中也不忘穿着保命的,跟一坨铁一样。 她手都打疼了,结果这人反倒舒舒服服的睡了过去,甚至还说着呓语。 “小四……本殿下是真的待你好……小四——” 刚听了一两句,辛夷就忍不住上前朝着帝三的脸呼了两巴掌,两面都印着红色掌印,格外的对称。 辛夷看得很满意,擦了擦手,又扫了眼昏死过去的三殿下,她很仁慈地将擦手的丝帕盖在三殿下脸上。 而后她从书房走出去,临走前,她还没有忘记带走站在木架上翘首以望的乖巧鹦鹉。 一出门,她刚好跟豆子来了个面对面。 豆子是跑着回来的,口里还喘着粗气,面上却没有变化。 看着豆子绕着自己走,辛夷微微蹙眉,倒没有说什么,见豆子停了下来,她才问:“发生何事了?” 豆子抿了抿唇,望向辛夷的目光欲言又止。 辛夷冷声道:“说事。” “主儿,奴听说三殿下来骚扰你了!”豆子后退了两步,梗着脖子:“您没事吧?” 哪怕隔得再远,辛夷还是一手将人抓住,抬手给了豆子一个爆栗:“什么话,她是女子,本世子也是女子,两个女子之间能发生什么事!” 豆子捂着额头泪眼朦胧,委屈开口:“可三殿下不是一般的女子啊。” 这句话成功让辛夷陷入沉默,她倒是想反驳,可无从反驳去。 说帝三是个正常女子,可她正常吗?不正常! 那说帝三是个不正常的?人还在房里呢,说不定突然就醒了!! 过了许久,辛夷发出幽幽长叹,然后看向豆子的目光无奈又心酸:“你既知道,又何必故意引起我的伤心事。” 豆子也不委屈了,她正了正神色,余光瞥了眼,小心翼翼开口:“主儿,您受伤了,奴去傅公子那给您拿药。” 辛夷刚欣慰一笑,又突然僵住,她喊住正要往旁边去的豆子:“去傅清予那儿做什么?” 豆子摸了摸后脑勺,恍然大悟道:“主儿,原来您还不知道啊!” 辛夷皱眉:“我该知道什么?” 昨夜她去找帝三,再回来,豆子这小丫头已经睡得跟一头猪一样,哪怕这样,还不忘念着明日吃什么。 直到后半夜,睡意彻底笼罩,她才睡了会儿。 豆子立在原地,眼睛闪着精光:“主儿,您是不知道,昨日傅公子可厉害了,他将扶风打得可惨可擦了!” 她不喜欢傅公子,她也不喜欢那个扶风。 扶风这人比傅公子更讨厌,每次去花楼,她都不能留在房间,只能让他跟主儿独处。 两相对比之下,豆子更乐意看见扶风吃瘪。 不过,豆子接着道:“傅公子也受了伤,奴就将您的药给了德福。” 辛夷:“……” 她还养了个家贼不成! 对于傅清予受伤,辛夷是不信的,她冷笑:“你可见到傅清予伤了哪里?” 豆子老实摇了摇头:“德福说傅公子伤的位置不方便,没让奴看。” 那就是被骗了,望着单纯的豆子,辛夷扶了扶额头:“我去看看傅清予,你先去小舅舅那将东西拿回来。” 豆子又要跑,跑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主儿,拿什么东西?” “……姑姑亲赐的易谷剑。”辛夷毫不例外。 知道是什么后,豆子哦了一声,又朝外面跑去,这次她再没有回头。 既是要见傅清予,辛夷只得返回,找了个宫侍让他先进去通报一声。 北辰宫是她的地盘不假,可傅清予是个男子。 等到宫侍出来,转告傅清予的话,辛夷这才朝傅清予的房间走去。 北辰宫宫殿不少,哪怕不想让傅清予住在自己隔壁,辛夷也没有赶人。 一想到还在自己书房躺着的帝三,她就觉得牙痒痒。要不是帝三,她又何必容忍傅清予搬进来! 一时间辛夷又气又怒,已然忘了昨日还有一个不速之客也住进了北辰宫。 房内,傅清予正在与什么人说话,他的语气很不耐烦,哪怕是隔着门也听得清清楚楚。 德福守在守门,见到辛夷,他想要开口却被辛夷拦下。 辛夷压着声音:“你先下去。” 德福无声行了礼。 德福走后,辛夷就站在他的位置上,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津津有味地听着里面的争吵。 另一道声音响起时,辛夷还有些迟疑,然后她就听到傅清予尖酸刻薄的话:“辛夷是我未来的妻主,她对你不过是玩一玩而已,许公子应有自知之明才是。” “都说傅公子是世家公子典范,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世子邀我进北辰宫,这与傅公子有何关系?就算是有了婚约,那也可以退不是?” “许三,你在挑衅我吗?” 啧啧,这杀气,果然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货! 辛夷低头笑了笑,站直身子,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傅清予,这里是北辰宫,本世子的客人可容不得你随意打压。”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没一会儿,门就开了。 看着开门的少年,辛夷招了招手,语气亲亲热热的:“许三,昨夜睡得可好?” 房内,一道目光如有实质般射过来,紧紧黏在辛夷身上。 作者有话说: ---------------------- 虽然发生了些意外,还是稳定日更,先暂定日更三千(多了就多看点)[猫头][猫头] 第15章 几乎不用往里瞧,辛夷都知道自己身上的目光来自谁。 恰是因为知晓,她对许三过分热情,她强忍着不适勾唇一笑,一手附在许三肩上,推着他往里面走,一手带上门。 处处细心,就像众人口中那个处处留情的风流世子。 傅清予将一切尽收眼底,艰难地咽下苦楚,他冷冷一笑:“辛夷,下次我可不会放过他!” 辛夷侧眸看向许三,看也不看傅清予一眼:“你怎么到了他这里?” 傅清予面上神色不变,继续冷嘲道:“不应该是我问你,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打扰我。” 傅家小公子清风朗月,为人温柔,是华京出了名的仙人。 看着傅清予丝毫不让的模样,辛夷弯了弯唇角,反呛道:“北辰宫是本世子的地盘,你要是不满意,你就去其他地方住着。” “辛夷,别忘了,你我如今是什么身份。”傅清予惊了一下,眼底强压住惊慌,不慌不忙开口。 什么身份,当然是盟友身份。 辛夷想得理所当然,狐疑地看了一眼傅清予,以为他是想清楚了,只好道:“你说的对。” 她看向许三:“你怎么来这了?” 许三:“……”他咬牙切齿,“世子怕是忘了,昨夜是您安排我住在北辰宫的。” 他不能说自己混了进来,再加上他有心想要坑上辛夷一般,自是怎么引人误会怎么说。 出乎许三的意料,傅清予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不对,不是没有,只是这次没有对向他。 第18章 傅清予掀起眼帘瞧了一眼两人,又厌倦地垂下去:“世子好情趣,就连三殿下的人也不放过。” 许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看了一眼傅清予,又看向辛夷,最后死死盯着辛夷。 比起所谓的修罗场,辛夷其实更怕翻车,显而易见,眼下她便有了要翻车的趋势。 好歹是活了两个十八岁的老油条,对于这场合,她游刃有余地开口:“傅清予,这是我们的事,你何必将旁人牵扯进来。” 傅清予的眉眼舒朗又一瞬阴郁起来,最后汇成了不悦,他轻轻启唇:“我与世子哪有什么我们,什么我们,我看,世子和许公子才能用我们。” 许三是辛夷送到三殿下身边的眼线,傅清予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还知道更多的。 更多的,关于辛夷努力隐藏起来的秘密,包括辛大人也不知道的秘密。 但他依旧看不懂辛夷,看不懂她的风流,看不懂她处处留情又无情至极。 辛夷愣了一下,才推着许三坐下,她则坐在了傅清予身旁。 许三有心挑事都看出些不对劲来,没坐下多久,他就主动起身往下走了几步。 本就三方对立的局面瞬间变成了辛夷跟傅清予面面相觑,许三则是坐在下面的看客。 不动声色将傅清予上下扫了一遍,辛夷这才开口:“听说你受伤了?” 傅清予神色倦怠:“是。你来晚了。” 来晚了,所以没看到他的好戏。 “你打不过扶风?”辛夷侧头,瞪了眼闲人许三,“茶水呢?一点规矩都没有!” 许三看戏正津津有味,突然被喊,他没有经过思考直接道:“噶?什么茶水?我不渴,不用准备。” 辛夷沉默,傅清予也跟着沉默。 过了好久,傅清予笑出声,他嘲讽道:“辛夷,你的审美还真是一如既往,不是喜欢蠢的就是喜欢鲁莽的。” 许三已经反应过来,他抢在辛夷说话前怼了回去:“那也比傅公子好,你喜欢的不是丑的就是下流!” 辛夷本想开口阻止许三,她眸色暗了暗,想到许三说的那些都是事实,她便双手一抱,稳坐如山。 大姜朝的男子,个个都有个好嘴巴,都是得饶人处不饶人。 没一会,许三就明显露出一丝疲态,再看傅清予,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意味。 辛夷挥了挥手:“你何必跟他计较。” 傅清予神色一沉,他刚要启唇,就听到辛夷继续说:“他是帝三的人,再不济,日后大小也是个侍君。” 侍君是帝王的后宫之一,辛夷这是在暗嘲帝三的白日做梦。 傅清予听出来了,于是他用怜悯的眼神瞧了一眼下面的许三,可他没想到,许三竟跟打不死的小强一般,这时候又恢复了志气。 辛夷也看到了许三眼里的满意,一时间,她不知道是傅清予的话对了还是她的目光不行。 偏偏选了许三这人。 辛夷很快就否认了第二种可能,顺带着也否认了第一种可能,她相信第三种可能——这一切一定是傅清予的问题。 许三往日那可是个伶牙俐齿的,不过傅清予是个超级buff,不管多厉害的人,在他面前都成了弟弟。 对,一定是这样。看到许三眼底对傅清予的畏惧,辛夷肯定了这种想法。 许三好歹也算是自己人,辛夷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帝三在本世子书房,你去将她送回去吧。” 许三一下没了笑,他慢慢站起身,又用欲言又止的眼神望着辛夷。 傅清予本安静看着这一切,这时他按捺不住出声:“这么蠢,听不出她在赶你?” 许三:“……你不懂。” 憋了许久,他还是将话憋了出来。 傅清予又安静了。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目光,辛夷径直睨着许三:“快去!三殿下若是出事了,你可要想清楚。” 傅清予身后有傅家,辛夷身后至少有个辛家,至于许三,他身后空无一人,甚至他的家人都恨不得他就这么死在外面。 许侍郎努力了几十年,都没能入了老太师的眼,她没想到,自己一个忽视多年的庶子竟被接到了老太师身边。 这对许侍郎来说,已经是绝对的羞辱。 所以,许三别无选择。 哪怕再气,许三也没有忘记朝上面两位贵人行礼。 望着许三离去的身影,仿佛被愁云笼罩了一般,辛夷喊住他:“许三,你让德福陪在身边。” 德才是姜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德福作为德才的接班人,宫里的主子一般也会给他一些面子。 许三一顿,应了一声,他的脚步明显快了不少。 傅清予突然开口:“许三这人两面三刀,你又何必用他?” 辛夷懒洋洋瞥了眼傅清予,她微微眯着眼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你懂什么?这种人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傅清予确实不懂:“辛夷,你这是在引火自焚。” 作为男子,傅清予更能共情许三的经历,自幼被忽视,还被其他兄弟欺负。 他要是不反抗,终有一日,他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后宅,或者嫁给一个恶人,无声地死在后宅。 无论如何,老实人的下场只会是死。 但许三活了下来,还等到了另一个选择。 抛开个人因素在,傅清予是很佩服许三的,这也是他从不找许三麻烦的人。 过往那些骂了他的男子,或多或少都遇到了些什么小打小闹的威胁。 傅清予在客观陈述事实,辛夷也很清楚这件事,但不影响她想怼傅清予。 辛夷道:“什么叫引火自焚,那也得能有火才行。” “你不觉得你现在有些过火了?”傅清予蹙着眉,在聊正事时,他不会跟辛夷玩那些把戏。 是什么就说什么,辛夷有问题,他也会直接说出来。 就比如眼下,辛夷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些行为可能带来的威胁。 真正的过火,从不是将人彻底推入绝境,而是那人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可为了自己的私欲,你花费时间让那人独自做选择,选择那条你自己已经替那人选好的路。 辛夷眼下的行为,正是这般。 她看似在帮许三脱离火海,可她又将许三推入了另一个水深火热甚至比许府还要严峻的火海。 辛夷沉吟片刻,掀起眼帘,黑色的眸子沉沉地锁住傅清予:“哪过火了?本世子可没有逼他。” 傅清予拧紧了眉:“那许三为何不想去见三殿下?”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许三并不想去照顾三殿下。 辛夷歪着头,看着他,轻声重复道:“那许三为何不想见三殿下?” “三殿下?”辛夷拔高了声音,又一瞬低下去,本就清脆的嗓音带上玩味的黏腻,“三殿下?你喊帝三就是三殿下,怎么到了我这,你就只有一句辛夷?!” 侧了个身,辛夷盯着旁边的傅清予,目不转睛,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幽幽道:“偌大的华京,只有你这么放肆。你出去看看,谁提起本世子不都是尊称‘长阳世子’?“” 傅清予抿了抿唇,从齿间挤出一句话:“那你不也直呼我的名字?” 旁人称呼他,更多的是傅家小四,或者直接是傅四。 就像许庸是许家老三,都叫他许三一样。 明明都这么喊着,辛夷偏要逆众人而行。 辛夷突然笑出声,她伸出手想靠在傅清予身上,手还没有落下就收了回来。 幸好幸好,没有真贴上去! 辛夷无比庆幸自己还有些理智,同时她还有些唾弃自己。 傅清予不过一个男子,一个普通男子罢了,碰就碰了,哪有这么多规矩。 可他身后是傅家,那份蠢蠢欲动的心思又瞬间萎了。 辛夷决定返回话题:“我不觉得我的举止不对,你也没有说出具体证明。” 原打算好好说一通的傅清予:“……”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晚了些,抱歉抱歉,明天一定早点[捂脸笑哭] 第16章 傅清予已经无话可说,他缓缓道:“今日你不去瞧瞧太师?” 在大姜朝,能担起“太师”一名的唯有许老太师,自她之后,再无太师。 哪怕权臣如辛大人,官位也只是帝师,而非太师。 老太师既是辛大人的老师,更是辛夷的启蒙老师。 按规矩,辛夷合该去拜访的,可前段时日她跟这位刚正不阿的老学究起了冲突。 人人敬仰的老太师。在辛夷眼里,也不过是老学究罢了。 冲突不算大,只是她不愿再去触了霉头。 在傅清予面前,辛夷自然不会这么说,想了想,她道:“国子监事务繁多,日后再去拜访也无妨,老师又不会怪罪我。眼下还是要事重要,昨日你也听到了,南城洪水肆虐,如今能离京的只有你我二人。” 第19章 傅清予纠正道:“是你可以离京。” 他没有打算离京的意思,南城虽是大姜朝要塞,那也不如华京的。 在华京,他尚且纷扰不断,更别说到了那种穷乡僻壤之地。 从傅清予面上都能看出他的不情愿,辛夷不傻,索性直接道:“这次南城之行,你必须去。” 傅清予望了过来。 辛夷勾唇浅笑回应:“我要你手中的兵符。” 说也不知道,那个能掌管大姜朝最高武力的傅家军的兵符,其实就在傅家小儿郎身上。 辛夷知道这件事,还废了一番周折。 当时知道时,辛夷还跟豆子感慨了一句——“傅家惯会玩兵行险招,这一个个的,面上瞧着老实背地里心眼子都多!” 豆子还在啃桂花糕,刚出锅的糕点,冒着热气,她颠着手吃得好不乐乎,闻言探出头回道:“主儿比她们的心眼子都多。” 辛夷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心眼子多,可她知道,她捡来的这个小丫头是个没心眼的。 于是,担心豆子将听到的说出去,辛夷罚了豆子半个月都不许吃桂花糕。 那段时日,正是吃桂花糕最香的时候,闻着桂花香吃桂花糕,可是豆子期待了一整年的事。 罚其它的,豆子又不会在意,只有用吃的才能威胁。 思绪收回,辛夷笑吟吟地望着傅清予:“别忘了,你我联姻也不过是因为那块死物。” 傅清予跟着低头一笑:“你说得对,那不过是死物。” 辛夷已经打算说下一句,耳畔响起了傅清予后面的话,他说:“那东西就在嫁妆里,我做不了主,更不能直接给你。” 所以,就算辛夷想要,他也给不了她。 傅清予的眼神微不可查的暗了一分。 辛夷感到奇怪,她微微拧着眉头:“我当然知道你给不了我,所以你必须跟我去南城。别忘了,那里还有一支傅家军。” 这次去南城,辛夷表面上是治洪水,实际上是收复驻守在那儿的傅家军。 没有什么能比傅家的金疙瘩更有说服力,尤其是这个金疙瘩曾经带领了她们。 有两年时间,傅清予不在华京,而是去了南城。 这话一出,傅清予也坐不住了,他的声音泛着寒冷:“辛夷,你调查我。” 辛夷笑道:“傅清予,别忘了你们傅家是什么身份。” 哪怕姜帝信任傅家,可傅家依旧是眼中钉、肉中刺,比起香饽饽,其实更像是将死之人的挣扎。 终有一日,哪一位帝王会彻底拔除傅家这颗参天树。 问原因?很简单,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没有一个帝王能允许臣子功高震主,甚至威胁到自己的皇位。 对傅家来说,这是一个危急存亡的机遇。 傅清予,必须嫁;兵符,也必须交。 但辛家不一样,辛家源自皇室宗族,永远不会有所谓的危机。 辛夷一直都很清楚一件事,她很傅清予的婚事,从不是她二人能做主的。 但她不信邪,偏要撞个头破血流,偏要得到一个无法驳回的结果才能罢休! 于是,她拉着傅清予进了皇宫。 可有时候,命运就这么捉弄人,辛夷选择的时机不对,因而她便失去了挣扎的机会。 她也不能再去撞再去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证明自己的价值——这已经到了考验她的时候。 这是她的命。 是她逃了十八年,依旧没能摆脱的命——她是皇女,她是先凤君留下的血脉。 辛大人并不是她的亲娘,皇位上坐着的那个她喊姑姑的女人,才是她真正的血亲。 北辰宫一如既往,来往的宫人很少,哪怕宫殿很大很辉煌,那也很空旷。 有一种空旷叫,什么都有,独独没有自由。 跟斗了多年的死对头坐在一起,这么心平气和地商量,是辛夷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她生出了要找人倾诉的欲望,这人还是傅清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辛夷想,或许是她已经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所以她也斗不下去了。 辛夷挪开视线,她望着自己熟悉的宫殿,她纠结着是否要将一切吐露出去。 要跟身畔这个,日后无论发达还是失意都与自己一体的男子,告诉这个男子,她也是那毒手的之一? 不,不要! 为何一定要说?若是注定失败,那又人陪着也好。 她若是输了,傅家给她陪葬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辛夷站起身,轻飘飘扫了眼傅清予:“你说得对,本世子该去拜访老师。三日后,便去南城,你是兵符必须去。” 说完,她便往外走去。 豆子已经回来了,她一手抱着剑,一面躲着说个不停的鹦鹉。 鸟大爷太会说话,辛夷可不想将它带进去学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因而再进去前,她随手将鸟放在了地上。 北辰宫人少,照顾她的宫人都知道是她养的鹦鹉,简言之,放在外面,死不了。 死不了,但会折磨人。 豆子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泪眼模糊还不忘威胁鸟大爷:“还说!收拾你的来了!” 鹦鹉跟着学:“还说!收拾你的来了!” 下一瞬,绿豆眼跟一双带笑意却没有温度的黑色眸子对上。 鹦鹉:“……”吓死鸟了! 豆子擦了把身上的汗,吸了吸鼻子,眼里的水光瞬间没了:“主儿,凤君说,陛下已经醒了。” 辛夷嗯了一声,手下松了些依旧箍着鸟脖子,她歪着头:“喜欢让人哭?” 绿豆眼转了转,先是挣扎着蹭了蹭辛夷的手,见辛夷没有阻止,它一面蹭着一面温顺道:“喜欢。” 下一瞬,辛夷将将鸟往豆子身上一丢,黄绿团子如同一道抛物线,又瞬间原路返回,落在了辛夷的左肩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豆子眨了眨眼睛,她不安地开口:“主儿……奴最近没有贪吃,更没有跟逗子抢吃的。” 逗子是鹦鹉的名字,听到自己的名字,那鹦鹉叫了起来:“我的!我的!我的!” 辛夷不堪其扰,一手将鸟抓了下来,抬脚朝外面走去。 豆子则是抱着剑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辛夷端详着手中的鹦鹉,黄绿色的羽毛,蓝色的喙,眼珠子带着青蓝色。 蓝色的尾羽扫过她的手背,就像是撒娇一般。 辛夷移开视线,吐出一句话:“丑死了。” 绿豆眼不可置信地瞪大。 辛夷拍了拍鸟头:“别学,这样更丑了。” 豆子在后面听着,一个劲的咂嘴,太恐怖了,主儿就连鸟都不放过! 去国子监自然不能带什么兵器,再加上可能会被赶出来,辛夷出了北辰宫就将鹦鹉交给了豆子:“你先回府收拾东西,本世子今日就出宫。” 姜帝既然醒了,她也该出宫了。 辛夷不清楚姜帝为何突然醒来,但她清楚,形势紧迫、时不待人。 豆子哎了一声:“那主儿,傅公子也要出宫不?” 毕竟傅清予是自己带进来的,辛夷想也没有想,道:“让德福跟着他一起回傅家,后面照顾傅清予。” 长阳世子从宫中拐人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豆子也习惯了这种强盗模式,她不忘提醒辛夷:“主儿,那您跟德才公公说一声。” 她小声嘀咕道:“上次带人回去,大人可生气了。” 上次,辛夷带的是禁卫统领。 将禁卫统领拐走,辛大人当然生气了。 想到上次,辛夷露出笑意,她道:“多嘴!快去安排,不用等我,你们先走。” 如辛夷所料,她果然被拦在了门外。 侍童立在门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太师说了,世子天人之姿,不必来找她这个学识浅薄的凡夫俗子,还请世子另谋高就。” 侍童行了礼,这才关上门。 瞪着空气,辛夷冷笑一声,毫不留恋转身离开。 正好她也不想见! 姜帝既醒,辛止也没了守在那里的缘由。辛夷去时,正好看到辛止带着人离开。 她走上前,跟辛止打招呼:“小舅舅。” 辛止跟姜帝没有情谊,能有的只有盟友之情。 辛夷清楚,但她不在意,姜帝是她生母不假,可她不觉得姜帝必须为她的生父守节,尤其是她是皇帝。 先凤君之后,皇宫还是出了两个孩子,知道四帝卿跟五皇女的存在,辛夷也没有所谓的记恨。 在这个时代,三夫四侍本是寻常事。 辛夷也不排斥这件事,只是她觉得那些男子脏。 她要,就要绝对干净的。 辛止屏退了身后的宫人,拉着辛夷走到一旁。 姜帝住的宫殿是皇宫中心,哪怕是站在外面,也能望见重重叠叠的宫墙,还有数不清的青砖绿瓦。 第20章 辛止眉眼疲倦,语气却无比温和:“长阳,陛下不会害你的,你千万不要怨她。” 他望着或许一生都望不到尽头的繁华,嘴角苦涩:“你是她唯一的子嗣,只有你是正统。” 辛夷垂下眼睛,睫毛遮掩了她眼中的情绪,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道:“我知道的。” 只是,姜帝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为了一个男子,竟敢混淆皇室血脉。 辛夷不知道她该感动,这样痴情的女子是她的母亲,还是该悲哀,为那些被困在皇宫的,如同辛止一样的男子,为那些惨死的孩子。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说姜帝错了,更不能批评姜帝的不对。 简单说了几句,辛夷目送辛止带着宫人离开,回过神来,就见德才已经立在了她的身边。 德才眉眼温和:“世子,走吧。” 姜帝坐在龙榻上,身旁还有三四位御医给她把脉、扎银针。 见到她,姜帝招了招空闲的右手,嗓音带着一日一夜没有进水的干哑:“长阳,过来。” 其他太医已经退开,只有身为太医院院使的陈露候在一旁。 德才引着御医退出,殿中只留下三人。 陈露收了手,沉吟片刻,道:“陛下体内的毒已经到了无法压制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 辛傅即将大婚,先酝酿一下[让我康康] 今天又晚了[捂脸笑哭] 第17章 陈露并不是正规考上来的御医,她出身乡野,但她是“百苦圣手”的弟子。 “百苦圣手”隐居世外,逢疫必出,以普度救世。 无人知晓她的身份,更不知道她从何处来,又要去何处。 她的足迹遍布大姜朝,她的弟子秉持规矩同样做着救世的善。 所以,陈露说已经无法救了,那便真的没法救了。 辛夷沉默了片刻,目光偏向陈露,她问:“若是让你师父出山呢?” 陈露苦涩一笑:“世子说笑了,师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医师,她可不能改变人的生死。” 姜帝缓缓睁开眼睛,她抬起手:“下去吧,朕的命数朕比你们都清楚。” 辛夷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 陈露收了提箱,躬身退出。辛夷正要跟上,就听到姜帝唤她:“长阳,你留下。” 辛夷一瞬停住脚,无声地跟陈露比了个眼色,后者神情自若地继续往外走去。 姜帝一手撑着床,哪怕睡了一日一夜,她的神色也只是憔悴了一点。 辛夷缩回探出的手,两手背在身后,立在床边,静待姜帝的吩咐。 她也在想姜帝会说什么,她这个名义上的姑姑、实际上是她母亲的女人,大姜朝这个强大国度的统治者。 她会对她的亲生女儿、对她宠爱多年的孩子说什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难道像她这般强势的人,也会拉着儿女的手,然后说着懊恼的话吗? 不会的,永远不会。 姜帝面色虽苍白,气势却丝毫不见,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声音混着干咳:“坐吧,凤君已经将南城的事告知朕了。” 辛夷推脱了一下:“臣站着就好,臣不累。” 哪怕是母女,那也是先母后女,更别说,眼前的女人,她是帝王,君君臣臣,为人女的尚且越不过当母亲的,更别说臣子越过君王。 姜帝脸色一沉,眸光如鹰般透彻:“朕让你坐就坐,平日里怎么不讲规矩,今日反倒懂了!” 直到这时,辛夷才上前一步,先理了理姜帝靠着的枕头,又替她垫了垫被褥。 做完这些,辛夷掀起一侧衣袍,如云流水般拖着凳子坐下。 她笑嘻嘻道:“长阳这不是担心姑姑还么清醒吗?” 语气活泼不乏少年的稚气,只有辛夷自己心里清楚,她心中的沟壑越来越难平。 姜帝塌下坚持多时的肩,她露出三分疲态,勉强笑道:“朕倒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南城那边,你母亲既替你打算好,这次你可不许再变卦。” 说到底,是政绩主动跳到辛夷头上,就看她要不要罢了。 辛夷依旧笑嘻嘻,她吐了吐舌,眼睛一弯:“姑姑,这可不能怪我。之前那是出了意外,我总不能视人命而不顾吧。” 宗正寺几年出不了什么大事,辛夷刚当上少卿就闹出宗族打压百姓的事。 若是遇到其他人还好,偏撞上辛家那个同样有背景的世子。不过是石头碰石头,谁大谁就有理,百姓不过是夹在其中的鸡蛋。 不管是谁先碰,石头不会出事,但鸡蛋必碎。 想起自己还在流放的四妹一家,姜帝嘴角抽了抽,没能接上话。 辛夷很快转移了话题:“姑姑放心,这次我绝对不会出错。” 姜帝的心慌了一下,情绪一激动,她忍不住咳了几声,这才道:“帝师与凤君既为你安排妥当,朕本不该多言,可你……” 她顿了一下,神色复杂地闭上眼,长叹一口气,道:“也罢也罢,太师若是不喜你,日后你就少往太师眼前走。” 比起所谓的帝师,太师才是大姜朝的根基。 一想到自己辛苦谋划多年,结果尽数被辛夷搅乱,一时间她觉得心累又无奈。 到底是自己的血脉,更是心爱之人唯一留下的遗物。 姜帝睁开眼睛,道:“南城自古洪水不断,先洪后涝,之后必生疫情。帝师不知其中厉害,你前去南城万不可掉以轻心。” 辛夷配合着道:“老娘没有考虑到,可我还有姑姑呢!”她弯着腰,将头轻轻靠在姜帝肩上,控制着呼吸,“姑姑一定要帮我!” 冰冷无情的皇宫,年轻世子抓着帝王撒娇,这是为数不多的温馨。 辛夷心中却很清楚,所谓的温馨都是假面。 她必须时刻秉持君臣之礼,不敢越矩一步。 姜帝抬起手,缓缓刮了刮少女的鼻翼,她笑道:“待你回来,也是娶郎君的小大人了,怎么还这么爱撒娇。” 辛夷跟着笑:“就算长阳娶了郎君,您也是长阳的姑姑啊。” 姜帝笑得面色都红润了起来,她推开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女,一面咳着一面道:“也不怕沾了病气!这次,朕将少府监、将作监、都水监的人交给你驱策,让她们配合你,不许再胡闹。” 大姜朝有五监,分别是国子监、少府监、军器监、将作监、都水监。其中少府监司百工技巧,将作监司土木营造,都水监司河渠、船舟即水运事物。 可以说,姜帝将能派给辛夷的人全给她了。 辛夷敢收吗? 诶,她还真敢。 辛夷没有半分迟疑,直接跪下谢了恩:“长阳谢姑姑。” 然后她又格外麻利地站了起来,嘻嘻一笑:“这样,姑姑可放心了?” 姜帝夜间就醒了,急忙召她,辛夷不用怎么想都知道怎么回事。 既然是已经决定的事,那她便老实接受便是。 辛夷陪着姜帝用了午膳才出宫的,姜帝只能吃一些清淡的,连带着辛夷只能跟着潦草应付了两口。 吃完午膳,德才扶着姜帝进内殿休息,而后他又唤人将奏折搬到凤君殿中。 见德才这般忙,辛夷看了一眼,索性将豆子之前的嘱托抛之脑后。 进宫不需要人带,出宫自然也是。辛夷在皇宫穿梭,临走前,她还去了一趟国子监。 不出意外的话,她依旧是不速之客,被拦在门外,只得又快速离开。 看守的侍童都有些不忍,一人道:“世子到底做什么事,让太师如此气愤?” 知道一些详情的嘿了一声,转而压低声音:“哪有什么可气的,太师只是不待见世子。” “为何啊?” 侍童努了努嘴巴,眼睛看了眼一旁正在上课的贵人们:“咱这可是国子监,就连陛下来了也要按太师的规矩来。世子性子张扬,她能守规矩?” 许老太师听着窗外侍童的絮絮讨论声,转过头,看向立在一旁候了许久的祭酒:“你来,也是劝我这件事?” 许老太师虽坐镇国子监,但她并不管事,祭酒才是真正负责的人。 闻言,祭酒不安地抿了抿唇,她弯腰两手悬在胸口,道:“学生愚钝,实在不知老师用意,还请老师指点学生。” 许老太师,门下学子三千,那才是真的桃李满天下,就连如今正得帝心的权臣辛大人亦是她的学生。 太师长叹一口气,她道:“长阳此女,很有当昏君的派头。你说,若是不压着,大姜朝未来如何?” 祭酒神色大变,面上惊骇不已,她快速看了眼左右,确认没人之后,她颤着嗓音迟疑问出声:“老师之意,学生不敢明白……” 太师道:“你不需要懂,日后长阳来,不让她进来便是。” 祭酒:“……是。” 第21章 她还真是知道了好大一个秘密! 目送祭酒离开,太师看向身后书架:“如此你可满意?” 辛大人理了理衣角,恭敬地两手靠在一起:“谢过老师。” 太师冷笑:“我哪里敢当帝师的一声谢!你们就宠着长阳吧,终有一日,那会是谶言。” 辛大人直起身子,双手负在身后而立,她笑道:“那就多谢老师赏识。” 昏君,先得是君。 太师甩了甩衣袖:“还不走?她去南城,你还不赶快回去安排?” 辛大人闻言,眉眼动了动,抬脚走到一旁,右手斜侧:“学生还请老师赐教。” 她指着下了一半的棋局,这是被祭酒打断的残局。 口上赶人,对于对弈,太师没有退让,走过去,掀袍坐下,道:“也好,让我看看,你这个帝师当得是否尽心。” 对弈,是最能观摩对方内心的方式。 另一边,辛夷一出了皇宫,就直奔花楼。 花楼之名就叫“花楼”,大胆张扬。 赵管事匆忙赶出来,迎上辛夷:“世子,您可算来了。” 她压低了声音:“扶风已经住进了三小姐私宅。” 而后她退开,跟在辛夷身后。 辛夷愣了一下,在皇宫需要保持绝对的警惕与清醒,这是一件费力的事。 想起扶风是何人后,她淡淡道:“傅三又不是个蠢货,对于送上门的,她可不像帝三那么急不可耐。” 听说三小姐置办各式行头的赵管事只得应道:“是,是奴多言了。世子来是为了?” 辛夷摆了摆手:“让风花雪月到厢房来。” 说完,她径直上了二楼。 赵管事苦笑,赶忙吩咐人:“快,让他们去见世子!” 相熟的客人跟她打趣:“赵管事,这次你可赚大发了。” 风月场常年厮混的,谁不知道长阳世子出手最为阔绰,走到哪里那银子就到了哪里。 客人又皱了眉头,喝了些酒,大着舌头道:“可惜扶风不在了,不然赵管事你还能多赚呢。” 赵管事皮笑肉不笑,招了招手,让人将那客人扶进房间。 花楼是华京有名的欢乐之地,非富贵人家那可进不了的。赵管事不担心客人呢赖账,人一醉就往最贵的厢房送就行。 华京有句话叫“便是天上楼,那也比不上花楼一夜”。 说的便是花楼一夜千金。起初也有不信邪的客人,总想着闹事,可闹事的人后面在华京彻底没了消息,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歇了心思,一个个都老实了。 花楼背后有人,可到底是谁无人知道。 赵管事望着自己打拼多年的大楼,叹了一口气,又开始呼来喝去。 风花雪月是四个人,四个男子,分别叫尚风、尚花、尚雪、尚月,本是顶好的名字,奈何遇到纨绔。 更奈何,那纨绔是个不可得罪的权贵。 四人次序进入房间,跟着进入的还有乐师以及舞伎,厢房一下热闹了起来。 闻声赶来的还有辛夷平日里那些狐朋狗友,各自还带着自己相好的。 辛夷舒舒坦坦靠在铺着白色狐狸毛的椅背上,虚着眸子看无伎极尽引诱的动作,一面吃着风花雪月四人递来的美酒。 狐朋狗友中大胆点的就开始说话了:“听说世子跟傅小公子赐婚,有了那等佳人,世子还来这花楼?” 不断有人应和道:“是啊,是啊。” 辛夷懒懒掀开眼帘,瞧了最先说话的那人,陈家的小姐。 皇商陈家,这几年也算是挤进了华京的新兴世家之列,难免想要表现自己,尤其陈家还是五皇女的父族。 辛夷抓住尚风的手,大胆地抚摸着,她发出喟叹:“那傅清予哪能比得上这些美人。喝酒喝酒,可不许再提那种晦气之人!” 陈小姐拍了拍怀里的男子,她豪爽一笑:“世子说的是,是陈某失礼了。” 她接过男宠递来的酒,一口牛饮。 旁边的人微不可查地露出一丝嫌弃,也没了之前的热忱,都退开了一步。 辛夷将一切收在眼底,跟着笑:“没事,本世子不在意。”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傅府,才将行礼收拾好的傅清予听到辛夷一出皇宫就去了花楼,他咬着唇问侍从:“你可看清楚了,确实是辛夷?” 裴渊哎了一声,又拍了拍手:“主子,奴都见了世子那么多次,怎么可能认错。” 他又看向立在一旁的德福:“您问公公,他也瞧见了的。我们就守在宫外,四只眼睛都看见世子从宫门走出来!还想喊住世子,只见世子上了不知哪里来的马车,我们只能上了马车跟在后面,然后就见那马车停在了花楼外。” 裴渊声情并茂道:“主子,那花楼里眼高于人的赵管事都亲自迎了出来,您说,奴怎么可能看错?” 德福小心翼翼地拉住裴渊,劝慰道:“或许世子去花楼是有正经事,也不一定是裴渊说的那般。” 裴渊扯开自己的袖子,瞪了德福一眼,又歪着嘴道:“公公你是有所不知,对,你在宫里带着不知道,那花楼唯一能干的正经事只有一件,那就是——” 傅清予出声:“裴渊!” 裴渊撇了撇嘴,小声道:“本来就是嘛,世子去那儿能干的事,不也跟那群女子一样!”剩下话的他没有说出来。 但德福已经明白了,他面色一白:“傅公子……” 傅清予摇了摇头,面上脸色瞧着竟比裴渊跟德福的都好,他看向气愤不已的裴渊:“那我们就去找辛夷。” 马车摇摇晃晃到花楼前,两个男子带着面纱下了马车。 德福已经褪下了自己的太监服,穿着裴渊的衣服,跟在傅清予身后。 裴渊站在马车里,有些迟疑:“主子,我们真的要去啊?” 他已经后悔了,不管怎么说,带主子来花楼可不是他一个下人能承担起的责任。 傅清予看懂裴渊眼里的犹豫,他问:“之前你不是骂的欢吗?” 裴渊道:“奴也只敢私下里骂一骂啊。” 傅清予冷了眉眼,道:“下来就是,怕什么。” 裴渊并不是从小陪在傅清予身边的,他是一年前才派到傅清予,对于自己这个主子,害怕胜过好奇。 裴渊急忙从马车下来,弱弱开口:“主子,你不要生气。” 傅清予已经恢复正常,他看向门口:“走吧,去看看辛夷到底在干什么。” 裴渊不敢劝,至于德福,他丝毫没有要劝的意思。 许是傅清予来了太多次,他刚露面,赵管事就闻着声音赶了过来。 赵管事道:“世子就在楼上,您这次千万不要闹大。” 傅清予嗯了一声,越过赵管事直接往楼上走。 赵管事呼出一口气,又提着一口气,吩咐身旁的人:“快,让人去一趟辛府。” “是。” 丝竹靡靡之音,哪怕隔着很远,都能传到傅清予耳中。他停下脚步,看向已经露出害怕神色的裴渊:“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裴渊松了一口气:“是,主子。”他又道:“奴需要做什么?” 他又害怕又激动的。 傅清予道:“只要拦住一个叫豆子的就好。” 裴渊重重点头:“主子放心,奴一定做到!” 傅清予看了眼德福,后者温顺地跟在他身后。 停在熟悉的包厢前,傅清予侧头问德福:“你在宫中可遇到过这种事?” 德福陷入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宫中男子多,可那是帝王的后宫。 但让男子来……委实没有。 见德福沉默,傅清予说出下一句:“那你可以长见识了。” 一面说着,他一面推开门,目光直直锁着众人的中心,那个被四个男子伺候着的少女身上。 作者有话说: ---------------------- 不好意思来晚了,没想到这一章这么长[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8章 若问辛夷,有什么让她一辈子难忘的事,那一定是在花楼看到傅清予就值得她难忘,更难忘的是,有个蠢货将他看成了花倌,还想要上下其手。 酒过三巡,这群长在酒坛子里的纨绔们也有了几分醉意。 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荤话,惹得在场的男宠们一个个都捂着嘴羞怯一笑。 正是欢乐之时,门就被退开了。 那陈小姐先做出反应,一把推开缠在自己身上的男宠,带着几分被故意冷落的恼意,她站起身,看也没看直接朝着门口道:“谁啊?这么没长眼睛,不知道世子在里面?!” 听到她的话,本想拉她的人也一个个缩回手,避之不及地连退开来。 辛夷眸色一暗,扫了眼偷偷观察自己的贵女们,她笑道:“陈小四喝多了,还不将她带去休息?” 跟着陈小姐来的男宠如梦初醒,连忙起身,走到陈小姐身畔,一手搀着她,道:“小姐,奴带您去休息。” 第22章 到底是酒坛子里长大的,哪能这么容易醉,陈四也想趁着这个机会离开,正要说好,胡乱扫了眼门口,她一下定住。 见陈小姐没有反应,男宠急红了脸,这里都是贵家小姐,他也怕自己惹了祸,只好重复道:“小姐,奴带您去休息吧?” 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祈求。 若是平时,心肝儿这般央着自己,陈四早该应下了,眼下她只是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地看着门口,甚至还不耐烦地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男宠。 男宠被推开,呆愣了一下,一时间脸色又青又白,他也跟着看向门口,不过一会儿,他的脸色一下只剩白了。 房中也没有多少人,七八个纨绔,再加上各自带的两三个男宠。 这一反常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她们也产生了好奇,一个个都侧着身子,左边的朝右看,右边的朝左边看。 只有坐在最中间的辛夷安然不动,稳坐如山。 也不知是谁先出声,只听到一声“傅、傅公子!” 辛夷这才动了动,她低下头,对伏在自己腿边的尚花、尚雪低声吩咐:“去将傅小三请过来。她若是不想来,就跟她说本世子不会带傅清予走。” 又不是她弟,更不会她的谁谁,她可没有帮人解难的必要。 尤其是这人明显是为了自己而来。 此目的非目的,傅清予来这里,无非是给她找麻烦。 辛夷从皇宫出来,本就心中憋了气,遇到这种事,她一下也没了兴致。 她对正在斟酒的尚风与还在剥葡萄的尚月道:“还不快将傅公子请进来?” 风花雪月四人一齐起身,整理了衣衫,这才朝门口走去。 众人如梦初醒,面上皆是讪讪的红赧与尴尬。 谁不知道,长阳世子跟傅家小儿郎不对付。平时不说,如今在人家眼皮子低下,她们还做出这副痴相。 一时间,她们是又害怕又激动。 辛夷可没有管她们怎么想,有人告退她就点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没一会,都带着各自的男宠找着各种理由告退。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跟清场一般,房中就只剩辛夷一人。 傅清予是等众人走后才进去的,他走在尚风与尚月身后,抬眸快速扫了一眼房中狼藉,又垂下眸子。 将人带到后,尚风二人急忙退出房间。 望了眼傅清予,他的身后空无一人,辛夷皱着眉道:“你一个人来的?” 傅清予不喜旁人用过的东西,他直接坐在了辛夷旁边。 本是个小宴会,辛夷作为东道主坐在上面,两侧则是坐客人。 上面有两个位置,辛夷占了一个,剩下一个却没人敢坐,也就空了下来。 对于傅清予的动作,辛夷收在眼底,她在等傅清予回答她的话。 傅清予道:“裴渊跟德福也来了,你害怕?” 辛夷冷笑出声,她害怕什么?害怕让人知道她是个纨绔,还是害怕让人知道她在花楼载歌载舞? 可笑至极。 她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辛夷以为自己已经跟傅清予谈妥,既然谈妥,那么从前恩怨就该烟消云散。 但目前看来,好像并不是她想的那般。 傅清予道:“我听说你来了这里,来看看。” 辛夷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她抬头盯着下面的残局,道:“从前还没有看够?” 傅清予最针对她的那段时间,辛夷刚到花楼,他就能追了过来。 几年过去,这人还是这么执着,辛夷都有些佩服他了。 傅清予摇了摇头:“看够了。”顿了一下,他真诚发问,“你没有看够吗?” “??”辛夷缓缓露出疑惑,她扭头看着傅清予,对上一双无比认真的眼睛,她又开始陷入沉默。 辛夷开始怀疑是不是小时候得罪了傅清予,但大家一起打打闹闹,就算过分,那也不止于此吧? 不管辛夷怎么好奇,她也没有问出声。她道:“没看够啊,每年有新人,怎么可能会看够?” 傅清予神色冷了一些,继续找话题道:“你来花楼做什么?” 左右人都不在,只有傅清予这一个人,傅三赶来还要一段时间,辛夷往后一靠,懒懒道:“玩啊,到花楼不玩那做什么?像陈四那般找存在感,生怕旁人不知自己有个当皇女的表妹?” 陈家虽是皇商,可对上像辛家这种积淀几代人的百年老家族,明显还是有些不够看的。 在大姜朝,新世家瞧不起老世家,同样,老世家也看不起新世家。 反正谁都不得重要,怎么斗都影响不了朝政,上面的人也就不管。 到了姜帝,新世家崛起迅速,可惜没个领头人。 那陈家到处乱窜,便是想要那个位置。可惜,墙头草,只会两边不讨好。 想到自己在门口见到的那个人,傅清予抿了抿唇,他抬手理了下面纱,道:“五殿下尚且年幼。” 辛夷抬眸看了他一眼,毫不在意道:“不管轮到谁,那也不会是帝小五坐上那个位置。” 心头涌上烦躁,辛夷坐直了身子,她也不想等傅三来了。 站了起来,垂眸睨着傅清予,道:“起来,我送你回去。” 傅清予摇头:“我自己回去就好。” 辛夷嗤笑:“你知道她们都走了?” 在花楼,男子遇到什么事的都有。 傅清予不再推脱:“德福还在门外。” 辛夷看了他一眼,朝着后面走去。傅清予没法,只能跟上。 从小门出去后,二人左拐右拐,又下楼。 后院很干净,没有那些红绸与甜腻到有些晕人的香粉。角落里还堆着不少柴火。 走廊尽头立着三个人。 见到辛夷与傅清予出来,德福迎上去,先后行了礼:“世子,公子。” 辛夷看了眼尚风与尚月:“让傅三不用来了,傅清予人没了!” 作为当事人,傅清予咬了咬唇没有争辩。 “是。”尚风与尚月齐声。 辛夷直接将傅清予带上了自己的马车,德福则是跟裴渊回去。目送三人进了府,辛夷对车夫道:“回府。” 这一天天的,尽给她找事做! 好在辛大人不在府中,辛夷松了一口气。 豆子已经收拾好要带的东西,她指着摆在院中的几提箱子道:“主儿,带了换洗的衣物、您惯喝的茶水还有各式糕点……您看,还缺什么?” 辛夷随手打开了脚边的一个箱子,金光直接闪到她的眼睛,她缓缓抬起头。 豆子纠结:“主儿,您说这点银子是不是不够啊?到了南城,万一没银子买吃的怎么办?奴再去找管家要一点吧?” 辛夷磨牙:“这些你找管家支的?” 豆子点头:“是啊,管家本来不同意,但奴说了您要跟傅公子一起去,她就给了。” 辛夷压着声音,咬牙切齿:“让人将这些搬回库房!只带些衣物就好,我们是去救洪不是去踏青!” 更何况,已经过了踏青游玩的四月好时间。 豆子声音低落:“奴这就去。”她又突然回头,纠结地望着辛夷。 辛夷道:“有事就说事。” 豆子扭着手指头:“主儿,那奴带一些吃食可以吗?” “……可以。” 豆子一下恢复往日的活动,匆匆忙忙就跑开了。 等辛夷用了晚膳,再出来一看,院中堆着的箱子已经没了。 她看向候在一旁的豆子:“你要去南城?” 直到这时,辛夷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问豆子要不要去。 按理说,豆子作为她的贴身侍女,当然是该去的,就如她所说,又不是踏青,带着去又没用。 已经买好一大堆吃食的豆子重重点头,很是激动道:“奴要去,奴还没有离开过华京呢!” “随你。”逗着鸟,辛夷又进了房间。 第二日,任命的圣旨就下来了,一时间满朝堂轰然大波,都劝姜帝三思。 奈何帝师辛大人与傅将军秉力支持,众臣也无可奈何。 晌午一过,少府监等三监的人就先行离京,辛夷是天色渐黑才出发的,比第一波人马晚了三个时辰。 坐在马车里,豆子很不解:“主儿,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跟着她们一起走?” 辛夷故弄玄虚道:“你后面就知道了。” 豆子闭上嘴巴,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撩起车帘看后面的马车。 虽是轻车简行,还是带了数十人,不过是禁卫伪装成的侍卫,前面一队开路的,中间三辆马车,后面又是一队马车。 豆子在看傅府的马车,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又放下车帘。 一道破风的声音飞了过来,马车外起了打斗声音。豆子跃跃欲试,还是守在辛夷身边。 辛夷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你去吧,好好玩一玩。” 第23章 豆子高兴点头:“是。” 看着豆子飞出马车,辛夷跟着出去,她站在上面看着打斗在一块的人。 突袭的黑衣人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露出一丝疲态,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被彻底镇压。 副都指挥使抱拳立在马车外:“世子,这群人该如何处理?” 辛夷摆手:“押解起来,送到南城做劳力。” “是。” 从华京到南城不过三日的车程,就遇到了四场埋伏,望着逐渐壮大的队伍,豆子满眼佩服地望着辛夷:“主儿,您怎么知道不用多带人的?” 出发前,豆子就在想,要救洪的话,那不是人越多越好? 现在一看,人也不少啊。 队伍整顿休息,连日赶路终于能歇一会儿,众人寻了空地吃吃东西、喝喝水。 辛夷喝着茶水,慢悠悠道:“经历多了就知道了。” 坐在一旁的副都指挥使若有所思,已然没了一开始的怨怼。 护送辛家纨绔去南城,这可不是个好差事,在侍卫亲军司那儿可是被踢过来又被踢过去,结果落在了侍卫亲军步军司。 上面的又一阵推脱,就落到了萧白头上。 她虽是副都指挥使,但出身低微,身后又没人护着,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自是就给她了。 萧白眼疾手快,抢在豆子前面给辛夷续了茶水。 对于萧白的讨好,辛夷心中清楚,她对豆子道:“去看一看傅清予怎么样了。” 都是女子,傅清予就不方便下马车。就连休息,他也是待在马车里。 豆子哦了一声,瞪了一眼副都指挥使:“奴这就去,主儿,您要什么东西就喊奴。” “幼稚。”辛夷笑着道,待豆子走远,她看向不知何时靠过来的副都指挥使:“萧都指挥使有事?” 萧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倒也算大大咧咧,道:“接下来,世子可有打算?” 原本她想直接找人的,毕竟纨绔救什么洪,可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觉得这长阳世子没有表面看着这么简单。 辛夷笑道:“萧都指挥使说笑了,本世子去,不过是捐些银子,至于其他事,”她拖长了语调,慵慵懒懒的,“那是少府监她们的任务,关本世子什么事?” 萧白被唬得一愣又一愣的:“那世子就送银子?” 辛夷哼笑:“对啊。” x 队伍是晚上到南城的,知县、县丞带着人守在城门口。 望着长龙似的火光,辛夷撩起车帘走到马车门口,喊骑马走到前面的萧白:“靠边休息。” 萧白有些迟疑,还是选择听辛夷的话,她抬手勒令队伍停住。 城门下的人翘首以望,见人不过来,县丞走到知县身旁:“大人,属下听说,这次来的可是个纨绔……” 知县颔首:“是个纨绔就好。” 县丞点头:“是是是。” 歇了半个时辰,辛夷这才对候在一旁的萧白道:“萧都指挥使,咱们走吧。” 城门外只有守着的南城官员,以知县为首,从外面看,一点都不像是发生了洪灾的地方。 见马车上下来人,知县带着人上前,她知道这次来的都有什么人,可看到里面还有三个男子,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知县面上却是笑呵呵的,双手合十行礼:“世子,都指挥使,”对上傅清予时,她顿住。 在辛夷的示意下,豆子从她身边离开走到傅清予身旁,站在裴渊身边,道:“这是我家大人的郎君,知县大人知道这一点便好。” 知县连连应是:“世子放心,下官明白,下官明白。还请世子、都指挥使随下官去下榻的地方。” 辛夷这时才出声,她对萧白道:“南城既到,萧都指挥使自行其便,本世子就先回去休息了。” 圣旨中,辛夷是第一位负责人,萧白是第二位,显而易见,辛夷并不管事还将麻烦丢给了萧白。 一旁的县丞上前扯了扯知县的袖子,又对辛夷道:“世子,请。” 辛夷满意点头,拉着身后的傅清予:“走吧,你不是早就想休息了?” “……” 第19章 少府监三监的人已经在驿站歇下,听到长阳世子终于到了,她们又从房间奔出来。 有了在城门的那一遭,县丞本就没多少警惕直接没了,将辛夷送到驿站,她便转身离开。 毕竟比起什么世子,都指挥室明显要更难缠许多。 少府监少监、将作监少监、都水监少监三人迎上来,她们愁眉苦脸的,你一句我一语地说着—— “世子,您可算来了。这洪水被暂时止住,可城中劳力实在少!”说话的是都水监少监。 少府监少监与将作监少监接着道:“人少便罢了,这城中能用的物资也少。” 她们一齐道:“也不知那知县贪了多少!” 那县丞一走,辛夷就松开了傅清予的手,三位少监来得太快,她还没有时间跟傅清予说什么。 辛夷抬了抬手,让三位少监稍安勿躁,她对傅清予道:“你先回去休息,我后面再找你。” 说是让傅清予跟着自己,辛夷倒不至于让人跟着自己受苦,更何况,这城中刚刚稳定下来,也不知何时又会起什么麻烦。 三位少监这才注意到多余的人,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辛夷:“世子,这是?” 豆子已经玩嗨了,脱口而出:“这是我家大人的郎君,诸位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好。” “……” 辛夷抬手给了豆子一个爆栗,又看向顿住脚步的傅清予:“你去休息,有事我会让豆子给你传消息。” 除了豆子,其他人都不可信。 傅清予听出言外之意,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带着人进了驿馆。 三位少监转头安抚了一下自家属下,让她们先回去休息。 她们早来一日,忙碌了一日,好不容易止住城中混乱,又要忙着泄洪、筑河渠,还要防着流民被撺掇…… 累啊,真的累啊。 得到上司的命令,她们很快就溜回了房间。 辛夷扫了眼还在摸头的豆子:“你也去休息。” 豆子瞬间不摸头了:“主儿,真的吗?” 辛夷从喉间滚出一声冷笑,她道:“你再不走,那就是假的。” 豆子拔腿就跑,挤开脚慢的工匠,如泥鳅一般瞬间没了影。 辛大人虽早已派人前来南城,可南城实在特殊,马虎不得。 辛夷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虽有心要挫一挫知县的嚣张气焰,也只是刻意拖迟了半个时辰。 从进城开始,她也在暗中打量城中的情况。 街道旁坐着不少流民,南城好歹是一个城,情况比下面的县乡好一些。 但再不动手,南城也会沦陷的。 辛夷开门见山道:“下面情况怎么样了?” 都水监少监走出来,她双手悬在胸口,道:“世子,不是下官无能,实在是强人所难啊!” 看着百姓遭受苦难,都水监少监心中也难受,可她实在没有办法:“下官已经让人各处筑起堤防,可要是人少了,实在有心无力。” 月上枝头,将三位少监脸上的气愤照了个透亮。 好歹也是从六品的官员,如今受到正七品官员的掣肘,也不怪她们这个反应了。 辛夷沉吟片刻,她看向远处,驿馆很安详,可驿馆外却是人间苦楚。 银色的月辉洒在她们身上,褴褛的衣裳,面黄肌瘦的脸…… “五月,南城洪水肆虐,南川等县已沦陷,三万流民背井离乡……” 在奏折上,关于这场灾难,只有寥寥数语, 三万背后,是无数的妻离子散,当家的女人死了,那么寡夫和幼子又该如何? 辛夷忍不住念出声,三位少监皆是一副悲怆的神情。 身为父母官,看着百姓受难,她们心中更难受。 将作监少监受不了了,她捏着拳头,道:“下官这就去将那群贪官杀了!” “白无。” 听到自己的名字,将作监少监重重呼出一口气,松开手两手垂在身侧:“世子,下官就是想不明白。” 白无从前是殿前司的人,因为得罪贵人丢了官职。遇到辛夷当上宗正寺少卿,将从前的冤案平反,她才得了清白。 但殿前司回不了,她还有一门手艺,便进了将作监。 另外两位少监同样或多或少也受到过辛夷的恩惠,她们清楚眼前这位世子虽不管事、但从不怕事。 她们跟着附和:“是啊,世子,那知县明显就是刻意刁难我们!修筑堤坝也罢,那狗官还将医师关在城里!若是疫病复起,那才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都水监少监已经四十多岁了,她更清楚这洪水带来的危害,尤其是南城从前就发生过那样的惨案,至今还记录在册呢! 她冷静下来,点出其中的关键:“只要拿住那知县,这些问题就好解决了。” 第24章 白无翻了个白眼,暴躁开口:“老徐,你说的倒是轻巧!那人可不就将我们放在眼里,你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说大话?” 徐少监沉默,确实,她们都清楚南城现在的问题,可是她们都没有办法。 天高皇帝远,地头蛇就能称大! 少府监少监叹了口气,三人中她资质最浅,既不像白无有从前在殿前司当职的经历,也不像徐少监背后还有人罩着。 她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可没人想要拉拢将作监。她便是混上了少监的位置,其实还比不过其他四监的工人。 因而她倒没有那么多忧愁,也没有那么多顾虑:“城中那么多流民,那就用流民!” 她说得斩钉截铁,引得白无跟徐少监也都停止了争执。 辛夷笑了一声,趁她们终于安静下来,她道:“诸位大人既知南城形势紧迫,又何必在这跟本世子说?陛下命我等前来南城,可不是让我们冷眼旁观。” 三位少监不说话,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 白无先做出反应,她双手抱拳:“世子,下官先行告退。” 徐少监也跟着告退,只有将作监少监还留在原地。 见她不走,辛夷问她:“李少监这是?” 李少监不说话,默默从怀里拿出一枚暖白色的玉佩,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向辛夷。 辛夷垂眸,望着她手中的玉佩,笑出声:“本世子若是没记错的话,李少监应当来自祁阳李家。” 祁阳李家,虽比不上辛家、傅家,可也算是百年望族。 见辛夷已经认出来,李少监挺直了身子,将玉佩重新放回怀中,确定放妥后,道:“小官承蒙帝师大人搭救,此次是为报恩。” 辛夷并不在意她为何成了辛大人的眼线,摆了摆手:“随你。你要说什么?” 李少监道:“知县背后另有人,帝师大人让您不可胡闹。” “……说完了?” “下官告退。” 另一边,送走都指挥室一行人后,知县带着人回到自己的府邸。 她问县丞:“那长阳世子歇下了?” 县丞将人送到就走了,哪里知道这些,她面上不显,只道:“大人放心,长阳世子不会误了我们的事。” 知县不满地睁开眼睛:“本官为洪灾奔波数日,一心为民。” 县丞奉承道:“是是是,是下官嘴笨,该打该打!” 她装模做样地拍自己的嘴巴。 知县道:“行了!那圣手可见到了?” 县丞靠近,弯着腰附在知县耳后道:“您放心,下官已经让人将无妄山围了起来。” “嗯。”知县满意点头,“下去吧。” “是,那大人您早些休息。” 等人走了,知县走到床边,从地下拿出一个金红色箱子。 她搓了搓手,提着一口气打开箱子,金光一下闪在她的脸上。 箱子里摆满了金条!黄澄澄的,整齐地列在一起。 知县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拿起一块金条捂在胸口:“都是我的,这些都是我的了……” 第二日一大早,三位少监就带着人去了洪情严重的县乡,等到晌午,她们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 辛夷这时才被豆子从被褥里拉出来,她随手扒拉了下挡在面前的发丝,眼睛虚成了一条线:“傅清予怎么样了?” 豆子挠了挠头:“主儿……白少监她们就在楼下候着,她们说有事找您。” 豆子转移话题的手段过于拙劣,辛夷掀开眼皮睨她:“上午去哪了?” 辛夷并不是贪睡,而是她一整夜都没有睡——傅清予生病了。 得亏带了太医,可还是一阵忙活。 想到傅清予身后的兵符,辛夷只得守了一夜。直到天色将亮,太医说傅清予已经好转,辛夷这才回房间。 她睡着的时候,还听到了豆子的动静,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弄得房间到处噼里啪啦的。 那种纷杂的声音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后面就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辛夷懒得睁眼睛,听到开门的声音,才哑着嗓音吩咐豆子去看一看隔壁的傅清予。 后面她就睡着了。 豆子没有丝毫的心虚,她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靠近:“主儿,您还记得我们收押的那群人不?” “嗯哼?”辛夷抬手推开靠近的豆子,下了榻。 豆子往后走,取下挂在屏风上的绯红色长裙,双手捧着,往前递,道:“奴去找萧都指挥室了——虽然是白少监的主意,但这其中也有奴的功劳。主儿,您是不知道,好多村子都被水冲跑了。” 辛夷已经彻底清醒,豆子上午跟着白无她们去了下面的县乡,她穿上裙子,随意在梳妆台挑了枚玉佩挂在腰间。 她道:“知县是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那知县姓甚名谁,便直接喊知县了。 豆子说得正起劲,她想了想,道:“知县没有出来。不过,奴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辛夷回头,坐在榻上撑着脸,微微挑眉:“哪里不对劲了?” “知县派人将一座山围住了。主儿,您说这奇不奇怪啊?” “你如何知道是知县围的?”辛夷问。 豆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面往后退一面快速说:“主儿,您千万不要生气。就是,逗子飞进了那座山……” 辛夷微笑:“逗子不是在华京?” “……奴也是昨夜收拾行李才发现逗子就躺在箱子里。” 三日两夜的路程,竟然还没有憋死。 辛夷也是服气:“没被饿死,挺好的。” 豆子欲哭无泪:“主儿,它吃的是奴准备的吃食。” “……”辛夷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盯着豆子:“所以,你就将逗子丢了?” “怎么可能!”豆子神色惶然,又是对天发誓又是各种小动作,“主儿,奴怎么会害逗子?您这就是冤枉奴了……” 辛夷被念得心烦,抬眸示意豆子安静,道:“丢了就丢了,那你怎么不去看傅清予?” 豆子露出一丝羞涩,辛夷看得心头猛地一跳。 “主儿,傅公子那边都是男子,奴过去不方便。” “……”这下是太阳穴跳得厉害了,辛夷无语,冷笑出声,“在花楼,怎么不见你说那里都是男子?” 辛夷也不想再跟豆子在这浪费时间,她直接起身朝门外走去,对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豆子道:“让白无她们去知县府里等我。” “诶,好!奴这就去!”豆子很激动。 辛夷朝隔壁走去,德福跟裴渊就守在门外,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位太医。 见到辛夷,三人止住谈话,急忙行礼。 辛夷随意挥手,轻抬下巴看向太医:“人怎么样了?” 太医道:“傅公子已经无恙,只需静养就好。” 房里传出声音:“辛夷。” 能这么喊她的,也就傅清予了。 辛夷心中无奈,还是回应:“来了,好了就是精神足。” 三人眼观鼻鼻观心,眼底闪着光,看着世子推门进去,一下丢了正经。 裴渊先说:“这也太不对劲了吧?” 他可不知道自家主子跟世子还能有这么亲近的时候! 德福点点头,看向太医,太医又看向裴渊,道:“你不是傅公子贴身伺候的?这也不知道?” 德福又点点头,跟着问:“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一直伺候在公子身边。” “没意思。”太医止了身子,正经起来,对德福道,“我先走了,白少监那里催得厉害。” 太医是被德福薅过来的,倒不是看在德福的面上,而是看在长阳世子面上。 德福也心中清楚,他点点头:“麻烦你走一趟。” 房内,辛夷坐在榻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傅清予。 傅清予穿着一身白色里衣,靠在榻边,被看得心中发毛,他忍不住出声:“你看什么?” 辛夷收回打量的目光,惊异地开口:“你竟然也会生病,神奇。” “……”傅清予皮笑肉不笑,“比不上你这个病罐子。” 知道傅清予是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辛夷也不生气,继续调侃他:“你是因为故地重游激动了还是气到了?” 傅清予从小就气性大,一生气必生病。 明明是朵娇花,偏偏要去学武。 这下学了好了噻,被气到了要生病,情绪过于激动了也要生病。 用辛夷的话来讲,那就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做——瞎折腾。 关键傅清予折腾便罢了,可他一生病,辛大人就提着她的耳朵到傅府赔礼——傅清予都是因为她的恶作剧而生闷气。 生了闷气,然后就被气到了。 无用的娇花! 傅清予淡淡开口:“昨日我看到了傅家军。” 辛夷坐直了身子,收了吊儿郎当的劲儿:“在哪?” 第25章 “城门口。” 辛夷是带着傅清予见三位少监的,毕竟现在傅清予的身份是她的郎君。 三人已经知道了傅清予的身份,见到他没有昨日的轻视,却也没有点明。 知县也在,她呵呵笑着:“不知世子找下官有何要事?若没有要紧事,下官还要安排城中的流民,下官就先告退了。” 何其傲慢! 白无三人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脾气坐在一旁。 辛夷拉着傅清予坐下,喊住知县:“本世子听说,洪水来时,有人自请去泄洪?” 作者有话说: ---------------------- 没有意外的话,周四凌晨零点更新万字v章[猫头][猫头] 第20章 城门口,傅清予见到了从前的下属,她们脚上拷着镣铐,正对人驱赶着进城。 再加上连日的赶路,受了惊,他晚上便发病了。 对于傅清予的话,辛夷没有怀疑。 他没有必要骗她,尤其是拿傅家军做玩笑。 傅家军跟着傅家母女冲锋陷阵,杀敌无数。滞留在南城的这一支,曾经犯了错,才被留在南城镇守皇陵。 罪名是主将掩饰男子身份。 主将被罢免,知情不报的队伍则是被流放。 这支队伍曾是傅家军中的精锐之一,说是被流放,倒不如说是被委以重任。 想起自己调查到的,辛夷笑道:“知县大人是否知道此事?” 知县转身往回走,她不敢坐在上面,又不愿跟白无她们坐在一起。立在一旁的县丞搬了张椅子放在中间,让她就坐在辛夷对面。 白无站起来,指责:“杜知县未免太没有规矩了,在你面前的可是陛下亲封的长阳世子!” 杜知县精瘦的脸庞满是笑意:“世子都没有说话,白少监莫不是还在怪罪下官没有将赈灾银子批给你?” 白无被噎住,她们负责押送赈灾银饷,可怎么安排却不是她们的事。 最不显眼的李少监抢在徐少监前面说话:“杜知县说笑了,我等奉陛下旨意前来南城,自是要尽心尽力才对。” 徐少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赞赏地瞧了一眼。 白无抱拳:“世子,下官先去告退,城南那边水势再起,需着人再去筑堤坝。” 辛夷嗯了一声,抬眸看向另外两位少监。 得到暗示,两人也急忙道:“下官也告退。” 傅清予坐在一旁,他没有看懂辛夷此举的用意,暗中掐了下她的手心。 辛夷哼笑,侧头对他道:“急什么,本世子与杜知县说几句话就陪你出去玩。” 傅清予用力挤出一个字:“……好。” 杜知县嘴角抽了抽,心中已然松懈了,她痛心道:“确实有人自请去泄洪,可惜那群人都被淹死了。” 辛夷跟着惋惜:“那确实很可惜了。不过,听说那群人都是镇守皇陵的?” 杜知县神色大变,强装镇定道:“世子,这话可不能说。镇守皇陵的可是……”她压低了声音,“那可都是罪人。自请泄洪可不能让那些罪人去的。” 辛夷了然地点了点头,笑道:“看来是本世子孤陋寡闻了。” 余光瞥到傅清予捏紧了拳头,辛夷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拉着人起身:“本世子突然想起来,驿馆中的鸟儿忘了喂,知县也要忙自己的事,就不打扰了。” 杜知县一脸的惶恐:“世子说笑了,这是下官的职责。” 目送少女离开,杜知县一瞬脸色变得阴沉,她问旁边的县丞:“无妄山那边你确定围死了?” 县丞道:“大人放心,手下的人时刻盯着的。” 杜知县又道:“派人跟着这个纨绔。” 县丞想劝,对上杜知县充满杀意的眼睛,她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直到走出府门,辛夷的手被傅清予甩开,她啧了一声:“这就受不了了?” 辛夷是问傅清予无法接受跟自己的接触。 “杜知县在说谎。” 辛夷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傅清予在生气杜知县说傅家军是罪人的事,勾唇一笑:“将死之人的话,你也这么在意?” 傅清予一下拉住辛夷的手:“你要做什么?” 辛夷垂眸看了一眼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哼笑:“我能做什么,什么都不做。” 傅清予不信,他抓紧了辛夷:“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辛夷手一抖,将傅清予的手甩开,又强势地抓住,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上了上车。 暗处,看着腻歪在一块的两人,县丞吩咐身旁人:“看住她们,有什么不对就来告诉我。” “是。”明显一副暗卫打扮的人应道。 暗卫离开,县丞抬头望着西北方华京的方向,喃喃道:“也不知殿下如何了……” * 辛夷说不管事是真的不管事,从知县府里回来后,她就待在驿馆里,白日里逗傅清予给暗中的人演戏,晚上则是听白无三人的牢骚。 五日过去,白无她们也不发牢骚了。她们隐约能感觉到有人在帮自己,也不难猜出来,一定是帝师大人派的人。 为的也不是她们,而是为了世子的政绩。 一时间她们心中各种酸,心酸和眼酸。 不管她们怎么算,好歹局势稳下来了,她们头上的乌纱帽也保住了。 白无等人刚松下一口气,噩耗就传来了——城中大批人出现发热! 这是疫病的前兆! 知县府里。 经过这几日,杜知县也不敢小觑这群华京来的京官,她设了宴会,专门宴请她们,辛夷也在受邀之列。 府外是亟待修整的秩序,府内却是载歌载舞。 流民尚且喝着稀粥,桌上却摆满了佳肴。 杜知县先向辛夷敬酒:“世子,下官先饮为敬。” 金银酒器,琉璃盘做装饰,便是辛府也没有这般豪奢。 