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无雪》 第1章 [gl百合] 《港城无雪gl》作者:水轻墨【完结+番外】 文案: 宋成雪入职第一天发现,派来的协助警员,竟然是她的crush——前刑侦督察,秦青瓷。 所有人都说这位冷清冷心,没有感情。 但这人会给她带饭、教她打字、等她下班。 处处温柔耐心,事事包容周到。 宋成雪:传闻不可信,她人明明很好的。 后来日渐相处,同事说“你们好暧昧”,宋成雪头摇成拨浪鼓,她哪敢染指高岭之花。 直到公司聚餐,她被灌得烂醉。 迷迷糊糊听见有人为她争吵—— “你凭什么管她?” 那个清冷的声音带着薄怒:“凭她是我女朋友。” 宋成雪以为她又在做梦。 她亲了上去。 直到第二天醒来,和秦青瓷四目相对。 宋成雪:哦豁。 秦青瓷淡淡看她:“你还记得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吗?” 宋成雪酒还没醒,摇头装死。 秦青瓷靠近:“你突然强吻我。” “然后对我告白,说你喜欢的人是我。” 宋成雪:?! *清冷钓系御姐x 直球迟钝软妹 一个撩人反被撩的故事~ 内容标签:都市甜文 轻松 治愈 he 主角:宋成雪,秦青瓷 ┃ 配角: ┃ 其它:偏日常慢热 一句话简介:如何引诱心选姐向我告白 立意:我永远至死不渝地爱着你 第1章 港城无雪 九月的港城,闷得不像话。 宋成雪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面前那栋建筑,灰白色外墙被太阳晒得发亮,门口招牌中英文对照清晰——油麻地警署。 她呼出一口气,终于找到了。 宋成雪仰头灌了口宝矿力,她后背洇湿了一大片,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从杭州过来的薄长袖。 冰凉的液体涌进喉咙,总算压下去一点燥热。 舒服了。 继续往前走。 宋成雪走了过去,玻璃门前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头发被汗打湿了,黏在额角,她用手指拨了拨,没拨开。 算了。 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看起来就是那种很乖的女孩。 跨步越上台阶,玻璃门自动开启,冷气扑面,宋成雪感觉自己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进门大厅左侧是金属联排椅,没人,右侧是柜台,柜台后面是空的。 一个女警迎面过来,正接着电话,粤语说得又快又急。挂了电话后,她看见宋成雪一个人站在那里欲言又止,走近问:“你好,有咩可以帮到你?” 宋成雪努力让自己的塑料粤语不那么塑料:“我想问一下,有冇打印机啊?我想复印身份证。” 女警听出她口音,换了带粤语腔的普通话:“复印?你报案?” “不是,就是复印证件。” 女警打量她两眼:女孩一身稚气,穿着卡通纯棉长袖,刘海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圆圆的看着她,像只走失的猫。 “跟我过来吧。” 宋成雪松口气,跟上去。 转过弯是一条走廊,两侧是办公室。女警领着她往里走,推开其中一扇门,朝里面喊了一声:“阿瓷,有个女仔来复印身份证。” “等阵。” 说话的人声线偏冷,尾音轻轻一勾,漫不经心。 女警对宋成雪说了句“你进去等一下”,转身走了。 宋成雪推门进去,这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侧对着门口,桌前坐着一名身着制服的女人,她正对着电脑打字,只能看见半张侧脸。 宋成雪目光落过去,没能移开。 女人端坐着,背脊挺直。制服腰线收得利落,衣领和袖口的扣子整齐,一丝不苟。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眉眼英气,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又凌厉又冷艳的长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像月亮一样清冷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长卷发在脑后随意束起,打字时,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键盘声清脆,敲得又快又准。 女人面前坐了三个人:一个花衬衫,一个纹身男,还有一个低着头的黄毛。 宋成雪想,港城的警察都那么漂亮吗?她长得可真好看。 等宋成雪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齐刷刷看向她了。 面面相觑,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 宋成雪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来,但门已经被关上了,她尴尬一笑,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花衬衫转过头笑嘻嘻问:“靓女,你犯咩事啊?” 