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争》 第1章 《不争》作者:重山外【cp完结+番外】 简介: 高冷美人大佬闻x养成小狼狗陈,美强 - 陈逐是公认的完美情人,年轻帅气,体贴细致,从来不劈腿,也从来不当bottom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闻岭云最忠诚锋利的刀 有人玩笑般问:你究竟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陈逐笑了笑,指间烟雾轻轻缭绕:“他要的,我给。我没有的,就帮他抢过来。 “他都把你赶出来了,你还替他说话? “吵也好打也罢,我跟他,分不开拆不散。”陈逐垂眸,缓缓合拢手掌,熄灭了那点猩红,“这是我一早就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 闻岭云,靠赌石发家,无亲无故,冷漠节欲 却收留并养大了一个毫无关系的少年 外界流言纷纷,他从不解释 始终恪守那道莫须有的界限,以兄长的名义,藏着一个谁也不能说的秘密 每每望向那个追随在他身后,笑着喊他“哥”的少年, 他偶尔会想——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那句“分不开拆不散”,还会作数吗? - 深情隐忍攻x忠诚小太阳 【忠诚指身份效忠,情感上受有前任(占比很小),在一起后就不会有别人,介意的不要看】 第1章 冷雨滂沱 金塔联邦,三江汇聚之地,霓虹与阴影交错。 凌晨1:00,宵禁,龙肯市中心空无一人,唯有雨声密集如战场鼓点擂响。 黑色跑车被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杜卡迪panigale v4紧追不舍,撞向暴雨下屹立的告示牌,车辆侧翻,灰烟腾腾。 陈逐从摩托车上下来,用手肘砸碎车窗玻璃,从跑车里拖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雨水被鲜血划开。 本以为昏迷的男人却突然从后腰拿出手枪,陈逐眼疾手快扣住男人手腕,男人用肩撞向他胸口,陈逐身子一歪,收臂拢身闪过男人下一记重拳,侧抬膝盖直撞对方肋下,两人把着枪滚地扭打在一起。 混乱中,一声枪响。 男人手中的枪意外打中陈逐胸膛,枪开火的后冲力让他愣了一下,趁着这一秒愣神,陈逐抬腿重而猛地攻击男人下t,男人吃痛脱力,枪支顺势到了陈逐手中,形势瞬间反转。 “等一下!”男人抱着头大叫,“我给你一千万!只要你放了我!大家出来都是为钱,把我抓回去你什么都得不到!” 黑洞洞的枪口停在半空。 “一千万恐怕不够。” “只要你放了我,你要多少都不成问题!” 陈逐舔了舔上唇撕裂的伤口,绽开一抹笑容,雨水顺着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流下。 “要你的命好不好?”说着右手翻转,枪托重重砸向男人后颈。 骆洋带人赶到时,只看到路边被撞翻的摩托车和跑车。 西装男人垂着头昏迷不醒,一手抬起和汽车的排气管被特制捆扎带捆在一起。 陈逐支着一条腿靠坐在路边被撞歪的围栏,湿透的黑衣紧贴肌肉,表情贫乏,嘴里叼着根没有点燃的烟。 骆洋打了个手势让手下去处理西装男人,自己则向陈逐走去,“谁让你擅自行动的?” 陈逐耸肩,“他没有走机场的路,甚至不带保镖,肯定是提前收到通知准备逃,等你们得到消息追上去,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还行吧,结果是好的就成,”陈逐抬头看向他,嘴上叼着的烟抖了抖,“有火吗?我的火柴都湿了没法用。” 湿漉黑发下,被雨水浇透的一张脸,青一块紫一块,脸颊肿胀透亮如饱满血馒头。 “妈的,我真是欠你的。看你脸上挂彩成这样,被老大知道肯定要拿我出气,”骆洋骂骂咧咧,手上却老实地掏出金属打火机抛给男人。 “所以你就不要告诉他嘛。”陈逐点上烟,脸颊凹陷用力吸了口后吐出,烟草释放镇痛作用,表情放松下来。 骆洋攥住他小臂扶他起来,眉头担忧地蹙起,“你到底怎么了,看外伤不到这程度啊。” 陈逐轻轻抽了下气,松开骆洋站稳后,才用手撕开穿着的黑色短t,里头是一件特制防弹衣, 骆洋眼神定住,深色防弹衣泅出浓厚血色,一枚子弹嵌在胸口位置。 一看就是近距离枪伤。 子弹虽然被防弹衣挡住,但近距离射击带来的强大冲击波还是足以震断胸骨,造成严重内伤。 “还好只是防身的袖珍手枪,”陈逐盯着自己胸口,扯了扯嘴角低声喃喃,“真他妈疼啊。” “你还知道疼!”骆洋几乎丧失理智,“操,这下老大真的要把我送到南亚岛流放了,他说了你这段时间不准出任务,再掺和这种事,就把我跟你一起扔到荒岛上去跟野鸟过日子。” “没事啦,”陈逐笑眯眯揉了揉骆洋被雨水淋湿的毛栗子头,“你不说我不说,我哥不会知道的。” “你都伤成这样了,你当老大耳朵听不见,眼睛也看不见吗?”骆洋刚脱口而出,就知道自己犯了忌讳,恨得咬住舌头,只用眼睛剜向陈逐。 “他现在不是还在东京嘛,回来都是半个月后的事了,”陈逐伸了伸疼痛的肩膀,但只动了一下,就又像虾一样蜷缩起来弓着背轻轻咳嗽,“啧,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办法的嘛。” 有巡逻的警车打着灯鸣笛过来。 陈逐将烟头吐掉,齿痕深印,一瘸一拐转过身,“警察来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哪儿?”骆洋拉住他胳膊,“不准走,立刻跟我去医院!” “不行,避免留下记录,”陈逐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甩开骆洋抓他的手,“我有可以去的地方。记得帮我把摩托车带回去修好,这车还是租的呢,修起来挺贵,最好找个由头帮我报销了。” - 深夜大雨,龙肯国际机场 白衣男人在随行的护送下,匆匆从vip通道走出,进入路边等待已久的黑色劳斯莱斯古斯特。 司机关上车门,再绕到另一边收伞上车。车辆平稳驶出,不见颠簸。 闻岭云以手支颐,看着面前平板,正中视讯画面,少年戴着黑色口罩,压低帽檐,将脸遮的密不透风,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知道只要一说话,口罩移动,就暴露满脸青紫淤伤。 问他去哪,就说是朋友酒吧开业他刚去庆祝回来。 没说两句,就顾左言而言他说自己明天有早课不能熬得太晚。 闻岭云没有揭穿,简单叮嘱几句便让他去休息。 同时暗地里指挥司机把车往车载显示屏上闪烁着定位信号的地方开去。 在要挂断视讯前,画面里却出现一个裸着上半身,黄头发乱糟糟的削瘦男生,打着哈欠从少年身后靠近,懒洋洋趴在少年肩上问了句,“谁啊?” 少年明显吓了一跳,镜头一阵颠三倒四,天旋地转的摇晃。 等再稳定下来,背景已经从昏黄灯光的卫生间变成了墙皮斑驳的楼道。 闻岭云一动不动,面无表情,连声音都十分冷酷,“这就是让你半夜不睡觉,也要去捧场的,开酒吧的朋友?” “呃……”聚焦的屏幕放大了少年慌乱的神色,舌头打结似的不知所措。 “怪不得,”闻岭云语调更沉,像能把火给冻住,“下次不方便的话,可以不接。” “你的电话我怎么会不接?”少年心虚地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嗫喏着试图挽救。 闻岭云闭了闭眼,压下淤堵胸腔的不满与凌乱,过了会才低缓说,“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要有分寸,别忘了安全措施。” 说完,没等少年说话,便抬手挂断视讯。 车窗外冷雨滂沱,水汽很快弥漫了四面玻璃。 驾驶位的人看一眼后视镜。 “闻总,我们还过去吗?” 闻岭云侧脸对着窗外,俊美的脸上神情冷肃,“不去。” “是。” 冷雨中十字街头等灯,车窗覆着深色遮光膜,看不见车内景象。 红灯向绿灯转换,车辆起步。 然而过路口时,左侧突然横冲出一辆未亮灯的大型货车,在黑夜掩盖下,砰一声撞向直行黑车,抵着车冲出数百米。 “走。”坐在后车侥幸逃过一劫的闻岭云,看着前方惨烈车祸,吐出一个字。 劳斯莱斯随即发动,变道左转加速驶离事故现场。 第2章 前尘隔海 老破楼房,墙皮斑驳,灯影虚晃。 放下手机,陈逐拖着沉重的步伐从楼道回到出租屋。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误解,陈逐感觉自己怨过窦娥。 推门进屋,看向赤裸上身站在冰箱前喝水的江离,陈逐徒劳得抗议他刚刚打断别人通话的举动,“你怎么能偷听别人讲电话?” “这是我家我想去哪就去哪,”江离理直气壮,“更何况你哥都说要来接你了,你干嘛不回去,非要赖在我这?” 第2章 陈逐脱掉外套,露出缠裹半身的绷带,“我现在这幅样子不能回去。” “怎么了?” 陈逐揉了揉太阳穴,“我之前被绑架过。那次回来后我哥看我就看得特别严,走哪都派人跟着。这次我是甩了跟踪的人才到你这的。要被他发现我因为擅自行动受伤,我以后还能单独出门吗?” 江离目瞪口呆,“你们这是拍豪门狗血剧吗?你都二十了,他怎么还这样?” “他只是关心我罢了,”陈逐下意识反驳所有对闻岭云不利的话。 “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你亲哥,你们两个人长得完全不像。” “因为本来就不是亲的啊,”陈逐漫不经心地越过江离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扯掉拉环,仰高头大口喝下,“我12岁认识他的,那时候年纪小,做了些蠢事,要不是有他,我死了几百次都不够。” “那就是嘴上认着玩的哥哥咯?”江离挑起一边眉毛,“什么干哥哥假爸爸,最后都是床上叫的关系。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陈逐转头看向江离,眼珠阴森森的,江离第一次看到他这样阴沉可怕的脸色。陈逐缓慢开口,“你别乱说,其他什么都行,但这种事不能拿来开玩笑。” 江离不自然地扭开头,后颈仿佛有寒毛炸起。“这么认真干嘛?我随便说说的啊。” 陈逐静静站了会儿,突然抬手插入蓬乱短发中,心情有些烦闷,转身走进卧室。 临睡前,江离突然问陈逐,“那你哥现在有对象吗?” “对外说是没有。但他有个婚约对象现在在澳洲读书,估计回来后就会结婚吧。”陈逐闭着眼睛回答,“你问这个干什么?” “要不然你把他介绍给我吧。” 陈逐在黑暗中睁开眼,“你看上他了?” “你哥长得蛮好看的,如果能跟他玩玩倒也不错。” “不可能,你别想了,他不喜欢男人,他自己亲口说的。” 江离撇撇嘴,“这种事情又没个准数,说不定只是对象不满意呢,试试就喜欢了呢?” “……”黑暗里沉默了会儿,陈逐才开口,“如果他愿意,这是他的自由。如果他不乐意,你就得先过我这关。” 轻描淡写,却藏着显而易见的威胁。 江离轻轻抽气,“真奇怪,你怎么就对他这么紧张?又不是亲兄弟。你今天伤成这样也是为了他吗?” “嗯。” “你就这么听他话啊,他让你去死你也会去?” “当然。”陈逐没什么犹豫地说。 黑暗里一片安静,过了会儿才传来江离的声音,“命都不要了,你真是个疯子。” 之后再没什么声音,陈逐躺在床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明明身体很疲惫,这时候却一下子睡不着。 陈逐知道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他早就打定主意,他会为他哥做一切事。 闻岭云救过自己,如果不是他,自己早就被抓住喂了野狗,或者死在某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角落。 比起瞬息万变的人心,他更相信那些已发生过的,确凿无疑的事实。 不管再过多少年陈逐也忘不掉,第一次遇到闻岭云,腿内灌铅,手心出汗,和死亡擦肩而过的那种恐惧。 那时,陈逐刚刚失去母亲。 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何为母亲报仇。 他从别人口中知道,母亲的死跟一个男人有关。 陈逐也见过那个男人几次,人们都说,母亲是这个人的情妇,是这个人害死母亲的。 叶盛海…… 陈逐反反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连做梦的时候也在想。 他跟踪观察了这个男人一个月,看着各种穿西服打领带的虚伪家伙出入那个人的家门,他记录那个人每日的行程,出行的习惯,早晚作息规律,列出一份时间表。 终于找到一个出手的机会,陈逐紧紧抓着一把偷来的西瓜刀,埋伏在男人晨跑时必经的草丛,然而还没做什么,就有人从身后用手掌捂住他的嘴。 陈逐大惊失色,对着禁锢自己的人又踢又踹。 森巴牙齿嵌入虎口用力咬下,他尝到咸腥血味,男人的手却没有放松半分。 “安静点,想死吗?”贴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像浇在油锅上的冰水,灼热蹦跳蒸发后冷却下来。 一个空的塑料罐头扔到墙上发出脆响。 下一秒,陈逐就看到本以为是独自慢跑的叶盛海周围冒出很多保镖,空罐头瞬间被枪击中掉在地上。 引蛇出洞。 后背冒出冷汗。 如果不是男人阻拦自己,自己就会跟那个罐头一样。 等黑车开走,男人才松开陈逐,后退半步。 右手被咬出的血,一点一滴落在枯黄草叶上。 陈逐双腿虚软无力,要不是撑着树干,也许他会立刻倒地。 离死亡近在咫尺的体验。 以为足够勇敢,实际不过是未经世事的小孩子。凭借一腔胆气,只能逞一时之勇。 陈逐仰头注视拦住自己的男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闻岭云。 雨树纤长的枝条垂落,白色衣服,墨黑长发,脸像一件石膏雕塑,阳光落上去薄似透明,精致得没有任何表情。 “我记得,你跟那个人是一伙的。为什么要救我?” 陈逐声音颤抖,掌心汗湿,还没有从濒死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正在用手帕包扎伤口的人抬眸,“只是不想再多一个无谓的人送死罢了。” 陈逐凝视男人的眼,听到他说,“教人我只教一次。同样的错误犯一次是无知,犯第二次就是你自己找死。” 男人从口袋摸出一把弹簧刀扔给他,滚到草地上,刀片弹出时闪过尖锐的白光。 “想要报仇的话,就好好活下去。” “死了可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不过几月,他就得到叶盛海被抓,随后被判处注射死刑的消息。 看到那则新闻时,陈逐正被几个高年级的流氓,堵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更衣间暴揍。 更衣室墙壁的电视在放新闻,主持人标准的播音腔字正腔圆地念出男人的名字。 摇晃的视野,从顶端窗户射进来的毒辣的阳光,血糊满睫毛,灵魂好像从身体里飘出来,有种漠不关己的冷酷,他还能用余心分辨新闻里在说什么。 直到打不足以泄愤,那帮人开始扯他裤子时,他才像被戳中开关般猛然反击。 反抗得到的是更残酷的殴打,太阳穴一阵剧痛,让他瞬间眼前失明般陷入黑暗。 他看到更衣室反锁的门突然被打开,出现一道白光,他以为自己被打死了,终于可以去天堂了。 他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还当自己一定会去地狱呢。但不知道妈妈会在哪里? 如果有下辈子,投胎前能做选择,他才不要再当人了,做猫做狗也比做人好。 下一秒,身上的拳打脚踢停止。 有人把他拎起来,被拽下去的裤子也被提起来系好纽扣。 “你是那小子什么人?你知道他妈是干嘛的吗,他是鸡的儿子,他注定也只能当个被人c的贱货!”被踹开的流氓用最下流的辱骂挽回脸面。 陈逐听到这句话,突然像猎杀的小豹子一样冲说话的人扑了过去。 噗呲一下,手里藏了很久的弹簧刀,精准捅进那人的肚子。 手腕被人捏住,还没反抗,就感觉手上两根筋一阵剧痛,让他不得不松开刀子。 他像小鸡崽子一样,被人揪着后衣领提起来,然后甩到一边。 “秦方,你把受伤的人送去医院,别闹出人命。”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说。 “是。” 白色衣服的男人走到他身前,把陈逐不停痉挛的手握在掌心,直到它们平静下来。 “走吧,带你去看点好东西。” 陈逐莫名其妙地被塞进车里,鼻孔还在往下流血,糊满了校服衣领。 “擦擦。” 眼前多了一条手帕。 陈逐没有接,只是用脏兮兮的袖子用力抹了抹鼻子。 “既然有武器,之前为什么不反抗?” “他们人多,我打不过他们,不能鲁莽,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击即中。你教我的。”陈逐面无表情地回答。 “学得很快。所以刚刚占据优势后,就不肯忍耐了?” 陈逐没说话,把脸扭开,麻木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第3章 暗室逢灯 车最后在一座灰色森冷的建筑前停下,环绕围墙上布满竖立的三角玻璃和通电的铁丝网。 是监狱。 荷枪实弹的警察把他们带进去,一排排蓝色塑料椅,对着一面很大的玻璃。 玻璃后,叶盛海平躺着被束缚带捆住,恐惧地看着死亡的液体被推注入自己身体。 扭动挣扎抽搐,膀胱失禁,然后回归永远的安静。 第3章 肩膀侧传来触碰的热度。 “什么感觉?” 陈逐紧紧抠着自己手臂上的肉,抠出血了也没有停下,“便宜他了。” 从监狱出来,男人给了他一张支票,上面有一串一口气数不清楚的零。 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男人,陈逐终于鼓起勇气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钱?” “想给就给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去哪里能找到你?” “找我做什么?” “等我有钱了我可以把这些还给你。” “你不用知道。”男人坐进车里,说话时连眼睛都没有看向他。深色车窗升起,阻断了探望的视线。 陈逐愣愣得站在原地。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救了自己又给自己钱,却连名字都不肯留下。 陈逐低头,手里的支票陌生,笔锋字迹未干,还散发着油墨味道。 脑海里一下冒出许多想要去完成的事。家里的积蓄都拿去给母亲办葬礼了,他每天数着硬币过日子。如果有钱他想先去吃顿饱饭,他已经好久没有吃饱过了。然后要去超市买一些吃的用的,再去澡堂洗澡。买一套新衣服,换掉身上有味道又褪色的旧衣服,这样就不会被同桌掩着鼻子嫌弃。他可以把欠的学费补上,这样老师就不用每每见到他都欲言又止。然后把剩下的钱按月规划好,起码要撑到他被允许打工的时候。还要留出一部分,防止出现意外。他对这笔钱能用多久还没有概念,只知道这看起来很多,好像够他把所有事情都完成。 有钱,能解决世上大部分烦恼,这话并非没有道理。起码在你贫穷的时候是这样。 有时候钱还能让你买到尊严,和一点活下去的底气和希望。 可惜那笔巨款并没有在陈逐手里留存太长时间。 他拿着支票去银行兑现,银行因为他过小的年纪和局促的行为,把他当成盗窃的贼,不仅让他等了很久还严加看管不准他离开。后来银行打了电话跟那边确认,再回来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仅请陈逐去贵宾区休息,给他倒茶递饼干,还推荐他将取出的钱留存在他们银行做一个理财规划。 但这些西装楚楚的人前后两面嘴脸只让陈逐厌恶,他就像一朝得志的暴发户一样执意要将所有钱兑成现金取走。 现在想想,这样的做法实在是太笨了。 他根本没有保护属于他的东西的能力。 刚从银行出来他就被人盯上。 那群人跟踪他到家,然后在一个晚上破门而入,不仅抢走了他的钱,还将他打晕掳走。 等陈逐再醒来,他已经被绑在一辆翻山跨省的老式卡车车厢内,作为黑工卖给了一座私人玉石矿场的老板。 他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两年,两年后矿区因尾矿倒塌引发山体泥石流,他被埋在倒塌的矿洞中。 虚弱失血,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狗一样趴在由木梁构成的狭小三角空间内,血渍斑驳的手指扣进湿软的泥土,无数细碎冰冷的玉矿石掉落在身边。 被黄泥碎石掩埋的矿洞空荡、深远、寒冷,但偶尔却会响起轻微的断裂声和碎石滚落的滑动声,提醒他生或死还悬而未决。 身边一片死寂,没有呼吸,代表跟他一起被埋的矿工都死了,只是因为他太小了才找到生存的缝隙。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他分不出自己等了多久,意识已经混沌,只是凭着本能,坚持不懈的用敲击石头的方式向外传递信号。 不知什么时候眼前出现了隐约的亮光,他的身体被人抱起来。 他靠在男人的胸膛上,一种熟悉的感觉,视网膜上晃动着一抹白色。 “是你?”陈逐昏沉地说,自嘲般扯动嘴角,“看样子,我真的快死了啊……” “不会,我不会让你死。”和记忆里一样冷淡的语气,却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手掌按上他的额头,切实的触感让陈逐意识到一切竟然不是幻觉。 大地又开始晃动,碎石倾覆,刚刚出现矿口传来的微弱光亮瞬间如同暴雨里的萤火虫一样陨落坠灭。 绝望和恐惧无限放大,陈逐的小腿被砸断,他逃不出去。 何必两个人一起死? 意识更加模糊,陈逐想不如这么睡着算了,起码他不会死得悄无声息,男人逃出去后一定会回来帮他收尸。 但闻岭云强迫他清醒,十指嵌入叠合抓紧,在他耳边说,“不准睡,我不会丢下你,我会带你出去,相信我。” 地动山摇,男人弯折身体构成临时的庇护所。 滚烫黏稠的液体溅在陈逐脸上,他舔了一下,满嘴是浓重腥气。“你流血了……”他睁大眼睛,仿佛能在黑暗中分辨出男人紧紧注视他的视线。 男人只是毫不在意地低低嗯了声,按住他的后脑,把他抱进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照射到他的眼皮上,他感受到空气的流动,遍布全身的温暖,救援队进来找到了他们。 他们获救了。 - “起来了!” 睁开眼,刺目的阳光正从窗户照耀进来,好像能瞬间撕裂所有黑暗。 陈逐抬起手遮挡,在江离的催促中从床上起来。 洗漱后,他看到桌上摆着煎焦的鸡蛋。 江离叼着面包片催促他,“将就吃吧,我不太煮饭。还赶着上班呢。” 陈逐笑了一下,草草应付了早饭。离开江离住所,刚下楼,就在楼底看到了一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车。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怎么是你?骆洋呢?” “他被云哥叫去了。”坐在车里的黑衣男人回答。 陈逐脸色突变,“我哥不是在日本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今天凌晨飞机抵达。” 凌晨? 陈逐一愣,难道说昨天跟自己通话时,闻岭云已经在飞机上了? 他瞬间明白,自己的伪装那么拙劣,闻岭云看在眼里却丝毫没有拆穿他。 言外之意就是那个视讯、那些点到即止的试探,是闻岭云给自己最后坦白的机会,可惜被他浪费了。给了机会没有抓住,不知道会有什么惩罚等着自己。 陈逐迟疑,“哥叫骆洋过去,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 “什么事我不知道,但他办事不力也是事实。” 陈逐脸色瞬间沉下来,他掉头就走。 秦方推开车门走出来,一手拉住陈逐胳膊,“云哥说这段时间,你就在学校待着,没事不要出来了。” “我不去学校。”陈逐强硬地甩开他的手,“我要去见他。” “你去见他做什么?” 陈逐面向秦方,语速飞快地说,“昨晚抓的人是哥公司的高管,我哥早发现他有问题了,一直按兵不动另有目的,但骆洋不知道,他想抢功,结果打草惊蛇。幕后黑手没揪出来,钱追不回来,股东会那帮老家伙饶不了哥,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只能拿骆洋开刀。要是去晚了,不知道骆洋会怎么样。” 秦方古铜色的面容还在迟疑。 陈逐急了,“你还等什么呢!骆洋不是你带进来的吗?” 秦方终于妥协,松开抓着陈逐的手,“好吧,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带你过去。” 车开到花园路13号停下。 这里原本是叶家老宅,叶氏企业被闻聆云收购后,所有房产也归了他。这所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洋房,建筑颇有葡式特色,色彩鲜艳,占地数亩,更像私人花园,拆了可惜,便成了闻聆云用来跟亲信会面、商议事情的地方。 如果闻聆云有内部事情要解决,就一定会来这里。 陈逐走进门厅,骆洋正双手反绑跪在地上。 正中一条长桌,有四五人在场,闻岭云坐在主位,眉眼端肃像透骨凉的玉。 陈逐二话不说,也砰的一声,膝盖着地,在骆洋旁边跪下了。 闻岭云看见他,指尖在桌上敲了一下,“干什么,我这地砖上是通了电,让你两腿一碰就倒?” 陈逐仰头看向闻岭云,弯着眼睛讨好般一笑,“哥,你生气就打我吧,洋哥他胆子小,禁不住你吓。” 骆洋垂着头,低低说:“我办事不利,所以要受罚,不需要别人求情。陈逐你起来!” 陈逐梗着脖子,“我皮糙肉厚随便教训,是我不听你话擅自行动,既然人已经抓到了,何必再追究无关的人?” “你觉得,人抓到就够了吗?”闻岭云语气生冷,有一种早春湖上碎冰相碰的清冽。 陈逐表情一僵,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闻岭云从桌后走出来,身材高挑修长,黑发滑过椅背,耳内戴着透明的入耳式助听器。 他穿了件月牙白的宽松衬衣,袖子半卷至腕部,光滑如水的料子,只在边缘处有暗针刺绣的龙纹,完美贴合高大、落拓的身形。潜藏在薄薄丝绸衣料下,是不容小觑的蕴含强大力量的肌肉群,让闻岭云的一举一动都如猎豹般优雅柔韧。 第4章 缓步到两人面前,锐利的目光看向骆洋。“知道你错哪了吗?” “知道,”骆洋低声,声音有些颤抖,“杨达盗取公司资金,你按兵不动,想钓出后头大鱼,但我没发现他后头还有人给他出谋划策,是我急功近利提前走漏风声,让他察觉,要不是有陈逐盯着,我差点就把人给放跑了。” “还有呢?” 骆洋看了眼陈逐,犹豫说,“你让我看好陈逐,我也没有看住。” 闻岭云又转向陈逐,“那你呢?” “我?”陈逐冥思苦想了一下,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试探着说,“昨天逃课没上学,还是今天没去机场接你?” “你再乱说?”闻岭云目光刀似的在他身上一剜,“真的以为我不会教训你?” 陈逐老实低头,“不敢。” 闻岭云拉开长桌抽屉,里头放着一条黑色软鞭。他将鞭子递给陈逐,“按老规矩,他害你受伤,你来执行。” 鞭子落到地上,陈逐没有去捡。 “我代他受罚行不行?”清脆的声音回荡大厅。虽然是询问,陈逐眼神却坚定且顽固,他脱掉外套露出缠满绷带的躯体。 闻岭云在看到他身上的伤后,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那点波动很快就完美隐藏。“好。” “你选谁来执行?” 陈逐仰脸,勾起一个顽皮的笑,“选你行吗?” 闻岭云垂下眼帘,冷冷说,“行。” 第4章 来日冬青 陈逐捡起鞭子,双手捧着递给闻岭云。 闻岭云接过长鞭,抬手挽起袖子,露出经络清晰的小臂。 “不行!我做的事,凭什么他来承担?!”骆洋瞬间暴起向前一步。 “秦方,按住他。”闻岭云话音刚落,原本站在长桌边的黑衣男人就像影子一样闪到骆洋身后扣住他的肩让骆洋动弹不得。 陈逐脱掉上衣,从地上起来,转身用后背面对闻岭云,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展露在眼前的后背,曲线紧实收入狭窄腰身,肌理鲜明,新伤叠旧伤,纵横交错。 闻岭云手攥住鞭柄,脸没有表情,手臂肌肉用劲,从腿到腰到高举的手臂,都稳稳当当绷紧发力,他往前走两步,像是漫不经心地往地阶上抽了一下以作试探。 “不行!”骆洋挣扎,秦方手一松,就被他冲出去,挡在陈逐身前,“他昨天中了枪,胸骨折了,根本一鞭都受不了!” 听到这句话,半空中挥舞下的鞭梢生生顿住。 长桌旁的几个老家伙左右看看,识相地主动说,“岭云啊,要不算了吧,反正人也抓回来了,我们也没损失。看阿逐这样,伤得不轻啊,他不仅无过还有功,该好好奖励一下才对。” 闻岭云这才顺势收回手,淡淡点头,“嗯。” 陈逐摇摇晃晃手撑着地站起来,因这一番情绪激荡,喘息像炙热火蛇,弓着背,嘴唇煞白,胸前绷带有血色一点点弥散开来。 伤口只被粗略包扎,加上一晚上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 他从早上起就发着低烧。 刚刚动作牵扯伤口,再勉力站一会儿,陈逐就有些支撑不住,他往闻岭云的方向看了眼,干脆视野一黑,重重向后倒去。 没有摔到地面上,而是落入一个宽厚怀抱。 谁也没看清闻岭云是如何预判到陈逐会站不住,能第一时间从远处过来把人接住。 骆洋想要去扶,却被闻岭云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闻岭云垂眸看着怀里浑身是伤的男人,揽住人的手臂缓缓收紧,随后将人打横抱起。“叫医生过来。” 走动步伐平稳,连抱着人的手臂也没有丝毫晃动。 等陈逐再睁开眼,身下是柔软的印度床单,盖着的是暄软的羽绒被,轻轻嗅一下,仿佛有阳光的味道。 床边的人低着头,长发在脑后束起,专注用刀削着一只苹果,长长的苹果皮垂下来,厚薄均匀,弧度完美,把苹果都削成了一件艺术品。 手上一个苹果,垃圾桶里还扔了一堆。 看起来不像有什么目的,男人好像只是在找事做打发时间。 削薄如蝉翼的小刀泛着冷冷的象牙白色泽,比刀光还白皙耀眼的手,淡青的经络像上好瓷器上勾画的纹彩。 陈逐屏住呼吸。可以避过最灵敏的金属探测器,特殊订制的象牙材质,价值六位数的防身利器,现在被拿在闻岭云手里给他削苹果。 “刚刚叫医生来检查过,你身上的伤起码卧床静养一个月。”闻岭云不用抬头也能知道他醒了。 陈逐仍是呆呆愣着。 “怎么做到的?”闻岭云抬起眼皮,古井水般平静的眼波笼罩在陈逐身上。 那难以言喻的凝视像羽毛,像水滴,比陈逐记忆里的似乎还更温柔一些。这也许就是为什么,虽然闻岭云总是表现得很严厉,但陈逐并不会怕他。他从未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任何嗜虐的恐怖。 陈逐迟钝,“什么?” “你怎么能比骆洋先知道那个人的行踪计划。” “噢,”陈逐回答,“帮他打理资产的那个理财经理说,他两天前把户头注销了,资产套现,我就觉得他一定是发现了你在调查他,就跟了他一段时间。” “事关客户隐私,那个经理怎么会告诉你?” 陈逐的表情卡壳了一下,犹犹豫豫说,“他是“维纳斯”的常客,喝醉了就爱吹牛,我接近过他几次。” 维纳斯是一家同性酒吧,在那里接近,个中意思不言而喻。陈逐抬眼觑闻岭云,担心他会不会显露出反感或者鄙夷的神情,但闻岭云什么反应都没有,眉眼一如既往的平淡。 就如同那时候陈逐在家里晚餐时出柜,闻岭云也只是愣了一下,然后问他是否有固定的交往对象,叮嘱他做好安全措施,便将这一页轻轻掀过去了。好像陈逐只是贪嘴多加了个菜。 也许闻岭云对自己任何私事都不太关心,所以在这件事上,闻岭云就无所谓。他对他在乎的事很计较,而在其他事上则可以纵容他胡闹。 哪怕只要有一分越轨的心思,都不会这样漫不经心。 陈逐感到淡淡的失落和恍然。就像那天他做足了心理建设,想了各种责难,唯独没有预料过这种忽视,如同做了充足准备的拳击手,蓄力一击,然后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都怪江离,让他莫名其妙在意这种事。 “其实你不该替骆洋受罚,他贪功冒进,的确应该受些教训。”闻岭云将苹果削片,用刀尖挑了苹果片,喂给陈逐吃。 陈逐四肢僵硬地躺着,很久没有被闻岭云这样照顾过,不禁有些受宠若惊。上一次被他喂东西吃,还是小时候自己发烧到神志不清,他在床边衣不解带照料三天。 “他替你做事,让他承你的情总比记你的仇好。”陈逐说,“更何况,就算挨了十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闻岭云握刀的手紧了紧,“你真觉得我会打你?” 陈逐一愣,“这也没什么,按规矩,你总得给那些人一个交代。” 也不知道哪句话说的不对,闻岭云明显脸色难看许多。“不会有下次。” 他低声说,“这些很快都不是问题。” 在金塔这片土地,闻岭云算是新晋势力,并无庞大家族做依傍。是他后来拜入洪家,才得以让闻姓与四大家族齐名。 闻岭云早年发家时,借助过一些灰色组织的力量,企业股东层可以说鱼龙混杂,所以对内保留了很多老派的传统规矩。这些老家伙虽然迂腐顽固,噬利贪婪,在他后来开疆拓土的路上增添了不少阻力,时不时还得让他做一些他不愿意做的事。但回顾往昔,在闻岭云一无所有的时候,要不是有他们站队,闻岭云也不能顺利的以小博大,小鱼吞大鱼。 但现在老家伙们已经成了累赘,就像没用的壁虎尾巴,该丢掉就得丢掉,并没什么可惜。 喂完苹果,闻岭云擦手。 陈逐拿着手机回消息,弹窗跳出一则新闻,他点进去看,发现是贺家大少爷创立慈善基金会,不由微微咋舌,“这个贺兆生还挺会做戏的,镜头前人模狗样,镜头后猪狗不如。他创立的那家传媒公司,专门骗女孩过去签下拍av的合同,好几个一问年龄还是未成年……” “所以你把人打晕套麻袋揍一顿,用他的指纹偷合同出来烧,还以为人不知鬼不觉?”闻岭云睨他一眼。 陈逐瞳孔放大,惊讶他怎么知道。然后心虚地轻咳两声,不再多嘴。 手往下滑,又看到新的急讯报道。 “通往机场的路发生车祸,上午封道?”陈逐看事故现场的视频,在监控截图中看到熟悉的车牌号,一下抬头,“你的车,是针对你来的吗?” “不知道。”锃亮刀锋收入鞘,闻岭云低着头,“查过货车司机,咬定自己赶夜路喝多酒,什么都不知道。银行流水干净,没有异常。” 第5章 陈逐不确定,脸上浮现狠厉,“这不是你第一次遭遇暗杀了。上次在岭南的那个枪手也是。” “做得很干净,不好查。” “有没有可能是贺家?我上次得罪他……” “跟你没关系,这种事,贺兆生不敢。” 闻岭云否定的很快,显然是不想让陈逐再惹麻烦。 陈逐咽下最后一口苹果,垂下眼睛,嘴上不说,心里却暗自担心。 正值三年一度的商会主席换届前夕,闻岭云连任的概率很大,但难保不会有其他人觊觎这个位置,用腌臢手段争。把人干掉,当然是最干净最快捷的方法。 闻岭云的处事风格历来是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 但论先下手为强,他是要吃亏的。 - 因为伤势,陈逐被闻岭云强硬休养了半个月。 等陈逐伤养得七七八八,骨头也养得快要生锈僵化,但医生保险起见,还是要求他再静养一周。 陈逐哀叹连连,恨那个扑克脸医生看不懂眼色,他眼皮打暗号都打得快抽筋了。 医生走后,陈逐转向沙发里的人问,“我今天还是不能出门吗?” 赤脚踩在厚实羊毛垫上,穿着一身居家服的男人,膝上摊着一本厚书,眼睛从金属框架的镜片后看过来,周身原本凌冽的气质,也如春天的冰雪一样淡化。 闻岭云视线锁定陈逐,“你要去哪里?” 陈逐在思考时惯性地用牙齿碾咬下唇,转而曲线救国,“那你呢,你今天都在家吗?” 闻岭云把视线埋回书中,“我下午会出去。” 那就好。陈逐放松下来。只要闻岭云不在,他有的是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门口按铃响起,闻岭云把书放到一边,从沙发上站起去开门。 陈逐趴在沙发靠背上,盯着门口。 奇怪,闻岭云的这处住所,几乎不会有人来访。他非常重视隐私空间,公私界限分明。 很快,脚步声折返。 闻岭云抱着一大束黄色的向日葵出现。 “你跟我一起去。”闻岭云静静看向他,“向日葵,她喜欢的。” 陈逐蹭的从沙发上站起来,结结巴巴不敢相信,“你记得啊。” “嗯。” 今天是陈逐妈妈的忌日。他每年都会去山上祭拜她。 吃过午饭,陈逐换好衣服跟着闻岭云站到门口。 车开过来两辆,秦方从头车出来,后车坐了三个保镖。 “你们不用跟去。”闻岭云抬手阻止秦方。 陈逐跟只小鹿似的从闻岭云后头钻出来,跳到秦方跟前,朝秦方伸手讨枪,挺着胸膛保证,“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他。” 秦方古铜色的面孔有些不确定,但在闻岭云无声默许下还是给了人一把枪。 陈逐把枪熟练地别到后腰,跑去开后车门,鞠躬抬手,做作地摆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闻岭云脸上神经抽动了下,但碍于人多眼杂,只好严肃地板了脸。 经过时,他看向少年低头时黑色的发旋,这样子看,陈逐还是很小,瘦瘦窄窄的肩膀,以为已经抽条长大但仍然纤薄的后背。 他想去摸一摸,手刚抬起却又放下,背到身后。 车只能停在山腰,再往上就要步行过去。 上山道路曲折,路边却开遍美丽的杜鹃花,粉白俏丽,生机盎然。 陈逐静静跟在闻岭云身后。 身形修然,乌沉沉的长发如缎子般垂在身后,行动间有一种典雅的矜傲,白色衣服如一片白色的云,一直在他眼前晃。 闻岭云的衣服常有东方纹饰,不管去哪里谈生意,闻岭云从不避讳自己华裔的身份,围拢在他身边,受他重用的也以流浪海外的华人为主。金塔由四大家族把控,一个家族数百年根植于此,往往根基深厚,嫡系旁支绵延,外人想要挤入,难如登天。更何况是闻岭云这样的华裔商人。 但闻岭云做到了。 他16岁漂洋过海从中国来到这里。之后12年,从连生命自由都不能决定,到一步步攀上权力之巅,成为掌控金塔最大财团之一的掌门人——这样的发迹之路,是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荒谬传奇。 除了起家的玉石开采行业,闻岭云麾下的生意早已延伸至房地产、银行、航运等多个领域。他执掌的永胜集团,正如其名,长盛不衰,不断蚕食吞并,从无败绩,构筑起一座强悍坚固、水泼不进的商业堡垒。 虽然生意越做越大,但闻岭云很是低调,极少抛头露面。除必要披露的官方信息外,他从不接受媒体采访,也几乎不留影像。唯一流传在外的一张照片,是他被皇室接见时,被小报记者攀墙藏身树影间偷拍的背影。 这些是陈逐后来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讯息,他得到的也仅此而已。 至于其中更核心的东西,闻岭云从未放手让外人接触过。 拨开齐膝荒草,当年陈逐亲手栽下的冬青树,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 陈逐站在墓碑前,有些出神。 据说人是由自己所经历的事塑造的,不同的境遇在不同人身上会引发不同的效果。如果上帝造人时给他套的是这样一个模板,他最后是想要造出怎样一个怪物呢? 还是学生的母亲意外怀孕,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因为害怕和缺乏常识,在厕所里生下了陈逐。养父母把母亲赶出了家庭,有了孩子要照顾的母亲无法继续学业。 于是母亲为了自己辍学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母亲就想要自己。 陈逐不止一次地认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要自己,他是一个错误出生的累赘,不受期待,写满耻辱。 年幼的母亲只负责把孩子养大,其余的事一概不管。 只要陈逐一做错什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母亲就会用铁尺打他的手心作为惩罚。诸如拖鞋没有摆好,没洗手,脱下的衣服没有叠好挂好……等等不胜枚举的小事,陈逐连在自己家里走路时都不能发出声音。 他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看母亲脸色,畏怯得像只找不到地方避雨的鹌鹑,用尽一切手段讨好母亲,害怕母亲不高兴时那歇斯底里、超大分贝的咒骂和训斥。 没有学历,认识了很多不良朋友,但年轻漂亮的母亲为了赚到生活费,很快从陪酒女郎,变成了散发名片的援交妓女,按次收费。 每当家里有客人时,母亲就会给陈逐两块钱把他提前赶出去,有时候时间来不及,就把陈逐赶到搂上的阁楼里。 薄薄的楼板既不隔音也无法遮蔽视线。第一次看见母亲红色的裙子被掀起时,陈逐拿着棒球棍从阁楼跳下来,狠狠砸向压在母亲身上的嫖客。再后来他开始捂着耳朵把身体缩起来背诵他所有学过的数学口诀。最后他能伴着噪音在阁楼里很冷静地玩自己的涂色本。 从很小时候他就知道性这件事是什么样的。 若没有人类本源的关于性的劣根性,自己就不需要来到这个世上。 即使是这样充斥着虐待、暴力和性的家庭,仍然是陈逐唯一拥有的东西。 但看到母亲吊在房梁上的尸体时,连他仅有的东西,也分崩离析了。 如果不是后来碰到闻岭云,他想他也没有理由非要活下来不可。 苍冷的风吹过脸颊,吹干残留的泪痕。 陈逐看着墓碑上女人很少露出的明媚笑靥,记忆里母亲脸上总是带着青紫淤伤,总是醉醺醺的,神志不清。 他蹲下来,不言不语地把墓碑前的杂草扒掉。 付完墓地清扫费的闻岭云,比陈逐晚了一些才过来,他站在墓碑前,点了一柱香插在小香炉上。 “我们回去吧。”陈逐说。 “这样就好了?” “嗯。”陈逐拍拍手上的灰,双手插兜,跟在闻岭云身后。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高大男人,视线不由自主移到男人耳窝内格格不入的透明助听器。脑内又在思考一个想过千百次的问题。有什么办法能治好他呢? 闻岭云的耳伤是救自己的时候落下的旧患。 据秦方说,救援队进来时,闻岭云抱着他坐在唯一没有垮塌的地方。他气息微弱,闻岭云也满头是血,只存留一丝清醒的意识,不知道什么时候闻岭云被掉落的石头砸伤头部,导致颞骨骨折。 颞骨骨折导致闻岭云的听觉神经受损,引发神经性耳聋。如果要正常生活就必须佩戴助听器。 曾经不止一次,出外谈生意时会有人因为这点残疾而轻视闻岭云,虽然那些人最后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但好人不一定有好报,这是陈逐常常觉得无奈的事实。 说他是因为愧疚留在闻岭云身边,出生入死不要性命,未免太夸张。但如果可以替代闻岭云承受这些,他一定毫不犹豫,感恩戴德。 从山上下去。陈逐坐进驾驶位,“直接回去吗?” 闻岭云回复了几则工作消息,“去公司。” 第6章 透过后视镜看人,陈逐试探问,“下半年我就要去实习了,我能来帮你吗?” “你来帮我?想做什么?”闻岭云收起手机,抬起眼皮,和后视镜里的陈逐对视。 闻岭云五官冷艳苍白,但脸廓锋利,每一处转角都缺乏合适的过渡,有一种斧凿般的尖锐,不微笑时,脸会呈现出冷酷意味的严肃,很容易让周遭的气氛变得森冷,外人往往会在沉默凝滞的氛围里,被这种严肃压垮,不由自主屈服。 “大学还没毕业的话,到我这里只能看仓库,还是你想跟船跑航运?或者打发你去赫帕开矿?” 陈逐通过镜面和闻岭云对视,初生牛犊不怕虎般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 “都可以,什么我都能做,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先把这学期念完,”闻岭云垂眼,“你再逃课,恐怕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不会,那些课程挺无聊的,如果不是不能靠修学分提前毕业,我早就不用去学校了。” 闻岭云听他口气很大,却更不满, “不喜欢金融,干什么要学商科?” “我毕了业要跟你做事,又不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这种综合类的学科比较万金油。” 车厢内一时寂静,陈逐偷瞄后视镜,见人脸色沉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好无聊地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 闻岭云静默半晌,才慢慢说,“既然身体好全了,明天就回去学校。想来帮我,就拿出点实力看看。” 陈逐如释重负笑起来,“好啊。” 车开到公司楼下,下车时闻岭云嘱咐陈逐,“揽玉轩有一样我订的东西,你去问问梁伯好了没,好了的话帮我取回来。” 揽玉轩是闻岭云开的第一家玉器行,已经扩了十几家分店,总店在岗南市场最里侧,岗南是龙肯最大的玉石交易场所,道路曲折狭小,各色人流混杂,进去要收80币门票,而且车辆禁止入内。 但闻岭云的车是例外。 门口背着ak的管理者,远远看到车牌就拉开了常年只开一条缝的铁门,让陈逐开进去了,连一句盘问都没有。 岗南市场主要开早市,到下午已经没什么人。陈逐开车经过,一路顺畅无阻。 然而还没到揽玉轩门口,路边一家商贩处围堵了一大群人,人声嘈杂,把小路堵得严严实实。 车开不进去,陈逐靠边停车,步行过去。 原本只想远远看个热闹,可人头攒动的缝隙间却露出被围堵在中央的一张熟悉的脸。 “江离?”陈逐一怔,挤进人群,拍上那人肩,“你在这里做什么?” 江离转过头,一张尖尖的小脸,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额头布满汗水,看见陈逐,喜出望外地抓住他的手,“陈逐,快,借我点钱!” “借你钱干什么?” 江离用一种罕见的狂热指向摆在正中桌子上的一块石头,“我要买这个!” 陈逐脸色骤变,“你要买赌石场的“原石”?!” 第5章 神仙难断寸玉 “神仙难断寸玉、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这是赌石界的行话。 说的就是赌石的风险莫测,在最后切开前,一切真相都可以变成谎言。 桌上正中摆的是一块有三条裂痕的青绿大石,底下垫着红色绒布。 之所以会引起那么大骚动,是因为这块石头已经在这家店摆了半年多,店主开价不菲,始终没人能有勇气拿下它。 现在有大主顾要碰运气,自然吸引了很多人来起哄看热闹。 毕竟玉价在赌石人的嘴上,有人敢喊价就有人敢吞下去,说出口的价值并不代表玉的价值,而是跟一个赌石人的胆子成正比。 陈逐看了眼石头,没有做点评,转身面向江离问,“为什么来这里?你很缺钱?” 江离脸上露出愤愤的表情,“前两天上夜班倒霉碰到个醉酒撒泼的客人,我送酒进包厢,他扣下我不肯放我走。” 江离个头比陈逐矮一些,脸型削尖,有一双琥珀色的猫儿眼。按江离的说法,他很小就辍学,之后各处跑着打零工,现在在修理厂工作。陈逐的摩托车前两个月正好送到他那儿修,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江离长得好,嗓子也好,会弹两下吉他,每天晚上就去各个酒吧跑穴驻场,没几天两人就在酒吧又碰到一次。江离被叫到他们桌喝两杯,玩国王游戏时朋友起哄撮合,把两人凑作对。 陈逐知道江离没什么朋友,也没有家人,过得一直很拮据,理所当然替他担心,“你没事吧?” “当然,”江离挑眉轻啧,仿佛在说你也不看老子是谁,“我踢碎了他的蛋,去医院检查说要我赔80万,三天内交齐,不然就送我去蹲监狱。” 陈逐替他松口气,笑了笑,“看不出你下手还挺狠的。” 江离摊手轻耸了下肩,“早知道要赔这么多钱,我就干脆再狠一点废了他算了,反正都是赔不出。” “所以你就想来这里搏一搏?” “我有个朋友,他说既然我无路可走,来这里试试也无妨。” “你手上有多少钱?” “20万。” “哪来的?” “地下钱庄借的。” 陈逐心口一凉,声音立时低了不少,他对这些钱庄的规矩很清楚,“8分利加砍头息,这你也敢借?” 江离眼神狠得不像20岁的少年,语气随意,实际已经被逼到孤注一掷的程度,“开出来赢了我就还得起,输了欠多欠少都是欠。” “这块石头开价多少?” “40万。” 陈逐转向店家,重复一遍,“40万?” 店家戴着眼镜,围着传统笼基,看着很斯文,“这价不高啊,客人。要不是赌它解石后定能博出彩头,我们也不会放到现在。我定的这个价,您拿到手后起码翻一倍。”他指着石头的断面,有种气定神闲不愁石头卖不出去的安然,“你看这儿露出的颜色多绿啊,两侧皮壳的莽带也擦出了玉色。玛萨厂口出产的,市面上好几件极品的大玉都是从那里出的,质量有保障。” 说着商家干脆把石头举起来了,走到光照充足的日光灯底下让大家看,被灯光一照,断面的翠色更加流光溢彩,连薄薄的皮壳下也仿佛透出了幽幽的青,“瞧瞧这种水,这肉质,光上品镯子就能出不少,我说的这价不高吧?” 果然惹得所有人一阵附和。 甚至有人趁势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三十八万!老板卖不卖?” 江离急了,“我没说不买啊!我先给定金行不行?” 陈逐冷冷看了眼喊话的人,一眼就认出那是个石托儿,跟店家是一起的,装成赌客问价。买卖就是这样,即使无人问津也要装成很多人抢。人一急就容易出错,就容易丧失理智。没想到随便一挑唆,江离这么轻易就上钩了。 赌石界还有个行话叫做灯下不看玉,因为玉在灯光的照射下会显得更加玲珑剔透,这就是为什么任何一家珠宝店在灯光布置上都极为讲究,就是要让人一进去就感觉满目生辉,压制不住购买欲。 刚刚店家把石头拿到灯下,其实是想看江离有没有反应,判断他是新手还是老油条,如果是老鬼,一定会制止,并拿这个忌口来砍价。但江离什么都没说,甚至一脸被说服的样子,证明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青瓜蛋子,不讹他还讹谁? “小本经营,恕不赊账。”店家摇头,将石头放回绒布上。 江离转向陈逐,眼露恳求的意思,“逐哥,你身上有多少?先借我!” 陈逐盯着他,不答反问:“你就那么确定它能切涨?想过没有,万一解开是块白石,或者裂吃进去了,你这二十万外加我的,可就全打水漂了。到时候地下钱庄的人找上门,你拿什么挡?” 江离被他问得心里发虚,底气不足地试探:“你的意思是……这石头不值?” 陈逐嘴角渐渐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却沉得吓人,“刚才不还笃定能大涨吗?怎么别人三言两语就动摇了?既然决定要赌,就不该轻易被旁人影响,否则你还赌什么石?不如直接去河滩上筛石头算了,起码稳当。” 江离脸上青白交错,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梗着脖子问:“你到底借不借?” 陈逐盯着他,“不懂的事就不要碰,别幻想着有什么天降横财,你就算撞上了,也没福气接得住。说不定是有人特地设局坑你呢?” 江离拧紧眉,似乎还有些不服气。 “所以二位,到底还买不买了?”店家适时催促,围观者也跟着起哄。 陈逐目光在躁动的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店家脸上,“这里人多眼杂,老板,借一步说话?” 店家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同意,抱着石头请他们到内堂。 一道布帘挂下来遮住了观众的眼睛。 内堂光线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旧式吊灯。 江离焦灼得脸都白了,但也知道陈逐是在帮他。 第7章 店家将石头放下,“现在有什么可以说了吧?要是想还价的话,你刚刚也听到了,外头有人喊38万。” “明人不说暗话,”陈逐将瘦长的手指点上石头断面,这才开口,“单看这敲口(天然断口)的表现,水色俱佳,按行里‘敲口涨三分’的说法,你开四十万,确实是良心价,遇到心狠的,喊六十万也不为过。” 店家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看不出你还是位行家。” 陈逐笑了笑,“但我说的是本来。”他神态里那丝漫不经心的懒散消退,眼神好像从水里洗净般逐渐犀利,一字一顿把话补完,“如果这块石头,不是被人从中切开过又粘回去的话!” 第6章 石中断玉 “你胡说八道什么!”听完陈逐说的话,店家脸色骤变。 “这石头不值钱,是因为它早就被切过,而且切垮了。动手的人手艺不错,把切开的石片重新粘合,切口处精心做上假皮,还点了些松花冒充天然,再当成毛料摆出来卖。” 陈逐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随手拿起桌上半杯凉茶,泼向自己指出的一处细微接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强光手电,直直照射上去。在光线和水渍的共同作用下,那处的“皮”果然显现出与周围天然皮壳略微不同的质感,隐约能看到一丝极细微的胶痕。“虽然手艺不错,但时间太紧,风化时长不够,还能看出一些痕迹。” “买定离手,盈亏自负是行规。但联合造假骗人,也是这行的大忌。” 陈逐手电上移,光柱毫不客气地直射向店家的眼睛,“你做生意这么久,应该知道在这里造假的代价。” 店家抬手遮眼,磕磕巴巴解释,“这石头我也是从别人那儿收的,你说的这些我根本不知道,我也是被人坑了!” “这样吧,”陈逐啪一下关掉手电筒,“这块石头你10万卖给我。” 店家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感觉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你……你都看出有问题了,还要花十万买它?” “你就说卖不卖吧。” 店家脸上肌肉抽搐,一阵肉痛。虽说外头做假皮,表示切出来情况一定不好,但也不能说这石头就一文不值,只能说不如原来没切前好,还是值得赌一赌的,10万块卖出去的话连本钱都收不回来。他心有不甘,“能不能再加一点?” 陈逐恢复一脸痞色,无赖般抱胸说,“我请你进来就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否则我现在把石头捧出去,所有人都知道你这里制假贩假,你也不用在这条街上混了。” 商人重利,这行当里骗来骗去的事不少,但明面上大家都讲个信誉。卖出去的东西被人找后账,可以推诿不认;但若当场被揭穿造假,这名声臭了,就会被当成笑话一传十十传百。 最后江离付了10万块,轻松抱着石头跟随陈逐离开,“你好厉害。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 “我哥。”陈逐问。 “没想到他还会这些,你说他是做生意的,就是做这个生意吗?”江离若有所思。 “嗯,他靠这个起家,外人奉承他,称他是赌石大王,因为他看玉很少出错。不过这些确切来说也不是他教我的,我以前在矿场干过,后来从矿场出来在这里当过一段时间的马仔。” “什么叫马仔?” “就是帮老板泡在玉石市场上看货、出货、询价或者买石的人。那些蒙头料、流氓窗、作伪手法什么的,我见的多了。只有瑕疵明显或不确定因素的石头才会留着以高价卖给外行,明显值钱的原石一般会自己留着做成品赚钱,能赚钱的生意为什么要分给别人?” 陈逐说着点了点江离的鼻尖,似笑非笑勾起嘴角,“一般来说,“三平三涨四垮”的说法都算乐观了,要不是遇到我,像你这样的外行在盲区里开出一分涨都堪称奇迹。” 江离并不显得后怕,反而满脸好奇问,“你老板是谁?” “就是我哥。” “他不是挺宠你的,竟然舍得让你做这个?” 陈逐耸耸肩,“是我自己要做的。后来他生意做大了,觉得这行太乱,就把我拎回来扔进学校读书了。” “他赌石的眼力这么厉害?为什么他不自己做要你来做?” “我是不是说过你别老对他怎么感兴趣,”陈逐脚步顿住,不太高兴地看他。 江离笑嘻嘻地说,“你看,一提他,就跟触了你逆鳞似的,紧张的要命。我就爱看你这样。” 陈逐翻了个白眼,“我刚还救了你呢,你就这样报答恩人?” “你别生气啊,我只是单纯好奇。其实你哥模样冷冰冰的,一看就不好接近,虽然有钱,但哪有你这么温柔体贴,神通广大?”江离讨好地靠近他。 陈逐放松下来,轻捏他圆润脸颊肉,“说得不错,所以你不如别逞强了,乖乖答应跟着我,给彼此做个伴算了。” 江离轻咳一声,岔开话题,“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陈逐说,“找个地方把石头切了,然后卖出去还你的欠债。” 江离并不懂这里的门道,“切了以后它难道能涨到90万?可你刚刚不是说不好吗?” 陈逐神秘地冲他挤挤眼,“那是他们没切对地方。” 江离跟着陈逐一路向里走。 越往里走越静,少了前头市场上甚嚣尘上的喧闹和嘈杂。 揽玉轩在一片黑瓦白墙和两棵古树的簇拥中安安静静伫立。 三层小楼,光门头就明显跟刚刚那条街上的店面不一样,不仅占地广阔,而且古色古香,建筑内也别有洞天。 仿的是中式茶楼设计,雕梁画栋,红木家具,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茶韵,宽阔而精美,不像个做买卖的地方,倒像是个风雅之士的私藏馆。 “阿逐?你怎么来了?” 原本在柜台后头算账的老人走出来,背微驼,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并未浑浊,看过来时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与洞察。 “梁伯,哥让我来拿他订的东西,问好了没。” “昨天就好了,我本来还想联系他,你来了正好。” “我还有件事要麻烦你。”陈逐上前挽起梁伯胳膊,扶他到太师椅上坐下,“我有块石头刚收的,麻烦店里帮我切一下估个价。” 话说到这,江离捧着石头从陈逐身后走出来。 “石头?”梁伯瞧了眼石头,又看了看江离,“这位小兄弟是?” “我一个朋友。”陈逐轻描淡写揭过。 江离弯折眼睛一脸乖巧,“梁伯好,我叫江离,是陈逐朋友。” “这块石头你们两谁买的?” 江离刚想开口,陈逐已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我买的。刚刚路过市场,看着种水不错,开价也便宜,就买下了。” 梁伯脸上皱纹都皱到了一块儿,犹豫说,“这有点不合规矩啊,云老板不是不让你碰这些了?” 陈逐凑近压低声音,“我最近手头紧,想搞点零花钱,梁伯您千万别让他知道。” 梁伯无奈地摇摇头,戴上眼镜,凑近石头表面检查一番,“多少钱收的?” “30万。” “哦,”梁伯点点头,“那还成。你们跟我进来吧。” 梁伯用钥匙开了只允许工作人员进入的小门。带他们往里头走进去,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工作间,数个高大的货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满了各式石料,靠墙还有一个带锁的厚重铁皮柜,里面堆着些皮壳黝黑或蜡黄的原石料子。 靠墙一排长桌,几台大型切割机、打磨机正在嗡嗡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石粉气息。一个正俯身工作的老师傅听到动静,关了机器,将护目镜推上额头,沾满玉屑泥水的手在深色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梁伯,什么事?” “老周,麻烦帮他们解块石头。”梁伯示意。 老师傅目光扫过江离怀里的石头,“打算怎么切?” 第7章 十赌九输 给石头开窗要想切涨,最讲究方法和位置。 陈逐弯着腰拿着手电筒仔细检查石料,手指细致一寸寸摸索过去,通过皮壳的粗细松紧等,判断里头玉肉的走向。他侧脸神情专注,轮廓在灯光下格外锋利,竟有一种别样魅力。 江离站在一边,也因这沉静氛围微微屏息。自打认识陈逐起,还从没见过他这么认真的样子。 在和陈逐接触前,江离打听过这个人,知道陈逐交往对象很少超过三个月,似乎是花心薄情的大色狼。但考虑到他的几段情史里几乎都是对方甩他,就显得有点好笑可怜了。 如此吊儿郎当,漫不经心,一天到晚总在外头晃来晃去,不知道什么目的,有点小聪明却没什么大智慧,为人仗义但又有点逐色风流,随性温和及时行乐,很会花言巧语哄人高兴,像招蜂引蝶的雄孔雀,实际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他知道这些只是表象,一个人真实的自己本来就很难被外人看到。 第8章 江离浑圆的猫儿眼眯起一点。 他向来喜欢难题、矛盾、迷宫。探索和攻克的过程,本身就与结果一样令人兴奋。朴实不起眼的石头,剖开来却是价值连城的翡翠,谁不会为这种一秒天堂一秒地狱的赌博而血脉贲张? 陈逐用特种笔石头右上部划了几道清晰的线,对梁伯和老师傅解释道,“这是块有三块断口合起来的石头,原来的切口是沿着石头的垂直莽带拦腰横切,因为原卖主笃定两边的色会对穿相连,但切出来发现中间无色,导致这块石头身价暴跌。实际上这块石头是地壳挤压形成,色大概率分布在顶端和侧面,再切就要沿莽带斜切,才能在不破坏石头的前提下沽出真实价值。” 说完,他抬头看向梁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犬牙,带着点征询意见的意味,“梁伯,您看这样切可以吗?” 梁伯以一种看高徒的慈爱目光点头,“行,你什么时候在这上面看走眼过?你的石头,就按你要求的切。” 中型电切割机,为了防止温度过高,导致玉石开裂,切割片顶端的喷嘴一直会喷水给切片降温。 水珠一点点沿着刃口滴下来。 随着解石进行,切口处竟真的露出一抹惊人的色彩——不是预想中的浅绿或飘花,而是一片纯正、浓艳、几乎要滴出来的翠绿色! “涨了,这色真是够辣够漂亮的。”一旁围观的工匠都不仅赞叹。 陈逐原本凝重的神情也放松不少。 切割机停下来。 梁伯上前,用湿布擦净切面,就着强光仔细检视,不住点头:“色阳,质纯,种老,肉细,浓淡过渡也自然。好料子。”他转向陈逐,语气是生意人的干脆,“按老规矩,店里直接出一百万收你这块料,或者你寄放在这儿,加工成成品卖出去,我们再按售价跟你结算。你怎么说?” “直接拿钱吧,麻烦您了。”陈逐毫不犹豫。 “你就不怕我老头子看走了眼,给价低了?或者不再切几刀验证一下?”梁伯眼中带着笑意。 陈逐也笑了,带着对长辈的信任:“您说笑了,我相信您的眼光。” 轻轻松松就一百万到手,原先的十万块就这么翻了十倍。而且钱是直接打进江离的银行卡里的。 “你要是专做这行,不是早就成亿万富翁了?”江离从店里出来,感觉指尖都在发麻,巨大的不真实感笼罩着他,仿佛一脚踩在云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今天是为了你我才破例的,”陈逐脸上露出抹复杂苦笑,看着情绪不高,“这次只是运气好,但这种依赖运气和眼力的行当,太过痴迷都不会有好结果。以前这条街有个姓盛的老板,就是从马仔做起,后来不甘心替人打工,自己单干,靠赌石挣过一千万,风头无两。可后来呢?又因为赌石赔光了全部身家,老婆跟手下跑了,自己跳了河。” “你好平静,”江离以一种奇怪的视线打量陈逐,“正常的年轻人看到这样抬手翻覆的暴利,经历今天这样的大起大落都不会像你那么平静。你看着对钱不感兴趣,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我当然喜欢钱。只是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概率上,不管是掘金还是赌石,运气可能比能力重要,我的运气总是不太好,所以我宁可不去做这件事。”陈逐想起从河道浮起的肿胀尸身,表情有些凝肃,“十赌九输,人心不足,我没有把握我能经得住诱惑,还是不要开始更合适。” “好吧。”江离眼睑垂了点,遮住目光里一闪而过的阴霾,“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虽然不一定付了代价就有报酬,但不付代价的报酬永远不会有。” “你这样的话,我听很多人说过。”陈逐慢慢踱步向车那里走,他知道赌石场里那些红着脸,眼露青光的人相信的都是同样道理。不付出就不会有收获,为什么好运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知难而退,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江离上下打量他,“你今天还真让我大开眼界。” “你开心吗?” “什么?” “你不是问我喜欢什么吗?”陈逐转身看向江离笑着说,“我帮你解决了麻烦,你开心,这就是我想要的。” 江离被他盯得一愣,躲开他的视线,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次多谢你帮我。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可是我还有事,要给我哥送个东西。”陈逐拍了拍手里的盒子。 “这要很久吗?” 陈逐考虑了下,随后想了个两全的办法说,“应该很快,就麻烦你陪我跑一趟了。” “好。” 陈逐载着江离,开车到公司找闻岭云。 几乎是陈逐前脚刚离开,闻岭云就接到了揽玉轩发生事情的汇报。 骆洋站在空旷的办公室内:“陈逐把原石拿到揽玉轩卖了100万。跟他同行的是一个男孩,中等身材,身高5尺七寸,瓜子脸,染了黄发,琥珀色眼睛,叫江离,在修理厂工作。” 闻岭云低头翻着合同,“你看着怎么样?” 骆洋迟疑了下,“指的是什么?石头还是人?” 闻岭云抬起头,“你说呢?” 骆洋眼睛从闻岭云脸上移开,看向旁边绿植,语气含糊,“赚自己家的钱,总是不太好。但那块石头剖开的确价值不菲,梁伯坐镇揽玉轩,从不会做蚀本买卖。” “要是说人呢?” 骆洋移回目光,猜测着闻岭云究竟想问什么,实话实说,“普通人罢了,模样挺乖,陈逐看着喜欢他,说话都笑眯眯的。” “刚认识,就要一百万。哪里像乖了?”闻岭云拿着笔点了点,眼神却有些讥诮,“年纪不大,胃口倒不小。” 这时秘书阿曼达抱着文件敲门进来,说楼下有人找,是闻总弟弟。 闻岭云把笔帽合上,收拾东西站起来。 骆洋在他走前追上前,“要不然我去查查江离?” 闻岭云拿外套的手一顿,“不用。不要做多余的事。” “是。”骆洋低头应下。 耸入云端的摩天大楼,大片玻璃幕墙,透进日落时分灿金薄紫的晚霞。 骆洋交叉双腿斜靠墙,看着窗外城市,高楼之外,更远的地方,是重重山坳,泛着隐约的水光。他仰头,嘴角叼着烟,一缕雾气升腾在眉间凝聚不散。 从旁横出一只筋骨分明的手,将他嘴里的烟撷去指腹捻灭,丢进垃圾箱,“办公楼内不准抽烟。” 骆洋猝不及防,浑身戒备,横对方一眼认清是谁后,又放松下来,“我看过了,这里没有烟雾报警器。” “公司规定,罚款二百。”秦方铁面无私。 骆洋白他一眼,故意朝他脸上呼出一口烟气,“你真没劲,先帮我垫上,晚点发工资了就转你。” 秦方并未躲闪,烟雾散去,露出黑白分明双眼对视,不过毫厘。靠得太近,骆洋自己先讪讪,后退一步,秦方才问,“你刚刚在看什么?” “没什么。”骆洋移开目光,“只是发现城郊那儿好像做了个人工湖,有点像我家。” “你家?” “小时候住的地方,靠山,也有条河。”骆洋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后来没了。” 秦方点点头。 空气静默,过了会儿秦方开口,“陈逐来了,你不跟着他吗?” 骆洋垂眸,高楼下驶出一辆黑车,“云哥去了,我还跟着干嘛?当电灯泡惹人烦吗?” “外头小道消息,你怎么也跟着乱说?他们是不可能的。” 骆洋挑眉笑了笑:“可不可能是另一码事。云哥对人就是有心思,只是陈逐榆木脑袋不开窍。他跟陈逐又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要对人这么好?养他,照顾他,供他上学?你真当人是不求回报的活菩萨了。我上次还看到他削苹果一片片喂人吃,换成我哥,他只会把狗啃过的苹果硬塞我嘴巴里取笑。” “你有哥哥?怎么没听你说过。”秦方问。 骆洋揉了揉眉心,低下头,“也没什么,几年前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 “抱歉。” “我都不在意的事,你道什么歉?”骆洋抬头,“我还是羡慕你,每天有事做,不像我现在。” “怎么了?” “他在惩罚我,把我发配边疆。你们各有各的事忙,你管人,小陆管钱,”骆洋掀唇冷笑,“他就偏让我盯着个小孩,太没意思了。” “真发配边疆可不是这样。”秦方转眸看向他,眼睛跟面孔一样冷硬。骆洋觉得秦方真是跟闻岭云跟久了,连那副冷淡倨傲的样子都学了个十成十,要不是他脸孔黑了点,简直比陈逐更像跟闻岭云沾亲带故, “你也说了闻总看陈逐不一般,他信任你才让你做这件事,你要是聪明自然能找到机会。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公盘,陈逐能去,你也能去。” “干什么提醒我?”骆洋在他身后拔高声音问。 秦方离开的背影微微一顿,过了会儿才说,“整天愁眉苦脸的,不累吗?” 第9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0章 “机场那起?” “对。这肯定不是单纯的意外,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你连夜回国的事,我都不知道,他们却那么了解你的行踪,说不定是内鬼。” “事情在查,跟你没关系,你不需要过问。”闻岭云听了他的担心,反应很冷淡。 陈逐不甘心,“要是内鬼的话,太危险了,光加强安保根本不够。你要是不知道交给谁放心,我可以帮你去查。” “我说了这跟你没关系,”闻岭云却坐直身体,看向他,视线锐利逼人,“你要是敢想上次那样擅作主张,私自行事,别怪我不客气!” 陈逐被他吓了一跳,但依陈逐的脾气就是只能顺毛捋,越是不让他做他就越不服气,“你只要肯相信我,我就不会让你失望!” “相信你?”闻岭云却冷笑,“我怎么相信?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碰赌石,那你今天下午在揽玉轩是去做什么的?” 陈逐被他反将一军,愣在原地有些心虚,“事出从急,一时间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随随便便就被人迷得神魂颠倒,哄情人欢心,就这样出手大方,不计手段,花自己店里的钱给人,下半申比上半身冲动,我要怎么相信你?”闻岭云冷眼讥诮,“100万就这样白白送人,做得多潇洒,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不是骗你的?” 陈逐嘴空张了张,“你说他骗我?” 闻岭云放下酒杯,杯底碰撞玻璃,发出清脆的声音。“不管是不是骗你,他都成功了,”转开的侧脸冷漠至极,“何况你怀疑了,这表明你也没有十足把握。忘了我跟你说过的吗,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不要动手,可惜你永远也学不会。” 闻岭云站起来,转身背对陈逐,“揽玉轩的生意不应该被外人知道。你没有防人之心,以后就不要去那里了。” 冰冷的话语掷地有声。说完,闻岭云越过陈逐上楼。 空荡荡的客厅中,高悬屋顶的水晶灯流光四溢。 只剩下陈逐独自坐在沙发上。拳头紧攥,克制内心的伤心,更多的是失望。 他抓起茶几上残留的酒喝下一大口。 冲动莽撞,不堪大用,好像在闻岭云眼里,自己永远只能受他保护,只会犯错。 因为闻岭云说,一个大学都考不上的人,是帮不了他什么的。所以明明不是这块料,中间退学好几年,远远跟不上进度的自己仍然咬牙努力回去读书。但念完后又怎么样,他真的需要自己吗?他既没有秦方的武力也没有陆元的谋断,在他身边,似乎还是找不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握着空掉的酒杯,陈逐在沙发上怔怔坐了好久。虽然知道闻岭云并无恶意,但那种受挫感,仍然如排山倒海般将他吞没,咽下任何酒精都无法冲淡。 第9章 妇人之仁 算算时间已经快到学校的期末周,陈逐病假请了半月,是时候得去学校准备考试和结课作业。 第二天陈逐天还没亮就起了,因为压根没睡,行李也是前一天晚上整理好的。 他平静得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憔悴得像下一秒就要挂掉,陈逐低头用冷水洗脸,擦净后往红肿的眼睛周围狠狠抹了两坨润肤膏,起码看起来精神些。 他走到闻岭云房间外,犹豫了下,没有去打扰他。 而是直接到厨房,嘴里叼着片吐司,开始利索地煎蛋和培根,旁边的咖啡壶咕嘟咕嘟煮着咖啡。 陈逐把两份早餐摆上桌,吃掉了自己的那份,洗干净盘子。再把闻岭云的那份用罩子罩起来,才背着书包出门去学校。 等闻岭云下楼,见桌上摆着早餐,和一张纸条,意思是他回学校了,记得吃早餐,咖啡在壶里保温。 一切和平常一样,好像昨晚什么争执都没发生。 但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比如陈逐去学校这件事他选择了写纸条,而不是当面告诉自己。 纸条说明他不想见自己,所以宁可用这种方式。 闻岭云静静坐到桌前,把罩子打开,里头是煎得很小心的溏心蛋,没有破皮,圆润得铺在焦脆的吐司上。闻岭云没有胃口,他用胳膊肘撑在桌上,疲惫不堪得用食指和拇指一圈圈按摩着眼周穴位。 昨晚他几乎一夜未睡,因为他知道陈逐也没睡。 他隐隐自审自己说话是否过于严厉。闻岭云很少后悔做过的事,事已成定局,更重要的是如何解决而不是沉溺懊悔。但对于陈逐,他总是不确定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 想要保护他安全,想要让他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想要他有光明前途,未来繁花似锦,而不是像自己一样烂在这里,不得脱身。 他对他没有其他奢求,快乐是最重要的,他已经努力给他想要的一切。 但陈逐却偏偏喜欢跟自己逆着行事,明明已经给了他最好的安排,只要往下走就可以,他却总是踌躇在原地不愿意向前,总是宁愿把自己放到危险的环境下。 他给了他钱,给了他自由,甚至纵容他跟男人鬼混,他究竟还想要什么呢? 陈逐身上有一种气性和倔强是他看不懂的。像是卯着劲儿在追求一件虚无缥缈的东西。 冰凉大理石桌面,咖啡的热气碰到冰冷台面凝结成水,沾湿一片。 闻岭云用手指轻抹,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 许多零星往事,如驰骋的火车横冲直撞般在脑海里闪过,所过之处无不是一片摧枯拉朽的废墟。 记得他刚把陈逐从矿区救回来时,陈逐重伤昏迷,左腿差点截肢,幸好最后保下来,但刚出icu,伤口却突然感染发炎,加上免疫力低下,整个人发起高烧,天天烧得神志不清,又在重症病房住了一个月。 他很担心陈逐会出事,每日都会去看望。说来说去,陈逐弄成这样,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所幸后来,陈逐幸运脱离危险期,转到普通病房。 但不知道为什么小孩还是高烧反复,每次白天有了好转迹象,过一个晚上,病情又加重。 闻岭云那时候在忙公司重组的事,没法天天陪着人,好不容易有天事情少点,他处理完公司事务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医院守夜。 结果本该好好躺在病床上的人却不见踪影,他找遍了医院所有地方,差点就报警让警察来查。 最后在厕所,抓到偷偷冲冷水澡,冻到瑟瑟发抖的少年。嘴唇乌青,孱弱的身体,只穿着一条短裤,头发一缕缕搭在脸上,尖瘦的脸上几乎只有一双惊恐瞪大的眼睛,手边一个水盆,脱下的衣服被整整齐齐叠在一边,一点水都没沾到。 他火冒三丈,难以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就这么不想活吗?” 少年站在原地,握紧颤抖的手,嘴唇哆嗦却什么都没说,被他吼了几声,竟然流了眼泪。 他被少年沉默的哭相弄得心烦意乱。 勉强静下心来拼命忍着脾气,看人虚弱到快抽过气去,又有些后悔,脱下外套把人包裹起来,轻拍他的背。“你想洗澡吗?为什么不跟照顾你的阿姨说?还是觉得身上脏了?” 少年只是摇头。 “你到底想要什么?”不解困惑,连日来的压力和疲劳,让闻岭云头疼得快要炸开。“你说了我才能帮你,不说我怎么能知道?” “让我跟着你吧,”少年终于抽抽搭搭不哭了,嗓子却早已喑哑,“我猜我病好了,你就会离开,又留我一个人。” 他胸腔震动,面上却没有流露出来,半天后才说,“你以为跟着我,会是条好走的路吗?” “我自己选的,”少年拳头紧攥,眼神坚定,“我会走到底。” 那天晚上男孩不肯上床,非跟他挤在病房的沙发,枕在他大腿上,用手指死抓着他衣服才肯睡觉。 月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 闻岭云静静看着少年的脸,五官已初具未来锋锐俊俏的痕迹,脸颊没有肉,骨头尖硬地凸显出来,只剩下睫毛卷翘,鼻头丰润,还能体现点未脱干净的孩子气。 不过两年时间人就已经瘦脱了相,明明之前见他,两颊肉鼓鼓的存留一丝婴儿肥,虽然瘦弱,但干净整洁,说明被养得不错,一双眼睛灵动狡黠,这点跟他妈妈很像。 两年前,他出入叶振海别墅,替周家传达消息,连着几日察觉有人在外偷窥徘徊。 他能察觉到,叶振海自然也能发现。 他认出来,那小孩是陈洁莹的孩子。 “陈洁莹死了,”他说,“小孩没有人管。” “他天天在外头埋伏,像个侦察兵,傻子才发现不了,”沙发上,他相识多年的朋友——霍燕行嗤笑,“有勇无谋,冲动愚蠢,白白牺牲。” 闻岭云沉默不语。 “抓了他,做个投名状,”霍燕行撩起眼皮建议,“正好叶振海在怀疑你,你替他清除威胁,他才不会疑心。这小孩活不了,你杀或者他杀,没有区别。” 闻岭云仍然没做回应。 “狠不下心?”霍燕行敏锐察觉到闻岭云的迟疑。 第11章 “妇人之仁,”霍燕行掸掸衣服下摆站起来,临走前在闻岭云肩头按了按,用只有他们两人的声音说,“那女人的死是必然的,你只是顺水推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屋内空旷,夕阳斜照。 食指轻点上小孩照片,闻岭云看着小孩脏兮兮的脸,藏在树后头,有一双不服输的眼睛,跟他妈妈倒有几分神似。 她死前拜托自己照顾她的儿子,说那小子虽然笨,但很听话,没有复杂心思,有什么教一下就懂了,不会给他惹麻烦的。 但她忘了自己的身份怎么能留一个人在身边?他树敌众多,那不亚于把尾巴露出来,明晃晃的,等人来砍。 有些事,是闻岭云藏在心底的秘密,他一直没让陈逐知道。 与其说没有找到机会告诉,毋宁说是不愿他知道。 他那时候没有把陈逐交出去,而是选择救下他,再到最后把他留在身边,都跟愧疚分不开关系。 他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在赎罪。 可是他没想到……行动总是比承诺要困难许多。 他也没自己以为的无私。 闻岭云用餐刀切下一块蛋,放到嘴里咀嚼。就好像习惯了每天吃早餐,如果有一天没办法吃就会饥肠辘辘,做什么事都没有心思。 他也已经习惯陈逐的存在,习惯比想象中可怕。 他盯着自己拿刀的右手,那只曾扼住那个女人咽喉的手。 “你应该后悔。”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像是自己的,又不像。 闻岭云闭上眼,将刀放下。“闭嘴。” 那声音没有再来。但他知道,它一直在。 第10章 未赴之约 陈逐到学校的当天晚上,室友拉他打游戏。 陈逐放下东西简单收拾了下床后就懒洋洋瘫在椅子上,做什么都没劲儿,但室友说缺人他也就答应了。 刚准备好屏幕开始倒计时,陈逐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立刻站起来。 “哎?人怎么走了?你不打了啊?”室友半摘耳机叫他。 “挂机了,要么你们帮忙操作一下。”陈逐头都不回。 “靠,陈逐你太不仗义了,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接什么电话!女朋友都得给我挂了啊,有异性没人性!” 寝室里一片骂声,太吵,陈逐走到阳台去接通。 “哥?” 闻岭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熟悉频率震动耳膜,“到学校了?” “嗯。”陈逐垂着眼睛,说话沉闷,靠着栏杆,随手用指甲扣着上头掉了一半的漆。 “那天的话……”闻岭云顿了顿,“别往心里去。我不是要左右你,本来就是你的店,你想拿钱出货怎么都行。至于公司的事不让你插手,只是因为里头比你想的复杂。” 陈逐没吭声。有些事就是不提也罢,一提情绪就打不住。所有对闻岭云的承诺他都记得,要不是江离这事太紧急,自己没其他办法搞到钱,他也不会违背承诺这么做。但在闻岭云面前丢人,实在让他难以释怀。 这些想法,陈逐死憋着,什么都没说。怕一开口,就被闻岭云听出异样。都长大了,又不是小孩子,还因为这点小事哽咽也太丢人了。况且自己这么在乎他的想法,因为他一句重话就睡不好逃到学校简直跟使性子耍脾气似的。 等了会儿没等到人说话,闻岭云只好自己接着往下问,“你什么时候考完?” “下周五。”陈逐回答。 “考完试我去接你,老刘那儿来了批新车,你不是喜欢摩托车吗,带你去试试。” 见闻岭云递了台阶,陈逐倒也肯顺着下去,“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逐结束通话,刚从阳台进来就被室友劫持,手机收缴,手放扭,抵在墙上,“老实交代,谁的电话?见色忘义,鬼迷心窍,关键时候抛弃兄弟,置兄弟于水深火热之中,其罪当诛!” 陈逐侧脸贴着白墙粉皮,假意抖抖肩膀甩不掉压自己身上的人,他心情还不错,所以也配合着玩闹,“这次算我不对,明天一块吃海鲜自助怎么样?我请客。” 压他的人一哄而散,“还是咱陈爷大气!” 陈逐读的学校,也算数一数二的精英院校,在金塔排名前三,严入严出,纪律严明,考试决不允许耍滑舞弊,发现一次就要被清退。 按排表,陈逐期末周这段时间,五天要考完9门课,还有两份小组报告要在月底前提交。为了避免真被弄到延毕,他白天蹲图书馆,晚上闭馆寝室熄灯后在楼底下准备presentation,忙得睡眠严重不足。 江离的事对陈逐来说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很快便在繁重的学业压力里被忘记。 几日后,当他听说揽玉轩失窃,丢失了一批价值不菲的玉石时,他也没将两件事连起来。只知道闻岭云因为这些突发情况一下子变得很忙碌,几乎不眠不休。先是内鬼后是失窃,自然会有人质疑是闻岭云的管理出了纰漏。最关键的是,揽玉轩偷窃的小贼,警方快把全城都掀过来了也没找到是谁。 排查阵仗之大,加上揽玉轩突然宣布停业整顿,便让外人猜测失窃的东西不像对外披露的那样只是些普通玉石,也许还包含什么极其珍贵不能说的东西。 陈逐抽空去揽玉轩走了一趟,知道偷的其实只是两件锁在保险箱被客人预定的玉雕制品,虽然贵重,但也不是闻岭云赔不起的。如此声势浩大到要闭店整顿,弄得人心惶惶,看起来别有目的。 不过既然闻岭云不让他插手,陈逐也没多管,他也不想再为这种小事,跟闻岭云起争执。更何况,期末周的恐怖根本让他分身乏术。 在快deadline的小组作业里,根据小组分工,分别安排了人负责调查问卷、取数、写报告和演讲,陈逐负责数据建模和做ppt。但在当天轮到他们组上台时,负责演讲的人却迟迟没到,电话也打不通,最后只能让对ppt最熟悉的陈逐临时上台做了汇报。虽然没做准备,但幸好他对数据熟悉,临场发挥也不怯场,最后结果还不错。 等陈逐讲完下台,教室后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歪背着书包,身材瘦高,oversize潮牌卫衣,被帽沿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个尖削下巴的人。站到他们面前,往台上最后一页ppt致敬扫一眼,“讲完了?” “嗯,”陈逐上下打量他,“你刚刚有事?” 那人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既然讲完了,我就回去了。”说完,跟来时一样转身径自走了。 “这人就是池煜?”陈逐抱胸盯着那人背影。 同组的人一边整理资料一边小声抱怨,“就是他。是不是和说的一样目中无人?临时有事不来连说都不说一声,道歉也没有。” “跟老师说把他名字剔除吧,”陈逐手指敲打小臂,漫不经心地说,“就说他没参与到项目组里,反正我看他也不想要成绩。” 同组人抬起头,有些犹豫,“听说他家里挺有背景的,得罪他不太好吧。对这种人,敬而远之算了。” 陈逐却不肯罢休,“怕什么?他要是问你,就说是我报上去的。大家辛辛苦苦做的,凭什么让他白蹭?”认识陈逐的人都知道,这人从来不知道吃亏两个字怎么写,睚眦必报,恩怨分明。得罪了他,就算是碰上老虎,也得薅下两根虎须才能走。 此时,陈逐并没想到这个举动,会给他今后惹下多大的麻烦。 最后一场考试铃声还没敲响,陈逐提前交卷,把纸笔往书包里一塞,利索地拎着书包出了校门。 室友邀陈逐去电玩城打电动,然后去吃烧烤,好好庆祝一下考试结束,陈逐都拒绝了,早早收拾好东西在校门口等。 他在路边等了半天,一直没等到人,远远终于看到熟悉的车开过来,他克制着心情迎上去。 车窗滑下,却是骆洋。 陈逐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回去,眉皱起,“怎么是你?” “老大他临时有事,让我来陪你去挑车。” “挑车?本来不是只说去看看嘛?” “你送修理厂那辆杜卡迪,老大说撞得太重了,不如给你换辆新的。” “哦。”陈逐懒懒说,兴致不高。 等陈逐坐上车,骆洋调整后视镜,看陈逐拉着个脸,俊脸黑过锅底,“送你辆新车,怎么好像要把你拉去卖了似的?” 陈逐后仰靠向椅背,烦躁地捏揉眉心,“我最讨厌说话不算数的人。” 骆洋带陈逐去刘东的俱乐部挑车,陈逐花半小时挑了辆之前没试过的黑色川崎h2r,以速度见长,堪称陆地飞行器,马力怪兽。试驾一次后,就付钱敲定,约定从厂家调辆新的,半月后交货。 返程路上,骆洋问盯着窗外的少年,“要带你去吃饭吗?今天一天随便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理亏心虚就把你卖给我了?” 骆洋勾唇,“你要这么说也行,总之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第12章 “没劲儿,我要你有什么用,”少年脱了骨头似的在后座椅里歪躺下,手背搁在眼睛上,“回家吧,困死了,我要睡个两天两夜。” “行。” 车掉头回去,开到半路,陈逐突然接到个电话,随后坐直身,对骆洋说,“现在去维纳斯。” 维纳斯是家gay吧,但不是安安静静附庸风雅的风月场,而是跳舞喝酒的high吧。 骆洋脸色微变,怪怪嗤笑一声,“你还真是安分不了两天。” 第11章 千金难求 维纳斯这里龙蛇乱舞,陈逐刚出柜的时候被人带着去过两次开开眼界,后来他嫌那里太吵,去的其实不多。 陈逐到的时候,江离正蹲门口等他,看着比一周前瘦了不少,脸色憔悴,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双黑色眼睛。 陈逐推开后车门跳下车,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你怎么弄成这样?” 江离叹口气,把情况给他说了,大致就是他借陈逐的钱把打人的医疗费给还清了,但那帮人还是不肯放过他,不仅天天带人去工作的地方闹,害得他被辞退。租的房子也被他们搞得不能住,房东让他搬走。今天好不容易在维纳斯找了个送酒的工作,不知道怎么又被他们找上来,找事闹了一通刚走。 江离咬了咬下嘴唇,“早知道他们那么难搞,那时候忍忍算了,怎么阴魂不散的。” “是谁干的你知道名字吗?” “别惹事了,我算是怕了,忍两个月,等他们把气出了吧。”江离耷拉下肩膀,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陈逐扶住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才发现他穿的少的可怜,“你现在怎么办?” 江离犹豫地开口,“得先找个地方落脚,我行李都被扔出来了,还放在休息室里。本来想今天领了工资,开个日租房,但因为被闹事,钱领不到说要赔损失。” 说着说着,江离试探着,“我能到你那儿住一天吗?等明天找到房子就搬,会不会不方便?” 陈逐怔了怔,有些奇怪“住我哪里?” “嗯,只是一个晚上,” “但我不是一个人住。” “是跟你哥吗,他不会介意吧?” 陈逐看了他一会儿,才犹豫的说,“这我要打个电话问一下。” 他打电话跟闻岭云报备,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那边声音嘈杂,不知道什么环境。闻岭云低低喂的一声,就显得特别清亮。 陈逐顿了顿,想问他在干嘛为什么不能自己来,但忍了忍没问,只是简单说了事情,闻岭云没多问,“行,随你。”之后匆匆挂断。 陈逐收了电话,走回,“可以,他答应了。” 江离一脸感激,“真是麻烦你了,我保证就住一晚上。” 陈逐领江离去车内,骆洋扒着车窗在等他们,一眼锁定陈逐背后的少年,“你就是江离。” 江离被他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呃,你好,我们之前见过?” 骆洋笑了笑,眼睛弯折,“我是骆洋,虽然没有,不过百闻不如一见。” 车一路开,江离和陈逐坐在后排。 江离刚开始还很拘谨,但跟陈逐聊了会儿就放开了,他看着窗外景色变化,驶进一个私家园林般幽秘的地方,不禁微微咋舌,“这是别墅区啊,寸土寸金,你这么有钱?” “不是我的房子。” “你哥这么有钱?” 陈逐看向他,挑了下眉,“你紧张?” “有点,”江离舔舔上嘴唇,“毕竟第一次见面。” “你不用担心,他今天不在家。”陈逐看着窗外,“其实他一年都在这住不了多长时间,你大概率见不到他。” “他的住处很多吗,”江离问,“那他一般待在哪里?” “我也不太清楚,他在市中心有套公寓,因为离公司近所以他常在那里休息。” “我上次查过,你哥很有名呢,叫闻什么来着?” “闻岭云。”陈逐回答。 “对对,那两个字也很特别。” “嗯,照人胆似秦时月,送我情如岭上云。是中国诗里取得。” “岭上云,怪好听的,”江离笑起来,“一听就是文化人,做的生意也高雅。他做玉石生意的话,应该有很多收藏品吧?你见过吗?” 陈逐意味深长地转头看向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问这些干什么?上次去揽玉轩,你好像对这些也很感兴趣?你以前玩过?” “不是,就是好奇嘛,你看你对玉石这么熟悉,估计跟从小看多了有关吧,你们家里应该有不少漂亮玩意儿?” 陈逐听了他的问题,过了会儿才回答,“有是有一些,但不多。他自己其实不收藏这些。” “是吗?”江离若有所思,“那你哥还挺奇怪的,还以为是喜欢才做这个。” 陈逐状似不经意的问,“之前没问过,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来着?怎么让你一个人在外头漂泊。” 江离清了清嗓子,“我是孤儿,无父无母的,也没学历,就在外头下瞎混呗,过一天算一天。” 车前方的道路越开越宽敞,路旁整齐排列着伞形树冠的巨大植被,中央是圆形喷泉,路尽头矗立着造型雄伟的三层洋房,车驶过铁门,一路行至阶梯前停下。 江离跟随陈逐下车,骆洋开车离开。 走上台阶,陈逐站在门前思考了会,转头看了眼跟着自己的江离。才转回来摸口袋,翻遍全身后嘟囔,“糟糕,钥匙落学校了。”他转头遗憾地对江离说,“看样子今天进不去了,我还是给你在外头酒店订个房吧。” 江离焦急地啊了一声,“不会吧?你再仔细找找?” 陈逐刚想耸肩说找不到,突然听到锁舌咔哒一声轻响。 陈逐表情瞬变。 门,缓缓打开。 陈逐转身。 江离仰头。 门后的人比陈逐还高出几公分,清冷俊雅。敞领的银色衬衣,勾出肩线削垂,腰身细韧而高挑,衬衣下缘束进黑裤,空荡摇坠。浓密黑睫下双眼细长,眸光先落在陈逐身上,随后才移向江离。 江离一动不动,感觉那人眼底色泽像雪里挖出的玉,沾之湿冷。 “你好,”那人说,“闻岭云,陈逐的哥哥。” - 江离看着男人,有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只在照片里出现过的男人。 和照片里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有种可怕的威压。 闻岭云垂眸与他对视,虽然表情匮乏,眼神却犀利,如一柄手术刀精准挑开皮肤表层,剥落假象,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过了好一会儿,那令人窒息的密不透风用视线织就的网才移开,闻岭云侧身到一边,“请进来吧。” 陈逐意外,“哥,你怎么会在家?你不是在外面吗?” “刚刚回来。” 江离得以呼出一口气,才想起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江离,是陈逐的……”他回头看一眼陈逐,陈逐已经冷静替他接上,“朋友。” “我知道。”闻岭云拿出客用拖鞋,语气平淡,“印象深刻。” “你先带你朋友去客房,等晚饭好了我叫你们。” 陈逐欲言又止,眼睛一直没从闻岭云身上移开,又看向他卷起的袖口,“等会你下厨?” “嗯。”闻岭云点头。 “那我来厨房帮你?” “不用,你陪客人。总不能让人家一个人在外头坐着。”说完,闻岭云便转身去厨房。 “你哥还会做饭?”江离很难把油盐酱醋跟这人联系起来,他理所当然认为闻岭云都有钱到这份上了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 “当然,你有口福了。我哥他很少下厨的,但手艺很好,千金难求那种。”陈逐接过江离行李,“走吧,我带你去客房。” “这里就住你们两个人吗?”江离乖乖跟着陈逐上楼,眼睛却四下扫荡。 “嗯,我哥不喜欢人多。每两天会有阿姨来搞一次卫生。” 在客房安顿好江离,让他洗个澡休息。 之后,陈逐独自从楼上走下来。 玻璃移门半掩。 厨房里的男人衣袖挽至臂肘,衬衣黑裤,还没来得及换上居家服。正熟练得杀鱼刮鳞剖肚,刀尖一挑剜去内脏,手腕起落就将鱼肉剔骨切片。 陈逐靠着墙。 其实从前闻岭云根本不会下厨。 陈逐记得第一次吃他做的菜,一碟青菜炒成了黑乎乎的炭块,粥要么太咸要么硬得硌牙,炒个鸡蛋都能把蛋壳碎里头,炖肉更是焦糊半黑,和锅粘在一起。 只是闻岭云有个特点,不管他学什么都学得很快。只要一件事他想要做好,就没有做不到的,不管之前有多不擅长。 那时候陈逐刚出院,营养不良,又瘦又小,虚不受补,吃个鸡蛋都会胃胀气到抱着肚子反复哼哼。医生叮嘱他回去要好好休息,循序渐进补充营养。但他天天脾胃虚弱的也就能兔子似的啃点野菜胡萝卜番薯,偶尔小心地吃两口鸡蛋白,都算开荤了。 第13章 外头请来的营养师制定了食谱,但陈逐胃口小,一顿饭吃不了两口就饱了,过不了一个钟又饿了,闻岭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在,厨师不能24小时住家。闻岭云有想过让陈逐住到外头,再请人照顾他。但陈逐别的都好说话,在这点上却很固执,他为了留在闻岭云家里,每顿饭都拼命吃,其余时间饿了也不说饿,胃疼就忍着不吭声,结果很快又胃溃疡住院。闻岭云拿他没办法,就干脆自己学起做菜和搭配。 闻岭云第一次下厨时,端上桌的东西堪称惨不忍睹。陈逐毫无异议,照样面不改色的吃完了,跟尝不出味道一样,只是吃完后,半夜又上吐下泻地进了躺医院。 等到陈逐再次出院,上桌吃饭就成了一种考验。但仅仅间隔一周,闻岭云做出的菜就已趋完美,也很适合脾胃虚弱的人消化,陈逐毫不勉强得吃了精光。 那时候是夏天,闻岭云却穿了好久的长袖,有一次陈逐腿伤复发,闻岭云抱他上楼给他用精油推拿,陈逐碰到他胳膊,才看到长袖下面有很多被油溅到的烫伤疤痕。 陈逐就此被闻岭云养刁了嘴,猫舌头似的难喂。就这么被人三餐照顾,直到身体完全调养好,他能像正常人一样进食。身材也从豆芽菜般的瘦小,一点点具备少年的盈润和修长。 不知從什麼时候起,闻岭云下厨的次数就少了,之后陈逐因为学业住校,闻岭云就几乎不再下厨。如果不是这次江离来,他也许还没有这样的口福。要说闻岭云做的菜有什么特别?具体的味道已经不记得,只剩那种喜欢的身体记忆还在。 厨房里,闻岭云加入切好的葱段,冷水滴到锅里滚油,噼啪跳动飞溅。 陈逐眼疾手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闻岭云身前,把他挡到身后。 闻岭云握住他胳膊,“过来干什么,不怕烫着吗?” 陈逐尴尬一笑,把拿起的锅盖又放下,“要不我来吧?” “多此一举。”油沸渐平缓,闻岭云从容用锅铲将鱼翻面,“去把旁边蒸的龙虾端出来。” “噢。”陈逐乖乖戴上旁边的隔热手套去检查龙虾。 龙肯的天气像小孩的脸一样变化莫测。 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眨眼就乌云密布。 即使在屋里,也能听到外头的雨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落在院子里蒲扇大的芭蕉叶上。 夕阳渐沉,晚饭摆上桌。煮开花的海鲜粥,酿豆腐,上汤焗龙虾,西沙煎鱼、豉汁蒸排骨、八宝冬瓜盅。 果然色香味俱全。 陈逐上楼去叫江离下来吃饭,只是打开房门却没有人。 客房在三楼,最后他在二楼走廊找到江离。 “这里不能进。”陈逐说。 江离转身道歉,“不好意思,我刚刚出来转了转,再想回去就迷路了。” 陈逐检查了紧闭的房门,随后转身向江离,故意解释说, “这里是我哥的书房,他会带一些工作回来处理,所以上锁了。” “知道,”江离立刻表示理解,“是我乱跑乱撞,真是不好意思。幸好锁了,要是丢东西我就说不清了。” 陈逐观察着江离的表情,仿佛不在意般笑笑,但在江离转身往楼下走时,却皱起眉,收起了笑容。 第12章 难言之欲 吃完饭,晚上怕江离睡着冷,陈逐从自己那儿抱了条毯子给他拿过来。 江离刚洗完澡,擦着头发,穿着睡衣翘着腿坐在床沿,看陈逐给他铺被子。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贤惠的时候。” 陈逐手上功夫没停,头也没回地耍嘴皮子,“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今天晚上睡我那儿的话有时间慢慢展示给你看。” “好啊。” 陈逐手一顿,他转过头,“什么?” “我说,你的房间在哪里?”江离挑眉问。 “二楼走廊尽头。”陈逐回答,眼睛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带我去看看吧。” “我房间有什么可看的?”陈逐莫名其妙,但很快就不正经地打趣,“你不会是心怀愧疚,真的想钱债肉偿吧?” “想得美。”江离笑眯眯弯折了眼睛,有种猫咪般的狡黠,“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你。” 陈逐哭笑不得,还是领他过去。 房间就是普通二十岁男生的房间,因为好长时间没回来住,阿姨刚收拾过,十分干净整洁,没什么多余物品。 