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夫人今天还是没有发现(婚后, 1v1)》 1.丈夫觉得懊恼 又是一场辉煌热闹的宴会,大厅中人流不断,带着各色笑脸的贵族们轻声交谈,不时有高脚杯相触的声音夹杂其中,小提琴的乐音悄然滑落,舞池里的花朵纷纷挽着舞伴转起圈来。 你刚结束一段交际,得体的微笑在你的脸上依旧完美,你整理有点滑下的披肩,目光越过唇下的酒液观察人群,发现了些许异样,你把酒杯放进酒侍盘中,向前而去。 你的契约丈夫看起来不太对劲。 你靠近熟悉的面孔,男人的身材比你高出一个头不止,金发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深邃的骨相在水晶灯的光芒下映出影子,繁复的衣领紧紧系到最上方卡在下颚。 注意到你的身影,他暂停与生意伙伴的谈话,朝你侧身倾耳,你扶着他的臂弯感觉他异于常人的体温,打开手里的扇半掩住两人的下巴。 「老爷,您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 「……」 回应你的是意外的沉默,当你的丈夫出现这样的状态,一般是他对于眼下情况不满又难以回避的时候,你只得自食其力的寻找答案。 突然听见肠胃翻搅的细微声响,你明白了状况,却又感到奇怪,你的丈夫是个自律严谨的男人,几乎不会进食舞会上的餐点,酒也仅止于浅尝,哪来的东西能让他肚子痛? 你想起出门前丈夫的小妹亚莉珊娜曾蹦蹦跳跳的端来她在厨房闭关一个下午的作品,那个带有印象派工艺品风采的饼干你微笑推却了,他则礼貌地浅尝一口。 你看那随着咀嚼次数颤抖的眉尾,对丈夫停顿许久才挤出的好吃表示怀疑。 你找理由把你的丈夫带离了宴会厅,得益于你丈夫显赫的爵位,你们拥有独立的休息室,你扶着他坐下,给他递过女仆送来的薄荷水。 「需要找医生来吗?」尽管答案你早就知道,你还是礼貌的询问。 「不用。」薄荷水缓和了上涌的恶心感,他指腹点压着太阳穴,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你身上。 你没有在意,点点头站起身,打算去找此刻最应该陪在身旁的管家。 「我去找约翰过来,麻烦您稍后。」 正要离开,你的丈夫拉住了你的手腕。 你诧异地回头,居然会主动与你肢体接触,不舒服到这种程度了吗?今晚的宴会可能差不多了,你得先与主人家致意,跟关系亲近的家族打声招呼,顺道安排马车请安伯特医生到宅一趟,让厨房准备一些温和的食物…… 短短几个呼吸,你脑海里安排好了一切,你的眼神坚定下来,等待着丈夫的指示。 「……晚点一起跳支舞?」可能是身体不适的缘故,低沉醇厚的嗓音裹着气息,少了平常的威严听起来轻飘飘的,跟他抓着你的力道一样轻。 「好……啊?」以为他要交代正事的你下意识要答应下来,声音在脑袋理解问句的那刻卡在喉间,跳舞?这个时候还要演绎夫妻深情吗?你不太赞同这个想法,身体健康可是很重要的。 你俯瞰丈夫,他藻绿色的浅色眼瞳倒映着你,挺直的鼻梁下是象征薄情的薄唇,眉间颦着浅浅的倦意。 你很少能用这个角度看他,大部分时候你都是仰头的那个。刚开始你也曾为他的俊美感到不自在,所幸经过一段时日的合作相处,你已能用相当健全的眼光去欣赏眼前的美色。 「您身体没问题吗?」 「稍微坐一下就好。」 「——好吧。最后一支舞的时候我来接您,请务必利用时间好好休息。」 你认真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丈夫看你的目光好像带了点无奈苦笑的意味,他还是没有放开你的手。 敲门声打断了你们,是约翰。 你挣出手去替他开门,解释目前情况,没注意到身后黯淡下来的双眼。 好不容易讲完,那头主人家遣了女仆过来询问,你恢复笑容迎过去把人带离,门轻轻关上。 约翰看向他家老爷,心情跟身体都不太好的侯爵大人,奥斯.卡尔特。 --- 你的跟鞋声渐渐远去,约翰一本正经的站到奥斯身旁,抬手顺了顺唇上的小胡子。 卡尔特侯爵家是古老尊荣的大贵族,他年少入宅,服侍卡尔特家四十多年,经历过三代家主的轮替,其中奥斯无疑是最出色的。 