宋成雪没听懂。 纹身男好心翻译:“问你犯了什么事。” “我来复印身份证。”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女人打字的手停了一拍,她看了过来,那一眼很淡,像是不经意掠过。但就是那一眼,让花衬衫收起了脸上的笑。 她的眼神也很冷,让人不寒而栗,仿佛能冻人三尺。 就像美杜莎,宋成雪想。 花衬衫好像没明白这是什么操作,他向那女人打趣:“复印身份证,居然来警署复印,真是稀奇,madam,你咁得闲,仲要帮人复印?” 女人收回了目光,她对着电脑屏幕,冷声掷出一句:“收声,再嘈告你阻差办公。” 花衬衫撇撇嘴,不再嬉皮笑脸。 女人继续对着面前三人问话。 宋成雪坐在后面,听她一句句地录口供。女人问话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思路清晰,逻辑缜密。 原本低着头的黄毛一开始还想糊弄,被她三句话问得卡了壳,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女人没催,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等他。 有时沉默比催促更让人压力大。 黄毛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实交代了。 宋成雪坐在后面,看得有点入迷。 想起宋恒和赵娴静两人在家争吵的画面,他们从来不讲道理,非常简单粗暴采用男女混合双打,偶尔加入骂战。 宋成雪觉得他两分别是对方的辱追,每次骂的又狠又难听,把家里砸的几把烂,一片混战结束后,关上门又在一个房间睡觉。 小小的宋成雪在废墟堆里愣神,时常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宋成雪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心想,原来还有人可以不用吼,不用摔东西,没有任何情绪的,只是坐在那里,就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女人问话的语速不快,问完一句就停下,目光落在对面人的脸上,等一个回答。她目光凌厉,带着冷光,昭示着掌控一切。 宋成雪听不懂内容,但能听出那种节奏:压迫,不容敷衍。 宋成雪心想,这大概就是人狠话不多。她低下头,开始研究手上那瓶宝矿力,思维逐渐发散,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来港城。 三个小时前,她还在萧山机场。 登机口,发小林淼淼的电话追过来:“你真走啊?钱够吗?工作找好了吗?” “票都买了,钱不用担心,我之前实习攒了点存款,在网上投了几份简历,其他落地再说。” 林淼淼骂了句:“你他妈真是……从小到大乖乖巧巧的,结果一疯起来比谁都疯。” 宋成雪笑了一下。 “粤语会吗?” 宋成雪咳了一声:“雷猴,我系渣渣辉,系兄弟就来砍我。” 林淼淼在电话那头笑得抽搐,笑完突然认真:“你真的想清楚了?” 宋成雪看着窗外那架飞机:“嗯,想清楚了,我不想重复他们的人生。” 挂了电话,递上登机牌。走到舱门口,空姐冲她微笑,宋成雪礼貌点头回应。 进去找到座位坐下来,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后退。 宋成雪靠在椅背上,带上蓝牙耳机,打开视频软件——《粤语速通大全·从入门到放弃》。 还没听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知识光滑的从脑子里溜走了。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梦里回到了那场相亲宴。 大学实习结束回家,赵娴静破天荒拉着她逛街。宋成雪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结果是被骗去相亲。 对面坐着个年轻公子哥,懒散靠在位置上,摇晃着红酒杯,看她过来,眼神轻飘飘扫过,打量的目光带着玩味的挑剔,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仿佛在说:“就这?”,“开个价,我赶时间。” 赵娴静拉着她的手:“雪雪啊,这个小伙子毛好咧,人老实孝顺,屋里厢做大生意的,知根知底,嫁过去你享福了。” 宋恒在一旁帮腔:“小姑娘嘛,总要有个归宿的。” 宋成雪坐在那里,听他们一唱一和。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妈,如果我结婚后不幸福怎么办?” “不幸福么你可以离的呀。” 第2章 “听我一句,妈妈不会害你的。” 神经病。 “那侬嫁好咧,自家享福去。” 宋成雪说完站起来,推开椅子走了,身后是赵娴静的喊声:“宋成雪!你走出去就覅再回来,我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囡儿!” 宋成雪没有回头。 场景变成小时候的家,一个小女孩扯了她衣角,她蹲下来,看小时候的自己:辫子扎得歪歪扭扭,是她自己扎的。她仰着脸,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你可以带我走吗?