门背后挂了个飞镖盘,架子上摆了些奇怪的动物骨架模型,书柜上有不少书,靠墙的桌子摆了台液晶电脑。 江离随手拿起桌上解压用的弹力球扔着玩。 陈逐走进来,把门合上,“怎么样,看出什么特别的吗?” 江离四周转了一圈,在书架处停下,手指搭在一本书的封皮上,“你这里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很多书,居然还有新约圣经?” “嗯,”陈逐从江离手上把那本书拿起来,表情平淡,“我妈妈有段时间信教。她总说只要相信神就会有幸福降临,不怨恨,不忌妒,原谅一切,才会得到神的眷顾。如果做了坏事,就会有神降下惩罚。” “你也信吗?” 陈逐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呢?那上面也说,同性恋是违背自然秩序,要被治死的。” “看样子我们都不是会被神眷顾的人。” 江离转过身,陈逐就站在他背后。 “所以我从来不相信,既然我们已经是被他厌弃的对象,又为什么要去信仰他呢?就算真的有神的话,也不会是书上的那个。”陈逐拂去书页上的灰尘,抬起手越过江离,把书重新放回书架。 江离仰头,“陈逐,我突然发现你跟我一直认识的那个小混混其实不太一样。” “你不会是突然间爱上我了吧?” “如果我说你的确很特别,我有点动心,你会相信吗?” 陈逐湛黑透亮的眼睛望向他,神情戏谑,“我说不好,有没有动心是要亲自感受的,你想要怎么证明呢?” 江离轻轻拉过他的领口,暧昧笑着向他靠近,弹力球被扔开,在木板上跳动。 - 墙体突然轻微晃动一下,好像是隔壁传来什么冲击。 原本习惯在这段时间浏览金融杂志的闻岭云从书页中抬起眼,静静凝视着那面薄薄的墙体。 房间与房间的墙壁,没有做很好的隔音。 能很清楚得听见隔壁人说话,走动。在夜里最安静的时候,闻岭云靠墙站时甚至仿佛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 这不是什么讨厌的声音,所以也没想过要修缮。 闻岭云在原地坐了会儿,年轻人嬉笑调情的声音没有停止的趋势。 温柔的情人间的私语。 像窸窣爬上身的吸血虫。 他默不作声,手臂青筋盘结凸起,阅读被打扰,只好从沙发上站起来,进入卫生间。 闻岭云面对卫生间的镜子,镜子里的男人,僵硬,冷漠,封闭,惯于隐藏情绪的黑色眼睛却裂开了一丝缝隙,流露出阴鸷的气息。陌生但又熟悉的脸,好像有什么要撕裂而出,占据他的躯壳。 他握住自己的手腕,指甲用力到掐入皮肉,流出鲜血。 脑子里摇晃过少年鲜活恣意的脸,和刚刚听到的低低的喘息。 冰面破裂,像是什么要挣扎而出。 他紧紧闭了下咽,拧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流冲刷过皮肤。 双手在水中交握,用力到骨节泛白,再松开。 大口呼吸,脑海里的画面和声音才慢慢消失…… 闻岭云再次睁开眼,缓慢细致地清洗,思维在这种机械重复的动作中清晰和冷静下来。 洗净,擦干。 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入耳式助听器的外壳,缓慢旋转取出,随后用干布擦拭,放入存储盒内。 这是他每天都会重复做的事。 耳朵因为带久了异物,而有轻微的红肿疼痛。 在助听器关掉的同时,他周遭的世界就完全陷入一种诡异的波段,像信号不良、零件破损的收音机。 并不是完全听不见,或者声音变小了这么简单。 轻的听不见,音量提高后却又会变成非常难以忍受的噪音,就像耳朵的“音量调节钮”坏掉了,只有“静音”和“巨响”两档。 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是单纯的死寂,像是突然间被抛入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 等再从卫生间出来,进入卧室,世界终于完全安静下来。 闻岭云重新坐回沙发,拿起书。 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却静不下心,好像还存在若有若无的幻听,甚至因为听不见,变得更加严重。 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喧嚣。 ——你种下养大的苹果,第一口为什么要被别人吃掉? 越来越响,变成唯一的噪音。 半晌,他抬手压了压鼻梁,收起书站起来,随便拿了套衣服换上。 第14章 走出大门,他站在门廊下深呼吸。 暴雨刚过,天阴沉沉黑漆漆看不见星光。龙肯的天气总是潮湿,日日水汽弥漫,只有暗处泛滥滋生的霉菌最为如鱼得水。 第13章 花花世界 陈逐从窗户就能看见大门的动静,一辆黑色轿车从地上车库驶出,车前灯的光线发散,在夜间格外刺眼明亮。 “怎么了?”江离问。 “没什么。”陈逐放下窗帘。“太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没做到最后就要赶我走?是你自己说这里隔音不好。你们这些人总是这样,一旦不合自己意就变得苛刻。”江离露出气恼的表情。 陈逐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离翘腿坐在床脚,给陈逐递去一杯果汁,“那先陪我看部电影怎么样?” - 别墅建在靠海的山腰。 车开出去,闻岭云才发现自己忘带助听器,但也不方便再回去拿,只是这样就不太好开远路。 闻岭云把车停在路边,人靠车身,从兜里摸出火柴点烟。 不过二十分钟,就有另一辆车顺着盘旋山道一点点爬上来。 远远的,霍燕行看见,闻岭云的脸笼在一团白腾腾的烟雾里,端正漂亮,就是有点鬼气森森。 霍燕行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狐狸般的眼睛却有种倦意难销的懒散。 “怎么突然叫我来这里?” 闻岭云捻灭烟,盯着男人的嘴唇,读出唇语。 半晌开口,“开我车,去你那里。” 霍燕行经营着龙肯规模最大的娱乐产业,其中名下的“花花世界”更是其中翘楚。 霍燕行接过抛来的钥匙,“合着你大晚上就是叫我来当车夫的。前面就是你家怎么不进去?你白天吃饭吃一半急匆匆走的时候,不是说家里有事?你知不知道商经那两个老家伙对你中途离席很不爽,辛辛苦苦接待一周了,你还想不想批下改建资格了?还有,你样子怎么这么狼狈,这么冷的晚上就一件衬衣,外套呢?” 闻岭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带了人回来。” 霍燕行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不需要问这个他是谁,能让自己这个老朋友这么吃瘪的只有一个人。 跑车点火,车窗流通一丝风。 “对着自己看着长大的人起念头,就这么难接受?”霍燕行点开音乐,放了首齐柏林飞艇的老歌,手指随着节奏轻敲方向盘,“别的事上没见你道德感多强,怎么就这事偏偏想不开呢?陈逐这人,冲动,率直,一根筋,没心没肺,唯你是瞻,只要你点头,我有一百种方式让他乖乖听话。” “哪怕说开以后谈崩了,也不要紧。你想要人,我这里什么没有。就算像你家小狼狗那款的,我也可以帮你找十个一模一样的来。做人要及时行乐,不要总在一棵树上吊死。”霍燕行话里话外都是幸灾乐祸地调侃,“你看你家小狼狗,就很懂这个道理。要不是你不肯介绍我们认识,我倒是很想跟他交个朋友。” 霍燕行叭叭地啰嗦一大堆,总算是说畅快了,旁边却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不太寻常,平常闻岭云那张嘴,虽然话少,但说两个字就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活。 绝不可能白被调侃这么久,一字不吭。 霍燕行往旁边一看,发现闻岭云耳内是空的,他听不到。 靠,合着自己这么说半天都白说。 第14章 你为什么总是对的 夜晚阒寂无人。 电子门锁被万能卡破译。 一个纤细的身影游鱼般从推开的门缝间挤进去。 偌大书房安静,环绕的书架投下厚重暗影,只有没关严的窗户吹动薄纱飞舞。 啪嗒。 灯光大亮,雪白的灯光像一把锋利刺刀。 照得瞬间僵硬的身影无所遁形,如同被熔化的蜜蜡粘住的昆虫,等待着被解剖的命运。 江离下意识扭脸,想把自己的脸藏到暗处,但事到如今再怎么藏都是无用功。 陈逐站在门口,将房门反锁,枪指向光源正中的人,“你在找什么?”嘴角弧度如惯常般不正经,眼神却严肃锐利。 江离隔着长条书桌,盯着陈逐,慢慢挺直背,“陈逐,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逐手臂稳如松,缓慢向他靠近,“你给我的果汁里下了药,以前接触多了,我对这种东西很敏感。再说了,你无缘无故对我哥这么关注做什么?总不可能是真看上他了吧。” 江离故作轻松耸肩,“所以你就故意顺着我走,等我暴露?还以为你不够谨慎,原来是我小看你了。” “揽玉轩的东西也是你偷的吧,那天是你故意引我带你去踩点?” “是。” “谁派你来的?” 江离不答反问,“你想怎么处置我?” 陈逐步步逼近,面无表情,“你最好乖乖跟我走,这样谁都省力。” “被你带走的话我还有活命的可能吗?”江离一边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往窗边挪动。 陈逐眼风扫过他,“我劝你不要跳下去,50米内,一颗标准的9mm空尖弹,可以瞬间撕裂胸腔,从过去的射击记录来看,我的首发命中率是98%。我不想对你开枪。” 江离脚步顿住。下一秒却从小腿抽出枪抢占先机。与此同时,人从长桌另一侧翻出去,却在动的一刹那,被避开子弹的陈逐扣住肩膀。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交手十几招,江离不擅长贴身肉搏,不管是力量还是敏捷都比不上陈逐,没多久就被他牢牢钳制,动弹不得。 随身带的防身武器被搜掠一空。 身体紧贴地面,摩擦冰冷木地板,手腕折到后腰按住,小腿压住膝盖。 陈逐抓着他的手用力到要把他胳膊从肩膀卸下来。 江离吃痛,重重呼吸几下,抬脸大大方方对着陈逐笑,声音一下变得酥软,“你弄痛我了。” 陈逐没有松一点力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离叹了口气,“抱歉,这是我的工作。有人出钱雇佣我,我帮人偷东西,聊以谋生混口饭吃罢了。何必赶尽杀绝?” “你接近我也是有目的的?” “是,花了2个月,可惜棋差一着。” “那你牺牲可真不小。” “其实并不算牺牲,”江离缓慢扭转上半身,让自己可以正视陈逐,凑近到几乎要吻上那单薄的嘴唇,支起膝盖,蛊惑低语,“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什么。这次是我不对,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你。” “你现在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 “一个无伤大雅的交易,你得到你想要的,只要假装今晚的事没有发生过。” 陈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情绪几变,“那你最好有准备,我可不会再客气。” 江离眼神暧昧挑逗:“想怎么来你说。” 陈逐伏低身,松开一只手,用食指滑过江离嫩白的脸,到红润嘴唇停住,“展示点诚意给我看看。” 江离张开嘴,将他的手指含了进去,饱含暗示意味的舔舐。 陈逐眸光沉沉盯着他,脸上虽不见表情,下颌线却绷得越来越紧。 江离在心里得意得要笑了,嘴上仍不敢松懈半分。 陈逐慢慢从他口中抽出手指,将唾液擦在他衣领上,“我要的可不是这个,告诉我,雇佣你的人是谁?” 江离摇头,“这是行业秘密,我不能说。” “这就是你的诚意?” “其他什么事都可以。”江离充满暗示性地眨眼。 陈逐玩味轻笑,轻吐出一口气,“你要以前有这么乖就好了。” 江离眼珠一转,“所以这是答应了吗?” 陈逐笑着盯着他的嘴唇,慢慢靠近他,手移到书桌底下,啪一下按响了警报器,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幢别墅,所有门窗防盗设施全部落锁。 江离脸色骤变,飞踢弹跃起身,想要趁机逃走。 不料陈逐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利索地一把拧折江离的胳膊,砰一声把他推上桌,江离被他翻身压在桌面,手臂几乎要被他拧断,痛得五官狰狞,“妈的,陈逐!你耍我!” “我可没答应什么。”陈逐用绳子将江离的手反捆起来,确保他不可能挣脱后才俯身,贴近江离耳侧,颇为可惜地说,“说实话你这么带劲儿,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但你利用我来接近我哥,还想要我帮你背叛他?” 突然间,陈逐声线低下来,像冰雪笼罩,无边无际弥散的威压,“你找错人了。” 江离苍白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他知道陈逐那里已经没有希望,却还有些不甘,“你放过我这次,我不想落到他手上!你不知道闻岭云的手段有多可怕。他可不是在你面前表现的那种人畜无害的好哥哥,你还记得你来我那里那天抓到的人吗?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关进警局的第一天就自杀了吧,但你知不知道他在上吊前脖子已经被割断了?” 第15章 “你到底打听了他多少事?” 江离轻咬了下嘴唇,狠狠说,“我会死的。” 陈逐看着他,“再问你一遍,是谁派你来的?你告诉我是谁,我保你不会有事。” “说了雇主信息我照样是死路一条,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丢失的东西在哪,只要你不把我交出去,你们没有损失!” 陈逐扣着江离的手腕,把他拎起来,表情是江离没见过的陌生疏远,“你不要跟我讨价还价!如果不肯说,我只负责抓你,怎么处置你是他的事。” “放了我吧,陈逐,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关于你过去的秘密!……”江离突然口不择言地大喊起来。 然而话音未落,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 闻岭云带着人出现在门口。 陈逐狐疑低头,“什么秘密?” 江离看着门口,眼露惊惶,闭紧嘴不肯再说一个字。 视线尽头,闻岭云安静站在门外,长发及腰,眉眼低压,视线平直,冷淡,疏离,严峻。 修长瘦削的身形,跟那些传闻故事里狠戾嗜血残酷贪婪的暴君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江离很清楚,魔鬼最擅长伪装。 过了一会儿闻岭云开口,“骆洋。” 骆洋过去从陈逐手中接手江离,把人带走。 陈逐松开手,退了一步,扭了扭手腕,刚刚打斗过程中,有轻微扭伤。 自从闻岭云出现,陈逐身上的气场就散了。 他看着江离颓萎的背影,又看看不置一词的闻岭云,张了张嘴想开口,又自觉没底气,讪讪低下头。 “你想跟我说什么?”不知何时,闻岭云走到他面前。 “我想说,”陈逐舔舔下唇,无奈苦笑,“你为什么永远是对的?” 闻岭云没有接话。 陈逐犹豫措辞,“你会对他怎么样?” 闻岭云眸光下落,“你觉得我会对他怎么样?” “他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用刑不必太过,吓两下,他就什么都会说了。” “你这么担心他?” “我是怕你太生气,一时下手太重,到时候处理起来会很麻烦。上次不就有前车之鉴吗?等问出来,把他交给警察就可以。” 闻岭云脸色有些微的暗沉,但很快用冷笑掩饰,“为我着想还是为他?一夜夫妻百日恩是吗?” 陈逐本能摇头,想说他本来只是察觉到江离在有意接近自己问关于哥的事,所以跟他周旋想套出他后头的人,看看是不是跟闻聆云最近遇到的连环暗杀有关。最好能顺藤摸瓜一网打尽,无奈江离胆子虽小嘴巴却太严,才功亏一篑。 但陈逐察觉闻岭云身上气场森冷,清楚他心情不佳,感觉自己说多错多,还不如乖乖认错。只是没道理,抓了半月的小偷终于落网,闻岭云该高兴才对,怎么好像比原先火气更大了。 第15章 秘密交易 陈逐跟在闻岭云背后下楼,无关人员已撤出别墅。 一楼客厅站着个陌生男人,一身干练整洁的灰色薄呢西装,头发整齐后梳,衬出一张削尖白面孔,狐狸眼如细刀,藏着数不清的算计谋断。 陈逐一眼就认出他是谁。 霍燕行,“花花世界”老板,龙肯半数娱乐产业幕后控制人,坐拥巨额财富、无数美人,人脉消息网更是无所不达。 闻岭云朋友不多,霍燕行可以算一个。听说两人是创业时期的合作伙伴,认识时间能追溯到穷得一条裤衩分两人穿的年纪,到如今各自发展领域不同,但私底下的利益关系也千丝万缕。如果说闻岭云是表里如一的冷面阎罗,那霍燕行就是典型的衣冠禽兽、笑面狐狸。 霍燕行瞧见陈逐,脱口而出,“小狼狗你……” 陈逐眉毛拧起,“你在叫谁?” 霍燕行紧急改口,招财猫似的笑,“噢,没有,我是说刚来时路上碰到只流浪狗,问问你们要不要养。” “你捡的东西,恐怕没人敢要。” 陈逐对这人印象不佳,一方面是这人经营的“花花世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生意都有;另一方面,他记忆里每次闻岭云应酬喝醉都是被这人送回来的。 有次闻岭云消失电话不通,他过于担心,半夜打车去花花世界找人,结果一进包厢只有一个醉酒的霍燕行,他进门后差点被霍燕行当成新来的mb扒了裤子硬上,他拿酒瓶砸了霍燕行一脑门子血,才从他手下逃出来,刚出门就撞进回来的闻岭云怀里。 后来,脑袋上包着纱布的霍燕行亲自登门说是要道歉,结果话里话外都是挑唆,说陈逐这年纪天天逃学不上课,以后总不能一直到处瞎混吧?结果第二个月,陈逐就被闻岭云强制送去军事化住校了。导致陈逐一看见这人新仇旧怨就一起涌上来。他没当场翻脸,全是看着闻岭云的面子。 今天这事,跟霍燕行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来这?不应该越少人知道越好吗? “我们走吧。”闻岭云说。 霍燕行抬手指向陈逐,“小狼……哦不是,这小孩不跟去吗?” “他不去,留在这里。” “我也要去!”陈逐立刻抗议。 闻岭云冷冷看向他,“你跟江离关系不清,你能保证有你在,他不会存有侥幸心理,砌词狡辩?” 理由充分,无可反驳。陈逐立时哑口无言,垂头丧气。 “你是说你抓的贼跟这小孩有一腿?”霍燕行品过味来,眼神震惊,“小孩真是长大了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明明之前只是亲他一口儿,他差点给我脑门开瓢。” 闻岭云冰冷地剜他一刀,“少啰嗦。” - 陈逐等在别墅,客厅的灯亮了一夜,而闻岭云也一夜未归。 早上门铃响起,陈逐半梦半醒打着盹,立即从沙发上跳起来去开门,只看到骆洋站在房檐下。 “你来干什么?” 骆洋往门口的车那儿偏了偏头,“云哥说把那个小贼交给你处置。” “交给我?”陈逐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嗯,”骆洋点头,“他被关起来了,我来带你过去。” “为什么要交给我?” 骆洋耸肩,“我只负责执行,” 陈逐坐上车,“该问的东西都问出来了吗?” “偷的东西找到了,云哥没有为难他,”骆洋淡淡说,“可能跟他的雇主也没说清楚要他偷什么有关。” 到了地方,一间普通旅馆。骆洋带人下车上楼,“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逐站在门口拿不定主意进去,也想不明白用意,“哥真的其他什么都没说吗?把人给我是什么意思?” 骆洋欲言又止地看看陈逐,过了会儿解释,“你有没有想过云哥愿意把这个人给你,是因为你喜欢这个人。” 陈逐有些奇怪和尴尬,“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骆洋无奈轻笑了下,“陈逐,你在有些事上聪明,有些事上怎么这么迟钝?你要是想不通,别人就帮不了你。”说完他转身摆摆手,“总之是杀是放是留你自己决定吧。我想云哥跟你的想法总是一样的。” 陈逐推开门,看到江离反绑着手被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见陈逐进来,没好气地皱眉,“你来干什么?” 陈逐关上门,叹气,“我也想知道我要来干什么。”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行不行,绑这绑了一晚上了。”江离酸痛地扭了扭身体,“没这样肉体折磨的,我胳膊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陈逐冷笑,“你骗得我这么惨,这么绑你一晚上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我又没求着让你来追,是你自己见色起意,我长得好看还怪我吗?” 陈逐被这套歪理搞得哭笑不得。 “所以你过来究竟是要干什么?”江离不耐烦地问。 “昨天我哥都问你什么了?” 江离想到昨天晚上也挺奇怪的。他本来觉得自己落到闻岭云手里肯定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结果他就过来问了自己两个问题,一个是偷的东西在哪;一个是他身边这么多人,为什么会选中陈逐。 其实倒不是江离选中陈逐,而是那天阴差阳错他冒名在酒吧打工探听消息正好跟人撞上了,他查了下陈逐的底,知道他跟目标有关,就将错就错找了个机会,把人勾搭过来。 跟闻岭云面对面时,江离才感到这人气场可怕,江离甚至觉得他看自己时有点私仇在里头的,明明外表俊雅,没什么喜怒,眼神却好像很讨厌自己,被他盯着仿佛自己是连被他捏扁都嫌脏了手的蝼蚁。 江离本来还想讨价还价,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结果被闻岭云一盯,他就支撑不下去,后背衣服被冷汗浸透,自然而然把实话吐出来了。 这两个问题得到答案,闻岭云就走了。 完全没有问是谁派自己来的,好像他心中已经知道答案。 听完江离的回答,陈逐若有所思,“这么说他只在你这待了很短的时间,那一晚上没回来他是去了哪里?” 第16章 江离表情有些诡异。原来你最关心的是这种事啊?明明我才是处在危险的人好吧? “想知道的你们都知道了,我已经没用了,你们究竟打算怎么处置我?”江离不安又警惕地问。 陈逐眼神难得的澄净真诚,“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放你走好像太便宜你了,折磨什么的我看到血就头晕。也许只有把你绑在这里再呆几天,等我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了再说。” 眼看陈逐要走,江离急了,他可不想再被扔在这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得待一天,“等一下,我跟你做个交易怎么样?” 陈逐转过身,“什么交易?”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如果你觉得这个秘密够分量,就把我放了。” 第16章 攻心为上 陈逐抱胸靠着墙,不紧不慢,“你总说你知道我的秘密,为什么我有什么秘密我都不知道。” 江离神秘一笑,“你的消息可能没有我灵通。从我嘴里获取消息可一向不便宜,我愿意免费告诉你,你已经赚翻了。”他轻挑眉毛,循循善诱,“为什么不试试呢?反正对你也没有坏处。还是你只是单纯想让我陪你睡觉?” “吃一次亏还不够吗?”陈逐退后两步,“我可不干强迫别人的事,你要是不乐意,我都怕我睡着的时候,你捅我一刀。” 江离暧昧微笑,“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愿意呢?” “动物界里母螳螂在交配后会把公螳螂吃掉,母螳螂做的时候也很愿意,但不耽误它遵循生物本能把交配对象吃了。利益永远是动物行动第一准则,何必为了一时高兴把自己命搭上。” “你骂我是母螳螂?”江离龇牙瞪他,“不想睡拉倒,那你愿意交易吗?” “你总得先透露点信息,让我知道你不是信口开河吧?” 江离想了想,“你真的觉得你母亲是自杀?” 陈逐狐疑打量他,“你知道我母亲的事?” “为了接近你,做了点调查。你母亲做过别人的情妇,那人势力还不小,你母亲的死跟他有关。” 陈逐声音冷淡,“人已经死了。这种事我早就知道。” 江离神秘兮兮压低嗓音,“我说这是秘密当然是有别人不知道的内容。你母亲的尸检报告不在档案里,据说你母亲在死前搭上了一个小白脸,欠了一大笔钱。” “你在暗示什么?”陈逐皱眉。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是你母亲包养小白脸的事被金主知道了,所以不得不死?” “不管她是因为什么原因被逼死的,叶盛海都已经偿命了,我没必要再追究别人。“ “噢。”江离讪讪耷拉下眉毛,“但那个小白脸也是害死你母亲的凶手之一吧?” “你知道?” “现在还不清楚。但给我点时间,你只要放我出去,我迟早能查出来!” 陈逐恍然笑了笑,“你在这等着我呢?” “你放了我,我帮你干活,这不公平吗?” 陈逐兴趣缺缺地摆了摆手,转身作势要走,“你这个秘密一点价值都没。我看你还是在这多待几天想想清楚吧。” 这下江离真急了,“你别走,我还知道一件事!” 陈逐停住脚步,转身倚着门框,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似笑非笑,“最后一次机会哦。” 江离咬牙,“你不好奇赌石街那块改造过的假翡翠怎么流入市场的吗?货源在哪里?谁造的假?” “这种事抓是抓不过来的。” “如果我说那个人跟你哥也有合作呢?” “嗯?”陈逐皱眉,眼神变得犀利。 江离得意地勾起一边嘴角,“现在是不是愿意合作了?” - 陈逐很晚才到家。客厅光线很暗,只亮了盏阅读灯,闻岭云就坐在灯下的沙发上。 从后看,闻岭云只着衬衣,身形削薄,肩宽腰紧,从颈到肩到腰,端正平直,像一杆标尺量出来的。 阅读灯薄雾般散开的黄色光晕笼罩在他身上,精致出挑,什么都很好,唯独没有人味。 哪有活人像他哥一样,言行举止像一具设定了赚钱程序的商业机器,机械内核,精准调度,绝不出错。 这几年这种冷冰冰的感觉越发明显,对外人更是如此,社交辞令的笑意难达眼底,交际言谈从来都是点到即止。 只有偶尔他被自己气上头教训自己的时候,陈逐会感到高兴,因为觉得他有点活人气。 “我回来了。”陈逐走过去。 闻岭云转头看向他,摘了眼镜,放下手里的文件。 “手怎么样?”闻岭云将视线投向陈逐受伤的手腕,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既没问他去了哪儿,也毫不意外他耽搁到现在才回来,“过来,给你擦点药。” 陈逐乖乖坐到闻岭云身边。 闻岭云从茶几下拿出一瓶药油,拉起他的手,用熟练的手法给他揉扭伤的地方。药油挤得有些过多,轻轻一拍,药水便一路流淌下去,流到陈逐的手臂,闻岭云扯了纸巾把多余的药水擦去。 指腹按压揉捏,药油热腾腾得发挥效力。 陈逐一夜未睡,这时候困意袭上来,让他不停打哈欠。 等到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很自然地像小时候那样枕在闻岭云大腿上休息了。他一怔,清醒过来想爬起来,却被闻岭云按住肩膀,“困的话,就休息会儿。” 于是陈逐没有动,他也没有再睡觉,而是仰着头看闻岭云的脸,正对上那清冷味十足的下颌线。 这样自下而上仰视,很奇怪的角度,仿佛能感觉到闻岭云的目光正笼罩在自己身上。闻岭云目深睫长,被这样盯着看,很容易让人受目光蛊惑。 陈逐突然很想摸摸他的眼睛。但克制着,不敢这样做。 “对不起……”陈逐轻声说。 “为什么道歉?你又没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闻岭云低垂眼睑,目光从浓密睫羽下望出来。 “因为很多事。比如我没帮上忙,还总是给你惹麻烦;比如我要是早点发现江离有问题,你就不用查来查去;比如这次抓江离,是不是让你欠了霍燕行那只坏狐狸一个人情,谁知道他肚子里憋着什么损招呢?” “只是路上碰到,他非要来凑个热闹,跟他没什么关系。”闻岭云淡淡说。 “他能帮你,但我不行。”陈逐低低说,“我还不如他呢。” 闻岭云手停下来,侧身从茶几上拿起之前让陈逐去揽玉轩取的盒子。“你想不想知道江离处心积虑要偷的是什么东西?” 陈逐挺好奇的,但又怕招麻烦,“想是想,不过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我嘴不严,万一泄露什么不该传出去的就不好了。” “是你的话,没关系。”闻岭云把盒子打开给他看,盒子一打开就流光溢彩,里头是一件雕工繁复的翡翠花熏。主体浑圆,层层嵌套,用镂空、阴刻、隐起等工艺雕刻着九龙四灵四神等纹饰,器型灵透,翠色鲜艳。 “这件花熏由名石“振坤玉”雕成,是中国四大国宝级的翡翠巨作之一,历时八年,是数百名玉雕师的心血之作。其余三件都珍藏在国家艺术博物馆,只有一件流失海外。就是这件。我在拍卖行买下后发现玉器表面有磕损,所以送到揽玉轩做了修复。” 闻岭云极为冷淡地看着这件翡翠玉器,和看任何一件摆设没有区别,“半月后就是一年一度的联邦公盘,每个人都要送一件东西过去,其实就是竞聘下一任商会主席的彩头。彩头越贵重,越能体现个人实力,越有利于竞选。” “所以,不会有江离,也会有别人。我才是那些人的目标。他们借你来敲打我,敲山震虎,完全是打给我看的,与你无关,你才是无妄之灾。” “原来如此,”陈逐弄明白了江离潜伏的目的,“这样就好。” “好什么?” “他们找上我,就不会直接对上你,只要我这不出问题,你就是安全的,不是挺好的吗?” 闻岭云垂眸,没说话,但眸光里有陈逐没有看到的危险。 要什么时候他才能明白,攻人攻心才是最狠的。 第17章 不择手段 空荡别墅内,盒子里安静躺着价值连城的翡翠花熏,闪烁着耀目光辉,碧色艳丽,千金难求。 但沙发上的两个人却没有谁在乎它。 浓重的药酒味道散开,手腕扭伤的部位淤血被完全推散,闻岭云将药酒合上,用湿巾擦干净手。 陈逐也从他腿上坐起来,扭伤的部位的确已经不疼了,活动自如。 陈逐左右转动自己手腕,盘腿坐在沙发上,“今天骆洋带我去见江离了,他说是你的意思?” “是。”闻岭云正低头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但还是发现袖口处沾到了药酒的痕迹,皱眉用指腹抹了抹。 “你为什么要把江离交给我处置?” 闻岭云放开袖子,抬起头,“你不是很担心他的安危吗?否则怎么会一夜不睡?” 第17章 陈逐一怔,想到估计是他在别墅外留了人看守,见窗户一直亮着灯才知道,他小心翼翼问,“那如果说我把那人放了,你会怪我吗?” “没关系,”闻岭云淡淡说,“说了交给你处理,放了还是做什么,都按照你的意思。” “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你本来以为我会做什么?”陈逐敏锐地挑起一边眉毛,“如果你是我的话,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是你?”闻岭云眸光转向他,有些森冷。但声线平实,毫无起伏,“你追了他两个月,你要是真的这么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他不愿意,就把人关起来,无论他怎么求饶咒骂都不理睬,折磨他,剥夺他的五感困缚他的自由贬低他的人格剥夺他的社会关系,直到他变得无依无靠,直到他乖戾的性格磨得一点不剩,直到他畏惧你害怕你对你小心翼翼,你就硬上了他,告诉他你是因为喜欢他才这么做,因为太喜欢了才无法控制,只要他也同样爱你,你就会对他好的。你猜他还有理性选择的能力吗?这样你可以一直拥有他,把他当做泄yu工具,直到你对他不再感兴趣为止。” 陈逐目瞪口呆听完这一长串,倒吸口气,“你的想法怎么这么偏激?我又不是变态,只是谈个恋爱嘛,人家不愿意,不谈就是了,怎么还要把人家关起来。” “你要是真的那么想要他,自然要不择手段得到,这就不算过分。”闻岭云的声音还是那种不近人情的冷静。 陈逐嘴唇嗫喏动两下,“那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很对胃口,性格也很有趣,发脾气的时候像炸毛的小猫挺可爱的。如果连性格都没有了,我得到他又有什么意义?” “你对他没有yu望吗?” 陈逐脸瞬间通红,“那……也是有的。” “那装什么喜欢他的性格?”闻岭云嘴角冷冷一撇,“你和他才认识多久,比起性格,明明先看上的是他的身体和脸,得到了再说。” “你……”陈逐被他绕晕了,“你对你喜欢的人也会这么做?” “我没有喜欢的人。” “那等你以后有了,你就知道这套说法是错误的。” 闻岭云脸色稍霁,“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啊。” “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会帮你留意。既然偏向这种口味,恐怕在床上多少有点受虐倾向。” 陈逐嘴角崩溃抽搐,“倒也不用,还有你不要顶着这张毫无表情的脸说这种露骨的话,更像变态了。” 闻岭云轻笑。 陈逐却怔住,呆呆抬眼看着他,直到把闻岭云盯得皱眉,“怎么了?” 陈逐伸出食指虚虚点在他嘴角,小声地说,“你为什么不多笑一下呢?” “嗯?”闻岭云眉头舒展,“有问题吗,我又没有脸部神经的毛病,连笑都算医学奇迹,不需要大肆宣扬。” 陈逐蜷起手指,“但……挺漂亮的啊。” 闻岭云不作声,停顿了会儿,再开口时突然问,“跟江离比呢?” 陈逐愣神,“你跟他比什么劲儿?” “为什么不能比,都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难道有哪里不对吗?”闻岭云冷冰冰地追问。 陈逐想了想,“完全是不一样的类型。” “知道了。”闻岭云眉头又皱起来,一边站起来一边烦躁地解身上被药酒弄脏的衬衣纽扣,“我去洗澡。” “哦。” 眼看着男人走去浴室,长发垂落,伴随走动的步伐优雅摇荡,宽肩窄腰、高挑修长的身形把简单的衬衣长裤都穿得无比挺括有型。 其实陈逐不用任何犹豫就可以说,不会有人比闻岭云好看。自从12岁他在叶家门外的雨树下,第一次见到闻岭云,就没有人能超越他。更何况,长相身材,从来不是简单一句好不好看就能定夺。很多东西怎么能比呢?动静之间就是天差地别,气质言谈更是云泥之分。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很多溢美之词可以用,他却不太好意思张嘴。他觉得这种感觉很私密,私密到不应该告诉对方。 陈逐躺下来,头枕在沙发靠垫上,伸出一只手搭在眼皮上。 其实江离这件事,对陈逐而言,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关痛痒,自己相信的对象一直合计着坑自己,简直称得上晴天霹雳。凭他这张遗传自母亲的好皮相,陈逐不缺上床的人,但在感情问题上,他无比拙劣。 喜不喜欢的,陈逐对此概念很模糊。就好像他第一次谈恋爱是高中时的学长,那时他隔了很久才重新上学,班里都是比他小的孩子,跟他们说不上话,他们也很怕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学校就有谣言说自己是被释放的少年犯,因为犯了事儿才休学很久。 陈逐不爱在班里待着,就躲到学校天台上去睡午觉。和学长就是在那里认识,学长倒是和自己年纪差不多,而且事事帮助他,跟他分享午饭,对他很关心,后来跟他告白希望成为他男朋友,陈逐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接吻牵手也不讨厌,比跟女孩子相处更自然。也许跟童年时看多了的x事有关,他对男女间的交往总有些畏怯,害怕听到她们哭或者尖叫。 既然在一起了就得认真对待,因为学长总是要求花更多时间约会,陈逐不免早出晚归,不想闻岭云担心,就交代了自己是同性恋的事。 但在他跟闻岭云坦白没多久,学长就以匪夷所思的理由甩了他,理由是跟他在一起感觉不到爱意。 第18章 深处的刺 陈逐觉得很冤枉,这个理由是怎么得出来的? 因为当对方提出想做时,自己总以各种理由拒绝吗?但被推倒的时候,他的确难以忍受,让他想到一些糟糕的往事。 这场迅速开始迅速结束的恋爱,让陈逐几乎有了心理阴影。尤其是那段时期,闻岭云异常忙碌,陈逐常常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他,对其身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闻岭云很少干涉陈逐的生活,除了基本的衣食起居。总是一个人待在空荡的别墅,加上没什么朋友,陈逐常常感到空虚。有时候他甚至害怕,感觉自己像趴在闻岭云身上吸血的寄生虫。 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一切就会失去,他会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还挤在臭烘烘的十几人的矿区帐篷里,塑料薄膜被刮过山谷的风呼啦啦吹响,他只是做了场过于逼真的美梦。 每到这时他都很不安,有时这种恐惧甚至强烈到让他整夜无法安睡的地步。 后来,陈逐在恋爱期间经学长介绍认识的同性朋友的怂恿下,答应跟他们一起去酒吧“见见世面”。在那里他认识了另一些人,被半引诱着做了第一次,既然无法做承受的一方,也可以做主动的一方,反正肉体鲜少有差别,相拥时同样很温暖。 他甚至期待闻岭云因为这种“堕落”生气,他从来没见过闻岭云有什么失控的时候。如果他生气了,那起码表示现在这一切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然而这点期待并没有实现。闻岭云并不在乎自己和谁恋爱,跟谁睡觉,好像他的任务只是确保自己安全的活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闻岭云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自己留下来,这始终是个费解的难题。 而在正经的恋爱关系上,陈逐运气也不太好。就算是对方先提出的交往,最后也往往是对方先厌倦离他而去。 被抛弃好像刻在他基因里的诅咒。 从小时候到现在,那些问题,并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而消失不见,而是成为了一根深扎进皮肉深处的刺,旁人看不见,甚至连自己也察觉不到,却总是在某一时刻突然冒出来,尖锐地扎自己一下。 如果没有闻岭云,他一定会过得非常非常孤独。这个世上他还能有谁呢?谁都不需要他。如果再被抛弃一次该怎么办? 但这样复杂的假设性问题,陈逐很少去想。人生在世已经很艰难了,又何必自寻烦恼? 等闻岭云从浴室出来,陈逐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闻岭云先去冰箱取出了一罐啤酒,靠着墙慢慢地喝,眼睛却一直停留在沙发上的身上,等到最后一滴酒液空尽,手指慢慢用力将铁皮罐捏瘪扔掉。 才走过去,沙发上躺着的陈逐手背正搭着眼睛,露出一节削挺鼻梁和单薄嘴唇,胸膛细微起伏。 闻岭云在沙发前站了会儿,然后伸手,把陈逐抬着的手拿了下来,露出完整的眉眼。 他俯身,用手指将陈逐凌乱遮蔽眼睛的头发拨开,整理到耳后。 再从眼睑下滑,顺着鼻峰往下,点在唇珠。 手指静止不动,停留许久。 皮肤感受到陈逐湿热的呼吸。 痒痒的,像被一只小狗依赖的舔舐。 然后,闻岭云把人抱起来,放倒在卧室床垫上,轻轻将他塞进毯子里。 - 深夜,金碧辉煌的娱乐场所 宽敞的私人会所包间,长条黑色会议桌,一碟码得整齐的古巴雪茄,轮流在几个坐在软皮沙发的人间传递。 第18章 慢燃雪茄,吸一口享受,不必过肺。 “洪爷今年寿宴,闻岭云没到场?” “好像说人在海外跟一个珠宝品牌谈供应合作,来不及回来,后来特地斟茶赔罪补了件寿礼。” “洪爷没说什么?” “这两年他做主席,大家都赚了不少,洪爷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跟他计较?” “还是洪爷有眼光,闻岭云做生意,所有人太太平平就有钱拿,无本万利,大家离乡背井聚集在这里,所求不就是个“财”字?钱到位了,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听说他手下那个叛徒被抓后第一个晚上就上吊自杀死了,消息是真的吗?” “死了是真的,自杀就不好说了。谁家上吊,还先把脖子割断的?” “最近不太平呢。周家那小子前阵子刚从果敢回来,钱多人多,风头正劲,最关键娶了个好老婆。闻岭云以前跟他结过仇,现在被缠得很头痛吧?打又不敢打,甩又甩不掉。”肥肉堆叠的脸上挤出一丝怪笑,“再过半月,主席就要改选,看他和周家小子谁赢,我们坐收渔翁之利。总之谁给的好处多,我们就支持谁。” “这事说了多少年了,两条腿的傀儡好找,再找一个闻岭云可不是容易的事。我看姓周的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人行事冲动,哪会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放在眼里?”烟从嘴边呼出,说话的人转向窗边一言不发的人,“洪爷怎么看?” 被问到的人眼望着落地窗外刺眼霓虹,透明玻璃印出一张覆盖龇牙铁面的脸。“现在不是从前,规矩比拳头重要。”他转过身,面具下的皮肤却显得很年轻,“再等等看吧。” 第19章 藏污纳垢 骆洋把厚厚一沓资料递给陈逐,“和上次的事扯平,我们算两清了。” “多谢帮忙。”陈逐单肩背着书包,在校园外的芒果树下,嘴里叼着半袋没喝完的巧克力奶。 “你查这个人干嘛?只是个不入流的二道贩子罢了。” 陈逐翻开资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男人下巴有颗让人印象深刻的黑色痦子。 看着那颗熟悉的痦子,陈逐瞳孔惊愕收缩,手摸上了颈间戴的项链。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8年前,陈逐遭遇绑架被卖入矿场做苦力,之后遭遇矿难,除他以外的工人都死了。 这个男人竟然就是当初拐卖他的人贩子?! 现在化名杨随。 也是江离说的最近突然跟闻岭云接触频繁,疑似要卖批货给他哥的翡翠制假源头。 明面上做古董生意,47岁,名下五套房,两幢别墅,三个店铺门面。 一儿二女,两个情妇,有糖尿病和中度肝硬化。 找死。陈逐掀起嘴唇冷笑,伸指在照片上弹了一下,轻声说, “要知道你们的罪必追上你们……” * 霓虹闪烁。 “花花世界”四字招牌,挂在金碧辉煌的建筑顶端,字迹龙飞凤舞,比烟花绚烂。 再次来到这里还是和第一次一样的令人不爽。 精致奢靡的装修只让陈逐想到藏污纳垢,金玉其外。 陈逐呼吸着弥漫在空气里的甜腻味道,伸指松动紧勒的领结。领班刻意给他抹了大量发油,又让他把头发后梳,露出饱满额头,方便展示五官立体锋锐的优势。 过分修身甚至小了一号的侍者衣物,完美包裹着他辛勤锻炼不敢懈怠的身材,勾勒出削肩窄腰大长腿,薄肌身材在穿衣上很有优势,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衬衣绷得纽扣几乎要弹开,饱满曲线到腰部自然收窄,臀部紧翘结实,加上那个颤微微的兔尾巴,他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想上去拍一巴掌。 正面看还算正常的一套黑白侍应生衣服,但后头居然恶趣味得加了一个毛茸茸的兔尾巴。 霍燕行这什么变态口味? 这不是勾引人来摸吗? 连个送酒的侍者都要以色侍人,霍燕行真不愧是霍扒皮,不浪费任何资源。 “阿德,领班叫你过去了!” “来了!”陈逐捏着领结向上收紧,摸索到藏在口袋的窃听器,一边回应着一边走出更衣室。 据陈逐了解,像拐卖人口这种损阴德的事,杨随已经洗手不干了,他现在主业是做二手买卖,收购倒卖古董珠玉或者翡翠原石,基本就是低买高卖,投机倒把。 前段时间,他和一个陪酒女勾搭上,被哄去赌球,亏得底裤都赔干净。跟女人断掉后他开始跟一个泰国商人接触,同时借了一个富二代的关系联系上闻岭云,说想跟他买一批货。 这种人狗改不了吃屎,赚惯了块钱,是不可能忍受正经生意的合法收入的。加上他前阵子早把钱输光了,哪来的资金找闻岭云买货?这人这段时间的举动,还是跨国交易,必定有猫腻。 杨随平常喜欢在“花花世界”招待客人,不仅因为这里外表看着高端上档次,更因为不管是下三滥爱玩荤的还是阳春白雪爱吃素的,最后总能玩得心满意足离开。 陈逐打听到他今晚在这里订了包间,又碰到这里招人顶班,就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探听出什么线索,哪怕没收获,就当挣点零花钱了。 应聘的时候,陈逐编了个感人肺腑的故事,大致就是生病的妈滥赌的爸上学的弟弟和走投无路的他,赚了波领班的同情分,给他连排好几天班,当晚就上岗。 陈逐一晚上忙得没有歇脚过,都在给各个包厢送酒送水果送小食,偶尔还要被咸猪手摸胸摸屁股,但数了数塞进他裤腰和领口的小费,收获颇丰。 到晚上八九点,他看到杨随带人进了3026包厢,陈逐立刻找了个借口跟那个包厢负责的同事换了个班。 在果盘底部粘了个窃听器,陈逐端酒进去,但里头已经被站着的一排盘靓条顺的男模挤满了,他挤不到桌旁,只能在门口先等着。 包厢内,两个男人坐在豪华的翡翠绿厚垫沙发上,桌上摆了不少琥珀色和深红色的酒瓶。 不像别的包厢点的是女公关,这位泰国老板不走寻常路,喜欢走旱道。 男模换了几批,总差点意思。老板不怎么热络。他好像对那种白嫩纤弱的款不感兴趣,最后点了两个身形高挑长相硬朗有点肌肉线条的,一左一右到老板身边坐下来。 陈逐记得杨随是不好这口的,但这次可能为了投其所好,也找了个个头娇小的男模坐怀里揽着。性取向这玩意儿八成儿是流动的,对男人来说只要是个活的听话会动就行,所以哪怕不感兴趣,照样可以搂在怀里口对口喂酒腻腻歪歪。 没被选中的人走开,包厢空了点儿后,陈逐低着头走过去送酒送果盘。 杨随似乎还不太满意,对来招呼的领班说:“本来不是说让小陶来的吗?他人呢?就这几个歪瓜裂枣就想打发我们了?” “小陶八点有客人,本来空出来的时间是七点,现在实在分不开身。” “你是在怪我们没有按时间点来?”杨随冷笑,“他招呼的是客人,我们就不是了吗?” 领班说错话,汗都要下来了,他低头赔笑,突然看到蹲着的陈逐,昏暗灯光下仍看得出模样出挑,急中生智,“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早知道小陶没空,所以特意给杨老板你们留了个更好的。阿德是我们这儿新来的,关键是年轻干净,旧人看多了没意思,尝点新的换换口味。” 陈逐把果盘端上桌,正专心致志蹲在那儿摆位置,特意挑了个中间区域塞进去,用周围的盘子形成遮挡,防止被发现。 还懵着呢,就被领班扯了胳膊拽起来,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又推着他的肩膀转一圈,“这长相身材肯定不比小陶差。” 陈逐刚想说自己不陪酒,就被领班用指甲拧了下胳膊,贴着耳朵恶狠狠警告,“知道你不陪酒,但就喝两杯也没让你出台,为了你重病的妈和上学的弟弟,你就忍忍,摸两下又不能怀孕,一晚上顶你做半个月的。你来这不也是为了赚钱吗,别磨磨唧唧,还能真吃了你怎么的?帮了这次,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逐忍了忍,不想把事情闹大,老实闭嘴了。 泰国人盯着陈逐看了会儿,竟然真的面容和善地朝他招招手让他坐过来。 陈逐哭笑不得,他被领班拉到泰国人面前坐下。被陈逐挤开的男模,怨怼地瞪了他一眼。 那老板身上有很重的熏香,香得陈逐鼻子发痒,年龄大约五六十岁,黑瘦精干,看着和和气气,斯文整洁,眼睛黄豆大一点,像阴暗里窥伺的蛇或者老鼠。陈逐坐下以后,他的手就不太老实,不是摸屁股就是掐腰,专攻人下三路薄弱点。原先坐另一边的人高马大的那位男模,已经挤他怀里瘫成一团,越向他求饶他好像越兴奋。陈逐听着声音,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也不敢明面上拒绝,只能装着乖巧听话。 泰国人看着其貌不扬,但陈逐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他身边带着的几个保镖,都是泰拳高手。 第19章 在东南亚国家里,泰国算是一个武风盛行的国家,和金塔一样,民间也设有无数的武打擂台,已经成为一项大众向娱乐观赏和博彩竞技类节目。泰拳主要使用双拳、双肘、双膝、双脚这八个攻击点进行搏击的站立格斗术。因其攻击方式丰富,故有“八臂艺术”之称。 就那两个保镖,人高马大,肌肉虬结,胫骨非常坚硬,完全可以跟铁棍媲美,一脚扫踢下去,能轻易踢断一个成年男性的脖子。 得多少仇家,会随时带这种人在身边做保镖? 一对一还有希望,但围殴他肯定逃不掉。 打不过只能智取。 陈逐鹌鹑似的尽力把自己往小了缩,借着给人倒酒敬酒的名义跟泰国人拉开点距离。 幸好他坐下没多久,这帮人开始谈起些正事。再加上另一个快软得躺人腿上的分散注意力,泰国人就没什么精力折腾他。 交谈时可能怕被人听懂,两人用的是泰国话,陈逐只能零星捕捉几个关键词。 比如金塔洪河上游的地名,腊索码头。 他对这个地名很敏感,因为那是一个重要的走私货物集散地,正好位于金塔和泰国边境交界,大多数走私物品都是从这里渡河,到泰国的湄索,再走陆路翻山越岭进入泰国境内。那里有一条闻名世界的“黑金”线,早年就有军官利用马队往返两国。 不知聊了什么,好像在几个数字上耽搁一会儿,最后两人还是达成合意,端起酒碰了个杯。 聊完这些,杨随明显放松不少,又说回了本土话,“西里坤先生,来都来了,不是之前就说想买两块毛料带回去吗?市面上的好料子太少,正好前不久,有群赫帕人从矿区拿石头来这里卖,他们开价太高,我要不起,您要不要看看喜不喜欢。” 原来这个泰国人叫西里坤,还真是个古怪的名字。 西里坤立时显露出很大兴趣,“好啊,拿出来看看。” 杨随把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往前推推。 那人面孔黢黑,一脸老实木讷,站出来把一直抱着的用布包住的石头露出来,摆到桌上。 石头不大,不到五公斤的样子,黄黑皮,但表面就露出大片大片的绿。 赫帕人看着老实,要价却不低,开口就是五百万金塔币。 低一分都不肯卖。 绿色都已透出,他当然有理由喊这个价。 泰国人虽然对此感兴趣,却因为这个价格有点迟疑。 左思右想无法决定,他最后竟然看向了陪酒的模特,“都说金塔人从小在玉山里长大,三岁小孩也能看出是石头还是玉,你们来看看这块石头值不值钱?” 包厢里的人兴致寥寥,谁想趟这种浑水啊?他们要是看得出来,谁会在这里赚恶心钱? “要是说对了。”泰国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现金拍在桌子上,“这些都是你们的。” 这一把红钞亮出来,有几个人眼就亮了。 “你先来。”泰国人拍了一下躺自己腿上的男模的屁股,那人哼唧两声,爬起来装模作样看了看,扭头谄媚十足地说,“光看外头都这么漂亮,里头八成是满绿。” “满绿你也知道?果然,金塔是个人都有两把刷子。”泰国人大笑,“好,要是你说对了,这钱就是你的。” “你呢?”说着,男人突然把眼一扫,横向陈逐。 “我不懂啊。”陈逐满脸无辜地眨眼。 “没事,你就凭直觉。” 陈逐捉摸着虽然不担责,但话也不能乱说,说对了钱是泰国人赚,说错了,比如奉承顺着说是满绿,切开一看一文不值,谁知道这人会不会迁怒到他们头上? 人在觉得自己吃亏的时候是完全不讲道理的,那几个保镖要弄死个人不跟砍瓜切菜一样容易?他还不想为了块石头把命搭上。 陈逐盯着那块石头,脑子里闻岭云曾经跟他说过的许多关于玉石皮壳的信息雪花一样在他脑海里飞旋,黄盐沙皮、白盐沙皮、黑乌沙皮……黄梨皮是黄梨色,微透明,老象皮多为玻璃种……玉石的产地很重要,不同厂口的玉特性不同,像这块是从赫帕挖出来的,赫帕的玉皮壳多为褐灰色、黄红色,黄黑色的少见,但容易雾多,卖不出好价格。 他们敢喊价这么高,会不会猜里头是鲜血一样的红翡玉石?但红翡玉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了,也不可能透出这样的绿色。 “快点。”泰国人揉了揉陈逐屁股催促。 陈逐浑身鸡皮疙瘩跟爆米花似的要炸开,这人什么变态嗜好,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突然间,闻岭云曾说过的一句话在他脑海里响起:赫帕的玉,如果表面出现大片绿色,看都不要看。 现场一瞬变得死一样安静。 陈逐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脑子里响起的话说出来了。 很久西里坤笑了下,老鼠般的眼睛却透出些阴毒,“你还挺敢说的,就看看你运气怎么样吧。” “不懂就不要乱说!”杨随在陈逐说话的时候脸一直憋得通红,这时终于忍不住骂出来,“你一个贱货,你看得懂吗!这么多绿的石头不要,这可是上百万的买卖,要是错过,你被人剁了卖了都赔不起!” 陈逐装作很害怕的样子低下头。心里却更加笃定,皇帝不急太监急,说杨随跟这笔买卖没关系,鬼才信。 “你到底要不要买?”赫帕人操着生硬的口音。 西里坤脸色沉沉得看着那块石头,还是拿不定主意。突然他接了个电话,挂断电话后,他脸带笑意,只是那笑意让他像吐着信子的蛇。西里坤推开坐在他膝盖上的男孩,站起来说,“我毕竟是外行,不太懂这些,所以请了人帮我来看看。他在你们这儿名气不小,等他来看过再谈吧。” 然后他就亲自出门去迎。 陈逐还在奇怪是什么人架子这么大时,跟在西里坤身后走进来的人,让他瞬间呼吸停顿,浑身僵硬。 白色正装,黑色长发。 不是闻岭云是谁? 第20章 宁买一线 也是,在金塔,论赌石的眼力没有谁能比的过闻岭云。他当初可是从一文不名,仅靠一块河道里挖出的帝王绿就改变了自己阶级的。 闻岭云一进来,本来没精打采靠在沙发上的几个小男模都精神起来,一个个眼睛发绿,像看到肉的狼。 尤其是闻岭云落座后,泰国人往几个小男生那儿打了个眼色,促狭说,“要不要挑一个陪陪?” 刚刚还冷淡矜持的男模,瞬间一个比一个身板挺得直,领口扯得低,腰线拧成花,恨不能直接把衣服解到腹股沟。 陈逐只能说他们是白费工夫。 做梦呢,他哥是出了名的冷淡,想靠身体爬上他床的人如过江之鲫,无论男女,没一个成功过。陈逐曾经思考过他哥到底是眼光太高,还是那方面不行,还是单纯就只是洁癖,为了某人守身如玉。 思来想去只有最后一条最靠谱,所有人都默认闻岭云是有未婚妻的,他深受洪爷赏识,把他当半个儿子疼爱,洪爷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不嫁给闻岭云还能嫁给谁?就算没办仪式,闻岭云也是有主的。只是名利场里,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事儿太多了,只有闻岭云搞特别,不让人近身。这样一想,那位小姐的运气是真的很好。 冥冥中,闻岭云的眼神似乎向陈逐这边角落扫过来。 陈逐立即低头,头几乎埋进胸口,默默祈祷闻岭云不要认出他。 空气安静片刻,闻岭云说,“要他可以吗?” 陈逐抬头,发现闻岭云正指向自己。 闻岭云脸上一惯无表情,但陈逐还是从那双深幽的眼睛里嗅出了危险的火药味,阴沉得好像要打人,这通常是他被惹毛了的前兆,上一次让他露出这种眼神的人,恐怕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西里坤愣了愣,旋即微笑,“云老板,我还以为你不好这口呢。” “换换口味。”闻岭云言简意赅。 “云老板看上你啦,还不快过去?”西里坤朝陈逐勾了勾手指,黄豆大的眼睛猥琐满满,在和陈逐擦身而过时,靠近他耳边说,“你小子运气倒不错,云老板可是第一次选人,你好好伺候,别让他失望。” 陈逐别扭得往闻岭云的方向走,一路还要接受其他男模嫉妒又羡慕的目送,心中却有种上断头台般的赴死感。 那次在花花世界找人,被闻岭云带回去后,闻岭云就说如果再让他在花花世界里见到他,就打断他一双腿。 现在他不仅被逮到了,还是作为陪酒的人被逮到? 岂不是罪加一等? 陈逐感觉闻岭云的视线跟透视射线似的在他全身上下扫了一圈,尤其在兔子尾巴那里停留得最久。 陈逐很努力才能控制着不用手遮住屁股。 有种被熟人看见onlyfans号的崩溃。 他想解释,是霍燕行的口味很变态,并不是他很变态,他只是拿钱照章办事的小员工。 第20章 廉价的黑白制服布料,挡不住掌心热度。 坐下以后,闻岭云只是把手搭他身上,陈逐就感觉全身血液都往那块地方涌过去了, 刚刚西里坤又揉又掐,他就跟被块死猪肉贴身上一样毫无感觉,连恶心感都贫乏。 但现在换成闻岭云就不同了。 光感受到闻岭云身上的热度,他都有些头昏脑涨。一定是包厢暖风开得太猛,20度的天为什么还要开暖气? 不过那只手只是克制有分寸地搭着,并没有什么别的举动。外人看起来亲密,只有陈逐知道,闻岭云碰都不算碰到他。 “兔子?”闻岭云突然说。 陈逐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 每一套服装都有一个主题,自己是兔子。 “刚刚陪的是谁?”闻岭云一手拿着玻璃杯,晃了晃里头的酒。 明明没有看陈逐,但很难形容闻岭云传递过来的压力,陈逐觉得自己被压的要喘不过气。 陈逐向西里坤看一眼。 “这小孩听话吗?”闻岭云像漫不经心在问。 “还行,”西里坤笑笑,“听话,怎么摸都行,就是木讷了点,给不了反应。脾气跟脸一样再辣点就好玩了。” “怎么摸都行?”闻岭云眼睛眯起,“摸哪了?” 西里坤没听出什么危险讯号,仿佛交换经验般兴致勃勃地分享,“腰挺细的,也挺敏感,刚开始掐一下还会躲,后来掐重了反而没反应了。屁股摸起来不错,有肉,弹性好……” 闻岭云越听脸色越阴沉,手揉了揉陈逐的后腰,摸到某一位置,看陈逐呲牙才压低音量说,“掐这了?疼不疼?” 陈逐在装可怜混过这次和硬撑之间纠结了下,还是觉得他再装只会让他哥更生气,于是叹了口气,弯起眼睛,小声说,“不疼,也没啥,就当被狗咬了两口。” 闻岭云收回手,瞪他一眼,“回去再跟你算账。” 杨随盯了他们有一会儿,这时才出声,“闻总,有日子不见,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闻岭云简单嗯一声,“我来帮人看料。” 西里坤指着台面上的石头说,“就是这块,云老板您看看值什么价。” 闻岭云只瞄了眼,“不值钱,不用买。” 西里坤脸色沉下来,“有说法吗?” “老话说,宁买一线,不买一片。赫帕产的石头表面有片绿,都是膏药皮,颜色渗不下去。”闻岭云下判断斩钉截铁,很少扯场面话。 西里坤阴恻恻地说,“你说的这个道理,既然外人都知道,赫帕人不可能不知道吧?” 话音刚落,就听砰一声。 陈逐身体因为巨响而抖了一下。 震惊之余,他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捂住闻岭云的耳朵,带助听器的人对声音都很敏感,这样的巨响会刺激到闻岭云受伤的神经。 而在他抬手的同时,闻岭云也把他抱进怀里,怕他被吓到。 几乎是同一时间做出的相同保护对方的举动。 陈逐抬眼正好和闻岭云相视。 之后又是一声惊叫,他顺着声音方向扭转头。 才意识到刚刚是西里坤从怀里抽出枪,对准杨随扣下扳机。 但就在泰国人拔枪的同时,闻岭云一脚将玻璃茶几踢出,精准撞在西里坤的膝盖上,把人撞得人仰马翻。茶几上酒瓶杯子盘子应声而倒,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枪口一歪,子弹打飞,擦过杨随的脑袋打在墙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杨随紧贴墙一动不动,眼睛惊愕得凸出眼眶,双腿哆嗦不停,半天才发出尖叫。 耳朵尖火辣辣得疼,是刚刚被擦破一块皮。要是闻岭云刚刚反应慢半步,他就会被打得脑袋开花, 空气里硝烟味道犹在。 闻岭云拍了拍陈逐手臂,示意一切已经没事。 西里坤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拿枪指着闻岭云,“你要保他?” “花花世界不准动武,也不准带枪。这是规矩。”闻岭云没有任何退意地盯着他,面不改色,眼神森然冷峻,“不管是谁,都得守规矩。” “我在的地方,我就是规矩。”西里坤恶狠狠地咬牙,“我请你来,不是让你教训我的。” “那你试试,开了这枪,你还走不走得出这里。”闻岭云咬字清晰,掷地有声。 陈逐不错眼地盯着西里坤拿枪的手,注意到他拿枪的手臂平直,显然是长期射击训练的结果。 但上一个敢用枪对着他哥的人,已经被灌进水泥填海了。 西里坤张了张嘴,“是你刚刚说,赫帕产的石头表面有片绿,都是膏药皮。那个人既然是赫帕出来的,不可能不知道,我来这里买过三次,每次推荐给我的都是这种石头,这姓杨的最积极,摆明跟他们是一伙的。” “规矩就是规矩。”闻岭云薄无血色的唇线拉平,“在这里不能动枪。出去了,你们要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 两人对峙间,泰国人身后的保镖动了 陈逐立时紧张起来,西里坤一个人的子弹他可以挡,但多出来的两个人又怎么办? 第21章 残忍游戏 空气像扭紧拉长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会崩断, “好,云老板,我给你面子,不在这里动手。”西里坤深吸口气,把枪放下,“但这件事,他得给我个说法。” 杨随双腿战战,跪着膝行过去,“冤枉啊,大老板,赌石,说到底是赌是蒙,你要把把赢,本来就不符合常理,你不能因为亏钱就说我们是骗你的啊。” “你是说我什么都不懂了吗?”西里坤一脚把他踹了个屁股朝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里头玩什么花样。” 显然踹两脚还不足以泄愤,“云老板你一定要保他吗?”西里坤看向闻岭云。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保他了?”闻岭云说。 西里坤一愣。 闻岭云一手揽着陈逐,一手拿起玻璃桌上唯一还完好的一杯酒,“我说过,你不能在这里杀人,但出了这幢楼就不关我的事。” 西里坤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向两侧保镖一使眼色,“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云老板的话吗?” 保镖一左一右,不顾杨随声嘶力竭的求饶,把人架了出去,还有那个早就吓尿了裤子的赫帕人。 被带走的带走,吓晕的吓晕,包厢里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三个还清醒的人。 陈逐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一直神经紧绷,到现在总算稍稍放心。只是看着那个呆滞的连救命都忘了叫的赫帕人,还是有些不忍心。 也许是物伤其类,他认得出真的采矿人是什么样,手上都是铁铲、镐头造成的厚茧和伤,小指的皮肤坏死是高压水枪冲掉沙子时误操作导致的。 他知道西里坤不仅不懂,也不遵守赌石的规矩。跟不讲规矩的人合作是很危险的。 西里坤只是喜欢漂亮的顶级翡翠、古玩,热衷于装作内行品鉴一下古董、软玉,借此炫耀自己的家产。玩几年玩厌了,又或者觉得这已经不足以彰显自己的特别,突然想起最原始的翡翠只是一块石头,于是迷上赌石,一种返璞归真的原始和纯粹。但即使在这种过程中,他更享受的也是赢的快感,他把这当成一场只能自己是赢家的游戏。 傲慢,武断,残忍。 而真正以此为生的人不一样,他们遵循传统,虔诚信奉可以被别人轻易践踏的规矩。 他们也赌,每一次都抱有希望,因为这是他们逃脱贫穷困窘生活唯一可能,是他们能看到的唯一机会。他们明明出身于金山,上天赐予的礼物却早被过度开采只剩一片荒芜,每夜躺在铺着冰冷的只铺了一层塑胶膜的山地上,听着那些一朝暴富的传奇入睡。家园被侵占,很小就跟着大人去山上采石,除了这条路径看不到其他生存的可能,明明对目前的生存环境不满,却没有改变的能力。他们只能赌,哪怕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血本无归,但因为无路可走,只能摸黑到底,哪怕知道前面是万丈悬崖,有无数前车之鉴,他们也会跳下去。因为不靠着幻想,他们就活不下去。 有人把这当游戏,而对有些人来说这却是唯一的生路。 “云老板,真不好意思,刚刚的事只是误会,”西里坤已经恢复了理智,他清楚自己在别人地盘喊打喊杀,还举枪威胁,的确是出格了,但闻岭云刚刚的举动又太不给他面子,让他在自己手下前下不了台。“我敬你杯酒,你就原谅我今天的鲁莽。” 闻岭云只是转着手里的杯子,没有接。 西里坤脸色难看,他看向闻岭云怀里的陈逐,“小兄弟还记得你刚刚猜的吗?看不出,你的眼力不错,胆子也大,这里这么多人只有你没被吓晕过去或试图逃走。这些钱是你的了。”说着,他把原先放在台子上的钱递给陈逐。 陈逐身体一动不动。 “怎么,不想要吗?” 陈逐垂眸看了眼递到面前的红钞,那鲜红的颜色让他想到溢出的血,很久才挤出笑脸说了声,“谢谢。” 第21章 西里坤将手里的酒杯递过去,“拿了这么大奖励,跟我喝杯酒不过分吧? 陈逐看了闻岭云一眼,闻岭云皱眉,随即松开揽着陈逐的手,自己去接过酒杯,“我来吧。” 杯子还没碰到嘴唇,就被陈逐半途拦截。“我怎么敢让老板代我喝酒?真是折煞我了。” 陈逐快速地把酒喝完,只是因为喝得太急,一半都撒到了身上。 “擦擦。”一块手帕递过来。 陈逐抬头,见西里坤那张老鼠脸仿佛笑成了菊花。“谢谢。”他接过,擦了脸和胸口,那手帕也香,陈逐都怀疑这人是不是掉香料堆里了。 “云老板我们这事就算了了吧?我在金塔这边的合作,还需要您帮忙协调。” 闻岭云简单嗯一声。 “我去厕所洗洗。”趁着他两说话,陈逐借口离开包厢,一到卫生间就把含在嘴里的酒全吐出来。然后把脸伸到水龙头下漱口。 他又不是傻子,下了东西的酒他怎么会喝? 这时,他听到卫生间门在身后咔嗒一声被人反锁。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到闻岭云站在他身后。 他脊背一紧,突然觉得应付老鼠眼也没什么可怕的,比现在的情形好多了。 “哥……”陈逐软软叫一声。 闻岭云走过来,阴沉着脸,突然伸手掐住他下颌,迫他把头抬起来,虎口卡着骨头,陈逐吃痛不得不张开嘴,听到他沉声问,“吐干净了没有?” “嗯,漱口了两遍,”陈逐艰难点头,“你怎么知道?” “你走后,他说要给我点惊喜。”闻岭云这才松开手,指腹交错抹掉沾上的水珠,“还能是什么东西?” “噢,”陈逐不自在地摸摸下巴,“我也没这么笨对吧?他倒酒的手势一看就有问题,要避人耳目才会这么遮着。” “觉得自己经验丰富,不会上当,所以什么都敢做?”闻岭云眼细刀一般睨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这里都是你情我愿,明码标价的买卖?给你下药你看出来了,要是换成把你迷晕了带走呢?” 陈逐低头,装得越乖越好,“所以我不是没起什么冲突吗?” 闻岭云盯着他片刻,然后问,“你来这做什么的?” “打工啊……”陈逐眼神漂浮。 闻岭云面色如冰,“这个理由,你自己信吗?” 陈逐无奈,“本来是有事的,但现在没事了。有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什么意思?” 陈逐一五一十把江离告诉自己的,以及自己来这的原因都跟闻岭云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闻岭云脸色明显和缓下来。 “我早就知道杨随有问题,只是碍于介绍人的面子敷衍下罢了。” “我猜也是,你肯定不会被这种傻子诓骗。”陈逐信任地冲他笑。 “你说他还是之前拐卖你的人贩子?”闻岭云伸手挑出陈逐挂在颈间的项链,是一个镀金的转经筒,“这是你那个朋友给你的?” 陈逐点头,“我们一起被卖,很多次要不是他,我都不可能坚持下来。最后矿道坍塌,顶梁砸断,也是他把我推出去的,但他自己却被埋在了下面。” 闻岭云眼神露出危险的狠厉,把项链重新给他戴回去,用衣领遮住,“为什么今天这样的事不跟我说,要擅自行动?” 陈逐挠挠头,“江离说的消息不知道真假,本来我想探探口风再告诉你的。” “怎么?怕我解决不了。” “不是,”陈逐摇头,“怕有人借题发挥。你要是动手了,牵一发动全身,总有人爱兴风作浪。现在是你竞选的关键时候,我要是连累你失败,那我真是十颗脑袋都不够谢罪的了。” 闻岭云扯了纸巾细细擦拭着陈逐领口酒液留下的污渍,“如果这种小事我都无法做主,又何必争这种形式上的东西?” “这怎么能说是形式主义?主席哎,有全联邦定价权,多威风呀。”陈逐夸张地调笑,同时努力仰高下巴,因为闻岭云擦拭时曲起的指节总会不经意和他撞到。 “你要是喜欢,让你来做也可以。” “那我可不行,你知道,听那群老家伙说十分钟,我就要打瞌睡了。哪能一坐就坐一上午?”陈逐见闻岭云已经不准备追究他今天的事,心一松,立时活泼起来,“对了,霍燕行什么时候下的规定花花世界不能带枪的?你们总不能进来一个客人还搜身吧?” “没有这个规定。” “难道你只是单纯看那只老鼠不爽?” “老鼠?” “你不觉得他很像老鼠吗?” 闻岭云目光更讥诮。当然,他怎么敢用那只老鼠爪子碰你的? “等会你直接离开吧,不要再回包厢,我会帮你解释。”闻岭云将脏污的纸巾团成团扔掉。 陈逐想到一件事,“不行,我还得回去一趟。” “回去干什么?” “我在果盘下藏了窃听器。” 闻岭云拧眉,像在说他花样还挺多,“你喝酒了吗?” 陈逐摇头,“我很小心,一口没喝。” “我帮你去拿。”闻岭云把车钥匙递给他,“在车里等我。” 陈逐先去停车场,坐在车里等闻岭云。 今夜降温,夜里气温掉到个位数。 按理说陈逐只穿了件衬衣和马甲,该感到冷才对。 陈逐在车里却越坐越热,他将车窗全都打开,寒冷的夜风吹进来,扑在滚烫的脸上。 但还是很难受,好像被人架在木炭上烤,汗水密密渗透衣服。 陈逐抬手解掉领结,扔到车后座,又解开顶上两颗纽扣,轻轻拉扯着领口扇风。要不是等会要开车有碍观瞻,他几乎想把衣服都脱了。 小半码的制服紧勒身体,箍得他要喘不过气来,白色衬衣甚至隐隐透出湿痕。 闻岭云过了段时间才过来。 车门打开,闻岭云将窃听器抛给陈逐,坐进车内,“走吧,回去。” 陈逐接住窃听器却没有动。 “怎么了?” 陈逐弓着背掩饰,身体紧绷,“哥,你能不能自己开车回去?” 闻岭云后仰捏了捏鼻梁,“我刚喝了酒,不能开。” 陈逐交叉抱着手臂,呼吸像两条火龙,眼前有些发花,身体也有些颤抖。 “怎么?”闻岭云侧身看向他,只是因为醉酒,视线并不是很清晰,“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陈逐松开手,调整姿势坐正。可能只是有点感冒吧,他想。先把车开回去,拆包退烧药,泡个热水澡,早点睡一觉就没事了。 陈逐咬牙忍下身体的震颤,将窃听器放进口袋,松了松双腿,调整好安全带,踩油门点火。 车开得又稳又平,连过减速带也没什么颠簸。 十字路口碰到红绿灯拦道,陈逐紧捏着方向盘包裹的皮革,掌心又潮又黏。 盯着前方倒数秒数,心情前所未有的焦躁,身上越来越烫,呼吸越来越急促,偶尔掠过的探照灯让他有种灵魂出窍的涣散感觉。 第一次感觉奔驰车前座厢这样狭小。 身边坐的人,也不只是坐着这么简单。 眼往旁一瞥,能看到闻岭云随意搁在膝盖的手背,没有血色的苍白,让其上浅浅的青色经络更加明显,修长的手指,骨节微凸,给人一种有力稳定的感觉,指甲永远修剪得整齐干净,跟本人一样,好像没有失态的时候。 手腕上露出的一截白袖子,都是高级货,柔软板正,领口和袖口全用银丝线绣了隐蔽的花纹。 被真丝布料包裹的长腿挤在窄而暗空间,这不是它应该待的地方,他知道它舒展时多么优雅,走动时每一块肌肉如何牵扯发力。 呼吸声音很清晰,属于那个人的热力和味道,总是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 闻岭云衣服一直有股熏香味,清凉的薰衣草和香樟木,是每两日过来一次处理卫生杂务的阿姨,自己手做香丸放在衣橱里的,说是能驱虫防蛀,还有安神的功效。 香? 陈逐脸色忽变。 他突然反应过来泰国人身上的香是什么东西,身上的味道淡,但递过来的手帕味道很浓,那种甜腻的味道,他早就觉得熟悉,只是忘了是什么。 所以问题从来不在酒上,而是在香上。 之前没反应,是因为这种香的药性,要被酒一激才会发作。 他进门前和坐下后都没喝过酒,但另一个男模早不知喝了多少,所以坐下没多久那人就身体发软只能躺人怀里,放浪求饶,不是不顾脸面要挣钱,是药性发作神志不清。 虽然他把酒吐了,但还是沾到了不少,药性慢和浅,不代表一点影响都没有。 夜风扑啦啦地透过车窗吹进来,掠过陈逐红通通的脸,迷茫慌乱的眼。 他真是该死,为什么这种时候,想的居然全是他哥? 第22章 第22章 罪恶感 艰难支撑着把车开到门口。 从没觉得这段路程这么漫长过。 陈逐晕乎乎地转头,“哥你先下车,我去泊车。”声音很黏,像含了块棉花糖。 “你不进去吗?”闻岭云问。 陈逐坚持摇头,“你先进去吧。” 闻岭云下车离开。 少了一个人,车里的空间感觉好忍受多了。 陈逐眨了下眼,汗水黏住睫毛,他用手背揉了揉,又用手搓了搓脸颊。 清醒点啊,陈逐,回去冲个冷水澡,忍一忍就过去了,别墅荒郊野岭的,再开回市区要一小时。还不如自己解决一下算了。 也不能让闻岭云知道,刚刚还信誓旦旦自己很谨慎,绝不会出问题,结果下一秒就中招,自己打自己脸,也太丢人了。下次有什么事,闻岭云肯定不会放心自己去做。 陈逐拖着橡皮泥般软弱的腿进屋。 路过浴室时,听见里头传来水声。 门没有关紧,漏出一点光,他莫名在原地站了会儿,想到18岁那年他打球回来,推开浴室门看到的场面, 磨砂淋浴间门半遮。 闻岭云侧对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分开,淋浴水流顺着额头滑下鼻梁流过人中,在下颌汇聚滴落。 胯骨侧有一片青色蛇形纹身,蜷身向下盘绕,没入看不见的地方,鳞片毕露,栩栩如生,因为热水冲刷,那一片皮肤隐隐泛红。 他往后退一步,门板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闻岭云并没有反应,因为听不见。但陈逐已经吓坏了,像受惊的兔子,逃似的跑开了。 他以为自己忘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再次想起来。 但那幕场景,充满水雾的玻璃,暗黄的灯光,白皙精健的男性肉体,随着动作而影影绰绰摇晃的青色纹身,是盘裹拧绞住猎物不放的蛇。 陈逐腿像灌了铅,迟迟迈不开一步,他虚弱得顺着墙滑坐下来,脑海里暧昧的画像,让喘息愈发粗重。他蹲坐着,双手抱着头,用力抓扯头发,把头埋进膝盖,滚烫的脸颊贴上裤子冰冷的人造纤维,试图借此让沸腾的大脑冷却,不再那么胀痛。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是gay了,论起身材样貌,他哥才是顶尖的。明明自己喜欢男人,但从不敢对这人产生什么越轨的念头。他愿意一直把闻岭云当哥哥,对他总是带着纯粹的欣赏与羡慕,就好像对同性强者那样点到即止的尊重,起码他认为他是这么想的。 关掉水,闻岭云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 刚刚打开门,就看到蹲在墙边的人, 他走过去,俯下身,“陈逐,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能看见陈逐的脑袋摇晃了下,也许说了什么,但他听不见。 这种暴露自己弱点的状况让闻岭云很烦躁,他拉住陈逐的胳膊把他拉起来,“看着我说话。” 一张红润迷茫的脸,从挣脱发胶松散落在额前的发丝下显露出来。 闻岭云愣了愣,心脏仿佛紧缩一下。 眼神涣散,焦点虚浮,陈逐又说了些什么,但闻岭云因为被这双眼睛完全夺取了注意,而忽视了他嘴唇的动作。 “你中招了?”闻岭云嗅到陈逐身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再联想到刚刚在会所发生的事情,就猜到了怎么回事。 陈逐软弱无力地挂在他身上,头无意识埋进他怀里,硬化的劣质发胶让头发打结,像一头小鹿顶着发育未完全的角直直撞进来。 蹭来蹭去,闻岭云没穿衣服的皮肤蹭得有些发红。这种肌肤相贴的触感叫人害怕,像未开封的刀刃贴着要害游走。 “笨蛋。”闻岭云脸色如阴云盖顶,却没阻止他,反而按着陈逐的后脑勺压重了点,与其说谴责不如更像心疼,“早让你不要自作主张。” 陈逐勉强抬起手,在闻岭云后背一笔一划写字:难受,送我去房间。 “送你去房间有用吗?” 陈逐喉结滚了滚,接着写:冷水,洗澡。 “疯子,”闻岭云骂他,“这种时候泡冷水澡,不要命了?” 陈逐没招了,手指荡下,埋着的头轻轻嘟囔一句,“那你说怎么办?” 闻岭云低头看着毫无防备地依靠自己的人。 中圈套后第一反应是向自己求助,哪怕知道随时会丧失意识,仍然愿意坦荡地把后背交给自己。 这种时候,就算对他真的做什么,恐怕也来不及反抗。 但这样信赖,不提防,没有界限,是因为他对自己有感情。如此生出任何念头,都只是秽亵了他对自己的感情。 只是这个笨蛋究竟凭什么笃定自己不敢跨越那条红线? 他就这么相信自己……? 心绪冲撞得起伏不定。怀里的人还在焦躁不耐地扭来扭去,像在跃跃欲试得挑战人的忍耐底线。 闻岭云搂住人的腰,让人不要再动来动去。 手向后一拂,就摸到毛茸茸的一团。 裤子后装饰的兔子尾巴随着人的扭动一跳一跳的,坠在后头十分显眼,因为坐驾驶位太久,毛已经没那么蓬松,甚至被压得有点扁。 闻岭云脑中浮现刚刚在包厢内陈逐的样子,暧昧的灯光下,贴身的黑白制服紧勒着修长削薄的身材,比例完美,肩宽腰束,双tui笔直,肌肉不算厚实的平贴,连t部都被勾勒出好看的曲线。 眉目间那不正经的淡淡挑笑,很容易就会让人有zf的yuw,想知道bao在怀里,是如看起来般单薄还是充满韧劲,能不能让这种笑变成其他表情。 也许因为衣料难受,陈逐的手指下,开始自己解自己depi带。 闻岭云看着他笨拙得手指磕绊,随后强硬拉开陈逐的手,嗓音嘶哑,“不是喜欢穿吗?再多穿一会儿。” 嘴上这样说着,闻岭云却将手移到陈逐后方,轻轻拨弄着兔子尾巴,做他看到第一眼就想做的事,十指和中指分开夹起,手掌张开覆盖,手指勾着轻轻揉散,毛绒绒的一丝丝梳理,让它重新蓬松起来。 陈逐被他摸得好像骨头里有什么痒处抓不到,浑身难受,无意识翘了翘臀,被他不轻不重赏了个巴掌,“不准动,老实点。” 闻岭云单手勒住陈逐的大腿,将他直直托抱起来,陈逐手臂越过闻岭云的肩膀无力垂下来,头贴着他的颈后侧。 二楼卧室太远,不如一楼近,抱着人也不方便上楼梯。 进客厅,入户时的灯还没有关掉,从天花板悬吊下来的琉璃灯光芒璀璨,照得周遭大亮,一切一览无遗。 闻岭云坐在沙发上,然后让陈逐坐到自己大腿中间。 沙发是棕色皮质美式设计,大坐深,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盘腿坐或者半躺,坐垫宽厚柔软,人一坐进去,就几乎把人完全包裹起来。 小黄牛皮触感冰凉,但对于陈逐现在的肌肤温度就太刺激。 陈逐赤着的脚一碰到沙发皮就凉得上缩,腰身左右却被箍着,没地方躲,只好踩在闻岭云的脚背上。 闻岭云虽然瘦,但骨架比陈逐大,陈逐薄有肌肉,却可以完全被闻岭云圈在怀里,像嵌套得严丝合缝的娃娃。 皮带解开扔在地上。 拉链下滑。 陈逐低着头,眼睛睁着,呆呆看着闻岭云的手指。 闻岭云的视线被陈逐的后脑勺挡住,看不到下面的情况,他只是盯着陈逐白腻紧绷的后颈,颈侧在忍耐时根根凸起的青筋,红到要滴血的耳垂。 闻岭云将看到的每一点细节,都补充进脑海的拼图。 然后不轻不重地按住陈逐额头,主导他靠后仰躺,靠在自己的肩上,“乖,放松,我帮你。” 陈逐身体缩起来,全身血液疯狂往下涌,迷茫的视线终于清醒过来,神智在最后一秒回笼,“等,等一下?” 他从闻岭云的禁锢中翻转身,喘着粗气,按着人肩膀重重把人压向沙发靠背。 眼眶通红,青筋毕露,心里头仿佛有一头野兽咆哮要冲栅跃出。但盯着人直勾勾看了会儿,他收回手,结结巴巴说,“哥,哥你干嘛啊?” “现在还有别人吗?”闻岭云面不改色,安静读他的唇语,好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这样是最方便的办法。” 他身上唯一遮挡的浴巾薄薄一条隔在两人身体间。 掩饰不住什么。 陈逐臊红到了耳朵根,“可……可,”他惭愧难当地低下头,“你不需要为我委屈自己,做到这样。” “……” 闻岭云伸手不紧不慢地揉搓陈逐的后颈,看他立刻敏感得像只小虾米一样缩起脖子,浑身都泛红,“我没关系,只是帮你解决,不会做多余的事。” 陈逐恨不能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感觉自己好像对谁都能发q。 “现在怎么样,你要就这样做吗?”闻岭云示意了下两人目前的姿势。 陈逐正面对面坐在他大腿上,什么反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第23章 陈逐羞臊难当地垂低眼睛,“你,你就只要用手来就行,” “嗯。”闻岭云点头,然后对沙发指了一下,“刚刚不好处理,把衣服脱掉,躺下来?” “噢……”陈逐从闻岭云身上站起来,用手一颗颗解开纽扣,解纽扣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脱掉衬衣和裤子,脱裤子的时候,他感觉到闻岭云的视线,头皮一阵发麻,就把身体背过去。用脚一勾,踢到边上。 赤身躺到冰凉的沙发面上。 闻岭云迟迟没有动静,但陈逐能感觉他在看他。 很久才有阴影覆盖过来。 陈逐闭上眼,他还是第一次在这种事情里这样躺着,丧失主导权,他突然感受到难以言喻的紧张。 眼前的s体,像不知情献祭的羔羊,闻岭云垂低眼帘,以此掩饰深处的思绪。 手指落下,“碰n可以吗?” 陈逐咽了口唾沫,“嗯。” “这里呢?” “可以。” “怎么样感觉会更好?” 闻岭云好像对待一项重要的商务合同一样严谨地对待这件事。确定合意条款,避免歧义和信息不对称。 陈逐为了忍住声音忍得连脖子都在用劲。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反正闻岭云并不会听到。 不是自己的,果然完全不一样。 温度,力度,手心茧的厚薄,超出预料的控制…… 陌生的浪潮席卷全身。 “陈逐。” “啊?” 陈逐大脑还处于混沌状态,眼神呆愣地盯着天花板,琉璃灯的反光,溃散成很多五彩斑斓的光点,旋转飘升,带着他一起飘离。直到听到闻岭云叫他,本能地支起身体回应。 “你好像泄不出来了……” “……”他的确已经软得连动弹一下腰都费劲。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姿势换了。可能是在第二次还是第三次的时候,陈逐的感觉变得迟钝了,但是还是差临门一脚。所以闻岭云抱起他,把他抵在沙发靠背上,吻了他的脖子和胸口。 整个过程里,闻岭云几乎不说话,只有紧贴在耳侧的灼热呼吸。 虽然看着温柔,做法却很恶劣。 总是强烈凶猛,在迅速逼近界限的时候又停留在那里,掐住,延长时间,要他等待,不知道接下来迎接他的是什么,让他难以招架,更类似于一种折磨。 一只手落在他额头,“温度也正常了。” 陈逐因为回忆,本来已经销温的脸又红起来。 “怎么又变烫了?” 陈逐吓得抓住他的手,急忙蹭着沙发坐起来,“没有,已经好了。” “噢,那就行。” 闻岭云收回手,慢吞吞站起来。 “你怎么办?”陈逐坐起来,看到薄薄浴巾下凸出的形状,他感觉说话时舌头都要打结,“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闻岭云拨开他的手,扯了桌上湿巾擦干净手。“我去洗一下,你自己处理好自己。” 呆呆得目送人离开,陈逐重新躺下,胸口剧烈起伏, 闭上眼,皮肤还残留没有消散的触感。整个过程中,闻岭云垂下来的头发总会在有意无意间搔弄过他的胸口或者大腿内侧。 某一次,陈逐难以忍受地伸手拽住发梢,把人从身下拉上来,正好面对那张清冷俊美的脸。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睛,像深海一样充满神秘与吸引。 陈逐张了张嘴,眼里疯狂的赤色褪下去,气焰全消,目光受蛊惑般下移盯着男人的嘴唇,吞咽了一下唾沫。其实并没有什么想说的,他只是想要看见他,在这种时刻看见他。 闻岭云俯身向他靠近,他就以为他要吻他,惶恐地闭上了眼。 但预料中的亲吻并没有落下来。 …… 身体一颤,陈逐睁开眼,撑着茶几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 双腿虚软到颤抖。 他感到一种罪恶感,像烙铁一样,让灵魂痛到扭曲。 第23章 鸿门宴 陈逐一晚上都没睡着,一直到日出时分,才迷瞪瞪裹着被子小睡了十分钟。 然而等他醒来,往旁边一瞥,就是那套皱巴巴揉成一团烂布的制服,上头还有些干透呈现深色的不明ye体。兔尾巴秃了一块,早就不成形状。 竟然就被放在他枕边。 摆明要他吸取教训。 陈逐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自己昨天都干了什么啊?那些混乱的记忆一点都没消失,他倒是恨不得自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好过现在尴尬后悔得恨不能一头撞死。 他下楼,一眼就看到客厅那张沙发。 今天是阿姨来打扫的日子,陈逐下楼时,阿姨正好在整理那块地方。 陈逐瞬间脸红到脖子根,昨天那些痕迹,不可能那么快就能清洗干净。被别人看到,不知道会有什么联想。 他快速一步上前阻止人,“这里不用清理。” 阿姨停下动作,奇怪看他,“少爷,是闻老板特别吩咐让我把沙发垫什么拿去清洗的?” 陈逐缩回手,尴尬地轻咳两下,“那就按他说的做吧。” 陈逐在楼下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第二个人,车库里的车也不见了,知道闻岭云已经离开。 桌上已经摆好早饭。 按学校排课表,这学期陈逐还有没修完的课,还得回学校去。 他吃完饭,收拾了下东西,就坐公交去学校。 事实上,也不算什么吧,只是打了个手q,严格来说是闻岭云单方面帮他,他连碰都没怎么被允许碰对方,这么一想好像很吃亏,凭什么自己都被摸光了,他却连碰都不让碰? 不对,这种事有什么必要去比较得失盈亏?昨天他们甚至连接吻都没有,闻岭云完全就是因为没办法,所以出手相助。要是真的算两厢情愿上床的话,哪有人可以忍住不接吻的? 更加不对了,他们压根不是这样的关系。他为什么要把他哥跟这种事扯在一起? 闻岭云喜欢女人,有婚约在身,一惯洁身自好,如果不是自己大意,就不会发生这么尴尬的事。要不是自己不小心看到闻岭云洗澡,在那时候药性发作起反应,闻岭云也不需要骑虎难下,替他做这种事。总之都是自己的错。 根本想不出接下去要怎么面对?发生这种事后,闻岭云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恶心,毫无节操?连在自己哥手里,都可以爽成那种样子? 明明想得很明白,知道这一切都是错误的。但每当陈逐不小心想起昨夜闻岭云贴近自己耳边的呼吸,和他触碰自己的手。浑身每一个被他碰过的地方,又好像袭来一阵阵的火热与麻痹,让他的脸火烧火燎得滚烫,连心跳也变得急促起来。这让他不得不狠掐自己,或者狂喝冰水,来阻止继续回忆下去。 从昨晚到现在,陈逐既懊悔又尴尬,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垂头丧气背着书包走在校园,之后一上午的课程都在浑浑噩噩的发呆乱想中过去, 下课后,同学过来跟他说之前课题的成绩前两天出来了,他们小组成员得分不错,都在90以上。 陈逐完全没听进去,点头把书本收拾了一下,就打算去食堂吃完饭后去图书馆,把这段时间落的作业补一下。 吃饭时,陈逐纠结好久,壮着胆子给闻岭云发消息说马上有学校竞赛,他打算这段时间都留在学校,考完试再回去。 闻岭云很快回了消息,说知道了。 陈逐盯着聊天框。好像有些寻常?只看这个回复,似乎闻岭云丝毫没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陈逐既庆幸于闻岭云没有完全不理自己,又有点别扭。难道他认为做那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吗?跟任何人都可以吗? 陈逐胸腔像被一团毛线堵住,伸出无数繁乱线头叫人无处下手整理。 结果陈逐从食堂出来,经过一段小路,因为一路心不在焉,完全没发现有人跟踪。 拐弯时,脑后突然挨了一闷棍,瞬间人事不知。 再醒来,他是被一桶凉水泼醒的。 水流涌进鼻腔气管,他呛咳不止,头发被人抓住,陈逐不得不仰起脸,映入眼帘的五官陌生,一头褪色的黄毛,陈逐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试探挣扎,手脚都被绑住,陈逐迅速看了眼周围,确定是学校废弃的教学楼。还好,他还在学校。 “为什么会到这,你心里没点数吗?”抓他头发的黄毛重重推搡了下他的头,站起身,“想想自己最近都干了什么好事?” 陈逐头皮一阵火辣辣的疼,他捏紧拳头,强压怒火,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黄毛,记下这人的模样,“我不知道。” “脾气还挺硬,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黄毛拿着棒球棍张牙舞爪地挥舞,说着就朝陈逐肩膀打去。 一阵尖锐仿佛骨头碎掉的痛从肩胛骨的位置传来,陈逐一下被砸倒在地,半天缓不过气。很久他才缩着手脚,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冷峻低沉,“无论怎么回忆,我完全不认识你,挨打也不让我挨个明白吗?” 第24章 “你真的不记得了?我还以为,你胆子这么大,把我的名字剔除时,就做好会遭遇什么的准备了。”一个声音从角落的桌椅处传来。 陈逐看过去。 那人穿着熨烫笔挺的长裤和一尘不染的球鞋,从课桌上跳下来,单手插兜朝他走过来。 陈逐想起来这个熟悉的语调,还有那傲慢的下巴。 是池煜。 - 在私人宴会厅摆的一桌酒席,霍燕行戏称它为鸿门宴。 在座的都是在金塔说得出名字的人物。 周景栋正计划在龙肯市中心筹建一座大型珠宝商场,这涉及批地、拆迁改建、资金、供应链等多方面,工程浩大,耗费不菲,周家以前的生意集中在前期开采,他刚开始涉猎零售分销这一块,需要找一个靠得住的人合伙做。 洪爷,原名洪昌,早年闻岭云在一次矿场械斗中救下洪昌的独女洪心兰,之后发家全靠洪昌提携,洪昌是闻岭云正正经经拜过的师父,两人喝过师徒酒。 周景栋辗转找上洪昌牵线搭桥,在龙肯玉石生意就属闻岭云做的最大,想找人合作,闻岭云当然是不二人选。 因此闻岭云就被请了过来。 而霍燕行作为洪昌远方堂姐的儿子,又是闻岭云公司的大股东,生意交际颇多,因此今天也列席作陪,算是一个说客。 三两句闲聊后,闻岭云就答应了合作。 只是在具体条款上稍稍提了些要求。 饭吃到一半,闻岭云的手机震了震,他拿起看了一眼,是陈逐的消息。说后面一段时间会待在学校。 他在躲自己。 闻岭云简单回复后,便将手机放下。 他知道昨夜陈逐翻来覆去一晚没睡。 今早出门前闻岭云去过他房间,看出他紧张得在装睡,也没点破。 昨夜的事,闻岭云不确定自己是否算乘虚而入。虽然陈逐是清醒的,但他利用药性引诱他总是事实。 他扮演一个大度的、包容的好兄长角色已经太久,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本质是什么人,他本来就冲动偏执,很容易丧失控制力。 按常理来说,陈逐这种身世背景存活下来的小孩,理应心防很重,多疑敏感,树立丛丛荆棘,面对外人时更像一座不易被攻破的堡垒。但他对自己却根本毫无警惕之心。也许经过昨天的事,陈逐会知道自己其实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能因为相处的时间够久,就觉得自己能真正了解对方。 陈逐应该吸取教训,亮出齿爪,这样才不至于有朝一日被信任的人伤害,朝最脆弱的地方捅刀。 迟早有一天,或早或晚,他会离开自己,自己会没有办法再庇护他。 桌上茶壶空了,周景栋屏退服务员,亲自加水,倒茶,向他递去,“闻总,往后合作愉快?” 闻岭云有些走神,在周景栋敬茶时不小心抬手挥到,大半杯茶水都泼到了地上。 就算及时后退,身上衣服还是被打湿了。 周景栋脸上变色,半天才挤出笑说,“我真是太不小心了。闻总没烫到吧?”说着,抽纸巾给闻岭云擦拭。 闻岭云拂开他的手,“没事,我去清洗一下。” 他起身离席,洪爷使了个眼色,霍燕行紧随而出。 而在他们身后,原本满面笑容的男人,扔掉纸巾,站直身,阴鸷的眼中满是仇恨。 霍燕行跟进厕所,先检查隔间确定没人,随后将卫生间门反锁。 “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闻岭云低头洗手,水流凝成细线,“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他们就像鬣狗,你现在是等待被分而食之的肉,你还敢不小心?你当初搞死周景栋大哥,虽然这对兄弟早年争家产争得急赤白脸,但毕竟血浓于水,万一他只是找机会要报复你怎么办?” “他们要的不多,就当是卖洪爷一个人情,偿还他这些年的提携。” “这么大方的好事,我也算洪家的人,你怎么早没给我享受享受?”霍燕行掀起嘴角冷嘲。 “之前梁家的事,他要我把陈逐交出来卖梁家一个面子,我违背了他的指令,他就有不满,这次再违背他,会影响之后的竞选。”闻岭云解释。 权衡利弊后,霍燕行觉得闻岭云说的也有道理。 一点小恩小惠,的确不如连任成功后的回报丰厚。 霍燕行放松下来,靠着洗手台,低头给自己点烟,“你昨天在包厢的事,我可听说了,搞卫生的进去吓了一跳,茶几和酒碎了一地,墙壁上还有子弹坑,听说有个新来的服务生被你带走了,你终于想通了?” 霍燕行本意只是调笑戏弄,结果看到闻岭云不回答。背脊肌肉僵硬,表情明显不自然,仿佛昨天真的有事。 他烟点上都忘了抽,“真的假的?领班说那小男生年纪不大,是第一次做,你给人开苞了?” 闻岭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说话别这么难听。”手越过霍燕行去抽纸巾。 霍燕行扼住他手腕,声调一下变得严肃,“老实说,你没道理看上这种货色,不是被人给做局了吧?” “松手。”闻岭云冷声停顿,霍燕行立刻张开手掌,投降姿势退后半步。 霍燕行知道闻岭云不喜欢肢体接触,厌恶有人碰他,还洁癖到龟毛,衣服只要沾点什么就会脱下来扔掉。这种怪癖往往跟旧日创伤挂钩。也许源于他早年在地下擂台的经历,所有人野兽一样在泥潭里打架,在肮脏的环境里待久了,再穿上体面整洁的衣服还是会疑心自己没有洗干净,能被旁人觉出异样,顺藤摸瓜,嗅出旧日面貌。 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记忆却不会褪色。起码在霍燕行第一次见到闻岭云时,他还没这么难以接近。 闻岭云擦净手,才说,“没有,但你该整顿一下你的地方了,下药这种低级的手段,也会在你的地盘出现。” “我已经把赔偿账单寄给那个泰国人了,如果你说服务生中招了的话,我得给他加上额外的人工服务费。” “恐怕很难,你大概联系不到他了。” “什么意思?他回国了?不会吧,他不是在这里还有生意没做完吗?欠了钱就跑,他当我做慈善的?” “任何公民面对跨国走私这种不正当交易,自然有检举揭发的义务。” 霍燕行亏了钱却笑起来,“原来是你干的。” 闻岭云打开门走出,霍燕行跟在他后头,“说说呗,那服务生长什么样,会让你把持不住?你带他回去都干啥了?” 闻岭云懒得理他。“这么好奇,就自己看监控。” 两人从卫生间回包厢。 包厢门口站着一个人,神色惶急又心虚,见到闻岭云,上前两步,“云哥,陈逐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会连更两章哈 第24章 没人能逼我做事 废弃教学楼,空空如也的教室。 明明是白天,满是灰尘的窗帘布却将这里遮蔽得密不见光。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池煜蹲在陈逐面前,他有双颇为傲气锋利的丹凤眼,脸廓瘦削,骨相削挺,但总是斜睨看人的习惯让他本来漂亮的五官,显得有点邪性。 “问题不在于我想说什么,而在于你想听我说什么。”陈逐蜷着腿坐在地上,低着头,被痛殴的左肩无力地耷拉下来。 “嘴还挺硬的。”池煜往右边扫了眼,抬手掐住陈逐左肩的伤处,五指用力,直到陈逐的脸色越来越白,被紧咬的下唇露出丝丝血痕,“害得别人要重修学分,起码先乖乖道个歉吧?” 陈逐颤抖着嗓音,“原来你就是想听我道歉啊,那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池煜放松力气,只有大拇指使劲,打着圈儿得用力按揉,“这不是怕一个人请不动你吗?”他阴冷笑着,“教你以后做事前,脑子先想想清楚后果。” “你这话以前别人也跟我说过。”陈逐越说越小声,左肩的痛跟往骨头里插进去一个铁钉似的,痛得直钻心。身体本能要跳起来,却被压住动弹不得。陈逐拳头握得青紫,但还没喊过一声,他张嘴换了口气,才慢慢说,“真的只要道歉就放了我吗?” 池煜松开手站起来,嫌弃得甩了甩手掌,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那得看你道歉的态度够不够诚恳,好好求我的话,也许能考虑一下。” 陈逐一手按着左胳膊,又坐直了点,低声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跟人道过歉。” 池煜居高临下挑着眼睛,“那你今天要破例了。” 陈逐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嘴唇动了动。 池煜不耐烦地凑近一点,“声音说大点。” 陈逐虚弱地又动了动嘴唇,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池煜只好弯下身到他耳边。 陈逐突然身体前扑,张嘴咬住池煜靠过来的耳朵, “啊!”池煜爆发一声惨叫。他朝周围看傻了的跟班挥手,“妈的,还呆站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拉开。” 第25章 “是是。”一帮混混急匆匆拽胳臂的拽胳臂,拉腿的拉腿,但一拉陈逐,池煜就叫得更歇斯底里,还是有人急中生智想到要去掰陈逐下巴,陈逐才早他一步,松开嘴。 “妈的。”池煜好不容易脱身,颤抖着把按着左耳的手拿下看了眼,掌心一片血红,他气急败坏地扇了陈逐一巴掌,“你他妈属狗的?” 陈逐舔了舔淌在嘴角的血,然后呸得一口吐出去,哈哈哈哈大笑,“我早说了,我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我做。” “敬酒不吃吃罚酒。”池煜脸色阴郁,“把他扔进杂物间关起来。” 