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儿沟》 第1章 《庙儿沟》作者:十八鹿【cp完结】 简介: 北京知青&陕西农民 be,年代文,短篇,免费。 be、虐恋 第1章 烟袋胡同 1984年,北京。 贺守山拎着编织袋行李,从火车站出来后有一瞬间的茫然。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北京,但每次还是会被这繁荣震惊。 长安街上自行车黑压压一片,如千军万马奔赴战场,在平整宽阔的大马路上穿梭。 下午五点多,阳光金灰般洒落。 贺守山顺着人流走,离开火车站,人群慢慢稀疏。经过一道斑驳的旧墙,上面层层叠叠覆盖着不同时代的印记。 大片早已暗淡发白的旧标语,勉强可辨出“革命”和“斗争”的残影。就在这些褪色印记之上,鲜红的新漆赫然刷着四个振奋人心的大字,“振兴中华”。 崭新的红字,新鲜又刺目,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锐气,覆盖了黯淡的历史笔迹。 还没走出几步,他在胡同口被一个穿藏蓝色涤纶外套的大婶拦住去路,问他:“诶,住店不?有正规执照。” 贺守山跟着她走了。 大婶:“我男人姓杨,街坊们都叫我杨大婶。我们的旅馆就在烟袋胡同,知道怎么走了,下次要住店还来啊。” 说着话,他们从街边一家录像厅经过,门帘撩着,里面的电视上播放着港片,枪声砰砰的。几个穿军绿褂子的年轻人倚在门口,叼着烟,直愣愣地看着电视屏幕。 北京胡同多,几乎每个胡同名都有自己的说法,借代、表意、象形,烟袋胡同属于最后一种,形似烟袋。 进去后是长长窄窄的小路,是烟袋杆,走到最里头,视野突然一放,一小片空地,聚着好几扇门,这是烟袋锅。 这片空地不大,不然不会叫烟袋胡同,可以叫个瓢儿胡同,或者扇子胡同。 贺守山跟着杨大婶走进烟袋锅,她推开一扇掉漆的朱红色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如京剧老旦的拖腔。 几只鸽子从他们头顶飞过去,落下一根羽毛。 “进来吧。” 院子的棚下堆着蜂窝煤,墙角有个水龙头,这是一家大杂院改造的私营旅馆。1984年北京市政为了解决外来人口住店难的困境,开放政策,大力支持各方利用现有条件经营旅社、饭店。 私营旅社在这一年大量冒头。 杨大婶让贺守山跟她进了一间小屋,拿起一卷大本子:“给我登记一下。” 贺守山在怀里摸了摸,摸出户口簿给她。 她接过去,戴上老花镜,拿起笔,在本子上抄下,写得慢,嘴里跟着念:“贺守山,男,1945年,汉族,籍贯陕西省……庙儿沟。” 登记完,她把户口簿还给贺守山,从抽屉里拣出一把带塑料牌的钥匙给他,又问:“你吃饭了没?胡同口的饭馆也是我家的,我男人掌勺。你要是不想去店里吃,给你送屋里也行。” 她边说边打量贺守山,这个陕西汉子身材高大,眉眼端正,穿得倒是很体面,衣服面料挺括括的,但是那双手真粗糙,像农民的手,不一定舍得花钱下馆子。 “我待会儿自己过去。”贺守山从兜里拿出钱包付房钱。 杨大婶的眼睛迅捷一扫,钱包里厚厚一沓钱,大团结真不少!收了钱,她把贺守山往里头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极力推销自己男人的手艺,又问:“你是做生意的吗?” 贺守山说话很客气:“算是,小生意。” 他有个小煤矿,是他们乡的第一个万元户。 到了不惑之年才发家的贺守山,就像黄土地里突然拔出的高粱,根还扎在贫瘠的土地里,穗头已经沉甸甸,但仍谦逊地弯着腰。 房间不大,贺守山在屋里没待多大会儿,就拿上东西出来去胡同口,到杨大婶男人开的饭馆解决晚饭。 杨大伯开的是个二荤铺,灶头就在门口,老远就闻见烟火气。灯光昏黄,墙上菜单破败,生意还挺好。 贺守山在门外拣了张空桌坐下,要了炸丸子、溜肉片、炒肝尖三样荤,加一份盐水花生,还叫了一斤散白。 酒菜都不贵,一两酒只要一毛三分钱,北京人直接管这种酒叫“一毛三”。 “炸丸子、溜肉片、炒肝尖、盐水花生,上齐了,您慢吃。”杨大伯说话又爽气,又温暖,高高的调子,老北京腔很清亮。 贺守山先喝了口酒,一道火线直通胃里,辣得他直吸气。天彻底黑透了,胡同口的路灯亮起来,街上远远能听见二八大杠车铃叮铃铃——叮铃铃——的声音。 醉意朦胧间,一个眉眼清俊的男人在灯影下走过来,羊绒大衣,满身书卷气,头发打理得干净又时髦,他走过来弯腰辨认了一下,语气略带惊喜:“贺守山?” 贺守山抬起醉眼看他,也恍惚地笑了:“陈墨生,是你吗?” “是我。”陈墨生又看了他身上的装扮,问:“这是刚来?还是准备走?” 贺守山没顾着回答,连忙转头招呼杨大伯:“掌柜的,给我加俩菜。” 杨大伯擦着手走过来,看桌上笑了声:“再加俩,您一个人吃得了吗?” 贺守山:“我有朋友一块儿吃。” 他看了眼墙上的菜单,说:“再给我加个烩鸭血、拌肚丝儿,有烧鸡也来一只。” 杨大伯答应着,又回到灶头前去了。 贺守山这才转头面向陈墨生,回答他前头的话:“从庙儿沟过来,刚到。” 他指了指烟袋胡同深处:“今晚住那儿,烟袋锅里。” 陈墨生又笑了,不跟他客套,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笑道:“太巧了,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 贺守山看着他,笑了笑:“是啊,没想到。” 陈墨生:“咱们好多年没见了。” 贺守山:“是,好多年。” 陈墨生:“有多少年了?” 贺守山:“快20年了。” 陈墨生:“都这么久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贺守山:“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他总重复陈墨生的话,陈墨生无奈地笑,在心里算了算,问:“你今年该有3……” 贺守山:“虚岁40了。” 陈墨生爽朗地笑出了声:“确实不小了啊。” 贺守山看着他,跟着笑,没说话。 陈墨生问:“你现在做什么呢?” 贺守山:“开煤矿。” 陈墨生闻言不笑了,沉默,又说:“怪危险的吧?” 贺守山:“我命大呢。” 陈墨生拿起杯子,掩唇喝酒,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陈墨生问:“这趟来北京办什么事?” 贺守山:“办护照。” 陈墨生:“要去哪儿?” 贺守山大约喝醉了,说话有点大舌头:“去美国!” 陈墨生又笑了,像是被他这话逗的。 四周灯火阑珊,街上人来人往,厨师颠勺火星四溅,胡同深处远远传来泼水声。 贺守山看着陈墨生,眼睛酸而烫,在灯火中也忍不住笑了。 -------------------- 提前声明,本文be,谨慎观看。 第2章 庙儿沟 1962年,陕西,庙儿沟。 天不好,半昏半暗,灰扑扑的云后头躲着一个瞎太阳。 贺守山下地回来做饭,在门口遇到一个青年,人挺高,长相斯文秀气,就是看着很虚,说话时语气也很虚:“老乡,有……吃的没有?” 贺守山的视线刚落到他脸上,他就受辱般把脸撇向一旁,眼睛顿时就红了。 听他口音,贺守山便知道是北京来的知青,见他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心生不忍,推开门招呼他:“进来说吧。” 青年跟着他进了窑洞。 贺守山家很敞亮,炕上铺着羊毛毡,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灶台边上摞着几个黑釉老碗,碗底有磕碰的印子。 “先喝口水。”贺守山拿碗给他舀了一碗水。 说着话,贺守山把火生了起来,给灶里添柴火,脸庞被火光映得亮红。 面是中午和好的,他直接擀开,切成裤带宽,扯一扯扔进锅里。郁蒸蒸的热气蔓延了整个屋子,熏得人眼睛也湿湿的。 贺守山问他:“打哪边来的?” 青年饿得狠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锅里冒出来的热气,咽了咽口水,答:“从碾子庄来的,我们在那个村插队。” 贺守山没再说话,他猜就知道这人跑得挺远,碾子庄离他们这得六十多里地呢。要饭都跑得远,怕要到熟人面前,磕碜,不好看。 面熟得快,贺守山麻利地捞出来,装了碗,狠狠心,挖了一勺猪油加进去,又问:“要辣子不?” 青年闻言,猛猛点头:“要。” 贺守山给他加了一勺油泼辣子,放到他面前。又白又宽的弹韧面条浸在汤里,汪着油光,热腾腾,香喷喷。 青年拿起筷子就吃,也顾不得斯文,中间吃得太急呛住了,咳了半天,脸都咳红了。 第2章 贺守山看着他吃。 有些地方出骟猪的,有些地方出说书的,有些地方出麦客,这事儿既没道理,也没规律。 这人插队的碾子庄,贺守山听说过,那个村出要饭的。 碾子庄的土地瘦,离水又远,收成总不够吃,一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村里凡是走得动的都出来要饭。浩浩荡荡,总有几个会走到他们这里。 贺守山给他碗里添了水,心里还是疑惑,知青出来要饭还是头回见,他们头一年有国家发的口粮,不至于没饭吃。 青年吃完面,捧着碗大口大口喝汤,那碗极大,几乎把他的脸整个埋住。喝完最后一口面汤,他放下碗,看着空碗发呆,突然流下泪来。 贺守山看出他是第一次要饭,心里跟着他一起酸了起来。 炉膛的火光红彤彤的,青年只是安静地流泪,自己哭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就把脸一抹,对贺守山说:“谢谢你,老乡。” 老乡是知青对他们这些本地人的称呼,贺守山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商量过。 贺守山拿起碗,语气温和地问他:“吃饱了没?还要不?” 青年无言地摇了摇头,他等面煮好的时候打量了一下这个窑洞,知道贺守山家里也不富裕。 这年头就是这样,施舍的和乞讨的其实也就只差一步。三年大饥荒刚过去,谁家能有余粮呢? 窑洞外面天色更暗了,人们开始下工,拿着农具往自家走。灰沉沉的天,灰沉沉的地,有信天游在天地间苍凉地响起。 “受的牛马苦,吃的猪狗饭……掌柜的算盘响连天,累死累活倒欠钱……” 青年偏头看着窗外,听着那苍凉的歌声,整个人呆怔怔的半晌没说话。 贺守山问:“你晚上在哪里过夜?” 青年:“我们看到村尾有几个窑洞,晚上睡在那边。” 贺守山知道那几个窑洞,废了好多年的破窑,炕早堵了,烧不了,顶多挡挡风,好在现在不算冷。 青年又跟他说了谢谢,就转身离开了,贺守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黄色的天地间。 再见面是一个多月后。 这天中午,贺守山吃过晌午饭,刚到田里就被队长叫去,让他到镇上接人,拉队里的牛车去,算工分。 贺守山接过车,问:“接知青啊?” 队长:“是啊,这会儿他们估摸已经到镇上了。” 贺守山赶着车,走了俩小时,还没到镇上就碰到一行十几人迎面走来,他停下,问:“是去庙儿沟吗?” 他们中最高个的青年闻言立刻嚷嚷:“怎么现在才来接?” 贺守山没搭腔,只说:“行李放上来吧。” 几个大箱子纷纷放上牛车。 “把墨生放车上。”高个和其他人一起,想把一个人往车上放。 贺守山看见立刻制止,说:“人不能上车。” 高个:“又咋了?” 贺守山蹙眉:“自己走,这车是给你们拉行李的,不拉人。” 高个:“牛比人金贵?” 贺守山:“咋了?” 高个:“他晕过去了,走不了了。” 贺守山:“你们轮着背他。” 高个闻言一瞪眼:“你怎么回事?有牛车为什么不让坐?” 贺守山:“牛金贵。” 庙儿沟一共才三头牛,大队专门找人照料,平时比人都金贵。 其实人也不是完全不能坐牛车,主要得看情况,平时坐一下也就坐了。可今天老牛已经干了半天活,现在又拉了十来个人的行李,回去还要走这么远的路。 再让老牛拉个人,贺守山舍不得。 知青们不解,他们尚未和这片土地产生连接,也不能理解牛比人金贵的道理,当场和贺守山吵了起来。 远处传来嘹亮凄凉的信天游,穿过山坳,直到他们耳边。 “受的牛马苦,吃的猪狗饭……掌柜的算盘响连天,累死累活倒欠钱……” 陕北民歌不是从人嘴里唱出来的,是从黄土地裂口里嚎出来的。凄冷的歌声一出来,知青们都停了下来,不知缘由地沉默了。 “松涛,现在怎么办?”另一个戴眼镜的圆脸知青问高个。 宋松涛抹了把脸上的土:“我们轮流背吧,我先来。” 贺守山看他们一个个都又瘦又弱,叹了口气,举了举手上的鞭子问:“你们谁会赶车?” 圆脸知青举手:“我会。” 贺守山把鞭给他:“你赶车,我来背。” 宋松涛见状讶异地看着他,这陕北少年身材高大,已见成年人的雏形,肌肉看着很有力。 贺守山把人接到手上才看清脸,惊讶道:“怎么是他?” 宋松涛一愣:“你认识墨生?” 贺守山:“墨生?” 宋松涛:“他,陈墨生。” 贺守山把人背起来,抗粮食似的颠了颠,陈墨生跟他就合了槽了,背着随体又省劲儿,接着才回答:“上个月,他来过庙儿沟。” 圆脸青年一拍头,想起来了,跟宋松涛说:“上个月我们不是来这边要过饭么?” 宋松涛也想起来了,上次他们直接沿着黄河走路过来的,跟这次走的不是一条道,这会儿才琢磨过来。 他看向贺守山,问:“是那回不?” 贺守山想到当时陈墨生为难的样子,含糊道:“啊,我请他吃了碗面。” 宋松涛对他印象瞬间就好了,说:“你是个好人,墨生能要到饭不容易。” 贺守山:“怎么说?” 宋松涛:“墨生脸皮薄,我们要不到吃的还知道缠几句,人家烦了就给点。他要饭就问一句,人家不给他就张不了二次嘴。这说明他只问了你一回,你就给了他吃的。” 贺守山没说话。他想当时陈墨生的样子,宋松涛说的不夸张,陈墨生张第一次口就够难的了。 贺守山:“他脸皮咋这么薄?” “他……”圆脸知青张了张嘴要说话,被宋松涛一眼瞪了回去。 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地,几人走着,一时无话。贺守山背陈墨生背得太轻松,以至于走出好远,宋松涛才反应过来:“唉!快给我背会儿,你歇歇。” 年轻人,急眼快,亲热起来也快。就这么一会儿宋松涛已经把贺守山当自己人了,说话语气都熟稔不少。 贺守山没给:“没事儿。” 无声又走了一阵儿,贺守山问:“你们怎么会来庙儿沟?” 知青插队,特殊原因调来调去一两个有,这么十来个一起调的情况少见。 这十来个人一听这话来劲了,把碾子庄一通恶骂。 他们这批人刚来插队没经验,国家发的口粮被碾子庄扣下,说帮他们存在队里的粮仓,要吃了去领。结果只领了几回,剩下的全被大队的人分了,这才导致他们最后都跑出来要饭。 北京知青办的人知道这事儿后非常重视,专门派人下来,调查情况,调解矛盾。然而知青和大队积怨已深,专员调解不开。 知青办干脆给上头打了报告,得到批准后把他们这一批十来个知青都调来了庙儿沟。 贺守山听了半晌不语,颠了颠自己背上的人,又问:“那他晕倒是咋回事儿?” 宋松涛叹气:“营养不良,饿得呗。” 牛车慢悠悠地走,一行人踏着尘烟,走到日头偏西。蹚过两条河,再越过三个坡,庙儿沟近在眼前。 陈墨生在贺守山的背上醒来,他半眯着睁开眼,看到火烧云满天,夕阳红亮地照着整个庙儿沟。 第3章 采薇 庙儿沟村尾有几口废窑,就是陈墨生他们上次要饭时住过的那几口。大队收到知青要来的消息后就找人收拾,现在重新通了炕,又糊了窗户,已经能住人了。 知青初来乍到,第一顿晚饭大队招待。吃完饭开欢迎会,挤了一院子的人,队里还破例出钱请了拉弦说书的。 第一场是样板戏《红灯记》,唱到“休看我,戴铁镣,裹铁链,锁住我双脚和双手,锁不住我雄心壮志冲云天!”时,知青们中有几个忍不住流泪了。 唱完《红灯记》,又唱《刮大风》。 “头枕黄河面朝天,陕北的水来陕北的山。 小河里唱来大河里喊,一嗓子吼了五千年。 抓一把黄土撒上了天,黑老黄风刮不完。 春天里刮风暖融融,夏天里刮风热烘烘, 秋天里刮风凉飕飕,冬天里刮风冷死人。” 这首曲子把陕北的风说得邪乎又骇人,在欢迎会上唱,听来倒像下马威了。 最后一曲是《斩单通》。 “我好比带箭鹿身遭大难,又好比鲤鱼儿困在沙滩。 我好比笼中鸟翅不能展,更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 说书的哀哀怨怨地唱,唱腔如水,在知青们心里脸上长流。他们是有些抱怨时运不济的,远离北京来到农村,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还得要饭。 第3章 出来要饭时他们已经断粮很久,断粮前那阵儿,他们晚饭经常是钱钱饭。 钱钱饭说是饭,其实是粥,黑豆熬的。煮前用锤子把豆子砸扁,豆子扁扁的看着就像铜钱。这么做是为了省柴火,砸扁后的黑豆容易熟。 物资匮乏逼出来的生活智慧啊,这帮知青刚来时还如此感慨过。 那时他们刚下乡,吃苦也能吃出新鲜来。 没几天,这种感慨就听不到了。钱钱饭本来就是度荒饭,本地人也不怎么爱吃,但是缺食少粮的时候是真能救命。 后来这种饮食成了地方特色,在北京的一些饭店里也能看到了。多年后,那些回城的知青到了暮年有点忆苦思甜的意思,在特色饭店看到钱钱饭也会点来吃。 旁人吃了都说好吃,味道好,又大谈营养学,说吃粗粮有益。 饭店的钱钱饭里加南瓜、小米,再配上炒菜、烙饼、肘子,当然好吃。 但是陈墨生他们吃的钱钱饭就只有黑豆,偶尔才有一点小米,少得像沙中淘金。 钱钱饭不好吃,下乡的日子很苦,但他们到了晚年回忆起插队时的岁月,只去感怀逝去的青春,却大部分都忘了吃过的苦。 每个知青都会对插队的地方念念不忘,不是因为那个地方真的有多好,而是他们最好的年龄在那个地方。 后来,彻底断粮,钱钱饭也吃不上。知青们还是拉不下脸去要饭。读书人的无用斯文,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更何况主动讨。 他们开始漫山遍野找野菜,嘴上诵着诗经,说自己这是“采薇”。 荠菜、苜蓿、白蒿、蒲公英、马齿苋,名字一个赛一个的雅,味道一个比一个难吃,野菜不用荤油炒真的难以下咽。 可他们没有油,更遑论荤油,“薇”采回来只能水煮。 但是总还是要吃,吃得水肿也要吃,每日天一亮,他们就出去漫山遍野“采薇”,心里想的却是“曰归”。 他们太想回北京了,每天吃着野菜,心里想着北京的炒肝尖、焦圈、鸭架熬白菜、溜肉片,想得泪水和口水等长。 