我不想留在这了。” 宋成雪抱住小时候的自己,小女孩在怀里发抖,她在抽噎,但没有哭出声。这么多年了,她早就学会不哭出声。 “嗯,我会带你走。” 离开这片沼泽泥泞,去找新的栖息地。 请你相信,我会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 广播声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港城国际机场。请系好安全带,收好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普通话播报完,接着是粤语,最后是英文,声音温柔又清晰。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越来越近。海面上有船在走,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本场航班已经到达港城。感谢您选乘本次航班,祝您旅途愉快。” 飞机落地,宋成雪跟着人流往外走,通道里冷气很足,混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头顶的指示牌写着繁体字,左边是“入境检查”,右边是“行李提取”。 办事人员口罩戴得严实,接过证件看了她一眼,啪地盖了个章。 “欢迎来到港城。” “谢谢。” 宋成雪在旺角找了家店寄存行李,背着一个双肩包出来。太阳晒得人发晕,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出来的匆忙,到了地方才发现什么都没准备。她打开小地瓜开始看攻略,上面说在港城什么都要复印件,找工作要,租房要,连办八达通都要住址证明。 先准备复印件吧,反正都已经出来了,到时候又拖着个行李箱大街小巷跑,多不方便。 走了不知多久,苹果地图转了两圈,最后弹出一行字:无法加载地图详情。 宋成雪深吸了一口气,人生地不熟,地方没找到,她先成烤红薯了。 走进路口的一家711,宋成雪买了瓶宝矿力,结账的时候顺便问路,店员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她只听懂了两个字——警署。 . 就这么误打误撞了过来。 收回思绪,宋成雪继续盯着手中的水瓶,看了眼配料表,没看明白,小熊美甲扣了扣包装边缘,没扣下来,最后得出结论——这水真好,这水真棒。 宋成雪瞅了瞅旁边凳子上放着几个证物袋,袋子贴着标签,好像是某种金属类的材料。 没多久键盘声停了,女人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对着那三个人,粤语说了几句话。 宋成雪听懂了几个词:口供、核对、签名。 女人站起来,走到宋成雪这排椅子前,宋成雪乖乖起身后退。 女人扫了一眼那三个人:“踎低。” 三个人乖乖蹲下去。 “望镜头。” 闪光灯闪了几下,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对门口喊了一声:“阿朗,过嚟带人。” 一个年轻男警员应声进来,把三个人带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宋成雪站在墙角,女人已经坐了回去,正低头翻看手机,大概是在检查刚才拍的照片,她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认真。 宋成雪目光落回她那身制服上,在心里咦了一声,女人身上的制服和刚才接待大厅的女警略有不同,她对港城的警衔并不了解,只隐约觉得不太一样。 女人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桌子上的笔,终于正眼看过来。 “身份证。” 清冷的声音落下来,是普通话。 标准的,不带口音,字正腔圆。 第2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反应慢了半拍,她哦了一声,赶紧从包里翻出来,双手递过去。 “过来。” 女人起身。 宋成雪愣了一下,跟上去。 她想起大学室友,每晚戴着耳机听广播剧,时不时发出诡异尖叫。室友曾无数次按头安利:“你听听这个cv的御姐音!绝了!听完你就能理解我!” 当时宋成雪只觉得室友是某种狂热的追星粉丝,现在她理解了。 好飒。 好酷。 好喜欢。 好想—— 宋成雪及时刹住了脑子里的车。 她跟在女人身后,盯着她的背影。女人很高,看着有170往上,走路带风,宋成雪两步跨做一步才跟上。 女人带着她穿过走廊,拐了个弯,推开一扇门。她按开灯,宋成雪看见满屋子的档案柜,女人同样看着那满屋子的档案柜。 空气沉默两秒后,她关上门,转身继续往前走。 宋成雪轻轻勾起嘴角,心想,原来警官也会记错路啊。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穿便装的警员,拎着包,像是刚下班。看见她们,笑着打招呼:“咦,阿瓷,你仲未走?做紧乜?” 女人抬眸,声音还是很冷:“去复印。” 对方探头看了宋成雪一眼,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复印机搬咗去二楼,你呢边行到尽头转右就系楼梯。” “唔该。” 