他指的是教室角落放卫生工具的小隔间,废弃已久。 陈逐被扔进去,他听到池煜在外面派人看着,说要等自己求饶了再叫他过来。。 灰尘遍布的狭窄隔间,只能蜷缩不能横躺。 陈逐刻意闭目休息等了几分钟,等外头人哈欠连天没什么动静了,他才从鞋子内侧挖出一枚刀片,割断捆手脚的绳子,刚获得自由,就看见杂物间的窗户被推开,骆洋坐在窗沿上,“你还挺有一套的。” 陈逐把刀片藏回鞋子里,“所以说搜身要搜彻底一点。” “要出去教训他们吗?” 陈逐扔掉绳子,走到窗边,松动手脚,“是我先惹他的,他打我一记我咬他一口,就这么扯平了吧。”嘴上这么说,实际是他看到池煜手上戴的手表,理查德米勒rm35系列,曾经有人送过闻岭云一块,入门级就要上百万。这人身家背景绝不简单。 这里在六楼,高度不算高不算低,只是窗外对着一片湖泊,要想安全,必须往那里跳。陈逐看一眼就犹豫了,他刚想说我改主意了,我们正门走吧,那帮人还是挺欠揍的。就被骆洋推了下肩膀,“从这里跳下去最快,放心,湖水没多深,都没不过你头。” 下一秒,陈逐就毫无防备地突然被推下去。 黑不见底的湖泊。 湖水没顶,汹涌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入侵,脚蹬不到地手摸不到岸,身体没有着力点,无可自拔地向水里沉下去。 恐惧比理智先行,黑暗的回忆,虽然拼命指挥手脚滑动,身体却像装满石头的麻袋笨拙僵硬,怎么都浮不出水面。他恍惚回到了很多年前,蓝色的天仿佛离他很近,但水淹没他,他只能选择下沉。 窒息的感觉让胸腔几欲爆炸。 直到一只手把他往上提。 “你怎么不早说你不会游泳?那还跟着我跳下来干什么?”骆洋提着后衣领从水里把陈逐拎上来。 陈逐狼狈不堪地吐出灌入的湖水,紧抓着骆洋小臂,跟随他上岸,无奈抗议,“明明是你把我推下来的。” “你是怕水还是不会水?” 陈逐手脚并用爬上岸,精疲力尽张开双臂瘫在草地上,“不会。小时候溺过几次水,呛水太难受了,长大了不管怎么学都学不会,因为不想再经历一次。” “还是学一下比较好,”骆洋背对他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我可以教你。存在这样的弱点对你会很危险。” 陈逐转头看着正在拧干衣服的骆洋,漫不经心地吹了个口哨,“身材不错啊。” 骆洋侧头看他,“你也把衣服脱了,不然会着凉。” 陈逐慢吞吞噢了一声,然后说,“不想呛水的人,是永远学不会游泳的。不付出就不能收获,你还是别费劲儿了。” 骆洋把拧干水的衣服重新穿上,“随你。休息一会儿就跟我去跟云哥报个平安,之前找不到你,我让人去通知他了。” 陈逐嗖的一下站起来,“你通知他干嘛?” 骆洋低垂眼帘,“瞒而不报,你知道会怎么样的。” 骆洋也是无家可归被捡回来的小孩,跟了闻岭云后,因为那时候年纪小,只比陈逐大两岁,而陈逐上学皮得要命,老是逃学去揽玉轩偷师,骆洋就被闻岭云扔去陪陈逐上学。两人算是一个看管另一个的关系,闻岭云还定了连坐制度,陈逐逃一次课,骆洋就要受一次处罚,不见红不算完。刚开始陈逐还不以为意,但第一次实施时,陈逐不得不眼睁睁在一旁看,甚至被逼的亲自动手,吓得呆若木鸡,哭得比骆洋还惨,自此后他就老实了,轻易不敢逃学。 骆洋一提这茬,陈逐就心虚到不敢说话。毕竟同样是小孩,凭什么骆洋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这完全不公平,他总觉得是自己欠了骆洋。 陈逐从地上站起,也学着骆洋把衣服拧干再穿回去,两人一道儿往外头走。 现在正值最后一节晚课放学,校园内人流不少。他们往校门走时,一路看见进校的男男女女都在窃窃私语,频频往校门口张望。 陈逐和骆洋对视一眼,陈逐先反应过来,撒腿往校门口跑去。 远远看到陈逐向他们这里跑过来。 秦方按了下耳麦,让所有人回来,不用找了。 陈逐停在闻岭云跟前,手按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哥,我没事,你不用特地过来。” 闻岭云上下扫他浑身狼狈,衬衣皱巴巴贴在身上,声线收紧,“怎么回事?” 陈逐抓抓头发,双手合掌,一副乖乖求饶的样子朝他拜了拜,“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就是下午不想上课,又不想被你知道,就躲开骆洋,找了棵树爬上去睡觉,结果睡过头又太不老实,从树杈上掉进河里了,才搞成这样……” 这前因后果太搞笑,连旁边听到的保镖都忍不住破功,嘴角抽搐,险些笑出声。 但闻岭云没笑,脸上连一丝缓和的迹象都没有,“掉河里?”他重复了陈逐的话。 “嗯。”陈逐头低得要埋进胸口,“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大动干戈。你下次不用这样,我能有什么事啊,拆开卖了都不够几两猪肉钱。” 闻岭云突然伸手,将陈逐本就没系两颗纽扣的衬衣顺肩头拉得更开。 温热指腹擦过肩头冰冷皮肤。像火舌燎过。 陈逐脑中一根弦瞬间崩断,条件反射往旁边一躲,避开了闻岭云的手。 闻岭云黑眸凝注,手停在半空,平静收回,“肩上怎么了?” 陈逐这才看到自己左肩的大面积淤青,他欲盖弥彰地把衣服往上头拉了拉,两手飞快严严实实一颗颗把纽扣扣起来,勒紧到脖子,“没什么,就是摔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在树上撞了一下。” 闻岭云单手擦兜,“不疼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有伤到骨头,只是点淤青,回去擦点药就好了。” 他满不在乎解释,上前一步,想像以前一样拉闻岭云进车里,可手刚要碰到闻岭云的手,又突然停顿,谨慎上移,改为双指捏他衣袖,好像对方是什么毒蛇猛兽,不敢多碰一点,“先回去吧,他们都在看你。” 闻岭云瞥一眼他捏袖子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得皱起。 陈逐跟在闻岭云身后进车。 确定闻岭云没有再看自己,陈逐才敢伸手摸自己胸口,心脏疯狂得跳,剧烈得他耳边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跟人对视一眼,他就紧张得盗汗。他不明白这种悸动从何而来,为何此时这样来势汹汹。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 第25章 因为那里有你 坐进车内,闻岭云特地嘱咐调高温度,座椅发热,“把湿衣服换下来,披上外套就行了。” 前座挡板隔开,后座只有他们两个人。上下都有出风口,小腿也被吹得暖暖的。原本湿透冰凉的后背,也在座椅发热过程中缓和过来。 闻岭云脱下自己外套递给他,然后避嫌般转过头。 陈逐手指抓住自己衣服,轻咳嗓子说,“不用。我……等回去再换好了。” 闻岭云顿了顿,还是把外套披在了陈逐身上。 厚实羊毛材质,柔软,里料水滑,肩上多了沉甸甸分量。闻岭云比他骨骼大一点,衣服也要大一码,他的外套足以把陈逐上半身包裹起来。 衣服传递牵连,还带着原主人身上的体温和味道。 熏衣服沾上的香樟木味,丝丝缕缕渗透进每一个毛孔,还有独属于闻岭云自己的气息,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陈逐低下头,也许车内太温暖了,身体突然一阵燥热,热得他渗出汗水,坐立难安。浑身不自在像有逆毛戳刺敏感的皮肤,陈逐却抓着外套没有脱,忍不住往外套里又缩了缩。他不是第一次穿闻岭云的衣服,为什么以前没有这种感觉? 双手伸进西服袖子,裹紧后,感觉颈项空落落。 陈逐脸色忽然紧张,他抬手摸了摸脖子,又低头在身上摸了摸。 “找什么?” 陈逐猛地抬起头,习惯性向闻岭云求助,“我的项链,项链不见了!” 闻岭云自然知道项链对陈逐的重要性,陈逐太重视朋友和往事,“别急,我叫人帮你去找,你先说说去过哪些地方。” 陈逐老实地把自己一天的踪迹交代出来,除了废弃教室。重点怀疑地点是那片湖。 第26章 闻岭云便联系秦方,让他派人去找。 他们回到别墅,陈逐洗过热水澡擦着头发下楼。 客厅里,沙发坐垫什么都被拆走清洗,光秃秃杵在中央。 陈逐看一眼便扭头,匆匆穿过客厅,到餐厅。 闻岭云刚好从厨房出来,用留在冰箱的鸡汤给他煮了碗面,加了少许黄芪枸杞和生姜,用于驱寒温补。 吃面中途,电话铃声响。闻岭云接通后询问两句,再对上陈逐期待眼神,只能摇摇头。 陈逐想自己去找,却被闻岭云拉住手,“你休息一下,明天天亮了再去。东西在哪儿就在哪儿,不会一晚上就不见。现在天这么黑,他们找不到,你肯定也找不到。” 陈逐也不敢跟他说有可能是掉在废弃教室,否则他会追问为什么会去那里。但陈逐想到那地方没人,明天再去也是一样,便没再坚持。 晚上,陈逐仍然失眠。好不容易闭上眼,却又梦到他哥胯骨侧那片充满危险隐喻的纹身,明明他从未看到过蛇头的位置,梦里却活灵活现,看清了它潜伏在哪里。青黑色的蛇甚至突然苏醒过来,黄腥竖瞳,一跃而起,伸出利齿咬住了自己。 他一瞬惊醒,梦醒后余惊未定盯着天花板。自此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绪烦乱,手机突然震动了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一则未知号码的短信: -我得到消息,那个人死了。看不出你还挺心狠手辣的。 陈逐皱眉:你是谁? -不是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吗?这么快就认不出了?我好伤心。 陈逐犹豫地打了个名字过去:江离? -(o゜▽゜)o☆bingo! 看到确定是他,陈逐懒洋洋在床上翻了个身。 -小狸猫,我以为你会销声匿迹。你不跑远点,还来联系我干什么?这么喜欢被抓起来吗? -你害我不仅没了委托费,还赔了一大笔违约金,我当然得留在这儿想办法赚回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你,我早得手,现在在马尔代夫逍遥快活了。 -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床上被绑着呢。 -所以你哥喜欢这种捆绑play,你真的不知情吗? 陈逐对着手机冷笑了笑。-我知不知道不重要,也许他只是投某人所好。 -说认真的,闻岭云生意做这么大,就没别的什么事需要帮忙?我最近很缺钱,收费一向公道。 陈逐盯着手机屏幕,那种想找人聊一聊的烦闷抓心挠肝地折磨他。他犹豫片刻,慢慢打字:我先问你个问题,如果你总是做梦梦到另一个人,你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种情况? 回信很快过来:怎么转午夜频道了?宝贝,大晚上发情就去看a片,这里色情陪聊按秒收费哈。 陈逐手指打字:你还欠我一条命呢。 -so? -先回答我问题。 -你是青春期还没过吗?这种问题都问得出来,当然是先睡他一次啊,白痴! 陈逐愣了愣,本能反驳。 -为什么? -太有意思了,你不是久经情场吗?现在这副天真小白兔的样子是怎么回事?你先说清楚,是单纯想跟人凑在一起玩玩,还是抱着跟对方有未来的心思?前者靠本能行事大胆出击睡了再说,睡了当然就不会再惦记了,后者就要仔细掂量承不承受得起了。 陈逐眼神暗了暗,一根刺梗在咽喉。 是,没错,自己过去几年不都是这么做的吗?为了缓解内心空虚、没来由的恐惧,就从外界寻找安慰,用感官刺激麻痹释放焦虑和不安,不过欲望动物,总在寻求肉体上短暂的精神欢愉。何必此时此刻再来装什么纯情,谈什么真心?他只是纯粹的见色起意罢了。 -是谁啊,你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才能帮你分析啊。我可是十级心理学大师,最擅长解决青春期少男幽思烦恼了。 陈逐能想象对面已经被他挑起了八卦兴趣。 不打算让自己的恍惚成为他人咀嚼话柄,便冷冷把手机翻了个面。 信他会心理学,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过了会儿手机震动起来,陈逐看了眼来电显示,迅速按了拒绝。自己真是走投无路才会问这个骗子。 不一会儿屏幕又亮,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是你哥对吧?我早说过你们兄弟关系不正常! 陈逐额头青筋猛跳两下,把手机关机了。 没拉拢的窗帘,突然闪过车灯耀眼白光。 陈逐赤脚踩上地板,在窗户前,只看得到渐行渐远的车尾灯。 闻岭云这么晚出去干什么?而且还是一个人。 陈逐站在窗前,心里掠过不安的阴影,没迟疑多久,飞速穿上衣服。 从车库推出前两天刚刚送到的新摩托车,跨上车,戴上头盔,一拧油门,轰鸣开了出去。 盘山公路一路下行,从快速路进市区。 他悄悄追踪闻岭云车尾。 知道他哥谨慎,直觉敏锐,陈逐怕被他发现,不敢追太紧,也不敢开车灯。 幸好夜色浓厚,不知何时还起了浓雾,渺渺冥冥,加上时间已晚,路上几乎无人,竟真的躲过了闻岭云的耳目。 车目的地明确,最后停在了陈逐的学校前。 陈逐心里奇怪,特地等闻岭云进去了再从藏身地出来跟踪。 校门紧闭,翻墙进入。 树影婆娑,空旷幽暗的林地。 月光下,一片静静闪烁着粼粼水银光泽的湖泊。 陈逐赶到时,闻岭云已经脱了外套和鞋子,他躲在树后,一开始迟钝得还不明白闻岭云在干什么,但随即一个念头冒出来,“不要!” 他冲出去想要阻止,但闻岭云已经跳了下去。 等他慌忙跑到河边,河水黑漆漆,深不见底,水花已经沉没,一丝动静都没有。 岸边除了脱下的鞋子和外套,还放着摘除的助听器。 陈逐手心发汗,看着黑洞洞湖水不由自主腿软,站在岸上急得团团转,“闻岭云!”他咬牙切齿,“你下去到底干什么!” 他绕着湖边来回走,等了好久都不见水面有一丝动静。 越等越不安,陈逐心一横,把外套和t袖都脱掉,再找了两段柔韧枝条,拧在一起结成绳子,一头系在腰上,一头系在树上,脱了鞋袜,从闻岭云刚刚跳下去的位置,赤脚一步一步踩着湖底湿泥小心地走了下去。 他在心里打气,没事的,这里的湖水不深,就算到中央也能站得住,没什么关系,不用害怕。 但水的深度越来越高,从脚脖子到膝盖,再慢慢没过腰,没过胸…… 越往湖中心走,阻力越大,水流一波波冲击,也越难站稳。 陈逐对溺水的恐惧也越来越强。 更何况四周除了水还是水,什么都没有。 他茫然地在湖里不知道往哪儿走。 终于看到不远处,冒出来一个人影,只是换了口气后,又很快沉了下去。 “哥!”陈逐叫着,但没有人回应他。 他只好自己往那个方向走。 走得太急,绑在腰上的绳子到了极限,水深也几乎到最深位置,堪堪够到下巴。离闻岭云刚刚出现的地方只差一点点。陈逐狠狠心解开绳子,继续手臂挥打开水,朝那个方向走。 他不停对自己说,没事的,这里水最深也只到下巴,只要站着就淹不死人的。 却忘记湖底泥是湿泥,松软被水饱和没有支撑结构,根本支撑不住一个人的重量,脚踩下去,是会往下陷落的。 等到陈逐发现自己在往下沉,已经迟了。脚踩不住,淤泥没过脚背,当他试图往外拔腿时,周围泥浆进一步搅动,流动性更强,产生更猛的吸力,拖着他一点点往下陷。挣扎着越猛,陷得越快。 陈逐不敢动了,但他还在缓慢地往下陷。 他看到不远处闻岭云又浮出了水面,起伏的背脊在月光下像一条白鱼。 离他很近很近。 但他背对着自己,不管自己怎么叫,那个人都没有听见。求救的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惊飞树梢恩爱的鸟雀。 水从下巴上升,没过嘴巴,让陈逐没有办法再说话,一点点蔓延到鼻腔,没过鼻子,只留出一双眼睛,他陷入完全无法呼吸的状况。 他仍能模糊看到闻岭云水底的身影,却在离他越来越远。 手拼命拍打水面,想要把振动传递过去。 只是因为太远,已经是无用功。 胸腔仿佛要炸开,窒息的感觉太难受。陈逐忍不住张开嘴,结果涌入一口水,呛水让脑子嗡嗡作响,舌头尝到水的涩味,没办法吐,只有咽进胃。更恶心,呛了一口水后就完全无法屏住呼吸,七窍都被水堵住,曾经溺水的恐惧让他丧失理智,不由自主胡乱挣扎,越挣扎陷落的速度就越快,直到水完全没过头顶。 水底浑浊,陈逐的意识开始模糊,耳畔寂静,神思恍惚眩晕,视野漆黑,终于一点也看不到那个人。 第27章 在窒息最后一刻,他被猛然抱出水面。 有人抓紧他的腋下,支撑他站直,让他的头能仰出水面。 陈逐死里逃生,大口吐水,呛咳不止。 感觉到抓着他的手臂在发抖,不对,是那个人浑身都在发抖。 “你为什么在这里!”闻岭云愤怒近乎失去理智地对着陈逐咆哮,眼眶赤红,布满血色蛛网,陈逐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失态。 陈逐盯着他愣住,无法回答,于是张开手臂像八爪鱼一样缠在闻岭云身上。他还在不住咳嗽吐水,眼泪鼻涕都糊在闻岭云身上。 他很用力地抱着闻岭云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 “哥,”陈逐闭着眼睛,因为湖水让他眼球发涩,“你没事就太好了。” 他在那里,所以自己会过去,没有什么其他原因。 陈逐赤裸的皮肤贴着闻岭云湿漉漉的身体,能感受到结实的肌肉和不会放开自己的手臂。 陈逐感到一阵安心,还有生死一线的侥幸。 闻岭云背脊僵硬,没有说话,只是回手紧紧拥抱了他。 月光下,一切都格外静谧。 因为有对方在,危险的湖水好像也没这么可怕。 闻岭云拖着陈逐离开那片泥泞湿地,抱着他走上岸,轻缓地把他放到柔软的草地上。 将他放平后,闻岭云避而不看他,转身走开,背对着陈逐。 陈逐用扔在地上的衣服,擦了擦脸上的水,看到闻岭云站在他原本放衣服的位置,肩膀有微小幅度动作,不知道在做什么。 陈逐走过去,发现他在戴助听器,急忙劝阻,“先不要戴了,你身上还在滴水。这种紧密电子设备,进水受潮,很容易坏。” 闻岭云手微微一顿,但没有停止,戴好后,才转过来看向陈逐。 黑眸深幽,水珠从额发滚落,淌过闻岭云月色下苍白的脸。 “当我游回来发现你在我身后,快要溺水死了,我却一点都没有察觉,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闻岭云声音沉静透穿,身体还有些微战栗,“如果晚一步,如果我没有游回去,你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追问,“我该怎么办?” 话到最后已轻不可闻,在空旷的林木间却显得无比清晰沉重。 陈逐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平静的声音之下,冷峻的外表犹如一层脆弱的蝉蜕般一触即碎。 他这才知道他有多恐慌,他刚刚经历了什么。如果自己溺水死了,他会一辈子都活在刚刚那一瞬间的懊悔中。 自己是死里逃生,他又何尝不是? 闻岭云勉强压制内心风暴般渴望将人揉碎吞咽的情绪,克制地拉过陈逐的手,摊开他的手掌,然后把一样东西放到他掌心。 掌心里是那条项链。 很轻,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陈逐却突然觉得很重,重得他要拿不住。 一只手握着项链,另一只手被抓住。 十指紧扣,湿漉漉,汗渍渍,交错相叠的掌纹。 从学校走出来到车上的一路,都紧紧握住,没有松开。 陈逐低头,惶惑得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月光下,人影相连,被拉着亦步亦趋。 【??作者有话说】 后面几天作者出去玩了,所以这周的更新挤在前面了,下一更周四见。2026快乐~ 第26章 如果你非要找死 回去的车里,一路都很安静。 路两侧灯光间或照亮驾驶座闻岭云的脸,切割出光影明眛的界线,忽阴忽暖,峻挺完美。 陈逐一动不动地看他,看他侧脸锋利如刀削,看他被风吹干凌乱贴在颈侧的发丝,沉默如海,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凝固到化不开。 陈逐低下头,心突然跳好快。他把玩着手里的项链,边缘钝钝地戳击手掌掌纹,玩了会儿,然后宝贝地把它握入掌心。 “哥。” “嗯?” “对不起……” 闻岭云隔了很久突然说,“你明天开始跟我学游泳吧。” “啊?”陈逐愣了愣,瞬间苦了脸,“能不能不学啊……” “不行。只要几天,你就能学会。”闻岭云面无表情地拒绝了陈逐的请求。紧握方向盘的手即使拼命用力克制,还在不停颤抖。身体现在还好像置身水下。那种转身时看到人昏厥在水里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块,仍堵在胃部沉甸甸得没有消失。 “好吧。”陈逐没再挣扎,垂头丧气缴械。 回到家,陈逐喝了姜汤,重新洗头洗澡,迅速上床。 闻岭云看着他窝进被子里,才关灯离开。 这次不同之前,陈逐挨上枕头很快就睡着了,然而到半夜时,他却因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惊醒。当他睁眼时,看到他床前站着一个人。 陈逐一下惊坐起来,幸好此时月光偏移,他才认出来眼前的黑影是闻岭云。 他瞬间松了口气,“哥你突然站这儿一动不动的,吓死我了。” 闻岭云却还是站在那儿没有反应。 陈逐狐疑地掀被下床,“哥?” 他走到闻岭云跟前,拿手晃了晃,发现他表情僵硬,脸色沉重,眼睛眨都不眨。 陈逐后背瞬间冷汗下来,他哥不会有梦游症吧? 应该怎么对待梦游的人?不能让他受惊,不能尖叫或强行将人唤醒,否则会导致其精神受创。 陈逐脑海里知识翻滚,不敢再说话,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为什么闻岭云会到他这里,他想做什么? 闻岭云往前走了一步,陈逐连忙退开。却看到他只是走到床边,弯腰把自己跳起来时弄乱的被子铺平了,然后就转身往门口走去。 陈逐蹑手蹑脚地跟在闻岭云身后。 闻岭云没回自己房间,而是一路顺着楼梯往下走去,去了地下室。 训练室在地下。 陈逐看着闻岭云先进了最里间的更衣室,脱掉睡衣,换上了方便锻炼的衣服,短裤,黑色无袖背心,然后按习惯将头发扎起固定,用绷带缠绕手部和腕部。 这一切闻岭云做得太一丝不苟了,跟他平常锻炼时没什么两样。但当陈逐对上闻岭云正面时,他的表情又在告诉陈逐,他并没有醒。 哪有人梦游是来锻炼的?陈逐抱胸靠着墙,哭笑不得地看闻岭云按部就班做热身。他轻轻打了个哈欠,虽然困倦,但又有些兴奋。他很久没看过闻岭云打拳了,总听说闻岭云起家时什么赚钱快就干什么,黑市赏金场打过不少,金塔专业赛事上也没多少人是闻岭云的对手。 闻岭云的身材并不属于肌肉鼓胀的健硕,但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胸腹平坦,排列整齐的肌理韧硬,线条分明,精悍结实的肌肉紧紧盘绕在钢铁般坚硬的骨骼上,像一具完美的盔甲守护着身体主人。 他扎起头发后,下颌线条就显得更加清晰凌厉,连带着整个人都杀气腾腾。 训练室里的布置跟普通拳馆没什么两样,左边一排不同分量的沙袋,右边一些健身器械。 闻岭云是直接朝着沙袋去的。 陈逐注意到,闻岭云手上只缠了绑手带没有戴拳套,就开始打沙袋。 陈逐不禁放下手臂,神情瞬间紧张起来。 和从前一样,闻岭云的每一下挥拳都精准有力,200斤的沙袋被打得像风中落叶般荡起又落下。 砰、砰、砰。 一下下沉闷地击打,直拳、摆拳、勾拳,从肋下击出,汗水一滴滴顺着动作甩出,落成深色的印子。 也许厌倦了这种重复的动作,在上百次击打后,闻岭云骤然抬腿踢向沙袋,沙袋凌空高高荡起,随即夹着疾风向下回落。闻岭云转身又一个回旋踢,将沙袋重重踢飞,嗵的一声撞到了天花板上! 汗水顺着眉骨滴落,闻岭云后退一步到安全位置,面无表情地等着沙袋归位。 陈逐的眼睛却直直盯着他双手的白色缠手带,正一点点被泅出的鲜血染透。 当沙袋不再大幅晃动,闻岭云又要上前时,陈逐猛地冲出,抓住他的手,“够了,再继续你的手会骨折的!” 闻岭云看都没有看向他,只是使巧劲一扭就从陈逐手中挣脱出来。 再次对着沙袋出拳, 陈逐不敢用身体直接去挡闻岭云的蓄力一击,只能从后抱着他的腰往地上一摔,水泥地上铺了橡胶垫,可以缓和摔倒带来的冲击。 闻岭云刚刚感觉到后腰带来的牵力,动作已经瞬间由出拳改为向后肘击。 陈逐惊险地偏头闪过朝着自己太阳穴袭来的手肘,身体还没站稳,右腿已经逼至面门。他骂都来不及骂,只能抬臂去挡,手臂骨头几乎要被击断的瞬间,他人也飞了出去。陈逐狼狈不堪地顺势在橡胶垫连滚数圈,才算退出闻岭云手腿的攻击圈。 陈逐揉着伤处,喘着气迅速从地上站起来。 看向面对他摆开攻势的男人。 闻岭云冷着脸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般向陈逐看过来。 第28章 陈逐手臂乌青脸上擦伤,眼神却明亮兴奋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跟他哥打过架了。 陈逐抬臂脱掉碍事的睡衣,左右活动脖颈,裸着上身,同样摆出应对姿态。 没等陈逐准备好,闻岭云下一踢就过来了,凌厉腿风重若千钧,陈逐惊险避开,毫不客气地侧踢回击。 拳来腿往,陈逐应对得有些吃力,但又不到完全无法招架的地步。他显然对闻岭云的打法路数十分熟悉,闻岭云做第一个动作时他就能对下个动作做出预判。 饶是如此,陈逐仍然只能以防守为主,闻岭云攻势迅猛,压迫密集,即使他知道下一个动作是什么,也找不到做出攻击的空隙。 越跟闻岭云交手,陈逐越感到果然从前闻岭云对他都是手下留情的。 以前挨他一下,来势再激烈,落到身上时所有力气都已收回,最多就是酸麻,他还可以靠着不怕打的勇猛侥幸赢个两次,不会像现在,连一下都不敢硬挨,唯恐被打成重伤。 这种对打非常危险,所以在进行中他们通常会约定安全动作,一旦对方做出这个动作就表示认输停止比赛。 他跟闻岭云惯用的,是拍击地面三次。 但到目前为止,这个暗号还没有用过。 有时就算他被闻岭云缠颈锁住动弹不得,下一秒就要被过顶摔下去,闻岭云叫他认输,但他就是不肯,最后总是僵持不下,直到闻岭云妥协放开他, 但今时不同往日,闻岭云以急风骤雨的攻势见长,出拳每一下力道都很足,这样的打击很消耗体力。加上他之前就已经独自打过拳,手部有伤,拳峰的伤口仍然会随着每次出拳撕裂。 陈逐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力量比不过,陈逐就不跟人正面对抗,而是绕着闻岭云打圈,消耗他的体力, 但还是不慎在出拳时被闻岭云拉过小臂一扯,摔到地上。陈逐被压制在地,只好用勉强还能活动的左手拍了三下地面。 闻岭云果然注意到,错了下神,被陈逐逮到机会。 陈逐路数灵活,能收能放,一旦逮到空隙他就会运足力量凶猛攻击。 他抓住破绽,反钳闻岭云的手,然后纵身侧扑,肘部向下,结结实实靠全身重量压得闻岭云动弹不得,但在即将触到闻岭云时收力,肘部只是虚点在他胸膛上。 就这么趴在闻岭云身上,陈逐一边喘着气一边有些得意地咧开嘴,眼睛黑亮,眉眼张扬飞舞,“哥,我赢了!” 如果没有收力,闻岭云的胸骨绝对已经断了。他们之间的打斗往往是点到即止,到这时算胜负已分, 闻岭云只是沉默回望他。 陈逐低头看着躺在他身下的人,闻岭云脸孔潮红,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胸膛靠着自己起伏。陈逐有一瞬眼神被蛊惑般凝住不动,随后不自在地动了动喉咙,“你不说话就算认输了啊。” 陈逐从闻岭云身上起来。 但下一秒,一股大力突然攥住他的小臂下拉,将他整个人掀过来。 钢筋般坚硬的小臂卡在陈逐后颈,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陈逐始料未及,他哥居然这么阴险。 “等,等一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陈逐向后踢腿想要反挣,一只手就穿过胯下抵住他的大腿往上抬,扣住他的手锁住,导致他呈现一种门户大开,毫无反击余力的状态 陈逐心提到嗓子眼,拼命叫着“哥,是我!”生怕下一秒闻岭云的拳头朝着太阳穴打上来,他绝对不死也要脑震荡躺半个月。 但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来到。 取而代之的是从他后颈向下滑,抚过后腰滑到大t,再慢慢揉n上t部的手,低哑的声音凑近他耳边,“如果你非要找死的话,还不如现在被我gn死。” 阴沉冷峻的语调,绝对是那个人的声音,但绝对不是那个人会说出口的话。 “什,什么?”陈逐想向h扭头,却动弹不得,被那只手粗暴的抚m方式吓出一身冷汗。 男人宽阔强劲的胸膛贴着他后背,烫得他直冒汗。 膝盖缓慢抵住让他张得更开,手切入髋部内侧。 陈逐先是一动不动得惊愕到愣住了,但随后一股强烈的恐惧,让陈逐疯狂挣扎起来。 布料从胯部拉下,臀部暴露在空气中一阵冰凉,陈逐浑身毛发耸立,神经像扯到极限崩坏的橡皮筋,反向压制视野受限,未知更让不安感达到巅峰。 宽厚手掌上残留的黏腻鲜血成了r滑,凸出的骨节,手掌的薄茧,每一丝触感都异常清晰。 一感觉到闻岭云正在做什么,陈逐的后背猛地收紧。 干涩紧窄的地方极度排斥入侵,不适感让大腿痉挛抽搐。 陈逐在地上扭动挣扎,却只是让身后的喘息更加粗重。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陈逐咬紧牙,狠下心,咔嗒一声,抵着地面使劲将自己的锁骨掰脱臼了。 剧烈疼痛让陈逐咬得满口都是血。 但也因此让他的半身活动幅度更大,可以挣脱被锁的困境。 他悄悄蓄力,等待时机向后用头一砸。 砰一声结实撞击。 钳制他的力道松开,后背一沉。 陈逐单手撑地侧转身,闻岭云闭着眼的脸,就沉重倒在自己肩上,长发散开和自己缠绕在一起。 陈逐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用力把人推开,从地上坐起来,感觉全身每一处肌肉都像被马匹踩踏过不是自己的。 尤其是脱臼的锁骨,手臂无力得耷拉下来。 陈逐忍着痛,右手摸索到关节处用力,在脱臼凹陷处一推,重新掰正接上。 在原地缓了会儿,陈逐才站起来,提上裤子,抱起昏迷的闻岭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往外挪。 他发誓明天一定要去看看有什么治梦游的偏方,给闻岭云喝两幅,再这么来一次,他一定会被他害死的。 【??作者有话说】 本文的另一个设定出现了,白天兄友弟恭,晚上我想睡你 第27章 野性难驯 摇晃的霓虹灯光,强劲的音乐。 深夜的“维纳斯”,空气中漂浮着蠢蠢欲动的荷尔蒙。 陈逐穿着皮衣,靠在角落不显眼的卡座中,手中端着加了冰的威士忌,神情不振萎靡,与周遭疯狂享乐的人群格格不入。 距离上次梦游训练事件,已经过去一周,他肩上的伤好得差不多。第二天闻岭云丝毫不记得前夜发生了什么。陈逐向他坦白了梦游症的事,但省略了部分细节,并以两人身上的淤伤做证据。 闻岭云将信将疑——他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毛病——却也配合着喝了几天安神汤剂。之后几夜,陈逐胆战心惊地整晚守着,但再没出现那晚的情形。 陈逐无法解释,只好自我安慰那是偶然,闻岭云已经好了。 所有细节,闻岭云醒了便忘了,抛得一干二净。陈逐却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每当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男人疏淡的眉眼、垂落时显得浓长而恬静的睫毛,看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衣,用纤长的手指握着筷子,指甲圆润,夹菜的动作优雅漂亮——陈逐却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一夜被ya制、被他的手抚摸的感觉。身体发热,但随后就被排山倒海的恐惧压垮。 一贯宠纵他的人,却做出这样蛮横暴力的行为。这种反差,比侵犯本身更让人难以接受。 把这样的错误归结给闻岭云是不公平的,他明明完全没有意识自己在做什么。他是因为帮自己找项链才会深夜潜入湖底数小时,又因为自己溺水受惊才引发梦游。自己又怎么能责怪他无意识的举动? 陈逐努力想恢复从前的相处方式,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目光相接他会紧张,碰到他会想躲开,又因为同住一个屋檐下,他几乎成了只小心翼翼、风声鹤唳的避猫鼠。连睡眠都变得断断续续,总会突然惊醒,好像床边多出一个人正在看自己。 陈逐不确定闻岭云是否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因为很明显,他哥离开别墅的时间变多了。仿佛在自己开始躲他之前,闻岭云已先行一步察觉,比他更快得避开。 就好像截止今天,他已经接近一周没跟闻岭云说过话,最多就是上下楼打个照面。 而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却连他哥的面都没见上。 这种认知,更让陈逐沮丧。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问题,让他跟闻岭云之间变得疏远。 这种情况以前就发生过一次。个性使然,闻岭云不是个好接近的人,他不会对任何人袒露真实的想法或情绪。每次陈逐觉得终于向他靠近一点时,一不小心,一切又倒退回原来的样子。 与陈逐相比,闻岭云才更像那个主动将所有人驱逐出自己世界的人。他性子冷漠,不轻易信人,除了自己,几乎不会容任何人近身。如果他连自己也不再靠近,那他身边还能剩下谁? 第29章 陈逐仍然记得,中学时和宿舍同学相处不好,别墅又太远,闻岭云就在学校边上给自己租了套房子。自己晚自习回去,跨国会议开了一整天,困到眼都睁不开的男人还是会为自己下厨做夜宵。肠胃不好,他就冒着被油烫的疼痛为自己学做菜钻研营养学;会在下雨天接自己时习惯性把伞往自己方向倾斜,任凭半个身子被打湿;会毫不避讳地在大街上蹲下身给自己系鞋带;会花一整天的时间陪自己拼一个高达…… 有这样的从前,他还有什么可不满?在陈逐规划的每一种未来里,都是跟闻岭云一起的。 他不允许有任何意外,破坏这个未来。 陈逐决心想个办法解决掉那件事带来的后遗症,不能任其继续困扰自己。 他把这种过激反应归结于自己太空虚了,也许与他人接触之后,就能缓解对身边人的过度敏感,把那件意外彻底忘记。 所以他又来到了“维纳斯”。 陈逐已经坐到这里很久,不乏主动上前跟他搭讪的人,但他无一例外地都提不起兴趣,连请人坐下喝两杯聊两句的敷衍心态都欠奉。 “你打算这么傻坐一晚上吗?”相熟的酒保kevin拎着一提酒摆上陈逐的桌子,“已经有好多人在跟我打听你了,好歹见两个,总不至于独自喝一晚上闷酒这么无聊吧?” 陈逐手肘支着膝盖,漫不经心地用开瓶器撬开瓶盖,“你有什么推荐的人吗?” “喏,那个穿白衬衣的,”kevin坐到他身边,暧昧地咬着他耳朵说,“听说是个医生,看着是不是一本正经的?在床上却很放得开,很爱玩花样,喜欢粗暴的。” 陈逐看过去,背影的确不错,柔韧削瘦,但当他转过脸,陈逐猛然发现那个人的侧脸有点像闻岭云,陈逐嚼着冰块的牙齿险些咬破舌头,“换一个。” “这也看不上啊,”kevin有些失望,“你口味越来越挑剔了。那吧台那个呢?第一次来,是个新手,看着挺老实的,你想认真谈一下吗?” 陈逐打量着吧台黑头发的男孩子,温良无害的眼睛,的确很符合自己以前选择的口味,他喜欢乖顺,两厢情愿的,不喜欢上个床都跟打仗似的那么费劲,好像谁在强j谁。 “你再不动手,就要被别人挑走了。”kevin低声怂恿鼓劲儿他。 但直到那个男生被别人带走,陈逐也没有起身。 “你心里有事?”kevin给他空掉的杯子里续上酒。 陈逐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耸肩笑道,“算了吧,我这种烂人干嘛要祸害单纯的小白兔?彼此臭味相投的比较合适。” kevin并没有对陈逐的话表示认同。在他眼里,陈逐已经算他遇到过的牛鬼蛇神里,最纯良的一款了。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外表下却有颗还没完全封冻的心。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陈逐。少年穿着蓝白校服,被人搭着肩推进来。在一堆刻意往成熟了打扮的混混包围下显得格格不入。他犹豫再三还是上前拦住他们,哪里有带未成年人到这种地方来的? 陈逐拿出年龄证明给他,他才发现在少年修剪得整齐的头发下,一双眼睛狼一般戒备十足,野性难驯。这种人总是跟危险相伴,自以为是的幼稚鬼kevin见多了,明智地没再多说什么。 那天他在后巷被两三个喝醉酒的客人堵截,却是陈逐拿着垃圾桶抽出的木棍把人赶跑,扔掉木棍后陈逐过来对他打量一番,突然笑起来说你是今天不让我进门的酒保啊。他警惕地以为他要算旧账,陈逐却向他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说,谢谢啊,你还挺负责的。 再后来一次偶然,他在酒吧后门撞见陈逐抽烟,还不是很熟练,被呛得直咳嗽,眼睛红红的,少年抬头看见自己,不好意思地冲自己笑了笑,把他看得恍了恍神。 kevin曾困惑这人怎么跟看起来不一样。后来才发现狼虽然是狼,但这匹狼只是头失去家园迷了路的狼崽子,装腔作势,竖起一身刺,故作无所谓,都是保护自己的手段。 之后陈逐每次在这里出现,kevin总会有意无意地多看顾一点。而陈逐也比酒吧里那些一天到晚只想着下半身的家伙,要绅士的多。不喜欢粗暴,也不跟人胡搞,在床伴问题上很严谨,几乎只跟固定对象上床。 “发什么呆呢?”陈逐懒散地端起酒,跟kevin碰杯,“看样子今天只有麻烦你陪我喝几杯了。” kevin回过神,往空掉的杯子里继续倒满,“我只能陪你一会儿,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两人没喝多久,突然有人匆匆从后台向他们这儿跑过来,“kevin,路易摔了一跤,崴了脚,等会没法上台了。还有人能顶场吗?” kevin数了一圈人名,拿出手机联系,都被对方告知没法上。kevin也没辙了,眼睛全场扫了遍,突然看向陈逐,涂了亮色眼影的眼睛睁大,露出哀求,双手合十,“阿逐,你能不能帮个忙?” 陈逐已经喝得有点多,头晕晕的,见kevin拜托自己,头痛得扶额,“喂,上次不是说好了就那一次吗,绝对不会再这么干了!” 上这种舞台的人只要身材好,年轻,会跟着音乐晃动身体,跳舞功底倒不是很重要,陈逐跟闻岭云学过拳,柔韧性不错,劈个叉下个腰高抬腿对他都是小儿科,只要能做到这些就赚足尖叫了。 陈逐之前的一任男朋友是这里的台柱子,有段时间陈逐总来看他们排练。之后有一次,男友跟他因小事起了争执,哄人的条件就是陈逐代替他上台,赚足一万小费。男友本来只是随口说说,要为难陈逐,看他示弱,哪知陈逐真答应了,戴着个面具就上去了。那晚还爆了个满堂彩,打赏多的衣服都塞不下。但有也就这么一次,没多久陈逐捉到那人劈腿,就跟人分了,连来维纳斯的次数都少了。 kevin拉起陈逐的手,千求万拜的请他江湖救急,还开了三倍的酬劳。 陈逐不太会拒绝人,醉醺醺得被拖去后台,一堆人围着他换衣服打扮。 等妆造结束,陈逐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装扮,紧勒的布料充满色情。上半身网格透视背心,外套一件没拉链的皮衣马甲,半遮不遮的,下半身紧身皮裤,第一眼包裹得密不透风,但每一件都是能扯开往下扔的。嘴角抽搐,“何必要故弄玄虚?别穿了得了。” kevin给他揉肩捶腿,又给他递了杯威士忌,“要不要再喝一杯,你喝醉一点,上台就当发酒疯得了。” 陈逐把酒推开,拿起面具把脸挡上,“你别开玩笑,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下次就算所有人脚都崴了我都不会上。” “知道了,知道了。” 晚上十点,酒吧惯例会有氛围节目。今天是一排裸男大跳脱衣舞,彩带红包礼花齐飞。 这种舞,无非是看个刺激,没有人在意跳的好不好,脱得到位,身材够好,气氛嗨了就可以。 陈逐跟在角落里上场,顶多算安安静静的小角色,本该无人在意。 但凡事总有意外。 第28章 阴魂不散 维纳斯二楼包厢。 一只耳朵还包着纱布的池煜,大剌剌斜靠沙发,往身边跪着的男孩捧着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你说的新鲜地方就是这儿?” “对啊,您别着急,后头还有好东西呢。”他身边的黄毛谄媚地给池煜面前空掉的酒杯续上酒。 池煜无聊地端起酒杯,用手指搅了搅威士忌里头的冰块。当他把手指抽出来时,跪着的男孩立刻娴熟地凑上来,用舌头舔干净了手指上的酒液。 池煜冷傲的丹凤眼微眯,曲起手指…… 池煜本来是不好这口,但前阵子他一专爱富二代朋友突然迷上个小演员,是个男的,x前一马平川,朋友为了这人要死要活,就让池煜好奇男人新鲜在哪儿。尝了下他才发现滋味的确不一样。y住跟自己一样构造的s体,听毫不柔美的声音,很c激,好像把对方彻底z服,比平常的xex强烈上好几倍。男人st承受力和强度都比女人好,所以不用担心坏,也不用担心被指责不知道怜香惜玉,他完全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池煜食髓知味,才让人带自己找地方猎艳。 因为本来抱着很高的期待,结果来到这里,看到现在这样低劣混乱,品相参差,连脸都看不清的场地才觉得十分失望。他以为起码得有“花花世界”的水准。霍燕行视财如命,精明圆滑,在这种事上的品味一向以顾客至上,无人不满意。 还差十分钟到零点,包厢两侧音响突然爆发出强劲的鼓点音乐。 池煜吓得端着酒杯的手一颤,耳朵被大音响一波波的声浪震得又开始犯毛病,本该愈合的伤口抽了风似的疼得厉害。 “操!”他骂一声,摔碎酒杯,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池少您没事吧?”立刻有人去把包厢的音响关了。 “都怪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黄毛胆战心惊地替池煜拿毛巾擦手,“上次不小心让那人跑了,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一直找不到他。否则就把他两只耳朵都剁了下酒。” 第30章 池煜忍着痛,对咬了自己的小子恨意更是达到了巅峰。 使这种下三滥手段,果然是个小流氓。 可恨的是,连这种小流氓自己居然都拿捏不住,叫人给跑了。一群人找了一礼拜,都没找到这人藏去哪里,连身世背景都查不出来。要么这人是真的一文不名,要么就是有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在保护他。后者的概率小到可以去买彩票了。 “池少,你有没有觉得角落里那个跳舞的有点眼熟?” “你说谁?”池煜不耐烦地眯眼往镭射灯乱晃的舞台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堆雷同的蜜色肉体,池煜恶心得皱起脸。他果然不喜欢肌肉男,就算可以上男人,他也对这种肌肉鼓胀得像打了激素的雄鸡一样的没兴趣。 “就左边,最角落那个。” 池煜一巴掌拍向那人后脑,“精虫上脑就精虫上脑,脸都被面具挡完了,熟个屁啊。” “是是。”那人被骂的不敢再说话。 池煜却对舞台上的人多关注了几分。 跟其他舞者比起来,这个人的身材在灯光下十分纤瘦优越,皮裤和镂空渔网装包裹下,比例出众,腿长而直,t部饱满,腰完美收束,肌理韧而j,就连协调性和柔韧度也比别人更胜一筹,这种身体在床上应该能玩很多花样。 池煜眼神几乎没法从这人身上挪开,喉咙发干,发现自己竟然对一个没看到脸的鸭子起了兴趣。 他是那种起了兴趣,就要马上试试的类型,刚想叫酒吧认识的人上来问一下价格,就看到下台时,有人走的急,撞了那人一下,把面具撞掉了,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也足够让池煜看清那人的脸。 他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桌上的酒和果盘。 “走。”大步转身往一楼下去。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去哪?” “后台。” 狭窄的后台走廊涌入气势汹汹如寻仇般的人,被挤得水泄不通。 “客人,这里是休息区,非工作人员不能进的!” “我想进就能进,滚开!” 陈逐换裤子换到一半就听见外头吵吵闹闹。 他刚把裤子提上,门就被撞开。 陈逐直起身,回头看了眼从外头闯入的一帮人,一脸淡定地继续把牛仔裤的拉链拉上,“喂,听不懂别人说的吗,这里不能进。” 黄色灯光下的后背肌理分明,散发着蜜色光泽。 陈逐瞥了眼直了眼的池煜,漫不经心扯过搭在椅背的t恤套上,“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可是要长针眼的啊。” “开个价吧。”池煜清了清嗓子,“你在这里跳一晚上多少钱?我给你十倍。” “想干嘛?”陈逐问。 “陪我出去过夜。”池煜理所当然地回答,“你在这里上班,干这种应该很熟悉了吧?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要把我带出去复仇抛尸?” “你也知道怕吗,我还以为你吃了豹子胆呢,这世上没你怕的东西。” 陈逐玩味看向池煜耳朵上包的纱布,“你耳朵就咬一口,伤到现在还没好?实在抱歉,不知道你细皮嫩肉的,害你成了“一只耳”。但别说,这纱布跟你挺搭的,要是把脸也包上就更好了。” “你嘴巴倒挺灵活,等到床上也这么灵活就好了,看看你能坚持多久。”池煜冷笑着抬手挥了挥,他手下的人从门外鱼贯而入,瞬间把门口堵得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陈逐扫了一眼人数,“对付我一个人,需要这么大阵仗?” 池煜阴沉地勾起嘴角,“有备无患嘛。” 陈逐轻抬下巴,下颌线在灯光下呈现刀锋般的锐利,“你只是要上个床对吧?别搞这么多事了,就在这里解决。我不用跟你出去冒被分尸的风险,你要干什么随便你,皆大欢喜。” “这里?”池煜露出嫌弃的脸,“就算你不嫌丢脸,我也没有被围观的嗜好。” “抱歉,其实我也没什么暴露癖。”陈逐朝角落被薄薄门板隔断的更衣室努了努嘴,“那里怎么样?” 池煜没有立刻回答,明显犹豫。 “害怕?”陈逐睨着他笑了笑,本来不过帅气的五官竟多了种叫人双腿发麻的风情,“你胆子也不是很大啊, 这里都是你的人你有什么好怕的?” 那看过来的眼神有挑衅,有暧昧,眼角犹带剧烈运动后的薄红湿气,像挂着饵的钩子。 池煜被激得浑身血热,向他靠近,“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你下半辈子可能得挂着尿袋过活了。” 到陈逐跟前,池煜还是谨慎,“你先进去。” 陈逐耸耸肩,率先走过去,双手插兜,姿势散漫浪荡。 走进小门遮挡的更衣室,地上零零乱乱堆满了刚刚舞台表演换下的衣服。 门被关上。 池煜盯着前方男人的背影,咽了口唾沫,“喂,这里总行了吧。” 男人肩膀舒展,左手上举抓了抓头发,“当然行。”他转过身,唇角上勾的笑纹深刻,“在这里也能碰上,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所以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池煜盯着这人的眼睛,突然有些词穷,按规矩不就是脱光衣服那点事吗,但他张张嘴,除了兴奋得心脏狂跳以外,突然间不知道做什么。不久前他上的第一个男人,可老实得没让他费一点功夫,全程比他还主动。 “真麻烦啊……”陈逐轻声呢喃,“你不行的话,就我来吧。” -- 外面的人盯着不断震荡,显然被高频率撞击的木门,从一开始的紧绷到后来的淫笑。 等了很久还是不见有人出来,有人起了怀疑,壮着胆子叫了池少爷,换来的是咔哒一声,木门快要裂开。 其余人对视,匆忙去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被扒光衣服,被内裤塞住嘴巴,衣服反捆双手绑在下水管道上,腿倒是轻松,但功能也只有不断踢踹门和墙罢了。 位于墙上沿的气窗被推开,吹进来冷冽的夜风。 池煜冻得嘴唇青灰,被手忙脚乱解绑后,啪啪对手下人一顿拳打脚踢,“一群废物,那么长时间都干什么吃的?不会进来看看嘛!” 打完人撒够气,肚子里还是憋着一股火,池煜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连着耍三次。他几乎没反应过来,连个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已经被捂住嘴,然后眼睁睁看着陈逐脱光自己衣服当绳子把自己绑起来,陈逐则潇洒地跳上窗户逃走。 逃之前,这人还不忘装模作样地先踹门叫两声消除嫌疑,叫完还顺便朝自己抛了个媚眼。 池煜阴沉脸从更衣间出来,空旷室内响起一串铃声。 循声走过去,看见遗留在换装间桌上的手机。 拿起来看清上头的来电显示,池煜狐疑接听,“喂?” 那头停顿片刻,才问,“你是哪位?” 低沉清冷的男嗓,声音倒是不错。 “你他妈找谁?有屁快放,老子时间很宝贵。”池煜不耐烦地催促。 “……陈逐不在吗?” “噢,”池煜看了眼空荡荡的窗户,磨着牙恶狠狠一笑,“他啊,刚做完去洗澡了。你哪位,有什么要我转达的吗?” 对面没声音了。 池煜还想说点什么,但那边已经挂断。 将手机在掌心捏着转了转,瞧着上头显示的一个单字:哥。 池煜冷脸把手机收进口袋。 陈逐,你还有个好哥哥呢。 既然客气商量没用,那就试试别的。。 【作者有话说】 sorry不是哥,过渡一下,总之想的都会有! 第29章 生日快乐 闻岭云抢先掐断了还在通话中的手机。 隔壁台球桌上发出一击清脆的击球和落袋声。 闻岭云循声看过去。 “好球!方局一出手果然不一样,这么刁钻都能打进,简直指哪打哪啊!”有人带头鼓着掌喝彩。 “花花世界”位于龙肯市区黄金十字轴的核心,寸土寸金的地方。 七楼不对外开放的台球室,周景栋、霍燕行,还有几个陪客,围着一个大腹便便,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拿着台球杆,脸上颇有几分得色。 “一杆清台!”霍燕行咬着雪茄朝闻岭云看过来,调侃地笑,“岭云,今天全场的消费你全包啊,谁让你刚刚心不在焉,方局那么精彩的一杆你都没看到。” 闻岭云转回身,眉眼有不易察觉的紧绷,但还是回了个淡笑,他对着一旁侍立的服务生比了个手势,“记我账上。” 周景栋瞥了眼,“闻老板生意不少啊,忙什么呢,电话不断。” 台球桌上换人,闻岭云把手机往沙发一扔,“没什么,垃圾推销电话,之前泄露出去了,迟早得换个号。” 应付过几盘,闻岭云靠到一边角落,朝门外等待的骆洋招了招手,低声对他说,“去看看陈逐在哪儿,把这个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扔给骆洋。 第31章 骆洋把盒子揣进怀里“要带他过来吗?” 闻岭云仰头吁出一口白烟,手捏着长烟捻了捻,“看好他就行,如果遇到什么事,不要有人强迫他。” “是。”骆洋转身要走时,却又被闻岭云叫住。骆洋疑惑地在原地等待,过了会儿才听到闻岭云开口,“顺便跟他说,生日快乐。” 骆洋微微一怔,但还是什么都没问,点头后匆匆走了。 过了半小时,原本闭着的玻璃门推开,走进来一个人。 闻岭云正俯身打最后一杆,台面上只剩两颗球。 听到门打开时,眼睛向上看了一眼,见到进来的人后,原本瞄准白球的杆,击出时方向一歪,向旁边的黑球打去,黑球落袋,打了个乌龙。 “嚯,”霍燕行笑说,“今天你运气不太好啊,” 闻岭云举着杆站起来,“不怪运气,是我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陈逐乍一进门,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踌躇在玻璃门那儿不敢走近。 霍燕行招呼他,“过来吧小孩,难得在这里看到你。” 陈逐没动,眼盯着闻岭云,看到闻岭云微微点头,他才小步挪过去,挨在他哥身边。 闻岭云没看他,把手里的球杆搁到一边,“你来干什么?” 陈逐低头,不太好意思说,只把手里的东西往后头藏。 闻岭云看清他手里拎的是一个蛋糕,心里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本皱了一晚上的眉头舒展开,“你先回家吧,我很快会回来。” 陈逐刚来就被赶回去,自然不乐意,“我坐外头等你吧,也不差这一会儿。” 闻岭云犹豫片刻点头,“行。” 陈逐刚想走,就看见不远处站在台球桌边的男人向他开口问,“这位是谁?闻总怎么不给大家介绍一下?” “是我弟弟。”闻岭云冷淡回答。 “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弟弟?”周景栋穿过台球桌,站到陈逐面前。男人三十来岁,五官平平无奇,最引人注目的脸上一道横贯左脸的刀疤,面上好像对陈逐挺感兴趣,“小兄弟几岁了?在哪儿做事?” “20,还在念书。”陈逐回答。 “哪个大学的?” 陈逐说了自己学校的名字。 “巧了,我侄子也在那所学校,跟你年龄差不多,说不定你们还是同学呢。” 陈逐瞧着这人一脸的和颜悦色,却觉得来者不善,“他叫什么?” “池煜,是我姐姐的独子,改天介绍你们认识怎么样?同龄人应该有不少话题,熟悉起来快。” 陈逐脸抽了抽,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闻岭云展臂一揽,把陈逐拉到自己身后,“早点回去吧,你明天不是还要上课?” 陈逐知道是闻岭云在找借口赶自己走。 “不要对小孩这么凶嘛。来都来了,要不要一起玩两把?”中年人招呼。 闻岭云抓着陈逐的手没放,冷冰冰地说,“他不会玩这个。” 一句话,把人架得下不来台。 幸好这时有服务员进来,靠近霍燕行耳边低语几句。 霍燕行慢悠悠从软包沙发上站起来,走向男人笑说,“方局,唐小姐到了,在餐厅等着呢。这里也玩得差不多了,我们要不换个场地?” 中年人被霍燕行连劝带推的拉走。 霍燕行经过闻岭云时,拍了拍他的肩,用只有他们两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留在这儿看着人吧,其他事交给我。” 闻岭云点头,“麻烦你了。” 所有人都走了,连服务生也被叫走,台球厅空荡荡就剩闻岭云和陈逐两个人。 “你不跟过去吗?看着你们刚刚应该在谈什么很重要的事。”陈逐没听到刚刚霍燕行的话。 闻岭云垂眸瞧着他,“本来是挺重要的,不过让燕行自己处理也行。”随后仔细打量他上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来这里做什么?” 陈逐察觉闻岭云眼神犀利,说话也有些夹枪带棒的意思,原本陈逐来这就心情忐忑,觉得自己不会受欢迎,现在更迅速像被泼了冷水般降温,“我要是给你惹了麻烦的话,还是先走好了。” “等一下。” 胳膊被人拉住,力道不重,陈逐一挣就能挣开。“干什么?”但陈逐只是转身,眉毛立起,还有点怒气。。 “从哪里过来的?”闻岭云盯着他问。 陈逐嘟嘟囔囔回答,“维纳斯。” “又去那里?”闻岭云冷叱一声,“那里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就这么好?你就这么管不住下半身?” 按平常陈逐会识趣地不再火上浇油,可今天他偏偏也很烦躁,“我爱去哪里跟你没关系。”他用力把胳膊挣脱出来。 闻岭云向他跨近一步。 “不是说洗过澡吗,浑身怎么还这么脏?”闻岭云摸了把陈逐耳后,指腹被灯光一照,还有没擦干净的粉底荧光。 “别碰我,都说了跟你没关系,反正你也不关心。”陈逐只顾着躲他的手,没听出话里有什么信息不对称。他躲得再灵活,还是被闻岭云一把扣住后颈,往自己跟前拉过来。 闻岭云挨近他头上衣服上嗅了嗅,下巴就抵在他额头上,近得陈逐能清晰闻到闻岭云身上淡淡的木香,陈逐脑子轰隆一下,落入腹腔的酒精此时火烧火燎地往上窜,烧得他一点思绪都不剩。 “喝了多少酒?还有烟味,你现在真的很臭,知不知道?” 嘴上说着很臭,很嫌弃,手却抱着人始终没有放开。 陈逐浑身僵硬地被闻岭云揽着,半晌才不服气地嘟囔,“臭还是香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声音低低的有些怨愤。 “没有,”闻岭云声音温和不少,“你生日,我答应陪你过的,没忘记。本来以为很早就能结束,没想到拖一拖就晚了。” “我才不信,你现在当然说什么就是什么,”陈逐浑身乖戾的气焰消下去一点,“明明蛋糕还是我自己买的……” 闻岭云松开他,“我在家订了蛋糕,是你没回去。” 陈逐一愣,“真的假的?”迟疑地看看墙上时钟,“那我们现在回去?”他急着要走,却被闻岭云喊住, “既然还早,陪我玩会怎么样?”闻岭云重新往桌上摆球,“等会我带你回去。” 陈逐兴趣缺缺,“不能直接走吗?这有什么好玩的。” “你不想玩吗?” “嗯。”陈逐说,“我饿了,我想回去吃蛋糕。”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暑假想来公司实习吗?你要是赢了,就答应你,职位你挑。”闻岭云抛出钓饵。 陈逐眼睛一下就亮了,“做什么都行?” 闻岭云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陈逐立马精神了,开始挑适合自己的台球杆。 闻岭云则拿着巧粉慢慢磨着杆头,“不过要是我赢了呢?” 陈逐头也没回,“你想要什么?” 闻岭云打量他一会儿,然后说,“这段时间,不准再跟人上c。” “啊?”陈逐惊愕地转过头,不敢相信耳朵听到什么,喉结上下移动着咽了口唾沫,“这段时间是多久?” “到我说可以了为止。” 其实不用玩球,这种事闻岭云看不惯直说就行,又不是要他杀人放火,陈逐没道理不答应。 陈逐想了想又问,“不上c的话,只做a行不行?” 闻岭云额角青筋跳了跳,挑眉瞪着他,“你非要跟我抬杠是不是?” “没,”陈逐讪讪,“就是明确一下需求。” “不行。”闻岭云冷声说,“你这年纪做多了影响发育,该收敛点了。” 谁20岁还发育啊,他又不是14岁…… 当然这话陈逐没说出来。 挑好球杆,就正式开局。 因为有了目的,陈逐玩得很认真,每一杆都要比划角度,计算方向。 倒是闻岭云,有些漫不经心,前两杆打得都不太好,但陈逐太紧张了,用力过猛,不小心一杆把球打飞出去。 结果第一局,闻岭云什么都没做就赢了。 陈逐不甘心,说要三局两胜,闻岭云也答应了。 第二局,陈逐开球,没再出现什么重大失误,顺利抢先手,赢下这局。 这样最后一局的胜负就显得很关键。 桌上已经到最后清台的时候,彩球挨着袋口,白球的进球路线被障碍球挡住了薄边,正常击打过不了。 陈逐一边拿巧粉擦着杆头,一边走位,绕着台球桌走了几圈,都没想出解决的办法。 站定一个位置,陈逐伏低身,腰下压,身体和台面呈一个角度。左手架杆,视线瞄准撞击点,右手抬高,但比划了几下,都下不好决心真的打出去。 “想赢吗?”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陈逐只顾着打球,没有察觉闻岭云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后腰感受到轻微按压,“腰压低,”磁性的声音就在耳廓边上,身体被人从后圈住,一只手覆盖上自己架杆的左手手腕,调整方向,陈逐手抖了下,扭头,对上线条分明的侧脸。“别看我,”闻岭云说,陈逐忙把脸转回去,“眼睛看两球的连接线,右手手肘抬高点。对,就这样。” 第32章 耳边絮絮叮嘱。 陈逐不敢再乱动,眼睛盯着台面上的几个球,心思却怎么也集中不到这上面, 贴着的背,被触碰的手腕,呼吸落到耳边。 他浑身紧绷,皮下却掠过一串兴奋的电流。 这是这段时间他哥离自己最近的一次。 “啪”的一声,闻岭云控制着陈逐的手突然发力,杆头大力击打,白球从桌面跳起,越过障碍球,精准地打中彩球,球身相撞,发出清脆一声,目标球落袋。 心在胸腔里也跟着弹跳了一下。 这一手跳半球,力道和角度都拿捏得很精准。 闻岭云松开陈逐,向后退开。 陈逐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没有动。 都怪之前酒喝太多了,他真的是醉了,所以才会心跳得乱成这样。 很久陈逐若无其事地挺身收杆,走到另一处点位,再度俯身,视线和主球球心连成一线,这次压得更低,身体几乎贴上台面,照例是左手架杆,下巴擦着球杆,右手起杆,但手还在微微哆嗦着,花了好长时间才稳定住,轻轻一推进,黑球入袋。 陈逐看着球落袋后直起身,面向闻岭云,“最难的那球是你帮我打的,就算平局吧。” “好。” “为什么帮我?”陈逐用拇指摩擦着球杆,眼神看着墙就是不看他,“不是你提议要比的吗?不想赢干嘛要比?” “今天是你生日。” “嗯?”陈逐歪了点头,看向他,目光中有些不解。 闻岭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转回来直望着他说,“生日快乐,陈逐。” 【??作者有话说】 下更周二~ 第30章 春水浮冰 陈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面上涌,台球厅的灯光这么黯这么暖,有种朦胧的美丽和诱惑,所以在灯下的闻岭云好像不是在祝他生日快乐,而是在说什么温柔的情话。那瞬间,胸腔的心就像春天河水里的浮冰,一边消融一边荡漾。 他真是鬼迷心窍。 过了会儿陈逐搓了搓脸,眼神四下转就是不敢看眼前的人,“平局的话,那你答应我的别忘了,我答应你的也会办到。” “嗯。”闻岭云点头,收拾了东西,拿起外套,“回去吧。” 走之前闻岭云要先去跟人告个别。 陈逐等在包厢外头,碰到从另一个房间出来的霍燕行。 “小孩。”霍燕行有些醉了,虽然还衣冠楚楚,但脸上一层醉酒后的湿红,配上狐狸般的笑容,整个人和这座纸醉金迷的建筑仿佛融为一体,“在等你哥送你回家啊。” “嗯。”陈逐不冷不热地点了下头。 “听说你前两天掉河里了?” 陈逐脸一下黑了,这人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我哥跟你说的?” 霍燕行轻笑了下,“我看岭云那两天有点感冒,就多嘴问了句。” “你认识我哥是不是很久了,他什么都会跟你说吗?” 霍燕行耸耸肩,“其实跟你差不多久,你不会因为这事还吃我的醋吧?小孩子,占有欲不要这么重。” “那你有没有听说我哥身上有什么病?” “病?” 陈逐压低声音,“就比如梦游啊,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这种……” 霍燕行一脸疑惑,“能让人快活到忘记自己做过什么的药,我倒有不少。你要说岭云有什么病,”霍燕行抬高了下巴,“你不如自己问他。” “你们在说什么?” 陈逐转身,就看到闻岭云走回来。 “小孩说你有病。”霍燕行第一时间卖了陈逐。 陈逐以眼刀杀向他,牙齿磨得霍霍作响。 闻岭云眉头紧蹙,“又是梦游的事,我都说了,可能是偶然,不会再发生了。” “噢。”陈逐低头。讳疾忌医是正常的,尤其是闻岭云这种自傲到仿佛无所不能的人,当然不肯承认自己有病。 陈逐跟着闻岭云回到别墅,果然在屋里看到一个巨大的蛋糕。外形是一只蓝鲸,切开了里层则是他爱吃的巧克力慕斯。陈逐喜欢海洋生物,所以屋里收藏了许多海洋生物的骨架模型,大多数都是闻岭云买来送他的。有一年他的生日礼物,是一只巨型的风干的海马。 拆蛋糕,关灯,点蜡烛许愿,吹灭蜡烛后,陈逐伸手向闻岭云讨礼物。 “我已经让骆洋带给你了,你没拿到?” 陈逐怔了怔,“他来找我了吗?我没碰到他,我是自己过来的。”陈逐没说他是撞运气,去了公司,去了闻岭云常去的几个地方,然后又去了花花世界,在底下看到闻岭云的车,才上去找他。 “我打电话问问他。”陈逐摸手机,从维纳斯出来之后他就心不在焉,这时翻遍全身,才发觉手机丢了。 陈逐意识到什么,抬头问闻岭云,“你是不是在我手机上装定位了?” 闻岭云并不避讳,“嗯。” 陈逐来不及跟他抗议,“我手机丢了,骆洋肯定是按定位去找我,所以没碰上。” “丢哪了?” 陈逐脑海中闪过一个地点,但含混其词没说出来,“你手机借我一下,我打过去问问。” 闻岭云掏出手机递给陈逐,陈逐接过去拨出号码,对面没有关机的提示,而是正常的手机铃声,响了两声便接通,陈逐抢先开口,“骆洋吗?” 那头却没有回答,而是一阵奇怪的笑声。“你怎么到现在才找过来?我可跟你的好兄弟玩了一会儿了。” 这笑声很熟悉,陈逐脸色瞬间变了。 闻岭云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挂断电话后,陈逐霍得站起来,“我要出去一下。” 闻岭云拉住他,“去哪?” 陈逐心如乱麻,他没想到骆洋会落到池煜手上。正常来说,凭骆洋的身手,池煜的那些手下绝对困不住他。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刚刚电话里,池煜让陈逐独自到一个地址去,承诺陈逐去了他就把骆洋放回来。如果零点前没到,晚一小时就砍一根手指。 陈逐看了看时间,现在距零点,只差半小时了。 “要来不及了。”陈逐说。 “没说清楚前,你哪都不能去。”闻岭云很坚决。 在这种问题上闻岭云不会让步,陈逐只好把刚刚电话里池煜的要求老实说了。 “刀疤脸的侄子?你说周景栋吧。你今天跟他侄子在一起,所以手机在他那儿?你跟他有矛盾?”闻岭云越听脸上越难看。 陈逐讪讪低头,“之前在学校我因为小组作业的时候得罪过他,今天在维纳斯又碰上他了,起了点摩擦,我教训了他一顿,他估计记恨上我了。” “知道了。”闻岭云收回手机,已下了决定,“你不用去,我去。” “不行,”陈逐飞快拒绝,“你去有什么用,他要的是我。” 闻岭云横他一眼,“让你贸贸然跑过去,被他抓住,说不定换不回人,连自己也保不住吗?” 陈逐一时没想出更好的办法,只能说,“我会小心。” 闻岭云站起身,拿了椅背外套,“我跟他舅舅谈谈,周景栋去肯定比你过去有用。” 陈逐知道自己去确实不敢保证能救回人,“那来得及吗?” “来得及。”闻岭云让陈逐把地址报给自己,“我不会让骆洋出事。你在家里待着,别去惹麻烦。” 人走后,陈逐在别墅等到凌晨,闻岭云才回来。 他进门后,把取回的手机扔给陈逐,看也不看他,就往楼上走。 “骆洋怎么样?”陈逐追上去问。 “一些皮肉伤,没有大碍。” 闻岭云进房间,门板把陈逐隔在了外头。 陈逐握着手机,心里忐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刚刚还好好的,闻岭云为什么突然是这样的反应?理都不想理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厌烦,明显心情恶劣。 客厅里,还摆着切开的生日蛋糕,但没人尝过一口,慕斯都化到变形了。陈逐只好把它放回冰箱。 回房间躺了两小时,陈逐仍不放心,悄悄跑去他哥房间看。房门敞着,里面空无一人。 陈逐脑子里警铃大作,第一反应是他哥又犯病,跑地下室打拳去了,就闻岭云梦游时那不要命的样子,要是没人拦着,还不得把手给打折? 陈逐急急往地下室跑,拖鞋都跑飞了,赤着脚往下冲。结果地下室没人。那他哥跑哪去了? 又顺着楼梯向上,在客厅转了一圈也没人,一楼二楼找遍,陈逐急得汗快下来。经过自己房间时,却瞥见床上好像多了个人。他的心这才落回原处,紧攥的手也松开了。 陈逐小心翼翼走进去,轻轻叫了声闻岭云。 理所当然没人理。 他掀开被子,看到闻岭云躺在自己床上,侧睡着,两手握拳,闭着眼。 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放着好好自己房间不睡,要睡到他这里。虽然人没事就好。 第33章 陈逐蹲在床头的地板上,看着闻岭云闭着的眼睛,睫毛长到离谱,陈逐咽了口唾沫,悄悄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触感柔软得不像话。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指尖刚碰上去,闻岭云忽然睁开了眼。 陈逐浑身倏然僵硬,一下子缩回手,差点举起双手,“你……你眼睛粘上东西了。” 闻岭云没反应,面容沉寂,只是静静看着他。 陈逐屏息跟他对视,发现他眼神是虚的,散的。 他抬手在闻岭云眼前挥了挥,那双眼睛只是眨了眨,并无焦点。陈逐顿时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他忽然被一股力道扣住,猛地拉近—— 陈逐惊愕地瞪大双眼。 嘴唇撞上柔软的触感,用力之大,甚至磕痛了牙齿。 【??作者有话说】 下更周四 第31章 痛与赋予 闻岭云的嘴唇干涩,带着夜晚的冷冽和甜味的烟草香。 一个猛烈攻势的吻,含住陈逐的下唇吮吸,舌头舔过齿列。 陈逐反应过来后,慌得后退。但闻岭云捏着他的后颈,他动不了。 “张开嘴。”低哑声音,唇退后半分,不满催促。 陈逐下意识松开齿关,口腔瞬间被攻陷,攻势又凶又猛,上颚被舔过时,有电击般的酥麻感。 闻岭云不是很会亲,来势猛,但技巧差,只是莽撞地凭本能吸缠。但还是把陈逐亲懵了。 陈逐被动地跪在床边,被抓着后颈仰高头,被亲的身体前后摇晃,身体受不住力后退时,又被追上来吸着向前。手揪着边缘的床单,越来越用力,直到闻岭云不小心咬破他舌头,陈逐啊了一声,闻岭云才松开他。 口腔里都是铁锈味。血顺着唾液流下来,陈逐想用衣袖擦掉,闻岭云却托着他的下巴抬高,小心地凑近用舌头舔了去。 像犯错后讨好主人的猫。 陈逐慌乱地后退了一点,“哥,你这是,”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到底把我当做谁了啊?” 闻岭云没怎么理他,只是专注看陈逐舌头的伤口,敷衍地嗯?了一声。 陈逐被他亲的嘴唇麻麻的,看着眼前无限放大的脸,闻岭云嘴唇被他磨红了,深褶的眼睛也有些潮湿,向下的泪睫根根分明,眼尾薄薄的一抹缺氧导致的红痕,实在是很漂亮。 陈逐在他哥脸上扫了一圈,又定格在嘴唇的位置。闻岭云的唇线很清晰,是一个精致的菱形,唇纹不明显,整体偏薄,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因为薄,所以看起来特别薄情。但咬上去很软很热,很适合被亲吻。 闻岭云接吻的时候特别喜欢吸人,吻技不算好,略显青涩,但像只凶兽一样蛮横。如果让陈逐打分,他其实觉得还不错,技巧不足,但亲的很野,是亲完一次后,会让他主动回吻过去的类型。 刚刚绝对是他经历过最兵荒马乱的吻。一些细节浮现出来,陈逐浆糊般的脑子里又确认了一遍事实,他们刚刚在接吻? 舌头的伤被舔到不再留血。 闻岭云坐起来,掐着陈逐的腰让他坐到床上。 陈逐刚刚没穿拖鞋踩着地砖跑,脚上都是凉气,碰到闻岭云身上,冷的像冰,闻岭云握住他的脚,让他盘膝揣进自己怀里,直到脚底暖和起来。 陈逐耳朵一点点发红,因为这个姿势很奇怪,触碰到的部位也不对劲。 宽松睡裤被推高,小腿是一截甚少示人的苍白,抵在闻岭云肌理纵横的胸膛前,有一些贫瘠的嶙峋。脚底暖了,那双手就往上摸到有些肉的腿肚,这里是热的,更衬得闻岭云的手冰凉。 被扣住膝弯时,陈逐下意识把腿折起来,正好把闻岭云的手夹在中间,剩下手掌朝上,只有拇指伸展出来,几乎能完全握住他的腿。膝盖上有些今天从窗台跳下来时磕到的淤青,闻岭云低头认真看了看,用拇指绕着摸,像在问他疼不疼。 陈逐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小小的鸡皮疙瘩,“别摸了……”他边说边往后缩,“这样很奇怪。” 闻岭云扣住他的膝盖,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拉。陈逐失去平衡,倒在床上。闻岭云四肢撑在床上,朝他爬过来靠近。 “你知道他是怎么说你的吗……” 陈逐喉咙一窒,这就是闻岭云回来时这么失常的原因,谁知道他听池煜胡言乱语了些什么鬼话。 “他说你很贱,是会随便跟任何人上床的表子,所以他才会提出跟你交易,你却耍了他,”闻岭云指腹滑过陈逐的鼻梁、人中到嘴唇,眼中有很少见的狠厉,“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真想直接捏碎那个人的喉骨,但他是周家的人,所以我没有这么做。做什么事都要考虑后果,婆婆妈妈,啰里啰嗦,真是让人厌烦。” 陈逐撑起上半身,他觉得闻岭云现在说的话很奇怪,不像他平常的口吻。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生动,喜恶哀乐,清浅得一眼就可以看透。 而在闻岭云的手碰到他嘴唇时,他尝到一点咸咸的汗味。 “我不喜欢听人这么说你。”闻岭云一边说,一边低头舔他的耳朵,舌头像有生命力一样钻进耳蜗,“我知道你不爱那些人,你只是太寂寞了,如果那些人能让你快乐,我可以不干涉,没什么比你喜欢更重要。只是……” 陈逐被亲的腰一软,胳膊几乎撑不住。 “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你并不高兴?” 吻最后印在他的太阳穴上。 陈逐脑海里血液鼓噪狂鸣。 闻岭云知道他是谁? 他在亲他? 早就习惯享乐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回应落在他身上的吻和触碰,抗拒本能是如此痛苦,以至于陈逐的手指都开始颤抖起来。 对熟悉的人明知错误的吻,都会如此沉溺,抓住一点温暖就霸占不放,他果然是有问题的才对。 陈逐被紧密得抱住,四肢缠上他的身体,陈逐在这种类似于缠裹的揉进身体般的拥抱中几乎要喘不上气,却并没有推开对方。 贴着的身体特别烫,每一个部位都紧挨在一起,鼻息都是另一个人的味道。 陈逐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发生变化,铅块般沉重得坠下去。 果然他不是不会对他哥起反应,只是从前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过。他不敢,也不允许。 闻岭云显然也感觉到了,缓慢地m他,让他呼吸变得更急,在他耳边低低笑了下,“r得很难受吗?别害怕,我来帮你。你试试,是不是比那些人好?” 腿间碰到空气一凉。 闻岭云的手更冷,像冷血动物一样,但在的时候带来了更强烈的刺激。 陈逐背脊抽紧,脚趾都用力地蜷缩起来。 他之前就体验过,他在闻岭云的操纵下毫无抵抗之力。 区别在于之前他因为药性发作不太清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只要顺从yu望就好了。不会关注那么多细节,连记忆也零零碎碎。而那时候闻岭云是清醒的,所以虽然不太合规矩,但很多事情点到即止,并不深入。就好像之前几乎只是用手,他不会t的自己大t内侧都是湿漉漉的口水,也不用担心他牙齿总是撞到,会把自己的肉yao下来。 闻岭云撑开他的t。 像放置了无法忽视的分t器,强迫他维持一个姿势不动。 已经撑到极限快抽筋了。 陈逐用手背挡住眼睛,脑海眩晕一片,几乎空白。泪水不受控顺两边流下去,眼尾湿漉漉一片。 然而还没完,他感觉有什么尖锐冰冷的东西,抵在自己大腿内侧。很痛,痛得他整个人往上逃。 他放下手,胸口起伏不定,努力抬起身体往下看, 看到闻岭云盘腿坐在自己两膝中间,手里拿着一根针一样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 闻岭云看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很黑,黑到如同深海般浑浊幽暗。以前的闻岭云虽然待人也冷漠,但此时此刻这个人却跟其他时候都不一样,陈逐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他看着他,如同仰视深渊。 明明以前从未感到害怕,但两次遇到这个闻岭云,他都会从心底冒出恐惧的情绪。 “虽然你答应我不再跟别人上床,但我觉得还是要加个保证。”闻岭云平静地开口。 陈逐腿下意识往上缩,脸上困惑,“什么意思?” 没移动多少就被人摁住脚踝,“你能保证不动吗?我不想绑着你,”闻岭云微微向他俯身问,眉目放松舒展,神情是温柔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要不要给你喝点酒,不会那么疼?” “你要干什么?”陈逐又问了一遍, 闻岭云说,“我想给你纹个字。” “什么?” “这样如果被人看到,就会知道你是谁的。” 针尖刺进皮肤,渗出血珠。 陈逐看着闻岭云给他刺字。 肌肉绷紧,一动不动。 闻岭云不是在刺青,刺青不是这样的,他没有用颜料,也没有用专业的工具,更加不会敷麻药。他只是在人最隐私,神经密布的地方,用伤口组成一个名字,赋予陈逐疼痛。这是场漫长的酷刑,像要给对方一个不会忘记的教训。 第34章 其实陈逐可以挣扎,如果他愿意奋力一搏,就算无法打赢,但逃走肯定没有问题,不至于到现在的境况。但他怕将人吓醒,不是说梦游的人不可以受惊吓吗? 所以陈逐只是轻微嘶气,咬牙咽下所有,连大声呼痛都没有。 闻岭云放开他的脚踝,用虎口卡住大腿内侧连着胯骨的肉,下压抻平。 针尖越往里走越疼,疼得陈逐腿到腰都在抖。陈逐是很能忍痛,但这种不是骨头打断那样一下的剧痛,而是细微绵长,像蚂蚁一口口咬着筋的感觉,时间长到他甚至分辨不清持续了多久。 血珠从苍白的皮肤上向下滚落,一颗颗,像碾碎的晕染纸面的桑葚。 闻岭云会及时地舔去滑落腿间的血,用唾液安抚伤口。 舌面碰到时,温热的,刺麻的感觉,痛到最后变成了难以描述的体验。 反而让他发泄过一次的地方,又开始抬头。 于是闻岭云移过去,手上的针没有停,舌头也没有停。 放在两侧的手握成拳绞紧,陈逐眩晕似的向后仰靠,脸慢慢胀得通红,头抵着床垫,脸上的表情间于极乐与痛苦之间,呼吸也变得滚烫。 他先只是一味吸气,后头开始断断续续叫着什么,但调不成调,几乎只是用气声送出字,“哥……哥……” 第32章 辛辣温甜 陈逐站在全身镜前,把内裤脱掉,露出削瘦的身体,肌肉薄薄分布在骨骼上。 上身的t恤将将遮到胯骨。 他需要稍微侧点身,才能看清刺在右边大腿内侧的一片红肿。 那个部位火辣辣地疼。 他不敢动,好不容易轻微结痂,他生怕撕裂伤口。 幸好云字笔画不多,如果他哥要把名字全纹上去,陈逐一定会在他这么做之前把自己一棍子敲晕,而不是清醒地看着他刺完全程。 他想不到闻岭云会对他做那种事,在别人身上刺字是很羞辱人的举动吧。他有些惶惑,为什么呢?自己哪里触怒他了? 字刺完以后,闻岭云抱着自己睡了。 陈逐疼得一身汗湿一动不敢动,一直到感觉身上的人睡着了,才敢小心地爬起来,还要负责把闻岭云运回自己房间。 他把人送回去后,去浴室洗了个澡,不敢开热水,因为伤口太疼。 他用冷水冲,血又从伤口渗出,血丝漂成绽开的花,旋转着从地漏流下去。 他低头去看,在那种情况下,这个字刺得也挺漂亮,繁体字,横划稍斜,有点行书的味道,笔锋隐没草丛。 陈逐看着看着,脸热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掉。也没法用什么来遮住,他绝对不会再在这种地方让人下针,太疼了。只好就这么放任它去。 陈逐匆匆洗了澡,简单用纱布裹了伤口,就趴床上睡着了,一夜没睡,他太困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中午。 他下楼,难得看到闻岭云衣着整齐在沙发上看报纸。铅灰条纹西装,白衬衣扣到顶,领子硬而板正,一丝不苟,有种斯文禁欲的气质。他今天估计有对外活动,所以穿的这么正式。 闻岭云抬头见到陈逐,合起报纸问,“怎么睡到这么晚?” 陈逐盯着他,很久才说,“你不记得了?” 闻岭云皱眉,“我记得什么?” 陈逐低下头去。大大松了口气,因为不用想该怎么面对昨夜的事,也不必感到尴尬。如果这些烦恼只是他自己的就没关系,只要当什么都没发生就可以了。 他放松下来,才发现屋里还有别人。 “小少爷醒啦?”负责打扫的王姨也在,餐桌上已经备好了午餐,“吃饭前先喝碗汤吧。闻老板说你昨晚喝酒又熬夜,我早上新鲜买的鲢鱼头,加了天麻生姜,炖了两小时呢。” “谢谢王姨。”陈逐甜甜冲她笑了笑,坐到餐桌旁,端着碗喝鱼头汤。 王姨是换过好几任阿姨后才留下来的,在这里做了快五年。王姨也是华人,之前还请过菲佣或者本地人,但有的手脚不干净,有的刚开始看陈逐年纪小,闻岭云在家待得时间不多,还欺负过陈逐。 本来凭陈逐的性格肯定不会受气,但他那时还摸不准闻岭云的脾气,所以对佣人都小心翼翼不敢提出不满,一直到闻岭云发现陈逐身上有虐打的痕迹,才大发雷霆。但闻岭云不知道,佣人就算爱偷懒使唤人,也绝对不敢动手,那些痕迹是陈逐自己弄上去的,他只是觉得那个菲律宾女人,每次在闻岭云在的时候就搔首弄姿,殷勤卖弄,很让人讨厌。 王姨原本是跟丈夫来这里赚钱的,后来丈夫死了,儿子患病,如果不是有这儿的工作,她估计就得被遣返。王姨老家在浙南,厨艺清淡偏酸甜口,做事细致,她会做一种香丸,放在衣橱里,清香雅致,特别好闻。闻岭云穿了熏了香的衣服,身上就若有若无也带上点。陈逐喜欢这种味道,就留她下来做到现在。 陈逐吃饭吃到一半。 一个包装好的礼物被推到他跟前。 “这是什么?”陈逐放下筷子。 “你的生日礼物,昨天忘记给了。”闻岭云坐到他对面,两人间隔着不短的距离。 陈逐拆开礼物,里头是他想要很久的游戏机。 “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闻岭云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陈逐抬起头,“嗯?” “你为什么要问我记不记得。是我昨天干了什么吗?比如你说的梦游?”闻岭云黑眸深幽,眉心微微蹙起,似是总是思虑深重。 陈逐顿了顿,随即迅速摇头,“当然没有,就像你说的,那次是意外,不会再发生了。” 闻岭云肩膀放松些,“嗯,那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陈逐停顿了下,“我就是想问昨晚……池煜都跟你说了什么?” 闻岭云表情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没什么,你还是不要跟他打交道了。” 才怪,没说什么,那你晚上为什么都要发疯了? 两次梦游发生时,他哥都处于情绪失控的状态下。池煜的几句话,竟然和溺水有同样的效力。 陈逐垂下眼睛,轻轻扣着指甲。他为什么不肯明说呢,因为觉得那些话不好听?那他为什么不肯教训自己,只要说不要再做那种事就好了。他觉得自己无可救药吗? 闻岭云站起来,“我要去公司。后面几天会出差,你有什么事找不到我,就跟秦方说。” 陈逐嗯了声,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玄关处,闻岭云换好鞋,只是简单看了眼他,漂亮的黑眸冷淡,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逐靠着墙站了会儿才坐回餐桌,因为喝过汤了,也没什么胃口。 他站起来,从茶几下面的柜子里找出火柴,然后去找烟。没摸到他常抽的那种,但有闻岭云剩下的半包。 闻岭云抽的烟并不高档,是金塔这边底层人才抽的甜味丁香烟,叫“kretek”,模仿丁香燃烧时噼啪的声音。味道很刺鼻,但香味特别浓郁,入口有轻微的辛辣和短暂的麻木感,是丁香酚带来的效用。 陈逐有时候觉得,闻岭云爱抽的烟,也和他本人很像,甜与痛交织,入口的那一点麻,刚开始觉得刺激到无法接受,接触多了却会上瘾。 陈逐盘腿在地毯上坐下,从剩下的烟里抽出一根,用火柴点燃。 他先是嗅到香味,然后再尝到辛辣和温甜。 和他昨晚从闻岭云口腔里尝到的甜味,有微妙的重合。 陈逐扬起下巴,呼出一口烟气,抬手至半空,看着火柴继续燃烧,一直到火苗烧到临近指尖的位置有一点痛意,才将其熄灭。 “小少爷你怎么又在屋里抽烟了,被闻老板看到他要生气的。”王姨从楼上抱了一沓床单被套下来, 陈逐将熄灭的火柴扔进烟灰缸,回答,“没关系,他去公司了。”随后转身对王姨问,“王姨,你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吗?” 王姨说得犹犹豫豫,“也谈不上生气吧,只是闻老板吩咐我们要是在屋里看见烟都要收掉。” 怪不得自己带回来的烟总是不见,烟瘾犯的时候什么都找不到。陈逐后知后觉明白是怎么回事。 其实闻岭云是掌控欲很强的人,对细节要求苛刻,不允许事情发展偏离他的预期,在生活上体现出很重的强迫症和洁癖。但他的这些毛病,面对自己时却很少显露出来。 自己在沙发上吃薯片碎渣弄在地毯上,他不在意;脱下来的衣服不叠好乱丢,他也不会说什么;偶尔劝阻自己抽烟,也是因为那对身体不好。跟自己小时候在母亲规训下刻板的生活,截然不同。完全是让自己随心所欲,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对己严苛,对他人却很宽纵,所以自己在他身边一直都过得很舒服。他的在乎总是在幽微处,暗地里无声地进行,不会让人觉得拘束。 也许看陈逐不说话,王姨怕他误会,又补充说,“闻老板虽然要求高一些,跟人相处比较冷淡。但我看得出,他总是把你放在第一位,就说今天,他宁可在沙发坐一上午等你,也没想到去叫醒你。现在兄弟两感情能那么好,就算是亲生的,也很少见了。” 第35章 陈逐听着笑了笑,轻声说,“对啊,因为是兄弟嘛。”他看到王姨抱着的床单上印出血渍和乱七八糟的痕迹,“这些床上用品不要了,扔了吧。” “哦,好的。” 王姨走后,陈逐掐灭烟,拿起闻岭云送的新款游戏机,上楼把它放到了书架上。那里整齐放着大大小小闻岭云所有送的东西。 从球鞋到模型到游戏机,每年闻岭云送的礼物都能刚好切中陈逐心意,不会出错,大都是他曾经随口说过喜欢或者多看了两眼的。有多少人能体察入微到这个程度?就像是王姨说的,哪怕是亲生兄弟也做不到。 大腿处细微的刺痛已经几乎麻木,却渐渐发展成一种隐秘的,叫人心酸的痒意。 陈逐在换了新床单的床上坐下,掏出手机。想到这手机落入池煜手里半天,得检查一下手机里的内容有没有不对。果然在相册看到了一段新增的视频,是抓住骆洋后威胁的内容。也只有那种变态会把这个过程录下来。 地点在一个废弃厂房,因为担心骆洋受到什么虐待,陈逐把视频看完了。池煜虽然嚣张,但毕竟还是个学生,所作所为出格得有限,只是把人抓起来,并没有做更过分的事。但厂房背景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却引起了陈逐的注意。 那是一个公司摘掉的招牌,被当做垃圾扔在厂房角落。 而那招牌上的名字,和陈逐之前查背叛闻岭云的经理时,发现他资金过渡的空壳公司名字竟然一样? 为什么池煜去的地方,会和他哥手下的叛徒有关? 陈逐思考片刻,找到之前的短信记录,朝一个陌生号码发了消息过去。 ——查一个人,你怎么收费? 江离很快回消息过来。你终于需要我啦?帮你哥查还是帮你查? -帮我。 -看在老情人的份上,给你打八折哦。 【??作者有话说】 下更周一晚八点 第33章 赛场惊马 金塔最大的赛马场,没有对外赛事时,会被作为训练场地。 天阴沉沉飘着牛毛细雨。 陈逐在服务员的指引下进入内场,站在赛道边的雨棚下,雨丝连成一道道银线滴滴答答荡下来。 远处一个全套白色骑手服的人骑在马上,从原本急速奔驰的状态下渐渐减速。马匹四蹄踩着水坑,向陈逐这边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 马上的少年,白色帽檐下,面容年轻,眉眼秾丽,嘴角却贴了胶带,眼眶青紫,一看就是被教训过一顿。 都这副德性了,池煜也毫不遮掩,可以招摇过市地出来赛马。 “你来干什么?”池煜从马上跳下来进入雨棚下,摘下帽子,甩了甩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你哥为了保你把我舅舅都请过来了,你现在却跑来自投罗网?” 陈逐抢过服务人员拿来的毛巾,向池煜递去,弯眼笑着说,“我来讲和。” 池煜犹豫片刻,从他手上夺过毛巾,“怎么讲和?你打算让我操一顿还是揍一顿?” “只有这两个选项?” “一般来说是这样。不过算你运气好,投了个好胎。我舅舅说了不准动你。”池煜睨着他,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打过我,昨天为了你的事,他把我打成这样。”池煜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脸上的淤伤,“你好大的面子。一共见你两次,每一次都得流点血。” 陈逐脸上表情不变,“你昨晚到底乱说了些什么?” 池煜上下打量他,却扯了一句胡话,“我早就有耳闻,永胜的闻总,白衣冷面,漂亮得雌雄莫辨,迷得洪昌的独生女寻死觅活要嫁给他。没想到,竟然是你哥哥。” 陈逐脸色一下变得危险,“看样子你还是被揍得太轻了。” 池煜弯眼笑起来,“不过你虽然脸蛋不如他,但性格上你比他有意思多了,我还是对你比较感兴趣。其实也没什么,昨天你哥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你金主。一般人这样想也很正常吧?你既然是闻家的人,为什么会在维纳斯那种地方上台?追求刺激?” 陈逐眼睛眨了眨,无所谓般扯动嘴角,“你不是也去了吗?你喜欢看,我喜欢被看,有什么问题吗?” 池煜愣了愣,喉结滚动,随即嗤笑,“陈逐,你口味这么奇怪?昨天为了搞清楚谁先动的手,调维纳斯监控来看,你哥那张扑克脸倒挺精彩的。能看到这种场面,我挨上两巴掌其实也不吃亏。” 原来是因为看了监控…… 陈逐能想像在众目睽睽下,闻岭云因为自己而被羞辱,到家都不发作,只是不理自己,已经算得上脾气好了。毕竟从前在他眼里,自己再胡来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陈逐掩下眼睑,微妙地遮住眼神里的自嘲,随后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你舅舅既然跟我哥有合作,最开始是我先得罪你。要怎么样,我们的事才算两清?” 池煜抬手示意陈逐坐下,显然因为陈逐的身家背景,对他的态度已经改变,“你今天本来不用过来的,但你过来了,没有畏畏缩缩得躲你哥后面,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是他,我是我。昨晚是事出突然,我不想给他惹什么麻烦。” “那匹马是你哥的,你认得出吗?”池煜指着不远处在准备区的一匹棕马,旁边也有一位骑手在训练,“你看它屁股上除了号码,还有你哥公司的标记,只要是闻岭云的东西,他都会打上记号。但凡比赛,这匹马要是赢了,就是行走的广告牌。我一直很好奇这匹马跟我的“飞月”比起来,谁更快一点。可惜我永远不可能作为骑手上场。” 池煜的目光滑过油亮马身,流露出欣赏,“你既然是他弟弟,就用这匹马跟我比一场吧。” 陈逐摇头,“我不会骑马。” 池煜没有理会他的拒绝,已经打手势,让照看棕马的那名骑手过来。 此时云收雨霁,天边放晴,挂起一道彩虹。 池煜跟骑手交涉,骑手是个外国人,高鼻深目,一直摇头,显然不同意让陈逐上马。最后勉强说他要打电话问过马主,也就是闻岭云才能决定。但打过两次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陈逐想起今早闻岭云是说过他要出差。 乘着骑手到一边打电话询问,也许是等的不耐烦了,池煜一扯缰绳,将马拉过来,一翻身就骑了上去,显然打算先斩后奏。 但他不知道这匹棕色母马是西亚引进的纯血品种,健壮敏捷,性情凶猛,是最优秀的战马马种。极为烈性,一生只认一个主人,绝对不允许陌生人近身。 被池煜拉扯后瞬间激怒了它。 马匹仰天长嘶,瞬间发狂,不断横挪跳跃要把人甩下来,池煜慌忙勒紧缰绳,夹紧马腹,但还是无法控制,很快被甩落在地。人摔倒在马身前,正好处于马高扬的前蹄阴影下,池煜看着眼前近乎直立的庞然大物,一瞬间忘记躲闪,惊恐地抱头蜷缩着闭眼大叫救命。 陈逐来不及思考,往前一扑,抱着池煜滚地躲开马匹的踩踏。 下一秒,骑手飞快赶来控制住受惊的马。 惊魂甫定,陈逐松开手低头拍了拍怀里人的脸,才发现被他救下的池煜竟然已经吓晕了过去。 池煜的手下纷纷从外围赶过来。看到的是昏迷的小少爷,唯一在场和少爷有仇的陈逐,还处于狂躁状态的属于闻岭云的马。 怎么偏偏是轮到池煜骑的时候这马就发疯了呢? 陈逐发现自己很难解释清楚。 他站起来把池煜推给他的那些手下。“不是我干的。” 黑衣保镖不让陈逐离开,“麻烦跟我们回去。” “刚刚马受惊,我只是救了他。”陈逐解释了一句话,但面对所有人怀疑的眼神后,干脆闭了嘴,反正那些人先入为主认为他有罪,说再多也不会有人相信,只有等当事人醒过来再说。 保镖按惯例要给他搜身,但刚刚碰到陈逐就被他一矮身闪过后反拧了胳膊。 陈逐阴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别碰我,我就跟你们走。碰了我,别怪我不配合。” “知道了。”保镖无意惹事,便随他的意思。 陈逐被迫跟随池煜离开。 目的地是一幢别墅,叫了私人医生过来看诊。 陈逐待在房间角落百无聊赖地等待。他一向讨厌等待,这种完全交由命运不能自主的时刻,让他感觉很渺小。 见无人在意自己,陈逐在房间走了一圈,电视柜上摆着一副照片,是周家三姐弟还有他们父母,年轻女性怀里抱着个婴儿。陈逐一眼认出周景栋的脸,去掉脸上那道疤的话,倒也人模人样。这里是池煜舅舅的家吗?照片里唯一的年轻女性,应该就是池煜的母亲,也就是周景栋的姐姐了吧?但为什么没有池煜的父亲? “喂,在别人家里不要乱动东西是基本礼貌吧。” 陈逐刚拿起相片,后头就响起人声。 他转过头,池煜已经醒过来,靠着枕头,脸色苍白。 第36章 “你总算醒了,跟他们解释清楚,我什么都没做。可以放我走了吧?” 池煜冷冷说,“那匹马是你哥的,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到跑马场的时候出现。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们兄弟联手,给马下了什么药,伺机报复我?” 陈逐笑容僵硬在脸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心思阴毒的小孩?不要以己之心揣度他人。我真要报复你,就应该直接让你被马蹄踩死。” “也许你觉得我死了,只会让两家结仇。不如救下我,化怨为恩,让我对你感激涕零,可利用价值更高呢?” 陈逐盯着他看了会儿,“到底是什么家庭教育,会让你有这种想法?我何必要冒着受伤的风险来做一件不知道有没有回报的事?” 池煜不躲不避地回望过去,“对啊,让我相信你会冒着生命风险救一个差点强j你的人,你不觉得很离谱吗?总之,在我调查清楚前,我不会放你走的。” 陈逐抱胸靠向墙壁,他清瘦俊秀的脸绷出冷硬的棱角,“我是不想惹麻烦,才老实跟你们回来的。如果我要走,你打算怎么样?” 在陈逐强硬态度下,池煜目光垂落,语气终于软下来了点,“你别这么激动,我也不想得罪你哥哥,只要查清楚马没问题,我就派司机送你回去。” 陈逐没说话。 池煜从床上掀开被子下来,一扫刚刚的阴郁,笑容满面,语气故作轻快地说,“睡了一觉肚子都饿了,我让人送点吃的上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家中餐西餐的厨师都有,什么都可以做。你在地上滚过身上都脏了,淋浴室就在房里,干净的衣服也有,你要不要先洗个澡?” “不要。”陈逐冷脸全然拒绝了池煜的提议。 不吃不喝等到半夜,都没有等来马的验血报告,他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有没有叫人过去,验个血怎么这么费劲?” 池煜拿着pad趴在床上玩射击游戏,“都说了让你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说不定睡一觉起来你就可以回去了呢?” 陈逐轻扯嘴角,“我怕你在食物里下毒。万一你还喜欢j尸怎么办?” “对我这么不放心吗?”池煜被逗乐般在床上翻了个身,仰头躺着看向陈逐问,“喂,既然不相信我,那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陈逐闭着眼睛,硬邦邦回答,“不知道。反正我现在后悔了。” 陈逐熬到后半夜,太过无聊,迷迷糊糊躺沙发上睡了。陈逐睡眠向来很浅,又是在陌生地方,睡了没两小时就醒过来。房间漆黑,池煜不在这里,身上却多了条睡前没有的毯子。 陈逐从沙发爬起来,推开窗,发现这里三楼但底下还有架空层,下头虽然是草地,但四层楼高度跳下去也不是开玩笑的。来回有巡逻警卫。他只好打消从窗户逃走的主意。 走到门后,他拧了门把手,嘎吱门开,竟然没锁。 走廊里没亮灯,但下头客厅有人声传上来。 陈逐悄悄弯腰从走廊栏杆往下看。 之前在台球室见到的刀疤脸竟然坐在客厅沙发上,池煜则在他旁边。 两人在说些什么陈逐没有听清。 他的视线完全被放置在桌上的物品所吸引——主体浑圆,层层嵌套,一件青碧色、雕工繁复的翡翠花熏。 跟他哥手上那件一模一样! 陈逐愕然不已,他还记得闻岭云说过,这件翡翠工艺品是中国国宝级的巨作。既然是国宝,怎么可能会有两件?要么周景栋手上这件是他从闻岭云那里偷来的,要么他们两件东西中有一件是假的。 那时候江离故意接近他,想要从闻岭云手里偷的不就是这个吗?所以刀疤脸就是雇佣江离的人? 但江离明明被抓住了,为什么这东西还是到了这人手上? 先是叛徒后是偷盗,他到底想干嘛? 陈逐看到一旁日历日期,突然意识到闻岭云这次出差是去哪里。 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金塔公盘,现场有信号屏蔽器。 所以闻岭云的手机无法联系到人,有事只能让他找秦方。 第34章 退无可退 所谓公盘,其实是大型官方的玉石交易会,由金塔政府主办的官方翡翠毛料交易活动。为规范原石交易及增加外汇收入,金塔设立公盘制度。所有毛料经编号标价后公开展出,竞买商需通过资质审核并缴纳保证金参与投标。 交易以暗标为主,竞买商填写密封标单,揭标后公示结果。少数毛料采用明标,现场价高者得。除此之外,没有经过公盘的翡翠交易在金塔均视为走私。 除了毛料,现场也允许少量翡翠工艺品的拍卖,闻岭云这次捐出来的翡翠花熏就是其一。 现在很明显,周景栋跟他们之前抓出的内鬼有关,手上又有闻岭云拿来做竞选彩头的翡翠花熏。 如果这份彩头被搞砸,是不是意味着数月后的竞选,闻岭云就没有机会了? 陈逐一动不动躲在三楼栏杆处,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客厅的人站起来,陈逐怕被发现,退回房间。楼梯处传来响动,陈逐躺回沙发,把毯子往身上一盖,假装没有醒。 池煜进房间后,没有开灯,但陈逐能听到向沙发走近的脚步声。 陈逐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池煜在看自己。也许是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等待时间过长,陈逐甚至担心池煜是不是已经发现自己在装睡。 过了会儿他才听到人走了。 门又关上,这次咔哒一声,陈逐听到了上锁的声音。 小混蛋是真的打算把自己关在这儿了? 陈逐睁眼,脸色冰冷。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灯影人影错乱。 他看到周景栋和池煜上车,那件花熏被锁入一个保险柜后,珍而重之地放入一辆武装押运的车厢内。 这届公盘在金基举行,陈逐用手机订了张时间最近的前往金基的机票,闻岭云电话不通,他联系秦方,知道闻岭云下榻酒店,闻岭云这次一反常态,留下秦方镇守总部,身边带的人是骆洋和陆元。楼下车驶离后,别墅警卫松懈,陈逐用床单编成绳,从窗户上荡下去。 