辛夷收回扫视的目光,同样一口饮尽。 杜知县豪爽一笑,转身朝下面走去。作为东道主,她同长阳世子同坐上首,下面则是萧白等人。 萧白冷着脸饮了酒,道:“城中人心惶惶,杜知县还有心思在这里寻欢作乐!” 辛夷靠在傅清予身上,她压着声音跟傅清予道:“将那群人给我。” 傅清予不同意:“不行,她们是母亲手中的精锐。” 辛夷耍无赖:“那我就不救她们,别忘了,只有我能救她们。” 原本二人商量好了,只要辛夷将人救出来,傅清予就让她们暂时归顺辛夷。 是归顺而不是服从。 这两者还是有区别的,一个是被动一个是主动。 傅清予用手帕拈了块糕点往辛夷唇边送,几日的演戏,他也愈发的熟练,趁着靠近的动作,他道:“回京后,你如何跟陛下交代?” 辛夷低头咬了口送到唇边的糕点,一股清甜冲上味蕾,她满意地眯了眯眼睛,神色放松:“这跟陛下有什么关系?别忘了,你们傅家现在很危险。” 若是让傅清予出手,只会加重姜帝对傅家的猜忌。 “辛夷你!”傅清予抬起手。 辛夷顺势靠在傅清予身上,握住他的手垂在他的腿边,贴近他的耳垂,道:“傅清予,你可要想清楚了,机不可失。” 说完,她松开手,拍了拍衣角,起身走到下面。 面对萧副都指挥使的质问,杜知县还有些愕然,或许她也没想到有人就这么头铁吧。 辛夷心中发笑,她走到杜知县身侧,对萧白道:“萧副都指挥使言之过重,杜知县不是那种置百姓于不顾的糊涂人。你说是吧,杜知县?” 好话都被辛夷说了,杜知县只能顺着她的话道:“自然自然。” 白无等人也放下了手中酒杯。看出不对劲,县丞急忙让乐人退下,她凑上来:“诸位大人放心,知县大人定会处理好此事,只要……”银子够什么都好处理。 知县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辛夷打断:“如此,本世子就放心了。前日,三位少监还找本世子哭穷呢。如今杜知县就在这里,三位少监还不赶快?” 白无三人起身,冲到杜知县身边,那架势生怕杜知县跑了,李少监还暗中使坏将县丞挤开。 瞧着闹剧,辛夷垂眸跟萧白对视一眼,她对被三人团团围住的杜知县道:“知县事务繁忙,本世子就先离开了。” 萧白跟着起身,依旧冷着脸:“世子既替你担保,本官暂且不问。不过,若是三日后城中疫情没有减缓,还请知县随本官走一趟华京。” 地方官上华京做什么,当然是有奖就赏、有罪就罚咯。 杜知县被白无三人各种要钱,哪有一开始的得意,只听到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出来:“都指挥使放心,下官一定竭力。” 白无三人则是愈发的中气十足,憋了数日的气终于有了出气的地方。 白无道:“将作监奉命前来二十人。” 第26章 徐少监接着道:“都水监奉命前来五人。” 李少监跟着道:“少府监奉命前来二十人。” 杜知县露出不解的神色,她迟疑:“三位大人这是?” 三人齐声:“误工费!” “???” 杜知县不解,但没办法:“给。” 三人继续:“住宿费!” “操劳费!” “……” 说到最后,就连心理疗愈费都要上了。 杜知县越来越不解。好不容易挤进去的县丞还没有开口,看到上司透过来的求救眼神,她果断假装自己被挤了出去。 听着稀奇古怪的各种费用,傅清予终于按捺不住,他起身走到辛夷身边,败下阵来:“我给你。” 萧白立在一旁,惊讶地转头看着她们,“你、你们……” 萧副都指挥使知道长阳世子跟傅家公子定了婚约,她没想到,传言中的纨绔竟然这么会玩。 看到萧白的眼神,辛夷明白,这人一定误会了! 她能解释吗?不能! 毕竟傅清予的身份不能暴露。 辛夷满嘴苦,瞪着傅清予,道:“好得很!” 宴会是不能继续的了,萧白也不好再待下去,她主动道:“圣手至今没有露面,下官实在担心,先派人去寻寻?” 虽然辛夷不管事,可萧白还是得请了她的指示才能行动。 辛夷黑着脸点头:“那就麻烦萧都指挥使了。” 萧白心中也忐忑,她也不知道去哪里寻传说中的医师圣手,可总比坐以待毙好。 长阳世子装糊涂,她又不能点破。 萧白心中无奈,却无可奈何。 辛夷和傅清予走在萧白身后,看着萧白略显沧桑的背影,傅清予开口:“你为何不帮她?” 辛夷没有实力,可她有不少有实力的人。 有姜帝安排的,有凤君送的,更有辛大人精心培养的。 可以说,哪怕辛夷纨绔一辈子,那群人也能让她一辈子无忧。 辛夷嘴角的笑意一收,她垂眸瞥着傅清予:“你是……同情萧白?” 傅清予:“……不是同情。” 辛夷哦了一声,先抬脚跨过门槛,一面拉着傅清予,提醒他:“小心脚下。” “什么?”傅清予一个踉跄,左右脚靠在一起,身体向前倒。 “蠢货。”辛夷说着嫌弃,还是拉住了人,转身抱住了傅清予的腰。 “你这样还担心别人?” 傅清予稳住了平衡,一把推开辛夷:“那也比你好,没心没肺!只知道享受!” 辛夷后退一步,点头:“你说的对。” 长手一捞,辛夷直接将人往自己怀里带:“这样才算享受,便宜你了。” “……” 上了马车,辛夷将一套衣物丢给傅清予。 傅清予:“做什么?” 辛夷靠在一旁,闭上眼睛,慢悠悠道:“换身衣物出去游玩。” 傅清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出去玩,快换。” 马车外,豆子握着缰绳,朝左看了眼裴渊,朝右看了眼德福,最后她选择目视前方。 傅清予没有动,他道:“不换。” 辛夷哼笑出声:“也行,你想这样见我的蓝颜知己,也不是不行,郎君。” 最后一句郎君,仿佛是从水中滚出来的一般,让人觉得黏腻得不行。 傅清予手一抖,茶水打湿了衣角。 听到动静,辛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缓缓闭上: “受凉了我可不会再照顾你。” 马车里逐渐响起窸窸邃邃的声音。等到声音没了,辛夷这才打着哈欠对外面的豆子道:“先回驿馆。” 已经要赶车出城的豆子嘴角一抽:“是,主儿。” 半柱香后,出城的马车变成了两辆。 傅清予不满地看着辛夷:“为什么不让我坐后面那辆?来的时候,也没让我和你一起。” 辛夷放下手中的书,扫了眼傅清予,道:“你有用处。你该知足,要不是为了你,我不会带上后面那些人。” 在外面一直听着的豆子不住腹诽,可不就是嘛,本来可以直接去的! 现在好了,她旁边还坐着一个太医! 还她一人的宝座!还有她的糕点!! 某太医终于吃饱了,打了饱嗝,道:“多谢豆子姑娘。” 豆子:“你也受苦了。” 太医泪眼汪汪,看豆子的眼神就跟遇到知己一般。 可不是受苦了,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她又被世子抓了过来。 这可是第二次了! 看到如此热忱的眼神,豆子道:“坐稳了。” 太医:“??” 马匹狂奔起来,马车内却不受影响,辛夷理所当然道:“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你现在有用了。” 傅清予一直以为辛夷说见蓝颜知己是玩笑,直到他看到一个男子热情地拥上辛夷的手臂,辛夷还没有躲开! 原来,蓝颜知己是真蓝颜知己!! 作者有话说: ---------------------- 周四零点更新万字肥章[猫头][猫头] 入v啦[撒花][撒花],多谢宝子们的支持 推推基友幻言连载文:连吃带拿《鬼少爷他要娶我狗命?》 下本开现代女尊《金丝雀是真少爷[女尊]》[鸽子] 第21章 无妄山。 辛夷垂眸睨着贴在自己身上的男子, 不动声色退开,单手揽着傅清予,道:“这是我郎君。” 男子好奇地看了一眼傅清予,转眼又将目光落在了辛夷身上。 他摇头:“瞧着不像。” “不像什么?”傅清予问。 男子避而不答道:“世子既为山下事而来, 请吧。” 说完他进了里面, 丝毫没有跑出来时的热情。 辛夷颔首:“劳烦。” 豆子已经下了马车, 走到辛夷身后,问道:“主儿,裴渊他们没有上来,奴去接她们?” 辛夷回头瞧了一眼太医, 摇头:“不用,让张太医去就好。” 张太医,也就是被抓过来的那个苦命人。 豆子应了一声, 又道:“那奴去接逗子?” 这次辛夷没拒绝,嘱咐了一句:“不许乱来。” 豆子和张太医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傅清予还在打量这座山庄, 坐落在山巅之尖, 隐于林木之中。 这让他想到了一个人——医师圣手。 辛夷安排完事物转头一看,正好见到傅清予沉着脸立在一旁。她走过去, 拉住傅清予的手, 问:“看什么呢?” 傅清予垂下眼睫,语气凉凉道:“你怎么不告诉我是来找医师圣手?” 萧都指挥使也在找医师圣手,辛夷就是在故意折腾人。 辛夷笑了笑, 笑意不达眼底:“什么圣手?我不过是带你拜访故人罢了。” 见傅清予又要问,辛夷直接拉着他进了山庄。 一进了山庄,就有下人迎上来引路。 见到辛夷,那下人熟稔道:“世子可是许久不曾来了。” 辛夷回应:“华京那么多事,总不能一直往外跑。” 下人又道:“山主可是一直念着您呢, 世子没有想山主?” 余光瞥到傅清予越来越冷的脸,辛夷轻笑出声,也没有否认:“那你还不快带路,不怕你家山主等急了。” 下人不说话了,敛声走在前面引路。过了长廊,又进入别院,下人在门口停下:“还请这位公子留步。” 傅清予抬头盯着下人,下人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辛夷停住,松了手,对傅清予道:“你先跟阿三去休息,谈完话我就来找你。” 傅清予不同意:“我是你郎君。” 他已经猜出方才那个男子就是山主。 辛夷无奈地耸肩,笑着看向阿三:“小郎君粘人得很,时刻离不开本世子。” 阿三纠结道:“可山主说只见您一人……” 辛夷已经重新拉上了傅清予的手,她朝阿三懒懒挑了下眉:“放心,山主不是个小气的人。” 阿三没有办法,只得道:“世子千万记得跟山主说,我按照山主的话做了的。” 傅清予抬起头,看了一眼阿三,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辛夷笑道:“好,本世子一定说。” 竹影横斜,踩着密密麻麻的光斑,辛夷主动开口:“你方才在看什么?” 傅清予道:“这里不像是山下。” 辛夷听明白他话中之意,无非是这里没有什么奴才。 阿三自称的是“我”,而不是“奴”。 辛夷停下,侧头替傅清予整理面上的面纱,不忘嘱托:“待会儿不论说了什么,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就好。” “那山主真是你的蓝颜知己?”傅清予抬起眼睛跟辛夷对视。 大姜朝女子偏高壮,男子偏瘦弱。 第27章 哪怕十八岁了,辛夷也没有很高,只是比傅清予稍微高了一点。 因而她稍稍低头就能清楚傅清予的眼睛,眼珠不是纯粹的黑,在阳光下,呈现出一丝干净的大地的颜色。 辛夷移开眼睛,轻咳两声,想了一下,道:“他应该不算是蓝颜知己,是朋友。” “是吗?”傅清予捏着辛夷的手,咬牙嘲道,“那你的朋友还挺多的。” 辛夷吃痛,嘶了一声,她垂下眼睛看着两人十指紧紧相扣住的手,摇了摇,道:“你要是不找我麻烦,我们也可以做朋友啊。” “……谁要跟你做朋友!”傅清予甩开辛夷的手,气冲冲往前走去。 辛夷哎了一声,见傅清予不搭理自己,她也不急,闲庭漫步跟在后面。 没一会儿,她就追上了傅清予。 也不对,应该是傅清予被拦住,不得不停下来等她。 辛夷手一伸,靠在傅清予肩上,对他挤眉弄眼道:“走啊,你不是走得挺快的吗?傅小四,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脾气,本世子相貌堂堂,跟你做朋友哪里委屈你了?” 傅清予突兀地开口:“辛夷,你好像很怕那个山主,为什么?” 辛夷话一顿,她挑了挑眉:“你感觉错了。” “哦。” 感觉到重新靠过来的手,傅清予没有躲闪,他学着辛夷勾唇一笑,压着声音:“你可一定要紧跟着我。” ?? 辛夷咬牙:“郎君的话,妻主一定听。” “哦。”傅清予抿了抿唇。 看着傅清予耳尖逐渐漫上红意,辛夷心中一爽,指着挡在路中央的两个木桩子道:“你不用怕,直接走过去就好。” 说完,她就拉着傅清予走过去,路过木桩子时,辛夷清楚感受到傅清予的手紧紧握着她。 直到走出竹林,傅清予才松懈下来,他不解地开口:“为什么没有机关术?” 像这种山庄,少不了的就是机关。 可一路走来,他并没有看到什么机关,过于平静,那就是一种诡异。 辛夷沉吟片刻,对一直等着答案的傅清予道:“可能挡的就是像你这样心思重的人?” “……” 另一边,得知长阳世子带着人出去游玩,杜知县追问道:“可看清楚了,那纨绔当真出了城?” 县丞点头:“大人,下面的人亲眼看到的,这还能有假?而且,有探子看到都指挥使大人也出了城,不过跟世子是反方向。” 都指挥使是为了找所谓的圣手,杜知县心一沉:“无妄山那边增加人马,不许让人靠近。” 县丞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不会让一个人,哦不,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无妄山。” 杜知县依旧不放心,在桌边走来走去,她停下,问道:“殿下可有寄信来?” 县丞看了一眼左右,这才走上前,附在杜知县耳后道:“大人,殿下让我等必要时刻——” 她退后一步,抬手在自己的脖子前比了比,面色狠厉。 杜知县深吸一口气,忐忑问道:“是世子还是都指挥使?她们若是在南城出事……不妥不妥。” 县丞微不可查露出一丝不屑,抬头又是循循善诱:“我的大人诶,若是她们死于疫病,便是来查,那也查不到我们身上。” 杜知县还是不敢,她只想贪财不想杀人:“不行不行,她们死了,那嫌疑就在本官身上。” 见杜知县不同意,县丞退开,冷冷看着杜知县:“大人是忘了自己这官位怎么来的了?” 杜知县失了力跌坐在椅上,她白着脸:“我没有忘记殿下的恩惠……只是……” “没有只是。”县丞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啪的拍在桌上,“这是殿下的吩咐,下官就先告辞了。” 县丞走后,杜知县哆嗦着手才打开信封,看了三两行,她捂着脸道:“恨不当初啊,恨不当初啊!” 她很快就恢复过来,依旧白着脸,眼中逐渐现出杀意。 信中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只要杜知县照着做,她一定不会出事。 可她要是不照办,她鱼肉百姓的举报信就会送到帝师大人手中。 帝师大人,冷面无私,那可是真正的活阎王。 杜知县心中有了选择,她只能选一条路。 世子,杀!都指挥使,杀! “山下日夜巡逻,你如何上来的?”山主立在台阶上,皱眉看着在门口打闹的两人。 辛夷拉着傅清予走过去,扫了眼山主,答非所问道:“几年不见,你还学会变脸了。” 山主:“……世子带着郎君来,我要是再不识趣,岂不丢了无妄山的脸?” 傅清予插嘴:“那你之前怎么没有意识到?” 辛夷哼笑,侧头对傅清予道:“你两应该有许多话题可以聊。” 傅清予不解:“为什么?” “嘴皮子都不饶人!你觉得她能说什么好话不成!”山主嘴一撇,没好气道。他让开身子,指向屋内:“两位,请吧!” 山主确实生气了,甚至没有给辛夷倒茶水。 辛夷顺手抢了傅清予的,对上傅清予望过来的双眼,她道:“他的东西你能放心吃?” 傅清予想了想,看着对面的山主,道:“圣手不会迫害无辜。” 山主看戏的动作一顿,他眼神哀怨地盯着辛夷:“现在我真相信他是你郎君了。” “不是?”辛夷笑骂道:“什么叫相信,这就是本世子的郎君好吧。” 山主起身,直接走到傅清予身旁,坐在另一边的辛夷只得起身,坐到对面去。 两个人的位置,三个人还是太拥挤了。 看着圣手好奇地打量傅清予,辛夷急忙制止:“山主!他可不是什么小白鼠!” 山主哦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人。不过,你很特殊。” 傅清予抬起眼睛,对上山主打量的视线,对他道:“你也很特殊,不像之前那些人。” 山主捧着肚子大笑:“你是说世子身边的那些蓝颜知己吧?习惯就好了,然后你就会发现,那些人又换了一批。” 他继续道:“你真的很特殊,可是,”他低头想了想,“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你……” “……是吗?”傅清予扯唇尴尬一笑。 到底是要事紧迫,山主嘀咕了一句,从自己腰上取下香囊递给傅清予:“这药包能稳住你的心神,不用谢,算是见面礼。” 傅清予看向辛夷,辛夷颔首:“收下吧,他手里好东西不少。” 山主捧住胸口:“世子这般冷情,还真是让我伤心。” 耍乐完,山主这才给辛夷续上茶水,他叹了一口气:“山下的情况,我也知道,可有人不让我们下去。” 辛夷微微皱眉:“杜知县干的?” 山主重重点头:“山下那群人,已经守了我们一个月了!” 平日里,她们山庄的人也会下山采买物品,这一被围山,山上的人不能下去,山下的人也不能上来。 所以,山主是真的好奇,他看向傅清予:“你们怎么上山的?” 不问辛夷,是因为他知道辛夷不会告诉自己。 可他没想到,傅清予同样不告诉自己。 见傅清予又抬头看辛夷,山主牙齿一酸,后退了两步,痛心摇头:“你也太丢咱们男子的脸了,怎么什么事都看女子呢!就算世子是你的妻主,你也有做主的权利。” 忽然山主坐到了辛夷旁边,撑着脸望辛夷:“你爽了吧?这样的妙人,你从哪里找来的?” 他丝毫没有当着人面这么问的尴尬,甚至看一眼辛夷就转头看一眼傅清予,那模样,好似傅清予是什么怪咖一般。 傅清予:“……” 辛夷睨了山主一眼,抬手端起茶水浅啜,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山主深吸了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猛站起身。 傅清予被他这反应惊到,出声:“有什么不对?” 山主摇头,“没事没事,就是……”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傅清予:“还真是辛苦你了。” “啊??”傅清予懵了。 山主接着道:“你先出去吧,我跟世子有几句话必须说。” 傅清予还没来得及看辛夷,就被山主拉了起来,然后他被推出房间了。 立在门外,看着自己的双手,傅清予陷入疑惑。他转身走到楼梯旁,左手轻轻一捏,他松开手。 咔嚓一声,那木头出现一道裂缝,随后如同蛛丝般遍布,化为了碎屑。 “没有问题……”傅清予低语,望向房间的目光复杂起来。 不是他敏感多疑,而是这山主身怀不露!! 房内,看着山主将人推出去,辛夷默不作声,将凳子往后移了移。 山主气势汹汹走回来,他怒吼:“你哪来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应该是我吗?” “……情理而言,应该是你。”辛夷顺毛,但她来了个转折,“但是,又不该是我,毕竟我又不是那人。” 第28章 山主靠在柱子上,给辛夷一个继续的眼神。 辛夷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道:“当初老娘确实和圣手约定过,下一任圣手会嫁入辛家。你是圣手不假,但圣旨已经来了。” 山主坐下了:“什么圣旨?” “陛下亲自写下的赐婚圣旨。” 山主呲牙:“这还真是父母之命了。” 辛夷跟着呲牙:“可不就是,要不,你去劝陛下收回成命?” 山主不敢去,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望着辛夷,语气是说不出的虚渺:“你逃不掉的,这是命运。师父说的对,没人能改变命。” 辛夷嗤笑:“要真有命,今日可不是你站在这里。” 山主嘿嘿一笑:“这还不是得感谢你,要不是你,这圣手还真不是我。” 传言几百年来,圣手逢乱必出,救苍生于危难,无数人猜测,那圣手或许是神人。 事实上,圣手不是一个人。 圣手更像是一个代号,无数人用着这个代号。 山主也是,是同圣手一同传承下来的身份。 辛夷打了个哈欠,她站起身:“明日就下山,你准备一下。” “嘎?” 辛夷已经走到了门边,她回头看了眼已经惊讶成鸭子的山主:“这是你的责任,圣手。” 山主咆哮:“就算是责任,那也不用这么赶吧?” 还真能这么赶。豆子刚找到逗子,就被告知要下山了。 她提着逗子望着辛夷,命苦味儿几乎要溢出来:“主儿,您没有开玩笑吗?” 逗子挣扎开,展翅在空中飞了一圈,最后落在辛夷肩上。它道:“世子!世子!” 辛夷抬手按住鸟头:“知道你激动,请你不要激动。” 旁边,傅清予微不可查地退了一步。 豆子想了想山上的美食,道:“主儿,奴想在山上玩几天。” 反正她下去也没用,有人保护主儿。 辛夷嗯了一声,转头看了眼肩上的鹦鹉,后者识趣地飞到豆子头上。 山主正好遇到豆子,见她头上窝着一只鸟,他问:“你们要带它下山了?山庄培育了不少新品种,这次都带回去吧。” 豆子摇摇头:“不离开,主儿同意在山上玩几天。” 她有些迫不及待:“我先走了。” “行。”山主心痛地看着豆子头上的鹦鹉,心中道了一声再见,继续往前走。 进了房间,山主便道:“不是要走吗?怎么又要玩几天了?” 辛夷抬头,一脸古怪地望着他:“走啊,马车已经备好了。” 山主手一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辛夷起身,拉着傅清予就往外面走去,一面走,她一面道:“走了,记得早点下山,本世子可不保证晚了你还能出去。” 来的时候本就没带什么东西,不过是在山庄歇了一晚,因而走的时候也很方便,依旧是两辆马车。 辛夷和傅清予坐在第一辆,裴渊和德福则是坐在第二辆,再加上两个车夫,一行人静悄悄地离开了。 等城池时,天色已经有些黑了。辛夷翻了个身,对一旁静坐的傅清予道:“想什么呢?” 傅清予道:“你跟山主说了什么?” 无妄山庄遍布机关术,这点他很肯定,只是,他没有发现明面上的机关。 辛夷彻底睁开眼睛,坐直身子,回望傅清予的眼睛,道:“劝他下山拯救黎明苍生。” 傅清予露出一丝不相信的神色。 辛夷道:“你不信,又为何问我?” “你身边侍女怎么没有下山?”傅清予换了个方式问。 辛夷想都没有想:“我们后面又要上山。” 傅清予发现了重点:“我们?” 辛夷皱了皱眉:“你跟着我一起出来的,难不成你要和萧白她们回京?” 傅清予不说话了。 辛夷哼了一声,抓住他的手:“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傅清予!” 傅清予转回头,盯着辛夷:“那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你还记得你我之间婚约在身吗?” 辛夷道:“记得啊,我还记得我们三年之约呢。” “……你记性挺好的。” “那是!” * 马车停在了驿馆外,暗卫伪装成的车夫出声:“世子,到了。” 辛夷瞧了傅清予一眼:“走吧,郎君。” 傅清予停在马车门口,辛夷在后面疑惑问出声:“怎么了?” 傅清予不说话,默默钻回马车,将辛夷退到前面。 一出马车,辛夷就看到了三双炯炯有光的眼睛,她想要回马车,后面傅清予双手推着她不让她后退。 可恶啊! 辛夷放缓了语气:“三位大人这是,没钱了?昨日不是找杜知县要了。” 白无三人让开,给辛夷腾开位置。 辛夷退无可退,她回头抓着傅清予一起下了马车。 白无心中沉重:“世子,城中起了疫情,下面县乡的情况也不好。” 她们也没有想到,好不容易找到劳力修好堤坝,疏水泄洪,如今瘟疫竟大肆而来! 辛夷赶忙松开傅清予的手,她看向后面下了马车的裴渊跟德福:“你们陪他回驿馆。” 吩咐完,辛夷给白无使了眼色,让她带路。 立在原地,傅清予抿了抿唇,忍不住出声:“辛夷,万事小心。” 辛夷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右手。 裴渊跟德福跑到傅清予身边,一左一右地站着。裴渊有些害怕:“主子,世子真的能解决吗?” 德福心中也担忧,但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道:“公子,我们先进去吧。” “好。” 另一边,得知长阳世子回来了,杜知县跟县丞还在商量该如何杀人。 杜知县想要稳妥,可县丞一心想完成任务。 她本是来监视知县的眼线,见杜知县迟迟做不出决定,她直接道:“大人若是不敢,交给下官就好。” 县丞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白无三人也清楚杜知县定会装死,一听到出现瘟疫的症状,她们就赶忙回了驿馆。 昨日得到了银子,她们一直忙着安妥手下人,还要给参与了筑堤的百姓发放银子。忙到第二日,好不容易休息了一会儿,一睁眼就听到城中有人死了。 南城也不是第一次经历瘟疫,没等官兵行动,周遭的百姓就帮忙将病死的人烧死了,减少疫情的传播。 可还是陆陆续续有人出现发热的症状。 白无本想去找萧都指挥使帮忙,可没想到,昨日萧都指挥使就带着人出城了。 没有办法,她们只能守在驿馆。 结果等来了辛夷。 白无长话短说交代了前后缘由,她红着眼睛:“世子,这一城池的百姓,上千的人啊……” 要是没有办法,死的人还会更多,上前只是南城里面的百姓,往下,那是一个更令人心惊的数字。 徐少监跟李少监都沉默了,她们空有技巧,可她们没有能救人的医术。 南城已经被分成了两部分,发热的百姓被送去集中照顾。 一路走来,是止不住的哭声,和无数男子、女子、孩童的哀嚎。 她们在为即将离开或已经离开的郎君、妻主、父母而伤心。 辛夷脚下一重,她低头看去,看到一个女孩儿正抱着自己的小腿。 女孩身上是颜色鲜艳的衣物,她应该很幸福,父母疼爱她,可眼下,她就这么嚎啕大哭。 白无走上前,想要驱赶女孩,辛夷拦下她:“白无。” “世子,她身上可能带着瘟疫。”白无没有退开。 辛夷却蹲下身,歪着头盯着小女孩儿:“小鬼,害怕了?” 哭声停了,女孩擦了擦眼泪,她抬起头望着面前的贵人:“不怕,阿娘说了,英儿是女子,不能害怕。” 声音哽咽,却很坚定。 白无退开,她叹了一口气。 生老病死,谁也不知道,下一瞬到底会发生什么。 辛夷伸出手指,用食指勾了勾女孩的手指:“你叫英儿啊?你家大人呢?” 英儿强忍着泪意:“阿娘和阿爹被带走了……” 辛夷摸了摸她的头:“那跟姐姐走好不好?” 英儿咬着唇摇头。辛夷问她:“为什么不跟姐姐走?姐姐可以保护你的。” “姐姐,”英儿迟疑了,可看到那么温柔的眼神,就像跟阿爹阿娘一样,她小心翼翼开口,“姐姐是长阳世子吗?” 辛夷笑了一声,她用气声回答:“姐姐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长阳世子。” 英儿果断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看了那只洁白的手一眼又一眼。 辛夷不说话,抓着英儿的衣领往自己怀里推了推,然后她抱着英儿起身,对白无道:“让太医去看看。” 白无应了一声:“下官这就去安排。” 第29章 辛夷又看向李少监跟徐少监:“还请两位大人出城一趟。” 两人迟迟没有回答。见她们不敢应,辛夷直接道:“白无有在殿前司当职的经历,就算流民暴起,她也能应付一二。两位大人可有这样的本领?” 两位少监哑口无言。 辛夷又道:“少府监二十人、水监五人,现下何处?” 李少监先回答:“下官无能,她们全部染病。” 徐少监跟着道:“五人染病,三人在观察之中。” 辛夷颠了颠怀中的孩子,低头对英儿道:“姐姐要处理事情,你抱紧姐姐好不好?” “……好。”英儿两只手紧紧抱着辛夷的脖子。 辛夷抬起眼睛,看着两个岁数比自己还大、就连阅历都比自己多的两位少监,道:“二人还没有明白吗?疫病来自水中。如此,你们要不要出城?” “南城下面多少县乡,又有多少堤坝,多少人参与了筑堤,这些都要你们亲自确定。” 到底是经验丰富,徐少监提出疑问:“疫病若是来自水,那城中百姓怎么会染上?” 南城地处高地,洪水还没有冲过来。 辛夷叹了一口气:“南城没有流民进入?” 徐少监抱拳:“世子智慧,是我等一叶障目了。可若是没有能压制瘟疫的医师,我们还是没有办法。” 能切断传染的源头,但不能阻止死亡。 李少监耷拉着头,她低低说出声:“实在不行,我就将银子还给那狗官!” 辛夷才发现不对,她看了一眼左右,问道:“知县跟县丞呢?” 徐少监拍了拍李少监的肩膀,对她道:“你留在城中,我带人去看看。” 毕竟,少府监跟将作监是跟着都水监一起行动的,没有人比徐少监更清楚她们去了何处。 辛夷颔首:“那李少监就留在城中。” 将英儿交给太医检查后,辛夷走出帐篷,看向守在外面的李少监:“现在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少监压低了声音:“华京来人了。” 辛夷抬头看了一眼天,苍白的天好像也在为世间苦楚而哀伤。 辛夷淡淡开口:“杜知县还是县丞?” “两人应该都是。” “谁插手的?” “下官不知。” 辛夷笑出声,她扫了眼数不清数目的帐篷,还有对面不断冲上天的黑烟。 那燃烧的不是什么物件,而是人,是染病死了的人,是大姜朝的百姓! 辛夷心中掀起怒意,面上却轻轻一笑:“不知道,那就去搜!” 数到黑影落在地上,快得没人看到她们是如何出现的,只见她们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 辛夷语气凉薄:“半个时辰,调查清楚。” 李少监立在一旁,看哪都不是,只能低着头望自己的鞋尖。 黑衣人又不见了。李少监这才抬起头,走到辛夷身边:“世子,要不要告诉帝师大人?” 辛夷摇头:“不用,本世子能解决。城中医师呢?” 在各个帐篷间跑来跑去的只见太医,却没有其他郎中。 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辛夷主动问,那就是想要解决。 李少监也明白意思,她破罐破摔直接道:“世子有所不知,城中医师不见了。” “不见了?” “是,下官派人仔细找过,没有人。”李少监露出一丝窘迫,“就连这些官兵……” “不是杜知县派来的。”辛夷肯定。 李少监点头:“是,这是下官借您的名义喊过来的。” 辛夷露出一丝讶色:“本世子的名义?” 她也没有纠结,又问:“发热的病患都在这里了?” 李少监叹了口气:“下官倒想全部送过来,可实在是捉襟见肘。” 太医就那么一些,就连带来的药材她们都快要用完了。 “没银子了?” 见李少监不回答,辛夷点点头,对李少监道:“驿馆中应该还有些银子,你带人去取了药材。银子不够,就用本世子的名字记账。” 李少监一喜,又迟疑起来:“世子……” “去吧。” “下官替百姓们谢过世子!” 看着李少监半是愁苦半是激动地唤人,辛夷走了出去。 对于生死,她也没有办法。 山主带人来得很快,辛夷安排的人在门口接应她们后,直接带人去了隔离处。 同时进去的还有络绎不断的药材。 听到暗卫的通报,辛夷点了点头,手里拎着一把长剑,走进知县府中。 府邸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个人,只能听到脚步声,还有长剑在地面滑动的刺刺声。 暗卫冲进去,很快,她们又退了出来。 县丞带着人出来了。 辛夷走到暗卫前面,她皱着眉,长剑指向县丞:“你受何人指使?” 县丞冷笑:“世子说笑了,这明明是您的失责,怎么能怪下官呢?” 辛夷放下剑:“那就让本世子猜一猜。” 县丞神色一紧,依旧冷笑:“世子之错,怎么能引到旁人身上。” 辛夷跟着一笑:“你猜猜,你要是死了,你的主子会不会为你这条狗伤心?” 县丞不相信:“世子,无故戕害官员,这犯了我朝律法。” 见县丞不信自己的话,辛夷摆了摆手,她身后飞出一个暗卫。 几个呼吸之间,暗卫一去一返,回来的时候手中提着一个脑袋。 看着地上喷洒的血液和县丞死不瞑目的眼睛,辛夷哼笑,脸上笑意凉薄,她叹气道:“只要没人知道,不就好了。” 华京那么多狗苟蝇营,赢家总是那几家,因为只有生者才能说话。 县丞一死,她带来的人一下丢了武器,跪在地上投降,高呼着:“世子饶命!” 辛夷慢条斯理地擦手,垂着眸子微微抬起,她问:“谁知道杜知县下落,本世子重重有赏。” 有人伸出手:“小的知道!”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一群人都举起了手。 辛夷踢了一脚地上的头颅,笑得如孩童般开心:“你输了哦。” 云昭也就是那个割了县丞头颅的暗卫上前提醒:”少主,这群人如何处理?” 辛夷收回脚,将长剑递给云昭:“交给李少监。” “是。”云昭挥了挥手。 来了两三次知县府,辛夷对这里并不陌生,她直接去了杜知县的书房,顺手翻到了藏在床底下的黄金以及跟她通信的人。 安排好一切后,云昭才来汇报。 “笃笃笃。”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 辛夷坐在太宰椅上,将黄金和信封放在桌上,抬头喊道:“进来。” 云昭抱着两个箱子走进来,她看到桌上也有一个差多的箱子,愣了一下,才道:“少主,这是下属在府中搜出来的。” 辛夷嗯了一声,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道:“里面是什么?” 云昭将两个箱子放在桌上,又翻转了方向,对着辛夷打开。 “少主,杜知县已经找到了,在地牢里。是否将她放出来?地牢里还关了不少郎中与医师,”云昭顿了一下,继续道,“还堆着药材。” 箱子里也是金条,黄澄澄的,上面还刻着铺名——全是华京的店铺。 辛夷收回目光,看向云昭:“将涉及的店铺和人全部记下来,送到陛下手中。杜知县继续关在地牢,医师等人和药材着人送去隔离处。”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云昭点点头,摸上腰间暗器开门,没一会,她就回来,不过神色有些怪。 辛夷挑眉:“说。” 云昭吞吞吐吐道:“驿馆传来消息,公子出现发热,张太医怀疑,怀疑公子染上疫病。” “……我回驿馆,你去看着隔离处。” 云昭迟疑:“少主?” “这是命令。” “是!” 来的是德福,他已经失了平静,见辛夷走出来,声音哽咽道:“公子,已经被送去隔离处了……” “谁送他去的?” “张太医。” 辛夷带着德福匆匆赶到隔离处,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 医师和郎中穿插其中,一走进来,一股刺鼻发苦的中药味就冲上鼻头。 辛夷在一群白衣中次序扫过,最后将目光停在了一个瘦瘦弱弱的背影上。 德福还要继续跟,却被辛夷喊住:“你回驿馆等着。” “是。” 山主已经写下药方,好不容易能歇一会儿,一只手探过来,将他提了起来。 他正要开骂,闻到熟悉的味道,他无奈道:“世子啊,我只是休息一会儿,我可没有偷懒。” 在路上,辛夷就打听好了傅清予所在的帐篷。 抓住山主后,她就直奔那个帐篷去。 山主本来还有开玩笑的心思,见辛夷不搭理自己,他反应过来出了事,也不再说话。 第30章 辛夷停在帐篷前,将山主放下,道:“你去看看。” 山主不解:“看谁?我已经将药方写出来了,只要喝了药就没事!” 辛夷一脚将人踹进帐篷,她没有进去。 山主捂着屁股想出去,余光却被躺在床上的人吸引,他擦了擦眼睛,一看,嚯,还是熟人。 周遭还有若有若无的哭声。 山主循着声音找到人,他问打扮成侍童的人:“躺上面的是你家主子?” 裴渊停住哭泣,吸着鼻子声音哽咽:“是,那是我家公子,他……” “他得了瘟疫……”说到最后,他又忍不住哭了。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辛夷实在按捺不住担心,她掀开帐篷走进去,就见山主蹲在一旁跟傅清予身边的侍童唠嗑。 “……”辛夷用凉薄的眼神睨着山主:“你在做什么?” 山主一骨碌站起身,急忙道:“你放心,他不是得了瘟疫,只是受惊了。” “受惊?”辛夷不相信他的话。 见自己医术被质疑,山主打开腰上的布包,抽出一根银针,直接扎在了傅清予身上。 “唔……” 裴渊急忙跑过去,扶着傅清予坐起身:“公子,您没事……太好了,您没事……” 傅清予抬起自己的手,上面银针闪烁,他看向辛夷:“你扎的?” 山主溜过去,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拔了针,又拉着裴渊跑出去。 裴渊还在挣扎:“我要照顾我家公子!” 山主吼道:“你家公子不想见你!” 傅清予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双眼却很亮:“你担心我?” 辛夷下意识抬起手,可落在傅清予头上时,又格外的温柔,她一把抱住傅清予。 作者有话说:[猫头][猫头] 第22章 人在尴尬的时候, 总是手忙脚乱,甚至会刚勾起唇角又强制着自己放松。 比起什么激动、心动,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意外,意料之中的意外。 明明早有打算, 可当成为现实时, 第一时间不是兴奋自己的料事如神, 是无措。 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夷此刻便处于这种状态。 是她主动抱住傅清予不假,可她只是头脑一热。 为什么头脑一热呢,她想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知道傅清予没有出事。 傅清予身上有一股冷冽的幽香,辛夷靠在他的肩膀上,几乎不用细嗅就能闻到。 一手贴在傅清予的颈后, 一手靠在他的后背上,辛夷感受到了两颗不断靠近的心脏。 傅清予轻声问道:“你害怕了?” 辛夷垂下眼睛, 手下松了些力气却依旧抱着傅清予, 反驳道:“没有害怕。” 一只手攀上了辛夷的肩膀,态度强硬又很温柔。 “我害怕了, 辛夷, 你多抱抱我。” 害怕吗?真的没有害怕。 辛夷想着,穿到大姜朝十八年,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 她都经历了。 她怎么可能害怕,她就是觉得这时候应该抱着谁。 恰好,这里只有傅清予罢了。 心中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辛夷睁开眼睛,往后彻底推开, 离开温柔的怀抱,对上傅清予不解的眼神,她道:“做什么?外面可还乱着呢。”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 不远处,山主还拉着裴渊紧紧不撒手,见到辛夷出来,他才放开人。 裴渊冲进了帐篷,山主朝着辛夷走去。 他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在生气什么:“这么快出来?睨着小郎君不行啊。” 辛夷眉眼带笑,睥他:“他不行,那你来?” “……”山主沉默片刻,主动转移话题:“瘟疫已经被控制下来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山主已经从白少监那里打听到了这里出事的原因。其实像她们这种方外之人,看似不过问红尘,可套人话很有经验。 这件事,说小可小,说大也大。 权力之争,凭的是本事,谁有本事就能站到最后,可涉及百姓,那就伤了根本。 哪怕是两国相战,也不会刻意伤害百姓。 有了从知县府里救出来的医师和郎中,还有从里面搬出来的金银财宝和药材,再加上前来的官员都不是废物,局势很快稳定了下来,根本不用辛夷再操心。 所以,她有很多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思考来日她想做什么,思考她到底想要什么。 在里面,辛夷想到了很多,或许一开始她就选择错了。 辛夷舔了舔唇,舌尖磨着一侧虎牙,突然问道:“你不是想嫁入辛家?” 山主惊愕,他没想到辛夷这个时候提起这事:“嘎?这、这也不能说是我想吧,你是知道的,毕竟这是老山主的遗愿。而且……” 他欲言又止,看了一眼辛夷身后的帐篷。 而且辛夷这人,他可太了解了,无情无义、没心没肺!! 众人本就不知指望辛夷这个长阳世子能做些什么,再加上萧白很快就带着人赶了回来,接手了乱局。 辛夷没有丝毫的愧疚,转眼就带着人回了驿馆。 为什么回驿馆?当然是收拾收拾回京了。 山主也跟着辛夷回了驿馆,听到辛夷要回京,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不对劲,不对劲!你这次怎么这么快回去?” 辛夷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在一块儿,漫不经心地抬眸:“再不回去,这南城只会越来越乱。” 一面说着,辛夷一面将身上外衫褪下,搭在椅背上。 山主移开了视线,又忍不住转过头。 辛夷嗤笑出声:“看什么看?” 山主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就看怎么了!别忘了,之前还是我救的你。” 辛夷沉默,这让她想起了一件不算美好的往事。 山主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找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甭管为什么回去,现在稳住人才重要! 辛夷改变了主意,她抬手指向门口,道:“黎明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身为圣手,你还不去救世?” 山主气极,骂骂捏捏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救世救世,那怎么不见你救世!你倒说得轻松,救世哪有这么容易……” 吐槽声全部传进了房间,云昭立在一旁实在有些无措,她面无表情开口:“少主,东西已经送回了华京,您可要早日回去?” 那东西一到了华京,必然掀起帝王的轩然大怒。 想起自己真正的主子,云昭都有些心疼了。 大病未愈,亲生女儿又送来暴击。还不止是暴击,那可是双倍打击。 没有一个皇帝能接受自己的平庸,更不接受自己无法控制下面的臣子,包括自己的子女。 这是对姜帝权威的挑战,是女对母的挑战,是臣对君的挑战。 可就算少主不说,她也会将一切告诉主子,这就是云昭的责任。 辛夷并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位冷面暗卫活络的小心思,可她清楚姜帝,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所以,她选择主动,与其被动还不如自己做个选择。 接过云昭手中的月白外衫,辛夷低头打了个潦草的蝴蝶结,道:“不用,傅清予还生着病,相信傅将军知道该怎么办。” 不想当皇女是一回事,可自保更是另一回事。 虽说婚约不是自己想要的,但要都要了,那就要物尽其用。 云昭:“是。属下已经将人派了出去,可要唤回?” 无论是送医师郎中还是药材,辛夷都是让官兵去的,至于那些暗卫,只在知县府邸昙花一现。 辛夷并不管那些暗卫去做了什么,或者又在哪儿藏着:“不必,你安排就好。” “别忘了,本世子并没有接受你们。” 皇宫暗卫,听起来确实很酷,可问题是德不配位。 她凭什么手中有皇宫暗卫? 云昭也不主动表现自己求着辛夷接受自己,只道:“属下明白,定不会给您造成困扰。” 目送云昭离开,辛夷这才拖拉着鞋,下了楼,要了热水。 两日的奔波,就算在无妄山庄上,她也没有休息多久。 一来她需要跟山主商讨山下事宜,不管事是一回事,可她又不是真的不管事。 跟山主商量好后,辛夷又去见了一下傅清予,倒不是想见傅清予。 她是为了警告傅清予:“山庄特殊,你不要乱走。” 谁知道傅清予走到哪里去,又会遇到什么困难。 傅清予答应得很快:“我知道。” 后面她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就在傅清予隔壁…… 下人将热水倒进桶中,谨慎地立在一旁:“世子,可以沐浴了。” “出去吧。”见下人如惊弓之鸟的神情,辛夷打了个哈欠,招招手让人离开。 木桶上空白色雾气扬扬而上,就连空气都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第31章 辛夷先解了身上佩戴的首饰,又解了头上的发钗步摇,她拿着晃了晃,发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然后她解了外衫,褪下长裙、亵裤,痛快钻入水中。 最先放松的头皮,然后热气黏上眼睛,辛夷舒舒服服地靠在木桶边沿,两手撑在上面。 七月已过,八月要热不热将冷不冷,这时候泡上热水也不失一种享受。 辛夷如是想着,她又突然想到了远在数百里外的华京,她好像让傅三去花楼接人,结果她直接将傅清予带走了。 也不知道傅三去了没有,不过她身边有个扶风,想来傅三应该没去花楼。 便是傅三再见识广博,遇到一个冲着自己来的,也很难能轻易摆脱吧。不过,这一切都跟她无关。 人悠闲了就是这般,又开始想东想西,于是辛夷想到了在隔离处一个普普通通的帐篷里,她做的那些没有礼数的举动。 她竟然主动抱傅清予! 幸好傅清予没有要她负责,不对!不是不要她负责,而是她们已经是不需要再负责的关系。 现在已经八月了,若是回去得快,她还能体验一把给自己准备婚礼的忙碌。 回去晚了也没有关系,老娘会将一切安排好。 可是,她为什么一定要娶傅清予? 辛夷从水中猛地冲出来,她大口呼吸着。 她竟然想事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从身上滑下去的水已经泛凉,天气将将适宜,但也不是贪凉的理由。 辛夷从水中出来,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恼怒,这份恼怒在她穿好衣服后,听到云昭带来的消息时达到了顶峰。 云昭立在一旁:“少主,傅公子病了。” 傅清予当然病了,要不然她之前能那么着急?辛夷想都没想直接道:“他何时好过?” 一面问,她一面用干净的帕子擦拭长发。 泡澡很舒服,只是处理头发很麻烦。 云昭走上前,低声道:“傅公子又昏过去了。” “??”冷笑一声,将手中帕子丢下,辛夷抬头盯着云昭,“他就算是个娇花,那也不至于你们这么演吧?他才刚好一点,你们就这么咒他?” 不就是她不想娶他,至于让暗卫来演戏?还是这么拙劣的戏码。 辛夷这份气不是冲着云昭,是冲她身后的主子,是那个拥有生杀予夺之权的帝王。 看似高高在上,却对自己的过错视而不见。犯错了,也只是错上加错。 云昭低下头,如复读机般无情重复道:“少主,傅公子真的昏过去了。” 辛夷埋头系腰带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她有些不相信:“真的?” 云昭不敢隐瞒:“真的。” “……”辛夷哦了一声,慢悠悠道:“本世子又不是太医,去了又不能给他看上两眼。还不去将山主请过来。” “属下遵命。” 云昭又从窗口飞出,看得辛夷有些心梗。 也不知这些暗卫怎么想的,又正道不走偏偏要另辟蹊径。 果然隔壁吵了起来,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其中最大声的当属裴渊的嗓门。 辛夷想忽视都难,想了想,傅清予好歹是自己的合作伙伴,哪有这样冷待伙伴的。 她去开了门,朝守在门口的德福招了招手。 德福走了过来:“世子。” 辛夷微微颔首,装傻故意问道:“那边在吵什么?” 德福道:“傅公子又昏过去了,世子可要去看看?” 辛夷迟疑,沉思片刻,才为难开口:“傅清予可不见得想见本世子。” “奴跟在傅公子身边几日,依奴看,并不想外面说得那么不和,公子很依赖世子,您要是去看公子,公子定会早些醒来。”德福劝道,看懂主子的意思并给主子台阶下,这是他们的天分。 德福继续:“奴先去看看公子如何,再出来与您说?” 说罢,不待辛夷拒绝,德福就往回走,进了隔壁房间。 没一会儿,他小跑出来了,道:“张太医正在给公子把脉,世子可要去看看?” 张太医?那个误诊的庸医? 辛夷眼一眯,笑成了一只狐狸:“张太医啊,本世子确实有事找她,走吧。” 德福不敢走前面,等辛夷走了他才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暂定是晚上十一点之前,宝子们可以第二天看(后面会调整时间,将时间控制在中午更新) [猫头][猫头] 为了保千字收益,周天(11.16)更新会晚一些,23:30更新 第23章 千人千面,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不会有永远的敌人。 辛夷很清楚这个道理,她不敢细究人心,更不敢相信人性。 张太医还是自己人吗?她被谁收买了呢? 脚步声沉闷, 就如同辛夷的心情一般。 她希望自己没有看错人, 又希望来一些波折。 生活嘛, 总不能一直平平平,总是要写波折的、要些坎坷的,这样才能起起伏伏。 不能是一直起,也不能是一直落, 要起落交错着,这样才算好起伏。 这才是生活,才是值得人让人期待的生活。 辛夷说不清自己那越来越汹涌的到底是愤怒还是期待, 可她知道,她在等待一场足够颠覆的起伏。 让她一个彻底改变的起伏, 无论是谁带来的, 她都期待。 傅清予房中没有多少人,一走进去, 辛夷就注意到了倒在床边的身影。 德福走在后面解释道:“公子身边的下人因思虑过重, 也昏了过去。” 这一主一仆,一个安静躺在床上,一个就这么靠在床下。 辛夷斜着眼看了眼德福:“张太医没有来?” 德福汗颜, 斟酌着字句:“张太医疲于隔离处事务,正在休息。” 一旁已经站了很久的山主咬着牙怒吼:“世子,这里还有一个医师呢!” 辛夷侧头吩咐德福:“带人下去。” 德福点点头,使出力气拖着床边的人缓缓挪出去。 辛夷收回目光,抓了张凳子, 随意坐下:“傅清予怎么样了?” 山主哼了一声,自顾自坐在辛夷身边,道:“不好,他很不好!” 窗外日光渐暗,就连夕阳落下那点余晖也不见了踪迹。 房中已经点上烛台,橘黄色的光映在辛夷那张绷着的脸上,一明一暗留在她的脸上,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 山主抿了抿唇,他也知道辛夷下了山后没歇过,放软了语气:“瘟疫已经管控住了,你就跟我回山上吧。” 他回头看了眼安静躺在床上的情敌,不爽道:“再带上他,正好一起温补身体。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活的,都说华京繁华地,一个两个都是短命鬼的身子。” 这句话实在是骂得有些脏了,辛夷无法沉默,她笑骂着拒绝:“什么叫短命鬼?本世子定能长命百岁,你这眼睛不行,也就能给傅清予看看病。” 辛夷不能走,她必须留在南城。 她在,她是个活靶子,于是所有危险都朝着她来。 可她要是走了,没了靶子,谁知道暗箭会射向哪里。还不如就朝她一个人来罢了。 以她跟山主的关系,还不至于说出这些话来。 因而,她道:“你将傅清予带回去吧,等此番事了,我再去无妄山庄。” 圣手一手医术出神入化,无数人都在寻找他的踪迹,为避免麻烦,山主一直是隐藏身份在人群中看病。 都知道圣手出世了,可谁也不知道,那群医师中到底谁是圣手。 这次也不例外,他已经写出了药方,就可以交给门人熬药,他当然是回山庄了。 山主来驿馆也是为了跟辛夷一起回去,可辛夷心意已决,他也没有立场再劝:“那你万事小心。” 辛夷低头笑了笑,再抬头看向山主的眼睛已经多了一丝真诚:“多谢。” 山主呲牙:“可别,您这声谢可太贵重了,实在受不起啊!” 辛夷翻了个白眼,起身站了起来,朝床榻走去。 傅清予紧闭双眼躺在上面,面色说不上白但也说不上红。 突然辛夷开口:“山主,替我做一件事?” 山主已经跟着蹭了过来,闻言,他直接问:“什么事?” 辛夷指着傅清予道:“搜搜他身上有没有玉佩之类的东西。” 山主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他重复辛夷的话:“搜他身上有没有玉佩之类的东西?” “怎么?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做好?”辛夷嘲道。 山主嫌弃地皱眉:“倒是可以搜身,不过,”顿了一下,他直勾勾盯着辛夷,“他不是你的郎君吗?你为什么不亲自去?” 辛夷挑眉轻笑:“你没成婚,不懂这些,夫妻之间,还是要有些信任才行。” 山主恍然大悟:“所以你就让我背锅?!” 第32章 他直摇头,“不行,我不干这种事!” 辛夷威胁道:“要么去搜,要么你就待在南城一辈子。” 山主这次来找辛夷,还有第二个目的——他要进华京。 辛夷到南城,也收到了接山主进京的旨意。 可天高皇帝远,更别说,圣手本就行踪不定。 届时回了京,辛夷大可以用未曾见到圣手一由搪塞过去,可山主却有必须进京的理由。 山主别无选择:“行,我搜身,你去休息吧。” 辛夷毫不留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停住,问半跪在床上的山主:“张太医怎么回事,她直接将人送到了隔离处。” 山主搜身的动作一顿,心虚又鬼鬼祟祟地抬头:“玩笑?再说,人又没有出事。” 辛夷冷声提醒:“山主,他是我的郎君。” 说罢,辛夷推门走了出去。 其实她还有些遗憾,以为遇到了叛徒,结果不是。 本就洗漱完了,辛夷回了房间便直接躺在床上。 脑中想着事情,迟迟没有睡去。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睡意,隔壁房间响起了重重脚步声,她坐起身,穿上鞋子走到窗边。 推开窗子正好看到山主等人上马车,裴渊和德福搀扶着傅清予,山主走在后面提着傅清予的衣角。 看来人还是没有醒。 几人很快就上了马车,随后马车驶入夜色中,再不见踪迹。 关了窗子,辛夷转头看向半跪在地上的云昭:“萧都指挥使那边怎么样了?” 云昭微微抬起眼睛:“发热的病人已经稳定下来,可城中药材不够,萧大人正在焦灼此事。” 南城已经算是富庶城池了,虽比不上华京,但也算是极尽荣华之地。= 怎么可能没药材,想到山主的行事作风,辛夷沉默片刻,问道:“药方给我看看。” 云昭从怀中拿出誊抄好的药方子,起身双手捧着递出去。 辛夷一手接过,才看了前几行,她一把将药方揉成一团,沉声吩咐:“让张太医她们将里面的贵重药材替换掉。” 山主真是好大的胆子!上面那些药材,就算是华京也鲜少有卖,更别说是上百年的人参,还有千金难求的龙涎香。 贵人看多了,也就忘了普通人该吃什么药。 辛夷眼神一暗,舌尖磨着一侧虎牙,继续吩咐:“既是如此,让人将无妄山庄的成药全部搬走。圣手忧心苍生黎民,定不会吝啬这点东西。” 云昭也看了药方,知道不合理。她抱拳:“是,属下这就去。您可要再休息?” 辛夷侧眸:“还有什么事?” “李少监三人正朝驿馆赶来,应该是寻少主。” “……你先离开。” 话落,云昭直接闪了。 吹着冷风,辛夷垂眸看向的街道,果不其然,没一会就出现了马处。 马车停靠在路旁,三位少监从马车里出来。 “吱呀。”辛夷抬手关了窗子,一并赶走房中的冷气。 坐下不久,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三道,格外急。 辛夷无声叹了一口气,打起了精神,朝门口喊道:“进来吧。” 白无走在最前面,一步作三步地跑过来,徐少监紧随其后,步伐缓一些,李少监落在最后,关了门才跟上前面两位。 三人一齐行礼,徐少监先说话:“深夜叨扰世子,实在是事态紧迫。圣手出世,上天助我大姜朝,只是……” “地寡物薄,实在愧对上天恩德。” 要不说就得多读书呢,这人不直接说缺钱,先各种夸了一遍,最后才说明目的。 辛夷也知道她们此行的目的,曲着手指在桌上叩了叩,三人赶忙抢着凳子坐下。 看着在华京也算是极有威严的少监们,如今一副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模样,辛夷忍不住笑出声。 听到笑声,三人的头左转右转,生怕同僚看了自己的笑话。末了,她们终于确认对方都没有笑出声。 她们这才放下心来,面上笑吟吟的,依旧难免苦意。 被世子笑,这是她们的尊荣。 都已经睡下了,自是不可能煮什么茶水。可辛夷就是馋这一口,纠结半天,她还是将壶中冷透了的茶水倒了出来。 对上三位少监殷切的眼神,她手一顿,然后问:“你们也要喝?” 李少监率先起身,走到辛夷身畔双手接过茶壶:“下官自己倒就好。” 听她这么说,辛夷果断松开手,自己端着杯子先喝了一口,看向徐少监:“那群人可找到了?” 隔离处安放的是南城附近发热的百姓,可下面还不少不曾被隔离。 徐少监点头:“回世子的话,下官已经让人带回城中,只是,下面发热的百姓更多……” 瘟疫致命,正因为来得急、传得快。 李少监按次序给徐少监、白无两人倒了水,她回到自己位置,只倒了一点出来。避免尴尬,这时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抢了白无的话:“世子,我们应当如何办?” 白无刚摸上杯子,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同僚的背刺,激得她面色格外不好。 李少监瞧见,以为是自己做得过分,忙道:“看着百姓受苦,本官实在不忍啊。” 转头一看,结果徐少监也是同样一副青黄交错的脸色,李少监:“……” 真就这么气?这次这么整齐。 目光次第略过三人,辛夷往后一靠,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李少监有所不知,这茶水冷了,两位大人喝不惯罢了。” 白无咽了茶水,抱拳:“下官喝得惯!” 徐少监侧头,用袖口一挡,尽数突在丝帕上。整理了一番,她才坐回身子:“下官失礼了。” 见两位同僚这般,李少监默默放下杯子,歇了要尝一尝的心思。 辛夷并不在意,很快收了笑意,两手靠在椅背上,气场全开睨着三人:“又缺银子了?萧都指挥使那儿的银两呢?” 除却从知县府中搜刮来的,辛夷从华京还带了不少银两。 不料徐少监只是摇头:“不是银两的问题,实在是……药材难寻啊。下官已经让人在周遭去购置药材,可实在少。” 原来是药材。辛夷心中更气了一分,待她到了无妄山庄,定要山主好看。 圣手到底是世人眼中的神医,辛夷总不能说圣手故意开玩笑,想了想,她道:“圣手离开时,也说过药材一事。有些药材可以用寻常药替代,你们不知道此事?” 三人面面相觑,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乱子,可她们实在不记得。 徐少监语气谦卑:“下官愚笨,实在不知道此事。” 辛夷道:“无妨无妨,三人忙了一日,忘了一些事也正常。本世子已经派人去买药材,你们可还有其他麻烦?” 听出赶客之意,三人连忙站起身:“下官告退。” 送走三人后,辛夷看了眼房中的漏刻,已经是丑时三刻了。 左右没了睡意,她将先前还未写完的关系图翻了出来,研磨墨汁,润笔。 这一忙活,还真天亮了。 低头看着自己整理好的关系图,辛夷满意一笑,笔一搁,转身进了里间,鞋都没有脱就倒在了被褥上。 眼皮重得不行,还有刺痛的心脏…… 睁眼已是夕阳西坠,余晖洒满房间,也铺在辛夷的身上。 夕阳无限,只是近黄昏。 新的麻烦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晚些更新哦[捂脸笑哭] 第24章 披了件外衫, 辛夷打着哈欠推开门,抬眸睨着守在门口的两人。 正是白无跟徐少监。 白无嗓门洪亮:“世子,您总算出来了!” 徐少监看出辛夷脸色不好,咽下关心之话, 伸手想拉白无的衣袖, 却被她一把扯开。 见人不开窍, 她只能立在一旁尴尬笑着。 辛夷又打了个哈欠,揉了下有些发疼的眼睛,问道:“你二人还有事?” 白无后知后觉向后退,一面以袖掩面道:“世子, 您可有不适?” “……有事说事。”已经自愿留下当活靶子,辛夷自认已经够负责了。 至于跟这群人一起忧心黎明,那不是她的职责。 白无目露迟疑, 回头望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经退后的徐少监,后者只是礼貌一笑, 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世子, 那个孩子发热了。”白无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劲儿,一口气说完, “您之前抱过那个孩子, 我等怀疑您也染上瘟疫,还请您移步隔离处。” 发热了? 辛夷脑中瞬间现出那个勇敢的孩子,明明很害怕, 害怕到手都在发抖,还是说自己不怕。 还有,她将那个孩子送进隔离处的场景。 看来她的运气不算好。 辛夷点头以示自己清楚这事,她看向白无:“还有旁的事?” 白无咽了咽口水,直摇头:“没了, 没了!您何时跟我们走一趟?” 第33章 叹了一口气,辛夷道:“你们去楼下等着,我取了东西就来。” 白无跟徐少监不好说别的话,只得离开。 见她们下楼,辛夷往左边走了几步,推开隔壁的房间。 桌上放着一块玉佩,孤零零地摆在上面——那是辛夷拜托山主从傅清予身上搜出来的。 “云昭。”垂眸看着那玉佩,辛夷出声。 黑影闪过,地上跪着一个人,正是云昭。 “听到了?” 云昭时刻跟在辛夷身边,门口的对话她也听到了。她难免有些担忧:“少主,可要属下请圣手下山?” “不必,你拿着那信物,将傅家军带去无妄山庄交给傅清予。” 云昭不解的抬起头:“少主?” “急什么,他傅清予既嫁给我,我的东西也是他的东西。” 云昭低下头:“属下遵命。” “嗯。” 辛夷闭上门,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身后房门紧闭,俨然不曾动过的模样。 收拾了几件衣裳,再在腰间放了把匕首,辛夷缓缓踱步下楼。 驿馆楼下,安静停着一辆马车。 瞧见辛夷下楼,白无疾步走上去迎接:“世子,还请上车。” 顾虑着辛夷可能染上瘟疫,她没有靠近。 徐少监已经不见了,辛夷淡淡看了一眼周围收回视线,看向白无:“徐少监呢?” 白无道:“都指挥使将她喊走了,临走前,徐少监嘱托下官向您说明缘由。” 几日没有听到萧白,辛夷免不了问上一句:“萧都指挥使如何?” “不好不坏,尚能应付。” 辛夷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她又道:“你先去忙,本世子让人驱马便是。” 白无犹豫了,这种情况不好让人前来,她是打算亲自驾马车的。 看到辛夷逐渐冷下来的脸,她不得不答应:“下官多谢世子体恤,隔离处有人会安排您的去处。” “好,你去忙吧。” 白无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上了马她扭头抱拳,这才御马离开。 云昭冷不丁出现,道:“少主,属下已经安排妥当。” “走吧,先去隔离处。” 无妄山庄。 得知辛夷进了隔离处,傅清予一下捏断了手中玉佩,鲜血很快从指腹间流了出来。 山主在一旁看得直呲牙:“你不痛吗?” 傅清予木着脸转头,一字一顿道:“辛夷进了隔离处?” 暗卫心中一惊,面上却没有半分显露:“是,世子两日前便进了隔离处。” 山主看不过去,掏出手帕丢给傅清予:“你再不止血,又该昏过去了!” 傅清予的脸血色全无,苍白得让人心疼,面上唯一的颜色是唇红。 他没有动,手中依旧捏着已经碎了的玉佩,神色木然又呆滞。 像是经历了大灾大难一般,那般的无措,又那般的可怜。 山主招了招手,让暗卫离开:“你先去外面等着啊!没看见他受伤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快出去!!” 暗卫没有动:“世子说,必须让公子亲自收下。” “……”山主冷笑:“你家世子当真是威风!” 傅清予终于回过神来,他伸手抓住气急败坏的山主:“没事,她还说了什么?” “世子说,她们就拜托公子看管,劳公子忧心。”最后一句是暗卫自己添的。 说完,怎么也赶不走的暗卫闪身离开房间。 山主指着暗卫离去的方向,半是气愤半是冷笑:“当真是世子的人,谁都不能使唤。” 看到傅清予还捏着那玉佩,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松手,让我看看。” "哦。"傅清予松开了手。 血肉模糊,里面还有些细碎的渣子,山主看得一面皱眉一面呲牙。 他迟疑了一下,才道:“你这手劲怎么这么大?” 本来看到出血了,他还不以为然,觉得可能只是刚好划破手了。 结果没想到,岂止是划破手啊?那是玉佩完全战损!! 好一招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此子不好惹,必是睚眦必报之流。 傅清予并不知道,仅仅是为自己处理伤口的间隙,山主就想了那么多,甚至还觉得他是一个不好惹的恶人。 但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在这里,他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长阳世子身边的郎君。 至于他到底是何身份,没人会在意的。所以,这是他少有能做自己的时候。 傅清予垂下眼睛,无声盯着被丢在地上、还沾着他的血的玉料残屑:“不痛。” “谁问你痛了?我就是心疼那么好的玉,被你毁了!” 大略挑出残渣,再用手帕系上,山主松了一口气:“行了,你先出去拿世子送来的东西,等你回来,我再给你细细包扎。” 他倒是想直接包扎的,可观傅清予神情,不用细细琢磨便知道,他定是要早些出去的。 他拦个屁啊,又不是他弄伤的!一个男子,如此迷恋女子,当真是丢他们男子的脸!! 傅清予还想要将地上的残渣捡起来,山主急忙起身拦住,语气焦急道:“碎都碎了,还捡它作甚?我刚才就是随便说说而已!” 他推着傅清予往外走:“你先出去拿东西!拿了就赶快回来,我跟你说,你这身子真的不行,回来后我给你扎两针,保管让你面色回春!!” 直至被退出房间,傅清予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他本就不喜跟陌生人说话,见状只得点点头应下。 暗卫就在前面等着,见傅清予出来,行了礼便开始带路。 傅清予快走了几步,跟上暗卫:“辛夷可有事?” “少主不曾出现发热,几位大人担心她的安危,少主只得留在隔离处。” “多谢。” “公子言重了。” 两人不再说话,出了山庄,暗卫指着前面乌泱泱的人道:“公子,她们就交给你了。” 一见到傅清予,原本还垂头丧气的士兵们一下站了起来,她们眼神热切,多次启唇又将话咽了下去。 再见故人,傅清予眼眶一红,他双手靠在一起:“诸位,好久不见。” 回应他的是一阵洪亮整齐的呼喊:“少将军!” 一年时间,几经周折,这群人经历各种打压、欺侮,可她们心中仍有有一个信念——终有一日,她们会回到傅家军,回到她们本来的地方去。 已经有人在抹眼泪,更有甚者,拖着身体跪了下去。 不是很整齐的动作,却陆陆续续,不断有人跪了下去。 单腿跪地,脊背笔直不减丝毫骨气。 这才是真正的傅家军,哪怕经历被放弃、被贬谪,仍旧有上阵杀敌、以一挡百的气势。 傅清予心中热血翻涌,过了许久才竖着手掌:“诸位,欢迎回来。” 暗卫不动声色退到暗处,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听着云昭对无妄山庄那边的汇报,辛夷换了个手撑下巴,大马金刀坐着,微微抬眸盯着云昭:“傅家军能用者占多少?” 她不是做什么慈善,更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好人。她救那群人,本就是看中了她们曾是傅家军。 “能用者不过一百,少主,为何不直接收下傅家军?” 这里的傅家军并不是这些被流放的,而是真正的嫡系,是傅将军手中的亲兵营。 辛夷合上腿,右腿靠在左腿上,身子向后一靠,懒洋洋开口:“傅家军可是个香饽饽,我一个纨绔收下,那不是自找麻烦?” 云昭不解:“可待您成婚,兵符就在您手中。” 辛夷吃吃低笑出声:“云昭,若是我拿了能命令你们的令牌,命令你们监视皇宫,你是做还是不做?” “……属下不敢。” 辛夷彻底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倘若必须让你选一个呢?” “属下愿自殒谢罪。”云昭已经跪了下来。 那就是选了姜帝,正常的,毕竟这群暗卫是姜帝的人。 辛夷又问:“倘若我只让你去监视呢?” 云昭抬起头,神色严肃:“属下拼死做到。” “啪!啪!啪!” 辛夷拍着手,慢悠悠道:“我是你的主子,我的命令才是最重要的。” 同样,那傅家军历代由傅家子弟掌管,便是帝王,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完全使唤。 她就算拿到兵符,那也不过是一块死物罢了。 云昭一喜,自己终于被收下,她急忙抱拳:“见过主子!” “你真主子还在呢,如往常一般唤就是。”辛夷摆了摆手:“傅清予怎么样了?” “手下人说,公子得知您进了隔离处,整日忧虑以致茶饭不思。” 傅清予忧虑她? 辛夷缠绕发丝的手一顿,道:“谁说的?” “是圣手大人。” 第34章 “他的话不用信,世外之人更会巧言令色。” 傅清予一直想下山,可山主拦着他不放他离开。 无妄山庄有很多机关,短短时日,傅清予就将山庄的机关试了个遍,毫无意外的,他都被困在了里面。 第五十次闯出去失败,傅清予架着长枪就冲到了山主的院子。 长枪的枪口就抵在了山主的脖子上,只差一毫便可刺入血肉。 山主:“……”谁的命不是命。 简直大胆,他圣手平生第一次遇到如此不怕死的。 想他行走江湖多年,还不曾遇到这种愣头青,简直就是一个犟种! 犟种傅清予拖着被机关摧残得全身上下满是血的身体,哑着三日不曾进水的嗓子:“放我出去。” 作者有话说:关于瘟疫的剧情应该就这些,咱更主要的还是看小情侣谈恋爱,后面是娇花各种going咱世子[猫头] 前面写得太慢了,后面会快一些[让我康康] 第25章 山主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山下尚未太平, 你下去,”本想说下去就连自保都不行,可看到被踹开的门,他改口道, “你又进不去隔离处, 下山做什么?” 他心中清楚傅清予是为了辛夷下山, 在他看来,实在没有必要。 银枪微不可查地往后撤了一下。 傅清予道:“之后我自有打算。” 见到傅清予的第一面,山主便猜出傅清予身份不简单。听到此话,他也不怀疑, 只是继续叹气:“你待世子如此情深,哪里知道世子实非良人啊。” 一面说着,他偷偷抬起眼睛小心观察着傅清予, 见他皱眉这才继续说:“我跟世子认识多年,你, 哎……” 傅清予拧着眉头, 反手收了长枪,上前左手抓住山主的衣领:“你与她认识多久?” 