后来野菜也没了,他们到底还是缺了伯夷叔齐的那根士大夫风骨,饿得受不住又凑在一起商量,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是因为不耻周武王,君子不臣二姓,宁饿死也要为旧国守节。 可他们现在去要饭,吃的还是自己国家的粮,共产主义互帮互助,不算失了气节。 他们这样说服自己后就不采薇了,沿着黄河往东走,要饭去。 人到绝境,总需要一个体面的理由,把尊严暂时折叠起来放进口袋,先顾嘴巴。 到了庙儿沟,日子终于好过了。 北京知青办知道他们的遭遇后,又弥补了一些口粮,足够他们富裕安逸地吃到明年,等明年秋后收了庄稼就可以和老乡并灶。 到了庙儿沟的第二天,他们开始自己做饭,男女知青两帮人在一起商量,报复性地狠狠吃了一顿。他们拿白面跟老乡换了鸡蛋、荤油,回来做了炒鸡蛋、烙油饼,要好好犒劳犒劳遭了几个月罪的胃。 结果一个个吃得直不起腰,晚上撑得睡不着,两口窑里,彻夜不停的哎呦声。 这天下地回来,陈墨生从自己的那份口粮里分出一小袋白面去找贺守山,还之前那碗面。 进去时,贺守山正在院子里擦身子,身材矫健异常,野性十足。陈墨生也觉得奇怪,这么苦的日子,贺守山为什么能拥有这么矫健的体魄? 他想,也许因为贺守山是这片土地滋养出的生命,天然和这片土地合拍。 贺守山没怎么推辞就收下来了,一个能因为要饭而流泪的人,你不能让他一直欠着你。 陈墨生还有事想请他帮忙,他们十来个知青都不会做面条,不分男女,全不会,他比划着:“那面拉开,扔锅里,又缩起来了。” 贺守山听完,没忍住笑了出来。 陈墨生自己也觉得挺逗,跟着笑了两声,然后就不说话了,用求知的眼神看着他。 贺守山告诉他:“做面条的面要醒。” 陈墨生迷茫:“醒?” 贺守山说:“我过去给你们看看。” 出了院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知青大院走。日头已经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拖出两道灰。 废窑那边,几个知青正蹲在门口剥野菜。看见贺守山来了,都站起来,有点局促。一个女知青手上还攥着荠菜,青色的汁液染了手指头。 贺守山冲他们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就进窑洞,往案板前一站,开始挽袖子。 知青们围过来看。 贺守山舀出白面堆在案板中间,开始和面。他用手指在中间旋了个坑,倒温水,一边倒一边用手搅。面絮在他手里慢慢聚拢,揉成一团。 揉面的姿势很稳,肩膀不动,手腕使劲,面团在案板上转着圈,越揉越光溜。 和好后,他拿过一块湿笼布,盖在面团上,说:“等着吧。” 从窑洞出来,他蹲在窑门口,知青们没散去,也蹲在门口,蹲成一排,看天,看地,看远处黄河边的山。 过了半晌,贺守山站起来,揭开笼布。面团比刚才大了些,圆滚滚的,泛着润润的光。 “行了。”他说。 他把面团分成几块,教他们擀。擀面杖在案板上滚,面皮慢慢摊开。他又教他们叠,切,抖开。面条落在案板上,根根分明,不粘不连。 贺守山拍了拍手上的灰:“下锅吧。” 他退后一步,让出灶台。 知青们手忙脚乱地烧水,水开了,在锅里翻腾,白气升起来,糊了窗户。面条放进去,果然没有回缩,在锅里亮晶晶地翻滚。 贺守山说:“面刚和好时,劲儿还拧着,放在那不用管,它自个儿就顺了。” 那天晚上,知青们吃了到庙儿沟以后第一顿像样的面条。一个个呼噜呼噜吃,吃得满头大汗。 贺守山看他们吃上也准备走了,宋松涛留他一块儿吃,他拒绝道:“家里还等着呢。” 陈墨生送他到门口,站在黑影里,看着贺守山的背影往村里走。月亮刚升起来,把土路照得发白,贺守山走在上面,走得不快,稳稳当当。 这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陈墨生在睁着眼,听着旁边炕上同伴的呼吸声,不知道怎么的,想起贺守山说的那句话。 面刚和好时,劲儿还拧着,放在那不用管,它自个儿就顺了。 知青在整个中国史是绝无仅有的存在,是当时扭曲政治在历史中造就的畸形一页。 政策将这些接受过教育的青年赶出城市,将他们从“好日子”里甩出来,赶到全国各地干巴巴的农村去。 他们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批人,这种事到底是好是坏他们自己说不上来,让以后的人去评价吧。 黑暗中,陈墨生想着那团在笼布底下慢慢醒过来的面,自嘲地笑了笑。他们这些知青,就像刚揉好还拧着劲儿的面团。 窗外的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吹得糊窗的纸窸窸窣窣响。 第4章 中国心 1984年,北京,烟袋胡同。 二荤铺里,烩鸭血、拌肚丝儿上桌了,杨大伯放下菜,提醒贺守山:“烧鸡还要吗?菜多了我怕你吃不完。” 贺守山:“要,帮我撕一撕。” 杨大伯看了看他,点点头去给他弄烧鸡了。 贺守山看着桌上的菜,招呼陈墨生吃菜喝酒。难怪杨大伯担心他们吃不完,陈墨生这么多年都没长胖,又斯文,看着确实不像个能吃的。 隔壁那家刚开业不久的音像店里,收录机正开到最大音量,张明敏醇厚的磁性嗓音缠绕在胡同口的半空中。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陈墨生偏头听了一会儿,听得眼睛发酸,说:“在美国,我老师的妻子是个小提琴手,常在我们聚会时演奏助兴。我听着,却总忍不住想起在庙儿沟的时候,瞎老汉拉的二胡。” 贺守山好奇地问:“小提琴的声音跟二胡很像吗?” 陈墨生看着他愣了下,许久后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 他说的似乎不是乐器,是文化根脉不可移植的疼痛。 “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 在轻愁的歌声中,两人无话地对坐一会儿。 贺守山说:“瞎老汉前年过世了。” 陈墨生愣了下,许久后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都这么多年了。” 贺守山:“你20年没回庙儿沟了。” 陈墨生语气凄然:“当年走得太匆忙,不然我真应该回去跟你告个别,我也不知道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贺守山:“这谁能知道呢?那时候我还是听李俊英说的,才知道你后来在纽约使馆当翻译,还写小说,写得真不错。” 第4章 陈墨生笑了声:“我写的那些书你都看了?” 贺守山点头:“看了,我认识的字不多,明霞在的时候问明霞,她不在的时候我就查字典。” 陈墨生:“明霞现在在做什么呢?” 贺明霞,贺守山的妹妹。 贺守山:“她高中毕业后进厂,高考恢复后还是想考大学,我肯定是支持她啊。现在都大学毕业几年了,在科研所上班。” 陈墨生真心为她感到高兴:“那太好了。” 他举起酒杯放在唇边,没喝,忽而笑了,说:“真有意思。” 贺守山问:“什么有意思?” 陈墨生:“我们这一代活得有意思,下乡、要饭、出国、上大学,都赶上了,也就我们这代人能同时经历这些。” 贺守山:“是啊,这些年几乎每天都在变。” 陈墨生:“你看看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的样子,能想象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管你要饭吗?” 他现在回忆起那段屈辱经历已经丝毫不见难堪,因为对方是贺守山,他想起来甚至感到温暖,说:“我在美国那些年,回忆起在庙儿沟插队时的日子,总觉得像场梦。” 贺守山看着他,轻声说:“回来看看吧,还记得怎么回庙儿沟吗?” “当然记得。”陈墨生闭上眼,回忆:“离开北京,走太原,坐火车,到西安,转大巴,搭牛车,越过三个坡,再趟过两条河。” 他睁开眼,瞳仁闪亮:“然后就到了庙儿沟。” 贺守山脸上的笑容变大,看起来很高兴:“记得真清楚。” 陈墨生不吃菜,只喝酒,问:“你……你妻子现在身体怎么样?你都该有孩子了吧?” 贺守山摇摇头:“没有,她……已经不在了。” 陈墨生怔怔地看着他。 贺守山又问:“你呢?结婚了吗?” 陈墨生垂眸看着手里的酒杯,摇头:“没有,在美国的时候试着交了个美国女朋友,没几天就分手了。” 贺守山问:“为什么分?” 陈墨生很没意思地笑了下,那笑很空,接着说:“很多观念都不合,主要还是彼此的经历差别太大。环境、教育、文化、信仰等等……我这个人也怪,天天痛批国内各种弊端。国家的问题我都知道,但是我可以说,却受不了她说。她一说我们就吵,吵得多了自然就散了。” 说到这,他又自嘲一笑:“搞得我像个极左。” 贺守山看着他没说话,轻轻地笑,越笑越苦涩,陈墨生当年成分是黑五类,右派家庭。 两边的苦他都吃了,两边的好处却都没享到。 “流在心里的血,澎湃着中华的声音。就算身在他乡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歌也唱到了尾声,录音机“咔哒”一声。胡同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隐约的自行车铃,和灶头铁锅里翻炒的声响。 贺守山又倒满一杯,举了举:“敬中国心。” 陈墨生也举杯:“敬庙儿沟。”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声音清脆,却又沉得像是撞在了二十年前的黄土坡上。 第5章 日天山 1962年,庙儿沟。 关于陈墨生家庭成分的问题,贺守山是从宋松涛那里听说的。 那天大队派他们俩去犁山坡上一块田,这块地不大,细长一溜挂在山腰上,牛不好转身,只能靠人拉犁。 宋松涛扶犁,贺守山在前面拉。 宋松涛说,陈墨生的父亲在北京是个有名的知识分子,早些年被划为右派,死在牢里。除此之外,他们家解放前是资本家,陈墨生的舅舅在解放后去了美国,所以陈家还有海外背景,单拎出来,每一条都很敏感。 这段时间相处中,宋松涛对贺守山有了大概了解,觉得他性格敦厚,不是政治激进派,所以跟他说了这些事。 宋松涛用力扶着犁,说:“墨生的高考成绩很好,北京有八所大学想录取他,但审批都没有通过,这不,只能来插队。” 在这个年代,非工农青年如果不上大学,出路基本只有三个,参军、进厂、下乡。 而对陈墨生来说,出路其实只有最后一条。 贺守山听完很惊讶,脚下不停,转头问宋松涛:“成分问题影响那么大呢?还不让上大学。” 宋松涛:“可不是嘛,这几年右派帽子都摘了好几轮了,今年的名单出来还是没有他爸。唉,这真是……” 他没继续说下去,不敢说。这个年代就这样,最擅长在人的眼睛、嘴巴里找罪证、定阶级,一句话说不对就万劫不复。 贺守山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面,陈墨生要饭时的样子。资本家,知识分子家庭,这样的出身也难怪他自尊心比别人更强。 唉……贺守山在心里叹了口气。 “三月里太阳红又红,为什么我赶骡子人儿这样苦闷……” 远处,信天游的调子在山梁上飘,一把好嗓子,不知道谁在唱,也不知道唱给谁听。风把歌声扯得断断续续的,跟黄土搅在一起,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风。 陕北地理特殊,所谓“见山走半天,见人难见面。”,远远喊话的沟通方式延伸出了民歌艺术,高音如山梁陡峭,下滑音似沟壑深邃。 信天游不用听完整,有时只要一两句飘过,就能让人感受土地的苍凉和命运的无奈。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个拉犁,一个扶犁。 黄土高坡上沟壑纵横,好像老天随便犁了两下,就扔在这里不管了。 活干完,贺守山和宋松涛一前一后抬着犁,准备回大队还工具。远远看到几个女知青也下地回来,书里拿着锄头,跟他们一个方向。 宋松涛“似乎、应该”是没看见她们,目不斜视地在前面走着。 贺守山提醒他:“你们的人。” 宋松涛嗯了声,不在意地往女知青那边瞅了一眼,就不再看她们了,也不打招呼。有趣的是,女知青们看到他也当没看见。 男女知青之间有点较劲,有时候甚至还有点水火不容的。女生觉得男生太神气,男生觉得女生太傲慢,谁都不服谁。 那时知青下乡的宣传语是“安家落户”,一个知青小组里又是男女参半的名额,免不了要让人往拉郎配上想。所以从一开始,众人就带着点躁躁的心情,男生是躁动,女生则是烦躁。 这个年龄的男女各有各的别扭,男生明明很在乎女生的一举一动,又不愿意承认她们的吸引力,总要做些招人烦的事出来。 女生在这个年龄则大多看不上同龄的男生,嫌他们幼稚、咋呼,还总莫名其妙的神气。 贺守山不太能理解他们这些北京青年的脾气,但跟庙儿沟其他人一样,对这群年轻人有一种主人家待客式的宽容。 庙儿沟的老人提到这些知青,从不评价,永远都是一句包容的:“嗐!都是些娃娃嘛……” 知青们大多数是十六七岁,这个年龄在村里其实都能算得上一个壮劳力了。但城里人娇生惯养些,他们也能理解。 这群北京来的青年,在庙儿沟的人看来像刚断奶的小孩儿,看他们过日子就像看孩子颤颤巍巍学走路,让人忍不住要担心他们摔跤。 所以这天贺守山从大队回来往家去的时候,看到知青院子里往外冒浓烟,就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推开院门,他看到陈墨生和宋松涛正在浓烟滚滚的院子里发呆,一个蹲在屋檐下,一个坐在磨盘上,一个望着天,一个看着地。 贺守山看着这一院子的烟,问:“咋弄的?” 宋松涛蹲在屋檐下,皱着个脸:“火生不起来。” 贺守山进到浓烟弥漫的厨房,帮他们把火生好,出来说:“你们这灶也该整整了,有点堵。” 两人都是懵的:“怎么整?” 贺守山:“明天吧,我帮你们找人来弄。” 两人还是一脸茫然,就这么让贺守山给他们做了主,贺守山说的总不会有错。 宋松涛进去做饭,陈墨生在院子里跟贺守山说话,问他:“过来有事儿啊?” 贺守山:“没事儿,就是在外面看到烟大得不正常,过来看看咋回事儿。” 他看着陈墨生的脸,上面抹了几道煤灰,猫胡子似的在右边脸颊上,提醒他:“你洗洗脸吧。” “啊?”陈墨生下意识抬手在脸上摸了摸,又加了几道胡子,这下两边都有了。 “……”贺守山没再说什么,只是问:“做的什么饭啊?” 陈墨生:“黄面馍,腌酸白菜,萝卜汤。” 翻来覆去就这几样,白面也不是每天都能吃的,没吃糠已经是好光景了。 贺守山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没多久,其他人也陆续回来吃饭。 知青大院热闹起来,男女各一波,在院子里打了水擦脸。陕北水少,他们都用得省,几个人合用一盆,盆里的清水很快就变成了泥水。 第5章 吃饭时,男女知青又吵了起来。 本来没事儿都要斗几句,今天陈墨生和宋松涛又把萝卜汤煮咸了。干了一天活回来,饭菜本来就不好,还做得这么不可口,没吃几口就开始拌嘴,筷子一放就吵了起来。 吵着吵着各自开始翻旧账。 他们商量好的是两人一组,轮流做饭。女知青嫌男知青做饭难吃,简直是糟蹋粮食。男知青嫌女知青光管做饭,不砍柴挑水,每次轮到他们做饭就没水没柴了。 两边闹得不可开交,吵吵嚷嚷地吃完饭,各自回洞。 最后还是陈墨生安抚了其他男知青,然后宋松涛又站出来牵头,把女知青叫过来。十来人坐下来商量了一下,以后女知青只做饭,男知青只挑水砍柴,双方都很满意。 问题终于得以解决,他们也逐渐琢磨出男女相处之道。 日子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过着,吃完饭,他们在窑洞点上油灯。晚上没什么消遣,他们就看自己带来的书。 这个捧着《资本论》,那个研究《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偶尔停下讨论。说话的时候为了省煤油,他们就会把油灯灭了,一伙人就坐在黑暗里争论、辩论。 聊完再把油灯点上,各自捧着书继续看。 每月煤油供应有限,知青们用煤油用得厉害。老乡们大多不识字,也不看书,吃完晚饭就摸黑。 知青们不行,他们白天下地干活,回来烟熏火燎做饭吃饭,再不看点书,那真成农民了。 真成农民了…… 这是他们在极力避免的一件事。 日子波澜不惊,每日劳作、读书,知青们逐渐融入庙儿沟。首先是脸没那么白了,其次就是干活做饭越来越麻利了。 这天贺守山去了家里的自留地,回来时遇见砍柴的陈墨生,两人一起往庙儿沟走。 没说几句话就突然下雨了,开始还小,慢慢大了起来。贺守山抢过陈墨生的柴背起来,拽住他的手往前跑:“再往前走走,可以避雨。” 陈墨生被他温热的大手牵着,在雨水中跟着他奔跑。没多远就看见一个小窑洞,路边常有这种小土窑,专门用来避雨的,半人高,在里面只能蹲着。 两人进去蹲着避雨,远处天色灰暗,乌云紧贴着山峦,群山隐没在大雨中。 陈墨生突然指着远处一座直立高耸的山,问贺守山:“那座山叫什么?” 贺守山帮他把柴往里放了放,免得被雨潲了,抬头看了一眼:“日天山。” 陈墨生愣住,整个山谷都随着他屏住呼吸,过了许久他才琢磨过来。 日,是个动词。 当生活艰苦到一定程度,人们就会对老天爷产生质疑,甚至不以为然。 他必不存在,否则我不会受这么多苦,所以不怕x他。他若存在,教我受这么多苦,我还是要x他。 这种名字也就陕北人能想得出来,叫得出口,想象大胆,这种要x老天爷的意愿更是大胆。想到这里,陈墨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近在咫尺的贺守山转头,隔着雨水的味道轻声问他。 陈墨生跟他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这两个字原本的意思在贺守山的脑子里已经磨损,他出生时那座山就一直在,反而没有想过“日天”的本意。 现在这个意思被陈墨生从语言中捞起来,让贺守山听了都觉得新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场雨下透了,整个山谷都很湿润,铺天盖地的是泥土被打湿的味道。 他们静静蹲在小窑里,听着雨滴落下。 第6章 电影 “日天。”陈墨生看着远处的山,轻笑:“你们这边的人真会取名字。” 贺守山没这么觉得,他觉得陈墨生的名字才好听。 陈墨生又说:“大队长的名字也好。” 他们劳动队的队长,林恨美,贺守山没听出哪里好,问:“好在哪儿?” 