前任家主能力不差,却是个对同族优柔寡断的人。处处留情、网开一面的处世方式并没有获得敬重,反让人得寸进尺。 想方设法蚕食家业的不安份者,轻视家族荣耀的轻少一辈,即便是茁壮百年的巨木也经不起根部的侵蚀。家风每况愈下,最终膨胀的旁系起了夺权的心思,爆发家族内斗。 其他大贵族冷眼旁观,地位一般的明哲保身,被庇护的寻找稳妥下家。 卡尔特之名或将颠覆,种种迹象构??成这模糊的现实。 甚至连约翰自己也快要相信——他看奥斯扯了扯阻碍呼吸的领口,浓密的眉纠结在一块。 前任家主的健康在心力交瘁下急剧恶化,在这风口浪尖,奥斯以一个过于年轻的年纪继承了家主之位。 像是最后的挣扎,对祭坛献上的羔羊,隐隐让渡的主权。 奥斯很早就被送入了军队,繁琐的军务使他不常出现在公开场合——导致大多人不把他当一回事,内斗的继续内斗,看戏的继续看戏。 奥斯很快便让众人明白这是错误且愚蠢的选择。 他在成为家主的短短几个月内就处理掉闹腾多年的旁系、修定家规、对家业的方向做出决策,用了十多年重新站稳根基,重获国王的信赖,挽回了侯爵家的名誉。 焕然一新的雄鹰后,是从鲜血中立起的笔直背脊。 他性格严谨,几乎将绅士品格刻进骨子,有着优秀的交际手腕与识人的锐利眼光。在社交界他或许不是最受瞩目的明星,却总能占据主导地位,给出最切实的建议与看法。 什么都好,就是对女人没兴趣这点不好。 约翰曾经做过这辈子都不会有侯爵夫人的心理准备,想不到这情之一字不是不栽,是栽得过晚,晚到他都不知道看过奥斯揉多少次额头了,那头夫人的眼神仍然亮晶晶毫无杂质。 身为爱情中的过来人,他决定给老爷一点提示。 「老爷,容我多嘴一句。您不直白点表达的话,夫人是不会懂的。」 「直白......?我看她就是个木头!」木到他怀疑她诞生时上帝是不是忘记给她带上情商! 奥斯慢慢把自己的脸埋入掌心,闷闷的叹了一口气。 「......我就不该跟她签那份契约。」 2.成为夫妻之前 你的家族并非一般建制之下的贵族。 你平民出身的税务官祖父三十年前因功获封伯爵爵位,得到一块夹在各大贵族封地间的细碎领地。对胸怀大志的人来说这或许是跻身名流之列的踏板,对你祖父来说则是天上掉下来的麻烦。 贵族大致上分为两派:世袭的古老家族与经商有成的新兴家族,而这两派的水火不容是众所皆知的。为了钱、权力、荣誉,你看不起我看不起你,却又互相觊觎彼此拥有的事物,最终谁也离不开谁。 尔虞我诈的角力中,最异质的就是你们这种由其他理由得到爵位的人。 没有话语权,倒楣点一不小心就变成斗争中的炮灰。 大多数人会依附其他根系较深的家族,交出主权,成为衬托鲜花的绿叶,换取安稳的人生。有理想的人反过来利用这第三者的身分与规则,跟上位者进行博弈,谋夺一份更有出路的未来。 你祖父哪都没选,自顾自走出第三条路。 他优先处理了棘手的领地:那块破碎领地多是被其他封地舍弃的边边角角所拼凑的,领民生活不易,组成也相当复杂。 他借官职之便,咨询土地监察官了解当地民情,而后与领民们见上一面,自掏腰包陆陆续续协议了不少产业计画,其中幸运成功了几项,成为后来领民们生存的根本。 比起在领地问题上的细腻手腕,你祖父在上流社会反而采取随波逐流的随意态度。除了必要的大型宴会,他不特别热衷参加其他场合,有人邀请很好,没人邀在家种花也自得其乐。 对此家族内有些小伙子颇有微词,认为你祖父浪费了大好机会,你祖父不以为然,他只负责承担贵族的责任与义务。 『反正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就这样了,要获得想要的东西就自己去努力。 』 拜你祖父这句话所赐,一时间有许多人野心勃勃地想借名头挑战上流社交圈,一颗颗滚烫的心丢进池子里,被冰冷的阶级差距与嘲弄变回一颗颗石子,灰溜溜的滚回市井。 短短的几年,萨尔泰伯爵的名字沉没在失去兴趣的目光中,与其他失去光辉的家名并在一块。 后来你的父亲承袭家业,他传承祖父的意志,做一个最基本的伯爵,日子就这么凑合的过着。 --- 奥斯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一场皇家主持的酒会。