说他不了解辛夷,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两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说是青梅竹马也不足为过! 山主竟然说他不了解辛夷,笑话! “大概六七年吧。”山主语气骄傲。 傅清予松了手,在身上擦了擦, 唯一干净的手也染上血迹:“不过是六七年。” 他跟辛夷可是认识了十八年,翻了年那便是第十九年。 山主也来了劲儿:“什么叫不过是六七年,我跟你说,世子最最脆弱的时候,那可是我陪着度过的!” 长枪一横, 再次抵在了山主的脖颈上,这一次紧贴着皮肤,甚至已经有血珠渗了出来。 山主吃痛,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不是!你怎么来真的,我看你这个人就是玩不起!” “我要下山。” “不可能!” “我要下山。” 长枪向右移动,最后抵在山主的左手。 “噗呲!” 鲜血汩汩流出,山主疼得次牙咧嘴:“好商量,好商量,你先松开啊!” 傅清予手下用力,又刺入三分,他不信山主的话:“你说得可是真的?” 望着自己已经疼得没有知觉的左手,山主重重点头:“当然是真的,不过,你得先听完一个故事,你再决定要不要下山。” 看见傅清予神色不悦,他赶忙补充:“放心,这事是关于世子的,听后你执意下山,那我便不拦你。” * 隔离处的人进进出出,辛夷几乎熬走了所有的百姓。 此走非彼走,不是所有的百姓都死了。有的情况轻的,住进隔离处没几日便好了。 严重者,先喝药,再不好就针灸,如此操作又有大半回了家。 可萧白等人实在担心,久久都没有放辛夷离开。 不能出去,辛夷也不急。 用她对云昭的话来说,那就是——没有麻烦事,还不用操心,甚好甚好。 就连徐少监等人,一月里也只来了三四次,还都是站在帐篷外问候她几句,又匆匆离开。 瘟疫再可怕,洪灾再麻烦,也终有解决的时候。 九月中旬的一个日子,辛夷还是结束了她的悠闲日子。 一走出帐篷,她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小姑娘,是英儿。 穿着红色长裙,头上扎着两个冲天辫,眼带好奇与胆怯望着辛夷。 辛夷侧头,看向云昭:“怎么回事,她为何在这里?” 白无哎了一声,大着嗓门:“我的世子诶,您是有所不知,这丫头可是日日守在外面,等着您出来呢。” 辛夷:“……”那是她不想出来吗? 明明是这群人想要关着她。 至于缘由,当然是各自的主子都想要磨炼她这个长阳世子咯。 萧白是姜帝的亲信。李少监本是工部许侍郎手下的,许家是三皇女的外家。白无跟徐少监,更有各自的顶头上司,上司上面还有上司。 说到底,还是她这个世子做得太优秀了,优秀的人总是惹人嫉妒。 心中感慨了几句,辛夷道:“是吗?” 英儿跑了过来,径直跪在辛夷脚边。 “你这是何意?”辛夷挑着眉眼笑问。 英儿害怕却一往无前:“英儿想随世子走,阿爹阿娘都死了……” 辛夷脸上的笑意一滞,她冷着脸看向萧白三人:“这是怎么回事?” 云昭上前将英儿提了起来:“世子,奴先带她出去。” 既是迎接世子出来,免不了接风宴。 三人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设下酒席,既是接风宴更是庆功宴。 半月前,城中还是哀呼声不断,这时候却已是一副兴兴向荣之态。 酒楼热闹非凡,街道上的吆喝声隐隐传入楼里。 参加庆功宴的却没几人,知县已经关入牢狱,县丞已死,至于下面的县令便是有心参与却不够格。 辛夷跟三位大人坐在里间,外面则是歌舞奏乐。 一口饮尽杯中酒,酒鐏被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一声重响。 “现在可以说了吧?” 若是真的不管事,辛夷也不会用暗卫,她大可以到了南城就装傻。 可她没有,一是不符辛大人以及帝师对她的谆谆教诲,二便是她不忍百姓受苦。 英儿的父母死了,那到底有多少个英儿,又有多少个不幸亡故的人呢? 辛夷这话更像是问罪。 话一出,外面的奏乐声瞬间熄了火。 李少监低着头站起身:“下官出去交代一下。” 辛夷摆了摆手,视线依次从萧白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在萧白身上。 “萧都指挥使,你是负责人,你来说。” 那张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一霎红了眼眶,萧白无奈抱拳:“世子,我等已经尽力了。” “死亡数多少?” “一千,其中大半是老者,她们没熬到药材送来就死了。” 白无跟徐少监也沉默了,相继端起酒杯喝闷酒。 待在隔离处无聊的时候,辛夷翻了不少南城的地方志,上面记载了近百年的大事,其中就包括瘟疫。 一千,对于从前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数字。 可还是有人死了。 这种天灾,是免不了死亡的。辛夷心中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萧白继续说:“至于那个小丫头,她的爹娘都是被贬到此地,后救洪而死。” 担心辛夷不知道,她解释了一句:“正是一年前被贬到此地的傅家军四营。” 傅家军? 辛夷心中大喜,原来铁鞋踏破无觅处,一切皆有定数。 她看向已经回来了的云昭:“英儿何在?” “已经睡下了。” 李少监走了进来,抱拳道:“世子,城中百姓听说您出来,送了不少东西……您看?” 辛夷登时站起身:“这本是职责所在,让她们收回去吧。” 李少监为难:“可百姓执意要感谢您……” 等百姓代表的几位学子上了二楼,走进厢房一看,里面哪有长阳世子的踪影,只剩四位奉旨前来的大人。 几位学子只得感谢这四位大人,桌子总算是坐满了。 无功不受禄,更别说,这功劳还是大家的。 辛夷直接带着暗卫溜了,见辛夷身边出现一个身手不凡的,四人也没有惊讶。 长阳世子,那可是帝师大人惯着长大的,身边跟着一两个高手也是正常。 月上树梢,驿馆静悄悄的,一伙人轻手轻脚上了上房。 听见声音,云中一手摸上腰,已是蓄势待发之态。 辛夷抬起眼睛,收了桌上的纸:“四人大人前来,你先去迎着。” “是。” 还真是萧白四人,她们是来赔礼的,为之前故意刁难一事前来。 在其位谋其事,辛夷倒没有生气,她靠在椅子上,懒洋洋问道:“诸位大人深夜前往,就不怕她日回了京,本世子就告上一状?” 毕竟这可是把柄,还是亲自送上门的。 白无道:“下官相信世子。” 第35章 徐少监接着道:“世子仁爱之心,一心为民。” 李少监跟萧白沉默,可眼里都是不相信的神色。 “……”辛夷揉了揉眼角,歪着头问:“那你们来做什么?” 三人看向萧白,在场中就属她的官阶最高,从二品好歹也是二品,总比她们这些六品官好。 萧白起身,掀了袍角就跪在地上。 在大姜朝,女子可以穿长裙,也可以穿长衣。为官者,穿的更多的还是长衣,方便省事。 辛夷不嫌麻烦,她一直穿着各色的裙子,还有不少宫中的形制,更加的繁琐,她穿得却极自在。 见萧白跪下,辛夷轻轻抬起脚,鞋尖上束着的白色珍珠从裙角划出,很圆润的一颗。 看品质属于上等,可对她来说,也不过是穿在脚上的饰品罢了。 辛夷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着萧白:“萧都指挥室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本世子的意思?” 萧白已经跪下,三位少监紧随其后早已跪在她后面。 听到上面响起的声音,她们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高大的背影,心中委实捏了一把汗。 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看着就是个纨绔的长阳世子,私底下还有这等威压,不愧是辛家人。 从前是她们看走了眼。 萧白道:“明白,但我尚有不少疑惑,还请世子点明。” 辛夷撑着脸,豆蔻色指甲微微压脸,她轻笑:“倘若有人问萧都指挥使,南城一乱如何摆平的,你如何回答?” “是我同诸位少监协商摆平。” “又问我做了什么呢?” “世子入了南城,就待在驿馆,足不出户,后进了隔离处直至瘟疫结束。” “倘若有人不信呢?” “世子在南城,带着郎君游山玩水,不幸染上瘟疫,幸圣手搭救才没有大碍,后只能静养。” “啪!” “啪!” “啪!” 连拍三下,辛夷这才摊着手心:“诸位大人起来吧。今日我没有见过诸位,诸位也没有见过我。” “是!” 临走前,萧白顿住,转身毕恭毕敬询问:“世子,我等何日回京?” “那杜知县可招了?” “不曾。” “身为臣子,我等必当为陛下殚精竭虑才对,奸臣尚未摆平,如何有脸回京?” “明白,我这就回去审。” 萧白又要走,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喊住:“萧都指挥使,杜知县敛财一事事关重大,须多审上几日。” “是,世子放心。”萧白抱拳。 辛夷满意点头:“时候不早,萧都指挥使就先走吧。” 哪怕知道还有三人留下,萧白也不敢过问。 她来说,这是一个攀上辛家高枝的好机会。她志向高远,就现实教人说话。 有了南城的这一遭,已经教她看清权贵的重要性。 否则,她也不会亲自来这一趟。 长阳世子明显也有收拢她的意思,想到这,萧白越走越快,她迫不及待想做出一番成就。 三位少监个个都是耳聪目明,哪里不知道眼前这位少女是何意思。 白无先表态:“将作监一直在城外忙碌,并不知城中情形。” “少府监也是。”“都水监也是。” 辛夷摆了摆手:“不急不急,我留下三位,是另有请教。” “不敢。”说话的是徐少监,她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事。 李少监跟白无还在懵逼中,见状转头看向同僚,挤眉弄眼的询问是什么事。 “李少监跟白少监忙了数日,应当很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是。” 等到关门的声音传来,辛夷双手撑着脸向前倾,眸子灵动不乏桀骜,就这么凝视徐少监。 徐少监叹了一口气,主动道:“世子,可有酒?” 有些事,还是得接着酒劲儿才能说。 云昭从一侧柜子拿出两瓶酒,放到桌上退到一侧。 徐少监直接开了一瓶,猛灌几口。 只听水声哗哗,就如入了深渊一般,一掉进去就没动静。 几个呼吸之间,徐少监面色红润,双眼迷离仍带有一丝清醒,大着舌头道:“世子猜得不错,河渠确实被人故意毁坏。” 一到了南城,辛夷就暗示徐少监先去检查河渠。 南城地处要地,莫说什么洪涝,就连战争都要特意避开此地。 突然出现如此大的灾难,不让人生疑都难。 可不是所有人都敢如此怀疑的,朝堂之上,众人更多的也是商讨该如何救,而不是从何处查起。 洪涝来得诡异,这在辛夷的猜测之中,但凡不是个酒囊饭袋的,都能看出来这事。 徐少监继续说:“三皇女已经坐不住了。” 说下这话,徐少监倒在桌上,呼噜声乍起。 “云昭,将徐少监送回房间。” 云昭很快返回:“少主,此事可要传回华京?” “云昭,若是皇女相争,朝堂会分为几个阵营?” 云昭想也没想答道“三个。” 辛夷倒在椅背里,哼笑出声:“五殿下一个孩子,也要成为权利的牺牲品,你说,这皇女的身份是荣华还是苦难?” “或许五殿下不会被卷入其中。” 闻言,辛夷眼神一沉,头不动眼珠子向上挑,阴森地盯着云昭,后者只是绷紧了脊背。 “明日去无妄山庄,将英儿带上。” 本想直接接受傅家军,结果被华京的故人摆了一道,迫不得已只能还给傅清予。 可上天待她辛夷不薄,又给她送了一个利器。 利用都是知道英儿身份才有的,辛夷毫不掩饰的目的:“正好带她去见见她的那些婶婶们。” “属下明白。” 听完山主的故事后,傅清予没再闹着要下山,可也只是安静了十来日。 白日里,山主还在嘀咕那人怎么安静这么久,没想到,当日夜间,傅清予就摸进了他的房间。 机关术能拦住傅清予出去,却拦不住他闯进山主的房间。 危险的味道一进来,山主立即摸到藏在枕头下的银针。 “找死!” …… 看着上方的少年,又低头看了看他那颤颤巍巍跟长枪枪尖负隅顽抗的银针,山主命苦一笑:“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傅清予一挑,竟将山主手中银针挑落,随后他将长枪插在床头:“你说辛夷三年前来过南城?” “昂,这咋了?”山主压着脾气好性子问道。 “我不信。”傅清予直白说明来意。 所以,你不信就来打扰我? 山主抓狂得不行,心中的小人早已将傅清予左右开弓,连踹带踢,恨不得一抒怨气。 实际上却是唯唯诺诺:“你觉得哪里有问题?世子三年前的确来了南城,就住在这山庄,直至一年前才回京。这有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节奏慢了点[捂脸笑哭] 第26章 当然有问题了! 哪怕离开华京, 傅清予也没有忘记监视辛夷。 他离开前,拜托三姐留在辛夷身边。 那三年,他同三姐的书信不断,信中必定提及辛夷。 所以, 辛夷不可能离开华京。 但傅清予也不能这么直接说, 他将山主拎了起来:“我要看证据。” 大晚上找他要世子来过的证据。 山主搓了搓又掏了掏自己的两个耳朵, 殷切又迟疑地望着傅清予:“公子,你能否再说一遍?近日我这耳朵实在不好使。” 不然,他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听到这些跟做梦一样的胡话呢? 傅清予抓住枪柄,用力一拔, 再一甩,跟着山主被甩上半空。 ——枪口穿过山主背后的衣领,将他挂在半空中。 山主:“……” “我有!我有!”服软就是这么简简单单。 无妄山庄祖训:先保命, 其次才是操守。 脸皮不重要,命才重要。 山主想的是反正是世子带来的人, 那他就算说了什么, 那也跟他无关。 就算这小公子日后拈酸吃味,找的那也不是他的麻烦。 想清楚这一点, 山主哗哗往外倒话:“公子, 你是不知道,世子其实心中念着一个男子呢。” 傅清予神情一僵,随后他挑了挑手中长枪, 被串在上面的山主也跟着晃了晃。 他面无表情问道:“何人?” 山主摇头晃脑,余光瞥了一眼少年,慢悠悠道:“当然是那傅将军的公子了,你不知道吧,世子和那小公子可是青梅竹马。如此情谊, 岂是你能想象的?要我说,你也别跟着世子了。我看你骨骼惊奇,虽是男子之身,可这全身武艺不俗,不如你就留在无妄山庄?” 傅清予的手再次抖了抖,长枪跟着抖动。 山主惊呼出声,他晃着脚尖想找到一个平衡:“公子公子!千万冷静,这已是事实,可不能改变!” 第36章 要他说,那就是云泥之别,那傅家公子可是大姜朝出名的美少年。 面前少年不丑,甚至说得上是天人之姿,可他没有好家世啊! 世子可是辛家唯一的子嗣,怎么娶一个没身份的人? 傅清予将山主放了下来,将长枪掷在地上,笑得眼底满是亮晶晶的光:“傅公子?你说得对,世子跟傅公子才是绝配。” “嘎?”山主不明所以。 傅清予道:“我不下山了——” 山主这时懂了:“你明白就好,世间女子千千万,你一定能遇到一个称心如意的。” 傅清予反驳:“不,我要等辛夷来接我。” “不是?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 山主在后面咆哮,傅清予走得越快,他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仿佛就要飘回华京,飘到半月后的十月一般。 看着不知为何傻笑的公子,裴渊忍不住好奇问道:“主子,难不成发生了什么好事?” 德福也停下了手下整理床铺的活,抬头望了过来。 两人皆是一副好奇的模样,傅清予咳了两声,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没有的事,我先去擦药。” 说完他匆匆走向里间。 裴渊起身跟了上去:“公子,我帮您吧?” …… 在驿馆歇了两日,辛夷才带着人偷偷上了山。 夜半时分,不是杀人放火就是行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留下一封离别信后,辛夷直接从驿馆后门溜走,既是偷偷离开,正路是走不了的。 一行人穿着夜行衣,在房梁上穿梭,为首的两人中有一人还背着一个孩子。 英儿睁大了眼睛,满是好奇问道:“世子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辛夷放缓脚步,嘴角噙着笑:“当然是回自己的地盘了。” 英儿哇了一声:“世子姐姐好厉害。” 看清下面巡逻正在交接工作,云昭突兀出声:“主子,可以走了。” 辛夷竖着食指贴在唇边,用气声说:“我们先不说话,世子姐姐给你看个戏法。” 孩子嘛,不就跟男人一样,手拿把掐,非常好哄。 辛夷很有自信,当云昭询问要不要给英儿下药时,她直接说不用了。 确实如此,听到这话,英儿立即安静下来,大而圆的眼睛安静盯着辛夷。 戴上垂在胸前的面纱,辛夷翻身就跳了下去。 身形敏捷,如同一只灵活的猫,轻巧落了地,还不忘抬眸看上面的人。 比起辛夷炫技式的行为,暗卫们明显简单粗暴许多,下饺子一般干脆落地。 到底是个孩子,哪有不贪睡的,等英儿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 被褥厚实却不压人,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英儿下意识绷紧了身子,过了许久她才想起自己是跟着世子姐姐走了,这才松开手中濡湿的被角。 “醒了?”辛夷撩起一面床帘,探着头看床上的小丫头。 “世子姐姐?” “嗯,是我。”辛夷放下帘子,吩咐道,“豆子,给她穿衣。” 辛夷很喜欢小孩子,可她不喜欢照顾小孩子。 带英儿走,也是看在她足够乖,否则她宁愿麻烦一些,也不会带一个孩子回京。 日后,她是要带英儿回京的。 正是因此,辛夷才将豆子喊了过来,她让豆子教英儿一些规矩。 豆子应了一声,她早听说自家主儿身边来了个小孩子。 她一直想见见,可惜没有机会。如今能亲眼见到,她可是激动得不行。 但她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她低声道:“主儿,公子那边您可要去看看?” 辛夷喝茶的动作一顿,皱着眉问:“他做什么了?” 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傅清予是要翻天了不成? 豆子回忆了一下这半月来,傅公子那嘴边就没下去的笑意,手上瞬间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她欲言又止地张开嘴又闭上嘴。 论有什么比看到一个阎王露出笑脸更恐怖的呢? 答案是没有。 主子的事,不是豆子一个下人可以非议的,哪怕是私下里也不行。 豆子抬眼看了一眼又一眼,辛夷看得太阳穴猛跳,她压着脾气道:“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就连倒出来的清茶也没有喝,辛夷匆匆出了房门。 山庄大半是门中弟子的住所,留给外人住宿的地方不多,都在西边。 辛夷的院子更是跟傅清予、山主的院子的紧挨着,山主的院子就在中间。 刚走出院子,辛夷不过是看了一眼天色,一道身影就冲了过来。 辛夷迅速错开身子,看着气喘吁吁的山主:“何事如此急?我还要去找……” 山主紧紧拉住辛夷的衣袖:“世子,你先别急,我有事跟你说。” 亭子内。 看着还在哐哐喝水的山主,辛夷移开视线,望着不远处的练武场。 无妄山庄虽由代代圣手镇守,其中却也不乏其他能手。 只有医术,那可守不住偌大的山庄,更守不住圣手。 能救人性命、甚至还有不少追随者的圣手,这可是一个上等的利器,谁能得到那边得到了半边江山。 很久之前,大姜朝就有传言,得圣手者便坐拥一半皇位。 剩下的一半则是华京的辛氏一族。 圣手护佑大江山百姓,辛氏则扶持明君以平天下。 如此足以证明圣手一脉对大姜朝的至关重要。 正因为重要,无妄山庄更需要自保的能力,除自己培养武士外,无妄山庄还主动与外界联姻。从辛夷的曾祖母那代起,辛家就与无妄山庄有了约定——每一任的山主都会嫁入辛家。 但上一任山主是个女子,辛大人才没有成亲。 辛夷私下里也猜过为何不是辛家男子嫁入无妄宗,或许是担心传承问题,毕竟有一个做山主的母亲、还有辛家儿郎的爹,那个孩子一定会成为下一任山主——这就乱了规矩。 山主只传最有天赋之人,而不是靠血脉相承。 “世子,你带来的那个公子好像疯了。” 辛夷的思绪瞬间被逮了回来,她看着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山主:“什么叫他好像疯了?” 山主有一丝愧疚,他抿了抿唇,道:“这事怨我,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说到激动处,他忍不住站起身,又在辛夷的眼神威压下安分坐下。 辛夷拧紧了眉头,她好像没明白山主的意思,不对,应该是山主说得太过于含糊不清。 她正要问,就见山主又站了起来,神色紧张地张望,害怕、愧疚、担忧,竟然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 那是多么复杂的神情,是多么有趣的表情。 “辛夷,你来了。”傅清予缓缓走进亭子里。 不知为何,辛夷总觉得傅清予好像过于,嗯……过于矜持了。 搁往日,这人早该气冲冲地跑到她身边,再瞪一瞪她身边的男子。 但眼下,傅清予只是安静立在一旁,时不时抬起眼睛瞧一眼她。 那情态怎么说呢,不像是要将她的狗头拧下来,更像是要将她拥进怀中、然后说上几句亲昵的话。 辛夷被自己的想法一惊,她干巴巴笑着:“是啊,回来了。” 哪怕是人追着问为何如此绝情,她都没有这么心慌的时候。 太不对劲了! 真的!很不对劲!! 辛夷刚想找山主帮忙,就听见山主客气地对傅清予说:“公子与世子久别重逢,我不便打扰先离开了。” 傅清予回了一礼,脸上的笑意就跟不要钱一般:“多谢山主。” 山主也被吓了一跳,笑得格外命苦:“不用谢,不用谢,公子千万要与世子好生谈。” 至于为什么命苦,因为辛夷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命苦的自己。 她好像成了案板上的鱼,而傅清予就是那个面上和善的屠夫,哪怕拎着刀也不见一丝杀气。 她辛夷,危矣! 老娘,再见了。 见傅清予向自己走来,辛夷正了正身子,坐得极其笔直,头、脖子、脊背保持一条直线,下面便是她那坐立难安的屁股——哪怕是面对辛大人,她也没有如此不自在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小傅终于开屏了[猫头] 世子没有开窍,小傅还是不够努力,要更努力才行 第27章 傅清予伸手向后, 他后面的裴渊将双手握着的长枪递出去,然后撤到了亭子外。 拿稳长枪后,傅清予走上前,将枪头对准了辛夷。 裴渊刚松了一口气, 扭头看到这一幕, 他一下白了脸, 想要开口阻止。山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迅速捂住了他的嘴,然后将他往外面拖。 山主哼哧哼哧拖着不住挣扎的裴渊,辛夷看着突然不害怕了, 甚至她还有心情对着傅清予开玩笑:“你这是要谋杀未婚妻?” 第37章 “婚期将近才后悔,傅小四你就不能做一件好事?” 傅清予的左手紧紧握着枪柄,右手则是在上面摩挲, 听到辛夷的玩笑话,他移开手, 露出上面不知用什么刻下的字。 三个字——傅清予。 原本上面是用什么东西糊住了的, 可他用这长枪闯了那么多,血痂黏在上面。 裴渊看不过去, 偷偷将长枪带出去洗了, 这一洗,才让这三字得以见天日。 枪是傅清予从山庄武器库拿的,当时裴渊也跟在他身后, 知道这武器是山庄中最贵重的一柄。 以为自己毁了兵器,裴渊一下没了血色,他颤颤巍巍地找到傅清予认错。 傅清予瞬间被上面露出一半的“傅”字吸引了目光,他问裴渊:“你用什么洗的?” 裴渊也不知道是什么水,只得老实道:“是山主送来的, 他说这兵器只能用那水洗。奴不知道……公子,如今可怎么办?” 让他赔?只怕他的一条命还没有这兵器贵。 裴渊手中还捏着擦洗的帕子,他想了起来,递了过去:“奴正是用此物擦的,公子,这是奴的错……” “你先下去,”傅清予接过尚且润着的帕子,低头在枪柄上擦了擦,很快,一个完整的“傅”字就现了形。 他抬头休息,就见裴渊还不安地跪在原地。 显然是仍在害怕自己损坏了这兵器,傅家也有很多兵器,同样也被人精细保护着。 傅清予很不喜欢这样的方式,既是武器,自是要拿来用才好。 不然便是天宫神器,无人使用也不过是废铁一堆。 听到守在武器库的弟子说长枪不能使,他本没有要用的意思,也被激出了几分坚持。 不能用,他偏要拿来用! 后来那弟子找来山主,山主见他手中拿着的长枪,还愣了一下。 傅清予看得真切,当时山主情绪起伏明显,却不像是对宝物被碰的生气,倒像是自己厌恶之物终于有了合理拿走的喜悦。 虽不解,但他没有问出声。 指腹摸着“傅”字,傅清予轻轻一笑,看向裴渊:“你何错之有?你帮了我才是。” 这是属于他的武器,辛夷没有食言。 随着傅清予的动作,辛夷也看到了他手下逐渐出现的字样————傅清予。 字迹之熟悉,简直就跟她写的一样! 好吧,还真是她写的。 辛夷终于明白为何山主见到她一副心虚又欲言又止的神态,因为他是真的心虚! 冷笑几声后,辛夷向后一靠,抬眸望着不断向自己逼近的少年:“傅小四,就算你现在后悔了也不行。” 圣旨已下,无人不知姜帝为辛傅两家结秦晋之好特下恩典。 傅清予停住脚步,神色古怪地盯着辛夷:“你就只有这话要跟我说?” “啊?还有,”既然知道没发生什么大事,不过是傅清予发现错怪了自己,辛夷很是优哉游哉,“我听说这一月来,你将山庄闹了个天翻地覆?” 握着长枪,傅清予还有些拘谨和迟疑:“我只是想下山找你。” 辛夷嗤了一声:“你就算想给我收尸,那也不用这么积极吧?” 扫了一眼被他紧紧握住的长枪,辛夷继续道:“傅小四,别忘了,当年在傅府学武之时,你可不曾打赢我。更别说,这武器经看不经用,你何时如此愚蠢了?” “我愚蠢?”傅清予抬起眸子,唇齿间缓缓吐出。 “难道不是?就连陌生人的话也信,不是你蠢难道是我蠢?”豆子不敢说傅清予的坏话,可她敢说山主的坏话啊。 尤其是豆子本就讨厌山主,那告密的话更是跟倒豆子一般哐哐往外倒。 豆子说得极其夸张,可到底也是有事实依据的——傅清予定是信了山主的话。 什么话?无非是她对那傅公子情根深种,再容不下旁人之谬言。 傅清予将长枪靠在柱子上,顺势在辛夷身边坐下,他点点头,皮笑肉不笑道:“如此看来,世子是对我积怨已久?那就趁这个机会,我们就说个清楚。” 辛夷皱了皱眉,傅清予很宝贵那柄长枪,若是从前,他早该随手一丢。意识到这点,她又开始不自在了。 轻咳了两声,装足了气势,她道:“什么积怨已久,你我何时能看对方顺眼?” 傅清予陷入沉默,久到辛夷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正要起身离开,就听到他语气低低道:“你一直这么认为的?” 本来只是做戏,辛夷这时倒真有了些要跟这人好好掰扯的意思,定定坐着,扯起唇角反问:“什么叫我这么认为,难道你不是这个想法?” “从小到大,你不就喜欢给我使绊子?是,当初我捉弄你不对,但你也不用记这么多年?” 傅清予脸上带笑,无辜地抿唇。辛夷看得心中火气直冒,她继续道:“你身份高贵,难道我就比低微了?你嘲讽我可以,我不能回击回去?” “可以回击。”傅清予了然点头。 这还不生气? 不对劲。 辛夷决定再加把火:“那你一直跟我不对付做什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这是爱慕本世子呢?” 又沉默了,傅清予还收了笑意。 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就这么盯着辛夷,很是无辜。 仿佛一切都是辛夷的错,他一直很无辜一般。 有心想跟人说一说,可对方不搭话,怎么努力都是无劳。 辛夷感到一阵无力,她沉沉地望着傅清予:“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三年后和离便是。” 三年,足够新皇登基了。 届时,她作为有从龙之功的大臣,一个小小的请求还不是直接拿捏。 傅清予伸出手拦住。 辛夷深吸一口气,哪怕在隔离处不用管事,她却要时刻注意华京那边的情况。 说是休假,其实跟平时无异。所以她是真的很累,更没有时间跟傅清予玩这些把戏。 她的语气很不耐烦:“你还想要怎样?别忘了,这婚事可不是我辛家一家说了算,可别说你傅家一点便宜都没占!” 若是没有所谓的赐婚圣旨,不出一月,傅清予必入皇家。 姜帝命不久矣,这是明眼上的事,否则那几位皇女也不会给她使绊子。 “……辛夷,你真的很会脑补。” 丢下这话,傅清予抓起靠在柱子上的长枪就走了。 辛夷傻眼,她不可置信地冷笑。山主来了许久,她还在生闷气。 山主咂了咂嘴,一腿曲着坐在长廊上:“生气了?怎么不直接让你的人去杀了?在这里生什么闷气?” 辛夷看了过去,眼神冰冷:“这不是你的失职?” “不是?这怎么能怪我呢?”山主被呛住,他苦口婆心道:“世子啊,这公子待您是痴心一片,我见了都为之动容。” “你送给傅公子的东西,他竟然没有一丝芥蒂?要我说,您就不要气了。得此佳人,你可得感到幸运啊。” 辛夷一脸怀疑地望着山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不?” 什么叫傅清予拿了傅公子的东西,还不生气? 他就是傅公子,难不成傅清予还精分生自己的气不成? 山主不明所以,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世子,你我认识这么久了,怎么在我面前还演呢?我能看出你对那小公子不错,成大业者不拘儿女情长。你便是再喜欢,那也要等到日后才是。” “倘若让华京那位贵人知晓,您的大计怎么能成?” 这已经是山主第二次说起华京那位贵人第二次说起大计。 辛夷被气笑了,她算是看明白了,山主这憨货一直没有意识到傅清予的身份! 她什么大计,不过是扶持未来的明君,坐稳她辛家百年家世。 比起什么找明君,辛夷觉得现在让山主长长脑子更重要。 笑了几声后,辛夷懒洋洋道:“你觉得我对他很好?” 山主重重点头:“当然好了,不然你怎么可能带他来无妄山庄。” 要不是这人是辛夷带来的,他更不可能让人一直住在里面,任何地方都畅通无阻。 这是辛夷听过最好笑的一句话——她对傅清予很好。 在华京,辛大人说她看不惯傅清予,傅小三也说她针对傅清予。 哪怕是住在宫里的小舅舅,见到她也提醒她要对傅清予好一些。 山主如此眼力见,辛夷突然不气了,她不至于跟这样的人生气。起身拍了拍山主的肩,道:“你还没有问他名字吧?” “不曾。” “他叫傅清予。” 自从那日谈话后,辛夷再没有见过傅清予,或许是两人的作息时间不同,又或者是傅清予在故意躲她。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正好提前适应一下。等回了华京,成了婚后,她跟傅清予是必须住在一个府里的。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是总这么针对对方,那也不是一件好事。 第38章 不过,山主也没有再来过。 又过了三日,辛夷忍不住问云昭:“山主近日在忙什么?” 她身上还有些旧疾,需要山主亲自施针。 “属下不知。”无妄山庄到底是山主的地盘,暗卫也不好随意出入。 上山十日了,萧白她们已经将南城整顿好,没几日就该回京了。 辛夷可以不跟她们一起回京,可来自华京的信就没听过——辛大人、傅家军还有凤君都在催着她回去。 婚期将近,也不怪她们着急了。婚期在十月底,可转眼就要到十月了。 回京要一些时日,还有拿出一日去一趟皇陵。 心中估摸着时间,辛夷直接吩咐云昭:“去将山主带过来。” “属下领命。” 山主这几日可是食不知味,寝食难安——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一句话。 “他叫傅清予。” 傅清予,可是傅家公子的名讳。是名字一样,还是就是那个人呢? 山主希望是前者,可他又很清楚,定是后者。 那人是傅清予,他一直用傅清予劝傅清予离开世子。 比班门弄斧更搞笑的是,他在正主面前各种八卦! 要死啊,要死啊! 云昭走进房间时,正好看到山主在床上蛄蛹成了一个长条。 “山主,少主请您。” 山主藏在里面,声音传出来闷闷的:“不去,不去!告诉世子,我最近偶感风寒,不便见人。” “他得风寒了?”辛夷看着回来的云昭笑问,“正好本世子最近学了不少岐黄之术,还不将人带来?” 云昭去而后返,山主探出头,无奈道:“还有什么事?” “主子请您。”礼貌告知后,云昭跳上床,点了掀开被子点了两下,又裹紧了连人带着被子一起抱走。 亲眼看着荒谬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山主闭上眼,他不敢面对现实。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云昭走到还停下来回答了谁的话。 仔细一听,好像是那傅公子身边叫裴渊的下人。 裴渊问:“我家主子想见世子,世子可在房中?” 云昭回:“世子正要见山主,还请公子等一等。” 两句话,山主如遭雷劈。 他想要出声,说自己不去,可裹得实在紧,再加上云昭给他点了哑穴——简言之,傅公子定会知道此事的! 世子不怕,他怕啊! 如山主猜测那般,裴渊回去就将自己看到的告诉傅清予:“主子,奴看到世子身边的人好像抱着山主进了院子。” 傅清予擦拭长枪的手一顿,而后他继续擦泛着冷光的枪头:“可看清了?” “山主被裹在里面,奴本来不确定,可外面还垂着一条青色发带。” 山主一贯是一身青色打扮,就连束发的也是用青色发带。 傅清予抬起头,看了眼愤慨不已的裴渊,又看向在一旁忙着装食盒的德福,他道:“德福,不用装了。” 德福不解:“公子,这可是您亲自下厨做的,世子若是知道定会欣喜。” 傅清予垂下眼睛,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她不需要了。” 德福走了过来,他拍了拍裴渊,让裴渊替自己继续装饭菜。 他又将傅清予手中的武器接过,小心翼翼放到架上,这才走回来:“公子认识世子多年,应该清楚世子不是随意之人。世子与您有婚约,定不会让您难堪。” 不是不会,而是不敢,他身后有傅家,还有三位姐姐。 傅清予无声苦笑,但他被德福劝住了,辛夷是世子,她若是想胡来,便是傅家也压不住她的。 抬头看着裴渊,他道:“你确定辛夷就在院子里?” 裴渊点头:“主子,您放心。奴问了世子院中的豆子姑娘,这几日世子就住在隔壁院子,没有换院子。” “德福跟我去,你留在这里。” “是。”裴渊也不敢去隔壁院子。世子虽是个纨绔,可周身那压人的气魄,丝毫不弱,他见了就害怕。 第28章 进了屋子, 云昭直接将人从被子里倒了出来。 山主提着一口气,生怕自己是头先着地——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云昭这女人,比世子更无情无义! 站稳身子后,山主不屑地理了理外衫, 这才拱手朝向屏风——他知道世子就坐在里面。 “见过世子。” 屏风后, 辛夷搁下手中书, 抬起头慢悠悠道:“听说你最近病了?我学了不少岐黄之术,我给你看看?嗯?” 语调舒缓,听起来没有一丝压迫,山主却感到小腿一软。 他一把抓过一旁冷眼旁观的云昭, 直接靠在她身上,笑嘻嘻道:“属下可不敢呐。” 辛夷哼笑,似是而非道:“属下?本世子可当不起圣手这声属下。” 她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冷眼瞧着依旧靠在云昭肩上的山主,道:“靠得可还好?” 山主摊着左手, 无奈道:“世子之威实在摄人, 我这小腿可是至今打着摆呢!” “哦?”辛夷上下扫了一眼,道, “那我便将云昭送给你当拐杖可好?” 什么人需要拐杖呢, 当然是行走不便之人。 山主一个激灵,腿也不软了,他一下支棱起来, 站得笔直,双手抱拳:“我已经好了,不需要了,多谢世子好意!” “真的不需要?” 山主重重点头:“不需要。” 辛夷瞥了一眼云昭,后者颔首离开。 山主很识相主动开口:“我这就为您施针?” 辛夷却直接坐到了一旁, 摇头:“不急,我们先来算账。” “能不算吗?”山主呲牙一笑。 “不能。”辛夷满脸笑意,提醒道,“难不成你还要我请才能入座?” 山主两步做三步,再一个箭步,滑溜地坐到了辛夷对面。 “哒哒哒。”辛夷曲着手指在桌沿叩了叩。 山主移了一个位置,响一声就移一位,直到只隔着三个空凳子时,他揉着脸赔笑:“世子,我看这样正好。” “嗯?”辛夷从鼻腔吐出一个音。 山主登时起身,两手顺着肩直直垂着,缓慢踏着步子,生怕踩死了脚下的蚂蚁。 辛夷也看出山主在故意拖延,她也不再逗他,道:“行了,就坐那里就是。”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稳坐如山了,手还紧紧抓着桌沿。 辛夷:“……” 她忍不住问出声:“至于?” 山主表情严肃,庄重肃穆点头:“非常有必要。” 辛夷冷笑一声,她清楚山主这反常行为是为什么:“你怕傅清予不怕我?” 房外起了喧哗,声音传进了里面,虽听得不真切,但山主知道定是那傅公子跑过来了。 他很是殷勤:“我去看看。” 说完,也不等得到应允,急匆匆就跑了出去。 等山主进来时,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傅清予。 辛夷懒懒抬眸:“你来做什么?” 山主推着人坐下,一面回答:“男子的心思,世子难道还不懂吗?” 辛夷点头,偏头看向山主:“他的心思我不懂,但我懂你的。” 山主:“……” 傅清予侧开身子,轻轻颔首:“圣手不必如此,傅某自己会走。” 他直接坐到了辛夷的对面,山主则是坐在了二人的中间。 见到这一幕,辛夷接着道:“瞧见了,就算你捧着人家,人家还不一定搭理你呢。” 山主呵呵一笑,先朝向傅清予:“傅公子,先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然后他走远了几步,这才喊道:“世子,我突然想起来,院中草药还没有晒,要是晒完了那可不行,我先告退!” 辛夷侧眸看向窗子,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秋雨连绵,这已是第三日了。 莫说什么太阳,抬头望去,也只能看到阴云一片。 明明是前来找茬的,可山主走得太快,傅清予根本来不及说什么。见辛夷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他轻轻抬起下巴:“这人很识趣。” 辛夷撑着脸,顺着他的话问:“那你要替我将他纳为外室?” 傅清予语塞,过了一会儿,他道:“我们何时回京?” 她们已经在南州待了快两个月了,七月底从华京离开,眼下已是九月中旬。 傅清予也受到了来自华京的书信,母亲和三位姐姐都在催着他赶快回去,更多的还是让他仔细看着辛夷,不要让她在外拈花惹草。 辛夷倒了一杯茶,看向傅清予:“上好的毛尖,尝尝?在华京,你可尝不到这么新鲜的。” 是无妄山庄自己种、自己炒的茶,刚出锅没多久就被辛夷叫人端了。 “辛夷,我在跟你说正事。”傅清予顿了一下,茶叶的清香已经飘到了他的鼻尖,他道:“你给我倒。” “行,我这就给傅公子倒茶。”辛夷点点头,笑着起身。 第39章 有时候,她跟傅清予并不是一直那么剑拔弩张,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持久地针对一个人。 换换心情,是为了更好的作对。 辛夷将这种状态称作“调整心情”。 吵累了,就和好友一般坐下来闲聊,话不投机,那就有了吵架的理由。 傅清予目露不解:“无妄山庄除了一位圣手并无特别,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过于熟稔也不好,尤其是彼此是死对头,太清楚对方一举一动的目的了。 辛夷也很清楚他来找自己的原因,倒了茶,她回到位置上:“收到华京的信了?” 傅清予道:“辛夷,你能不能不要转移话题,我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别过脸,侧脸微微红:“是,母亲催我们早日回去,婚期将近。” “你可知三日后是什么日子?”辛夷突然开口。 傅清予迟疑,他想了想,道:“盂兰盆节。” 盂兰盆节,也名中元节。 他忍不住嘲道:“难不成你还有相好要过这个节日不成?” “……皇陵就在南州境内,那日你随我去拜一拜先凤君。”辛夷咬牙道。 她实在想不到,这傅小四不说话倒还好,这一说话倒要气死个人! 傅清予道:“山主也要去?” 辛夷气笑:“你管他去不去,你到底去不去?” “去。” 辛夷不再说话,傅清予也不再说话。 两人相安无事地坐在一个屋檐下,等到雨小了,傅清予起身,问:“你何时走?” 皇陵虽在南州境内,可南州之下十多个县城,皇陵距离南城还有半日的路程。 辛夷装傻:“去哪里?” 等傅清予瞪向自己,她才慢条斯理道:“明日就下山,到了良乡县歇息再去谒拜皇陵。” “你可有旨意?” 辛夷挑着眉瞧傅清予,眼中带笑:“本世子这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随你。” 第二日,雨停了,难得出了个太阳。 在山庄中用过午膳后,辛夷这才让山主给自己扎针。 褪下襦裙后,辛夷穿着一件正红色绣着芙蓉花的肚兜,坐在榻边撑着两手:“可以转身了。” 山主没动,他犹豫着开口:“世子,不如我蒙上眼睛吧?” 辛夷冷冷道:“要不然,连耳朵一起堵住?” 山主正要点头,就听到屏风外云昭咳了一声。他回过神来,急忙摇头:“不好不好。” “你是医师。” 山主转过身,眼睛忽上忽下,就是不敢看辛夷。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怔住,过了一会,他愣愣道:“世子,你这守宫砂还在啊?” 顺着山主的目光,辛夷也看到了自己左手上的鲜红的一点——那是几年前点的了。 守宫砂本是点在男子身上的,那时无妄宗弟子正在点守宫砂,她觉得有趣,便也点了一颗。 女子也可以点,只是很少女子用此——若是用了,甚至大婚之日露出守宫砂,那么她娶的郎君定会得到众人的羡慕。 这说明他的妻主不曾有过旁人,他嫁了一个好妻主。 辛夷跟着重复:“我这守宫砂还在怎么了?” 山主默然,他说什么,说世子如此风流人物,竟然还有守宫砂? 那他可能真的要换个身份了,比如被长阳世子追杀之人。 有了这一遭,山主倒放松不少,手也不抖了,眼睛也不斜视了。 不过,他始终恪守本分,若无必要绝不触碰。 取下银针,他走出去,对云昭道:“好了,你去备热水吧。” 这是辛夷的惯例,扎完针后必洗漱。 担心自己再次被误会,山主是跟着云昭一起出去的,他没想到,自己万般小心还是被逮了个正着。 看着清风朗月的少年,他尴尬一笑:“公子怎么来了?世子正在里面,你进去吧。” 裴渊站了出来拦住他,山主看向少年,就听到少年说:“我是来找圣手的。” “啊?公子应该没事找我吧?” 傅清予淡淡看了一眼裴渊,后者退开,他道:“圣手如此清楚?” “……也不是很清楚……” 云昭提了热水进入房间,又将热水倒入浴桶,直到辛夷泡了进去,她也没有离开。 辛夷虚着眼睛,问:“何事?” 云昭道:“少主,山主被傅公子带走了。” “不用管他。” “明白,属下告退。” 跟在身后,山主一直惴惴不安。 他从豆子那听了不少这位傅公子的丰功伟绩,比如这位跟世子作对多年,依旧相安无事;又比如,这傅公子可是上过战场的! 直到进了房间,入了座,他也是心神不定。 傅清予的一句话更是让他哑口无言。 屏退众人后,傅清予开门见山问:“辛夷可是身体有恙?” 他不傻,之前跟辛夷作对只是怄气,那也不代表他不关心她。 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他定是要问一问的。 山主沉默。 看出山主的为难,傅清予善解人意道:“你若是觉得不能说,那我问你,若是你点头便好。” 山主点点头。 “辛夷可是出了问题?” 山主傻眼,他没想到是这么个问法。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捂脸笑哭] 第29章 山主有点坐立难安, 这可比他幼时认草药还要头疼。 认不出的话,师父不过是训斥几声;这时候若是回答得不好,那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权贵权贵,这已经足以压死大部分平民。 圣手之名虽受人尊重, 到底没有权利来得妙。尤其是, 谁都可以造出一个新的“圣手”。 但一个傅家儿郎还不至于让他服软。 山主端起茶水浅啜一口, 抬起眼睛看向傅清予:“傅公子这是以什么名义问的?是替傅将军还是陛下,抑或只是你自己想知道?” “你们下去。”傅清予看了眼站在两侧的裴渊跟德福,启唇道。 见到这一幕,山主一直挺着的脊背松懈了三分, 但他还是时刻打量这位傅公子。 傅郎之名,大姜朝出名的美男子也。哪怕是远在南州,也有不少追捧者。 无论从哪里角度看, 确实是个美男子。 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听闻傅郎若天上高悬之月,性情高洁、风度翩翩, 如今一看, 传言不假。 只是,傅郎可不像传言那般真的如仙人下世, 丝毫没有五情六欲。 人有痴嗔贪妄, 傅郎亦有。 傅清予也感受到了来自山主那强烈的目光,他迎了上去,反问:“圣手只是单独问问还是担心自己被殃及?” 山主清了清嗓子, 眉眼含笑不在意开口:“那就看傅公子的用意了。” 德福突然推开门,疾步走了进来,道:“公子,世子在门外等您,让您快些出来。” 傅清予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德福, 问:“辛夷就在外面?” “是的,公子。” 傅清予起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他转头看向山主:“你运气很好,不过,你会一直这么运气好吗?” 他已经从辛夷那儿知道山主会跟着她们一起回京。 在无妄山庄,他动不了,难不成到了华京还不能?他可不信。 房外,辛夷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无聊至极时她偏头看着外面的上空。今日天气很好,惠风和畅,是独属于秋季的豪爽。 阳光带着暖洋洋的气息,但并不炙热,金光落在眼里也是暖洋洋的,带着一丝固有的刺眼。 应该过了午时了,可是否到了未时她也不知道。 洗漱时她拖延了会儿时间,没有往日那么快。 看着臂弯间的红色守宫砂,她突然起了要洗去的念头。可等到云昭将东西端进来时,她又迟疑了。 鲜少有女子用守宫砂,便是成婚,那也是检查男子身上的守宫砂是否完整。 本来便是点来顽的,平日里也没有注意这点。 可山主那惊异的语气,一下将她点醒了一般,女子点守宫砂确实惊世骇俗。 可她做的那些事还少吗?不少的。 一边想着,她又将洗去守宫砂的药材丢到一旁,顶着云昭同样惊讶的目光,穿上襦裙。 末了,她还是忍不住问云昭:“你在惊讶?” 云昭老实道:“是,属下以为您……” 最后的话,她迟迟没有说出来。 辛夷替她说了出来:“以为我风流成性?” 云昭一下跪下了地上,她低声道:“属下私下妄论,还请少主责罚。” 辛夷走了过去,一手将云昭虚扶起,她长叹了一口气:“世人不懂我罢了,也罢也罢。” 云昭:“……” 就算日光温和,看久了也难免有些晕眩。辛夷神色倦倦地低下头,视线掠过僵在一旁的云昭,估计还在震撼方才的话。 第40章 她忍不住问:“被唬住了?” 云昭迟疑:“属下在想您的话……” 想什么,想她那些胡言乱语? 辛夷摆了摆手:“随你。” 傅清予终于出来了,他和山主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山主很快就跑到了辛夷身后,他压低着声音:“你怎么来得这么慢?” 辛夷将他掀开,似笑非笑看向傅清予:“可拷问出什么?” 傅清予淡淡道:“你的人,惯是些嘴巴严之辈。” “但你不是个话少的。”说完这些,辛夷这才看向山主,“你跟他坐后面的马车。” “嘎?”山主不明所以,他是知道辛夷要带着人离开,可他并不知道要去哪里,而且他也没有要跟着去的想法。 辛夷可不管这些,反正是告知了,于是她转身离开,云昭紧紧跟在她身后。 走到垂拱门时,还能听到后面山主格外谄媚的语气:“傅公子,要不你再问一问?” 她停住,回头跟望过来的眼睛对视上——那是一双漆黑的眸子,干净却又充满未知的危险。 是傅清予。 云昭出声提醒:“少主?” 听到云昭的声音,辛夷回过神来,她应了一声,突然问道:“那人可离京了?” 云昭想了想,道:“半夜离开的,应该在赶来的路上。” 辛夷不再说话,径直带着人去了别院——那是傅家军暂时休息的地方。 这已经不是辛夷第一次去见她们,除了英儿表现得极为欣喜外,其他人见到她只是行了礼,然后就做自己的事。 瞧着对她这个救命恩人还有些尊敬,实际上,这群人一点都瞧不起自己这个纨绔。 不过说来也是,能待在傅家君亲兵营的,个个都是有傲气的,瞧不起她正常。 辛夷是来找英儿,她叮嘱了几句,让英儿就待在山庄,有什么事情就找阿三,阿三便是山庄的管事。 而后她带着云昭出了山庄,如她所料,傅清予等人还在外面站着,谁都没有上马车。 不是为了等她,而是他们都不想跟对方待在一起。 傅清予说得很直接:“辛夷,我跟你一个马车。” 山主跟着起哄:“这样也好。” 辛夷没答应,她看着傅清予气呼呼地甩袖离开,叮嘱山主:“盯好他。” 山主不解,一脸古怪的表情:“盯他做什么?你不是很信任他吗?” 若非信任,也不会带上山。 辛夷不答,给了山主一个自己理解的眼神。 没有选择,山主最后还是上了跟傅清予一辆的马车,好在裴渊跟德福也在里面。 云昭没有出现,辛夷是带着豆子上马车的。等豆子上来,辛夷睁开眼睛,问:“都上马车了?” 豆子点点头:“主儿,都上了。”她掰着手指,“傅公子跟山主同坐一辆马车,我和您在第一辆马车,后面还跟着两辆,其中一辆装了东西,可还空了一辆。” 她好奇问出声:“主儿,有空的马车为何不给山主?” 她虽然讨厌山主,但她也不至于讨厌到这种地步——傅公子带了两个人,山主一个人都没带,若是受了欺负都没处诉苦,尽管这是不可能的事。 辛夷又合上了眼睛,语气低缓,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让她们走快点,天黑前必须到县城。” 豆子嘟着嘴,小声应着,她出去了一趟,很快又进来了。 这一切辛夷都有所感觉,但她一直没有睁眼。 到良乡县时天色昏黑,没有彻底黑透。 县令早得了指示,立在城门外候了许久。是豆子前去交涉的,辛夷就连马车都没有下。 其中交涉不谈,也算是顺通进了驿馆。 可到了驿馆,又有个问题——房间该如何安排。 只有两间上房,辛夷定是要占一间的,麻烦的是另一件该如何安排。 山主想住上房,傅清予也要住上房。 听到山主要住上房时,傅清予瞬间改口,他看向辛夷很是大度道:“便让给他吧。” 他身后的裴渊不甘地小声嘀咕着:“亏说是世外之人,一点都不像!” 辛夷掀起眼帘看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来,转而看向傅清予,她拒绝:“我不可能跟你住一间,你跟他一起住。” 山主刚扬起来的笑又垂了下去,他试图跟辛夷商量:“世子,我睡觉容易打呼,只怕会影响公子。” 辛夷想也没想嘲了回去:“我怎么没听到过。” 这话一出,山主也不说话了,就连傅清予也肉眼可见地冷了脸。 裴渊等人更是表情呆愣,还在回味自己到底听说了什么。 她们心中格外统一地飘过了一句话——不愧是世子,就连圣手都敢碰! 辛夷可不管她们是什么表情,拍了拍豆子,她转身就朝身后的房间走去。 豆子回过神来,呲牙吸了一声,向傅清予和山主依次打了招呼便跟了上去。 傅清予突然冷笑,随后他抓着山主去了另一间上房,还刻意吩咐让裴渊跟德福守在门外,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能进来,包括辛夷。 门外,德福叹了一口气,他终于回过神来了:“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他出宫是有任务的,他得促进世子跟傅公子的感情,可如今怎么促进? 世子之风流,实在是令人惊叹。 裴渊则是生闷气,他咬着牙:“世子竟然做出如此事来!” 房间隔音很好,他二人并不能听到里面的动静。等了一会儿,他们忍不住讨论了起来。 裴渊气,德福则是叹。 两人各自说着,丝毫没有发现有人在一旁听着。 见没听到什么有用东西,豆子转身走了。 听到推门的声音,辛夷从纸上抬起头,丝毫没有自己造成麻烦的自觉:“可听到什么了?” 豆子满眼佩服:“您怎么知道德福是凤君的人的?他们没说什么,就是……”豆子为难地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辛夷一手执着笔,在“凤君”旁用朱砂批注上“德福”二字,头没有抬起:“继续说。” “裴渊好像也不是傅府的人……奴无能,没有得到有用消息。”豆子垂头丧气,她已经用了迷香。 若非迷香,那两人可不会突然说起来。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捂脸笑哭] 第30章 辛夷突然抬头, 冷声厉道:“豆子,不可胡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君君臣臣母母女女,这是永远都越不过去的天堑。 跟在她身边的暗卫是保护她, 更是监视。 豆子捂住了嘴, 她一心虚眼珠子就乱转。 见豆子已经反应过来, 辛夷垂下头,在纸上又勾了一笔:“皇陵那边可让人知会?” 豆子傻眼:“主儿,您没有让人去啊。” 辛夷:“……” “明日你走一趟。” 豆子应道:“奴知道了,奴先为您准备晚膳。” 辛夷没阻拦, 摆了摆空闲的右手,示意豆子离开。 不过是收个画的功夫,豆子又走进来了, 辛夷不解地挑眉,她在等豆子的解释。 豆子垂着头, 不敢看辛夷:“主儿, 傅公子在门外,他说想与您聊聊。” 刹那间, 辛夷福灵心至, 她问豆子:“你后面可有给他们解药?” 迷香也是有解药的。 豆子更加不敢抬头:“主儿……奴忘了。” 无奈长叹一口气,辛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豆子,她已经气笑了:“还不将人请进来。” 豆子没有动, 她小心翼翼竖着一根手指:“主儿,奴可以一天不吃糕点来责罚自己。” “……三顿,一顿都不能少。” “哦——奴知道了。奴这就请傅公子。” 趁着这空当,辛夷将手中东西一股脑放到了床上。 没办法,傅清予这人太过于精明, 就算她有心瞒住他那也不行。 太熟悉就是这点不好,不好糊弄。 耳畔传来不紧不慢的踱步声,是傅清予进来了。 辛夷抬起头,望着他。傅清予已经换了衣服,又穿上了他在华京时惯常的寡淡装扮——一副谪仙派头。 普普通通的白色衣服穿在他身上,自成一种风流,是旁人无法复制的气度,也无法用言语描述。 白衣卿相,看似深不可测却又过于平易近人,似弥勒佛的慈悲却又性格豪爽——傅郎出身将门世家,这是大姜朝男儿都没有的英气。 傅清予看也没看辛夷一眼,他径直坐下,然后在桌上重重一拍:“辛夷,我可没有让人监听你!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比起什么白衣卿相,其实傅清予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哪有那么多成熟——尽管他在华京处处跟辛夷作对,众人却觉得他这是不忍看人走入歧途。 第41章 傅清予的名声,那是独一份的好。 就跟他的脸一样,得天独厚,又满是迷惑性。 辛夷笑而不语,她双手抱胸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盯着傅清予。 这种时候,谁的语气先弱下来,谁就输了。辛夷在脑中如是告诉自己。 对于傅清予的质问,她的回应是微微挑眉,好似问他发生了什么。 傅清予可忍受不了,他抬起手作扇状在鼻翼下摇了摇:“哪来的嚣张之辈,脏了我的眼睛。” “……”辛夷站不住,走了过去,一把拍下傅清予还在摇着的手,而后坐到他身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原来说的是你。” “世子说笑,我可不曾见过吐象牙的狗。你为什么让人来听墙角?” 辛夷淡淡点头,理所当然地望着他:“你目光短浅,没有见过也是正常的。什么墙角,傅清予你不要草木皆兵,这里可不是你的傅家军军营。” 傅清予陷入沉默。 难得将傅清予说了个哑口无言,辛夷心情好转,道:“盂兰盆节有不少热闹的,明日你跟我去看看?好歹出来一趟,总不能什么都没有玩。” 傅清予回答得很快,甚至是下意识的反应:“只有你我二人,还是山主也要跟着去?” 辛夷觉得莫名其妙:“是我邀你去看,这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傅清予点点头,不说话,从怀中拿出被折叠成四方端正的手帕。 他道:“那个丫头不够心细,你为何要将她留在身边。” 傅清予之前打听过,那个叫豆子的小丫头是辛夷三年前捡回辛家的。除了辛夷,谁都不知道她的来历。 或许真的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又或许真的只是路边捡到的。 这一切他都无从所知。 但有一点让他心中疑虑深重——自从那个小丫头出现后,他和辛夷的关系就越来越恶劣,几乎到了长辈们都能察觉的地步。 这一点,让他不能忽视。 辛夷慢悠悠打开了桌上的丝帕,里面包着的是黑褐色的灰烬——是迷香使用后留下的痕迹。 豆子确实不够心细,辛夷无法反驳,但对于傅清予的话,不管有没有理,她都要驳上三分的。 “这是我的人,不用你操心。” 傅清予跟着点头:“我知道她是你的人,我只是担心日后会坏了你的事。毕竟,你我一体,我不想看到你有什么不测。” 无论从哪方面,傅清予劝她都是占理的。 辛夷清楚这点,她突然问:“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如果是帝三身边出现这样的奴才,你也要亲自上门劝告?” 傅清予不解:“你说什么?” 自己失言,辛夷抿着唇,做出送客状:“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明日我会让人给你送衣物——你这一身真的不适合你。” 从前,傅清予是不喜穿白衣的。 傅清予垂下眸子,轻声道:“也好,免得让人误会。” 他起身,收起桌上的手帕往外面走去。脚步声重了不少,傅清予的背影好似多了不少心事。 等傅清予走后,他带来的幽香逐渐包裹住辛夷,将她压得快要喘不过去。 好不容易走到窗边,辛夷一把推开窗棂,冷冽的晚风向着她的脸袭来。 脸上又热又冷的,心口却没有那么难受了。 辛夷靠在窗边,俯看楼下。临近盂兰盆节,街上已经有不少卖河灯的小贩,远远望着,河灯栩栩若生,丝毫不让华京。 皎月终于升了起来,银白色的月辉洒在水面上,波光漾漾,就像是能看透人心的明镜。 不过是看了两三眼,辛夷猛地关上窗,她喘着粗气。 还是看不惯傅清予!辛夷恶狠狠地想着,一面重重呼吸着,她还在想自己还能做什么。 九月将过,转眼便会是十月,再一个转眼,就是十月底——那就是她跟傅清予大婚的日子。 在那之前,她还有机会吗? 明明是想要退婚,却被迫来了这南州,硬生生熬到了婚期将近。 晚膳辛夷并没有吃,让豆子提来热水,简单洗漱后,她就躺到了床上。 被褥没有在南城驿馆的精细,就连木床也是会咯吱咯吱作响。 不过是翻了个身,她就被挤到了床边——床有点小,辛夷心中抱怨着。 床太小了,她不过是放了点画册和书本,不过是将被褥堆到了一旁,她竟然就没有多少可躺的空间。 辛夷想唤豆子,又想起这里不是华京,豆子是睡在外间的,不能一脚就将人喊醒。 心头郁闷时,辛夷听到了外面瓦片被踩压的声音,于是她有了理由,掀开盖子腰间的一角被子,摸黑穿上外衫又穿上鞋。 其实并不算摸黑,豆子进来时将窗子打开了,于是慷慨的月光顺着窗沿跑了进来,正好对着床。 窗开了,辛夷出去得也很方便。月光下,她看着从华京风尘仆仆赶来的男子,眼中没有丝毫惊讶。 华京,西市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管家提着衣摆跑进房间:“三小姐,有发现了!有人看到扶风公子离京,他是一个人骑着马离开的。” 傅清季面上焦急散去了些,低头擦拭自己的盔甲:“可看清楚了?确定是他?” 管家摸了把汗:“扶风公子是夜间离开的,目击者也不太肯定。我再去问问吧?” 傅清季放下盔甲,反手将武器架上放着的一把长刀拿了起来,刀片上倒映出她不算明朗的眉眼:“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管家嗫嚅着,不敢说。 “说!” “应该是南州……三小姐,那公子应该是世子的人啊。”管家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南州……长阳去的就是南州?” “是,我的小姐诶,您至今还不明白吗?那扶风就是世子安插在您身边的耳目——” 管家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长刀。 “碰”的一声,脸朝上落地。 傅清季揉了揉手腕,对暗处的人道:“如此,母亲可满意?” 傅将军从暗处走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该说满意还是不满意,于是她道:“陛下将二帝卿许给了你大姐。” 傅家的形势已经越来越紧急了。 按大姜朝律法,尚帝卿者不可有实权。 哪怕傅清孟有官位,甚至是军中要职,她也不得不主动放权做一个闲散官。 姜帝已经在逐渐削弱傅家了。 傅清季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盯着自己的母亲:“陛下当真要逼迫傅家?” 傅将军道:“我唬你做什么?!” 傅清季不再说话,她走过去将管家身上的刀拔了出来。管家是她随意找的,不过是看顾着宅子,可没想到此人是个不忠不义之辈,还妄图挑拨她跟长阳的关系。 从皇宫将人带回来前,她就知道扶风是长阳那边的人,就连扶风为何接近她的缘由她也清楚。 看着已经成长的三女儿,傅将军欣慰:“你做得很对,至于你之前说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过。” “母亲!” 傅将军瞪着眼睛:“难不成你真要娶一个罪臣之子?” 傅清季语气坚决:“是。” “当初就不该让你救下他!”傅将军甩袖离开。 很快,一行人走进房间,熟视无睹地将地上尸体拖了出去,就连血迹也被清理干净了,又很快离开。 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小姐,大人说得在理。” 傅家本就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若是让人知道傅清季窝藏罪臣之子,那群虎视眈眈的定会出手弹劾的。 傅清予扭头,看着那人:“肖玉你跟我多久了?” “小姐,奴是您买回来的,已经十二年了。”肖玉陷入回忆,想了想,道。 “十二年?”傅清季重复,突然道,“凌家被灭满门,你是知道的。” 肖玉不再说话,只是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家主子。 凌家是以谋反未遂定罪的,陛下仁慈,只诛灭凌家三脉,其余支脉被逐出华京。 凌家也是将门世家,不过没有傅家显赫。 她不知道那凌公子为何回来,可她清楚,倘若没有当年的事,自家主子就娶了那凌公子。 凌家是三年前被举报,才有了灭顶之灾。那时候,傅凌两家已经在商议婚事了——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若是没有意外,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肖玉出口劝道:“世子虽掺和其中,但奴请您三思而行。倘叫她人知道此事,不仅对主子无利,更会让凌公子陷入危险。” “下去吧,不用让人去找他了。” 对于扶风回去哪里,傅清季一直很清楚,就像是在花楼,她已经认出了他。 她想逼他离开,可他竟敢跟着进宫! 良乡县。 两人寻了个静谧处——郊外。 辛夷看着扶风,调侃道:“我以为你见到傅小三后,就会不舍得走了。” 第42章 扶风直接将提着的其中一坛酒朝辛夷丢过去。 酒坛破着风,辛夷伸手接过,掌心稳稳拖住坛底。再偏头一看,扶风已经喝了起来。 她也打开了酒坛子上面封着的纸,定定地垂头看着。 月光下,那水愈发的澄澈,又不像她先前看到的水面,透不出人心。 抱着酒坛子,辛夷曲着手指敲了敲,打趣道:“没想到,你还有心思喝酒。” 扶风抹了嘴,水光移到了他的眼角:“为何不喝?长阳,你说要替我凌家平反……现在我不想了。” 扶风带来的酒全进了他的肚子,辛夷一点都没沾到。 直到天亮,她抱着人回到驿馆,跟傅清予来了个面对面。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修一下28章,想了想还是写完统一修剧情,这本字数不长,放心[捂脸笑哭] 第31章 傅清予睁大了眼睛, 有些呆萌,语气幽幽道:“你真的是好雅兴,这时候也不忘寻花问柳。” 说话间,他已经走上前, 垂着眼睛细瞧辛夷怀里的人。是个熟人, 还是个关系不算好的熟人。 只听怀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呢喃, 引得二人闭上嘴。 一阵沉默后,辛夷辩解:“不是,我跟他真没关系。” 傅清予嗯了一声,眼中露出一丝同情神色。他已经认出这是给辛夷“暖床”的, 这人在宫中还万般挑衅他,后来被他三姐带走了。 男子念的正是他三姐的名讳——清季。 傅清予心中感慨万千,然后汇成了一句话——早知如此, 他就该打重一点,说不定这人还会更早点醒悟。 辛夷想得就很简单了, 她上前一步, 再往前一丢,直接将人推给了傅清予。傅清予是下意识的反应, 手上一重, 他瞪着辛夷:“你这是做什么?” 扭了扭有些发酸的手臂,辛夷慢悠悠道:“听说你这几日睡得不好,这人送你了, 正好给你暖床。” 傅清予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庆幸辛夷对这男子不是男女之情,但他很无语:“这是活生生的人!” 暖床,说得好听,但于上位者不过是一个物件。 辛夷嗯了一声,然后轻轻拂开傅清予, 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丢下一句话:“那你就当他是个人。” 什么叫当他是个人?傅清予气极,等他再看过去时,辛夷已经开了门,又很快关上门,俨然一副不想多管的态度。 房中,豆子焦急地走来走去,听见开门声,见是辛夷,她立马奔了上去:“主儿,您去哪里了?” 豆子本想直接去县令府传达命令,可刚出了驿馆她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文书,只得回去一趟。 这才发现自家主子已经不在房中。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豆子本不担心的,可等了许久不见人回来,她难免有些焦灼。 就差一点,豆子都想要去隔壁问问傅公子了——傅公子那可跟神算一样,必定知道自家主儿去了何处。 好在回来了,豆子无声歇了口气。 辛夷已经注意到豆子面上难掩的心虚,她看了过去:“你又惹了什么麻烦?” 豆子一下捂住了自己腰间的荷包,她拔高了声调:“没有,主儿!奴可没有惹麻烦。您是知道的,奴一直都是安分守己的人。” 辛夷本想直接朝里间走去,听到这话,她停住脚,转身看向豆子,她捂着自己的荷包。 目光往上,是豆子满是纠结几乎要皱成一团的脸,她嗤了一声:“你安分守己?荷包里是什么东西?” 豆子捂得更紧了,语气含糊道:“没什么东西,主儿,您一定不会喜欢的。” 不过是一些吃食,她确实不会喜欢。许是从前吃得太少,什么东西在豆子嘴里都难逃幸存。 “瞧你这点出息!”辛夷笑骂了一句,这才微微正了神色,问道:“你等我做什么?” 豆子依旧捂着荷包,滑稽地靠近,道:“主儿,奴没有文书。” 文书? 辛夷挑眉,她这才想文书一事。 但文书,她是没有的,只有凤君的一声嘱托。 “必须要文书?” 豆子为难,而后她坚定地点头:“要文书。” 辛夷摊开双手:“没有,县令若是要文书,就让她来找我。” 豆子摇了摇头,望着自己的主儿:“这样会不会不好?” 辛夷望了过去:“从前这种事还少了?” 莫说什么南州,便是在华京,她都是这么干的。 沉吟片刻,她突然道:“老娘找过你?” “是,”豆子又将脸皱了起来,这次更多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大人说,主儿南下是为陛下分忧,更是解决民生难题,不能如往日那般张扬。” 张扬轻狂,这是世人是那矜贵世子的看法。 出声家族显赫的辛家,甚至一出生便被帝王赐予世子爵位,这是在大姜朝不曾有过的殊荣,更是第一例。 其后更是先后任要职,不用通过所谓的科举便可为官。 这样的经历,哪怕是搁在小说里都足够夸张的程度。但这只是辛夷勉强轻狂的少年岁月。 豆子心中害怕,只能不安地立在一旁。 辛夷招了招手,让豆子再走近一些。 豆子犹豫,站在原地没有动,声音颤动:“主儿?奴在这里也能听见您的吩咐。” “嗯哼?”鼻腔缓缓吐出两个字。 辛夷看着瞬间跑到面前的豆子,满意地颔首:“你就照我说的办,可懂?” “懂,懂的。那大人若是问起怎么办?” 豆子也不想做什么口吐忠言的良臣,不对,是做一个殚精竭虑的下属。  但她怕辛大人,她是主儿身边的随侍,出了问题她是第一个被问责的。 “你不主动去说,老娘回想起这事?” 身为帝师,辛大人是很忙的,几乎是早出晚归,甚至有时还不归。 豆子恍然大悟,一脸的崇拜:“主儿,奴都没有想到这事。那奴这就去安排。” 说完,豆子就往外面跑去。跑了没几步,她突然停住:“主儿,听说今夜有不少杂耍的,您可要去看看?” 