两小时后,陈逐付钱从出租车上下来,出现在金基的伊尔顿酒店大门口。这是官方对少数参加公盘的大户统一安排的住所,散客住宿则需要自行解决。 凌晨两点,金基的高楼公路仍然灯火通明,街上车流涌动,连街边的商铺都没有关门还在营业,时不时有载客的大巴停在某家旅馆前,从大巴上鱼贯下来的一张张形色各异疲乏憔悴的脸上,不变的是对财富的疯狂贪婪。 陈逐在酒店大堂见到等他的骆洋,骆洋的嘴角有些乌紫。 陈逐问,“你还好吧?” 骆洋不在乎地用手抹了抹,“一点小伤。” “真不好意思,是我牵连到你。” 骆洋微微一笑。没有说的是如果没有这次意外,闻岭云怎么会作为补偿带他来金基? 闻岭云对待手下一向很公平。大多数富豪政客在这种场合都不会亲自出面,前台的人运作资金抛头露面,后台更神秘的投资人只需要关注事情进展。闻岭云既然带了他和陆元来,那散货的采买自然由他们负责,其中自由操作空间大,无论是扩展人脉还是自己入手赚差价都是难得的机会。以往这件事都由秦方代理,骆洋是没有到台前的资格的。这么算,他还得谢谢陈逐。 “今天这里人真不少。”陈逐很少见这样的场面。 骆洋单手插兜,领着陈逐向酒店内过去,“金基对外来游客的接待能力只有五千人左右,但这两天这里会涌入超万人的客流,酒店早就被订满了,很多人会选择在街边店铺对付一夜。其实每年的这个晚上,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不眠夜,明天将会是他们赌上身家的一战,很少有人能睡得着。” 进入顶层套房,外间会客室里,陆元和霍燕行都在。 虽然已到凌晨,闻岭云却仍旧衣着整齐笔挺,深色马甲箍出精瘦腰身,他倚在酒柜边倒酒,见陈逐进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背对着他说,“秦方传话传得不清楚,你跟他们说说怎么回事。” 一群人里,陈逐先看到的永远是闻岭云,然后才看到其他人。陆元在陈逐不意外,霍燕行为什么也在?他也参与这桩生意吗? 霍燕行大喇喇坐在沙发里,穿着酒红睡袍,显然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意态慵懒,比在自己家还随意。好像不管闻岭云去哪儿,但凡有大事,都能看到这个人。 明明是完全相反的性格脾气,一个是裹了糖衣的砒霜,一个是不容靠近的冰川,闻岭云和霍燕行却可以和平共处甚至交往甚密。陈逐想到前日晚上霍燕行那句戏言,知道这人惯喜欢开玩笑,不见得真有什么意思。 但陈逐的确每每看到霍燕行心里都会感到烦乱。也许不仅是因为从前的误会,更多是因为跟闻岭云有关的很多事,霍燕行的一句话比自己说几百句都管用。他有时甚至忍不住想拿霍燕行跟自己比一比,窥探闻岭云心里,两者究竟孰轻孰重。 第37章 当着屋内四人,陈逐挑着重点简要地把事说了。 “你在三楼,东西在一层,距离这么远,灯光又不好,会不会认错?”霍燕行听完后抽着雪茄,若有所思。 “不会。”陈逐摇头,“就算分辨不了真伪,两者的相似性也极高。两件一样的东西一起出现肯定有问题。” “这事未免太巧合了,有没有可能是故意让你看到的?”陆元坐在单人沙发上,略显清冷的脸上眼镜片反光冷白。 陈逐拿捏不准,没有回答。 闻岭云端着酒过来,盯着陈逐看了会儿,突然将酒杯递给陈逐,“喝一点,你嘴唇都干裂了。” 陈逐一愣,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他双手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一天没有吃喝,渴得厉害,干脆都喝光了。陈逐把空酒杯递还过去,一眼扫过闻岭云领口扭开的两颗扣子,衣领边沿露出尖锐分明的锁骨,他的嘴唇润红,还残留红酒液的酒渍。陈逐反应过来,他们是喝了同一个酒杯。 闻岭云随手把酒杯放在桌上,坐回沙发,比起旁人的紧张,他仍然显得泰然自若,甚至带一点冷淡和倨傲。 “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岭云那边的是假的,真的在周景栋那里,也就是说从岭云在国外买到这件东西起,周景栋就在布局了。但这样没法解释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让江离来偷,何况他怎么能想到岭云会拿这东西做彩头,万一只是收藏呢?他不是功亏一篑?”雪茄升起的白雾笼罩着霍燕行的脸,声音轻慢,“第二种,岭云的是真的,另一个是假的,也就是说周景栋被人骗了,他不知道这件东西真伪。但两人收到同一件藏品的几率太低,如果单以巧合来论,恐怕过于乐观。” 霍燕行分析一通,似乎哪一个都有道理,转向闻岭云问,“你觉得该怎么办?你再看一眼能分辨的出真假吗?” 那件翡翠花熏就摆在桌上,碧色流转,华贵万千。 闻岭云垂眼看着说,“玉由天然形成,地质因素复杂,每一块都独一无二,不可能复制,再加上工匠雕工各有所长,就算仿的再像,也一定会有不同。”纤长白皙的手指在那翡翠上滑过,“这件花熏是由名石“振坤玉”雕成,那块玉我在赌石会上见过成品一次,但就算印象再深,记忆必然有疏漏。不管东西是否仿冒,玉肯定是真的。常理来说没有人会浪费一块好玉,去复刻一件已有的展品,因此第一种的可能性更大点。” 闻岭云说完,房间内陷入了沉默。 很难甘心承认他们被周景栋摆了一道。 “我就说那小子回来是不安好心,什么合作,都是借口。”霍燕行坐直身,将雪茄放置在烟灰缸边缘,“现在怎么办?要抢吗?” 闻岭云淡淡摇了摇头,“时间这么紧,对方肯定做了充足准备。玉不同于别的小东西,体积大分量重,被人严加看管着,怎么抢?” “那怎么办?” “为防止意外,我本来就多准备了一件拍卖品,明天捐那个就行。如果明天实物拿出来真是我看走眼了,就当是买个教训。” “你倒是严谨。只不过别的总归没有这件镇得住场,老头子们都听说你得了件宝贝,他们眼光刁钻,你拿别的东西糊弄,那些人肯定以为你藏私。”霍燕行面有不甘,但也没有办法,他站起来,“既然你不打算抢,就没我什么事,我先回去睡觉了。” 霍燕行摆手告辞,房门砰的一声合上。 闻岭云揉了揉眉心,看着房间内其他人,“你们也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是按原计划不变。”他简短吩咐后,对陈逐说,“你留下,周边酒店房间都订完了,你既然来了就睡我这。” 陈逐却后退一步,“哥你明天事情多,我睡你这你休息不好,我还是跟骆洋挤一下吧。” 骆洋诧异地看陈逐,陈逐扯了下他的袖子,他才结结巴巴地噢一声附和。 闻岭云脸色冷肃,骆洋忙低头,不敢跟他对视,心里叹气陈逐不知道是铁石心肠,还是榆木脑袋不开窍。 过了会儿,闻岭云低低嗯了声,就是同意了。 从房间出来,骆洋一把拉住陈逐,“你想干嘛?你真要睡我那儿?我那是标间,可还有一个人。” “啊,没事,我打个地铺就成,不跟你们抢床。” “别装了。那块石头这么重,周景栋肯定严防死守,霍老板都不敢打包票,你一个人是偷不出来的。” 陈逐揉揉鼻子,“我知道。” “所以呢?” 陈逐看了看表,“现在刚好12点,他们开车上路的时候是晚上九点,高速估计要开五小时,还有一小时下高速。还好,时间充裕。”他抬起头,“能帮我准备点东西吗?” “要东西你直接跟老大要去,他同意了我就帮你。” “我就是怕他不同意。”陈逐放轻声音,压低的眼睛略过一丝阴霾,“哥行事小心,处处留有余地。但他手软了,别人可不会领他的情。现在都被欺负到头上了,一退再退,到最后无路可退了怎么办?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争就可以不争的。” 【??作者有话说】 虽然又在走剧情有点无聊,但可以的话请多多给我评论,我真的很爱评论,感谢!剧情和感情会一起推进的,这本会进展得很快的!(づ ̄3 ̄)づ╭?~ 第35章 知错不改 凌晨两点,金基高速口。一排黑车驶过,树林暗处的摩托车远远跟上。 陈逐跟踪周家的车一路开去酒店,看到荷枪实弹的雇佣兵将保险箱从车里取出运上楼。 陈逐借客房服务的名义探查房间位置,随后以同样的方式闯入正对位置的楼下房间。他将房间里的男人打晕后用毛巾困住手脚塞进浴缸。 这些做完,陈逐等待时机,等到楼上没有响动后,从卧室窗户翻墙向上进入房间,将六枚液体炸药安置在保险箱上,设定了倒计时,再从原路返回。 当炸弹爆炸,酒店内的人慌乱成一片,而周家人还没反应过来戒严封锁时,陈逐已经利用房间男人的衣服乔装完毕,压低帽檐避开电梯和走廊的监视器,隐藏在混乱的人群中坐电梯离开酒店。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只是在从酒店大门出来,陈逐左转想去停车的地方,迎面却撞上走回酒店的池煜。 脸迎着月光,两人面对面撞个正着。 虽然夜色昏暗,陈逐戴着黑框眼镜和鸭舌帽,身上的衣服来自酒店男人,宽松肥大,是款式老土的方格花纹衬衣和蓝色工装夹克。 但陈逐的脸并没有化妆,而池煜明显盯着他愣了一下。 陈逐扭身掉头,厚底工靴踩在石板路上, 身后的脚步声迟疑片刻,很快跟上,越跟越近。 陈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拼命忍耐着跑起来逃走的冲动。 眼前出现十字路口,该往哪里走才不会显得奇怪? 突然,道路对面驶来一辆黑车,在陈逐面前刹停,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 贴了遮光膜的车窗玻璃让陈逐看不清里面开车的是谁。 陈逐来不及反应,立刻坐进去,黑车重新发动,在路口掉头直行,赶在周景栋的人下楼封锁道路前离开了那片区域。 陈逐转身看向后车窗,火光灰烟仍在从酒店窗口飘出来,他计算过炸弹分量,想必那件凝聚了百名匠人心血的传世翡翠已经随着保险箱,炸得粉碎。 注视爆炸火光的黑色眼睛平静,并没有丝毫可惜。 好像这场爆炸付出的代价,和一桶爆米花的诞生一样稀疏平常。 陈逐转回身,以为是骆洋来接应他,“没想到你还挺机灵的,算我……” 他摘掉伪装,看向驾驶座,后半句话就卡在喉咙口吐不出来,笑容也僵硬在脸上,男人虽然戴着帽子做掩饰,但那熟悉的俊美侧脸陈逐绝对不会认错,“哥……” 闻岭云目不旁视,车速在驶离池煜视线范围后,突然飙升,开得极快。陈逐没有防备,安全带也没系,整个人差点被甩飞出去,心惊胆战握着顶上把手,“小,小心前面电线杆!” 车尾甩出一道残影。 闻岭云过弯从不减速,陈逐坐副驾驶看路况看得魂胆具裂,多次喊慢一点无果后,干脆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车开进废弃车辆回收场,闻岭云下车拉开副驾驶门,“下车。” 陈逐腿软得像面条,下车后胃里翻涌,推开闻岭云跑到一边,扶着树吐,但因为没吃过什么东西,只呕出点胃酸。 吐得昏天黑地再猛地直起身,一下子缺氧,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幸好被人抱住,“怎么回事?还行吗?” 陈逐软软地靠在闻岭云胸前,有气无力地说,“也没什么事,就是一天没吃东西,可能有点低血糖,你刚刚开太快晃得我头晕……” 抱着他的人沉默一会儿,随后一只手轻柔地摁上陈逐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缓缓按压,不太专业的力道但胜在细致,认穴极准,“这样会好点吗?” 第38章 陈逐没睁眼睛,干燥温暖触感,按得他目周酸胀发热,被摁得很舒服,昏昏欲睡。轻轻嗯一声,尾声涣散飘渺。 同时心里偷偷一松,知道这一关又顺利闯过去了。 半小时后,陈逐坐在中餐馆内,狼吞虎咽加倍的拉面。 闻岭云双腿交叠,手肘搭在旁边座椅椅背,看他不雅吃相,“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一笼蒸饺加一碗拉面下肚,陈逐喝了口可乐,冰凉高糖碳酸饮料刺激味蕾,释放多巴胺,感觉整个人重新活过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闻岭云递一片纸巾过去,“先说一说,你都干了什么?” 陈逐觑着闻岭云脸色,心里各种想法游弋不定,但他觉得自己没有错,所以也没计划隐瞒,“是你说的,翡翠是真的,它能瞒过你的眼睛表示相似度极高。所以,周景栋手上的是真是假不重要,只要大家能看到的只有你的那一件就行了。” “所以?”闻岭云挑眉。 “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不可能有两件真品。当其中一件在你手上时,你的鉴定就会没有可信度。但如果只剩下一件,那么你说它是真它就是真,说它是假就是假。”陈逐得意洋洋地露出微笑,那微笑有种孩童般的狡黠纯粹,“所谓专家不就是这样的道理吗?看得懂的人不敢说,看不懂的人不会说。” “然后你就把另一个炸掉了?哪怕它有可能是价值连城的真品?” “这世上这么多摆在眼前的真真假假都无人在意,一件死物难道还能说话吗?” 闻岭云瞳孔微微震动,他一言不发,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觉得陈逐做错,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一件稀世国宝的价值,和自己一次无关痛痒的输赢,孰轻孰重,怎么有人会不加考虑地下判断? 陈逐有一种青涩的莽勇,像未经驯化的小兽,没有被道德和规矩打磨,所以会义无反顾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会为他相信的维护的赴汤蹈火。而他相信的……只有自己。 每分每秒都有人为了几张轻飘飘的纸,兄弟阋墙,亲人反目,尔虞我诈。而陈逐却这么轻易就把自己排在了那些东西前面。没吃过苦的人,也许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陈逐不是,他只是……太傻了。 闻岭云眼皮落下,“我六年前救下你,不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再把命还回来的。” “你该对我多一点信心,我也不允许自己就这样让你失望。”陈逐笑得自信又嚣张,像照耀在原野上融化春冰的第一抹太阳。那种洒脱不羁、充满热忱,是只有在某个特定年纪特定状态才能看到的少年心气。闻岭云最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在经历过死亡、欺骗、背叛等随便一种都足以令人万劫不复的悲剧后,陈逐仍然拥有无法泼灭的生命力。他每一次都在绝境中生存下来了,如同悬崖边顶破岩层钻出的荆棘草。 从中餐馆出来,回到酒店。 闻岭云背对陈逐走出电梯,没有停留等他,“还有两小时,你去骆洋那儿休息会儿。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会场。” “啊?哦。”陈逐呆呆应下,看着闻岭云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本来以为自己解决完这件事就得回去了,明天去会场自己有什么用? 骆洋在凌晨五点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陈逐哈欠连天地靠着墙,看也没看他,径自走向床,“你们是八点出发吗?” “是。” “那我借地方打个盹。”说完就扑倒在床上,一秒入睡。 七点半,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就被闹铃叫醒的陈逐状如僵尸,对着镜子机械洗漱。 骆洋已经收拾好自己,倚在卫生间门口,看见陈逐闭着眼睛刷牙,头一下下点着胸口,像小鸡啄米。 “你真打算一辈子这么下去吗?”骆洋突然忍不住问。 “什么?”陈逐撑开一只眼睛看他。 “冒了这么大风险,只是为了去炸一件翡翠,一旦失手,就会丢了性命。本来就因为是不值得的事,所以没人去做。”骆洋冷冰冰地分析,“永远只是以他的需要为准绳,云哥救过你是不假,但你为了报恩,就牺牲掉自己一辈子,是不是太可惜了?”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陈逐把头埋进冷水里让自己清醒过来,湿漉漉地转头看向骆洋,“不是这样的,我想留在他身边并不是为了报恩。”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骆洋的意料,他蹙起眉,“那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救过你,你才为他出生入死吗,还能有别的原因?” “我说不清楚,”陈逐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但能留在他身边,我觉得很高兴。也许因为他是唯一在乎我,在我不见的时候会来找我的人吧?也许我只是单纯的喜欢被他管束和教训?也许因为每年我生日只有他记得,会对我说生日快乐?”陈逐说着,吐掉牙膏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信服般点头,“原因很多,总之跟随他,是我很早以前就决定了不会改变的事。” 看着镜子里男人阳光到愚蠢的笑容,骆洋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移开视线,冷嘲般呢喃了句,“希望你永远不会后悔自己现在的想法。” “那你呢,你是什么打算?”陈逐转过头,“从你小时候在街上被秦方买回来,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吧。你就没想过离开这里吗?哥一直没限制过你们的自由,如果你想走随时都能走,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要走呢,还是你跟我一样也舍不得吗?”陈逐坏笑着。 骆洋双臂抱胸,目光淡淡,“我没你这么蠢。等到做完了应该做的事,早晚有一天,我会等到离开的机会的。” 第36章 公盘大会 天空飘过一阵细雨,有青草的香气,拂过面湿漉漉的。金基濒临双叠河,空气里水汽含量高,常年温暖湿润。 早上九点,公盘大会的场地早已被人群挤得满满当当。 人流密度过高,让这里异常闷热,到处漂浮着沤出的汗味和人酸味。 标场大院外面被荷枪实弹的军警严密守护,内里则露天摆放着许多等待拍卖的原石,每一块都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 再往里走,才是有入场资金要求的主会场,真正的好货都藏在里头。一张邀请函只能多带一个人。 骆洋和陆元都没有进去,陈逐本来也想留在外面,却被闻岭云点了名字,要求他一同进去。 过了入场检查后,闻岭云叮嘱,“进去后不要到处走,就待在我身边。” 陈逐点头答应,跟在闻岭云身后,只用眼睛好奇地到处看。 主会场仿照大型拍卖会的布置,大红底色,有主舞台,环形的座席,前排是贵宾席,每个位置上都放着专属的号码牌,两边是记录的工作人员,还搬了两台大型切割机在角落。 正式竞买还没开始,人们走动社交。 陈逐在其中看到了不少熟悉面孔,包括那晚他在台球厅看到的四个人。霍燕行跟在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身后,那位老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洪爷。 洪昌原本是龙肯地带绰号“龙肯王”彭震的手下,但在十五年前军政府发起事变清剿彭震手下军队时,洪昌兀然带领手下三人倒戈军政府将彭家逐出龙肯,此后这四人就受军政府扶持一揽经济大权,成为屹立至今的四大家族。 还有好些人是陈逐在揽玉轩做马仔时打过交道的主顾,天南海北,异国异地,此时都因为共同的利益汇聚到此处。 在角落甚至有人摆了个小型供桌,供奉的神像叫做“卜和”,传说中和氏璧的献玉者,许多赌石人都尊他为祖师爷。一个胖子手里拿着香和串,跪在地上,满脸虔诚,嘴里正念念有词, 陈逐看着好玩,他一直知道这里的人都非常迷信。好像求神问卜的心够诚,就真的能改变命运,受到眷顾,让自己一夜暴富。 临近开场时,周景栋才带着池煜入场,脸色难看,仿佛一夜没睡。落座位置和闻岭云间隔两位。 拍卖会十点准点开场。 第一块是青灰色的类似于水翻砂的毛料,30公斤左右,被人掏出二十万买下。当场切开验货。切割过程大概需要20分钟,因为是第一笔交易,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结果。 切割机沙沙响着,给人的感觉它不是在切石,而是在切割每个赌石人的心。切到一半的时候,那名买主实在受不了来自切割机的刺激,背转身,捂着脸蹲了下去。石头切开了,结果一钱不值,是块废料。这对他的打击相当大,那人蹲在地下半天不肯起来。 陈逐认出来,这人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富豪,原先是个厂老板,做木材生意,后来迷上赌石,刚开始上手就赢了两块,于是越赌越大,库里一堆废弃毛料,听说已经把厂赔进去了。现在又不知道从哪里凑齐了入场金,希望靠今天来翻回本。谁知道二十万块连泡儿都没冒一个,便随着切割机刀片飞溅的粉末随风飘逝了。 他不由唏嘘出声。 第39章 却听到身边的闻岭云冷冷说,“愿赌服输,就算押上他们的命也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第二块入手者,是那位摆供桌拜佛的老板。切石时,他额头满是汗水,面红耳赤,热得直接把假发摘下来当扇子扇风,手里一串磨得面光水滑的翡翠念珠,随着切割机的沙沙声音,在拇指间越转越快,几乎把细线扯断。终于五十万元的料,切出的断面种老肉细,色浓淡都有,黄味足,十分艳丽。是极漂亮的一块玉石。如果运气好,色团能上下对穿,单以表面显出的色的单位估量价值,浓色部位一般20-30万一两,这一块总价值可能上千万。 五十万翻出上千万的价值,全场艳羡,那人满脸的汗水变成泪水,欣喜若狂,双腿都在哆嗦。 “这人运气真好,老天爷都站在他这边,看样子求神拜佛真的有用啊……”陈逐戏谑喃喃。 而闻岭云却只是冷视,不置一词。 有人笑就有人哭,随着金额越来越高,现场气氛也越来越肃穆,甚至有人在竞拍时当场晕倒被人拖出去。 转眼,竞拍的玉石已过半,闻岭云还没有出手。 陈逐既然做过玉石生意,本身就是了解这块的,看多了自然跃跃欲试,也有自己的判断。 尤其是当场上推出一块20公斤重的蒙头料时,陈逐眼睛亮了。 “喜欢?”闻岭云问。 陈逐舔舔上唇,第一次参与这种活动,仍然不敢十分笃定,何况那标的价格也不是能随便玩玩的,但还是说,“这个外形饱满,皮壳紧实,颜色深,又是产自格应角,那里的老坑黑乌沙,出高冰种和玻璃种的几率很高。虽然个头小了点,但用来做手饰把件一定很好看。” “你喜欢的话就拍吧。”闻岭云说,“我也没想过要拍什么,你来决定。” 在闻岭云的默许下,陈逐举起了号码牌。 因为这块石头的外形看着就不错,起拍价很高,盈利空间并不丰厚,因此陈逐的竞买很顺利,几乎没什么人跟他竞争。 拍过几轮后,陈逐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紧张的氛围。每一次下注等待命运揭示的过程太考验人的精神承受力,就像一直走在吊在悬崖上空的钢索般不容你喘息。 他有些坐不住,对闻岭云耳语,“我去下卫生间。” 闻岭云点点头。 在卫生间用冰凉的水拍打脸颊降温,陈逐抬头,没想到正好看到仿佛是跟随他进来的池煜。 池煜一身黑白正装,打着领结,过于正式成熟的打扮,和他青春轻佻的面容有些不搭调。 陈逐关掉水,若无其事想离开。 擦肩而过,池煜却在他耳边低语,“昨天晚上,是你吧?” 第37章 尽兴 陈逐悚然一惊。 周景栋刚刚举动并无异常,陈逐无法确定池煜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出去。 陈逐站定不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你以为我认不出你的脸吗?”池煜撞着陈逐的肩膀走过去,到盥洗台洗手,“你放心,我没有告诉我舅舅。被他知道,一定不会放过你,他会要你的命。” “为什么?” 池煜抬头,冲着镜子里的陈逐顽劣一笑,“为什么不说吗?验血的报告出来了,就当是我回报你昨天的救命之恩吧。”说着,他转身从后背贴近陈逐,突然将满是冰凉水珠的手,恶作剧般贴上陈逐温热的后颈,拇指暧昧地剐蹭颈侧那根凸起的筋,“我发现我非常不希望你死,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塑造得这么漂亮的身体,不会动的话未免太浪费了。” 池煜说得很轻,冰凉到几乎冻僵的手指一旦触及人体肌肤的温热,就贪恋着不愿意放开。 水珠顺着领子渗进皮肤,陈逐脸上毫无波动,厌恶地甩开那双手,“神经病。” 被甩开了,池煜也不在意,他随意地往身上擦了擦手,“我查过,你跟闻岭云其实不是亲兄弟,你们也就认识了不过六年,他救过你,所以你对他唯命是从。” “你在说什么废话?” “陈逐,你知不知道闻岭云是怎么有今天这样的财富地位的?你以为他只是像传说故事里说的那样运气好吗?随便挖两块破石头就能身家上亿?” 池煜停顿了下,磨牙霍霍般冷笑,“事实上,他以前替很多人效过力。当然也包括周家,是我们从那种跳蚤都长不出的烂地方把他挑出来收拾体面让他活成个人样,但在闻岭云攀附上洪昌后,看周家失势,就毫不犹豫背叛了我们,甚至还害死了他当时的主子。像这样唯利是图的小人,会收养小孩,也不过是利用你们罢了。从小养一批不会背叛的死士,让你们为他送死。等到某一天,你们派不上用场了,就会毫不犹豫丢弃。” “你不需要挑拨离间,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陈逐冷漠地凝视池煜脸上如同鳄鱼般虚假的怜悯。 “我只是想给你留条退路,如果有一天他不要你了或者你幡然醒悟决定离开他,你无处可去的话,就来我这里吧。”池煜对着陈逐绽开笑容,“我会很期待那一天的。” 陈逐看池煜这人是有点魔怔,精神不太正常,不欲与他多话,侧身经过他走了。 回到会场,闻岭云白衣洁净,端坐不见疲色。只在陈逐弯腰行走蹭到他腿边时动了下眼,一眼就看到陈逐衣领的水痕,微微蹙眉,“怎么跟小孩子一样,还会弄到衣服上?” 陈逐心思不定,勉强牵出一抹笑,坐到男人身边的位置。 思绪有些飘散,陈逐突然想闻岭云既然知道昨天他跟池煜撞上的事,今天会让他参加公盘,是不是因为担心他回程遇到意外,周家不放过自己,想把自己置于他的视野底下保护? 这个人的关心总是这样细密周全,却又不愿意让人知道。 入夜后有酒会。 金塔不禁赌,宴席之余,在大厅还设了小型赌场,经过白天那场酣畅淋漓的大赌,晚上的赌场众人都有些精疲力尽,只把它当做怡情的消遣。 闻岭云有饭局,便为陈逐兑了十几万的筹码,让他在大厅边玩边等。 霍燕行过来时,陈逐正坐在牌桌前,意兴阑珊地玩弄着手里五颜六色的塑料片。 “钱还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加一点?” 陈逐看着绿色台布上发牌荷官让人目不暇接的手部动作,“你如果觉得替人看小孩太无聊,你可以不用管我。” 霍燕行搂着一个漂亮男孩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知道是你哥叫我来的?” “除了他,还有谁能请的动你?”陈逐挑高一边眉毛。 霍燕行看陈逐每次下注从来不数数,随手扔一沓出去,好像真把这当做塑料片,“这都是真金白银,可不是给你撒着玩的。你要是觉得没意思,我给你找点其他娱乐活动。” 陈逐干脆把手上的筹码全部推出去,压在了庄对上。“无所谓,没了大不了就不玩。” “这么大手笔都无所谓,不是自己赚的钱就是大方。”霍燕行嘴角微弯,眼头到眼尾仿佛被粘成了永远微笑的模样。他从不生气,脾气好得真如同坐在一堆金银财宝上就心满意足的狐狸。 “做人嘛,放松点,这么紧绷干嘛?”陈逐好似没读出话里恶意,懒洋洋专注看着牌。 然而两轮牌结束,1赔11,小山一样的筹码被推到陈逐面前。 面对翻倍的财富,陈逐脸色毫无波动。 第二次,陈逐又将筹码梭哈。 周围赌客中有几位看他气势正鸿便也蠢蠢欲动地追随。 大厅里气氛紧张了一倍。 这一次竟然依旧延续上次的好运气,小山般的筹码又翻了一倍。周遭一片抽气,都等着下一轮陈逐的动作。 陈逐却站起来。 “运气这么好你不继续玩嘛?”霍燕行问。 “见好就收了,”陈逐冷酷撇了下嘴, “这世上就是你不想要的时候,它就拼命给你,然而等你想要了,它却可能连你仅有的都要夺走。这数值既然大到我都舍不得了,就不能再往下玩。” 陈逐勾了勾手指叫服务员过来,又朝霍燕行指了指,“这些筹码都给那位先生。” “你要去哪?”霍燕行叫住他。 陈逐拿出火柴晃了晃,“我去外头抽烟你也要跟吗?” 霍燕行将怀里的男孩推过去,“这个你喜欢吗,可以去楼上消遣会儿,等你哥好了,我再叫你下来。” “干什么连情人都给我?”陈逐歪着头睨他,“sorry,我看不上你的品味。” 霍燕行也不动气,“那你说,你喜欢什么类型,只要你说的出,我就找得到。” “真厉害,口气怎么大?” “我一向尊重生意。” “我答应过他这段时间都不会找人睡觉,我一向说话算话。” “你现在连下半shen都要受他管束?”霍燕行意味深长对着陈逐笑,“他不让你动你就不动,那如果是他要shui你呢?” 第40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41章 陈逐一下怔住,“那个女人是你同乡?” “是。” 陈逐站在闻岭云身边,很认真地顺着他的视线下望。 “所以你现在是在看什么?”闻岭云声音带着轻笑。 陈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记住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我还没出过国。” 闻岭云仰头迎着风,说话时带着醺然的酒意,“那是个不太发达的城市,不适合发展工业化,阴差阳错保留了许多历史遗迹。我家住在老城区,临近海,那里房屋低矮,天际线开阔,常能看见远山。” “在我老家附近的海岸边有一种花叫滨菊。一到冬天就会全体开放。虽然这花大多长在崖边或是岩石堆上很难接近,但是一片盛开后就会像黄色的地毯一样非常漂亮。” 无边际的海在陈逐脑中蔓延起来。开在崖边的花,装饰着海岸的黄色地毯,在带着咸味的海风中摇晃的黄色花朵,一定会是非常美丽的画面。 陈逐向下看去,“只要是海边就能看到吗?” “虽然不是所有地方都有,但看到的几率非常大。” 陈逐突然很想跟他回去看一看那种黄色的花,走进他的过去,看看让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画面。最重要的是可以跟他一起。 当他回过神时,闻岭云已经从山顶边缘往回走了。 陈逐跟随着走回平台,随便挑了个地儿坐下。闻岭云看了他一眼,也学他一样坐下。在闻岭云坐下之前,陈逐飞快脱了外套铺在草地上。 闻岭云顿了顿,“干什么?” “这草锯齿形的扎人得很,你衣服料子软薄,会被扎到的。” 闻岭云弯腰把陈逐的衣服捡起来,掸掸干净,又扔回他怀里,“多此一举,快点把衣服穿好。” 就这么席地而坐。 陈逐抱着衣服,眼神无意间往旁边一瞥,银白月色下的闻岭云面如冠玉,周围涌动着轻绡般的夜雾,海上明月,雾里看花。 他的视线不由停顿,当闻岭云回望过来时,他却像被目光烫到般扭开头,为打破这尴尬的寂静,陈逐轻咳一声问道,“既然这么想念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呢?” 闻岭云声音散漫,“回去了也没用,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了。” “怎么会呢?就算双亲不在了,老房子啊,以前的学校,认识的朋友,你提到的花,都是留下的记忆。” 闻岭云打断了他,“我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来这里对吧。” “嗯……” 闻岭云直视着陈逐的眼眸,“如果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想听吗?” 陈逐心提起来,但毫不犹豫点头。“当然。” 闻岭云望着他,眸光少有的温和下来,“我家里其实跟大多数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家境比普通人要好一点。父亲是地质学家,在大学教书,母亲是富商的女儿。她年轻读书时就对父亲一见钟情,不顾两人家庭背景差异极大,执意要跟我父亲在一起,拒绝早就安排好的婚姻。” 陈逐微微咋舌,“你父母的爱情故事还挺浪漫的,千金小姐和贫穷的教书匠,像电视剧里演的。” “浪漫吗?”闻岭云像是想到什么轻笑了笑,“必须要与现实对抗的选择才叫浪漫,那可不是容易的事。” 他轻飘飘地继续说,“我外公外婆背景非比寻常,嫌弃父亲农村出身,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怎么都不同意他们两人在一起。只是我母亲立场坚决,甚至先婚后孕,我爷爷固执传统,觉得母亲败坏家风,就把她赶走跟她断绝了关系。嫁给父亲以后,母亲就一直全心全意照顾家里和我。生活虽然不算多富裕,但也算衣食无忧,我又是独子,从小到大只要我想要的,他们都会尽全力满足我。” 闻岭云一条腿支起,手臂架在膝盖上,说话声音平直,没什么情感,只是因为陷入回忆而比平常说的慢一些。 “但在我十岁那年,家里发生突变。母亲因为常年操劳,一场腹部手术后并发症患上了肠瘘,在那时这是很罕见的一种疾病,吃的东西都会从肚子前的洞流出来,只有一种进口药才能帮母亲续命,但非常昂贵。虽然症状不见好转,但那时候的状况是只要有足够多的钱,就能一直维持我母亲的性命……” 说到这里,闻岭云轻轻顿了下,眼睛动了动,注视山脚的目光渺远,汇成了一道没有焦点的直线,好像能这么回望到过去遥远的记忆。 说是这样说。 可是什么时候才算走到了头呢?不放弃是一回事,坚持,却是另一回事。 该卖的都卖了,该借的也都借了。 闻岭云清楚地记得,当时明里暗里,所有人都曾劝父亲放弃吧,连母亲也这么说。但自己不肯,执拗地请求父亲让母亲活下去。也许父亲是不舍得让孩子失望,所以一直硬着头皮撑下去。 父亲本来虽然是大学教授,却非常有骨气,生活堪称清苦。看不上那些为了课题经费四处逢源,溜须拍马,浑水摸鱼的行为。但为了给母亲筹措医疗费,他拿着烟酒一家家敲校领导的门,没日没夜熬在电脑前撰写那些明知无关学术、只为立项的课题报告;他天南地北跑野外、做勘测,接下一家家企业付费咨询,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他们的项目背书。甚至违心地为一些权贵的奇石藏品出具“学术价值鉴定”,像个展览品一样在饭局上讲解地质构造,小丑一样替达官显贵捧场。 但地质学终究是冷门。父亲几乎卖掉了自己所有的尊严与原则,换来的钱却依旧填不满医院的无底洞。父亲甚至想过低头去求岳父岳母,但他们很早就因为国内审查,为避祸端而全家移民,父亲找不到他们。 最后走投无路,为了让母亲有更多的生存机会,父亲决定带上家里所有的钱,又向能借的亲戚借了一些,出去搏一搏。父亲地质学出身,没人比他更清楚地壳的碰撞、岩石的演变,曾经一文不值的石头会在经年累月的潜藏后成为巨大的财富……他想用自己毕生所学,去赌一个救命的可能。 回忆到这时停了下来。 浓长睫毛的眼睛半掩。 陈逐听得专心致志,不由追问,“然后呢?他去做了什么?” “然后?”闻岭云垂着眼冷笑了下,睫毛遮蔽了他的情绪,“然后他就消失了,音讯全无,我们日日夜夜等他,希望他能传递回一星半点的消息,但从那之后我们没有他的任何行踪。” “从刚开始的期望,到失望,再到后来流言蜚语的猜测,借钱给父亲的亲戚朋友都说他是骗子,肯定是受不了苦又贪图那笔钱,丢下重病妻子跑了,说他肯定早就在外头有另一个家了,只有奶奶不信,每次碰到这种嚼舌头的亲戚,她总会拿着扫帚追打出去。” “猜测归猜测,生活还是要过下去。家里剩的钱连维持开销都不够,自然没有办法供母亲继续治疗。” “最后拔管的时候,我看着母亲躺在病床上,发着高烧一声不吭,毛衣针般粗细的针头插进她前胸,她还是一声不吭。她在病床躺了三年,神志清醒,肢体无碍,却每分每秒都疼痛万分,下胃管好像吃面条。我有时会想,如果早能预见今天的结果,她还会愿意受这么多年的苦,坚持下来吗?我当初一定请求父亲不要放弃的决定,是否是错的呢?如果在一开始就接受她必然离去的命运,那么这个家是否就不会在后来分崩离析?” 刮过山顶的风停了,周遭只剩下闻岭云低沉的声音。 死去的女人仿佛仍然滞留在那张病床上,苍白如纸,形销骨立,呆望着病房唯一的那扇窗,经历无数次疼痛,无数次失望,无数次死去。 陈逐身体因维持了太长时间的静止而僵硬,他舌头仿佛麻了,搜肠刮肚后才说,“没有人能未卜先知,我们所做的决定都是在当下认为正确的事。” “是的,”闻岭云微微淡笑,“母亲走后没两年,奶奶就死了,将房产变卖加上死亡抚恤金,清偿债务后,亲戚也不再来往,久而久之我在那里就没有亲人,回去了也都是不好的记忆,自然也没什么眷恋。” 陈逐不知该说什么。想要安慰只觉得言语苍白乏力,想要上前又不敢轻举妄动。痛苦是无法感同身受的,任何哀痛怜悯都不过是矫饰之词。 “你父亲……是来了这里吗?所以你也来了?” “嗯,我想给母亲和奶奶一个解释。”抿了抿被风吹得干裂的双唇,闻岭云随意地说,“我始终坚信父亲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无论真相如何,前提是看到真相。” “那……你最后找到他了吗?” “没有。”闻岭云摇头,“不过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找不找到也无所谓了。” 这个人,说话还是这样平静的样子,每一句话却像巨石在陈逐心底投下无法填平的深坑。 陈逐心里隐隐勾勒出一个埋藏在黑暗里庞大怪物的阴影。 这人永远挺直冷傲的身影,是因为背负着这样一个早已没有希望的目标。 第42章 闻岭云突然伸手在陈逐脸上抹了抹,“哭什么?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收回手,食指骨节抵住额角,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如果早知道会让你这样,我就不说了。也不知道怎么了,酒果然误事,这些事其实也没必要让你知道。” 陈逐急忙抓过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我想知道的啊。” 闻岭云没有抽回手,平静回望他。面上并无任何醉意,眸里的深幽则让人显得很遥远,像是滞留在一个陈逐无法抵达的海岛。 慢慢的,闻岭云向他靠近,鼻尖相抵,浓密的睫毛好像要触碰到对方。 注视的视线从陈逐的眼睛,下移到嘴唇。 陈逐怔怔呆坐,一动不动,心一下下跳得无比猛烈,轰隆隆得撞击鼓膜,好像在期待什么,又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冰凉的手指抬起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脸颊,“阿逐……” 陈逐心里又是一惊,“嗯?” 闻岭云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语还休,浓密的睫毛震了又震,还是无可奈何地低垂。 “我来此是自己的选择,也不会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但你不同,你是自由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闻岭云背朝他站起来。 陈逐还坐在原地,有一会儿站不起来。喉咙里像是悲哀梗塞着什么庞大的异物,让他难以出声。 心头掠过一阵惋惜,然后是巨大如刮过草原浩荡的风般猛烈汹涌也无法填补的空洞。 因为什么呢? 因为刚刚没有落下的吻吗? 他无法分辨闻岭云眼里的含义,但被他看的,心脏都好像热了起来,如果他能知道自己的感受的话,感觉到那种窜遍全身的热的话,他就应该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逐终于开窍! 无奖竞猜闻的父亲怎么了…… 第40章 翡翠念珠 公盘大会一共有三天,后面两天陈逐就没再参加。 他听说闻岭云在第三天的时候,暗标投中了标王,一块上百斤的翡翠王,标的金额跟后面的周景栋只差了一万块。所有人都说闻岭云运气好。而看到他捐赠的翡翠花熏,更是艳羡称奇声一片,多轮竞标后拍出了上亿的高价。 既有实力又受命运眷顾,在金塔谁还能比得上闻岭云风头正劲? 金基满大街都是玉石店,陈逐借了间工作室,后头两天都窝在这件不足十平米的小黑屋内不挪步。 付清尾款后,陈逐当天就拿到了拍得的那件黑乌沙石,切开后竟然是玻璃种,质地完全透明,肉眼无颗粒感,如玻璃般纯净透亮,光线穿透时,莹润水灵。 就算是陈逐见多识广,看到这种质地的翡翠也是稀罕事。他翻来覆去,爱不释手,心里很快有了个打算。他要用这块料子,做一串翡翠念珠。 陈逐本身是没有信仰的,既不信西方的,也不信东方的。他从不向那些虚妄的存在祈求,因为他知道他的人生从烂泥沼中起步,拯救他的不是神,而是切切实实的人。 但他不介意为别人付诸一试,饱含他最真诚的祝福与幸运。 翡翠念珠看似简单,但每一颗珠子都要同样大小,同样颜色,就要从同一块玉料里打磨出数倍于需要的珠子,才能从中挑选出最好的,将其打孔来组成一串完美的念珠。越是追求完美,工序就越繁琐,耗时越长。 陈逐想尽量在公盘结束前完成这项工作,这样可以在闻岭云回去前送出。因此几乎整整两天都闭门不出,一天就嚼一块面包,困得不行的时候就合眼打盹20分钟。终于赶在公盘结束前,做完了那串念珠。 他回到酒店,闻岭云等人还没回来,他趴在骆洋床上睡了天昏地暗,一直到次日凌晨才醒。他从床上起来,窗帘正拉开一角,日头蒙蒙亮,露出一片蟹壳青的天色。 骆洋在打包行李,同住的还有一个小弟,刚从沙发上爬起来,哈欠连天得跟陈逐打招呼。 陈逐看了看表,自己明明已经睡足了8个小时,却莫名的心很慌,一直在跳。 摸了摸口袋,串也还在。他从床上坐起来,弓着身发了会呆,心窝里一绞一绞得疼。 “你怎么了,怎么还不走?”骆洋来问他。 “马上就来。”陈逐按着胸口,顶着苍白的脸笑了笑,失魂落魄般从床上下来去洗漱。 过一会儿房门敲响,说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他到了早餐厅,闻岭云已经在了。陈逐明明胃里空的一点食物渣都不剩,饿得要命,却托着腮发愣毫无胃口,一点也吃不下。 闻岭云察觉到他的异样,“这几天你去哪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陈逐抬头,眉毛狠跳,突然很没界限地抓着闻岭云的手说,“哥,我心好慌,我们非要今天回去吗?” “下午公司还有个会要参加。”闻岭云看了眼他抓住自己的手,用空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再留这儿休息一天,明天再回来。” 陈逐松开手低下头,“那我还是跟你一起走吧。” 走出酒店大门,天气阴沉,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下雨,只是闷热,像裹上了一床湿哒哒的厚棉被。 陈逐一直有种一脚轻一脚重的无力感,好像踩在虚空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但内心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站在大门口,等汽车开上来。 陈逐有气无力地紧挨闻岭云站着,一只手摸到口袋里的手串,触感冰凉,有祈福保佑的意思,他才振作精神,转过身面对闻岭云,刚想要开口说话。突然间,他瞪大眼睛,眼中闪过惊恐的神色。 子弹破空而来,他猛地向前扑倒闻岭云,虽然已经奋力一滚,躲向一旁,可是,还是慢了一步。 两缕发丝轻飘飘落在地上一滴滴汇成的血洼。 子弹穿透陈逐的右臂,带出一串血花。闻岭云一手抱住倒下的陈逐,也是满脸不可思议,几乎是同一瞬间,闻岭云背过左手,从后腰拔出一把手枪,直接对准子弹射来的方向连开数枪。 闻岭云的保镖冲到两人身前,将他们环环包围起来。 枪击还在继续,保镖构成肉墙,护送闻岭云抱着陈逐钻入车内。防弹玻璃不时能听到子弹击打溅开的声音。 车门关闭,车辆迅速驶离。 袭击的枪手知道机会已失,枪击声不再,变成了杂乱地奔逃抓捕。 车里的闻岭云面对整条右臂都被鲜血浸透的人,身体不可自控地发疟疾似的颤抖起来,在漫漫的绝望与痛楚中,却是发出了异常清冷的声音,“不准杀,活捉。” 前排开车的骆洋领命将消息传递下去。 为了避免右臂丧失功能,陈逐仅在金基的医院做了基础检查处理后,就专机被送回金塔治疗。 雪白的单人病房,陈逐始终清醒,无奈得觉得只是手臂中枪,还要住院调理,未免小题大做。 闻岭云沉默监视着护士替陈逐换药,陈逐的右侧上臂现出一处贯通枪伤,血肉鲜红的还未结痂。 换药时陈逐上半身赤裸,能发现这人身上还有许多数不清的疤痕。 闻岭云对每一块伤疤都记得很清楚。 有新有旧。 旧的有些是在矿场里被人贩子抽打留下的,新的很多却是他替自己做事时留下的。 穿透肋骨的一记刀伤,是自己那时行事太过张扬极端,被人寻仇,他拦在自己身前不躲不避,短刀卡入肋骨间隙,对方拔不出刀,只能弃械逃亡后被生擒。后来,擦了很多祛疤的药也没有让痕迹淡化。 自己问他,“刀砍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躲?” 陈逐15岁,嘻嘻哈哈笑着,年轻面孔张扬又恣意,“我躲了不就砍到你了吗?” 这样理所当然,毫不犹豫。无法无天到好像什么都不怕。 但在被自己按着上药时,他却会露怯,会小猫似的缩起脖子,有些赧然,变得温顺,躺在自己腿上。自己摸着伤疤问他痛不痛,他耳朵尖就烧红起来,偷偷抬眼觑自己一下 ,瓮声瓮气地摇头说一点都不痛,一副未经人事的样子。那时候闻岭云觉得,自己待他真是好糟。 “不是说伤疤是男人的成年礼吗?”擦好药后,少年站起来背对镜子转身指着伤口,“还挺帅的,我一直觉得我长太慢,有了这枚勋章的话,现在我是男人了!” 陈逐14岁起跟着自己,年纪不大,心思却很成熟。 揽玉轩只是闻岭云众多产业的一项,但其坐落的赌石街,人流混杂,陈逐在里面要想出头,不容易。能把那家店从不起眼的小摊位做成后来的规模,花的心力可想而知。但揽玉轩只是自己为了不让他整天跟在身边,才打发他去学的一件事。随口丢给他的事,他也不挑拣,都会认真去做。 闻岭云不想让别人以为陈逐对自己有什么特别。闻岭云在金塔是外来者,不像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有心培育自己的心腹,外人不放心,他收留了许多男孩子,把他们放在一起。骆洋陆元都是其中之一。陈逐藏在里头,除了年纪已过了最好的时候,倒也不怎么出众。 第43章 在上学之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所长。有好几个出身并不普通,都是万里挑一留下专门等待被家族选用的。秦方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陆元记忆超群过目不忘,还有一身童子功。 而陈逐却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孩,虽然经历复杂了点,但并没什么过人才能。第一次被打趴下时,他还能仰着脸抹一把鼻血笑得无所谓,第二次被摔出去时,他躺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脸上却已没了笑容。后来他没日没夜闷在练功房里,寒来暑往,将青春都抛给了不见天日的方寸之地。 他总是把什么事情都闷在肚子里,装出嘻嘻哈哈的样子,叫人都忘了,他还只是个小男孩,单薄的,有点瘦,没成熟的青涩果子的样子,却要学着应付成人世界的道理。 自己看不下去,把着手指导,“出拳时,不能盲目猛攻,要虚实结合。扫踢时,用胫骨击打,而非脚背,通过转胯拧腰发力,才能有踢晕对方的力度。” 陈逐学得很快,短短几月就进步神速。 在跟陆元交手数十招还屹立不倒,虽然鼻青脸肿,最后也还是输了。但从擂台上下来,少年却心满意足地咧开嘴朝自己跑过来,“只花两个月就多坚持了十分钟,我也很厉害啊!” “笨蛋……” 他的高兴也感染了自己,好像看着他笑,自己的心情也会变得好起来。 …… “哥,想杀你的人抓到了吗?” 陈逐的问话,让闻岭云从往事中回过神。 “抓到了,但服毒自尽,没什么用。” 陈逐耷拉下眉毛,“抓不到后头指示的人,那事情就变麻烦了。” 其实只是没有证据,并不是没有线索。周景栋的隐而不发就很奇怪,先是爆炸后是投标失利,他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反应?难道在计划更大的事件? 陈逐低头默默思考着。 右手被绑得动弹不得,陈逐仅用一只手,试图把上衣穿上,扣扣子时却遇到了麻烦,左手不灵活,笨手笨脚总是扣不上,好不容易扣上两颗,一看下摆,一个高一个低,扣错位置了。 闻岭云走到床头,蹲下身,重新给他扣扣子。 陈逐呆呆看着给自己穿衣服的男人,脸色通红,几乎不敢看他,突然想到什么,“咦,我的衣服呢?” “都被血浸透了,还要来干什么?” “我有东西在里头。” 闻岭云站起来,从衣柜里把刚为了治伤剪开的衣服扔给陈逐,“什么东西这么宝贵?” 陈逐摸到口袋,发现念珠还在,心定下来。“好东西。”他狡黠笑笑,刚想把东西拿出来,就听到闻岭云以平淡的语气说,“有件事要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什,什么?”刚伸出来的手又放了回去,陈逐眼睛瞪圆,舌头跟拌了个跟头一样,说不出整话。 “对象是谁你应该知道。” “怎么这么突然?” “其实上次在金基就想跟你说的,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噢,那恭喜,恭喜啊。”嘴里说着恭喜,陈逐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却比哭还难看。 闻岭云替他穿好衣服,退后一步,不想看到他的脸,所以立即转身,“你在这里再休息两天,我有些事要处理,会找人来陪护你。” “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还要人陪,这种小伤回去养养就行了,还是直接出院吧。”陈逐突然语气大变,冷硬疏远。 “不行。”闻岭云比他更坚决,“在我说可以之前,你都不准出院。” 陈逐看着闻岭云离开后紧闭的房门,不知不觉中,竟然有泪水不受控制从眼眶里流下来。 滚烫的液体一直滴到手背他才反应过来,胡乱地抬手抹了抹。 为什么要觉得伤心呢?他应该替闻岭云高兴才对。闻岭云是无牵无挂的人,现在他终于要有家了。 第41章 黄昏飞行 仗着年轻身体好,陈逐手臂的伤很快结疤。 舒展胳膊,行动都已无碍,却还是被困在医院哪都不允许去。 陈逐被关得几乎想翻墙逃走。 闻岭云再也没有出现过,反倒是骆洋秦方他们轮流来看过好几次。 陈逐实在无聊,央他们带了游戏机和不少漫画过来消磨时间。 某日,骆洋带着昨天陈逐点名要吃的砂锅粥来的时候,陈逐正靠在床头打游戏,操纵着里头的小人爬山越野,手指灵活,操作娴熟。 “看样子你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啊。” 陈逐眼皮都没抬,“早就好了,是你们不让我出院。” “在打什么?” “塞尔达。你也玩吗?”陈逐操纵着小人躲避怪物攻击,在神庙里上窜下跳。 骆洋走到床头看他玩了会儿游戏, 最后一颗心被击空,小人又一次死掉,屏幕暗下来。 陈逐叹息一下,放下游戏机,“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我快无聊死了。” “今天。”骆洋晃了晃手里的出院单,“当然你如果不想,我也可以让你多住几天。” 陈逐苍白的脸上振奋不少,仿佛刑满释放,但很快又想到什么烦恼起来,“你知不知道有什么空的房子招租?我这两天在手机上看了点,但没法去实地看,什么押一付三的,怕被骗。” “你找房子做什么用,难道不住回去?” 陈逐摸了摸鼻子,“哥不是要结婚了吗,我还住在他的房子里总不太好。我也成年了,早就应该搬出来了,只是之前一直没人提。” “他不会介意这种事的。” “可我介意。”陈逐抢白说快了,顿了顿,一脸认真地解释,“那套房子做婚房多气派,结婚后二人世界,我在那儿赖着不走挺多余的,做人最重要还是识趣,总不能让别人赶你,真逼到那个时候就难看了。” 骆洋嘴抽了抽,“你别的时候都很迟钝,这时候倒机灵上了。” “我朋友那儿有套房子,租约还剩半年,本来想退租的,你要是想住的话,可以转租给你。东西都备齐了,你拎包可以直接过去住。只是面积不大,周边环境一般,肯定没云哥那儿好。” “没事,有张床睡觉就行。” 陈逐脱掉病号服,换上自己的衣服。下床收拾起东西,拉开抽屉,里头还躺着那串没送出去的念珠。 他看到怔了怔,把念珠拿出来,随手仿佛不经意般递给骆洋,“对了,前段时间我手上有多的材料就做了串这个。我也没什么其他好东西,就当是给哥的新婚礼物吧。你帮我给他。” “你又不是见不到他,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陈逐喉头抽动两下,勉强挤出笑容,“我对着他,有些说不出口。” 骆洋深深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接下东西,“好,我答应你。” - 喝醉是不是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是不是就不会感到迷茫,不会觉得伤心? 为什么他还是甩不掉脑海里总是停留在那里的人影? 陈逐单手撑着头,趴在维纳斯的吧台上。 幸好闻岭云没有禁止他来这里。否则他连借酒消愁都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要不要来点新玩意儿?”新来的调酒师显然觉得跟他很投缘,喜欢拿各种新款酒来邀请他品尝,“这杯叫黄昏飞行,听说鸟类在黄昏时会飞到一天内距离太阳最近的距离。我加了捣碎的薄荷和青柑,以精馏伏特加作为基酒。” “鸡尾酒的名字都这么好听吗?” 陈逐不忍拒绝别人的好意,所以总是来者不拒地喝下去。 “味道怎么样?有没有一种灵魂正在燃烧的感觉?我想让品尝它的人都想起恋爱那种甜蜜挣扎,靠近会被灼伤,逃离却会陷入痛苦。” 高浓度烈酒从喉咙下滑,陈逐平淡地啧啧嘴,“好像有点苦,没什么别的感觉。” “怎么会没感觉呢?你到底有没有味觉!”调酒师不甘心地说。 这杯刚喝完,又一杯被推过来,“你再试试这个。” 陈逐毫不迟疑地一口喝尽。 到数不清多少杯时,陈逐还没来得及端起就被人摁住。 “你当他是小白鼠吗?每杯调的都是烈酒,这么高的酒精浓度,他不拒绝你就给他递,你看不出他正想把自己喝死吗?”kevin的红指甲戳上调酒师的脑袋。 调酒师委屈地扁嘴,“我觉得他酒量很好啊,是你要开发新酒单吸引客户我才拼命想点子,脑细胞都要死光了。” 两人各有各理互不相让地争执起来。 沸腾的音乐,酒杯的碰撞,隔壁桌的人在欢愉调笑,相识五分钟的人已经搂着脖子抵墙热吻着。 这闹哄哄的火热与喧嚣,都与他无关。 陈逐扶着吧台站起来。 “你还走得了吗?”kevin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我找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你还是好好教教你的新调酒师吧,”陈逐歪着头促狭冲kevin挤挤眼,“他调的酒真的挺难喝的。” 第44章 陈逐歪歪扭扭地走出酒吧,没走两步,有彪形大汉迎面向他撞过来。 陈逐身形一晃,快要摔倒的身体及时被人接住,“你怎么喝成这样?” 用晕眩的视野看上去,是一张颇为秾丽标致的白皙面孔,上挑的丹凤眼,毫不遮掩的年轻骄恣,单从脸来说,是最适合打发这种孤独夜晚的对象。 但陈逐心里却毫无波动,不知何时起,他的心就像一潭死水般无法被激起波澜。陈逐把人推开,“多谢了美人,我没什么事。” “美人?”那人似乎笑了笑,“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陈逐抱胸歪着脑袋,“还不错吧。” “我听这里的人说你来这喝了好几天的闷酒,一个人喝酒很没意思吧,要不要我陪你喝?” “不用。”陈逐完全当这人不存在,单手插兜,继续往前走。 后头的人却还跟着。 陈逐停下脚步,转过身,“你跟着我干什么?” “这条路是你造的吗?谁规定我不能走了?” 那人说得理直气壮,陈逐脑子被酒精摧残得满是浆糊,转不过弯,听人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便没有再理他。 走进老旧的居民楼,狭窄的楼道,角落还堆叠着没清理干净的垃圾。陈逐把垃圾踢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拧开门。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了?”那人对这种破烂地儿似乎很嫌弃,第一次来又有些新鲜,“怎么住在这种地方,你哥没给你钱吗?不至于这么落魄吧。” 陈逐头痛得只想快点洗个澡睡觉,耳边苍蝇嗡嗡得叫什么完全没听清,进屋后他想关上门,外头的人却突然使蛮力从空隙里挤进来。 “喂,你进来干什么?” “你这里这么空,就收留我住一晚上吧。” …… 陈逐好像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了母亲死的那天,他怀里揣着滚烫的糯米粑从学校跑回来,推开门,却看到房梁上挂着的飘荡的红色裙子。 尸体上斑驳的痕迹,突出白色眼眶的黑色眼球,那段时间的很多细节他已经不记得了,比如关于他母亲的死好像并不是简单以自杀结案,而是奇怪得拖了很长时间,他被叫去问话了好几次,最后焚烧的尸体也是被解剖过的…… 也许小孩子的记忆是有防御机制的,所以他每每回望小时候那段时间,总是浮着一层蒙蒙雾气。 他一个人住在黑乎乎停电的房间,一个人吃半生不熟的米饭,一个人洗衣服力气不够总是拧不干,脏白的泡沫在塑料盆里浮游,自己没有办法处理到的后背伤口动一下就火辣辣的疼,他只能趴着睡觉。 不想开窗,不想让新鲜空气污染这里,于是狭小黑屋里本来熟悉的气味慢慢变成酸腐呛鼻的味道。 一个人的时候,分秒都流淌得无比漫长。 他那时候只是在等待,或早或晚,等待和恐惧着在这间屋子里无声无息死去的那天。 他没想过会遇到改变这一切的人。 明明是没有表情的一张脸,身上都是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但他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去靠近,像自甘扑火的飞蛾。 所以被灼伤也是理所当然。 …… 当阳光透进来时,头痛得几乎裂开。 陈逐睁开眼,看见床头影影绰绰站着人,熟悉的脸熟悉的身形,他刚开始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但后来意识到这并不是幻觉。陈逐一瞬惊醒,每个细胞都拉响警报,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哥,你怎么来了?” 胳膊一抽,然后砰的一声,身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床去,他转头,愕然看到池煜光着pi股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这人为什么会睡在自己身边,而且没穿衣服? 闻岭云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移动,随后定格在陈逐身上,冷峻的声音像刮过冬日的寒风,“你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陈逐迟钝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脸上青白交加,“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陈逐表情更复杂,但无从狡辩,干脆直接低头认错,“对不起。” 池煜扶着差点摔断的腰从地上爬起来,“喂,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怎么了,他又没干什么作奸犯科的事。” 闻岭云看都不看池煜,还是对陈逐说,“穿上衣服,滚出来。” 池煜看不惯闻岭云那副眼高于顶的傲慢脾气,嚷嚷着,“你是他什么人啊要管这么宽?他跟谁在一起,跟谁睡觉,跟你有一毛钱关系?” “闭嘴!”陈逐扭头狠狠瞪了池煜一眼,恨不能拿胶带封了他的嘴。随后连滚带爬从床上跳下来随便套了件衣服跟出去,池煜也想要过去,被陈逐一把推进卧室,锁上门。 客厅里,一片肃寂。外头吵嚷嚷的斑鸠叫,反而更衬得屋内死水一般压抑。 闻聆云背朝陈逐站着,“有什么要解释的,你现在可以说了。 陈逐挠挠头,“我昨天喝多了,我也不知道他这么会在这的。” “他怎么知道你住哪儿的?” 陈逐扯扯嘴,“在酒吧碰上,他好像跟我一起回来的。” “你知道他是谁,做过什么事,你却还跟他混在一起,”闻岭云霍然转过身,脸色冰寒愤怒,“难道是因为你喜欢他?” “当然不是!”陈逐其实奇怪他为什么气成这样,但还是本能解释,“我眼睛瞎了才喜欢他!我跟狗在一起都不会跟他!” 池煜在门背后听墙角,听到这话脸差点气到变形。 闻岭云脸色稍稍缓和,“那就不要再跟他有什么瓜葛!”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 “你还是住回来吧,”闻岭云沉声说,“在我的地方,他不敢纠缠。” 陈逐沉默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不太好吧,我觉得还是搬出来自在点。” “为什么?” 陈逐眼神四下躲闪,“毕竟你都要结婚了,我住着不方便。” “我结婚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闻岭云回答得很快很笃定。 “不一样的。”陈逐摇头,但为什么结婚就不一样了他也无法解释,只觉得那里仿佛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天沟地堑,“哥你就别勉强我了,我觉得我在这住的挺好的。一个人自由自在,在家你看我肯定早看烦了。” 闻岭云眼睑轻微动了下,目光幽深而沉寂,像倏忽熄灭的火光。 片刻后他转身向门外走,声音淡淡地传来,“既然你不想回来,那就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总喝酒抽烟,也不要总是逃课,好好把文凭拿到。” “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陈逐亦步亦趋地跟在闻岭云身后。 他跟得紧,却看到闻聆云在离开时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踉跄下去。 “小心!” 陈逐下意识去扶他,伸出去的手却被躲开了。他只来得及看到闻岭云袖口上缩时,手腕一闪而过的那抹绿色,是自己送他的那条翡翠手串。 呼吸一紧,心里涌上说不明白的感觉。 “你回去吧,不用跟着我。”闻岭云撑了下墙站直,没有转头。 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离开,好像小时候陈逐脑海里闪回过千百次同样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没酒后乱搞哈,两人没睡。下更周二 第42章 自投罗网 早春暖软的阳光透过破旧窗帘照射到单人小床。 陈逐移开胳膊,看着投到墙上水银般流淌的日光发愣。 其实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池煜说陈逐吐了他一身,他没衣服穿,才勉为其难挤一张床,至于有没有擦枪走火,陈逐反正没有印象,他看池煜也没什么行动不便的样子。 但陈逐没有主动去联系闻岭云多说什么。 号码早就到了闭着眼也能倒背出来的地步,却没有勇气拨出去。 也许就像他说的,一切都没有必要。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懒懒接通后,kevin在电话那头十分诚恳地说为了感谢陈逐前两天的慷慨露肉相助,看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特地给他寄了点好东西慰劳。这东西纯天然无污染,不是那种合成的化学制品,对人体绝没副作用,因为昂贵,有需要了再用! 手机是拍过来的一张酒的照片。 陈逐还没把自己搬家的事告诉kevin,对方一定是寄到了闻岭云那里。 敷衍着打发了人,电话铃声刚结束,外头又响起砰砰乓乓装修的杂音。 自从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后,池煜就跟发了神经一样,花大价钱买下了自己对面的房间,堂而皇之要搬进来。 看样子这个房子也不是能久住的地方。 陈逐从床上爬起来,学校已经放假。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懒懒散散,像是失去目标的行尸走肉。 第45章 胃发出不满的饥鸣,他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点面条吃。 吃面的时候打开电视。 电视里放着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在播送一条特别报道,是金基那带的河道突然飘上来一具无名尸体,尸体浮肿腐烂,面目难辨,死亡多日。前段时间金基普遍大雨,河道涨水,最近水才退,所以尸体到现在才浮出水面。 屏幕里高度腐烂的尸体被抬上担架罩着白布运走,一只手耷落,陈逐在尸体的手腕上看到了那串熟悉的曾在公盘大会出现过的翡翠念珠。 是那个在现场设佛龛的人! 怎么突然就死了?这才几天! 警方说尸体身上的钱包和贵重物品都没有被偷走,也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排除为财杀人和激情杀人。通过dna比对,已经确认了此人身份,这人刚刚在公盘购得价值千万的原石,目前原石不翼而飞,推断是有案犯蓄谋杀人夺石。希望广大市民积极向警方提供线索。 陈逐无法从被水泡得惨白的尸体上回过神。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究竟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明明是赋予希望千求万拜才得到的改命的机会,却转瞬间成了催命的镰刀。 是不是不是你的,就算拥有了,也没有福气去承受? 眼前闪过尸体手上的碧色手串,翡翠经日浸泡在河水中,竟也变得阴恻恻,呈现一种凄冷的绿。 突然显得不祥。 陈逐眼皮直跳,就有种把送给闻岭云的翡翠拿回来的冲动。加上他搬来这里十分匆忙,绝大多数私人物品都在别墅。 他跟秦方打听了闻岭云的日程,知道闻岭云最近都在外地出差,项目复杂,绝无突袭回来的可能,才敢放心大胆回去。 为防万一,陈逐特地挑了夜深人静,等过了正常人入睡的时间点才回去。 夜幕下的别墅,森严庄重,透过外间的窗户往里看黑漆漆一片。 陈逐扭开门,里头静悄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进到自己房间往包里塞了些衣物,然后到闻岭云房间找手串。 房间整洁干净,灰色冷硬色调,没什么私人物品,这里是一处个人气息很浅淡的地方。 翻来找去未果,外间突然响起引擎声,陈逐闪身躲进衣柜。有人进来。 不愿跟人撞见,陈逐只好躲在衣柜里一动不动,他在里头待了挺久,迷糊中还抱着衣服睡了一小会儿。 等醒过来,外头又安静下来。 没想到他刚下到一楼,雪白的灯光突然斩落。陈逐好像掉在显影灯上的昆虫般不敢动弹。 客厅中央,闻岭云就斜靠在沙发上,摸不透情绪地向他看过来。 男人样子有些奇怪,衣着不像通常那样严谨,衬衫前襟大敞,一溜儿扣子都没系,几乎开到下腹,露出健硕完美的胸肌。未束的长发,一半扑散在沙发上,一半就垂在胸前。没穿拖鞋,赤脚踩在冰凉木地板。 眼尾红得像擦了胭脂,他哥是那种喝酒容易上脸的类型,而现在这抹红,却让他显得有些妖异。 闻岭云先开口,似睨着陈逐嗤笑,说话的音调却很怪。 “我告诉自己不要去找你,你却自投罗网了?” 【??作者有话说】 私密马赛短了点,下章梦游小闻再度上线 第43章 碎玉销金(上) 陈逐兀得心惊。 闻岭云像是刚刚被他吵醒,从沙发上站起身,微眯的眼睛像大型猫科动物般危险,在深夜里闪烁着如针尖般的寒芒。 陈逐看到茶几上摆了不少酒瓶,几乎都空了,其中就有kevin给自己发来的那张照片里的酒,那个造型奇怪的酒瓶绝不会有第二件。 他怎么把这玩意儿也喝了? 陈逐知道这东西的药性有多猛,平常人一小杯就足够。 “不是要走吗?”闻岭云赤脚走到他跟前,声音不高,熏得沙哑,“还回来做什么?” 还没有等陈逐说什么,闻岭云的视线已经转移到他手上提的行李袋,“来收拾东西?” 陈逐下意识把行李往后藏,但闻岭云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 “特意挑我不在的时候来,是不想见到我还是怕我阻拦你?” 闻岭云向他进一步,陈逐不得不后退,背脊贴上墙。两人离得太近,鼻息交错,他能闻到男人呼吸的热度和酒意。 眼前人面色潮红,额间都是细汗。 他应该很难受。 陈逐迟疑询问,“你感觉怎么样?” 闻岭云闭了下眼,躲开陈逐的端详,“我怎么样都跟你无关,不管你要拿什么,拿了就走吧。” 摇晃的身躯转身,半透光白衬衣遮掩下的落柘身影高而削瘦,抬起手随意挥了挥,陈逐才看见那串遍寻不着的翡翠手串,仍松松地圈在闻岭云腕上,衬得他皮肤在昏光下有种透明的苍白。 “还有一样东西。”陈逐指向他的手腕,“能还我吗?” 闻岭云转回头,手指下意识蜷起,护住腕间。“这个?”他摸了摸翡翠,白皙指尖点在那点碧绿,像盈盈一泓水,脸颊肌肉横结,手指攥起,显然不愿意给他,“送给我的,为什么要拿回去?” 陈逐觉得那翡翠绿得诡异,如被尸水浸透,便说,“是不祥。” 他说得过于认真,叫闻岭云也有片刻怔然,很快却冷漠讥讽,“不祥吗?我最不怕的就是不祥。这世上的事本身不够荒诞吗?” 陈逐看见他微微发颤的肩背和那双眼睛里挣扎的血丝。药效发作了,他在硬撑。 “你喝了那瓶酒,”陈逐尽量让语气平静,寻常建议,“别硬扛。我送你出去……找个能帮你的人。” 闻岭云却冷着脸,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呼吸粗重,“别多管闲事……”他趔趄坐回沙发上,整个人深深陷进柔软的坐垫,身体很快蜷缩起来。 陈逐忧心靠近,手掌搁上眼前人的肩头,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人攥着手腕压倒在了沙发上, 近在咫尺的眼睛赤红迷乱,“这么好心?”男人语气喑哑,“你担心我,想帮助我?所以去而复返?” 闻岭云突兀笑起来,炙热的吐息喷在陈逐脸上,“但如果我说,我不要别人,我要你呢?” 陈逐脸色微变,“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陈逐看向空掉的酒瓶,“来历不明的东西,你怎么可能喝?” 闻岭云脸部肌肉倏然僵硬。 “就算是写着寄给我,你也不会动,甚至应该更有戒心才对。”陈逐眉头紧蹙,“你是故意喝的,为什么?” 闻岭云喉结迟滞滚动,“既然你猜到了,再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想知道原因,你要什么?哥,只有你说了我才能明白。” 为什么故意让自己陷入被动的脆弱局面?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为什么要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却看到闻岭云松开攥着自己的手,突然转身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眼泪渗出眼眶,“陈逐,你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陈逐被这幕变故弄得手足无措。 “你觉得我有别的目的?”闻岭云转回来,拇指指腹抹过眼角残留泪水,“为什么不能只是简单的想睡你呢?” 他声音转冷,“你答应过我的,不会离开,不会跟别人上c,但你一件都没做到……” 闻岭云声音平淡,陈逐却像被针刺了下般,他心里有一些萌芽的念头,张牙舞爪,必须一遍遍审视现实才能告诉自己不可能。 闻岭云突然俯身手扣住陈逐的后颈将他拉高,径自吻上他。陈逐猝不及防,嘴唇僵硬被捕获,如扑入蛛网的飞蛾,翅膀黏连,不知如何挣扎。 在唇蛇纠缠时,闻岭云的手解开陈逐的牛仔库,向下摸去,在大推内侧刺了字的地方停留,细致地勾画那上面的一笔一划, “才刚刚伤好,就什么都忘记了。”唇贴着脸颊移开,凑近至耳边,“一次教训还不够是吗?” 陈逐眼睛大睁,一些细节在他脑海里串联。他仔细去分辨闻岭云的样子,虚浮的眼神,比平常更加好看懂的显露在面上的喜怒,“是你?” 闻岭云低头,眼神暗郁,好像要将他吞吃一般。 “你以为是谁?” 陈逐身体不由自主蜷缩起来,那种疼痛、恐惧,与之相伴随的,无与伦比的快乐…… 他本能畏惧,又难掩困惑,“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正常?”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个人永远冷静克制,绝不会如此失态。这个人什么地方都像,甚至能正常思考,除了…… “他从来不说无谓的话,做无谓的事。”陈逐先是迷茫,片刻后无奈地笑了笑。 再抬头,神情恢复放松,慢慢扫过眼前人无法忽视的yu望,“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你都已经喝了。” “这么难受,何必忍下去?” 闻岭云眼底风暴凝聚,浑身紧绷像拉满的弓,“我说过,我不要别人。”他齿间挤出字来,“我只要你。” 第46章 陈逐眼神游移开去,“你的口味还挺奇怪的……” “你不愿意吗?不愿意的话就走好了,”就在弦要崩断的瞬间,闻岭云却猛地后撤,像是用尽力气把自己从某种边缘拽回。他别开脸,喉结滚动,只有声音异常低沉,“如果你真想离开,不用顾虑我,不用瞻前顾后,我也会放你走。”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陈逐很轻地嘟囔。 “你说什么?” “我说,”陈逐压下心里乱糟糟的想法,重新抬起头,对人笑了下,“我倒是比较方便。就是你不介意我是男的吗?男人身体可不像女人一样软,你抱着不会舒服,作为x体验的话,其实不是很理想。” 闻岭云沉默下去,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 陈逐却别开脸,表情一点点沉寂。 上次他也帮过自己,这次轮到自己帮他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一个晚上之后,这人什么都不会记得。他早见识过闻岭云病症的威力。 他感到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注视眼前的人,陈逐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闻岭云滚t的、沁出汗珠的脸侧。靠近,语调上扬,带点促狭挑衅,“你想yao的话,就来拿吧。” 下一秒,陈逐就被闻岭云d在了沙发靠背上。 陈逐仰头,方便男人q入得更s。 刚开始,陈逐连小心翼翼地回应都不敢,但渐渐,便沉迷在这种唇s交容的痴颤中,本来他就很喜欢和闻聆云接吻,很喜欢靠近他,很喜欢用舌头这种内向的器官交换的亲密。 一只手掀起他的t恤从下摆摸进去,在里头乱摸乱拧。 陈逐想这个人真的好像一点经验都没有啊。 他只有牵着这个人的手,教他哪里是自己的min感带,摸哪里,怎么摸,会让自己觉得舒服。 闻岭云学习能力一向很快,他迅速就熟悉了眼前的这具身体。甚至无师自通,乐衷于到处开发。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陈逐肩窝,滚烫呼吸灼烧着皮肤。 “原来……”贴着皮肤的声音闷而哑,喉间滚出嗤笑,“只要这么简单吗?” 陈逐思绪混沌,困惑的啊了一声。 闻岭云轻咬他颈侧,碾磨顺夕,薄皮肤很快泛红。“我说,他真是个笨蛋,有什么好忍的?自己养大的,第一口却被别人吃走了,他不知道自己都错过了什么。” 陈逐胸膛起伏,视线无焦距看着天花板,将脖子献给男人。抬手穿插进他的后脑,轻轻拉扯男人的长发,“别说这种话,你还是安静的时候比较像他。” 换来的是,用力的泄愤般,不满啃尧。 留下一个几乎渗血的牙印。 有些痛,痛意清醒,却让陈逐低笑了笑。 下移的时候,陈逐不得不分神,按住闻岭云粗曝的手,“等一下,你这样不行。” 而闻岭云紧抓他不放,眼神戒备怀疑,显然没有松开手放他离开的打算,更像认为陈逐说的都是脱身的借口。 陈逐哭笑不得,“我不会跑的好吗,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不会跑。” “我知道该怎么做。”闻岭云沉默一会儿,有些恼怒。“你不用总是炫耀你经验丰富。我又不是木头,也会生气也会嫉妒!” 陈逐瞬间知道自己说了错误的话,这个人这种时候会变得很好懂,很好哄,不再像白天那样深不见底,叫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所以陈逐乖乖认错,“对不起。” 闻岭云果然安静下来,垂着眼睛低低问他,“所以应该怎么样?” “换个位置,你来坐下,”陈逐语调很轻地说,见闻岭云迟疑,又补充说,“我保证不会跑,你可以抓着我”一而再退让试探,像在哄小孩。 他让闻岭云在沙发坐下,自己跪在他膝盖间。闻岭云冷冰冰看着他,还是很生气的样子,并没有要帮助他的意思。 陈逐有些头疼,没觉得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小孩气过。 陈逐垂下的脸有些红,被人盯的特别不好意思。 低头就能很清楚地勾勒那块鼓起的形状。 他之前只是见过,但还没有碰过。 迟疑地隔着裤子帮他揉几下,就用手去解他pi带,拽低一点,拉下拉链。 其实都没怎么解完,只是从里头掏出来,他只能看到衬衣撩上去一点后的腰腹。 闻岭云身体锻造很漂亮,小腹平坦,腰线明显。 西裤解开拉低后,陈逐又看到那条纹在闻岭云大腿内侧连接进胯部的蛇,这次他终于很近地看到了那条蛇的眼睛,盘踞在这种地方,暗沉的竖瞳,笔直得向他看过来,跃跃欲试的,像随时要捕获猎物。他忍不住先去摸蛇,片片分明繁复的鳞,指尖幻想似的一痛,像是被它咬住,钻进了身体内。 他想问问哥为什么会在这种位置纹这种危险的东西,谁会在这种地方纹身?又是谁给他纹的?像一个标记的图腾。 但陈逐没说话,只是伸进去给他摸,闻岭云立刻发出粗重的chuan息。 以前都是别人给他做这种事,陈逐自己没有做过,但他知道怎样做会更舒服。闻岭云上次在他大腿刺字的时候做过,他的技巧很差,生疏粗鲁,要不是因为知道碰自己的人是他,不会有那么大的刺激,那么强的震撼,一种夹杂了突破j忌的隐秘kuai感。 毕竟口j在xa中很特殊,一个男人心甘情愿为另一个男人做这种事,那象征着臣服,象征着怜爱,向来高傲的男人在自己面前低头,为自己服务,比单纯的交gou本身,更能带来精神上的战栗,好像自己从身到心完全拥有了对方。 陈逐学着记忆里的技巧,低头下去。 蛇头就靠近陈逐的腮边,随着青筋跌宕起伏,活过来般,尖牙像随时会咬住他,注入毒液。 他笨拙而生涩,但仍然满意地听到上头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发根被轻微拉扯,滚烫厚重的手掌抚上他的后脑。 陈逐抬起一只眼,仔细观察闻岭云的表情。却没想到正跟那人俯视下来的视线对上。是他第一次看见闻岭云沉浸在情yu的样子。他原本做这种事,嗓子哽得要反呕,其实一点都不好受,有什么感觉也早就没了,但只看了他哥那种失神沉浸的样子一眼,他就觉得自己下面也yi的发疼起来。 他想,那是他哥啊。原本如岭上白云,从未想过要去触碰存在。当某件事情被列为禁忌时,总会自动被赋予一层吸引的魔力。明明知道是错误的,越是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触碰的,越想知道越过边界后会怎么样,什么样的回报才配得上后来严酷的惩罚,也许破坏欲与独占欲都是人与生俱来的劣根性。 在快要出来的时候,陈逐本来想吐出来,但第一次做没有掌控好时间,结果一半在嘴里,一半在脸上。 他被呛到咳嗽了两声。 “吐出来。”摊开的手掌放置到陈逐嘴边。 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陈逐睫毛一抖,却下意识一个吞咽,已经直接咽了下去。 他尴尬地抬起头。 “笨蛋,”闻岭云嘴上不饶人,嘴角却微微勾起来,用手背替他擦了擦,“不脏吗?” 陈逐又下意识舔了下嘴角,他没有尝出什么味道,说不好脏不脏,反正是他哥的东西。 第44章 碎玉销金(下) 陈逐睫毛黏着什么,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清闻岭云白色的衣领。他好像生来就很干净。 陈逐想站起来,却被闻岭云扯住手,将他拉近,一点也不介意他嘴里的味道,俯下身用力地吻住了他。探进口腔的搜刮,像是攻入藏宝库的强盗,贪婪放肆,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是一个令人窒息晕厥的深吻。 闻岭云的吻技进步起来简直一日千里,完美将刚刚陈逐的吻法复刻了一遍。 陈逐在换气的间隙,微微跟他拉开一点距离,喘着气有些不甘心,他好不容易才在一件事胜过闻岭云一点,“你学得好快。” 闻岭云的手穿插进他的头发,拇指轻轻按摩着他的头皮,让人脊髓酥麻的感觉。 鼻子暧昧地贴近他的面颊磨蹭着,“再多试几遍,我会学得更好。” 嘴唇又贴上来。 陈逐闭着眼,手不由上抬,揪着闻岭云后背的衬衣,几乎沉迷,他真的太喜欢跟他接吻了。 过了会儿陈逐把人推开,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去卧室行吗?要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陈逐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嗫喏着小声“我说了你又要不高兴。” 闻岭云沉下脸,“你先说来听听。” “bxt和rhy,在我房间……”尾音越来越小。 他偷偷看闻岭云脸色,但闻岭云只是点了点头。 把人带进卧室,让他在床边坐下。 根据陈逐的判断,这一轮估计只能顶十分钟。所以他只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 盯着烫人的视线走进浴室,锁上门。挤了很多rh在手上,但陈逐废了好大劲,才伸进去两根手指,时间不太够,他只能粗略适应一下,想到刚刚喊进去的尺寸,突然有打退堂鼓的打算,这种东西怎么进的去,会死的吧? 第47章 他好怕疼。 陈逐愣愣得赤着身子在浴缸边沿坐了好久,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疼一下就过去了,又能怎么样?答应了的事就不能退缩,他才不是懦夫。 陈逐拖着冰凉的腿出去时,闻岭云坐在床沿等他。陈逐看了他会儿,又突然红了脸,然后走去关了灯。 “为什么要关灯?”闻岭云问他,“又不是没见过。” 陈逐不理他,飞快躲进了被子里,再把浴袍脱掉,从被子往外扔出去。 闻岭云只看到一节白白的手臂,倏忽一下,就缩进被子里,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眼睛,黑黝黝得像玛瑙,小心翼翼从被子上沿看向自己。 闻岭云走过去,单膝压上床,把被子掀开。 陈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背朝他,做了一个跪伏的姿势。 闻聆云不声不响地摸了摸他的后背,心里不无苦涩地想,这对你来说这么讨厌吗?连看都不想看到是谁? 他低头轻轻咬上陈逐脊梁上凸起的一小节骨头。 但我不会再把你拱手让出去的,要讨厌我就讨厌吧。 扶着他的yao,一点都没有怜惜,故意用不让自己能反悔的坚决用li地冲z进去。 陈逐不可自k地发出一声c叫,才知道原来自己准备得一点也不充分,理论和实践完全是两种概念。 闻岭云环着陈逐的yao,好长时间都没有d。 等待人shi应,才一点点加大l道。 等陈逐缓过气,却又开始狠狠挞伐,将他从里到外都撞得混乱。 两个人乱缠着床单被褥从这头征战到那头。 陈逐逃了还没喘口气又被人抓回来。 后来没力气了,就不逃了,认命似的丝丝抽着气,把头埋进被子里,不肯露出来一点,闻岭云想要看看他,就轻轻哄着他,要他把头抬起来。 陈逐不听,自顾自埋得更深,不愿意见人。直到闻岭云恼怒,扯住他的头发,强迫他,陈逐才不得不顺着他的力气侧过点脸。 闻岭云看到陈逐眼睛红得要滴血,脸上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妖艳的青涩和漂亮,像枝头怒胀的果子。他愣了愣,低下头轻轻亲他,又变得温柔起来,“疼吗?“ 忽冷忽热,忽而暴戾忽而温柔。这个闻岭云简直比龙肯的天气还难捉摸。 陈逐心里苦得要呕血,真想叫他把原来的哥哥还过来。接吻的时候,嘴唇也在颤抖,但还是逞强咧开嘴笑着,“没事,你来,我顶的住。” “什么叫顶得住,”闻岭云瞬间变脸,不满地用牙齿咬他,“你以为让你拿刀去拼命吗?不舒服就跟我说。” 陈逐吃痛,微微抬起头,靠近他,讨好地把额角的汗轻轻在他肩上蹭了蹭,“是还好啦,虽然疼,但心里挺高兴的。” 闻岭云眼神微微一动,“高兴什么?” 陈逐咧开嘴,仿佛真的松了口气,“之前我还怀疑过你是不是不行,现在看起来你不仅行而且还很强!” 闻岭云脸色猛地阴沉,“这时候还有心思想这种事?” 嘴上说的狠,手上却很温柔,没有急着动,而是把手伸到陈逐前面,轻轻抚弄,确保他已经h过来,才不仅不满地继续。却总是坏心眼地故意ka着补上补下那个d。 陈逐神智涣散,虽然拼命深呼吸,基柔还是反射性j绷,闻岭云一直揉他的要让他放s,他也知道自己交滕了他,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放松。 他实在害怕,刚开始的时候觉得无所谓,也还好,真到事上了,却开始想尖叫想逃。 一些童年阴影反噬,陈逐手指痉挛拼命扣着c单,压抑自己恐惧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好渺小,除了攀附身s的人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汗水顺着额发滴落。 他像被巨浪冲击的船,一波波的海浪拍打在残破的船身上,他被带得钱厚要晃,顺着朗健点播不已,被带到定段,又倏然坠下,仿佛心脏骤停的失重感。 好不容易结束,陈逐瘫在c上川西,身体蔫蔫的,很不舒服。闻聆云也躺下来,从厚棉抱着陈逐,在y腹的位置搭上手,把陈逐向机贴后背的胸膛揽了揽,他们如同严丝合缝嵌套在一起的一对榫卯。 陈逐的眼睛正好对着白墙上映出的一双影子,于是很专注得一直看,看到黑色的影子交叠着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要去洗澡吗?”闻岭云问。 陈逐在枕套上蹭了蹭汗,有些疲惫,“不用这么麻烦了,如果你把那瓶酒都喝了的话,正常来说,过不了多久就又要开始下一轮了。” 闻聆云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将下巴嵌进陈逐的肩窝里,“你第一次不舒服就休息吧。” “你现在怎么通情达理了?刚刚我叫你停的时候你可没停。”陈逐故意挑笑着,看着墙壁的影子,觉得这依偎的影子实在太黏糊了,却也没忍住向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闻岭云的头发,滑过指间的发丝像绸缎一样洁顺,在月色下散发着鸦青色的冷光。陈逐眷恋的用手指梳理下去,“你的头发真好看。” “怎么好看?” 陈逐把他的头发握在掌心凑到唇边小心地吻了一下,“就这样好看。” 闻岭云还是半天没说话,陈逐好奇地侧过脸,看到一块微微发红的皮肤,“你脸红了啊,”陈逐惊奇地拔高声音,“害羞吗?” “闭嘴。”闻聆云低低说。 但下一秒,陈逐靠近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好可爱。” 闻聆云眼睛瞬间睁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收紧胳膊狠狠把人箍进怀里。 陈逐撞进硬得像岩石一样的胸膛,感觉到什么,突然抽一口气,“靠,你也太快了吧,还没到5分钟啊。” 闻岭云咬着牙忍耐,“闭嘴,你累了就睡觉。” “不愧是我哥,身体素质就是强。你以后的伴侣可有得吃苦了。” 陈逐是完全不过脑子说的这段话,他觉得没什么,所以可以坏坏地勾起一侧嘴角,一边说一边把手谭进杯子里网下末下去,“不过你确定不要了吗?” 闻岭云突然楼住陈逐的要把他阳面反过来,反审虎扑般承在他上面。 陈逐愣愣地看到闻岭云伸手把耳朵里的助听器摘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好。”闻岭云冷淡地回答。 陈逐皱起脸,他按住闻聆云的耳朵,“干嘛啊,你还是带着吧。” 闻聆云摸了摸陈逐右手虎口咬出的牙印,“你刚刚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咬自己不疼吗?我听不见,你就不用忍着了。” 陈逐整个人哆嗦了下,从头到脚都开始爆红像煮熟的虾。 闻聆云真的把助听器摘掉。 “你试试,我听不见。” 腰轻轻动了下。 陈逐觉得这笑话真的很阴间,只让他觉得难过,却也配合着做作的叫出声。 闻岭云把手指放在他喉结上,顶着滑动的软骨上下摩挲,能感受到震动,“不是这样。”一边说,一边重新寻找角度。 陈逐从刚开始的夸张造作特意逗着玩,到后面已经分不清真心假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顺着本能做出回应,他知道他哥喜欢他sk,因为每次被d到破碎,闻岭云那双薄薄的眼皮下就会泛出猩红,像雪地上绽放的红梅花。 他主动地伸展手臂,搂住他哥的脖子,把身体紧紧贴上去。 让每一下震动都传递过去。 他想他听见。 第45章 冰雪消融 陈逐睁眼时觉得刺目,像高空有一把雪白的钢刀向他斩落。 他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天亮了,他们忘记拉窗帘,阳光把这间房照得无处可隐藏。 明明身体很累,几乎没睡多久,却还是醒的早,也许是心里不安,连做梦都全是噩梦,不是在逃亡就是在坠落的过程。 陈逐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但他此时的处境是安全温暖的,正被紧紧抱着,下半身盖着被子,男人结实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腹,耳边能听到闻岭云平稳的呼吸。 陈逐放松下来,心里有一种又酥又痒的异样,这是一种全然新奇的感觉,跟他曾经历过的那种雁过无痕般的快乐完全不同,他再未感到空虚和冷,而是一种平静祥和,远比那些更能撼动他的内心。 后背传递来胸腔柔软的规律的跳动。 他放纵自己深深裹进这场宁静里,又眷恋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然而当他闭上眼时,脑海里却无端闪过一句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话。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他对着墙上苍白的阳光,眼前恍惚闪过河道飘上来的苍白浮尸,一种恐惧攫住了他。他总觉得闻岭云会出事,他的处境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安乐。 陈逐侧过头对着闻岭云沉静的睡颜,总是紧皱的眉头松懈,戒备的神情也褪去,他像婴儿一样安宁平和,白皙俊美的脸庞有一种不可亵渎的圣洁。 第48章 陈逐着迷般伸出手去轻抚闻岭云的眉眼。 就像拂过一座沉睡的雪山。 雪山远远看着时很美丽,想要攀登征服时却会感到刺骨的冷,危险隐匿,甚至会遭遇冻伤、失去生命。但雪融化了不就是水吗?那样包容平和的水。只看你以什么方式去接近他,融化他。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醒来后的闻岭云,怎么解释现在这副情况,陈逐又胆小得和之前几次一样,决定逃跑。一走了之,是最不用费脑子的方法。 他拽了拽环住自己腰的手,闻岭云抱他抱得异常紧,怎么都松不开。 陈逐只好从闻岭云怀抱的下头很没形象地钻出来,顺带塞了个枕头进去,防止那人感觉不对。然后拖着沉重的双腿下床开始清理。 浴室客厅卧室,陈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一套活做下来的。一边放轻动作担心闻岭云会醒过来,一边忍受下s难以忽视的绞痛。 闻岭云睡眠很浅,总是像狼一般警戒,一点动静就能让他清醒过来。但三次发生特殊状况后,他都会睡得异常沉,无论自己怎么折腾,他都不会醒。排除一夜不睡体力透支的原因,也许也有部分是因为卸下伪装后难得的安然? 离开前,陈逐小心地脱下了闻岭云的手串,藏在口袋里。 不能被他发现自己来过,车库里的摩托车和汽车都不能开走。 陈逐只能靠两条腿徒步跋涉到山下去打车,等回到家站在淋浴下冲洗自己时,陈逐已经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在热腾腾的水汽里险些晕倒,洗完澡就上床裹着被子开始睡,等他再次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下去。 嗓子燥渴得像干咽了口生石灰,头很晕,手脚像煮烂的面条般乏力,连下床倒杯水都做不到。陈逐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确认是发烧了。 放任不懂的人不知节制就是很危险啊。 不会这么烧到死掉也没人知道吧? 这回可真是亏大了……陈逐有气无力地闭着眼,只能放任意识再一次向黑暗里滑去。 再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 陈逐头痛欲裂,刚开始闷头在被子里假装没听到,但敲门声一直没有停下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像刮骨的刀一样在脑袋里反复切割。他觉得是池煜,因为只有这个人知道自己住在哪,并且有折磨他到底的毅力。他何必跟神经病计较? 陈逐拖着几乎无知觉的腿扶着墙去开门。并且决定等病好了,他一定要搬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门开了,他刚恶狠狠想要把人赶走,却因为对上门外人的眼睛而动弹不得。 “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闻岭云一身白衣站在门外,楼道里斜照进来落日的光线,给他周身镀了层不真实的浮光。 “为什么不接电话?”闻岭云问,眼神缓慢地从陈逐的脸下滑,顺着他全身上下扫了遍,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略略停顿片刻,“你昨天去哪了?” “没,没有啊,我一直在家里睡觉。”陈逐说话嗓音嘶哑,人也站不稳,虚弱得靠着墙。 “感冒了?”闻岭云眉头揪起,伸出一只手探陈逐额头,“烧得这么厉害,吃药了吗?” 陈逐在闻岭云的手触碰到自己时,反应强烈地后退一步,眼睛惊惧得睁大。 闻岭云手停在半空,表情迟疑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陈逐低头,咳嗽了声,“家里没药,打算躺会儿就去买的。” “我带了粥过来,晚饭吃了嘛?” “还没。” 确定闻岭云一点异常都没有,只是巧合地来看望自己。 陈逐松了口气,侧过身,让人走进来。 闻岭云把手里提的袋子放到客厅的餐桌上,陈逐则去卧室找出自己手机,黑屏,按开机键也没反应,不知什么时候没电了。 他找出充电线当着闻岭云面插上,“手机忘充电了,所以没听到。” 搬过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这间房子空荡得几乎没有私人物品。 闻岭云把盛粥的砂锅放在桌上,想去厨房找碗,却看到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筷,柜橱里空空荡荡。 陈逐跟着他进来,看见乱七八糟的水池,慌慌张张越过他,“之前忘了收拾,我现在洗。” 闻岭云卷起袖子,把陈逐挡开,“你去外面坐着,就这么把粥喝了。” “噢。”陈逐喃喃着放下手。 他坐到桌前,小口用送的塑料勺子喝粥。 粥是从他常去的那家店里买的,那里的粥会用肉汤熬,一喝就能喝出来区别。 过了会儿,厨房的水声停了,闻岭云走出来,对陈逐说,“喝完就再去睡一会儿,我去外头买药。除了发烧,喉咙哑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逐摇头。 闻岭云站在他面前,突然弯腰伸手抚过来,似乎要触摸陈逐的脸。 陈逐盯着他一阵紧张,几乎不敢喘息。靠近时,他看到闻岭云的下唇上还留有一个被自己咬出的伤口,没有愈合,有一点肿。他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闻岭云的手却越过陈逐,拿起桌上堆叠的垃圾,整理后打包拎走,“吃好了要及时收拾,不然会长虫。” “知,知道了。”陈逐低下头,感觉太丢人了,说不连贯话。 房门一开一合。 屋里再次恢复安静,只有天花板的吊灯一摇一晃。 陈逐含着嘴里的粥,有种不切实感。 刚刚真的是他哥来过吗? 一点不剩地把粥全部喝完,陈逐深一脚浅一脚地又一头倒回床上。 闭上眼睛,陈逐脑海里闪过闻岭云刚刚站在门外的样子,突然发现闻岭云穿着的衬衣扣错了扣子,衣襟尴尬得歪斜着。 不是他,是做梦吧,闻岭云怎么会犯这样魂不守舍的错误? 不知睡了多久,陈逐半梦半醒间,额头一阵清凉。 嗓子则滑过股暖流,有点苦,他刚刚皱起眉咋舌,唇边便抵上了一个小硬块,舌尖尝到一股奶味的香甜,冲淡了口腔里的苦意。 