陈墨生:“恨这个字,其实还有一层意思是遗憾,你看诗里面,什么‘此恨绵绵无绝期’,‘人生长恨水长东’,民国有个作家叫张恨水,你听听,跟恨美多像,意思是遗憾之美。” 给贺守山听笑了。 陈墨生不解,温声问:“你笑什么?” 贺守山:“他这个名字是他老汉给起的,他老汉没念过书,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更不可能知道诗。” 陈墨生:“那他怎么起了这么好个名字?” 贺守山:“恨美,其实是仇恨美利坚的意思,隔壁村还有个恨德,镇上有个恨法。” 陈墨生啊一声,耳朵红了起来,看着小土窑外面的雨,不再说话。 贺守山觉得自己有点太傻了,说这个干什么,于是又问:“我的名字呢?好不好?” 陈墨生:“你的名字也好,守山,听着就很踏实,谁给你取的?是你爸吗?” 贺守山摇头:“是白瞎子取的。” 陈墨生:“白瞎子是谁?” 贺守山:“你见过的,就是那个拉二胡的瞎老汉,他不仅会拉二胡,还会点相命。不过解放后不兴算命那套了,他就不算了,我的名字是他取的。” 陈墨生:“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贺守山:“那就不知道了,只是听我老汉说他当年给我取名的时候算了一卦,然后取了这么个名。” 陈墨生淋了雨,这一静下来就感觉冷,整个人哆哆嗦嗦的。 贺守山听见了,问他:“冷啊?” 陈墨生:“冷。” 贺守山:“你挨我近一点。” 陈墨生就朝他那里又挪了挪,跟他贴着蹲在狭小的土窑里。贺守山身上热,干脆抬手搂住陈墨生,听到远处有人唱歌。 “墙头上跑马还嫌低,面对面睡下还想你……” 陈墨生偏头听着,这段信天游跟他以往听到的都不一样,陕北少雨,平常信天游都是在干燥的大地上一往无前地穿行。 可今天的信天游走在雨里,湿漉漉的,有种催人肝肠的痛感。 陈墨生爱听信天游,这几乎是他到了这片土地后唯一的精神食粮。从北京带来的书已经翻得卷了边,庙儿沟没有书店,没有电影院。知青中还有人从北京带了半导体收音机,却忘了庙儿沟这种地方根本没通电。 对陈墨生来说,最辛苦的不是劳作和饥饿,而是精神世界迎来的彻底干涸。 贺守山突然问他:“想北京了吗?” 陈墨生眨了眨眼,没说话。 可是贺守山能看出来他在想家,怎么可能不想? 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庙儿沟到底能教会陈墨生这样的人什么呢? 教一个本该去上大学的人怎么挥锄头?怎么拔草?不是说这些没有意义,而是,不该只有这些。 贺守山问:“北京是什么样?” 于是陈墨生给他讲北京,讲北京的故宫、人民大会堂、胡同。又说到自己在北京时的生活,说到放暑假的时候会跟同学去清华园游玩,有时候还会去什刹海里捉鱼。 贺守山:“北京也有海?” 陈墨生:“什刹海不是海,是湖。是因为满人都把湖叫海,这名字才这么流传下来。” 陈墨生说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都在北京,母亲身体不好,妹妹又还小,心里一直担心她们,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贺守山真的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踏实,像陕北这片土地一样踏实,获取别人的信任对他来说那么容易,不知不觉陈墨生跟他说了很多。 一直说到雨都停了。 雨停后,两人从小土窑出来,继续往庙儿沟走,路上都是泥,贺守山时不时提醒他怎么走,又说:“过几天秋收完,会有露天电影。” 陈墨生听出来贺守山这是在安慰他,笑了笑,心里越发觉得他可亲可爱。 初来乍到的无所适从,因为贺守山而消减了许多,陈墨生走在后面看着贺守山宽厚的背,眼睛如雨后空气一样湿漉漉的。 过了没几天,秋收结束,大队果然找了放映员来村里。 幕布搭在打麦场上,村里的男女老少吃完晚饭都陆陆续续过来,天边升起点点星子,打麦场上热闹极了。有讲究点的从家里拿了板凳,还有人直接席地而坐。 知青们也去凑热闹,在月亮地上走着,来到打麦场。到了之后发现放的是《铁道游击战》,这片子他们都看过,失望了一会儿,但很快又自我安慰,总比没有强。 陈墨生看过的次数尤其多,就一个人找了个麦垛爬上去躺着。他闻着麦秸杆的清香,看了会儿星空,就闭上眼听放映机里的声音。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谣……” 正沉浸在歌声中,他突然听见有人爬上来的动静,他坐起来,看到是贺守山,又放心地躺回去,问:“怎么不看电影?” 贺守山:“这部片子看了五六回了,每次放电影都是这部。” 第6章 陈墨生转头:“那怎么不换部片子放?” 贺守山在他身边躺下,说:“这部最便宜,别的电影最少要贵两块钱。” 陈墨生笑了声,没说话。 贺守山:“你怎么不去看?” 陈墨生:“我也看过好多遍了,躺在这听声音就能想象出画面。” 然后两人都笑。 陈墨生:“我还以为是老乡喜欢这部,没想到是因为它便宜。” 贺守山:“其实他们想看外国片,但放映员说进口的贵,大队不舍得花钱。” 陈墨生:“老乡们也喜欢外国片?真好啊,紧跟国际局势。” 贺守山嗐了声:“什么国际局势,他们是听说外国片里能看到别人亲嘴。” 陈墨生惊讶地啊了一声,接着又闷闷地笑。 贺守山:“笑啥?你们城里人不爱看亲嘴?” 陈墨生笑声更明显了,笑了会儿才说:“我们城里人啊,也爱看亲嘴。但我们不会说为了看亲嘴,我们说是为了“了解帝国资本主义,好进行批判”。” 贺守山诶了一声,想说什么,但是又打住了。 陈墨生:“啊?” 贺守山迟疑了好大会儿,问:“你跟人亲过嘴没有?” 陈墨生没想到他问这个,转头看了他两眼,老实回答:“没有。” 贺守山哦了一声。 陈墨生:“你亲过?” 贺守山:“我也没亲过。” 两人都没亲过嘴,这个话题缺少继续聊下去的素材,于是都不说话了。 第7章 冬闲 夜空群星闪耀,微风带着麦秸的清香,倒是很舒服,两人居然就这么睡着了。电影放完后,老乡们散去,打麦场彻底安静下来。 夜风穿过沟壑,越过山岗,流水一样经过麦秸垛,两人在麦秸垛上睡得又香又沉。 天大亮,两人醒来,睡眼惺忪地从麦秸垛上滑到地上,听见远处传来吆喝声:“守山,回家吃饭——” 他们抬头一看,山坡上蹲着个拿旱烟的人,看着他们这边,那是贺守山的爹。 贺老汉四十来岁,因劳作辛苦,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些。他和大多数陕北汉子一样,沉默寡言,站在那里就让人知道他和贫瘠的土地死磕了一辈子。 他也和大多数陕北汉子一样,没有什么大的恶习,干活不惜力气。就是爱抽个烟,喝个酒,喝酒也不喝太多。每天在田里卖完力气,回家吃了晚饭,才偶尔喝上二三两的散白。 贺老汉喝酒不吃菜,就抽烟,这种喝法有个俏名,叫云彩酒。 以烟下酒,缭绕熏蒸,看着跟云彩似的,腾云驾雾地喝着酒,人也惬意得像个神仙了。 贺守山声音嘹亮地回应道:“这就回——” 贺家跟知青大院在庙儿沟两头,从打麦场回去不顺路,两人就直接道别,各自回去。 陈墨生觉得贺老汉这人有哲思,有一次他在山头闲逛,看到贺老汉在坡上蹲着歇息,就走过去问:“您老在看啥呢?” 贺老汉:“看麦子。” 陈墨生问:“看麦子有意思?” “有意思嘛。”贺老汉咂巴着旱烟,说:“人的一生,不过就是坐在这坡上,看着麦子熟上几十回。” 陈墨生也朝坡下望去,看见麦浪金黄,美得不似人间。 这会儿陈墨生回知青大院经过那个山坡,走过去打了招呼,跟贺老汉一起蹲下,看着山坡下数不清的麦秸垛,说:“您又看麦子呢。” 贺老汉烟杆不离手,嗯了一声:“今年收成不错,麦秸垛都比往年多,昨晚在麦秸垛上睡得香吧?哪儿还有比麦秸垛更好的床哟。” 陈墨生哈哈笑,贺老汉爱粮食。 贺老汉:“我说这小子昨晚不着家,原来是在外面睡着了。十六七的人了,还跟个碎娃一样,走哪儿睡哪儿……” 他嘴上虽然埋怨着,但陈墨生能听出来,贺老汉很疼贺守山。 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上工了,信天游在清晨的山风中响起。 “红个旦旦太阳啊,暖呀暖堂堂。满场的那个新糜子,喷呀喷鼻香。” 新糜子场上的铺啊,铺呀铺成行。快铺好那个来打场,来呀来打场。” 贺老汉起身:“打场去咯。” 打场结束后,粮食进仓,天也很快凉了下来。 除了修整梯田、储备柴火,基本没什么事可干,有人趁着这时候打新窑洞,也有人趁着冬闲搞搞副业,编筐织席,拉到供销社去卖。 宋松涛闲着没事儿跟老乡学编筐,倒也歪歪扭扭编出来一个,第二年夏天挑粪时还真用上了,不过只用两回就坏了。 知青们闲下来,除了在窑里看书,就是访友,串知青点,走个几十里路去看望同学是常事。也有人跋山涉水来他们这儿,有时候还留下过夜。 条件艰苦,大家伙都很自觉,串门访友时还自备干粮。 冬闲俨然成了知青们的社交黄金期,每个人都忙碌起来。所以这天陈墨生没找到伴,只能自己去了镇上,到邮局取《人民日报》。 大家都带了书,这么长时间下来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也就每月这个《人民日报》还能让他们新鲜个一两天。 取完报纸,陈墨生又去领票,接着去供销社买煤油,再买几包点心。知青里头有几个家里穷的,票用不上,就给了不缺钱的陈墨生。 买完东西,晌午都快过去了,回庙儿沟还要走二十多里地,陈墨生准备吃了午饭再赶路。 他找到镇上的一家饭馆,掀开门帘进去,这一下就像进了澡堂,人声鼎沸,热腾腾的白雾气让人什么都看不清。 白雾是从一个大热水池子里冒出来,里面飘着不少碗。 小时候,陈父带陈墨生去吃过北京的一家“水上漂”馄饨。馄饨汤底要加猪油,天冷,猪油凝得硬。那些碗也是这样扔在汤面上浮着,馄饨煮好,碗底那勺猪油也化了。馄饨和滚汤一浇,撒点葱花,一碗馄饨也就成了。 陈墨生以为这也是在烫碗,他想弄碗热水喝,就从里面拿起一只碗,发现有水,就随手倒进了热水池子里。 他拿着碗准备走,突然被人拽住,回头一看,一个彪形大汉怒红着脸,口音浓重地问他:“你泼额滴酒干啥?” 陈墨生以为汉子喝多了,分不清水和酒,并且确定自己只是把水倒进池子里,没有泼到别人身上,又以为他要讹人,挣了挣手腕:“谁泼你了?你松开。” 大汉更怒,拉着他不让走:“就是你泼额酒,碗还在你手里呢,你不认不行!” 周围人听见争执,纷纷看了过来。 陈墨生也生气了:“你讹人是不是?我说了我没有。” 一个京片子,一个陕西话,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吵了几句,突然,一只碗递到跟前,给那个大汉:“我替他赔你。” 陈墨生隔着雾气看过去,是贺守山。 大汉接过酒,哼了一声,松开陈墨生,转身又跟同伴喝了起来。 贺守山这才朝陈墨生看过来,静了一会儿,问他:“你没事吧?” 陈墨生被人冤枉一顿,心里正委屈。他知道贺守山在给自己解围,但还是觉得息事宁人并不可取,闷声说:“他讹人的,你不用理他。” 贺守山闻言笑了起来。 陈墨生不明所以:“笑什么?” 贺守山指了指他手里的碗,让他仔细看。 陈墨生看到碗外边写了数字,19,贺守山又让他闻一下碗。陈墨生闻了,好冲鼻,一股高粱酒的味儿。 贺守山指着水池子,解释:“人家的酒在这里温着呢,被你给泼了,当然要找你赔。” 陈墨生凑近了仔细看,这才发现水池里的压根不是空碗,都装着酒呢! 他初来乍到,不懂酒馆的规矩,现下全明白了过来,自己就是上来把别人的酒给泼了嘛,再回忆自己刚才理直气壮的样子,在贺守山面前窘迫起来,说:“谢谢你。” 他掏兜:“我把酒钱还你。” 贺守山:“不用了。” 陈墨生想了想,拿出一包蜜三刀塞给他:“拿回去给明霞吃吧。” 他知道贺守山有个妹妹,贺明霞,今年才七八岁,小学二年级。小姑娘聪明,长得可爱,总让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陈观棋。 贺守山看着那包点心,这可比一碗酒值钱,他心里想要推辞,张了张嘴,没舍得拒绝。明霞喜欢甜食,可家里只有过年才能给她买几颗糖。 于是心里不安地收了下来。 陈墨生问:“你今天来镇上干什么?” 贺守山:“领票,顺便把攒的鸡蛋拿来卖了。” 今天是领布票、煤油票的日子,陈墨生就是领了票才买得了煤油。问:“你也是来吃饭?咱们坐一桌吧。” 贺守山摆手:“我不吃饭,我来打酒,给我老汉带的。” 陈墨生问:“那你午饭怎么吃?” 贺守山:“回去再吃。” 第7章 陈墨生知道他是不舍得花钱,拉着他在一张空桌坐下:“我请你吃,办完事咱们一起回去,二十几里路一个人走也怪寂寞。” 贺守山倒是也坐了下来,但却说:“那你吃吧,我等你。” 陈墨生看了他一眼,说:“你不吃怎么行?你还得帮我拿东西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贺守山也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台阶,便答应了。 两个人,两碗面,花了两毛六。 吃完面,身上暖和又有劲儿,二十多里地走得有说有笑,太阳落山时回到了庙儿沟。 天黑既入棺,庙儿沟伸手不见五指,两人在村头分了手,各自回去。 陈墨生拎着煤油回知青大院,脚步轻快。每到月底,男女知青之间吵得再凶也得暂时休战,因为要凑煤油。 点了灯不管一个人用还是十个人用,煤油耗费都一样多。到了月底,煤油告急,大家便凑在一起共享煤油,分摊损耗,尽量延长拥有烛火的时间。 这样的时光不能说不珍贵。 为了让每一滴煤油都物尽所用,他们都做了什么呢? 有天晚上男女知青在一起共享煤油,宋松涛的衣服白天被树枝挂破了,凑着灯笨手笨脚地穿针,想补衣服。好不容易把线穿进去了,那缝出来的针脚没法看。 李俊英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来,又把自己的书扔给宋松涛,她指了指书说:“我看到这里,你给我念,我给你补衣服。” 那豆大一点的灯光多珍贵啊,一毫一厘都不能浪费。 陈墨生把煤油按数分给女知青,她们那边的窑洞很快亮了起来。他回到自己那口窑洞,发现人都不在,只剩宋松涛一个。 他点上灯,问:“人呢?” 宋松涛捧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在炉子上烤,回答:“串知青点去了,看样子今晚都不回来。” 他样子滑稽,陈墨生忍不住问:“你干什么呢?” 宋松涛抬头哭丧着脸:“我被子昨晚不是洒了水吗?湿了不能盖,李俊英借了一床被给我。” 李俊英和宋松涛走得比较近,据说俩人是小学同学。 陈墨生认出来了:“嗯,就这床,你又给人弄湿了?” 宋松涛憋了半天,说:“早上跑马,把被子弄脏了,我拿毛巾沾水擦了半天。烘干还是有点黄黄的印。你说她会不会猜到是怎么回事?” 陈墨生转头放东西,说:“不会吧,她不懂,只会觉得你尿床了。” 宋松涛惨叫:“还不如跑马呢!” 陈墨生:“天天累得半死,吃得半饱,你到底哪来的精力跑马?” 陈墨生拿出点心让宋松涛一起吃,把煤油灯拿到了自己跟前,看报。 过了一会儿,宋松涛把被子弄好,嚼着点心拿着书也凑过来,开始了他们漫长的、安静的夜读时间。 灯花偶尔爆一下,外面风声呼啸。 宋松涛:“对了,邵卫兵现在在哪儿?” 陈墨生拿报纸的手顿了顿:“部队。” 宋松涛:“也是,他肯定哪里好就去哪里,我要是有个那么牛逼的老子,我也去部队。” 陈墨生没回这话,把报纸翻了个面继续看。 第8章 探亲 宋松涛又问:“过几天回去探亲不?” 上面发了通知,鼓励知青原地过年,不要回北京。但是年前回去一趟倒没啥,有探亲假,拿到批准就能回,赶在春节前回来就行了。 他们也不怕折腾,毕竟都年轻,有那不回的无非是想省点路费。 陈墨生抬头看着灯影,说:“回,十五天探亲假,除掉来回在路上的四天,还能在家待十一天,你回吗?” 宋松涛:“你回我就回。” 于是两人说定了。 第一场雪来的时候,探亲假也批下来了,要回北京的一共有十一个,六男五女。临行前几天,那帮女生对他们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一个个失心疯似的温柔了起来。 这天,宋松涛从外面回到窑里,脸很红,语气亢奋:“墨生,真是邪门了!刚才李俊英主动要帮我洗衣服,你说逗不逗?” 陈墨生抬头,看到他在那里翻箱倒柜地找衣服,也觉得奇怪:“她要帮你洗衣服?” 宋松涛兴奋地翻着衣服:“是啊,主动说的,主动!我可没求她,你说是不是邪门?” 陈墨生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你脏衣服不是都在门后吗?” 宋松涛嘿嘿笑,不搭话,挑了件最新最干净的衣服,拿去让李俊英洗。 陈墨生没当回事,这天吃完午饭,他准备回屋的时候,也被一个女生叫住,问他有没有衣服要洗? “……”陈墨生愣在那里,心里闪过宋松涛的话,邪门! 这帮女生疯了吧?平时见了他们眼睛恨不得翻到脑门上去,现在主动要帮忙洗衣是为哪般? 到了晚上,男生们聚在一起开会,严肃地分析这帮女生鬼鬼祟祟的行为,意图不明的转变,他们警惕、困惑,甚至有点害怕…… 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门被敲响了,宋松涛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正是他们在讨论的那帮女生。 把人让进来后,窑里有一会儿特别尴尬,女生们像是有话要说,男生们则在猜她们要说什么,十几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李俊英先开口:“直说了吧,有事请你们帮忙!” 她语气不像请人帮忙,像吵架,嗯,也不是像吵架,就是那种不得不求人的窘迫,因为脸皮薄,虚张声势得孩子气。 宋松涛愣了下,问:“帮什么忙?” 李俊英:“你们不是有几个人要回北京探亲吗?” 宋松涛点头:“是啊。” 李俊英:“我们想跟你们搭伴一块儿走。” 她脸憋得通红。 宋松涛:“嗯,行啊,一块儿走呗。” 女生们像是没猜到他们答应得这么快,还以为得受几句奚落呢,一时都没人说话。 宋松涛也反应过来,睁大双眼:“合着你,你们这几天……就为这事儿啊?” 李俊英茫然地嗯了声,请人帮忙不就得先示好吗? 从庙儿沟回北京路途遥远,平时再要强,出远门也还是会担心安全问题,毕竟只是十来岁的小姑娘。这些男生虽然讨厌,但总算知根知底,是目前唯一能给她们提供保护的人选。 