基于展示皇家肚量与财力的目的,所有王都挂得上名号的贵族都收到了邀请函。 身为卡尔特侯爵家家主,国王爱用的剑与背景板,他理所当然的拥有一个最靠近王族的站位,络绎不绝的人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奉承攀谈,平常有着各自嘴脸的大贵族,这会儿都卯足全力,力求获得国王的下一个青睐。 奥斯平静的注视着一切。最近的各地气候十分糟糕,让他多了许多急待处理的突发事务,他甚至在计画亲自回去侯爵领一趟。皇家酒会推迟了他的行程,他只得按奈倦意站在国王身后,应付着偶尔朝他这头溢出的人群,边借着身高优势在间隙走神放空。 ——不是他特别想留意你,而是当多数人都沉浸在难得的场合热络社交,连壁花都知道要三两成群,你却独自一人站在桌边物色琳琅满目的餐点,实在有些过于醒目。 目光不自觉停驻几次,索性留在你身上。 他就这么看着你端着盘子,来回巡过厅中所有放置食物的长桌,并在品尝完最后一道菜品后眯起眼抿紧了唇。 是觉得不好吃吧? 奥斯莞尔,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吃过那些桌上的食物,印象中不怎么样。 这种挥霍奢华的场合,食物与装饰的花束没什么不同,通常都是事前大量制作才摆上台面,经过这么长时间,再好的食材与手艺都挽救不了凋零的味道。 华丽也好、澎湃也好,都是点缀上位者而存在,等待价值耗尽便会被丢弃。 不过,酒就不一样了。作为晃荡指间迷惑人心的液体,酒的品质与种类可是下了血本,还配给了专门的酒侍。可惜你没有这个打算,平复心情后便放下盘子,站回墙边,两手交握腹上,继续当一朵称职的壁花。 明明也没什么好看的,奥斯却没有移开目光,直到酒会结束,你被你父亲接走为止。 奥斯后来在书房的羊皮纸上了解了你来自萨尔泰伯爵家,是现任家主的独女,以及其他与你有关的事。 那几张纸被他轻轻放进了胡桃木的匣子里。 --- 你与你祖父相处的时间不长,这不影响你对他的敬仰。 你小时候最喜欢牵着那只带有厚重笔茧的无名指,跟在微微弓身的背影旁探索世界。你的价值观承袭了祖父,务实、正直,只做必须做以及想做的事。 独生女身兼下一代家主继承人的你很小就开始参与家族事务,巡访领地、培养礼仪、维持爱好,以及那一分基本而不过多的贵族社交。连你的父亲都感叹过你与你祖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时的父亲边摇头感叹,边笑着用手背碰碰你的脸颊。 不好吗?你询问父亲。 这是你想成为的样子啊,既然你不曾感到迷惘,好或不好也就没那么重要了。父亲坐回椅子上,继续关注手里的钓竿。 那天天气不好,过不久便下起雨,雨势慢慢磅礡,母亲带着仆从和雨伞匆匆来到。 这就回去了?你被打断了兴致,有些沮丧。 对啊,真是可惜。你父亲倒是没多留恋,撑过母亲手里的伞,拍拍你盖在夹克下的脑袋。 没关系,回家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呢。下次再来就好,待会儿先去壁炉前烤个火怎么样?再喝上一杯甜甜暖暖的热可可!母亲用空出的手替你擦拭脸颊。 听起来很不错,你心情很快的变好了。 ——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即将拥有的责任、自己想要的未来与生活,并愿意为之付出努力。 至少下次雨来的时候,你能为自己撑起那把过得去、又合你心意的伞。 --- 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你因为恶劣天候带来的财务麻烦忙得团团转。上头那群大贵族却不知道吃错什么药,连续发出两封你无从推却的邀请函。 你挺着背脊在时间尽头当满两场壁花,勉强打起精神准备回去继续挑灯奋战,一不留神被某个暴发户男爵在阳台缠上。 这位男爵相当有名,不太好的那种有名。曾在古董买卖上赚了不少钱,总挺着一颗圆滚滚的肚子招摇过市,你私下称呼他为马铃薯男爵。 