短短一下恍惚,他在香甜的味道里又沉沉睡去。 再醒过来,头已经不那么昏沉了,周身清爽不少。 一侧头,能看到闻岭云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守着自己,不知道等了多久。 “你不用陪我的。” 闻聆云站起来又给他测了下体温,“热度退了,再吃点东西喝了药,睡一觉应该就会好。” 用冷毛巾给陈逐擦了汗,闻岭云声音低沉,触碰到的手指冰凉温柔。陈逐迷迷糊糊的,身体难受,但因为身边有人照顾,心里说不出的充盈踏实。 烧在后半夜又反复了一下,到第二天才真的退下去。闻聆云因为要照顾陈逐,就陪他熬了一夜。偶尔几次夜间陈逐醒来,都能看到闻岭云安静注视自己的样子。 也许是知道有人陪着,他睡得特别沉,特别安心。 等陈逐彻底醒过来,喉咙不疼了,意识也很清醒,感觉身上力气恢复过来,屋里却只剩了他一个人。 陈逐掀开被子下床,开门,在厨房找到人。 他走过去,看到厨房炉灶上炖着个小奶锅,锅里咕咚咕咚冒着泡,闻岭云背对着陈逐,看着煮沸的锅。 “再煮下去锅都要烧穿了。”陈逐提醒。 闻岭云转身看他一眼,眼神有些恍惚,什么话也没说又转回去,突然抬手,没戴任何防护措施去碰锅沿,像是准备把锅端下来。 “你干什么!小心!”陈逐瞬间变色,冲过去想拦,但慢了一步,只听到嘶的一声,皮肉灼伤的声音,碰到滚烫锅沿的手一下发红。 陈逐连忙抓着闻岭云的手伸到冷水底下冲,“怎么直接空手去拿锅,你怎么想的!” 闻岭云淡淡扫了眼手上的伤,“没什么,只是被烫了一下。” 陈逐检查闻岭云的烫伤没有起水泡,只是发红,应该不严重,他拉着人到客厅,“不知道之前的烫伤膏还在不在。” 陈逐蹲在电视机柜下翻找,他记得前主人留了个医药箱,里头吃的药过期了,涂抹的估计还能用。 从医药箱找到烫伤药,检查了保质期没过期。陈逐坐回沙发,低头给闻岭云抹药,嘴里嘀咕着,“你也太不小心了,这也能分神,在煮什么啊?” “想给你热点牛奶,冷的吃了你会拉肚子。”闻岭云平淡地解释。 “那你放着,我自己来就行。你一晚上没睡精神不好,就不要再做这种危险事了。” “我没什么事,”闻岭云把手收回来,“只是不小心的意外。” 陈逐把烫烧膏拧好放回医药箱,又把医药箱仔细放回柜子,以备不时之需。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闻岭云在他身后问。 “神清气爽,一点问题都没有了。”陈逐转过身,为证明自己已经恢复健康,还原地跳了两下。“我抵抗力还是很好的吧?这种小病,睡一觉就好了。” 第49章 “别逞强了,真的好就不会把自己糟践成那样。”闻岭云慢慢向后靠到沙发背,受伤的手搭在扶手上垂落,“精神好了就行,你坐过来。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嗯?”陈逐小步向他靠近,步幅不敢太大。其实刚刚一跳他后头的伤就不行了,现在又有点疼。 “前天晚上你在哪里?” “什么?”陈逐愣怔,第一反应是闻岭云发现了。 但闻岭云脸色平静,深黑瞳仁看向他,又不像有记忆的样子。 “我不是说过吗,我发烧了,一直在家里睡觉,然后你就来了。” “为什么会发烧?你身上那些是怎么回事?”闻岭云言语犀利,视线下移,停留在陈逐的脖颈侧面。 陈逐顺着闻岭云的眼神低头看过去,看到脖子上残留一个已经结痂的牙印。他后背瞬间冷汗就下来了。幸好大腿内侧刺字的伤口因为摩擦太痛,他贴了张遮盖的医用胶布上去。 闻岭云俊美的脸肃杀冷峻,“谁干的?” 陈逐难堪,“这个不重要。” “告诉我。”闻岭云又强调了一遍。 “有什么必要?我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发烧也是因为他吗?” 陈逐这才意识到自己连睡衣都被换过一身,这说明全身上下都被他看光了,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伤。 他顿觉尴尬,小幅度颤抖了下,勉强笑了笑说,“总之是我心甘情愿的。” 明明客厅的光线非常昏暗,陈逐好像还是能看出闻岭云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一个度。 “收拾一下东西,我带你去医院。”闻岭云突然站起来。 “干,干什么?” “检查一下,验过血。” 陈逐哭笑不得,“不需要了吧,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你怎么知道没问题?你跟他上床之前给他做过体检吗?”闻岭云严厉反问他。 “反正他很安全,不是会乱搞的人。” 闻岭云突然跨前一步,不由分说抓住陈逐的手腕把他扯过来,眼白猩红,有深色的光点在里头浮沉,“是不是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下更周二 第46章 最美的花(上) “什么?”陈逐看着那双斑驳的眼睛愣住了。 闻岭云声音低哑压抑。 陈逐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骨头嘎啦啦作响,他毫不怀疑凭闻岭云现在的精神状态,随时会失控捏断他的骨头。 “很疼啊哥……”陈逐挣不过,他发烧刚恢复,身上几乎没什么力气,“好好,你松手,我跟你去医院就是了!” 紧攥的手腕被松开。 闻岭云退后一步,转过身,宽阔的后背紧绷笔挺,又恢复了一惯的冷静语调,“换件衣服,我在楼下等你。” 带陈逐去医院的路上,闻岭云都很沉默。只有紧攥方向盘、青筋痉挛的手显露出他的不平静。 陈逐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到他紧绷的侧脸,突然想起他帮自己下水捞项链的那天晚上。死里逃生那天,陈逐并不害怕,反而有一丝侥幸和安心。他说不清当时心里充盈的巨大的彩色泡沫。 安静的劳斯莱斯车厢内,陈逐转头看向窗外。 透明的玻璃映出温暖的阳光和沸腾的街景,挽着手的情侣,手里拿着快要融化的冰淇淋,被大人牵着手蹦蹦跳跳的小孩,还有天空飞舞的明亮气球……一切都像是从万花筒里看出去,只是离自己很远的卡通画,美则美矣,但并不属于自己,他也从未妄想过得到。 属于他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位置。危险也罢,黑暗也罢,总是一个人等待也罢,他不介意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就像他以前说过,既然是他选的路,他会走到底。 但刚刚陈逐第一次听到闻岭云说后悔把他留下来。 如此绝望,让人不寒而栗。 窒息感受如喉腔爬满苔藓,沿喉壁滋生,连舌根都泛苦哽塞。 明明他哥嘴角还带着前夜被自己咬破的齿痕,此刻神情却漠然。 混乱肮脏是夜晚的事,白天仍要衣冠楚楚兄友弟恭。 其实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一切会显得不可原谅? 他最近总是遇到这样错位的事。漂亮的翡翠变成索命的镰刀,发出的子弹射穿错误的人,无辜的生命在陌生的地方无声无息终结,墓碑上留不下一个清晰的名字,他在错误的情况下跟他哥上了床…… 正确的因果罕有,荒诞喜剧却总在每时每刻上演,戴着面具的台词下究竟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假意,又或者他以为那是真的实际却是假的,他以为那是假的实际却是真的,究竟谁的话可以相信?为什么他无法推开片刻虚假的温暖?为什么无论怎么紧密的拥抱,还是只能感受到彻骨寒冷? 目的地是一家私人医院,位置私密,环境幽静典雅,一看就是只服务于高端客户群。 替他看诊的医生显然跟闻岭云认识,寡言冷漠,没问陈逐任何跟个人有关的问题。 把陈逐带进诊疗室后,闻岭云还站着没动,医生戴上手套后看了眼闻岭云,“出去,这是私密检查。” 闻岭云转身离开。 陈逐还没反应过来医生指的检查是什么意思,只是奇怪闻岭云会这么听话也太少见了。 直到医生指着诊疗室的床对他说,“趴在上面。” “啊?做什么?” “指检。” 陈逐紧抓皮带从诊疗室逃出来,一头撞进等在外头的闻岭云怀里。 见到人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没病,你饶了我吧,我死都不会做这个。” 闻岭云冷冰冰地拦住他,“只是必要检查,他是医生,你不用不好意思。” 陈逐还是摇头,死死捍卫自己底线。 “或者你要我做完检查后,就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你开玩笑的吧?” “也可以不是玩笑。” 陈逐蹲下身,颓丧地两手抱住头,鸵鸟般把脸埋进两膝之间,“我保证我什么事都没有,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闻岭云垂眸俯视他,良久,一只手无可奈何地在陈逐头顶按了按。 血液报告出来得很快,hiv检测呈阴性。 陈逐不肯做检查,刚刚又发过烧,医生建议留院观察,等过了24小时没问题再回去。 病房是单人套房,装饰豪华,几乎和五星级酒店类似,除了多了些医疗设备。 大落地窗外对着一个精致花园。 陈逐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看着下头的花园。透明顶棚,宽敞阴凉,边缘嵌了一圈灯,顶上吊下一篮篮蕨类植物,仿佛夏日里瀑布后面的一处洞穴,花园里种着不少木槿、三角梅等,月季绣球等挤挤挨挨地盛放在一起,叶影婆娑间隐约可见一套柳条桌椅,供人饮茶避暑。 “漂亮的不敢相信是在医院了……”他看呆了,情不自禁说。 雨从半夜开始下,打在玻璃上,像催眠的白噪音。 陈逐醒来时,床边空无一人,理所当然认为闻聆云已经回去了。他熬了这么多天不睡,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但过了一会,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站在那儿,身上带着冰冷潮湿的水汽。 闻聆云不知去过哪里,全身湿透,裤脚和袖子都泥泞不堪。 陈逐讶然,“你去干什么了?” 男人慢慢走进来,转身带上门,“我去了趟楼下,你说的对,楼下花园的花的确很美。” 走到病床前,闻聆云把一直藏在胸前衣服里的手,向陈逐递过来,浓密眼睫湿漉漉的,坠满了雨水,轻缓地说,“我给你挑了一朵最美的。” 窗外的月亮正圆,雪白月光流泻下来,地板被照得晶亮亮得像一块透明水晶。 男人就站在这月光下,手里拿着一朵花。 陈逐忽的打了个寒颤,看着递到自己面前,被小心藏在外套里呵护着带上来的花。 那是一朵粉白的龙沙宝石。 “送给你。” 闻聆云弯起眼睛笑,他从没有笑得这样轻松过,好像心情很好。虽然眼神有些迷蒙游离,但还是很漂亮的一双眼睛,高挺的眉骨下眼窝很深,眼尾很长得斜飞出去,睫毛浓密得扑扇开,好像自带眼线。 陈逐屏住呼吸,有一点慌乱,心像揣了一窝刚孵化出来的小鸡一样毛茸茸乱糟糟,他不可置信地接过花,说闻岭云会做这种事,总觉得有些滑稽可笑。 茎上的刺并没有处理掉,碰到时有轻微针扎的感受,但陈逐没有松开手,“谢……谢谢。” 闻聆云伸手过来,这次不偏不倚轻轻捧住了陈逐的脸,“你喜欢它吗?” 陈逐抬起眼,因为靠的近,眼前除了闻岭云海一样的眼睛以外什么都看不到,男人身上夜晚雨水潮湿的味道铺天盖地涌了上来。陈逐窒息了般不敢呼吸。 在闻岭云放开他后,陈逐才情不自禁凑上去嗅了一下捧着的玫瑰,闻完后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对待。 第50章 闻岭云轻快地转身,把床头柜的一个杯子装了点水拿给他,“种这里吧。” 陈逐看着那个简陋的白瓷杯,有些不太乐意,他觉得太简单太粗糙,但此时此刻也没法挑拣,只好等到天亮了出去再处理。 处理完玫瑰,闻聆云很自然地挤上陈逐的床在床尾躺下,像蜷在主人脚边取暖的狗。为了防止身上的雨水打湿被子,他脱掉了外套,只穿了件衬衣。 “我醒过来,发现你竟然躺在病床上,吓得心跳都停了。他真是没用,为什么总是让你受伤?” 陈逐迟钝的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上次也是这样,他害你中枪了,”男人冷静陈述,“这么没用,他怎么不去死?” “这又不是他的错。”陈逐有些生气地打断,不管是谁骂闻岭云都不行,哪怕是他自己骂自己。 “我可不这么认为。” 陈逐突然有某种警觉,“如果你已经知道是谁指使的,你会怎么做?” 男人闭着眼,冷哼一声,“伤害你的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你要干什么?” 男人睁开眼睛,皱了皱鼻子,“我不会告诉你。你不是跟周家的小儿子玩的很好吗?你喜欢他吧,他有张还不错的脸,我知道你就喜欢这种。你总是会在漂亮的人身上吃亏,不知道遗传的谁。” 陈逐眨了下眼,故意问,“你在吃他的醋?” 男人顿了顿摇头,“没有,我才不会吃这种没意义的醋。” “但你怀疑是周家做的。” 男人又好像很不屑地哼了声,“和那个女人结婚,就是为了打消洪昌的顾虑,洪昌想扶持周景栋来牵制我,将我手里攥着的权力分出去。我要动手的话,前提是保证洪昌不会插手,否则事情会很麻烦。” 陈逐怔了怔。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他哥的婚姻不会是一场简单的爱或不爱,但亲耳听到他牺牲婚姻做筹码,来消除一方的猜疑,还是会觉得遗憾。 “你一点都不喜欢她吗?” 男人笑了,“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只有8岁,就算是现在她也才刚刚成年。我们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如果你不想跟她结婚,这么会没有别的办法?” “有,但太慢。”男人平静地说,“我当然可以继续拖着,等那座商场建成,每日的投入像无底洞,周家的资金见拙,自然会暴露出身后埋伏的支持。但周景栋短视、莽撞、比起夺权更想要报复我,他既然会搞暗杀,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做出玉石俱焚的举动,和疯狗撕咬在一起不能当机立断,就总会被咬上两口,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你说的支持指什么?” “八年前周家因争夺新的矿脉和叶家起矛盾火并,双方损失惨重,被洪昌借机整顿分割,周氏企业被告发非法经营,主要人员或被通缉或被杀,集团破产,周家几乎全盘覆灭。周景栋作为早就分家的旁支,能这么快卷土重来,又不依靠龙肯现存的四大家族内任何一方势力,一定是有外来者的支持。能源源不断输入大量资金的产业,一向不多,但每一种都足够令他万劫不复……” 话说到这里闻岭云就沉默下去,好像是意识到就算是昏沉的呓语,也透露得太多了。这些事情是他想保留的,不需要被陈逐知道。 见闻岭云不说话了,陈逐有些不满,催促地抬腿碰了一下他,“然后呢?” 闻聆云从床尾向他爬过来,轻柔地吻了一下陈逐的嘴唇,舌尖湿热地勾缠着他的口腔,“何必这么急,你马上就能看到结果了。” 陈逐仰头被他吸着跟他接吻,口腔一被攻陷,思路也混乱起来,眼睛都睁不开,被他亲得浑身上下都开始冒汗,腰和腿软得像一滩烂泥。闻岭云的手掀开松垮的病号服往里头摸,有了之前的经验,他这一次驾轻就熟,顺着腰窝、腹膜、肋骨、r晕往上,把那一点硬粒从掌心碾过挤压在虎口处,用指尖轻轻地掐,像揪破一颗熟烂的桑椹。 陈逐被他摸得很舒服,整个人都q热起来,胸口有点痛更多的是电一般的酥痒,直到大退被什么热惹的东西鼎上来,他才反应过神,张开最躲开,叫闻岭云的名字,不想继续跟他沁。 “你不愿意?” 第47章 最美的花(下) 陈逐睁开眼,看到他哥离他很近,湿漉漉的眼睛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看得他一阵心软,心像是被浸泡在温泉里一样湿哒哒得淌水,觉得什么都给他也没什么关系。 但一想到第二天闻岭云会是什么反应,陈逐心就凉了半截。 还是先把伤养好再说,他知道闻岭云生气了,他哥个性麻烦,冷冰冰不好接近,但脾气并不算差,他不想再让他更生气。 “这里还是医院。” 闻岭云也看出陈逐的坚决,这次不像之前那么蛮横,脾气很好地噢一声,只是像抱娃娃一样抱着他,把头搁在陈逐的肩膀上。抱了一会儿,无聊般又侧头去妖他耳朵圈的软骨,把右耳咬得都是牙齿印,再涵进耳垂的阮肉逗弄,高熱的呼吸喷在闵感颈侧,陈逐被他完得半边身子都麻掉了,夸下不由自主,只能拼命扯被子掩饰。 为了分散注意,陈逐伸手拍了拍闻岭云的背,结果摸到他的头发潮潮的,肯定是刚刚去花园被雨淋到了,“你头发湿了,这么睡下去会头疼,去浴室我给你吹干吧。” “你来吹?” “是。” 于是闻岭云乖乖松开手,跟他下床,走进浴室。 在柜子里找到吹风机,陈逐从外间搬了个板凳进来,让闻岭云坐到镜子前。不然他太高了,陈逐够不到。 医院的吹风机功率低,陈逐又不想开最高档的热风,他嫌那风太烫。开了中档温度,用手背隔着测着温,然后用左手抓起一缕,很细致地吹干。这活是个慢功夫,陈逐一贯是个急性子,这时候倒很有耐心。 一点点把潮湿的发吹干,陈逐忍了又忍,他哥身上有一堆他看不懂的问题,这次没忍住,还是问道,“你为什么会留长发?这不是很不方便吗?” 又不是那种只是图时尚图个性的中长发,到这个长度,虽然是很漂亮很特别,但还是会让人想问个为什么。 闻岭云垂了点眼,“你不喜欢?” 吹风机的热流打在手上,手指在发丝间穿过,黑亮的柔软的顺滑的,像光滑的高档丝绒,出乎意料的高贵华美,让他更像一件漂亮的玉器,适合摆在高高的橱窗里,只做展览,让经过的人只能仰视。陈逐看着镜子里的人,闻岭云刚刚说得没错,自己总是在漂亮的人身上吃亏,被这样的人索吻,他该怎么说出拒绝的话? 闻岭云见他没有说话,想了想,“你要是不喜欢,就剪掉好了。” “为什么?” 闻岭云说,“刚刚到金塔时,我打过一段时间的拳赛,因为赏金很高,是那种攻擂守擂的擂台赛。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会有更高的赔率,更能吸引注意,让庄家赚更多的钱吗?当然是看起来让人丧失戒心,比如一件推出来除了吸引眼球外毫无用处的商品。包括对手也会这么想,我能站到现在,是因为主办方手下留情,留下我吸引更多的观众。他们不会觉得我是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对手。” 因为他以前是一件商品啊。商品需要包装艳丽,才能吸引顾客来买。 麻痹敌人,这就是它的作用。 如果把弱点展示出来,弱点也可以变成武器。 “当然它现在已经没用了,只是习惯了,就没有改变。如果你不喜欢,就剪掉好了。”闻岭云漫不经心地说,在浴室黄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冷,“至少做这些事情的自由还是有的。” 美丽的事物下面却暗藏血腥,是不为人察觉的猎杀陷阱。 危险但迷人,就好像深海底美丽的珊瑚,游曳轻盈的透明水母。 陈逐把已经吹干的头发放下,“我不需要你改变,不管怎么样我都喜欢。” 其实他内心里觉得他哥长发的样子很漂亮,比任何人都漂亮。 所以不希望他剪掉。 闻岭云向他靠过去,嘴角微微勾起来,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如果它能让你觉得好看的话,那也算有点用处。” 闻岭云当然不会说另一个原因,他还记得12岁的陈逐第一次看见自己时,愣了神的呆傻样子。他弯下腰低头跟他说话,刚刚还一脸杀气果敢坚决的小孩,突然瞪圆了眼睛,傻里傻气得笔直看着自己,好像瞬间把自己在做什么危险的大事都忘光了。 自己站起身,他个头不够,视线就追随到自己的头发上,自己要走时,他黑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发梢,很用力地扯着不让自己走。 闻岭云那时候想,如果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出声求自己而不是去捡起刀,那他会给他找一个富庶的领养家庭,让他忘记过去曾发生的事,自己欠了他母亲一条命,就还给她孩子一个稳定的余生。但小孩没吭声,留恋不舍地拽了一会儿后放开,把小手背到身后,转身去捡起了自己扔给他的刀。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第51章 霍燕行总喜欢说自己有一些愚善,但他的善只是针对见惯刀光的人而说。闻岭云跟凶狠弑杀、以眼还眼的人打交道太多,一个为母报仇的故事即使感人也只是投入水中的一块小石头。 只是陈逐虽然表面个性张扬,肆无忌惮,实际却胆子很小,自己收留他后,他还总是不敢和自己对视。闻岭云有好几次都捕捉到他只是盯着自己的后背发愣,手虚虚得探起来隔空捻一捻又垂下去。 有时教导他后,陈逐累到枕着自己大腿睡着,闻岭云被他占着,没有别的事干,也会闭上眼打个盹。再醒来就会看到陈逐很好奇地在玩自己头发,但一察觉自己有了动静,他就好像受了好大惊吓的猫一样,背毛耸立,把鱼抛掉,束手束脚紧紧闭上眼又开始装睡不敢动了。 所以就没有剪了,一直留下来。 不然猫玩什么呢? 自己要走时,他攥什么留住自己呢? 闻岭云知道中国有一句诗叫,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从浴室出来,回到病房休息,两个人紧凑得挤在一张医院的小床上。 闻岭云偷偷用发梢和陈逐这段时间留长了点已经形成狼尾形状的一缕头发打了个结,随后才满意地闭上眼睛休息。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陈逐实际没睡着,这几天他睡了太久,现在没什么困意。 正常来说,陈逐应该在闻岭云睡着后把一切都恢复原状,就像他每一次都会做的那样,收拾残局,让发生过的事情了无痕迹。 但这一次陈逐却只是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有做,他满脸肃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就这么一直躺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数着身边人的呼吸,等到了第二天天亮。 阳光透进来,陈逐感觉到身边的呼吸节奏变了,他急忙闭上眼睛,调稳心跳。 他想看看,等闻岭云醒了,看到现在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身边的人已经醒了,因为呼吸的节奏、心跳的频率全都乱了。 陈逐很好奇,闻岭云醒过来,看到自己和昨天扬言要丢掉的弟弟睡在一张床上,心里会想什么。 只铺了床褥子的病床随着上面人的动静发出嘎吱一声响。 男人的动作停下。 陈逐紧紧闭着眼睛,就当自己没有醒。 隔了会儿,男人似乎想要下床。 头皮却感觉到轻微拉扯。 陈逐条件反射皱眉,为了防止起疑,只好啧啧嘴,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头发袒露出来给他,假装自己在做梦。 那人又停下了。 隔了一会儿才有动静。 头发被解开,凹陷下去的床垫弹起,脚步声,衣服下摆刮到东西摔碎的声音,趔趄离开时关上门的声音。 陈逐在这个时候睁眼。 他才发现原来闻岭云解不开头发,就生生把自己头发扯断了,那个发结还残留在陈逐那儿。 陈逐侧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花,幸好摔碎的不是这个,但他心疼得发现,过了一个晚上,玫瑰的花瓣已经焉耷耷有萎靡不振的趋势。 陈逐下床洗漱,出门时,突然有护士进来量体温验血,问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问题。然后让他等着,等了快一小时才进来告诉他没问题可以出院了。 来时没带什么东西,走时陈逐抱着一个白瓷杯子,里头插着一朵盛放的龙沙宝石。 离开医院,陈逐特地绕路去小花园看了眼,转一圈对比,自己怀里这朵果然是开得最好最大最漂亮的一朵。 到门口,一辆黑车在等他。 陈逐过去看,司机他不认识,车里头挂着收款码,显然不是闻岭云的人。 “谁叫你来的?”陈逐问。 “一位闻先生订的车,目的地是xx花园。您姓陈吗?” 陈逐点点头坐进去,“改个地址吧,我不去那儿,钱我下车扫你。” “行。车后排有矿泉水和纸巾,都免费的。” 陈逐想他哥订的车还挺高档。 这里距离市区很远,不会有出租车来,闻岭云给他叫了车,却没有自己送他。 陈逐怀里搂着那朵花,散发残存的香气。 为什么不叫醒自己质问? 除非他害怕。 陈逐想。 第48章 非典型症状 kevin简直要被那个新来的调酒师气死,客人点的是玛格丽特他却调成了大都会,龙舌兰错加成了伏特加,得罪了一个大客户。因为上错酒,结束营业打烊了,调酒师还垂着脑袋在吧台后挨训,此时他无比希望上帝天使圣母玛利亚随便什么能降下神迹分散他老板的怒火。 终于他所期待的神迹来了。 一个慵懒的男声从天而降。 “给点耐心啊,你都要盘下店做新老板了,怎么火气还这么大?” kevin抬起眼,消失了一个多礼拜的人正撑着吧台懒散笑着看他,黑色墨镜,皮夹克,头发理得短短的,几乎扎手。 “你终于出现了!”kevin夸张地惊叫,“发你消息都不回,电话也联系不到,我都想过要去报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脸都尖起来了?” “是吗?”陈逐摸了摸自己的脸,很不羁地摘下墨镜,跳坐到吧台的椅子上,“生了场病,可能掉了几磅肉。” kevin招呼着上酒和小吃,把灯重新打开,要跟人叙旧。 “上次发你的快递你收到没,怎么连个反馈都没有,用上了吗?”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陈逐支肘吧台上,对着kevin牵起一个苦笑,“你那瓶酒可害惨我了,拜托下次这种东西不要招呼都不打就发过来好吗?” “我可是一腔好意,你不要拿了好处还卖乖,你以为这是想要就有的吗?”红指甲戳了下陈逐眉心,“所以呢,你自己没用上的话是给谁捡便宜了?” “也不算没用上吧……”陈逐摸了摸鼻子,脸却微微红了起来。 调酒师借机端了自己新出酒来递给陈逐。 陈逐用指腹抹过杯壁上沾的细盐,放入舌尖,若有所思,“第一次做下面的,感觉还挺奇怪的……但好像不讨厌。” 调酒师差点把酒瓶打翻。 kevin烟烧到手指也没注意,“什么?你不是从来不肯的吗?是什么人让你破例了。” “是一个…完全没有办法拒绝的人。”陈逐沉重叹气。 “你倒是一点都不害臊。”kevin狼狈捻灭烧到底的烟,“有感觉也很正常,不然为什么很多人喜欢在下面,你不肯试才不知道好处。早说是位置不对不就好了,白浪费我的酒了。” 陈逐咧咧嘴,“倒也没这么好。如果是别人的话还是不行。这种事,妈的,怎么有人会喜欢?疼死了,被人压着也很恐怖,一点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 “你什么意思?” 陈逐若有所思搅着酒液,“我是说,就是有感觉啊。明明心里怕的要死,他技术又不好,痛得差点晕过去,但那时候我还是觉得高兴。你说为什么?” “说明你完蛋了,”kevin无奈摇头,“你已经一头栽进去了。真他妈的纯情,好久没碰到人问我这么傻的问题了。” “所以就这么简单?”陈逐并不吃惊,只是低着头认命般的笑了下。 kevin翘着兰花指推推他的肩,“什么时候把他带来给我看看,真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什么惊天大帅哥能把你给降服了?” “恐怕不太行,”陈逐一口喝干了杯里高浓度的酒,“他不是我男朋友,马上就要结婚了。” “结婚!?” kevin和调酒师互看一眼。 “好东西怎么可能没人竞争?喜欢他的人可多了。他长得不错,还聪明,本事又大。”陈逐无所谓耸肩,无焦距盯着空掉的酒杯看,慢慢声音低下来,“怎么想他都应该值得更好的,我这种人,对他一点帮助都没有。从理性角度,我不可能让他放弃唾手可得的东西来选择我。这一点都不划算。” “但你不甘心对吗?所以你才来找我。”kevin说。 “也没有什么不甘心,就是脑子里乱糟糟。” “你不要这么没胆气好不好?!我最看不惯事还没做前先唱衰自己的人。你这种人怎么了?你差在哪了?能用价值多少来衡量的感情,怎么能称之为感情?既然喜欢,就要勇敢地把人追到手啊!”调酒师忍无可忍插话,把擦桌的抹布一甩。 陈逐被他惊到。 kevin瞪了调酒师一眼,“你不懂就别瞎给建议。结婚就是合法伴侣,如果那人连婚姻都不当回事,名分都不肯给,说要踹了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说着他转而面向陈逐,恨铁不成钢,“你不要身体给他,感情也给他,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从没见你做过恋爱脑,怎么扑进去了就不知道及时止损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不可能一起,你还不如趁陷得不深,尽早脱身!” “怎么能试都不试就放弃,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人和人相遇相识的机会又有多微小,错过就没法重来,以后躺进坟墓都后悔得闭不上眼!” 第52章 “再怎么乱来,也不能破坏别人婚姻。这人既然能出轨你也能出轨别人,跟人渣有什么好纠缠!缠得越久,分开越麻烦!” …… 陈逐还没说什么,那两人又吵起来了。 他趴在吧台上听着两边争执,好像有道理又好像都没道理,在吵得根本不是他的事。 过了会儿见插不进话告别,陈逐把酒钱放在桌上,离开酒吧走了。 在街上没目的瞎逛,热带风带着湿气扑打面上。下班人潮犹如黑色缎带向前延伸,陈逐随着人潮,走在阳光渐暗的楼宇峡谷之间。 刚刚调酒师的确把陈逐打动了,人总会偏向心底最隐秘欲求。以他的性格,总是想争一争,试过了才会死心,什么都不做就认输并不是他的作风。 但他也清楚,过去经验早告诉他,人们会因为他的外表靠近他,相处之后发现他的本质,所以总是飞快地离开。 自己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坦荡潇洒,他内里阴郁腐败,充满了悲观气息,实际是一摊无药可救的烂泥。难道要人跟他一起被沼泽吞没吗?童年的抛弃和颠沛,让他总是被同一场噩梦困扰,他充满尖刺和抵抗,无法学会爱人,也不适合被爱,像一株活在暗处的植物,让他独自在不会被光照射到的角落自生自灭才是最适合存在的方式。 他可以付出,因为付出让他觉得安全,但不愿意放人进入自己的领地,做朋友他很自在,做爱人却只会让他患得患失。爱的越深,恐惧也无边无际。 他真的敢用自己唯一在乎的人来赌吗? 好不容易积攒出的勇气,就像行走在薄而颤巍的冰面,布满了细小蛛网般延伸的裂隙,随时会因无意间附加上去的轻微压力而四分五裂。 经过写字楼,有人给陈逐发了张蓝色的宣传单。地点在三层。 白色诊疗室,桌上摆着一盆虎尾兰。 柔软得能把脚搁上去的躺椅,躺上去好像陷入云朵一样舒服。 陈逐按医生的指示,用舒服的姿势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双手相扣搁在小腹。 医生很年轻,姓沈,头发严谨后梳,露出饱满额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眉眼端肃,“你是说,你最近经常梦游,而且醒过来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已经持续两个多月了?” 陈逐点头,“是。像我这种状况,有什么办法治疗?” 医生左腿架在右腿上,一只手像把玩一只烟一样转着一支原子笔,不太专业,有点散漫的感觉。陈逐因此冒出怀疑情绪,觉得他似乎不可信。 “像你说的情况,我们一般称之为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梦游者会在意识不清状态下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性格、身份或记忆,醒后完全遗忘,这种情况出现可能是对旧时创伤或高负荷压力的反应。” “目前还没有特定药物能直接治疗did,但可使用精神药物缓解共病症状。比如镇静剂或催眠药改善睡眠问题。除了梦游以外,你还有其他症状吗?比如头痛、焦虑或者饮食障碍之类的?” 陈逐想了想,“好像没有。” “要不要我先给你开点镇静剂,让你试试服用后会不会再发生类似情况?”医生主动建议。 陈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不要镇静剂。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可能让我想起在梦游时做过什么事?” “如果想要记起来另一人格的所作所为,临床上还没有相关案例,不过可以试试暴露疗法和认知疗法同步进行。”医生向陈逐看过来,被镜片隔断的眼神,不减犀利洞察,“但恕我直言,你为什么要想起那些事呢?发生了就无法更改,记起来也不会对治疗有什么帮助。” 陈逐迟疑片刻才说,“我想矫正由此产生的影响。” “如果患者坚持,也可以试一试。”医生站起来说,“但给出具体疗法需要面诊,麻烦下次让患者自己过来。” 陈逐惊讶地从椅子上坐起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连问诊的人有没有生病都看不出来,又怎么能算医生?就算你再怎么模仿,亲历者和旁观者的叙述视角都不可能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要不要开镇静剂?” “我这里总会有一些药物成瘾,正规医院买不到就编造病历的患者。从打扮来看,你更像来骗药的。”医生淡然回答,长腿伸展背脊挺立,合上笔帽,“但你拒绝了,既然不是骗药,就是替别人来问诊。” “你还挺厉害。”陈逐推翻了之前对这个人的印象,“我说的情况都是事实,只是他不会来,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这跟治疗有关系?” “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尾调起疑地微微上扬,“这不是个很难的问题,为什么?”医生饶有兴趣看着陈逐,“你想让那个人记起曾经做过现在已经忘记的事情,这表示你对你跟他目前的状态不满。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陈逐慢吞吞从诊疗椅下来。 “真心话?”医生微微向他倾身,磁性嗓音蛊惑人心般低哑,“让人自愿吐露不可为人知的真心话,可比编造谎言难上百倍。你不如花钱求我给他催眠呢,这样比等他病好效果更快。” 陈逐抬起眼,黑眼睛瞪得很大,真被他说得蠢蠢欲动,“给钱真的能做吗?要多少价?能催眠到什么地步,不会有不好的副作用吧?” 医生直起身,扶了下眼镜,杏仁状清冷的眼睛闪烁着饱含深意的光芒,“当然是开玩笑的。这你也会相信?怎么会有医生收钱去催眠自己的患者呢?” “……” “我现在觉得之前的判断有误,你的确需要一次面诊。”医生说。 “我?” “嗯,渴望亲密但恐惧被抛弃,关注他人评价但回避真实情感表达,低自我价值,高压力表现,这都是回避型依恋的典型症状。当然这只是表面推测,确切诊断需要更深入的了解。” “……” 【??作者有话说】 过年啦,放假快乐,宝宝们~!下更是周一哈 第49章 赤心相照 才沟通十分钟,陈逐已经被下了有病的诊断。 陈逐离开诊疗室,医生却执着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电梯间。 “你这样的病例我很有兴趣。可以考虑一下,买十次免费送一次。机会难得,错过一次,后悔一生。” 明明是十分狗腿俏皮的推销话,但以缺乏幽默感的音调说出来,却有种机器缺少机油的生涩冷峻。 陈逐很难相信这种会板着脸说冷笑话勾人入陷阱的心理医生。 怀疑是诊所刚开业生意不好即将倒闭,对方不想失去他这样一箭双雕大客户。 电梯门开,陈逐抬头,里头竟站着霍燕行。 自上次金基一别,他们好久没见过。 那医生跟霍燕行认识。 抬头看见,猝然僵在原地,推销话也卡一半在喉咙。 霍燕行懒洋洋向医生打招呼,“好久不见,沈翎。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不告诉我?” 医生直接无视他,转身回了诊室,连费用都忘了找陈逐结。 砰一声,房门紧闭。不知响给谁听。 霍燕行没有追上去,耸耸肩看向陈逐,“小孩,你怎么会在这?” 陈逐谎话张口就来,“找家诊所配点安眠药。你呢?” “楼上有个合作的事务所,来拜访一下,现在准备回去。” 陈逐走进电梯,和霍燕行并排站着,下到写字楼一楼大厅。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吧。正好也有些事要问你。” 霍燕行不由分说把陈逐拉上车。 黑色宾利发动,空调开得低,车内温度一下子冷下来。 “刚刚那人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就去美国留学了,今年回来自己开了诊所,现在经济下行,这种心理咨询的生意也不知道做不做的出。” “噢。”陈逐心不在焉点头。 车内冷气骇人,霍燕行点了两下屏幕,环绕音响放起摇滚老歌。 陈逐任自己陷进座椅,不声不响盯着车前玻璃。 “你跟你哥是不是吵架了?” “怎么这么说?” “他最近跟疯了似的。”霍燕行指尖轻打着节拍,“做起事来一意孤行,谁的意见都听不进去。” “他干什么了?” “也没什么,不过是向政府出让了两块稳定盈利的地产,那两块地上的商业体虽然做得一般,一年也能盈利几个亿,以成本价出让,等于亏钱。不知道他要回笼这么多现金做什么,像要打硬仗一样。”霍燕行言语讥诮,他商人思维,做亏本生意简直比割他肉还痛,连带别人这么做他也眼里冒火。 生意的事,陈逐知之甚少。只是想到那晚闻岭云说过要对周家下手,那旁人看来不合常理的事,也肯定有目的。陈逐犹豫是否要跟霍燕行提,几番斟酌,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53章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霍燕行说。 “什么?” “我知道你认识池煜,你最好提醒那小子最近小心点。” “什么意思?” “岭云似乎要动他,其实我不太建议。周景栋很看重那小子,是他姐姐的独生子。岭云如果先搞他,保不准会打草惊蛇,逼得周景栋狗急跳墙。” 陈逐想了想,“我哥要做什么,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你以前可没这么听他话。” 陈逐转头,眼中寒芒闪烁,“你想提醒池煜有一百种方式,为什么要我转告?还是说你故意试探我,挑拨我和哥的关系?” 霍燕行侧头瞥他一眼又转回去,手指闲敲着方向盘,嘴角仰起的那抹轻笑像是在说,你算什么,还要我挑拨吗? “想太多了小朋友。你都跟他闹翻得已经离家出走了,还差我这一件事吗?” “搬出来是我的决定,不管怎么样,他要做任何事,我只会帮他。” “真令人动容的感情啊。”霍燕行笑着笑着,脸却也冷下来。 “你到底站在谁那边?哥如果跟洪心兰结婚,洪昌还是想留下周景栋牵制哥,你会帮谁?” “你倒是会给我出难题,”霍燕行下巴绷紧了些,“我也不知道,希望不要有选择的那天吧。” 陈逐顿了顿说,“所以你明知道哥结婚是因为洪昌,也知道周景栋来者不善?” 车厢内一片安静,霍燕行迟迟没有作答,甚至没有再开口。 把陈逐送回家,看人下车进入楼道。 真是难缠的小鬼…… 车停在树荫下,霍燕行眯起眼注视着消失的背影,没有马上离开。 窗降下一半,架起胳膊慢慢点燃一根烟,有点苦味的丁香烟。 平民烟草,霍燕行以前不抽这种,是被人带着习惯了这种冲鼻低劣香味。但就算习惯了,他还是更中意雪茄。 十年前他第一次抽,是在乡下破旧厂房。抄起椅背砸在欠债者背上,直打到皮开肉绽为止。他抬手擦了汗,才发现有血顺着不锈钢管流下来,整只手都染得通红。 从屋里出来,闻岭云站在塑料顶棚下等他,雨水从棚沿流下如溪流,他探出去到雨里去洗手。 再回来,饥肠辘辘,没有食物和干净水。他们站立的台阶以下都被洪水淹没。闻岭云递一支烟给他,他看看壳子挺嫌弃。但自己身上湿透,只好有什么就抽什么。只要是尼古丁就可以舒缓精神,靠着这点微弱的火与热抵抗着浑身蔓延的潮气和颤抖。 那时候他刚刚和闻岭云搭档,两人其实不算熟悉。 闻岭云在一场矿区械斗救了当时年仅八岁的洪心兰,因此让洪昌上了心,但洪昌用人要先进行考察,霍燕行作为在洪家寄人篱下的远方表亲,便被迫接下这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霍燕行改名换姓加入周景铭团队。 他和闻岭云做了一年的搭档。应该算是朋友吧。反正除了自己,没有别人敢靠近他。 闻岭云在码头做过力工,为赚钱做拳手,后来打出名声就职业打比赛,周家刚招揽他专门帮忙讨账。 霍燕行跟他搭档,总是昼夜颠倒,筋疲力尽,身上的钱凑来凑去也就够买一包花生一罐啤酒。偶尔大家出去潇洒,喝酒把妹溜冰去夜总会,用一切享乐手段把到手的钱尽快花出去。 闻岭云很怪,这种事他从来不参与。 抽一种很便宜的烟,钱拿了从来不用,寡言少语,不合群。别人打牌,他支着腿在角落看书;别人出门找女人,他躲在车厢里听电台。傲慢冷漠,话少得像哑巴,这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有几次霍燕行发现他没事做的时候会拿张纸描画,重峦叠嶂,暗河环绕,后来才发现他画的是金塔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流的位置。 异类总是要被孤立,久而久之,几乎只有抱着别样目的的霍燕行会跟他说话。 他们常做固定搭档,要一起出街,开一辆车,分一罐啤酒,去穷乡僻壤讨债,颠簸在开不到尽头的公路,从日升到夕沉。 但闻岭云的本事很快显露出来,他眼光准,能看玉料,下手狠,能动手就不动口,几乎没到一年就受重用。 在金塔,所有贩卖的玉石,政府都要抽税,但玉石定价是很主观的事。黄金有价玉无价,多少才是合适的市值?这中间操作空间很大。缴税时,通常由承包矿主按玉石质量估出价格报给征税单位,这种报价称作“叫岗”。因为税是按比例征收,矿主会尽量压低报价。但管税的是有眼力的行家,心里自然有估量,很难瞒天过海。这时双方就开始斗智斗勇。叫岗只有三次机会,如果报的价格低于行家预期,他们就会按照叫岗的价格收购玉石。报的过低,矿主就会因为投机而鸡飞蛋打。 因此叫岗人需要比行家更行家,才能精准判断出该怎么叫,能让利益最大化。 周家叫岗人一直以来由家族人员担任,但因为这项工作获利颇丰,引来内部恶性竞争,互相拆台,竞相抬高承保额度,为避免窝里斗悲剧,这项工作就交给了闻岭云。 看似没有利益牵扯、一清二白的外人,却渐渐养虎为患,成为不知餍足的饕餮,转首吞掉养育自己的主人。周叶两家互为螳螂和蝉,闻岭云黄雀在后,在竞争激烈的矿区势力间崭露头角。 霍燕行眼看他步步起家,就知道洪昌没看错人,但除了能力,更要看背景。 他故意制造一次事故,帮闻岭云挡下从后偷袭的闷棍。 水流哗哗得淌,霍燕行把头伸到水龙底下冲,冰冷刺骨的水带走额角凝固血痂。 “为什么帮我挡?” 霍燕行抬起衣袖擦了两把,“有什么好说的?既然吃同碗饭就是兄弟,做兄弟不就要赤心相照,共担生死?”湿漉漉撩起眼皮,眼神肆无忌惮横过去,刘海落下稀释血水。 “兄弟?”闻岭云单腿支墙站立,脸转过来看向霍燕行。过了会儿从衣兜摸出烟盒,敲出一根递到霍燕行嘴边。 霍燕行看他一会儿,才犹疑咬住。 火柴划过烟盒的磷皮,短促的嚓一声,一只手护着跳动火苗递过来。 霍燕行低头靠拢过去点上,凑近时闻到那人手上淡淡硫磺味,悠悠吸上两口,抬眼上挑近距离看着人,问起早该问到的问题。 “你呢,为什么来这?看你不像本地人?” 闻岭云似乎早意料他会这么问,平静回答,“躲债。家里人欠了高利贷,被砍死了,就我逃了出来,害怕被找到所以偷渡来这里。没钱没身份,做什么都行。” 他说这话时,微微眯眼迎着风,猩红落日坠入山坳间,漫天晚霞,金光璀璨的夕阳染红了他的侧脸。 信吗? 无所谓,霍燕行只要一个答案。 洪昌亲自接见闻岭云。 换上笔挺西装,霍燕行衣冠楚楚随洪昌一起出现,闻岭云看到他,表情却没有很大变化,只是平淡地点了下头,“是你啊。” 二人独处时,霍燕行面上盈盈笑着,心里则有些疑虑,“怎么不吃惊?” “没有,挺意外的。” “少敷衍我,我装的不好吗?” “挺好的。只是你和他们不像。”闻岭云看向他,眼神还是很冰凉。 “哪里不像?” “手太干净。” 霍燕行看了看自己的手,的确,连块茧都没有,是少爷的手。 他心沉下去,背脊瞬间有冻结的感觉,如同被赤裸扔在雪地。 他想他永远没机会知道那天夕阳落下时,闻岭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样看来,陈逐会成为闻岭云的软肋也很好理解。 所有人都别样心思、各有目的,只有陈逐这个傻瓜,是真的坦率忠诚不求回报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啦~又是新的一年! 第50章 引蛇出洞 800米外的高层建筑物顶楼。 骆洋趴在地上4个小时不动,就等着目标冒头的一瞬。 子弹飞出,击碎玻璃,从太阳穴横穿,只带出一线血。 一击毙命。 骆洋眼睫倏忽闪了下,一滴挂在上面的汗终于落了下来。 肩头卸下枪托,挪动僵硬四肢,盘膝坐在地上靠着围栏恢复体力,枪的后坐力震麻手筋。 连通楼下被他提前锁住的铁门突然被暴力扯开,一个男人绕过屋顶中央的水箱出现。 “只是警告,云哥没让你杀他,你为什么自作主张?” “有什么差别吗?”骆洋抬头,看着男人棱角分明、英气勃勃的面孔,这样的脸,明明应该去做警察或者军人更合适,却偏偏是一个暗杀高手,“目的都是一样,为了震慑。他是周家的合作商,云哥不想有人再敢跟周家合作。还有谁不怕死吗?” 秦方愤怒地揪着骆洋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你做了多余的事,闯下大祸,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第54章 骆洋恹恹地被他提着,并没有做出什么反抗,因为没有体力,只是看着他说,“杀都杀了,现在能怎么办,送我下去陪他吗?” 秦方冷冷跟他对视,半晌松开手,捡起扔在地上的枪掂了掂,试了试保险,随后把枪还回去,“就说是我代你做的。找给你枪的人,弹簧再加两磅,这枪的速度不够快。” “谢了。”骆洋接过枪,懒懒应了声。秦方是用枪的行家,他估计的不会有错。 “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那把?” 骆洋蹲下来,动作娴熟地拆了枪,放回保护盒中,“来不及回去拿。” 秦方站在天台边缘,“点位精准,你的枪法进步了。” 骆洋头也不抬地回,“还是你教得好。” “池煜那儿什么安排?” “元哥去了。” 从顶楼下来,秦方先行一步,从停车区开来车,在楼下等他。 骆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丝毫不客气地抢走秦方口中的烟,“现在去哪儿?” “送你回去。” 咧齿咬上湿漉滤嘴,朝着后视镜照出的男人吞吐烟雾,“公盘那事你称病我才能顶上,再加上今天,算我欠你的,今晚就留我那儿睡吧。” 秦方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车速。 骆洋不动声色,但暗地里得意微笑。 “如果云哥说可以放你自由,你想去做什么?”秦方突然问。 “什么?”原本看着窗外街景的骆洋疑惑转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随便聊聊,想知道你内心的想法。” “没想过,如果非要说的话也许是去当个海员吧。” “为什么?” “我出生在封闭的山里,小时候很向往海这样无边无际的地方,听说海是流通的,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走遍世界每一个角落。” “更何况,”骆洋哼笑了笑歪头,灵活的手指挑开秦方衬衣,顺着横结的肌肉摸下去,“海参啊生蚝啊不是都有壮阳的作用吗?在海上没有信号又不会被打扰,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 无星无月的夜晚,窗帘白纱随着微风浮动。 骆洋出神看着从窗户缝隙中显露的天空,他慢慢抬起手,好像要去抓住什么。 身边的人有醒转的迹象。 骆洋收回手,不动声色地趴回男人胸口,在男人睁开眼时,做出刚刚清醒的样子。 “你刚刚还蛮厉害的嘛,以前都收着呢?”骆洋咬着下唇眼神暧昧。 秦方无表情地回望他,脸上肌肉仍然如石头般坚硬。 “别总是这么苦大仇深,好像跟我睡觉,是我强迫你一样。”不满地咋舌,“这不是你提出的交换条件吗?你教我用枪,我解决你的需要,我可一向尽职尽责。” 男人仍然沉默。 骆洋一只手臂撑在男人的胸膛,另一只手向他抬起。 食指和中指并拢,拇指抬起,模拟出手枪的样子 眼睛一睁一闭,手指一抬,骆洋的下巴随着动作扬起,轻佻而率性地嘟起嘴,“砰!” 是开枪的动作。 “这么不爱说话。你中弹了,也不肯求饶让我救你吗?” 秦方摸了摸胸口,仿佛骆洋真的开了枪,子弹射中的是他的心脏。 疼痛从六年前在街上看到他被当做奴隶跪在地上供人挑拣的时候就开始蔓延。 “明天再指导我一下吧,为什么我开枪的速度仍然没有你快?” 秦方抓住骆洋不规矩的手,黝黑瞳仁锁定他,随后一边亲吻他的手指,一边将他压倒在床上,“扣动扳机的时候永远不要犹豫,因为机会只有一次。” - 陈逐去了趟金基,参加死者的葬礼。 金基街头已没有当时公盘大会人潮涌动的样子,空荡冷清,只有少数散客还逗留在这里。葬礼现场非常简陋,为了破案尸体做了解剖,拖了很久,但还是没找到凶手。这里流行土葬,但男人的妻子坚持要运回家乡安葬,所以供台只奉着一个骨灰盒子。陈逐把准备好的钱包了个白包给了那个呆滞的女人,女人凹陷眼眶已经干涸得流不出眼泪,身边跪着个病弱的男孩。 从葬礼出来后,回去路上,陈逐似乎看到了陆元的身影,一闪而过,等陈逐追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陈逐以为自己看错,往回走时经过一个报刊摊,一眼捕捉到摆在中央的杂志封面有永胜集团的名字,就买了下来,结果发现刊登的是闻岭云订婚宴的消息。没有放男女的照片,但仅仅是背影也仿佛才子佳人。 拿着杂志的手微微颤抖,他压抑住直接打电话给闻岭云的冲动,克制住讽刺地问他,有没有在婚礼现场给他留个好位置?原谅他无论怎么努力也说不出百年好合的话,充其量只能祝他以后事事如意了。 陈逐内心明明满是想毁掉一切的破坏欲。恐惧、憎恨与思念都在他胸腔不讲道理得膨胀泛滥,但始终在用理性拼命压制着不准冲破防护的栅栏。 将杂志扔进垃圾桶,陈逐拦车去了机场,坐最早的航班返回龙肯。 市中心图书馆。 一根手指曲起扣在红木桌上敲了敲,陈逐从摞的一堆书中抬头。 骆洋拿起最上头一本很薄的书翻了翻,“自我与本我?你对精神分析学感兴趣。” 陈逐从他手中抢过书合上,“没什么,学校放假,我没什么事做。你来干什么?” “云哥说你快毕业了,有样东西让我送给你。”骆洋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我毕业还有半年,现在送什么毕业礼物?”陈逐狐疑地拆开文件,看起内容。 “他的心思谁知道呢?”骆洋斜靠在桌沿,“你说我像不像圣诞老人,先是你后是他,为了送个礼物跑来跑去的。你们还在冷战?如果是因为他结婚的事的话,木已成舟,你总不可能跟他一辈子不联系吧。” 陈逐合上文件抬头,奇怪地说,“他把揽玉轩的股份全部转让给我了,包括名下所有分店,就差一个签字。他想干什么?” 骆洋羡慕地凑近,好像不认识那些字似的,“哇,那你下半辈子不用愁了,哪怕不经营,现在卖掉都够几辈子开销了。” “为什么?”陈逐却没有半分轻松神色,“他平白无故这么做干什么?” “可能是对你这么多年跟在他身边的补偿吧,哥对手下一向很阔绰,他给了你就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没有道理……” “也不算没道理吧,”骆洋摇头,“他给了你钱,算对以前事一个交代,这样你们就两不亏欠。” “我当不起。”陈逐有些生气地把文件扔在桌上,“他不欠我,是我欠他。” “不管你们谁欠谁的,总之我的任务就是把这个给你。” 骆洋作势要走,却被陈逐喊住。“等一下!” “你还有事?” 陈逐站起来,看着骆洋压低声音说,“七天前,周景栋的侄子在半山的别墅发生液化气泄漏,池煜运气好捡回一条命,但全身10%烧伤。他的情人就没这么好运,爆炸时她就在厨房,当场死亡。” 骆洋表情变得微妙,“好像听说过。” “还有半月前宏远运输总裁在办公室中枪身亡,说是职业杀手干的,有人怀疑是哥指示,双方之前曾因费用构成的事不欢而散,宏远转而和周家签订了排他性合同,和哥就成了竞争关系。” “无根据的事,全是猜测。” 陈逐脸色严肃,“三人成虎,话传多了就成真的了。” “所以呢,你在暗示什么?”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不清楚,我怎么会知道他的行程?” 陈逐迅速地收拾了桌上东西,“这事不对,走,我要去见他。” 一路上,陈逐都在打闻岭云手机,但怎么都打不通,虽然是开机状态,但一直是盲音。 车开进永胜集团总公司,陈逐进去时因为没有预约而被拦下,他让前台通传,十分钟后得到的反馈是闻总出差了,人不在办公室,具体行程不确定。于是改找秦方,秦方在是在,但在主持一个大型会议,抽不开身见他们。 陈逐可不管这个。 会议室内,秦方西装革履,气派十足,正在给股东汇报下阶段计划,ppt切换之际,陈逐推门闯入。讲述声戛然而知,秦方看了眼他,跟与会人道歉后,改让下属接着汇报,自己则随陈逐出去。 “你来干什么?” “哥去哪了?为什么手机不接,你也没跟去?” “他出差了。” “在哪?有谁在他身边?” 秦方沉默一会儿才说,“没有。” “他一个人去的?” “是。” “为什么?” “他事前没跟我们说,我只是听命令做事。” 陈逐揪住秦方的领子将他拉近,“告诉我他去哪了!” 第55章 秦方古铜色的脸如一块铁板般毫无破绽,“我不能说。” 陈逐知道他意念坚决而忠诚,他不愿说的东西没有人能强迫。陈逐眼神波动,随后松开手,后退一步,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军用折叠刀,手腕一甩,弹出刀刃。 秦方眼皮一跳,“你干什么,要对付我?你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知道你打不过我。” “当然不是。”陈逐扯动嘴角一笑,举高双手,“我想知道他去了哪,你放心我不会透露是谁说的。”说着,动手在自己小臂上毫不犹豫划了一道。 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 秦方骇然看着鲜红血一滴滴落到地板上,骆洋冲上前抓住陈逐的伤口,“你疯了?干什么,演凶杀案吗!”却被用力甩开。 陈逐双手抬得更高,血顺着手臂蜿蜒流得更快,刀锋沿着小臂往下挪一寸,一点点往下压,黑亮的眼睛闪烁着疯狂又固执的光,“我再问一遍,他去哪了!?” “行了!是赫帕的贡南区,他去了贡南!”秦方被逼到没办法才充满怒气地回答,“人呢!快点来人拿东西给他包扎!” “谢谢。”陈逐咧开微笑,肩膀松懈,放下刀子,血淋淋的手垂下来,“他去那里干什么?” “有一个大陆的客户要买地,他陪着去做勘测。”秦方脸色极度难看,“陈逐你太小题大做了。” 陈逐眉头皱起,嘴唇因失血而泛白,“什么客户这么重要,要他亲自去?还要你保密?” 买地是为了挖玉,循例都要去先做考察,对储量进行测算才能定价。 贡南的玉田紧邻双叠河,河道沿岸的确盛产籽玉,一直都有人包地进行挖玉。两岸土地,很多被人挖过2遍、3遍,只要河床够深,照样还能出料,的确还有价值转手。 但在四处受敌,三个月来已遭遇三次暗杀,这么危险的情况下,闻岭云为什么要单独去这么偏远的地方,他不怕有人伺机下手吗? 为什么一个人都不带,为什么要秦方瞒着自己,为什么把揽玉轩借口毕业礼物转给自己,为什么明知危险还要去? 什么谈生意,这分明是诱饵! 引蛇出洞的诱饵! 第51章 打草惊蛇 摩托车灵活飞驰在城区拥堵的车流中。凛冽的风刮过陈逐脸颊,心却在胸腔内紧张得几乎冻结不动。 左手衣袖高卷至腕部,手臂上缠着厚厚绷带。陈逐下手有数,只是为了逼问出地点,又不是真的要让自己血流尽而死。血流得夸张,实际伤口一点都不深,简单上了药包扎后很快就止了血。 到火车站买了最近的火车票,一小时后陈逐从火车下来,还要再转长途车才能抵达闻岭云去的矿区。 贡南是一个以矿产资源为主,被过渡开发,资源已经濒临枯竭的老城,空气浑浊,道路布满灰尘,远眺尽是光秃秃的山脊,河道干涸得能看见裸露河床。这里的采矿企业越挖越深,挖掘机恨不得把山劈开,导致城市出现严重的环境问题。很长一段都是高耸的盘山路,路况极差,满是深坑,颠簸不平。 到了矿区后怎么办?那带的玉田延绵非常长,三教九流混杂,听说还跟黑道有瓜葛,他不能打草惊蛇,该怎么找? 走去长途车站的路上,陈逐还在不死心地反复拨打着闻岭云的电话。 然而在第不知道几百次拨打时,电话竟然通了。 “陈逐?” 在听到对面传来熟悉而平和的声音时,陈逐因为不抱希望和太过惊愕而大脑宕机了片刻。 他突然感觉自己是不是紧张过度?闻岭云根本不需要自己担心。 “你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 陈逐原本匆忙的脚步慢下来,他停在一片娑罗双树的树荫下,“啊?你,你没事?” “我为什么会有事?” “噢……”果真像秦方说的,是自己小题大做,“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还要两三天。有事找我?” 陈逐一下没了主意,垂下头,看着路面映出的庞大树影,一只手伸在口袋,习惯性把玩折叠刀的外壳,“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提醒你小心点,最近不太平。” 那头顿了顿,醇厚嗓音低压下去,“别担心,我这没什么问题。你要是有事就联系秦方,他会帮你。”沉沉的熟悉的宽抚纵容,顺着听筒传递过来,好像惊扰湖面的风,撩动了脑海里蠢蠢欲动的弦。 “如果没事我就先挂了,还在谈生意。” “别挂!”陈逐急急打断他的动作。 “怎么了?” 陈逐胸口乱糟糟的,他乡空气里弥漫的烟尘堵塞了口鼻,让他缺少氧气,整个人都头重脚轻,本就孱弱的理性要压制不住占有欲的本能。他尽量小心地呼吸,“我刚刚看到消息,你跟洪心兰月底订婚是吗?” “嗯……” 陈逐深呼吸着,大胆地说:“你一定要结婚吗?如果我说我不想你结呢?” 那头沉默下去,过了会儿才说:“别胡闹了。” “我没胡闹,我是认真的。”陈逐抓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只是因为说不清的担心就跑了这么远站在从未来过的异地,被他亲吻和抚摸会高兴得连灵魂都仿佛被穿透在震颤,就算很害怕还是会想被他拥抱,只有他是不想跟别人分享的最重要的人,还有什么更能证明自己的心?酒保说得不错,试都不试就放弃死了也会遗憾得无法闭眼,比起被拒绝,他更害怕失去他。 “是你说的你不喜欢她,不管为了什么,如果你不喜欢就不要娶她。你不是说过每年我都能许一个生日愿望你都会帮我实现吗?我可以以后都不过生日,只要你不结婚……” “陈逐!” “你让我说完,”陈逐哽咽起来,有一种冲动让他没有办法控制澎湃的感情,他无法处理这种仿佛要吞噬掉他般不明来源的憎恨与想念,也不愿再像过去一样把悲伤轻易地抛掷忘却当做从未在乎,也许他的勇气就只有这么一次,“其实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重要,我是很自私,因为哥,我、我喜……” 但没有来得及说完整,声音突然被闻岭云打断,对面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急促,“够了,不就是跟心兰闹了点别扭吗,哭哭啼啼干什么?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随后就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 陈逐呆呆捏着手机,听到里头传来未尽的盲音。没有吐露完整的心里话,被强迫咽回去。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不对,闻岭云一定出了事! - 郊外废弃的玉石加工场。 挂断电话,闻聆云抬眼看了看指着自己黑洞洞的枪口,仿六四式手枪,已经上膛。 只要有一个字说错,子弹就会穿过他的太阳穴。 拿枪的精壮男人旁听了整通电话,脸上是一言难尽的复杂表情。 闻岭云除了被枪顶着脑袋,手脚倒还没有被绑住,漠然地把手机反过来放到桌面,“我弟弟和我未婚妻不太和睦,家庭纠纷,让你们看笑话了。” 远处站在高台上的周景栋干笑两声,“你弟弟还蛮可爱的嘛。怪不得连小煜都很喜欢他,一直求我不要动他。否则他恐怕是你的软肋,只要挟持他的话,你应该更容易就范吧?” 闻岭云冷冷看过去,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好像他不允许从自己口中吐露出任何关于陈逐的猜测。 原本要和闻岭云交易的老板傀儡般站在周景栋身边。 “想把你骗过来还挺费功夫的。但你敢独自来这里,是真的毫无戒心吗?以智谋见长的云老板怎么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就算瓮中捉鳖,已成定局,周景栋还是难掩疑心。他狐疑地打量孤身一人的闻岭云,惯常的白衣装束,冰雪风采,他不敢信这个以一己之力搞垮周叶两家,打乱金塔稳固百年势力金字塔的男人,竟然这么轻易就成了自己手下败将。 闻岭云蹙眉,“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都在这里了,有什么条件就直说吧。” “我只是要把属于周家的东西拿回来。”周景栋面目狰狞,“你那时候要了我哥的命,我现在只要物归原主,算是便宜你了。” “周氏企业早就被拆解了,我手上只有一座矿场和一家能源公司保留了原来周氏的壳子,如果你要就拿去。” “少玩文字游戏,你靠周家发达,踩着别家尸骨上位后得到的那些就不算了嘛?” 闻岭云眯眼冷凝,“那就是谈判破裂了?” “你以为你现在有立场跟我谈判?” 闻岭云轻蔑地扫过周遭密不透风围峙的人,“你派了三十多人包围这里,我手无寸铁,你还要离我这么远才敢说话,不是已经很好回答了这个问题吗?” 周景栋仍没有走近,“我知道你手脚功夫厉害,但拳头没有子弹快,你最好少动心思。” 随后手一挥,指示道,“把他吊起来!” 立刻就有手下拿着早就备好的粗麻绳上前,闻岭云在那人靠近自己时,以身体遮掩背后拿枪人的视线,只用了手部一个微小动作就将那人手腕反拧。 第56章 “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连反应都来不及,两只手的腕骨就像干脆的麻花一样被拧断,那人脸色发青,垂着手脱力跪倒在地上。 “闻岭云!” 枪口抵上后脑,闻岭云双手摊开,示意自己不会再做什么。“别冲动,我只是不喜欢被绑。就这么站着聊吧。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 “刚刚两点,你们在腊索码头的交易,应该已经完成了。” 周景栋脸色忽变,“你怎么知道?” “金基死去那个人丢失的原石,应该也在其中吧?”闻岭云横眼看向他,上勾的嘴角透着微微揶揄,“你一直在勾结独立军做走私生意,从洪河上游到泰国的湄索,再走陆路翻山越岭进入泰国境内。我之前碰到过一个泰国商人,才知道他在金塔的保护伞人脉深厚,他就是你的下线。洪河地带一直是战争冲突区域,但你有独立军的支持,所以能打通贸易线。” 周景栋脸色变得很难看。 “龙肯是政治中心,洪昌受政府军扶持上位,如果让他知道你这次卷土从来的钱是从独立军那儿来的,你猜会怎么样?你知道他自己就是靠临阵倒戈才能一家独大,最忌讳的就是蛇鼠两端,历史重演。” 周景栋已经面无血色。“你拿自己当诱饵,明知是局还要跳,声东击西,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你能拿到那批货?” “只要原石量充足,有经验的人,就能看出产地。我动手起码要五分可能,让洪昌动手只要一分怀疑就够了。”闻岭云抽丝剥茧,说话不紧不慢,有闲庭兴步的从容。仿佛毒蛇在草丛了埋伏许久终于伺机一发,吞噬猎物。 这时,周景栋的手机铃声响了。 周景栋看看手机,又看看闻岭云。 闻岭云淡然抬颌示意,“接吧,看看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周景栋接通电话,几句交谈后,脸色犹如死灰,那股趾高气昂的得意破灭。他气急败坏地扔掉手机,夺过身边保镖的枪,直指向闻岭云,“但你现在在我手上,你就不怕我一枪杀了你?” “不会,”闻岭云眸光笃定,“你还不至于逞一时之气到愚蠢的程度,如果我死了,你不是暴露得更快?货现在可是在我的人手上。你想让自己走投无路,再次沦为丧家之犬,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周景栋持枪的手哆嗦不止,他恨每一步都被闻岭云算的精准契中。 但慢慢他的脑子总算转过弯,意识到有地方解释不通,“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就把我连窝端了。可你还是到这里以身犯险,你有其他目的?” 闻岭云眉峰微挑,好像在嘲笑他还有点智商,毫不避讳点头,“除掉你,也会有下一个周景栋。洪爷人愈老就愈猜疑,他只是要一方势力来制衡我,与其消灭,不如合作。他想玩平衡之术,横纵联合,就找枚棋子让他玩。”闻岭云说这话时眉眼恹恹,并没有尽在掌握的得意,似觉得做这些事索然无味。 “你要我做你的棋子?” “你没有选择。”闻岭云双眸精光咄咄,有骇人的压迫感。他虽然平常很少显露,可骨子里各种经历磋磨出的戾气并不是不存在。 连本来拿枪指着他的人,都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周景栋却变得更为激动,“你什么都算对了,但你忽略了一件事。我肯不肯受你的安排!”他吼声破音,满面赤红,脸上的刀疤随着肌肉拉扯更加狰狞,“如果在你炸伤小煜之前,我也许还会好好跟你合作,但你做事太狠了,毫无人性,他才不到二十岁,你就毁了他的脸!” “你知不知道小煜实际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爱的女人生的孩子!他是我生命最重要的人之一!” 闻岭云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还有这出狗血伦理剧。 “对,我不能杀你,但只要你有口气就行不是吗?” “你不喜欢被绑是吗?那就等吊到你肯求饶的时候,我们再来谈谈吧!” 说着周景栋步步从高处下来,用枪稳稳指着闻岭云额心,脸上有亡命之徒的阴狠,“你这次要是还敢还手,那就算玉石俱焚,我也会一枪杀了你,大不了就再逃一次,我又不是没有逃过。我能卷土重来一次,也能重活第二次!” 粗麻绳捆上双手,利用杠杆装置把人高高吊上厂房顶,全身重量坠在被吊起的手腕上。 周家有自己惩治人的手段。 浸了盐水满是倒刺的长鞭勾扯血肉,挥鞭声打穿空气,被吊起的男人硬是一声不吭,汗水与血在地上积成一滩血水。 后半夜,厂房大门关闭,四遭密不透光。 有意让他在黑暗中煎熬,丧失时间流速概念。 闻岭云被吊在半空,手臂酸麻到丧失知觉,额间冷汗密密渗出,身上被殴打出的鞭伤隐隐作痛。他轻吐一口气,嘴角微哂,思考怎么脱身。都说算无遗策,偏偏情感超越理性,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不过他想周景栋只是一时义愤,等这口气出了,他会衡量清楚怎样才是正确的选择,无非是自己得先受点皮肉之苦。 这时地上却传来被小石子击中的声音。 闻岭云寻声看去,见顶部排风扇口钻进来一个人,扒在二楼锈蚀的栏杆间隙,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扔小石子提醒他,以口型焦急问他,“哥,你没事吧?” 闻岭云看见他,顿时呼吸失控,就算刚刚被吊起来羞辱,也不及现在生气又焦虑,他突然好像理解了周景栋的选择。“你为什么在这里!” 第52章 绝不放手 用小刀将绳子割断,把人放下来。 陈逐按摩着闻岭云酸肿的手臂,又从上到下摸索他身上各种伤痕,“他们有没有折磨你?”说话时眼睛赤红,虽然拼命压抑愤怒,仍然几乎像是要掉眼泪。 闻岭云心脏牵得手指尖发麻,不着痕迹避开陈逐的手,“没事,快走吧。” “我租了辆摩托车在外面。”陈逐慌忙扶着闻岭云站起来。 两人原路逃出,从来时的通风口钻出去。 此时已经夜深,风一吹,树叶便纷纷起舞,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双叠河畔的玉田毗邻两省边界,周遭都是山野丛林。 陈逐已经尽量加快速度,却没想到周景栋的人反应很快,几乎是他们一逃出来,那些人就发现人不见了。 手电筒、车前灯的白光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陈逐的摩托车在前面飞驰,后头十几辆山地车在追赶。 天边月亮孤冷,山间不时响起野兽的嚎叫,晚睡的工人披衣从棚子钻出来在路边看热闹。 小路凹凸不平,遍布工程车轧出的深坑,摩托车反而没有山地车有优势,更何况还带了两个人。 陈逐担心后面追人的会狗急跳墙,直接开枪扫射。 闻岭云现在可没穿防弹衣,就算穿了,也不一定能保住命。 他心一横,摩托车从小路横岔出去,向两边的森林里开去。 摩托车闯入枝叶披离的树丛,狭窄的灌木丛间,时不时有横生枝丫冒出来,摩托车也开得磕磕绊绊,更不用说铁皮卡一样的庞然大物了,再往里进去就是高大灌木丛林,那些车全部被堵在丛林外面进不来,只能下车端枪来追。 岗南的山非常广阔,地势陡峭危险,矿脉勘测结果不理想,因此被人工开掘得不多,仍然维持着最原始的模样,大片遮天蔽日的热带茂密植被,犹如一座天然迷宫,轻易就能让人在里头迷路。 在摆脱追兵后,陈逐他们已经陷入了这片森林最深处。 地上到处是凸出的树根还有湿滑苔藓,摩托车很快也不能行进。 陈逐干脆扔掉摩托,带着闻岭云徒步前进。刚下车时,他感觉闻岭云拉住自己衣服,似乎想跟自己说什么。 但他着急赶路,想都没想就反手扣住了闻岭云的手,拉着他急匆匆往里走。 然后身后就没动静了,安静地被他牵着走,除了相握的手更紧了紧。 两人一路牵着手走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等到被一条小溪挡住前路,湍急溪流从高处向下哗哗淌过,耳边已经一点都听不到任何追击的声音,安静的只剩下虫鸣鸟嘶和溪水流淌声。 陈逐本来只是想闯进来躲一会儿,等那些人放弃追捕,他就带着闻岭云原路返回,但到这时他才发现进来容易出去难,再回望来时的路,陈逐压根分不清方向,一路的车辙也被纷纷落叶掩盖。 陈逐怔在原地,迷茫地看着来路,皱眉思考怎么出去,却听到耳边轻笑了下,“迷路了?” 他扭头,看到闻岭云很自在地看着他,好像他们只是跑这边来徒步登山旅游了。 明明身上还有血。 闻岭云的自如消解了陈逐的紧张,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闻岭云会有办法。 “等会再想这个,”陈逐平复刚刚剧烈运动急促的呼吸后说,“你在这坐一会儿,我汲点溪水给你擦洗一下伤口。” 第57章 他想往前走,却走不动。 眼睛往下看,发现两人的手还牵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十指交扣的状态。 很暧昧痴缠的握法,陈逐愣了愣,自然联想到之前电话里没说完的表白。 他已经明白那时候闻岭云为什么不肯让自己说完了,从目前情况来看,恐怕那时候是全程公放。 靠,丢死人了…… 陈逐脸白了,幸好没说完,不然他真的想让那些人拿枪把自己蹦死。 怎么会这么倒霉呢? 好不容易积攒一次勇气,就碰到这种情况,下一次再敢说这种昏头涨脑的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总不能真去抢婚吧?要是在大庭广众下被拒绝了怎么办。 陈逐无精打采耷拉下脸,他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好差。 是老天爷对他以前不知道珍惜感情,轻浮随便的报复吗? 陈逐匆忙缩回跟闻岭云相握的手,掌心还残留交握的余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手分开的刹那,闻岭云脸上似乎有些失望。 “我去打水。”陈逐跑去溪边,他来时匆忙,身上什么都没带,干脆把t恤脱下来,再把外套穿回去,t恤被撕成一块块的布条,其中一条当毛巾在溪水里洗了绞干后拿回去。 “你把衣服脱了,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陈逐说这话时不是很敢看人。 闻岭云转过身脱掉衣服,将后背给他。 面前的身体,肌肉线条精实漂亮,像一头能轻松捕获猎物的壮年云豹。 坦白来说,这具身体陈逐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每回闻岭云脱衣服,陈逐都还是会避开不好意思去看。 此时,这具身体上纵横着交错的鞭伤,都是新鲜还在冒血的。 陈逐小心地用溪水擦拭过,再把衣服撕成的布条当绷带绑上止血。 等一切处理好,闻岭云转过身,看到陈逐空荡荡皮夹克下什么都没穿,突然去拉他的手,“你把衣服脱了给我包扎,里头不穿不冷吗?野外风很大。” “没事不冷。”陈逐手跟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人也弹开两步远,手忙脚乱地把夹克外套的拉链拉上。给人包扎的过程中,陈逐都避免去看闻岭云的眼睛,虽然那时候他的话没说完,但闻岭云会那么激烈地打断他,听自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肯定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打断了,他不想听,陈逐更拿不准他的态度是什么。 晚上的那个闻岭云会挑出花园里最好最漂亮的花送给自己,现在这个闻岭云只会冷冰冰地说他要结婚了。 积蓄勇气对陈逐来说不容易,但其实确定自己的感情对陈逐来说也不容易。 那样说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他不要他结婚,看到他跟那个女人一起上杂志,他妒忌得快要死掉。 这是爱吗? 他一直不敢确定。 他从前以为他对闻岭云只有尊敬和感激,但不知何时这种感情已经变质。 毫无疑问闻岭云对自己也有感情,但陈逐不知道这种感情是否像养一只宠物,他不知道他对自己跟对骆洋,对秦方,对陆元是否有差别,他甚至也不知道他是否更看重霍燕行这样的朋友超过自己。闻岭云身边有太多人,太多诱惑,有太多情义可以为他舍生赴死,他要被太多事分散注意,他不像自己,身边只有他一个,他几乎是他的一切。如果把心也给他,有一天发现闻岭云不想要,那自己就什么都剩不下了。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办?他总不能真的因为他不要他而去死…… “手机带了吗?我的被他们搜走了。”闻岭云的询问打断了陈逐思绪。 陈逐从口袋掏出手机,不禁愕然,液晶屏裂成晶花状,可能是之前跳下来时不小心压到了手机,按了按电源键却怎么都没反应,不知道是不是没电了。 他尴尬地把手机递给闻岭云看,“手机坏了。” “那就没法联络了,”闻岭云看了看天色,“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先休息下吧。要找回去的路的话,还是等白天再找。” “嗯。”陈逐乖乖点头,他们就在溪水边找了块平底休息。陈逐用石头垒成一圈防风,捡了点枯枝和树叶,堆在中央,用火柴点着火,既可以取暖,又可以驱赶野兽。 火堆升起来,闻岭云靠着树,陈逐坐在他对面。两人间隔着燃烧跳跃的火焰,陈逐垂着眼睑,抱着膝盖伸手到橙黄的火焰边缘去取暖。 “为什么不坐过来?”闻岭云突然开口说,“你的方向在下风口,会被烟熏到。” 话刚刚说完,就有一阵夜风,火星飘扬起来果然吹到了陈逐的方向。 陈逐避让不及,用手遮着脸,连忙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虽然换了位置但还是跟闻岭云隔着不短的距离。 闻岭云看着他,知道钓鱼时鱼线不能绷得太紧,需一张一弛,就只是问,“你之前打电话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逐紧张起来,搁在膝盖的手攥起又松开,在牛仔裤料子上擦了擦手汗,含糊地糊弄,“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闻岭云顿了顿,“说不想我结婚,是真心的吗?” 陈逐脖子梗直,片刻后还是僵硬地点了下头,“我说不想的话,你会听我的吗?” “好。”闻岭云很快说,几乎没有停顿。 “什么?” “你说不结就不结。” 陈逐抬头看他,怔了证,“我说了就算数?” “嗯,只要你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说完。”闻岭云眼睛不动地看着陈逐,前所未有的认真,“告诉我,你那天想对我说什么?” 谁能想到就这么简单?这么简单就能把人抢回来。没看到人时有无所畏惧的勇气,真当着人的面反而怂了。 陈逐嘴唇动了动,却不敢说,“你明明都猜到了,为什么还要我说?” 闻岭云整个人都柔和下来,说话时甚至带着隐隐揶揄,陈逐很少听见他用这样愉悦的语气说话,像品尝着期待已久的陈年红酒,感受它缓缓滑过喉咙,连声音都浸透馥郁酒香,“我想听你亲口说一遍。” “那你呢,你的答案是什么?”陈逐倔强反问。 一阵风刮过,吹得火苗颤巍巍在对面人的眼中跳动。 闻岭云看着陈逐,随后眼睛弯了点,突而笑了笑,“你不想说就先不说了,过来。” “做什么?” “过来。”闻岭云没解释,只是又重复了遍。 陈逐扭扭捏捏地坐过去,“干什么啊,那块地方好不容易坐热了。” 闻聆云一把扯过陈逐手腕,让他坐到自己身上,两条手臂从后环上来,把人箍在中间,“这样就不冷了。” 陈逐猝不及防落进一个怀抱里。 的确是不冷,自己坐着的是他的大腿,背靠的是他胸膛,这样柔软的人体垫子,何止是不冷了,简直让他热得快要烧起来,还冷什么? “你真让我意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男人低低的声音几乎是被气流吹进自己的耳朵。 “啊?”陈逐装傻。 “怎么会敢这样说,谁跟你说我不想结婚的?” 陈逐眼神飘忽,“很好看出来吧,她还只是个小姑娘,你应该不会喜欢这种类型……” “是吗?那我应该喜欢什么类型?” 陈逐卡壳,他想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我只知道你做a技巧很差,一看就没什么经验,跟男人做也不排斥。我想知道你想要我究竟代不代表你喜欢我,还是只是尝个新鲜? 他突然想,要不坦白了吧,跟他说他晚上都做了什么恶劣的事,好过自己这样猜来猜去。 却听到闻岭云打断他,声音靠近他耳边,“你现在没准备好,可以不说。但你要想清楚,如果有一天你说出来了,就不能再假装没说过了。” “我不会放手。” 【??作者有话说】 初五迎财神,祝大家财源滚滚~ 小情侣也迎来了爱情的曙光 第53章 占为己有 闻岭云的声音在陈逐耳边,余音清晰。 陈逐无法从这话造成的余劲儿里回过神。 就算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闻岭云也不是闹着玩的,他是认真的,他是认真在回应自己。 如果自己开口,他要允诺的就是长长久久。 这承诺的分量几乎让陈逐无法用力呼吸。 直到闻岭云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很晚了,先睡吧。” 身体很听男人的话,放松下来,脑子却为未直白袒露出来的暗示兴奋得安静不下来,陈逐无法忍受,脱口而出,“什么时候?” “什么?” “就是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那个我的……” 闻聆云揣摩一会儿,问,“哪个?” 陈逐垂下脑袋烦恼皱着眉,有点羞惭的不好意思,舌头打了结似的说不出口,想了想放弃了,在闻岭云怀里闭上眼,“你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说啊。” 第58章 闻聆云伸手覆盖上陈逐闭着的眼睛,不让他睁开,“你高中的时候,被选进过田径队你还记得吗?” 陈逐感受着覆盖眼皮的压力,在黑暗里忽闪睫毛,“嗯?” “要代表学校去市里比赛,比赛前一天下了雨,放晴后你怕不适应路况,求我陪你去练一次。你穿着短袖运动服,在操场上做准备拉伸,我在边上看你跑步,帮你掐秒表,你跑一半小腿抽筋,摔在草地上,我只好帮你按摩……” 掌心下的人像是惊呆了,半晌说了句,“操……” 闻岭云笑了笑,嘴角弧度却很冷。 绿荫草地,天高日朗,阳光跳动。抻臂压腿的少年,初具雏形的肌肉线条稚嫩清晰,高扬的俊俏脸庞熠熠生辉,从宽松运动裤管露出的腿g白得耀目。 自己一手养大的幼崽,出落成矫健优美的成熟体态。 那种自豪感,独占欲。既想捧出去四处宣扬,告诉所有人它有多完美,又不想被任何人发现,将它藏起来,只能被自己所拥有。 压抑的污秽念头不能见光。 从施恩的养育者到野蛮的施暴者,只需要一个转念。 被他吸引,又想毁掉他。 为什么人的心思总是这么奇怪? 光靠理性和道德能克制多久? 闻岭云眸光幽暗,突然感受到掌下的人不甘安分地扭动,扭扭捏捏的声音传来,“你要想试试的话,我高中校服还没扔,你如果钟意,回去我去找找。这是不是叫什么cosplay,你别觉得不好意思,听说现在挺流行的……” 闻岭云失神如一脚踏空的杂技选手,松开遮着陈逐眼睛的手,正对上怀里人毫无保留,坦荡明亮的眼睛。 “没有一瞬间,”闻岭云对着这双眼睛说,“不是因为一瞬间而开始的,而是因为某个瞬间才明白,没有那瞬间也会有其他很多个瞬间。如果你要问,我可以说出很多个瞬间。” “那再说说呢?”陈逐眼神里没有预料的畏怯,只有好奇的兴奋。 “刚刚那个是欲望,”闻岭云说,梦一般的目光轻缓笼住陈逐,“后来你跟我说你谈恋爱了,是个男生。第二日我去了你学校,看到你跟他一起出校门。你们推着车在前面走,我就跟在你们身后。他在日落时亲了你,你闭着眼,睫毛颤巍巍,耳朵尖都是红的。后来我让人查了那个男生的背景,知道了一些不好的事,我威胁他跟你分手。我看到你那天回家眼睛肿了很不开心,但我却觉得高兴。” 闻岭云一字一顿清晰咬字,“这个叫嫉妒。” 陈逐的心几乎提起,“还有呢?” “监听跟踪,你身边的所有人我都知道底细,哪怕是江离我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我不说,是为了让你自己发现。吃一堑长一智,你才会小心,才会疑神疑鬼,对所有靠近你的人都抱有警惕,不会违背我的话,不会让别人近身。” 陈逐眼睛大睁,闻岭云看着他惊讶的样子,毫不避讳剖析归纳,“不择手段进行隔离,这是控制。” 陈逐摇头,“别把事情说得这么糟糕。你只是在解决问题,不是在操纵问题。” “总要先让你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才能避免下了决定后又后悔。” “如果不想,为什么以前不说?” “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为什么还要说?”闻岭云向他反问,“你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所以才能毫无避讳地告诉我。但你这种笨蛋,如果我说了,你一定会很烦恼,不知道怎么拒绝。如果你的生活已经足够满意,我有什么必要去打破现在的平衡?我并没有要约束你的意思。” “你只是在这样说服自己,实际不是这样想的吧?” “你觉得你比我更了解我吗?”闻聆云突然板起脸,“我比你年长,我留你在身边,不是为了强迫你爱我。只要你受我养育一天,我对你就有天然的支配力,那这时候对你提出任何要求都不合适。情感是流动互通的,如果你本身的认知还不够成熟,我只要稍加引导,哪怕不是出于本意,都可能将你本来的依赖或者感激引向错误的方向。” “所以你不说,是因为害怕误导我?” “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足够成熟到认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闻聆云冷冷凝视,面上原有的温情却在一步步坦诚里渐渐消逝,“陈逐,如果你还有犹豫,我可以当作这两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怎么说着说着还说回去了?”陈逐对这话题转向气结,可面对一脸严肃的男人又只能无奈苦笑,“我已经犹豫够久了,不想再浪费时间。不要因为你比我大了几岁,就总觉得我还是小孩,我足够大了,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这不是年龄问题。”闻岭云说,“是潜移默化的环境。当一个声音反复在你耳边重复,即使你刚开始抗拒,但日久天长你就会以为那是真理。更何况你从小就为我活着,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别人,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所以你放纵我做一些离谱的事,从来不阻止,是想让我有更多机会接触别人?明明最开始插手了,后面却又什么都不做。因为在你这里得不到的,就让别人给我,该说你大方还是残忍呢?” “我以为这是你需要的。” “你总说我笨,因为不懂才什么都要你教。”陈逐叹息一声把脑袋抵进闻岭云的肩膀,“现在看来你也不是很聪明嘛。” 像被追逐很久的蝴蝶自愿扑进怀里,在胸腔内呼啦啦扇动翅膀,闻岭云身躯僵硬不敢轻举妄动,半晌手才犹豫抬起,松松环抱住怀里的人,眷恋摩挲陈逐的后颈,“但我没那么多可以给你的……如果你需要的情感浓度有100,我能回馈你的可能只有10,这你也没关系吗?” “你给我10是因为只有10,富人的100元和穷人仅有的10元怎么能一样?沙漠里的唯一一杯水,饥肠辘辘者的最后一餐饭,价值根本难以估量,你把你有的都给我了,我应该为这种偏爱得意才对。” 好像某种锈蚀已久的仪器正在艰难转动,一直错位的齿轮终于在外力的推动下试图将自己嵌入正确的卡槽。 闻岭云微蹙眉默默无语,直到陈逐抓住闻聆云不知何时垂下的手,把它攥在掌心,“好吧哥,你不喜欢说就不用说,我会自己弄明白你在想什么的。你觉得疑虑,也没有关系,时间会给出答案。就这样和我赌一场吧,看看最后谁会赢。你赢了一辈子了,最后小输一次,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木材在火里发出噼啪燃烧的声响。 火光跳跃,散发着炽热的温度。 赌一次,赌一辈子。 慢慢,闻岭云眼梢勾起无奈的笑,重新抬起手遮住了陈逐的眼睛,嗓音醇厚,“嗯,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别想这些了,先睡吧。” 枕着男人的大腿,陈逐在熟悉的气息中安稳闭上眼,沉入睡眠。 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母亲又带回一个新的男朋友,母亲很喜欢那个人,不管他要什么都听从他,甚至为了负担他奢侈的享乐,不惜背上债务。母亲总是这样,每一次恋爱都好像要燃尽自己一样,会毫无保留地把一切给对方。但最后男人还是背叛了母亲,卷走了家里所有的财物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吗?”一无所有的母亲躺在地上,还是孩子的陈逐小心翼翼爬过去靠近,把母亲的头搁到自己的腿上,让她睡的舒服一点。母亲仰头看向自己,若有所思笑了,“因为总觉得他很像你父亲呢。” “虽然已经不记得你父亲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他说话的时候真的很温柔,比女孩子还温声细语,手也很柔软,拥抱时的身体非常暖和,跟他在一起就会心情很好。”母亲闭上眼,低低呢喃,脸上洋溢着陷入回忆的幸福笑容,“要是有可能的话,真希望能再见他一次。” 这么说着,母亲的眼角却留下了泪水,打湿了自己胸前的衣服。陈逐抬手拼命去擦拭母亲的泪水,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湿润的感觉从脸上传来。 陈逐睁开眼,才发现是天突然变脸,下起雨来,火早就被雨浇灭了。 两人被雨淋醒。 闻岭云脸色微变,陈逐问他怎么了,他才无奈说,“刚刚你弃车走后,我在沿途的树干上做了记号,但现在被雨一淋,就找不到痕迹了。” 陈逐也是一愣,这样他们是彻底在这片森林里迷路了。 闻岭云看出陈逐的担忧,安抚他说,“我如果两日不回去,秦方就会派人来找,现在已经是第二日,这里说大不大,只要我们不要再走深,应该不难找,不会花太长时间。” 为今之计,也只有等待了。 踢散柴火堆后,两人站起来在树下躲雨。但暴雨天在树下很危险,幸好陈逐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天然洞穴。两人便过去过夜。 凹洞的空间很浅,纵深不过一米,要挤下两个人不被淋湿他们不得不紧挨在一起。 第59章 夜晚气温本来就低,又淋了雨,陈逐少了件贴身的衣服,被冻得瑟瑟发抖。 闻岭云解开外套,把陈逐抱进怀里。 陈逐想说不用,却被闻岭云搂住腰,用力按进怀里,他感觉闻岭云的嘴唇擦过自己湿漉漉的耳廓,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别动,地上冷,在这里要是生病就麻烦了。” 陈逐就不动了,心安理得趴人身上,让他给自己做不担心生病的肉垫,被这样抱着后原本快冻僵的身体一点点暖和过来。 陈逐靠着闻岭云的胸口,伴随他的心跳闭上眼,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陈逐醒过来时,天已经放晴,洞口滴滴答滴着水。 空气里水汽含量很高,晨雾蒙蒙,树林景色仿佛熏了层青烟。 他靠在岩壁上,身上盖着闻岭云的外套,残留着那人身上的淡淡味道。 他迷迷糊糊叫人,却没有回应。 陈逐心里一紧,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闻岭云不见了。 第54章 荒野真心(上) 刹那,有十几种不好的预测闪过陈逐脑海。 在他仓促做出决定前,还是耐下性子在原地等了十分钟。 闻岭云是在他几乎要完全丧失耐心时才回来的。 穿过一片水雾蒙蒙的青绿,长发男人一身单薄的商务款衬衣,由远及近,身形从水雾里透出,轮廓一点点清晰。 “醒了?” 陈逐点头,“你为什么不叫醒我跟你一起出去?” “你难得睡熟,后面几天都不会太好过,现在能多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 闻岭云理所当然,抱着一堆东西,经过陈逐时把怀里的竹筒递给他。“喝点水,你嘴唇干的厉害。” 陈逐阴沉着脸接过,有些怨怒地喝了水。 中空的竹子被当作储水容器,里面装了可以喝的溪水。 回到洞穴,闻岭云坐下清点物资。 陈逐追过去,有些闷闷地说,“下次不可以这样。” “怎么?”闻岭云不太理解地看他。 “我醒来看不见你很担心……” “以前不也是这样吗?”他从来不会对他交代去向。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陈逐抬眼看他,黑眸灼灼,咬牙切齿,“总之你要向我保证,你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离开。” 从未见过的直接强势,闻岭云微露惊讶,但旋即意识到什么嘴角轻扬,“好,我向你保证。你每次醒来一定都会看见我。” 这样的承诺总有些暧昧不清,每次醒来?离开这片森林后也算吗?那不是要每天睡一起……陈逐忍不住想歪,为了分散注意力去打量被带回的东西,“你都找到些什么?” “我采了点野果,这种是能吃的,口感不好,但营养价值很高。还有一些野芒果和香蕉,但你芒果过敏,野外香蕉又很难下咽,还是这种适合。这里陌生的植物太多,只能挑着认得出的才敢摘。” 递到陈逐跟前的果实有苹果这么大,呈现紫红色,表面分布着犰狳状的古怪鳞片。 陈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果实。 坚硬的外皮很难剥。 “把小刀给我。” 陈逐从裤子口袋掏出折叠刀递过去,闻岭云拿着小刀,挑了一个个头最大的,沿着鳞片逆生长的方向削了起来。 露出的果肉是白色的。 陈逐接过咬了一口,比苹果要沙一点的口感,没什么味道,水分倒很足,不好吃,但也不至于无法下咽。 在陈逐吃水果时,闻岭云找了两块石头做杵和臼,又把刚刚摘的草药挑拣出来,把草药碾磨出汁。 陈逐好奇凑过去,发现那种草药的外形很像车前草。 “这是沙华兰,它的药草可以化脓止血。”闻岭云介绍。 “你懂的好多,好像很熟悉这里一样。”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父亲是地质学家吗,他去野外勘探的时候会带我去。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满山跑了。” 闻岭云将草药碾碎后,把衬衣解开,露出后背,昨天陈逐仓促包扎上去的布条已经被血迹糊满。 闻岭云背过身,“帮我上一下药。” “噢。”陈逐用溪水洗干净手,小心翼翼地把草药覆上闻岭云的伤口。 闻岭云盘膝坐着,陈逐跪在他身后 处理时很认真,不放过任何一处地方。 偶尔有没伤的皮肤蹭上草药。 陈逐两只手涂满药没法擦去,于是伏低靠近,用舌头舔掉了蹭开的草药。 背脊一紧,肩胛骨收缩,一丝濡湿潮热,像小猫舔水,闻岭云奇怪侧头,“你在干什么?” 陈逐品了品舌尖的味道,随后吐吐舌头对他做鬼脸,“好苦啊。” 闻岭云手上没有控制好力气,咔嚓一下把正在削皮的果子捏碎了,乳白汁液沾了一手。 他故作镇定地把手上的汁液在树叶上擦了擦。 然后对陈逐说,“过来。” 陈逐莫名其妙地膝行过去。 “怎……” 一句话还没说完,闻岭云突然直起身,精准无误地覆盖了陈逐的嘴唇,蛇尖挤进微张的纯齿,在口腔里扫过一圈,然后缠着他的社头腆石,交换津叶,直到那点药草味完全消散不见。 “现在还苦吗?”在陈逐快要呼吸不上来时,闻岭云松开他,温吞的声音贴近耳边。 陈逐张着嘴喘气,眼神发蒙,刚刚应该算他们第一个正式的吻。 因为太突然,导致他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为什么突然?” 闻岭云垂眸,“你刚刚好像想要我这么做……我误会了吗?” 陈逐窘迫摇头,掩在阴影的唇却慢慢弯起来。 感觉真不错,他们应该再亲一次。 背上的伤处理完,等待草药风干,闻岭云赤着上身对陈逐说,“我刚刚看了圈,往北走,那边有更大的被树丛掩盖的洞穴,可以在里面烤火,我们身上的衣服都湿了,正好去那里烘干。” “噢。”陈逐盯着端坐在他面前的男人,漂亮舒展的肌肉线条,肩膀宽厚,窄腰收束,倒置三角的躯体散发着难以忽视的雄性魅力。上头纵横的伤疤,并没有破坏这份魅力,反而让他显露出一种更易被倾塌毁灭仿佛灾难的诱惑。穿着衣服时显得矜傲不可触,脱掉衣服肉体却完美到上帝都应该嫉妒。 刚刚亲吻的感觉还没有消失,陈逐呼吸放缓,不得不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闻岭云说的话上,而不是色情狂一样盯着看个没完。 “新洞穴的入口在斜上方,这样雨水不会流进来,但里头没有光线,很暗,最好准备一些照明物品……”闻岭云介绍着他刚刚勘察的新庇护所情况,转身却发现陈逐并没有认真在听,反而在盯着自己发呆。 “你在想什么?” 陈逐一惊,清醒过来,他对上闻岭云微带不满的眼睛,“没有,我在听啊。你说要向北去新洞穴对不对?” 记住闻岭云说的话太容易了,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陈逐完全可以一心两用。 闻岭云看他一会儿,微微含笑,含蓄点破,“在野外,这种时候,不太合适,容易感染。” 陈逐血液涌上头顶,异常尴尬,低声抗议,“我没想这个!” “知道了,是我误会。”闻岭云站起来,并没有继续逗他,穿上衣服,“还是先赶路吧。” 收拾好东西,从现在的洞穴离开。 “他们应该已经放弃找我们了,当务之急是怎么从这片树林出去。” 陈逐想看看他们处于什么位置,挑了一棵高大的榕树爬上去,结果爬到一半就发现不远处草叶浮动,一批拿枪的人由当地人领着正到处搜寻。 陈逐悄无声息爬下来,跟闻岭云说了看见的事。周家竟然还没有放弃找他们? 既然有人搜捕,那在原地等待救援就太危险,谁也不确定先找到他们的会是秦方还是周景栋。 这简直成了碰概率的巧合。 陈逐一向不太相信自己赌博的运气,听说运气这玩意儿是零和博弈,这里多了,那里就少了,他希望把所有运气都用在跟闻岭云的打赌上。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找路回去。闻岭云也同意他的看法。 两人折回洞穴处理了所有人工痕迹,根据苔藓分布和枝干生长方向,大致判断南北,然后决定沿溪水下游走。下游一般会引向人类居住的地方。 赶路不能动静太大,要不时补充食物和淡水,夜间行进也不太安全,他们会在黄昏时找地方休息。闻岭云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靠这个分辨时间安排行程。夜晚蚊虫总是很多,陈逐很容易被吵醒,有一天醒来,觉得脖子有点痒,鼓了好几个红包。 食物来源单一不足,总以野果充饥,常常处于半饥饿状态。那种水果偶尔吃吃还很新鲜,但一日三餐吃下来,舌头都麻木到丧失味觉。 有次闻岭云经过一棵树后站着不动,陈逐不太有精神地凑过来,因为睡不好他这几天总没什么力气,“你在看什么?” 第60章 “这上面有蜂巢。” “所以呢?” “吃了这么久的野果,你已经吃厌了吧。” “嗯?” “你不想吃蜂蜜吗?”闻岭云转过脸,冷峻疏离的脸上眉峰微挑,竟透着点恶作剧的狡黠,“你这几天瘦的厉害。” 陈逐一愣。在没有人烟的陌生雨林,卸下所有伪装防备,可以短暂做回自己,只依循生存这一本能。简单自由,恣意随性,这是他从未在闻岭云身上看到过的一面。 第55章 荒野真心(中) 用小刀将蜂巢剖开,从里面取出蜂蜜来吃。 陈逐最近胃口不好,他不是个嗜甜的人,一直觉得蜂蜜齁人,但今天吃到的却异常甘美,简直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用野果沾着蜂蜜,连本身已经吃多到想吐的野果都变得美味起来。 