宋松涛不知道生哪门子的气,撇开脸,背过身去不说话了。 李俊英看了他一眼,跟陈墨生说:“那就这么说好了,到时候我们一块儿走。” 陈墨生点头:“行。” 回趟北京真不容易,到了镇上坐大巴,到铜川,然后到西安,站内转车到太原,等他们终于看到“崇文门”三个大字时,已经是两天两夜之后。 众人在火车站告别,陈墨生的母亲高兰芝早早地来车站接他,母子二人一起回什刹海附近的家。 他们家在一个胡同深院,一套三进的四合院,他们住最里面的正房,外面还住了几户其他人家,都是劳动阶层。 高兰芝娘家背景不错,当年陈父被没收了资产,但高兰芝因为娘家成分好,找人说了情,再加上56年公私合营时把名下一处小房产自愿上交,做足了姿态,才把其他嫁妆以“生活资料”的名义保全了下来。 他们家在蓝旗营还有一套房子,陈父在世时,因为方便在那边住过几年,那里房子比这里更大,更好,但现在不敢住。 留在这边,和劳动人民住到一起,这也是高兰芝的政治智慧。 因为有高兰芝的嫁妆,陈家现在不缺钱,但也不敢铺张地花,他们的身份必须低调,吃顿肉都担心香味传出去,成为被诟病的证据。 陈墨生这趟回北京,高兰芝看他瘦了许多,满心想着给他补一补,却也只敢让陈观棋去外面买熟食。 月盛斋的酱牛肉,稻香春的熏鱼、叉烧,六必居的小肚、酱菜,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高兰芝有点神神叨叨的,熟食买回来后,她紧张地把窗帘都拉上,这一桌母亲给儿子准备的丰盛晚餐,像一道见不得光的风景。 餐桌上,母子二人说着话,陈观棋在一旁埋头苦吃,她喜欢南味,最爱吃甜甜的叉烧,不一会儿就下了大半盘子。 高兰芝看见了,说:“棋棋,把叉烧给哥哥留点。” 陈墨生又给观棋夹了两筷子叉烧,说:“没事儿,让她吃吧,别的还有这么多呢。” 高兰芝眼睛含泪,也给他夹菜:“那你吃这些,多吃点,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我听人说陕北那边确实比别的地方艰苦些,是不是吃不饱啊?” 陈墨生不想她担心就只能撒谎:“我这不是瘦,是变结实了,天天下地练的。饿不着,我们这头一年是国家发粮呢,不缺我们吃的。” 要是让母亲知道自己被逼得要过饭,陈墨生不敢想她会哭成什么样。 在他的安慰下,高兰芝才一点点平复好了情绪,只是不停给他夹菜,说:“还想吃什么你说,就待这么几天,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弄。” 第8章 陈墨生:“只要你做的,我都想吃。” 高兰芝于是就开始想明天吃什么了,说:“好,明天咱们吃糊塌子,你以前就爱吃。可惜现在不应季,没有西葫芦,只能用老窝瓜。明早,我去胡同口给你买豆汁儿……” 晚饭就在这温情的絮叨中结束了,高兰芝收拾完餐桌才开了点窗透气,窗外的枣树和石榴在入冬后就光秃秃的,萧瑟地立再院子里。 这院子里原本种了一棵玉兰树,是陈父种的,养得极好,每到开花的时候,满树白得像雪。 陈父在世时很喜欢这棵玉兰,常年开着书房的窗户,随时都可以抬头欣赏它。 前两年,前院一户人家的小女儿跑到后面来找观棋玩,高兰芝一直喜欢小孩儿,拿了枣糕给她吃。 小女孩在她们家玩了一下午,走前指着玉兰树说:“婶婶,你家这棵树真好看。” 高兰芝被惊出一身冷汗,差点把手里的碗给摔了,第二天就找人来把树给砍了。 那时正值三年饥荒,国家粮食都不够吃,不知道有多少人饿死,她哪里还敢留这棵只开花不结果的树啊! 砍树那天,陈墨生站在屋檐下,沉默地看着那一树雪倒下,被踩脏、拖走。高兰芝才想起来,儿子也很爱那棵树,她在恐惧中忽略了这一点。 对于砍树的事,陈墨生什么都没说,更不可能指责母亲。父亲出事后,她正是靠着这种近乎神经质的警觉、条件反射式的恐惧,如履薄冰地为自己和妹妹支撑起了还算平稳的生活。 玉兰被砍掉后,高兰芝就种上了枣树和石榴,这种树不小资产阶级,实用,安全。 回北京后的头几天,陈墨生见了些朋友,也跟庙儿沟的其他回北京探亲的知青见面,大家约定到时候一起走,还在一块儿商量着这次都带什么行李。 这天从外面聚会回来,天已经黑了,陈墨生远远看到胡同口站了个人。身形高大,穿着麦尔登呢的军官大衣,干净挺括,头戴军官大檐帽,指间夹着烟。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头看过来,星眉剑目,气场跋扈,那是邵卫兵。 陈墨生顿住脚步,和他保持着距离。 邵卫兵上前一步,眼睛紧锁他,毫不避讳地把他上下都打量了一遍,说:“墨生,你瘦了好多。” 陈墨生不想理他,越过他往前走。 邵卫兵转身跟上:“你就那么不乐意搭理我?我都说了,你跟我服个软,陈叔叔平反的事马上就……” “用不着!”陈墨生直接打断邵卫兵,厌恶地看着他:“我早跟你说过,你说的那事不可能。” 邵卫兵收敛了张扬的神情,却变得更阴沉,举手投足间都带来了强大的压迫力,眼神露骨地看着陈墨生:“你可以不上大学,可以下乡吃苦,但你妈你妹还在北京。” 陈墨生直视他的眼睛:“邵卫兵,你也吃过我妈做的饭,观棋也叫过你一声哥,你要但凡还是个人,就别扯她们,有什么事都冲我来。” 邵卫兵苦笑了一声,气恼地叹了口气,压着火:“冲你,我还能拿你怎么样啊?!” 陈墨生看着胡同深处,没说话。 邵卫兵不想吵架,看了他一会儿问:“这次回来待多久?” 陈墨生:“再有一个多礼拜就走了。” 邵卫兵突然:“我们去秦皇岛玩吧。” 陈墨生:“不去。” 邵卫兵蹙眉,想了想:“你嫌远是吧?不想出北京城,那舞会呢?中。南。海春藕斋明天晚上有舞会,我开车来接你。” 陈墨生已经没耐心了,不耐烦:“我一个右派子女去那种地方,你在想什么?” 邵卫兵没生气,觉得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了,绞尽脑汁地献殷勤:“那你想去哪儿玩?颐和园?香山?只要你说得出,我都带你去。” 陈墨生深吸一口气:“我哪儿都不去!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就想在家陪陪我妈和观棋。” 邵卫兵脸又沉了下来,他不在意在墨生面前做小伏低,谁让他喜欢这个人喜欢得要命。但关键是他怎么做小伏低都没用,这人就没给过自己好脸。 他问:“墨生,你是不是恶心这种事儿啊?” 陈墨生沉默着撇开脸。 邵卫兵:“那你就是恶心我?那时候我……” 陈墨生:“别说了!” 那是两年前,邵卫兵有一次喝多了,差点对他用强。 第9章 在路上 如果说这时邵卫兵还只是一时冲动,那事后他的做法直接将两人的关系打得再无修复可能。邵卫兵清醒后先是道歉,紧接着却又以帮陈父平反为诱,让陈墨生跟他发生关系。 他能帮陈墨生很多,父亲平反,上大学,这些对陈墨生来说难如登天的事,自己只要跟家里打个招呼就能办成。 可陈墨生不同意,并且在那之后就开始对他疏远,甚至厌恶。 陈墨生:“以后你不要来找我。” 说完,就不再给邵卫兵一个眼神,越过他往胡同走去。 邵卫兵沉着脸转身,对着他的背影冷声道:“我看你是苦头还没吃够,你现在下乡才不到一年,觉得自己还能熬是吧?行,我等着,墨生,你总有一天会来求我的,到时候我未必有现在这么好说话。” 在北京待了一个多礼拜,转眼就到了返程的时候。高兰芝给陈墨生收拾了两大包行李,使劲儿往里面塞吃的,罐头、果脯、肉干、糖果、肉松,看得陈墨生都无奈了。 高兰芝:“这一包给你同学们分,搞好关系,这一包你留着自己慢慢吃……” 下次回来又要差不多一年,再怎么慢慢吃也吃不了一年啊,可高兰芝又能怎么办呢? 陈墨生:“太多了。” 高兰芝:“这我还嫌不够呢,拿上吧。” 陈墨生:“这么多我也拿不动,从镇上到村里要二十多里地,不一定能搭到牛车。” 高兰芝听了,又默默給行李减重,尽量给他装耐吃又轻便的,罐头也挑水分少的装,那种带汤汤水水的一概不要。 最后两大包行李缩减到一包,压实了的母爱。 除了行李,高兰芝又拿出两百块钱给陈墨生,让他带着。 陈墨生先是不要:“我在乡下想花也没地方花去,现在买什么都要票,这钱我拿着没用,你留着吧。” 高兰芝:“开始我也是这么想,可上次你走后我才突然想到,虽说买东西要票,但是看病是实打实花钱的,万一……我说万一有个急病什么的,你身上也得有点钱。” 两百块真是好大一笔巨款了,他们插队的安置费都没这么多。高兰芝说了许久,陈墨生还是收了下来,当应急款吧。 临到要出发的时候,陈墨生被事耽搁了,高兰芝摔了一跤伤了腿。 陈墨生只好把返程延后了两天,让宋松涛他们先走。他带高兰芝去医院看病,料理好后又挨个拜托邻居帮忙照顾,忙完了才一个人赶去火车站。 离开北京,经过太原、西安,到了铜川要再转一趟火车,就能到庙儿沟所在的白县。白县是个小站,只停两分钟。 但火车在铜川停运了,因为大雪。所有乘客都滞留在火车站,熙熙攘攘全是人。 月台上的灯光倒是亮,刺得人睁不开眼,铁道旁有人跑来跑去,人声嘈杂 ,整个车站的景色显得影影绰绰。 陈墨生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把行李放下,慢慢坐下来,缩在自己那堆行李中。 晚风很冷,铁路在雪夜中无穷无尽地往远处延伸。 他看到几张说生不生说熟不熟的面孔,看那打扮神情以及口音,就知道都是从北京探亲结束要回乡的知青。 大约有人也看他面熟,过来跟他说话,随手抽出根烟让他,陈墨生拒绝了,说:“我不抽烟。” 男生就把烟自己叼上,含糊不清地问:“你插队多久了?” 陈墨生:“快一年了。” 男生点烟动作停下,抬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又低头点烟,狠吸了一口才说话:“那你还没学会抽烟。” 很多知青都在插队时染了些毛病,比如抽烟,比如骂脏话。 男生:“你在哪儿插队?” 陈墨生:“白县的庙儿沟。” 男生一听,说:“我们也是白县的!离庙儿沟也就二十多里,你家北京哪儿的?” 陈墨生说在什刹海附近,男生眼睛更亮了,说:“也近,我家就在清华园边上。” 这对他来说好像难得的缘分似的,立马跟陈墨生亲近不少,主动交换信息:“刚问了车站的人,今天开不了。明天也不一定。” 陈墨生:“真难办。” 男生:“附近旅店我们也都打听了,一间空房都没有,真不知道今晚怎么熬。” 陈墨生:“够呛。” 男生弹了弹烟灰笑了,说:“你说话怎么跟个捧哏的似的?” 陈墨生也笑了。 第9章 又聊了两句,男生说:“行,我得过去了。你要无聊了来我们这边聊聊天,别一个人待着。” 陈墨生诶了一声应下。 男生走后,陈墨生倚着行李闭上眼,只是眯着,不敢睡熟。一是怕火车站有贼,他身上还有二百块钱呢,还有就是太冷,不敢睡。没多大会儿,突然有人推他,喊他的名字。 陈墨生睁眼一看,是贺守山。这时看到贺守山无异于看到亲人,他不自觉就笑了起来,问:“你怎么在这里?” 贺守山手里拎着个包,在他旁边坐下:“过来给我老汉买药,他这几年老咳嗽,那个药县医院断货,我就来铜川给他买了。” 他又问:“你怎么比其他人晚回来了?” 陈墨生:“我妈腿摔了,耽误了两天,药买到了吗?” 贺守山:“买了。” 陈墨生:“也不知道火车什么时候能开。” 贺守山:“我刚问了,车站自己也不知道。” 陈墨生发现他脸上有一道小伤口,问:“脸上怎么弄的?” 贺守山摸了下脸:“树枝挂了一下。” 有了贺守山在旁边,陈墨生整个人都放心了下来,歪了歪靠着他,感觉暖和多了,闭上眼睡了一会儿。 醒来发现贺守山连姿势都没动一下,就这么让他靠着。 贺守山身上有种兽类的警觉,见他醒了就问:“那拨人你认识吗?刚才时不时往这边看。” 陈墨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其中看到刚才跟自己说话的那个男生,说:“他们也是北京过来的,几个玩主,刚我们说了几句话。” 玩主这词对贺守山来说新鲜,问:“玩主是什么?” 陈墨生:“老北京的叫法,懂规矩、讲义气、懂审美、会享受,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人,就这么叫自己。” 贺守山:“不是混混吗?” 陈墨生笑了声,摇头:“不是,真正的玩主不干混混的事。” 有些词脱离环境和语境后,就很难描述那种微妙的感觉。陈墨生说不清楚,贺守山听个大概。 但既然没危险,贺守山便放松下来。夜深了,还是没有开车的迹象,他们都有些饿。 车站有人兜售食物,陈墨生看到一个卖烧鸡的老头往这边走,准备等他到跟前了买一只,跟贺守山一起吃。 谁料老头经过那帮玩主身边时,那几人干脆把仅剩的几只烧鸡给包圆了,老头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最后还是那个男生注意到陈墨生这边,转头跟身边人嘀咕了几句话,几人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男生给他送过来一只烧鸡。 陈墨生投桃报李,打开行李塞给他两个罐头。 男生走开后,陈墨生和贺守山一起把烧鸡分着吃了,只吃了半饱。陈墨生又从包里拿出果脯和肉干跟贺守山一起吃,最后还偷偷给了他一板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锡纸包着的。 贺守山拿着那黑乎乎的东西咬了一口,是他从没尝过的味道,又甜又苦,还有些醇厚的香,问:“这是什么?” 陈墨生小声说:“巧克力,这东西小但热量高。别嚼,像吃糖一样,含在嘴里让它化。” 贺守山见他放低声音,不禁也跟着鬼祟起来,小声问:“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陈墨生表情有点尴尬,还有点难堪,没出声。 吃巧克力太资本家了。 贺守山嘴里含着巧克力,感受着那陌生却迷人的味道,剩下的没舍得吃,用锡纸包好装进了口袋,准备带回去给明霞。 陈墨生已经坐了40个小时的火车,异常疲倦,吃饱后困劲儿又上来了,止不住打盹。 正巧贺守山看到一个长椅空了出来,赶紧叫陈墨生过去躺下睡,又让他打开行李拽出两件衣服盖着。 到了下半夜,有人过来想叫醒陈墨生,让他起来让座。 贺守山想让陈墨生再睡会儿,见那人来扒拉他,便说:“这人是个疯子。” 那人一惊,看了看沉睡的陈墨生,又看了看贺守山,问:“真的假的?” 贺守山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刮痕,说:“真的,看我被他抓的。这人脑子有问题,醒了就撒泼,谁喊他起来他就挠谁。” 也许是贺守山给人感觉实在太正直朴实,也许是他脸上那道血痕增添了说服力,那人信以为真,不再叫陈墨生让位置,自己拎着行李找其他地方去了。 陈墨生这一夜睡得香甜,也压根不知道自己成了一个撒泼挠人的疯子,醒来时已经快天亮。 贺守山见他醒了,就让他看着东西,自己去买了几个烧饼回来当早餐。 烧饼刚啃完,昨晚那个男生过来,问陈墨生:“这火车没个两天开不了,你们走不走?” 陈墨生:“离白县还有四十里呢,就这么直接走?” 主要是还有行李,从北京回来的每个人都没少带东西。 男生:“车站门口有拉活的老乡,能帮忙背行李。就问你一声,要走咱就搭伴,还是你要在这等火车?” 陈墨生转头看贺守山,他其实都无所谓,走路无非累点,在车站等也行。但是贺守山是出来给贺老汉买药的,怕是不敢再耽误。 最后商量定,陈墨生对男生说:“那一块儿走吧。” 车站门口果然有很多拉活的老乡,有的拉着板车,有的抗着担子,还有的只拎一卷绳,他们听说有一群知青困在车站,便一大早来揽活。 商量好价钱便上路,下雪路难行,好在人多,一路说说笑笑就过去了。 陈墨生和那几人共同话题多一些,贺守山插不上什么话,只是听着他们聊他们知青那些事,还有北京的事。 到了白县,剩下的路就要自己走了。从白县出来又走了六七里,和那几个玩主就不顺路了,在一个路口分开,陈墨生和他们都邀请对方到自己插队的村子来玩。 分开后,贺守山和陈墨生往庙儿沟方向继续走,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两人显得很小。 越过三个坡,再过两条结冰的河,一直走到天黑透才看到庙儿沟,远远看着像一片朦胧的星光落进山坳里了。 进村先到贺守山家,两人一进门,炕上的贺老汉和明霞都朝他们看过来,明霞看到陈墨生,怕羞地往贺老汉身后躲了躲。 桌上摆满了好吃的,油糕、油馍、大肉、豆腐、漏粉,两人都没动筷,一看就是在等贺守山。 贺老汉反应快,下炕把陈墨生拉进来,顺手又给他弹了身上的雪,问:“你们俩咋一块儿回来了?” 贺守山说在铜川火车站碰见的,贺老汉就留陈墨生吃饭。 这年头家家都不好过,大部分情况下的留人吃饭都只是客套,客人也都清楚这点,不会厚脸皮地真留下,故而陈墨生也推辞,起身:“不了,我回知青大院吃。” 谁料贺老汉并不是假客套,直接把他摁回去坐下:“现在都多晚了?你们那院子早就灭了灯了,回去冷锅冷灶的也没东西吃。就在这儿吃,晚上跟守山一块儿睡,他的炕我烧得旺旺的。” 陈墨生便留下了,在炕上坐了一会儿,贺守山突然哎呀一声。 陈墨生和贺老汉都抬头看向他:“你咋了?” 贺守山从兜里掏出那块没舍得吃的巧克力,用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问陈墨生:“这玩意儿,怎么化了?” 陈墨生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说:“炕上热,巧克力遇热是会化的。” 贺守山狼狈地接着融化的巧克力液,把手凑到明霞面前,很珍惜地说:“赶紧舔。” 明霞看了很嫌弃,摇头:“我不。” 贺守山哄她:“好东西,甜的,你尝尝。” 明霞喜欢甜食,听他这么说才像小狗似的凑过去,伸舌头舔他手心的巧克力,尝到甜味儿后眼睛发亮,嘿嘿笑。 旁边贺老汉和陈墨生看到都笑了起来,欢快的笑声在窑洞里回荡。 第10章 毒草疯长 陈墨生和贺守山的关系不可避免地亲近了起来,他喜欢贺守山家的氛围,可以消解自己想家的苦楚。 贺老汉喜欢这个礼貌得体的后生,每次他来家里都很欢迎。陈墨生学问好,明霞也喜欢他,熟悉了之后经常拉着他问东问西。 这天晚上,陈墨生从贺守山家回来,走到门口听到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是宋松涛和李俊英,他透过门缝看见两人坐在磨盘上。 夜很静,两人说话的声音很清晰。 李俊英:“回北京前,我们找你们商量结伴那天,你是不是生气了? 宋松涛别扭地撇开脸:“没有。” 