马铃薯男爵似乎对你做过身家调查,他轻挑的称呼你的名字,接着我行我素的开始了对萨尔泰伯爵家的批判。 你面无波澜的盯着他,洗耳恭听,看他究竟想编出什么花来。 「说到这你也明白,你们空占着伯爵名头却毫无作为是多么暴殄天物啊,不过你该为你今天遇到我感到荣幸,这是上帝的旨意!」 说到高亢处,马铃薯男爵回身,双手朝向夜空,手指上镶嵌的宝石让他变成了一颗华丽的马铃薯。 「为了我们两方家族的圆满诞生的奇迹!我的财富能拯救你领地的困难,这只需要你用一个小小的伯爵之位交换,也就是成为我的妻子。如何?非常划算的一笔买卖吧。」 见过蠢蛋,没见过这么自恋的蠢蛋,你合理怀疑马铃薯男爵脑袋里也是满满的马铃薯。 你堆起制式笑容,屈膝一礼。 「您的指教我铭记在心。不过我们萨尔泰家的家事就不需要外人操心了,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我还有事情先失陪了。」 正要转身离开,后头传来马铃薯男爵气急败坏的大叫,他的沙盘里或许没推演到你的拒绝。 「老萨尔泰无能就算了,你们难道还想贯彻这份无能,置领民于水火之中吗?!」 你停住脚步,再一次回头。 「是谁允许你用如此傲慢无礼的方式称呼我的祖父?马路狄什男爵?」 你的声音回荡在风中,没有吹散,直直落下来砸破空气。 马路狄什男爵被你陡然改变的脸色震在原地,他不自觉的被你的气势逼退两步,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被你温和无害的外表蒙骗,以为你可以任人把玩操控。 「祖父大人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您来开口。至于将爵位看做商品肆意贬低……我可以理解为您对国王陛下赐下的封号有所不满吗?」 「不……我……怎么会……」感觉到周围的视线聚集过来,马路狄什男爵冷汗直冒,结结巴巴的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以名誉起誓向我祖父道歉。刚才的话我会当做今晚风太大什么都没听见。」 你直视他闪躲的双眼,一分不移的盯着那光鲜皮囊下的意图与贪恶。 「——您意下如何?」 马路狄什男爵捏紧用来擦拭汗水的手帕,牙关几乎咬碎,背脊一点一点陷下去。 「我…黍尼…马路狄什......以马路狄什家之名,为我的出言不逊向老……」 「老?」你微笑重复。 「不!呃、怎么会是老!向…向…先代萨尔泰伯爵致上歉意……」 「真高兴您是个明事理的人,马路狄什男爵。希望您不要把今晚的插曲放在心上,不过有些东西还是谨记在心比较好。」 说完,你没有再去看马铃薯男爵,暗暗叹了口气,工作没做完还被人踩了底线,发了一顿原本不用发的脾气,肚子还很饿。 你这次学乖了没去碰桌上的食物,把他们当作特别的装饰品。 希望回去可以喝上一杯热奶茶,有三明治就更好了。你在心里落下期盼,朝远处关注的人们示意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宴会厅,你不知道的是,有几道目光在你离开之后仍迟迟没有收回。 3.成为盟友之前 回到宅邸的你如愿获得了热奶茶与切边的火腿三明治,饱餐一顿后,心情放晴的你便重新栽进羊皮纸与圈圈点点的数学符号中,捏住笔尖微钝的羽毛笔,试图从那不太丰厚的地租与税收里挤出一些可以用于灾情的部分。 油灯的火光晃动着照明,为你的侧脸打上轻柔的侧影。 夜幕低垂,一视同仁的垄罩所有深夜难眠的人,同样静谧的火焰晃荡在王都另一端的宅邸书房里,照耀某个怀抱与你相同理由,秉烛夜读的人。 奥斯放下审阅完的文件,向后靠在椅背上舒展紧绷的背肌,他摘下工作用的眼镜,抬手覆住双眼,按压略微酸胀的眼眶。漆黑的阴影里,你的样子又出现了,他不太想数这是第几次回想起你,沉稳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回想起晚上的皇家舞会,你与马路狄什的对峙。最初你的反应跟奥斯预想的相差不远,不当面冲突、冷处理、保有礼仪、迅速离场。