之后闻岭云又用自制的套索陷阱,捉了一只野兔,手法娴熟去皮和内脏,没有调味品,只是抹了蜂蜜后用火烤熟,仍然散发出香甜馥郁的浓郁肉香,对于好几天都不见荤腥的人来说,是难得美味。 有天晚上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山洞过夜。 只是闻岭云在进去前有些犹豫,他指着洞穴旁的路径,“这是兽道,附近可能有野兽出没。” “要不然我们还是在树上睡吧。”陈逐强打精神。 闻岭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没关系,虽然有痕迹,但已经很久了,不是最近产生的。你得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陈逐身体状况不太好,这天从早晨他就起了点低烧,中午时烧退了,但傍晚又开始发冷。闻岭云坚持他不能再在露天休息,需要有地方挡风。陈逐明显感觉闻岭云好像想尽快离开这里。但在丛林,稳健心态才是脱困关键。好消息是他们今天沿途终于看到了废弃的人类捕猎陷阱,证明他们距离人类居住地不远了。 其实遇到野兽也不用担心,除了军用刀,陈逐身上还带了枪,子弹充足,只是开枪势必会惊动搜捕他们的人,是最后选择。 闻岭云找了草和树叶铺成床,再把身上的风衣外套垫在底下,陈逐靠在他怀里,从第一天开始他们就是抱着一起睡的,能最大程度维持体温。 睡到一半时,陈逐猛然惊醒,常年对危险的直觉让他感觉洞穴外有东西在徘徊。 闻岭云比他醒得更早,已经把火堆踢灭,抱着他潜藏在角落里。 “是什么?”陈逐压低声音询问。 “一匹狼。”闻岭云眼睛在夜晚仍然亮得惊人。 “有血腥味,”陈逐鼻尖耸动,“受伤了,察觉到这里有陌生气味它可能不会进来。” 然而洞口很快出现黄色眼睛。 陈逐随即知道这匹狼为什么非进来不可。 因为它嘴里叼着头奄奄一息小狼,身上有熊爪划伤痕迹,耳朵也缺了一半,可想而知经历了如何惨烈搏斗。 陈逐本来想先发制人,枪都上膛握在手里了,却被闻岭云压住,”这匹母狼还在哺乳期,保护幼崽高于一切,只要我们不造成威胁,它不会主动攻击。” 陈逐吊起的心放下,面对这对孤儿寡母他还真有些下不了手。 果然母狼看到他们也没做什么,只是走到洞穴一角,放下小狼,一遍遍用舌头舔舐小狼虚弱的身体,时不时用鼻子拱一拱小狼,好像想支撑小狼站起来。 月色下,小狼胸口微弱起伏,幽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看着母亲,四肢艰难耸动,几次颤巍巍想站起来却又因体力不支,狼狈倒下。 直到小狼流血力竭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对母亲的呼唤再没有任何反应。 一阵很低的动物哀嚎在洞穴内回荡。 母狼还在不死心地反复舔舐孩子的伤口。 陈逐一阵心揪,突然站起来,找出之前替闻岭云治伤时残余的草药。 “你想干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救回来。” 说着陈逐离开两人藏身的角落,一步步向狼靠近。 母狼身躯挡在幼崽面前,白森牙齿龇出,毛发贲张,喉间溢出威胁狼嚎。 “别怕,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帮帮你孩子,它需要止血治疗。”陈逐弓低身子展示手里的草药,安抚它,表示自己是善意的。 闻岭云静静在后方注视,眼神专注如狙击枪的视点红星,拿枪右臂抬高,笔直成一线,指向狼的心脏。一旦有攻击趋势,子弹会比动作快。 母狼像是通人性,在陈逐反复低声诱哄后,垂低尾巴,默默向旁走开,给陈逐让出一条路。 陈逐不敢掉以轻心,谨慎靠近,他换了个方向蹲在小狼面前,尽量不要把后背暴露给母狼,保持面对面姿势。 然后开始检查小狼伤势。 幸好只是昏迷,胸口还有起伏,身上有深可见骨的咬伤和抓伤,但未伤及内脏,后爪弯曲变形,陈逐伸手摸了摸,确定是骨折。 陈逐动作尽量轻柔地用竹筒的水给小狼清洗伤口,用残余的布条按压止血,覆上草药,然后用树枝和藤条给骨折的爪子做了外固定。再升起火,把小狼转移到柔软的草叶堆上,保证周遭温暖,体温稳定。 全程母狼一直一步不落的跟着。 如此过了会儿,小狼心跳稳健,苏醒过来,一直蹲守在旁的母狼走过来,舔了舔孩子,小狼明显活泼,会嗷呜嗷呜地回应母亲。 陈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全身虚脱,才察觉手指紧绷过度一直在痉挛。 闻岭云收枪靠近,伸手抹去他颈上因紧张而渗出的汗水,攥他手指入掌心按捏,“做的很好,你让它们母子团聚了。” 陈逐靠近他怀里,嘿嘿笑了两声,“你就会夸我。” 他从闻岭云怀里仰头,舔了舔嘴唇,眼神湛亮,“既然做的好,是不是该有奖励?”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下,下更周四~ 第56章 荒野真心(下) 闻岭云温柔看着陈逐,慢慢凑近他,吻上他的嘴唇。 非常温柔地吸吮舔弄,唇舌交换温热,等纠缠得深了,陈逐抬手环上闻岭云的脖子,将人拉得更近,双腿跨坐在他身上,火从下腹往上烧,唇舌亲起来渐渐有了别样意味。 闻岭云用力掐住陈逐的腰,把他往下按,十指嵌入腰线,留下青紫淤痕,厮摩重压。 陈逐感受到抵着自己的地方灼热。 就在他摸索着往下时,闻岭云突然睁开眼,猛地把他从身上扯开。 陈逐猝不及防被推倒,险些撞到石头。 他莫名看着闻岭云,只捕捉到他一瞬的慌乱。 闻岭云避开他的注视,只是说,“现在不合适。”顿了顿又补充,“你会受伤。” 陈逐皱了皱眉,但没有多想,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你在这种事上也要规划安排好吗?为什么不是想了就做。跟你上床难不成要写一个计划表,列一下一二三四打钩条目逐个完成,比如先接吻然后脱衣服然后口j,一人一次,谁都不吃亏?” 闻岭云略侧开脸眼神暗郁,掌心因为忍耐掐到渗血,不动声色将血渍抹掉,“跟我在一起一板一眼很无聊吧,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的多了,这可是关系到后半身x福的重要项目,”陈逐突然伸手,扯着闻岭云衣领将他拉下。支肘撑起上半身,靠近他耳侧,嘶哑带笑,“等回去,等回去告诉你我喜欢什么。” 声音暧昧压低,带来的震颤却如地心喷发的洪流岩浆。 闻岭云敛下眼睑,洞穴里只有呜咽风声,他好像能听到自己过快的血流、加速的心跳。 两人仍是依偎姿势,手臂环过腰际,额头贴着肩膀。 陈逐趴在闻岭云肩头露出一双眼睛,正好和两匹狼四目相对。母狼和小狼趴在地上安静看着他们,不知道看了多久。小狼蓝晶晶的眼睛蛮是好奇和懵懂,感觉要是狼会说话,就得问一句,妈妈这两个哥哥怎么饿得互相啃嘴巴了? 陈逐对着小狼扯出一个无赖般的嬉笑,无声掀动嘴型,“小孩子,不该看的别看,你以后就会明白。” 狼和人相安无事,各自盘缩在火焰覆盖到的一角,在融融火光下又度过一夜。 第二日清晨,陈逐和闻岭云早早醒来准备赶路,小狼还在沉睡,母狼一路送他们出洞,到分叉的山道。 在分别时母狼依依不舍地绕着陈逐转了两圈,湿漉鼻尖嗅着他身上味道,亲昵地在他腿边蹭了蹭。 陈逐站立无措。 只有闻岭云抱臂在他身侧,看母狼表达感谢,“它记住你了。” 和动物分别后,陈逐还怅然怀恋不已,觉得这段插曲非常戏剧化。 走不多时,他们经过凹地形成的一小片水潭,水流速平缓,看着深度也不深。 陈逐身上都是帮小狼处理伤口时溅到的血。 闻岭云站在潭边,蹲下用手测了测水深,然后站起对陈逐提议,“在这里洗一下吧。” 第61章 “这里?” 陈逐试了试,果然水深只堪堪覆盖臀线。 陈逐也觉得身上黏腻腥气重,便开始脱衣服,闻岭云看他踢掉裤子,露出笔直双腿,浑身上下除了内裤,只剩下右侧腿根勒进的一圈黑色皮革,连带枪套紧贴腿侧。 闻岭云太阳穴跳了跳,转身背对,只听到水声窸窣。 陈逐光着身子蹲在水边洗衣服,洗到一半想到什么往后看,见闻岭云正背向他站着,就说,“你的也脱下来吧,我一起洗了。” 闻岭云犹豫一会儿,顺从地走过来脱了衣服,在他身后站了会儿就赤身直接走下水。不声不响,老僧入定一样在冰冷潭水里背对站立。 陈逐把衣服洗好拧干晾晒到树上后也走了过来。 “幸好周边没人,不然我们跟暴露狂似的。”陈逐见水还是犯怵,下来时小心翼翼,水潭下方不是淤泥,而是湿滑的石头。闻岭云向他伸手示意,陈逐搭着他的手走下水。 闻岭云说,“上次说要教你游泳,结果到现在你还没学成。” “还是不要学了,你没听说过善水者溺于水的道理吗?我不会的话,就不会跟你一样,见个水就要洗澡这么讲究。” “不是要你学的多好,只是在紧要关头有求生能力。” “不会的话,我会避开。” 闻岭云无奈看他,“转过去,我帮你擦一下后背,蹭上泥了。” “噢。”陈逐乖乖转身背朝他。 闻聆云撩了点水泼在陈逐身上给他擦拭。 水流清凉,掌下肌肤韧性细腻,好像有某种吸力,叫人放上去就不舍得拿开,紧绷时充满力量,放松时又软滑如漂织锦。年轻的生命力,经脉勃勃跳动。耸立肩胛,凹陷腰窝,隐没在水下的臀线…… 水面如镜,能照出两人影像,一点波动,静默幽深如石沉湖底。 “最近是不是很累?”闻岭云问。 “嗯?” “肩都僵了,我给你按一下,稍微忍一忍。” 四指并拢,拇指推压,从颈到肩到背下滑,将虬结的硬块推散,按压舒缓。 “啊,操,好舒服,”陈逐又痛又爽地闭上眼,完全放松信任,“哎,对,就是那里,用点劲儿……” 闻岭云推着陈逐肩膀,将人推到岸边,让他撑着地,给他按摩。 手沿背脊线一路推揉到腰际,视线下移,陈逐怕痒,腰侧有痒痒肉,腿分开敏感得抖了抖,差点站不直要摔下去,被人拦腰提抱起来。 大腿内侧敞开背光,但仍能看到凹凸不平的伤痕。连起来,像一个字。 “这是什么?”闻岭云垂着眼帘盯着突然问。 陈逐往下看去,发现是遮盖伤口的胶布不知何时已经被水流冲走,他浑身打起警报,连忙夹紧双腿,不顾浑身滴着水就撑着地要往岸上去。“没什么,我洗好了,先上岸了。” “你在那里纹了东西,为什么刺在这种地方?是个字吗?” 闻岭云跟在陈逐身后上岸,紧逼不舍追问他。 陈逐从树梢扯下衣裤,顾不得没有完全晾干,就急匆匆往身上套,“没什么,就是普通的伤疤罢了。” “什么事情,会伤在这种地方?” 陈逐嘴紧得像蚌壳,少见得不管闻岭云怎么问他都闭嘴不说。 晚上休息时,闻聆云还显得不太高兴。闷着脸,比原先更少说话,陈逐给他递水果他也不吃,早早就说要休息,却铺了两块睡觉的位置。 这几天他们都是抱在一起睡的,现在突然要一个人睡,陈逐就很不习惯,夜里越睡越冷,迷迷糊糊后背传来温热,陈逐睁开眼往后看。 闻聆云低沉声音传过来,用掌心烘热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你在打哆嗦,还冷吗?” 陈逐摇摇头。 闻岭云不吭声地又把陈逐往怀里塞了塞,挪了点位置让自己睡在风口,躬身收腹,像沉甸弯腰的麦穗,密不透风把人从头到脚都裹住。 陈逐心里兀得一软,他想了想,无奈地抓着闻聆云的手,解开裤子扣,带他摸下去,一笔一画摸那个字,同时小声说,“别生气了,是你的名字。” 身后的人整个人都僵硬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闻岭云的语气非常惊讶。 陈逐又想起那晚的经历,之后几天粗糙布料摩挲过伤口的疼痛,都是在反反复复提醒他做了什么荒唐事。 事情都是他做的,闻岭云此刻却表现的很无辜,好像是自己恬不知耻要在这种地方刺他的名字一样。 也许等自己跟他坦白,是他硬要给自己刺的,他还会很惊讶的问,他要这么做你就让他做了?你不知道反抗吗? 明知对方意识不清醒,还是纵容那人为所欲为,明明那时候都不知道闻岭云的心意,但他想做什么自己就让他做了。所以这种事怪得了谁呢,其实两个人算是同谋,是陈逐自作自受。 陈逐想到这里就有点憋屈,随后听到后面人说,“这里总不会是你自己刺的,在这种地方多疼啊。” 虽然话里面是替他疼,但语气里又有些遮不完整的欢喜,只是还矜持的压住了,不肯表露的太明显。好像明晃晃开了屏只晃悠却不肯直说的孔雀。 陈逐有些无奈,不知道闻岭云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时候养成的,但比原先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又好太多。陈逐不想他猜来猜去,故意仰头咬着他耳朵说,“你干的。” “我?” “想不起来吗?”陈逐耸耸肩,“可能是忘记了吧,看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了。” 闻聆云更惊讶了,他看着陈逐,表情变幻莫测。像是觉得他疯了,自己绝不会这么做,“我强迫你的?你为什么不拒绝?” 看吧,果然…… 陈逐暗想,自己也是很了解他的。 “我不是说过你会梦游吗,梦游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记得。我问过心理医生,他说这叫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 “梦游?”闻聆云停顿思考,“那我还做过什么?” 陈逐犹豫,“其他倒也没什么。” “不可能,”闻聆云否认得近乎干脆,“你要对我说谎吗?” “你为什么非觉得还干了别的事,这已经挺过分了。” “虽然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我了解我自己。你连在这种地方刺字都让他做了,这么纵容他,那他什么都敢做。”闻聆云脸色阴沉,眼中暗火熊熊,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嫉妒,他在嫉妒那个为所欲为的人。 这话倒说的没错。但陈逐转念一想又觉得冤枉,这怎么又变成他的错了。 “如果下次他再强迫你,你就打晕他。”闻岭云连对自己都不客气。 陈逐没有回答,说的好像他下得了手一样…… “他送了我朵花。”陈逐思索半天,终于想出一件高兴的事。“你第一次送我花。” “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送你一座花园。” “这怎么能一样?”陈逐说,“一个是自己送的,一个是我讨来的。” 闻岭云沉默一会儿,“为什么他想,你就愿意?” 陈逐卡壳,顿了顿才说,“我以前听过一句话,生命是借来的总要归还,所以想做的事情必须立刻去做。比起你,他就奉行的比较彻底,我可能被他影响……” 不论面对的是什么结果都不必害怕,哪怕一无所有也在所不惜,所以他必将如愿,即使死在前往终点的路上,对他也是荣耀。自己没办法对那样的闻岭云视而不见。无论他要的是什么,自己都会给他。 “你更喜欢他?” “没有什么你和他,你们在我眼里是一个人。” 一个人不同的两面,合起来才是完整的。 “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才让你态度大变的吧,”闻岭云似乎明白过来,“我原先就奇怪,你怎么会突然想通……” “你不要钻牛角尖。” “我不需要他的帮助,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自己做到。”闻岭云冷冷说。 陈逐歪头凑近,说话气息撩在对方颈侧,“你还想怎么样啊,我不是都说喜欢你了吗?” 闻岭云不与他对视,“陈逐,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也许你知道了,就不会这么决定。”他动了动肩,远离人,随后肘撑地抬起身体,居高临下俯视完整,眼神冷淡幽长,“但只要你选择的是我,我也不会放弃。” 低头,珍而重之,吻在男人眼皮。 陈逐虽然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却觉得很温暖,像被珍惜。 这夜睡得很沉,第二天陈逐到中午才醒,醒来整个人有些发冷,提不起力气。 赶路时也没什么精神。 中午他坐在树下,闻岭云去找吃的。 陈逐闭着眼把眼睛埋进手臂,想小憩一会儿。突然感觉颈部一麻,他伸手摸过去,摸到异物,拔下来看,是捕猎大型猎物用的麻醉针。他瞬间惊醒,站起来想提醒闻聆云不要回来,却看到他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露出了惊恐神色。 第62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63章 在手几乎要戳上男人的脸时,陈逐窜出,隔在两人中间,毫不客气地扭住周景栋的食指咔嚓反拧,狼一般的眼神气势狠厉,“你妈没教过你不要随便拿手指别人吗?!” “啊!”脆弱指骨被捏在别人手里,周景栋哇哇叫着,不得不顺着力道弯下膝盖。 奈温变了脸色,原本屋内四角的守卫立刻持枪上膛。 “行了陈逐,松开,不要这么没礼貌。”闻岭云微带训斥得开口,犀利目光却如冷箭警告扫过四周持枪的人,“你忘了这是你周叔叔吗?你们上次在台球厅不是见过?” “哦,”陈逐这才松手,又乖乖站回闻岭云身后耸肩,“很久没见,一时忘了,相信周叔叔不会介意小辈鲁莽的吧?” 周景栋握着手指,脸色铁青,“吴奈温,你也看到了,在这里他都敢伤人,错过这次机会就是放虎归山。” 奈温脸上也不太好看,但还是故作宽厚笑了笑,“闻老板,他说得也有道理,空口白牙的确无法让人相信。” 闻岭云看向他,“我从来不会食言,愿不愿意相信是你的事。” 奈温眼睛微眯,“从我的角度出发当然是愿意的,只是我的朋友们需要看到保证。” 说着,奈温抬手,突然有人从外头拉来三个被五花大绑,两眼蒙上黑布塞着口布,穿着军装的俘虏。 奈温走上前,抬起一位俘虏的下巴。“这是前段时间我们的车经过边防时抓来的。”攥着下颌的手收紧,他抬眼阴冷笑说,“杀了他们,我就相信你。” 陈逐浑身一悚。 这招好阴毒。如果只是简单杀掉闻岭云,他的手下还是会把走私的事情上报,周景栋会完蛋,奈温的生意也会大受打击。但如果闻岭云按他们要求做了,他们就可以用杀死军人的视频作要挟。视频一旦泄露,闻岭云就算不被压上军事法庭,也再无法在金塔立足。他们会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无论怎么选择都无退路。就算是闻岭云,也没第三条路走。要么死,要么一辈子受要挟。 闻岭云仍无特殊表情,“我是商人,不是屠夫。” 奈温往回走,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闻老板,菩萨不是这么好当的。我可没允许你讨价还价。” 室内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闻岭云身上。陈逐站在他身后,也感到窒息的压迫感。 有人在奈温指示下向闻岭云递上枪。 周景栋却跨前一步,“等一下!以防万一,还是用刀吧。” 说着他把怀里的军刀抽出,抛了过去。 “这可是把好刀,便宜你了。”周景栋眼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兴奋。 闻聆云抬手握住刀,四角枪口同时转向他。 空气变得安静燥热,落针可闻。 俘虏被绳索反捆,垂头跪在地上,身上原先的军服已经被鞭打得十分残破,糊满血污。 陈逐紧盯闻聆云棱角锋利的眼眉,男人面色如常,右手反握刀,没有动。 那是把军刀,刃口锋利,划破喉下气管,血会在瞬间喷涌出来,人也会在瞬间毙命。 看守揪住俘虏的短发,将那人的脖子暴露出来,被连日折磨的俘虏已经极为虚弱,被压跪下时还在反抗,但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反而平静下来,单薄而满是伤口的胸膛挺起,等待迎接最后刀锋的解脱。 “快点!”周景栋不耐催促,“别装成善男信女,好像你没干过一样。” 闻岭云转头,步枪枪口顶上闻聆云的后背,连陈逐的脑袋上也顶了一把。 闻岭云余光横扫,“别用枪对着他,你答应过我,不会动他一根头发。” “前提是你兑现你的承诺。”奈温说。 闻岭云眼神犹如冰封,一股骇人的低气压在空气中弥漫。 周景栋邪狞冷笑,“你还挺在乎这小孩的,虽然是个带把的,但长得跟他妈一样俊呢。真想不通他怎么会对你死心塌地,是天生贱的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 陈逐抬头,不知道为什么周景栋会提到他母亲。 突然间闻岭云动了。 右手反握的军刀快得像滑过天际的流星,白光在周景栋眼前一闪。 咽喉出现一道细线。 男人喉腔蠕动,声带被划断,血喷溅涌出。倒地前,眼球狰狞凸出,不可置信。 沾血的刀,刀尖垂落指地,血液滴答砸在木质地面,男人冷淡的声音响起,“奈温,你要的证明我给了,但我讨厌被人威胁,教怎么做事。” “如果你要合作,现在就只剩一个选项,你愿意平心静气好好谈谈了吗?“闻岭云漫不经心看向男人,用手指擦掉刀尖上残留的血, 奈温愕然注视地上尸体,勃然大怒,”闻岭云,你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吗!” 男人垂眸冷嘲,突然横臂,指尖寒光耀目如同拉满弓弦上突兀放出的箭矢,直划向男人咽喉。 奈温几乎看到死神镰刀弯如满月的阴影,拿枪的手还没拔出来,刀锋已经贴近自己脖颈,又在堪堪划破时停下,男人蛊惑的声音响起,“你看,他们拿枪的速度还没我拿刀的速度快。在这样的距离里,子弹杀死我前,你的喉咙已经断了。” “周景栋死了,你没有别的选择。既然你救过我,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奈温嘴唇恐惧微动,却没有反驳。 闻岭云从容,“我可以做你的代理人帮你拿下贡南矿区的开采证,每月三次用我的车队运你的货,收入全部归你,用途我不过问。这个条件比以前优渥很多,要接受还是两败俱伤,看你。” 拿开军刀,随手一抛在地面。金石相击,发出当啷的清脆声响。 闻岭云在黑压压枪口的注目礼下,拉过陈逐的手,穿过大厅。 “等一下!”奈温突然在后方叫住他。 陈逐警觉,暗暗扯了下闻岭云的手。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决定了?” “我还有一个条件。”奈温语气中有一种无可作为又难以消除的愤恨。 “你说。” “娶我妹妹。” 闻岭云没怎么犹豫,“好。” “你不要求见一下人?” “无所谓。”他转身,拉起陈逐的手往回走。 两人回到屋内。 闻岭云放开陈逐,走到角落,将墙角热水瓶的水倒入盆中,洗干净手上沾到的血。 “我们逃走吧。“ 陈逐站到男人侧边,少有的认真。 闻岭云看他一眼,又垂眸用布巾一根根擦拭手指,连指缝里都不放过。 “什么计划?” “在你婚礼前,今晚就逃。”陈逐攥紧拳头。 “硬闯?” 陈逐嘴唇动了动,“不是,我有个想法,但要先去探路。” 将拧干的布巾挂回架子,闻岭云看向他,嘴角微翘,“说说?” 第59章 发作 陈逐说,“我想办法弄清楚他们把那些抓来的军方俘虏关押在哪里,找机会放了他们,俘虏逃走引起骚乱,在所有人搜捕时,我们可以趁乱逃走。” “嗯。”闻岭云微微点头,“但只是逃走的话,我们对地形不熟悉,还是会被抓回来。” “我看到门口停了辆皮卡,既然车能开进来,表示附近一定有开辟出的路,可以用车代步。” “那看守我们的人怎么办?” 陈逐顿了顿,低头阴冷地说,“引不走就杀掉。” 有一会儿没人说话,在陈逐重新抬起头前,一只手捏上他骨头支棱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像为抚平他骤然竖起的尖刺。“你做得到吗?”闻岭云轻轻否决了他的提议。 “那怎么办?”陈逐不甘地问。 “奈温不是要办婚礼吗?婚礼仪式麻烦混乱,更何况我是新郎,可以让事情变得更复杂。那些人我帮你引开。” 陈逐唇抿成直线,“你怎么脱身?” “婚礼当天守卫松懈,人流庞杂。关押俘虏的地方在西南角的地窖,旁边就是他们屯食物的粮仓,这里的建筑都是木头和草竹,你不仅可以放人,还可以放火。”闻岭云说到这,嘴角轻勾,颇为玩味,“我之前还想不出什么时候动手比较好,他说婚礼倒是给了我一个好时机。这里太大,没有地图很难找路出去,你放火后,我会想办法找到地图,然后跟你汇合。” “到时候在哪里集合?” “开门口的运输车走,我会去找你。”闻岭云把自己手腕的那块表取下来,戴到陈逐手上。“基地外五公里就是我们被抓的那条小溪,十点你在那里等我。” 计划妥当,陈逐心里总算安稳,他坐到桌前细细地想了很多,说了很多,结果抬头发现闻岭云并没有看他,而是盯着窗台落下的一只鸟。 所以是闻岭云觉得啰嗦,不乐意听的东西,他转过眼睛就当听不到了。 陈逐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啊!” 闻岭云这才看向他,安然沉静,“我相信你能做到。”他漂亮的眼眸黑如夜空,顿了顿又说,“这种鸟很漂亮,等回去了捉一只,给你养起来怎么样?” 第64章 - 到夜间陈逐的病却第二次发作。 睡梦里,陈逐突然打起寒战,整个人好像赤身掉进冰窟窿,在床褥间蜷缩起来不住哆嗦。 和他同床睡的闻聆云察觉到他的异样,摸他额头全是冷汗,“怎么了?” 陈逐意识不清,“好冷,哥,好冷。 他伸出手臂钻进闻岭云怀里,紧紧抱着他,又用被子厚厚把他裹上两层,但没有用。 陈逐肌肉颤抖,头痛人麻到无可忍耐。他弓着腰抱着膝盖整个人团成一个球,仿佛有冻结的冰刃正从头顶插入然后在体内断裂,凉意沁透骨缝,遍布四肢百骸。牙齿打颤,发出令人胆寒的格格声,这细微的骨头作响声音都折磨得他几乎发疯。 睫毛和眼睑被泪水黏连在一起,陈逐曲起指节伸进嘴里咬住,想让自己不要再发抖,不要再发出声音。 他没想到这病会一次比一次来势汹汹,之前还可以忍耐,现在却好像身上爬了一千只蚂蚁在啃咬他。 口腔内不知不觉满溢血腥味,是他咬破了自己的手。 却一点也不疼,牙齿持续厮磨用力,手指传来的尖锐知觉,终于驱散了一点身体深处蔓延开的寒冷。 他上瘾一样啃咬下去,将伤口撕扯得更大更深。 直到他的手被外力猛地拉开,才发现手已经被他咬得血肉模糊。 “你在干什么?”闻岭云厉声问。 陈逐不回答,他低头埋进胸口,将手缩回来,藏进被褥下。没有新的刺激后疼痛麻木,他又开始打寒战。 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骨头深处无可纾解的酸麻,让他痛苦得想用头去撞墙。便偷偷在被褥下用完好的手扣挖伤口,尖锐痛意刺激得心尖收缩,反而让他觉得舒服。 但转瞬两只手都被锁起反擒。 “真的忍不了?” 陈逐抬起泪水朦胧的眼睛,闻岭云从上方环围住他,双手试图挣扎,但闻岭云的力气很大,他挣不开。 “别管我,”陈逐低喘着气,说话对他来说都很吃力,“我就想找点刺激,分散注意,熬过这会儿就好……” 闻岭云仍然不肯松手,反而掰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手指抹去陈逐糊满脸的眼泪,然后伸手给他,“痛就咬这里,别伤害自己。忍过去,我会带你出去治好。” 陈逐呜咽出声,却不肯再咬下去,他紧闭唇,轻轻依靠向闻岭云的胸膛,口齿不清地哆嗦,“冷,好冷……” 两只手从后搂紧他,收效甚微。 突然间,陈逐好像下了某种决心,翻身坐起来。 浓密黑睫垂落,健瘦的身体在昏暗里裁成一片削薄的剪影,灰沉沉覆盖上躺着的闻岭云。 “你干什么?”闻岭云有些吃惊。 陈逐没有吭声,五指张开呈簸状按住闻岭云的腹部,不让他坐起来。 手口并用,没费什么劲,他就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动作迅速脱掉了身上的衣服,膝盖支床,双腿分开两侧。 闻岭云卡住他的腰,不让他往下坐,“不行,你会受伤。” 陈逐不耐烦地扣住闻岭云的手腕,声音甚至有些急促的凶悍,“没关系,不会怎么样,上次不也做下去了?你一直忍要忍到什么时候,你以为我看不出在林子里好几次你想干什么吗?” “什么上次?” “我差点忘了,你什么都不记得。真是不公平……” 在窗牖透入的苍白月色里,陈逐双眼一片血红,他强硬扣住闻岭云的手腕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向下摸索,绷紧肌肉往下沉,“上次,”他因疼痛而吸气,脖颈间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撑着的手在发抖,头脑混淆发胀,“也是这样,只是有点撕裂伤,不是不能忍受,我又不是纸糊的。” 闻岭云瞳孔微微放大,手一抬就轻易从陈逐痛到泄力的禁锢中挣脱,伸手扶紧男人的腰,“哪次?你在说什么?我做了什么?” “问这么仔细,你审犯人呢,”陈逐扯动嘴角吃笑,但唇色苍白如纸,疼痛让他说话时几乎做不出什么大的动作,“8月6号,家里,我又不像你,会忘记,”越说越低,削薄的身躯摇摇晃晃,像残破的废墟。 身体内传来的热气与饱胀,驱散病痛折磨,让他长长泄出一口气。陈逐垂目看着下方,突然笑了下,“我喜欢这个姿势,我能一直俯视着你。” 闻岭云伸手摸索陈逐的嘴唇,震动抵着掌心传过来,陈逐半闭着眼睛,声音如同梦呓,“那是你第一次谁我。操,我是不是有受虐癖啊,怎么总想再试试呢?感觉没发挥好……” 一边说,一边抽气,收肩挺背,脊柱拉伸,人向前倒,身提內好像在被开凿四裂。 闻岭云顿促片刻,下颌绷尽。“为什么你说的,我一点印象都没。” “呜,”陈逐喉结颤动,仰高的下颌,呈现出薄似透明的青白光泽。“因为,我不敢告诉你啊。怕你知道,会露出那种反感愧疚的样子……” 丧失空制力的次激,意识空白时,闻岭云脑中似乎闪过几个画面,在他伸下的人,不管动左多狠,都强自忍耐着常铠腿迎合,似乎让粗包疟待他的人满意,是他唯一需要在意的事。 曾经眼睛闪亮站在自己面前的孩子,那个用胸膛迎上刀锋寸步不离跟着自己的少年,他怎么狠心让他重复经历这些…… 痛苦的身吟,请热的传息,混淆在一起,扣在自己掌心脚踝的骨头锐度,在心脏柔嫩处划下不灭的痕迹。 他越是顺从,自己越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恶意,好像一条疯狗终于从禁锢多年的牢笼里被释放。 …… 本能窜起的请热分散了注意,另一种计动从身体内部涌起,对抗着疾病引发的幻痛。 陈逐反手抓住闻岭云的胳膊,轻轻伸吟,晃动身体,因为察觉到身吓人的心不在焉,于是俯身热切讨好地低头去亲,迷蒙间凭本能摸闻岭云的身体。 过了会儿,他被托抱起来,翻了个身。 “陈逐……” 身体被一阵阵温暖的朝税包围冲刷,神思像躺在晒得暖和的礁石上露出柔软肚皮的海豹。吃裸,放松,漫无目的,无所事事…… 海浪伴随风声低吟。 “我爱你……” 第60章 计划 寒潮后就是高热。 闻岭云打水给人擦拭一遍,不出一会儿,热汗又把席子浸透。 守着人一整夜,反复耐心重复同样的动作,白日时,陈逐才清醒。 意识像从深海打捞起来,却还记得夜里发生什么,动一下,身体就很痛。 眼一侧,看到床边的人,陈逐脸上滚烫,舌头笨重得像膨胀了数倍,在口腔里无法动弹。 闻岭云摸了摸他额头,“人醒了,烧也退了,应该不会再做傻事。”将给人擦汗的毛巾拿去水盆里清洗。 陈逐等他转身走回来时才试探着说,“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闻岭云手里拿着水杯,怕他太烫,尝了一口,又转身去桌前加了点冷水,走回来,喂他喝水,“问什么?” 水喝太快,陈逐差点呛住。 闻岭云拍拍他的背,强迫他把一杯水喝完。 看着面前人的冷脸,上过床,待遇还这么差,好像理亏的是他的,也只有自己了吧。陈逐不无悲惨地想。 他咬紧牙,“你考虑清楚,我只回答这一次。不问的话,我不会再说了。” “你之前隐瞒我的,就是这件事?” 陈逐避开他眼神,“不是刻意隐瞒,是不知道怎么说。而且也不重要,你又没问得很清楚。” “因为我救过你的命,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反抗对吗?” “不是因为你要求。”陈逐没想到他脑回路如此清奇,匆匆截断。 “不是因为这个还能因为什么?”闻岭云冷声,“说你那时候趁我不清醒,也跟这次一样,是主动自己做的?” 陈逐愕然张大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无法辩驳。 “你没必要委屈自己,自以为了解我的想法,”闻岭云退回到桌边,“我如果伤害了你,你应该报复回来,而不是像滥好人一样不反抗不拒绝,劝服自己接受,从不表达自己想法。” 他想过一切情感变化都有诱因,哥哥这种身份认知既是牢不可破的联系也是无形枷锁,陈逐既然从开始就没有懂,以后也不会懂。一切事情都应从起点追寻脉络通向结果,他理不清前因后果,所以一直不安。他有他的骄傲,他不要被给与如同施舍般的感情,自以为是的慷慨。 “所以你是为什么生气?”陈逐迷惑不解,“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是不是总是觉得自己才是对的?能掌控一切?” “我没想过要掌控你。” “但你仍然觉得,我知道你有那种念头,就同情你、报恩你,才什么都愿意顺从你?” 闻岭云眼中仿佛有被刺穿的伤痕。 陈逐心脏揪紧,不受控冷笑,“你是把我想得太高尚,还是太贱了?” 第65章 聪明人总是想得太多,瞻前顾后。笨蛋的行动就要直接的多。找到目标,然后走过去,不会勉强自己先计算两点间的最短路径。 所以他讨厌聪明人。 “闻岭云,”陈逐气得头昏,他感觉自己还在发烧,“说这么多也没什么意思,你不如再试一次。心里的想法猜不透摸不着,但身体不会骗人,你看看我能不能装出高朝?” 闻岭云僵住。 陈逐很久没连名带姓叫过他。 哥也不认了,说明他真的很生气。 看闻岭云没动静,陈逐一把拉他到床上,翻身奇在上,恶狠狠开始扒他衣服,“你不是很厉害吗,很能控制自己吗?那你就控制自己不要有反应啊,让我什么都做不成。” 气之前说这么多都是白说,一旦钻进牛角尖他就会把说通的全部推翻。气他不知道在担心什么,总好像前途是世界末日,荒芜寥落,笃定自己不会跟他站一起。 “你做了可以不认账吗?说过喜欢后一句不记得就可以当没发生吗?你当我是白痴吗?” 陈逐说着说着眼眶慢慢红起来,眼泪几乎掉下来。 视线内,闻岭云跟错乱宕机的机器一样,呆望着他,线路短路,火花带闪电,所有反应机制都报废,又完全没想过要阻拦。 结果奈温推门进来时,就看到他们衣衫不整在床上一个叠一个,“你们在干什么?” 陈逐吓得一下从闻岭云身上跳起来。 奈温的眼神从他身上挪到另一个人,神情诡异,“你们不是亲兄弟吧?” 闻岭云倒还淡定,理衣服站起,“你找我有什么事?” “就是想告诉你,婚礼就定在明天。” “好,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闻岭云平静点头,丝毫没想过解释。 奈温脸色像生吞了一个鸡蛋,一咬发现是臭的,臭蛋液糊了满嘴,咽不下吐不掉。但他什么都没问,退后一步离开。毕竟闻岭云喜欢男的或者女的,跟谁有不正当关系,都跟婚礼无关。就算闻岭云半身不遂,他只要坐在这个位置,那他就会是明天的新郎。 “等一下,”闻岭云对奈温说,“带上门,下次进来前记得敲门。” 门关上,陈逐呆站在床边,眼泪倒是憋回去了。他后悔不已,这么危险的时候,他们居然还在为这种事吵架?简直是胡闹。 手却被轻拉一下,闻岭云问他,“还要继续吗?” 陈逐向后看,“你想通了?” 闻岭云用拇指擦去他下眼睫的一滴水珠,轻轻说,“很久没看过你掉眼泪。” 不是陈逐没有难过的时候,而是就算难过他也早学会用笑容掩盖。 “我这样对你是不是很差?那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陈逐瞪着他,好像在说你才知道啊。 差的时候也有,但总是气一气就不记得了。因为那些好的时候,被保存得更珍惜,塞在心里,满满当当,挤不出一点空隙给其他东西。 - 婚礼当日。 红色在金塔也是代表祝福的颜色,到处都红彤彤喜洋洋一片。 仓促间流程简陋,到的人员也不多,但一早就开始宰牛宰羊,好几辆运输车从外头开过来,堵在门口。 一切和计划的一样。 闻岭云还替陈逐准备了一套守卫衣服,方便他乔装。 下午开始,各种鸡飞狗跳,陈逐装病说自己要在房里休息,原本看守他们的人都去监视闻岭云,被当狗一样指挥得团团转。陈逐无人看管,行动自由。入夜所有人聚到会客厅吃席,放哨人员减了一大半,陈逐换上衣服,趁夜黑月暗,拿了点酒肉说首领请客,地窖门口只有两个看守,吃喝一顿后就人事不省。陈逐偷到地窖,将里头关的几十人都放了出去。 待人逃走后,陈逐一把火点燃粮仓,火焰熊熊,橙红映照天幕,人们跑出来救火,随后不知道哪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地窖的人跑了!”又有大批人拿着武器去抓逃犯。 枪击声,怒骂声,泼水声,杂乱的脚步,竹子在火焰里燃烧发出噼剥的爆炸声,像是无数鞭炮在静夜里炸响。 陈逐趁乱换上守卫衣服,偷了一辆运输物资的皮卡,一路开出去,到达溪边。把车隐藏在茂密树林中,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观察溪边的情况。 腕上的劳力士显示是9:45,还有15分钟,闻岭云从来不会食言。 时间长短是相对而言的,此时的15分钟漫长如一个世纪。陈逐精神高度紧绷,唯恐出现什么意外。 终于十点到了,然而四野安静,迟迟没有人出现。 陈逐越来越不安,套着皮革的手冒出热汗,会出什么事吗? 他扯掉被汗浸透的手套,犹豫要不要返回接应,动作时突然衣服内袋掉出一卷牛皮纸。 陈逐摸过去,内袋封口处黏黏的,不是用针线缝合,而像是感知到温度后会渐渐融化的胶状物体。 陈逐摊开纸,上头画的是地图,标记了离开丛林的路线。 如同烈日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陈逐像被子弹射中脊椎般无法动弹。 这张地图怎么会凭空出现在他衣服里?闻岭云会不知道吗?为什么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他还不出现? 难道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跟他一起走? 第61章 获救 其实原本的计划有致命漏洞。 不抢车,雨林这么大他们很难出去。抢了车,从运输路线走,目标太大,不管提前多久,追击他们太容易。 所以必须有人拖住那些人。 草丛里传来窸窣声,如蛇虫爬过。对危险的本能让陈逐拿着枪隐藏到座椅底下,利用车座高底盘的优势,他能观察对方,对方却看不到他。 来者是负责搜捕的守卫,看到有运输车停在这里就来核查。 陈逐悄无声息降下前座车窗,然后爬到后座,在那人去车窗看情况时,从后用手捂住他口鼻,肘绕过脖子,卡擦一下拧断。死者悄无声息在他怀里软下身体。一击毙命后,冷汗凝结在陈逐后背,风吹过时,一阵阵发凉。这不是在他手里死掉的第一个人,但他还没能无动于衷,亲手感知一个活人在他手下消失,如此脆弱渺小,像吹掉一粒沙。 下手还是不够果决,男人的手在他手臂抓挠出血痕,挣扎反抗僵直瘫软,每一个细节如凿印石碑。 为了避免枪响惊动其他人,陈逐必须采用这样安静的处决方式。 即便无人惊动,这里也不再安全。 陈逐将死人拖下车,尸体隐藏在草丛中,用枯枝落叶掩饰。 如果现在回去,所有计划功亏一篑,他只能先找路出去,让闻岭云独自留下等待救援。他没有选择。 喉头一阵梗塞,陈逐咬牙,爬上运输车,发动引擎。按照地图辨别出方向。钢铁车身在没有路的热带雨林中开道。 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他必须快,必须早,必须赶在闻岭云暴露之前。 时间已入深夜,月亮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片云遮盖,雨林黑漆漆的,只有横生的枝桠一下下打在挡风玻璃上,树枝划过车身发出呲啦的响声。 月沉日升,陈逐还没有看见丛林边缘,他不知道开了多久,天开始下起雨,模糊了时间的概念,光线不再变化。前方景色一成不变,昏黑的雨和树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行驶在正确的方向上。 长时间精神紧绷,陈逐身体又开始打起寒战,稍一放松,睫毛和眼睑就粘连在一起。眼眶似乎盈满未流之泪,视野中的光线扭曲而滞重,全然分不清薄暮还是清晨。他强抑深入骨髓的疲倦,略一动弹,觉出身体黏腻和冰冷。 为了集中注意,陈逐用小刀划伤自己的大腿来保持清醒。伤口凝结再被划破,血干涸再流出。 车子全速前进,突然间向前一个猛冲,底盘向下栽倒。 陈逐降下车窗查看,雨丝从外斜砸进来,他不知怎么开到了沼泽中央,轮胎陷入大半,已经无法行进。 再三尝试打火,油门踩到最底,却只是加速车辆陷落的速度。 在车窗即将被泥浆掩盖前,陈逐降下车窗弃车逃出,却被困在沼泽中心动弹不得。 暴雨倾盆,雨越下越大,抬高沼泽的水位。 丛林辽阔寂静,黑魆魆的树影像死神垂落的黑袍,以一种无言的沉默,步步紧逼。 陈逐尽力放平身体,后背贴上泥面,不过是延缓下陷的速度。 冰凉泥浆带来挤压感,感觉有无数只手在把他往下拽。 雨水侧滑下脸颊,陈逐睁着眼睛仰天迎着冰凉雨水,怎么都不愿承认,他今天会死在这里吗? 好不甘心,自己死了,闻岭云怎么办? 他说相信他能做到,自己却辜负了他的信任,如果自己死了谁去救他? 之前每次都挺过来了,这么辛苦才活下去,却要消失在这种地方吗? 他不甘心,明明就差这么一点点了…… 第66章 闭上眼,忍不住鼻子抽动,眼泪和雨水混杂在一起。 这时他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一串狼嚎,小幅度侧头,一大一小两只狼徘徊在沼泽边缘。 绝处逢生般,陈逐眼中亮起希望的光芒。 他搜索四周找寻能够被利用的东西,很快就有了个主意。在不加速下坠的前提下,他用手朝母狼比划指令。 终于,一根手腕粗的树干,被母狼咬住,横着推到陈逐身侧。 尽量缓慢地一点点轻微挪动四肢,抓住树干,把自己身体横向往上滚。 母狼咬着树干往外拉。 一人一狼的通力合作下,陈逐终于从沼泽里脱身。 瘫在地上,陈逐胸口大幅度起伏 身上都是沉甸甸泥水,鞋子也落在沼泽里已经找不到了。但这些都没关系,最重要是他活下来了! 两匹狼走到陈逐身边,小狼玩闹似的舔走陈逐脸上的泥浆。 陈逐睁开眼,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手臂一揽,沉重地抱住狼的脖子,脸和泪水都深陷在狼温热的皮毛里,“谢谢。” 冥冥中他觉得是某人指引着狼找到自己,失与得,施恩与获救,他并不是一个人。 刚刚濒死的恐慌绝望,都在这几秒里彻底宣泄出来。 哭过后,陈逐很快松开手,抹干脸上的水,一瘸一拐从地上站起来。翻开紧攥在手里才没有遗失的地图,重新判断自己位置。 没有时间了,他已经耽误太久。 没有车,只能靠两条腿走。没有鞋子,赤脚穿过丛林,就算很小心还是不免被尖锐的石头划伤,就算一直看着地图,也难免走岔道要重新找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体已经疲惫到没有饥饿干渴或者寒冷的感觉。 终于在天空放晴时,陈逐远远看到一条河,河上飘着一片稀薄白雾,早起的淘沙人在搜寻片片不起眼的希望。陈逐往那边跑过去,耳边嗡鸣的只有自己粗重喘息。 很快除了河,他又看到一行车辆,为首的车看到他后停了下来,从上头跳下来一个熟悉的人。“陈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在徒步跋涉两日后,陈逐终于和秦方率领的搜救队碰上。 在看到秦方的刹那,陈逐膝盖一软,整个人几乎虚脱。 秦方冲上前扶住陈逐。原本虚弱的男人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抓着秦方衣服把他往车上拖,嘶哑地喊,“快,救救他,救救他!要来不及了!” “发生什么了?救谁?” “救我哥!”陈逐将怀里藏着的地图交给秦方,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基地的构造枪械武装力量,指着上面圈出来的红心,“去这里,闻岭云还在他们手上!” “好,知道了,我现在就联系人过去!”秦方收起地图,迅速展开布置。 看着人影忙碌,陈逐提起的心才落回胸腔,沉重呼出一口气,好像支撑他的那根弦断了,他就像熬干最后一点灯油的煤油灯一样,突然间向后栽倒下去。 第62章 浪漫过敏 陈逐睁开眼,入目暗沉沉,眼前明暗交错像深不见底的黑洞,有一瞬他以为自己还陷在雨林的沼泽。 他不禁嘶声大喊,“闻岭云!” “我在。” 手被握住。 啪一声,有人按下床边的电灯开关,眼前白光一片,光线大亮。 病房的白墙,站在自己面前的熟悉的人,长发白衣,俊美无俦,完好无损,握住自己的手也真实温暖。 陈逐眼眶滚烫,突然扑过去,用力把男人抱紧在怀里。 失而复得。 他前所未有认识到,他不仅尊敬这个人,感激这个人,更重要的是他爱他。 他一直都愿意为他去死,然而他更希望的是,能跟他一起好好活下去。 “你没事,太好了……”他把脸埋进男人胸膛,泪水滚滚而下,打湿男人衣服。 闻岭云摸了摸怀里人的头,“我没事,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昏迷了整整七天。” “我睡了七天?”陈逐从他怀里抬头,“你一直在这里吗?” “我之前答应过,你醒来都会看到我,”闻岭云弯腰替他擦掉眼泪,“所以把我们安排在了一间病房。” 果然,陈逐旁边还有一张床。 “为什么你也要住院?是不是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只是医院不放心,惯常的全身检查罢了。” 陈逐神情稍缓,但随即想到闻岭云在丛林里的欺骗和独断专行,他脸上肌肉抽搐,忍不住抓住闻岭云领口一把拉近,“你从来不说实话!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在那种情况下还骗我!” 闻岭云任他掀开衣服,翻来覆去摸索检查,“直接跟你说,你肯定不同意。但在当时,这是最高效的办法。” 摸得太没轻没重,他不得不抓住陈逐危险的手,轻声软语,“何况我说过你能做到,你已经证明我的信任没错。” 陈逐眼眶赤红,从指尖到身体不住颤抖,“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恐惧?你应该坦白告诉我,而不是把我扔进一个没有其他选择的局面。” 闻岭云把人拉进怀里,“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 紧紧搂着人,摩挲后背,直到陈逐在自己怀里平复下来。 “后来还发生了什么?”陈逐盘膝坐在病床上,气咻咻,仿佛审问犯人。 “没什么,你把地图给秦方后,你放的那些俘虏中也有人成功逃了出来。秦方一联系,军方就派了分队过去,没花两天就攻占了奈温的据点,抓了不少人,还从里头搜出了周家跟他们合作的证据,除了玉石走私,还涉及跨国人口买卖和dp交易,这事非同小可,周家算彻底完了。” 闻岭云几句话,轻描淡写带过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那你呢?”陈逐问,“我逃走后,后面几天到救援发生了什么?” “噢……”闻岭云淡然说,“我自然有办法保全自己,你虽然不见了,周景栋已经死了,我还在他控制下,奈温也不愿意鸡飞蛋打,这就可以了,他不会拿我怎么样。” 陈逐冷视他,“你发誓你从来没想过,我逃走就行,你怎么样不重要?” 闻岭云刚想说什么,陈逐又紧逼,“如果你说慌,我从这里出门就被车撞死。” “你疯了?乱说什么!”闻岭云眼神收紧。 看着闻岭云溢于言表的担忧,陈逐竟有些难受,他坐在病床抱住膝盖,低头说,“其实本来不需要耽搁这么久,是我糊里糊涂把车开到沼泽里,差点就出不来,”他满怀歉疚,“对不起,我从前太自大,总说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当你真的要我做什么时,我却做不好。” 闻岭云瞳孔收缩。 “你知道我快死时,心里在想什么吗?我想的是你只交代了我做一件事,但我还是没有做好。如果你因为我的失误而没有得救,这会是我最绝望的死法。”陈逐越说越低,“所以,拜托不要再有下次。我不可能一个人活下去。” 压抑的气息像黑色的瘴气缠裹着让人喘不过气。只要是经历过的事,曾体会过的心情,就算过去了,也会留下痕迹,永远无法真正遗忘。 闻岭云探身搂住颤抖的人,“好了,不要再想这些。你才刚刚醒过来,一切已经安全了,不会再有这种事。你已经做得够好。” 陈逐顺从地被推着重新在床上睡下,看着替他掩好被角的闻岭云,陈逐问,“你还记得我们说过的事情吧?” “哪一件?” “你不记得了?”陈逐轻挑一侧眉毛,“什么时候我们好好做一次吧?你也清醒,我也配合,不要每次都有一方稀里糊涂。”陈逐笑得有些羞涩,脸颊皱起的弧度,如猫咪般慵懒俏皮。 “现在吗?”闻岭云忍不住掐起他脸侧浅浅凹陷。 “还是回去吧,”陈逐很坚决摇头,“这次好好准备!” 在医院待了有小半个月,其实疟疾早治好了,身上外伤也不多,就是调养身体花了点时间,拖到各项指标都稳定才出院。 出院那天,骆洋也来了。 闻岭云去办手续。 病房就剩两人,陈逐换好衣服低头拿着手机眉头紧皱搜索什么,搜半天没有想要的结果,突然抬头问,“骆洋,你有过女朋友吗?” 骆洋正咬着探视病人带来的苹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问题。” 骆洋清了清嗓子,立刻声明,“当然有过,你以为我还是处男吗?” “那你怎么告白的?” “我没追过人,都是别人追我。” “看不出啊,她们怎么跟你告白的?” 骆洋挠挠头,回忆自己看过的电视和小说,磕磕绊绊,“递情书,扎围巾咯,还有情人节的时候送巧克力,要么直接堵到楼道口说我喜欢你好了。” “切,这么没新意,”陈逐低声嘟囔,“你有做过什么浪漫的事吗?” 第67章 骆洋嘴角抽搐,仿佛浪漫过敏,“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要跟人告白?” 陈逐脸一僵放下手机。 “跟谁啊?”骆洋苹果也不啃了,盯着陈逐上下逡巡,“之前没发现,你好像的确跟以前不一样了,脸这么红,眼睛怎么还水汪汪的?” 陈逐翻了个白眼,“你瞎说什么呢?” “你知道这是什么面相吗?这是撞桃花的征兆,说明你要谈恋爱了。” 谈……谈恋爱?陈逐愣了愣。 “什么花?”闻岭云在这时推开病房门走进来,“你们在聊什么?” 陈逐看到人,突然不自在起来,推了骆洋一把,“没有,骆洋说他庆祝我出院,要去给我买花。” 第63章 月色很美 陈逐出院就住回以前跟闻岭云一起的家。 时隔多日,陈逐终于回来。明明住了这么多年,现在却感觉哪哪都好说不出的喜欢。 卧室提前收拾过,被褥晒过太阳刚收回来铺好,比出租屋里阴潮的弹簧床暄软多了。 陈逐外裤都没脱,就跳床上抱着被子满足地大字型一躺。“好舒服,我想死自己的床了。” 骆洋帮他把行李拎回屋,“刚从外头回来衣服没换就躺床上,这种臭毛病老大也不说你,换作以前我家,我早被扫帚柄打下来了。” 陈逐从床上坐起来,掰着指头数,“他是挺讲究的,外头回来就要换衣服,脏裤子不能坐床上,吃饭前要先洗手。但,”他合掌握拳,挑衅一笑,“他现在不在,这里是我房间。” “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你听了肯定高兴。”骆洋意味深长。 “什么?” “你这段时间没出去不知道。云哥退婚了。本来说月底的订婚宴,请柬都发出去了还是被取消,听说洪昌大发雷霆,云哥在他书房内跪了一晚上,消息封锁不准报道,但瞒不住,早在圈里传遍了。” 陈逐表情有些微妙,“被当众退婚,洪爷掉了这么大面子,肯善罢甘休?” “反正明面上没什么动静,就看之后怎么请罪了。洪爷这么看重哥,也不会怎么样吧。再说周家没了,老人家这么大年纪,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骆洋哂笑,仿佛心照不宣,“所以你真要搞浪漫的话,现在时机倒不错。” 陈逐惊愕,“你怎么知道的?” “傻子都看出来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了。你昏迷的时候云哥一直陪着你,你就一直叫人家名字,抓人手不肯放。”骆洋上下搓手臂仿佛恶心得不行,“比起玩浪漫,我更想知道你两怎么睡的,方便我开赌盘。都是自家兄弟,透露一下呗?听说你不做下面的,老大脸倒挺漂亮的,但我觉得你舍不得……” “拿这种事来开赌盘赢钱?骆洋你找死是不是?”陈逐额头青筋直跳,从床上跳下来追着人打出去。 两人吵吵闹闹从三楼到一楼餐厅。 “吵什么?!”闻岭云从厨房出来,见他们围着餐桌追逐,险些撞翻桌上的汤,皱着眉冷叱一声。 两人立马老实。 “饭菜好了,骆洋你也留下吃顿便饭。”闻岭云说。 骆洋识趣摆手脱身,“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你们慢慢吃。”说完忙不迭溜走。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去洗了手来吃饭。” “噢。” 乖乖洗手出来,闻岭云舀了碗汤给他。 一顿饭吃得安静,闻岭云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陈逐很守他的规矩。 下午,两人好像又恢复了以前的相处模式。沙发上起先各占一角,闻岭云用笔记本处理工作,陈逐拿着他送的游戏机打怪。 陈逐打游戏其实心不在焉,时不时抬眼看看身边的人,想跟他说点话又不知道说什么,隔着这么点不近不远的距离,心里反而怪刺挠的。 不知不觉人就凑到闻岭云身边,肩膀挨着肩膀,闻岭云从来不会躲,任他倚靠。过了会儿陈逐游戏打累了,午后困乏,手耷拉下沙发沿,游戏机还拿着,人已经靠在闻岭云身上睡着了。 等再醒来,陈逐发现自己枕在闻岭云腿上,一抬头就是道利落下颌线。 光线暗沉,一片静谧,屋内没亮灯,只有夕阳从窗台斜射,映照男人侧半张脸。 闻岭云只是静坐,电脑合拢放到一边。 “几点了?”陈逐问。 闻岭云双眼皮褶很深的眼睛垂下来看他,“差一刻到五点,王姨刚走,煮了点花生甜汤在锅里,你等会可以用它佐药。” “噢。”陈逐盯着他哥眼睛,看了会儿突然说,“你之前说的都做数对吧?” 闻岭云眸光像雨滴入深潭,“嗯,我说过的都做数。” 陈逐仰脸微笑,“我刚认识你时,其实很怕你的眼睛。每次你一看过来,我就浑身发麻,连动都不敢动,后来有一个晚上,你抱着我睡了一夜,我早上醒来时,你闭着眼,我盯着你看了好久,一直看到你醒来,才好一点。” 闻岭云不自然躲避,“我眼睛这么可怕,要你看到脱敏才能忍受?” “我开始也这么想,”陈逐伸手,用手捧住他的脸让他不能移动,“后来发现,是喜欢。每一处弧度都喜欢,每一根睫毛都喜欢。太喜欢了才跟害怕混淆,身体反应最直接不会骗人。” 最深层的情感往往类似,就好像爱与恨本就同源,复杂矛盾,不知何起,无法分辨却难以割舍。 陈逐梦呓般说,“现在还有这种感觉。操,我真的很喜欢你,以前怎么没发现?” 闻岭云蹙眉,“不准说脏话……”未完的声音被嘴唇封堵。 陈逐手腕用力,把人压下来,身体竭力上仰,亲吻了他。 原本只是很轻柔的触碰。 但在陈逐想分开一些时,闻岭云翻身扣住他腰,把他反压在沙发上,粗暴入侵,勾着他躲藏的舌头吮吸,让他不能回避。陈逐原本搭在闻岭云后颈的手,慢慢变成揪住他衬衣领口。 闻岭云的吻和他的行事作风一样,简明出击而富于技巧,能轻松找到陈逐口腔抿感点,完全不像之前生涩莽撞,高超得反倒让陈逐有些不爽。 这个吻攻势猛烈如风暴,环境不同,心境也不同,不再是丛林绝境时依赖安抚为主,反而有一触即发的情雨。 分开时,陈逐双眼泛红失焦,嘴巴微张喘息,闻岭云摸了摸他的头发,“去换件衣服,等会儿我们出去一趟。” “啊?现在出去?”陈逐反应直白,失望又迷惑。 “把主卧的床换了,还要买几套床上用品,之前的被我扔了。” “为什么?” 闻岭云回声转冷,“不喜欢。” 陈逐上楼换衣服,对着镜子,他发现自己眼尾还残留刚刚接吻缺氧起的薄红,眼睛的确水汪汪的,他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想到骆洋说的话,不由害羞得笑起来。 闻岭云开车,两人到家具城。 挑了张1.8x2米胡桃木的双人床,陈逐坐了坐觉得挺结实就敲定了。 后头选床垫和床上三件套,闻岭云都没给什么意见,陈逐选定,他只负责刷卡。付款后,约定时间叫人送上门安装。 等从家具城出来,夜色已深,两人还没吃晚饭,饥肠辘辘,打听附近有家有名的米粉店,开在街边,离着不过500米,就打算步行过去。 家具城在市郊,夜晚人少,一条街除了他们竟然没什么人。两人并肩而行,只有白霜似的月华铺延,在前头指路,白晃晃得照着他们走在小路。 闻岭云牵着陈逐的手。 手刚一被牵起,陈逐就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手牵手这样走路。开始时,他很紧张,但走着走着,心就安定下来,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不用去想意味着什么,现在跟以前有什么不同。闻岭云走得不快,这样他们的步伐就会一直同步。 夜晚的风呼啸着吹过高高的树梢,陈逐看着天边如盘的月亮,想到之前手机上看到的肉麻话,他突然停下来,转头对闻岭云说,“哥,今晚的月色真美。” “嗯?”闻岭云随他视线看去,“马上就是十五了吧,去年你吃五仁月饼是不是过敏了?这次记得检查清楚。”闻岭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算了,我让秦方把送来的都拆开看一遍。” “去年过敏不是因为五仁,是那条生产线代加工过芒果干。” “那找信得过的厂子给你做。” 陈逐拉住男人不让他向前,又说了一遍,“今晚月色真美。” 闻岭云愣愣面对他,“哦,是很美啊。” 陈逐抿着嘴不吭声,片刻后得意地笑了笑,“看样子,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啊。” “怎么了?” “没什么。快点吧,”陈逐拉了闻岭云的手跑起来,“我饿坏了。” 第64章 游泳 新床送到后,陈逐监工他们把旧床拆了运走换上新床。 搬床时,工人撞倒了床头柜,里头掉出来一串翡翠手串。 第68章 陈逐在人走后才在地上看到,他弯腰捡起来,碧色流转,他明明记得自己偷回去了,怎么又落到这里? “在看什么?” 后背被男人轻压,一股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 手臂环过陈逐,在他手里指尖一挑,就把手串勾走。 陈逐转过身,闻岭云站在他身后,正把手串往手上套,“你费心做来送我,为什么总想要拿回去?” “我明明拿走了,你什么时候找回来的?” “所以你承认是你?”闻岭云定定看他,“那你后来还对我撒谎?” 陈逐嘴角扯了扯,“你不是应该早猜到了吗?这事掀篇了。” “我猜到跟你坦白总归不一样。” “那要怎么办?” 闻岭云拉他到窗口。 向下看,别墅外泳池前两日找人来清理换过水,阳光下的长方泳池,蓝色水流荡漾,波光粼粼。 闻岭云从房间找出条没拆封的泳裤,扔给陈逐。“换上,等会教你游泳。” 没有办法拒绝,陈逐苦着脸换了泳裤,到泳池边。 闻岭云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阳光照射水池,仅穿了黑色泳裤的男人面朝他。肢体修长,薄肌身材,每一寸肌肉纹理都布局得完美无瑕。偏白肌肤上有些暗沉伤疤,但还是细腻得像他腕上的白玉。陈逐盯着那块块分明的腹肌,还有向下延伸的腹股沟,看的不仅心神动荡,差点头脑一热,连忙捂住鼻子,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当人面出丑。 闻岭云见他来了,转身带他往泳池走,一边说着些动作要领。 陈逐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只看到这人双腿修长交叉走动,侧腰收束如刃,臀部也紧翘结实,脑子里顿时全是黄色废料。完全天神级别的,怪不得曾有人开价一千万买闻岭云一晚上,虽然出价的人第二天就被发现光着身体吊在电线杆上。 “你可以先试着抓着池壁漂浮,适应浮力……”闻岭云说一半看陈逐脸色通红,眼神恍惚,就知道他没在听,“陈逐。”他严肃语气又喊一遍名字。 陈逐回过神来,吐了舌头嬉笑一下,“哥,还是直接下水吧,你老这样光着身子在我眼前晃,我完全听不进你说什么。” 闻岭云看着他,叹一口气,“行,你先下去。” “噢。”陈逐瘪了嘴,小心翼翼扶着不锈钢把手一个个台阶踩下去,跟小孩似的。 两人身体都没入水下。 闻岭云拉着陈逐手的时候,陈逐憋气踢腿浮起来什么都能做到,但闻岭云一松开,陈逐在水里就开始手忙脚乱,一米五的高度,他站都站不稳。眼看他要在站起来都淹不过他胸膛的高度里溺水,闻岭云头痛地去把他抓起来,“你不知道该怎么憋气吗?” 陈逐抓着闻岭云手臂,故意整个人都吊他身上,呸呸得往外吐水,“一股消毒水味儿。” “休息一会儿,浅水区不会,就去深水区再试一次。”闻岭云毫不留情地说。 这是还没学会走就要人学会跑了。 陈逐跟随人到深水区,态度却很不积极,只想敷衍过去。 要想学会游泳就得先学会憋气,陈逐在闻岭云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勉强自己潜了下去,但不过几秒,水面涌出一连串气泡,陈逐想要探出水面,后颈却猝不及防被人往下压,口鼻也被人捂住。 陈逐惊恐得睁大眼,看到闻岭云潜到水下,用手势对他比划。【放松】 妈的,这是教游泳还是谋杀? 在陈逐快要窒息时,闻岭云靠近他吻住他,往他嘴里吹气。 陈逐获得氧气,同时察觉扣住自己后颈的力量减弱,求生本能占据上风,陈逐在水里抱膝翻身大力踢开闻岭云,手脚并用娴熟游出几米,扒着泳池边从水里猛地窜了出来。 一探出水面,他就拼命咳嗽,用手背擦脸。 “你小时候学过游泳,还拿过校里游泳比赛冠军。”闻岭云从后靠近,声音冷硬,“你一直都会,只是溺过水,不敢。越是怕就越是要学,你不能活在过去的阴影下。” 陈逐后背僵硬,他转过身,眼睫潮湿。 “你刚刚做得很好。”闻岭云看他眼眶红得像兔子,不由放柔声音。 陈逐低头擦了擦自己眼睛,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要再试一次吗?” “不用了,我都记起来了知道怎么游。”声音喑哑,陈逐沉着脸撑着泳池边沿上岸, 闻岭云跟在他后头也上了岸,看着陈逐背影,脸色微妙僵了僵低低说,“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陈逐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闻岭云差点撞上他。 两人身体贴得很近。 陈逐和他对视,头发的水珠顺着湿透的发梢滴下来,落进两人相贴的胸膛间,“本来想生气来着,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的阴影是什么,”陈逐拧了点眉毛,随后叹气,“不过算了,你也是为我好。” 闻岭云眼睑低垂,似乎隐隐后悔。 “不过你要是真的内疚,就做出点补偿给我看看吧。” 陈逐突然挑眉,语气和笑容都变得不正经,他伸手贴上闻岭云的腹肌。“刚刚就想这么做了,但你太严肃,显得我很下流。” 闻岭云肌肉紧绷,弹力布料却遮不住什么反应。 “你到底在忍什么啊,模仿柳下惠呢?”陈逐向下看了看,靠向他,手毫不客气地拢起握住,轻声说,“我不是说过你可以随便做的吗?” 被人一把抱起,水也没擦干净就抛到新买的大床上。 自己挑的席梦思,躺起来就是舒服。 虽然现在的情况更像自己给自己挑好了炖肉的锅,顺便倒水添柴,任火势越烧越旺。 闻岭云一路把人抱上来,随后膝盖压上床,身体阴影笼罩。低头见牀单被水打湿,“我以前是不是说过,湿了的衣服不要穿上床?”低哑的声音像含了口牙片烟般叫人酥麻。 陈逐伸手环他后颈,笑得天真又浪荡,“哥,你要帮我脱吗?” 闻岭云伸手缓慢沿着陈逐腹部沟壑走,然后慢慢向吓,指尖的触捧若即若离,像羽毛扫弄,每一下都通了电,陈逐糊吸不禁加中。 仅用一根手指,勾起陈逐湿漉漉的泳枯边缘向上提了提,陈逐听话地抬要,任由他剥下,扔在地面。 没有蔽提衣物,陈逐有些不自在地弓起一条退遮掩,却被男人撑着系弯下压答开。男人黑漆漆眉毛下,伏低的目光像火炭一样烫。 陈逐被他看的浑身顿时着了火,不由别开脸,心跳加速,呼吸不畅,虽然是自己挑起的,此时却有些畏惧。他有些看不起自己,怎么事到头反而犯怵了呢?但除去之前被半强迫,完全清醒状态丧失主动权,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陈逐不想闻岭云感觉不好,他比谁都想要他尽兴,要他喜欢,要他觉得选择自己值得。 一只手落到自己大腿上,好像对这片区域很喜欢,那个如同标记所有权般的字,指腹在凹凸疤痕上一笔一划逡巡爱抚,再缓缓上移,捏拢挑逗。 陈逐被他摸得鸡皮疙瘩连起一片,连本来被风吹干的皮肤都渗出湿黏汗水,掌心的灼热粗粝,穿透表层皮肤,顺脉搏一直烧进心脏。 “阿逐,”闻岭云突然凑近他耳边低语,“那天我没印象,你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做的?” “做这种能有什么特别的……” “什么姿势?”闻岭云加重语气又问一遍,显然不满他敷衍。 陈逐皱着眉回忆,“背后式多一点吧。你要我转过去吗?” “不用,”闻岭云勾起陈逐的腿让他环住自己,往他腰下面塞了个枕头,“我不喜欢这种,我喜欢面对面做。” “那样对新手难度比较高。” “没关系,我喜欢看着你的脸。你不也喜欢这样吗?”很温柔的声音,倒说中了陈逐的心思,让他想起之前的闻岭云,不由脸红起来。 闻岭云用手掌细细摩挲陈逐的脸,从少年张扬得有些杂乱的眉毛,到总是光芒四溢的眼睛,颊侧酒窝笑痕深刻,两片嘴唇形状姣好不失丰腴。 这张脸隐藏不住情绪,就算总是笑,自己也能从蛛丝马迹里探测他的欢喜厌恶,难过还是真的高兴…… 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这张脸有欲望的?已经模糊到记不起准确的时间。永远轻纵明快的笑脸,无懈可击,不见伤痛,想让他放下伪装对自己袒露一切。 低头吻下去。 “等一下!”陈逐从闻岭云手下挣脱出来,翻个身到床边。 陈逐拉开床头柜,献宝似的捧出一摞塑料包装洒在床上,“我昨天去买的,都是你的尺寸。” “有草莓味,木瓜味,薄荷味的比较常规,还有这个新口味,巧克力味的,还有螺纹,凸点,你喜欢什么?” 闻岭云看他眼睛亮亮的,小狗似的新鲜,如数家珍,像叼着好吃的骨头献宝似的跟主人分享。自己却不是第一个吃上的人,不禁有些妒意地问,“那天用的什么?” 第69章 “那天,”陈逐抬眼,脑子迟缓运转一会儿,不自然说出,“那天没用……” “那今天不能不用吗?” 陈逐对上闻岭云认真的眼神,“也行。你想做什么,我都没问题。” 年轻的脸上含蓄微笑,说不出的信任乖巧。 闻岭云心思变化,拉住陈逐要把东西收回去的手,“等一下,先说说你喜欢什么。” 陈逐手指纠结得挑了挑,“这个吧,听说还是进口的,瑞士巧克力味,在这里头最贵。” 闻岭云沉默一会儿,“那就不用放回去了,都留着吧。从贵的开始,一次换一个,你可以都尝尝。” 陈逐兴致勃勃咬开包装的动作一顿,“我买多了,今天好像用不完吧?” 闻岭云挑着他下巴拉近,“你买的用不完,你不是得负责到底吗?” 陈逐捂着心脏,闻岭云这是在跟他调情?这种反差,真是要人命。 身躯紧贴,不紧不慢做着前戏,反正时间还长可以随便浪费,手中灼热黏滑,挤挨磨蹭, 闻岭云头抵着他肩膀,膝盖压住他大腿,先帮他手瘾。 陈逐仰脸嘴纯微张,额头是密密麻吗任耐的寒氺,双手被闻岭云空闲的那只手扣住手腕,高抬钳制抵在闯头,让他除了东要,其他地方都东弹不得。 守不了喷在自己肩膀上直惹的钏息,更要命的是他正低声叫自己名字,“阿逐阿逐……”说不来别的青话,只会这样叫小狗似的叫个不停。 微微侧头垂首,正对上压在自己身上人朝惹黏稠的眼神,像融化的糖糕一样拉丝,纯不由自主得跟他吸在一起,没有啃妖攻略封堵,就只是这么暧昧得鼻尖蹭着鼻尖,唇蹭着唇,这样轻似点水的触碰,像不忍惊扰的一场美梦。 在外杀伐决断,冰冷刺骨的男人,在床上却总是温柔克制,极尽周全。 只有自己能见到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只要一这样想,就计动得无法自抑。 主动停要催促的结果就是引或少身。 闻岭云的技巧似乎大有长进,陈逐只是忍耐不适的侵如片刻,就被一道电流般的会感击过全身,不受控只的迎合钏息。 他难以预料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强烈,超越了他之前所有经历,完全掠夺了他的神智。 无论是跟人交往,还是肌肤相亲都不是第一次,奇怪的是,只有对方是他,才会很放心,没有不安害怕的感觉。 身体在贪婪得渴求需索,那不是因为性的本能,而是因为对象是这个人。 如果是他的话,不管遭遇什么事,永远不会伤害自己,欺骗自己吧? 重新安安分分躺在床上,已经不知道是多少个小时后的事。 半梦半醒间,手往旁边一伸,却扑了个空。 陈逐迷糊起身,看到闻岭云没有披上衣服,侧对他肘支着阳台的栏杆抽烟,神情有些落寞。 “怎么了?”陈逐撑起上半身,不明白为什么他还像是难过。 闻岭云这才发现他醒了,捻灭烟转身走回来,在陈逐说话前欺身上床,将他搂入怀中。陈逐还想说什么,却已被他的嘴唇封堵,一会儿功夫,就意乱情迷,忘记要问的话。 两人像连体婴一样挤挤挨挨躺在一起。 “今晚月色真美。”闻岭云从后搂住陈逐的腰,轻咬着陈逐已经没什么好皮的脖颈。 “虽然做了好几轮,但现在还是白天好不好。”陈逐已经累昏了,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 一声轻笑从封堵的唇边溢出,“我也喜欢你……” 第65章 崩塌 陈逐蹲在便利店橱柜前,费力看包装盒上小字时,碰上沈翎。 “陈先生,怎么后来就没见你来过?” 陈逐从橱窗前抬头,迅速把手里篮子的东西往身后藏,“咦,沈医生?怎么在这碰上你了?” “我住在这附近。”沈翎将买的速食放到柜台结算,“上次你说的那位朋友,还是不肯来吗?” “嗯,但他最近没出什么问题。” “会患上did的人,大多有一个解不开的心病。这种事,藏匿日深,不会自然而然痊愈的。” 沈翎从怀里抽出一张名片递出,“上次忘记给你了,病人讳疾忌医,就要家属帮助。优惠还是跟之前一样,你如果愿意来,我还可以附赠一次。” 陈逐看了看名片,收起来,“好吧,我会问问他。” 次日,久无人光顾的诊所门被敲响,沈翎放下手里书籍,自书架前转身,“请进。” 进来的男人,白衣落柘,俊逸挺拔,只是眉眼如冰雕雪砌,矜傲寒冷,“你就是沈翎?” “你是?”沈翎目有疑惑。 男人双指从口袋夹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你的吧?” “噢,是。”沈翎接过名片,“你就是陈先生说的那个人啊。” 男人冷声,“不要再去打扰他,如果他主动来问,你就说我已经没事了。” “医生的原则是不能说谎。” 男人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那你就不要多说,我负责解释。” 沈翎拿起,看着上头一连串零,“真有钱啊,我这里不开张好久了,看着就让人心动。” 隐藏在镜片后的狭长眼眸,精光闪烁,突然两手平展,脆弱纸片在吭哧声中,撕裂两半。“但肯花这么多钱,让我更好奇你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闻岭云面色沉静如山,“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有时候秘密会很伤人……” “你不治疗,就不害怕再次发作吗?” “不会再出现,我有把握控制。” 摞下一句话,门开了又闭。 -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的咖啡店。 固定在墙面的电视机正播放新闻,说的是周氏企业破产整顿,主要资产收归国有,涉事人员已经归案。 涉及犯罪的一长串名单里,陈逐没看到池煜。 毕竟池煜还是学生,周景栋虽然穷凶极恶,却把自己孩子隔离得很好,没有让他沾染上一点非法勾当。 橱窗外的街上人流熙攘。 闲散午后,响晴薄日。 陈逐悠闲地坐在咖啡馆内,面前摆着一块橙子味的慕斯蛋糕,一杯咖啡。 手上的书,翻过大半,一本犯罪小说,扉页上印着一行字: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没过多久,对面坐下一位大夏天仍然穿着厚外套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男人。 长袖连帽衫拉到最顶端,帽子,墨镜,口罩一应俱全。 陈逐合上书,“要喝什么?我给你点。” “不用。”声音低哑,像是连日哭吼导致的破音。搁在桌面的手,从袖口露出的手背皮肤红肿斑驳,凹凸不平,遍布烧伤痕迹。 察觉到陈逐扫过来的视线,那人本能将手藏到桌子底下。 但过了会儿他又将手拿上来,故意在陈逐面前舒展开,展示皮肤上遍布的伤疤。 “都是你哥的杰作。”桀桀怪笑,声音阴冷无比,“我在病房躺了两个月,皮肤和衣服血肉黏连,做了植皮手术,受尽折磨,这就是你口中光风霁月的哥哥。” “你不会觉得我愿意出来见你,是心怀歉疚吧?”陈逐收回视线。 “不然呢?”池煜从遮蔽大半张脸的领口上沿抬眼,原本旖旎的凤目此时死寂阴沉,“他杀了我父亲……”池煜哽咽一下,他看着自己双手破烂的皮肤。 那个从小对他予取予求,会在外人面前拼命维护他的男人,死了。 一直到人死了,池煜才知道,周景栋是他生父,但因为伦理道德,只能以舅舅的身份抚养他。这就是为什么小时候他无数次因为羡慕别的孩子都有爸爸陪伴,哭泣追问父亲的下落却无人可以给他答案。 “他死了。”池煜喃喃自语,“我好不容易有一个父亲,他却死了。” 泪水从池煜脸上流下,打湿了缠绕的纱布。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要不是运气好,现在新闻报道的就是我哥的死讯了。”陈逐声音冷淡,却移开眼不愿直视面前哭泣的男人,“就好像森林里猎物与猎手的关系,不是你死就是他亡。起码你现在还有母亲陪你,好自为之的话,后头还有很长的路。我答应见你是想看你还有什么需要,如果只是宣泄情绪,就没什么必要聊了。” 陈逐合上书作势要走。 “等一下。”池煜抬起头喊住他,“我说过我有东西要给你,你怎么还是一点耐心都没有?” “你能给我什么东西?” “来都来了,看看再说吧。”池煜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矛盾的神情,“舅……父亲曾说,如果把这个东西给闻岭云,就算他死了也能保我一条命。” 陈逐疑惑得重新坐回椅子,“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觉得如果你一直这样被蒙在鼓里,太可怜了。”池煜忧郁地看向他,“还记得那时候在跑马场,你冲过来把我从马蹄下拖出来吗?我其实一点都不感激你,我想的是,这个人是不是傻的?我明明这样欺负你了,你却一点也不知道以牙还牙的道理。” 第70章 池煜摸了摸脸上的纱布,扯动嘴角,笑容难看:“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还是嫉妒闻岭云。嫉妒他有一个人,可以不顾一切地对他好。你救我,像救一只猫狗,是举手之劳。但你为他做事,才是本能,是不假思索。而在我落魄时,曾经聚拢在我身边的人,却一个都没留下来。” 陈逐不耐烦地皱起眉,“所以呢?” “所以我看完以后才改了注意,我不打算给他,我愿意免费送给你。” 陈逐狐疑地坐回去,池煜拿出手机,横屏过来,推到陈逐跟前。 指尖一点开始,播放一段像素很低,掉帧厉害,年代久远的dv拍摄录像。 淡绿墙纸,摆在餐桌中央的塑料花,铺在靠背上的白色蕾丝沙发巾。 陈逐瞳孔微缩,因为他认出来房间布置装饰,跟他以前家里一模一样。 dv架在一个很高的柜子上,居高临下,正对着客厅中央。 画面中央是一个男人和女人。 就算人像不够清晰,陈逐依然一眼就认出那个侧着身体的男人就是闻岭云。 女人却因为被男人挡着看不清样子。 直到男人移动到女人身后,露出正脸,白皙的年轻面庞有他不熟悉的阴鸷冷峻。 而那个女人露出脸——竟然是他的母亲! 陈逐惊愕得睁大眼。 男人从后用膝盖抵上了母亲后背,绳索套在母亲的脖子上,母亲挣扎抓挠的手臂遍布伤痕和淤青,就连濒于窒息的脸上也红紫不一。 不!陈逐仿佛也被一条绳索勒住了脖子,瞬间难以呼吸。 男人的手还在慢慢收紧。 母亲伏在男人腿上,纤薄的身体像一条被扔上陆地的鱼一样痛苦弹跳,双腿踢蹬,渐渐动作微弱,瘫软无力。 男人松开手,母亲的身体也委顿摔在地上。 “操,你怎么真把她弄死了?这下怎么交差。”有旁人入镜。 “就算再问下去也没用,她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男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在刚刚全程他都一言不发,“把她吊到房梁上,做成自杀的样子。” “干嘛还要伪装这么费劲,不如扔海里得了,这种女人就算失踪也没人在乎吧?” “有人问的话,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哦对了,她还有个孩子……要不然去找那个小孩?” “……我只管交代的事,多余的事我不管。” “哎哎,开玩笑的。好吧,免得节外生枝,管教小鬼最麻烦了,就这样算了,反正老板只要结果。” “刚刚的回答录下来了没有?” “我看看。” 接下来,画面里又有男人进来,抬起女人的尸体,把原来被鲜血弄脏的蓝白裙子脱下来,给她换了条鲜艳的红色裙子,然后用绳子吊上房梁,同时复位刚刚挣扎时弄乱的家具,擦拭血迹。 一只手伸过来摆弄一番关掉了dv机。 画面变成一片黑。 只有陈逐呆滞的脸。 明明是最炎热的季节,陈逐却浑身冰凉,坐在位置上一动不能动。 池煜收回手机,“看得还满意吗?” “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这段视频不是你编造的?”很久才说话,陈逐冷冷抬眼,眼神像浸了冰水结霜的刀。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心里清楚你看到的就是真相,”池煜仿若同情地轻声细语,从口袋摸出一个u盘递给陈逐,“你可以找人鉴定,看看有没有拼接伪造的痕迹。” 陈逐盯着池煜掌心的u盘看,好像那是什么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迟疑过后,他还是选择伸手去拿。 有些结局不是在最后一刻才出现,而是在选择的一刹那就注定。能动摇就有缝隙,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底生根。 将u盘紧紧握在掌心,陈逐摇晃着撑着桌子站起来。 “如果你要联系我的话,我随时都在!”池煜压抑的扭曲笑声,“我很乐意跟你联手对付那个人,毕竟他骗得你那么惨!” 身后池煜还在说话,但陈逐已经听不见。 他跌跌撞撞走出咖啡店。 视频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没有留下多少母亲的东西。 当他从矿区被救出重新回到龙肯时,他以前的住处改头换面,早就租给了别人,原主人的东西也尽数被扔掉。 他唯一拥有的只有当初埋葬母亲时,墓碑上留下的照片。 陈逐没想到,他最后一份关于母亲的影像,会是母亲死亡的过程。 红色的遮掩伤口的裙子,尸体被拷打留下的淤伤,法医解剖,警察的询问…… 很多奇怪的细节,只是他年纪太小,都忘记了。 冷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 想想他为你付出过什么。 想想他对你的好。 但如果,一切只是出于歉疚呢?所有的好与纵容,无非是让良心平息下来的赎罪手段。 别人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他笃定是叶盛海的抛弃让母亲自杀。 没想到她是在痛苦中被人杀死的。 陈逐跌跌撞撞走在大街上,拥挤人潮中,他茫然幼小如同回到8岁那年,推开门,看到高挂在梁上一动不动的尸体。 街上的人事默片般在眼前旋转,胸腔麻木到血液停止泵流,脑子却无比胀痛,青筋撑裂般跳动,好像一只手伸入胸腔捏住心脏,血管像积蓄不住爆裂开的水管,他张嘴想要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那时候他无所畏惧,愿意付出性命为母亲报仇,而现在他面对真相,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陈逐站在太阳下,抬起头,刺眼的阳光穿透他的身体,他像一块窑土,被分解,被烤干,从里到外一点点硬化成石头。 这一刻,闻岭云所有的逃避拒绝,都有了原由。 总是欲言又止的沉默,是不善言辞还是谎言遍布? 一切事情都有因果,曾经种下的因,要吞掉结出的果。无论从地底长出的种子如何向天空生长,当有人砍掉了它的根,它都只能迅速枯萎死亡,归于黑暗。 女人喜欢慵懒的笑,总是像游戏一样,反复叫自己的名字。 只有当她回来,阴冷狭小的房间才能亮起灯光变得暖和。抱着自己时,身上有令人喜欢的味道。 是母亲,让他有名为家的地方。 在母亲离开后他经历了很长的寻觅,在黑暗中踉跄行走。 而现在,好不容易在废墟上建立的他的世界,迎来了第二次崩塌。 第66章 血债血偿 陈逐一掌撑在桌沿,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江离鼠标轻点,逐帧检查过视频:“视频本身没问题,但应该有更完整的,这只截取了一段给你。”他顿了顿,“拷到你手机上吧。” 陈逐点头。 “视频里另外两人你认识吗?” 江离噼里啪啦敲打,调出两份资料,“一个拒捕,五年前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判了有期徒刑,算算时间应该还在牢里。” “之前说的人查得到吗?” “要费点时间。”江离回答。 陈逐低头,从怀里摸出烟,手却在抖,火柴划了几次才点燃,刚抽一口,吐烟的动作一顿,又突然在掌心捻灭,改拿起江离放在桌上的红塔。 “麻烦你了,尽量快点。钱我会如数付给你。” 从江离的住处离开,陈逐去了监狱。从监狱离开后,他叫了辆出租,来到闻岭云公司楼下。 经过上次的一闹,公司里很多人都认识他,陈逐刚进门,秘书主动迎上,把他带上楼,请他到休息室等一会儿,总裁办公室有客人。 陈逐没有理她,径自走到紧闭的办公室,推开门进去。屋内有三个人,转头看向他这个不速之客。 闻岭云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责怪他的鲁莽,只是微微皱眉,“陈逐,有什么事?” 陈逐看见男人,来时的愤怒突然坍塌,他努力止住身体的颤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哥,有人给我看了这个。”他伸出手机,展示那则视频,声音不稳地问,“这不是真的对吗?” 仅仅是模糊看到开头画面,闻岭云脸上素来严丝合缝的防御工事出现裂痕,他站起来,却趔趄了一下,不得不撑着桌子借力。 他示意陈逐停止播放,“等一下,”然后转向另外两人,“你们先出去。” 那两人忙不迭收拾东西离开,临走时又止不住好奇频频回望。 毕竟他们这个总经理,素来以冷静淡漠著称。外形冰冷俊美,气度沉稳雍容,种种发家事迹,不可思议得像个魅人的传说。无论是什么场面,与什么层级的人会面,闻岭云都能镇定自若,不卑不亢,哪怕是金额百亿的交易现场出意外,他仍然能从容调度。 能让这种人对外的完美表象撕裂,脸色大变的事情会是什么?这个人又是谁? 第71章 好奇却无法窥测,只能遗憾被一面门扉阻隔。 关上门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闻岭云从桌后站起来走出来。 陈逐僵硬地垂下手臂,好像手机有千钧重,他小声重复,“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他……他说是你杀了母亲。” 陈逐一眨不眨地盯着闻岭云的脸,试图在上面找到一丝被造谣的愤怒,听到闻岭云否定的声音。 只要他否认,有一丝希望,就足够陈逐鼓起勇气推翻所有摆在眼前看似板上钉钉的证据。他不在乎事实,他只需要他的态度。 但没有。 闻岭云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好像他预想过很多次今天的场景。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的确是我干的。” “为什么!”陈逐瞳孔震惊放大,身体不受控颤抖,“为什么是你!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没有人会把这种事四处宣扬。已经发生的事,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闻岭云回答。 陈逐被他冷漠的表情激怒,眼中迸发出恨意,“既然动手了,怎么不斩草除根?明明只要你那时候不救我,我会死的悄无声息。” 闻岭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是因为愧疚吗?你会救我是因为你对我有愧?” 闻岭云淡淡摇头,“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不想解释,那就说原因!我母亲犯了什么错,要被这样对待!” “你母亲偷了一笔钱,不肯吐露下落。叶盛海不可能让人知道他被情妇背叛,就让我们去解决她。” “你不是也要杀叶盛海吗,怎么会为他做事?” “周叶两家内斗,我被派去做卧底,所以你会在叶家看到我。”闻岭云目视陈逐,声音平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问过为什么我总在叶家别墅出入,为什么我能一眼看出你想报仇?如果你仔细想一想,就能发现一切都有蹊跷。我阻拦你,只是不想你打草惊蛇破坏计划罢了。” 所有之前的温情,此时都有了另一种残酷的解释。 这毫无掩饰的话像一把尖刀深深刺进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陈逐不可思议的注视着闻岭云像看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你仍然可以这么冷静?你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吗?” 闻岭云平静的声音回荡,“我料到过有今天,从见到你的第一眼,今天的情景就在我脑海里上演过。” “你混蛋!” 所有希望被碾成齑粉,粉身碎骨也没有现在痛。 陈逐双目通红,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军用折叠刀,用力朝他扔过去,“还给你!我不要你的东西!” 闻岭云一动不动被砸了一下,折叠刀跌落在脚边。 陈逐气得发疯,只扔这么一下不足以泄气,他又随手拿起桌上摆放的纪念奖杯。 那奖杯做成五角星造型,有尖利的棱角,没有抓手,用力过猛很容易被划伤。 “小心!”闻岭云伸手去拉他,却被陈逐用力打开。 哗一下,闻岭云手上的链子被扯断,翡翠珠子叮叮咚咚散落一地。 陈逐看着弹跳飞溅的珠子,好像他被践踏的心意。他蹲下,捡起一部分,用力朝窗户扔去。 108颗念珠,意味百八烦恼,求的是烦愁尽祛,诸事圆满,福寿安康。 他不要他安康,他要他余生不得安宁。 一直任他发泄的男人,却突然伸手去阻止。 好像有了宣泄出口,陈逐霍然暴起,一拳揍上闻岭云的脸,这一下打得结结实实。拳头和面部骨头相击的闷响,让陈逐愣了一下。 闻岭云被他打得偏过脸去,再转过来时,唇角已经溢出血。他用手背擦掉血,伸出手反制,扭住了陈逐的胳膊,把他压倒在地毯上,目光冷冷罩下,“陈逐,我从来没想过要骗你一辈子。我知道你恨我,无论你想让我怎么补偿你,我都可以办到。” 这种居高临下被控制的姿势,反而更激起人痛苦的记忆。 “放开我!我受够了!我信谁都不会信你这个骗子!”陈逐疯狂挣扎,被压在地毯上的手,无意间摸到刚刚扔掉的折叠刀,几乎是条件反射,在摸到刀的一刹那,本能让他弹出刀刃向后一划,闻岭云手臂来不及躲避被划伤,他后退一步,松开了控制陈逐的手。 陈逐翻身从地上站起来,看见溶入地毯的血,他一只手握着刀指向闻岭云,“血债血偿,我没有错!” 闻岭云手臂被划伤,望着对自己刀尖相向的陈逐,素来冷静的脸上却露出一抹疯狂的笑,“血债血偿?陈逐,你想杀我?可你明明昨天还说你爱我,不是还抱着我说要永远在一起?” “闭嘴!你闭嘴!是你先骗我!”陈逐崩溃嘶吼,眼泪在脸上纵横淌下。 闻岭云迎着刀锋走过去。 反倒把原先狠厉的陈逐往后逼退,“你干什么!” 闻岭云抬手握住陈逐拿刀的手不让他退。 刀尖抵住胸口。 “笨蛋,刀都拿不稳,你到底会不会杀人?” 闻岭云的手缓慢用力,一寸寸就这么握着陈逐的手把刀尖推入自己胸口。 陈逐目光震动,看着白刃噗呲一下没入皮肉,刀尖传来轻微的滞涩感,却被一点点不容拒绝得带着越来越深入。他的手一抖,刀就偏了准头。 血沁出来,一点点染红了白色的衬衣。 “这样你能舒心吗?”男人的声音还是这样漫不经心,毫不在乎。 陈逐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人都像疾风里的蒲草,随时要被刮倒。 “其实你扎歪了。”闻岭云在他耳边说,气息拂过耳廓,嘴上的笑容在肆虐血腥中显得更加狰狞,“如果要杀我,你应该再偏两寸,那里才是心脏。如果你不甘心,可以拔出来再捅一遍。” 抓着陈逐的手突然用力,强迫他握着刀柄抽出来。 伤口没有阻碍,血瞬间喷涌。 “要再来一次吗?准一点的,一刀致命那种。”闻岭云声音轻而飘渺,像离岸很远的雾,却一点都没有犹豫。 察觉到闻岭云真的要控制自己再捅一次进去。 陈逐惊慌失措,用尽浑身力气从他手下挣扎出来,猛地像甩掉毒虫一样甩掉刀,“妈的,你在干什么,被捅的人是你自己,你不要命了!” “你不是要血债血偿吗?”一瞬冷冽的声音。 因为甩掉的惯性,闻岭云站立不住,跌跌撞撞向后退两步,撞倒在办公桌沿滑坐下来。 陈逐冲过去扶住他,手忙脚乱地伸手捂住闻岭云胸口不断流出的血。 闻岭云无力推开陈逐的手,总是倔强的嘴唇却褪色成了青白,“你在干什么?救我吗,我可是你的仇人……” “别再说话,也别他妈的乱动了!”陈逐的双手很快被血浸透,黏腻的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人呢!他妈的人呢!这种时候你的手下都跑哪去了?!”陈逐崩溃得大喊,眼泪控制不住得从眼眶里往下掉,大颗大颗砸在闻岭云胸口。 闻岭云被陈逐扶着,因为快速失血,他脸色白如金纸,额发也被冷汗浸透,“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敢进来。” 他抬手在办工桌上的一个按钮按了下说,“进来吧。” 下一秒门就被推开,秦方走在第一个,看到里头一片狼藉的场面,一下子愣住。 “天啊,闻总您怎么了?小陈先生,这,这是谁干的啊?”小秘书吓得花容失色。 陈逐沉默咬牙低着头,手用力按住伤口,听到她叫自己时,紧绷的后背却不住微颤。 谁干的?这里只有他和闻岭云两个人,一切还不够明显吗? 但不会有人想到是自己做的, “车已经在下面了,闻总您现在能走吗?”秦方走过去扶起闻岭云。 “没事。”闻岭云搭着秦方的肩站起来。 在要向外走时,陈逐突然叫住秦方,“秦哥,你来压住他的伤口。” 秦方看了眼陈逐,没问什么,接手了他正在做的事。 陈逐松开手转身想离开。 闻岭云却突然伸手拉住他,“你跟我一起去医院。” “干什么?”陈逐冷冷回望,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涸。 闻岭云声音虚弱却坚持,“跟我一起去。” 陈逐僵持不肯妥协。 最后还是秦方说,“陈逐,你就坐车一起过去吧。你不去他是不会走的。” 陈逐身体颤了颤,终于垂下头,慢慢跟着走了出去。 第67章 恐惧 医院抢救室外,天花板冷冷的双排灯,电压不稳,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陈逐盯着自己的手。 血已经凝固,在掌心纹路里结成暗红的河。他翻过手,手背也是红的,后来血止住了吗?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把刀捅进去时,闻岭云一直看着他。 “陈逐。”有人叫他。 他没抬头。 那人又叫了一遍,“陈逐,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72章 他这才听出来,是秦方。 陈逐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别人嗓子里挤出来的,“他故意的,他故意激怒我攻击他。为什么?” 秦方看了他两秒,走回对面的椅子坐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急。霍燕行衬衫扣子系错了位,外套搭在手臂上,一看就是临时赶来的。 他一把揪起秦方,“他怎么会进医院?谁干的?你怎么做事的?!” 秦方没回答。 霍燕行松开他,烦躁地捋了把头发,单手叉腰,“医生呢?人都他妈死哪去了!给我叫院长出来!” 十分钟兵荒马乱后,霍燕行重新站在陈逐面前。 陈逐视线追随着反射在走廊地砖的白色灯光,被霍燕行身体的颀长阴影所覆盖。 陈逐顺着阴影抬头。 “你知道了?” 陈逐的眼睛慢慢睁大,“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霍燕行动了下嘴角,沉默像灌进走廊的冷风。 “我早说过,”霍燕行垂下眼,“狼崽子养大了,能落到什么好?” 陈逐霍然起身,一拳揍上霍燕行的脸。 霍燕行踉跄两步,嘴角溢出血。他抬手抹了一把,扯出个笑,“你就只会逞凶斗狠?兔崽子真是疯了,捅伤一个还不够,跟我撒气有什么用?” 陈逐还要追上去,却被秦方拉住,语气不免严厉愤怒,“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 “我发疯?”陈逐浑身颤抖,“对,都是我的错,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是我犯贱,是我白眼狼!” 他推开秦方,跑了。 一口气跑出很远,才在路口停下。 红绿灯变了几轮。 陈逐蹲在路边,不知道要去哪。 他抬手抹了把脸,湿漉漉一片。不管怎么抹,总是擦不干。 真没出息。 小时候也是这样,追着人跑,跑着跑着不小心摔倒,等再爬起来,人已经走远了,他只能这样看着远去的背影。 蹲在十字路口,陈逐知道自己又在懦弱的流泪,他害怕被抛弃,害怕再失去任何人,不管表面装得多么潇洒自在,无论再如何自欺欺人说服他会拥有很好的未来,恐惧仍像掩埋在沙漠下的庞然废墟,被风吹去黄沙就会清晰浮现。 - 闻岭云醒来,霍燕行就站在床头,一动不动看着他。 “你的脸怎么了?” “被你养的好狗打了。” 闻岭云下颌绷紧,“你不要去招惹他。” “行行,都是我惹的,你被捅一刀,也是自作自受。”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疯了一样跑走了。”霍燕行冷笑,“这种事你是怎么跟他说的?早说过你想瞒,怎么可能瞒一辈子?你把他留下来,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我想放手过……”闻岭云冷冷盯着空白的墙,“很多次,但我只是做不到。” 后半句很轻,霍燕行还是听到了,低低叹了口气,“你说你怎么是这种脾气?” 闻岭云嘴唇动了动,“骆洋呢?” “你想让他去跟踪陈逐保证他不做傻事对吗?” 闻岭云没说话。 “很可惜,连骆洋也不知道那个任性的小孩跑去哪了。”霍燕行拉开病房椅子坐下,悠闲得翘着腿一摇一晃,“不会有事的,他是个成年人了,只是需要静一静就会想通的。毕竟离开你,他还能去哪呢?” 是啊,离开自己他还能去哪呢? 这个世界并没有属于他的家了。 老居民楼下,闻岭云抬头数到第六层。手背上还残留着直接拔掉针孔后溢出的血迹。 窗户的破洞还没补上,碎玻璃在风里呼呼响。 他走上楼。灰尘,霉味,没有灯。 在满是铁锈的门前站定,本来想敲门,但最后改变主意,直接推门进去。 门甚至没锁。 一厅一卫一卧。进去后一片空荡,破洞的沙发露出棉絮,只有两把歪斜的椅子,一个缺了脚的电视柜,到处都是灰尘,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闻岭云抬头看向天花板,然后拿起一把瘸腿的椅子,椅子腿朝上,对着天花板一块翘开的木板用力捅了一下。 一副原本折叠放置的木梯突然从上头掉下来,露出天花板后的阁楼。 闻岭云顺着木梯爬上去,刚探身进入阁楼,扑鼻而来一股陈腐的霉味,混杂着浓郁酒气。 楼高不过一米,阴暗逼仄,只有弯着身子才能行进不会撞到头。 闻岭云掏出火柴划亮,借着微弱火光,看到在阁楼最里面,摆着的一个纸箱边,一个人孤零零得蜷缩在那里。 闻岭云一手拢着火柴,弯腰走过去。 单膝跪在那人面前,男人面颊潮红,睡梦中还双眉紧蹙,一只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肩,好像非常畏冷,只能靠这样来寻求一些温暖。 酒气扑鼻而来,边上还散布着空掉的酒瓶。 但慢慢闻岭云目光定格在男人无力垂着的手腕上数道明显的红痕…… “陈逐。” 陈逐迷糊得醒过来,看见眼前的人后先是习惯性喊了声哥,揉了揉半闭的眼睛说,我刚刚做了个噩梦…… 但话说到一半,陈逐身体突然僵硬,本以为是梦的一切叠上现实阴影。他放下手,先是愣愣地看了男人两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你怎么会在这里?” “骆洋说你不见了,我看看你是不是来这里。毕竟除了这里,你也没地方可以去了。”闻岭云淡淡说。 陈逐别过脸,“现在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闻岭云没动。 阁楼太矮,他只能弯着腰,头和肩膀抵着倾斜的屋顶,“你跟我出来,这里不好说话。” “我觉得在这里挺好的,而且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陈逐冷声,仍是侧脸不看他。 “你非要在这里说也行,”闻岭云学他一样,盘膝在阁楼里坐下,“揽玉轩的转让合同还作数。学校那边,我给你留了个去加拿大的名额。这学期走,或者读完再走,随你。” 陈逐转过头,眼睛瞪着他,“谁让你……” “不是我安排的,我不会监视你,这是你们学校和国外的公开项目。”闻岭云说,“你不去加拿大也可以选择去别的国家。不管去哪里,总比留在这里面对我要好吧?” 闻岭云顿了顿,又隐晦地说,“还是你觉得你更喜欢跟我待在一起?”他冷笑一下,故意伸出手,捏住陈逐的脚踝。 陈逐猛地缩腿,后脑勺撞在木头横梁上。 闻岭云没追,手悬在半空,看了他两秒,慢慢收回去。 “看,你连这都受不了。” 闻岭云继续说,“当然,你不去也可以,如果你选择留在这里,这里是我的地方,我不喜欢有脱离掌控的不安分要素。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人盯着你。也许哪天我耐心没了,就会把你关起来,关在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只要我想我可以随时去槽你,享用你的什体,把你训练得像狗一样乖巧听话。