李俊英可不信:“我看出来了,你还背过身去,挺不乐意瞧见我们似的。” 宋松涛脸红了起来,挠着后脑勺别扭道:“我就是觉得……觉得你们女生太见外了,不就搭个伴吗?至于那么费劲?显得我们男生很小气一样。” 话到这里算是说开了,两人沉默一会儿都笑了起来。 第10章 因为有了结伴回北京探亲的经历,男女知青关系突飞猛进。也是这时男生们才发现,那帮女生表面上看着正儿八经,私底下居然也看“毒草”。 在当下,文学作品被分为香花和毒草。但凡是对社会主义改造没有积极作用的作品,都会被打成毒草,禁止出版、传阅,被发现了可能还会遭批斗。 平时共享油灯时,那些女生拿的都是什么《国家与革命》、《保卫延安》、《红旗谱》,私下居然也偷藏了《红与黑》、《约翰o克利斯朵夫》,真是小瞧了她们! 宋松涛把这个消息带到了男知青的窑洞,第二天男女知青之间就开始互相传阅毒草了。 这个春天,毒草疯长。 转眼到了春耕时节,大家又开始每天下地上工的日子。春天气候闲适,和苦热的夏天不同,连干活都更从容些。 知青们精神饥渴如囚徒,书不离手,这天去大队开会时,宋松涛还在腋下夹着李俊英借给他的书。趁着生产队长讲话的时候,他偷偷在下面看,结果很不幸地被发现了。 生产队长:“这是什么书?” 宋松涛:“牛氓。” “流氓?”生产队长一听瞪大双眼,一把将书夺过来:“你们这些城里娃娃不学好,还敢看流氓书!” 宋松涛惊讶:“什么流氓?牛氓!牛……”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老牛,说:“那个牛,牛氓。” 然而他再怎么据理力争,最后这本“流氓书”还是被生产队长一把火烧了。 宋松涛不知道给李俊英说了多少好话,才获得了她的原谅。 往后他们也学精了,把毒草的书皮撕了,换上香花的书皮。反正生产队长不识字,就算在他眼皮底下看《金瓶梅》都不会被发现。 除了自己人互相借阅,他们还和其他知青点的人交换砍树,每一本毒草不知道经过多少知青的手,在这片黄土高坡上隐秘地流转。 有天休息,陈墨生几人结伴去镇上逛,买杂面条时发现店里拿来包面条的居然是红楼梦。 几人出了门商量了一下,又回去,义正言辞地对面条店的老板说,这是反动书,是毒草!他们现在要把它拿回去批判。 面条店老板是个不识字的,被他们唬住了,吓得连忙把那本残缺不全的红楼梦交了出来。 几人做了坏事,抱着宝贝嘻嘻哈哈地回了庙儿沟。 晚上一看,陈墨生发现他最爱的香菱学诗的章回没有了,后四十章却扫兴地还在。红楼梦亦未料到自己两百多年后又有大劫,在残章之上又残一次。 陈墨生心里愤怒起来,突然说:“这是一个颓废、堕落的年代,他们居然拿红楼梦包面条。今日中国文学被糟践了,我为红楼梦一大哭。” 窑里静了一瞬,宋松涛拉了拉他的衣袖:“你疯了?说这种话。” 陈墨生反应过来,看着手里残缺不全的红楼梦,叹了口气。 就这样,知青们为了看书相互打掩护,甚至贺守山也在某天成了他们的同谋。 那天晚上,贺守山独自去山上砍柴,突然听到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他提声问:“谁在那?” 那悉索的声音顿了下,过了一会儿又慢慢靠近,熟悉的声音传来:“贺守山?” 是陈墨生。 陈墨生见是他,似乎松了口气,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贺守山拎着柴刀:“我砍柴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陈墨生顾左右而言他:“这么晚砍柴?黑灯瞎火的,看得清吗?” 贺守山:“白天没空,我老汉今天进城看病了,明霞一个人在家害怕,我等她睡下了才出来。你还没说呢,你大晚上来这里干什么?” 陈墨生支支吾吾的,半晌没吭声,这时他们身后又传来一点细微响动,像是还有人。 贺守山脑中一闪,惊讶地看着陈墨生,发现他衣衫有点凌乱。他听别人说过有些男知青不学好,勾搭村里的女娃娃,也有勾搭女知青的。 去年有个村还出了女知青怀孕的事,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 陈墨生脸上确实有些做贼心虚的样子,回头看了眼,转过头对贺守山说:“你别跟人说。” 贺守山怔怔地看着他,心情复杂,有点酸,他沉默了半晌:“那是谁啊?” 陈墨生:“宋松涛。” “宋……谁?”贺守山懵了,睁大眼,男的也行? 陈墨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又说了一遍:“宋松涛啊。” 贺守山怔了半晌,觉得自己想岔了,头脑发懵地问:“你们俩在这儿,干啥呢?” 陈墨生转头喊宋松涛过来。 宋松涛踩着枯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说:“嗐,吓我一跳,我还当谁呢。守山兄弟,你可别说出去啊,这回要是再被队长把书烧了,我们回头真借不着书了。” “书……”贺守山看着宋松涛手里的布包。 听陈墨生解释完他才知道,两人今天走了三十里路去借书,怕被人发现,进村前先把书藏在了这个林子里。这会儿趁着晚上没人了过来拿,结果碰巧遇到了来砍柴的自己。 两人期待地看着他,贺守山立刻保证:“我不跟别人说。” 三人从林子里出来,乘着夜色,在月光下往庙儿沟走。 宋松涛做贼似的把布包藏在衣服里,双手放在小腹前托着,看着像怀胎数月:“看个书,弄得跟地下党一样……” 陈墨生叹了口气,没说话。 月光又白又冷地洒下来,连贺守山都为他们难过了起来。 他们是这个特殊年代士大夫阶级的遗存,带着也许永远无法实现的责任伦理和自我期许。 第11章 下矿 毒草在他们的呵护下疯长,给知青们带来任何事物都替代不了慰籍。 春去夏来,黄土高坡迎来了雨水最多的时节。可能是老天也不舍得太苛待这片土地,每年七八月份便会有较为丰沛的雨水,几乎是全年降雨量的一半。 知青们最喜欢下雨天,有时候在地里干着活,雨滴落到脸上,他们就会在心里盼着雨势变大。这样生产队长就会一声令下,解散回家。 但最好的还是早上的雨,起床前,躺在炕上的时候就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他们知道今天不用赶早上工,翻个身可以继续睡懒觉。 下雨天不能干活,也不能串点,他们就在窑洞里待着玩闹。有个女知青唱歌唱得特别好,大家都喜欢听她唱。 她唱革命歌,也唱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总能引起大合唱,在雨声的映衬下别有风味。 遇到这种天气,贺守山就会去找陈墨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天不看见陈墨生就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天他进到窑洞时,正好碰见他们在唱歌。 “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贺守山越过满屋子的男女,走到角落里,在陈墨生身边坐下,看到他手里的书,问:“你在看什么?” “牛氓。”陈墨生翻了翻手给他看书皮,封面是《红旗谱》的。 贺守山:“不是被烧了吗?” 陈墨生:“找人借的,还记得在铜川火车站遇到的那帮玩主吗?跟他们借的。” 前几天陈墨生跟宋松涛去他们插队的知青点串门,得到热情招待,还借回了几本毒草。 歌声给两人隔出一方小角落,他们在炕尾低声说着话,越靠越近,女知青又换了首歌唱起来 。 “我曾走过许多地方,把土拨鼠带在身旁,为了生活我到处流浪,带土拨鼠在身旁……” 贺守山听见了,问:“这是谁的歌?” 陈墨生:“贝多芬。” 贺守山想了一会儿,问:“他流浪为什么要带着土拨鼠?” 陈墨生:“啊?” 贺守山:“贝多芬带土拨鼠干什么?” 陈墨生:“贝多芬没有带土拨鼠,词是歌德写的,贝多芬只是谱曲。” 贺守山:“歌德带土拨鼠干什么?” 陈墨生:“歌德也没有带土拨鼠,是他看到别人带土拨鼠,有感而发……” 贺守山:“别管谁吧,带土拨鼠干什么?” 陈墨生:“差不多上世纪,欧洲那边有流浪儿训练土拨鼠卖艺赚钱。歌德是看到这一幕,写了这首诗,贝多芬给谱的曲。” 贺守山哦了声:“是不是跟咱们那耍猴戏的差不多?” 陈墨生笑了下:“对,差不多,都是训练小动物卖艺嘛。” 贺守山看着他的笑容,在心里觉得陈墨生真厉害,知道上世纪的事,知道欧洲的事,都是怎么知道的呢? 陈墨生回答:“书上看的呗。” 贺守山:“那你看过很多书吧?” 陈墨生没说话。 他看过很多书,对文学有高度的审美和敏感度,但敏感的人在这个时代会活得很痛苦。 第11章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没人说得准时代巨轮会往哪里走。 这是一个万事都毫无因果的年代。 命运不会因为一个人足够勤劳善良就对他青眼相待,厄运来临时往往没有任何征兆。 这天明霞从放学回来就不对劲儿,晚饭没吃,脸上还发烫。贺守山带她去看村医,路上碰见陈墨生。 陈墨生听说明霞病了,有点担心,就跟他一块去了。 到地方,村医看了说:“这看着像白喉,赶紧送医院吧。” 贺守山:“白喉?送镇上吗?” 村医急得站了起来:“镇上的医院看不了,最起码得去县医院,赶紧去跟大队说,套牛车送过去。” 贺守山心一下沉了下去,他不知道白喉是什么病,但是对他们来说,送县医院就意味着是大病。 事不宜迟,陈墨生去找生产队长借牛车,贺守山回家找贺老汉拿钱。贺老汉一听要送县医院也慌了,站都站不稳,把攒的三十来块全部都拿了出来。 一辆牛车拉不了太多人,贺老汉本来要跟着去的,但是看到陈墨生在,便改了主意,让他和贺守山一起去。 他想得也实在,陈墨生是城里人,又读过书,在医院办事弄个手续什么的比自己强。 牛车走到村尾知青大院时,陈墨生让停车进去了一趟,贺守山想着他是要跟同伴交代一声,也没多想。 陈墨生进去没多久,又匆匆出来,牛车继续往县城方向赶去。 打马灯在夜风中颤颤地亮着,光晕忽大忽小,照得人也跟着慌。贺守山抱着明霞,心急如焚,恨不得能飞到县医院。 六十多里路,走了六个多小时才到,赶车的人把他们送到后就连夜回去了。 县医院是一排灰砖平房,门头上的红五星褪了色,急诊室在走廊尽头。 诊室里,大夫掰开明霞的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又用压舌板按着她的舌头,拿手电筒照进去看,说:“白喉,得住院。” 他放下手电筒,转头去拿处方单,说:“先去交押金,最少得住个三五天。要用抗毒素,我先给她做皮试。” 贺守山捏了捏口袋里那沓票子,问:“押金交多少?” 医生头也不抬:“先交五十,不够再补,到最后没用完的会退给你。” 贺守山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身上钱不够。 陈墨生从后面走上来,对医生说:“好,我们去交押金,麻烦您赶紧准备皮试。” 说完他拉着贺守山出了诊室,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他。 贺守山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红了:“墨生……” 陈墨生:“什么都别说了,赶紧去交钱吧,不够我这里还有。” 他安慰地扶上贺守山的手臂,温声道:“别急,不会有事。” 贺守山这才知道,陈墨生那会儿回知青大院是拿钱,他想到自己前头了。 交钱、办理住院,皮试结果出来后就上了抗毒素,两人在病房守了一夜,都没敢睡。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看了,检查完,他说:“假膜没扩散,算是控制住了,但还是不能大意,怕有喉梗阻。她这会儿离不开人,得有人一直看着,要是有呼吸困难的情况,马上通知我们。” 呼吸困难?贺守山立刻站起来,问:“这个病很严重吗?” 医生:“严不严重要看接下来的发展,要是假膜扩散堵塞呼吸,还得开刀打开气管。” 贺守山一听可能还要开刀,脸都白了。 医生见状,又说:“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不一定会发展到那一步。” 贺守山回过神,点点头:“好,我知道了。医生,她现在能吃东西吗?她昨天晚饭都没有吃呢。” “可以喝点米汤、牛奶,要常温的,不能热。”医生又说了饮食禁忌,交代完就离开了。 陈墨生让贺守山在病房守着明霞,自己出去买了点牛奶,还有大米。他出来身上没带票,多掏了两倍价钱,说是给病人买的,求了半天对方才卖给他。 明霞喉咙疼,牛奶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贺守山哄她:“明霞听话,再喝几口,病才会好得快。” 明霞又勉强喝了几口牛奶,昏睡了过去。贺守山拿着剩下的牛奶,想找个什么东西把开口的地方封住,等明霞醒了再接着给她喝。 陈墨生见了,说:“牛奶开了放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坏,你喝了吧。我买了米回来,可以给明霞熬米汤喝。我看到后面有炉子,问了护士,可以借给我们用。” 贺守山看着他,眼睛通红,陈墨生又出钱又忙前忙后,帮了他太多。要不是有他在,自己都不知道得乱成什么样,千言万语只能说一句:“谢谢。” 他把牛奶递给陈墨生:“你喝吧,别浪费了。待会儿你帮我看一下,我去给明霞熬米汤。” 陈墨生:“熬米汤不急,先把早饭吃了。” 他买了几个白面馒头,还有油泼辣子和咸菜,两人一起吃了早饭,把那点牛奶分着喝了。 隔一个小时量一次体温,到了晚上,明霞的烧终于退了下去。又过了一夜,病情没有恶化,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假膜完全褪掉后就可以出院了。 第五天,医生终于说可以办出院手续了,两人熬得也快没了半条命。 出院后,他们去马车社找回镇上的车,一人三毛钱,给他们带到镇上,接着又搭了牛车,终于跋山涉水地回了庙儿沟。 明霞这场病,住了五天院,花掉了差不多一百块钱,其中一大半是陈墨生出的。 明霞出院后,又在家里歇了好几天才回学校上学。她爱学习,不能去学校的日子急得不得了,怕自己落后。陈墨生知道了,每天下工回来吃完饭,就会来给她补课。 这天,等明霞睡下后,陈墨生也离开了,贺老汉坐在炕上抽着烟,突然说:“我跟你栓牢叔说好了,过几天就下煤矿。” 贺守山一听,立刻站起来:“不行!” 贺老汉没说话。 贺守山急了,走到他跟前:“你不能下矿,太危险了。” 贺老汉叹了口气:“那咋办嘛?欠了人家那么多钱,墨生虽说了让我们不要着急还,但欠着别人你晚上睡得着?再有一个……”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也大了,该说婆姨了,想娶个好婆姨,没有个五六百块能成吗?其实我早两年就想下煤矿,你栓牢叔一直劝我,我才没有去。” 说完,他突然咳嗽了起来。 贺守山连忙给他拍背,说:“娶婆姨的事不急,我就算不娶又能咋?欠墨生的钱,我可以去镇上扛包,地里没活的时候我就去,一年多就能还上。” 贺守山劝了半天,贺老汉还是坚持要下矿。 陈墨生知道这事儿后,过来了一趟,也是劝他不要去,说:“为了还我的钱下煤矿,贺大叔,你这是不想让我在庙儿沟待了。我说了,那钱不着急还。” 这时期的农村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要是谁家有人下了煤矿,债主就不能催债。因为下煤矿几乎是拿命挣钱,不是被逼到没办法了,谁也不会去干这营生。 陈墨生说这话不是客套,他是真不愿意看到贺老汉为了还自己钱,就去干这么危险的工作。 贺老汉叹了口气,握住陈墨生的手拍了拍,推心置腹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后生,但是你不要劝了,也不全是为了还你钱。守山该说婆姨了,明霞的嫁妆也要备起来。” “守山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俩,日子本来就过得不如别家,两个娃娃跟着我没少吃苦,这两件大事不安排好,我死也不能闭眼啊。” 贺守山在旁边听着,说:“我就不娶能咋?明霞的事你也不用操心,我包了。” 贺老汉发火:“说梦话!不娶婆姨你咋过日子?” 贺守山:“咋就不能过了?我们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 “好啥?”贺老汉那烟袋锅拍到桌上,说:“一场病就能让家里背上债,就是因为一直没有攒下钱,你还能保证以后我们谁都不生病了?” 对贺老汉这样的人来说,欠人钱比杀了他还难受,手上没有积蓄干什么都慌。 贺守山知道老汉的脾气,没说话,扛上锄头下地了。 陈墨生跟了出去,看到贺守山站在门口树下抹眼泪。他走过去拍了拍贺守山的背,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他,书里没有教他怎么面对这种苦难。 这种苦难是真实的、沉重的、没有来由的,它没有理由,也不会有补偿。 几天后,贺老汉下了煤矿,下矿一天有一块钱,一年就是三百多,三个月就把陈墨生的钱还上了。即使现在家里只有贺守山一个人挣工分,日子还是好过了起来。 只不过贺老汉咳嗽得更厉害了。 煤矿粉尘大,贺老汉每天在地下匍匐、爬行,因为太费衣裳,他下矿时都是赤裸着。像条蚯蚓一样在地下蠕动,腰上拴着绳,拖着比他还重的煤。 第12章 第12章 鸡蛋 1984年,北京,烟袋胡同。 那一斤散白很快被两人喝没了,贺守山让杨大伯又打了一斤,他问陈墨生:“你现在酒量怎么样?” 陈墨生:“我酒量很好。” 贺守山:“在美国练出来了啊,你们在那边都喝什么酒?” 陈墨生:“啤酒,葡萄酒,有时候聚会的时候喝潘趣酒。” 贺守山:“潘趣酒?” 陈墨生:“就是把水果、果汁、酒、香料什么的混在一起喝,女士们喜欢。” 通过这个酒,贺守山仿佛看到陈墨生活在一个甘甜丰盈的世界,心里跟着高兴起来。 贺守山:“给你叫个醒酒的吧?” 正好这时杨大伯把撕好的烧鸡端上来,正准备要走,贺守山又喊住他:“再来个高汤卧果儿。” 杨大伯看了看他,问:“吃得了?” 贺守山:“吃得了,你就上吧。” 高汤卧果就是用高汤煮的荷包蛋,加点调料、香油、葱花,清淡解酒。