辛夷正要关门,闻言,她看了眼豆子,又慢吞吞收回视线:“你想去就去。” “哎,好!” 辛夷正要关门,想起傅清予身边身边跟着的人,她喊住豆子:“你将裴渊他们也带上。” 豆子不解但应下了。 太阳缓缓从山底爬到山腰,再爬到山顶,本就稀薄的云雾一下散了。天空湛蓝,万里无云。空落落的,只有一轮金乌挂在上面。 而后金乌西移,逐步隐入西边的山峦。 橘黄色的余晖将周遭重重渲染,也跑进了驿馆顶楼的房间。 直直打在辛夷的脸上。她睁开眼,抱着被褥嘟囔了几句,这才松开手,一下摸到了不知何时跑到腰边的书本和画册。 哪怕是和她一同窝在被褥里,也没有沾上一丝热度。 辛夷直接被凉醒了,脑中的睡虫不甘地陷入安静。 听到动静,傅清予敲了敲门:“辛夷,你醒了。” 傅清予? 哪怕醒了,但脑子也运转得很慢。 辛夷几乎能听到咔咔的声音,就像是大小齿轮相互作用的声音,沉闷而又刺耳。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以及少年清澈的声线。 翻了个身,辛夷朝门外喊道:“进来。” 脚步声响起,又很快停住。一只手撩起一侧床幔束在一旁,而傅清予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辛夷抬起一只手,打了个哈欠:“你找我什么事?” 许是还没有睡醒,辛夷还以为这是三年前的事,是从前的辛夷跟傅清予。 直到她看见傅清予转过身子,耳后还有一抹红,她才想起来她跟傅清予可没有那么亲密,亲密到能唤对方起床的地步。 一个激灵,她彻底醒了。干咳两声后,她道:“你先去外面等着,我一会儿就出来。” 傅清予却转过身,大胆地望着辛夷:“你自己说要去看看这里的盂兰盆节。” 辛夷不明所以,拧着眉心:“所以?” “你一直没有起来。”傅清予语气幽怨道,“不过是一个花倌,你就这么伤心?” 本来只是被吓醒了,不是自然醒的就是脑子发沉,辛夷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冷笑一声,道:“那你对帝三呢。我听说,你不排斥嫁入皇室?” 傅家母女费劲心思想让他远离皇室,可他根本不怕,若是让她们知道,不知该如何想。 傅清予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睛,语调缓慢:“你不懂。” 辛夷也不穿衣服了,一骨碌从被褥中爬了出来,坐在床上盯着傅清予,反问他:“我不懂?明明是你心思深重,你看看华京男子,谁像你这么大胆。便是你口中的花倌,那也不敢就这么闯入女子房中。” “……” 第43章 只看得人脸红一片,辛夷终于大发慈悲:“这件事,你就是不占理。傅清予,你先出去,我很快就出来,这次不会毁约的。” 傅清予为什么来寻她,辛夷心中一直很清楚——他怕她毁约,就跟那年一样。 可哪有那么多偶然,又不是年年都有,更不是日日都有那样的巧合。 成不了佳偶,怨偶也行。 辛夷如是想着,她挑了一件洁白的长裙,就连裙角也只是简单绣着金线和银线,图案简单,不复她喜爱的繁复风格。 房中吵得再厉害,一出了驿馆,两人手也牵上了,还是十指相扣。 有一种情谊叫,我知你虚伪,你知我风流,但我们如旧。 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去,辛夷直接带人去了酒楼。进了厢房,辛夷这才将手送开。 傅清予跟着取下面纱,露出一张不曾经过脂粉修饰却依旧俊俏的脸。 秋水之瞳,唇红齿白,五官俊朗……无论从哪方面看,傅清予无异是极好看的。 辛夷看得有些失神,她阅人无数,花倌中也有这般性情清冷又温和的,可没有傅清予独有的傲气,有这般傲气的,又没有他那般的灵气。 简言之,世间只有一个傅清予。 哪怕帝三费尽心思寻些容貌相似的,赝品终究是赝品,那也比不得正主。 撑着脸,辛夷问他:“你吃什么?” 傅清予摇头:“你点就是。” 店小二傻站着一旁,双眼痴迷地望着两位贵人惊人的容貌。听到辛夷的提醒,她这才上前道:“两位是外地来的吧?” 辛夷看向她:“你看出来的?” 无论是她还是傅清予,都没有带什么饰品,就像是寻常夫妻一般。 店小二憨笑,挠了挠头:“像娘子与郎君这等容貌,我要是见过定会过目不忘。” 辛夷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店小二张望了四周,压着声音道:“临近盂兰盆节,良乡县来了不少外地人,前几日还丢了人呢。娘子一定要小心些才是。” 这话来得奇怪,辛夷只是笑笑道:“多谢姐姐提醒,劳烦上一些招牌菜。” 一面说着,她将一串铜钱放到店小二手中。 店小二欣喜,连忙道:“娘子客气了。” 直到店小二离开,傅清予开口:“这良乡县有问题?” 辛夷不以为然:“皇陵之地,敢犯事的自然不怕死。” “……那你还这么招摇。” 那一串铜钱应有一百文,对她们来说不多,可对于这些百姓来说,那可算是发了一笔横财。 “买消息,不算招摇。” 傅清予不再说话。 店小二又进来了,端着不少热菜,手中还提了一坛酒。什么都没说,就关上门走了。 辛夷从封口处摸出一张纸条,也不打开,她直接塞入怀中,对傅清予道:“先吃饭,饿死我了。” 傅清予:“……好。” 酒足饭饱后,付了钱,两人出了酒楼。辛夷这才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小心县令。 第32章 傅清予蹙着眉心:“那些事是县令干的?” 辛夷将纸合了起来, 对上傅清予充满疑虑的眼神,指了指不远处卖河灯的摊贩:“早就听闻南州的盂兰盆节,这次来了定要好好玩一趟。” 天色已经暗下来,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就连小摊子一个接一个的, 好不热闹。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盂兰盆节的夜市,丝毫不输上元节的喧闹,更有官府和当地寺庙共同举办的“盂兰盆会”。 除了河灯,还有冥器之物, 各具形状且栩栩如生。 这还是辛夷第一次过所谓的盂兰盆节,在华京,这种热闹实在入不了流, 那些达官显贵也不屑于逛这些。 她格外激动,也不等傅清予说话, 直接拉着人朝刚才她指的那个摊子走去。 傅清予抿着唇, 任由自己被拉走。 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见有客人来, 笑呵呵道:“娘子郎君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辛夷随手提了一盏兔子形状的河灯, 一面回复老妪:“老人家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选着玩。” 很快,又来了几人, 一下将摊子挤满了。老妪哎了一声,侧了身给其他客人介绍起来。 辛夷将傅清予拉到自己面前,这才问他:“这个怎么样?” 彩纸折成的小船,妙的是中间竟是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背后开了口子, 能看到里面放着一截红色蜡烛。 一般的河灯或是折成小船状,或是折成莲花状,像如此精巧的鲜少见。 傅清予也不能说不好看,他看向摊上那样各种形状的河灯,缓缓道:“好看。” 老妪得了闲,笑道:“娘子可要买一盏?便是给郎君放着玩也是可以的。” “那就来一个。”辛夷递了十文钱出去。 老妪收了收了一部分,摇头:“没有那么贵,剩下的还请娘子收回去。” 辛夷没有收,她直接将铜币放到老妪手上,一手牵着傅清予:“老人家就不要推脱了,我这郎君可是很喜欢这河灯,便是千金也难买他一笑。” “……”傅清予僵着脸笑了笑,好在有面试遮挡,只有离他最近的辛夷看到了。 辛夷心中暗笑,面上端的是一本正经:“郎君急着去看热闹,老人家收下就是。” 说罢,辛夷将河灯往傅清予怀里一塞,直接冲了出去。 “……”傅清予咬牙,“你觉得你这样很好吗?” 辛夷过耳不闻,又指着前面的戏台子:“走,去看看?” 又是没等傅清予出声,辛夷就跟没见过一般,说干就走。 走到一半,傅清予拉着她停下。 但已经能看到戏台子在演什么,是《目连救母》,围了不少人。 辛夷收回打量的视线,扭头看傅清予:“怎么了?” 白日里在驿馆已经吵够了,这时的辛夷有很多耐心,哪怕傅清予就看着她,她也只是拉着人寻了个空地站着。 许久,傅清予幽幽道:“你真的是出来玩的?” 傅家军还是收复,就连良乡县频频有人失踪一事也没有调查。 论理来说,辛夷也算是南下巡边,前者不是她的职责,后者却是。 辛夷不以为然:“不是让豆子她们去调查了?”她凑近了些,贴近傅清予的耳畔,慢悠悠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边还跟着不少能人。” 傅清予确实清楚这件事,从前辛夷出现危险时,他亲眼目睹那些人的出现。他更清楚,那些人不像是普通侍卫,更像是死士一般的存在。 见傅清予哑口无言,辛夷笑了两声,这才对他道:“今日你我无事,正好看看我大姜朝的盂兰盆节。” 说这话时,辛夷是压低了声音的。她本意要隐瞒身份出来,自是不会主动暴露身份。 傅清予不语,甩开辛夷恶手,朝一个买面具的小摊走去。 辛夷挑眉,脸上挂笑跟在他后面。刚走到摊前,傅清予就拿着一个面具贴在她的脸上,辛夷都没有看清是什么形状的。 她看着傅清予,“做什么?” 傅清予又拿起一面面具,给自己戴上,然后牵住辛夷的手。 意思显而易见,他想要。 辛夷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男子,脸上也带着面具,是个颜色绚丽的,就像是鬼面一般。 往旁边一看,不少人都戴着这样的面具。显然是这里的风俗。 摊主憨厚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郎君为娘子选的面具当真好。”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辛夷也跟着笑:“内子顽皮,惯会闹我,店家勿怪。” 一面说着,她将铜钱递了出去。 摊主收了钱,继续道:“娘子跟郎君的感情真好。” 这话一出,辛夷嘴角的笑意几乎憋不住了。傅清予给她选的是半张脸面具,正好将她的笑意露出了出来。 手心一阵刺痛,是有人在拧她的手。 辛夷笑得更开心了,她还选了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面具,狐狸形状,眉心点着一颗红,不细看也算是精致。 她将一块碎银递了出去,又问摊主:“可有线,店家卖我一根。” 那小狐狸上是有孔的,不像是给稚童戴的,更像是饰品。 摊主忙应道:“有的,有的。”她拿了几根红色的丝线出来,又看向靠在少女怀中的人,“郎君可要选一个?” 辛夷也跟着低头看他:“郎君可要一个?” “……不用。”傅清予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话,听着却是温温柔柔,丝毫不见怒意。 更像是害羞了一般。 直到走远了,辛夷才放声笑出来,她换了只手牵傅清予,露出被掐得绯红的右手,拿腔作调道,“郎君好大的力气。” 引得过路人频频回顾,眼里还有一丝鄙夷。 第44章 在大姜朝,女子尚英武,大街上戏弄男子是失礼之举。 辛夷可不管这些,接受三四个人的鄙夷后,她直接瞪了回去。到底是旁人的事,行人只得神色尴尬地收回视线。 一旁,被辛夷紧紧抓着已经成为她的同伙的傅清予,闭上了眼睛,压了一口气,没压住。 他问:“你十八岁了,不是八岁了。” 便是八岁稚童,都做不出她这等幼稚的事。 辛夷深以为夸奖,她一把将人揽住,两个面具靠在一起发出清楚一声,她盯着傅清予逐渐放大的瞳仁,然后退了两步。 直到走到戏台外围,傅清予才回过神来,他挣开手拧了一把辛夷的腰。 比痛先到的是痒,辛夷忍不住笑出声。 《目连救母》正演到感人处,观众个个都红了眼眶,还有不少男子捏着手帕擦眼泪。 笑声一出,她们一齐怒视两人。 辛夷、傅清予:“……” 辛夷先做出反应,她先抱拳行了一礼,然后抓着人跑开。 到了人少处,辛夷瞪向傅清予:“傅小四,这样你满意了?” 两个人都出丑! 傅清予心中本有些窥见,见辛夷语气如此冲,他咽下抱歉的话,夹枪夹棒道:“你可以找山主他们陪你看盂兰盆节会,又何必找我!” 还没等他再次甩开辛夷的手,前面就发生了骚乱——两枚冷箭擦着他的脸而过。 “唰!”“唰!” 辛夷抱着人飞上高处,站稳了,她才将傅清予放下。 傅清予冷笑:“这是你安排的?” 辛夷翻了个白眼:“我是神算子啊?还能算到这时候你跟我吵架,然后搞个动乱?” “……”气头过去,傅清予也反应了过来,他想要下去却被辛夷拉住。 他不解地扭头看过去。 辛夷将他揽住,明明是很亲近的动作,却不见丝毫亲昵——她的手就虚虚浮在他的肩上。 辛夷道:“你当这里的官是虚设的?” 没一会儿,官兵就来了,骚乱被止住。 没有什么人受伤,不过是不知道从哪来的暗箭,来得莫名消失得也很快。只是街上不少人都在找人——大多是丢了郎君,还有一个是丢了娘子。 听到那些人对官兵的话,辛夷笑道:“那走丢的小娘子定是个长得不错的。” 傅清予嘲了回去:“你还想带回华京不成?” “你想要就想要,还暗示我做什么?”辛夷收紧了手,两人的肌肤贴在一起,她视若无睹地继续说,“虽然我这个未来妻主吃味,但你想就去做吧,不用顾及我的感受。” 更浓的檀香袭来,傅清予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听闻辛夷的话,他斜着眼睛瞧她:“你会在意我?” 辛夷哼笑,招了招手。 两人面前登时出现两个跪着的黑衣人。傅清予见过她们,就在几年前。 黑衣人道:“少主。” 辛夷颔首:“县令如此平庸,你们就去帮帮她,按规矩来。” 傅清予出手抓住自己肩上的手,不赞同地摇头:“如此兴师动众,太过招摇了。” “听到了?” 两暗卫抱拳:“属下明白。” “去吧。” 来也突然,去也无踪。 傅清予看着暗卫消失的方向,他忍不住好奇问出声:“你就不怕我知道告诉母亲?” 贴身暗卫,也算是一张保命符。 如此私密之事,他没想到辛夷竟然不对自己设防。 辛夷低头,对上他的眼睛:“你我夫妻一体,说什么疏离的话,你母亲也是我的母亲。既是母亲,又怎会害自己的孩子?” 傅清予不理会她的话,可他清楚地感受到,面具已经有了温度。 胸膛下,是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脏,就跟饮了酒一般。 脸红目眩,他只觉得狰狞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似含着无限情愫。 明明知道辛夷只会玩笑话,可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还要真,美得醉人。 作者有话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补一个引用,差点忘了[捂脸笑哭] 第33章 正所谓落花有情, 流水无情。 此时此刻,傅清予感觉自己就是那树间摇摇欲落的孤花,只消一点风吹草动,他就会落下来。 可流水喧嚣无情, 哪里能看得到他呢? 他在辛夷眼中, 看到的从来都是忌惮与试探。 思绪收回, 傅清予到底没有按捺住,他问辛夷:“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百姓看热闹,只关心会不会影响自己的生计,若是不影响, 最后也不过是落个闲聊的谈资罢了。 可在上位者看来,一举一动皆有缘由。 良乡县是皇陵所在地,除却当地的官兵镇守外, 还有来自华京的禁卫把守。 便是远离皇陵,这里也会比其他地方更加平稳才对。 可今夜, 这一份平衡被打破了。 不是他傅清予学艺不精、不懂权谋之术, 而是这事来得莫名其妙,更像是某个行事无拘的人的作风。 眼下, 这人就在他的身旁。 辛夷不语, 低着头瞧他,见到眼中盈着光,开玩笑道:“被吓到了?这可不像你了。” 说罢, 辛夷也不在意他的回答,搂着人趁着混乱离开。 南州多水,良乡县里更有一条几丈宽的河流。 河边种着一排柳树,柳树青青,垂落水边。往对面看去, 又是一排杨柳。 虽有衰败之意,可在夜色笼罩下,不乏欣欣向荣生机。 辛夷侧头对沉默不语的傅清予道:“还在生我的气啊?傅小四,你哪来这么大的气性?” 对旁人都是各种宽仁厚道,独独到了她这里,真的是各种气都生。 要不是看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旁人这么对她,她早就找人解决了。 傅清予缓缓抬起头,在狰狞面具的映衬下,愈发显出他眼中的怒气:“我怎么就不能生气了。你要南下,我没有反对,背着母亲就跟你来了。你说辛傅联姻是我傅家占了便宜,难不成你就没有占便宜?” “两位帝卿尚未婚配,难道你不怕陛下让你尚帝卿?”傅清予停顿了下,语气不尖锐却不饶人,“辛夷,你我是相互利用,更别说,你在华京的名声实在不好,若非我,谁愿意嫁给你。” 辛夷被堵得哑口无言,望着傅清予逐渐露出后悔的眼睛,被气笑了。 她说什么? 辛傅两家确实是双方得利,或许不止双方,但,让她尚帝卿完全是滑稽之谈。 不说她的真实身份,就是辛家女的身份,就能保证帝卿配不上她——她未来是要做肱股之臣的,至少也要做个宰相才对。 尚了帝卿,她还怎么做自己的权臣? 尚帝卿?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走吧,去放河灯。”瞥着傅清予怀中几乎要变形的河灯,辛夷败下阵来。 辛夷本以为主动转移话题,傅清予应该明白了,可她没想到,两人一起写的河灯还没漂远,他撵着话追上了上来。 “你真的只是为了傅家军?” 河面上漂了不少河灯,简单的,繁复的。对面几处河岸边,也立着不少年轻男女。 辛夷慢吞吞收回视线,回应已经等了一会儿的傅清予:“你想问什么,你又想要知道什么。” 这次轮到傅清予哑口无言了。 不是没有问的、没有好奇的,而是他想问的太多,想知道的太多,竟不知该从何处开始问起。 辛夷本就是随性的,她可不管这些,见傅清予答不上,直接拉着人往回走继续看《目连救母》。 人少了不少,之前的骚乱还是有影响的。 等到月亮直直顶在头上,辛夷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傅清予一马。 她问:“回去还是继续走走?” 她知道傅清予不喜欢这些,但她喜欢。 傅清予幽幽道:“明日还要去扫墓。” 都去皇陵了,自然是扫墓。 “得嘞,”辛夷抚掌轻笑,“那就听郎君的,回去休息了。” 回去的路上,辛夷一面逗着傅清予,一面将自己的想法委婉传达出来。 银白色的月光下,少年少女牵着手,一个在闹,一个在听。 她们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就连沉默的少年也会时不时说上几句,没有丝毫闹性子的倾向。 哪怕是见惯少年心事的月亮,也被这真挚的情感羞到隐入了云后。 薄雾浓云,天色是深蓝的又带着晕染的浅紫色,就连驿馆也染上了些色彩。 跟傅清予告别后,辛夷直接进了房间——里面没有豆子,却有一个人。 靠在桌边,手中抱着酒坛子呼呼大睡。 以为自己是进错了房间,辛夷急忙退了出去,一看,没进错。 还没等她再进房间,对面房间打开了,是傅清予,面上还戴着那鬼面具,完全盖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又忧又喜的眼睛。 第45章 他走了过来,担忧地蹙着眉头:“那人不见了。” 迟迟得不到回复,他又道:“让你的人找一下。这可不是我干的。” 人就在自己房内,辛夷当然知道不是他干的。但她又不能说人在哪,辛夷只得含糊道:“你先去休息吧,他走不丢的。” 傅清予本是出来说一声,说完后他又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辛夷刚松了一口,就见傅清予突然停住,转身安静地凝望她,从没心虚过的辛夷莫名感到心脏猛跳:“怎么了?” 傅清予自顾自摇了摇头,温和笑道:“没事,你也早点休息。” “啊?好,你去休息吧。”辛夷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从对面传来了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其实更像是将门甩上去的。 豆子没有回来,辛夷便没有上锁。 她走向一旁,拿了剑又走到桌边。剑鞘抵着桌上男子的后颈,辛夷一脚踩在凳子上,撑着脸笑吟吟又郁闷地看着抬起来的脸:“酒醒了,你什么时候跑进我房间的?” 扶风不语,松开抱着的酒坛子,侧身在地上提了坛新的。不,是两坛,他放了一坛在桌上。 喝了两口,他才道:“你说得对,我不该回华京。” 辛夷哼笑了两声,收回剑在手上转了转,干净利落地靠在桌边。腿一放,她直接坐了下去, “被谁发现了?” 扶风会这般,辛夷一点都不奇怪。 罪臣之子,就算侥幸逃生,那也该隐姓埋名活下去才对。不是所有人都像扶风一样,硬要跑回华京,还大摇大摆地进皇宫。 这不是对那群上位者的挑衅吗? “没有人发现。”扶风语气艰涩,嗓音因连日的饮酒,已经沙哑得不行,他低着头,丧气道,“她要成婚了。” “谁?傅小三?”辛夷不可信地询问。 扶风嗯了一声,又开了一坛酒。 酒香清冽,此时正当南地桂花挂满枝头的季节,就连酒也沾染上醇厚的桂花香。 酒香花香倒不相冲,反而多了一丝华京之地不曾有的温煦。 辛夷吸了一口气,一时间她也顾不得扶风是这么进房间的,她追问道:“消息保真不?” 扶风抬起眼睛看了辛夷一眼,又很快耷拉下去:“她那宅子的下人都在准备喜事,什么喜事还用得到她的宅子。长阳,我是不是回去得太晚了?” 他呜咽着:“她还没有认出我!她说我心机深沉,从前她只会说我可爱的!她竟然变心了,她是个负心人,负心人……” “……” 虽说是同龄同辈之人,更是自幼认识的,可人与人是有差距的。 比如扶风跟傅清季,这是落在长辈眼里的上天恩赐的好姻缘;又如辛夷跟傅清予,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冤家聚头。 她能说什么,说你肯定是搞错了,傅小三不是那种人? 凭什么这么说呢?只因为她了解傅小三,可扶风对傅小三的了解并不比她少。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无论她怎么说,她都不能同扶风感同身受。 赶人走是不能了,辛夷出去锁了门,豆子进不来会自己找地盘。 等她走回去时,扶风已经止住了呜咽,面无表情地歪头盯着她。 辛夷:“……够吓人。”说着竖起大拇指,又问扶风:“你睡哪个床?” 扶风:“你不需要我给你暖床?” 辛夷如遭雷劈,她僵在原地,满脸惊恐地望向扶风:“那不用,今日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先去休息。” 朋友夫不可欺,这点她还是明白的。再说暖床之言,不过是扶风故意为之。 见扶风没有动,辛夷叹了一口气,好歹人是自己喊来的。能怎么办,只能负责! 辛夷在房中辗转,还是挪用了豆子的被子——一被子直接罩住扶风。 也不管人是横着还是竖着,反正是成功挪到榻上了。 扶风还想要起来,辛夷拦住他:“你先休息,待我回京替你问傅小三。成婚一事定是你慌了神,傅小三才回华京,怎么可能就成婚。” 扶风只听进去了一句话,他跟着呢喃:“我搞错了,我搞错了……” 见他不再闹着爬起来,辛夷直接进了里间。没了豆子,只能使唤暗卫。 在等暗卫备水的空当,辛夷打开从床上拿下来的画册,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中又添了个“凌”字,正在跟帝氏皇族、辛家、傅家同属一列。 听到暗卫飞上来叩窗子的动静,辛夷开口让暗卫进来,洗漱完又让暗卫守着外面的酒鬼。一日就此过去,夜间各种反反复复地闹腾不再细说。 第二日,辛夷一起床就没见到扶风。问暗卫,原来人酒醒后就跑了。 又问跑哪去,不知道。 暗卫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生怕自己因此被责罚。 辛夷摆摆手,让人离开。瞅着暗卫离开时的惶恐,她还感慨了一句。 其实她这个人性子很随和的,之前在知县府是个意外。云昭告诉她,从那之后,暗卫们都对她这个少主更加尊敬了。 从前的尊敬,是主子的安排。现在的尊敬,是辛夷在她们面前露了一把。 暗卫嘛,本就是出生入死的活,当主子的不需要太强,但至少要有实力——辛夷这个少主已经驯服了这群下属。 用过早饭后,一行人就浩浩汤汤地去了皇陵。直到这时,百姓才知道,良乡县来了位贵人。 一番折腾下来后,已是晌午时分。县令在一旁陪笑道:“世子,下官已让陵宫院内神厨备好酒菜,还请您移步。” 得到示意,豆子走了出来。几句话的功夫,县令抱拳道:“下官先行告退。” 跟着离开的还有镇守的侍卫。 傅清予正要离开,辛夷拉住他:“你留下。” 等到只剩下自己跟傅清予时,辛夷才将视线放到前面的石碑坊——下面葬的就是先凤君,亦是她的生父。 辛夷问傅清予:“你可听说先凤君的事?” 傅清予沉吟片刻,声调缓缓道:“我听说,先凤君在入宫之前,自学岐黄之术,拯救黎民无数。” 是的,那个男子会医,可他还是冷眼让自己走入死路。 这是她和生父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辛夷以为她会说些体己话,再不济也会说上几句。 可皇陵的庄严肃穆,让她这个不速之客没有一句话能说出口。 “走吧。”辛夷松了手,转身朝外面走去。 傅清予不作声,默默跟在后面。 辛夷和傅清予直接回了驿馆,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豆子回来。裴渊等人没有去,他们已经收拾好行囊。 见到她们回来,山主就迎了上去,他追问:“怎么样,陵宫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依旧不敢问傅清予,这次是问辛夷,可惜时候找得不好。 辛夷扭头看了他一眼,直接将人推开:“不好玩,没意思。” “……” 一阵沉默,谁都不敢说话,她们都意识到辛夷心情不好。 更明显的是,夕阳将坠,辛夷站在日光里吩咐:“不用马车,快马赶回华京。” 本来商量好要回一趟无妄山庄,此刻山主也不敢问。他去找傅清予,得到的也是“一切都是辛夷说了算”。 能怎么办?回京!! 五日后,望着高大威严的城门,山主忍不住咂舌:“不愧是京城,就连大门都如此贵不可攀。” 裴渊跟豆子骑不了快马,便跟着豆子坐马车回无妄山庄,最后再一起回华京。 因而此刻到华京的也只有三人。 三人风尘仆仆。目光错过山主落在傅清予身上,辛夷道:“你先回府还是回我的地盘?” 好歹也是个世子,辛夷在华京也有不少房契。 经过几日的相处,山主也不怕傅清予了,他争着回答:“我跟他一起走,你安排个宅子就好。等豆子她们回来了,我再跟你进宫。” 山主是为姜帝病情来的,可在他看来,哪怕是他来了,那也乏天回力、无能为力。 还没等辛夷说什么,远远的,就有个人喊着跑了过来,那人后面还跟着一队侍从。 “世子!世子!”赵管家歇了口气,神情激动道:“大人说您也该回来了,这几日都让老奴在门口守着呢!” 辛夷左右看了一眼,看到山主和傅清予牵着马进程,她这才回应赵管家的话:“老娘,今日心情可好?” 一听这话,赵管家也不激动了,颇有些无奈道:“世子好事将近,大人定是心情很好。我的世子诶,您就不要再让大人生气才是。” 辛夷将缰绳丢给赵管家身后的下人,她走在前面,赵管家跟在后面。 “我怎么会惹老娘生气?这次南下,可让我涨了不少见识,不过是想跟老娘谈上几句罢了。” 赵管家擦了擦头上的汗,欣慰道:“大人若是知道,定会高兴的。” 第46章 “啪!”辛昱将手中书重重拍在桌上,指着刚回来的女儿:“长阳,你说什么?” 辛夷乖乖重复了一遍:“南城及良乡县等地的官员,已被我肃清。” 从华京出发到南州,至少行经十多个县乡,遇到贪官的概率是百分之一百。她也很无奈,怎么就让她撞上了。 看到辛夷脸上的无奈,辛昱放下食指,平息了怒气:“你还挺无奈?” 辛夷嘿嘿一笑,又从将收刮来的书信放到桌上:“还请娘过目。” 辛大人不过是看了两三行便直接合上,她板着脸:“你从哪里得到的?" 南下本有巡边之责,辛夷做的那些不过是分内之事,可这信就不一样了。 辛大人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信里面的内容,辛夷也早就读过了。见辛大人这个神色,她跟着心一沉。 信中说的是真的,姜帝不久于世,于是皇女们开始明争暗斗了。 她该做什么?不对,是她已经做了什么。 皇女的争斗,她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入了漩涡中心。 第34章 “你还做了什么?”知女莫若母, 辛昱可不信自己这逆女什么都不会干。 辛夷干笑了两声,走到辛大人身后,两手贴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娘, 我已经让云昭报了上去。” 南城杜知县背后的人是大皇女, 而在良乡县暗中抓人的则是帝三的人, 还有个五皇女,其父族陈家更是嚣张至极。 究其根本,不过是皇女们之间的争斗。 当然是让姜帝处理了。 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世子,手上又没点实权, 遇到这种事当然是上报咯。 辛夷身边的那些暗卫,辛昱都知道。闻言她也只是顿了一下,瞟了一眼辛夷:“都上报了?” “那也不是全部, 想来姑姑更喜欢自己调查到的东西。” 她只是将杜知县等人跟华京权贵私交的事报了上去,至于与何人私交、又私交了什么, 她没让云昭透露。 云昭已是她的人, 姜帝更不会让云昭调查此事——那无论调查到什么,那也跟她无关。 辛昱赞同地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你本就处境尴尬, 做多了反倒惹人怀疑。” 话音一转,她接着道:“那你回来做什么?” 辛夷没有反应过来:“娘?” 辛昱已经拿起了桌上的书,再不看辛夷一眼:“陛下既不知你回来, 那你就不该回来。” 于是,刚回家还没到一个时辰,就连凳子还没坐热乎的长阳世子被赶出了家门。 后门。 赵管家苦口婆心劝道:“大人也是为了世子您好。您是不知道,这两月来华京也发生了不少事。”她上前一步,附在辛夷耳后道, “最近不少人都遭了殃。” 辛夷眉心一跳,她扭头看向赵管家,后者一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地点点头。 她指向天上,压着声音询问:“那位开始动手了?” 赵管家摇了摇头:“老奴也不知清楚详情。大人若是没有告诉您,想必应是。” 话罢,赵管家退后一步:“老奴已经让人为您打扫西市的宅子。” 既然是隐匿踪迹,世子府是回不了了,辛夷颔首:“劳烦赵姨操劳。” 赵管家一下笑开脸:“世子客气,这是老奴的职责。您快些去吧,三小姐已经来找您几次了。” “傅三?” “是她,老奴让三小姐去西市等着您。” “老娘当真是料事如神。”辛夷语气幽幽。 赵管家笑而不语。 西市不是权贵之地,临靠市场口,周遭住的也是些富庶商人。便是买上几进宅子,那也不会惹人眼目。 几年前,好巧不巧,辛夷刚买了那里的宅子,还没等她将隔壁一并买下,后脚就有人搬了进去——是傅清季,她听闻辛夷在西市悄悄置办宅子,也就跟着买了。 也算是两人的秘密基地,至今已有七八年了。 路过自己的宅子,辛夷直接进了隔壁,正好跟傅清予来了个面对面。 傅清季在练武场,手上握着一把弯刀,耍得那叫一个虎虎生威。 辛夷本是坐在墙上盯着的,可她越看越不对,这才主动下墙现身。 迎接她的是迎风声。 弯刀破风而来,直逼她的咽喉。 傅清季喘着气:“他呢?” 辛夷闪身躲过,略过傅清季质问的眼神,一径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操起一把长枪。 一手拿枪,一手负于身后,她气定神闲道:“他?什么他。若是问傅小四,他正在我府里。但若是问什么花倌,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你会知道的。”傅清季咬牙,朝辛夷再次劈了过来。 当的一声,长枪格挡开。傅清季后退一步稳住身子,瞪向辛夷。 感受到来自好友的亲切问候,辛夷依旧不慌不忙,转着长枪道:“听说你要成婚了?” “不可能!” “那你——”辛夷拉长着语调,转头,扫视四周。 确实如扶风所言,府中多了不少喜庆玩意儿。傅将军的生辰不是这时候,更不是傅小三的生辰。 陡然一看,确像喜事将临的派头。 “不是喜事,那怎么多了这么多没用的小玩意儿?” 傅清季手一转,将弯刀立在地上,她撑着道,不满地撇了撇嘴:“本将军乐意不行?” 辛夷哦了一声,点点头,接着道:“当然可以。只是我怎么听说你要尚帝卿了?” 这话一出,对面的傅清季神色大变,辛夷眯着眼睛:“说说?” “来战!” 弯刀再次劈了过来。 打了十几个回合后,两人将武器一丢,没有一点身份地躺在地上。 辛夷枕在傅清季的左手臂上,傅清季想抬起,却被辛夷死死压住。 实在移不开,傅清季只能作罢,她清了清嗓子,还是沙哑的:“他是去找你去了吧?” 她很清楚扶风若是离开华京,会去找的也就是辛夷了。更别说,他离开的方向正是南方。 这么多年不曾出现的人,突然出现,很难不让人猜疑。 “这么肯定啊?”辛夷也有些累,可她的状态比傅清季好。 毕竟在她来之前,傅清季就浪费了不少体力。 “他怎么活下来的?他之前在哪儿生活,你怎么,遇到他的?”傅清季越说越慢,好似她喉中含着什么东西一般,粗粝缓慢艰涩。 “心疼了?” “是!”傅清季奋起,抽回自己的手。 辛夷侧身以手垫底,她转身看过去,只见到傅清季的背影。啧了一声,她拉长着语调缓缓说:“这时候跟我生气?那你之前怎么不认他?” “还说人家心机深沉?从前你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你说他好呢,就连你家小四都比不过他。不过是几年不见,你这么嫌弃人家?也是,如今你也是个小将军了,怎么瞧得起一个罪臣之子。可怜啊,他一心回京想见故人,谁料故人不想见他。” 傅清季转了回来。 辛夷揶揄地挑眉:“怎么,不生气了?” “气!”傅清季坐了起来。 辛夷跟着被拉了起来,她看傅清季低头不说话,了然地替她说了出来:“你怕有人害他,更怕相认后给他带来麻烦。” 傅清季猩红着眼睛抬起头:“是,我怕!” “长阳,若是你,你要怎么办?” 辛夷哼笑了声,道:“我可不会遇到这种情况。首先,我没有这种竹马;其次,我更不可能有这种境况。” 傅清季翻了个白眼,又低头瞧自己的手。 辛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从前白皙细腻的手倒是粗糙了不少。作为家中老三,傅小三的悠闲日子可不比她少。便是习武,那不曾有过这样重的痕迹。 看来这三年她也是不好过。辛夷收回视线,抬手贴在傅清季的肩上,安慰道:“谁知道明日是怎么样,你要做就做,再不济还有我这个好友替你收尸,总不至于让你躺在乱葬场。” 傅清季也不焦灼了,抬头怒视:“长阳,你就不能说点好话了?” 辛夷站起身,拍了拍沾染灰尘的衣角,垂眸看向傅清季:“好说说多了还能成真不成?” 傅清季哑口无言,片刻后,她指向两家院子共同的大门:“小四既然在你那儿,你就好好照顾他。之前的话,就当你是谬言!娶了我家小四,你可不能辜负了他!” 见人已经打起了精神,辛夷也不多留。临走前,她还是多说了一句:“他过得不算委屈。他还会回来的——不过,我劝你还是将你府中的玩意儿收一收,再将人气走了我可不管。” 说完,辛夷将地上的长枪放回架子上,这才走了出去。 直到她快走出练武场,后面传来了一声低低的“谢谢”。勾了勾唇角,她招了招手,头也不回朝自己的府邸走去。 第47章 拱门是辛夷买了自己宅子让工人打通的,本想着两处宅子一起用。可没想到,门倒是通了,宅子没有主了。 后来傅清季住了进来,她也就没找人将门补上。一来,她和傅清季来往方便;二来,便是有事还能去她家躲一躲。 走过拱门,辛夷一眼就看到了自家赏心悦目的后园。 拱门竹影掩映,小径两侧还种着两株海棠老树——辛大人来了一次后让人送来的。 辛夷不喜欢海棠也不讨厌海棠,送来了就种着。许是辛大人也知道她不爱打理,更不会专门找人打理,送来的是老树,还是易成活的品种。 辛大人独爱海棠,更了解海棠一类的生存习性。送来的这两株树果然没有闹什么麻烦,就算没人搭理,它们也默默生长着。 到了春天就开花,到了秋天就结果,也不需要人监督。 枝繁叶茂间果见了不少红彤彤的海棠果,三五个成一堆,不拥挤也不稀疏——哪怕是不喜欢海棠树,辛夷也觉得这样瞧着也挺好。 除却海棠树,路旁还种着形状各异的草药。是的,草药。几年前,辛夷从无妄山庄带回来的。 还没欣赏几眼自己的小园子,辛夷就看见了一个采药贼——穿着显眼的白色衣服,蹲在路旁,露出后背。看动作,应该是在偷药材。 那人还忒讲究,手在绿油油的叶片中扒拉。 这年头就连做贼的也是胆子大,竟然偷到了她头上! 无声冷笑了几声,辛夷轻手轻脚走了过去,一把将小偷擒拿在地上。 “好大的胆子!没打听这宅子的主人是谁,就敢上门?” “呜呜呜……” 听到熟悉的声调,辛夷皱着眉:“说话,呜什么呜!” 不远处,傅清予拿着盛物的竹篓子走了过来。瞧见辛夷好像压着什么人,他不敢信地开口:“辛夷?你在做什么?” “你可有见到山主?管家说你后园种了不少草药,他一听说就跑了。” 手底下又是一阵呜咽。 此时无声胜有声。辛夷愣了一下,空当间被傅清予推开。 直到看见傅清予将山主搀扶起来,她眨了眨眼睛,反应极快,笑道:“你真是个好医师,就连采药都这么谨慎。不过你放心,这些都是好品种,随便采就是。” 山主拉着傅清予的袖子,不语只默默流泪。 辛夷头皮一麻,她缓缓看向傅清予:“我真没对他做什么。” 傅清予:“世子好大的脾气,就连两个弱男子都容不下。” 弱男子?辛夷陷入沉默,她望着面前的两个“弱男子”。 一个是武艺高强的弱娇花,一个是医毒双修的弱弱医师。 确实是“弱男子”,只是这两个男子能让不少女子败下下风了。 熟悉的味道回来了,傅清予还是那个傅清予。 辛夷轻飘飘瞧了一眼两个“弱男子”,往院内走去:“不闹了,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第35章 大堂内。 听完辛夷说的话, 傅清予先做出反应,他蹙着眉心:“帝师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我跟山主一路走来,听到了不少消息。” 山主重重点头,他一脸正经:“长阳, 这华京的水可不好趟啊——” 一下了山, 山主也开始入乡随俗, 怎么也不愿意再喊辛夷“世子”,不是“长阳”就是“辛夷”乱喊。不知怎的,他突然只喊“长阳”了。 在华京,喊她“长阳”的不在少数, 辛夷也不在意他怎么唤,左右不过一个称谓。 但山主不可能这么离京,辛夷瞪他:“让你进京是陛下的旨意, 你还想抗旨不成?” 山主向后一靠,失去所有力气, 语气哀怨道:“我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师, 在华京待久了还有命活吗?” 他就是想回去了,毕竟无妄山庄的规矩就是先保己再救人。 命都没了, 还怎么救人? 辛夷勾唇轻笑出声:“你这条命丢不了。” “真的?”山主一骨碌坐直身子。 “当然是真的。” 山主放下心来, 扭头一看,傅清予抿着唇低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顺手推了一把:“傅小四, 你想什么呢?” 辛夷嘴角的笑意一僵,她看向山主:“你喊他什么?” “傅小四啊,”山主不以为然道,“我问他名字,他说叫他傅小四就好。长阳, 你们京中子弟都是这么喊的,那旁人喊你什么?辛一吗?这不就跟你的名字一样了吗?” 山主摇头,拍手玩笑道:“辛夷,辛一,有趣,还真是有趣!” 辛夷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山主一个激灵,快速收回了扒拉在傅清予身上的手,两手交叠放在腹前——这是一个很拘谨的动作,也能看出主人的局促。 视线往左移,辛夷直接跟傅清予对上,后者不躲不闪,没有丝毫愧疚地冲了上来。 “这有什么不对?”傅清予竟伸出手抚了抚山主的双手。 辛夷道:“你跟他何时有这种情谊?” 更何况,在她眼里,傅清予从不是这等大度之人。 有了先前的警醒,山主不敢说话,更是开始躲闪傅清予的靠近。他一躲,傅清予就偏要抓住他的手。一来二去,二人几乎快要扭打到一块。 辛夷看不过去,偏过脸低声训斥了一句:“够了!傅清予,捉弄他很有意思吗?” 山主也看清局势了,不管怎么样,辛夷到底是要护着他的。一个箭步,他就闪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傅清予则是施施然收回手,将靠在一旁的长枪拿了起来打量,用余光斜看辛夷:“什么够了?山主又不是从前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我不会害他的。” 辛夷幽幽道:“你是不会害他,可那些听到他话的女子可不会放过他。” 傅小四,可不是个好称谓。 傅家四个孩子,平日里大家浑喊的也不过是前面三个。至于傅小四,其实更像是取笑一般。 傅家儿郎空有绝世之相貌,可惜偏要入军队——男子入军队,那是乱了规矩、违背祖制! 傅清予曾在军队待过,这已经是华京权贵心照不宣的事实。那些当官的女子,自是瞧不起他。 有瞧不起的,就有万般钦佩的,那些吃喝玩乐的高门贵女一无职务在身,二无功名在侧,对于这种男子行军的壮举很是钦佩,更不允许旁人戏称傅清予。 辛夷平日里是喊惯了的,那些人不敢惹她,可山主一个男子,也这么跟着喊,可不得出事。 到底是顾念傅清予,辛夷没有将话说破,只是对山主道:“这些时日华京确实不安全,你先去陈露那里,她会接应你。” 陈露本就来自无妄山庄,几年前被辛夷接到了华京。她和山主是同门,山主去投靠她也算是名正言顺。 辛夷又看向傅清予:“你就回傅府……我听说陛下为清孟姐赐婚,你回去吧。” 赐婚一事,辛大人说得隐晦:陛下忧心二殿下,为他寻了位如意妻主。 二帝卿帝夜白,辛夷也见过几面,是个性格娇纵的男子。虽是宫侍之子,却也算受姜帝宠爱,故而到了立冠之年,姜帝也没有将他随意嫁出去。如今他已经二十有四,便是再受宠那也该嫁人了。 傅清孟今年也刚好二十有四,但凡有心,帝卿就该落到傅家了。 如此,也能解释扶风之前听到的话:傅家将尚帝卿,不过不是三小姐,而是在军中身担要职的大小姐。 扶风心急,安能听完?估计也是听了个一言半语,就落荒而逃了。只是,她不知是谁在扶风面前嚼了舌根。 闻言,傅清予也不跟辛夷作对了,他看向辛夷:“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娘说的,你觉得呢?”辛夷没好气道。 辛大人的话,自是真的。 傅清予站了起来,想了想,他将长枪递给了辛夷。辛夷不解,他道:“放在你这,我不带回去。” 辛夷又将长枪递给了山主,对上傅清予望过来的眼神,她理直气壮道:“你跟着我离京一月有余,我不得去见见师父跟两位姐姐?” 傅清予默默收回视线:“随你,大姐二姐可不会欢迎你。” “放心,她们定会欢迎我的。” 山主弱弱出声:“那我还去师姐那儿?” 辛夷这才注意到山主,沉吟片刻,她道:“陛下身子不适,你去瞧瞧也好。” 那就是要去。 山主也没有办法,双手抱着枪,迟疑道:“这武器怎么办?” 傅清予已经朝外面走去,辛夷直接道:“放到隔壁院子就好,就说是我送给傅清予的。有不知道的地方,你就问云昭。” 山主和傅清予正是在云昭的带引下来了这处院子,因而山主是认识云昭的。听到此言,他点了点头,反而催促起辛夷来:“那你走吧,别让……傅清予等久了。” “好。” 辛夷也不再停留,快步走了出去。原来傅清予就在门口等她,见到人,她打趣了一句:“你不是怕我不受欢迎吗?怎么还等我?” 第48章 傅清予道:“你去劝劝大姐。” 得嘞,原来是要用自己。辛夷笑了一声,牵住傅清予的手:“谨遵郎君之令,此事就交给长阳。” “油嘴滑舌。”傅清予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抽回手。 将军府在东边,若是回去免不了要坐马车。 得知主子要用马车,暗卫这才匆忙套了马车。 一时间,院内人员攒动,虽然人多却井然有序,瞧着也算是像模像样。 看着院内不算少的暗卫,傅清予终于将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你在此地豢养死士?” “怎么可能?”辛夷理了理身上的衣袍,低头看了两眼,突然问傅清予,“我穿这身去见师父,是不是不好?” 一回到辛府,她就去见了辛大人。 之后,就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就被赶了出来。 身上本就不算干净,再与傅小三比试了一身,更是哪哪都是灰尘。 再看傅清予,一身茶白色圆领长袍,腰间围着同色带子,更系着玉色绣有一尾赤色锦鲤的香囊。这副打扮在华京也算常见,可在他身上,更多了一丝清冷。 总之,这一定比她好很多的。 不等傅清予回答,辛夷就松开了手,她朝路过的暗卫吩咐:“备水,本世子要沐浴。” 傅清予揉捏着被暖上温度的左手,微微垂着眸:“随你,但我可不会等你。” “放心,我去去就来。” 少女如一阵风,直接飞进了房屋。 云昭走了过来:“公子,可要去亭子里歇一下?” 傅清予冷笑两声:我没有病弱到这个地步。” 云昭面无表情:“这是少主嘱咐的,还请公子移步。请。” 看着暗卫先礼后兵的架势,傅清予撩起眼帘看了一眼旁边,那房门始终没有打开。 “不愧是辛夷养的好狗。”傅清予看不惯云昭,一是从前跟在辛夷身边的是他,二便是这人坏了他不少事。 但到底是辛夷的人,他也不能不给面子,说了一句后,傅清予就向亭子走去。 云昭依旧面无表情,在后面抱拳:“多谢傅公子。” 其实云昭也看不惯这个高门公子,傲慢无礼,甚至无理取闹。 但她只是个做暗卫的,主子的事容不得她掺和。 一坐下,就有人端着茶水和糕点走了过来。 傅清予观察着,心下一惊。 这里的下人,一个个都是习武之人——便是将军府,也没有这般戒严。 从前他调查过,这里不过是辛夷和三姐一起买的院子,用来歇脚罢了。 如今看来,并没有这么简单。 如此想着,却见云昭走了过来。 傅清予不解地瞄了她一眼,伸手想倒茶,却被云昭抢了过来。 在云昭的摆手下,下人很快就走了。云昭立在一旁,躬身倒茶,眉眼间尽是敬意。 察觉到这抹敬意,傅清予忍不住开口:“你家主子说你了?” 云昭双手捧着茶杯:“云昭失礼,还请公子恕罪。” 傅清予没有接,他转头看向四周,在不远处看到一抹亮色。 辛夷穿着绯红色宫裙,头上还带着金色步摇,半靠在石柱子上,两手抱胸看着自己。 傅清予面上一热,慌忙转回了头,颤着手接过云昭的茶,他低声道:“方才是我言语有失……你是她的人,定是听她的话。” 辛夷走过来,正好听到这一句,她将手搭在傅清予肩上,不满地哼了声:“什么叫听本世子的话?本世子又不干杀人放火的事,有何不对?” 云昭行了礼,直接飞上屋檐隐去。 傅清予本想喝口茶水压压惊,不曾想,直接呛住了。 这一下吓得辛夷也不敢开玩笑了,连连拍着傅清予的后背:“我跟你玩笑呢,没有要跟你吵的意思。” 过了好一阵儿,傅清予这才止住咳嗽,他抬起头瞪着辛夷,眼眶殷红带着些湿润:“还不是怪你?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 “……好好好,”辛夷赔笑,“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傅清予这可不依,他直接倒了滚烫的茶水,指着道:“你喝下去我就不怪你。” 白烟逐渐从杯中飘出来,肉眼可见的热汽。更别说,傅清予都被烫得一下就缩回了手。 辛夷还在试图跟他商量:“不喝不行?” 傅清予冷冷道:“世子之威,傅某无法可说。” 自从南州相处一月,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也算缓解不少,两人更是心照不宣的冰释前嫌,将从前种种都不提了。 陡然听到傅清予如此刻薄的语气,辛夷先是怀念,后又跟着气性起来。 她偏要跟傅清予对着干:“你怎么就无话可说了?” “无需奉告。” “你真要这样?”辛夷跟着较上劲儿。 傅清予将肩上辛夷的手拂开:“世子说笑了。” “……”还能怎么办,毕竟是自己先惹的事,辛夷只得照做。 也是她速度快,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直到冷水进了口中,齿间一阵寒凉,入喉之后让人瞬间冷了不少,她也跟着咳嗽起来。 原来不是热汽,是冷的!!云昭取了地窖中储存的寒冰,哪怕化为水也带着寒意。但水寒不会让人连连咳嗽,思及此,辛夷即便心中怀疑还是多咳了几声。 见辛夷终于遭了整蛊,傅清予这才没压着喉间的痒意。轻轻咳了起来。 两人好一阵咳嗽,还是辛夷直接带他拦住要离开的山主,要了解药这才罢。 山主咧着嘴大笑:“我说云昭找我要什么毒,还不能让死,原来是给你们用。” 辛夷咬牙:“是给傅清予用的。” 她是知道云昭一直记恨着傅清予,可她没想到云昭竟敢如此大胆,难怪她一来人就跑了。 辛夷又瞪向山主:“作为圣手,你不研究治病的良方,捣鼓这些毒药做什么?” 山主表情一僵,而后他收了牙,小心翼翼开口:“那我就不研究毒药了?” “研究!”辛夷一把拉着在一旁看戏的傅清予上了马车。 瞧着两人的背影,山主咂了咂嘴,摇头道:“三小姐还真说得对,这世子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感慨完,他也跟着上了马车,不过是后面的一辆。 * 门卫看到停在门口的马车,迟疑了一下。将军府往来的都是富贵之人,就连马车也是奢华至极。 可停在门前的马车实在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两个门卫面面相觑,一人道:“可要驱赶?” 另一人到底见识多些,看出那马车虽瞧着简陋,可马车上吊的坠子不简单。她拦住:“不可,我等先去看看。” 两人试探着走到马车前:“不知贵客是找我家将军还是小姐?” 马车内,辛夷用手戳了戳傅清予:“傅公子,到你家了。” 傅清予安然不动:“嗯。” “??”辛夷又戳了戳,“你露个面。” “不要。” “……”瞅着傅清予真的不动,辛夷双手合十作揖,“劳烦郎君了。” 辛夷倒想直接出去,可她要隐藏踪迹,这时候倒是真的不便见人。 她没有办法,服软这事一次是,两次也是,左右都服软了,她也就不在意次数。 傅清予满意地颔首,他低声笑道:“世子素日的风骨去哪了,倒是活久见。” 风骨风骨,那也得是有命才能说。 被赶出家门,再加上赵管家的一番叮嘱,辛夷心中明了此时正是多秋之际。 她要是想继续当长阳世子,就得学会装傻。 藏匿踪迹是装傻,故意不见姜帝更是装傻。她大摇大摆回了华京,更是直接回了辛府,但只要她不承认,就没人敢点出她回京的事实。 既然决定好,辛夷自是不会突然耍什么风骨,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更何况,她是真的没有什么风骨。 风骨这东西,能没有就没有,这样会少不少麻烦。 辛夷道:“风骨这东西,我何时有过?”她突然皱了眉头,“傅清予,不要把我当成任何人,我只是我。” 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可傅清予只是沉默不说话。 辛夷看了他一眼,心中明白,他已经听出她的话了。她在敲打他,从前傅清予待旁人如何她不在意,可日后她们便是夫妻。哪怕是有条件的夫妻,那也是受律法保护的。 傅郎在华京的名声,那可是真真的善人,布施行善,就连路过的乞儿都受过他的恩惠。更别说,他曾在军营待过,接受他施恩的女子更是不计其数。 辛夷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许三。 许三从前不是现在这般无所谓的,他也有个心上人。可惜那心上人已有属意之人,甚至为了那人拒绝了许三,之后就被辛夷送去了三皇女那儿。 那心上人也是个小将军,练武之人多慕强,比起娇弱的男子,更喜欢性格爽快的。 第49章 不巧,那人喜欢的正是傅清予。不过是一面之缘,就让那女子记了多年。 辛夷犹记得那年许三将人带到自己面前,那人还在求她,竟然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临死前要再见上一面傅家儿郎。 后来,许三颤着手将人杀了,将脸上的血和泪一抹,穿上轻纱就去了花楼。 那时她想亲自动手,可为了见许三的忠心,那才按捺住了。 不知怎的,她就突然想起了从前许多事,她和傅清予的,她和傅家姐弟的,她和许三等人的…… 外面突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中气十足隐隐带着恼怒:“从侧门开进来!” 辛夷一下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傅清予正要起身,辛夷抓住了他,她已经听出那声音的主人是何人。 “走吧。”她朝外面喊道。 马夫得了令,掉转方向。 外面,门卫低着头:“大小姐。” 傅清孟凝神盯着逐渐消失的马车,这才看向两个门卫:“那马车何时来的?” “来得有一些功夫了,应当是半柱香前。” “怎么不将人请进去?” 两个门卫碰的一声跪地:“奴不知贵人身份……” 傅清孟挥了挥手:“也罢也罢,你们没做错,起来吧。” 门卫们搀扶着起身,将军府最有威严的不是家主傅将军,而是这个年纪轻轻入了军营的大小姐。 一见到她,下人们就忍不住小腿一软,说话更是结结巴巴。 门卫是从军中退下来的伤兵,虽不如那些下人畏惧大小姐,还是心中害怕。 一见到,就生出许多畏惧来。 菩萨面容,恶魔心肠,说的便是这位,她们实在是不得不怕。 马车已经走远,傅清予也不再挣扎着起身,他坐了回去,望着老神在在的辛夷:“你,好像对我有很多误解。” 之前不是没有感觉到,可他总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可方才她们离得太近,近到他可以窥探到辛夷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和厌恶,甚至还有逐渐升起的杀意。 他本想说其他话,可一看到辛夷面上还没有完全收敛的嫌恶,他就忍不住想跟她说个清楚。 说这几年的误会,问她这几年为何疏远她,问她为何变了这么多。 “停车!”辛夷吼了一声。 马夫将马稳住,落荒跑了,就连脚步声都没有掩饰。 傅清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人在屋檐上跑着。 他突然对辛府的豪奢有了实质性的认知,就连马夫都是练武之人,也是享受至极了。 很快,他就放下了帘子。抿了抿唇,虽有些紧张,但他丝毫不胆怯。 他想要挑破一切,因为他清楚,终有一日,他跟辛夷总有这么一日。 事实上,辛夷是想装傻的。不是所有事情,都要问个明白。 就像是她的身世,她知道辛大人也知道,就连姑姑和舅舅都知道,她们都决定不告诉她;又如先凤君的死,明知道有蹊跷,但那几位手握重权的大人都没有调查一句。 先凤君死于难产,一尸两命,就连腹中的皇女也没有保住。 这已经是大姜朝人人皆知的往事。先凤君命殒,姜帝险些也跟着他去,帝君情深,至今仍是人人传唱的佳话。 没人在意真相,都在粉饰面上的太平,无人想要真相。 辛夷从小到大,学到的也是这些哲理。她想要活命,所以她可以聪慧,甚至可以少年早成,但她不能暴露身份。 皇女的身份,于她是护身符,更是枷锁,一道让人永远挣脱开的枷锁。 她在权利的迷雾中沉迷多年,终于有个人出现在她的面前,竟然想要跟她说个明白。 辛夷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欣喜,不是激动,竟是惶恐、害怕。 她在惶恐什么呢,又在害怕什么呢? 这种感觉无法言语,看得见摸不着,就像天上之白云,飘忽可见;又如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不经意的出现,待要去捕捉时,只能抓到一点尾气,至于是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辛夷一把抓住了傅清予的手。 傅清予吃痛,低头瞧了一眼,猛吸了一口气——辛夷攥着他的手腕,那周围的青筋已经暴了起来,难怪觉得疼。 听到吸气声,辛夷跟着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仿佛即将要爆裂开的青筋,雪白的肤色,青色横亘在上面。 只要她再用上一分力,这只纤细充满力量的手就会登时折断。 辛夷瞬间撤了力气,手还搭在那只爬满刺眼红色痕迹的手腕上:“你怎么不推开我?” 傅清予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水光:“这下你要跟我说说吗?” “……”辛夷被他眼中的赤城一烫,偏过头,这才低声道,“你想要说什么?” 她想要移开手,傅清予的手缠了上来,学着她先前的动作,逐渐盖住她的手心,准确来说,是手心对着手心。 指尖的空隙被另一只同样有空隙的手填上了,严丝合缝,就像是合该这般适宜一般。 凉,这是傅清予身上的温度。但手又逐渐热了起来,还是傅清予身上的热度。 作者有话说:回来啦,更新更新[猫头][猫头] 第36章 辛夷将头又转回了左方向, 傅清予面色绯红,如雪中红梅,眼角是红的、两颊是红的。 往下,就连脖颈也是一片红, 两片耳垂更是红得透血。 像极了戏台上被抹了层层脂粉的旦角, 似看不出情绪可处处透着情绪。 傅清予紧紧牵着她的手, 手掌的温度在逐渐升高。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两侧还有两个已经露出端倪的梨涡。 辛夷咽了咽口水,声音在她耳中好像失了声:“傅清予,你要快些说, 我们可没有这么多时间。” 傅清孟可没有傅将军和傅小三那么好糊弄,只怕她刚到华京,这人就得到了消息, 只是她不知傅清孟赶回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傅清予。 但不论是为什么,有些话她是要跟傅清孟说的。 傅清予心底紧张, 面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 他淡淡问出声:“为何?难道你后悔了?” 呼吸吐露的热气涌过来,辛夷别过头强装自在道:“那倒不是, 你大姐知晓我们来了, 久了再不去府中,她不会担心吗?” “……你说得也对。”沉默片刻后,傅清予开门见山, “我听山主说,你三年前就在南州?” “是,你想说什么?”辛夷彻底将头偏了过去,她侧着身子,伸手撩起车帘。 秋风簌簌, 有二三缕西风吹进了马车,里面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辛夷的头脑也冷却了下来,她转头凝视傅清予:“你想说什么?” “那时候,我没有怪你。”傅清予自顾自收回了手。 辛夷手上一空,她愣了一瞬,这才回过神:“……你不怪我?” “不怪。”傅清予发出一声喟叹,叹息中满是无奈,“辛夷,你好像只看到了旁人眼中的我们。” 从小到大,长辈们素爱将他与辛夷作比较,不过是一正一反的对比。 辛夷默然,过了好一会儿,她艰难地挤出几句话:“傅清予,不是我只看到了表面,而是没人在意真实。你说你不怪我,那三年前你为何离开华京,那时候傅家没有出事,更不需要你一个男子去争军权。你摸着胸口,认真问上自己一句话,你真的不怪我吗?” 辛夷神色复杂地望着身旁的少年,有时候装傻真的很好,这样能避免不少尴尬。 哪怕位高权重如姜帝,还不是在装傻,跟那些群臣周旋多年,这才有了当今的盛世。 傅清予不怪她吗? 是怪的。她很肯定。 “……辛夷,你太自以为是了!”傅清予不再说话,起身坐到了另一边。 见傅清予没有要跟自己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辛夷只是低低说了一句:“傅清予,不要再争了。” 争不明白的,没人能说个明白。哪怕争个头破血流,那也说不明白,理不断更难解。 马车突然动了起来,除了马蹄声也只剩沉重的呼吸声。 傅府偏门,管家得了令,早早候在了那里。一见马车驶过来,就让旁边的下人迎上去,她则是走上前抱拳道:“世子,四公子,大小姐请世子去别院一叙。” 辛夷看了一眼傅清予,他仍是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就如同两人没去南州前。辛夷道:“好。” 而后她不再看傅清予,也不管傅清予,起身出了马车。 管家立在原地尴尬一笑:“这,四公子不在里面?” 马车内传出声音:“管家先带世子见大姐。” 管家眼珠子一转,也明白是这两位又吵架了,只得无奈地对辛夷道:“世子,请。” 将军府也就是傅府,分了东西两院,东院单住着傅清予,西院则是傅家三母女的住处。 辛夷也不算少来,自然清楚傅府的分布,见管家没有直接引自己去傅清孟的住处,她停了下来。 第50章 没有听见脚步声,管家也跟着停下来,疑惑问出声:“世子,您这是?” “是清孟姐寻我?” “是啊,正是我家的大小姐。” 辛夷扫视了一番,周围环境素雅,栽种着不少花花草草:“清孟姐何时住进了万花苑?”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处院子多年没有住人。 管家神情一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她答不出,辛夷抬脚就想往反方向走去。管家急忙拦下,可吞吞吐吐,半天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长阳。” 管家两手立在腰侧:“世子,奴先下去了。” 辛夷顺着声音的源处看了过去,只见一个身穿金色盔甲的女子立在梧桐树下。 树上梧桐叶已黄,因女子舞剑的动作,更是唰唰狂掉。哪怕已经收了动作,树间已经松了的叶子也不断飘落着。 辛夷踱步走了过去,扫了眼傅清孟手中的佩剑,这才道:“清孟姐好雅兴。” 傅清孟用剑鞘扫去石桌和石凳上的落叶,豪爽地坐了下去,她将剑往桌上一拍:“坐。” 辛夷也不推脱,提起裙角也跟着坐下去。 傅清孟开门见山:“你真要娶小四?” “圣命难为,我怎么推脱?” “……我只问你的想法,你是否愿娶小四?” 傅清孟敛神凝目,大有让辛夷说出实话的架势。 叹了一口气,辛夷松了嘴:“清孟姐,你是看着我长大的。” 傅清孟点头:“是,我与清仲看着你长大,但,长阳你实在不是良配。” 傅家没有什么不能立妾的规矩,因而傅将军傅呈娶了一个又一个。傅清孟是长女,乃原配所出。 作为第一个孩子,她亲眼目睹母亲先后另娶郎君,这对她的打击不可不谓是很大。 傅将军不是纳偏房,每个郎君都是当正夫娶进门的,可这对幼时的傅清孟来说,这也是一种打击。 她厌恶那些三心二意之人,而辛夷更是首当其冲、嚣张至极的纨绔,她说上几句不好的话也算是理之当然。 辛夷不生气,嘴角噙着笑静候下文。 傅清孟继续道:“你的性情,我也明白……”她顿了一下,眼神温柔了三分,“你为何这般,我也有所猜测。因而,今日,我只问你一句,日后你可会辜负小四?” 辛夷怔愣住,她有过许多设想,或许傅清孟会让她发誓,又或是让她立下一份凭据……但不管怎么样,那不会是与她推心置腹的这么谈上一谈。 傅家三母女,傅将军精于谋算不像个武将,大女儿即便早早接手了其母亲的职位,但于带兵一途无甚耐心,不过是人胆大技艺高,拼出了不少功名;二女儿比大女儿好点,不是绝世之才却心细如发—她以为这番话应该是傅清仲来与她说。 三女儿不用多说,幼年同其余高门子弟学于国子监,后上战场三年,也某了个小职位。 傅小三与她关系好,能来认真“劝”上她的也就是傅家老大老二,傅将军是断断不能了。 同辈之间约谈,那是谈话;若是长辈约上晚辈,难免落下欺压晚辈的嫌疑。 于情于理,傅清孟问上这么一句实在不算是过分。 可她怎么回答是个问题。 看出辛夷面上的为难,傅清孟竟主动换了个问法:“他日小四若想离开,你可愿意成全?长阳,我知你看不惯小四,更知小四总是故意刁难你。但你二人也算是相识一场,不要彻底伤了情谊才对。” “……这话是傅小三告诉你的吧。”辛夷无奈一笑,面上苦涩了些,“这些事你们都看得明白,难不成我跟傅清予不明白吗?这几年,我跟他也吵过也闹过,但谁也没有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以为,清孟姐应当清楚的。” 傅清孟突然笑出声,拍着手道:“不是我不明白,是我怕我看错了。” 她止住了笑意,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与小四皆是高傲之人,但这件事上,你做妻主的还是要让着郎君才是。” 辛夷双手合十:“谨遵长姐教导。” 傅清孟也不再留人,指着东边道:“你去吧,母亲那里你就别去了。你既然能顾念着将小四送回来,那说明你还是在意他的。” 辛夷没有动,气定神闲地笑着。 傅清孟感到奇怪:“放你一马还不走?” 辛夷看了眼周围,放声喊道:“师父和姐姐放心,下面我与清孟姐有几句私密话要谈。” 最近的一处墙角隐隐传出些窸窸邃邃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一道声音传了过来:“那我与母亲就先走了!” 傅将军不情愿:“我不走!你走就是!” 傅清仲在墙那头劝道:“娘,这都被发现了……” “那还不是你废物!” “……娘,这可是您先发出声音的。不然长阳哪里能发现?” 傅将军哪能承认自己不小心,一手拧住二女儿的耳朵:“你说什么?” 辛夷坐在墙头上看到这一幕,终于笑出声,傅家母女一齐扭头看向上方。 见二人望了过来,辛夷耍宝似的行了一礼:“师父威风不胜当年,清仲姐更是一如既往。” 傅清仲压低了声音:“娘,人在呢,给我留点面子吧。” 傅将军训斥:“你哪里还有面子?”话虽那么说,她却松了手,将人望旁边一推,手在身上擦了擦,这才抬头再次看过去。 “长阳,你母亲可在家中?” 辛夷看破不说破,顺着傅将军的话道:“母亲在家中无事,定是想与师父说上几句话。” “如此,”傅将军沉吟片刻,“那本将就去看看你母亲。” 傅清仲刚站稳,就见自家老娘就要走了,往上面一看,就是辛夷,她干笑了两声:“我也跟母亲去看看帝师大人。” 她也不待辛夷回答,转身就跑,口里还在喊着:“娘,等等我啊!” 傅家孩子多,但没有什么规矩。 辛夷看了好几眼,这才落了地。 傅清孟揉着发疼的眉心:“母亲与二妹担心我会因此迁怒于你,这才有了这场闹剧。” 捡起桌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梧桐叶,辛夷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比了比,这才歪头回答傅清孟:“清孟姐说的哪里话,你的为人长阳自是清楚。” 万花苑里的这株梧桐树,在辛夷很小的时候就很老了,种在院内一隅,攀附着红墙而生,就连枝丫也榜着墙头。 从前,她们几人最是喜欢攀爬这株老树。 老树粗,足有三四人才能抱得住,便是大家一起拥上去也不会嫌挤。不算高,对于她们这些新手来说,练手也刚好合适。 曾几何时,这里也存有她的快乐时光,可惜欢乐总是短暂的。 傅清孟双眼被那焦黄卷了边的梧桐叶刺了一下,好半晌,才稳住心神。 她缓缓道:“陛下为我赐婚,让我尚二殿下。” 辛夷已经坐了下来,随手扒拉着叶片道:“清孟姐不愿娶二殿下?” 这下轮到傅清孟叹气了,她摇头又点头:“不是不愿,只是不明白陛下是何用意。” 辛夷了然,二帝卿名帝夜白,她时常待在宫中,也不过是见了几面。 “清孟姐担心陛下在警告傅家?” “那倒不是。”傅清孟想了想,还是放下面上的矜持,“这二殿下,你可熟识?” 十五岁后,她就随母在外征战,莫说什么帝卿皇女,就连将军之女也不认识几个。 傅清孟面上瞧着冷却心底柔软,得知自己被赐婚,她首先担心的就是会不会委屈了那位二殿下。 毕竟是帝卿,屈身嫁给一个武夫,实在是委屈了。 比起揣度圣上的用意,她更担心那个男子是否愿意。 听出来傅清孟的言下之意,辛夷轻轻一笑,道:“虽不熟识,但也见过几面。二殿下虽性格娇纵了些,但人不坏。至于他心中的想法,清孟姐何不亲自去问上一番?” 好歹也是个将军这点门路也是有的。辛夷没有打算自己给两人牵线,这种事还是要当事人自己决定才好。 傅清孟显然听进去了,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事是该我主动才对。” 辛夷微微一笑:“我留下,并不是只是为了这事。清孟姐正在宫中当值吧?” 傅清孟神情一滞,而后开怀大笑:“你这妮子当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怪道你要将母亲跟二妹支走!我确实在宫中当值,不过你想问的我不一定会知道。” 辛夷将手中树叶捏碎,酥脆的声音,咔咔擦擦,从她手中落下的直接成了齑粉,只剩一根最粗的中心叶脉勉强残存。 蘸了茶水,辛夷直接用其在桌上写下两个字:吉玟。 傅清孟虎躯一震,眼神都犀利了不少:“你问大殿下作甚?” 帝吉玟,那个身体病弱的大皇女。 观傅清孟的情态,辛夷清楚她定是知道些详情的,只得将在南州的一些事简单说了一下,不过她没有说暗卫的存在。 第51章 听完后,傅清孟一时间感慨不已:“原来是这般……” 而后她也将自己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到这段时日大皇女久卧病榻不见外客,辛夷仔细问了一句:“清孟姐,大殿下生病之前,可有人见过她?” 傅清孟正好负责皇女宫殿的安危,刚好知道,她颔首,道:“陛下跟凤君都见过大殿下……”仔细想了想,她肯定道,“先是凤君见了大殿下,然后陛下又见了大殿下,陛下离开后,大殿下就病了。算算时间,应该是一月前!” “一月前?”辛夷呢喃出声,心中一谋算,刚好与云昭送回华京的书信对上了。 她心中一惊,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起身行了礼:“多谢清孟姐,长阳另有要事,先行告辞。” 