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如果碰到得不到的人应该怎么做吗,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听明白了吗?” 陈逐没回答。 闻岭云站起来,“话我说完了。只要你肯走,以后就不用再见我。你就当做了场噩梦吧。” 黑暗里他仍然能看到陈逐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眼中的光芒总是令他垂涎,让他忍不住后悔,就这样放他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站起来转身,一击手刀突然劈向他后颈。 闻岭云没有把后背暴露给别人的习惯,但陈逐是例外。 他对他从来没有防备。 - 看着倒在眼前的身体。 做出攻击的人,却一脸茫然,仿佛不知所措。 愤怒的余焰还在身体内,但很快转冷如灰烬。 他没想到闻岭云会这么不堪一击。 如果被一击偷袭就能放倒,那闻岭云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陈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只是不想他又一次安排好一切,而自己没有选择。 第68章 动辄得咎 闻岭云再醒来时,后颈如同折断般剧痛,还没恢复好的失血过多的身体让他虚弱,看事物都有些重影。 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脖子动一下,哗啦啦响,往下看竟然套着一根铁链子,铁链子的另一头连在墙角裸露的水泥下水管道上,手脚也被绑了起来。 他偏过头,看见陈逐坐在墙角,手臂环抱着曲起的两条腿,穿着件灰色兜帽衫,脸埋在膝盖里。明明他才是施暴者,此时蜷缩起来却像一只受尽委屈的小刺猬。 闻岭云看得愣了愣,“陈逐,你干什么?” 陈逐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醉酒后又熬了整宿的红血丝,“不干什么,”他冷冷说,“你不是要关我吗?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73章 闻岭云笑了一下,“我关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你关我又是为什么?” 陈逐的眼睛在听到喜欢两个字时动了动,但很快被散不开的阴霾覆盖,“你不用再骗我。” “我让你走,是给你选择。” “歉意和愧疚,会让人渴望逃避。你以为只要把我赶出去,你跟我就两清了吗?”陈逐皱起眉,做出凶恶的样子,“你做梦,我不会让你如愿。” “那你还想怎么样?” 陈逐冷哼一声,“你骗我这么多年,还任凭我们的关系发展成那样……”他磕巴一下眼神闪动,“明知道不可能,在我爱上你时却什么都不说,看着我自甘下贱对你百般讨好很有意思吧?” “所以呢?你觉得这是下贱?你觉得你吃了亏?”闻岭云冷冷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尖刻,“那让你上回来怎么样?随便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不会反抗。” 看他一脸冷淡地说出这种话,好像真的不在乎,陈逐反而更加生气,“你以为这种事一来一回就可以了结?!我才不会再掉入你的陷阱!” “你觉得我对你在设什么陷阱?” “施与一点小恩小惠,做一点伪善的举动,来抵消犯下的罪行。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你才无后顾之忧。”陈逐眼底冰封冷绝,“这能让你在夜晚好好睡上一觉吗?总之我不会给你这种机会。” “你觉得哪里不公平,在我身上讨回来就是,”闻岭云闭上眼,满面倦怠萎靡,“但不要再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陈逐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愤怒地咆哮,“闻岭云你听着,我不会再受你的摆布,跟以前一样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要你在这里反省忏悔,什么时候我觉得可以了我才会放你走,从现在起你要听我的!” 闻岭云睁开眼黑沉沉看着陈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想的很清楚!” “你要就这样把我关在这里?” “对,”陈逐冷声说,“我检查过,你身上的跟踪设备我都毁掉了,没人能找到你。我还用你的口吻给秘书发消息说你要出去度假一段时间不想联系任何人,所有事情都交给秦方处理。而这里,除了你以外,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所以不会有人想到你在哪。” 闻岭云看了看四周,显然跟陈逐想的不是同一个问题,“但这里连张床都没有。” “你以为现在真的让你在度假吗,还要挑三拣四!” 闻岭云向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那你会上我吗?” “不会!”陈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为什么一定要上你!” “陈逐,你过来。” “干嘛?” 陈逐走近一步,满脸戒备。 一直等他站到跟前,闻岭云才抬脸近距离端详陈逐。 陈逐被他看得毛发悚然,“你有病啊,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到底是用什么做出来的,大脑构造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闻岭云漆黑的眉毛下一双锋锐迤逦的眼睛,像带着微微嘲讽,“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笨蛋?” 陈逐愣了两秒,随即面露怒色,转身重重摔门而出,“你现在就在这里好好反省,你今天没饭吃了!” - 楼道里很黑。陈逐一路跑下楼,跑到街上才停下来。 冷风吹在脸上,把沸腾的大脑吹回正常温度。 他站着发了一会儿呆。 我干了什么啊? 他把闻岭云关在那个破房子里,还说要让他反省。 疯了。 现在该怎么收场? 脑子里乱糟糟的,双腿却自然走去了超市。 买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和食物,毕竟那个破房子有段时间无人居住,连最基本的毛巾牙刷都没有。 经过床上用品时,陈逐停下脚步,水泥地冷硬潮湿,男人身上的伤还没好……陈逐围着货架转了两圈,挑了床薄被和一条厚厚的长绒毛毯,摸上去软软的,很温暖,可以铺在地上。 结账时收营员看到陈逐手上的伤,大呼小叫,“先生您手腕受伤了,要包扎一下吗?” “哦,没什么事,不小心划破了而已,并不是很深。”陈逐见状笑笑,拉下袖子遮住疤痕。匆匆结账离开。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陈逐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在闻岭云到来之前自己在干什么?在无可救药的自怨自艾,在堕落的用酒精麻痹痛楚。一瓶接一瓶地喝。然后拿出那把刀,捅伤闻岭云的那把刀,在自己手腕上划。 划得不深,血流了一会儿就停了。他看着那些血,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 后来他醉过去。 如果闻岭云没有出现,在酒醒后自己会再尝试一次吗?陈逐不确定。 小时候,他爱听故事,爱看电视剧,喜欢充满戏剧性的桥段,王子挥剑屠龙迎娶公主,英雄牺牲自我成全家国,那些赚人热泪的爱恨情仇,有情人永远天各一方磨难重重,越是狗血越是悲情越是牵肠挂肚。 8岁之后,时常觉得有个充满恶趣味的人在写他的人生剧本,而他身不由己被扯上舞台,越想要的越是得不到,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却永远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不过起码他还能左右自己下场罢演的时间。 陈逐苦笑一下,摩挲着自己手腕的伤疤,突然间不远处响起一阵惊慌的哭喊,“救命啊!河里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陈逐一下从长椅上站起来,公园中央的人工湖,有个在湖边玩的小孩意外落水,家长不会水,在岸边急得直哭,哀嚎声听着撕心裂肺,但现在时间太晚,周围几乎没别的人。 陈逐想也没想,脱掉外套踢掉鞋子,就一猛子扎进湖里。 这还得多谢闻岭云,要不是他急于求成不讲道理的教学方式,自己现在估计也只能在岸上干着急。对付自己,是不是也只有闻岭云这种手段能治? 抓着小孩的胳膊把人救上来,放平在地上后又是人工呼吸又是心脏按压,终于把人给弄醒了。 陈逐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喘气休息,擦了一下掉进眼睛里的水,看到家长抱着小孩在那里哭,一边跟他说谢谢谢谢。 陈逐摆摆手说没事,好像他只是随手帮人捡了个东西,而不是克服心理阴影救了个人。 陈逐拧干衣服的水,一只很白净的手拿着块手帕递到他跟前,“擦一下吧。” 陈逐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他大惊失色,仿佛见了鬼,“叶舒?!” 细细的眉毛,黑润的眼睛,泛黄的头发,永远不变的微笑。 那个把他推出去,自己却被活埋在倒塌矿里的叶舒! 手握上一直挂在颈间的项链,陈逐不敢相信,“你还活着!” “命大。被一对国外夫妇领养了,一直在养病,最近才回来。”叶舒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会游泳了?刚才看你下水,我都认不出来。” 陈逐嘴唇颤颤,仍然陷在巨大的震惊中,就好像看到有人死而复生,他把脖子的项链摘下来递过去,“这,这是你最后时候给我的,我一直帮你保管,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叶舒接过看了看,轻描淡写点点头,又把它推回去,“既然你戴了这么长时间,就送你了吧。我已经不需要了。” 两人走到长椅上坐下。 陈逐握着项链,看着人,有种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叶舒跟陈逐多年未见,倒是很自来熟,一点也不见外,笑眯眯跟陈逐叙旧,“想想之前在矿区,我们这种年龄小的孩子,因为身子轻都被安排下河挖玉,腰上绑根绳子,嘴里咬根透明气管,就往水下潜,岸上有个人往气管里打气,憋到熬不住才能上来。有次跟你一起下水的人,在潜到最底下的时候气管和绳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断了,你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溺死,上来以后你就发了高烧,再也不敢下水,管事怎么打你都没用,只好把你调到地上。你还求着让我也上去。没想到,你现在连这一关也能闯过去,看样子你离开那里后,过得不错。” 陈逐听了这话,身躯却轻轻发起抖来。 其实那时他真正害怕的不是有人在他面前溺亡,而是他知道那根气管是被人故意割断的。他装疯,给管事塞钱,才换了个地方。带叶舒走,因为叶舒是他唯一的朋友。日复日如噩梦,所以他后来才这么怕水。 叶舒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陈逐才发现叶舒一身穿戴都是名牌,手表也价值不菲。 叶舒说,“我还有点事。你住哪儿?回头联系。” 想到那个破房子里的闻岭云,陈逐摇摇头,“你给我个电话吧。我那边不方便。” “也行。”叶舒爽朗一笑,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递给陈逐,“等你电话。” 陈逐低头,素净的白卡,没有任何花纹或头衔,只有一个名字,一个邮箱和一串号码。 他抬头,看着灯光下渐行渐远的男子。 第74章 真的有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吗? 第69章 不安 天边夜色由浅转深,浓稠如墨汁般化不开。 跟叶舒分开,陈逐又在外头独自转了很久,一直到天都快要亮了,才心事重重得往回走。 把采购的东西放在外间,陈逐翻出个电子灯,装入电池,灯做成了圆柱造型,亮起来倒像一对祭奠白烛。真是不吉利。 陈逐拿着灯,推开门。 他以为闻岭云应该睡着了,没想到人还醒着,就这么坐在墙角等着他。 城市高楼的灯光照进破了洞的玻璃窗闪烁,男人坐在浸透屋子的夜色中,那张脸几分熟悉,几分陌生,跃动于明灭之间,斑驳光怪。 陈逐跟他也没什么话可说,把灯放下,又出去了。 过了会儿,陈逐拿了三明治和水进来,放在中间的地上,然后远远站到房间的另一边。 闻岭云没动。 “干什么不吃?”陈逐问。 “我不饿。” 陈逐盯着他看了会儿,弯腰把三明治和水拿走,“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他走到外间,把吃的喝的一股脑儿都倒进垃圾桶。 陈逐抓起衣服嗅了嗅味道,公园的河不干净,一股子腥臭。他踢掉鞋子走进卫生间,试了试淋浴头,出来的水冰凉,带着管道的锈红。陈逐抓着领子脱掉衣服,同牛仔裤一道踢到墙角,见管道水放得差不多,颜色已经清澈了,就赤脚踩进去草草用冷水冲了冲。拿新买的毛巾擦干身上的水,套上衣服,再把换下的旧衣服裤子扔进脸盆倒了点洗衣粉拿水泡着。 陈逐洗完澡出来,坐到破洞沙发上。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洞开的卧室。 里头玻璃碎裂的窗户呼呼地刮着风,吹动上任房主留下的风铃,贝壳和铜黄铃铛,叮铃铃的乱响。 陈逐感到一阵沁骨的寒意,他站起来,找出买来的毛毯和薄被,他走进房间,闻岭云还坐在老位置没动,连姿势都没变过。陈逐走过去冷着脸说,“让一让。”闻聆云挪动位置,陈逐蹲下来把毛毯铺在地上。 等铺好了陈逐站起来,面对人说,“你真不吃东西?” 男人嗯了声,脸色苍白的,几乎能和外头的月光相媲美。 陈逐突然感到一股无名火。他上前一步,扣住闻岭云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那双熟悉的眼睛从凌乱黑发的缝隙间露出来,好像从前千百次看向他时一样。 陈逐咬紧牙,只用一只手拧开塑料水瓶,然后将瓶口抵着闻岭云干裂的嘴唇,强迫他把水喝下去,“想用绝食来威胁我吗?我可不允许你死在这里。” 闻岭云不算抗拒,让他喝水也就喝了,除了刚开始微微皱眉有点不配合。但还是断断续续灌了半瓶水下去,只有小部分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留进敞开的领口,打湿了衬衣,白衬衣黏在前胸,肉色痕迹若隐若现。 灌完水,陈逐松开手,看到溢出的水,习惯性伸手在闻岭云下巴擦了把将水渍抹去,拇指接触上皮肤又僵硬。他一下子收回手,将没喝完的水拧上盖子,随手扔到一边。 走回客厅,陈逐沉着脸一屁股坐在破了洞的沙发上。他倒头躺下,手臂遮住眼睛试图休息,但没睡一会儿就听到里头有人叫他,“陈逐。” 陈逐从沙发起来,面色不善得站到门口,将手里另一份三明治扔过去,“饿了嘛?刚刚让你吃你又不肯吃。” 三明治滚到距离男人两步的位置。闻岭云看也不看,很平静地看着陈逐说,“我想去厕所。” 发现男人额头有不易察觉的细密冷汗,陈逐愣了愣,随后转身。过了会儿回来,扔给闻岭云一个空的水瓶,“用这个。” 闻岭云拧眉,“太小了,很脏。” “你还真麻烦。” “我也不想麻烦你,但人有三急。” “不想用你就憋着吧。” 闻岭云不说话了,他靠着墙低下头,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只是从肩膀到背都绷得很紧。 陈逐双手抱肩靠着门框站了会儿,心情突然变好,“忍得这么辛苦,你不知道求我吗?” “你就是想听我求你吗?” “先说来听听。” 闻岭云抬起头,脸从黑发下露出,毫无心理障碍的平静坦然,“求你。” …… 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的块感,这个高傲惯了的人连求人应该是什么态度都不知道。 陈逐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距离又停下来,“你保证不会偷袭我。” “我不会逃,你可以关到你满意为止。” 陈逐这才靠近,蹲下来解开闻岭云颈部的镣铐,他发现虽然只带了不算长的一段时间,但冷硬的黑铁仍然把闻岭云颈部的皮肤磨破了,他本身肤色偏白,红色破皮的伤痕就特别显眼,因为镣铐不是量身定制,偏大,挂在锁骨,因此连锁骨处也压出了红印子,尤为醒目。 解开链子后也不能走,陈逐只好把闻岭云脚上的绳子也解开。“解开后,你也不能乱动。” “我保证。” 陈逐拉着闻岭云手上的绳结,带他到厕所,“就在这里吧。” 厕所不足3平米,挤进两个人,转个身都会撞到一起,胸贴背没多余空间。电早停了,陈逐手里拿进来个小夜灯照明。马桶虽然很破,但聊胜于无。因为无人居住很久,所以没怎么清洁,泛黄骚臭,一层陈年尿垢,马桶盖甚至破了一个角。 闻岭云一进卫生间,就皱紧眉,一副想捂住鼻子又没有手的样子,“你家怎么被糟蹋成这样?” 陈逐有种莫名羞臊感,他用力拉了下绳子,“你不是要上厕所吗,哪来这么多话?” 闻聆云抬起手到陈逐眼下,“你还绑着我。” “不行,这个不能解开。” “我说过我不会跑的。”闻岭云看出陈逐显然不相信他。“那现在该怎么办?”。 被一盏小夜灯照亮的狭小昏黄空间。 就算开了排风扇,味道也不好闻。 这种地方真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你站着,我帮你。”陈逐闷闷地说。 闻岭云良久才噢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陈逐别开脸,从后环腰伸手过去,感觉他衣服空荡,瘦到一只手可以环抱掐住,奇怪,明明从前觉得他很高大,他没见过他这幅样子,清瘦的,狼狈的。 帮闻岭云解开酷子,摸到那团东西时,陈逐手动了动掏出来,帮人扶着。 一阵淅沥水声。 掌心里又沉又重,陈逐感觉握着烧红的火炭。 他刻意忽视手心触感,眼睛上抬,看到脏污墙上有模糊的粉笔划痕,这是干什么的?以前有吗?过了会儿他终于想起来,那是母亲以前给自己记录身高时留下的。 像是虚空里捅出一把刀,他的心瞬间皱缩起来,烦躁得厉害,一分一秒也没法多待。 可掌心的东西好像更加沉重,迟迟不见好。他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烫到一样松手。 “喂,你在干什么?”陈逐生气地低吼。 闻岭云声音粗重,“抱歉,这是生理反应。” 紧密空间窒息燥热,相贴肌肤的体温都在节节攀升。 “不准想,让它阮下去。”陈逐威胁低语,有种色厉内荏的慌张。 “这也不是能自我控制的。” “那怎么办?” “你别碰它了,我尽量,”闻岭云呼吸越来越紧,过了会儿又说,“也别看。” 好像考试作弊被抓包的学生,陈逐面红耳赤,忍不住辩驳,“我没想看,是它就在这。” 闻岭云低低笑了笑,轻缓带点纵容地说,“那你转过头。” “知道了。” 陈逐转过身。 过一会儿才听到他说。 “好了。” 陈逐绷着脸转回来,眼睛上抬着看天花板,手伸过去想要帮他把裤子整理好。 在手伸过去时,闻聆云又说,“擦一下。” 陈逐沉默,“你好麻烦。” “很脏。”闻岭云说,“你如果要在这里继续住下去,最好先搞一下卫生。” “都说了你又不是在住酒店,哪来的挑三拣四。”虽然这样不耐烦地说,陈逐还是扯了纸巾过来给他擦干净。 整理好裤子,陈逐到洗手池洗了手,用新买的毛巾擦两下,随手往旁边一扔。 “毛巾用完就收起来,不要乱扔。”闻岭云不满地叮嘱,“自己住的地方,怎么还是这么不爱惜?” 陈逐本能伸手过去捡起来,但很快反应过来,不对,我为什么还要听他的啊?他凭什么再管自己? 手上捡起来的毛巾像触了电一样被扔掉,陈逐故意将它踢得更乱。“我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闻岭云看着陈逐暴怒的脸,过了会儿眼睛孤零零转开,没再说什么,自顾自朝关他的卧室走去。 陈逐的目光追随他的背影,突然好像做错事没受到责罚般烦乱不安。 第75章 第70章 囚禁 跟在后头走进房间。 闻岭云在毛毯上坐下,挨着解开的铁链。 陈逐却拧身快步走去客厅,再回来时,手里拿着医用纱布,把铁链套上去的时候,陈逐将黑铁靠近皮肤的那侧,用纱布仔细包了一圈,再给他戴上。 闻岭云注视他的举动,“陈逐,你要是想报复别人,就不要对人这么好。你应该恨我,折磨我,还是说你连怎么威胁人,叫人疼痛和害怕都不会吗?” “闭嘴,”陈逐脸上肌肉抽搐,用力咔哒一下摁上锁扣,“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不要说没用的话。” 他有点生气,却不知道气从哪里来。 较着劲又回到沙发上躺下,这次房间里很安静,没再有声音叫他名字。 陈逐翻来覆去,却睡不着,他想到闻岭云苍白的脸,他伤口好像还没好,为什么不吃东西?这个人就是这样,看起来脾气好得什么都不嫌,其实心里面比谁都要讲究。 陈逐从沙发坐起来,眼睛盯着房间洞开的门。但他最后还是压制住自己。 他拿上手机和钥匙,转身出了门,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马桶刷还有其他清洁用品。陈逐戴上口罩,套上塑胶手套,然后拿着抹布,走进卫生间开始搞卫生。 光是一个卫生间的清洁就做了他大半天,等到勉强能入眼,陈逐已经满身大汗,他脱掉衣服,草草冲了个澡,仍旧没有热水,冷得他出来后发抖。重新套上衣服,倒在沙发上,也许是体力消耗的原因,这次他倒是睡得很快。 等再醒来,阳光刺目,天光大亮,已近中午。 陈逐梦游般坐起来,看着陌生的墙和装饰,迷惑得揉了揉眼睛。奇怪这里是哪里,自己怎么会在这? 这时,风把卧室的门吹得哐啷撞了下门框。他浑身一震,转头过去,瞳孔瞬间收缩,猛然想起来里头关着谁。 一天已经过去了。 他囚禁闻岭云的第一天。 他把他哥关了起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 烦恼得抓扯着头发。又想到这个问题,却没有答案,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他还能怎么办? 陈逐坐在沙发上,人呆呆的,突然打了个寒战。 简单洗漱过,陈逐去了房间,他站在门框处。屋里的男人还保持着昨天晚上坐着的姿势,不知道有没有睡过觉。 陈逐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拿了另外一种口味的三明治和水,放到房间的地上,“你还是不肯吃吗?” 闻岭云看了眼塑料包装,“你每天就吃这种东西?” “还有泡面,你要不要?” “我想吃点热的东西。” 陈逐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自在提要求,好像他不是被人关着,只是在一个不太舒服的地方出差。陈逐欲言又止地瞪他,蹲下身把三明治拿走了。 电磁炉上的不锈钢锅咕咚咕咚冒着热气,陈逐用筷子搅着里头白生生的速冻水饺,等饺子一个个浮起来,再捞出来盛到碗里。元宝似的饺子可爱,陈逐心里无名火气却越来越大,他种种推演中,唯独闻岭云不该无知无觉,泰然自若。 端着碗进房间,重重放到地上,没好气地说,“吃吧。” 闻岭云举起被绑的手。 可能是被他使唤习惯了,这次陈逐连抗议都没有,就在他对面坐下来,用勺子舀着喂过去。 闻岭云刚咬了一口却突然后撤,皱着眉好像很痛苦。 “干什么?” “烫。” 陈逐只好举着饺子吹一吹,放凉了再给他喂过去。 一个喂一个吃,闻岭云嚼东西很慢,15个饺子磨磨蹭蹭吃了半小时才吃完。 洗碗刷锅擦干净手,陈逐走到房门口,“我要出门,你有什么要我带的吗?” 闻岭云收回看着窗外的眼睛,“这么待着有点无聊,带本书给我吧。” “麻烦。” 冷斥一声,嘭的带上门。 陈逐站在书店成排的书架前,对着书脊上的小字,他也不知道闻岭云爱看什么,平常见他看的都是些商业法律或者与行业有关的书,现在才不会让他再看这些,陈逐叫来服务员,“麻烦问一下,最近的畅销书有什么?” 陈逐回来时,手上除了一套书,还多一套棕红色皮革项圈和链条。 他将闻岭云脖子上的生铁用皮革代替,调节好项圈长度,材质上好的牌子货,柔软不伤皮毛,但也足够坚硬不会被挣脱或者咬破。陈逐特地说自己家养的是野性难驯的烈犬,店家就从仓库里给他拿了这条出来。 闻岭云默默任由他给自己套上狗用的项圈。 坠在颈后的金属链条蜿蜒至自己掌心,陈逐围手掌绕了两圈,轻轻一扯将人拉近,棕红皮革束缚那人的脖颈。陈逐蹲在闻岭云面前,觉得这个场景很讽刺,“你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吧?而且还是我对你做的。”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什么都不放心。”闻岭云抬眼用上目线近距离看他,随后慢慢把眼睛转回去,比起狗链似乎对眼前的书兴趣更大些,“你买了什么书?” 是一本侦探小说。 闻岭云努了努下巴,“就放在地上吧。” 闻岭云盘膝坐着,然后用被捆着的手翻页。如果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就会把书页吹乱,他就要一页页翻回去找自己看到了哪。但他是个很耐心的人,一点也没流露出不满的样子。垂着睫毛专注看书,不一会儿就沉浸入小说的世界,清风吹动闻岭云的发,如果不是白皙脖颈上套着的有羞辱意味的棕红项圈,看着和在自己家一样。 短短两天,闻岭云好像已经适应了被囚禁的生活,并试图在其中找点乐子。他不想着逃跑,而是想着如何消磨时光。这样闲适安然的样子,有他遇事一惯的从容。 如果被关着的人并不想要出去,那自己还有必要关着他吗? 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在干什么? 陈逐看着男人,陷入巨大的挣扎。 他不知道如何报复他,也不知道如何消解内心庞大的悲愤。要将自己感受到的痛苦成倍得还给他吗? 他曾发誓决不允许有人伤害闻岭云一根毫毛,没想到最后反倒是自己成为他最该防备的人。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好像分裂成两派。 一派说这是没有意义的事,不管怎么样都是他救了你把你养大,是他教导你到现在,他是这世界上你唯一重视的人,伤害他有什么意义?不管他做了什么,反正你也做不出杀死他的事,就像他说的,解开锁链,放弃执念,跟这个人再无任何瓜葛吧。 另一派说,不要放过他,他一直在骗你,他杀死了你母亲,这么多年来还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对付他这样恶劣的人,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他现在的顺服不过是迷惑你的假象,不到最后你永远不知道他的真正面目。 无时无刻,陈逐不在被这两种念头折磨。 但最终也没有任何一方获胜,他就只能这样,充满不安和罪恶感地监禁着男人。虽然没有做什么更残忍的事,却执着于将他像宠物一样养起来,好像看着他在自己手边,不安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第71章 生活 第四天晚上,闻岭云提出要洗头洗澡。 陈逐买了一个成人用的浴桶,烧了好几壶热水,反复量好水温,把桶装满。 他帮闻岭云脱掉衣服,又用防水胶带将他胸口的伤仔细粘好,用防水布裹上。 闻岭云坐进浴桶。 陈逐怕弄湿衣服,所以脱掉上衣后才进卫生间帮助他。 陈逐始终没有解开男人的双手,只是偶尔给他松开一点,按摩被紧缚的血管,不至于让他觉得不适。 浑身赤裸的男人坐在浴桶里,头发像黑色水草一样漂浮在水中。 陈逐将毛巾打湿给男人擦拭身体,水温很合适,男人什么话都没说,全身都擦过一遍后,才开始清洗头发。男人的头发纤细柔软,清洗起来毫不费劲。在洗头的时候,男人闭上了眼睛,后仰放松身体靠在陈逐的身上,突然说,“我以前也这样帮你洗过头,你喜欢玩一只黄色的橡皮鸭子,还会玩到忘了时间,在浴缸里坐到水冷掉。” 陈逐喉结轻微滑动一下,愤愤地控诉,“不是喜欢玩,是因为你接了个电话,把我忘在了浴室,我不敢起来,一直等你等到水冷掉了。” “是这样吗?” “嗯,因为你只帮我洗过那一次。” “时间这么久,事情都记错了啊。” 陈逐冷冷说,“既然想起来的都是错的,以前的事还是忘记好了,反正你也不在乎。” 闻岭云睁开眼,对着陈逐紧绷的下颌线,他将语气放柔,好像想缓和气氛般岔开,“你昨天给我买的那本书,还有下册,不知道真正凶手是谁,你明天还会出去吗?” “知道了,我明天会买回来。”陈逐冷淡地说。 “你上次买回来的饭团味道不错,明天可以也一起买一点吗?” 第76章 “嗯。” “其实我觉得头发太长了很麻烦,你帮我剪掉吧。” 陈逐顿了顿,“我不会剪头发。” “没关系,剪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只要方便就可以了。” 陈逐捏着他头发的手收紧,但之后还是点头,“知道了。” 头发洗完冲净,陈逐开始给闻岭云的身体打上香波,手向下抚摸时,自然会摸到双腿间。 闻岭云不知何时起就不再说话,只有喘息愈发粗重,原本靠着陈逐的身体也向旁边侧了侧,在陈逐手向吓时,缩起退避开他的手,突然用严肃的声音说,“这里就不要洗了。” 即使刻意这掩,透过浮动的水波,仍然能看出原本潜伏在槽丛里的烦应。 陈逐的手在水下蜷了蜷,迟疑片刻,然后伸手过去摸了上去。 香波沾得双手你滑,体温透过相贴的什体传递。 谁都没说话,只有压抑的什吟,热气从水面蒸腾而上,充斥了狭小的卫生间,冰凉镜面起了一层白雾。 陈逐移开眼睛,只有手在动,眼神虚浮,躲避着不去看。 闻岭云却一直盯着他,目光像蛇,潜伏在草丛里等待的蛇。双手被捆着,但闻岭云突然抬起身,找到陈逐的嘴唇,用力压了上去,陈逐被他亲的惊惶往后退,闻岭云又追过去。好像有什么内心深处的东西,驱赶着他,让他紧紧追索着不放。 塑料盆经受不了身体重量的倾斜,哗啦一下翻倒在地,连带着里面的水也撒在浴室地面。 陈逐浑身都湿透了,人从凳子上摔下去,被闻岭云压在地上,背贴着冰凉地砖。唇被紧紧咬住,用让他疼痛的力道,在摔下来时就咬出了血,血腥味在纠缠的舌尖顺着唾液传递。 身体难耐地交缠,却因为双手被捆绑没办法做出更多的动作。 “松开我的手。”闻岭云将手腕的绳子交到陈逐手中,摩擦着催促地说。 “不!”陈逐却突然间反应过来,气怒地睁开眼,抓住闻岭云项圈上的链子,把他从自己身上拉起来,“你休想。” 喉咙在欲望高涨时被粗暴得勒住拎起来,接近窒息的感觉,闻岭云双目赤红挣扎,像陷入狂怒的野兽,发出低沉嘶吼。“陈逐,放开我!” “我不会放过你!我永远不会放过你!”陈逐的眼睛有着一层湿润的水意,喊话的嗓音不稳得颤抖。 闻岭云原本暴涨的戾气,在看到陈逐的脸时,慢慢转变,好像越过他脸上的愤怒,看到了什么他不该看到的东西。脾气在瞬间化为无奈,“我不是要逃走。” “是不是都无所谓,我不该丧失警惕,你这么狡猾。”陈逐推开闻岭云,双退多嗦得站起来,拿起淋浴头,放出冷水从头顶淋下,洗刷干净一身狼藉,也包括被撩拨到一半播起的雨望。 “你刚刚为什么要这么做?”闻岭云在他身后问。 “你在我这,照顾你是我的义务。”陈逐沉默一会儿才回答。 闻岭云却似乎笑了下,然后走过来,跟他一起挤在冷水下,亲吻他的面孔,“如果我真的想走,你是关不住我的。” 陈逐僵硬得侧过头,吻就落到了他的耳朵上,闻岭云摩挲着他的耳廓,炙热的吐息掺加着冰凉的水滑过,“但我不会逃走,你为什么还是不肯相信?我自愿在这里。” 低低的声音顺着水流声传递过来,“我以前总是做梦,梦到有一天醒来,你到我面前说,我什么都知道了,最好的结果是你说,以前的事就算了,我们也不再做兄弟,就这么一拍两散,再也不要见了吧。最坏的结果是,你挥舞着刀说要跟我同归于尽,我看着你自戕却无能为力。能像现在这样,已经算一个好梦了。” 是谎言吗?陈逐恍惚得想。还可以相信吗? 好像闻岭云已经能接受自己这辈子就毁在他手里,做一个没用的废人。如果能一直这样,也许也不错? 或许他心里真有一部分想要虐待闻岭云,看他虎落平阳,看他无力自保,看他穿着自己的旧衣服被关在阴暗见不到阳光的老楼房,看他连吃饭都要自己喂,上厕所都要经过自己同意,这样难堪又狼狈,却是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的。 也许他们两个应该在丛林时候就死掉,带着互通的心意和没有揭晓的秘密,一切就停留在爱意最炽烈的时候,好过被秘密撕咬得面目全非。 在小时候陈逐收养过一只残疾的小狗,他在街上捡回来。小狗被车压过,伤得非常厉害,腿断了截了肢,几乎不能动,连牙齿也没了,他只能用针筒喂羊奶给它吃,把它抱到塑料盆里用温水洗澡,再用吹风机小心吹干毛。麻烦的事很多,但陈逐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抛弃它,小狗就会死。他用了全部精力照顾它,但小狗还是没有熬过一个春天。那双黑色的湿润的只能映出他的影子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如果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他想要一只残疾的小狗还是健康的小狗? 健康的小狗这么活泼漂亮,会被很多人喜爱。而原来的那只小狗,只有自己。 原来他一直想要的是这样的。 自己的本心,竟然这么可怕。 在认识闻岭云的六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追随着他,站在他背后,守护着他的背影,一切已经成为刻入骨髓的习惯。他一直以为自己对他没有任何奢求,直到察觉到他的心意。 却在处于天堂的最高点坠入地狱。 一开始的确没想过后面该怎么做,但此时此刻陈逐突然觉得自己可以锁他一辈子。他想要什么,自己都可以满足他,只要他待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他要赎罪,就把一辈子赔给自己好了。这是他欠他的,这个人以后只能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这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被闻岭云依赖,无论是作为下属还是兄弟,如果没有自己,他就什么都办不到。也许从前他执着于不顾牺牲为闻岭云做事,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就这样拖下去,让这个人奋斗至今的成果化为泡沫,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被取代被遗忘,让这个高傲自矜的男人低下头颅,让他永远只能依赖自己生活。从此只有自己知道他的存在,拥有他的一切。 因为这个妄想陈逐竟激动得微微发抖,胸腔悸动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他关掉水,拿过浴巾,转身将男人全身裹起来擦拭干净,原来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陈逐拿来自己的旧衣服让闻岭云换上,这种舒适的居家服装,跟男人本身的气质不太符合,却又意外合身。 闻岭云回到卧室的角落,用毛毯裹住自己。 这一次陈逐却没有离开去客厅的沙发睡,而是在房间的一角坐下,注视着男人。“你真的愿意一直待在这里吗?” 男人看了他会儿,“我会等到你对我丧失兴趣的那天。” “说的也是。”陈逐偏过头靠着墙,语气低沉意味深长,“你早晚有一天,会厌倦这样的生活。” 和我在一起的生活…… 第72章 选择 在超市时,手机震动。陈逐低头看了眼,关于信用贷款的垃圾短信,他熟练地删除清空。 刚开始是池煜锲而不舍地试图联系自己。某一天突然停了,新闻报道池煜因为跟踪恐吓被警方抓住关起来,他妈妈以精神疾病为由给他做了保释,之后就带人出国,好像准备移民。 接着试图找到自己的人变成了秦方。他好像笃定自己知道闻岭云去了哪。 陈逐索性把旧手机卡折了,换了一个新手机,这样谁都没法联系到自己。 结账队伍排得很长,墙壁悬挂的无声电视供顾客消遣时光。 最近,永胜名下的玉石产业爆出售假贩假的巨大丑闻。受害人游行抗议,标普下调永胜信用评级,股价暴跌。加之与周家联合开发的地产项目,因周家破产撤资而引发资金链断裂,楼盘停工。种种因素叠加,永胜的财务季报出现大面积赤字。洪昌率领董事局,以集团经营状况不良为由,对闻岭云发起弹劾。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主角却突然消失了。 对外,秦方一直用闻岭云身体不适需要住院为由,搪塞越逼越紧的老家伙们。但除非是生死攸关的重病,否则就算在医院也不至于连脸都不露。 一旦秦方真的发现疑点,就不会只是单纯的询问他了。 陈逐看着财经新闻上不断出现与永胜相关的负面消息,是公司公关压不住了,还是压根没有打算压,故意放出来给公众看的呢? 结账时,零钱从手里掉落,陈逐蹲下去捡,和另一只手碰到。 抬头发现是叶舒。 好巧,竟然碰到了两次。 结完账两人结伴往外走。 “你后来为什么没有联系我?”叶舒问。 陈逐觉得联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何况他自己的生活烦乱不堪,叶舒现在看起来不错,自己就没必要去打扰他。 “虽然你不想叙旧,但我下周就要结婚了。请你一定要赏脸参加,礼金就不用了,你只要人来了就好。” 第77章 这出乎陈逐意料,“你不是才回来吗,竟然就要结婚了?恭喜啊。” 叶舒很温和地笑,“所以一定要来哦,您是唯一一个我从前的朋友。” 这下再拒绝就很不好意思,陈逐就收下了请柬。 陈逐从超市出来,本想直接回家,突然想起闻聆云提过两次的一套侦探小说。他走去旁边的书店。书店只有前两册,少了最后一本。陈逐买下前两册,又换了一条街的书店询问,还是没有。用手机搜了搜附近的书店,陈逐坐公交坐了三个站,才在一家很破的店里找到最后一本,当他拿着书从书店出来时,却看到玻璃橱窗外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你什么时候看起这种小说了?”秦方走上前,边问边抽走了陈逐手里的书。 陈逐看着他,心脏仿佛漏跳一拍。 秦方是什么时候跟上他的?幸好自己先去了书店,如果直接回去他不是就知道自己住在哪了? 撕开塑封,秦方随意翻了翻,好像真的只是在看小说。“云哥有联系过你吗?” 陈逐摇头,“没有?” “你从家里搬走后住在哪?”没发现什么异常,秦方把书递回到陈逐手里,“这套书最近很火呢,骆洋从连载的时候就开始追了,我总听到他跟陆元打赌凶手是谁,是那个心理师吗?” “不是,心理师是第一个死者。我”陈逐平静回答,把书放回塑料袋,“已经找了另外的地方住,不想再跟你们有什么联系,请你以后不要再烦我。” “为什么这么绝情?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陈逐转身离开前,秦方突然问。 “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的。” “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吗?”秦方跟在他身后走向公交站,“他没跟任何人说就从医院离开了,虽然收到短信,但这完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我怀疑是有人伪造的。” 陈逐抬头看了看路边的摄像头,“我说了,我不知道。” 秦方是怎么发现他的呢?凭借这个城市无所不在的摄像头吗? 公交来了,陈逐上车离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车窗往后看,秦方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直到公交转弯,看不见后方,陈逐才收回视线。陈逐故意多坐了一站,然后避开监控走小路回家。 打开门,陈逐说了句,“我回来了。” 半掩的房门被拉开,闻岭云靠在门边看着他,长长的锁链从男人颈后垂下,“你今天比平常晚了一小时。” “你怎么知道过了多久?” 闻岭云瞥了眼地上的简易计时器,用没喝过的牛奶盒子和矿泉水瓶做的,牛奶盒戳破一个洞,以固定的速度向下滴落。陈逐没有在这间房给他留钟表,为了保持正常的作息,闻岭云只好用自己的方式计时。 他记住了陈逐每天离开和回来的时间。知道闻岭云在等自己,这让陈逐有奇怪的感觉。 陈逐把书递给他,“这套书不太好找。” 闻岭云接过书,嘴角露出高兴的弧度,“你买回来了啊。” 大多数时间闻岭云都坐在窗边看书,因为没什么其他事做,他就只能沉浸在阅读里。陈逐发现他比较喜欢侦探推理类的小说,通俗文学也看,但不怎么喜欢。因为看书速度过快,他碰到喜欢的会反复看多遍。 闻岭云坐回窗边,陈逐走向客厅。 收拾买回来的食物时,陈逐看到了那份请柬,打开请柬,地点在市内有名的大酒店,女方是……洪心兰? 怎么会?陈逐合上请柬。如果真的是洪昌办喜事,他怎么会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陈逐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却也想不出原因。 拆开便利店买的快餐,陈逐走回房间,盘膝坐在地上,喂人吃饭。 将饭和菜均匀拌在一起,用勺子挖了一勺递过去,“我碰到秦方了,他在找你,问我有没有见过你。” 闻岭云张开嘴很自然咽下,“你要小心,他不是个容易受骗的人。”虽然在吃饭,眼睛却没有从新拿到的书上移开过。 陈逐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吃饭的时候还看别的东西,明明以前很讲规矩的一个人,现在怎么这么懒散?伸手夺过书扔到一边,“吃完再看。” 想必很少有人会违背他的话,闻岭云原本放松的神情有一秒僵硬,但也没表示抗议。 “他找你肯定是有什么急事吧,”陈逐继续说,“上次你一个人去岗南,他也不见着急,但这次不一样,他到处找你。” 闻岭云抬头,脸上似笑非笑,好像看穿了陈逐的心思,“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试探我吗?如果我说我要走,你会放开我吗?” 陈逐冷下脸,迅速否认,“不会,只是看到你不安的话我会高兴。”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让我给秦方打个电话,消除他的戒心,他就不会再缠着你。” “给你机会让你通风报信吗?” “你明明知道,现在的计划漏洞百出。要是我不帮你,你很快就会被发现。” 陈逐沉默,他竭力伪装的安稳,就好像皇帝身上并不存在的新衣。 其实他没有封死窗,闻聆云要是想求救的话有一百种方式。虽然用铁链锁住他,但这种脆弱的束缚方式更像一个借口。一旦这条锁链解开,他们两个就很难再有像这样呆在一起的机会。 陈逐没再说什么,只专心喂人吃东西,不知道闻岭云咬到什么,突然皱眉,嚼了很久才勉强吞咽下去,再然后就说饱了,不肯再吃一口。陈逐低头一看,原来是菜里混了生姜,因为切得很碎,他没发现。 这个人向来矜贵难伺候。不喜欢的菜饿死也不会吃第二口。平常住的酒店有哪里不干净,就要换房间。空气干一点,就容易犯鼻炎。椅子的坐垫换一个,都能感觉出来。连衬衣皮鞋都固定一个价格奢侈的牌子很少换,衣柜里一排一模一样的衣服。其他不是太硬就是太软,硬一点的布料皮肤会磨出痕迹,太软的款型又不好。 让他待在这种地方,吃廉价盒饭,穿旧衣服,吃不好睡不好,真是委屈大了。 陈逐把吃剩的饭盒一卷,突然怒冲冲站起来,转身走了。 陈逐身上没什么现钱,为了生活他在赌石街找了份玉石打磨的工作,每天总是很早就出门,大半天都消耗在狭小工作室的重复劳动和巨大机械轰鸣中,一直到傍晚才去市里的五星酒店将提前订的餐点拿回去。晚上照顾好闻岭云,打扫好家,他只能蜷缩在窄小的沙发,沙发缺了弹簧一边高一边低,腿还伸不直,屋里没有暖气,总是很冷。他睡眠不足,每天都精力不足恍恍惚惚。辛苦一整日,拿到的钱还被层层克扣,只够给人订高档酒店的饭,买其他生活品都要精打细算,他自己只能吃馒头喝免费的水。 每次回家的路上,陈逐都在想:也许回到家,就会发现闻岭云已经厌倦了这场无聊贫穷的游戏,主动离开了。 但每次回去,闻岭云都在家等他。 比起闻岭云的悠然,陈逐始终僵冷的姿态、不安的心情,行动自如却更像被监禁那个。 每一日,陈逐都在进退维谷中挣扎。 每一日,陈逐都不得不经历一整日的怀疑揣测,直到晚上才能知道答案。 这样重复久了,陈逐开始愤怒,为什么闻岭云不逃呢?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厌倦才会走? 这种疑问从睁眼就开始反复,一整天忐忑煎熬,只有到了晚上,打开门看到人的那一刻,才能得到短短几分钟的平静。但随后,等待靴子落地的焦躁,又会席卷而来。 如此,陈逐忍不住想:如果闻岭云早点走了就好了。那样他就不用再受这提心吊胆的折磨。 那天早上,陈逐离开前,把项圈的钥匙藏在沙发垫子下。 他没去打工,而是找了一家旅馆住下,一口气吞了五粒安眠药,倒头就睡。醒来时看了下时间,才过了六个小时。他打开电视看球,也不觉得饿。第一天过去,他吃房间里的泡面,喝水,一根接一根抽烟。睡不着就吃药,强迫自己睡。半透明的窗帘,照进日升日落。 到第三天晚上,陈逐才去看时间。 他在房间里留下的水和食物,再怎么节约也只能支撑二十四小时。现在已经连着三天了。如果闻岭云还不知道逃走,那他可能过得生不如死。 陈逐走下楼,靠着柜台,找旅馆老板买了块面包和一瓶水。撕开包装,咬到一口甜腻的奶油夹心。他看着电视上的球赛,忽然问:“你说,一个人不喝水的话,能撑多久?” 旅馆老板用牙签剔着牙:“不好说哦。身体状况好的话,也就三天吧,我听说有些动物能坚持好几周。不过这样死好像特别痛苦,不是说你可以三周不吃东西,但三天不喝水,你的身体就会开始吃掉自己。” 陈逐的心跳瞬间凝固,他突然往橱柜扔了两张百元,“不用找了。”拿了水和面包立刻往外头跑。 你一定离开了对不对,总不会真傻到在那里呆了三天? 第78章 大脑完全被恐惧攫住,血液冲击心脏,耳边只有自己如鼓的心跳声。 第73章 取代 陈逐用钥匙开门时手一直在抖,屋子里还是跟以前一样,只是多了些密闭太久的难闻的味道。 最里间的卧室,闻聆云靠坐在墙角,双手垂落,闭着眼睛,皮肤脆冷苍白,有一种死亡般的安静,脖子上的项圈完好无损。 陈逐眼中都是惊骇,他浑身颤抖,抓起男人的衣服拽起来,“你疯了吗,我不回来,你不知道自己走吗?钥匙明明就在沙发上!” 曾经很高大的人,却被他轻而易举抓了起来,身体虽然反射性做出阻挡的动作,落到自己手上却轻飘飘得没有力道。 陈逐震惊于闻岭云的虚弱。这么一动,他才发现闻岭云胸口的刀伤这么多天竟然一直没有好,裂开着,快要腐烂,渗着血,红色晕开了衣服。自己这几天有给他处理过伤口吗?好像那天洗完澡都没有仔细擦干。为什么他身上的温度烫得吓人? 闻岭云睁开眼看向他,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认出他是谁,嘴角上扬,没有杂质的单纯愉悦,“幸好,真害怕你出事了。” “如果我不回来怎么办?你不是说我关不住你的吗?”陈逐眼红充血,抓着衣服的拳峰骨头顶出惨白。 “没想过这个问题。”闻聆云说。 “就这么不吃不喝你要等到自己死掉吗?” “死了的话你应该也会回来给我收尸吧,能落个全尸,也不错。”闻岭云说话很慢,嗓子干哑得不像话,却轻松得好像不是在说自己,“但如果我走了,你回来没看到我的话,你会觉得被欺骗了吧?不想再让你体会到那种感觉……” 陈逐盯着他,胸膛还在因为刚才的狂奔剧烈起伏,眼泪则突然落下来。“疯子。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觉得愧疚吗?” “你不用多想,这只是我个人的意愿。”闻岭云的眼神因为体力不支又开始涣散,嘶哑轻喃,“不过如果你再不给我水喝的话,可能我真的很难坚持下去了……” 陈逐连忙松开他,翻出带来的水,用手扶着男人的头,小心地喂水给他喝。喝了半瓶后,陈逐把面包掰碎了,让他合着水咽下去。同时解开捆他双手的绳子,手腕被反复摩挲,伤口血肉模糊。 陈逐用毛巾沾着水动作轻柔得给闻岭云擦了身体,解开衣服发现他的伤口愈合得很慢,到现在还没有结痂,反而有发炎迹象。“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好像是几天前。” “你为什么不早说?”陈逐皱眉。 闻岭云喝了水吃了东西,精神好了些,“小问题,不必告诉你。” “你熬过这么多苦,才坚持到现在。因为这点小伤死在我这里你不会觉得可惜吗?” “还没有到死这么严重。” “我没有开玩笑,”陈逐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严肃地面对他,“你来这里,做了那么多事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赚很多钱吧。我之前碰到秦方,他告诉我如果你再不出现,你一手创立的公司就要落到别人手里,你替洪昌做事这么久,他现在想要抛弃你。你要是再不想办法从我手里逃出去,那你什么都完了。” 闻岭云漫不经心点头,“算算时间的确差不多,洪昌怎么会放心外人接管他的产业?” “他不放心是因为你退婚了是吗?” “这也是一个因素吧。” 陈逐冷笑,“那你还不逃,留在这里干什么?” “你真是矛盾。”闻聆云靠近陈逐,摸了摸他的头发,“明明不想我走,却总是急着把我推开。你很害怕吧,因为预期到最后还是失去,不如一开始就假装自己不想要。”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毕竟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你说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在犹豫该不该放了我。” “你猜错了,”陈逐甩开他的手,冷冷说,“我想的是,这些年你做了那么多事目的是什么。周景栋说你服务过周家,现在看来你还潜伏在叶家过。辗转这么多势力间,但你明明并不是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性格,什么样的人都可以让你为他做事吗?” 闻岭云说,“我的确不在乎那个人是谁,如果你那时候很弱小,就只能依附别人生活,等待时机,到足够强大你才有选择的机会。” “既然你这么懂养虎为患的道理,为什么要收留我?你不怕重蹈周家的覆辙吗?” “如果说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这么做,你一定听腻了” 陈逐哼了声,“那我换一个问题,你跟我说过你父亲是在这里失踪的,你后来找到他了嘛?” 闻岭云的表情凝固了。 “叶家强盗行径,周家暗地里经营人口买卖。我去监狱见了那天录像出现的人,他告诉我叶盛海以前经常干一些损阴德的勾当,就像这次公盘失踪的中国人一样,如果有人买到质量上乘的原石,漏了财,他们就找机会把石头抢过来,人则当作奴隶卖掉。我想来想去,你会辗转在周叶两家又会带我去看叶盛海死刑的执行过程,是因为你跟我有同样的心情。所以当初你父亲来这里其实不是失踪,而是买到了足以改变你们一家命运的石头,却被叶盛海抢走,人还被周家贩卖成奴隶,失去自由。你潜伏很长时间不动手,是为了搜寻你父亲后来被卖到了哪里。但既然你到现在也没有寻回他,大概率他已经遭遇不幸。” 闻岭云眉目冷下来,安静听他说。 陈逐继续,“你报完仇后,对回国也没什么依恋,索性就留了下来。至于我母亲只是你执行过程中微不足道的插曲,监狱那人说我母亲偷了钱,但使得叶盛海大费周章找到她的原因,除了面子过不去,还因为关联地下生意的密钥也不见了。他派人去拷问,但我母亲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复杂的事情。既然你潜伏在叶家,也许你是想把罪责归咎到我母亲身上,避免他们深入查下去,就在拷问过程中,假装错手杀了她。后来你看到我,也许良心发现,毕竟你也不是穷凶极恶的人,只是会在两种道路中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一种。所以你救了我,就当作赎罪。我有哪里推断错了吗?” 闻岭云慢慢开口,“你说的不错。” 陈逐惨笑着扯动嘴角,慢慢蹲下身,捂住头,“我想让自己单纯的恨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去恨。因为如果有人毁了我家,我也会不惜一切,不计牺牲,只是,”他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只是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嘶声颤抖,将脸埋进腿弯不肯面对那个人,“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价值,不能放在同一天平上衡量。你为了你的亲人复仇而牺牲我的亲人,对你来说没错,但对我来说却不可接受。如果感情的诞生根植于错误的土壤,我怎么知道我爱上的是不是一个假象,一个幻影?我该怎么确认我所感受的是事实?” 声音破碎、悲哀。 良久,一只手落到他头上摸了摸,“爱他就过不了自己这关,恨他又舍不得杀他。那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想,他就可以永远不出现。我来带你走。我会对你好的,你可以把我们当成两个人。” 陈逐抬头,看到闻岭云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诡异阴恻的笑容。 “你?”他错愕愣怔,像是明白了,又不可置信,“什么时候?” 那个闻岭云淡淡出手,展示陈逐原先放在沙发垫子下的项圈的钥匙,“第二天的时候,你还没有回来。他明白了你的用意,想顺从你的想法离开,我阻拦他,他不肯听。所以我就取代了他。” “你在他清醒的情况下取代了他?” 闻岭云点头,“这是第一次,表示我已经有了压过他的力量,他太虚弱,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让他永远不再出现。” 闻岭云用钥匙打开了束缚自己的项圈,他终于可以跨前一步,把原先在他触及半径之外的人抱进怀里,“他伤害你,让你痛苦,那就让他消失。他把其他目标置于你之前,那我就带你走,只有我们两个。” “别表现得事不关己,那都是你做的……”陈逐冷酷的没有说完的话,被封堵在贴上的唇间。 闻岭云捏住他的下巴,吻上他,尝到他口腔没有消散的烟草味。“我跟他不一样,我只会爱你,我可以给你一切。不过我不太喜欢你抽烟……以后可以不要抽吗?”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陈逐耳边,陈逐想要躲开他的手,却被他掰着下巴扭转回来,“不喜欢就不要靠近我。”陈逐怒目圆瞪。 “没有不喜欢你,只是不喜欢在你嘴里尝到烟草的味道。”又凑过去,小动物般的蹭着他的脸,“我当然喜欢接吻,你的嘴唇很软,味道很甜,总是会吸着我不放……” 陈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堵上嘴唇又亲了一会儿,闻岭云缓缓松开他,眼神眷恋深情,指腹抹去沾在下唇的银丝。 陈逐看了他一会儿,在那里面却只看见自己,孤零零站在黑暗中泪流满面,歇斯底里。陈逐抹掉眼泪,冷冷说,“你只喜欢跟我做哎吧?” 第79章 “当然不是,你怎么能这么说?”那人瞬间露出受伤的表情,“你的一切我都喜欢。我喜欢你蹲在花园里对着一朵刚开的花惊喜傻笑的样子,也喜欢你偷偷救助撞在窗户上的鸟藏起米饭喂它吃的专注,更喜欢你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总是能找到欣赏理由享受它的时候……” 他温柔地说,“阿逐,你也像我浇灌养大的一朵花,守护或者占有,他选择前者,我更喜欢后者。” 这种傻气的仿佛暗恋般表白的话,陈逐震惊于会从闻岭云口中听到这些,“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他不敢向你袒露的自己。他的欲望,他的自私,他的恐惧,他的软弱。”男人一点点摸索着陈逐的眉毛眼睛鼻子,力道轻柔,好像那是稀世的珍宝,“是当你受到伤害时,他对你的愧疚……人活着会尽一切可能,满足身体的官能需要,而不只是理性。如果他是理性的那面,那我就是他的一切本能。人人都说要理性,但“理性”其实仅占生命官能的二十分之一,人们更擅长于沉醉欲望本身,而欲望源生于人脆弱的无法抵御的东西……” 陈逐紧扼住男人的手腕,“你不准对他做任何事。” “你还是心太软是吗?”男人轻哼一声,“就算他每次都搞出一堆烂摊子让我处理,不是你被别人拐走,就是他把你惹毛了,他这样永远退缩不敢诚实面对自己的胆小鬼,留下来有什么意义?就算我让他消失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甚至我不说你永远不会知道。” 陈逐力道收紧,眼神前所未有的狠厉,“不准动他,否则……” “否则怎么样?”男人挑衅着意味不明地笑。 “否则……”陈逐松开手,眼神不容置疑,“否则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闻岭云湛黑的眸光闪烁着,似乎有难以言喻的欣慰却又裹缠挥之不去的无奈。 “他可真幸运,”他叹息了声,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有些可怜地抬起眼睛说,“阿逐,我又开始流血了哎。” 眼睛晶亮亮的,故意乞怜,像被雨淋湿后蹲在门口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陈逐触碰被他胸前伤口溢出的血浸透的衣服,“谁让你刚刚这么多动作?” “很疼……”他轻声哼哼。 陈逐皱眉,“客厅有药,出来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你对他生气就行,不要对我生气好不好?”男人把身体靠在陈逐身上。 “你们有着一样的脸……” “虽然如此,但我一定会比他对你好的。” 额头被掠过一吻,男人的嘴唇冰凉,陈逐心中的怨恨和怒气如同泼上冰面的热水,只剩白腾腾的雾气扩散在内心空寂的荒原。 第74章 烙印 一周后,陈逐按照邀请函的地址,来到叶舒婚礼场地。奢华宴会厅出现很多熟悉的面孔,坐在轮椅上的洪昌携着新娘登场,交给在台上静候的叶舒。 真的是他。 陈逐从其他人的交谈声得知,叶舒是洪昌很小就收留的养子,一直定居国外,已经取代闻岭云成为被洪昌寄予厚望的接班人,并代替洪昌出席各大商业会议,就连即将举行的商会主席改任,洪昌都有意将他推上去。 陈逐听到这里时,不由收紧手里的玻璃杯。他和说这话的人对上眼,一双懒洋洋的狐狸眼,有些挑衅有些促狭,显然这话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陈逐不欲跟霍燕行纠缠,转身将手上的杯子放上侍应托盘。 恰逢举行完仪式的叶舒下台敬酒,在陈逐要离开时,和他撞个正着。 “表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朋友。”叶舒身边就是霍燕行,笑盈盈介绍。 “我们认识很久了。”霍燕行伸出手来,“好久不见陈逐,那天是我太冲动,你最近还好吧?” 陈逐跟他握了手。 叶舒是主人公,没寒暄两句就被其他人叫走。留陈逐和霍燕行两人。 “我还以为洪爷会选你做接班人。”陈逐移开目光,点到即止。 “所以你之前试探,是怀疑我?”霍燕行大笑起来,“怎么可能?他一直都看不上我的出身,就算他信任的人都死光了,也轮不到我。” “抱歉。” “你没必要对我说抱歉。你是他的人,保护他是理所当然的。” 陈逐漠然低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做出的每个决定就要付出对应的代价。” “那你觉得他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霍燕行悠悠转着酒杯,目光玩味,“陈逐,我有时候很羡慕你,可以活得这么轻松,生命里好像只有黑白两色。很多时候,一个人做一件事,不是只有是或否这两个选项,对一个人的感情也不是只有爱或恨这两种。你怎么可以用一件事就抹杀他过往所有事?” 陈逐冷声回讽,“你是他的朋友,大多数人在你们这些上流阶级的眼里都无关紧要。” “是他收养你,是他每年陪你一起祭奠你母亲,是他任由你刺伤他没做丝毫反抗,甚至可以说,”霍燕行顿住,眼睛扫了陈逐一圈,嘴角笑容轻蔑冷峻,“你任性妄为把他藏起来,也只有他才会陪你玩这种无聊幼稚的游戏。因为他爱你爱得快疯了。你就算要他的骨头,他都能亲自把肋骨拆出来洗干净送你。” 陈逐捏着酒杯的手顶出苍白骨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在我面前假装,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那点花招对付他可以,对付我可没用。” 陈逐抬眸,宴会厅的琉璃灯光闪过霍燕行棱角尖锐的眉眼。对比闻岭云的外冷内热,言行如一。霍燕行的确更危险,更捉摸不透。他对他总是充满敌意,因为他比他强大,也比他更靠近,知道的更多。 霍燕行一口喝掉杯里红酒,“他为你聋了一只耳朵。你每次在外头过夜,他半夜就到我那里酗酒,他平常可是除了应酬滴酒不沾的人。你得罪贺家太子,他不惜牺牲一条航运线来保下你,可转头你又跟来寻他仇的死对头纠缠不清。他对手下哪些人,哪个比得上对你用心?他为你规划好一切、铺垫光明未来。留学计划、揽玉轩的产业、一辈子花不完的财富,轻松就能让你离开这里远远的。从吃人的地狱里养出来一个天使,要花多少力气?他保你干净纯白一点污秽都沾不上,只要你老老实实按着他的规划走,你这一辈子就只有被别人羡慕的份,不会吃一点苦。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陈逐身体微微哆嗦,他抬起手紧握住另一只上臂,大厅的空调竟让他感到如坠冰窖的寒冷,“我想要的不是这些,他硬塞给我的,凭什么就要我收下?” “那你要什么?要你那个吸毒吸到把自己儿子当雏妓卖给有钱人的母亲?”霍燕行冷笑一下,“别犯傻了,陈逐。岭云早就认识你母亲,我开始还以为他喜欢你母亲,幸好没糊涂到干出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蠢事。就算他不动手,你母亲也活不过三个月。如果不是不够狠心,他怎么会冲进倒塌的矿区救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这世上等待被救的可怜人这么多,如果人人他都出手,他早就忙死了。你该感谢你遇到的人是他,换做任何一个,都做不出这种自寻死路的赔本买卖。” 陈逐抬头盯着他,“你的意思是他们之前就认识,这么多年他都是因为喜欢我母亲和出于害死她的歉疚照顾我的吗?” “所以我说了这么多,你最介意的还是他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收留你?”霍燕行嘴角的笑像森白面具上越来越明显的一道裂拫,“如果我说是,你会放过他吗?你可以对他予取予求、百般苛责,却不允许他对你模糊暧昧、似是而非?” 陈逐瞳孔收紧,默然站立。 “我早就劝他应该斩草除根,可是他不听。”霍燕行冷漠地说,“好好想清楚,陈逐。看在你是我看着长大的面子上,我再提醒你一次,我可不像他这么好脾气,如果到头来,你真的做出什么伤及根本的事,就算他回护你,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你觉得我会对他做什么?”陈逐盯着光可鉴人的地砖,声音越说越低,像被冻起来的火,“我只是想像你一样成为他可信赖的盟友,和他比肩,让他骄傲。而不是让他做什么牺牲奉献。从始至终,要维护安排撇出去的,才是外人……” 霍燕行收敛神情,连笑意也不再,“那就不要当个甩都甩不掉的麻烦。这就是矛盾的地方,你们两个明明思路不同频,一个像冰一个像火,却偏偏还要凑做一对。” 陈逐仰头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和霍燕行擦身离开。 从宴会厅里出来,陈逐发现有人跟踪自己。他驾驶摩托车在车流中腾挪灵活,但几次都没有甩开人,后来假装买烟在一家小店停下,从车座下搜到了定位器。他本来想把这玩意儿扔掉,但想了想又不动声色的藏了回去。 看着秦方的车跟随自己停在楼下的树荫里,陈逐没有走回家,而是一直往上走,走到顶层。从天台边缘他能看到秦方下车后冲进了楼。 第80章 秦方是个聪明人,在找到目的地后,就会意识到这是哪里,再然后就能知道闻岭云具体位置。 那次事件后,真正的闻岭云就没有出现过。 陈逐也没有再把人锁起来。被另一个人格控制的闻岭云很不一样,对他言听计从、体贴入微,好像做的一切事都只想讨他高兴,说的一切话都能戳中他的心意。 但扎入心底越深的刺拔出来时也越痛。 人心是一架不公正的天秤,人们总是将各种各样的事放上去称量比较,却永远得不到正确的结果。无论怎么选最后都会后悔。 他原来不想要一个这样的完美恋人,也不想看闻岭云一无所有。 14岁,他被闻岭云带回家,那人洁净的白色衣袖下满手学做菜时油烫出的水泡。 15岁,他替他挡了一刀,之后被强迫送进学校读书,进度跟不上,那人陪他在外头租了房,亲自给他补课。 16岁,作为升学奖励,他带他去海边度假,他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喝酒到醉,第一次跟人在沙滩上看日落。 17岁,他被同学排挤诬陷偷盗,为了不惹麻烦,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没还手。是他找出失窃物,还他一个清白。 18岁,他打球回来撞见那人洗澡,夜里蹭着床单梦依,脑海里都是同一个身影。同年他被人告白,第一次跟人接吻,他说服自己之前一切只是青春期悸动,他并不是真想拥抱他。 19岁,那人去矿区考察遭遇恐袭,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他在他病床前,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尽快变得强大,保护他永远不会受伤。 幼稚的承诺却在时间中被剥蚀得面目全非。 …… 陈逐从另一个小门走出楼道,仰头看到天边的月亮。 路边栽种着成排的雨树,筛落碎银般的光芒,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闻岭云的那天。 他望进那双褶痕深刻的漆黑眼眸深处。 人为什么会被另一个人吸引,行星为什么总绕着恒星转? 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原来喜欢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强大的引力。 他和闻岭云之间,引力一直在,只是少了点幸运。 不是他退一步,就是他选错了路。 无法交汇的平行线虽然相离很近,却将永远擦身而过。 陈逐突然感觉胃部抽紧,像被一只巨手捏住,他靠着树蹲下来,弯腰不住干呕,胃里排山倒海翻搅,刚刚喝进去的酒液全部被呕出来,吐到一点东西都剩不下,但他还停不下来,五脏六腑好像捣碎了一样血肉模糊,逼着他把心也呕出来,呕出来还给那个人,却没办法将上头的痕迹洗刷干净。 那个人的名字刻在他生命的每一处角落,除非死掉,否则他一生都会带着他的烙印。 - 一片堆积废弃沙土的空地。 从矿区过来的卡车刚刚把新的废弃垃圾卸下,就引来大堆人扑上去搜寻疯抢,试图找到可以被卖钱的未经加工的玉石。 不远处气动钻机嗡嗡作响,山地上皮肤黝黑的自由旷工在违规开采。 一黑一白两只猫就在这片垃圾山上灵活得钻来钻去,穿梭觅食。 搜寻无果,黑猫被一个青年手中拿着的鱼干吸引,蹭着他腿喵喵叫。 青年风尘仆仆,蹲下的脚边放着一个行李袋。 两只猫吃陌生人东西很有规矩。 即使是黑猫发现的,也要白猫先过去嗅一嗅舔一舔,然后走开到一边,黑猫才肯上来吃东西。 黑猫叼着鱼干放到地上狼吞虎咽,饿得厉害。 白猫却站在一旁,戒备观察四周,什么都没吃。 陈逐伸手想捉它过来喂食。结果他刚把手伸过去,原本对他毫无戒心又很亲昵的黑猫突然龇牙窜出来咬他的手,要不是陈逐反应快,手上就是两枚血洞。 黑猫绿色瞳孔收缩变窄死死盯着陈逐,弓起背部压低身体尾巴炸毛扫荡地面,挡在白猫前,喉咙发出低吼。 白猫的瞳孔是暗金色的,通体雪白没有花纹,站在黑猫后头,高傲冷漠的斜睨陈逐,长尾在身后低垂。那副了不起的气焰总觉得似曾相识。 陈逐好气又好笑,既然碰不得,他只好把包里在车站买的当零嘴的小鱼干都倒出来放到地上,又去旁边小买铺买了盒牛奶扯开喂猫,人则退到两步开外。 还是老规矩,白猫先上前,黑猫再过去。 但这次食物充足了,白猫也慢悠悠低头去吃了两口。黑猫则对牛奶,一头栽进去,咕噜噜喝得嘴边毛白乎乎一圈。 看黑猫吃的投入,陈逐眼疾手快一把揪着黑猫的后脖领子把它抱了起来,黑猫还没反应过来,白猫先跳起来想挠他。被陈逐灵巧躲过去,急得在下头喵喵叫。黑猫呲牙咧嘴乱扑腾着要下来,仗着身型优势和不怕疼,陈逐硬是用套头衫把黑猫囫囵装起来抱在怀里。 他抱着黑猫走,白猫就在他腿边一步不离地跟着,偶尔喉间滚出两声哈气威胁。 陈逐勾起嘴角,眼底一片冰晶似的淡漠,小猫怎么斗得过人呢?弱者所视之为珍宝的东西,总是可以这样轻而易举被打破。 他在路边打量了会儿,拦下一个刚从垃圾堆抱着东西出来,打扮像个小老板的男人。 陈逐拿着手电筒照他,笑着招呼,“看样子收获不错啊?” 男人警惕地把石头藏进t恤下头,“干嘛?自己捡去,那儿还多着呢。” “要是好货的话,如果只是这么卖原石出去,没有加工好的价格高。就倒个手的功夫,人家赚一万你只能赚一千,生生折了9成利。”陈逐伸出一只手比划着翻了翻。 男人满脸可惜肉痛,“我这不是看不出来吗?我没文化,这种专业的东西没人教,谁搞得明白?” 陈逐关上手电筒,站到他跟前,笑眯眯地说,“我们合作吧,如果你愿意收养两只猫和我,给我们个地方住,我就帮你做检测加工,利润我只要一成。” 两月后,荒僻落后的村子,黄泥路驶来一辆高档轿车。 轻飘飘的衣料走进破烂简陋草编成的高脚屋。 两只猫正在陈逐脚边打转,长长的尾巴黑白交错,玩闹得一个躲一个藏。 太阳渐渐西斜,长长的余晖从敞开的窗户淌入,照在专注工作的男人身上,一切显得平和安宁,不受外事侵扰。 骆洋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扰他。可惜,这世上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他蹲下身,伸手过去想挠白猫的下巴,却被它不屑得一甩尾巴躲开了,反而是黑猫活泼得挤到他的腿边,主动躺下让他可以挠自己的肚皮,“这两只猫你养的?挺可爱的,你给他们取名了吗?” “嗯,取了。”陈逐的眼睛没有从手里的石头上挪开。 “叫什么?” “大白和小黑。” 骆洋沉默了,多么朴实无华的名字啊。 骆洋起身,掸了掸桌上玉屑,“你这破地方,搜得到电视信号吗?” “这里一天只供电6个小时,村里最大的小卖铺里才有电视。” “那你这两个月不是与世隔绝?” “我每周会去镇上一次。” “他已经上了通缉名单你又知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沙沙的机器声停下,陈逐转头。 骆洋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展示给他看,“官方下的通缉令,罪名有十几项,其中能被判死刑的是叛国罪,他们指控他跟反叛军勾结,还杀了被俘虏的军官。证据是一则匿名流传上网的视频。” 陈逐接过手机,看了那段视频,掐头去尾,是在丛林里时录制的,闻岭云接过刀动手后,被拼接上了另一段俘虏被割喉的视频,再加上闻岭云后来跟奈温谈条件,如果不是陈逐在场知道前因后果,看起来的确会误会。 “当时的场景不是这样的。” 骆洋耸耸肩,“我们找到他后,他把自己关起来,任凭局势发展,什么都不做,默认了所有指控。就连最后出逃,也是秦方硬带他走的。” 陈逐才意识到就算自己走了,占据身躯的恐怕还是另个人。 “他想再见你一面。你去不去见他?” “我只给你五分钟考虑,如果你说不去,我就走了。” 陈逐坐在椅子上片刻,很快站起来,“我去。” 车驶离村庄,从群山间开出,在宽阔公路行驶一段时间后,又进入另一座中间如被斧头劈开的山脉。 陈逐见车窗外景色变换,明明陌生,心中却隐隐冒出强烈的不安,“这里是哪里?” “为了避免被找到,挑了一处隐蔽的地方。” 车驶出隧道,沿途寸草不生。陈逐看着熟悉的山脉形状切割出的蓝天白云。 “这里原来是一间玉石厂口,但已经废弃,他怎么会来这里?” “如果能随便被人猜到,又怎么能躲过警方的搜捕?” “他有什么计划?” 第81章 “这要问他了。” “不对,”陈逐突然从后排一跃而起,扑到前座抢夺方向盘,“这里发生过大型事故,他绝不可能来这。你是谁?不是他找我,你骗我?” 狭窄车厢内,两人瞬间交手数十下,车辆蛇形在山道上危险行驶。 陈逐挤入前排,拔掉钥匙,车辆急刹。 陈逐打开车门跳车而逃。 “站住!你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 陈逐往后看,骆洋站在车边,脸色阴沉狠厉,山风吹得黑色风衣衣角上下翻飞。 陈逐面无表情转回头,没有理他的威胁,然而没走出两步,双腿却一软,狼狈地摔倒在地上,“你给我用了什么东西? “闻岭云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在哪,还有谁比你更适合把他逼出来?” 骆洋嘴角勾起浅笑,走到陈逐面前,蹲下,挑起他的下巴,“一点麻醉剂罢了。本来想让周家跟你们狗咬狗,没想到他可以轻易就把周家搞垮,周景栋果然还是太没用了。” 陈逐心头涌起被亲近之人背叛的愤恨,“所以真正的叛徒是你?之前的刺杀能清楚他行踪,都是因为你给周景栋通风报信?” “不是我通风报信,而是本来就是我做的,周景栋才是背锅的人。” “有人收买你?他们对你承诺了什么?” “这不是钱的事,从来到这的第一天,我就在等这一刻。” 骆洋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 陈逐眼前开始发花,世界上下颠倒重影,无数个骆洋,无数种声音,随后坠入黑暗。 第75章 软肋 滴答滴答。 水珠低落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水汽。 墙壁上一层厚厚青苔。 这里是,水库的泵房? 但从管道的锈迹和满墙的青苔来看,这里废弃已久。 陈逐从昏迷中醒来,挪动身体靠着墙坐直。 双手被拷在管道上,无法挣脱。 仰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自下而上的角度,男人显得高大陌生。 不再是那个总是有些脱线冲动,做事不够谨慎,火辣明快的青年。 眼前的人,死气沉沉,望过来的视线有一种空洞的冰冷遥远,好像他的身体虽然还在这里,灵魂却早已在昏暗不见天日的地底被封冻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选择背叛?” “你以为像我这样的人,真的有别的选择吗?”骆洋牵动嘴角讥讽一笑。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骆洋吗?” “是也不是。”骆洋蹲下身,让自己和陈逐平视。 “我真正的名字是明扎雅儿。”他再开口,声音懒洋洋,却有掩饰不去的疲惫,“它的意思是被上天眷顾的人。” “从某些事情上来看,我还真的挺幸运的,不过还是比不上他。闻岭云的生意能做的这么大,从无名之辈一跃而起和四大家族齐名,一定有他自己不寻常的机遇。他的事情,你应该都很清楚吧?” 陈逐不语。 金塔是个寻机的地方,数不胜数的人来这里碰运气,就是因为相信这里遍地是黄金的传说。传说总要被现实印证,才能前赴后继得吸引信徒,闻岭云无疑问就是最值得被大书特书的传奇。他在荒山里发掘到了玉脉。虽然之后被收归国有,但经营权却被下放到了他手上。永胜创立的第一桶金就是这么来的。 “我带你过来,因为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骆洋边说着,眼睛边向泵房墙壁看去,好像能透过铁皮看到儿时熟悉的景色,“那时候这里还是个与世隔绝藏在山里的村庄,村外不远就有一条河蜿蜒流过,青山绿水,风景宜人。我父亲是村庄的村长,村里的孩子经常会去山上放牛放羊。我偶然一次在河岸边捡到了漂亮的石头,放水里洗一洗摩擦掉一层就会发光,我把那些石头偷偷攒了起来,想要攒到一定量,在妹妹生日那天给她编一条项链。” “结果在妹妹生日前夕,我为了捡石头掉进河里,差点被急流冲走,幸好被一个外乡人救了。他在山里迷了路,我带他下山,爸妈热情地款待了他,我还把捡到的石头送了一些给那个人,因为我觉得他是好人,这是我最特别的东西。” “没过多久,我的村庄突然涌来了很多外乡人。其中一个就是被我送了石头的大哥哥,还有就是闻岭云。那些人开着车运了很多机器上山,成日到晚都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陈逐想起来,这里就是找到玉脉的那片山区。 骆洋继续讲述,好像这些事情在他肚子里憋了很久,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把折磨他多年的秘密吐露出来,“终于有一天那个声音停了,那些人下山,他们跟我父亲谈条件,想要说服他把村庄迁移到别处。勘测后计划在山坡上开凿出两条切口以获取内部玉石,我们的村庄挡了他们的路。我父亲不同意,但他们许诺了很多优渥的条件,父亲组织全村人投票,被他们用钱收买的村人,自然压倒性答应了迁村。新的村庄很小,临近水库,没有办法耕种,但父亲说如果山里真的挖掘出了玉石,我们就有钱了可以去城市生活。从那天起,更多的机器和车辆开进山,一片片树木被砍倒,原本浑然的山体也被炸出了无数个黑洞,从早到晚都有背着枪的人在周围巡逻。我们再想去山上放牛找草药去河边玩,被他们看见,他们就用枪托打我们,说我们是小偷,说这里已经被他们买下了。但这里明明是我们长大的地方,什么时候变成他们的了?他们有什么权力抢走上天的馈赠?” 骆洋冷笑了下,眼底是陈逐未曾见过的杀机,声音也愈发低沉,“苹果树长在我们的花园里,但我们不能吃它的果实。那些人根本不是官方团队,没有资质,急功近利,罔顾风险,为开展勘探作业而炸毁山体,却没有提前对进行过深挖和建造水库的地点进行系统性的稳定。结果雨季降临,河水水位超标无人在意,之后突发大雨导致水库决堤,蓄水池早在开山时就被破坏,洪水瞬间淹没了我们的村庄。” “事发时我正好在山上帮那些人分装沙石,干一天活他们会给你一些糖和吃的,因此躲过一劫。我站在山腰处看着水从高处咆哮涌来,一瞬间整个村庄就消失了,所有人都被淹没,只剩下浑浊河水。我哭喊着想下山,却遭遇山体泥石流,矿洞坍塌,死了很多人。” “那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活下来是吗?因为我运气好啊,”骆洋发出尖利笑声,“昏迷后我被人捡到救活,因为头部受伤有一段时间记忆不完整,人也成了傻子。我被当成奴隶卖去很远的地方,但因为痴傻经常被嫌弃,从专门的奴隶交易所沦落到街头叫卖。有一次在街上,我因为忍受不了饥饿抢了路人的馒头被打,秦方看到我,他就把我买了回去。头部的伤好了后,我渐渐想起全部的事情,也认出闻岭云就是跟我父亲谈判的人。那时候他已经完全信任我,我就决定留下来等待报仇的机会。” 陈逐听得完全愣住,几度流露出不安,他在故事最后还是摇头坚持说,“他不会这样做,他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 “笨蛋,”骆洋有些同情有些可怜得瞧着他,像在看一只翻不过身来的倒霉乌龟,“就是因为你总是无条件相信他,才被他骗得团团转。他是什么人,你还没看清楚吗?” “就算是他牵头建起矿场,也不代表实际经手人是他,这里是周家的产业,如果是他管理,他不会忽视这样明显的安全漏洞,他在这种事上一惯严谨周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陈逐的眼睛如坚硬的黑曜石。 “闻岭云就不会犯错吗?”骆洋提高音量,“不会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吗?面对诱惑,什么道德原则都要向后站,他本来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离开的吗?” 陈逐却摇头否认,声音平静,“我离开他不代表我不相信他。我离开是出于自己的原因,是我害怕,是我没用,没想清楚怎么面对。但他是什么人这件事,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也用不着他向我证明。” 骆洋出乎意料的盯着他,像在看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 “好吧,我不跟你争论这个。退一步说,总得有人为这些人的命买单。”骆洋耸肩,“你说他是无辜的,我的村庄虽然只有175口人,但是他们就该白死了吗?我的爸妈,我的哥哥和妹妹,就应该连尸骨都找不到吗?我就应该被捆住手脚当成奴隶,失去活下来的自由吗?在你们举办宴会,为财富的增长开香槟庆贺的时候,有想过那些被夺去家园的人在经历什么吗?” 陈逐只说,“不幸已经发生,所以你更应该替他们好好活着。” “我花时间跟你解释,可不是让你给我上教育课的。”骆洋嗤笑,“只是考虑到你曾经为我挨打,真心把我当朋友。我不想你觉得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毕竟我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如果不是他这次突然消失,我没想要把你牵扯进来。幸好,恶魔也有软肋。” 第82章 骆洋站起来,晃了晃头,舒展身体,冷笑说,“既然你这么相信他,就等他来救你,然后成全你们死在一起,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好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把抓了我的消息传递给他?你说过你找不到他。” “这不需要你操心。”骆洋走过去,卡住陈逐的下颌,往他嘴里塞了团布,“我自然有办法让他知道,现在你得保持安静了。” 厚重的铁门被关上。 置身于黑暗空荡的密闭空间,一墙之隔能听到外头象征危险的水流涌动。 陈逐弯折起身体,额头抵着膝盖,心脏因为接二连三的刺激在孱弱的躯壳里不安地抽痛着。 你会来吗? 陈逐低头苦笑。 真希望你不要来。 - 手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嘎吱一声,在男人走进来的同时,铁门向后合上,随后是自动上锁的咔哒声。 闻岭云抬头看向墙壁上闪烁着红点的监视器。 “我已经来了,你可以放过他了。” 屋内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把手枪和一部手机。 突然,手机震动。 闻岭云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喂?” 那头传来的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怪声,“你是一个人来的?” “嗯。”闻岭云承认。 “证明一下,”那头说,“桌上有把枪看到了吧?你对着自己的右肩开一枪,我就相信你。” 闻岭云把手机开了扩音放在桌面,拿起枪抵住自己的右肩,毫不犹豫扣动扳机,砰一声,男人因冲击后撤一步,右肩血花飞溅,伤口血流染透衣服蔓延过整条手臂。 枪声之后,房屋周围安安静静,没有人出现。 “不错,你很诚实。” 闻岭云额头遍布冷汗,“这样够了吗?” “他就在下一扇门里,但我不想让你就这样去见他。” 闻岭云突然插话,“骆洋,是你吧?” 那头因为被突然揭穿身份而沉默,片刻后才说,“你怎么知道?” “你给秦方留下消息,所有人里,只有你不知所踪。”闻岭云平淡回复,“放过他,无论对方给你承诺的是什么,我都能双倍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被收买了?” “……那你想要什么?” “哈哈哈,”扭曲变形的笑声通过变音器传递过来后更加狰狞,“原来你也不是永远事事占得先机,无所不知。” “自己选,左腿还是右腿?” 略微停顿,“右腿。” “好,动手吧。” 再一声,男人踉跄单膝跪地,右侧大腿贯穿伤。 “你可能要爬着去找他了。”骆洋微笑,“看到对面那扇门了吗,走过去推开它。” “没有钥匙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扇门上锁了?” ……没有花时间在无意义的质问上。 闻岭云单手撑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那扇门走去。 他经过的地方,留下两道红色的痕迹。 第76章 枷锁 铁门被推开。 闻岭云对上的是一双惊恐的眼睛。 一门之隔,声音藏不住。 闻岭云背过受伤的右手,尽量不露异常走过去,用左手取下塞在陈逐嘴里的堵塞物。 “外面的枪响是怎么回事?”陈逐询问,但他很快辨认出闻岭云身上的痕迹是血,更不用说靠近后浓郁的血腥味。 “骆洋开枪打得你?” 闻岭云摇头,“他没出现。” 陈逐声音不稳,“那是谁?” “问这些,不如先从这里出去比较重要,”闻岭云脸色因失血而惨白,他嘴唇动了动,舌头顶出一根藏在口腔的铁丝,“我手不太方便,你能自己解开手铐吧?外面的屋子有检测器,如果有通讯设备或者追踪器会被识别出来。幸好百密总有一疏,这个还能带进来。” 闻岭云将铁丝放到陈逐后绑的掌心,陈逐用铁丝摸索着插进锁心,打开手铐。 双手恢复自由,陈逐拉过闻岭云淌血的手臂,刚刚碰到,就听到男人发出嘶的一声抽气。他一惊,不敢再用力,小心翼翼用手摸上去,摸到肩膀处的枪伤。“两声枪响,还有一处在哪里?” “右腿。”男人回答。 “还有别的地方吗?” “没有了。” 陈逐检查一遍,确定只有这两处枪伤。位置都很精准,没有击中肩胛骨这类坚硬的骨骼,肩膀的子弹还留在肌肉里,腿部的恰好从大腿肌腱间穿过,且没有伤到股动脉。但神经和血管的撕裂,仍然很严重,如果不及时治疗有可能造成手臂和腿的功能损伤。 现在没有可以取子弹的东西,只能简单包扎止血。 闻岭云侧头,看到陈逐满脸的担忧和愧疚,动作小心不敢随意下手,这幅熟悉的样子,仿佛遗失很久,让他有淡淡的怀恋,他慢慢开口,“不要又是一副要哭的样子,比起被你捅伤的那次,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陈逐低着头没有看向他,“枪伤还没有刀伤严重吗?” “如果能让你原谅我的话,我不介意再被打一枪。” 陈逐表情瞬间僵硬,“……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把身体还给他?” 闻岭云脸色微变,露出冷笑,“你离开让秦方找到那里,是因为不再恨我,还是因为我不是他?你不喜欢跟我在一起吗?” “为什么任由自己被诬告?”陈逐只是追问。 “那是他在乎的东西,什么金钱权力复仇,我不在乎。我把这些还你,你不开心吗?” 看着眼前人这幅无所谓的样子,陈逐怒上心头,“我离开不是为了看看你自暴自弃的!” “那是为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大哥,冷静强大,无所不能。从你同意让我留下那一刻,你就是我生命的意义。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能把那个人毁了。”陈逐断续说着,声音却在颤抖。 “但恨他不也是你说的吗?”男人的声音低下去,竟有些难过,“所以要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陈逐没有回答。 “还是说,你抛弃我离开,是因为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黑暗里,极低的声音消散仿佛未曾开口。 一片寂静中,突然响起哗哗流淌的水声。两人不约而同望向水声来源。 角落进水口连通水库,闸门开启后,水从那里流入。泵房完全密闭,屋内水位不断上涨。 陈逐不死心地跑去试了试刚刚闻岭云进入的铁门,早已被远程遥控,完全锁死。 怪不得骆洋会这么轻易让闻岭云找到他。 他一开始就打算把他们淹死在这里。 用从前村人死亡的方式处死他们,这就是骆洋报仇的计划。 “他给秦方发了一个坐标,来之前我查过,这里是十年前由德国协助建造的水库,留存的建筑图纸上标注了管道分布水量和流速。泵房除了有进水口还有排水口,管道通向以前的农田。” 陈逐回头,闻岭云仍坐在刚刚的位置,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水位上升的很快,不知不觉已经淹没了他的伤腿。 “我们可以从排水口出去是吗?”陈逐扶起闻岭云,从楼梯往上走,把他安置在泵房二层放机器的区域。 “理论上是这样。” 陈逐潜水下去两次,才在角落找到被精钢阻挡的排水口,四角固定的螺丝已经松动,轻轻一翘就能掀开。 “找到了。”他从水里冒出头。 “那里打开后,这里会形成虹吸效应,你会突然被水流卷进去,不要恐慌,等能控制身体后,你再判断位置。从管道里游出去要经过三个拐角,会花很长时间,一路向左就行,你要有准备。”闻岭云低声细细叮嘱。 “嗯,知道了。”陈逐湿漉漉得从水里爬出来,沿着楼梯向上走,手里拿着刚刚锁他的那副手铐。走到男人面前,他握住闻岭云的手,突然咔嚓一下把自己的左手跟他受伤的右手拷在一起。 “你干什么?”闻岭云举起手挣动,锁链徒劳发出金属声响。“放开我,你这样动作施展不开,会增加游出去的难度!” “你也说过这里的管道和流域错综复杂,加上水流冲击,下水后我们很容易被冲散。”陈逐淡淡解释,面对闻岭云愤怒的眼神,他微笑了下,“同样的错误你以为我会犯第二次吗?哥,我会把你带出去的。” 明亮不服输的眼神,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没有什么改变。 闻岭云手腿受伤,大概率难以游出去。陈逐把他们拷在一起,意味着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绑一个累赘在身上,你就是这样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的吗?”闻岭云轻叹一口气。 “值不值得,只有我才能评价。” 陈逐抱起闻岭云,放入水中,吸足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潜下去,用尽浑身力气暴力拉开排水口。 第83章 在排水口被拉开的一刹那,仿佛轰隆一声闷响,他们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入管道…… - 远处,光秃秃的山头,如同月球表面般的荒芜,可以一览无遗山谷间的景象。 骆洋站在和小时候同样的位置,但这一次他露出快意的笑容。 不再弱小可欺,不再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反抗,他现在是掌控开始与结束的那个人。 按下开关,闸门开启。 瞬间,地动山摇的洪水轰响,遥远山巅,水流滔滔倾覆而下,黄浊水流携带着泥沙尘土,仿佛雷鸣,却不是天宫的震怒,而是来自人类的报复。 他闭上眼,享受着湿润的水汽扑打在面上,混杂着微不可闻的死气。 一直以来,他是幸存者,也是见证一切,背负一切的活的墓碑。 等到喊声平息,山谷间只剩下一片宁静,水面折射着刺眼的光亮,粼粼闪烁,仿佛太阳被活生生撕裂撒落。 已经夕阳西下,落日尽情释放着最后的光热,骆洋独自站了会儿,才转身准备离开, 一个人影却从他身后的山林间走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你?”骆洋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不难找。”秦方高大的身躯背光站着,让他面部的表情隐入昏暗, 骆洋无趣地伸了个懒腰,“真可惜,你到现在才找到我,如果你早十分钟出现,也许还来得及给他们收个尸。” “现在也一样。” “如果找到我,他的命令是什么?” “就地解决。”冷冰冰,不带情绪的答案。 “就算闻岭云死了,你还是他最听话的狗对吗?” “这是命令。”秦方回答。 手臂平举,黑洞洞枪口指向,一声轻微的金属咔哒声,再熟悉不过,是枪支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骆洋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嘴角勾扯的笑反而更张狂更漫不经心,“我后来想起来,那天在街上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不是。” “你从第一眼见到我,就知道我来自哪里对吗?你能找到我,是因为你在赫涂山见过我,也是你赶走了那群用枪托殴打孩子的人。” “是。”即使承认,秦方冷如黑铁的脸上也毫无表情,仿佛覆盖着一张没有瑕疵的面具。 “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不揭穿我?还愿意教我用枪?”夕阳的光正刺入眼中,骆洋对着秦方每一块肌肉都能精准控制的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秦方问。 骆洋盯着他,嘴唇轻颤,旋即摇头,“没什么!不重要了,一切该了结了!”他仰起头,露出明媚的笑容,比夕阳的光芒还要耀眼,白皙的脖颈凝滑如羊脂玉,让人忍不住将其摔碎的冲动,“你想杀死我的话,就快一点吧,不要让我多受罪,就当是顾念你我之间的旧情。” 秦方没有立刻动手,看着面前倔强的青年,而是问了他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骆洋,你最想去的地方还是海吗?” “说这个干什么?” “百川入海,你想去那里,是想跟你的家人团聚吗?” 骆洋的眼眶微微泛红,牙齿咬得嘎吱作响,“杀就杀不要多说废话,你如果是想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那我就提前谢谢你了。” “你会后悔吗?” “不!死又有什么可怕!” 秦方抬手,骆洋下意识闭上眼睛,可能无论多坚强的人在临死前都会有些不安,但惧怕的不是痛苦,而是未知,即使他早知道这是最后的归宿。他是幸存者,将是最后回家的人。 但再然后,他听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公平公正,我不杀手无寸铁的人。” “跟我比一场,看看谁的枪更快,你要是赢了我我就让你走。”秦方说。 骆洋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枪,怎么也想不通,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傻子?明明是稳操胜券的游戏,偏偏要做成一场结局未知的赌博。 但在短暂的困惑之后,他又很快明白,自己的枪法是他教的,跟他比速度,他哪来的胜算? 不过是拖延了生存的时间,给他一点虚假的希望。 就好像猫抓到老鼠之后,不会立刻咬死,而是要反反复复的抓了又放放了又抓,这样逗弄取乐。 “如果是比速度,我不可能赢你。” “还没动手前就认输,连赌一赌都不敢,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怪不得总会一败涂地。”秦方冷叱。 骆洋被他嘲讽得脸色涨红,“混蛋!谁说我不敢!”他飞快蹲下去拿枪,唯恐对面的人反悔,“说不定命运之神会再次眷顾我,你忘了我叫什么吗?!” “那就试试吧。”秦方淡淡说。 黑色枪口,如深幽死海。 同时开枪,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子弹射出的刹那,骆洋不可置信地看到秦方沉重向后倒下,而他自己却毫发无损。 男人胸前被子弹击穿,鲜红溢出。 听说人在死之前,时间流速会变得异常慢。 一生中所经历的所有事都会像跑马灯般在眼前重现。 秦方大睁眼望出去,试图看清眼前的画面。却发现自己的跑马灯乏味到连人和事都寥寥无几,千篇一律,只有一片空洞的灰白,饥饿疼痛训练执行任务,河水般匆匆流逝,甚至没有今天的落日漂亮。 在同样长度的生命旅程中,别人过着更丰富密度更大的生活,而他所拥有所体验的如此贫瘠如此单调如此无聊,就算死前也翻捡不出什么值得咀嚼的回忆。 越来越狭窄暗淡的视野里,突然挤进一张眉目浓秀的脸,像掠过夕阳的白鸽。小心试探自己鼻息,随后露出如释重负喜悦的神情…… 真是可爱,秦方想。 恭喜啊,你赢了。上天的确眷顾你了。 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不同的道路,狭路相逢,没有退路,也是早就预料到的事。 秦方终于想起,如果说他的记忆里真的还有什么是彩色的,也许是十年前的惊鸿一瞥。 他很难忘记从山谷河水里救下的少年。 湿漉漉的发丝滴下水珠,澄净的猫儿一般的眼睛抬起,有着纯洁无垢的光芒,“我叫明扎雅儿,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再有一次,他不会让那些玉石被别人看见。 让贪婪的洪水,夺去这个与世无争村庄的性命。 他以为那个人已经随着洪水被埋入地下,却没想到他会拖着满身伤口从地狱爬出来。 人流散去,他才看清那个奄奄一息像狗一样被拴着脖子跪在街上的少年,竟然和山谷里的孩子是同一个人。 他说他失忆了,想不起从前的事。 他说他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活下去。 