萨尔泰伯爵不在场的情况下,你已经做了一个伯爵小姐能做的。这点值得赞许。 ——随着那一声恼怒登场的,是惊艳的展开。 『是谁——允许你用如此傲慢无礼的方式称呼我的祖父? 』 回过头来的脸孔不再带着无所谓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愤怒。 面对祖父的名誉被污蔑,你露出了锋利且符合贵族的一面,仅仅几句话便让马路狄什败下阵来。原来你不是做不到,而是随时都在审视着展露手段的必要性。 奥斯很想看看那团火焰是如何在你眼瞳深处燃起。那个瞬间,他嫉妒起马路狄什,凭什么他能待在离你那样近的位置,他甚至不知道在他面前绽放的是何等风采,径自被恐惧迷惑了心智。 连遥远的他都能望见的光与热度,那份无以伦比的美丽,交错了忠诚以及绝不容许侵踏的底线,若是他在那双眼面前…… 「老爷——老爷?您……头痛?」 「……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突然回过神,欲盖弥彰的揉揉眉心,他在想什么?不过是有过两面之缘的女性……你们连正式的见面都不曾有过。 「您得再注意身体一点,剩下来的事请由我来代劳。您快去休息吧,明早您就要前往领地了。」 约翰确认文件项目无误后,为奥斯倒了杯安神的药草茶推向他。 「——推迟。」 「什么?」 「再推迟几天,我忽然想起……有些事还没处理。叫莫恩先过去扛着,他也成年了,是时候该担些责任。」 在管家意味深长的视线里,奥斯饮尽了杯里的茶。 至少,也要让你知道有他这个人。总不能只有他在这边煎熬,你却连他的名字与面容都不知道。 --- 在奥斯的安排下,你们总算在一场与领地事务相关的场合见上了面,由议程长介绍认识。 「萨尔泰伯爵小姐,容我向您引荐——王国的护卫者、国王的亲信,卡尔特侯爵,奥斯.卡尔特阁下。」 基于一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奥斯换上了新剪裁的衣装,配戴颜色稍微亮丽的宝蓝色领巾,端坐在主位上。 他看着你提起裙摆弯腰屈膝,垂下的头颅后是一截洁白的脖颈。 「请容我为家父的缺席向您致歉,侯爵阁下。我是艾玛.萨尔泰,家父近日已出发前往领地,不克出席王都的议程。身为萨尔泰家唯一继承人,我将全权代理家父行使领主职权。」 对上眼时,奥斯完全忘了那徘徊腹中多日的词稿,他想不起来自己实际说了什么,唯独最后一句愿上帝庇护于你,让他获得你眯起眼的一个浅笑,当下他整个灵魂都飘了起来,他很快回过神,掩饰的轻咳一声。 这不过你们的第三面……噢不,对你来说仅仅是第一面而已。 约翰看看自家老爷,再看看你,眉头突一下抬高了。 奥斯有点狼狈的皱起眉移开视线,你没有在意,请仆从分发你带来的文件后,便在你父亲的位子上落座。 「关于萨尔泰领地的灾后税务与地租拨款,后续将由我与各位交涉。侯爵大人,请开始议程吧。」 会议逐渐推进,咄咄逼人、挑拣毛病的审查员在你有条不紊的回击下改变态度,你若无若有的引导让场面慢慢朝你偏去。 你提着裙摆,坐上有点高的木椅。面对身前的黑白棋盘执起黑后,椅子上视线不错,你很快触及严密阵型的弱点。 单刀直入剖出那颗白色皇冠吧,那是你应有的丰厚战果。 然而你只是落下手,把越过疆界的白马收入掌心后,将椅子让给他人。那是萨尔泰家该有的那一份,完完整整不多不少。 多么漂亮、多么固执的一手,奥斯却觉得喉头深处在发涩。不是为你,而是为他自己。 他为了向你伸出援手坐在这里,而你用自己的坚强给出了答案。 那些计算精密复杂的表格,硬是在缝隙间求得了一丝生机,生长出丰硕的枝叶。你不是等待谁来拯救的公主,你有足够的实力,足以守护自己珍视之物。 这份认知让奥斯的心又塌陷下去一块,再被蓬松柔软的什么慢慢充盈——能被你所爱肯定是很幸福的事情,紧接着又钝痛起来,你的世界里不需要他。 若不是他特意为之,连面对面的可能都没有,你们本来就是不会有交集的两条线。 没有交集…… 奥斯放在腿上的手动了下,然后慢慢收紧。 散会后,他让约翰支开不相关的人,起身靠近了还在专注整理文件的你,他抿抿干涩的唇,上战场时的心跳都没有此刻剧烈。 