傅清孟也跟着起身:“去吧,我正好也有正事要做。” 一出了傅府,辛夷就让人驱车去了皇宫。 大皇女跟三皇女虽已过了豆蔻之年,能在朝堂与群臣共商要事,姜帝却没有为她们封王,因而她们还是住在宫中,宫外的皇女府也只是空置着。 她要去找大皇女,便只能进宫。 辛夷还没有想好该如何进宫,既是要隐藏踪迹,如今她大摇大摆进宫就不合适。正想着,就听到暗卫伪装成的马夫喊道:“傅将军。” 她一喜,急忙撩开帘子探出头,正好跟傅清孟来了个面面相觑。 傅将军,原来是这个傅将军。 辛夷心中懊恼不已,她没有够清楚是哪个傅将军就冒出头! 可她也不能缩回马车,一番计量后,她直接下了马车。 傅清孟惊讶,想起在家中的谈话,她了然地开口:“你跟在我身后进宫?” 辛夷点头:“那就麻烦清孟姐了。” 巡守的禁卫走了过来,辛夷急忙闪到傅清孟身后。后者则是面色不惊地拿出令牌,辛夷瞄了一眼,黑铁令牌,是侍卫亲军司的,看纹路应当还是都指挥使的令牌,只是不知是侍卫亲军步军司还涉及侍卫亲军马军司——不管怎么样,最低那也是正五品,可比她这个没有官职的闲散世子好。 禁卫头子已经看了过来,辛夷急忙端正身子,躲在傅清孟身后。 幸而傅清孟生得高大,再加上她穿着一身盔甲,当真将辛夷掩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狐疑地看了两眼,看到露出的绯红色宫裙裙角,她赶忙移开了视线,对傅清孟道:“大人请。” 外人面前,傅清孟也是个高傲的,只是从鼻腔挤出了一个音节。辛夷直接跟着她进了皇宫。 后面,一个禁卫忍不住问出声:“头儿,那傅将军不过一个副都指挥使,您怎么如此怕她?” 领头给了禁卫一个板栗:“她是傅家人,更何况,她带的人是……” 禁卫睁大了眼睛,一脸好奇的模样。 领头不说话了,斥道:“巡视时间,还不回队列!” 过了宫门,辛夷这才走上前:“清孟姐,皇宫不必寻常地,你想见二殿下,不如让凤君帮忙。” 她这是主动偿还傅清孟的人情。 傅清孟也不推辞:“多谢。” 辛夷挥了挥手,直接拐进了另一条道:“我先走了!” 能在皇宫如此随意的,也就这么一个人了。望着少女离去的身影,傅清孟无奈又好笑,而后她径直朝中宫走去。 辛夷没有直接去找大皇女,她先去了北辰宫,那里有人等了她许久。 第37章 可还没走到大门, 她被人拉住了,偏头一看正是许三——他应当在北辰宫等她才是。 许三神色慌张,还时不时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后他才松开袖子:“世子, 长话短说, 三殿下已与陈家联盟, 欲谋害大殿下构陷于您。” 说完这话,他撒了手便错身走远。 两人就如同偶然遇见一般,打了一声招呼又各自离开。 只有辛夷清楚他话中之意:北辰宫来了客人。因而许三只能在外面等她。 一直等到许三走出宫道,辛夷才从暗处走了出去, 一到宫门就有人迎了上来,是姜帝身边贴身伺候的德福。 德福先哎哟了一声,这才道:“世子, 您怎么来得这般晚,陛下可是等了您许久呢!” 走近后, 他压低着声音提醒:“陛下得知您回京, 径直就来了北辰宫,您快进去吧。” 辛夷一面走, 一面跟在自己身后的德福:“小舅舅没有来?” 德福小心道:“凤君暂不知您回来了。” 辛夷不再说话, 快步朝主殿走去。到了门口,德福喊了一声:“世子来了!” 而后他立在一旁:“世子,您快进去。” 殿内, 除了姜帝并无旁人。姜帝坐在上面,面前摆了两沓一高一矮的奏折堆,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雪白的蜡油就挂在架子上。 听到推门声,姜帝头也不抬道:“长阳, 过来。” 辛夷顿了一步,这才走了过去,立在桌边道:“姑姑。” 姜帝搁下手中的毛笔,拿起放在地上的奏折摊在桌上,指着那奏折道:“你先来看看。” 辛夷只得靠近,不过两三眼,她便收回了视线:“姑姑,长阳绝无此类想法。” 奏折上只有简短几句话,总结说来就是求赐婚。说普通也不普通,其中一个主人公便是辛夷,更不普通的是上面的落款——许攸。那是许老太师的名讳。 另一个主人公则是许三,许老太师为他求一段姻缘——嫁给长阳世子。 前段时日辛傅联姻的消息便传遍了华京,许老太师也知道此事,因而她直言让许三嫁给辛夷做偏房,也不算辱没了她许家的门第。 许家说不上什么高门,但许老太师门下学子无数,桃李满天下,她的许家便是没有几个人那也是人人向往之。 抛却此不谈,许老太师早就不理会朝事,这次主动写了这封奏折。 姜帝心中思忖颇多,一来辛傅联姻是必须之事,二来老太师也不能辜负。 辛夷如何看不出姜帝是想让自己决定,她直接道:“许家老三我见过,若是将他许给我,姑姑岂不是棒打鸳鸯了?” 姜帝配合问出声:“哦?此话又是如何?” 辛夷拿了垫子坐下,又将摊开的奏折合上,在姜帝不解的眼神中缓缓道:“姑姑有所不知,这许三早有心属之人,那人就在宫中呢。” 她卖了个关子,又瞅着姜帝神情不算好,想来是没有休息好,她拉着姜帝的袖子:“这殿中一点都不适合说话。姑姑随我出去走走可好?” 姜帝也不喜闷在里面,再加上她确实有些话要与辛夷道。虽看出少女的用意,她也不点破,只道:“也罢也罢,朕就随你。” 辛夷搀着姜帝起身,摸到姜帝几乎嶙峋的腕骨,她愣了一下。 姜帝身子骨不好,但在宫中御医的调养下,也算是勉强还算强壮。 不过两月不见,她没想到姜帝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掩下心中的不适,辛夷依旧笑着,只是嘴角的笑意总有些生硬。 北辰宫没有多少宫人,就连打理也是凤君想起来了就让人去一趟。 宫中没有多少人待过的痕迹,就连园子也比别处萧瑟许多。 整齐却枯黄的植株,鹅卵石小径上铺满了不知从哪里跑过来的落叶,巴掌大的,几根拇指细长的,锯齿状的,枯黄的,火红的…… 辛夷搀着姜帝缓缓走在上面,她突然对这位帝王有了丝怜悯。印象中,姜帝哪怕时常生病,身影却也很高大。 她的儿女们都很敬爱她,她的臣民们也臣服于她。 将一个小国逐步发展成一个强国,姜帝定是有手段有雄心的。 可眼下,她看到的只是一个身体瘦弱的无比凄惨的女子,空有权势与富贵,可所有人都在等她更加瘦弱、瘦弱到不得不放下自己守了半辈子的权势。 她的女儿们想要她的皇位,她的儿子们只想从她手中得到更多的利益。 这就是皇帝吗? 穷尽一生,算计半生,最后就连个能交心的都没有。 姜帝突然止住了步伐,辛夷也跟着停下,她的思绪终于停止了翻涌。 在无比萧瑟的秋风中,她听到了从帝王口中吐出的质问:“长阳,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可悲?” 姜帝病了太久,就连愠怒也是有气无力。 辛夷垂下眼睛,看了眼姜帝面上的苍白,她摇了摇头:“姑姑不可悲,若是没有您,就没有现在的大姜朝。” 姜帝想要开口说话,被冷风刺得一阵咳嗽。辛夷一面给她顺气,一面看向身后道:“德福!” 德福赶忙将手上的披风递上来,辛夷想要侧身去接,姜帝的手便接住了。 辛夷只得帮忙理着,德福则在另一边。 不过是穿个披风的功夫,姜帝就气喘吁吁,甚至就连脸上都热出了细汗,透着些许不正常的红润。 颤着手打了个结,姜帝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第52章 德福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才低头:“是。” 辛夷在一旁出声:“姑姑今日还没有用药?” 德福点头:“陛下一听说您回来了,哪能顾得上用药。世子一定要好好劝陛下才是。” 姜帝道:“德福,多嘴。” 德福打了打自己的嘴,道:“陛下不喜奴多说,那奴便下去。” 等宫人走远,辛夷看向一旁终于撑不住弓着背咳嗽的姜帝,无奈道:“姑姑又是何必,长阳自会进宫。” 咳嗽声终于止住,姜帝哼了一声:“你让云昭传回京的东西,朕看了。你当真会进宫?” 辛夷无奈,上前搀扶住姜帝,一副小女儿的娇憨情态,撒着娇:“姑姑是姑姑,长阳怎么可能因此不见姑姑?” 她又道:“那东西长阳不知道真假,这才让云昭传回华京让您辨认。早知道姑姑因此误会长阳,我就不做这样的事了。” 姜帝不说话,只是转过头,眉眼复杂地看了几眼辛夷。 辛夷心脏猛跳,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丝毫没有惧怕之意。 北辰宫没什么好看的,更别说,姜帝看惯了那些稀奇玩意儿,北辰宫里的也不过是些普通花草。 深秋转初冬,这时候更没有好看的。 就连池塘都是一副衰败之意,担心引起姜帝的哀思,辛夷想避开去池塘的小径,偏偏姜帝走了那条路。 姜帝来过北辰宫多次,酷暑时,还坐在树下乘凉看辛夷在池边钓鱼。不是无意,那就是有意为之。 果然,行至从前乘凉的地方——水边种着不少垂柳,有一个豁口以供贵人靠近水边,对面便是亭子。 亭子是个好去处,夏来可听曲儿、赏莲,转冬便可观雪围炉煮酒。 姜帝也望见了对面的亭子,道:“今年可还要在宫中煮酒?” 辛夷掂量着答道:“若是姑姑想,辛夷随时都备着好酒。” 姜帝哈哈大笑,笑声有些气不足。几声声,姜帝又道:“不去那花楼待着了?” 辛夷一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许久,才小声回道:“风花雪月之地,到底只是镜花水月。” 姜帝突地伸手拍了拍辛夷的手,手很凉,甚至比傅清予的还要冷。辛夷起了担忧,蹙着眉望了眼满池塘的枯荷败叶:“这里没有什么好玩的,姑姑过几日再来看更好。” “长阳,你太聪明了。”姜帝叹了一口气,随后拂开辛夷的手。 辛夷身体一僵,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姜帝的话还是因为姜帝的动作。她杵在原地,看着姜帝小步小步地挪向已经不复当年翠绿的柳树,那干枯的树,垂着的空旷的枝条的柳树。 姜帝将手贴在树干上,然后转身朝她招手,像极了从前那般。 辛大人忙于政事,小舅舅又要跟宫里的贵侍们斡旋,只有姜帝有时间跟她玩,教导她。 她和辛大人,是母女更甚姐妹;她和姜帝,不是母女却更甚母女。可是——姜帝本来就该是她的母亲,辛大人才是她的姑姑才对。 走过去吗?要过去吗?想过去吗? 辛夷感觉自己成了一颗树,她无法移动,她的脚生了根,她想动却动不了。 见状,姜帝只得落寞地收回手,道:“你这孩子明明什么都明白,却还要顺着我们这些老家伙装傻。辛昱告知朕时,朕那时候很气——你既知道朕是你的母亲,你为何要装傻?是你不想认朕,还是你在埋怨朕……如今,朕懂了……” 下雨了…… 眼里的世界好像模糊了,辛夷仰起头,却发现并没有雨滴落在脸上,只是她的手背上擦了不少。 不!她是人,她想动!! 笨重地拖着身子,辛夷磨到了姜帝身边,然后将从前姜帝送她的能驱策宫中暗卫的令牌拿了出来,道:“姑姑,长阳没有怨您,长阳不愿做什么皇女……老娘是帝师,日后长阳也想跟老娘一样,继续辅佐您。” 姜帝的脸色很冷,甚至有些臭。 辛夷不再说话,她知道,她终有这一日。 “……长阳,你是我的女儿,你是我帝氏血脉。” 丢下这句话,姜帝走了,走得又急又缓。 辛夷好像又变成了树,直到凤君辛止带着寻过来,她才变成了人。 凤君气得不行:“帝明竟然让你站在冷风中!” 辛夷拉住了辛止,扯开黏在一块儿的唇,说了什么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等她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了辛止的中宫里。 隔着屏风,隐隐能看到辛止拎着一把大刀,旁边侍从正在劝他不要冲动。 “殿下,不能冲动啊!” “她帝明做出这事,我凭什么还要给她面子!笑话,她是皇帝,那我家长阳还是世子呢!我还是凤君呢!” 听到这么一番强词夺理的话,饶是宫侍们知道自家凤君胆子大也被吓得一下跪了地,一个两个都在哀求辛止千万不要冲动。 动静太大,辛夷不想听见都难。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她走了出去。 一见到她,宫侍们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果然,辛止也不再闹着要去找姜帝。 屏退宫人后,辛止的手就抓了过来,辛夷吃疼,嘶了一声,辛止急忙松了力。 作者有话说:后面有期末考,应该是12.14就开始请假,在这之前会尽可能多更[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一个月更新九万的保底字数还是能保障的[抱抱][抱抱] 第38章 “你们这般实在是冒险。”辛止不赞同地瞥向辛夷, 可看到少女苍白的脸色,他又心软地放轻语气,杀气却压不住,“她帝明要是想杀你, 小舅舅就先杀了她!” 辛夷已经缓了过来, 摇了摇头, 道:“她是帝王。” 辛止长叹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可目光触及辛夷,他又不得不止住了。过了好久, 他才嗔道:“你与阿姐既决定好了,又何必瞒着我?难不成我还会卖了你们?” 辛夷艰难地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吞的笑意, 伸手抱住辛止,道:“小舅舅素来疼爱我, 倘若让您知道了, 您一定不会赞同的。” 辛止伸出手指抵在辛夷额头,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郁闷:“你倒是知道, 那么多法子, 你偏要去逼她。” 大皇女已经朝下面的地方官吏下手,三皇女则是跟陈家联盟,两位皇女已经准备好争夺太女的位置。 辛夷不得不这么做, 她身份特殊,只能尽早表露自己的心思——她只想做辛家的女儿,而不是什么皇女。 至于姜帝要如何选,她不怕,大不了就是做一个布衣。 辛止如何不明白, 辛家也算是辉煌了数朝,便是没落也不可惜。 只是可惜,他还是没能让兄长留下的孩子一生无忧。 想到这,他突然起了一个主意,问道:“长阳,你当真不想去坐那个位置?” 辛傅两家历来是帝王的左膀右臂,如今姜帝已将傅家视为心腹大患,与其等到辛家也走到那样的地步,还不如跟着傅家一起反了帝氏! 辛止不觉得自己这想法有多么惊世骇俗,对他来说,也就是换个帝王罢了。 辛夷没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想让自己去争一争太女的位置,歪头看向他:“我连帝师都不想做,小舅舅觉得我有那个心思做什么太女?” 辛止翻了个白眼,恶声恶气道:“傻孩子,小舅舅怎么可能让你去做什么刀靶子,咱要做就直接最大的!” “……”辛夷僵住,动作迟缓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您可真会说!难怪老娘不让我跟您商量。这要是商量多了,只怕就得老娘去大理寺捞我们了。” 见辛夷真没有这个心思,辛止只得遗憾作罢。 天色已晚,辛夷懒得走,直接宿在了偏殿。担心辛止当真做出大逆不道的事,第二日她起了个早,留了封书信就跑了。 在信中,她劝辛止多忍耐些时日,左右姜帝也没几年时日了。以辛家的权势,姜帝一死他就从宫中搬出来也无妨。 至于其他的,她不敢火上浇油。一是怕辛止跑去跟姜帝拼命,二便是怕辛止再将她留在宫中。 昨日虽是有意为之,但辛夷明显情绪恹恹的,花楼不能去,她便直接去了西市的宅子。见到等在门口的傅清季,也没有打招呼,直接走过去靠在她身上。 傅清季不明所以,也没有推开辛夷,只是佯装气愤道:“我听说,你昨日又跟小四吵架了?” 辛夷语气淡淡道:“吵了。” 面对这么直白的回答,傅清季反倒愣住了。好半晌,她才推了推贴在自己身上的辛夷:“昨日你去哪儿了,怎么这般没精神?” 整个人就跟丧了娘一样,这种说法虽然不好听,但真的很像——远远望着,就像一个披着红色长裙的女鬼飘了过来。这可比丧了娘还要凄苦,四周仿佛都弥漫了死气!她都不敢认这是长阳,她认识的长阳。 吸了吸鼻子,她又嫌弃地皱紧了眉:“咦!长阳,你好像馊了!” 第53章 味道不臭,就是有些怪。她已经闻惯了辛夷身上始终带着的白檀香味,陡然换了味道,就觉得分外奇怪。 辛夷又将另一手搭上傅清季的肩上,纵身一跳,慢吞吞地爬上她的后背,不顾她吱呀乱叫,指使道:“走累了,赏你背本世子。” “??”傅清季暴跳如雷,“长阳,你是不是没睡醒?!” 闹归闹,她还是将辛夷背回了房间,正在她想将人往榻上放时,就听到从后背传来的声音,“我要沐浴。” “不可能!”傅清季抖了抖肩,想要将辛夷抖下去,“我告诉你,今日本小姐可不伺候你!” “我要沐浴。”辛夷死死抓住傅清季的肩膀,几乎要将手指嵌进她的肉里,又重复了一遍。 傅清季也是个不信邪的,挣扎了好几个来回,实在放不下人,她败下阵:“洗!你先下来,我给你抬水。” “身上脏。” 傅清予明白了这位主儿的意思:“那你先去在一旁坐着?” “好。” 一阵沉默,傅清季在盼着辛夷自己松手,辛夷则是等傅清季背自己过去。 一个灵光闪过,傅清予终于恍然大悟,她咬着牙问:“你不会是想让我背你过去吧?” “嗯对。” 心中劝了自己无数句,傅清季才挪动自己金贵的脚。想她傅家三小姐,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伺候旁人! 气啊!气啊! 终有一日,她一定要让这人全部还回来!! 走了几步,傅清季拍了拍死死夹在自己大腿两侧的“枷锁”:“换个位置,我走不动。” 辛夷从善如流,按着傅清季的肩膀向上,最后将两腿夹在了她腰上。 傅清季后知后觉:“长阳,你真会折腾人。” 后背没了动静。傅清季一慌,偏头想去看看怎么回事,正好对上一张鬼脸——辛夷瞪大了眼睛,上半张脸是惊恐,下半张脸则是笑脸,笑得唇角几乎要咧到耳后。 傅清季:“……” “你可以坐了。”傅清季云淡风轻地转回头,语气指着脚边的八角凳道。 “哦好。”辛夷收了鬼脸,耷拉着眼睛从傅清季身上跳下来,正好坐在了凳子上。 这次没等她再说话,傅清季很识趣地主动开口:“你就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抬热水。” 甭管在哪儿洗,也不管有没有浴桶,傅清季快速说着,说完就飞出了房间,慢一步都是她对辛夷的不尊敬。 “好快。”辛夷眨了眨眼睛,由衷地发出一声赞美,然后她就撑着脸望向门口。 傅清季先是赶去了辛府,说了辛夷的不对劲。辛大人冷静得仿若已经料到了这一切,让她回家去找傅清予,他会知道怎么办。 傅清季摸不着头脑,但辛大人最是护短和关心辛夷,听她这么说也只能转方向回傅府。 自从那次母女谈话不欢而散后,她就没见过自己母亲,更没回过傅府。可为了辛夷,她又不得不回。 家门就在眼前,傅清季还是踌躇不前。 看着自家三小姐在门外走来走去,一个侍卫找了管家,管家又上报给了傅呈。母女哪有什么隔阂,一听也明白定是傅清季遇到了麻烦。 可她又清楚自己这个三女儿自幼执拗,她要是让人将人带进来,指不定又要吵起来。 傅清孟主动出声:“我与三妹许久没有说话,没有其他事的话,女儿就先告辞了。” “……哎,好。”看着大女儿,傅呈又是不忍,叮嘱了一句,“那混账如果跟你耍浑,你直接教训她就好!” “母亲多虑了,清季不会做那种事。” 看着大女儿走远,傅呈叹了一口气,对立在的管家道:“三个丫头,我独独对不起老大。” 管家宽慰她:“大人怎么这么想,您对三位小姐一视同仁。依老奴看,大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老贾啊,你不懂。”傅呈心中苦涩。 贾管家露出笑:“奴跟了大人这么多年,不是奴奉承,大人一定是满华京最好的母亲!就连对小公子,您也是分外上心。” 傅清季不想进门,可想到辛夷的不对劲,一咬牙她转身就冲了进去。可没等她踏过门槛,一道声音就喊住了她。 “三妹。” 傅清季抬起头,呆呆道:“大姐,你今日没有值守?” “告假休息。” 想起来大姐被赐婚的事,傅清季干笑两声也不敢多问,试探着问了一句:“母亲也在府中?” 傅清孟摇头:“母亲昨日去寻帝师大人饮酒,现今还没有回来。你找母亲有事?” “没事没事。”傅清季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她已经有了猜测,只怕大姐是知道她回来才来替她缓解尴尬的。 其实那日后,她也很后悔,她和母亲相处的时间不多,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位大将军母亲相处。 她想过主动认错,可因为面子迟迟下不来脸,总觉得认了错就是真的错了。一来二去,她直接住在了外面。 这是个认错的好机会。傅清季这样告诉自己。 她张了张唇,正要主动询问就听到傅清孟说:“我正要去看看小四,你可要一起?” “……好。” 两姐妹向着后宅走去,又走向东边,可还没走到傅清予的院子,傅清孟就道:“突然想起有要事没有处理,你先去看小四。” 说罢,她就转身往回走。 “大姐!”傅清季喊了声,她杵在原地抿着唇,小声嗫嚅道,“谢谢你,我后面会找母亲说清楚的。” 傅清孟脚步一顿,长叹一口气,而后她走到傅清季身旁,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进去吧。” 傅清季按了按发酸的眼角,重重点头:“好。” * 房内,傅清予早知道了一切,对于傅清季来找自己,他没有丝毫的意外。 可他没想到,傅清季开口第一句就是:“长阳不对劲!” 屏退了下人,他笑道:“三姐又拿辛夷来取笑我。我还想劝你呢,三姐这样可对得起我?” “不是!长阳真的不对劲!”傅清季一时心急,也管不了那么多,拉着傅清予就想往外走。 傅清予踉跄了两步,死死拖住傅清季:“三姐,到底怎么回事?” 傅清季虽然害怕慌张,还是保留着几分理智,她一五一十将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然后道:“你可知道怎么回事?” 傅清予也担忧,但他还记得自己才跟辛夷吵了架,摇摇头平淡道:“我不知道,但我想有个人能帮忙。” “谁?” “三姐让肖玉去找御医陈露府中的山主便是。” “山主?”傅清季露出一丝疑惑,她知道陈露,听说是个散医,后来走运进了太医署。 傅清予只得为她解惑:“那是陈御医的同门。” “那什么山主当真有办法?” 见傅清季还不信,傅清予没有办法,让她先出去,自己换身衣服就随她一起去找山主。 这时候,傅清季那被吓得跑了老远老远的神智终于飞了回来,她不赞同:“我信你,我自己去找那山主。” 但傅清予又不放心了,置气归置气,他又不能置辛夷于不顾,好一番劝才让傅清季同意让他去,不过是傅清季去找山主,他则是先去西市。 没有办法,他只得同意。 一出府门,两人兵分两路,一个向西,一个向东。 听了傅清季的描述,傅清予本就担心,在见到辛夷后,他征在了门口。等到傅清季和山主赶来,他还在门口站着。 山主本不以为然,见傅清予被吓成这样,也来了兴趣,跑了几步走到他身边,往房里一看,也征在了原地。 傅清季珊珊来迟,看着两人堵在门口,也忍不住好奇凑过去——三人如出一辙的呆愣表情。 傅清季先反应,毕竟她已经有经验了:“她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作为最先到的,傅清予很有发言权,他语气幽幽道,“半个时辰前,她就是这样。” 两人一齐转头看向最边上的山主,山主两手一摊:“望闻问切,我只会切。” “……” 傅清予指着屋里动作奇特的少女道:“你觉得能靠近?” 山主不懂:“为什么不能靠近?” 几乎话落,傅清季就直接从身上掏了块银锭出来,往里面一丢。一动不动的少女瞬间动了,一手接住银锭,在三人目瞪口呆中,只见银粉从手中流落然后吹到她们脸上。 傅清予和傅清季动作一致地抹了把脸,又看向山主。傅清予道:“现在你说呢?” 山主只认识傅清予,也就对他道:“你能抓住她不?” 没了东西后,少女又恢复了奇怪的姿势——两腿弯曲并在一起,凭空而坐,两手撑着下巴,凝视着面前的虚空。 傅清予收回眼神,一言难尽的神情,语气中还带着恼意:“我打不过她。” 第54章 这下轮到傅清予和山主一齐望向傅清季。 感受到两股强烈的眼神,傅清季从中间退了出来,右看看,是自家小弟,左看看,不认识。 纠结半天,她选择看向左边:“你怎么不去抓?” 山主嘿了一声:“三小姐,你这话就不仗义了吧?” 傅清季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她一把将傅清予拉至自己身后,一副戒备的模样面向山主:“你是何人?” “……”山主整个人都炸了一般,他指着傅清季:“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那眼神仿佛在说好像不认识他就是傻子一般。 两人都快要打起来了,一人掏出银针,一人则是拿出了长鞭,傅清予才冷冷道:“你们打,然后就去陪辛夷。” 陪辛夷?人已经疯了,她们怎么回? 两个不约而同感到一个激灵。 山主收了银针,傅清季将长鞭系回腰上。 后面,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让山主用迷药迷晕辛夷,然后傅家姐弟进去按住辛夷,山主再施针。 正要行动时,山主突然出声:“不行,我的迷药无用!” 看到两人不解的神情,他也没有回答反而说起另一件事:“我好像知道她是怎么回事了。” 顶着两道要杀人的眼神,他重复了一遍:“再等半个时辰,她就没事了。你们要相信我,我可是圣手。” “你是圣手?”圣手的名声,大姜朝人人皆知,傅清季当然也听说过。看着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她怎么也不相信。 实在是不能怪她,圣手已经出现了数年,无数人猜测那圣手应当是个奇人。 就算不是个奇人,那也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才是。 山主抱胸:“没想到吧,我真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圣手。” 傅清予在一旁颔首:“三姐,他确实是……圣手。” “我不信!” “你凭什么不信?” “不信就是不信,你管我凭什么!” …… 两人吵得舌干口燥,山主给自己喂了颗黑色的药丸,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傅清予:“可到半个时辰了?” “没有。” “竟然还没有到。”山主小声嘀咕了一句,丢了颗同样的药丸给傅清季,“你吃,吃了我们再吵。” 傅清季接住,狐疑地看了一眼,再想到她亲眼看到山主是从同一个瓶子里倒出来的,而且他已经吃了,便也放心下来送进嘴里。药丸一入口腔,她就觉得神清气爽,头也不昏了,就连烦躁的心神都宁静了不少。 其实一开始她就相信山主没有说谎,毕竟这人是长阳、自家小弟都认识的人。但她本就心情不好,再发生辛夷突然出事,本就不好的心情直接雪上加霜,山主直接撞到了她的情绪点上。 可吃了药丸,她觉得心情顺畅了,也就不想再吵了,于是摆手道:“不来了,我信你是圣手。” “不行,你怎么能信呢?”山主也是第一次遇到一个嘴皮子跟自己旗鼓相当的,不对,应当是第二个,第一个是旁边的傅清予。 可他清楚傅清予不会跟自己无聊拌嘴,又瞅着傅清季确实不想跟自己拌嘴,他突然发现一件事——这二人是姐弟。 那么傅家人一定都很擅长说话。他直接问傅清季:“贵府大小姐、二小姐在何处?” 这十几日的相处也不是白相处的,山主眼珠子转一下,傅清予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更别说他直接正大光明问出来。 傅清予抢在傅清季前面回答道:“时间到了。” 看着两人冲进房间,傅清予慢悠悠走在后面,只是他攥紧了手心,以及他的衣角已经被汗水濡湿。 * 倘若想骗一个人,怎么样才能骗过那个人呢? 最好的法子就是自己也要当真,只有自己相信了,才能让别人相信。 苦情计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卖苦,要不露痕迹的卖苦,要足够真实的卖苦,让别人不会认为你是刻意在卖苦。 所以,当辛夷想要使用苦肉计时,她就做好了一定要真实的打算。她有一味药,让人顷刻间情绪崩溃。 当姜帝背对着走向那株柳树时,她掏出了那味药——山主素来研究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是她从山主那儿拿到的。她没有一丝犹豫,一口便吞了下去。 那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发作,为了缩短时间她还服了一道引子。药丸没有副作用,可那引子对人的心性伤害极大。 可她没有办法,她在引子的影响下,小心翼翼应付着姜帝。而后又服下猛药——便是姜帝,见到那时的她,也会相信那是真情流露吧。 久在风月场所者,惯会逢场作戏。她会逢场作戏,可她却不能保证能骗过姜帝这个见多了虚情假意的当权者。 引子留下的副作用确实大,哪怕辛夷已经做好了打算,当她睁开眼看到房中的山主和傅清季,以及站在门口一副看她好戏的傅清予时,失智时的举动一帧一帧在脑中回放…… 好半晌,辛夷才压下羞耻,无事般跟三人打招呼:“你们好?” 只有山主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是最生气的。抽出把交椅,他绷着脸坐在一旁。 傅清季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连连叹气几声后,她才道:“长阳你好了?你……我……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不?” 傅清予也看出些不对劲,走进房间在山主身边坐下。 “……” 毫无疑问,傅清季是最好糊弄的。辛夷也选择先回答她:“我没事了。” 旁边响起了一声咳嗽。 看了眼声源发出者——山主,她继续道:“我应该觉得什么?” 又是一声咳嗽,不过这次是傅清予发出来的。 辛夷正要去搭傅清季肩膀的动作一顿,可傅清季毫无察觉,以为辛夷身子不适,急忙侧身把住辛夷。 “不舒服就不舒服,又不是外人,你还怕我笑话你成?”傅清季哪能顾得上尴尬,嘴上就是一连串数落。 咳嗽声重重,山主和傅清予一应一和。 辛夷无声呲牙,她倒是想缩回手但傅清季反倒将她拿住了。思索片刻,她拍了拍傅清季的手,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道:“他该回来了,你还不去看看?” 傅清季一喜,没压住声音:“真的?!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目送傅清季冲出去,辛夷这才眼神不善地瞪向山主:“你捣什么乱?”又瞪向傅清予,“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傅清予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辛夷一定心虚,他讥笑道:“那你又在瞎掺和什么?” “什么瞎掺和……”辛夷确实心虚,摸了摸鼻子,她决定将炮火轰向山主,“山主,让你做的事做了吗?” 辛夷带山主回京是想让他看看姜帝的身子。 山主阴阳怪气道:“世子吩咐的事,我怎么敢不做,只是您贵人多忘事,忘了给我这个小人物安排。” 可他到华京不过一两日,就算要进宫,那也要安排才行。 辛夷语塞,现在她也不好安排了。谁让她偏要让一切都说开呢。 山主又道:“世子醒来就怪我,想来是我惹了您,那我就离开。” 傅清予也要跟着起身,山主将他按住,自顾自跟他说话:“她这人就是可恨,你千万不要担心她,就算出事,也不过丢了性命。就算死了,那也是死得其所。” “……”傅清予神色讪讪。 山主又道:“你可千万要离开,你我都离开,这样她就算出事那也赖不上我们。”话说着,他从袖中另拿出一个瓷白的小玉瓶,光明正大说悄悄话,“这药能救她,她这么得罪我,我可不想救她。但要是你那姐姐又将我逮了来,那时候我不得不救。救了,只怕让我心情不爽啊。这药就给你,你拿了就走,可千万不要给她。” 山主扭头哼了一声,面上却朝着辛夷挤眉弄眼。 傅清予只看到山主瞪着辛夷,又拍了拍自己手中的小瓷瓶,气冲冲地就离开了。 若是没有山主的话,他定是要离开的。可有了他的话,他倒不能离开了。 “你……” “你……” “你先说——”二人又是齐声,随后一阵沉默。 咬了咬唇,辛夷决定打破僵局:“昨日是我不对。” 傅清予低着头:“我也有不对。” “你知道就好。” “辛夷!你真的——”傅清予猛地抬起头,看着面前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少女,一瞬间他词穷了。 缓缓蹲下身,辛夷直接蹲在傅清予脚边,然后仰着头问他:“傅清予,如果我以后只是个普通百姓,不是什么长阳世子,你还要嫁我吗?” 明明吵了架,他能还能跑来,他也是关心她的吧。 她和他认识多年,除却那件事,其实她们也算是相安无事,做个朋友应该也不错。 第55章 做个表面夫妻也不错,要是他遇到喜欢的,她还能送他出嫁。有她这样的娘家人,应该也不算掉价。 没遇到的话,凑活凑活过一辈子也行。 反正,她是真的不想娶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差点晚了[捂脸笑哭] 第39章 辛夷在等傅清予的回答, 却见他一脸嘲讽:“你又要出尔反尔了?” 不待她反驳,就听傅清予接下来就说:“我不会后悔,还有辛夷,当初约定时你提了不少条件, 我一字不提是对你的信任。如今看来, 你根本不值得这份信任。现在我要重新添上一个条件——我两尽管婚姻不实, 那你我之间也不能有外人插足。我嫁给你一日,那我一日便是你的郎君。” 辛夷也知自己实在是将人惹毛了,泥人尚有三分气性,更别说是傅清予这个自小就是个认死理的。她直道:“我让人重新写一份, 你还想要写什么添上去就是。”‘ 傅清予猛地抬起头:“辛夷,你是不懂我的意思还是装不懂?” 他说得直白,哪有什么不懂的。至于装不懂, 那就更不会了。 辛夷扪心自问,她跟傅清予的关系还不至于坏到这种地步。 既不是, 她却也不反驳, 更不说出自己的想法,她看向门口:“今日劳烦你走一趟——你我婚期将近, 你还是不要外出惹了非议。” 毕竟此刻的她还在华京之外, 傅清予频繁去一个宅子,就算没事都能生出许多是非来。 这意思傅清予倒是能理解,面色不虞但他还是认可站起了身:“我不知你方才那些话是为了试探我还是说, 你又想毁约了,无论如何你都要记住一件事:没有能回头的箭。” 哪怕傅清予走了许久,辛夷还在想他的话——没有回头的箭。 还真是稀奇了,傅清予还能放狠话,她还以为他只会说些嘴皮子厉害的话罢了。 想了想, 她笑出声,又很快止住笑意,看向肃立在一旁的云昭:“打听到了?” 按理说,云昭已经不算是宫廷暗卫,让她去打听上一个主子的事更不好。但眼下辛夷只有她能用——云昭去打听的话,也能衬出她一时鲁莽想要弥补的心思。 弥补是否为真另说,面上还要做上一番的。 让云昭去打听,也真的只是为了打听,至于打听到什么,辛夷并不抱希望。可她没想到,还真有些意外的收获。 听完云昭的话,她努起嘴啧了声,道:“你从前是跟在姑姑身边的,你觉得这可信吗?” 明知道有人要迫害大皇女,姜帝会冷眼旁观?明面上大皇女还是她的子嗣。 云昭跪在地上,低着头:“属下不敢妄言。” “允你妄言几句。” 云昭目露迟疑,想了许久,她才抬起头小心瞧着辛夷:“那人与属下是故交,属下不怀疑她的话……但,陛下对三位皇女严慈相济,更对大殿下颇有关心。” “你认为这是姑姑设的局?可她大病初愈,你觉得她有这个精力?” “……主子,她是帝王。” 辛夷移开了扫视的目光,掸了掸肩,道:“我与大姐姐许久不见,如今她身子不好,我该去看看的。备水,我要沐浴。”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云昭转身就要离开,辛夷又将她唤住:“将山主请来。” “主子……”云昭终于忍不住问出声,“那山主当真是传闻中的圣手?” 在南城,云昭已经见识过那位山主的手段,可她还是不相信圣手会是如此年轻的男子。 在被派到辛夷身边前,云昭一直负责的是消息的收集。她手中资料无数,也包括所谓的圣手。 圣手一脉出现多年,最有可能是来自观星斋一门。观星斋是世祖在世时期出现的神秘组织。 世祖死后,那观星斋也就跟着消失。后来,每当宁国出现大型瘟疫,那圣手一脉就会出现,并自称是受观星斋门主的吩咐。 观星斋门主,据传就是世祖。 再后来,那圣手一脉再也不谈及观星斋,但这些已经被暗卫记录下来,并代代相传。 辛夷一愣,她没想到云昭竟会问这个问题,偏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不算早了,这时候再去皇宫也不合适——但也得早点去。她已然惹怒姜帝,说不定明日那问罪的圣旨就该下来了,趁此之前,她一定好好利用自己手里的权利。 于是她道:“我去傅小四那里将就一下,你亲自去请山主。” 做主子做到这个地步的,还真是不容易。 感慨了一句,辛夷便起身。云昭不敢动,直至辛夷走到面前她才绕到后面。 一听到辛夷的来意,新来的管家差点没稳住脸上的笑意,一时间她既是惊骇又是好奇。 她虽不知隔壁宅子的主人是谁,但观来者的姿态与语气——气度从容,哪怕身上不算干净也没有一丝拘谨,这定是一个贵人。 既是贵人,那就不能得罪。管家不过片刻思考,就道:“我家小姐外出,奴先让人将她请回来?” 辛夷摆手:“傅清季才出门,你喊她回来做什么?直接给我备水就好。” 管家面上的笑意深了不少,她很热情地连连道是:“您先等一等。” …… 担心再被管家左右试探,辛夷沐浴完丢下房中脏衣服直接走了。走到门口,她才看到一个熟人——是时刻跟在傅清季身边一个叫肖玉的下人。 辛夷先将她喊住:“肖玉。” 肖玉扭头,一脸震惊但很快反应过来,躬身行礼:“您怎么在这里?” “借你家主子的热水一用——哦对,那个管家——” 肖玉更加紧张了,不自觉将声调拔高:“她怎么了?!” 辛夷捂住耳朵啧了一声,这才偏头睨着肖玉:“你这小丫头,怎么还是这么不沉稳。那管家没事——不过,记得让傅三换一个。” 肖玉也不问缘由直接应下:“奴记住了,您这是要出去?” 辛夷换了一身样式差不多的宫裙,但比先前的少了些夸张:依旧是绯红色宫裙,裙角简单绣着些常见的纹样,腰间则是单系着浅色暖玉。 她款款走在宅子中,就像在人间悄然盛开的烟霞。 俗也可,雅也可。 肖玉暗自吸了口气,哪怕知道在她面前的是华京最风流的女子,她也禁不住被这样的美丽吸引所有目光,更让她发出叹息——这样的女子,到底是谁能把握得住呢? 正是思绪被夺走,她才问出了那样没规矩的话。 辛夷倒不在意,直道:“我去宫里一趟。你家主子回来后,让她去隔壁等我。” 肖玉应下,看着少女离开。而后她收敛神情,一脸冰冷走进后宅,找到管家…… 辛夷并不知自己走后,因为她的几句话傅清季又没了一位管家。眼下,她看着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女子。 大皇女现今也不过二十有五——分明还正年少,却因当年那事彻底改变了人生。若没有舍命救母,或许她跟三皇女一样,也该有个一儿半女了。 待宫人放置好茶水与糕点离开后,辛夷这才拖着椅子向床榻靠近了些:“前段时日见了帝三,本想再见见你,奈何被派去了南城。如今我回来了,大姐姐可有什么话想与我说?” 大皇女本平躺着,瞅到辛夷近了些,她竟半点没遮掩地就翻了身,独将后背露出来。 饶是如此,她身上的锦被一颤一颤的,俨然一副不放心但又不愿见辛夷的姿态。 辛夷倒觉得理所当然,她又将起身拖着椅子在地上划来划去,直发出难言的刺耳声。 大皇女身上的被褥不动了,一丝不动的□□着,她的手已经伸到了枕头下。 站得高,就是会看见这些。辛夷又坐下,抬脚抵在床边,她又放下,交叠着双腿鞋尖再抵着榻下横出来的部分,道:“帝吉玟,你以为这样就能装傻吗?” 撕破脸皮,一个是,两个也是。反正已经跟姜帝说破了,辛夷并不觉得自己还有继续跟这群皇女帝卿保持友好的必要。 帝吉玟想要她的命,她总不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吧。 被褥动了动,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辛夷撑着脸,凝视着被灰色床幔掩住又大肆露出的后背,继续道:“我听说,先凤君的孩子没有死。” “不可能!”大皇女蓦地从被褥里钻了出来,披头散发,扭曲着面容一把抓起灰色布幔,她喘着粗气,双眸猩红:“不可能!不可能活着的!” “如果活着的话……”大皇女歪着头呢喃出声,“那个贱种应该十八岁了……对!她该是十八岁了!” 大皇女突然没声了,安静得像像一尊邪肆的石像,只消一眼,就能勾出人心底深处最罪恶的欲望。 石像动了——辛夷看着突然冲到自己面前的扭曲的脸,她面不改色地偏头,轻笑道:“大姐姐这是想到了什么?” 怀疑、矛盾、不可能的神情,重重叠叠地出现在大皇女的脸上,她的眸光明明灭灭,最后她瞪向辛夷:“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第56章 辛夷低头掂着腰间玉佩,慢悠悠道:“我母亲是当今帝师,我的家族是大姜朝第一氏族,大姐姐觉得这天下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 大皇女保持着向前探的动作不变,辛夷则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下:苍白瘦削的手指紧紧攥着灰色纱幔,好生消瘦的手臂,小臂和胳膊几乎一样粗,竟比死人还像个死人。 若是不说她是皇女,说是一个在皇宫苦苦煎熬的苦命人都不足为过。 因常年卧在床榻,她的皮肤很白,那是不正常的白,白得渗人,让辛夷忍不住想起那些留尽血而亡的尸体——皇女的血会是什么样呢? 面对死亡时,她也会苦苦哀求,然后眼泪鼻涕糊一脸,狼狈地跪在地上哀求吗? 想到这,辛夷又对她宽容了几分。 大皇女将信将疑,她拖着本就单薄的身子在榻上蠕动,很快挪动了辛夷另一侧。 她呼着气,声音很沉重,可气息很短促。 辛夷需要仔细侧耳聆听才能听到贴在自己耳畔边的呼吸声,那也由一对苍白的唇瓣的发出的。 呼吸的气息是热的,洒在了辛夷的耳后、颈畔,于是她终于将头偏了回来,直勾勾跟大皇女对视。 那是生机与凋落的对视,是轻狂与苍老的对视,这种对视充满了挑衅又充满了同情。 挑衅与同情突兀地出现在大皇女的眼中,她的唇瓣翕动着,声音弱弱:“长阳……你好聪明啊!” “哈哈哈!”她后退栽倒在床褥上,桀桀大笑着,笑得眼角出了泪,笑得脸色都红润了。 辛夷这才停止观察的上位者姿态,视线下移再次与大皇女对上视线:“大姐姐就这么想要我的性命?” 大皇女不复先前的委顿,坐起来瞪大了干枯的眼睛,声嘶力竭吼着:“我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我才是她第一个孩子!孤应该是太女,你一个臣子,不——你只是一个纨绔,孤有何杀不得?!” 第40章 有什么杀不得? 确实, 在这座人人手上沾着人命的奢靡城池,上位者想要一条命也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话。 辛夷不置可否,说起另一件事:“大姐姐说我聪明?长阳不及你一分——那姓杜的竟信了你许的那些承诺,可她知道如今傅家军就在我手中吗?杜氏想要傅家军, 那也得看她够不够得到。” 大皇女卸了全身力气, 大腿成一个开合的钝角姿势, 她幽幽抬起同样干枯的脸:“孤是太女,区区傅家军,孤有何不能给的?” 疯了,人就这么疯了。 辛夷怜悯地看了她一眼, 无奈地叹气,叹息中既有对帝吉玟不幸、更有权势催人痴狂的感慨:“我说了,先凤君之女尚存于世, 大姐姐这太女的梦该结束了。” “……”大皇女低着头。 渗人的磨牙声从她口中传出,咯吱咯吱的, 又像是年久失修的木门, 无人使用被劲风强势破开才能发出的声音。 辛夷侧眸看了眼另一侧的滴漏,偌大的宫殿只点着一盏灯, 哪怕殿中不冷也冷极了。后者的冷叫孤寂。 灯花耿耿, 漏迟迟。天色未曾真正黑下来,里面却已经黑了。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数年。 直到滴漏的声音无限绵延、延长, 大皇女才嗬嗬出声:“那又如何,她一个贱种还能跟孤争?还有帝灵月呢,帝灵月不中用也还有帝北淮!” “大姐姐是忘了姑姑对先凤君的情义?” 大皇女的声音截然而止,她的脸上满是惶恐。 怎么可能忘得掉,先凤君死后, 姜帝再没有进过后宫——无数人猜测,若是先凤君的腹中子还活着,皇位一定是那个孩子的,哪怕只是个男子! 可大皇女心中清楚,那是个同她一样的皇女,不!比她更好,那个孩子一旦生下来,就会拥有最多的东西:皇位,母皇的爱,还有臣子的追崇…… 她脸上的惶恐渐消,干枯的眼睛一瞬迸发出精光,就如同一条伺机而动哪怕已经濒死也要吐出蛇信子的毒蛇:“长阳,若是那个孩子还活着,你的地位还能保住吗?” 辛夷装模作样地沉吟,她已经试探出大皇女不知她的身份,那么她害她只是因为她是辛家女。过了一会,她苦恼地皱眉:“大姐姐说得很对,可是,姑姑已经找到了表妹。母亲素来不喜我,姑姑更是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可是啊——” 她拉长了语调:“辛家这一代,只有我一个孩子呢。表妹身为皇嗣,不能入辛家族谱。族谱上,好像只有我一人呢!” 大皇女恍然大悟,她起身抓住辛夷的手,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那般的用力:“对!你说得很对,我怎么没想到呢!长阳,长阳,你帮我!” 辛夷低头与她对视,眸中带笑:“大姐姐想让我如何帮你?” “替我杀了那个贱种!” 一口一个贱种,辛夷几乎压不住地磨了磨牙齿,依旧笑着:“大姐姐实在是为难我了,如今姑姑已经为表妹迁怒于我,我如何能帮你呢?若是从前,我还在殿前司的话,那还能为大姐姐效上犬马之劳。” 大皇女目露迟疑,但很快她神情坚定,就连没两片肉的侧脸都透着坚毅。 辛夷收回手,依旧坐在椅子上,看着大皇女在枕头上翻出东西。眸光闪了闪,她佯装急促地起身:“大姐姐,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要是遇到姑姑,我可不敢啊。” 大皇女就连那一瞬的担忧都没了,她紧紧握着手转身,仿佛握着的不是东西而是自己的命:“你放心,母皇是不会来的。她要死了,她更不会想起本殿。” “大姐姐?”辛夷惊恐。 “怕什么!就这点出息,难怪给你官职都把握不住!” 数落了几句后,大皇女费力张开手,直接将两块令牌塞入辛夷手中。 推脱还是有必要的,辛夷一面躲,一面再次试探:“大姐姐,你的东西我不能要。万一我辜负了你怎么办……你是知道的,这几年,我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大皇女不假思索,直接给了辛夷:“给你就给你,就算你用不到,本殿还有其他人。只要你替我做成此事,待我荣登九五,我便让你过上想要的日子!” 瞧辛夷还是一副不敢接受的模样,她语气重了些,也更加的不设防:“母皇、三妹、五妹,她们都中了毒——只要你解决那个贱种,朕便是天子!” 够了。辛夷勾唇一笑,笑得莫名,她将大皇女硬塞过来的两块令牌放在手中:“长阳定不会辜负大姐姐的信任。” 从皇宫出来后,辛夷径直去了西市。 傅清季本想直接带人回府,可扶风不答应,骑着马去了西市。傅清季没有办法,只能跟着去。她以为扶风是跟她开玩笑,跟在后面还喜滋滋的偷笑,直到看着扶风路过她的府邸。 她忍不住出声提醒:“走过了!走过了!” 扶风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没走过,你要跟就不跟,不跟就回去!” 这哪能啊,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傅清季很不得跟他黏得更紧一点。闻言,她拍了拍身下的马,很快便与扶风只保持着几丈的距离。 然后,扶风勒住缰绳令马停下。傅清季也跟着停下,她心中疑惑,抬头便看着门上的空牌匾。 她语气酸溜溜道:“一回京就找长阳?凌小风,你是不是变心了。” 扶风可不管她,下马牵着马绳扭头进了旁边的小门。 傅清季还想再说上几句,一看人都走远了,也只能跟上去。 一进门,就有暗卫接住她们的马。傅清季来过几次,可她并不知道就连马房也是暗卫负责。盯着扶风跟暗卫交流的背影,一时间她既是心酸又是心疼。 她家凌小风,曾几何要要做这些事了? 还没有想多久,傅清季就看到了不知何时来的肖玉。她收敛了情绪,望了眼还在跟暗卫交流的扶风,她走过去。 见她过来,两人已经止住了话语。暗卫打了声招呼:“三小姐。” 扶风则是看向傅清季:“你有事?” “对啊。”傅清季无奈叹口气,又赶忙道,“你先忙,我在别院等你。” 扶风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点点头。 傅清季则是朝着前院走去,另一边的肖玉也跟着退了出去。 到了两处宅子共同的拱门,傅清季看向已经等候多时的肖玉:“不是让你回府中帮忙,怎么来了?” 肖玉道:“府中有大小姐和二殿下安排,将军怕您没有人伺候,就让我来找您。” “二殿下?那个帝夜白?” “……”肖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说起另一件事,“凑巧碰到了世子,世子让您换一个管家——我已经解决了,世子让您在这里等着她。” 傅清季咂了咂嘴:“那管家做了什么?” “只是问了几句世子,不过,”肖玉面上突然红了起来,过了好久,她小声道,“我在管家房中发现了迷药,就连她身上也涂抹了迷药。据她所说,迷药是她想用在您身上的。” 第57章 傅清季也不咂嘴了,她颇有引火烧身的不自在:“用在我身上?做什么?” 肖玉抬眸看了一眼又一眼,又意味深长地望向花楼的方向。 花楼有男子卖艺,自然也有女子——华京总有些特殊癖好的贵人。 领会到肖玉的意思,傅清季一下就炸了:“她是不知道本将军的身份吗?简直大胆,荒唐!” 那管家分明是想趁机将她这个主子拿去卖了! 这问题肖玉也问了,因而她能回答,而且回答得很溜:“前管家说,您尚有几分姿色,只是脾气坏了点。在西市找到这样的孤女可不容易,她观望了几日这才决定下手的。至于您的身份,她确实不知道。她以为您只是借住在此。” “借住?她以为主人是谁?!” “……前管家以为您和世子都是傅公子养在外的女子。” 这就要提起华京的包容,男子在外也可以在外养几个情人,这更多的是贵家公子的游戏。 傅清季不生气了,大笑出声:“那老东西以为长阳也是?” “……是。” 哪怕见到辛夷,傅清季还记得发生在自己宅子里的荒唐事。 扶风已经交代好了,因而三人聚于一堂。既已说开,傅清季也是毫不客气地拉着扶风坐在自己身侧,对面则是坐着辛夷。 瞧见这幕,辛夷也只是啧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毕竟若是没有当年的破事,这两人也该成婚了,根本轮不到她先娶傅清予。 可傅清季可不打算放过她,拉着扶风就当着辛夷的面大声蛐蛐:“你错过了一场好戏,关于咱这位长阳世子的。” 扶风不感兴趣,还是配合着道:“什么好戏?你说与我听听。” 傅清季抬头看向辛夷:“世子,这让说吗?” 早不问晚不问,偏偏这时候问。辛夷倒想直接说一句不许,但又想起自己进宫一趟颇厚的收获,也就应允了。 什么好戏,无非是她将自己折腾了个傻子的好戏。除此之外,哪还能有什么。 辛夷已经做好了两人一起嘲笑的准备,可开头就出乎了她的预料—— 傅清季道:“近日换了个管家——你没见过,但长阳见过。你是不知道,那管家生得一副菩萨心肠,没想到是个真菩萨。” 扶风安静听着,只有辛夷疑惑地抬头看向傅清季,只看到对方一脸稍安勿躁的神色。 阻止吗?懒得了。 正是这一份懒,让辛夷脸上的笑意僵到了傅清季说完好戏。 甫一说完,辛夷就迁怒地瞪着傅清季:“那你管家从哪里找来的?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担心被雷,先在提要说一下[捂脸笑哭] 第41章 不知怎的, 傅清季没有反呛回去,可怜兮兮卖惨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不喜我跟你厮混。更别说给我找一个好管家——那管家还是肖玉想尽办法才找到的。” 简言之,人是费力才找到的, 怎么找的不说, 但找不到就是辛夷的问题。 辛夷气笑, 看着傅清季一说完就往扶风身上靠,更是直接气上加气:“那你能做个什么?扶风跑回华京就为了给你管理后宅?” 这句话无可谓杀人诛心,傅清季从扶风怀中抬起头先纠正辛夷的口误:“首先,他叫凌风, 不是什么扶风。”她又抬起下巴,畏畏缩缩又趾高气昂,“我能做的可多了, 哪里需要他费力气!” 说完,她转头看向扶风, 一脸求夸的神情, 那模样像极了身后扬着看不见的尾巴似的。 没脸看。辛夷移开视线,看向扶风, 语气幽幽道:“她可是能打得那群蛮子连滚带爬, 你不会相信她真的不受用吧?” 扶风轻笑,将傅清季推出去:“我不知你们在谋划什么,就像她不知道我们在算计一样。如此, 你可算满意?” 满意,自然是满意的。 辛夷点点头,扶风没有告诉傅清季她和扶风的打算,傅清季同样也没有告诉扶风。可她不解:“你们都知道,不埋怨对方?” “埋怨个啥啊!”傅清季摆了摆手, “人好不容易回来了,再在这些小事上浪费光阴做什么。” “她没有怪我,我又怎么会怪她呢。”扶风随后道,一面说他一面望着傅清季。 辛夷受不了这种腻歪,赶忙说了正事:“帝吉玟该死了。” “谁要杀她?”傅清季清楚不会是辛夷下手,她又为难地抓了抓头,“大殿下一死,就剩帝三跟小殿下了……” 总得有个皇女做太女,就那么三个皇女,如今还要死一个,确实可惜。 语气带着可惜,却没有想要搭救的意思。 扶风则是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辛夷,又悄然收回了视线。 辛夷注意到了他这一望,狡黠一笑回之,又看向尚在纠结中的傅清季:“你我得罪帝三不轻,那帝小五还是个六岁稚童——” 傅清季突然拍案而起,她身边的扶风一惊也跟着起身。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先露出一丝歉意,又将扶风按回位置上,她依旧站着:“大不了你我替小殿下把持朝堂,不能让帝三那厮真白日梦成真。” 听闻此话,辛夷不说话,默默将目光移到了扶风身上。 扶风叹了一口气,又站起身抓住傅清季的手,他的手先碰到傅清季的手腕,然后向下。 傅清季穿着窄袖练武的衣装,没有丝毫掩饰,在辛夷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扶风的手一点点向下探。小心翼翼的,带着些调笑意味的,一点点向下。他的指尖撬开傅清季合成拳地手,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掌心…… 等了好久好久,她两才十指相扣。辛夷看得昏昏欲睡,见傅清季终于被劝着坐下,她打了个哈欠,道:“牵手就牵手,还玩这些把戏做什么!” 扶风尬笑,傅清季怼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什么都觉得无所谓。” “三小姐教训得是,”辛夷含糊点头,又道,“帝吉玟一死,华京必乱。” “你想如何?”傅清季问。 “能躲就躲,你们也一样。”这次是辛夷的目的。 见通知到位,她也不再跟两人多说什么,直接赶人走:“有什么话你们就回隔壁说去。对了——傅小三,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也不要来找我。” 傅清季本急匆匆牵着扶风出去,听到这话,她一个急刹停住脚步,扶风也跟着停下。 对上傅清季充满担忧的眼神,辛夷懒洋洋挑眉道:“又不会死,就算死,那也能和他一样假死。”她意有所指地望向傅清季身侧的扶风。 “……长阳,”傅清季低落了一瞬,还是强撑着笑道,“我可不会担心你,陛下可是你姑姑!” “当然,她可是我姑姑。”辛夷张扬地延长了声音,“快回去吧你们,可别把我这块净地给腻歪了。” 傅清季跟扶风走后不久,云昭就走进了房间。 辛夷看着木着脸的云昭,问道:“可将姑姑请到了?” “属下不辱使命。” “做得很好。让豆子她们抄近道回京,和萧白她们一起回来。” “是,属下这就去传信。” “去吧。” 不出辛夷所料,第二日虽没有传出什么消息,但已经透出一丝端倪了:姜帝竟然给了大皇女一个偏远的属地,封号“端王”,翻了年便去封地。 早不给晚不给,偏偏这个紧要关头给,不少臣子眼观鼻鼻观心,都明白这位大殿下是没有胜算了。 于是更多的人涌向三皇女和五皇女,五皇女年幼,那些臣子就换着法子巴结陈家。陈家是五皇女的外族,巴结一下总是没有错的。 听着云昭对外面形势的总结,辛夷搁下手中毛笔,搭着手若有所思开口:“帝三没有不满?” 五皇女不过六岁,就算有争夺皇位的可能,那也微乎其微——否则陈家也不会主动投靠三皇女。 云昭道:“三殿下摔了不少东西,就连身边伺候的宫侍也消失了几个。” 深宫内但凡消失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以帝三那性子,多半被她打死了。 “姑姑可知道此事?” “……德才公公告知了陛下。” “他?”辛夷拧着眉头,德才是跟在姜帝身边多年的老人,就算是讨好她,那也不该做到如此地步。 云昭低声解释道:“属下猜测,这可能是陛下的示意。毕竟,您与陛下血浓于亲。” 辛夷摆摆手,让云昭退下。 血浓于亲吗? 低头望着自己再次翻新的关系图,辛夷提笔在角落处题上“血浓于亲”四字,可在旁边,早有了另外显眼的用朱砂题上的“利益”二字。 辛夷不知道对于姜帝是否在意血浓于亲,她也不需要知道。她们帝氏祖先已经给出了答案:世祖弑其母才有了盛世,自此大姜朝开始新的一篇。就连那位世祖的祖母也就是太太上皇,临死留下的话也是世祖是一位比她更甚的明君。 第58章 可是,那位世祖先是一位暴君,最后才是君。 在各类史书中,辛夷偏爱大姜朝自己的历史。这让她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了解自己存在的意义——起初她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她看到了大姜朝的开国史。大姜朝是世祖一手建立的,就连命名也是世祖决定的,至于大姜朝之前叫什么,往前就没有记录了。 但这并不影响了解大姜朝的历史。世祖建立大姜朝,又在盛年传位于她同凤君唯一的孩子。 这是无比吸引辛夷的一点,夸张到她都快怀疑那位世祖或许也跟自己一样,是无意间闯入这个世界的外来者。 可她仔细阅读过关于世祖的书籍,无论从何处看,都看不出一丝不对劲。世祖十二岁等上皇位,蛰伏多年打压世家拔除毒牙,此后大姜朝再无人敢自称是世家之后。 世祖文武双全,文能把控朝野,无须臣子帮扶;武能带兵出征,半月不到就让草原各族签订和平协议。 如今大姜朝能和北蛮相安无事,也是多亏了那位迷人的世祖,她的余威尚在,北蛮不敢惹事。 可天下到底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之势,到了第五代,也就是姜帝祖母那一代,皇室爆发前所未有的矛盾与算计,皇室血脉一分为二,嫡系在辛氏先祖的协助下继续把持着大姜朝,几位皇女则是南下建立起北宋朝。 到了姜帝当上皇帝时,文有帝师辛昱,武有镇国大将军傅呈,这才彻底压住了北宋朝。 所以,所谓的血脉真的算不了什么。北宋朝皇室身上流淌的血跟大姜朝皇室身上的血没什么两样,可她们还不是斗来斗去。 辛夷有心让姜帝听到大皇女那番大不逆的话,一是给姜帝找点动力,长女都想要她命了还不得支棱起来?二便是给给帝三整点危机感。 那几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依旧可以在中浑水摸鱼、趁机搅事,事了拂衣去不带半分功与名。 所以,她真的只是想找点事做。 直到三日后,南下的队伍浩浩汤汤回京,她这个长阳世子终于光明正大回了家。当天下午,她便带着豆子住进了花楼。 傅清予一如既往,听到消息又带着人杀了过来,可还没等辛夷跟他说上几句话,他就被裴渊跟德福劝了不去。 屏风后,辛夷看着一旁笑得几乎压不住声的豆子,敲了敲桌面要她给个解释。 豆子止住笑,卖好道:“奴就知道您会来这里,所以奴就让他们跟傅公子说,”她张望了一下,席间歌舞不断,可她怕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上前一步,附在辛夷耳畔道,“主儿到花楼是为了……” 说完,豆子就退到一边:“主儿,奴是不是很了解您?” 辛夷一时间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好气,豆子这丫头这么大胆,竟然大放厥词说她在花楼为了学习如何跟傅清予相处! 如此荒谬的话,傅清予竟然还真信了!! 面对豆子的得意洋洋,辛夷扶额摆手:“你后面自己去说清楚,本世子来这就是为了寻欢作乐。” 下次再见,应该就是大婚之日了。豆子哪敢触了霉头,更不敢说这样的话,她哭丧着脸:“主儿,奴知道错了……” 辛夷可不管她,饮尽桌上的酒就进了里间。于是外面的乐声渐低,就连席间的客人也一个个走了出去,留下豆子望着一片狼藉发愣。 这是辛夷一人专属的房间,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能进来。豆子不敢妄自找人收拾,苦巴巴地忙活来忙活去,时刻还要注意动静须小。 待她收拾完,走进里间一看——自家主儿根本没休息,她哇哇就哭了出来。 那哭声,余音绕梁,哀转久绝,当真是世间之罕有。 辛夷沉着眸子看豆子哭一会儿就要移开袖子偷偷瞧自己的神态,过了四五次,她终于大发慈悲:“哭够了就吃一会儿。” “奴不敢……” 辛夷冷笑:“你不敢,那你在外面吃的是什么?” 她桌前的东西都没有动过,她就不信这个馋丫头不吃! 豆子心虚地摸上肚子,又很快撇下手:“奴那是在节约粮食。” “吃便吃了,又不会怪你。可有觉得好吃的?” 豆子一喜,正要大展口才。辛夷急忙让她止住:“选两样,让小厨房做了你亲自送到将军府。” 辛夷还惦记着前几日得罪了傅清予,总得意思意思的赔个罪。 “傅公子问起的话,奴怎么说?” “你戏言让他误会,不得赔罪?” 豆子小声嘀咕道:“分明是主儿又招惹了傅公子,换着法子赔罪呢……” “豆子,你说什么?”辛夷眼神如刀,直接劈了过去。 豆子一个激灵瞬间捂住嘴,反应过来后她才慢慢放下手:“奴知道了,定会向傅公子赔罪的。” “去吧。” 豆子没动:“主儿,傅公子可有什么忌口?” “他不食味道重之物,还有,他不能沾桃子。”辛夷如数家珍,几乎没有思考话就从口中溜了出来,直到注意到豆子一脸惊讶的神色,她瞪了一眼,道,“你但凡上点心,我何必记住这些小事?” 说是豆子跟在她身边伺候,可在华京,更多的时候是辛夷安排一句,豆子再做一句。 好在从前辛夷没有贴身伺候的丫头,一直是亲力亲为。多了一个丫头,虽说得多一些,可她也少了不少事,也算是有好处的。 豆子吐舌:“可大人说了,奴不能什么都帮您。” 那确实。辛家家风至严至简,主子们也没有所谓的架子。这里的主子,只有辛大人一个。 辛大人就连沐浴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如此以身作则,辛夷也只能跟着有一样学一样。 想起从前被辛大人压着学那些规矩,辛夷就感到一阵牙疼,不仅牙疼,还头疼、眼睛疼、手疼…… 于是她语气变冷:“还不快去!” “奴这就去!” 过了好久,辛夷才恢复过来,然后她又让人起了一场宴会,不过不是在自己的包厢里,她找赵管事另要了新包厢…… 听到下人的话,傅清予放下手中缝了一半就搁置下来、刚准备继续的香囊:“人在哪里?” 下人低着头:“就在院子外,她说是世子派她来的。” “裴渊。”傅清予侧眸看了一眼。 裴渊轻声道:“主子放心,奴这就去看看。” 没过多久,裴渊就将人引了进来,他走向傅清予身后:“主子。” 傅清予抬眸:“辛夷让你来做什么?” 豆子先行礼,行完礼便恭敬回答:“奴说了胡话,让傅公子误会了,特来赔罪。” 她双手提起木头制成的食盒。 “裴渊。” 裴渊走过去接过,然后放到了一边。 豆子依旧大气不敢出一声,从前这位只是傅家的公子,可不久后,就是自家主儿的郎君,那就是另一个主儿。 傅清予也看出豆子与往日的不同,抬手示意裴渊跟德福退下。两人离开后,他盯着豆子:“辛夷让你来的?” 豆子不敢隐瞒,又不敢应下,含糊道:“主儿知道奴来,但不知道奴带了什么。” 傅清予唇角一勾,便道:“回去告诉辛夷,这几日我就不管她——但她若是在新婚日乱来,我定要她好看!” “他当真是这么说的?”第二场宴席已经结束了,辛夷躺在榻上看着书,听到豆子的汇报,将书一丢就坐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就更一章 第42章 “是啊。”豆子吃着从将军府带出来的糕点——是裴渊给她的, 忙不迭点头,丝毫没有担忧的意思。 “他还说了什么?”辛夷缓缓坐了下去,她确实是惊讶,但也不至于气到跑去找傅清予算账。 尤其是, 这是一个很特殊的时期。 “傅公子还让您……”豆子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涨红了脸。 辛夷望过去:“嗯哼?他说什么?” “……他让您, 让您不要玩虚了身子……”话音刚落,豆子就跟一缕烟似的就溜出了房间,独留吃食安静躺在桌上,那是她从外面买回来的, 还特意跟店家说了分成两份。 辛夷不想吃,便说让豆子将另一半也吃了,豆子一口应下, 可如今,她却将吃食撇下了。 不对——她没有撇下。 辛夷冷笑两声, 望向门口, 那里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只见豆子弓着腰,一副偷摸摸的作态, 也不知她怎么看路的, 竟走到了桌边——没有一点磕磕绊绊。然后手往桌上一捞,又是一缕烟溜了出去。 许是走到了门口,豆子才敢小声喊了一句:“主儿早些休息, 奴先去办事了!” “……” 辛夷也看不进去书了,钻进被窝闷了一会儿,才探出头幽怨地吐出一句话:“狗东西!” 也不知是是豆子,还是说那个多管闲事的那个即将嫁给她的傅清予。 第59章 谁也不知道,只有辛夷知道, 这是一个秘密,秘密到就连窗外的月亮也不知道。 月亮挂在蓝黑的幕布上,周遭是一会儿暗淡一会儿明亮的星子,明亮的成了闪烁的星星,暗淡的也就变成了随意放在天上的石头。 直到天色将晓,这些星星石头也都不见了,被一视同仁地收了起来。 没了宴饮作乐,辛夷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看书,练练字,以及逗逗胖了不少的逗子。 许是无妄山庄的伙食太好,逗子几乎胖成了一个球,还是个黄绿色的毛绒球——尤其是辛夷看它时,它总会心虚地将头埋进翅膀下。本就短的腿更短了,要是不注意看,就会觉得那架子上就放着一个羽毛团成的球。 豆子跑来问了辛夷一个问题,为何她不见下面那些故交。 豆子之单纯,辛夷心中清楚,听她这么说,也只是淡淡道:“我是谁?” “世子?”豆子不是很肯定。 “那我为什么一定要见她们?如果云昭在你吃饭的时候找你,你会见她吗?”担心豆子不理解,辛夷举了一个例。 豆子摇头又点头:“应该分情况,可云昭找我的话,那就是有要紧事——就算吃饭,那也得见她。” “……”辛夷沉默,她不知该如何跟豆子这些,于是她摆摆手,“银子备好了?” “没有……”豆子一下从凳子上坐起来,“奴这就去换银子。” 辛夷喊住她:“豆子,多换几个钱庄换银子,莫叫她人看出来了。” 华京大乱,这可跟她这个世子无关。老娘跟傅将军尚能扛事,辛夷已经准备好跑路了。 也不会跑多久,太女定下来她就带着傅清予回来——在那之前,她正好与傅家军磨合。 这是她跟辛大人商量好的事,不过没有告诉傅清予。 时间飞速而过,在婚约之前,华京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长阳世子疑似失宠了。 历年的中秋晚宴,那长阳世子定会进宫,可今年,哪怕到了中秋那日,也不见那道嚣张的身影。更有人目睹长阳世子乘着马车回到辛府,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于是,长阳世子失宠的消息愈传愈烈,但辛府和将军府都没有受到影响。辛夷搬回辛府后,到处惹是生非,气得辛大人不是拧着她的耳朵教训就是将她撵得只能站在房檐上。 将军府则是一派祥宁,除了练武的声音也就是给四公子准备婚礼的忙碌声…… 又过了几日,没人再观望长阳世子是不是失宠了,因为这一日,华京有了盛事——傅家的儿郎要嫁给辛家那个失了宠的长阳世子。 华京的男子都在笑傅清予算错了筹码,华京的女子则是在捶胸后悔,早知道她们就争取一下了。 无论如何,婚事办得浩大,热闹从早上开始,直到夜晚才逐渐沉寂下去。 成婚这日,辛夷还被辛大人提醒了一句,让她千万不能惹事。辛夷答应得很快,她没想到,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到了这日出事。 许三失踪了。 为了这婚事,辛夷也准备了多日,她也不愿毁了。可许三失踪,就连云昭带人都没有找到。 辛夷几分权衡后,进了新房,便直接对盖着红盖头的傅清予道:“许三出事了,我必须救他——等我回来,我再向你说明缘由。” 傅清予很重视规矩,辛夷不得不先向他说一声,她还需要他给她打掩护,因为她要潜进皇宫调查。 新婚夜,妻主为了另一个男子离开。辛夷能理解他的心情,她以为傅清予会骂她,她也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傅清予只是道:“盖头未揭,还请妻主揭开。” 这出乎了辛夷的意料,她愣在原地上,看着坐在榻上的穿着红色婚服的男子——哪怕有红纱的遮掩,也能看到傅清予的脸。 他没有生气,笑吟吟地望了过来,仿佛她说的也不是要离开。 ——她好像醉了,沉溺在一张笑脸里,那是她不曾见过的傅清予。 红盖头什么时候揭开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坐在傅清予身边的,她也不知道。 