这汤做得很快,几分钟就上了桌。 陈墨生:“烫,凉凉再喝。” 贺守山问他:“美国有鸡蛋吃吧?” 陈墨生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笑道:“有,美国鸡蛋更多呢,还便宜。” 贺守山:“美国鸡蛋为什么那么便宜?” 陈墨生:“因为是饲养厂出来的,产量高嘛,自然就便宜了。” 贺守山笑了笑,没说话。其实他想问美国那么多鸡蛋,你怎么都没吃胖些,还是这么瘦? 1963年的时候,已经有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口号,但喊得远没有后来的文革时期那么响。那时候农民还是可以养鸡,整点副业。 贺守山家里就养了几只鸡,下的蛋是要卖钱的,生活中大部分东西都可以自给自足,但是一年里头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还是靠卖鸡蛋的钱。 那年秋收很累,陈墨生身体撑不住,因营养不良在田里晕倒了两次。去看村医,医生说就是饿的,要多补充营养。 这年头,怎么补充营养?从北京带回来的吃的早就吃光了,供销社的点心也不是每次去都有,村医顶多给陈墨生开一瓶葡萄糖,再没别的办法了。 每到天黑前,都是贺守山负责收鸡蛋,一天差不多有四、五个。到底是四个还是五个,全凭他说。自己家的东西,没人怀疑他,也不能算偷。 隔三差五,贺守山就瞒下一个鸡蛋,夜里烧水灌暖壶的时候煮了,在被窝里藏一夜,第二天早上偷偷拿给陈墨生。 其实每次心里都有愧,他老汉好几年没吃过鸡蛋了,于是干活时加倍卖力,给家里多挣工分。 这隔三差五的一个鸡蛋真的管用吗?反正陈墨生确实熬过了那年的秋收。 粮食进仓后,村里又请了放映员来放露天电影,今年雨水足,收成好。老乡们吵吵着,说不看《铁道游击队》,要看别的,看外国片! 大队不同意,生产队长说:“外国片五块钱放一回,你出钱?” 知青们也想看别的电影,他们商量了一下,愿意出钱的凑一凑,凑了两块多,生产队长咬咬牙做了回主,又添了点,放了那部最贵的外国片。 那是一部苏联电影,名字叫《第四十一》。 讲的是一个女红军战士押送白军中尉俘虏的途中,在海上遭遇风暴,两人流落到一座荒岛上。在岛上,两个敌对阵营的人在相处中爱上了彼此。 老乡们第一次看外国电影,虽然还是革命战争主题,但是里面有爱情,这多新鲜。 有一个镜头是男女主拥抱,准备接吻,老乡们都睁大双眼,知青们也屏住呼吸,打麦场那么多人,却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突然,一只漆黑的大手落在电影幕布上,挡住了这个万众瞩目的画面,是放映员用手遮住了放映机。等那只大手拿开时,那个拥吻的镜头已经过去。 打麦场响起一片嘘声,老乡们没能看到心心念念的亲嘴,冲放映员大骂起来,花了五块钱还遮遮掩掩,退钱! 放映员早习惯了,在一片骂声中点了支烟不搭话,上头审查严,遮挡“有伤风化”的镜头是硬命令。 老乡们骂了一会儿就停了,怕耽误看接下来的内容。 电影的结尾是他们看到海面上来了白军的船,中尉兴奋地朝着战友的船跑去,红军女战士开枪将他打死。 最后女战士抱着被自己杀死的爱人,痛苦地哭泣:“我的蓝眼睛……的爱人……” 陈墨生看过这本小说,比贺守山更早知道这个故事惨烈的结局,所以并没有太大反应,贺守山却哭了。 不止他,在场的老乡和知青们中,有不少在偷偷抹眼泪。不小心和别人对视上,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电影结束,人群唏嘘着散去,陈墨生和贺守山没有离开,找了个麦秸垛爬上去。 贺守山还沉浸在电影悲伤的结局里,时不时吸一下鼻子,两人依偎在一起,把麦秸垛压下一个凹陷的窝。 风吹过,贺守山很伤心,小声说:“中尉是个负心汉,他逃跑了。” 陈墨生劝他:“他是白军,只是回到了自己的阵营。” 贺守山又帮中尉说话:“是,他那会儿太高兴,忘了自己是俘虏,也没想到爱人会对自己开枪。” 陈墨生:“是啊,这谁能想得到。” 贺守山不拉偏架,又转而去肯定女战士:“其实马柳打死他也没错。” 马柳就是女主角马流特卡,贺守山讲不惯那个拗口的外国名,就叫她马柳。 陈墨生同意这一点,说:“这倒是,她是战士嘛。” 贺守山还含着泪,仍忍不住被他逗笑了,说:“怎么讲你都说对。” 陈墨生叹了口气:“都有难处,时代把人逼成这样,主角怎么做我都觉得没毛病啊。” 夜风从他们身边吹过,把麦秸垛吹得沙沙轻响,一时间他们都不说话了。 许久后,贺守山突然说:“他们要是能一直在那座小岛上就好了。” 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战争和阵营,没有世俗的眼光,只有两个最纯粹的灵魂。 月光下,麦秸垛也像一个小岛,他们躺在上面,看着夜空中的流云慢慢经过。陈墨生转头看着贺守山,在心里想了很多,最后又想,想这么多干什么? 接吻镜头都要被遮挡的荒唐年代,捂在被窝里的鸡蛋,躺着看流云的麦秸垛,那样惊世骇俗的念头。 想想就绝望。 第13章 落影 秋收后,贺老汉照样每天下矿,贺守山则去后山开荒,想再弄一块儿自留地出来。 知青们今年开始就没有国家粮吃了,开始按工分从大队分粮食,他们算了算自己的工分可兑换的粮食,很有自知之明,今年大约很难吃得饱。 为了避免要饭的事重演,他们学会了规划,宁愿顿顿半饱,也不要先富后穷。 于是每天都觉得饿,该干的活还要干,今年秋后大队下令,梯田要大修整。 白天干完活,晚上饿得睡不着,有人翻出一包果脯,一群人分着吃了,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 半晌,不知道谁说了句:“忘了这酸果脯是开胃的,妈的!吃完更饿了。”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炕上全是笑声,笑了一会儿就没劲儿,又唉声叹气地安静下来,看着窑洞里明晃晃的月光,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 秋后燥,到处被晒得脆生,倒是囤柴的好时节。冬天烧炕费柴,修整完梯田,知青们又开始为了冬天囤柴火。 这天晚上,宋松涛躺在炕上:“我今午后在山上砍柴,躺着睡着了。醒来发现那玩意儿支棱着,冲着天,空前坚挺。” 众人都笑,骂他,有人问:“然后呢?” 宋松涛:“然后老子撸了一发,感觉日了老天爷!” 这话说得真痛快,窑洞里登时笑声四射,撞到土墙上又折回来。陈墨生在笑声中也扬起嘴角,想起日天山。 有人说自己借到了一本聊斋,于是一时间大家更精神了。有人从炕上跳起来,点了煤油灯,说鬼故事。 说到一半,突然有人提议:“要不把那帮女的叫过来,咱们说鬼故事吓她们。” 听听这话,大半夜的把女生们叫过来,就为了讲鬼故事吓唬人家,可见这帮小伙子也都还没开智。 女生们真的来了,十来人围在一起讲鬼故事,半夜外头起了风,窗户纸颤着响,还真的有点瘆人。女生们害怕,但又不肯承认,都强撑着。 鬼故事一直讲到后半夜才散了,女生们回去,他们也躺下睡了。 陈墨生半夜起来放水,看到宋松涛和李俊英在墙根坐着,两人也不说话,一块儿看星星呢。 这俩人怪得很,陈墨生想起有一回宋松涛抽烟被李俊英看到,她也不说话,只是瞪了一眼,宋松涛居然就把烟掐了。 陈墨生觉得他们有事儿。 第13章 其他人也发现了,这天问宋松涛,他死不承认:“别神了,何以见得我们有事儿?” 他这话说得也很怪,这个何以见得不像否认,倒像反问,希望对方来反驳自己似的。 有人说:“你俩没事儿,那你怕她看见你抽烟?” 宋松涛:“你懂啥?我是不想损害咱们男同胞的形象,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帮女生天天挑咱们的刺儿。” 那人:“嘴硬吧你就。” 女生们在某些事上很单纯,她们把抽烟和学坏划等号,但这条规则好像只用在男生身上。对于庙儿沟那些抽旱烟的老汉们,她们又不这么想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道理。 但是男生确实很在意自己在女生面前的形象,宋松涛不怎么抽烟了,除非太饿。抽烟不饱肚子,但是嘴里有事儿干,好像会有点心理作用。 就这么半饥半饱地过着,偶尔去镇上改善一下伙食,日子倒也能过,不用要饭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陈墨生经常和贺守山相约去砍柴,贺守山对山上熟,能带他到好地方。 除了砍柴,还能捡果子,马茹果、野柿子、板栗、榛子什么的,有时还能采到蘑菇回来煮汤。跟着贺守山,每天总能混着点吃的。 到了冬天,贺守山带他用铁丝套子套麻雀,麻雀那么小一点子肉也是珍贵的,有回他们甚至还包了一顿麻雀白菜馅的饺子。 那段日子,为了口吃的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有天他们在山里遇到了凤玲,村里齐老汉的婆姨。齐老汉今年四十多了,她才二十多岁。她正在捡秋柿子,看见两人打了个招呼:“来砍柴啊?” 凤玲一说话,口音就明显不是这边的,像山东人。 打完招呼,看着她走远,陈墨生说:“齐老汉这个媳妇儿,听口音像山东的。” 贺守山嗯了一声:“她就是山东的。” 陈墨生:“怎么嫁这么远?” 凤玲是三年前逃荒到这边的,走到庙儿沟的时候饿得皮包骨,要饭要到齐老汉门口,齐老汉看她可怜,给她煮了一碗面。 后来一问,凤玲嫁过人,但是家里人闹饥荒都饿死了,就剩她一个,没着没落的。 大队书记知道这事儿后,想着齐老汉正好没成亲,打了四十多年光棍。他撮合了一下,两人就把事办了。 陈墨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俩人都怪可怜,这样也挺好。” 贺守山:“是啊,齐老汉不用打光棍,凤玲也不用要饭了,你不知道她刚来的时候,瘦得瘆人。” “齐老汉现在干活都比以前有劲儿,村里人打趣他,一碗面换了个老婆。” 陈墨生笑了说:“那时候我找你要饭,要是……” 他突然打住,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要是我是女的,要饭到你家,也能给你当媳妇了。 贺守山看着他,也没说话。 这原是可以开的玩笑,不知道两人忌讳什么,竟都在这里停了。 有时候陈墨生会在贺守山家过夜,明霞跟着贺老汉睡,他和贺守山睡一个窑洞。 只有陈墨生来的时候,贺老汉才会不吝啬煤油,因为他会帮明霞补课。他们看书、学习,贺老汉自己则乐呵呵地在旁边喝云彩酒,经常咳嗽。 这天晚上,陈墨生也留下睡了。两人说了会话,声音越来越小,油灯昏昏地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得无比大,印在土坯墙上,耳边隐隐能听见隔壁贺老汉的咳嗽声。 陈墨生侧躺,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肩颈的影子起伏如温雅的山脉。 贺守山在他身后半人远的位置,看着他的影子出神。半晌后,不知道是什么促使着他,缓缓抬起手。 窑洞的土墙上,一只大手吊起,影子迟疑着沉缓降落,他用影子触碰了陈墨生的影子。 面对面睡下还想你。 片刻后,贺守山眨了眨眼,转身吹了灯。屋子里安静下来,黑暗中,陈墨生睁着眼,久久地看着眼前的墙。 他看到了那影子的降落。 第14章 饿 第二天早上醒来,贺老汉已经出门了,明霞自己吃了早饭去上学,两人昨晚各怀心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都起晚了。 晨光透过窑洞的木窗照进来,一格一格的,炕上一片灿白,空气里浮尘乱舞。 陈墨生回知青大院吃早饭,他们现在每顿就是一块发酵的玉米馍,酸的,两口就吃没了,掉进胃里听不见个响。 越是到饿得不行的时候就越会想起那些吃的回忆,陈墨生想起祖父带自己吃过的瓦块鱼、樟茶鸭子,同春园的松鼠鳜鱼,萃华楼的干炸丸子,那丸子炸得焦香,咬下去卡滋响,香味在嘴里炸开…… 关于吃的回忆如此锋利,此时回想起来就像在反刍空气,骗得胃疼。 就在他捂着胃闭眼生挨的时候,宋松涛进来问他:“明天去镇上不?” 陈墨生睁开眼:“你要去?” 宋松涛:“去邮局给我妈打电话,你多久没往家里打电话了?” 陈墨生在心里算了算:“俩礼拜,上回去邮局拿报纸才打过。” 他打电话算勤快的了。 宋松涛:“我快一个月没打了,看吧,明天电话里她准哭。” 第二天一大早,吃完早饭,陈墨生和宋松涛冒着大雪往镇上去,走到快中午,准备先去大桥饭店吃一顿。 今天这雪还不小,走到地方两人都成了雪人,光是扫身上的雪就花了半天功夫。大桥饭店主要卖面条,也有炒菜。每次到镇上打牙祭,他们都来这里。 面条吃下去,胃里终于听着响了,两人吃得满头汗。 吃完饭去邮局打电话,宋松涛家里还没有装座机,打的是胡同里的公共电话,他们那个胡同就这一个电话,接通了,那边是个耳朵不好的老头。 “找谁?” “张大爷,我宋松涛,找我妈。” “你谁?” “我,宋松涛——” “哦,松涛,你找谁?” “找我妈——” “好,你等着啊。” 一点细微的响声,话筒被搁下了,宋松涛听着,那回响惊心动魄,他心直疼,这一秒一秒的都是钱啊。 打完电话,办完事,两人回庙儿沟。落日迟迟不肯垂落,照得云如烈火。 路上,陈墨生一句话也不说,宋松涛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听着我妈声音不太好,像是生病了。” 宋松涛听了也跟着担心,问:“你要回去看看吗?” 陈墨生长长吐了口气,他在电话里跟高兰芝说想回去,高兰芝不放心他一个人奔波,让他把探亲假留着,回头年前跟其他人一起回来。 终于等到探亲假批下来,知青们浩浩荡荡回了北京,半个月后才回来。 这次陈墨生又带回来不少吃的,拿上巧克力去找贺守山,把巧克力给明霞吃。屋后暖和,炕也热,两人歪着打盹。 远远听见阳坡上传来的信天游声音,是放羊的老汉。冬天,羊拱开薄雪才能看到一点枯草根和一点草叶子,晚上回去还要人工补饲。 冬天的放羊时光很漫长,放羊老汉一个人站在白茫茫的山梁上,看着羊群满天星一样放出去,多寂寞啊,除了唱歌还能干什么? 嘹亮浑厚的歌声传来,带着凋敝和苍凉,穿过窑洞上木窗。 “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陈墨生突然睁开眼,说:“唱得真好。” 贺守山从小听惯了,已经听不出好坏,问:“哪里好?” 陈墨生:“唱得好,词也好。” 贺守山又问:“好在哪里?” 陈墨生:“十几个字讲完了人的一生,让我想起了蒋捷的虞美人。”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陈墨生:“其实人的情感都是相通的,不分古今中外。这种异曲同工的地方在文学中还有很多,《诗经》里有一句,‘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普希金的诗里有一句‘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意思都差不多。”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贺守山转头,看着陈墨生,过了许久,他说:“唱歌的周老汉今年五十多岁,打了一辈子光棍,无儿无女,我看他活得也很自在。” 陈墨生轻轻嗯了声。 贺守山沉默片刻,又试探地说:“有时候我就想,跟周老汉一样一辈子不娶婆姨,也是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 陈墨生转头看着他,没说话。 贺守山突然撇开脸,问:“你们插队是说安家落户,扎根农村,意思是以后都不走了吗?” 陈墨生许久后:“嗯。” 贺守山:“你想回吗?” 第14章 陈墨生没说话。 当下国家政策更倾向让知青扎根农村,回城渠道虽然没有被封死,但是想回北京基本只能走三招渠道,也就是被推荐上大学、征兵、进厂,对他们来说希望渺茫,要能走得通当初也不会下乡了。 所以陈墨生想得再多也没有用,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想不想回,而是能不能回,许久后,他说:“我如果不回北京,在庙儿沟待一辈子也挺不错的,留下教书也行。” 贺守山翻了个身面对他,想说什么又没说,陈墨生也没问。在他们之间流动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他们都没敢深想。 但陈墨生感受到有那么一个瞬间,所有烦恼都被一个叫贺守山的未来替代了。 这天贺守山蒸了一锅玉米面饼,想着给在矿上的贺老汉送去些,正好陈墨生也在,就跟他一块去了。 那个小煤矿离庙儿沟不远,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正好赶上贺老汉从矿下上来。他赤裸着,大冷天却浑身冒汗,全身像被漆了一遍,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贺守山看到他腰上被绳子磨出来的伤,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陈墨生也跟着心酸,这位天生就是陕北受苦汉,这一辈子真能死受! 贺守山把给玉米饼拿出来给他,矿上管饭,但吃得不好,只有糠窝窝。 贺老汉披上羊皮袄坐下,说:“先放一下,我喘口气再吃。” 他抽了袋烟,拿起玉米面饼子,边吃边跟贺守山说:“再干一年,就能给你娶婆姨了。” 贺守山手一顿,抬头张了张嘴:“爹……” “咋了?”贺老汉抬头看着他,眼白在黑漆漆的脸上像两盏灯,嘴里急切地嚼着玉米面饼,随着咀嚼,他脸上皱纹里夹的煤灰不停往下掉,又问了一句:“你咋了?” 贺守山突然就说不出话了,他突然意识到父亲的人生也是一场巨大的饥饿。 贺老汉吃了饼子,又喝了点水,缓过来一些,看着陈墨生笑了起来,说:“到时候守山娶婆姨,你也来,看你俩好的跟兄弟似的,成天混在一起。” 远处阳坡上的羊群像珍珠一样散出去,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周老汉又寂寞地唱了起来。 “人人呀都说咱们两个好,阿弥陀佛天知道。” 