「侯爵……阁下?」你注意到倾过来阴影,抬头望向一臂之遥的男人,他胸口的领巾是好看的宝石蓝,一股隐约的冷调香气穿梭在两人之间。 「萨尔泰小姐——关于你刚刚提到的领地协防策略……我有一份提案,能提供萨尔泰家及时的预备资金,也能建立长远的同盟战线,杜绝好事者的觊觎,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 你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一下,那是细小得不会被意识到的钝点,一张小纸片从堆迭中无声滑出,你没有留意。 你看着奥斯,看那双在背光中微微一闪的眼瞳。 奥斯.卡尔特,即使是淡出社交圈的你也知道的大名,国王身旁总是竖立的那抹深蓝。 过去的风波你在摇椅旁听祖父说过。他以不近人情的手段处置旁系,肃清家族后,踩着一身暗色坐稳了侯爵家的位子。他甩去刃上的痕迹,在忌惮、恐惧与兴味交织的光中,优雅的行礼,走下舞台,走进人群之中。 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兴趣。祖父如此结语,伸手替你拉上快要滑落肩头的毯子。 难得?你好奇,能用到这个词,对祖父来说是很高的评价。 『是因为他凭一己之力夺回了属于他的权力与荣耀吗? 』 祖父微笑摇头,用火钳拨弄壁炉里的柴薪。 『难得,是因为他知道恐惧能做什么,也知道恐惧不能做什么。 』 火星摩擦着从柴中闪出,闪越洪流,闪进奥斯此刻看你的眼里。 他的咬字清晰,腔调听起来很舒服。衣着一丝不苟,身上没有大贵族们惯有的傲气,眉眼间是久居上位的稳重。 奥斯的提议能够很好的解决领民们目前的困境,不过称不上诱人。但你好奇这个你曾经在祖父口里见过的男人,好奇他接下来会说出口的话语。 「以我的身分与分量,恐怕不足以劳动侯爵大人亲自驻足——若您不介意,请告诉我您的条件?」 他笑了,唇边陷下一条上扬的线,连微笑都称不上。 「我希望你成为我的侯爵夫人,以我的同盟者的身份。」 夫人这两个字过于烫耳,你几乎要立刻回绝,在后一句话时稍微回覆了冷静。 你皱起眉,摆出防卫的姿态。 「我对成为谁的附属品没有兴趣。不过——同盟者?」 「同盟者。」 奥斯肯定,从怀里抽出一张空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向你。 「侯爵夫人只是这份协议的名头。不用立刻回覆我,萨尔泰小姐。若你考虑之后,觉得这是对你有吸引力的提议......」 他转过身,斜在你身上的阴影一点一点退开,你看他走向出口,然后在踏出门前重新看向你。 无形弥漫的压迫感散去了,奥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将礼帽压在身前,微微一躬身。 「卡尔特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4.来往的信件之间 马车的轮子从卵石路辘辘滚过,转弯,切过路缘堆积的水洼,驶入平稳的石板地。 大块切石尚带湿意,在街灯的照射下映出火与天光交缠的倒影,过于丰沛的大雨包裹整座王国将近两个月,终于愿意稍微露出一点天空,给予焦头烂额的人们一点喘息。 壮硕的马在车夫的控制下收步,高耸的铁栏大门上,一对暗金铸成的雄鹰静默展翅,而后随着铁与铁的摩擦声往两侧分开,为主人的归来让出通往主宅的道路。 轮子再度转动起来,掠过整齐的灌木,停在一处台阶前。 等候已久的仆从上前示意,开门,里头的人弓着身探出车厢,带跟的皮鞋踩过脚凳落到干燥的地面,深色的印子向前延伸,一步、两步——变得越来越淡。 宅邸入口敞开,约翰直挺挺的站在旋转楼梯口,面带微笑向奥斯垂首。 「恭迎您归来,老爷。」其他仆从的问候缀在后一拍整齐响起,奥斯脚步不停,脸上没有表情,在步上通往二楼的阶梯时把大衣与手杖抛给约翰。 约翰稳稳接下,奥斯俐落的步伐在经过他时微不可察地滞了下,很快跨往更高的台阶。 「今天上午收到一封铃兰家徽的来信,已经呈在您的——书桌上。」 