所以他把他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所以就一直默默观察防备着他。 而一些不应该有的感觉,也在日复日的相处中滋生萌芽。 看到他,心里总是有一些痒,好像被白鸽柔嫩的尾羽轻轻搔弄过。 防备渐渐变成了守护。 秦方从小就被当做一件最好的武器训练长大,他是天生的杀手,他有绝佳的身体条件,速度、敏捷、力量、忍耐,以及除了生存,了无牵挂。 训练他的人养了很多狼狗,他让它们挨饿,让它们永远饥肠辘辘,让它们为一块生肉彼此搏杀同类相残。 他告诉他,他也是一条狗,他的生命因主人的命令而有意义。他因主人生,为主人死。 闻岭云就是他第一个主人。 但他想他这一生,是否会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的呢? 他用了一辈子枪,弹无虚发。唯一顺从心意射出的,却是抬高枪口,没有击中目标的那枚子弹。 愿为你破开心中的枷锁。 愿你自由。 - 短暂幸存下来的喜悦后,看着倒在地上失去生命的人,骆洋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凝固。 他跪着爬过去,用手捂住秦方胸口漫溢的鲜血,手掌很快被血水淹没,但他没有松开。 “喂,你真的死了吗?” 他不知所措地呢喃。 抓住倒在地上男人的肩膀摇晃。 “你刚刚是故意打歪的对不对?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声音是他发出来的吗?为什么如此遥远,如此软弱,如此恐慌? 身体晃动时,秦方左手始终紧攥的拳头松开,掉出一枚黑色的刻着船舶数字编码的电子钥匙。 骆洋迟疑地捡起来。 沾上的血像灼热的火焰一样缠绕上了他的手臂,但他紧紧抓着,没有松开。 冷硬的棱角刺入掌心。迟疑片刻,骆洋将男人拖起来,让不断淌血逐渐冰冷的身体,沉重压在自己瘦弱的背脊上,“在你说清楚为什么放过我前,你不准死!” 踉跄的脚步一步步往山下去,鲜血一滴滴渗透进泥泞的土地,远远望去,涛涛松林下,如开了一路绯色的花。 第84章 第77章 我怎么能跟别人一样 陈逐狼狈得从出水管道被冲出来,憋气到几乎炸裂的胸腔,贪婪呼吸着空气, 浑身浸泡的几乎脱了层皮,身体冰冷僵硬得几乎没有力气,但他还是强撑着站起来,没走两步就摔倒在水里,手掌膝盖都是被磨出的血口子,麻木的腿不管怎么捶打,都使不出半分力气。 陈逐只好匍匐着顺着手铐爬行过去,摇晃另一端仍昏迷不醒的人。 闻岭云闭着眼一动不动,脸色白中泛青,肩部和大腿的伤口已经浸泡得发白肿胀。 他还记得在水里,自己缺氧快要昏过去时。 闻岭云是如何靠近他,嘴贴嘴,渡给他最后一口氧气。 水下沉静的黑色眼睛,咬着他几乎疼痛的亲吻,像是最后的告别。 他似乎对他说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哥,你醒醒啊……” 陈逐眼眶涩然,泪水断了线般止不住得往下掉,冰冷麻木的身体,对死亡的恐惧却如火燎原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烧成灰烬。 他用石头砸断手铐,将人翻过来变成仰卧,双手掌根重叠,十指相扣,按压闻岭云的胸口,按压一段时间后没有反应,又捏住他的鼻子,嘴对嘴吹气。 还是毫无动静。 心脏像被一只巨手紧攥,眼睛枯竭到麻木,面对掌下冰冷青白的男人,犹如独自面对一场无法苏醒过来的噩梦。 你不要死。 求你了。 神啊,无论是哪一位听到我的声音,求你了,不要让他死。 永远高大好像无坚不摧的背影,曾经抱紧自己温声呵护的声音,冷漠外表下潜藏的爱与注视,对自己千百次的纵容,怎么会以为……他是想蓄意伤害自己? 明明,我还没来得及兑现我的誓言。 陈逐执拗得重复动作,按压、人工呼吸,在不知道重复多少轮的施救措施后,终于,男人身体痉挛,吐出一口水,弓着身不断咳嗽。 陈逐喜极而泣,扑上去抱紧那具冰冷颤抖的身体给他取暖,感觉到怀里一点点复苏的心跳和起伏。 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正值落日,从陈逐的角度看过去,太阳如用鲜血染成挂在山间,重叠山峦后是一片紫红的云彩。 他听到一声枪响。 惊起几只鸟雀斜飞过天边。 远远的山头好像有一个黑影摇晃后不见踪影。 他怀里的人微微挣动,陈逐将男人扶坐起来。闻岭云虚弱得睁开眼,他盯着陈逐,眼神慢慢从呆滞变得有神,很久才低低问,“你怎么在这?” “我们逃出来了。” 闻岭云动了动右臂,瞬间感到难以忍受的疼痛,侧头瞥了眼右肩的枪伤,“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陈逐愣了愣,随后脸上露出欣喜,“哥,是你回来了啊!” 闻岭云疑惑得拧起眉毛,在听到陈逐的称呼时有一瞬雷击般的屏住呼吸,但随即脸色大变,“那个人又用我的身体对你做了什么!” 陈逐却只是摇头,“他什么都没做,我很抱歉他什么都没做。” “什么意思?” “哥,对不起。” “平白无故为什么道歉?”闻岭云想坐起来,肩膀和腿的枪伤却不允许他做任何动作。 陈逐按住他的上半身,不让他动,脸凑到他面前,收敛了笑,眼神诚挚歉疚得望着他,“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任性妄为,把你关起来,就不会让你没办法处理其他事,让你被通缉,打乱你的计划,让你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些。 闻岭云微微皱眉,“虽然我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这些不关你的事。你不必道歉。” 陈逐靠近他的睫毛颤了颤,“我也为之前做的事道歉,你能原谅我吗?” 面对男人低落的样子,闻岭云抬起手想要安慰他,悬在半空的左手停顿很久,最终却无力垂落,只是尽量轻柔地说,“你从来没什么事需要我原谅。” 陈逐却摇头,抬起眼皮,以一种专注认真的目光注视着说,“但我不应该怀疑我的感觉,不应该怀疑你。你从前跟我说做人必须好好选择,你选了做什么和信什么,就该全心全意去做、全心全意去信。可我不听你的,总是想什么都试试,什么都体验一下,结果连选定的事也做不好。现在我知道了,人死如灯灭,生命太短暂了,把数十年放在信一件事上爱一个人上还嫌不够,又怎么能分心?”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解释,但你一定有你的理由,相信你本来就不需要解释,怀疑本身就是一种背叛。是我一时被愤怒冲昏头脑,忘了我为了什么才在这里。” 闻岭云整个人都僵硬了,“陈逐……” 他却抓起他的一只手,把脸颊放上去,小狗般讨好得蹭了蹭,“别人用一个视频就判了你的生死你的善恶,我怎么能跟别人一样?” 看着眼前双眸黑邃发亮的青年,闻岭云喉头一哽,胸口突然感觉到难以承受的重压,“我做错事,受罚是应当的……” “其实我一直知道我母亲是什么人,”陈逐漾开笑容,用力搂住男人腰,把脸埋进他的颈项,“你不会错,你在我这里永远是对的。你不需要赎罪,你不想解释可以不解释,你不想做的事就不用做。我不应该让你的担忧成真,不应该背弃我的誓言,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求你允许我陪着你。” “陈逐……” 陈逐又飞快接了一句,“当然,就算你不允许,我也不会离开。我就赖在你身边,直到你烦的没办法只能习惯!” 被拥抱的感觉如此温暖踏实,闻岭云却满心的恐惧和不安,双手不知所措地敞开,本能想要搂上去又迟迟没有动作,战战兢兢仿佛拥抱着一触就破的泡沫。 直到他感受到紧贴自己侧颈的眼睫扇动,滑下两道濡湿的温热,低低的啜泣顺着跳动的脉搏传上来,一下下,像针刺在心脏最柔软处。他才用力合拢手,搂紧怀里的青年,抱住他颤抖的身躯,感受他的恐惧和悲伤,脸颊贴上那人还在淌水的头发,叹息般说了句,“你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陈逐本来没有要再哭,因为想通了所以他很开心,应该是要笑着的。然而在抱着人,感受到他活生生的体温和心跳时,眼泪却没有办法抑制。 在黄泥地上全身湿透得抱在一起哭,其实是很愚蠢的行为。开始不觉得,一阵风吹过,陈逐不由打了个寒战。 “起来了,先找地方换了衣服。”闻岭云露出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如释重负的笑,他靠过去在陈逐耳边轻轻说。 陈逐清清嗓子,从他怀里钻出来。 闻岭云伸出手,摩挲着陈逐哭到红肿的眼睛,“兔子一样。”他低头,舔去他脸上泪痕,“不会再让你哭了。” 陈逐搀着闻岭云起来,他腿上的伤被长时间浸泡已经严重溃烂,整条腿几乎不能动,走起路很费劲。 陈逐索性将人拦腰抱起。 闻岭云比他高一点,骨架也比他大一些,但陈逐身量劲瘦,常年锻炼,抱他竟然抱得很稳当。 闻岭云蹙眉,浑身僵硬,对这个姿势很不满意,“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陈逐低头看向男人,两人几乎面贴面挨近,这个角度也很少见,陈逐的脸蓦然红了,手却抱得更紧,“你不要动。”陈逐脱下自己的衣服,把闻岭云的脸挡起来,小声说,“这样就好了,没有人能看到你。你走太慢了,我们得快点找地方治你的伤。” 闻岭云脸被蒙上衣服眼前全黑,一阵无语,但对陈逐的话,他又挑不出错。 只能臭着脸,用衣服遮挡,被陈逐抱着走。 两人沿河道寻找。走了接近500米看到一座小村庄,陈逐问了最近的医院位置,才知道起码还需要一天的车程。在去医院前,陈逐先找了家农户租了间房他身上没有钱,幸好闻岭云戴着表,上百万的表,拿来抵了一日租金和一些散钱。 他找农户要来刀,将刀在火上消毒后,准备替闻岭云挖出子弹。 矿区这儿,最不缺的除了情色交易,就是镇痛麻痹的毒品。 但刀锋入肉时,闻岭云一直清醒,陈逐本来在村医那儿买到了杜冷丁,想让他吃一颗,闻岭云却厌恶转头,不愿意,偏要凭着意志力硬抗。 陈逐拿他没办法,用刀割开闻岭云肩膀的伤口,放出脓血,将深入到血管下的金属子弹挖出来。 他动作轻巧利落,速度极快,没让人多吃一秒苦头。 闻岭云黑色眼眸温润,全程没吭声,只是满头冷汗,肌肉紧绷抽搐,直到陈逐把子弹从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挖出来,他身上刚换过的衣服又已经全部湿透。 还要倒下生理盐水清洗伤口。 陈逐迟疑,不忍下手。 闻岭云催促,声音细如游丝,“快点,没关系。” 陈逐拿着玻璃瓶的手不稳颤抖,皱眉思考片刻后突然倾身,用力吻住男人,舌头灵活钻入口腔,在上颚扫过,用尽手段挑逗感官,想让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过来。 第85章 一边舌吻,手下动作却没停,利索地清洗擦拭,再用纱布包扎。 等伤口包扎好,陈逐想起身,却被扣住腰拉下来,吻得更深。陌生冰凉的手不客气地伸进他贴什的衣物,抚磨过腰腹,然后向上掐住小粒土起,这让陈逐膝盖一阮差点跪下来。这是闻岭云做哎时才有的习惯,因为他知道陈逐什么地方最抿感。 两人双双相拥摔倒在闯上,直到陈逐呼吸不过来呜咽告饶闻岭云才松开手,陈逐狼狈得从他身上爬起来,手里还握着洒了一半的生理盐水瓶,迷离潮红的眼睛难掩震惊。 闻岭云面孔仍然苍白无血色,只有嘴唇水润,盯着陈逐,片刻后笑了笑,“这个镇痛的药倒是不错,就是剂量不够。好医生,还能再开一片吗?” 陈逐看鬼一样看了他会儿,好像不认识这个男人,大白日,门都没有关严,外头就是陌生农户,竟然做这种事,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出格的人?从前那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呢? 但最后陈逐还是只低头在人嘴唇又亲了一下,嗓音沙哑地说,“今天先休息,明天带你去医院再检查。” “正规医院要登记身份,我不能去。”闻岭云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靠向墙,“去这里。”他向陈逐报出一个地址,“这里不问来历 第78章 为时未晚 黑诊所是用粗糙的原木搭出来的,就在街边,两面墙上的大窗户对着小路,一点也不隐蔽,但的确不会引人重视,想到这里会躺着什么悬赏六位数的通缉犯。 闻岭云躺在病床上,陈逐有些嫌弃地捻起脏兮兮的床单一角,觉得这里不是个能养伤的地方,一个床位的要价还死贵,几乎让他倾家荡产。 闻岭云手上拿着装了黑卡的手机,拨出一串号码后,那头只有连串的盲音。他重复了两次,就把电话挂断,脸色凝重,“秦方出事了。如果他活着,他会联系我的。” 陈逐愣了愣,“你是说秦哥?他怎么会……” “嗯。”闻岭云脸上有浅淡阴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我不应该让他去解决骆洋的,早该想到他下不了手。” 陈逐无措地垂低眼,心口难言的空荡,“那现在怎么办,能联系陆元吗? “是他将集团的资料给了洪昌,才让洪昌这么轻松就掌控了永胜。” 陈逐错愕,“元哥背叛了你?” “嗯。” “那霍燕行呢?” 闻岭云却摇头,“他本来就是洪家的人,之前已经帮过我很多,我不能再让他为我以身犯险,他跟我断了联系更好。” “那现在……你还能联系谁?” 闻岭云想了想摇头,“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他抬眸对陈逐说,“再跟我在一起凶险难测,我现在可以说一无所有,如果你想走,我不会留你。” 陈逐怔愣片刻,突然说,“之前你什么都不肯解释,一个劲儿让我误会让我离开,是不是就是觉得会有今天的局面?你早就想过你会被逼到山穷水尽,只要你有一点违背,洪昌就不会放过你,就算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事。” 闻岭云沉默,显然没预料陈逐会这么快联想在一起。 陈逐却去握紧他的手,咧开嘴笑容明灿,眼眸闪亮,“其实这样也好,我最不喜欢跟人抢东西,今天有明天没的。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对吧?” 闻岭云看着眼前的人,从陈逐的眼睛里汲取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像清澈的山泉一样涤荡过身体的每一处角落,让他涌起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疲累和放松。他一直以为他了解陈逐,但到今天他才发现,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和每一种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外,又永远在情理之中。原来,他是可以失败也可以放弃的,原来他一直以为他站在悬崖边缘,但其实悬崖下一直有看不见的网保护着他。就算他坠落,也会有人接住他,带他厮杀出去。 “只要你不说不要,我就不会走。” 闻岭云缓慢却认真得回答,他反握住陈逐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热度顺着相握的手传来,那一瞬间陈逐知道,这只手他永远都不会放开。既想追随他,也想带他离开。 “好了,现在说说,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陈逐故作轻松地对闻岭云挤挤眼,语带促狭,“我可不相信那个人面对这些真就什么都不做,只知道受情伤了。虽然那个你有点偏执,不太讲道理,但他也是你,不可能真的束手待毙,任凭自己被洪昌像没用的棋子一样,用完就扔吧?” 闻岭云笑了笑,“我是真不知道他的计划。不过我知道洪昌能那么轻松得到公司,除了账簿,也是我主动将我手上的股份全部转让出去的。” “为什么?” “因为这样能让集团脱身,否则我进去了,集团也会被调查组进驻调查,到时候所有产业都要停摆,员工遭殃,好一点的失去工作,糟一点的,涉及职务犯罪,可能要坐牢。不能因为我的原因让集团成为不良产业。洪昌有能力压下一切,既然我已经摘不干净了,能保一个是一个。所以你说得对,他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陈逐不爱听他这种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傻逼奉献精神,追问道,“但那个指控简直漏洞百出,你那时候被抓被囚禁,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逼迫的事怎么能作为指控你的依据?” “你知道我是被抓过去的,但在其他人眼里,也可能我是故意去跟叛军联络,被查后才以被迫为说辞。我该怎么证明不是自己故意去的呢?毕竟所谓大陆货商只是周景栋的托词,根本子虚乌有。他们不信的话,我也很难拿出证据。” “那视频呢?视频既然经过剪辑,如果能拿到原始母带是不是就能证明指控不实?” “嗯,理论上是这样,但不知道有没有被销毁。” “所以你真的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那段时间我没有印象了。” 陈逐皱眉苦思了会儿说,“我知道一个心理医生,也许他能帮你想起你的计划。” “那个姓沈的?” 陈逐点头。 “也行,死马当活马医吧。”闻岭云懒洋洋说,好像不是很在意,他扯了下牵着的手,让陈逐跌坐在床上,翻身将人圈进怀里。闻岭云闭着眼把下巴搁在怀里人的肩上,沉浊呼吸,“陪我睡一会儿,赶了一天路才到这,既然都交了过夜费了,不如先休息一下,明天再想明天的事。” 陈逐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伸手环住对面人的腰。熟悉的气息交缠着,看了会儿,陈逐上前,在人闭着的眼皮上亲了一下,“晚安,我的长发公主。” 闻岭云闭着眼笑了笑,知道陈逐怕痒,手轻轻挠他的后腰,“我是公主,你是什么?披荆斩棘的王子吗?” 陈逐咯咯笑着蜷缩起来,躲避他碰自己的痒痒肉,“不,我是可恶的女巫,以保护之名将你锁进高塔。就算你知道真相会离开我,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要这么做。我才没那么笨,不会留下一扇窗户让外人闯进来,是我的,就永远是我的。”陈逐嗓音渐低,趁着闻岭云不备,反抓住他的手腕压在床单,同时翻身跪坐,撑在他身上,在昏暗夜色中描摹男人线条流畅的分明轮廓。 声音半虚半实,“我要你。我要封闭你,禁锢你,剥夺你。让你祈祷,让你恳求,让你认我为主。当真相揭露那一刻,你会是什么表情?” 闻岭云静静躺着和他对视,“也许是遗憾吧,毕竟只要谎言不被戳破,就是永远不会醒的美梦。” 陈逐在黑暗里勾勒男人的样子,即使看不见,每一处线条的转折平延都好像已深刻在心上。他慢慢放松身体,头枕在闻岭云平伸的手臂上,“对啊,笨死了,明明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可以为你去杀人。只要你肯编一个谎言我就会无条件接受。你握着我的心,可以为所欲为,玩弄鼓掌。你明明一直有捷径可以走,却宁可徘徊迂回。” “看似最近的地方,有时候隔着最远的距离。” 闻岭云把手放在陈逐胸口,感受着搏动的心跳。他知道,要发现爱就要先遭受毁灭,敢于把五脏六腑挖出来,才能看到血肉模糊的真心。 陈逐闭上眼睛,精疲力竭地把头倚靠向男人。 他的恶意他的冲动永远会被闻岭云缓慢的攻势击溃,再一点点重建构筑。他是他的屏障他的港湾,是他不会褪色的灯塔。即象征危险,也永远提供庇护。 “虽然花了一些时间,但幸好为时未晚。” 第79章 一起生活 休息一晚后,两人乔装打扮,买了假证件,偷偷前往龙肯。 白色诊疗室,陈逐先进来,闻岭云紧随其后。 原本伏案工作的沈翎抬头,镜片后的眸光平扫,毫不意外,“又见面了,两位。” “沈医生,好眼力啊,你怎么知道是我?”陈逐撕掉沾在人中的假胡须,三步并两步新奇上前,“我伪装的不够像吗?刚刚在公交车上还有人专门给我让座呢。” 第86章 沈翎含蓄微笑,“起码老人不会这么身手敏捷,不敲门就闯入。” 闻岭云在陈逐身后进来,转身反锁门,检查一遍房内四壁,又走去窗户,拉紧窗帘。 “闻老板是把我这当贼窝防呢。”沈翎从书桌后走出来。 “沈医生有什么不能让我防的吗?”闻岭云冷淡回望,反唇相讥。 沈翎摇头,“求医最重要是信任,闻老板防御心这么重,让我很难办呢。” 陈逐拉拉闻岭云袖子,对沈翎说,“还是上次的事,你之前说你可以恢复梦游时的记忆对吧?” “我只是说可以试一试。” “那就行了,这就是我们来这的目的。” 沈翎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表情犹豫。 陈逐问,“还是你觉得你做不到?” “我不会挑选患者,”沈翎说,“但心理治疗是一个自发的过程,医生和患者都得出于自愿。也就是说,你的想法不重要,要看他的态度。” 沈翎的视线聚焦到闻岭云身上。 闻岭云眸色幽深戒备,在陈逐紧张注视下,很久才点头,“我愿意跟你合作。” 陈逐舒一口气。 “治疗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旁人回避。陈先生,麻烦你在外面等一下。” 陈逐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走出门,那股不舍劲儿,仿佛是在送爱人上战场。要不是闻岭云目光始终温和,沈翎差点以为自己是在棒打鸳鸯。 屋内只剩下两人。 闻岭云收回视线,表情也随之冷淡下来,拉开椅子坐下,“你想怎么治疗?” 沈翎看他变脸简直比龙肯的天气还快,刚刚还温柔似水的眼神,一对上外人立刻冰冻三尺,“闻老板果然名不虚传。” 闻岭云淡淡看他,“你经常听说我?” “我们有一位共同的朋友。” “差点忘了,你是霍燕行的同学。”闻岭云意味不明地牵动嘴角,“他愿意跟你做朋友,想必你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沈翎交叠双腿,手中转着笔,嘴角露出淡笑,“你来我这,恐怕不是为了治疗吧?只有那个人,才相信你会对别人敞开心扉。” 闻岭云看向摆放在桌面上的相片,穿着一身学士服的男人笑容灿烂,在不易察觉的角落却悄无声息摄入了另一个模糊的背影,“白安羽,白家唯一长子,沈是你母亲的姓。十五年前彭震被逐出龙肯,作为唯一效忠彭家不肯归降的白氏就此跟洪家结下世仇,你能在不吸引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回到洪昌眼皮子底下开立诊所,他还一无所觉,想必也有办法帮人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消失离开金塔。” 沈翎手部的动作卡顿,笔从指尖落下,落在原木桌上,“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应该也知道我已经脱离家族,跟他们没有关系。” “也许你遵循了你们的规矩,但对外人来说,血缘是不可割舍的羁绊,除非你死,否则你永远有利用价值。” 沈翎眼神冰冷危险,“如果我不帮你,你要告发我吗?还以为你不屑做如此低劣的事。” “激将法对我没有用。”闻岭云平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流露出一种特有的不会被任何人忽视的残酷和冷漠,“不要试图掏出桌子下的枪,你不可能打死我,只会惹来警察。事实上,只要能达成目的,我做过的低劣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不要说出卖一个无辜的人,就算送一百个人去死我也无所谓。” 沈翎摸到桌下的手平缓展开搁在膝上,“也就是说我没有别的选择。” “只要你能承受后果。” 沈翎垂眸思索,片刻后说,“只用这么短时间就出去,陈逐会怀疑的。” 闻岭云歪了歪头,等他继续。 “既然来了,就真做一次治疗怎么样?”沈翎漫不经心地试探,“虽然我有隐藏身份,但我的执照可是真材实料考出来的。” “意义是什么?” 沈翎推了推镜片,“你就当做是医生的职业病好了。” “不,不是职业病,你对我很好奇?”闻岭云端详他片刻,随后眯起眼又瞥了眼毕业照,“所以才蓄意接近?但了解我并不代表能成为我,模仿不会让你得到任何东西,有谁会喜欢一个替代品?” 沈翎兀然冷笑,“真是自大又傲慢,你到底有什么值得我模仿的?”他的声音变得快速而尖刻,“在我看来你就是个狂妄得不可一世,除了报仇再没有人生价值的可怜虫,就像看见火焰就没头没脑冲过去找死的飞蛾,只有外头那个疯狂迷恋你还不自知的受虐狂能忍受你!” 沈翎情绪失控发飙后立刻后悔了,闻岭云并没有因他突如其来的谩骂生气,心平气和到让沈翎知道这种冲动不仅没有意义,反而证明了闻岭云的判断没有错。 闻岭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跟他在一起过的话,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够了,他从不会软弱到需要什么替代品安慰。” 沈翎僵了僵。 “我不喜欢提往事,但这次例外,就当是我支付的报酬好了。”闻岭云淡然一笑,放下腿站起来,“按流程,我是不是该躺下跟你聊?” 沈翎沉着脸站起来,“是,躺到诊疗椅上去,用你喜欢的姿势。” 闻岭云依言走过去躺下,双手交叠在小腹,很严谨规矩的姿势。 沈翎深吸一口气,随后走过去调整了灯光和椅子的角度,重新恢复了作为医生的专业和温和,“放轻松,先从你记得的事情聊起怎么样?之前陈逐告诉我,你是在一次他溺水后才表现出异常,关于那天,你最后记得的是什么?” 闻岭云闭上眼睛,平静否认,“实际上那不是那个人第一次出现,比那次要早,只是之后消失了很久,我没想到他会做出伤害陈逐的事,明明他跟我一样爱他……” 说早不早,说迟也不算太迟。 那时擂台赛获胜,闻岭云受周景铭赏识,加入团队,周景铭疑心他表面顺服,实则不受管教,捧他上位的同时,也纵容周家子弟嫉恨他,将他视为靶子。之后周家家主病危,一众子弟争权夺势,周景栋设陷阱将他生擒,用尽酷刑折磨要他背叛,他好不容易寻得机会,挣脱束缚逃出,周景栋手下人死伤大半,脸上也被他留下一道刀疤,两人就此结仇。 那次事发后,周景铭以此为由清理异己,稳固势力。闻岭云看透周景铭拿他做饵,为避祸端,才自愿去叶家做内应。叶盛海残忍以施虐为乐,为取信他,闻岭云曾被迫对一个年轻人用刑,之后在浴室里洗了三小时手,皮肤搓烂,血顺水流走。“那个人格”第一次出现,就是在他杀死陈逐母亲的那天晚上,替他承受了崩溃的恐惧。 刚开始他惊疑不安,但渐渐习惯,毕竟极度痛苦下,那人会出现承担所有,容他喘息逃遁入黑暗。如果没有“他”,自己一定会崩溃。一日日膨胀的憎恨杀意,像找不到出路的困兽,反复冲击着他潜意识里薄弱的秩序。 闻岭云是在平凡的家庭中长大,身边所有的一切都遵守着井然有序的道德规则,他被父母的爱浇灌,却被迫置身到黑暗混乱的世界,学习斗争厮杀,虚伪利用,成长和置身环境的巨大差异,无时无刻不进行着的道德交锋,都让他分裂混沌,他能感觉自己正在堕落。 但逃避不是办法,那个“他”行事极端,靠本能不计后果。 在那样的环境里,残忍疯狂不是优势,只会给他带来危险。 他来金塔是为寻找替母亲筹集治疗费后失踪的父亲下落。 很早就在公盘簿册找到了父亲的名字和购买记录,但一切线索就此中断,父亲如人间蒸发。之后意外在一家典当行看到父亲的结婚戒指,按图索骥,查到出手者在暗中做人口买卖,男做奴女做娼,廉价劳动力大量涌向黑色矿口,里头半数以上矿工都没有签合同入册,就算消失也没人发现,而周家就是这庞大产业后头的主导者之一。渐渐他又发现叶盛海早年杀人夺宝的勾当,一切事情轨迹便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在他找到父亲时,父亲还没死,却已经不人不鬼。 听说父亲被带来不到一个月,就在一次上山时摔断了脚踝,这里医疗落后,简单包扎后就任其自行痊愈。结果骨头长歪,此后每走一步,斜生的骨茬都剧烈摩擦筋脉血肉,带来难以想象的剧痛。而男人又不得不日夜劳作,不得休息。剧烈的疼痛,让他每分每秒都如在地狱,生不如死。 矿区,各种各样的诱惑又比比皆是。 这里的人发不了财,拿了钱就去换女人和毒品。而毒品甚至比女人更受欢迎。 刚开始父亲还能坚持原则,但持续的折磨,让他在半昏迷中吸食了工友分享的海洛因,就此泥足深陷。每日靠毒品镇痛,坚持工作得以存活,他知道每一天都在接近死亡,但不吸,他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在闻岭云找到他时,他已面目全非,皮肤大量溃烂,静脉曲张。他不再是儒雅的学者,也不再是勇敢的丈夫,更不再是舐犊的父亲。此时他只是一具空壳,一堆烂肉,一个认不出儿子的麻木陌生人。不出半月就死了。 第87章 是什么毁了他?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毁了他。 潮热阴湿的环境,因为多雨而不见天日的黑暗,是霉菌滋生绝佳的温床。 闻岭云总是觉得自己也在发霉,从内部开始阴湿腐烂,五脏六腑都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虽然外表还是完好的,看不出一点异样,实际已经变成了空壳。 这让他染上一点强迫症,总是要洗很多遍手,穿一尘不染的白色衣服,厌恶肮脏,喜欢洁净阳光的环境,像植物一样,会本能向着有太阳的方向生长。 再多掩饰,都是自欺欺人。 漫长的日子,失去目标的人生,总要找些事做。然后他决定,毁掉这令人厌恶的一切。 …… 话到这里,闻岭云睁开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其实不用再费事,我跟那个人的记忆是共享的。” “所以你都记得?你说谎了?” “不是全部,精神力太弱的时候会昏睡,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印象。而且因为他经常在晚上出现,所以有时候会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既然记得,你为什么要瞒着他?” 闻岭云不知想起什么,眸色深沉,还是承认,“因为那个人出现时,我操控不了他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想事情超出预期,脱离轨道,还不如装作不知道。” “既然你们行事分歧如此之大,你就不担心他有一天会真正取代你吗?” “不会了。”闻岭云露出很淡的温和的笑。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闻岭云轻声回答。 黑暗里看不清的虚影,庞然冷酷,总是尖锐犀利,视他如同需要庇护需求烦人的幼儿。趁着断食断水虚弱之时,提出建议,更像蓄谋已久、乘虚而入。 打个赌吧,他喜欢谁,谁就留下。 谁能给他幸福,谁才有资格活着。 好啊。 并不在乎是否公平,反正他并没有其他可以失去的了。 他根本没想过能失而复得。 …… “你原先的计划是什么?”沈翎继续问,“娶了洪心兰,正式接管洪昌的产业,然后你打算做什么? 闻岭云淡淡说,“我会宣布评估管辖的矿场,对不同资源的矿区设立禁止开采的期限,在这段时间只有当地居民可以进入,同时切断贩卖人口线,停止包括毒品和黑钱的所有交易。” 沈翎微微皱眉,“你想要改革洗白?” “可以这样理解。” 沈翎却说,“不做赚钱的生意,就意味着毁人饭碗,你在这种群情高压下能坚持多久?还是说你从来就抱着随时会躺进棺材的准备?但现在洪昌已经不再信任你,原先的计划被打乱,你所能做的要么是孤注一掷,除掉洪昌,暴力手段顶替。要么离开金塔永远不再踏足。毕竟在这里,就算退出要你死的人也比比皆是。” “嗯。”闻岭云的神色多少有些过于平淡。 沈翎微笑,“虽然你之前的想法实在异想天开,但幸好最后还是做了明智的选择。” “好吧,我会帮你。”沈翎放下记录的笔和本子站起来,“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需要几张出境证?” - 从治疗室出来。 外套挂在手臂,闻岭云走向坐在塑料椅上发呆的陈逐,“走吧。” “已经结束了?你都想起来了吗?” 闻岭云点头,“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逐紧跟在他身后。 闻岭云突然转身,认真看向陈逐,声音低沉缓慢,像许下一个誓言,“陈逐,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这里,永远一起生活?” 第80章 惩罚 永远,一起生活? 陈逐怔愣片刻,随后头点得毫不犹豫,“好!去哪里?” “回我的国家。但要等一周,用假信息搞到机票和身份证明。” “好啊。”陈逐弯起眼睛,眸光坚定清澈。反正地方不重要,他说去哪里就跟他去咯。 龙肯是繁华的经济中心,但繁华之下也有龌龊,只要走对地方,到处都是不查证件的小旅馆。 陈逐和闻岭云在贫民窟里找了地方住下,狭小连阳台都没有的房间,霉迹斑斑,水管漏水。对比从前的豪华酒店,无异于从天之骄子沦落成丧家之犬。 白天闻岭云不方便露面,吃喝用品都需要陈逐去街上采购。 陈逐走在大街上,看到沿途各色小贩叫卖着新鲜椰子、切片芒果,大铁桶里放着压成黏块状、蒸熟裹在香蕉叶里的米糕,还有甘蔗汁装在边角切过的小夹链袋。闷滞的钝响,是刀落在砧板,斩下片片滑嫩的鸡肉…… 这些他所熟悉的风土人情,因为每日看到就不以为意,没发现如此鲜活独特。 也许马上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说不想念是假的,他甚至有些害怕,对迷雾后的一片未知。 但闻岭云所许诺的一起生活的未来,像雾中显露出轮廓驶向神秘海域的船,更让他向往。 陈逐是第一次出国,难免忐忑。他搜寻了很多关于中国的信息,查了闻岭云说的省份在哪里,那里是什么天气,有什么好吃的,语言是什么样的,有什么习俗,有什么禁忌。还下载了一份汉语电子辞典,整天戴着耳机听,念念有词。 还罗列了许多可以去做的事。 最重要的,他要去看闻岭云说起过的他家乡的那片海,还有开在海边的叫做滨菊的黄蕊白瓣的花。 陈逐整理了要带去的东西,但闻岭云说不用麻烦,他在香港有一个秘密账户,里面的积蓄足够他们这辈子吃喝不愁。只要有钱,需要的都可以重新买到。而且那里不允许携带枪支,所以陈逐不用再提心吊胆保护他,不用总是受伤。 陈逐还是不放心,仓鼠一样零零碎碎买了很多东西回来,比如海边穿什么、要不要驱蚊防晒。还有一部分跟闻岭云的起居习惯有关,就算这个男人嘴上说无所谓,但他有多难伺候,之前陈逐已经深刻领教了。因为囚禁时住的地方穿的衣服太糟糕,他甚至浑身过敏长疹子,就算现在愈合了,身上还残留那时被抓破的痕迹。 在陈逐做这些准备时,闻岭云就静静坐一边看他忙碌。 但在陈逐问他外套带哪一件,他随意地指了一个就把眼睛移开,陈逐就知道他又开始犯懒了,一遇到不想参与的事,就移开眼睛,关掉助听器,表面人还在,实际上一点也没有听进去。 陈逐一步跨过地上的行李箱跳到闻岭云面前,撩开他遮住耳朵的头发,“你压根没有在听对不对?” 闻岭云坐在靠窗的单人椅上,懒洋洋地单手支头,秾丽的眼眉浅浅上挑着看他,“有什么缺的去买就可以,不要浪费时间在这种事上了。” 陈逐回头看了眼乱糟糟的行李箱,也有种一筹莫展的感觉,看着网上的攻略买了很多东西,仔细一想他们可是跑路,带这么多好像的确不合适。 但为了保障安全,除了必要采买,其余时间他们都不能出去。 房间小得像老鼠窟,墙壁隔音效果奇差,隔壁一直有情侣在做哎,叫闯声音像现场版3d环绕交响乐,听的人尴尬的要命,除了收拾行李打发时间,陈逐实在想不出还能干什么。 他一屁股蹲在地上捧住头,“好无聊啊。” 房间窗帘半遮着,下午的阳光照进来一个角。 闻岭云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向陈逐伸出手,阳光恰到好处得落在他弧度明显的腕骨上,手指交错捻开陈逐领口最上头的纽扣,“阿逐,我们来做吧。” “啊?”陈逐抬头愣住。 闻岭云指节叩在他平直的锁骨,像落在黑白琴键等待弹奏,“我想要你,可以吗?” 很温柔的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陈逐脸刷一下红了,他低头,闻岭云的手正一颗颗沿着他的扣子往下解,十指修长,阳光将他苍白手背上连亘的青筋勾勒得无比清晰,甚至有种莫名的色气。 虽然总是接吻,但从那件事发生后就没有完整做过, 隔壁的声音倒成了助行剂。 衬衣从陈逐的肩头剥离,被扔到地上。 陈逐落着上身被闻岭云牵着站起来,坐上大推,狭小的圈椅限制了身体移动的空间,他把头抵向他,触碰到男人脸颊柔软的皮肤,随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该死,我想念这个……” 闻岭云的手抚摸上面前人瘦削光裸的脊背,“让你跟我离开这个你长大的地方,你可能永远不能回来了,你要想清楚。” “只要一想到是和你一起,我就只剩高兴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陈逐轻快地说,“我从很小时候就决定,你去哪我就去哪。” 听着怀里人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的话,以前只觉得太过年轻的许诺总是不知轻重、不能当真,后来却发现他的确一直在践行说出口的每一句话。 就算听过千百次,还是会觉得心口塌软一角。 第88章 闻岭云收紧手臂,脸埋进陈逐的胸膛,亲吻他跳动的心脏,“你啊……” “我什么?我很好,我很笨,我很爱你,我跟你在一起会很危险但我能留下来你感到开心?”陈逐的手指穿插进闻岭云的头发,跳动着然后揽住他的后脑,“你什么时候能直白地把心里想的意思说出来?” 闻岭云轻笑了笑,笑声闷在陈逐的胸膛,“就算我不说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闻岭云托着陈逐的臀部起身,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然后用陈逐脱下来的衣服,把他的手在床柱上捆了起来。 “哎,你做什么?不用这么费劲,我又不会逃。” 因为被捆缚而丧失保护自己的能力,不安感让陈逐半抬起身,紧绷肌肉,但并没有激烈反抗。 闻岭云单膝支床,直起身俯视。 床上的少年,像骤然落入陷阱的小动物,本能得浑身绷紧,警戒不安,但又在努力说服自己放松,假装不在意。 “并不是死结,如果你觉得受不了了,就自己挣开。”闻岭云柔和安抚。 陈逐手动了动,但并没有用力,放弃挣扎。 “真乖。”闻岭云低头轻轻碰了下少年的鼻尖,以作奖励。 食指下滑,从喉结停留到兄膛。熊前裸露的茹尖受到冰冷空气,抿感得立起来。 闻岭云用指腹碾着转了一圈,然后附身将其裹入纯间,舍面拨动着,让它充雪膨胀。陈逐轻轻嘶声抽着冷气,浑身战栗,要不由自主曾着闯单d起来,白皙的胸膛也染上绯红,在最动请的时候,闻岭云却突然并齿,用力咬了下去。 “啊!陈逐叫起来,身体在床上弹跳一下,”哥你干什么!“ 闻岭云直起身,将刚刚咬出的血丝舔进咽下。他冷着脸,“这是惩罚你不听我的话,让你走,你却自作主张留下来。” 陈逐左茹周围赫然一个微微渗血的咬痕,猝不及防的痛楚让刚刚挺l的玉望又萎靡下去。 闻岭云不轻不重地又在他熊前扇了一下,白皙的皮肤立刻泛红,“这是惩罚你消失两个月,不知道去向,让我找不到你。” 陈逐闷哼一声,看了眼受伤的地方,就把脸撇过去,一副不服气被教训又不敢吱声的憋屈样。 闻岭云抬手抚上他苍白的脸颊,将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不高兴了?觉得我说的不对? “不敢,你说什么都对咯。”陈逐负气说着,弯折腿,把球鞋用力踩在旅馆的床上,四肢大开,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闻岭云看见床单两个黑乎乎的鞋印,就转身弯下腰,把陈逐脚上的白色球鞋脱下来,顺便脱了他的袜子,规整地摆在床下,和他的黑色皮鞋摆在一起。 一黑一白,尺寸也小了一号。 再转回来时,陈逐抬起赤裸的脚搁在他的大腿根部,离危险区域近在咫尺,“如果说我觉得我没做错,你会怎么样?” 闻岭云跪在床上,上半身直立。他慢条斯理的解开自己的衣服,袒露出俊美如雕塑般的肌肉。“我早说过,不听话的孩子可以教,教了不听再犯,就要受惩罚,但如果惩罚了还是没用……”他微微停顿,看见陈逐皱着眉疑惑又不安,才笑着继续,“那就是方法没有选对。” 陈逐的视线从他的脸挪向身体,咽了口唾沫,“你是打算色诱嘛?” 闻岭云玩味笑起来,“你觉得这具身体有诱惑力嘛?” 陈逐翻了个白眼,“那你不用做了,我投降。” “晚了。”闻岭云唇边笑意加深,“你早上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我在旅馆前台也看到了点好东西,我觉得很适合你。” 闻岭云下床,从桌子上的黑色袋子里取出了套封装好的东西。 陈逐看到黑色皮革和银色的针,一股寒意从后背窜起来,他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却因为双臂受限,坐了一半又不得不躺下,“这次又是什么?我能说不要嘛?” 将穿刺用品放在一边,闻岭云首先拿出了一个眼罩。 陈逐抗拒得向后躲,“我说过我喜欢看着你。” “这次是惩罚。”闻岭云说,“下次按你喜欢的。” 第81章 未来 陈逐身体僵硬,不情不愿地任由眼睛被黑色蕾丝眼罩蒙上,眼前不是一片黑,而是密布细小的孔眼,能模糊透进一点光,又看不清楚。被剥夺视觉的体验,让他精神紧绷,浑身敏感。 闻岭云帮人戴上眼罩后,收手在床边站立。 躺在床上的男人,高挺鼻梁上方的眼罩遮住眼睛,俊秀不失硬挺的五官覆上精致的蕾丝装饰,黑色布料衬托原本的肤色更白。 闻岭云情不自禁俯身吻了下男人微微张着的嘴唇,轮廓犀利,唇却很丰润,因为被亲的太多,湿漉得有些红肿,“别怕,不会很疼的。” 耳朵被气息吹得痒痒的,陈逐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安慰而放松下来,什体紧绷像拉满的弓。 闻岭云拧开消毒水,给拆出的穿.刺针针尖做了消毒,然后将原本自带的银色圆环换成了另一件红色透亮的圆珠。 手摁在陈逐左侧茹晕的位置,确定穿.刺点。 陈逐身体下意识躲避他的触碰,“好痒。要多久?” “不要动,很快,只要一会儿。”闻岭云抬腿上床,压住他的身体,“等会穿刺的时候,你要是动了,位置歪了又要重来,你还会很痛。” 陈逐瞬间静止,被脑海中被针穿透的联想吓得毛骨悚然,“哥,”他可怜兮兮地哀求,“能不能不要这个了,做什么都不方便,穿紧身点还会被人看出来。” “只有这样才能让你记住。” 回应的声音却并不留情。 感觉到针尖靠近皮肤。 陈逐下意识憋住气一动不敢动,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放轻松,呼吸,”闻岭云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肩膀和手臂,“不要憋气,呼出来。” 陈逐几乎要被吓出眼泪,只有拼命说服自己放松,将憋着的气吐出来。 在他吐息的瞬间,左乳传来强烈的刺痛,有平滑针体在皮肉下穿过的感觉,又冷又烫,他下意识痛叫了出来。 闻岭云的动作很快,整个穿刺过程只持续了十几秒就拔针,旋紧了螺纹珠。 “怎么样,感觉还好吗?”闻岭云轻抚过陈逐渗出微微冷汗的脸颊。 陈逐身体微微战栗,感觉左胸火烧火燎得疼痛,他有些委屈,因此不肯说话,觉得自己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因为他的确没做错什么事。就算闻岭云正在很缠绵讨好得吻他的唇,他也固执抿紧嘴没有给出回应。 “生气了?” 闻岭云松开他,伸手过去揭开眼罩,蕾丝眼罩已经被沁出的泪水沾湿,陈逐偏过头不想给他发现自己哭了,但并不是因为疼痛感。 解开眼罩的手,落在陈逐后脑摸了摸他的头发,闻岭云贴近他耳边,几乎是吹着气跟他说,“对不起,没问你的意愿就做了这件事,但我很想给你。” 被人抱着亲着低声细语地哄了会儿,陈逐感觉好些了。 冰凉的弧度贴在胸前肌肤上,模糊感觉到不只是传统的钢珠,“你给我戴的是什么啊?” 陈逐想抬手去摸,却被闻岭云抓住,十指相扣,“别动,刚刚戴上,碰了会发炎的。” “噢。”陈逐立刻被吓住,不敢再碰。 陈逐能感觉闻岭云的视线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却不知道此时的他在闻岭云眼里是什么样子。 凌乱创铺上修长尽实的身体,手臂高抬被榜在创头,腿长腰细有着漂亮曲线,胸腹锻炼痕迹明显,块垒分明,雄形意味十足,白皙的肌肤红中的左茹还带着一个亮色流淌的茹钉,小巧精致,让这具伸体有一种反差瑟情的感觉。 眼前的一切都让人有种无法忍耐的饥饿重动。 闻岭云解开陈逐手上的束缚,把他抱起来。 “你要带我去哪儿?” “带你去看看。” 把人抱到卫生间,打开灯。 昏暗的光线让镜子里相依的两人变得迷离暧昧。 陈逐愣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辨识不出,红肿的胸前绯色流转。“这是什么?” 闻岭云从后抱着他,下巴搁在陈逐的肩膀上,“是用我父母的婚戒做成的。成色很好的南红玛瑙,漂亮吗?” 怎么会有人把婚戒做成乳钉的?陈逐难以置信。然后又意识到他为什么要把婚戒送给自己? “这是唯一属于我的,干净的东西,所以想把它送给你。”闻岭云好像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很自然地解释。 这算求婚吗? 陈逐看看镜子里的闪耀的绯红,几乎屏息,心里像是飘了一个氢气球,晃晃悠悠的,越飘越高。 闻岭云却不再解释,而是埋进陈逐侧颈间吮吻啃咬,手顺着腰线向下,解开他的裤子,撩拨起他刚刚在穿刺时就已经有点半波的欲望。 陈逐享受着他的服务,放松身体后靠向他,从喉间溢出声音。 第89章 被穿环的一侧仍然肿胀疼痛,但痛楚很快被闻岭云娴熟技巧挑起的快感取代。 闻岭云把他抱上洗漱台,让他的双腿搭在肩上,分担重量,不至于把台面压垮。 陈逐尽量放松伸体,能感决到闻岭云的每一种东作,缓慢的持续推金……他轻轻伸映着仰起头,抓着人上臂的手痉挛到青金纵横…… 热水从淋浴头打下来,湿漉漉的瓷砖墙壁仍然冰凉。 朦胧的水雾里,陈逐低下头,看见闻岭云柜在他伸下,双手按在他的腰部,浓密眼睫在察觉陈逐的视线后向上掀起,和那双迤逦凤目对视的瞬间,难以言喻的会感就几中了陈逐。 他下意识揪住缠绕上自己小臂的发梢,他感觉到男人放开了他,温热湿黏的吻从小腹一点点向上蔓延,他仰头张大嘴呼气吸气,顺着鼻梁淌落的水流进了嘴里,有生水的硬涩。那双手抚摸过的地方,像播下了无法被扑灭的火种。 被翻过去时,一只手及时上抬,垫在他的额头和墙体中间。被上鼎时,一次次无法自空的状击也消融在柔软的掌心。尾椎传来战栗的仿佛全身经络都通了电般的酥麻,被吮尧的感觉从后颈到光裸背肌,肩胛不由轻微耸动。 从浴室被抱着出来,陈逐体会到什么叫做腰酸腿软,整个人好像经历了场马拉松,内啡肽回落,肌肉开始隐隐作痛,用力的部位像被灌了水泥。 他躺在床上,疲劳乏力,睁着眼,大脑陷入一片空白的贤者时间,只有胸前还火辣辣得疼着。 闻岭云在他身边躺下。 陈逐侧过身,无法忍受疑问,“哥,你给我戴的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闻岭云侧头,和他面对面注视,“没有什么意思,想给就给了,你不必觉得负担。” 黑暗里,注视的眼睛显得如此温柔明亮。 突然间,陈逐也不再急于索取一个答案,他絮絮地说,“我在躲着你的时候,养了两只流浪猫,一只黑一只白,两只猫老黏在一起,特别有意思,听说从出现时就形影不离。骆洋把我骗走的时候,我没法把它们带走,只好又把它们放生了。”说着说着,语气低下去,有点遗憾,“本来邻居有意向问我领养一只,养两只他们觉得太麻烦了,养一只给小孩解闷就很合适。但我想,相比于有稳定的食物,还是能让它们在一起更重要,就没同意。” “你做的不错。” “所以我们回到中国后,能也养两只猫吗?”陈逐兴奋地说,“你会不会不喜欢小动物?我可以照顾它们,不会让它们吵到你,冬天的时候你可以伸到它们肚子下暖手。” “你想养多少都可以,我很喜欢。” “嘿嘿,那我要养两只猫,希望我们住的地方,可以有一个大阳台,我喜欢晒太阳……” 闻岭云轻声回答,“我家以前的老房子,推开窗就是一片海,一楼有小花园,采光很好,我妈妈种了很多月季和风信子,也许房子还在,可以带你去看看。” “在海边的房子?那不是很幸福,可以想吃多少海鲜就吃多少……” 畅想着今后的生活,但没聊多久,陈逐疲劳的身体就坚持不住,沉沉睡去。 在他闭上眼睡着的时候,闻岭云还醒着。 陈逐睡觉很不老实,总是动来动去,有时候像在做噩梦有时候像在打架,还喜欢踢被子,简直还像个小孩子。小时候他其实很乖,睡觉就安静得一动不动,肩背静止成一座山岭,但越长大反而越回去了。 一晚上,闻岭云不厌其烦得一次次帮人把被子拉上来盖严实,圈过他的腰,拍着他的背,哄他安稳睡下去不要醒。他注视着陈逐的睡颜,在黑暗里才敢露出这样贪恋的眼神。 第二天陈逐醒来后身边没有人,他在房里找了一圈,看到闻岭云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地板上已经落了很多黑色头发。 陈逐吓一跳,一下子把剪刀抢过来,“你在干什么?” “剪头发而已,太长了很麻烦,”闻岭云把落在肩膀的碎发弹掉,“而且这样出去太惹眼,剪掉吧。”他淡淡说。 “你这样剪怎么行?”陈逐来不及可惜,虽然闻岭云的头发很漂亮,但这头发的确太显眼,不利于跑路。陈逐转身出去,再进来时手上拿着让旅馆老板送上来的理发工具,还有一把小凳子。“你坐下,我帮你。” 闻岭云乖乖坐下来。陈逐拿着剪刀,面对包着一圈塑料边框的廉价镜子,他不太熟练得交替操纵剪刀和电推子,但还是比闻岭云一刀剪到底要强。 黑色的头发随着锃亮的刀锋起落,一缕缕掉落在地上。 及腰的长发很快消失,镜子里的男人只剩下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没有遮掩得露出,脸部轮廓变得更加锋利,立体俊朗。 陈逐愣愣对着镜子里的男人。 “看什么?”闻岭云问,摸了摸自己的脸,显然对于换了发型还不太习惯。 “哥你怎么好像一直跟以前一样,都不会变。”陈逐从后搂住他,小声嗫喏,把脸埋进他的后背撒娇似的蹭了蹭,“太可恶了,你不会十年后还这样吧,真想把你藏起来,谁都不给看。” “傻瓜,有谁不会老的?”闻岭云微笑起来,伸手像给小狗顺毛一样自上而下抚摸着陈逐挨着自己的后颈,“我也有想过要不要把你藏起来,但后来发现还是放你在外头,你会更快乐,我也会。” 陈逐更有力地收紧手臂,“如果告诉你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只是不敢说,你会觉得我很懦弱吗?” “我并没比你勇敢多少,总是畏首畏尾,顾虑太多,没有争就放弃。”闻岭云看着镜子里的两人,身体慢慢靠向后方,“但没有拼尽全力过,又怎么能怪老天不给你?”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陈逐闭上眼,有一瞬宁可时间就此停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下本想开沈霍,一个白切黑x黑切白的破镜重圆(会有一丢丢替身元素,加一些这本的客串),因为简介还没搞出来,所以没开预收,很怕到时候数据不好走榜困难,请想看的朋友点点关注,开了书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啦~ 第82章 交换 在旅馆住了几日。 有一天,闻岭云接到电话,随后他让陈逐去一个地方拿身份资料和出境证。 东西被文件袋包着,扔在一个废弃海港的油桶中。陈逐早上出去,紧赶慢赶,还是到了傍晚才赶回来。 刚下出租车,陈逐就感觉旅馆氛围不太对,本来冷清的楼下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人。 陈逐压低鸭舌帽上楼,他刻意不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上去。 在楼道口,顺走廊看过去,一条过道平静无波,仔细观察能发现包围他们房间的每一扇门都是虚掩,等着瓮中捉鳖。 陈逐不动声色又往上走了一层,脑中思绪飞转。闻岭云在哪里?层层包围下他们应该怎么逃?随后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将他拖进房间,门迅速关上。 被控制的第一反应是攻击,但很快熟悉的气息让陈逐的动作停下。 “哥?” “这里都是警察,我在他们来之前离开了房间。”闻岭云垂下手,从陈逐背后一瘸一拐得走出来,他手腿的枪伤没有愈合不能用力。 “东西拿到了,楼下有埋伏。现在怎么办?”陈逐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闻岭云后问。 “从窗户走吧。”闻岭云说。 两人乔装后从旅馆窗户翻墙爬下, 几乎刚融入人群,就有街边的便衣发现他们。 这是一场规划周密的搜捕,而且不论死活。 子弹擦肩而过打在白墙上。 陈逐拖着闻岭云闪避,在楼底抢了一辆出租车逃离,前方遇到路障,后面警车呼啸。 陈逐来不及思考,只好拐入人流密集的城市道路,人群四散,引起大范围恐慌。 他想了想,车窜进小路,让闻岭云藏起来,随后自己从小路的另一端驶出,引开所有人注意。 车玻璃全部被子弹打碎,前方就是设卡的路障。 在进退无路的情况下,陈逐停车,从驾驶座下来,高举双手,随后在原地蹲下。 枪口抵在他后脑。 “双手抱头,快点!” 陈逐老实得双手抱头,战战兢兢,嗓音哆嗦个不停,“阿sir,我就有一个问题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啊,要被这么大阵仗的抓捕?” 其余人在车上查了一圈,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踪迹。 陈逐被带回警局审问,警方撬不开他的嘴,就要告他劫车,结果那辆车的司机怕惹事,说什么都不肯指控,无奈拘留24小时后只好把陈逐放出来。 陈逐先绕着城市兜了三四个小时,确保不会被跟踪,才慢悠悠地往自己以前的家走。兜来转去,每次没地方可去的时候,能想到的只有这里,虽然记忆总不太美好。 这里位置已经暴露,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还是跟走的时候一样破破烂烂,乱七八糟,连之前添置的一些生活用品,也被毁得不能再用了。 第90章 屋里没人。 陈逐熟练得捅开通往阁楼的木梯,沿梯子往上爬。 闻岭云果然在阁楼等他。 陈逐爬上来时,被里头的灰尘呛的咳嗽了一下。 “你这两天就待在这个地方?” “没有,知道你出来了,我才来这等你的。” “吓死我了,这里怎么能住人?” “其实还可以,起码熟悉。”闻岭云不太介意地说。 陈逐拉着他的手要带他下去,闻岭云却说等一下。 “还有事嘛?” 闻岭云指着阁楼两个纸箱,“我刚刚看到这里有东西,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陈逐一愣,弯着腰过去翻看,“啊?我也不知道哎。” 用小刀打开纸箱,发现里头是陈逐一家走后房东没来得及清理掉的东西,堆到了阁楼,久而久之就忘记了。 第一个纸箱里头放的是一些衣物。 陈逐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都是女士的裙子,偶尔有两件小孩的衣服。 其中一件白色的外头套了防尘袋,折叠笔挺。陈逐看了会儿,拂掉灰尘,把它小心得拿出来放到一边。 衣服底下压着一只破烂小熊,小熊的肚子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缝针痕迹,眼睛也掉了一个,陈逐捏了捏小熊肚子,里头少的可怜的棉花提供不了什么温暖触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陈逐献宝似的递过去给闻岭云看。 闻岭云眼神动了动,然后说,“玩具熊。” 陈逐笑起来,“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他摆了摆小熊的手臂,对闻岭云打招呼。 “那怎么破成这样了?” “我小时候因为一些事住院了,住了很久很久,身体好了还不能出院,也联系不到妈妈。我知道有个人经常来看我,但我不知道他是好是坏,想干什么。有天晚上我假哭出去找护士,希望护士能帮我找妈妈,又不能直说,就说那天是生日妈妈每年都会给我礼物。结果第二天我就得到了这个。”陈逐晃着玩具熊,“但其实,我妈一次都没记得我生日过,更何况送礼物了。” 陈逐无奈地耸了下肩,“所以我的第一份礼物是个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送的。” 闻岭云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你还没说为什么它会变成这样。” “噢,因为我担心那个人不怀好意,就把熊拆了看有没有藏东西,发现没有以后,借了针线又把它缝回去了。可惜缝的很丑,再不能恢复到原先的样子了。这么想的话那人应该只是单纯的好人,是我想太多了。”说这话时,陈逐的目光有点冷,但望向玩具熊时,很快就被怜惜和温暖所覆盖。 闻岭云张嘴想说什么,但之后还是没说。 还是孩子却这么有戒备心,很难想象陈逐是如何长大的。 有时候闻岭云想过另一种可能,比如那时他不是把他留在医院,不是把他还给母亲,而是更早领养他,把他带走,很多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如果放弃执念,更早得带他离开这里,那也许他们会有一个更轻松的故事。 第二个箱子很小,装了一个铁盒,盒子外头贴着卡通贴纸。 陈逐一看更惊喜,“哎,这个是我以前藏起来的。” 他兴致勃勃地输入密码,锁啪一下弹开,“这么多年居然没坏。” 里头是小孩子喜欢的玩具,其实总共也没多少东西。褪色的识字卡,很多的九宫格填字游戏,被小心藏起已经不能吃的奶糖,折叠得很平整的画报…… 陈逐一样样拿出来看过,再小心得把它们放到一边, 然而在他翻到最底下时,堆叠的衣服里却掉出一封褪色的信封。封口的胶水还在,显然没有被打开过。陈逐捡起来,上头女性的字迹如此熟悉。——给小逐。 陈逐瞬间僵住,手指不受控制试了几次都没能把信拆开。 他抬头看了眼闻岭云,见他正在看自己拿出来的一本泛黄涂鸦本上的画。 陈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稳住手拆开信封,里头有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信纸打开,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逐,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 妈妈之前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伤害了你,每每想到发生了什么,妈妈都觉得很后悔。自从你出生,妈妈一直没有好好对待你,总觉得你是个错误,然而你才是最无辜的,不应该被留在这里。 这张银行卡里留了一百万,密码是你的生日,留给你长大后求学用。妈妈并不是要抛弃你,但如果妈妈不走,你今后的人生必定会被毁掉。 无论之后发生什么,都是妈妈自己选择的路。 对不起,没能好好照顾你。对不起,将你带到世间却不能陪你长大。 信纸的最后,有模糊被水渍浸湿的地方。 看完后,陈逐把信封合起来,他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很多零碎的片段。 女人坐在他床边抓着他的手流着眼泪。小逐你发烧了吗?很难受吧,再坚持一下,不要留我一个人,如果你也不在了,妈妈该怎么办?病床上的他艰难抬起手指,抹去女人苍白面孔上的眼泪。不会的,不会丢下你的,只要妈妈幸福就好了…… 那时候说着不要自己离开她,最后却丢下自己独自离开了。妈妈不是个坚强的人,总是被所谓的男友欺骗利用,但原来她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了吗?这笔钱是她牺牲性命给自己留下来的? 会后悔吗?就这样糊里糊涂生下孩子然后失去一生。会后悔吗?连最后一声再见,也没能亲自说出口。 闻岭云见他神情有点不对,“怎么了?是什么东西。” 陈逐克制住哽咽,释然吐出一口气,“不,没什么,只是小时候写的日记罢了。” 等他们再从阁楼下来,天已经黑了。 “就在这里休息吧。” 明天就可以摆脱令人烦恼的一切,开始新的生活。 陈逐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澡,闻岭云乔装后去楼下买了点吃的喝的。 他洗了两个碗,用电磁炉烧水煮面,加了蛋和火腿。 面碗旁放着瓶矿泉水,瓶口有拧开的痕迹。 陈逐发现了,但没说什么,径自喝了。 潦草打发完晚饭,用在阁楼找出的干净衣服铺在之前的毛毯上,两人很早就躺下。卧室窗玻璃的破洞比之前破的更厉害,一眼就看到暗金色的月亮浮在灰蓝色的夜幕上,如猫咪慵懒困倦的瞳孔,下头挂的风铃被夜风吹出清越的响声。 月是冷的,风是冷的,交握的手却是热的。 很快就感觉到身边的人以不似平常的极快速度,陷入熟睡。 一下两下,数着那人沉稳的呼吸。 过了会儿,陈逐爬起来。 身边的人呼吸绵长,陈逐帮闻岭云拉高被子掩紧,悄悄在他眼皮上吻了一下。 同样的错误犯了一次怎么还会犯第二次? 他换上闻岭云的衣服,戴上帽子。 陈逐打开门,走下楼,楼道里,霍燕行靠墙支腿站着。“比约定的时间晚了点。” 陈逐耸肩,“在他眼皮子底下,我还能出来就不错了。” 霍燕行把手里的项链递过去,“你猜的不错,这里头果然有跟踪器。我还没拆除只是做了屏蔽,要拆除吗?” “不用了。”陈逐接过一直被戴在脖子的项链,唯一拿下来的那次是他曾经把项链还给过叶舒。 “他们既然知道我们这段时间去过哪里,却一直忍到现在才动手,应该是发现我去拿了材料,准备出境才不敢再拖。” “你现在什么打算?有什么我能做的?” “哥之前说过不想连累你,但我不知道联系谁,只能又麻烦你了。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真心为他,是绝不会背叛他的人。”陈逐十分不好意思得对霍燕行叹了口气,“请你按原先计划把他带走。我来引开那些人。” 霍燕行双手抱臂,“你不必跟我说这么客气,但等他醒来,知道你没有走,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陈逐跨上霍燕行给他准备的机车,戴上头盔,“等上了飞机,就不是他能决定的,就算他想无声无息再入境,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 在陈逐要离开前,霍燕行突然叫住他,“陈逐。” “什么事?”陈逐弹开头盔护目镜,回头看他。 霍燕行看着他然后勾起嘴角,还是他惯常不太严肃的笑,只有狭长狐狸眼的光是认真严肃的,“有件事要跟你纠正一下,说你是麻烦那句话不是认真的,只是激将你。” 陈逐愣了愣,“噢。”他神情淡然地重新合上护目镜,“我没在意过。” 因为知道那个人不会这样想,所以不用在意。 第三天,市区顶奢酒店的总统套房。 叶舒带人闯进房间时,陈逐正躺在超大按摩浴缸里享受泡泡浴,身边还围着四五个美女,杯子里的红酒是20万一瓶的罗曼尼康帝。 第91章 “这两天过得还开心吗?”叶舒派人快速搜过屋内,确定没有第二个人,才阴沉着脸走进浴室。 “只能说一般般,浴缸不够大,酒店厨师的手艺也不够地道,鹅肝太瘦,让他煎个鳕鱼排还煎焦了。不过我还没结账,如果是白吃白喝的话就挺不错。”陈逐手臂搭在浴缸边缘,挑眉笑着,懒洋洋侧头咬过身边美女剥好递来的一颗葡萄。 “那个人什么时候走的?你发现我在你身上装了追踪器,故意带着我们绕弯子?” “你猜。” “在进警局前还是后?应该是在那之后吧,” “不管是什么时候,总之他已经走得远远的了,你们不用想再找到他。” 哗的一声水波扰动,叶舒突然单膝点在湿漉的浴缸边,伸臂一把扣着陈逐的脖子把他拉过来。“你别耍花招,老实告诉我他去哪了,只要你说了我保你平安无事,一辈子吃喝不愁,但如果你不配合,你可能要在监狱里呆一辈子。” 叶舒五官清秀,初看单薄纤弱,可此时压低眉时,却显出成年男性冷硬的锋利轮廓,甚至有不怒自威的压力。 陈逐坦然对上他的眼睛,“监狱?你们指控我的罪名是什么?” 叶舒冷笑了笑,“你还记得赌石市场上死的中国人吗?我们在你家里找到了那块石头,现在怀疑你跟一起抢劫抛尸案有关。” “你们还真热衷于给人泼脏水。” 叶舒松开手一推,把人推回浴缸,嫌弃得甩掉手上沾的泡沫,“知道后果,识相的话就乖乖合作。” 陈逐跌坐在水里,知道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小时候和他患难与共的朋友。“你为什么要替那个人做事?他不是好人,等你丧失利用价值了,你也会被清理掉。” “什么好或坏,如果不是洪家救我,我怎么能在那起矿难里活下来?”叶舒垂目冷冷看着陈逐,“拿下闻岭云是洪昌的条件。他不死,我就不能顺利得到洪家产业,那我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比起恩情仁义,我更相信等价交换。” 陈逐叹气,“如果是这样,我只能说很遗憾,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偿所愿了。” 明明手无寸铁,任人宰割,在叶舒和水下的男人对视时,却感到不可撼动的强势。 “既然你决定了,好吧,”叶舒收回看着陈逐的目光,背手转过身,背影一消失门口,原本两旁静止的黑衣人就上前向陈逐逼近,他的声音远远飘来,“本来想救你的,但看样子你不需要我救。只能祝你好运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分两章还是不分了,明天不更。然后很快就大结局了~ 第83章 不争(上) 陈逐在看守所度过了6个月,并没有想象中难熬,起码生活很规律。 他一直在等待开庭判决,但迟迟没有下文。 放风时,陈逐无聊得嚼着草杆躺在铁丝网下,伸展开四肢,在他手边有两只西瓜虫在湿润的泥土里爬来爬去,阳光温暖洒落,无论在什么地方,太阳总是慷慨的平等施恩给每一个人。 同号的犯人刚开始想欺负他,但都被他揍服了。 后来知道他很可能被判处死刑,反倒没人来挑衅他了,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谁都没胆量招惹一个已经身处绝境的疯子。 陈逐最怕的不是虎视眈眈的威胁,而是丧失时间流逝概念的寂寞和想念。 一小时、一天和一个月等同,所有人避而远之,开始学着自己和墙壁说话,总是幻觉那个人陪在自己身边,想到也许要一辈子这样度过,才意识到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洗澡的时候他脱掉衣服,每次有人看见他胸前穿的乳钉,总免不了几声骚扰和调侃。 虽然真上手的被他打服了,但凝视的意淫不会少,他总不能把每个人都打一顿。 粗糙囚衣摩擦的时候也很疼,他不得不找医生讨了一盒创口贴。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陈逐都不禁在心里抱怨,哥,你真是给我惹了好多麻烦啊。 但也多亏闻岭云这种无法消解的病态的占有欲,进来以后,陈逐所有私人物品都被收走,众目睽睽下被脱光了检查,还要被高压水枪冲洗,有够丧失自尊的。要不是这玩意儿嵌他身上,早就不属于他了。 晚饭后的放风时间,他走在狭长过道,突然感受到一种笼罩在别人目光下,被人算计的感觉。 从进入这里那天,除开刚开始的半个月,陈逐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人长时间监视的感觉了。 是又有什么不长眼的人盯上他了吗? 陈逐在下一个路口拐弯,走进洗衣房。 跟随进入的三人小心翼翼在昏暗中试图找到目标。 谁知灯光突然被人打开,他们抬起眼。看到本以为是猎物的陈逐懒洋洋靠着墙,手里拿着刚刚掰下的金属排水管,一下下敲打在掌心,凌乱黑发下牵起的笑嚣张不羁,“不要浪费时间了,一起上吧。” 半小时后,陈逐跌跌撞撞扶着墙走出来,瘦削的身体摇摇欲坠,他抬起手抹掉脸上溅到的血迹,“没想到这么难对付……” 身后紧闭的门,三个昏迷不醒、手脚反拧的男人堆叠在一起。 扶着墙壁向牢房走,突然从拐角处窜出人,后背传来什么破风的声音。 尖刀对准陈逐的背心刺下去。 陈逐敏捷躲过,想往前跑,前路却被四五个人堵住。 往后看,身后也走出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陈逐直立起来,脸上露出戒备的神色。 这时其中一人的袖子动了动,陈逐上臂一麻,他低头,手臂赫然插着一根针。 尖端涂的药水迅速通过血液传遍全身,麻痹肌肉。 陈逐站立不稳,视野也变得模糊。 能把这种手段带进来的不可能是普通囚犯。 “你们是谁派来的?”他连说话声音都有些迟缓。 “你老大死了,洪爷要我们一并解决掉你。” “你放屁!”陈逐阴鸷得盯着说话的人,黑色眼睛满是愤怒和寒光。让原本胜券在握的几人,不由心生畏惧。在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陈逐已经朝着站在靠墙最弱的那个冲了过去,一拳就打得人失去意识,似乎想要这样从人墙中闯出去。 却没想到侧方寒光一闪,利刃破肉,陈逐伸手去挡,却抓了个空。 他低头看见一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肚子。 拔出时如同刺入西瓜般发出噗呲的一声。 陈逐有些怔愕。 拳脚带风呼啸向他打来,他躲过了重击向腹部的拳头,却没有躲过砸向后背的腿。 他踉跄前扑两步站稳,更多鲜血从体内流出。 陈逐原本捂着腹部的手扣进伤口,利用剧痛让他快要晕厥的大脑清醒过来,陈逐抢过一个人手中的刀,毫不留情得反手刺出去。同时不再恋战,拼命朝走廊尽头的操场跑去。 但双拳难敌四手,加上药性发作,陈逐的反击越来越微弱。 在离操场水泥地一步之遥的距离倒下,被抓住脚踝往里拖去。 神智飘忽,恐惧也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陈逐闭上眼,反而慢慢释然了。 能为他而死,一直是自己的心愿。 其实老天待自己是不薄的,把早就应该降临的死亡拖了这么久才给他。 在丧失意识的最后一刻,陈逐透过监狱森严的牢笼,看见远处白云丝丝纤薄,天空湛蓝平静,宽广得无边无际。 浑身鼓噪的血液渐渐平息。 真是很美的一天,但如果能和你一起看到就好了…… - 在病床上醒过来。 入目是白惨惨的天花板。 陈逐第一反应是自己到了天堂,还疑惑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天堂? 腹部伤口已经被包扎过,手脚却被束缚带绑在病床上解不开。 有护士来替他换药,但不管陈逐问什么,都没有人回答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周。每天换药、输液、询问、沉默。陈逐试着从护士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她们像约好了似的,一个字都不多说。 一天早上,医生来看过他的情况,然后对他说,“你可以走了。” “去哪里?你们不把我送回去吗?” 医生看神经病一样看他,“当然是回你自己家啊,这里是医院又不是托儿所,还要帮你叫车吗?” 陈逐莫名其妙被解开束缚,换上衣服,送出医院。 他茫然在医院门口站了会儿,并没有监狱的车在等着押送他。看着外头如梭的人流,日常生活,自己这是恢复自由了吗?陈逐糊涂得走向路边,摸了摸口袋,里头一分钱都没有。 现在该去哪里? 一辆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驾驶座竟然是叶舒。 “你为什么会在这?”陈逐问。 叶舒微笑,“来接你呀,我的老朋友。” “别假惺惺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92章 叶舒拉开车门下车,一身墨绿西装优雅洁净,“替你接风洗尘,恭喜你恢复自由。” 陈逐皱眉,越过他往前走,“滚开,我不会上你的车。” 叶舒紧跟不舍,“好了,我跟你说认真的。我带你去见新老板,他欣赏你的手艺,希望你能去帮他。” “你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6个月前,你诬陷我坐牢,我腹部的刀伤是洪昌的人干的,你怎么会觉得我会答应替他做事?” “可你现在不是出来了吗。”叶舒快走两步,双臂一张拦在他面前,“如果我有你无法拒绝的条件呢?你不想见你哥了吗?” “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哥根本没能成功坐上那班飞机,就算你用自己帮他引开了我,但我们早就安排了另一批人去抓捕他。” 陈逐一步上前揪出叶舒的衣领把他拎过来,“你们干了什么?” “如果不是他在我手上,我怎么会这么轻易放你出来?你可是唯一知道他下落的人,我还等着用你来引诱他上钩呢。” 陈逐控制不住浑身颤抖,他早就知道自己被关在那儿却迟迟没有下文的原因,是叶舒想用他来引蛇出洞。只是他相信霍燕行能把闻岭云安全送出国。 浑身的力气瞬间好像被抽走,陈逐无力地松开叶舒,脸庞苍白萎靡,“好,我跟你走。” 不再反抗,他主动坐上车。 “真乖。”叶舒摸了摸他的脸,却被陈逐冷漠得侧头躲开。 坐在副驾驶座望着外面的男人,瘦得颧骨突出,嶙峋如一只孤鹜,6个月前还合身的衣服,现在穿在他身上却空荡荡。 车开到叶家老宅,陈逐下车走进去,熟悉的花园,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长桌,会客厅空无一人。 “什么毛病,怎么都喜欢在这里谈事情?”置身于熟悉的环境,却物是人非,陈逐忍不住皱起眉。“他人呢?” 叶舒带他往上走,“在楼上等你。如果见到他,你会说什么?” 陈逐冷笑,“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叶舒噗的一声笑出来,“这可是你说的哦。” 在一扇紧闭的双开红木门前停下,“进去吧,别忘了你刚刚说的话,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胆色。” 陈逐冷然瞥他,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内拉着厚重天鹅绒窗帘,书桌后的男人身躯巍然,面容隐在一片阴影中。 没想到那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身材会这样高大挺拔,陈逐微眯起眼,“你想要我做什么?” “阿逐。” 熟悉的音色让陈逐如遭雷击,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 男人从书桌后站起来,随着步伐走近,面容也变得清晰,刀削斧凿的深邃眉眼,黑色短发利落,白西装挺拔一尘不染,不近人情的冷厉严酷,只有在他面前会软化成包容万物的春水。 “哥?” “抱歉没有亲自去接你,”闻岭云在他面前一步位置停下,目光停留在他敞开外套下腹部露出的绷带痕迹,眼中隐隐露出一丝伤痛,伸出手想要触碰又似乎不敢,“还疼吗?” “一点也不疼。”陈逐迅速摇头,过于惊喜而激动得浑身颤抖,眼一眨不眨得盯着闻岭云,好像怕眨一下眼这个人就没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闻岭云迟疑片刻,声音放得很平,“那份视频经过技术鉴定不实,原来的指控自然也撤销了。半月前洪昌突然暴毙,我趁市场动荡,顺势收购了洪氏企业半数以上的股份,成为实控者。至于永胜的归属问题,在我签署股份转让协议前,公司资产其实已被合法转移至信托基金,洪昌拿到的只是空壳。所以,”闻岭云顿了顿,“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这里又是我的了,不会再有什么威胁和伤害。” “你……早就计划好的?”陈逐像是瞬间想明白一切,再说话时有一丝犹豫和不易察觉的落寞,“那为什么那时候还说要跟我一起走?” “我的确是这样打算的,如果你愿意就带你走。拧开的那瓶水只是放了点安神的药,不是想迷晕你。谁知道你胆子会这么大?” 陈逐一怔,一副心思被拆穿的狼狈,别开眼不说话。 闻岭云抬手将陈逐过长垂落的额发别到耳后,露出泛青尖削的下巴,声音不由更低了些,“你的确帮了我。因为你的自投罗网,让洪昌以为我毫无后路,不惜抛下你逃走,他才放下了全部戒心,我才可以顺利躲过他的追踪。本来你今天出院我想去接你的,但被叶舒抢先一步。” 陈逐沉默片刻,问:“霍燕行也知道这些吗?” “是在你把我交给他之后知道的。”闻岭云语气无奈,仿佛又想到当时的兵荒马乱,“我怎么能想到你会把我骗上飞机?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不肯信,还威胁我再啰嗦就要给我打镇定剂,飞机差点就要起飞了。” 陈逐牙关紧咬,危险得磨牙,“所以我又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闻岭云抿唇斟酌用词,“不能说耍,这次你置身局中,做的很好。” “你太可恶了,哥!”陈逐一步上前,抓住闻岭云的上臂把他推到墙上。 看着近在咫尺如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会生气就代表有生命力,闻岭云常年紧绷的眉梢轻微松懈,反客为主扣着他的腰将人拉近,“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只要你愿意亲手索取。” “花言巧语,”陈逐狠狠把嘴唇贴上微笑的男人,“先欠着,慢慢还给我吧!” “这辈子都没问题。” 第84章 不争(完) 从书房离开,碰上一直站在外头等着看好戏的叶舒。 见他们两人完好无损地携手出来,叶舒露出失望的表情,“什么都没发生吗?” “解释一下吧,好朋友?”陈逐冲他露出狞笑,“你又是怎么回事?” 叶舒摊手表示自己很无辜,“你不用觉得我对不起你,我并不是你小时候认识的那个人。” “你不是?”陈逐吃惊。 二楼卧室,病床上躺着和一个和叶舒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这是我弟弟,他才是你认识的叶舒。”男子向陈逐伸出手,“重新认识下吧,我叫叶生,是叶舒的哥哥。” 在名字变化的同时,陈逐感觉眼前人的气质也变了,虽然还是同样的眉眼,却突然增长了成倍的疏离感和成熟气。 “我的确一直在国外长大,那场事故后,叶舒成了植物人,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他,我没钱担负高额的治疗费,洪昌就答应帮我照顾弟弟,条件是我要为他做事。我本来是想赚足够多的钱,能带弟弟接受更好的治疗。但后来有人告诉我,洪昌为了控制我故意不让我弟弟苏醒。叶舒本来有希望恢复意识,但因为一直被注射神经类毒素,才会昏迷不醒。” 叶生语气冷凝,眼神一瞬阴狠,“伤害我弟弟的人,自然要让他付出相应代价。” 陈逐看着这对长相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心里泛起一股酸楚。他从脖子解下项链给病床上苍白羸弱的少年戴上,“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小舒,希望你早日醒过来。” 轻轻吻了昏迷少年的额头后,陈逐直起身,突然想起一件事,扭头问叶生,“既然是这样,你刚刚为什么还那样吓唬我?” 叶生耸肩,“你哥成功说服我背叛了那个老家伙,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这么彻底。我算计他这么久却功亏一篑,未免太让人不爽,就想戏弄一下他最在乎的人,也算掰回一局。” 陈逐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老王八蛋给小王八蛋开门,鳖孙到家了。” “客气了。你应该感谢我,你在监狱里被人捅刀的时候,你哥还被暗杀组困在金基脱不开身不能露面,要不是我发现那个老家伙干了什么,及时派人把你接出来,你两可就要阴阳永隔演梁祝了。” “那是谁把我送进去的?”陈逐冷睨他。 “这件事你哥可是知道的。我问过他怎么办,是他同意顺水推舟让你待在里面。本来以为洪昌也没办法安插人手进监狱,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想到他还是找人去对付你了。” 陈逐听完看向站在他身边的男人。闻岭云脸色一滞,垂下眉毛,伸手过来讨好般捏了捏陈逐的手指。手指传来不轻不重的触感,带来一点酥痒,传上心尖。 陈逐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一本正经抱臂在怀。 手落了空,闻岭云眉头紧皱,表情不定。看向叶生的眼神不由带了浓浓迁怒的意味,好像在正经考虑把这个人舌头割掉。 叶生不用眼睛都能感觉到闻岭云传递来的杀意,再挑拨下去不排除闻岭云一时气愤,前仇旧怨一起算,背弃两人的合作协议,真把自己干掉。为避免殃及池鱼,叶生决定点到即止,忙不迭把他们往门外赶,“好了好了,你们还是快出去吧,我弟弟是病人需要好好休息。” 离开叶家庄园,闻岭云开车载陈逐回家,一路上陈逐都看着车窗外,只用侧脸对他。 第93章 路上经过超级市场,闻岭云开过去停车,“想吃什么,一起去挑点,等会我来下厨。” “不用了,”陈逐嗓音沙哑疲惫,“我很累,只想快点回去洗个澡休息。” 闻岭云看了眼陈逐阴得要滴水的脸色,不再说什么,直接将车开回了家。 刚打开门,一只黑色小猫跑出来,小炮弹一样跳进开门的闻岭云怀里,黏人得在他胸口蹭来蹭去,羊毛西装都是粘上的黑毛。 闻岭云稳稳托住猫,抱着猫转向身后的陈逐,“你那时候说的猫是这只吗?” “小黑?”陈逐震惊得看着闻岭云怀里的猫,他伸出手,小猫显然也认出他了,灵活得跳进他怀里。 抱着猫从玄关走进客厅。 沙发上优雅得卧着另一只白猫。 “大白?” 白猫从沙发上跳下来,翘着尾巴,围着他腿转一圈就算是打招呼了。往回走的时候,黑猫从陈逐怀里跳出来,跟着白猫一起卧上了沙发,两只猫团在一块儿互相舔毛。 陈逐眼里尽是失而复得的惊喜,“你怎么知道是这两只的?” 闻岭云眼眸温柔,“我让人去你住的地方找了,它们在那里很有名。” 两只猫,有大阳台的房子,花园里种着叫做滨菊的黄色的花,这些都是拼图的要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跟谁在一起。 其实所有对未来的畅想,都抵不过跟你在一起重要。 陈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而是径自上楼去房间换衣服洗澡。等他洗完澡,擦着头发下来,厨房传来热锅响油的动静,陈逐走过去,看到闻岭云在里头忙碌。 好像后头长了眼睛,闻岭云不用转身就知道他来了,“你能来帮我吗?想再做个汤,有点来不及。” “也有你搞不定的东西吗?”陈逐漠然斜靠在厨房门口,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我还以为你无所不能呢。其实我刚刚想了想,你之前说的挺有道理的,我应该按你的计划去留学,我喜欢活在象牙塔里,安全无后顾之忧,这种打打杀杀的生活我早就厌倦了。我对现代绘画还挺有兴趣,去荷兰怎么样?反正也不缺钱,学点艺术好像不错。” 忙碌的背影瞬间不动,“你想去荷兰?” 陈逐走近,一条手臂环过男人的腰,贴上他的后背,从男人肩膀处探头过去,从已经好了的菜里拣了块黄牛肉嚼着吃,“嗯,有这个想法。不知道上次你说的出国交流还作不作数?” 男人顿了顿,手上继续动作,翻炒加盐大火收汁,从碗橱拿了碟子盛盘,“你想去就去。” 陈逐慢慢吮尽手指上沾到的菜汁,眼瞥着男人,“那你觉得我该去多久?两年还是五年?还是在那边定居算了……” 还有闲心用切好的胡萝卜装饰摆盘,闻岭云漫不经心地回答,“你想在那里待多久都可以,只是有一个条件。” “嗯?” 闻岭云突然转身,拉过陈逐的手单膝跪地,眼眸沉静,唇角少有的温和上扬,“跟我结婚吧。” “什么?”陈逐怔住。 “荷兰2001年同性婚姻合法。你愿意吗?” 面对闻岭云的问题,行动总是在思考前。在清楚意识到闻岭云真正在要求什么前,陈逐已经下意识点头,“好啊,我愿意。” “那就说定了。”闻岭云站起来,把他拉进怀里。力道不重,却像怕他再跑掉一样,收得很紧。“这样你去哪里,我都不会担心,因为你总要回来。” 陈逐瞬间清醒,懊悔自己答应的轻松,嘴里嘟囔抱怨,脸却像狗崽一样埋进男人肩窝,幼稚抵蹭,闷声说,“这不公平。” “不公平什么?” “你在转移话题。” “我没有,我只是在求婚。” “但是戒指呢?” “看看你的手,已经给过你了。” 陈逐摸索左手,这才发现在刚刚闻岭云抱他时,不知怎么已经把戒指套上了他的手指, 无名指上,那枚刻了他名字缩写的男士素戒熠熠发光。 陈逐哑口无言 他下意识收紧手指,“下次再瞒我这么多事,就不是一枚戒指能解决的了。” 闻岭云低头,嘴唇蹭过他的发顶,“不会了。” “你保证?” “我保证。” 陈逐没再说话,只是抬手,也轻柔环住了男人的背。 窗外暮色渐浓,两只猫在沙发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从今以后,他不必再在黑暗中寻找,不必再害怕一个人。 最美的风景,最蓝的天,从黎明到黄昏,都有人和他共度。 【??作者有话说】 又完结一本啦,谢谢陪伴~这本还会更一点日常番外,有想看的内容可以留言噢。应该很快就会开下一本,请大家点点关注或者预收,非常需要各位老板支持~!thanks?(?w?)? 第85章 番外一 闻岭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红灯区偏僻的小酒吧,后来才知道那是叶盛海的情妇。 叶盛海有许多情妇,正妻不过是他改头换面青云直上的工具。他强盗做派,靠做灰产起家,后来因du品发财,正好碰上妻子那族家道中落,父辈失势、子孙连连投资失败差点连住的房子都要被收去抵债,他贪图那家人的上层地位,便顺势踹了无财无势的原配改娶了那家的女儿。但那女人学历高见识广怎么看的上满身铜臭、野蛮粗鄙的叶盛海?夫妻两在生下一个孩子后,就成了形式婚姻。妻子常年定居国外,叶盛海则情人无数。 叶盛海脾气暴戾,做他的女人跟出气筒无异,明面上锦衣玉食,身上却伤痕不断。 那个女人也不例外。 闻岭云遇见她时,漂亮的女人喝醉了发酒疯,踩上酒吧吧台跳舞,高跟鞋踢掉玻璃酒杯,眉眼精致婉丽如画报明星,只是脸颊有未销肿的巴掌印。女人跳高兴了又一件件脱下衣服,很快衣不蔽体,仰望她的男人只知道起哄叫好,一双双发绿的眼如饥肠辘辘的饿狼。 闻岭云拨开人群,搀着女人的手将她扶下来,把外套披在她裸露的肩上。 女人醉眼看了他会儿,用指尖勾勒他眉眼,但随后什么都没说,便推开他独自踉跄走了 后来,闻岭云奉命去偷叶家资料,却落入陷阱,一路围追堵截被逼进一条死巷,巷尾是一间酒吧后门,他腹部中枪,虽然没被人看到正脸,但也没办法突围出去。 冷冽雨丝中,女人突然将他拉入户外消防梯下的阴影,用身躯遮盖住他,躲过追捕人探查的视线,温软的唇带着浓浓香水味,向他靠近,闻岭云侧脸避开,最后唇摩挲在自己嘴角。 只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1分钟。 “谢谢。”那些人走后,他抬手推开女人。 如蛇婀娜的身体却再次逼近,指尖挑起他下颌,“我见过你,”女人低笑着,“在那老王八蛋的别墅,你替他做事,却被他手下追捕?你是什么人?” 闻岭云垂目不答,背后的手悄无声反握住藏在衣袖的刀子。 “我亲你的的时候,为什么躲开?我不漂亮吗?”女人却突然问。 闻岭云微微错愕。 “因为你不喜欢我,你觉得我太脏了,对你也太老了,配不上你?臭小子,装什么假正经?” 他想摇头说不是这样,她的确是自己见过最有魅力的女人。 女人红唇溢出的烟喷撒在自己脸上,袅袅得弥漫升腾,“不用在意,我会帮你隐瞒,我只是看那老混蛋恶心,跟他作对的话,我什么都肯干。”说着她又笑起来,化了夸张烟熏妆的眼睛大睁时,竟有些明媚无辜,“你放心,不需要你以身相许,我做的任何事都是自愿的,只要你能多多请姐姐喝酒就行。” 闻岭云去的酒吧不是叶家产业,也不归属任何一方势力,他有时会到这里喝酒打听消息。 女人也常来。 闻岭云跟谁都不亲近,更何况异性,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躲开女人的接触。 他帮叶盛海做的事越多,与女人的接触也越频繁。 他想过女人是否会背叛他,一旦女人说漏嘴,他的下场就是尸骨无存。消除风险其实更安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迟迟没有下手。 两人熟悉后,女人打听到闻岭云住的地方,偷偷复制了他家钥匙。女人一在叶盛海那儿挨了打,就会去酒吧买醉,一喝醉了就不分时候跑到他家睡觉。 闻岭云忍不住困惑,又满怀警惕,问她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女人说家里有小孩,看到她这样,小孩会害怕总是哭,小孩一哭,自己就有种无能的愤怒,控制不住脾气。 “两天前,他第一次看着我,请求我住手。他这么小,已经学会直视我的眼睛。我不想再打他。我不是怪兽,我是个母亲……” 女人呆滞地抽着烟,闻岭云就没有办法拒绝她。 女人不会下厨,闻岭云也不爱开火,最多会清汤寡水的煮碗面。女人却很爱吃,总嚷嚷要多带一份回家给小孩。第二天来时说,小逐很喜欢吃你做的面噢,明明都吃不下了还努力吃完,还说每天都想吃。女人娇黠的笑,不过我骗他说是我煮的,你不会介意吧? 第94章 闻岭云很清楚自己的厨艺只到毒不死人的地步,完全跟好吃搭不上边。 都为人母了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她家里该怎么过?女人有些迷糊,有时候说给小孩留了钱,有时候说也许还有面包。怕她把小孩饿死,闻岭云如果煮东西就会多留一份,还会买些速食让她带回去。 那天女人衣衫不整地跑进来,身上被烫伤,趴在沙发上,如云黑发凌乱披散。 “他真是个变态,硬不起来,就喜欢听人惨叫,“因为上药刺激而不停瑟缩的赤裸的背,连带着声音也断续抽着气,“但他今天提到了你,他说你是他所有手下里最能忍痛的一个,他一根根折断你的手指,你硬是哼都没哼一下。这是真的吗?” “听到别人的不幸,能缓解你的痛苦吗?” 女人转过头,眼中的尖锐钝化,变得迷茫而温柔,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闻岭云,“真可怜呐,你年纪也不大吧,连上次什么时候哭的都不记得了吧?……” “你不要再来了。”闻岭云避开女人的手,神情一如既往冷漠,“我保护不了你,你来这里只会给我增添麻烦。” 那次后女人果然很久没出现。 叶盛海身边换了别的情人,听说是有次过夜时女人不知死活还了手,所以被叶盛海厌弃。闻岭云远远见过女人一次,见她牵着一个小孩的手,小孩粉雕玉琢像个洋娃娃,跟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人虽然眼眶乌青,但还算精神。闻岭云没去打扰她。 一月后,女人再次出现在他家,给他带来了块蛋糕,“今天是小逐生日,我带他去游乐园玩了,”女人毫不客气地进门,懒洋洋坐在沙发上,将掉落的头发挽到耳后,显得很开心,总是愁郁的脸上,突然焕发生机,“我快结婚了,前段时间碰到了以前的恋人,是小逐的父亲。他说要娶我。” 闻岭云说了恭喜,尝到嘴里的奶油却并非甜蜜的味道,反而满含危险的冰碴。 叶盛海可以抛弃女人,但他决不会允许自己的情妇红杏出墙。 让闻岭云没想到的是,最大的威胁不是叶盛海,而是那个让女人做起梦的男友。 那人是个瘾君子,等闻岭云发现时,事情已经迟了。 男人没有工作,衣食住行都靠女人养着,加上买粉,积蓄很快用完。男人为找钱去偷东西,被打进医院,为付医药费,女人借了高利贷,就此陷入无底洞。 从拉皮条的瘦猴那儿得到消息,闻岭云第一时间赶过去。 破门而入,将床上的胖男人拎起来扔出门。 男孩被灌药躺在床上,一丝不挂,尚且稚嫩的身体,残留着乌青痕迹。 闻岭云脱掉外套把男孩抱起来。 “你要带他去哪儿?”女人靠在门框阻拦,“我收了钱的,现在刚刚开始,你赔我吗?” 闻岭云冷冷说,“等你清醒了你会后悔的。” 女人曾经明亮的双眸混沌阴郁,麻木地抽着烟,“只是被男人尚一次罢了,不会碗死他的。他有什么好嫌弃的?把他养大的钱可都是这么赚出来的。他年龄小还是第一次,卖的价格高,再大了就没这么值钱了。他爸爸等他救命,没钱就要被砍手砍脚,我也没办法。” 把男孩留在医院,再把女人扔去强制戒毒,那个男人被他打断两根肋骨,警告不准再出现。 他去医院看男孩,男孩一直很乖,好像因为刺激太大,忘记了那天发生过什么事。不记得他妈妈曾经为了一万块卖了他。 隔着医院玻璃,男孩额头贴着纱布,一个人看画报,一个人拼拼图,从来不哭不闹,护士姐姐给旁边的小孩喂药,哭得惊天动地,他就自己捧着杯子慢慢喝。好像很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只有唯一一次,闻岭云来交钱时听护士说,男孩在午夜醒来,赤着脚跑出病房,满脸眼泪,问值班的护士,妈妈到底去哪了,为什么这么久还不来,是不是不要我了?护士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今天是我生日,每年生日妈妈都会送我礼物。 第二天闻岭云买了一个小熊娃娃,让护士送给小孩。 隔着玻璃,他看到小孩抱着小熊,第一次露出腼腆的笑容。 女人春天的时候从戒毒所出来,发誓痛改前非,不会再跟男人有瓜葛,并把小孩接回了家。 后来女人偷了叶盛海的钱,很快被抓住。 针从指甲盖刺进去挑开,叶盛海的手下最擅长这类看不出伤痕的折磨人的手法,女人凄厉惨叫,男人却更加兴奋,“把东西交出来就饶过你,吃里扒外的贱货,偷叶老大的东西,你活得不耐烦了!” “钱被那个王八蛋抢走了,什么都没给我剩下!而且我只是偷了钱,根本不知道什么密钥!” “还嘴硬,就该给你点苦头尝尝!” “我受不了了,要么给我药要么杀了我,求你。”女人痛苦哀求着,她毒瘾犯了,倒在血泊里,长长的黑发干糙如脱水失去生命力的海草。 闻岭云注视女人的样子,形销骨立的脸已看不出往日风采,毒已深入骨髓。 女人滚到他脚边,斑驳的血手拽上他的裤脚,闻岭云弯腰扶她时,女人在他耳边狰狞低语,“现在就杀了我,给我一个解脱,不然我就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女人是他亲手勒死的。 绳索收紧的时候,他听到女人颠三倒四地癔语:小逐小逐,不要哭了,喝下去就不知道疼了。不要怪妈妈,最重要就是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可你还那么小,以后怎么办?除了自己,你没有谁能依靠了啊!…… 他不知道。 所以没有回答。 从女人家里离开时,闻岭云最后望了一眼从梁上吊下的尸体。 他脑海里又闪过,烟雾缭绕的酒吧中,红裙摇摆,酒杯叮叮当当碰在一起,那个雨夜的后巷,女人靠近自己,眼睛明亮而黠慧。 - 雨树的枝叶遮蔽了阳光。 瘦弱的男孩握着刀,一双眼睛如同孤独的狼般闪耀着不肯屈服的光芒。 幼小的脸庞,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悲伤与决绝。 那么瘦那么小,即使坚持着不肯放弃的执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如蚍蜉撼树。 其实是,不想让你死的啊…… 医院里,他蹲下替男孩擦干眼泪,男孩靠过来,小心翼翼问,我听话的话,是不是可以留在你身边? 长大的少年总是叫他哥,喜欢跟着他,用那种信赖的眼神看他。 他应该推开他的,男孩长大了就是最大的威胁。 但他没有。 每年自己会陪他上山,少年站在墓碑前,沉默的山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神情悲哀而怀恋,收起玩世不恭的伪装,少有的严肃安静。自己知道那是这人埋藏在心底最深沉的伤痛。 自己抱住他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跟当年那个在床上买春的男人也没什么区别。 可是少年没有反抗。 他笨拙地回应他的吻,主动讨好他。做完之后,他抱着他说,哥,我喜欢你。 那声音像刀子一样。 温暖的触碰,眷恋的眼睛,年轻令人沉溺的身体,他无法从这一切最美好东西构成的噩梦里逃脱。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少年颈窝。 不要恨我。这句话他没办法说出口。 一边与他十指紧扣,一边将惭愧的眼泪藏进他的颈项。 不要恨我。 一边占有他,听他在耳边诉说爱语,一边任由秘密在腹内腐烂,和血肉化在一起,至死不敢倾吐。 不要恨我。 请爱我,请爱我。 我害怕。 害怕我的爱对你是致命的。 害怕你会后悔你曾许下的承诺。 害怕醒来发现一切只是场过于逼真的梦…… - 风声呼啸,猝然在夜晚醒来,闻岭云看向陌生的墙。 冷风吹响窗下的风铃。 身体移动时,脖子上的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又看见死了的人,无论大小,都站在宝座前。案卷展开了……他们都照各人所行的受审判。” “当我们的罪行、心思意念被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没有任何我们自己的善行能够平衡。” 他跪在十字架前,神明高高在上,却不肯赦免他的罪孽。 ——你应当献上神的羔羊,因血里有生命,所以能赎罪。 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上帝的长夜没有尽期。他亲手杀了爱人的母亲,这是无论如何回避也无法否认的铁的事实。 闻岭云并不是个冷血的人,他知道复仇的手段有正邪之分,在可以不用这种手段时,他就尽量避免。 他漂洋过海来到异国他乡,为的是追寻父亲失踪的真相,他曾经誓言会不惜代价,但不知不觉他已行的太远,没有回头之路。 为了一己私欲,拖这么多人陪葬是否值得? 他曾想远离他,但命运却将他们纠缠在一起。 第95章 他的不幸可以向人追讨,他的不幸却是自己赋予的。 这时,门外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闻岭云安静地注视关起的门板,等待它被推开的一刹那。 他此生的信仰与判决,会在下一秒出现。 “你回来了啊。” 他看向站在烛光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