等辛夷回过神时,她已经牵上了傅清予的手。这时,她好像理解傅小三的腻歪。 牵手不一样了,可哪里不一样呢? 是傅清予的笑,还是她那突然猛跳的心脏? 傅清予将她推了起来,善解人意道:“你要救人,那就去吧。” 辛夷很想问他为何不留下自己,可说出的话却是:“好……多谢。” 她应该再跟傅清予说上几句话的——直到穿梭在皇宫,辛夷才想起这件事来。 闯进皇宫非同小可,辛夷不敢多带人,只带了云昭。 云昭跟在一旁:“主子,三公子可能在端王宫中。” 前段时日,大皇女帝吉玟已经封了爵位。帝吉玟的宫中,辛夷勒令不让手下人前去。 她知道帝吉玟将死,不愿惹上什么麻烦。可是,许三不能死。 没思考多久,辛夷便对云昭道:“你守在外面,我进去看。若有情况,你就走。” 云昭不愿:“主子,还是属下进去看吧?” “不需要。”辛夷摇了摇头,论对皇宫诸位主人的了解,云昭不及她,更何况,她已经猜到了许三在哪里。 云昭没有办法,隐入了黑暗中放哨。辛夷则是纵身从矮墙飞进去。没一会儿,她就在帝吉玟的寝殿里找到了被捆绑在地上的许三。 这说来也是她的不对。许三从前那个心上人——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小将军,是帝吉玟的心腹。 帝吉玟疯了,疯了的人就会不顾一切,尤其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了争夺的机会。 辛夷不知道帝吉玟怎么调查到许三的,可这是她没有处理干净导致的,许三也是因为她被抓住了。 …… 直到将人带出皇宫,许三才骂骂捏捏的道:“那端王真是个疯子!那死人都死几年了,这时候抓我来祭她的亡灵!也不知道有没有亡灵,就算有,她也不配见我!” 他没有敬畏死者的意思,毕竟死者还是他亲手送走的。 辛夷手一松,将人推给了云昭,不耐烦地皱眉:“那你承认做什么?” 要不是许三承认,帝吉玟也不会在皇宫动手。 许三气势弱了三分:“这也不能怪我,谁让那端王莫名其妙抓我。” 辛夷转身就要走:“送他回太师那儿。” 许三不干:“长阳,我身上有伤!” 辛夷停住脚,回头走过去,在月色下,她确实看到了从许三身上渗出来的血。 他受伤了,送回太师那儿会吓到她老人家。想了想,辛夷突然道:“帝三还没有厌恶你吧?你走丢了多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许三打断:“我这样子再去找她,不是找死吗?!长阳,你有没有心?” 辛夷望过来,眼神冰冷,她一字一顿道:“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辛夷看向云昭,后者木然道:“今日是主子与傅公子的大婚之日。” “主子?”许三惊讶,“长阳,你娘将人给你了?” “算是吧。”辛夷抬头望着月色道,“两个选择,去太师府——” 许□□手拽着云昭后退,他低着头:“我选第二个,我不见祖母和三殿下。” 他已经从许府搬了出来,能去的地方也就这么几个。辛夷最后只能让云昭带他去西市那边。 辛夷已经离开了一个时辰。裴渊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公子,歇息吧?” 傅清予摇了摇发酸的脖子,她走后,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榻上,没有坐起来,也没有挪一下位置。 外面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又从安静变为空寂,最后变成沉寂。 裴渊愤愤不平:“公子就该告诉大人和小姐们,世子真的是太过分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了自家公子独坐空房,就像一截枯木一般,面无表情的。 傅清予出声制止:“裴渊。” 裴渊不满地低头:“奴知道了,奴不会去告状的。” 傅清予叹了一口气,道:“你走吧。” “公子?”裴渊一下跪了下来,泪眼朦胧地望向傅清予,“奴知错了,公子不要赶奴走!奴再也不说这些话了。” “……没有赶你走,只是让你下去休息。” 裴渊没有动,生怕自己被赶走了。他是家奴,虽是几年前跟在了公子身边,可他很感激公子。 傅清予无奈道:“我饿了,你去替我找些吃食吧。” 裴渊站了起来,抹了一把泪,又哭又笑的:“奴这就去。” 脚步声跑远,又突然走近。 夜色的寒,将傅清予的耐心消磨殆尽。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便斥道:“出去!” “生气了?”一道慵懒懒散的声音飞进来。 傅清予闻言望了过去。 第60章 作者有话说:今日就一更,更到周五就请假 第43章 “出去!” 不耐烦的语调, 传到辛夷耳中突然成了天籁。 许是因为今夜她应该陪在傅清予身边,而不是跑到皇宫救什么人,她心中起了莫名的愧疚,她对傅清予也多了分莫名的耐心。 于是她半是调侃、半是愧疚, 问出声:“生气了?” 她走进了房间, 院子是她常住的院子, 就连新房也是直接安排在她常住的地方。可以说,房间里的每一样她都熟悉,除了榻上坐着的人。 那是她新娶的郎君——哪怕只是为了利益,那也是她的郎君。 活了两个十八年, 这是辛夷最开心的时候。 对她来说,人生三喜能实现的也就一个了——洞房花烛夜,这是她唯一能实现的。 傅清予别过了脸, 却给辛夷让位置,生硬道:“没有!” 辛夷就站在他面前, 穿着一身黑色夜行服, 笑道:“我怎么看着是生气了呢?” 傅清予突然伸出手探过来,辛夷躲了一下, 再看就见傅清予脸上满是落寞, 随后就听到他说:“你竟厌恶我至此!” 辛夷不明所以,委屈开口:“我不过是出去一趟,你就给我定这么大的罪?” “……那你躲什么?” 这话一出, 辛夷眉眼带笑追着瞧傅清予,傅清予红着脸瞪向辛夷。 一片沉默,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公子,奴只找到了几样冷食。奴这就端进来?” “饿了啊?”辛夷揶揄笑着,躲过傅清予飞过来的拳, 压低了声音,“让他走,郎君。” 她的语调轻佻,拉长了调子,就像是盛夏里暖洋洋的日光,让人忍不住就眯了眼睛。 傅清予不解风情地开口:“这话你跟多少人说过?” 辛夷正端着一旁的酒水,刚喝了几口。听到这话,直接呛住了。 听到咳嗽声,裴渊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公子?您怎么了?奴这就进来——” “不用!”见傅清予不配合,辛夷只得扭头喊道。 听出是辛夷的声音,门外的裴渊停住手,讪讪道:“世子和公子早些休息。” 随后外面响起了逐渐走远的声音。 “傅清予!瞧你干的好事!”辛夷一面控诉,一面褪下身上的夜行服。 对面桌上的龙凤喜烛还在不眠不休地燃烧着。 辛夷就穿着里衣站在烛光里,本就精致明媚的脸,在烛光的映衬下,如同天神下凡。 傅清予呆呆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辛夷,是不一样的辛夷,是已经成为他的妻主的辛夷。 多年夙愿终于达成,傅清予最先感到的是惶恐,他害怕一切只是他的一场黄粱梦,怕梦醒后又要做一个恶人。 门开了又关上,吱呀声混在树叶沙沙作响声中,就像是是风推开了门,又顽皮地关上门——是风在玩门,而房中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傅清予失了神,没看到辛夷何时出去的,更没看到她何时回来的。 辛夷带着水汽回到房间——那是沐浴后留下的,本就白皙的肌肤染上一丝红润。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听到的推门声是辛夷进出的声音,他也不是在做梦。 “发什么呆?”辛夷自然地一屁股坐在傅清予身旁,侧身用绸缎帕子绞着尚在滴水的青丝,“方才与你不说话就不搭理我,这时候怎么还不搭理我?” 少女身上的檀香逐渐缠绕上傅清予的身体,在他的鼻尖久久不曾散去。 “没,没什么……”傅清予屏住了呼吸,微微张开唇。仗着辛夷看不到自己这边,他小心翼翼地偏头看辛夷,一眼又一眼。 辛夷还在折腾自己的头发,往日是交给豆子处理的,再之前则是辛大人冷着脸却又格外耐心地擦拭。 听着傅清予与往日没有异样的语气,辛夷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今夜一起睡还是你去地上应付一下?” 一室的旖旎,瞬间被辛夷一句话彻底打破——不对,或许是傅清予一人察觉到的旖旎。 辛夷依旧侧身擦头发,她还在等傅清予给个答复。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就像是她想也没想地就回了这间屋子。 “辛夷。”傅清予淡淡道。 “做什么?”辛夷很配合。 “辛夷。”傅清予加了点不悦的情绪。 “做什么?”辛夷如常。 “辛夷。” 辛夷终于转过头看他:“做什么?” 傅清予微微一笑,幽幽道:“所以豆子没有将我的话传达给你?” 辛夷一愣,前几日的回忆突然攻击她——“不要玩虚了身子”,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她本想直接忘记的,谁让傅清予又突然提起来。 这真真是一个可恶的男子! 于是她恶声恶气道:“本世子可是休息了半月,你要试试?” “好啊。”傅清予低头羞涩一笑,“还请世子怜惜我。” “!!!”辛夷一个弹跳跳了出去。 尴尬,惊讶,惊恐,她就这么看着傅清予。 “你喝酒了?” 傅清予摇头:“你走得太快,合卺酒还没有喝。” 说着他就要起身。 辛夷吓了一跳,抬起双手示意傅清予:“你先坐着!” “辛夷。”傅清予又开始了。 辛夷又后退了几步,她退到了桌边,转头看到桌上用红绸束着的喜酒——傅清予确实没有喝酒。 她转过头,看向傅清予:“傅清予——” 傅清予突然向她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左手——准确来说,是抓住她的手腕,向上抓着放在辛夷头顶。半月不见,他竟然高了不少。 随着他的动作,白色里衣的袖口向下缩,傅清予又将袖子推到了臂弯处。 暖色的摇曳的烛光下,臂弯处的那点红转移到了傅清予的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他颤着声线问:“这是什么时候点的?” 辛夷啧了一声:“你点的啊!” 那就是三年前! 傅清予如遭雷劈,瞪圆了眼睛:“你,你……” 辛夷一把将他按在梨木八角凳上:“你什么你,喝合卺酒!” “……哦。” 辛夷僵着身子斟了两杯酒,她递给傅清予一杯,后者呆呆地接过。 他想要直接喝,辛夷拦住他:“合卺酒是这么喝的?” “哦。” 两手交叉,两人都魂不守舍地盯着对方:傅清予一直盯着辛夷臂弯处的红色守宫砂,辛夷也在盯他臂弯处的守宫砂——身上的守宫砂,是对方给自己点的。 这件事,已经成了彼此的共识。 辛夷很清楚,那守宫砂就是自己点的,傅清予也清楚辛夷身上的守宫砂也是自己点的。 “你……”两人一同出声。 辛夷搁下酒杯,往旁边一杯:“你先说吧。” 这时候,她心中的惊讶不比傅清予少。 要是让她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为何还留着守宫砂?还是问他怎么还有守宫砂?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一个很应景的话题。 外面突然声响变大,就像是大珠子小珠子混杂着落地的声音,下雨了。 华京地处偏西南,在冬季,雨是每年必不可少的客人。 辛夷一会儿垂眸,又一会儿抬眸看一眼傅清予,她眼中满是复杂。 沉默,除了沉默就只有外面的雨声、屋内蜡烛燃烧的声音。两人就像是突然不会呼吸了一般,尤其是傅清予,他又呆住了。 “傅清予?”辛夷忍不住低声唤他的名字。 “……我在。”傅清予偏头望着窗台,他突然起身,道:“雨大了,我去关窗子。” 辛夷只得收回落空的手,她也在默默摩擦着手指头。 这是一件很尴尬的大事!!前所未有的尴尬。 洞房花烛夜,她与傅清予竟然因为对方身上尚存的守宫砂失了说话的能力。 要是让傅小三知道……不行,她要被笑死的!! 一想到要是让傅清季看了笑话,辛夷也不犹豫了,也不管突然冒出来的守宫砂。 她起身朝着傅清予走去,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颤着手,用了几次才关上窗棂。 不待他转身,她便伸手蒙住他的眼睛——她的手已经贴身暖了很久,这不会冷着他。 傅清予顺从地转身,摸索着抱住辛夷:“妻主……” 屋外最后一场秋雨与第一场冬雨相互攀比着,誓要比个气势高低。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轰轰的雷声姗姗来迟。 天边亮了一道闪电,从被吹开的窗口处闯进房间,见到屋内紧紧抱在一起的年轻男女,又蒙着眼溜出去,直至躲进了云层里。 雷声依旧轰轰,一会儿重,一会儿轻,生怕自己丢了气势。 房内,辛夷手一推便将人带到了榻上,再一抬手,绣着喜字的喜被就盖在了她和傅清予的身上。 第61章 她打了一个哈欠:“傅清予,我们先休息好不好?” 黑暗中,傅清予的眼睛暗了一瞬,他轻声回道:“那你休息吧。” 辛夷就等他这话,于是覆在他眼上的左手挪到了腰上,另一只手则是放在自己胸膛前,她理所当然地缩进傅清予怀里,蜷成了一个弓字形。 …… 这是辛夷睡过最安稳的一觉,醒来身上依旧暖洋洋的。摸到旁边多了一个人,她怔了一下,思绪紧追慢赶地跑上来,她想起昨夜是她的大婚之日,她摸到的是傅清予。 探出头看了一眼窗子,白色的日光已经透了出来。 她想收回手,不料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 辛夷压低了声音:“傅清予?” “嗯。”傅清予将她抱紧了,低着头看向辛夷,“好困,昨夜的雨真大。” 他的眼睛爬满了红血丝,辛夷突然愧疚了起来,她以为是因为自己傅清予没有休息好。她将声音放得更低了:“你睡吧,娘那里我一个人就好。” 傅清予不松手。 辛夷没有办法:“算了算了,继续睡!” 她又钻回了被窝里——这是她的怪癖,睡觉时她喜欢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 可现在不一样了,哪怕她躲在被窝里,还是有一人知道她就在那里,甚至还能抱着她。 睡眼朦胧间,辛夷发出了一声喟叹:“果然比她们都好。” “他们?”傅清予眼神带上危险,垂下头询问。 辛夷已经睡着了,不知方才的话是真心话还是梦话。 傅清予心中介意,将辛夷抱得越来越紧。 辛夷是被豆子喊醒的,她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没了傅清予的身影。 豆子端着一盅汤立在床头:“主儿,您辛苦了。” “……傅清予呢?” “郎君去请安了。” “娘没有去上朝?” 豆子沉默了一瞬,才木着脸道:“主儿,这已经是未时了。” 未时?! 辛夷惊了一跳,她还以为时候早呢。想到昨夜的事,她看向豆子:“许三还在西市?” 豆子摇摇头:“许公子已经回了三殿下私宅。不过……” “不过什么?有什么话说就是!”睡足了精神,辛夷就连说话都没了耐心。 “大人从宫中回来后,就将郎君叫走了——主儿,不会是出意外了吧?” 这时候才说! 辛夷懊恼自己没有节制,穿了衣服,转身见豆子还站在原地,很不顺眼:“老娘将傅清予喊走,发生这样的事,你怎么不喊醒我?” 豆子委屈:“郎君走时,吩咐不让奴打搅了您。”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这么听话?” 豆子更委屈了:“奴倒是想阳奉阴违,可郎君还让裴渊看着奴。奴可是好不容易才抢了裴渊的活儿,这才有机会见您。” “你不能放机灵点?偷偷喊我啊!傅清予离开多久了?” “应该有一炷香时间了。” 辛夷匆忙奔向辛大人的书房,她刚到书房外,管家就迎了上来:“世子,大人在里面等您。” “嗯。” 辛夷面上端的不慌不忙,可推开门她就喊道:“娘!这件事怪我,不能怪傅清予!!” 这是辛夷的经验之谈,她活了十八年的经验之谈,对上辛大人,先认错总是对的。 先认错,再哭上几句,掉几滴泪,就算是天大的事辛大人也不会生气了。 辛夷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从夜闯皇宫确实犯了大错。 以她的实力,无声无息闯入皇宫是不可能的。 要是人人都能闯皇宫,那帝王还住什么皇宫? 辛夷已经想好了怎么认错,可她疾步走进去就见辛大人和傅清予相处融洽,没有丝毫问罪的意思。 “??”辛夷满脸疑惑。 见到她,辛大人训道:“没规矩。”又看向傅清予,“长阳这孩子总改不了急躁的性子。” 傅清予礼貌一笑:“妻主性格坦率,这是她的天性使然,母亲不必担忧。” 母亲?? 辛夷看了一眼辛大人,又看了一眼傅清予,然后她行礼:“娘。” 傅清予突然起身:“妻主来了,清予就先告退。” 辛大人点点头,眼中的满意几乎藏不住:“与你说的话,千万记住。” 傅清予出了书房。辛大人的脸色突然变冷,重重一拍桌子,道:“长阳,跪下!” “我不!”辛夷心中别扭,梗着脖子从善如流跪下。 辛大人起身,从书桌后走了出来,走到辛夷面前。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何必逼着陛下。” 知女莫若母,许家孩子失踪的消息,她早就知道了,她也料到辛夷定会闯皇宫。 只是料到归料到,事实真是这般时,她又觉得可气。 新婚夜竟然抛下郎君跑去救另一个男子,这要是换了旁人,谁能接受这样的妻主?也是清予识大体,还为她遮掩。 辛大人心中起了一丝愧疚,可看到跪在地上的辛夷时,也只剩下用心谋算:“清予是你师父唯一的儿,你只要不负他,傅家就会一直跟随你。” 辛夷不喜欢这样的捆绑方式,用一个男子的幸福当筹码,她抬起头,执拗地盯着辛大人:“娘,我与傅清予商量好了,三年后我们就和离。” “你说什么?”辛大人的语气变得森冷。 “我与他没有丝毫男女之情。”辛夷站了起来,微微低着头。 耳边传来重重甩袖声,辛夷忍不住抬起眼睛,就见辛大人气呼呼地坐回了书桌后。 她跟了过去,同往常一样将手搭在辛大人肩上,就要按起便听到辛大人说:“长阳,我以为你见到萧白她们就该明白我的用意。” 辛夷的学识一半是许太师传授的,另一半则是来自辛大人,这个世上,只有她最了解辛大人,因为她就是第二个辛大人。 血缘亲情太浅薄,只有传承才是硬道理。 辛夷知道这个道理,可她就是多了一分赤子之心。 正是这份赤城,让她看到那些藏在光鲜亮丽的污垢后,无法接受更无法认同。这是很重要的第一步,她如果接受这些污垢,那么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立在朝堂上,与群臣各抒己见甚至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其实她许久没有这种冲动了,可昨日看到傅清予身上的守宫砂,她就被往日的回忆唤醒了。 她一直清楚辛大人想让她做皇帝而不是做什么帝师。君臣之伦,母女之伦,伦理之下是无伦。 辛大人是姑姑,不,是她生母最信任的臣子,可这对君臣也在提防着对方。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她的生母是帝王,她会多疑,她怀疑所有人都成变成篡权的逆臣;可她又需要臣子的忠心,从前是凌家,现在是傅家,将来便有可能是辛家。 辛家一脉单传多年,到了辛大人这一代,她迟迟不曾成家——等到辛夷出生,她更是将心血都放在了辛夷身上。 生我者弃我也,养我者为我竭力矣。于情于理,那也是亲情远超与所谓的血缘。 辛夷停住手,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该笑还是该哭,于是她就拧着眉干巴巴道:“老娘,凌风回来了。” “那也是你将他喊回来的。”辛大人哪里不知这些事,她不过是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罢了。 做人啊,就是不能太精明。过于精明了,就容易将自己也顺手卖掉。至于原因?没有原因,真要论个原因,那就是太有价值了,谁能忍住呢? 辛夷继续道:“您想让我坐上那个位置,可我觉得我不配。” 辛大人冷哼:“你要是不配的话,那些草包就配了?!” 辛夷尴尬得不行,低声说着心里话:“帝吉玟亏在了身子,姑姑身子也不好,不也做了多年的掌权者?” “那是帝明命硬,要是让大皇女坐上那个位置,满朝文武都是她的走狗。” 辛大人曾教导过皇女的功课,她清楚皇女们的弊病,她继续列举:“三皇女帝灵月人蠢还重欲,这样的人难堪大任。五皇女帝北淮,不过是个被哄着玩的奶娃娃!” 要是有的选,辛大人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孩子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位置瞧着辉煌,可比藏污纳垢更可怕的是欺瞒。 来自枕边人的讨好,来自下首臣子的糊弄,甚至就连宫人都会见风使舵。 辛大人放缓了语气,又带着一丝残忍:“长阳,你的名字便定下了你的结局。” 长阳,帝长阳。 吉玟,灵月,长阳。——这是姜帝的良苦用心,亦是辛大人的谋算。 有心之人,总会发现些端倪的。 辛夷过耳不闻,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不紧不慢地按压辛大人的肩膀。 过了好久,她才轻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姑姑已经放弃我了,不是吗?娘您又何必如此忠心。” 第62章 她确实在逼着姜帝,她要撕开面上的遮羞布,让姜帝好好思考、选择。 没人能接受怀疑与试探,包括帝王。 “带清予走吧。我知道你有法子。”辛大人突然道。 “娘,你说的是真的?” 辛大人闭着眼睛,面上十分疲惫:“那就按你的计划来——长阳,若是失败了,你就……” 到底是有感情的,能打能骂,就是说不出威胁的话。 辛夷何尝不知辛大人对自己的好,只是她就想试试,试试撞一撞那南墙,试试她能不能撞出去。 她转过身,蹲下身子,将脸放到辛大人大腿上,侧脸贴着辛大人的腰,不舍地呢喃:“娘,您不想干了就给我写信——我一定来华京接您。” 辛大人睁开眼睛,她眼里满是复杂,闪过一丝痛苦。这已经不是她同辛夷的约定,她的背后是姜帝,是她女儿、学生的生身母亲。 这场对弈,早已不是她在掌控了。 她该如何告诉这个孩子呢,这是她无法逃脱的命运。 告诉不了……对,她什么都不能改变。 “走吧。”辛大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叹息中满是对命运无常的无奈。 等辛夷回到自己的院子,傅清予已经将行李安排好了,见到她,什么也没问就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豆子和裴渊脸色一红,对视一眼一前一后退出去。 “我们走吧。”傅清予先说话。 “……娘跟你说了?” “我都知道了。”傅清予没有说他知道了什么,这种时候,比起知道什么陪伴更重要。 “……” 辛夷带着一伙人又杀回了南州。 说来奇妙,无事时,傅清予是她最大的死对头。可遇到了什么,他又是她的好搭档,不用她说什么他就明白她的意思,只消一个眼神只消简单的一望。 到南州已经半月有余了,辛夷在无妄山庄躲了半月了。 她在躲寻找自己的各方人马,躲所有前来试探她的死士、杀手。 帝吉玟死了,就在她离京的前一个晚上。同时华京还多了一个人人传唱的传奇故事——长阳世子是皇室血脉! 无人验证真假,于是信的人愈来愈多。 傅清予早知道这件事,可他还是惊了一跳。起初是住在南城里的,第一批探查者到访后,辛夷就带着家眷住进了无妄山庄。 哪怕这样,还是有无数人从华京到南城,从四方到南城。 豆子愁眉苦脸:“郎君,这该怎么办?主儿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吧?” 自从住进山庄后,辛夷就将豆子交给了傅清予,她让傅清予替她处理那些琐事,也包括那些试探的闲杂人等,一副不再管事的淡泊。 傅清予抬头望了一眼檐角,南州的雨比华京的雨还要绵延,一连下了数日。滴水的地方已经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这并不影响雨水滴落,淅淅沥沥的,连绵不断的。 他收回视线,看向将脸皱成一团的豆子:“她不会。” 怎么可能不会?豆子有苦难言,这段时日自家主儿都不见自己,什么都交给郎君处理。郎君处理得很好,甚至与主儿的手段相仿。可主儿就这么颓唐下去吗? 看出豆子眼里的迷茫,傅清予道:“你跟辛夷多久了?” 豆子迟疑,还是老实回答:“今儿是第四年。奴是主儿捡回去的。” 傅清予颔首:“我认识她十几年,我敢肯定,她不会是放任自己的人。” “是吗?”一道嚣张至极的嗓音带着懒散就这么闯进来,“郎君就这么肯定?” “主儿?”豆子扭头惊喜叫道。 辛夷缓步走近,坐到傅清予身侧:“豆子,你先下去。” “是!”豆子一下就有了干劲。 傅清予语气幽怨道:“你一出现,我半月白干。” 辛夷笑道:“得郎君如此帮助,是我辛夷之幸。” 她一手牵住傅清予的手,压低声音说自己这半月的收获:“山主已经进了皇宫,有他在,姑姑死不了。傅小三也带着扶风来了南州,她们明日就到。” 华京是那群老狐狸相斗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明哲保身才是善道。 傅清予蹙眉催促:“傅家军呢?你可将她们全部带回来?” 辛夷低头把玩着傅清予的手,听到他这话,她坐直身子,严肃道:“少将军这是不相信我?” “那就是办妥了?那就好。”傅清予明显长舒了一口气。 辛夷颓唐是障眼法,可这障眼法耍了太久,就连他也被影响得担心不已。 辛夷将头靠在他肩上:“让我靠靠,累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两章写在一起的,下个月见啦,宝子们[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期末考完就回来[抱抱][猫头] 第44章 “你真不回华京了?”直到现在, 傅清予仍是恍然若梦的状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已经无法掌握目前的局面了。 辛夷竟是皇室血脉,她不是辛家的血脉——不, 不对, 她是辛家的血脉, 只不过她也是皇室血脉罢了。 这段时日,傅清予心中升起了另一个念头:或许换个帝王就能改变面临的所有麻烦。 可是,他知道辛夷不喜那个位置,更不愿待在华京。 傅清予的思绪被打断—— 一只手突然擒住他的脖颈。 他偏过头, 抬眸一看,是辛夷探过来的手。 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抓住自己脖颈的手, 没有窒息的闷痛,那手只是松松缠着他的脖颈, 于是他抬起头看向还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你打算过河拆桥吗?”停顿了一下, 他低着声音道,“我跟着你一起华京, 我以为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了……” “什么心意?”辛夷松了力气, 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那脆弱的脖颈。 杀人没有秘诀,只要一击毙命就好——就想从前那般就好。 傅清予对她没有防备,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是的,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就像从前一般,只有用一点力,这个人就死了。 辛夷的思考被打断。 “辛夷……”傅清予突然伸出手。 辛夷下意识缩回手挡在身前,另一只手则是死死捏住傅清予的脖颈,食指与大拇指紧紧陷进他的皮肉里。 …… ——闹了一个乌龙。 傅清予只是伸手想抱住她, 可因为挡在两人面前的手,他始终不能抱住她。他皱着眉,软着嗓音道:“辛夷,我想抱你。” “……” 有时候,傅清予这人瞧着万般精明,可有时候吧,这人看着就太过于单纯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想着抱她! 辛夷脑中风暴万千,在风暴停息前,她已经松开了手。因为再捏下去,这个她刚娶进门的郎君就该真的死了。 可她的手依旧搭在他身上,哪怕有了之前的那遭,傅清予也没有露出一丝害怕,就像是他知道她不会伤害他一般。 说实话,看到这一幕,辛夷心底是说不出的酸涩与欣喜,甜的,苦的,还夹着些未能言明的情愫。 甚至当傅清予别开她的手,一把抱住她时,她缩在傅清予的怀里时,她也没有一丝反抗的想法。 她开始思考,她和傅清予认识多少年了呢? 十八年前她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除了老娘,傅家就是她的第二个港湾。 那是她的港湾,于是港湾里的人也是她的家人,自然包括很是讨人嫌恶的傅清予。 所以,从始至终,傅清予是她的家人! 对,他本来就是她的家人!! 想明白这一点后,辛夷就连挣扎也不挣扎,任由傅清予抱着自己,任由他想抱多久就多久。 怀中人竟然没有推开自己,傅清予疑惑地低下头,就见人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 傅清予不太相信:“辛夷?辛夷?” 回应他的是悠长且平稳的呼吸声——她真的睡着了。 傅清予颤着手,将食指凑到辛夷的鼻翼下,热气缠上他的手指,逐步蔓延到他的四肢,最后是脸。 辛夷突然动了一下,他忙低头看去,只见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反应。 * 傅清予提着一颗心,小心翼翼又谨慎地将人抱到了休息的房间。就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尚在睡梦中的辛夷一把将他拉上了床榻。 长臂缠上来,将他搂了个结实。 于是他顺势又将人抱住,额头抵着额头,也不管辛夷到底醒了没有,他轻声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在。” 被褥下,辛夷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停滞,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对她来说,装睡已经是家常便事。 傅清予不说话了,他将辛夷的手从自己身下拿出来,又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她身上——辛夷起来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的手挪开。 第63章 有区别吗?有的。 她是假睡,所以傅清予能轻而易举碰她。可傅清予是真的睡过去了,哪怕听到衣料摩擦的窸邃声,他也只是低声呢喃了一句:“再睡一会儿。” 比起呢喃,其实更像是嘱咐,是哪怕睡着也不会忘记的惦念。 辛夷心中被触动了一瞬,可当她走出房间,看到立在外面的云昭,她一脸冷酷,压低声音:“他做了什么?” 毕竟是跑路,辛夷不敢明目张胆更不敢声势浩大地离开。离开华京时,她就带了傅清予、豆子、裴渊这四人。 至于德福,他本是宫里的人,即便被安排来服侍她,那也总有回宫的时候。更别说是跑路这种紧要关头,她连自己人都没有全部带走,更不可能带他。 天一亮,她和傅清予就驾着马从西城门离开,豆子跟裴渊则是从东门出发。到了南城,两方人马才汇合的。后来她又带着人去了无妄山庄…… 无论是跑路还是委以重任,傅清予都没有一丝怨言,更没有说一句不愿。 这就是傅清予,哪怕再不愿,他也不会给人造成麻烦。 云昭看了一眼辛夷身后的房间,视线移开看向外面:“主子,去别处说吧。” “他睡着了。”话虽这么说,辛夷还是朝一旁的亭子走去。 云昭跟在身后,不出一言。 一番折腾便到了初冬,山庄萧瑟了不少,也孤寂了不少。 亭子空荡荡的,除了时不时吹拂着的寒风,也没有什么了。 风看不见摸不着,可带来的寒意却让人清晰感知。 辛夷有些怀念被人抱在怀里的温暖,她有些失了神。 云昭低着眉眼:“山庄外来了四批访客,郎君带着暗卫打了回去。除此之外,郎君还收到了一封来自华京的书信。”她从怀里掏出纸条,双手捧着递向辛夷,“这是属下誊抄的。” 在离开前,辛夷将手里的暗卫交给了傅清予。于她而言,暗卫本是姜帝的人,跟在她身边还不如跟在傅清予身边。 众多暗卫中,她只相信云昭,其他人,她不信。 辛夷漫不经心地接过,垂眸看了一眼便丢在了石桌上,她问:“他动手了?” “郎君在一旁指使暗卫,没有动手。”云昭不明所以于是实话实说。 辛夷冷哼了一声,抬眸瞧了一眼云昭:“她们倒是听话。” 云昭心中一紧,干着嗓音为同僚辩解:“主子将她们交给郎君,暗卫不敢不听郎君的指使。” 辛夷撩起眼帘看了她一眼:“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怕什么?” 云昭恭敬回道:“为主子解惑是属下的职责。” “……你那个前主子怎么样了?”辛夷突然话题一转,她细细观察着云昭面上的神情。 云昭没有什么表情,就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她让开身子,低声道:“这事由山主向您汇报。” 她身后出现一个白衣男子,脸色还有些臭。 山主躲在柱子后听了不少,对于辛夷的无情他很是控诉:“傅四做了那么多,你竟然还怀疑他的动机!” 云昭跪在地上,道:“属下不是故意隐瞒您——” 辛夷打断她的话,她比任何人清楚山主的性子,她挥了挥手:“安排人埋伏在山下。” “属下明白。”云昭郑重点头。 待云昭飞上房檐,辛夷才转头看向坐在她身旁的山主,将莫名的火气全部倾向突然回来的山主:“你怎么跑回来了?不是让你守在姑姑身边?!” 说到激动处,她那素来懒散的声调变得冷厉无情,仿佛山主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般。 山主自然觉得委屈,他不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子,更不会讲息事宁人这一套,他委屈了也不会让辛夷好过。他站了起来,手指着辛夷,怒怼道:“你自己得罪了姜帝,不去皇宫谢罪就算了,你还带着亲信跑路!还姑姑呢!如今谁人不知你到底是谁!” 辛夷眸中含笑,笑意不达眼底:“山主。” 山主下意识就僵了身子,他的身体先一步坐回了原位,两手也贴在了膝盖上。 他想要再次站起来,可小腿软了,大腿也黏在了石凳上——石凳的寒,透着衣衫沁入了他的心底。他动不了一点。 他不说话,提着耳朵等待下文。 见山主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辛夷长吁一口气,慢条斯理道:“你怎么跑出来的?” 以及,他到底是如何到南州的。 南州不比先前,已经暗中集结了不少来观望她这位世子的人,或是来自华京,或是来自更远的邻国。 山主耷拉着眉眼,微微喘着气道:“姜帝早就料到你要走——哦对,那夜——” 辛夷望了过去,示意他继续说。 山主嘟囔了一句:“难怪你这性子这么怪,原来是上梁就怪。”嘟囔完,他嘿嘿一笑,逐渐放松了下来,他已经意识到辛夷没有怪罪自己:“那夜你去闯皇宫,我跟姜帝就在大殿下宫中。” 他突然皱了眉:“那许三不过小人一个,你何必冒险去救他。姜帝对你这份仁慈很不赞同。” 世有传言,圣手与高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事实也是这般。高祖是圣手一脉的开启者,也是继承者。若是仔细推衍回去,圣手一脉本就是帝氏皇族的臣子,还是族中宗老一类的存在。 作为宗老,山主说上几句后辈的不对,也算是理所当然。 他不掩饰,是因为辛夷早知道了圣手一脉与皇室的关系——这是只有历代帝王才能知道的密辛。 辛夷沉吟片刻,望了眼被淡灰色浓云遮住的同色天空,道:“要下雨了。” 山主的注意力也被引得看了眼天空,他补充道:“南州多雨季,这一下雨,就是一个缠缠绵绵。走时华京也下着雨,不知姜帝是否安好。” 他的语气带上些若有若无的感慨:“姜帝担心你在南州受伤,你说她一个皇帝,怎么就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呢?” 辛夷没给他好脸色,站起身:“先山主可曾管到你?” “……你去哪里?”山主仰着头。 辛夷往外面走去,头也不回道:“下雨了,回去给傅清予添床被子。” 山主心中很清楚,明明是辛夷将人迷晕了,又怕傅清予发现这才慌慌张张地往回赶。 想起先前听到她跟云昭的话,他吼了一句:“长阳,你不是不信任他吗?” 辛夷停住脚,眼神如刃直接射向山主,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山主的嘴巴:“听说有一种药能让人永远说不了话。” 山主一个激灵,半是惊悚半是无奈:“那是死了!” “哦。”辛夷拉长了语调,又道,“那你想试试吗?” 很礼貌,还会询问对方想不想尝试。 如果不是询问对方想不想死就好了。 山主顿住,辛夷自觉无趣,转头便离开。 望着少女越走越快的身影,山主叹了一口气:“三个老家伙都说这妮子对傅小四无情,只怕是神情不自知啊。” 仔细论起来,山主其实比辛夷还要大上五岁。 他摇着头,晃一眼,便看到了不知何来站在一旁的云昭。 他吓了一跳,拍了拍胸膛,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云昭面无表情道:“主子说,山主言行放肆,不宜待在郎君身边。” 山主没明白:“然后呢?”他张开手,转了一圈,道:“这里是我的地盘,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云昭抱拳行礼:“得罪了。” 她一个手刀劈在山主后颈上,也是山主对她没有防备,竟真着了这种小伎俩。 * 辛夷到了房间,先是给傅清予掖好被角,又关了半掩着的窗子,临走前又将房中的檀香点燃——不知怎的,近日傅清予突然喜欢上她惯用的檀香。 她不喜那些市面上兜售的那些香料的醇厚,这檀香是她自己调的。用的虽是老山檀,但她加入了不少能中和味道的草药。一来能温补身子,二来能调养性情。 万般皆好,只有一个不好的地方——贵。 无论是老山檀,还是那些草药,都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不少还是她从凤君那里找来的。 既是从华京跑路,自然是带的东西越少越好,像檀香这种身外之物更是带的更少了。 可她知道傅清予也喜欢上这味道后,直接让云昭将制成的檀香大半给了他。 望着瑞兽鼎中飘飘洋洋的白烟,辛夷想到的也是傅清予果真是个识货的。 房间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哗哩哗啦的。 华京的雨是细碎的,是时刻凝滞在半空的雨雾。南州的雨并不是这样,总是浩浩汤汤,声势浩大,生怕自己丢了气势。 外面听着喧哗,可在屋内听着,又带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将声音过滤成一部分又一部分,传到房间时,就像是情人在耳中的呢喃,清脆又催人多眠。 第64章 这是很奇怪的雨,多愁善感的雨,又是善解人意的雨。 辛夷走出房间,轻声轻脚地带上了门。 云昭已经将山主带去了山下,她返回后就候在门外。 因而辛夷一出去就看到了云昭,她问:“山主还说了什么?” 有些话,山主不能跟她说。但他说给旁人听便无碍,云昭便是她派去的旁人。 云昭神情严肃,她看了眼周围,才压着声音道:“陛下不日殡天。” 好一个不日殡天。 辛夷过耳不闻,抬脚往外面走去。云昭不再说话,跟在她身后。 主仆二人一径出了山庄,门外停了两匹毛发乌黑发亮的骏马,正立在雨中。 云昭吹了一声口哨,那两匹马便踱着步向二人走来。 云昭抿了抿唇,忍不住开口:“主子,您真要回去?” 辛夷想要回华京看看,不过她不打算带任何人,就连云昭也不带。这是她早就做好了的打算,无论山主有没有来,无论姜帝是否病重。 有时候,迷途知返更能拔除一个人的疑虑与忌惮。 你瞧,我明明都跑了,但我因为担心你,不顾生死还要赶回来。 这样的情谊定是真的,我待你也是真诚,哪怕你想要我的性命,我也忧虑着你。 辛夷从云昭手中接过幕篱,三五下戴上后,她便纵身飞上其中一匹马,抬了抬眉梢,笑意明媚:“本世子能从华京出来一次,也能出来第二次。” 云昭深知自己劝不了,退后一步道:“主子放心,属下定会死守此地。” 辛夷摇了摇头,道:“不用。若是发生动乱,让郎君带你们走。” 她有一种预感,若是姜帝真的死了,大姜朝的天也该翻了。 北蛮与大宋朝等了这么多年,如此狼子野心,只怕难以平息。 云昭绷着脸:“属下遵命!” 一道声音突然闯了进来,声音冷寒:“辛夷,你去哪里?” 辛夷扭头望去,一手掀起幕篱,就见傅清予靠在门边,沉着脸瞪着她。 云昭让开身子:“郎君。” 傅清予颔首,又瞪着辛夷:“你又给我下药。” 辛夷飞身下马,取下幕篱后,示意云昭离开。云昭颔首,悄然离去。 辛夷道:“什么叫又,这是第一次好吧。”不过是到南州后的第一次。 在新婚夜时,她就下了一次,那次是为了试验药性。 出乎她的意料,傅清予这人性子倔强,就连中了药也这么固执,能药倒一匹宝马的量,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昏睡了片刻。 便是无理都能说出三分理来,更别说,这次确实是傅清予占理。 但他没有追着问,只是望着门外,道:“你要回华京?” “是。”辛夷点头。 没什么好说的,她就是想回华京看看热闹。更别说,华京还有她的亲信。 傅清予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他突然道:“你跟萧白她们很熟?” 许是故地重游,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萧白是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白无三人则是五监的少监,除此之外,还有身为太医院院使的陈露……这些人,看似不起眼,但各个在宫中都担任重要身份。 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测,盯着辛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颤着嗓音问出声:“你什么时候将你的人安插进皇宫的?” 大皇女突然殒命,于是所有人都怀疑上突然被爆出皇女身份的辛夷——这没有猜错,或许就是她做的。 大皇女住在宫中,能对她下手的只有宫里的人,这其中,最容易下手脚的便是太医院。 只要多添一味药或是少了一味药,就能要了人命。 辛夷撩起眼帘漫不经心瞧他,他面色苍白,不知是畏惧她还是突然觉得她这个人过于危险。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扯唇轻笑:“傅清予,你何必试探我,是与不是并不重要。” 人命,在华京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只是客套话。 傅清予重重摇头,否认道:“我没有试探你,我只是担心你。辛夷,你到底想做什么?” 旁人或许会觉得她是为了所谓的皇位,可他知道,不会的。 要是她真的想要,她早就成了太女,而不是一出事就离开华京。 可是为什么呢?傅清予想不明白。 辛夷眸光深沉,望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她道:“师父既不告诉你,那你便不知道好了。” 隔着雨幕,傅清予看着少女,视线逐渐失了真。 明明他和她都在躲雨,可他却觉得躲雨的只有他,辛夷就立在雨幕中,一动不动地杵着。 他看到她的身上缓缓流淌出一种莫名的悲伤,那悲伤就像流水一般,逐渐将她吞噬掩藏。 傅清予感到一阵心慌,一把抓住她:“辛夷!”他声嘶力竭吼道,“我已经嫁与你了!你不能瞒着我,我也不许你瞒我!” 辛夷一把将他推开,可看到傅清予要跌了,她又无奈地将人捞了回来。对上傅清予泛红的眼角,她退了半步,最后避无可避地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渗着水的衣裙,她幽幽道:“你这么劝我,是想做凤君?可惜了,本世子定要与你和离。” “啪!” 响亮的声音。 辛夷歪着脸,感受到侧脸传来的一片火热,她顶了顶腮,似笑非笑道:“还打不?” 傅清予的右手僵在半空中,左手则是紧紧抓着辛夷的衣领。他的唇不住地哆嗦,眼神却是那般坚定,声音也那么的掷地有声:“不够!你要是耍浑,我能打你一辈子。” 辛夷耸了耸肩,嗓音嘶哑:“那就请郎君陪我耍浑吧!” 话落,她一把揽住傅清予的肩膀,另一手则揽在他的腰侧。 辛夷丝毫没有犹豫,吹出一声口哨后,就抱着人坐在马鞍上,她将幕篱种种压在傅清予的头上。见他挣扎想要取下,她恶声恶气道:“郎君如此容貌,也不怕被山匪掳了去做压寨郎君?” 傅清予不怕:“那些山匪是你的人,你想要我做你的压寨郎君?” 辛夷绷着脸,勒着缰绳,小腿轻轻踢马。 身下的马长鸣一声,声音高昂,响彻天地。 傅清予被颠了一下,摔回辛夷怀中。辛夷轻笑出声:“郎君如此主动,分明是你想要做本世子的压寨郎君。” 马跑上道路,越来越快,就连骤雨都被甩在了身后。 辛夷已经被浇湿了,连带着傅清予也跟着湿润润的。他启唇:“你这苦肉计有用吗?” 有用的。 姜帝一听说辛夷冒雨赶回,一时间什么隔阂都没有了,连忙让太医给她配药。 傅清予站在一旁尴尬得不行,按理说他是外男不该随意进皇宫,可姜帝一听到辛夷回来了,急忙让人将她带进皇宫,就连傅清予也被附带着进了宫。 好在凤君也在一旁,见姜帝宝贵着辛夷,他不甘落后地朝傅清予招手。 傅清予只得向凤君走去,温声唤道:“舅舅。” 凤君满意得不行,拉住他的手:“不用管她们,你跟我走。” 傅清予不能拒绝,回头看了一眼同样被姜帝拉着带走的辛夷,他应了一声:“是,舅舅。” “世子。”德福笑道,“您放心,老奴已经让德才去照顾傅郎君。” 他招了招后,身后走出捧着衣服的宫人。 辛夷颔首:“多谢公公。” 德福笑得更开心了,他摇头:“世子能回来,陛下可是高兴得不行。”他停在门外,又道:“您去沐浴吧,老奴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不要着了风。” 宫人垂着头走进辛夷身后的房间。辛夷拉了拉搭在身上越来越重的大氅,脸埋在雪白的狐狸毛里:“不急。公公可知姑姑为何放圣手离开?” …… 得到答案后,辛夷晕晕乎乎地进了房间,再经过热水一泡,她更加晕晕乎乎了。 “陛下知晓您去了南州,她夙夜担忧,这才让圣手去寻您……” “世子,陛下待您之心,只有怜惜不曾有丝毫的忌惮。” “……” 扪心自问,辛夷心中也很清楚,落在世人眼中,落在德福这些左右伺候的宫人眼中,姜帝待她确实不错,甚至是好得过分了。 她是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这些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敢探究她的身世,也不敢探究洁身自好的帝师大人突然抱回一个孩子,甚至说那个孩子便是她的唯一的嫡长女,更是她的继承人。 这很难言明吗?不是的。 不过是不敢得罪姜帝,不敢得罪帝师罢了。 上位者真的可以以权压人。 “为何回来?”姜帝坐在桌前,一手捏着奏折,抬眸盯着走近的少女。 “碰——”辛夷上前两步,跪在姜帝面前,抬头对上姜帝试探的眼神:“长阳担心姑姑身体。” 第65章 “仅是如此?” “是。”辛夷重重点头。 殿中无声,半晌,辛夷才听到头顶响起的叹息:“你知道了?” 到了这时,辛夷才将头低下:“长阳知道了。” “……朕会下旨让你做太女。”姜帝咳嗽着道。 辛夷一下子站起身,跑到姜帝身边给她顺气,低声道:“姑姑正当壮年,还不到立太女的时候。” 姜帝不说话,左手做拳抵在唇边。等缓了过来,她道:“凤君还在等你,去吧。” “……姑姑?”辛夷这时候也有了些为难。 姜帝却起身朝后面走去。 见此,辛夷也不再坚持,她抱拳:“长阳明日再向姑姑谢罪。” 凤君寝殿。 凤君沉着脸,他还在生辛夷不告而别的气,见辛夷走进来,也只是故作冷淡道:“你来做什么?” 话虽这般说,他还是给宫侍使了眼色让他们下去。等到都退下了,他拍着桌子:“滚过来。” 辛夷眼露狡黠,麻溜地跑了过去。 见少女尚不知悔改,凤君抬手便拧住辛夷的左耳:“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凤君越想越气,本来没用力气的他索性重了一些,一面拧着辛夷一面道,“我都与你说了,这位置只会是你的。你不信我便罢了,就连你母亲的话也不听了。要不是你母亲告诉我,你还能安稳回来?” 辛夷呲着牙赔笑,从小到大被辛大人这么教训,她早习惯了,再说凤君这手劲还没有辛大人一个文臣大。她倒是不在意,还担心凤君抬手费劲,她低着身子,将头送了过去。 她不说话,双眼盯着凤君,时不时转一下,好似在说“这可是皇宫,慎言啊”。 凤君松了手,辛夷顺势坐下,靠在他身上。 华京比南州更先迎来寒冬,眼下宫中早燃起了炭。辛夷身上的狐狸毛大氅,也是德福怕她得风寒送来的,可殿中暖和,辛夷解了身上大氅,直接披在了凤君身上。 凤君嫌弃地摇手:“去去去,本君可用不到这玩意儿。”这么说着,他也没有将大氅丢下。 辛夷用脸蹭白色狐狸毛,嘟囔着道:“这可是我亲自选的,小舅舅就这么嫌弃长阳不成?” 狐狸大氅是辛夷亲自猎的,又是她与傅清予联手做的,做了恭贺姜帝诞辰的生辰礼,不过是十二岁的事了。 凤君也想起了这桩往事,他将矛头突然对向没有在场的姜帝:“帝明也是个蠢东西,你将这物送给她,她又给了你!你下次就别给她了!!” 辛夷笑着应下:“长阳知道了。” 凤君伸出手戳了戳辛夷的头,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也就是你老实,要是换了那几个,早就闹个不行了。” 他说的是那几个皇女。姜帝最大的孩子也就是刚死去不久的帝吉玟,今年二十五岁,可凤君今年也不过三十三岁。 要不是先凤君突然离世,他也不会进皇宫。隔着十多岁的年龄,他瞧不上那个早就老了的姜帝,更瞧不起她的懦弱。哪怕在辛夷面前,他也从不掩饰这一点。 因而对于凤君的嫌弃,辛夷从不劝什么,凤君说什么她便应下就是。到了姜帝面前,她又换些好话说给姜帝便是。 吐槽完姜帝后,凤君又将话头绕回了辛夷身上,他哼了一声:“我听说,清予受苦跟你回来的?” 南州多雨是人人皆知的事,更别说,这段时日就连少雨的华京也下了几场雨。 辛夷抬起头,嘟着嘴故作委屈:“小舅舅如今是不心疼我了吗?长阳还怕您和老娘被抓了呢。” 凤君厉色:“她帝明敢动我辛家,我就跟她拼命!她一个短命鬼!!” 辛夷暗暗吸了口气,饶是知道凤君素来是说这些话,她还是忍不住心惊。要不是有个傅家这个眼中钉,说不定现在担惊受怕的就该是她辛家了。 再待下去是不行了,辛夷一把抓住凤君的衣袖:“小舅舅,傅清予呢?” 凤君的思绪被打断,顿了一下,他嗔道:“这时候倒想起来郎君了?你呀!清予已经回了北辰宫——” 辛夷不等他说完,一骨碌站起身:“小舅舅,我先去看看傅清予!我明日再来找您!!” 一面说着,她一面朝外面走去。 凤君就看着她离开,忍不住提醒:“衣服!衣服!” 辛夷只想离开,也顾不得这些,她挥了挥手:“不用,长阳不冷。”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开始恢复日更[猫头] 第45章 到底冷不冷, 只有辛夷自己清楚了。傅清予被凤君的人送回了北辰宫,等辛夷哆嗦着走回北辰宫时,已是深夜。 阖宫上下零星几点灯火,全是为了照明视物。北辰宫不常住人, 就连伺候的宫人也没有。 辛夷先去了偏殿, 凤君知晓她不喜外人进出自己的房间, 因而哪怕她同傅清予已经完婚,凤君也不会带人进自己的正殿。究竟是成了婚,若是两人房间隔得太远,这也不好。 在皇宫里, 主子们的消息都是那些多嘴的宫人传出的。 凤君虽不惮这些流言,但对于现在的辛夷来说,这一点流言都能让她陷入更大的风波之中。为了她的名声, 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至于傅清予,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睡得很死, 哪怕睡着也拧紧了眉头。 借着皎洁的月光, 辛夷看着安静躺在床上、从口中传出此起彼伏呼吸声的少年,眉心也忍不住跟着压了压。 带傅清予回京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毕竟傅家现在的情况并不比她好上多少——傅家是姜帝忌惮的存在, 她不一样,她是姜帝亏欠的人,姜帝哪怕在意她背后的辛家, 也不会做出赶尽杀绝的狠辣。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傅清予跟着她回京,她定要护他周全的。 至于傅家…… * 对于辛夷的去而复返,凤君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就在等着辛夷的回头。 倒是他身后的侍从露出了一丝惊讶,很快便被了然覆盖。 侍从将暖手的汤婆子递向辛夷,行了一礼,道:“凤君可是等世子许久了。” 辛夷不语,默默走向凤君,挨着他坐下。 凤君这时才抬起眼睛,慢悠悠道:“后悔了?” 辛夷默不作声,将头埋向凤君的后背,沉闷的声音从白色狐狸毛大氅中传出:“小舅舅明明知道还要问我。” 凤君半转身看向辛夷,伸出手捏住她半边脸颊,半是生气嗔道:“早知当日何必当初,你要跑路之前也不问问我的意见?还有,你偏偏要刺激她。” 这里的她是指姜帝。 之前姜帝对辛夷的试探,以及辛夷新婚夜闯皇宫救人,这一桩桩都足够让一个生性多疑的帝王产生足够的威胁,尤其是当这个人还是自己的血脉,比起所谓的青出于蓝胜于蓝,姜帝更怕自己这个前浪直接被后浪拍死。 一想起姜帝怒气冲冲地跑到中宫,还跟他说是他养歪了长阳,凤君一时间既是对姜帝话语的不认同,又有对自己姐姐及侄女对自己隐瞒的伤感。 但比起伤心,还是气愤来得重。于是,那日中宫上下都看了一出好戏,帝王和凤君唇舌之战,谁都不让谁,偏又说得稀里糊涂,饶是当面听她们也不曾听出个明白来。 后来还是德福公公将晕倒过去的姜帝带回去,凤君则是优雅又不慌不忙地送客。 如今想起来,倒没有那么多情绪了,凤君反而能看得明白一点,他问:“你何时知晓有人要用你的身世做文章?”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看到的也较旁人多一些、不同一些。 外人直道许是长阳世子舍不得皇室的尊贵身世,或是道她舍不下皇位的诱惑,又或是道她们辛家想要做第二个林家。 林家祖上曾与高祖有藕断丝连的关系,哪怕改朝换代,林家仍殊荣犹在。林家也识趣,知晓自己或引当权者忌惮,索性留下三两言便告别朝堂,从此林家子弟再不入仕途,可有祖上的荫庇在,偌大的华京,便是眼高手低的纨绔子弟,也轻易不敢招惹林家。 每每宴饮,也会请上林家,以示对对方的友好。 这样的林家,就跟被人拔光了羽毛的鹰,便纵有能力那也飞不上天了。 辛家可不会想要这样的殊荣。 如此想着,凤君手下劲儿大了些,重重拍在辛夷后背。 辛夷忍不住咳嗽,她抬着呛出眼泪的脸,没有察觉地抱怨:“小舅舅,您再讨厌姑姑也不能对着我使啊。” 玩笑一句后,她才一脸认真,黑沉的瞳孔闪着莫名的光,语气舒缓又让人不寒而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们想借我的身世让老娘放权,我偏要让姑姑看清楚她那些臣子的真面目。” 到底是维护皇权还是想为自己谋权,到了这个地步,也都该露出真实目的了。 凤君既是无奈又心疼,他又无可奈何。姜帝身子弱,便只能精于心术,就连枕边人都算进进去,更别说什么臣子。 第66章 姜帝能坐到这个位置,也不会是个草包,可君主过于精明,也不是一件好事。便是凤君,有时候也不敢真的忤逆姜帝。 凤君想了想,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他又问了一句:“这事你母亲可知情?” 一边是自己奉以一生的君主,一边是自己亲自抚育长大的孩子,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出选择的事。 比起关心,凤君此刻心中更多的是冷眼旁观的心态,当初他做不出选择,如今他很想看看自己那位年少成名的姐姐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结果是让他失望的。 辛夷摇头又点头,她也不再故意卖关子,直接道:“老娘知道我不愿回去,但她不知道我会再次回来。” 凤君了然地点头,他也不失望,他那位帝师姐姐很聪明,就连养出来的孩子也是胜旁人三分。 有时候,有些连亲近之人都不知道的伪装,那也是一种真实。 凤君觉得累了,他拉着辛夷起身:“你做得很好,之后就按你的主意去吧。” 有他在宫中牵制着各方,辛家不会倒。 辛夷眉眼动了动,她迟疑着开口:“若是有出宫的机会,您可愿离开?” 凤君不悲不喜,平静开口:“她要是死了,我也该为她守上几年。” 这是变相的拒绝,又或者说,其实他自己也对以后没有任何的期待。 辛夷本是突然来的想法,可当她看到他的反应,突然间,她就坚定了某种想法。 从前,她以为,只要退一步便可安然无恙。事实上并不是这般,她能过得这么安稳,是因为有人站在她的前面——辛大人、凤君…… 人的这一生,哪来这么多安稳,从前是这般,现在亦是。 辛夷大步往外走去,带得衣角飞在半空中,久久不能落下。 凤君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似有感应一般,他蓦地出声:“长阳!” 辛夷回头,露出一个浅笑:“小舅舅早些歇息,明日我便跟傅小四出宫。” 就像从前一般,她在宫中待得厌烦了,就出宫玩上几日。 那时候,她告别时也是这样的笑。 凤君皱着眉头,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心中的担忧久久不能落下。 直到侍从进来,他柔声催促:“殿下,您该歇息了。” 凤君回过神来,又像是被迫停止思考,他愣愣道:“好。” 次日一早,辛夷先去找姜帝,她一改推辞,见了姜帝便跪下:“长阳年幼,许多事不明白,还累姑姑为我操劳。” 姜帝一脸喜色,大步流星从上面走下来,两手把住辛夷的肩:“你说的可是真的?” 德福在一旁笑道:“陛下,世子可还跪着呢。” 姜帝如梦初醒,忙让辛夷起来,可她拉着辛夷的一只手久久不肯放。 德福看出些不对劲,忙屏退宫侍,他也跟着离去。 姜帝颤着手,声线也在颤抖,丝毫不见几月前的威风:“长阳,你当真想……” 辛夷伸出手盖在姜帝的手上,野心全露:“我是您的血脉,自然也是这大姜朝日后的主人。” 姜帝更加激动了,她想要说什么,可比话先出来的是咳嗽声。她熟练地拿出手帕捂住唇,半侧着身子,生怕将病气过给旁人。 辛夷的心脏被揪了一下,莫名地被揪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姜帝移开手帕时,手帕露出的一角鲜红时,心脏几乎被压扁了。 她的声音也没有之前的游刃有余,眼角已经红了大半:“山主不是说您还好吗?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严重。 那日,云昭转述山主的话,说姜帝不日殡天,她以为是玩笑话,原来…… 姜帝没露出半分悲伤,笑声爽朗:“你这小丫头,哪里明白这些。” 宠溺的语气,是跟从前一样的,可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思。辛夷突地感到羞愧,那股突然从脑中冒出的羞愧,一步步放大往日——那些姜帝对她的关心、纵容和教导。 辛夷无措地立在原地,揉搓着衣角,半晌她才听到自己已经沙哑的声音:“我给您把把脉。” 说罢,她不等姜帝同意,便抓起姜帝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无名指贴在姜帝的手腕上。 殿中一片静默。辛夷不松手,姜帝也不缩回手任由她胡闹。可惜她有心纵容,身体却不许。 难受的感觉涌上喉咙,逼得她不得不侧身,饶是如此,她还是任由自己的右手被抓着。 姜帝还不曾缓过来,辛夷便收了手,她低着头,无措感更强了,像是埋怨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应该想到的……我应该想到的……”她突地抬起头,看向姜帝,目光灼灼:“您何时服用了黄粱一梦?” “辛昱说这事瞒不过你,朕本来不信,如今看来,确实瞒不过你。”姜帝露出满意又骄傲地笑,她跟他的孩子,果然就是不一样。 辛夷的手紧了紧,她掩饰尴尬般的捻起一缕落在肩上的长发,又很快放了下来,她语速很快却又条理清晰:“您身子骨一向不好,所以您才想用黄粱一梦?那便是之前,可帝吉玟她们都没有出现这种症状,所以是先凤君死后?” 先凤君死后,宫中鲜有孩子出生,只有一个身子骨不算好的五皇女帝北淮。 黄粱一梦,是一味毒药,是高祖在位时期明令禁止的禁药。一日,高祖偶将黄粱一梦加了一味药,毒药竟变成能强身健体的奇药,万般皆好只有一个缺——服用此药者,身上药性会累及后代,形成所谓的诅咒降临。 高祖深知此药不可出世,只留下一方记录将所有的原料摧毁。 辛夷不知姜帝从何处得来药方,更不知她是如何寻来那些本就匿迹的草药,但她很庆幸。关于黄粱一梦的解法,世上只有无妄山庄有。 姜帝却是摇头,双眸流露出一丝解脱:“长阳,不要救朕。” 她说了一个很漫长又很简单的故事,在认识辛夷的父亲之前,她已经是姜国的帝王,甚至她还有了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哪怕后宫君位空悬,她也不会觉得不好。 直到一日,她私服访问臣子,看到臣子刚刚弱冠的次弟,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自己的凤君之位便是给那个男子留的。 只是,那男子已许了妻家。 辛家几代积累,也是京中清贵之流。辛家男儿许的人家,也不是什么贫苦家,正是当时正得圣眷的傅将军。 一个是自己的真爱,一个是自己深信不疑的右手——文臣帝师辛昱,武将将军傅呈,是姜帝深信不疑的左右手。 第46章 作为帝王, 理智告诉姜帝一个男子算不了什么,可日日夜梦,缠得她没有办法。 听到这里,辛夷才忍不住出声:“您强娶了父亲, 您对傅家的忌惮也是因为此?” 她已经十八岁了——父亲与傅将军再无可能的十八年间, 这位人人敬仰的明君竟还记恨着当年事? 未免有些过于小心眼了。 姜帝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朝辛夷招手,让她上前来。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辛夷总有些大喇喇的放肆,见姜帝唤自己, 她便再次走上前。 桌上放着的是一副字迹熟悉的纸,许是主人并不满意上面的内容,纸张被揉成了一团, 哪怕是小心展平也留着折痕和褶皱。一见到那纸,辛夷心头凉了大半, 那是她在华京时写的, 准确来说是在花楼。 那时,应是傅小三来寻她, 她没有收拾的功夫, 顺手便丢在了墙角。她没想到,竟有人发现这废纸,她更没想到, 这人还是当今圣上。 辛夷下意识看向了最中央的位置,那时候她不清楚姜帝与傅将军的这番前缘,还在两人之间画了一个问号,朱砂画就得,显眼极了。 那时她隐隐猜测, 姜帝对傅家的针对,应是有缘由的,可让她再怎么大胆想,也不能想到是姜帝先抢了傅将军的未婚夫,而不是傅将军得罪了姜帝。 要说得罪,那也是姜帝不占理。 但眼下她却不能说出这话来,好在姜帝也没有怪罪,她颤着手将上面的关系图一点点补全,常年病着的人,哪怕突然病情加重,手中的笔也不曾抖过一瞬。 君子持节,这在姜帝身上充分体现出来,她是位明君,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亦是。 姜帝睨了一眼僵在一旁的少女,眉宇间的郁气散去几分:“将朕放在中心,这是怀疑朕?” “……”辛夷暗暗为自己叫苦,她本是随手写就,这样的分析有十几份版本,偏偏叫姜帝看到了这一份。 她不说话,姜帝自圆其说继续道:“无论你是怀疑,还是就这么认为,上面写的都很对。” 辛夷一喜,察觉到氛围不对后,她咬着牙低声提醒:“长阳只是写着玩而已,姑姑不必为此劳费心神。” 姜帝又是一眼,她道:“你这么出去,凌家小子能信你?” 凌家小子?! 辛夷已经换上凝重,还有些心虚,她不敢看姜帝,只能低头注视熟悉的字:“姑姑在说什么?” 第67章 她怕姜帝是在炸自己。 姜帝将笔一搁,继续说起先前的故事: 辛傅两家是世交,更别说,小傅将军一表人才,年纪轻轻更是军功在身,辛家对这位年轻后生很满意,那时候辛家的老大人还在世,更是对上门求婚的小傅将军满意。 可就在两家商议着婚期时,小傅将军闹出了一件丑闻——她的队伍中出现了一个男子。 大姜朝对男子很宽容,可以从军,但不能入寻常队伍,必须去男子军。 那个男子犯了当朝律法,这算不上丑闻,可这男子是傅将军的副将,还有了身孕,这才叫人查了出来。 据说,那副将腹中正是那风光无几的小傅将军的。 傅老将军知道这事,便压着小傅将军到辛家赔罪,毕竟辛家的男子断没有为偏房的先例,更别说是嫁过去便有了庶子的规矩。 本是傅将军的风流债,谁知道,传着传着竟变成了那辛家儿郎克妻,傅将军怕死这才拿私生子糊弄。一时间,辛家震怒,傅家同样是气得不行。 就在这时候,姜帝用一张圣旨迎辛家儿郎进宫,彻底打了众人的脸。 哪怕过去了快二十年,姜帝说起这事来,脸上仍是止不住的得意,她低声笑道:“傅呈规矩了十几年,可她还是败在了一夜荒唐上。” 辛夷蓦地感到后背一凉,她提着嗓子询问:“那副将是……” 姜帝不反驳,抬起头,眼里的得意从眼角溢了出来:“是朕的人,朕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眼线竟能给朕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辛夷的后背更加凉了,凉意顺着后背爬上她的脖颈,然后是头皮,她几乎能听到姜帝心底的邪笑。 姜帝、傅将军和辛大人,这三人可是过命的交情啊! 年轻时的姜帝并不得先帝的喜欢,哪怕她身子病弱也让她进军营训练,同去的还有当时任皇子伴读的辛大人,姜帝是通过辛大人才认识傅将军,这些都在所谓的婚约发生之前。 这些往事是辛夷从辛大人口中知道的,当时有多么敬佩这三人的情谊,如今便有多么恶心。 是的,对人心的恶心,对人性的恶心。 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心思,姜帝便对傅将军如此忌惮,甚至将人安插进她身边。顿了一下,辛夷看向姜帝,她注视着对方:“那辛府呢,您也安插了您的人?” 只见姜帝哈哈大笑,她笑着擦去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泪水,道:“你母亲跟她不同,她是个文臣。” 辛夷还没有松下去的一口气,在听到后半句的瞬间又被提了上来。 姜帝不是没有怀疑过辛大人,只是因为辛大人文臣的身份,她才没有安插自己人,这是一个何其多疑的人! 她冷笑道:“辛大人要是知道您这般想她,她还会为您卖命吗?” 姜帝反应不大,也不对,或者说她对辛夷此刻的愠怒很满意——辛昱养了这孩子十几年,辛夷一点情绪都没有她反而不满意,一个不知道感恩的人是当不了一个好帝王的。 至于生气,她已经被之前的试探耗完了情绪,眼下哪怕是表露出一丝生气都觉得乏力。 姜帝道:“辛昱是大姜朝的帝师,她承百姓之希望,所为也不过是百姓安宁。” 辛夷哑口无言,她不知道要怎么回复,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过了好久,她才缓缓抬起眼皮,语气不咸不淡开口:“黄粱一梦尚有解药存世,待我……您就去南州吧,山主会为您解毒。” 将一切说开后,姜帝依靠在椅背上,神色疏散又带着一丝解脱:“朕算计了无数人,黄粱一梦不用解。”顿了顿,她看了一眼辛夷,又道,“你既将凌风小子接回华京,定是许了他查明凌家一案。凌家一案不用查,日后朕会给出真相。” 她动作迟缓地挥了挥手,将脸偏到一边不愿再看辛夷:“你去吧。” “……” 离开前,辛夷在门口嘱托了德福几句,大意是让他看着姜帝,有什么不对劲就去找凤君。 德福一脸欲言又止,他想要说什么,可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唤声,他只得止住。 辛夷颔首:“姑姑正在唤你,你先进去吧。本世子自己离开就是。” 另一边,自从知道辛夷是先凤君留下的遗孤,扶风气了好久,连带着傅清季也跟着受了不少冤枉气。好不容易她哄好扶风,让他不要急,至少也得等人回来才行。 傅清季同样也是生气,她跟辛夷多年情谊,没想好她竟瞒了自己这么大一件事。在这件事上,她跟扶风同仇敌忾,两人齐说一定要让辛夷给自己好好解释一番。 可听到辛夷冒雨进宫的消息时,傅清季已经不气了——那么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做出这种事来,竟凭空地惹人同情。 但扶风还是气,他跟傅清季不同,皇室至今还欠他凌家一个明白,上下十几条命,突然间就没了,他不得不在意,也不能忘记。 因此一大早,他便将傅清季从床上拉了起来,两人就一前一后地守在西市巷子里。 