回去的路上,贺守山和陈墨生都没说话。只有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一声又一声,像这个冬天怎么也走不完一样。 -------------------- 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活着》余华 第15章 回城 1984年,北京。 夜越来越深,街上安静下来,二荤铺里人也不多了,桌上那碗高汤卧果儿一直凉透陈墨生也没吃一口。 贺守山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突然说道:“前阵子村里放电影,放的《庐山恋》。” 陈墨生笑着问:“好看吗?” 贺守山:“好看,是咱们国家的, 第一部有接,接,接吻的电影。” 陈墨生笑得前仰后合,问:“你还记着呢?这次放映员有没有把镜头遮住啊?” 贺守山也跟着笑,补充道:“没遮,看得可清楚了,其实就是亲了一下脸,也不是亲嘴。” 陈墨生低头闷笑:“看来老乡想看亲嘴的愿望还是没实现,任重而道远啊。” 冷风卷进来,贺守山看到他打了个哆嗦,问:“冷啊?” 陈墨生:“有点。” 贺守山看着他身上的毛呢大衣,说:“你这衣服也就是好看,保暖不行啊。要不上我屋里头坐会儿吧,暖和。我让老板再炒两个菜送上来,我们今晚好好聊聊。” 陈墨生爽快答应:“成!” 跟杨大伯交代完,贺守山和陈墨生起身,两人离开二荤铺,顺着窄长的烟袋杆往胡同里面走。 杨大伯在灶后面频频探头,看着贺守山的背影慢慢隐入胡同深处。 屋里只有一张床,靠着墙,上面铺着格子床单,看着倒也干净。贺守山弄了把椅子,把那个藤条圆桌拉到床边,他们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椅子。 很快,杨大婶把酒菜送了过来,贺守山起身去拿,开门后,杨大婶跟贺守山说着话,视线偷偷往屋里瞟。 贺守山拎着酒菜回来,在桌上摆好,说:“今晚……你在这儿睡?” 陈墨生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贺守山倒是不敢看他,说:“那我去要点热水,咱们洗洗脚,再舒舒服服地喝酒,待会儿就直接睡了。” 陈墨生:“好。” 贺守山起身出了门,去找杨大婶要热水,还要了两条干净毛巾。回屋后,他和陈墨生一起把脚泡进去。两人的脚在热水中相遇,你挨着我,我挨着你。 陈墨生垂眸,轻轻把脚踩到了贺守山的脚上。 泡完脚,两人继续喝酒。 院子里,杨大婶悄悄地从自己那屋出来,瞅着贺守山住的那间屋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着昏黄的光。 屋内。 陈墨生问:“明霞是77年高考的吗?” 贺守山点头:“对,就恢复的第一年她就去考了,考到了西安,毕业后工作就直接留那边了。” 陈墨生很欣慰:“西安好,她能出来,真好……” 贺守山:“你教的好啊,她能有今天少不了你的帮助。” 陈墨生不居功:“那也得她自己有出息嘛。” 明霞确实是陈墨生教出来的。 那是1964年,庙儿沟小学的老师年龄大,教不动了。大队商量了一下,想着从知青里挑一个人去接班,最后定下了陈墨生。 一是陈墨生体弱,二是他是知青里学问最好的,脾气也最温和,没人比他更合适。于是陈墨生就开始在庙儿沟小学教学生了,队里照样给他算全天的工分。 陈墨生教了一年书后,贺老汉也攒够了钱,找了媒人,给贺守山说婆姨。 那个姑娘来庙儿沟相看那天,陈墨生站在教室门口正好看见,她穿着桃红色袄子,头上的蓝色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低头坐在牛车上。牛车后头跟了一群起哄的碎娃,喊她新娘子。 亲事说成了,很快过了彩礼,日子定在半年后。 那天晚上,陈墨生和他静静地站在苹果树下,月亮悲凉如水,夜很静。头顶是星空,密密麻麻的,烂银一片。 沉默许久后,陈墨生:“要结婚了?” 贺守山:“嗯,要结了。” 两人都没说话,院子里传来贺老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幽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接下来,好像,没什么变化。 每个人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该下地的下地,该教书的教书。周老汉照样放羊,唱信天游,一句句催人心肝。 “大青石上卧白云,难活不过人想人……想你想得眼发花,土坷垃看成个枣红马。” “一对对山羊串串走,谁和我相好手拖手。” 陈墨生没有参加贺守山的婚礼,高兰芝在北京突然病重。就在他准备请假回去的时候,知青办突然通知他可以回北京了,有人推荐他进厂。 贺守山听到消息找了过来,问:“你要回北京了?” 陈墨生:“嗯,要回去了。” 贺守山真心替陈墨生高兴,他希望陈墨生的人生能圆滑前进,不要再有什么坎坷。他希望陈墨生以后的人生就像上一个坡度极缓的坡,以让人不易察觉的递增,慢慢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在这个时代,不被别人注意就是好事。 陈墨生就这样离开了庙儿沟。 回到北京,他直奔医院,在病房门口遇见邵卫兵。他还是一身跋扈的军装,看到陈墨生后,大步上前,语气关切:“墨生,我之前不该跟你置气,我要是知道阿姨病了,早就想办法把你弄回来了。” 陈墨生没理他,直接进了病房。 高兰芝躺在病床上,距离上次见面也才不到一年,她竟憔悴成那样。也许上次自己探亲回来时她已经病得很重了,只是未曾言过一句,还在为自己在乡下吃不饱饭的儿子挂心。 她病得实在厉害,陈墨生带着她把西医、中医都看了。西医说是恶性肿瘤,晚期。中医说她是多年来忧思太重,总是胆战心惊,慢慢损伤了根本。 高兰芝很快消瘦了下去,又很快过世了。 高兰芝过世那天,庙儿沟办了一场婚礼,新郎官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 贺守山的婆姨叫秀禾,她娘家要了五百块彩礼。结婚当天,老乡们都来闹洞房,掀了红盖头后,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贺老汉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着秀禾。 秀禾瘦得皮包骨,脸上病容用胭脂都盖不住。花五百块娶回来的婆姨,竟然是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啊。 难怪相看那天把自己裹得那么严,也不怎么说话,他们还以为那是姑娘家怕羞。 当晚人散了之后,贺老汉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抽烟,时不时咳一阵。贺守山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抬头看着夜空。 第15章 贺老汉半晌后才开口,说:“你栓牢叔说,这事算秀禾家不地道,病成这样还往外嫁,这就是坑人。但除了认栽也没别的办法,钱都给出去了,也拜了堂了,没法退。” 陈墨生处理完高兰芝的后事,就进了一家食品厂,工作是涮玻璃瓶。把长柄圆头刷捅进玻璃瓶,转两圈,抽出来,冲水。 时间就在玻璃瓶碰撞的细碎声中溜走了,他每天工作八小时,每个月能拿28块钱。下了班去接观棋放学,然后两人就沿着长长的街道,在黄昏中回家。 高兰芝死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春去秋来,院子里的石榴开花了,枣树结果了,始终寂寞地站在那里。 周末的时候,陈墨生会带观棋去北海、清华园,去仿膳吃点心。 但他不怎么说话。 、 第16章 果熟 秀禾得的是痨病,这个病传染,两人从新婚夜就开始分房睡。谁都清楚,这病根本治不好,贺老汉知道后一整天没说话。 嫁进来后,秀禾一直很小心,饭不敢多吃,米汤给自己盛最稀的,身上只剩一把骨头了还想给贺守山端洗脚水。 婚后第三天,贺守山没跟秀禾回门,带她去镇上看病。秀禾娘家人心虚,不敢挑这个理,这么多天也没叫人来问问。 家里突然多了个病人,花销更大。贺老汉原本打算给贺守山娶了婆姨就不下矿了,但现在又由不得他不下了。 陈墨生每天在工厂涮玻璃瓶,日复一日,终于发生了一件好事。 他的舅舅以华侨身份突然回国参访,和政府友好往来,用行动表示了强烈的政治态度。一夜之间,陈墨生的身份从右派子女变成了爱国华侨的外甥,身份问题基本得到解决。 于是他每天接了观棋回来后,就看书准备明年参加高考,他还是想上大学。 同样是一夜之间,贺老汉的身体垮了。他本来就咳嗽得厉害,煤矿粉尘又大,这天早上起床时,咳出了血。 贺守山带他去看病,从镇上到县上,一路看到西安。医生说是肺癌,晚期。治不好,还花钱,花钱也治不好。 贺老汉知道后说什么都不治了,当天就要出院。贺守山死活不同意,非要他留在医院继续治。贺老汉拗不过他,只好暂时住下,看着每天花钱如流水,心疼得不行。 这天贺守山去食堂买饭,回来发现贺老汉不在病房。一问护士才知道贺老汉自己办了出院手续,贺守山知道他肯定是自己回家了。 从西安回去的路上贺守山一直在哭,看见供销社哭,看见房子哭,看见路边的牛吃草还哭。泪水绵绵洒了一路,一天一夜后,贺守山终于回到了庙儿沟。 爹舍不得钱,贺守山舍不得爹。 回到家,秀禾说爹昨晚到家的,这会儿子出去了,贺守山知道他又看麦子去了。他什么都没说,扛上锄头下地了。 日头在天上飘啊,云慢慢走,黄土高坡的山高沟又深。 贺守山低头锄地,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渐近,贺老汉走到地头坐下,咂巴了一口旱烟。 贺守山没抬头,只是默不作声地挥锄头,跟土地死磕。他锄地,从这头到那头,来来回回,新翻出来的泥土带着湿气,脚踩上去是凉的。 锄到贺老汉跟前时,贺老汉突然说:“回头你当了家,要是有事忙不过来,就找人过来搭把手,该求人时就求人,也别太要强。遇事拿不准主意就去问你栓牢叔,他念过书,说话在理。” 贺守山没说话,从地里翻出一个不小的土疙瘩,他用锄头捣了捣,没捣碎,弯腰捡起来扔到田埂上,继续朝另一头锄去。 见他走远了,贺老汉就不说话了。 看他又锄回来时,贺老汉这才接着说:“我枕头里还有几百块钱,秀禾的病该治还是得治,该吃药还是吃药,嫁到咱家来就是咱家的人,不能不管。” 贺守山锄着地又走远了,贺老汉便停下,咂巴着旱烟。 过了一会儿,贺守山回来,贺老汉接着刚才的话头:“咱也不能怪人家秀禾,她爹妈是丧良心,跟她没关系,你不能冲她撒气、耍威风,知道没有?” 贺守山走远了,又回来了。 贺老汉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想了一会儿又说:“病能治就治,就算治不好,也把人风风光光送走。来了咱家,就是咱家的人……” “后沟那块地,薄,别种麦子,要种耐旱的糜子。河滩的地要小心水淹,回头要记得修条小渠。” “我从西安回来时,路过镇上,碰见了明霞的先生,他对我说,明霞是个读书的好料子……” 隔了好几口烟的空隙,贺守山锄了一个来回,贺老汉才下了决心,说:“明霞要是想读书,就让她读吧。院墙根那几棵杨树,本来说是给她打嫁妆,你看看也可以砍掉卖木料,供她读书。唉,女娃子!也不知道她咋那么喜欢识文断字。” 半晌后,贺老汉说:“就是苦了你了……” 他声音有点变调,是哽咽了又强撑着,低头抹了抹眼睛。一个农民的全部家当和人生经验,就在这几句闲谈中交付给了下一代。 贺守山始终不说话,只是锄地。 贺老汉说完,站起来,背着手离开,旱烟袋拿在手上晃晃悠悠。 等他走远了,贺守山才停下来,杵着锄头才能站直,眼泪滴滴洒落在黄土地上。他知道,在贺老汉看来这不算牺牲,只是一枚果子成熟后的自然脱落。 贺老汉和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人都一样,面对苦难有种逆来顺受的从容。那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甚至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天越来越冷,贺老汉夜里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咳得整个窑都在颤,带着整座山都跟着颤。很快他开始干不了活,又很快连床也下不了。 那天是个好天气,把贺守山叫来,说:“守山,我想去给你奶上坟。” 贺守山去镇上买了纸钱,买了香,背着贺老汉去坟地。到了地方,贺老汉从贺守山背上下来,走过去。前面两座坟,一座是他的妻子,一座是他的母亲。 黄纸烧着后,贺老汉凑着火点着旱烟,吸了一口,笑着看纸钱和烟灰乱飞。 贺老汉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想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不作声地咂巴旱烟。抽完一袋烟,他撑着站起来,对着母亲的墓碑跪下去,低低俯身去磕头。 他这一弯腰,就再也没起来。 贺守山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接着就明白过来了,他默不作声地背起贺老汉往家走。远处的山,天上的云,吹过来的风,和往常一样,什么变化都没有。 路上遇到村里人,笑着跟他打招呼:“守山,又背你爹出来看田啊?” 贺守山一个个回应他们。 “叔,我爹没了。” “婶子,我爹没了。” “大伯,我爹没了。” “姨,我爹没了。” “大爷,我爹没了。” 我爹没了。 贺守山一路上嘴里就这一句话,一路走回家。贺老汉在他背上越来越轻,好像只剩一把骨头。 死亡如日常劳作般安静。 第17章 故土 送走了贺老汉,贺守山就担起了整个家的重担。秀禾身体弱,下不了地,还要吃药。明霞明年就要上初中了,也要花钱。 贺老汉留下的几百块钱都用在了给秀禾看病上,她这个病一到冬天就严重,这天又咯血了,贺守山带她去西安看病。 在医院住了几天后稍微稳定了些,出院前头一天,贺守山拿盆去打水回来,在走廊上看到了陈墨生。他穿着呢子大衣,厚厚的围巾堆在脖子上,正跟护士说话。 “墨……陈墨生。”贺守山喊他。 陈墨生听见声音回头,看到贺守山的那一瞬,眼睛被点亮,匆匆跟护士说了声便大步走了过来。 贺守山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你怎么在这里?” 陈墨生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深夜赶来的鲁莽,愣了愣,说:“我听宋松涛说,你带家人在西安看病。” 陈墨生走后,其他知青也开始纷纷为了回北京找门路,陆陆续续走了不少,宋松涛就是其中之一。来西安的时候,贺守山跟他坐一趟火车。 陈墨生说完,视线落到贺守山手上,那个塑料盆里放着一件桃红毛衣,他问:“是明霞吗?” 贺守山垂眸,半晌后摇头:“不是明霞。” 不是明霞,还能是谁?陈墨生反应过来,哦了声,又问:“什么病?严重吗?你身上钱够不够?” 贺守山几乎把塑料盆捏碎,说:“够的,明天就能出院了。” 陈墨生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两人在医院的走廊上待了一夜,话倒是没说几句,只觉得夜不够长。 第二天,贺守山收拾了东西办了出院,准备带秀禾回庙儿沟了。她吹不了风,出来时贺守山从家里拿了条被子让她在路上裹着。 第16章 医院门口,清晨的阳光照在贺守山身上,他把秀禾用被子裹起来抱着。那被子还是他结婚时置办的,被面上是盛放的百合,看着很软很喧乎。 陈墨生看着被子上的百合花,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秀禾裹在被子里,昏昏沉沉,身上很暖和,丈夫抱她抱得很稳,她迷迷糊糊听到被子外面两个男人的谈话。 “我回去了。” “嗯,我送你们到车站。” “不用了。” “我送吧,你抱着她,我帮你拿东西。” 陈墨生还是把贺守山送到了火车站,上了火车,临开车前,他还去旁边买了些水果和干粮,让他们路上吃。 秀禾在被窝里感觉手上被塞了什么东西,她拿出来看,是一罐金灿灿半透明的东西。陈墨生下车后,她拿给贺守山看,不知道要不要收。 贺守山看了一眼,说:“收着吧,他给你的。” 火车开走了,陈墨生在站台上看着它越走越远,消失在灰扑扑的轨道尽头。陈墨生慢慢蹲下去,把头埋起来,半天没能站起来。 贺守山,这一辈子怎么这么难啊…… 回到庙儿沟后,贺守山给秀禾冲了一碗蜂蜜水。 秀禾喝了一口,说:“真甜啊,我没喝过这么甜的水,你说这是啥?蜂蜜?” 贺守山正给她铺床,嗯了声:“蜂蜜,好东西,补身子的,以后每天给你冲一碗喝。” 秀禾小小地咂了一口,真甜,她又拿碗给贺守山冲了一碗,端着给贺守山:“你也喝。” 贺守山没接:“你喝,我不喝。” 秀禾眼睛很亮,劝道:“你喝啊,是甜的,很甜。” 她坚持,贺守山怕她端着碗累,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又递回给她。 秀禾笑得天真,眼睛亮亮的,问:“是不是很甜?” 贺守山嗯了声,低头继续铺床,百合花被子在炕上铺展开,喧哗的一大片。 不甜,苦得要人命。 陈墨生一边在工厂上班涮瓶子,一边学习准备高考,除此之外,还要想法设法躲避邵卫兵的纠缠。 这天观棋不在家,邵卫兵找上门来,几句纠缠下来,邵卫兵也恼了,直接把陈墨生往卧室拉,摁到了床上,把手探向他的裤腰。 陈墨生大力挣扎,晃动了挨着床的书柜,书从上面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向邵卫兵,其中一本书的书脊正中他的后脑勺,吃痛之下终于松开手。 陈墨生从他身下爬起来,头发凌乱,眼底通红,低头整理自己的裤子,大口喘着气。 邵卫兵回过神来,人冷静了,看着他:“墨生,我……” “滚!” 邵卫兵站着不动。 陈墨生抬头,通红的眼睛怒视他:“你给我滚!” 邵卫兵脸也冷了下来,沉沉地看着陈墨生,说:“墨生,我是真的喜欢你,你跟着我吃不了亏。” “你要是当时就跟我低头,就不用下乡插队把自己耽误了。