约翰没回头,也没跟上。他把大衣迭好,仔细拍去上面的风尘,像是忽然想起似的随口提了句,还没说完,奥斯的衣角消失在转角。 --- 书房??内,奥斯扭了下脖颈,解松最靠近下巴的钮扣,稍微平复气息后才把目光投回办公桌。 黄铜的小托盘迭出了一点高度,像是一摞迷你书册。那封铃兰家徽的信整齐地放在最上方。 四天,一个稍微长的天数......不算久。他对自己说。 覆盖皮革手套的手指抚过封口的红色火漆纹章,那枚藏在浓密叶片下悄悄垂头的花苞,顿了顿,轻轻拿起。 纸很薄,信封透出一点点灰色,与其称呼它是信,不如说像伪装成信的便签。 奥斯没用拆信刀,拇指按在漆章上头摩挲,顶开封口边缘,花苞一点一点歪去、脱落,滑入掌心。他握住它,抽出内容,那张小得可笑的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尊敬的侯爵阁下: 冒昧直言,我欲就此协议之条款与您作进一步商议。若阁下明日午祷后半刻钟得暇,恳请允我与您私下会晤一回;会晤之所悉听阁下裁定。 愿王国荣光照抚于您。艾玛·萨尔泰》 笔画收束得像圈起来的线,公事公办的一封信,奥斯看了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漏其他讯息,指尖停在你的署名上。 一切都合乎预期。 奥斯垂着眼,感觉一丝痒从胸腔底部慢慢浮上来。 他自己在想什么,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以他的地位,并不需要一位侯爵夫人来完成什么,亦没有人敢催促他。四天前,没有计画的前提,这个词却轻易地脱口而出。 注视你、了解你、靠近你。 他逐渐失去控制,他的理性抗拒这种感觉。 奥斯把信纸压在书桌上,他用上一些力道,细细把折痕抚平。 等协议落定,你来到他身边,一切将恢复如常。 只是刚好遇到一个最适合这个位子的人罢了,他再一次对自己说道。 纸平了。张开掌心,他凝视取下的火漆章一会儿,把它压进了镇纸底下。 奥斯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胡桃木的匣子。里头放着几张羊皮纸、一张笔迹复杂的小纸片,他将来信与信封一并收入其中,阖上匣盖。 回信很快写好,措辞同样简洁,用雄鹰的纹章封上。 刚把羽毛笔放回笔筒,算好时机似的,约翰敲门而入,照例停在门内一臂之距,行礼后才抬眼。 「有什么能让我代劳的吗,老爷?」 他的语气轻巧,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奥斯一手支着下颚,目光不动,信封夹在另一手两指之间举过耳侧,约翰走过去双手接过。 约翰没有立刻退下,捧着信停在原地,奥斯斜眼看他,放下来的手撑在桌上,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一、二......在被自家老爷亲自撵出去前,约翰终于开口了。 「对了,莫恩少爷问您打算何时回卡尔特领。」 约翰把信收起来,停了停,然后补上一句。 「他快死了,这是原话。」 「还知道叫?看来他精神不错。」奥斯没什么温度的哼笑一声,他手肘撑在扶手上,开始检阅其他信件。 「叫他撑着。别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约翰面色端正的应下,退半步示意后,转身朝门口走去。就在他要踏出门口前,奥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把明日午祷后的时间空出来。」 约翰的胡子抖了一下,他侧过身微微一俯。 「遵从您的安排。」 --- 由于某封过快回覆的信件,你在晚餐时多花了一点时间进食。 银匙触到了瓷盘底部,发出来不及刺耳便被掐断的碰撞声。你停下手拿过餐巾,正要压在唇角时对上了母亲柔和的双眼。 她面前的餐盘早已收拾干净,手指交叉顶在下巴上,看着你的眼神像是观察小动物般,你撑满思绪的心悄悄落回原位。 「待会一起下盘棋?」 