一个时辰过去也不见一缕人烟,傅清季踱着步缓缓走到扶风身边,低头跟他商量:“这日头尚早,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好了。” 她没有说不守,只是心疼扶风休息得不够,想着法子劝他回去歇着。 谁料扶风扭头死死瞪住她:“你是担心你家小四被连累,还是担心你那至交?” 傅清季无奈,还是耐着性子温声劝道:“在我心里,你排第一,哪怕是小四也不行。你不会殃及小四,就算殃及,我也不会怪你。至于长阳,我跟她可算不上什么至交。” 她小声嘀咕:“这种事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有救了你也不跟我说,我可是做好了一生都孤身一人的打算了……” 至今她院中,还种着一株西府海棠——那是她醉酒时,辛夷哄着她种下,说是只要这树在,凌风也就是扶风也就还活着。 她也跟救命稻草一样的护着,哪怕离京也安排了人时刻守着,生怕这树折了或是突然死了。 她后面的话,扶风没有听清,他还在想着一月前听到的消息:长阳世子是先凤君遗孤,这才让帝师大人抱养回辛家。辛家有心瞒过此事,谁知那长阳世子野心勃勃,杀死大皇女逃出华京不见踪迹。 那时候,大皇女离奇死亡,又碰巧找不到辛夷,扶风也慢慢相信了这事。 但相信归相信,他还是要问个明白的,因为当初确实是辛夷救下了他,要不是她,他都不能活到现在为凌家讨一个公道。 马车停在巷口不远处,辛夷和傅清予都是有内力之人,驾马的暗卫同样也有一定内力,三人将巷子里面的话听了个明明白白。 暗卫先做出反应,她轻轻敲击横木:“可要属下去提醒三小姐和公子?” 辛夷坐在里面听得有趣,听一会便斜着眼睛偷瞧一旁生闷气的傅清予——他一早醒来就在找辛夷,可他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不知道傅清予为何生气,但他要跟她冷战,她也可以。于是她不说话,默默用眼神暗示他: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意你,将你放在第一位。 傅清予如一摊死水,任凭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是一脸的波澜不惊。 辛夷看了几次,帘外的暗卫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用,”傅清予败下阵来,他知道辛夷根本不在乎这些,于是只能他出声,“剩下一点路,我跟辛夷走过去。” 说完,他冷着脸看了一眼双手抱胸靠在一边、双眼半眯假装休息的某人:“辛夷,可以下去了。” 他还是给辛夷留了面子。 辛夷也知趣,知道不能将人逗得太过分,睁开眼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到了?云旭,你怎么不喊我?” 云旭一只耳朵听着巷子里面的动静,另一只耳朵则是听着马车里的动静。听到这,她急忙道:“属下忘了,多谢郎君唤醒主子。” “不用!”傅清予急匆匆撩起帘子下马车。 身后,辛夷慢吞吞动身,目光如有实质般黏在傅清予那已经红透了的耳垂,路过云旭时,她压低了声音:“干得很好。” 她勾起笑,纵身落在傅清予身畔,手一伸,便搭在了他的肩上。 云旭挠着后脑勺,她不懂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傅清予还在生气,他跟着辛夷离开华京,又跟着她回到华京。他已经对得起她了,可他怎么面对自己的母亲和亲人呢? 皇嗣一事,辛夷没有认真跟他说过半句,他就一个局外人一般被迫的接受这些信息。 于是辛夷一靠近,他挣扎着想要离开,不料辛夷抓着他的手环住她的腰,他一下就僵在了原地,脸上不断有热气冒出。 巷子那头,那对青梅竹马还在打情骂俏,巷子这头,这对青梅竹马隐隐有了不同的发展。 第47章 辛夷凑近傅清予, 咬耳朵似的低语:“傅小三苦等他多年,这次要是没说清楚,她可真要孤身一人了。傅公子,她可是你的亲姐姐啊。” 第68章 傅公子, 多么正经的称呼, 落在辛夷口中, 就跟调情似的。仿佛她喊的不是什么傅公子,而是一个叫花名是傅公子的花倌。 傅清予下意识脸一红,又很快白了回来,青白交接的, 眸光时暗时亮,轻轻环着的左手用力,一把将少女扯进自己怀里。 他低头, 眼底情绪翻涌,顷刻间又被他压成了寻常, 他轻声道:“你在花楼, 就学了这些本事?” 他本就不喜辛夷在花楼跟那群人厮混,如今更是厌恶得不行, 恨不得早些将人揪出来才好。 “嗯?”辛夷低头看了一眼彼此的距离, 几乎就要黏在一起了,她从从容容抬起头,“那可多了, 回去我跟你细说?” 她不在意这些。傅清予眼中的光啪嗒一下全暗了,他后退半步,黏在辛夷身上的手也缩了回去。 少年两手负于身后,身形颀长,气质出众, 低眉说着拒绝:“这不是你逃避的理由,辛夷,那里还有人等你的解释。” 辛夷歪头冷笑一声,看着已经走远的背影,追上去,转身伸出左手拦住他:“我可没有逃避。” 傅清予不再说话,绕开阻拦的手,径直走到了傅清季身旁。傅清季应是将扶风哄好了,两人正要朝后门走去,冷不丁看到辛夷和傅清予,傅清季咬牙:“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时候回来。” 这怨气是对着辛夷的。更让她郁闷的是,她连哄带骗才让扶风听几句自己的话,辛夷走过来,轻抬下巴,就瞥了一眼扶风,什么话都没说,扶风就对她道:“你先回去,我跟长阳说几句话。” 要不是清楚这二人清清白白,她都要怀疑不对劲了。 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傅清季恨不得将他供起来,她哪敢有意见,忙不迭点头:“那你要吃什么?西市的桂花饼,李记的莲蓉酥,还是我去给你做一碗水晶馄饨?” 傅清予觉得没眼看,很坚定地移开脚,他想要往前走,看到辛夷就站在前面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停住,拉着还在喋喋不休的傅清季,往别苑走去。 哪怕被拉着,傅清季也一心念着扶风,一会让他别累着,一会又是让辛夷少使唤扶风…… 直到喧腾声音彻底没了,辛夷这才收了笑意,她斜着眼睛,嘲道:“你倒是将傅小三紧紧缚住了。” 要不是亲眼见过傅小三寻死觅活的模样,辛夷也不相信,原来在这个世界,还有这般至情至深之人。 “……”扶风回击,“世子身份如此高贵,还有闲心关心我等闲人?” 宅院中的下人换成暗卫也有好处的,就连端茶送水,都比先前要快上许多。 也不知云旭将马车赶去了何处,辛夷带着扶风走进后院时,便见她立在一旁,亭中则是摆放着茶水糕点。 说的不是什么要紧事,辛夷便直接进了亭子。抬头见云旭还待着,她皱着眉头:“你没事可干了?” 怎么可能没有事情,云旭悻悻然摇头:“主子,那事情可太多了,您是不知道……” “那还不快去。”辛夷莫名急促地催促。 云旭终于察觉出些不对劲来,连正道都不走了,直接飞上屋檐。 扶风低头咬着糕点,又喝了一口茶水,一说话便是语出惊人:“你喜欢上傅清予了。” 语气肯定,又带着些自豪。 辛夷不懂他哪来的自豪,单手撑着脸,缓缓道:“傅小四长得好看,学识渊博,气质出众,谁会不喜欢他?” “你。” 辛夷哼笑了声,与扶风平视:“但你说我喜欢上傅清予了。” 扶风不想跟她纠缠,转身低头吃着糕点,只给辛夷看后脑勺。 吃了那么多点心,还是辛夷这里的最得他心意。吃完手边的,他又转回身子,手一捞将辛夷面前的也移到自己面前。 辛夷道:“豆子要是看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扶风记得那个小丫头,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生怕自己将她的主子吃了。 单纯的小丫头,主子却是个不要脸的。 他道:“小四要是知道,他也会很开心的。” 这一点直接点到了辛夷的痛穴,她不再跟扶风兜弯子,直接道:“不要告诉他。” “为何?”扶风不明白缘故,在他看来,辛夷和小四已经成婚,便是有了真感情也不会有影响。 辛夷啧了一声,两手枕在桌上,头靠在手上,声音停停顿顿:“傅小四,不需要知道这一点,同样,我也不需要告诉他。” 在扶风不解的眼神中,辛夷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声音大了许多,她道:“喜欢还是太轻了就如一层薄薄的香灰,一闻便觉全身都是那味道,于是总觉得离不开。但倘若吹来一股莫名的风,再是浓厚的味道,香灰没了也就没了。香灰依旧在,只是垂落在地,成了地上无异的尘土罢,说都认不出那是曾经的香灰,喜欢亦然。太轻了,发生点变动,那就什么都不是。” 扶风心中一惊,这种话并不像他认识的长阳会说出来的。他暗自感慨,果然再是聪明的人,一旦淌进感情里,也是个算不清账的糊涂鬼、不敢说实话的胆小鬼。 他没再开玩笑,正了正神色,一脸正经又真诚地询问:“你当真是先凤君之女,你才是太女?” 按照大姜朝的律法,立嫡不立长,就连传家产那也得先传嫡。 当今凤君无所出,先凤君倒是曾有一女,可惜未满一月便早夭。 三位皇女皆不是中宫所出,身份地位差不多的,都有可能够上太女的位置,前提是没有中宫没有所出。 可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先凤君之女,他这种袖手旁观之手都好奇得很,更别说那些被层层利益牵扯的。 辛夷将面前糕点一推,长叹一口气,似无奈又似炫耀般开口:“是啊,没想到吧,本世子可不会倒台。” 扶风没被她糊弄过去,好歹也是替她做了许多事。但他也不点名,默默吃着推过来的糕点,慢吞吞道:“大皇女已经埋进了皇陵,二皇子与清孟姐订婚,三皇女……你安排了许三,”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从糕点里抬起头,蹙着眉担忧道,“许三不是个好人,他野心太足了。” 她们这群世家子弟,从小也算是伴着长大,谁有点什么毛病也清楚得很。 扶风不明白辛夷为何要用许三,作为盟友,他可以不过问,但他不得不提醒她一句。 野心是件好事,扶风也有,年幼时,他总想着跟着母亲和姐姐上前线,争一分军功。 后来,凌家没了,他也没有了忠君的志向。 许三为人狡诈,不怕人有野心,就怕奸人窝藏祸心。 他没有直接说出,他知道辛夷定会懂他的意思。 辛夷确实懂,她想也没想便道:“狗都是会咬人,不过是看主人怎么教罢了。有太傅管着他,他做不出祸事。” 扶风对许老太傅很是尊敬,他母亲也曾受过她的恩惠,若非此身尚且未白,他也去拜见那位大人的。可对于许三会服从管教他却丝毫不信,又见辛夷已然心中有了成算,他才将忧虑放下。 没等他再问,辛夷就直接将在皇宫与姜帝的话传达与他,末了,辛夷添上了自己的话:“我相信姑姑会给凌家给那群枉死的亡灵一个交代。” 三年前,死的不仅仅是凌家人,还有被牵连的一众无辜人。 扶风时刻等着一个真相,听到这话,他没有一丝激动,平静地可怕。他木讷地吃着糕点,直到将两盘糕点吃完,他才茫然地低声道:“这样就报仇了吗?” 辛夷没有哄别人的郎君的义务,她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蹲在墙上的傅家姐弟,起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墙下,她伸出手,朝傅清季挑眉:“还不将你的人带走?” 她又看向傅清予:“下来,我能接住你。” “……” 一前一后的落地声响起。 傅清季落在后面,她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自家小弟,幸灾乐祸地拍了拍好友:“我之前就说了,你迟早会后悔。现在喜欢上我家小四,玩咯——”她拉长了语调,学着辛夷的话,“下来,我能接住你。” 她搓了搓手臂,挤眉弄眼:“真是肉麻,这还是我们那身经百战、从不留情的长阳世子?” 辛夷收手,理着依旧干净的衣袖,轻飘飘瞥了一眼傅清季,自然道:“彼此彼此,三小姐与其关心我,不如想想自己该如何解释,毕竟——你我旗鼓相当。” “长阳!”傅清季咬牙,惦念着亭子里的人,决定不跟辛夷计较。 辛夷却不放过她,傅清季走几步,她就跟着走几步。 眼瞅着就要到了,傅清季转身,双手合十道:“小四听到了你跟阿风的对话,他应该是害羞了。” 她暗自为自己祈祷,希望小四不要怪自己,毕竟弟弟只有一个,可郎君也只有一个啊! 念在他三姐寂寞多年的份上,就不要跟她计较了。 在心底说了几声罪过后,仿佛真的没有了罪过,她揽住辛夷,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辛夷的头靠了过来,同样低着。 第69章 傅清季小心翼翼道:“我家小四重规矩,新婚夜你抛下去救那谁,这可是你的不对。”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周围,扶风明显神情恹恹的,她心一揪,丢下一句就推开了辛夷。 辛夷早知道她没心思跟自己说话,也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站稳后,她便转身朝傅清予离去的方向走去。 傅清季说:“新婚夜都没有,你也不怕我家小四直接跑了?” 怕啊,当然怕了。 辛夷无声嗤笑,怕归怕,她还是记得当初与傅清予的协议。 说好的只做假夫妻,没道理因为她喜欢上他,就得强行占有他。 更何况,这不是她第一次喜欢上他了。 作者有话说:此文还有几万字就完结,然后就更文案上的番外(女主惨死重生后,放弃男配狠狠宠男主) 这个番外是收费番外,后面的就是福利番外(订阅达到百分之七十就能看) 第48章 路过傅清予的房间时, 辛夷停留了一会儿,便继续向前走去了自己的房间。 安排好暗卫听从傅清予后,辛夷去隔壁院子将正在各种卑微哄人的傅清季提了起来,对上傅清季充满杀意的眼神, 她啧了一声, 又看向扶风:“你想不开?” 傅清季抢着回答:“长阳, 你这说的什么话!”可她挣脱不开,在辛夷手下,她就跟小鸡仔一样。 于是她对扶风道:“长阳受了闭门羹,这时候正心情不好呢。” 辛夷低头, 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本世子心情很好,认祖归宗,怎么可能心情不好?” 傅清季也不跟她客气, 很是大声道:“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家小四不待见你。” 辛夷微笑,点点头, 看向一旁迟迟没有出声的扶风:“你觉得呢?” 傅清季满脸期待。 扶风这才抬起头, 语气平静道:“三年都等过来了,这点时间我还是等得起的。” 他对傅清季道:“长阳找你, 应该是有要事。我没事的, 你先跟她走吧。” 傅清季不期待了,也不挣扎了,她心疼地望着脸色苍白的扶风, 语气轻柔,仿佛她对着的是呼吸一重就会吹走的风:“好,我跟她走。” 对上辛夷,她就没有这么客气,郁闷几乎要从身上溢出来了:“我跟你走, 太女殿下。” 辛夷扯了扯唇角,嘲回去,一面松了傅清季:“你家的兵符还在我手中,小将军是想收回去?” 傅家兵符,哪是什么兵符,分明是催命符。 傅清季不敢要,想起前段时日大姐被赐婚,她直打哆嗦,连连摇头拒绝:“不要不要,给你了就是你的了。” 她要是被赐婚,肯定是要抗旨的。毕竟她想娶的只有一个人。 傅清季突然啊了一声,她恍然大悟,指着辛夷道:“所以娘才会将兵符交给你!难怪娘之前对你那么严厉。” 甚至比她们三个姊妹还要重视。 见傅清季有话要跟辛夷说,扶风适时插嘴:“小四一人在府里定是无聊,我去找他吧。” 傅清季哪会拒绝他,叮嘱了一句:“小四回京时受了凉,你不要离他太近,免得将病气过给你。” 辛夷一脸没眼看的嫌弃,她盯着扶风:“看好他,眼下正是多事之秋。” 傅清季是个恋爱脑,指望不上,她又没有带云昭和豆子,只能让扶风帮忙看顾着。 傅清季不满地嘟囔:“你还嫌弃上我了,那你就别找我啊。” 辛夷偏过头看她:“你说什么?” 傅清季止住嘴,笑得格外谄媚:“世子的安排真好。” 辛夷点头,微笑:“还是不够好,想要我亲自请才行。” 被暗暗内涵了一番,傅清季生气又不好发作,忙拉着辛夷往外走:“既然有事找我,那就走吧。” 辛夷顺着台阶下:“那就麻烦三小姐了。” “不客气。”远远的,傅清季咬牙切齿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扶风换了身衣服,便去找傅清予。经过与辛夷的谈话,他已经找到了切入点——傅清予。 从前也是一块儿玩的,见到他,傅清予自在随意地指了张椅子:“你找我有事?” 在花楼时,傅清予没有认出凌风,但他也没有迁怒于他,因为他清楚,就算没有扶风公子,花楼也会有其他的公子。 他在意的是辛夷去了花楼,而不是她为了谁去、又见了谁。 况且,凌风是他三姐的心上人。 傅清予很聪明,他清楚凌风不会跟辛夷有什么。 扶风泯然一笑,拖着椅子在傅清予对面坐下,双眼打量着他,感慨道:“几年不见,你倒是稳重不少。” 傅清予脸上笑意真诚不少,亲切道:“这还是多亏了凌公子的提醒。”顿了顿,他语气冷下来,“这么关心别人的私事,你与我三姐可说清楚了?” 对于眼前人的变脸,扶风早有准备,他扶着椅背,不受影响笑道:“我以为有长阳在前,你没空搭理清季她们,没想到,你心中还有她们。” 傅清予别过脸,他脸上浮现出三分挣扎犹豫:“当初她们放弃我时,我就告诉自己,我就跟她们没有关系了。” 好生凉薄的话!扶风忍不住笑出声,他问出声:“不过是放弃你一次,你就不要她们了?可是,你依旧逃不开傅家儿郎的身份,你想跟她们没有关系,那——如果你不是傅家儿郎,你还能嫁给长阳吗?” 华京男儿没有不讨厌付傅清予的,毕竟哪怕高门大户的公子,日后的路也不过是家族联姻、维系家族的荣誉。可傅清予不一样,傅家将他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人不怕自己过得苦,就怕身边人过得太好。 大家都是一样的身份,享受了家族的荣光,那就注定要为家族做出牺牲。 突然冒出一个不仅享受家族荣光、还不用付出代价的幸运儿,那就是众矢之的,注定会被排挤。 扶风亦然,可他比旁人幸运不少,他日后的妻主是自己相伴成长、从小玩到大的知根知底的,所以,他会少上一份妒忌,也更能看出所谓的傅公子背后的心酸。 他也是个被家族所牺牲的可怜人。 傅清予眉眼冷寒,他抿了抿唇:“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已经没了跟扶风继续说下去的耐心。 扶风也深知自己那席话会让他生气,他莞尔一笑,就像是不会生气一般。 傅清予眸光暗了暗,他压住不耐烦,和气开口:“你既然好不容易回到华京,就藏好了,不要给她带来麻烦。” “她?”扶风捻起耳畔一缕发丝,在纤长白皙的指尖缠绕,歪头,“她是长阳还是清季?” 对面男子气质温润,一举一动又带着莫名的风情。傅清予看了好几眼,将头偏了回来:“凌风,你虽与我三姐有婚约在身,但我可不会因此就容忍你。” 扶风如同知心兄长一般宽容点头:“清予不必容忍,你觉得生气,那定是我说的不对。” 傅清予感到一阵无力,就像是自己用尽力气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一般。事实上,扶风年长他三岁,倒真显得是他不够沉稳,甚至是他在无理取闹。 可傅清予愿意搭理他,他也是有自己的目的的。见刺激不到扶风,他便开始打听另一件事:“这三年你去了哪里?” 三年前,一张圣旨就判了凌家满门抄斩,只有大公子逃逸在外。 大姜朝也算是盛世,可一个男子在外生活,多有不便,更别说是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文弱公子。 凌风能安然无恙,定是有人在暗中助他。 想到这,傅清予呼吸乱了一瞬,他又很快将呼吸稳住。 扶风从进门开始就开默默观察傅清予,自然也没错过他那乱了的呼吸和眼里闪过的惊讶,他颔首肯定道:“三年前,长阳得到消息让人带走我了。” 傅清予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由于他的动作而往后滑,发出刺耳声响,他的话更加刺耳:“比起凌公子的心狠,我自配不如。” 凌家上下十几位主子,都因为他这位逃跑的大公子而判了死刑。 扶风也想起了三年前的惨状,他的母亲、父亲、弟弟、妹妹和老祖母,行刑前,她们将眼睛瞪得很大很大。那时候,他就躲在人群中,穿着遮挡样貌的斗篷。 他躲在看戏的百姓中间,一道目光死死盯着他,那是他的母亲。 母亲待他极好,身为母亲的长子,他得母亲重视,甚至比下面的弟弟妹妹都要受宠爱。 看到往日长身玉立的母亲就匍匐在地上,身上就穿着一身单调的白色囚衣,他心中也痛苦,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凌家是冤死的,他要是死了,就没人给凌家伸冤了,也就没有还记得大姜朝曾经还有一个武将世家凌家。 面对傅清予的嘲讽,扶风欣然接受,他已经掀不起一丝愤怒。这三年,他在各地游历,时常听到从华京传来的消息,也有不少人说起那意欲造反的凌家。 第70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可是更多的,都是自己的片面之词,谁都不知道凌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知道凌家有罪,只知道凌家死有余辜。 傅清予又坐下了,他懒懒抬起眼皮:“她救了你,那你不该回来的。” 窝藏逃犯,罪加一等。 扶风弯眉一笑:“你还是不太了解长阳。” 见傅清予略有愠怒神情,他又补了一句:“长阳这人,并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孱弱。或者说,她只是待你很好罢了。” 长阳世子,世人皆道她纨绔,可无人敢言她草包。 五岁拜入许老太师门下,成为关门弟子。不出八年便出口成章、学富五车,就连许老太师都自叹不如。 八岁转拜傅将军,十五岁出师即任殿前司都虞候,负责军纪总辖与训练调度。其后更是在九寺之中担任要职,可谓是政绩斐然。 那时候,华京流传着一句话:生女当若辛家女,文武双全更有举世之才。 正是如此天才,偏偏一朝入了歧途——竟在秦楼楚馆虚度光阴。 有的人或许穷极一生都不能达到这样的高度,可有人却对此嗤之以鼻。 这已经不是天才可以来说,而是妖孽! 如此多智近妖之人,命运必定予她坎坷。 扶风很理解傅清予的担心,毕竟他眼中的长阳定会与他们这些旁人眼中的不同。 于他而言,长阳是恩人,是盟友;于傅清季而言,长阳是知己是手足,可对于傅清予而言,她可能是救赎吧。 扶风站起身,低头碰了碰腰间挂着的银铃——这是傅清季央着挂在他身上的,她应是怕极了找不到他。 一想起傅清季对自己的在意,好歹也是一家人,他长叹一口气。本来他想借傅清予之手暗中推动长阳去逼迫姜帝,现在他不想了。 三年都过来了,再等上些时日吧。 扶风收了面上伪善的笑意,冷脸提醒:“你是傅家儿郎,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这是你永远无法挣不开的身份。长阳身份特殊,你身为她的郎君,更要谨慎行事。” 听到这,傅清季一直提着的心脏终于落地了,她偏头看着一旁悠然坐着的辛夷,压低着声音:“如今你可相信了?” 辛夷点点头,示意傅清季将瓦片放好。她不是不放心,只是凌风这人心中有仇恨压着,她怕他一个想不开,就伤了彼此的情谊。 傅清季没动,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下首的扶风,喃喃道:“他心中还是有我的。” 哪怕是跟着她回了府,凌风也不肯跟她相见——她以为他是怨她,现在看来,他没有怨她。 辛夷翻了个白眼,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傅清季的手:“你既然放心了,那就走吧,我已经让人在花楼备了马匹,一路向南,不出两日就到南州。” 傅清季目光紧紧跟着下面的人,她头也不回地摇手:“不急不急,我再看一眼。” 看什么! 辛夷起身,右手抓住傅清季的后衣领,直接将人提了起来。她还不忘将傅清季手中的青瓦片放回原位,对上傅清季幽怨的眼睛,她理直气壮:“不想将凌风娶回去了?傅家军也不要了?” 傅清季唇瓣嗫嚅了一下,她梗着脖子小心翼翼反驳:“当然要娶的,不过傅家军就不要了。” 辛夷狐疑地看了一眼,还是带着人往墙外纵身飞去。 房间里,听着房檐上传来的窸邃声,扶风无奈地扶额苦笑:“长阳当真是算无遗策,她生怕我将你糊弄了。” 傅清予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将视线收回来:“你说的那些我会认真考虑,不过——” 扶风停住脚步,转身看他。 傅清予慢腾腾道:“辛夷救你或许有利用成分,但她确实救了你,这样诽谤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是凌公子的风度吗?未免过于小气。” 他这张嘴是能跟辛夷说个来回的,嘴皮子哪能差,谁要是招惹了他,他定要回击回去的,哪怕凌风是他三姐的心上人也不行。 扶风继续往外面走去,他的声音飘飘荡荡,终于落到了傅清予耳中,他说:“清予素来不喜长阳,又何必如此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傅清予被堵住,他跟辛夷不对付是人尽皆知的事。同样,辛夷躲着他也是人人皆知的事。 可是,他不是不喜她。 望着扶风已经走远的背影,他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有这种误解也好,他也能替她防住不少人。 花楼,傅清季还在回味扶风的话,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她又一瞬皱了眉,望向慵懒躺在一边的辛夷。 她走过去,反坐在靠椅上,双手搭在椅背上:“傅家军……这本不是傅家的,为何让我去?” 傅清季已经从辛夷得知了傅家军来源,原来,傅家军原本就是由帝氏皇族统御,是辛家先祖和傅家先祖从帝氏那儿以世代护卫皇权为条件换来的。 本是皇族的东西,她傅清季不屑要,她傅家也愿意完璧归赵。 也不知辛夷从哪里掏出来的匕首,刀鞘上镶嵌着亮晶晶的宝石,黑色的围绕着中央的一颗红色宝石,像极了流淌而出的鲜血。 匕首被卡在虎口,她慢悠悠地转着:“那支军队原是高祖收服北蛮所带领的队伍,是帝氏的不假,但高祖已死几百年,做出交换决定的是高祖之女武帝,那是高祖认同的太女、帝王,那就等同高祖。” 那就是高祖同意了这份交换。 傅清季不解:“那为何又要收回去?” 既然是武帝及众先祖做出的决定,又为何变卦,累及她们这些后代。 “哐当——”匕首从辛夷手中脱落,落在铺着厚厚一层毛毯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辛夷低头看着安静躺在摊子上安然无恙的匕首,勾唇一笑:“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高祖吗?” 辛夷从小就喜欢听高祖的故事,夫子一讲,她就撑着脸安静听。后来,夫子该讲的讲完了,她就带着逃学的傅清季去国子监的书库找那位高祖的记录。 作为一个穿越者,她一直有一种紧迫感,她必须掌握一切才能没有危险。 在腹中时,她就时常听外界的声音,有女人充满温柔与爱意的逗弄声——那是姜帝,更多数时候,她是威严的,是充满权威的。另一道男声则是全是慈爱,会隔着衣物与肚皮与她触摸,哪怕她翻一个滚,那个男子也会欣喜。 至少——从这方面而言,她确实是是在众人期待之中日日成长的,可惜,一切美好在她诞生之日截然而至。 她是被憋醒的,有人给她的父亲给先凤君下了毒药,毒药又通过他传给了她。 那个温润的男子几乎以一种决绝的态度换取她的生,他死了。 她被宫人捧出来的时候,她努力睁开眼睛,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她的母亲姜帝没有来,姜帝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国事,无法顾及生产中的郎君。 辛夷对皇宫的记忆仅有这一段,后面她便成了大姜朝最有手段的帝师辛昱之女,受姜帝恩宠封为长阳世子,开大姜朝之先例。 她研究高祖的过往,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帝氏后代,更因为那位高祖并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她一直在寻求安稳,也包括自己为何穿越的原因,可哪怕她读遍藏书库里的书,上面记载的也不过是高祖彪悍的一生:十二岁登临九五之尊,与世家权衡多年,拔除蠹虫。十八岁娶陆氏儿郎,自此就守着这一人。 两年后,陆氏诞女,即封为太女,此女便是后来的武帝。 几百年间,几度动乱,国名更换频繁,这才到了如今的大姜朝。 直到那时,辛夷才放下心来,穿越不知,但没有回去的可能了,她也不想回去。 她逐渐将自己当辛夷,当大姜朝的长阳世子,当帝师之女。 傅清季听过那些故事,可她不懂辛夷眼中的深沉,可她却也知事有轻缓。撇了撇嘴,她弯腰捡起匕首,将刀柄对向辛夷:“南州那鬼地方,我从前也不过是路过一两次。你让我去什么无妄山庄,那么多山,我怎么找得到?还有你口中的山主,我更是从未见过圣手,为何不让大姐去?” 辛夷没接,她拍了拍傅清季伸过来的右手手背:“清孟姐要准备自己的婚事,她自己的事尚且忙不完。”见傅清季欲言又止,她接着说,“清仲姐身居要职,只好劳烦三小姐了。” 傅清季哑口无言,骂骂捏捏几句还是收了匕首,临走前,她叮嘱辛夷:“你帮我照顾好他。”想了想,她补了一句,“之前花楼的事就算了,之后可不许了哈。” 威胁的话软绵绵的,就像是幼兽害怕地呲牙,可是傅清季从不是良善之辈。 辛夷点头,抬起右手竖着食指、中指与无名指:“你放心,我定会将他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傅清季哼了一声,迈着疾步出去。 过了一会儿,管事老赵毕恭毕敬地走了进来,道:“主、主子,那位还想要其他消息,这?” 第71章 花楼是个好地方,鱼龙混杂,适合做交易也适合买卖消息。姜帝的人便是因此才买到了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花楼背后有人,便叫人将华京权贵猜个遍,也没人能想到这地方竟是一介纨绔的。 老赵看着懒懒散散躺在黑暗里的少女,心头猛跳,他也是近些时日才知道自己上头的就是这位主儿。 他暗道,难怪那么多人都畏惧这位,实在是深藏不露。 辛夷并不知道老赵心中的想法,听到姜帝又要买消息,她瞥了一眼老赵:“不必唤我主子。” 老赵从善如流,丝毫没有给一个十八岁孩子点头哈腰而生气的耻辱:“是是是,世子。” 辛夷:“她想买什么消息?” 老赵露出一丝为难神色,吞吞吐吐道:“那位想跟您见一面。” 华京一直有传言,城中最大的花楼背后的人是圣手一脉。老赵对此嗤之以鼻,什么圣手,他背后的人可是枭羽阁,那可是人人畏惧的组织,哪怕是朝廷多次追击,也丝毫没有收获。 枭羽阁的人个个武功高强,哪怕是王孙贵族,只要被盯上,那就逃不了一死。 可是,枭羽阁是几百年前就出现了的。老赵试探着开口:“世子,那位大人没有来?” 与老赵保持联系的是云昭。辛夷将一旁其貌不扬的玉佩丢向老赵:“认得了?” 玉佩磨损得厉害,隐隐能看出上面的“玄”字,据说枭羽阁第一代首领就叫玄,此后代代首领皆叫玄,就跟圣手是历代相传一样。 老赵深吸一口气,态度更加的恭敬,他脸上的激动叠了一层又一层:“拜见玄主。” 辛夷皱了皱眉,却转而道:“那位可说是为了何事?” “属下不知。” “不见。”辛夷摆手示意,她紧接着道,“我不是玄主,这信物是她交给我的。” 老赵现在很从容了:“世子放心,这些小的都明白。”说着,他就退出了房间。 梁上突然有了动静,辛夷看着飞下来的云旭吩咐道:“告诉郎君,若遇危险就带着凌风跑。跑不了就出卖凌风。” 云旭嘴角抽了抽,她轻功好,时刻便跟随在辛夷身侧,自然她也知道辛夷和傅清季的对话。 对于自家主子的缺德行为,她已经很习惯了:“主子,三小姐会生气的。” 辛夷直接往后面一躺,舒舒服服地靠着:“她要是回来慢了,你家主子也没了。” 云旭:“主子英明。” “去吧。” 云旭跳上了房梁,一瞬就没了身影。辛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将头偏向窗户。 窗棂镂空,四角雕刻着兰花形状,中间则对准了皇宫。 天色已晚,连绵了一月的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点橘红的晚霞,皇宫上方的最红,那是夕阳落下的方向。 再旁边一点,还有些不死心的乌云,还在半空中徘徊,似想要再来一场浓雨。 辛夷一连在花楼待了数日,直到册封的圣旨送到辛府,她才被辛大人提回去。 傅清予也在辛府候着,见到她,脸上就没笑过。 辛夷叹了一口气,顶着辛大人的亲情爱护——她的两只耳朵都被辛大人拧红了,要不是要接圣旨,只怕辛大人还要给她几脚才行。她朝傅清予走去,在他身边站定,然后牵住他的手。 傅清予还在生气:“你让我跑,又为什么让我来。” 前几日的喜悦,早被这几日的疏离冲淡了,他也知道辛夷疏远自己是好事,可他就是生气。 她去哪儿不好,偏又在花楼宿着,他不喜她做这些,她就偏要做,活生生气他罢了!! 两人这么僵持着,拿着圣旨的德才叹了一口气,连忙道:“殿下,接圣旨要紧。” 傅清予也不挣扎,他直接冷着脸甩开辛夷的手。 辛夷又牵了回去,她靠近傅清予,压低着声音不让旁人听到:“接圣旨呢,有啥话咱回房再说。”她又拔高了声音,朝德才道,“公公念吧。” “……” 作者有话说:补上了 第49章 这是德才头一次心惊胆跳地念完熟悉千百遍的圣旨, 他小心翼翼将圣旨放到辛夷手中道,先向她恭贺道:“殿下与陛下骨肉分离多年,今日终得拨云见雾,奴先恭喜殿下。” 他又转身看向一旁的辛昱:“帝师大人培养殿下呕心沥血, 陛下时常对奴说——要是没了帝师, 她不知该如何办呢。” 辛夷微笑点头示意后, 便直接拉着傅清予朝后宅走去。身后,辛大人还在打趣:“公公也说起客套话了?” 她又说:“长阳那孩子许是激动,这才忘了礼数。” 德才笑呵呵回道:“大人放心,奴不在意这些。” 行云院。 一进了房间, 辛夷就把圣旨丢在了桌上,坐在桌边,她侧着身挑眉看向门边的傅清予:“真生气了?” 傅清予低垂着眉眼, 在门边停住脚然后站立:“辛夷。” 辛夷摇了摇右手食指,仰着头似是打趣语气又含着几分怅惘:“现在哪有什么辛夷, 你没听到圣旨吗?皇女帝长阳——一张圣旨的事, 我就不是辛家人了。” 她神情落寞,脸上却笑着。 傅清予心中虽气, 气她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可看到她脸上的落寞,他还是忍不住心软。 走到辛夷身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接圣旨的这种重要场合,她鲜少地没有戴什么钗环——从前她最好那些东西,现今一袭长发只用一根赤色发带束着,同主人一样的垂头丧气。 傅清予心中不是滋味,这样的辛夷不是他认识的她了, 一面抚摸着,他一面劝道:“你是辛夷——我知道,母亲也知道,至于外人眼中,你依旧是母亲之女。” 他也有些茫然,毕竟哪怕他不愿当傅家子,他还是冠着傅家之姓。想到这,他手上动作停住,就连眉头都拧紧了。 辛夷余光一扫到,抬起头给了傅清予一个突脸,她笑嘻嘻:“这下不生我的气了吧?” 傅清予:“……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夷也收了笑意,她转过身去,将桌上的圣旨摊开,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面。 她突然出声:“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为了所谓的权利与富贵,数代人汲汲营营一生,到头了,谁都不是胜者——没有一本书李写过这样的荒唐事!” 迷茫吗?迷茫的,她还是不知道为何,她冷漠地看着事情发展到如此地主,可她还是疑惑。 傅清予在旁边坐下,默默收起圣旨,他道:“先人之过错,后人有责纠正。长阳,你怎么突然变得这般怯弱了?” 他的语气尖锐,像是鼓足了劲儿要激励辛夷一般。 他继续道:“在皇宫时,是你哄了我签上所谓的盟约——作为盟友,我有必要提醒你,在这三年,你需要保证我的安全,同样,我不回接受一个性格软弱的盟友。你再这样下去,还不如早点放我走。” 辛夷笑道:“好啊,”她一脸真诚地望着他,还在为他着想,“这事得早点办,如今我身份大白,你离开晚了指不定被我连累呢。” 傅清予连连冷笑:“我与你和离后,你是要将许三迎进你的太女府还是要将花楼的相好都带进去?”顿了顿,他偏过头,“辛夷,三年未到,我是不会跟你和离的。别忘了,辛家和傅家已经绑在一起了,你要是负了我,你……” 过了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总之,我是不会同意和离的。” 而后他走出房间,不再搭理辛夷。 云旭正好走进去,见到他,还打了声招呼:“郎君,主子在哪儿呢?” 傅清予没好气道:“在房里!” 云旭困惑地摸了摸鼻子,几日不见,怎么又吵架了、不过这两位主子是吵惯了的,她也不在意,道了声谢就朝房里走去。 辛夷也听到外面的动静,见云旭走进来,她问道:“傅清予去哪了?” “郎君去偏院了。”云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目的,她神色急切,“主子,手下人来报,三小姐失踪了。” 辛夷正了正身子:“怎么回事?” 云旭将事情缘由长话短说地交代,原来傅清季一到南州就去无妄山庄,这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几日后,暗卫再没收到消息。 不仅傅清季消失了,就连无妄山庄也没人了。 云旭想到了什么,突然白着脸,她颤着嗓音:“主子,不会是那位下手了吧?” 不会的,姜帝眼下正需要她,更何况,新的取代旧的本就是规则。 辛夷摇头,她虽不知情况,还是保持着冷静:“不会是。如果是姑姑做的,她也不会册封我为太女。能查到何时没了消息?” 这么一安慰,云旭也很快振作起来,她擦了擦眼角冒出的泪珠:“应是在雍州地带,在到达雍州之前,老大还让人传了书信。”她将最后一封书信递向辛夷。 第72章 辛夷结果,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云昭的字迹,她说傅小三带着人从雍州绕路,不出三日就能到华京,时间正是三日前。 难怪云旭这么着急,云昭行事稳重,说是三日定是三日。如今三日已到,却不见人影,再加上没有消息送来。 辛夷心中有了盘算,她看向云旭:“我记得雍州知县是傅家支脉?” 云昭武功高强,时常在外做任务;云旭轻功好,则是留在辛夷身边,负责人际往来与搜集信息。 云旭想了想,肯定回答:“算起来,那知县还算是郎君的姑母。” 虽隔着几房,好歹也是姓傅的。 辛夷看向她:“你先去跟老娘说一声,我跟傅清予去雍州游历一番。” 云旭没动,一脸的欲言又止:“主子,这个时节出去玩,大人会信吗?” 辛夷勾了勾手,等云旭靠近,又让她低头,然后她曲着手指轻轻敲在她额头上:“那你去跟老娘说,我要去救人,她问救谁,你接着跟她说是傅小三和傅家军。” 云旭装模作样地捂着额头一下跳远,她嘟着嘴:“属下可不敢,大人定会削了属下。” 辛夷翻了个白眼:“你不会跑吗?” “属下不敢,”云旭委屈巴巴,她扳着手指举例,“大人打您时,您也不敢跑啊?” 辛夷呵呵一笑,磨着牙齿幽幽道:“你再磨蹭下去,我就先打你一顿,再让老娘把你和我一起收拾一顿。” 云旭一下站直了身子,也不敢嬉皮笑脸了:“主子,大人那边属下去安排,可是,华京还有不少人想见您呢!” 突然冒出来的皇女,还直接成了太女,莫说那些相识的臣子好奇,就是那些不知详情的百姓都在说,这定是圣上的障眼法。 毕竟圣上宠爱辛家女,这是有目共睹的事。 云旭又道:“属下可是听说了,三皇女一听到您成了太女,直接气晕过去了。 辛夷眼神斜过去:“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谁让她玩那么花。许三呢?他什么反应?” 云旭的眼神突然变得玩味起来,对上辛夷疑惑的眼神,她凑上前,激动得不行:“主子,您是不知道啊,许三公子之前就想见您,不过被属下瞒了回去。” 云旭云昭除却暗卫的身份外,其实她们还是从小跟在辛夷身边的,可以说这两人是跟着辛夷一起长大的。 这份情谊,与辛夷跟傅清季之间的至交之情不同,但同样弥足珍贵。 辛夷之前离京前,并没有带走云旭,她让云旭留在华京观望。 辛夷微微颔首:“以后继续拦着,别让他见到傅清予。” 云旭点点头又突然顿住,她啊了一声:“主子,为啥啊?” 辛夷没好气:“许三这人心狠手辣,傅清予斗不过他。” 云旭直摇头:“怎么可能?郎君就算是对上风公子也是不让下风呢。” 风公子是扶风,他抹去凌姓后,便被辛夷安插暗卫中。 “你去找老娘,”辛夷站起身,时间紧迫,有些事离开前她定要做的,“我去一趟皇宫。” 说罢,她将已经聊八卦聊入迷的云旭赶了出去。 本来是想洗漱一番就进宫,刚唤人备热水,辛夷就来了兴致,她转而去了傅清予的院子。 傅清予还在生气,见到她,也没好气:“你来做什么?” 辛夷可不会管生没生气,她直接将人拉了起来:“傅小四,快!你先去收拾东西,再跟母亲说一声,等天一黑我们就出城!” 傅清予:“??” “你又做了什么?”他语气无奈。 辛夷勾唇一笑:“什么都没做,我听说眼下雍州雪景正好看,你跟我去赏雪景去。” 傅清予不信她的话:“真是去赏雪景?” 见他这般,辛夷也不好瞒他,便直接道:“出了点意外,傅小三和我的人丢了。不过应该没事,能救回来的——山主跟着她们一起的,死不了人。” 傅清予不理解她的乐观,面上他说着要与傅家断绝关系,可他还是担心自家三姐,他蹙眉不赞同道:“三姐行事莽撞,你怎么让她去南州。” 事已至此,也已经发生了,再说什么也无益,他叹了一口气:“是去雍州还是去哪儿?” “雍州。” 辛夷等着他的答复,却听到他说:“不去。” “为何不去?”辛夷不解。 傅清予直接将收拾到一半的东西放在桌上,他无语地望向辛夷:“你要是想带许三去雍州,你去就好,不必顾及我。” 这怎么就牵扯到许三了? 辛夷耐着性子,还是忍不住带上嘲弄:“真出事了,这跟许三无关。你就算不担心傅小三,那裴渊跟山主,你总要担心吧?他二人可是没有丝毫武功。这种时候,我怎么会跟你开玩笑呢?” 傅清予也意识到事情的要紧,他抓住辛夷的手:“你可有把握?” 辛夷重重点头,回握他的手:“你放心,我既然让她们这么做,自然有把握的。” 雍州某处不知名的大山深处,寨子里正热闹非凡,大当家干了票大的,抢了不少食物和钱财,二当家正带着人分食物,至于大当家还在收编来的新人对话。 云昭习惯冷脸,裴渊和山主又是个男子,傅家军里又全是些血气方刚、全是血腥杀气的,没办法,傅清季就被推了出来。 大当家在当土匪之前,也是个读书人,她一看就知道这群新人并不简单,因而她待傅清季很客气。 她掂量着话试探:“妹子,你们是从哪里来啊?”再是儒雅的读书人,经历几番饥饿后,那也只剩粗鲁。 傅清季从腰间取下匕首,那正是离京前辛夷给她的。 见到匕首,大当家吸了一口气,急忙呵斥拿起武器的下属,又让她们退下。人走后,大当家一下就跪在了地上:“您是从京中来的贵人吧,大山寨的人都没有做过坏事,那些事都是我做的。” 山主忍不住出声,他捏着几根泛着冷光的银针,望向傅清季:“三小姐,只需几针我就能让她闭嘴。” 裴渊拉了拉山主的衣袖:“公子说过,不能迫害百姓。” 山主扭头瞪他:“都落草为寇了,你还管她是不是良民啊?” 云昭抱着剑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她又走进来了。 傅清季叹了一口气,让大当家起来,又看向云昭:“那群人还在?” 云昭点点头:“三小姐,不能出去,更不能让人知道。” 傅清季懂她的意思,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可看到大当家死活起来,她又无奈极了。不是她不想做个好人,她也想杀人灭口,可杀害无辜百姓确实不对。 这寨里破旧,里面大多也是些老人稚童,这些人应是被迫为寇的。 不过是一点食物,这大当家就不知道高兴到哪里去了。 想到这,她将匕首重新插回腰间,起身将大当家活生生拉了起来。 大当家一看也不是个恶人,哪怕拿着刀也是恐吓罢了。 她问大当家:“食物可以给你们,但有个条件——” 大当家赶忙点头,连连说好,一副生怕傅清季后悔的模样。 傅清季心中看得不是滋味,这些人都是她大姜朝的百姓啊。她看了眼云昭,后者只是点头,她这才对大当家道:“我们这行人需要在寨子里借宿些时日,如果官府的人来盘问,你就说看不见就好。” 大当家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她搓着手不好意思又厌恶开口:“贵人放心,官府不会来这的。” 她啐道:“那群人都嫌这地方偏呢,怎么可能看得到这里。不过,寨子里食物可能会不够。” 傅清季回头看了一眼裴渊,裴渊拿出一个钱袋子递给她,傅清季又递给大当家:“不知当家的贵姓?” 大当家诚惶诚恐地接过,她挠了挠耳朵,皲裂的脸一下红润了起来:“什么贵姓,免姓李,贵人叫我李二就好。” 另一边,跟傅清予交代好后,辛夷洗漱完就进了宫。 见到姜帝,行了一礼,她便道:“长阳有事需离京一趟,特向您告别。” 姜帝没有意外,自从说破后,母女之间也没有秘密了。她道:“可要暗卫跟随你?” 辛夷摇头:“不严重,暗卫还是留在宫中保护您。这几日,还要您替我遮掩一二。” 姜帝点头:“你去就是。” 辛夷又拜了一礼:“您注重身体。” 姜帝喊住她:“长阳,你可是怨朕?” 辛夷停住脚,抬头望着上首黄袍加身也掩不住苍白的姜帝,她摇了摇头:“作为您的女儿,这是我应该也必须做的。您也不用愧疚,父亲的死不能怪您,父亲也不会怪您。” 这是心里话,那时候,先凤君确实没有丝毫怨言,临死前他唯一的遗愿就是让她们母女好好的。 姜帝失态,她不断咳嗽。眼眶也溢出泪来,狼狈极了。 第73章 辛夷小跑上面,搀扶主她,轻轻拍着姜帝的后背,继续道:“所以,待我回来,还请您将大姜朝交与我。” 姜帝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她久久不能平复心情,紧紧抓着辛夷的手。 辛夷吃痛,看了一眼破了皮的手,也没有出声阻拦。 过了好久,姜帝终于缓了过来,看着被自己挠出血丝的手,她又是一阵愧疚。 “朕本想让你一辈子就做一个闲散人,快乐无虞就好。可朕这身子实在不争气,吉玟她们也不争气。” 辛夷无奈:“世事弄人,这不能怪您,也不能怪大姐她们。” 帝吉玟到底是怎么死的,辛夷并不想知道,苟延残喘二十多年,或许对于帝吉玟来说,死了也是好事。 她也不怕她身上背负的骂名,纵是冤魂索命,她更不怕。 姜帝也没了力气,她看了眼桌上堆高的奏折,大半都是劝她另立太女!一时间,她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做了半辈子掌管生杀大权的强者,末了就连做个决定都要被置喙。 她道:“长阳,待你回来,朕就去南州。你的人,朕没有动,那些大臣,你也不要带着恩怨。” 姜帝明显是多虑了。辛夷从不觉得自己跟谁有过恩怨,可对上姜帝郑重的眼神,她应下:“您放心,长阳定会守好这大好河山。” “去吧。” 辛夷没动,她露出一丝犹豫:“我送您回寝殿吧?” 姜帝摇头:“要事要紧,朕没事的。” 辛夷不放下,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辛夷也没想到,不过是刚出皇宫,她就被许太师身边的书童拦住:“殿下,老太师想要见您。” 书童指了指宫门边上不甚起眼的马车。 辛夷颔首:“好。” 马车里面除了许太师,还有个更意想不到的人——许三。 见到她,许太师拍了拍身边的少年:“你先下去,有什么话你后面跟殿下说。 许太师也是偶然遇到少年,好歹是照顾了几年的后辈,她不便拒绝便让人上了马车。可这种时候,她还是明白轻重缓急的。 许三不愿,可看到老太师绷着的严厉的脸,嗫嚅了几声,悻悻地下了马车。哪怕下了马车,他也没有走远,他就在不远处守着。 辛夷关上车窗,这才看向老太师:“天寒地冻的,您有事找我让人说一声就好。” 老太师冷哼一声:“太女身份贵重,老臣可使唤不起!” 辛夷作势就要起身:“您再这么说,长阳就站在外面听您说好了。” 老太师闭上的双眼开了一条缝,见到这一幕,她急忙阻止:“给我好好坐在里面!” 辛夷哦了一声:“您这是愿意说了?” 老太师眼中闪过一丝无语,想她遇到了不少气人的学生,可唯独这一个,真真是得了她的真传,是她的心腹又是她的心头大患。 她道:“我听帝师说,今日你要离京?” 辛夷一下就猜到了:“您去了辛府?是,雍州出了点状况,我不得不去一趟。” 老太师叹道:“从前你就跟傅家小三玩得好,你们一个好动,一个善读。” 辛夷笑道:“您要是想她了,长阳定会带着她给您谢罪。” “年前可能回来?” 已经是十二月深冬,离过年不足一月时间。 辛夷却是点头:“能回来,到时候我带着傅小三和傅小四一起来见您。” 一说起傅清予,老太师又气了,要说辛夷属于她又爱又恨的类型,那么傅清予一定是她欣赏的人,天资聪慧,也不傲慢。 老太师赶人道:“去去去,我不想见您,让她们姐弟见我就好。” 辛夷合手一拜:“您放心,祸害遗留千年呢。按我这程度,起码能活个几千年。” 少女下了马车,走向不远处的少年。 少女容貌精致,周身气度散漫,少年则是拘谨地立在一旁。这怎么看,也是不搭的。 老太师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她知道那小辈的心思,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这个做长辈做老师的,也不能强迫后辈。 书童适时开口:“三公子喜欢殿下,以殿下的身份,公子做贵郎不错的。” 老太师直摇头:“长阳这孩子性格执拗,她说清予固执,可分明她比清予还要固执。她娶了清予也好,有清予在身边,总能帮衬一二。” 书童闭上嘴,自知说错了话。 “走吧,回府。” “是。” 马车从二人身后驶远。 辛夷看了一眼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许三,一下甩开衣角,许三没站稳,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 幸亏没雨了,还不算狼狈。 辛夷低着头,看着坐在地上神情怔愣的许三:“你不该来找我。” 许三气冲冲道:“长阳,你利用我!最后是你成了太女!” 辛夷弯腰捏住他的下巴,目光凉薄地从他脸上掠过,嗤笑道:“许三,别忘了,你为什么帮我——是我救了你,还给你一个机会。” “利用?便是我利用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勾唇,唇瓣玩味地半启,“死人最听话了,许三,我不想不动你,别让我改变主意。” 到底是和老太师沾亲带故的,辛夷不想因为这样一个人就毁了她和老太师多年的师生情谊。 可就算是她动了手,那也是许三运气不好。 “许三,你就乖乖地待在帝三身边,日后本殿不会动她,你跟着她同样可以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说罢,辛夷撇开手,拿出白净的方帕擦拭手指,就连指间缝隙也不放过。 许三有野心,但更多的是贪婪。他当然想活着,意识到自己这么闹下去没有好结果,他也不闹了:“殿下放心,我会乖乖的。” 他应是从三皇女府跑出来的,身上穿的单薄,寒风一吹,唇瓣、牙齿就不停地打颤。 辛夷可不在意他怎么唤自己,见他想明白了,只是点点头:“送他回帝三那儿。” 侍从领了命,提着许三就上了马车。 辛夷则是踱着步去了花楼的方向,跟老赵简单交代几句后,她才坐上花楼的马车回辛府。 太女府倒是有现成的,不用等着修建,只是久久没住过人,辛夷嫌弃物件太久便继续借住在辛府。 傅清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见辛夷回来,便一把拉住她:“我已经跟母亲说了,你要不要跟娘说一声?” 他已经去了将军府,但他没说真实目的,只说辛夷带他去雍州看雪景。 见到是傅清予,辛夷勾唇浅笑:“不怕到了雍州,我就卖了你?” 傅清予想也不想回道:“太女殿下何时这般缺钱了?” 辛夷忍不住笑出声,傅小四这张嘴,丝毫不让人。想到一刻前的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突然伸出手捏住傅清予的下巴。 傅清予不害怕,死死瞪着她:“你发什么疯?” 辛夷随后便收了手,她也不解释,任凭傅清予在那儿生闷气。 看到许三那副害怕不已的模样时,她恶劣地想到了傅清予,她在想,若是此刻是傅清予,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是觉得她可怕,还是痛骂她。 她猜应是痛骂她。 果然没猜错。 傅清予没看懂辛夷嘴角带着的笑意,他又不想问她,于是他坐在一边冷眼看着辛夷在房里转来转去,他也不嫌烦,要是看不见就偏过身子继续盯着。 辛夷更不在意了,从小到大,这人就喜欢盯着自己,她怕啥?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事更不了,后面补更(周五争取更一章) 第50章 临了, 要出发了,辛夷才想起来,自己还忘了一个人。她看了眼坐在一旁生闷气的傅清予,她一会伸手又一会儿缩回来, 好一番纠结后, 她才起身。 谁料傅清予望了过来:“你去哪里?” 辛夷:“凌风还在西市呢。” 傅清予哦了一声, 没了下文。 辛夷往外面走去,她吩咐暗卫带着人先行离开。还没走几步,她就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自己。 于是她绕了一下,从高处飞下来截住跟踪自己的人——傅清予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 “你怎么来了?”辛夷真的没想到会是他。 傅清予:“你能去, 我就能去?” 辛夷无奈点头:“能去,不过,你走了, 那马车呢?” 傅清予不作回答,直接往西市的方向走去。 辛夷只得跟上他。见到扶风, 一个对视不消多言, 他就拎起了早准备好的包袱,往背上一丢就走了出去。 傅清予有些傻眼, 终于耐不住跟辛夷搭话:“他这么……果断吗?” 辛夷哼笑了声, 见好就收地牵起傅清予的手,往外面走去:“凌风待傅小三同样日久情深,他并没有占便宜。” 这些道理傅清予都懂, 到底是旁观人,他的想法并不重要。于是他认同地嗯了一声,跟着辛夷跟上早就走远的扶风。 第74章 大山寨,傅清季已经带着人藏进山中五日了。这五日她有空就带着傅家军帮寨子里的人打猎,山上多野兔之类。 又一次射到一只膘肥体壮的灰色野兔, 大当家高兴得不行,自己就去捡了。 裴渊已经生好了火,急忙招手:“三小姐,可以了!” 傅清季单手撑着下了马,朝那边走了过去。大当家则是带人去了旁边的空地。 见山主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傅清季笑着抽出匕首,将其中一柄递给他:“别担心,我们迟迟未归,长阳定会寻机会来救我们的。” 山主撇了撇嘴,小声念叨:“你怎么知道她会来?万一她不知道出事了呢?” 傅清季没考虑这一点,她挤眉弄眼地示意山主看向朝树上抱剑立着的云昭,用过来人的语气跟他道:“你就是不了解长阳的谨慎,只怕那来往的书信是我们进了山才断了的。” 书信断了不是因为云昭出不去,而是信鸽全被吃了。 想到这儿,她一拍大腿,朝对面的大当家一行人道:“你们那儿还有没吃的鸽子没?” 听到关键字眼,云昭一下就从树上跳了下来。 大当家跟着吼道:“没了,一天就吃完了,那点肉还不够塞牙缝呢!还是三小姐技艺高超,这才让我们沾上点荤腥。” 说着,她作揖朝傅清季拜了三拜,身后的人也跟着她的动作拜了拜。 云昭又抱着剑回到了树上。 傅清季冲对面挥了挥手,偏着头继续跟山主吐槽道:“按理说,长阳也该来了,莫不是她也被那群人哐住了吧?” 说到这,山主也来了气:“这还不是怪你,非要去拜访劳什子姑母,这下好了,我们都被你姑母赶到山上来了。” 傅清季讪讪:“谁知道她是帝三的人呢,这只能怪长阳,帝三看不惯她,又打不赢她就只能迁怒我们呢。” 不远处的山坡上,辛夷听着傅清季倒打一耙的话,嗤笑道:“看来没出事,不然也不会这么悠闲。” 傅清予蹲在她身边,听到这话,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就毫不留恋地收回视线:“三姐说这事是三殿下做的?” 辛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吧,毕竟帝三看不惯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但这次帝三动傅家军,确实惹到她了。 傅清予:“接下来做什么?外围的人个个身手不凡,要是人多,很难脱身。” 傅家军虽是雄师队伍,可不少还是拖家带口地来到南州,更别说上月辛夷将各地的傅家军都聚集到了南州。 觑着辛夷为难的神色,傅清予啧了一声,学着辛夷以往的口吻:“这事交给我吧?我可以带着那一万男子军给你打掩护。” 这是最好的主意,傅清予带人打掩护,辛夷则是趁乱擒贼先擒王,三皇女帝灵月也偷偷离了京——将她抓住就好了。 辛夷还在斟酌,面上她只带了傅清予和云旭,可暗地里,她带了百名暗卫。 就算没有傅清予,在那些暗卫的掩护下,她也能去擒住帝三。 可若是暗卫出手,届时她就会有暴露的风险。在一切未定下来的时候,暴露一点就会增加风险。 辛夷还是赞同了傅清予的想法:“傅小三还算机敏,知道傅家军特殊。想必离开前她定是叮嘱了的,你去也好,那群人会听你的。” 她又道:“我观那群人并非恶人,若非必要,不要伤人。” 傅清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辛夷让云旭跟在他身后,送他下山,自己则是缓缓靠近空地上的两队人马。 傅清季表面上的侍从,都是无妄山庄里的门人和一些老弱病残,这才让她们只能在山中藏着等待救援。 因而只有云昭和傅清季察觉到了不对劲,傅清季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云昭,两人对视后,已经沟通好了。 “山主,刀给我一下。” 山主还在兴致勃勃地烤兔肉,听到虽有些失望,还是连刀带肉地递给傅清季。望着刀尖上半熟的肉,傅清季怔愣了一瞬,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是裴渊递了方丝帕:“三小姐,用这个。” 傅清季接过,手一抹,兔肉就被包住了。她又将丝帕还给裴渊,并小心嘱咐道:“你看着山主,记得拉着他跑。” 圣手的命还是挺贵的。 可看着某位望着野兔肉垂涎欲滴的圣手,傅清季多说了一句:“他要是不跑,你就带点兔肉走。” 说罢,她两手各握着一把匕首,轻手轻脚地进了前面的草丛。 几人都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都以为她是发现什么野兔了,个个放轻了呼吸又忍不住观望。 却只见半人高的草丛摇摇晃晃,迟迟没人出来。 大当家嘟囔了一句:“难不成是抓到什么大货?” 她身后的人一脸欣喜,新来的有手段,已经让她们吃了几日的饱饭了。 抓到大货,那就说明她们不会挨饿了,这是好事,当时是高兴了。 傅清季一点也不高兴,她死死瞪着坐在自己身上还要转匕首的黑衣少女。 略前一点时间,傅清季本以为是那群人来了,这才跟云昭商量好自己先去打头阵。 云昭武功好,她负责保护下面的人。 傅清季是带着杀意进草丛的,可她还没有看清来人的模样就被夺了武器——那人速度极快,几乎是同时抢走了她手中的匕首。 若是在训练场上,手下士兵守不住自己的武器,傅清季定会骂一顿。可到了自己守不住武器,甚至这也不是什么训练场,她的心一下就凉了大半。 一个没稳住,她就被擒拿在了地上,直到这时候,她才看清少女张扬的笑容。 “长阳!”傅清季低吼着,停住手上动作。 辛夷低头看了眼逼近自己的泛着冷光的软剑,她用匕首格挡开:“傅小三,你得幸亏是我。” 说着,她收了压在傅清季小腹上的力度,翻滚一圈后稳稳蹲在一边。 傅清季揉着小腹想要站起,却被辛夷拉了一把,只能被迫跟着蹲下。 “做什么!” 辛夷啧了一声:“火气不小啊,三小姐。原本还想让你见见凌风呢。” 傅清季将软剑藏进腰带的动作一顿,她不可置信地望向辛夷:“你说什么?你将他带来了?!呜呜——” 声音有点大,担心被人听到,辛夷只能捂住傅清季的嘴,对上傅清季眼中火冒三丈高的怒气,她撑着脸:“小声点,我要是被发现了,真就玩完了。” 傅清季点点头。 辛夷又道:“确定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有很大反应?” 傅清季继续点头。 辛夷还是不放心:“你答应了,那就不能后悔。” 傅清季努力挤出几段碎片声音:“我、确、定。” 辛夷半信半疑地移开手,就见傅清季抬手狠狠藏着唇,她忍不住无语:“应该是我嫌弃你才对。” “凌风人呢?他在哪里?”一面说着,她一面左右张望着。 辛夷淡淡道:“山下,他带着人去拜见当地知县。” 傅清季皱了眉头:“那狗官被收买了,你还让他去找她?” “不行!我得下山!” 辛夷动作敏捷地将人拉住,再一用力,傅清季就坐在了地上。她继续说:“凌风去城中打探消息,傅清予则是去找傅家军,我们就等他带着男子军回来。” 辛夷本以为傅清季又会什么,没想到,傅清季只是用一种看破一切的眼神望向她:“长阳,你对小四也没有多少喜欢吧?” 傅清季拍了拍身上的杂草,盘着腿摇头:“甚至在你看来,小四还没有阿风重要——可是为什么呢,他是你的郎君。我看不懂你。” 辛夷哑口无言,她眼中露出一丝迷茫。 要不是傅小三点出这一点,或许她不会发现这一点。 是的,她对傅清予没有多少喜欢。可她觉得是正常。 “傅小三,这不一样。” 傅清季继续摇头:“哪里不一样了?小四待你之好,我们都看到了,可你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 她原本并不想掺和这二人的事,可作为姐姐,她又必须掺和。 傅清季尽可能地做到公平,可她还是为傅清予鸣不平:“你与小四之间,本来就是因为一张圣旨而扯上了联系。小四和你一样无辜,他并不欠你的。” 这下轮到辛夷情绪激动了,她抬起血红的双眼,执拗地说道:“他欠我的。” 傅清季不懂:“他欠你什么了?他何时欠你了?” 一阵沉默。 傅清季无力地起身,她低声道:“今日是我不对,此事我不会再提——但我也不会看着小四继续沉沦下去。长阳,你不是良配。” 不是所有人的心都是软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被被真诚动摇。 傅清季很珍惜这段至交之情,这才说了这些话。 第75章 她知道长阳不会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不会逼迫,只是她也不会支持小四再执迷不悟下去了。 辛夷突然出声,语气空落落的:“傅小三,我不敢。” 傅清季已经闻到了故事的气息,她去而复返,赶忙盘腿坐下,真诚微笑:“你可是长阳啊,你有什么不敢的?” 她抓住辛夷的手:“长阳,今日趁这个机会,我们就将话说开。” 第51章 最后还是没能说清楚, 辛夷不愿将心结说出来,倒是傅清季将自己的忧虑倒了一大筐:她担忧傅家,又是担心被迫尚帝卿的大姐,突然又担心起所嫁非良人的四弟。 说到后面, 她又开始操心起辛夷来, 她觉得辛夷这样的人, 实在是难得遇到一个能同甘共苦的伴侣。不是辛夷不好,而是她这人太轴。 望着傅清季越说越激动的脸,辛夷也开始怀疑自己:“我真的很固执?” 傅清季摇头又点头:”你不是一点固执,你是非常固执!” “……你先回去待着, 我去等傅小四的信号。” 傅清季骂骂捏捏地钻出草丛,猛地对上十几双铜铃般大的眼睛,她拍了拍后脑勺, 懊恼呢喃:“遭了,忘了跟长阳说这件事了!” 这也没法再钻回去, 她看向大当家满是期待的眼睛:“你放心, 你们很快就能下山了。” 不料大当家摇摇头:“我们不想下山,山中挺好的, 虽然种不出什么粮食, 至少大家都很安全。” 傅清季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些不对劲:“雍州地带不安全?” …… 在傅清予及男子军的掩护下,辛夷直接将帝灵月逮回了大山寨。她本想直接下山的,傅清季死活要让她进寨子看一眼。 与寻常寨子不一样, 大山寨更多的是老弱病残,青壮年都没几个。 她诧异地看着周围,傅清季适时开口:“她们都是被狗官压迫着上山的。我仔细问过了,像大山寨这样的,在雍州一带, 数不胜数。” 傅清季继续道:“老太师曾教导我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是,她没有告诉我们民生苦楚。” 她心中很不是滋味,哪怕是在战场上,她也不曾这么困厄过,有一日她还跟着寨子里的人去挖了草根,那种苦涩带着微微的甜的味道,她久久不能忘怀。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这是她们这些京中子弟难以想象的味道,也是不曾经历过的光景。 辛夷心中暗暗叹气,不过是这般,傅小三便受不了了。可这算是好的了。 姜帝病情愈发严重,下面的地方官员多有阳奉阴违之辈,南州是这般,雍州是这般,大姜朝大大小小二十三州,谁知道有多少冤枉呢? 她拍了拍傅清季:“我会让人来处理,走吧,我们该回华京了。”她转身朝外面走去,从面上看来,她没有丝毫的动容,像极了何不食肉糜的权贵。 山主等人并没有跟着进寨子,她们就在外面等着,见辛夷和傅清季一前一后走出来,她们就迎了上去。 帝灵月被束缚着双手,还有云旭看守她。见到辛夷,她阴恻恻地磨牙:“长阳,你真是瞒了姐姐我许久。” 大山寨的事能解决,傅清季也放下心来,她直接去找了落单的凌风。 简单问候几句后,山主回到了马车上,他还顾念着车上的傅小四,这次他终于可以跟他好好说说话了。 也不知云昭从哪儿找来的马车,三两马车后面,还缀着一长队,远远望去,威武极了。 辛夷和帝灵月乘坐在第一个马车,她没给帝灵月松绑,毕竟这人很会恶心人。 确实如此,辛夷一上马车,就感受到了来自里面满是恶意的凝视。 帝灵月享受地被束缚着坐在垫子上,脸上没有丝毫的害怕。 辛夷很佩服她:“帝三,你真厉害。我以为吉玟姐死后,你就该长记性的,你竟然还敢结交私党!” 就算失败也不过是被罚禁闭,帝灵月直勾勾望着自己这位刚寻回来的皇妹,眼里全是贪婪和觊觎:“你吃不下傅家军这队威武之师,那是母皇的。我也不会告诉她——只要你把本殿下放了,你我姐妹之间,那些子虚乌有的误会就不该存在,姐姐定会好好怜惜皇妹。” 辛夷靠在一边,听着帝灵月那些看似剖心的话,她扯起唇角轻嘲一笑,食指靠在唇边道:“子虚乌有的误会?三殿下惦记妹妹的郎君是误会?还是三殿下想要抢妹妹的太女之位是误会?抑或是,你当真对我没有想法?” 帝灵月舔了舔干涸的唇瓣,目光愈发露骨:“这些当然是误会了,本殿下对皇妹你可是真心一片。” 辛夷打了个哈欠,懒懒道:“皇姐可能还不知道吧,傅清予就在后面马车——您猜,他愿不愿意见你呢?” “……”帝灵月情绪激动起来,她挣扎,“长阳,你不能告诉他!你不能!” 见着这一幕,辛夷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帝三不怕姜帝,独独怕傅清予,她不怕她们的母亲,独独怕她辛夷的郎君。 辛夷不爽地磨了磨牙,冷眼瞧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帝灵月:“你放心,我不会让他见你。” “不让他见我?长阳,你不对劲!”帝灵月摇着头下判断,而后她红着半个脖子大声笑道:“长阳,你竟然喜欢他了!哈哈哈!你竟然还敢喜欢他!别忘了,他可是害了你半条命!……” 傅清季刚跟凌风温存几句,就想到自己在大山寨听到的话,她还没有告诉辛夷,又赶忙下了马车趁休息的空当说一下。不料她刚好就听到了来自马车里的激烈争吵。 还刚好听到了她家小四的名字,她不方便掀开帘子进去,只好在外面听着,听到最后她直接握起了拳头,这种话她听不下去了! 于是傅清季直接跃上马车,她在外面横木敲了敲,这才撩起半角帘子:“长阳,我有事找你。” 帝灵月又一句话不说了,她自顾自埋着头,却并无战败者的彷徨。 说完,傅清季又放下帘子,在马车一旁等待。 辛夷正好跟帝灵月没什么好说的,她扫了眼便下了马车,留下帝灵月继续做沉思者。 跟傅清季对视一眼后,辛夷看向一旁在夜间愈发显得幽深的树林:“去里面聊聊?” 傅清季正有此意:“好。” 辛夷带着傅清季在树间跳来跳去,直到选到一棵视野极佳的好树,她才停了下来——这是她的习惯,无论在哪里,她都要选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这样方便她留一道后手。 这次不是为了防备,而是因为避人眼睛。 辛夷坐在树间,一腿悬着一腿盘着,她望向远方:“听到了?” “是。”傅清季重重点头,她语气沉重,“小四他当真……会不会是误会?” 辛夷摇头,嘴角带上苦笑:“不是误会。这是我亲眼所见,我差一点就死了。” 傅清季陷入沉默,她不知该如何劝自己这位好友。 换位思考,若是她遇到这种事,她还会待凌风如初吗? 这是一种残忍的假设,可眼前人却真正经历了。 傅清季长叹一口气:“什么时候的事?” 辛夷:“我何时跟帝三不对付的?” 傅清季几乎下意识道:“你两不是从小就看不对眼?”她突然停顿,摇了摇头反驳,“不对,从前一直是帝三挑衅你,但你从不搭理你。若是改变,应是我离京前那段时日,那年秋猎后你就开始跟帝三对着干了,还有小四,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你好像不再容忍他。