我跟你说高考马上就要取消了,我知道你还想读大学,只要你答应我,我让家里帮你弄一封推荐信,北京的大学你随便挑。” 陈墨生不说话,整理好裤子,起身拎起墙边的棍子冲着邵卫兵抡过去。 邵卫兵挨了几棍子,气冲冲地离开,走前留下狠话:“好,你硬气,你记住了,到时候你来求我都没用!” 秀禾没能熬过春天,山里开始见青的时候她就不行了,临死前她哭了,说:“守山,我把你害了。” 贺守山叹了口气:“没有那回事。” 秀禾眼泪直流:“我把你害了,我带着治不好的病嫁给你,掏空了家底,爹也是被我气死的……” “可是我想活,我太想活了。这次从西安回来,我知道我日子不多了,我该早点走。可是……可是蜂蜜太甜了,我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甜的东西,我想喝完了再走……” “守山,我对不起你。” 濒亡前的高热让秀禾神志不清,她说了很多胡话,动静一直到天亮。 她是喊着“守山”死去的,死前还拽着贺守山的衣袖。她这一生在父母那里得到的疼爱,都不如贺守山这两年给她的多。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陈墨生的舅舅这天突然表情凝重地过来,开口就是:“墨生,听着,你们不能在国内继续待下去了。” 陈墨生睁大双眼,问:“怎么了?” 舅舅关上窗,压低声音:“政策又要变了,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最快下半年,马上就有新政策要出台。我现在还算个爱国华侨,可是新运动一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又会变成什么。” 陈墨生怔住,想到邵卫兵说的今天高考要停,似乎真的有事要发生了。 舅舅:“趁现在我要赶紧把你和观棋弄到我这里来,而且一定要快。” 陈墨生:“舅舅……” 舅舅:“听我的。” 他抱住陈墨生,摸他的头,说:“到纽约来,也可以读书,把你们留在这里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墨生,听我的……” 人间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在舅舅的运作下,陈墨生和陈观棋很快办好了所有手续。他们从北京到广州,坐船到香港。接着从香港乘坐远洋客轮,经过太平洋,历时三周,终于抵达纽约港。 几乎就是在他们抵达纽约的同一时间,国内新政策下发。 1966年,高考取消,文革十年浩劫开始了。 第18章 什刹海不是海 1984年,北京。 桌上酒菜狼藉一片,两人上了床。 耳边很寂静,他们轻轻相拥。贺守山并没有表现出急切,他甚至有些哆嗦,因为激动,但拥抱的动作很轻,怕手重一点就把这个人弄散了。 陈墨生躺在那看着他,问:“我也老了是不是?” 贺守山摇头:“你看起来一点都没变。” 陈墨生叹了口气:“我已经,37岁了。” 贺守山一动不动,说:“没想过,还能有这一天。” 陈墨生:“我也是。” 贺守山长久地看着他,不说话。 门外突然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来回走动,停下,走开,又停下,来回踱步。 贺守山转头往门口看去,陈墨生喊他:“别理。” 陈墨生说:“贺守山,看着我。” 贺守山于是就看着他。 陈墨生捧起他的脸,轻轻抚摸上去,说:“我们只有这一夜,贺守山,你以后……” 贺守山没说话,轻轻啜泣。眼泪滴落下来,砸在枕头上。 陈墨生叹了口气,安抚地摸着他的脸:“贺守山,不是我们的错,是这个时代不太好。我们这样的很难……”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贺守山转头看着那扇阴影中的门,喃喃道:“有人。” 陈墨生:“没有人。” 贺守山不再说话,抱着他闭上眼。 陈墨生回抱他,轻声说:“没事,在这里没人管我们,在这个房间,谁都管不了我们。” “贺守山,跟我说说,我出国后你过得怎么样?” 文革的十年,说不上贺守山过得是好还是不好,因为大家都一个样。 贺守山的苦难一点都不特别,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千千万万,那种最底层、最广泛、最容易被忽略的苦难。 文革开始后,明霞也开始要上初中了,在镇上的中学住校,半个月回来一次,整个家顿时就只剩下贺守山一个人。 贺守山沉默寡言,却又异常能干,秀禾死后那几年,不少人给他说亲事,劝他再娶。 鳏夫的身份没有让贺守山丧失择偶优势,反而让人看到了这个汉子身上的情义和担当。更何况秀禾进门一直病着,没有留下个一儿半女,贺守山膝下仍然清白,与头婚无异。 每次有媒人上门了,贺守山都热情款待,亲切搭话,让人说不出他半句不好。 但最能说会道的媒人也没能让他点头。 陈墨生到了纽约后,在舅舅的安排和帮助下终于如愿上了大学,可他仍然不快乐。 他离开庙儿沟的时候,村里还没通电。他在美国用美元买咖啡的时候,白县火车站的烧鸡才一块钱一只。 庙儿沟相比北京,像落后了一个世纪。北京相比美国,也像落后了一个世纪。陈墨生在纽约的日子过得很好,直接跨了两个世纪了。 为了方便读书,舅舅给他租了一个单身公寓,楼下有大片草坪,出门走上二十分钟就到中央公园。那里一到入秋就色彩斑斓,每天清晨都有鸟叫,经常能看到小松鼠。 他公寓厨房里有一个冰箱,里面塞满了食物,牛排、鸡蛋、蔬菜、水果、牛奶,每天自己做饭,吃得很好。 然而初到美国时,陈墨生躺在自己公寓的席梦思上,想着之前睡过的窑洞和土炕。 他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割裂感,像他第一次下乡,像他第一次要饭。和刚到庙儿沟一样,无所适从的感觉照样追赶着他。 第17章 纽约没有贺守山。 明霞高中毕业时,文革已经接近尾声。她毕业后进了工厂,贺守山身上的担子终于轻了。 没几年又恢复高考,紧接着改革开放,日子一天一个样。贺守山为了供明霞读大学,承包了一个小煤矿,没两年就成了乡里的第一个万元户。 庙儿沟通电了,贺守山做了一件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他花了可以娶一个媳妇的钱,买了台电视机回来。 贺守山喜欢上了看电影,没事儿的时候就看,信号不怎么好,能不能看到电影还得看运气。光影在他脸上明了又暗,他仿佛能闻到麦秸垛的清香,又想起和陈墨生躺在上面时,说过的话。 电影真的是个好东西,贺守山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他想象不到的事物。 只是有时候会上当,上个月他还在为一部电影里的一个小人物的惨死而彻夜流泪。下个月发现那个让他哭了好几个晚上的人摇身一变,在另一部电影里又成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军官。 那时候的观众还没有学会面对电影时要有“配合欺骗”的自觉,但贺守山不为感情受骗而恼怒,只是觉得那个小人物没死真好。 改革开放后,日子越来越好,吃饱不再是奢望,甚至还有余钱。别人说有钱了去北京看看,贺守山也说去北京看看。 到了北京后,他都去了哪儿呢?去了什刹海、龙潭湖庙会、地坛。天安门没去。 别人都说他怪,去了北京居然不去天安门。 贺守山也不说话,照样只去这几个地方逛。什刹海真的不是海。 有一次他在什刹海遇到了李俊英,那天炙热的阳光细碎得好像云母片,贺守山在树底下被李俊英叫住。 她表情惊喜,问:“贺守山,是贺守山吗?” 贺守山说是。 距离他们这第一批知青离开庙儿沟已经十几年了,彼此都是大变样,只能隐约看到过去的影子。 李俊英穿着薄纱的格子连衣裙,头发梳得溜光油滑,身边带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分明就是小一号的她。 太阳亮得晃眼,李俊英笑着站在那里跟贺守山说话。 “来北京逛啊。” “啊,来北京逛。” “庙儿沟人都好吗?” “都好。” “你老婆身体还好吗?” “过世了。” 李俊英哟了一声,收敛脸上的笑,沉默下来,不知道说什么。 贺守山笑呵呵的,看了看她身边的女孩儿,问:“这是你闺女?” “我闺女。” “跟你长得像。” “都这么说。” 正好是中午,李俊英非要邀请他一起吃午饭。 贺守山连忙拒绝:“不不……” 李俊英打断他的客套,爽朗道:“别跟我客气,你不知道,当年在庙儿沟,我们女生没少偷你家的柴火,今天算我还当年的债吧。” 于是贺守山笑了。 李俊英想请贺守山吃烤鸭,带他去了和平门的全聚德。 包厢里,贺守山问:“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李俊英:“我现在当医生,在医院上班。” 接着她又说了些其他人的情况,当教授的,当官的,当工人的,做生意的,还有两个在国外。 贺守山问:“宋松涛呢?” 李俊英:“他啊,娶了个高干家的女儿,现在都当部长了。” 贺守山看不出她脸上有什么遗憾的神色,有些事真的过去太久了。 烤鸭味道真不错,李俊英教他怎么蘸酱,怎么卷起来,贺守山吃着,问:“陈墨生现在干什么呢?” 第19章 庙儿沟 1984年,北京,烟袋胡同。 贺守山在床上醒来,床上只有他一个人,陈墨生不见了。 院子里,杨大伯和杨大婶两口子也已经起床,正在吃早饭。杨大婶一边喝汤,一边问:“那个陕西的,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大伯摇摇头,低声说:“闹不好是脑子的问题。” 杨大婶又私私窃窃地问他:“你昨晚在他门口,真听见他在哭啊?” 杨大伯吃的豆腐脑,说:“是啊,一边哭一边说话,就是听不清说的什么。” “昨晚在铺子里吃饭的时候就这样,一个人点那么多菜,坐在那也是又说又笑自言自语,问我要两只酒杯,还把酒往地上倒。” 杨大婶:“昨晚回来后,我也在窗外听见他自言自语,弄不好真是脑子有问题,唉……” 吃完饭,她把桌上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去火车站方向揽客。关门时,门轴转动拖出长长的唱腔。 贺守山坐在床上,看着狼藉的桌面,两只空酒杯放在上面,被阳光照得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是1984年的阳光。 这一年,柏林墙尚未坍塌,非洲大饥荒持续恶化,英国煤矿工人大罢工,苏联十月大阅兵,成了解体前最后的辉煌。 这一年,中国成功发射东方红二号卫星,五星红旗首次插上南极,许海峰在洛杉矶奥运会上为中国斩获首枚奥运金牌,张明敏演唱的《我的中国心》传遍全国。 1984年的地球上发生了好多事,中国处于腾飞的预备阶段,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激昂气象。 而对于这一切,对于这个近乎崭新的世界发生的一切,陈墨生再也没有机会知晓。 全聚德的包厢。 贺守山:“陈墨生现在在干什么呢?” 李俊英怔住地看着贺守山,凄然道:“你不知道吗?墨生已经死了,死在纽约。” 陈墨生在纽约的十几年,长期笔耕不辍,始终致力于向世界介绍中国文学,最后因长期伏案写作积劳成疾,三年前在寓所溘然长逝。 他死后,友人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一份手稿,不忍其被埋没,联系出版社出版了,书名叫《庙儿沟》。 李俊英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后,把当年知青中还在北京的都叫出来聚了聚,算是陈墨生的追思会。 如今大家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事业,散落在社会各阶层,共同话题其实不多,但只要提起插队时光,就有说不完的话。在大学当教授的不文气了,坐机关的也不端着了,或坐或卧,就像又回到了庙儿沟那口窑洞。 刻骨铭心的一段记忆,总会在某个时候翻江倒海,冲破理智的长堤,在岁月里泛滥成灾。 他们说到陈墨生,谈到他的英年早逝,谈到他遗作中那个秘而不宣的爱人。 他们从回忆去找那人的线索,竟都不知道那是谁,记忆中陈墨生从没有和哪个女知青或者村子里的姑娘走得近。 于是他们认为,那只是陈墨生在那段贫苦岁月中的浪漫幻想,是他作为作家的虚构本领,是他重病弥留之际进入了虚实难辨的含混珍域。 大家都为陈墨生的死感到难过,说他还那么年轻,不到四十岁就死了。 当时李俊英喝着酒,觉得这事儿真奇怪。 不到四十如果死了,别人会说你还那么年轻。可如果还活着,别人会说你已经不年轻了。 早就不年轻了,他们这代人被时代的洪流裹挟,大半生全消耗在无谓的动荡和困顿中。如今人到中年,谈起过去只剩无尽的感慨。 只有那片黄土高坡万年不变,看什么都淡然。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曾有一群青年闹哄哄地来过,在它那里奉献了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岁月。 贺守山也读了《庙儿沟》,他认识的字不多,明霞在旁边就问明霞,明霞不在家自己查字典,居然也读完了。他知道陈墨生写的那个人是自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国内出版社用的是“她”。 人无法幻想出认知以外的事物,他幻想中和陈墨生的交谈,素材都来自这本书。 书中有一个词让贺守山觉得很陌生,他问明霞:“地铁是个啥?” 明霞:“地铁就是地下铁路嘛,就是,就是火车在地底下跑嘛。” 1984年9月,北京开放了地铁2号线,全长23公里。 其实北京在1965年就有了地铁,不过那时地铁还是战备工程,不是公共交通。 直到2号线开放,北京人也没用把地铁当公共交通。大家出行都骑自行车,街上私家车极少,公交从不堵车,票价昂贵的地铁并不是人们的出行选择,更像是景点供人体验。 贺守山买了票,也坐了一回地铁,他真的想不明白火车为什么能在地底下跑。直到他坐在座位上,听着地铁运行的咣当声响。想着陈墨生,也曾这样在地球另一端的地下穿行。 地铁飞驰带出呼啸的风,像一声隐于黑暗的绵长叹息,贺守山突然忍不住哭了起来。 陈墨生,这一辈子怎么这么难啊…… 贺守山这趟来北京确实是办护照,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北京申请护照,每次都被拒绝。这时候出国的人只有两个原因,留学和公干,资料复杂,手续繁琐。 他想去美国,其实几乎算是一个天方夜谭般的臆想。 第18章 贺守山去不了美国,他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北京,这次护照申请又被拒了。1984年的阳光清澈如水,街上人流匆匆,贺守山拎着行李,从烟袋胡同去火车站,准备回庙儿沟了。 离开北京,走太原,坐火车,到西安,转大巴,搭牛车。 贺守山坐在牛车上,两条腿晃啊晃,天上燃着火烧云,那形状不断变化,像一叶扁舟上面放了一坛酒。 有人站在坡上唱歌,声音嘹亮浑厚,穿过了山梁和沟壑。 “山挡不住……云彩~ 树挡不住……风~ 神仙挡不住……人想人~” 牛车停了,最后一段路要自己走,贺守山从牛车上下来,拎着包继续往前。黄土高坡的风吹着他渐生的白发,他脚步越来越轻快,衰老从身上滑落,宛如蜕皮,他好像又回到十八岁。 趟过两条河,再越过三个坡,然后就到了庙儿沟。 陈墨生就在窑洞门口等他。 后记: 贺守山在62岁那年终于去了美国,明霞报了一个老年旅行团,陪他一起去的。 在纽约的一处公墓,贺守山终于和陈墨生重逢了,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了42年。 2026年,现代作家陈墨生的《庙儿沟》再版,这个版本的后记中,增添了手稿里一段之前没有被收录过的一段文字。 “时光荏苒,转眼十几年过去了。这些年从未摆脱过离开国家的痛苦,我最怀念的除了北京就是庙儿沟,那里有我的少年时代。” “可庙儿沟太远了,我只能无数次在梦里回去。离开北京,走太原,坐火车,到西安,转大巴,搭牛车。趟过两条河,再越过三个坡,就到了庙儿沟。” “如今身陷异邦,病残此身,今生也许都无法再回祖国。如果你们谁经过那片土地,请帮我带一句话,给那座山,那个人,告诉她分开以后我没有一天不想她。” 这些贺守山都不知道了,他太老了,耳朵听不清,眼睛也花,几乎看不清书上的字。跟贺守山年龄差不多的人都过世了,时间一声不响,抹掉了这一茬人,就剩下个贺守山。 明霞前年过世的,走时也花甲了,她毕业后就在西安定居,去世时儿孙满堂。大概在二十年前开始,她就好几次提出接贺守山去西安,说留他一个人孤寡在庙儿沟不放心,但都被贺守山拒绝了。 贺守山还留在黄土地,住在窑洞里,放羊,种田。他身体硬朗得很,看起来能活到一百岁的样子。他这绵长的一生,也许在出生时就注定。 算命的白瞎子,你当年是不是相命的时候相出了什么所以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贺守山,真的守了一辈子山。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情就是毫无道理,也永远不可能有人给贺守山解释得清楚,“he”为什么要被翻译成“她”。 他就是带着这样的糊涂和不明白,继续过自己这绵长的一生,每天到山梁上放羊,羊群像撒出去的珍珠,唱他永远也唱不完的信天游。 慢慢的,他的记忆随着衰老变得模糊,像一封被水洗过的长信,记不清是谁寄来的,也记不清上面都写了什么。 再后来,贺守山脑子里开始越来越频繁地下雪,陈墨生总是从一片大雪中回来,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贺守山跟他说话,问他:你没有死吗?你又回来了吗? 陈墨生总不回答,他只是在贺守山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庙儿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