仿佛没注意到你的异样,她向你提出邀请,你摇摇头,放下手指指书房的方向,表示你还有没完成的工作在等着你。母亲并不意外你的回绝,她大概也不是真的想跟你下棋。 父亲与管家去了领地,身为代理人的你又一头栽在无止尽的文件中,还得腾出心神来应付皇家的邀请函。 目前萨尔泰家的人事内勤等杂务基本是由母亲在管理,她其实也有许多事情要忙。 但她还是选择坐在这里,跟你说上一两句话。 母亲的手探过桌面揉了你脸颊两下,而后在老仆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你轻轻喊住了她。 从你决定与奥斯交涉且收到回信后,你才想起这个协议套着婚姻的外皮。你应该与你的父母稍微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谈起。 你至今为止的人生中,爱与婚姻所占不多。你亦见证过其中交织所诞生的花是如何绽放在你周围的人们之间、如何在你父母之间延绵结果。 你望着它们,欣赏它们的美好、困惑它们的苦涩,亲自去拥有倒是从没想过。 你有太多想做的事,它排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地方。像是橱窗偶尔出现的艺术品,你知道它,会驻足观看,却不曾停留太久。 现在,你第一次把它拿在手中,只是想看看奥斯到底想要你身后的什么,使他亲自下场来对你抛出橄榄枝。 你原本打算藏到会面结束再坦白,毕竟协议也有可能破裂,你没有打算让奥斯一直掌握主导权。 然而,母亲一个眼神就戳破了你的心思,你不打自招。 「母亲......如果我因为一些原因......决定与某个人迈入婚姻,把婚姻当成盟约——」 你讲得很慢,边说边观察母亲的表情。你的父母是少见的恋爱结婚,你不确定这会不会惹她不悦。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如此。」 母亲掩唇笑起来,她站直身子,老仆替她披上厚织的披肩。 「如果有人能得到我那老头一样固执的女儿的信任,甚至愿意立下盟约——我也没什么理由不相信他吧?」 她忽略你小声的「我才不老」,拉紧披肩,让布料不会沿着裙子的轮廓滑下去,看你的眼里眸光温和。 「再说了,婚姻本来就是两个人的盟约,只是条款差异罢了——不过,记得先别告诉你父亲。」 母亲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眼睛眯得更细了。 「你出生时他就说过呢,他绝对不会把宝贝女儿让给外面的野男人。」 5.谈判桌前 邻近天亮的夜,你尚在沉睡。 他推开窗,冷沉的风吹进室内——昨夜的梦纷乱而扰人。 你睁开眼,细碎的晨光落在窗前,一夜无梦的好眠。 他在晨练中收剑,家臣退开半步行礼,光洒了下来。 久违的阳光,落在同一个早晨。 吃过早餐,你简单看过早上的信件,把父亲的消息告诉母亲。 淋浴过,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尝试把过于纠结的眉头揉散。 你去到祖父留下的小花圃,依序照料,以为枯萎的小树抽出嫩芽。 他坐在会客室,接见预定的客人,期间指尖碰了几次怀表。 太阳慢慢被云遮住,只剩下一点光晕。 你犹豫着,选了一件款式保守的会客服,略带绒毛的米色,侍女帮你挽起低髻。 他如以往把钮扣扣到最上方,酒红色的领巾微微露出衣领,垂下的碎发梳回脑后。 你系好帽子,扫过协议文件,只带上伞。 他拉紧手套,仆从递过手杖,他没有拿。 两辆马车的轮子滚动起来,教堂的钟沉沉敲响。 你踩着午祷钟声的尾音下车,进了别邸,门在身后阖上。 他深呼吸,背脊贴在车壁上,钟声慢慢远去。 你看见第二辆马车停在别邸前,走下楼去。 他踏下马车,踏过碎石子路,抬手敲门。 叩叩。 门闩喀哒一响,你拉开厚重门扉。 奥斯立在门廊下,他把礼帽摘在手中,朝你微微俯身。 「午安,萨尔泰小姐。」 你压下腰肢,屈膝回礼。 「恭候多时,卡尔特侯爵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