长阳,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辛夷闭上眼睛,她也在回忆三年前,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与傅家并名的凌家造反,傅清季被迫上战场,她也在那场秋猎中受伤,而后她离京去了南州,傅清予也跟着去了南州。 世事无常,可不是所有事都能让她记得清清楚楚。哪怕三年过去,辛夷依旧记得那一幕——一只张开獠牙的成年猛虎不断向她逼近。 跟她同行的还有帝灵月,本来是帝灵月找她搭话,不知怎的冒出来一只猛禽。 她虽讨厌帝灵月,可人命关天,辛夷并没有放弃没有武力的帝灵月。 她骑马引着猛虎看向自己,可不知为何,坐骑突然发狂,竟然向着那猛禽奔去! 那禽兽明显是吃过人的,眼露绿光,獠牙雪白。 辛夷只能下马。 果然如此,那马一跑过去,就在虎口一击毙命。 帝灵月已经吓蒙了在原地,她·身下的马尚还知道自救,不断试图后背却被她紧紧勒着缰绳。 按理说这时候,辛夷也该自保为重,她还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帝灵月虽讨厌,却也不至于致死。 后来,辛夷用计引着那虎掉进先前的土坑,她也跟着掉了进去。 好在她随身有带刀的习惯,又趁那畜生摔懵了,纵身捅那畜生的脖子予以重击,这才有了歇息的空当。 第76章 听到这里,傅清季露出一丝疑惑:“这跟小四有什么关系?” 那年秋猎她并没有参加,凌家一家惨死,她实在是无心这种玩乐 再加上,不久后她就要上前线,她还在军营里做准备。 辛夷眸光暗了暗,一想起那段往事,她的心情就算不上好:“傅清予来了。” 傅清季一愣:“小四来了?” 怎么可能,那年她虽没有参加,但她也知道,那场秋猎只有女子参加,因为猎场在郊外又是后山,参加的也就国子监一同读书的同伴们。 辛夷也让不知道傅清予怎么来的,可那时候他确实在:“他来了。” 最先赶到的是傅清予。 辛夷一面瞥着地上苟延残喘的老虎,一面听着上面的对话。 是帝灵月喊住了傅清予:“清予,清予,本殿下在这里。” …… “长阳——”帝灵月还有些良心,她还知道救辛夷。 可傅清予却道:“三殿下,我不想听到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白居易《观刈麦》 先更一章,后面的明天看(更得晚) 第52章 傅清季的眼神已经不忍了:“我记得, 那时候,你的身体并不好。” 那年,辛夷体内尚有自幼便存在的毒,不能轻易动用内力, 一动用就会毒发。 辛夷低笑:“那时候确实挺脆皮的。” 后面的事也很简单, 无非是辛夷毒发了, 可傅清予却说不想听到她的名字,堵住了帝灵月求救的话。 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帝灵月逐渐对傅清予上心。 若是如此,辛夷也不会怪傅清予的, 可她过不去的是,傅清予往坑里瞧了,他看见了她却移开了视线。 他漠视了她的命。 蜷缩在冰冷的土坑里, 辛夷忍不住伸出手,可上面的人没有一丝犹豫就转过了头。 何其冷漠。 辛夷嘲道:“傅小三, 你总说我对不起他, 可我无法放心他。” 傅清予放弃过她一次,此后无论他多了什么, 她都会有这份芥蒂存在。 傅清季抿了抿唇, 觉得真是命运弄人。在她看来,这两人明明都念着对方,可她也不知道为何那时候小四会冷眼旁观。 辛夷这个当局者倒是看得很开:“我跟他约定, 三年后就和离,若他不愿意和离,他就继续做我的凤君。但我永远不会放心他。” 这是人之常情的事,没有任何人会愿意让自己置于危险。 傅清季心情复杂,过了好久, 她道:“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报复,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辛夷噗的一笑,她拍了拍傅清季的右肩,歪身过去一把揽住她:“你我之间,说什么谢,再说了,他又不是必须救我。” 傅清季:“谢是要谢的,你为傅家做了这么多,要不是你,只怕傅家早步了凌家的后尘。” 凌家的后尘是,家破人亡,空得骂名。 一听到这话,辛夷也知道傅清季来找自己的原因了,她靠回树间:“傅小三,你不老实,你这分明是被凌风赶出来的。” 这次还真是辛夷猜错了。 傅清季道:“一半一半,主要是我有些事要与你说说。三殿下不能回华京了。” 帝三不过是私下戏称,正事上,她还是要唤一声殿下。 辛夷没有反驳,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次有她在,可后面她不一定能腾出手帮忙。最好的主意就是一了百了,从源头处切断麻烦。 看到辛夷眼底闪过的狠厉,傅清季就知道这人想歪了,她急忙道:“也不是一定要杀人灭口,我问了山主,他有法子让人失去一段记忆,只要她不记得就好了。” 事实上,是山主主动找上她们的。 傅清季还在跟凌风说些体己话,就听到了山主的声音。 凌风和山主虽都是辛夷手下的得力手下,可他们不曾见过对方。见了面,免不了要认识一番。好一番寒暄后,山主才说明来意,他想让傅清季劝辛夷不要杀了帝灵月。 好歹也是帝氏子嗣,山主的职责之一就是保证帝氏血脉的延续。 他不敢亲自跟辛夷说,这才找上傅清季。 末了,傅清季忍不住吐槽:“你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圣手都害怕你?” 圣手无论到了哪里,都是备受尊敬的存在,没想到在辛夷这里,反倒倒反天罡了。 辛夷想了想,真诚道:“可能是因为我才是圣手吧,见到正主他当然害怕了。” 傅清季不信,她摆了摆手:“你?不可能,你要是圣手,那我还是枭羽阁首领呢!” 辛夷无奈,好不容易说了句真话,没想到傅小三不信。 因急着赶路,见没话没说,辛夷起身:“走吧。” 回到休息的地方后,看到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的傅清予和山主,辛夷向他们走去:“休息好了?” 傅清予没说话,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辛夷。 山主只能出声:“休息好了,傅小四告诉我你成太女了。” 辛夷颔首:“对啊,圣手,该你出马了。” 山主皮笑肉不笑:“得令。” 直到这时候,傅清予才说话:“你和三姐说了什么?” 远远地望见她们,三姐就绕着走开了,直接上了马车。 这很不正常。 辛夷避而不答,看向山主:“你去找云昭,牵三匹快马过来。” 她走,傅清予就得走。 直到山主走远,辛夷牵起傅清予的手朝路口走去,雍州多山,一重又一重的高山,在银白的月光下,汇成了远远流淌的黑河。 路口是分岔的两条山道,辛夷缓缓道:“傅小三说不能让帝三回华京,你觉得呢?” 傅清予:“她确实不能回去。” 辛夷并不惊讶,大是大非面前,这人总是正当得可怕。她又问:“如果傅家军因为我成了罪人,你会怪我吗?” 傅清予低头,似在认真思考。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唇瓣刚启,辛夷打断他,“你不用告诉我。” “先前的话依旧管用,若是遇到危险,你不必回头。” 我也不会等着你来救我。 傅清予迟钝地点头。 山主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人,是云昭和云旭。 云昭手中牵着两根缰绳,两匹毛发棕色的骏马跟在后面。云旭则是牵了匹白色骏马。 将缰绳递给云旭后,云昭直接跪在地上:“主子,是属下办事不力,这才让您亲自跑一趟。还请主子降罪。” 辛夷松开牵着的手,上前一步扶起云昭:“这事不怪你。” 帝三有心想要捣乱,这是防不住的。 山主适时开口:“殿下,三小姐找您有事。”说话间,他却看向了第一辆马车,意思不言而喻。 辛夷转身看向后面的傅清予:“你可要劝我?” 傅清予点头:“有。”他看了看三人。 山主忙道:“云昭,我们去前面等着。”他已经接过了云旭手中白马的缰绳。 云昭依旧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去,云旭还要去牵自己的马。 等人走远了,傅清予才缓缓道:“三殿下于我有恩,你不要伤了她的性命。” 辛夷勾唇露出嘲弄的笑意,一把捏住傅清予的下颌:“帝三于你有恩,难道你要替她去死吗?” 窒息感袭上傅清予的头脑,他微微张开嘴,艰难地开口:“知、恩、图、报。” 辛夷松开手,任由傅清予一下跌坐在地面。她垂眸无声盯着,傅清予双手撑在泥泞上,他的手脏了。 傅清予大口喘着粗气,眼尾因窒息带上一抹殷红,他还是坚持劝道:“辛夷,你不能再动皇女了。” 大皇女死了,辛夷的身份暴露。 如今她是太女,是所有人的眼中钉,他怕她会出事。 辛夷收回视线,淡淡道:“傅清予,只有一次。带郎君去换衣物。” 她转身朝马车那边走去,身后,暗卫得到命令现身,扶起傅清予:“郎君,属下这就带您去。” 不远处,看到这一切的傅清季心中很不是滋味。她紧紧牵住凌风的手,对他说:“你要是对不起我,我先杀了你就来陪你。” 凌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笑着应和:“我要是对不起你,不用你动手,我亲自谢罪。” 反常的,傅清季一脸认真:“我是认真的,阿风。” 凌风也认真起来,他一脸严肃:“我也是认真的。” 路过被秀了一脸的辛夷冷嗤:“要不要我给两位亲自撘一个戏台,或者我给两位一个机会。” 凌风觉得莫名其妙,他正要说什么,傅清季就拉了拉他的手,提醒他不要说话。 他不解地转头,傅清季只是摇头,那件事她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凌风了然,定是跟两人出去有关,他也闭上嘴,看着辛夷上了马车,才对傅清季道:“你说,长阳会不会?”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第77章 他有内力,自然能听到辛夷跟傅清予的对话,惊讶之余,更多的还是好奇。 傅清季望了眼仍跌坐在地上的傅清予,她心疼,可她也没有办法。 感情上的事,别人再着急也是没用的。 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后,她回凌风,“不会的。长阳不是那种人。” 马车里。 辛夷找出一包银针,抽出一根后,她用烛火烧了烧。 昏黄色的火光下,她的侧脸却愈显冰冷,她抿着唇,认真细致地盯着在红色火焰中的银针。没一会儿,她将银针从火光中撤了出来,指尖轻弹针尖,她笑道:“一年不曾碰过针,也不知手生疏没。帝三,你很荣幸。” 帝灵月眼中落下一片无语和慌张,她哆嗦了下:“长阳,长阳!你不能对我用死刑的,母皇还没有定我的罪,你不能越俎代庖!这是谋逆,是大罪!” 比起帝灵月的歇斯底里,辛夷平静得可怕,甚至她歪了歪头,似炫耀又似困惑:“你的人还没有告诉你吗?姑姑已经许我以太女之位批阅奏折,甚至,朕不日就要登基。” 那日她进宫跟姜帝说要离京几日时,姜帝借身体日渐不好为由,让她接下代管国事的事由——可以说,现在的她,除了所谓的名义,什么都有了。 她急着赶回华京,也有奏折堆积过多的缘由。 帝灵月神色惶然,她不可置信地尖叫:“不可能!我才是母皇最受宠的皇女!怎么可能!!” 辛夷摇头:“小五,不对,是小六年幼,大姐早逝,皇位确实该落到你身上,可这前提是——我不要皇位。” “我本来不想要皇位的,你说的很对,比起权利,我更喜欢闲散的日子。但你不给我机会,你与雍州官员勾搭,鱼肉百姓。这样的你,配不上那个位置。” 帝灵月一直认为自己会是那个胜出者,辛夷这番话可谓是杀人诛心,她痛苦地咒骂、嘶吼,却被困在马车一角无法动弹。 等到帝灵月嘶吼得嗓子都哑了,精疲力尽时,辛夷捏了捏已经冰冷的针尖:“看来是我低估你了,你这人,还是这么喧闹。” 辛夷起身,直接朝帝灵月身上下针,她启唇:“三姐姐,记得做个好梦。” “长阳!不要!呃——” 针一拔出,帝灵月就扑通一声躺在地面上,本来这马车也铺了一层毯子的,傅清季嫌弃她那个马车太简陋,专门拿了不少东西走。 因而帝灵月是直接碰地,头先着的地。马车坚固,就连地面都能给人磕出淤青。 撑着脸瞧着帝灵月额角处的淤青,辛夷苦恼地喃喃自语:“看来没能安然无恙呢!那就让三姐姐吃点苦吧。” 而后她用内力震碎手中的银针,又收了桌上的银针,放在暗格里,这才慢悠悠下马车。 山主还在安慰傅清予,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走后又发生了什么,可他能清楚感受到傅清予心情低落。 他道:“傅小四,要是长阳欺负你,我替你报仇好不好?” 傅清予并不搭理他,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一节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人。 山主越来越着急:“你倒是说句话啊,傅小四!长阳到底跟你说了什么,难不成是她欺负了你?” “我可没有欺负他。”辛夷闲庭信步地走在山间小路上。 一直没有反应的傅清予突然抬起头,目光久久凝视辛夷,一字一句道:“她没有欺负我。” 说完,他又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辛夷对此见惯不惯,傅清予想问题时,总会这般,谁都不搭理,就安静埋头。看了眼傅清予身上已经换了的衣物,辛夷侧眸看向云旭:“送一匹回去,郎君不用马。” 山主会错意:“长阳,你不会是想丢下他吧?”他指着傅清予。 “……”辛夷白了他一眼,上前一手抱住傅清予,使用轻功纵身飞上棕色骏马。 傅清予对此并不做反应,他坐在前面,头依旧低着, 接过云旭手中的缰绳,辛夷又给傅清予带上遮挡面容的幕篱,垂眸睨着地上的山主:“连马都不会骑了?” 山主暴跳如雷:“会!当然会了!” 像是为了争一口气一般,一路上,山主都跑在前面,总要领先辛夷一头。 辛夷也落得自在,她驾着马酒跟在身后,见山主松懈了,她就做出要加速的动作,逼得山主根本不敢歇。 过了雍州,一路北上,少了山,路程也越来越短。一日一夜的兼程赶路,一行人终于到了华京。 傅清予也恢复正常了,只是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辛夷。便是辛夷,也没看懂他眼中的神色。她是不可能问的,傅清予不说,她也就当看不见。 这倒是勾得山主心痒痒,恨不得把住傅清予两肩直问个明白,可辛夷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一到华京,辛夷就将傅清予送回了太女府。太女府已经打理好了,下人依旧是那些身份特殊的暗卫,府中一切有条不紊,就仿佛她不曾离开过一般。将傅清予送到房间后,辛夷这才拎着山主衣领朝皇宫掠去。 山主很怕自己掉下来,跟辛夷商量,“要不,天亮了再去皇宫吧?” 辛夷睨他:“让你准备的丹药呢?” 山主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这儿呢。” 辛夷一把夺过,将他放了下来:“我在皇宫等你。”丢下这句话,她一个人在月光下跳来跳去,如同敏捷地黑猫。 山主傻眼:“我没有内力啊!我怎么去?” 一道女声适时开口:“属下带您去。” 山主被吓了一跳,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辛夷的人,他故作高深地嗯了一声,“好,麻烦。” 可等到他又被拎着衣领在风中凌乱时,他好不容易缓下来的心脏又恢复高能状态。 姜帝没有休息,她躺在寝殿里的床榻上,还在跟德福闲谈:“长阳离开五日了吧?” 德福回道:“仔细算来,是五日了。殿下武功高强,定会平安归来。” 姜帝咳嗽着摇头:“长阳武功虽好,可她心不硬。” “殿下像您,”德福笑着,“殿下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您。” 姜帝笑骂:“你这老家伙,长阳哪里像朕了?只会说些哄朕的话。长阳那孩子比朕厉害,朕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那等魄力。”她不敢也不能离京,她怕自己一时不察就丢了太女的身份。 德福:“是您待殿下好,允许殿下离京。” 姜帝摆手:“不是朕好,是朕这几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主意。夜白求朕赐婚,以冬也来求朕赐婚,他们便罢,——就连小五,她在为陈家要一份殊荣……朕有六个孩子,独独长阳不一样。她不喜欢这个位置,要不是为了朕,她也不会担上这份重担。” 德福不敢说话,垂头立在一边。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他松了一口气,退出去。他正要呵斥来人,一见是辛夷,急忙欣喜道:“殿下,您来了。” 内殿,姜帝也听到那欣喜的话,她挣扎着起身:“长阳回来了?” 辛夷将瓷瓶递给德福:“将这药丸研磨了,再用上热水一泡,立即端来给母亲服下。” 德福连连应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辛夷走进内殿。殿中昏暗,被病气笼罩了,尽是苦涩的味道。她微微皱着眉头,大步流星地走到榻边,顾不上自己身上带着的凉意,搀扶着姜帝,垫了枕头在床头,待姜帝躺稳后她才伸出右手进行把脉。 直到确定毒素没有扩散后,辛夷后退半步,单腿跪在床边:“长阳回来了。” 姜帝一脸欣慰:“朕知道,干得很好。长阳,朕将姜朝交给你,你要不要?” “您放心,长阳定会谨遵太师教诲。”辛夷抬起头,“您去南州休养吧,仪式一切从简,待稳定下来后,您就去南州。” 姜帝也不推脱了:“明日朕就下旨。你小舅舅就不用跟着朕奔波了,放他自由吧。这十几年,也苦了他。” 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妻主,尤其是遇到真爱后,在她眼中,世间男子不过是她稳固政权的手段、 望着与爱人越来越相似的眼睛,姜帝动作迟缓地伸出手。 察觉到姜帝的用意,辛夷主动将脸送了上去。 轻轻抚摸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姜帝眼中泛出泪光:“你很像寻儿,你这双眼睛尤其像他。” 辛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不曾见过父亲,她更不知道父亲到底是什么样子。 许是辛夷面上的困惑刺痛了姜帝的眼睛,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身为人母,她做得太少了。她咳嗽着指着对面悬挂的空白挂画道:“背后便是你父亲的画像,你去将它转回来吧。” 那副画挂着反面已经十几年了,她不敢看,也不能看,因为她不能死。 身为帝王,她享有无上的权利,可她独独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她没有殉情的资格。 第78章 于是她不敢看亡夫的遗物,更不敢看他的画像。 辛夷走过去,现将挂画取了下来,许是时间已久,空白画像的边缘已经泛黄,还有些粗糙感——那是时时有人抚摸留下的痕迹。 拿着画轴翻转,画着人像的一面却保存得很好,崭新得如同新画上去的一般。 辛夷心中泛起涟漪,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画上的男子眼睛是同她一样的桃花眼,或者说,她的这双多情桃花眼是来自画上的男子,可又不一样。男子手执一把利剑,画中他正在挑剑,桃花眼更多的是坚毅与一份难以掩藏的爱意。 打量几眼后,辛夷才拿着画卷走回床边,摊开床边:“这是什么时候的?” 姜帝眼露回忆,语气却沉重起来:“那时候,寻儿肚中已经有了你,朕那时并不知,这是朕唯一陪他的一次。” 辛寻自幼在祖籍南州长大,直到弱冠才跟着长姐辛昱到了华京。比起华京男儿,他多一份南州人独有的飒爽,矜持却不过分。 辛家是清流之家,帝师辛昱更是御前的红人,辛寻入主中宫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唯独一样,辛寻是自由惯了的,他喜欢耍刀弄剑,可宫中规矩繁多,只有姜帝在时,他才能玩上一会儿。 迎娶凤君没多久后,姜帝尚未春风得意多久,姜朝就面临亡国危机。一边是新婚燕尔的温情,一边却是家国存亡之际。姜帝没得选,她只能选择家国。 于是,她跟爱人鲜少见面。 辛寻也心疼姜帝的疲劳,他替她稳住后宫稳住大臣,可她们都忘了人心的险恶。 最先发现辛寻怀有身孕的是一个贵侍,也是大皇女帝吉玟的生父孙氏。孙贵侍是尚书之子,仗着母姐才嫁给尚且是太女的姜帝,为姜帝诞下长女。 那时候,姜帝虽是太女,可她并不得众人看好,偏偏只有她一个皇女。 也有不少居心叵测者想要她这个太女死,这样就能从宗室里过继一位做太女,好巧不巧,那时孙氏怀有身孕,误食姜帝书房中的带毒的糕点。毒是慢毒,只是沾上一点都不行,后来孙氏因为那毒在生产时伤了身体,就连生下的孩子也比寻常婴孩弱上不少。 姜帝这才查到自己身边的书童被人收买,日日给自己下慢毒。 她没有事,独独孙氏中毒了。 再后来,姜帝从太女做了帝王,她的后宫除了孙氏,也进了不少人,陆陆续续的,她有了三个孩子。 辛寻进宫后,姜帝就只宠爱他。 孙氏自知比不过辛寻,更知若是辛寻生下皇女,姜帝定会让辛寻的孩子做太女。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他给辛寻下了当年他中毒的药。他很清楚那毒药的厉害,他也盼着辛寻同自己一样生下一个天生孱弱的孩子,那样就算是皇女,也不可能做太女。 辛寻死后,姜帝就暗中处死了孙家,就连孙家也被迫离开华京。那之后,鲜有人提起那位风华绝代的先凤君,取而代之的是现凤君的雷厉风行,与帝君面上的深厚情谊。 在辛夷离开前,姜帝唤住她:“长阳,下次再有类似的事,你不用特地跑来告诉朕。” 暗卫告诉她,事态紧迫,这孩子在见了她之后就匆匆离京,至于辛昱那边,不过是让人说了一声罢了。 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觉得是敬重是关心,可在她看来,这都是陌生的表现。 她是姑姑时,长阳从不会那般多此一举,一切都在真相被揭开后变了。她不能怪任何人,因为这场悲剧的根源本就是她造成的。 她守不住稚子,她更无法与其交心。 但这一切总会变的吧。 姜帝眼中流露出一丝希盼,她用一种母亲该有的眼神望向自己那个不知不觉就长大成人、足以承担一切的孩子。 辛夷怔住,半晌,她在姜帝失望的眼神中点头:“孩儿知道了,母亲。” …… 辛夷走后,姜帝仍不住低声痛哭。在德福的搀扶下,她下了卧了半月之久的床榻。 德福在一旁研磨,她执笔写下两封圣旨,直至最后一个字的墨迹在圣旨上缓缓干涸,她推开德福担忧的双手,自顾自抱起桌上收了起来的画卷一步一步地蹒跚走出宫殿。 她的声音还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交给长阳,一切都由她决定。” 姜帝已经偷偷离开华京一月了。 辛夷望着桌上摆了许久的两封圣旨发呆,过了好久,她才对坐在对面的凌风道:“一封退位书,一封罪己诏。她说让我做决定。” 凌风呼吸一紧,下意识紧了紧手中傅清季的手。傅清季还在安慰他:“没事的,你说出来就好。” 辛夷也不知道该选什么,于是哪怕姜帝已经不在华京了,她还是让辛大人做出一副姜帝尚在宫中的假象,至于傅将军傅呈,她已经请辞回乡顺便护送回南州的姜帝。 几十年的情谊,哪怕君臣之间有过龃龉,可到最后,还是释怀一笑。 辛夷认为身为受害者,凌风有权知情三年前的真相。跟圣旨摆在一起的,还有姜帝身边暗卫送来的真相。 姜帝想将她身边的暗卫交给辛夷,辛夷没接受,对她来说,她身边的人已经够多了。倒是姜帝,她偷偷离开本就冒险,更别说,身边还有个不着调的山主。 想到姜帝临走前的话,辛夷微微抬起下颌看向凌风:“你先看吧。” 傅清季为他拿起桌上的密封的书信,小心翼翼裁开,而后看也不看地递给凌风。书信里到底写了,辛夷也不知道。 辛夷和傅清季一同等着凌风的反应,却见他惨白着脸,眼里满是泪光,哭得哽咽:“她们……她们是自愿的。” 辛夷不懂他的意思,但见凌风情绪激动,她看了一眼傅清季,便自行走出里间,到外面的房间等着。 见到傅清予,她抬了抬凉薄的眼皮:“你怎么来了?” 傅清予神情拘谨:“我听云昭说,今日三姐来了。” 那就是来找傅清季的。辛夷了然地心领神会,自从雍州一行后,她跟傅清予又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她心中明白,那是她无法接受傅清予自顾自的亲近,同样,高傲如傅清予,他也不会放低身段来询问自己为何疏远他。 一来二去,互不干扰竟成了她们的相处模式,较之举案齐眉,多了一分疏离;可比起相看两厌,又少了一分嫌恶。 辛夷:“我会让傅小三来找你的。母亲离开华京,清孟姐大婚一事只能让你费心了。” “辛夷。”傅清予抓住她的衣袖,困惑地皱紧眉头,“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了吗?我让你留下三殿下,其实是……” 辛夷摇头,一面扯起唇角轻嘲,一面将自己的衣角从傅清予手中扯出:“我没有杀帝三,你要是想见她,我会为你安排。不过在未和离前,我不能给你许一个名分。不过,说的也是,帝三那么喜欢你,想必她定会为你求一个名分的。” 她接受和离,可她还不至于上赶着将前夫嫁给旁人,尤其那人还是自己的姐姐。 傅清予一下白了脸,他一个劲儿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辛夷和善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你不着急,我没有怪你。当初本来就是我逼迫你嫁给我的,这是我的错,你不用愧疚。” 傅清予一把抓住辛夷的手,眼底的情绪翻涌如乌云:“不是的。不该这样的,辛夷,我没有这么想。” 辛夷冷静得如同旁观者,冷眼瞧着他情绪崩溃:“傅清予,这些都不重要,我也没有时间听你这说这些——因为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傅清予伸出去的双手僵滞在半空中,他自顾自收回手,装着平静喃喃道:“对,这段时日太紧张了,你该好好休息。我不该打扰你的,我先走了……”用 看着少年跌跌撞撞离去的身影,辛夷凝眸注视,压低着声音向身后吩咐:“跟好郎君,出了事就拿人头谢罪。” 暗中的暗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在脖子上的头,他的后背还不断渗着冷气,心一紧,他赶忙跟了上去,生怕就丢了自己的脑袋。 傅清季刚安慰好凌风,她出来寻辛夷正好瞧见她周身低气压地在檐下生闷气,她走过去,一手揽在辛夷身上:“生啥气呢?什么人还值得你专人让暗卫跟着?” 辛夷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傅清季:“你家小四又要出嫁了。” 傅清季以为辛夷在开玩笑,她咦了一声,捏着鼻子道:“什么味,怎么这么酸!要我说,这都过去半个月了,帝三又不在华京,你就不要这么在意她。相信我,我家小四心中只有你。” 辛夷反手握住傅清季的右手往上推开:“首先,傅小四不是你家的。其次,不是玩笑。”说完,她往身后的房间走去。 傅清季嘿了一声,她跟上去,走了两三步,她才反应过来辛夷口中不是玩笑的意思,她快步跟上:“长阳,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第79章 辛夷:“凌风哄好了?” 傅清季得意:“当然。” “那就好,”辛夷推开房门,朝最里面的房间走去,她直接坐到先前的位置上,“看来你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如今你有什么想法?” 傅清季冲了过来,挡在凌风面前:“长阳,凌家既然无罪,当然要沉冤得雪,还凌家一个清白。” 辛夷却执着地盯着傅清季身后的凌风。 凌风默不作声,他拉住傅清季的手,将人往自己的方向,而后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他道:“清季的话就是我的想法,希望你还凌家一份清白。” 虽说凌家是主动做了帝王手中的旗子,用十几口人的命换了姜朝的安稳。可身为人子,他无法接受长辈至今被人说是乱臣贼子。 凌家是功臣,那就不能让功臣的血白流。 辛夷点了点头,将左边的一封圣旨直接丢到了地上:“你放心,凌家的冤屈,我定会洗白。不过,还请节哀。” 凌家是主动送死,可决定让她们死的却是姜帝。作为姜帝亲自选择的继承人,辛夷认为自己合该说一声抱歉。 可看着两位好友,一切都在相视而笑中传达。 …… 确定姜帝到了无妄山庄,并且体内的毒得到有效压制后,辛夷这才大刀阔斧地拎着罪己诏和禅位书走进皇宫,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缓缓走向那座象征权利与威严的龙椅。 继任很顺利,辛夷先前已经拔除了不少蠹虫,再加上她将许老太师请回朝堂,几乎没有人反对她。 年关一过,便是辛夷的登基仪式。仪式很盛大,就连大宋朝也派来皇子前来恭贺。所有人都知道,新陛下有手段更有心术,自然也包括一向与大姜朝不对付的大宋朝。 为求两国往来和睦,大宋朝是来求亲的,她们想将皇子嫁给新帝。 在晚宴上,大宋朝的两位皇子两手执着酒杯,身前还有说明来意的使臣。来的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使臣的话也很有意思,大有要是辛夷愿意,两位皇子都愿意留在大姜朝伺候她。 二皇子内敛,三皇子张扬,都是十八岁的少年,眉眼间都是意气风发。 使臣抱了抱拳:“陛下,这是宋朝的诚意,还希望您能应允。” 傅清季早听到了大宋朝要送皇子的风声,听到这话,她几乎就要压不住了,还是凌风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发作:“不可,两国联姻,不是你我能插手的。” 同傅清季一样反应很大的不在少数,还有不少人偷偷瞧坐在左上方的帝师大人,毕竟她们这位陛下曾经可是帝师大人亲自抚育长大的。 还有一些则是自豪以及对大宋朝的鄙夷。 辛夷坐在上方,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桌沿,她撑着脸,目光缓缓扫向下方。 大宋朝使臣自知尴尬,可又背负君主的嘱托,她不得不重复一遍:“还请陛下应下我国君主好意。” 随着她的话落下,二皇子和三皇子一口饮尽杯中酒,从席中走了出来,走到中间空处,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姜朝礼仪,两兄弟齐声:“陛下。” “好意?”辛夷懒懒抬起眼皮,看向自己右手处的许老太师,“朕记得,太师从前就说朕是个做昏君的料。” 许老太师只笑呵呵:“陛下记性很好。” 辛夷苦恼地皱眉,她指了指自己,这才将视线施舍给下首等了许久的大宋朝使臣:“使者有所不知,老太师本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奈何朕实在是天子愚笨,母亲又将大姜朝交给了朕。太师忧心百姓,这才不顾自己身体安危亲自辅佐朕。朕若是耽于情爱,岂不是辜负了母亲与太师的期望?” 傅清季眨了眨瞪大的眼睛,她扭头跟凌风咬耳朵道:“长阳这脸皮,与日俱增,这不得让那大宋朝的尴尬死?” 凌风咬牙:“说就说,你不要指着对方!” 傅清季收了食指:“习惯了,忘了忘了,下次注意。” 可惜大宋朝使者已经看到了,她看着对面席位靠前的少女,又看了看周围憋红了脸的大姜朝官员,她知道自己定是被戏弄了。 可她没有办法:“还请陛下恕罪,宋朝是想与姜朝结秦晋之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人还不识趣。辛夷垂下不耐烦的眸子,右手往桌下一伸,而后她牵着旁边傅清予的手站了起来:“朕已有凤君,余生不再另娶。使者既是为联姻而来,这也好办,朕有一位姐姐还有一位妹妹,三姐待人真诚,五妹天真浪漫,倒与两位皇子格外相配。” 话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使臣不得不结束这个话题,毕竟来之前她是打听好了的,新帝手段了得,一上位就将三皇女和五皇女打发去了地方,甚至那五皇女还是个十岁稚童!她抱拳谢道:“多谢陛下好意。今日是您的庆祝晚宴,臣不敢喧宾夺主。” 歌舞又起,众人都忘了插曲,你一言我一语。 傅清季僵着身子,直至他嗅到熟悉的檀香,他颤着嗓音:“你是什么意思?” 辛夷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收手,她随即松开手:“挡箭牌的意思。身为凤君,这难道不是你的责任?” 感受到从下方传过来的两道炙热目光,辛夷往下看了下,是大宋朝的两位皇子。两位皇子似乎还没有明白自己已经被拒绝,用充满崇拜的眼神望着她。 辛夷淡淡收回目光,面上没有用一丝波澜,对上傅清予才有了笑意:“凤君,你该紧张一下了,有人在惦记你的位置。” 傅清予神情清冷,手下动作却带着偏执,他紧紧牵住辛夷的右手:“是吗?陛下会让他们进宫吗?” 辛夷:“凤君想在宫中见到他们?” “我不愿。”傅清予败下阵来,见辛夷心情好,他继续说,“宴会过后,我有话要与你说。” 辛夷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她似是料到了这种情况。她偏头,轻嘲道:“不用后面,现在就说。” 说着,她拉起傅清予就往后面走去,留下云昭立在一旁。 众人都看到了上首的暗潮涌动,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胆子好奇,傅清季是一个,她直接拉着凌风就走了,还有就是许老太师与帝师辛昱。 这几人走后,殿中明显放松不少,也有人与使臣交谈,不过她们的话都很统一,都是劝她不要再说什么联姻的话,至于问为什么,那群已经催了无数次的大臣们默默闭上嘴。 辛夷并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她更不知道傅清季正在赶来听墙角的路上。 天幕泛着浅紫色,又像是蒙上了一层深蓝色,独独不像黑色。今夜的月亮很大,就算不用灯笼,也能看清花园中已经复苏的花草,还有已经露出浅绿的树尖。 辛夷磨了磨牙:“你想要说什么?” “辛夷,没有那个假设,我只会救你,我也只在意你。”傅清予一字一句道,望向辛夷的眼中满是坚决与一分痛苦,那是他对现状不解的痛苦,对自己受到疏远的痛苦。 辛夷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她也想起了自己在雍州问他的话,她问他,若是在她和傅家做一个选择,他会选择谁。当时她本意是想告诉傅清予,不用太在意她的想法,因为让她选的话,她会放弃傅清予。 更何况,她并不愿意成为一个说不准拿不准的选择。 可她又清楚感受到傅清予话中暗藏的情意,长叹一口气后,辛夷摇摇头,她收起嘲弄,同样用真诚回答他:“傅清予,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傅清予厉声质问,“是你讨厌我重要,还是你我只是因为圣旨才绑在一起很重要?!你已经成了至高无上的当权者,你也收回了傅家军,就连大宋朝也主动送来皇子。辛夷,你有很多选择,可我只是想选你一个而已。” 辛夷呆愣在原地,看着傅清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心中闪过一丝不忍,还是上前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你喝酒了,现在的你并不清醒。这些话不要再说了,我就当没有听到——” 辛夷突然被傅清予吻上,甚至她还感受到口腔里不断靠近的舌头。 “……傅清予……” 第53章 不远处, 看两人抱在了一起,凌风看向傅清季:“这下你放心了吧?长阳不会欺负小四 ,” 傅清季撇了撇嘴:“怎么可能没欺负?就长阳那武力,她要是不愿意, 早就推开小四了。她就是故意占小四的便宜!” 凌风无奈:“这两人已经成婚了, 名正言顺的事, 你着急个什么?” 不料傅清季下一瞬就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他:“我们也成婚吧?” 凌风:“你不是担心小四?”他一把推开凑过来的脸,“既然不担心了,我们就走吧。” 他不喜欢参加晚宴,更不喜欢在这种时候出现。凌家一家平反, 他成了唯一的英雄。 可比起所谓的嘉奖与声望,他更希望亲人们能回来。 傅清季也不再插科打诨:“那就回府,回去了我再给你做绿豆糕, 宫中御厨做的不好吃……” 第80章 另一边,辛夷喘着气, 眼里满是张扬的邪肆:“傅清予, 你这是想贿赂我?” 傅清予同样低喘着气,但比起辛夷的镇定自若, 他这个罪魁祸首先红了脸:“不是贿赂, 是情难自禁。” 短短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极慢,尾音都带上了暧昧的喘息。 前面是灯火通明的热闹, 后面是隐在黑暗中的皇宫深渊。 傅清予这副清冷受欺的模样,其实并不与这座黄金牢笼相配,不像个主子,竟像个被强掳进来的可怜儿。 辛夷舔了舔唇,低头浅笑:“怪不得都想娶你, 原来是这个滋味。” 出乎她的意料,这次傅清予没有动,也没有气冲冲走远。 辛夷感到奇怪,抬起眼睛看着前面略显狼狈的少年。对于主动送上来的人,她可没有拒绝的理由。 傅清予嘴角破了一块,唇色不点而朱,其上还覆盖着一层水光。他的衣领被扯开了,露出纤细的脖颈,上面还有格外明显的指印,那是她留下的痕迹。 好一副可怜的模样,神色茫然,在听到自己被调戏,他也只是低喘着气。 或许,他也在回味方才的美好。 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辛夷不知道他的动机,但她能接受后果,于是她不拒绝。 既然走了出来,她便不打算再回去。见傅清予迟迟不说话,她又看了眼被自己扯破的外袍,暗骂了一声,她脱下自己的披风,单手递出来:“凤君是想在宫中失仪来报复朕?” 听到这句话,傅清予终于动了动,他抿着唇接下,却不给自己披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辛夷。 辛夷被他盯得心虚,吹了口气,她走过去,抢过被他捏在手中的披风,一气呵成地给他系上。 她故意靠近了些,将呼吸吐出来的热气朝向傅清予的侧脸。 傅清予双眼失焦,茫然又无措。 辛夷起了一分戏弄的心思,她牵起呆住的傅清予,扳着他的头向身后一重重的红墙青瓦:“突然觉得,金屋藏娇也不错,朕偌大的后宫,正好缺了你这么一位美人。” 傅清予回过神来,他语气冷淡地掀开自己头上的手:“陛下开玩笑了,花楼的小馆比我知趣,更不会惹您生气。” 辛夷笑着再次钳住傅清予的脖颈,恶声恶气道:“凤君放心,朕定不会让你孤单,今夜还要委屈你了。” 傅清予露出不解的眼神。 辛夷一记手刀劈下,她懒懒接住向自己倒过来的傅清予,又瞥向不远处:“太师与帝师真是好雅兴,不在宴中饮酒观舞,舍远来听朕与凤君的墙角,当真是苦了两位。” 辛昱神色五常地看向许老太师:“陛下愚钝,还需您费心。” 许老太师摆了摆手:“昏君一个!” 待许老太师步履匆匆地离开,辛昱才从暗中走出来,她没好气地看着辛夷:“昏君一个!老太师的话,你是一句都不记!” 见傅清予没有动静,她又道:“你打晕清予有什么用?” “云旭。” 云旭尴尬地现身:“主子,大人。” 辛夷嗯了一声:“将凤君送回寝殿。” 云旭像是还没看懂形势,她好奇问道:“中宫还是北辰宫?” 一贯光风霁月的帝师大人忍不住气道:“就她这样,难不成还能是北辰宫?” 云旭后背一凉,将求救的眼神投向自家主子:“那属下这就送凤君回中宫?” 辛夷没松手,她单手紧紧揽着傅清予,挑衅似的望向辛大人:“送回北辰宫,送到朕的寝殿。” 她松了手,看着云旭将傅清予背在身后,一溜烟就没了影。 辛大人上前一把拧住辛夷的右边耳朵:“你倒是长本事了!清季说你们签了什么约定,真的还是假的?” “当初赐婚一事,你也没有拒绝。长阳,这件事你做得不公道。” “娘!这可是傅清予自己做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又没有逼着他贿赂她! 看出辛夷心中的不满,辛大人气极,可她却只是摆手:“去去去!大宋朝有备而来,我已经跟太师商量,以大姜朝的国力,不需要你一个帝王委屈自己。明日我就跟你小舅舅走了,你跟清予都要好好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更别说,辛昱本就无心朝堂之事,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更喜欢做一个闲散人。 不少臣子因为她曾抚养辛夷而对她各种试探,正好她也厌烦了这样的日子,就在几日前,她就递交了请辞书。 辛夷假模假样地吸了吸鼻子:“娘,我舍不得你。” 辛大人语气暴躁:“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点走,要不然你能让你小舅舅劝我?” 辛昱虽想走,可她还是担心自己走后,有人会趁机欺负辛夷。 末了,辛大人凶巴巴地提醒:“那两个皇子可不比清予,你不能招惹他们。” 说到底就是怕自己犯浑,辛夷笑道:“我在娘眼中就这么不着调?” 辛大人:“若非如此,你以为傅呈为何将清予留在华京。有清予看着你,我们才能放心。你也不用担心我们,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会好好的。” 后面一句是传达傅将军的话。 辛夷抿了抿唇,微微颔首:“放心,朕当然不会担心你们。” 辛大人气打一处来,可她还是没有再出手教训。孩子大了,又是帝王,她这个做娘的也该给孩子一些面子。 “记住这些话,你要是对不起清予,我可不会再拦着傅呈。”辛大人又道,“我去接你小舅舅离宫,你也回去吧。” 辛夷住惯了北辰宫,她嫌麻烦,索性将北辰宫定为自己的宫殿,至于姜帝宫中的人,跟她走的就走,不走的按照规矩到了年纪就放出宫中。 北辰宫有不少生面孔,辛夷看了一眼跪在道路两边低着头的宫人,大步朝自己寝殿走去。 她还记得自己让人将傅清予送到了这里。 寝殿中留着灯,再走近些,便看见一个气质如月的少年安静坐在榻边,不吵不闹的,似是等了许久。 听见脚步声,那少年抬起已经恢复如初的脸:“你来了。” 辛夷嗯了一声,今日是她的登基大礼,但同样也是她送别故人的日子。她心中感慨万千,没了要逗弄的心思。 傅清予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递向辛夷:“心情不好?” 辛夷没接:“你何时走?傅清予,不用等三年了。” 她不想等三年了,现在的她不需要这些,更不需要他。 听出辛夷的言外之意,傅清予手一抖,手中茶杯倾倒,滚热的茶水直接洒在了他的手背上,白皙的皮肤瞬间红了一片。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辛夷只得先将自己身上带着的伤药给傅清予抹上,而后她让人将陈露请来。 陈露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进来时她打了个哈欠:“陛下受伤还用得上臣?” 她的本意只是打趣,可看到辛夷一脸紧张地抓着凤君,她后知后觉自己的病人是那位凤君。 她一瞬收了睡意,盯着一股强烈的目光,谨慎地观了观伤口:“烫伤,敷上些药就好了。” 辛夷放下心来,她这才收回时刻盯着的视线:“那你还不快上药!” 陈露抱拳立在一旁:“凤君已经抹了药,不用再抹药了。” “云旭,送陈院使。” 陈露背了药箱,又匆匆离开。 辛夷看着傅清予手背上格外明显的红色烫伤,她一时间既是气又是恼的:“没想到,你竟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帝灵月到了封地后并不老实,没了雍州的那段记忆,她依旧我行我素地收集类似傅清予的男子,甚至哪怕只是声音像,她也要抢过来。 许三送到华京的书信多次谈及此事,更是次次都说起帝灵月一喝多就喜欢念着傅清予的名字。 辛夷自诩自己做不到帝三的深情,但她也无法苟同。 对她来说,爱一个人是一件极其神圣的事,除了那个人,她谁不会要。 所以对于辛大人的担忧,她认为那是多余的。 辛大人担心她不会放傅清予自由,傅将军更担心她会因此伤害傅清予。 可她们都忘了,傅清予跟她作对多年,她也不曾伤害过他。 更别说,当初在傅清予被抓住之后,也是她去将他救了回来,那时候傅将军都放弃了希望,是她带给了傅清予最后的生机。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得偿所愿。 她们这群人中在,真正幸福的只有傅小三跟凌风,可哪怕是她们,也曾经历三年的分别。 接受生活给予的馈赠与不公平,这是她们都要明白的道理。 外面走动声渐渐止住,忽然,外面响起云昭的声音:“主子,皇子们在门外求见。” 大姜朝是真正的女尊国度,可大宋朝不一样,在大宋朝,哪怕是男子也有当官作宰的权利,皇子也可以跟皇女争夺皇位。 第81章 大宋朝送来两个皇子,确实是十足的诚心。 辛夷的沉思被打断,她看了眼安静坐在一旁不哭不叫的傅清予,她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她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被傅清予抓住了。 傅清予眼带祈求:“辛夷,你留下陪我可好?” “……”辛夷歪身,附在他耳后慢悠悠道,“我留下?凤君是要伺候我?” 没等傅清予回答,她熟稔地扯出自己的衣角,也不知傅清予哪来的习惯,跟个孩子一样就喜欢拉人衣角。 辛夷缓缓走出去,身后响起一道坚定的声音:“是又怎样?” “……” 辛夷转身朝里面走去:“不见!” 是又怎样,傅清予欠打! 第54章 “凤君在做什么?”辛夷从奏折堆里抬起头, 揉着后脖子看向蹲在桌边研磨的云昭。 那夜她气上了头,也怪傅清予多次挑衅她,这才…… 想起自己醒来时,歪头看见傅清予安静的睡颜, 低头便见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吻痕, 她第一次懊恼不该意气用事。 可事已至此, 她也没有办法。 辛夷已经打算好好跟傅清予说,不料她不过是个上个早朝的功夫,回来时人就不见了。 问了云旭才知道,傅清予在她走后不久就醒了, 而后他自己回了中宫,俨然一副生怕被留住的模样。 他不愿自己负责,辛夷也落得自在, 傅清予不找她,她也当没这个意外。 上朝、批奏折, 与大臣议事, 夜间就回北辰宫休息。也不知怎的,这几日什么都没变, 她偏觉得少了什么东西。她越发的睡不着, 连带着上早朝都戴着莫名的戾气。 如今再一看到奏折上那些大臣劝她选秀的上书,她终于意识到到底不对劲了,因为少了个傅清予。 云昭木着脸回答:“据暗探上报, 凤君寅时三刻出宫去了将军府。” 傅将军请辞后,傅清季便继承了她的位置,掌管重新交予傅家的傅家军。 已经知道傅家军来历的傅清季不愿接受,辛夷劝她:“只有你,我才能放心。” 就这么一句话, 傅清季心甘情愿接下,同时她也向辛夷要了道赐婚的圣旨,她想与凌风早早定下来。 她二人是自幼便定下的婚约,可凌家经此大变,知情者少之又少。从前她只是傅家三小姐时,上头有两个优秀的姐姐,华京男子也不会看上她。 可如今大姐傅清孟娶了二帝卿,住进了帝卿府;就连二姐傅清仲,也在不久前被赐婚。 在辛夷登基后,傅家地位不断上涨,更别说傅家二女皆娶帝卿——得知二帝卿是主动求了赐婚,四帝卿也死马当活马医地找上辛夷赐婚。 四帝卿帝以冬先前也试过,可姜帝拒绝了他。姜帝对帝吉玟这个长女情感复杂,对娇憨的二子喜爱,对活泼的三女头疼,对幼女小五多是慈爱,可独独面对最平庸的四子,她既无喜爱之情,更无在意之心,所以她大手一挥就让他过后再议。 可等着等着,帝以冬只等到了大姐姐病逝、自己多了个姐姐,然后他敬爱的母皇退位。如今,他并不想等下去了。 辛夷从前与帝以冬的交际不多,甚至也不了解。见到他时,她有些惊讶:“你有事找我? 帝以冬也不寒暄,开门见山:“我想求皇姐赐婚。” 在听完帝以冬的话后,辛夷没说好也没说拒绝,她看着他的眼睛——帝氏几位皇女帝卿中,帝以冬与她年龄相仿,甚至她们的出生就只隔了几日。 若是没有当年的意外,先凤君尚存于世、她自幼生活在宫中,或许她会更喜欢这位性情温和的胞弟。 辛夷道:“二哥已嫁入傅家,凤君也姓傅。” 帝以冬明白她的意思,可总要争一争、试一试,他才能死心:“皇弟知晓事有轻重,可我只有这一个心愿,还望皇姐成全。” 这不是能不能成全的事,辛夷叹了口气,没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只让他先回去。 帝以冬想嫁给傅清仲,辛夷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瞧上傅清孟或者傅清季——这样一想,他觉得瞧上傅清仲也好。可她还要考虑一点,那就是清仲姐是否愿意。 虽说帝王亲赐,她应该荣幸;可从情理来说,她不能不知会一声就直接赐婚。可不巧的是,傅清仲送傅将军她们去南州,至今还没有回来。 辛夷没有办法,一道命令便让傅清季进宫,她想先跟傅清季商量一下。不料傅清季一听完,就露出一副哀怨神色,她幽幽开口:“二姐人不在京中,你就开始操心起她的婚事。我在你面前晃了这么多久,你怎么没有想起我?” 傅清季也不是个贪心的,她唯一夙愿就是跟凌风不再分开。 辛夷也知道,听她这般说,不假思索便道:“你想要,朕给你写一道便是。倒是清仲姐和帝以冬——从前也没听说她二人认识,你可知道?” 傅清季也不了解自己这位二姐,她摇了摇头,想了个烂主意:“实在不行,你就先斩后奏。依我看,二姐定不会有怨言。” 她二姐除了练武就没其他喜欢的,傅清季十分赞同自己的主意:“说真的,她定然不会在意的。四殿下找你赐婚,估计不是想嫁给我二姐,估计他是觉得待在宫中不好意思吧,毕竟现在就他一个还在华京。” 辛夷也想过这种情况,可她觉得不至于。帝以冬虽不受宠,可姜帝予他的同旁人没有区别,他同样也有自己的封地。但凡他愿意,他可以在封地找一个上门妻主,继续做自己的帝卿就好。 恰恰相反,帝以冬这么坚持地求赐婚,她反倒看出些异样来,或许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那二人有了交际也说不定。 傅清季耸了耸肩,嬉笑道:“四殿下性子闷,我二姐也不是个话多的,你就不怕她们成婚后无话可说吗?” 辛夷白了眼:“说得两人性格不同就有话说一样,你家小四不是照样跟朕没话说!” 傅清季也看明白了,她起身:“我看你找我商量是假,是想找我要经验是真吧。”她进一步得寸进尺,“我记得没错的话,陛下从前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如今也为我家小四迷途知返了?” “……有话说话。”辛夷没好气。 她爱玩不假,可她又不是什么都玩。从前在花楼,她待那些花倌,无非是一个要银子,一个银子多罢了。 说她风流,还是那群人看不惯她,这才编排了那些话一个劲儿弹劾她。 时过境迁,她也没想到,当年自己频受弹劾,如今竟成了听弹劾的人。 傅清季是有想法的,她打量着辛夷,转来转去还时不时摇头。末了,她下判断:“难呐难呐,依我看,你不如就算了。” 算不了,不能算了! 辛夷现在无论干什么,眼前总是浮现出傅清予,他的脆弱、他的倔强、他的痛苦。 见辛夷不打算放弃,傅清季还有些人性,自己幸福了,也不能让好友不能幸福。她正了正神色,指了指辛夷,又指了指天上。 辛夷抬头看了眼湛蓝天空,低垂下眼皮:“说人话。” 傅清季:“天时地利人和,你和小四就差了一个机会。” 突兀的,辛夷突然想到了那夜的旖旎,她的脸一下热了起来。 傅清季眯起眼睛:“不对劲,你丫的怎么突然脸红了?”她抱紧自己,后退几步,“长阳,我跟你说,你不能因为得不到小四就毁了我的幸福。” 辛夷不用猜都知道她到底想了什么,她冷笑:“你放心,我不是帝三那变态。” 傅清季半信半疑上前一步:“你知道就好,算了,你还是先将我的圣旨给我吧。至于二姐,你实在拿不准,后面再去问问她。” 夜间,辛夷听云昭汇报说,傅清季一出了宫就直奔将军府,而后她拉着凌风出门,买了不少东西才回府。 云昭还要说什么,外面响起通报声——“凤君求见”。她止住嘴:“属下这就去请凤君进来?” 辛夷没说话,自顾自看着手中的书,可自从外面响起通报声,她手中的书就没翻过一页。 云昭了然,恭敬退了出去。 傅清予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身洁白圆领长袍,衣摆和衣角处用银线和金线交错钩织着白云纹等详纹,一举一动都保持应有的优雅,立如一截劲竹。 “碰——”傅清予竟一下跪在了地上。 声音清脆,强烈敲击着辛夷的心弦。 该来的总会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会发生得事情。 哪怕她再逃避,终有一日,傅清予也会向她辞别。 辛夷也做好了打算,望着下首哪怕跪着也挺直了脊背的少年,她沙哑着嗓音:“想好了?” “是。”傅清予目视前方,掷地有声。 “不会后悔?”辛夷终于放下翻了大半的春宫图,反盖在再桌上。 男女之事上,她确实是新手。因为那一夜的荒唐,她突然觉得这种事也不算恶心,她本想学学经验,没想到…… 第82章 收回俯视的视线,辛夷抬起眼皮冷冷看向跪在不远处的傅清予:“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坚持。” 傅清予不明所以,可他并不打算改变主意。既然他做出了决定,那他就不会再放手了。 他道:“我之性情,陛下早知。” 众人只见他风光无几,却不知他灵魂深处的腐败,唯独面前这人,她懂自己、理解自己,同样,他也是最了解她的。 辛夷颔首,哼笑着点头:“很好,傅清予,你倒是矢志不渝。”她拂开桌上的春宫图,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拿起一支挂在一旁的狼毫:“说吧,朕都允你。” 傅清予的目光带着悲凉:“ 我愿前去永州,替陛下带心上人进宫。” “傅清予!你不要太过分!!”辛夷硬生生将毛笔折断,咬牙切齿道,“朕放你自由已是恩德!难不成你还想将人养人宫中,还要污蔑朕的名声?!” 她放轻了语气,喘着粗气一字一顿:“朕告诉你,不可能!你再胡说,朕不介意让你看看皇宫是如何困住你的。” 不料傅清予只是迟疑开口:“陛下认为我想离开?” 辛夷冷哼:“难道不是?傅清予你选妻主的目光实在不行,帝三不是良配——” 傅清予突然站了起来,眉眼带笑,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难不成是气疯了?辛夷眯起眼睛:“傅小四?” 下一瞬,。她被跑上来的傅清予紧紧抱住! 辛夷:“??!!!!!” 脑中烟花一朵接一朵,直接震碎了辛夷的思路,她表情呆滞。 第55章 第二日, 看着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辛夷转身压在尚在睡梦中的傅清予身上,说是压,其实更像是紧紧贴着。 她双手撑在两侧, 低头光明正大地数起傅清予卷翘的睫毛, 观察他细腻的皮肤, 以及听他那起起伏伏的呼吸声。 正所谓是一回生,二回熟,辛夷改变放人走的主意,她决定要做个自私的帝王。 傅清予悠悠转醒时, 一睁眼便瞧见一张带笑的脸,是辛夷。她撑着手臂,歪头看着他。 那笑与从前的一样, 是发自内心的笑,晴朗又充满温度。 这一次比上次还要放肆, 傅清予几乎哭了一整夜, 他怕一切都是自己的一甘情愿,又怕是虚妄的美梦。 过度失水导致他嗓子干哑, 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你不去上早朝吗?” 天色大白, 亮得他能看清辛夷眼底的满意,还有她脸上若隐若现的犹豫——是他看不懂也看不透的她。 他屏住呼吸,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辛夷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她越来越靠近自己,然后贴在他的脸上!傅清予深吸了一口气,主动道:“三殿下确实找过我,她想借我的手给你下毒,但我没同意。” 傅清予语气有些嘲弄:“她找我害你, 是她找错了人。” 无论是辛大人还是傅将军,都以为他和辛夷相看相厌,可事实并非如此。他便是不喜欢辛夷,也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方法害人。 傅清予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他捂住辛夷微微张开的唇,动作缓慢地来回摇摇头:“你不用说,先听我说完。先前我让你放过三殿下,那时候我担心你,我怕你被有心之人弹劾——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还有一个缘由便是,三殿下曾救过我一命,是我不该拿来报恩。” 说罢,他松开手,神情紧张地盯着辛夷,他在等在最后的审判。 不料辛夷什么都没说,她坐起身来,抱着半边锦被,靠在床头慢悠悠道:“这些我都知道,不过——” 傅清予的心被揪了起来,他迷茫呢喃:“不过?” 辛夷:“谁跟你说是帝三救了你,她又何时救了你?” 傅清予以为辛夷是怀疑的他话,一时间他既是难过又有一丝潜藏心底的欣喜,他低声道:“三年前郊外秋猎,我惹你生气,那时候我寻到那里欲向你道歉,可我没找到你。三殿下为了带我找你,甚至为了救我受伤。” 他对三年前的事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是被三殿下的人送回傅府的,再后来,他就听说三殿下在秋猎时受了伤。 再后来,他问三殿下发生了什么,三殿下一脸激动对他说,只要他没出事就好。 傅清予不傻,哪怕自己没有记忆,他也知道,三殿下身上的伤定与自己有关。可他对三殿下并无男女之情。无论三殿下如何试探,他也当做不知情。再后来,三殿下实在无奈,便说不用报恩。 说到这里,傅清予忍不住添了一句:“辛夷,我很自私的,我不想拖欠任何人。但你不一样,我愿意拖欠你的人情。” 后来就发生了他劝辛夷放过三殿下,再后来,两人的关系一瞬降至冰点。 傅清予沙哑着声音:“我不知道你为何在意三殿下,我也不知道,你为何疏远了我。但,我对你始终如一。” 听到这里,辛夷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摸了摸鼻翼:“傅清予。当初救你的是我,送你回去的·也是我。” 若非今日傅清予坦白,她一直不知道,原来还有人冒领自己·的功劳。 那时候,她虽然记恨傅清予漠视自己,可当她使着完好的右臂攀爬出去,想要直接走出去时,便听到了一阵尖叫声。 那声音她很熟悉,是帝三的,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准则,她掂着脚溜了过去,正好瞧见帝三挡在正要出手的傅清予面前。 傅家小郎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高洁。这是外人眼中的傅清予,可没人知道,他也习了一身的好武力。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至少自保是够的。 至于三殿下帝灵月,出身高贵,哪里会去学什么自保的本领,对她来说,身后有无数的侍卫跟着就足够了。 天不凑巧,帝灵月为了将她困住,并没有带任何侍卫跟随。 两个死对头凑在了一块儿,遇到的比自己危险多了——那是一头母老虎,毛发看起来不算柔顺,应是到了一定年龄。 母虎朝着帝灵月呲牙,还不断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时不时焦躁地在地上摩擦四肢。 辛夷一下就明白了,只怕这母虎在寻自己的幼崽。正好她杀了一头年轻老虎。 母虎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它低声哀嚎,它在为自己死去的孩子痛苦。于是它张开同样长着獠牙的嘴,朝着帝灵月扑过去。 也是这时候,傅清予终于挣脱来束缚,他环视一周,没有看到合适的武器只能以掌化拳冲上去…… 辛夷自嘲道:“那时候你神色紧张,顾着那母虎口中的帝三,应是没看到树上的我、” “那时候真的是你?”傅清予露出不可置信,“三殿下说你并没有参加秋猎,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辛夷并不在意:“那时是云昭救了你们。那之后,我就去南州解毒去了。” 也是那时候,她捡着了被人牙子抛弃的豆子,顺带将人带去了南州。 辛夷感慨万千,傅清予还愣着,他还有许多没想明白的,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些都是误会,那你还要赶我走吗?” “……”辛夷捞起悬挂在床边的外袍,“今日虽不上早朝,还有许多奏折未看,我先走了。” 将军府。 傅清季捧着肚子忍不住笑出声:“所以,你以为小四喜欢帝三这才想放他走?” 辛夷翻了个白眼,她可是直接就出了宫! 等笑够了,傅清季才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问道:“那你现在什么想法?” “要是凌风不喜欢你怎么办?” 傅清季想都没想就道:“没这个可能!” “假设呢?” “他要是不喜欢我,”傅清季沉吟,没一会儿她阴沉着脸道,“强扭的瓜只有吃了才知道甜不甜。” 辛夷颔首,将手一摊:“我也是你这个想法,至少昨日还是这个想法。” 这话有一些绕,傅清季想了许久才理清楚其中逻辑,她用眼神控诉:“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辛夷还击回去:‘彼此彼此。’ 打闹完后,傅清季终于认真起来:“ 那你没问他为何不救你?” 辛夷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我怎么问?他以为是帝三救了他,没想到是我。然后我还要告诉他,他没救我,我自己爬出来还要去救他?” 这不是显得她很主动吗? 那可不行! 傅清季眼珠子一转,慌张道:“长阳,你完了!” 辛夷微微抬起头,仰望着她:“有话就说。” “你栽在我家小四身上了!”傅清季洋洋得意,“看来我这声三姐,你是叫定了。” 辛夷又将头埋了回去:“你说的可真是大发现。” 要不是真栽了,她还能在犯了一次错后,再犯相同的一次? 辛夷对此嗤之以鼻,更对自己嗤之以鼻。 她瞧上谁不好,偏偏喜欢上跟自己对着干的傅清予。喜欢也就罢了,她竟然还敢上心,甚至为了他逃出皇宫! 第83章 真是丢人! “啪!”辛夷起身,一手拍在桌上,“不行,定是我在皇宫憋闷了,我去花楼走走。” 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拉住了自己,辛夷扭头一看,便见傅清季踩住了自己的裙角,这人还很理直气壮:“不许去!你去花楼,就是对不起我家小四。” 辛夷眯了眯眼睛。 “行了行了,现在是你家的,但你去了,就不是了。” 一句话成功劝退辛夷,她坐下去,瞪着傅清季:“要你有何用!” 傅清季:“??” 她怎么没用了?!傅清季卷了卷衣袖,站起来,一脚才在方才自己坐着的凳子上,一只手指着辛夷:“我看你就是不敢!小四认错了恩人,指不定多么愧疚呢。你倒好,你还有时间跟我说这些!” “……” 凌风端着茶水朝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他感觉身边掀起了一股劲风,一瞬就没了动静。再看向房间,只剩下傅清季。他问:“长阳呢?” 傅清季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茶水:“被我刺激跑了。” “长阳情窦初开,你不要戏弄她,再说,小四……”凌风被突然抱住。 “谁让她总坏我们的好事。你不用担心,小四长了腿,受委屈了自己会跑。” “那我受委屈了也跑?” “不许!” 皇宫,辛夷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将堆积一天的奏折处理完,然后她问云昭:“傅清予回去了?” “……凤君已经搬到了北辰宫,可要属下让人打扫一处院子给凤君?” “北辰宫?不用。” 这一夜,辛夷依旧抱着人睡的,往后的每一夜皆是如此。 再后来,傅清予有了身孕,辛夷依旧抱着他睡,哪怕她常常被扰得半夜才睡也不肯分房而眠。 …… 天宝四十年,武帝退位,传位于太女帝爻,携凤君傅氏归隐山林。随后不久,镇北侯傅清季上书辞呈。 几十年过去,山主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是咋咋呼呼的性子,他拉着傅清予和凌风说个不停,只想把自己被憋了几十年的全都一吐为敬。 山主是最后一代山主,可圣手的传承仍在继续,他教导了数位弟子,在学成之后,他将那些弟子全部赶出了山庄,就连门人也被他遣散得差不多。 对于来自华京的故人,他表示十分欢迎,甚至毫不客气地将辛夷和傅清季赶了出去。 另一边,辛夷带着傅清季挖了山主藏了多年的药酒,她打开一坛。一股清香飘了出来,她眯着眼睛:“还是这个味道。” 说着,她就把手中另一坛未开封的丢给了傅清季。 傅清季没她大胆,经过凌风几十年的陪伴,她现在也能考虑别人的感受,事实上,更多的她还是怕凌风生气。 辛夷可不管这些,将傅清季不喝,她拿起匕首划拉两下就要开了封:“酒是我开的,也是我让你喝的。” 傅清季不再推脱。 酒过三巡,辛夷突然躺在地上,她望着上空永远不变的蓝空白云:“傅小三,你跟着跑来做什么!你一走,傅家积攒几代的基业就没人了。” 傅清季也上了头,到底是不比年轻时候,她大着舌头:“傅家的基业?林家不是现成的前车之鉴吗?就算出了位凤君又如何,几代之后,谁还记得这点破事?” 几年前,林家最后一点荣光也没了,灰溜溜地举族迁到了雍州祖籍。 不是傅清季悲观,事实就是如此。 辛夷也明白她的话中之意:“你放心,爻儿定不会给你们这些长辈面子。” 就算是她这个母皇,要是做错了事,那也少不了一顿说。 想起长女板着脸义正言辞的模样,辛夷感慨:“爻儿最像傅小四,羽儿则是像我,幸亏将皇位传给了爻儿。” 她和傅清予只有两个女儿,无论是早熟的长女,还是贪玩的幼女,她从不有失偏颇,给予长女权利,也不会忽视幼女的培养。 傅清季突然睁开眼睛:“所以你是算好,才让我认了帝羽那小丫头为义女?”不等辛夷回答是与不是,她紧跟则摇头:“也罢也罢,左右是她父族的,傅家就送给那丫头了。” 蓝天渐沉,挂上一片片火红的晚霞。辛夷是被傅清季推搡醒了,她揉着眼睛听傅清季忙里忙慌地追问:“阿风呢?我梦见阿风死了……阿风死了……” 狗东西,三十年过去了,还在她面前秀呢!辛夷一巴掌呼在到处找人的傅清季的后脑勺:“你都五十岁的老东西一个了,至于这点都放不下?”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扳着傅清季的身体面向西方逐渐落下去也越来越火红的夕阳,在那夕阳周围,染上火红色的晚霞之下,两个男子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还有一个李在不远处捂着嘴偷笑。 傅清季还在闹着要找凌风,殊不知她口中念叨的人就在她面前。 辛夷看不过去,一把松开她,快走两步走向同样生着气的傅清予,她先发制人:“郎君,真好看。” 哪怕做了三十年夫妻,傅清予还是忍不住红了耳朵:“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不会生气。” “那傅小四不生气好不好?” …… 后面发生了什么,辛夷已经不记得了。她只知道,那次后,傅清季不再跟着她偷喝山主的酒,当然她也不偷喝——傅清予不让她喝。 直到死前,辛夷才将自己憋了一辈子的话说了出来,那双桃花眼不再灵动,眼尾尽是时间沉淀的成熟,可她还是无法放下当初的芥蒂。 傅清予不气不恼,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道:“那时候,我中了毒,暂时双目失明。” 辛夷的记忆也回到了那时候,呆滞一瞬后,她颤着嗓音:“是我给你下的毒。” 该怨谁呢,谁都没有错。 末了,辛夷拼着最后一口气:“傅清予,好好活着……” 看着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傅清予一动不动地走在房间三日。在傅清季等人按耐不住想要劝他的时候,他邹虎房间,推开房门。 他与傅清季道了谢,这些年,他同辛夷总是麻烦她;他也跟凌风道了声抱歉,为他年少的莽撞赔礼;最后,他让山主无处可去时,可以去华京,华京至今还留着西市的院子,如今他给他了。 这一番异常的举动,直接引起了注意。傅清季三人日夜蹲守着,生怕他做了傻事。 可等到辛夷下葬前一日,也没有异常。三人稍稍放下心,却突然没找到他了。 三人在他和辛夷的房中发现了一封书信——他已经随着辛夷去了。 深夜,趁着无人看守之际,傅清季爬进了被关了大半的棺材,里面很拥挤,他不得不环住辛夷才行。 在黑暗中,他一遍遍描摹爱人的眼睛、鼻子、嘴巴,低声呢喃:“我们可是奉旨成婚,就算是死对头,那你也不能丢下我!” 很多年后,考古学家挖出了一群墓葬,最中央的是一对夫妻墓,两具尸骨紧紧抱在一起,经考证,这便是历史上那位开启盛世的武帝,她的传奇故事和一生只爱一人的坚守,更是后无数人传颂。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