于是她们上了二楼,这次进的门是对的,一间小屋子,里头摆着复印机、碎纸机、几箱a4纸。 女人掀开盖子,把身份证放上去,按下按钮,等机器嗡嗡响完,取出复印件,关好盖子。动作很轻,但每一步都干脆利落。 白光闪过,一张纸吐出来。 女人拿起来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宋成雪看见了,复印歪了,身份证跑到纸张左上角去了,她刚想开口说“我来吧”,就听见女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不太会用。”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宋成雪觉得,她好像有点……平易近人?工作中严苛冷厉,现在却发现她有点小迷糊,之前带错路,现在不会用复印机,好反差萌。 宋成雪微微一笑,心里没那么紧张了。 女人又按了一遍,这次调整了位置,第二张吐出来,是正的。她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身份证上,一直看着,没有给她。 “宋成雪。”女人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在白炽灯下映出深邃的棕,让宋成雪想起了一首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一样美的惊心动魄。 “杭州人。”她问,“来港城做什么?” “来找工作。” “刚毕业?” “毕业半年了,之前在杭州实习过一段时间。” 宋成雪说完才发觉这场景似曾相识,总觉得哪里眼熟。对了,这不就跟刚才她录口供一模一样吗?她这是把自己当成犯人了吗? 宋成雪低下头,看着脚上的小白鞋,鞋边沾了点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 女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小姑娘好像有点不高兴。 她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但还是公事公办的调子:“港城和内地不一样,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租房要看合同,找工作要查公司资质,路边搭讪的不要理,电话说中奖的不要信,谨防推销诈骗。” 宋成雪愣了愣,随即笑了,她这是在关心自己吗? “有人让你转账,先打999,身份证复印件,上面要写明用途,防止被盗用。” 女人把身份证和复印件递过来,宋成雪伸手去接,余光瞥见那人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光有点晃眼。 咦,刚刚怎么都没注意到,她手上还戴着戒指?大概注意力都在人家脸上吧。 “谢谢警官。” 宋成雪说完转身快步走,几乎是逃出去的。 走出警署后,热气又扑过来,宋成雪跑到路边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刚才一直在憋气,从女人递复印件给她开始,到她说谢谢,到转身,到跑出来,全程憋着气。 宋成雪回头看了一眼警署,想起刚才那人念她名字的声音,和看她的眼神,冷静疏离,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看了会后,宋成雪转头看着手里的复印件,上面还有那人刚刚拿在手里捏过的手指印,想起那枚戒指,她结婚了。 宋成雪猜她只比自己大两三岁,可竟然已经结婚了,那枚戒指旁边皮肤泛着白,一看就是戴久了没摘过。 果然优秀的人都上交国家了,还英年早婚。 宋成雪叹了口气,觉得有点可惜。她沿着弥敦道往南走,两个穿jk的女生从她身边经过,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耳边粤语声起起落落,像海浪拍岸,她是岸上的游客,被隔绝在外。 路过一家凉茶铺,老板娘坐在里面看剧,发出一阵阵笑声。 第3章 “靓女,饮咩?” 宋成雪摆摆手,笑了一下:“唔使啦,多谢。” 她其实不知道这句话说得标不标准。但有什么关系呢,总归是要学会的。 * 秦青瓷回到办公室,整理好电子结案口供,确认无误,保存。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想起刚才那个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背着个双肩包,大热天穿件长袖,站在三个嫌疑人中间,表情茫然又倔强。 就在那安静坐着,没有玩手机,手里拿着一瓶水。整个人在这环境格格不入,眼睛清亮,周身柔和,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 秦青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跑到警署来复印身份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和几个大她很多的男人对视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安静的坦然。 那种坦然,秦青瓷认识。是一个人被生活摁进水里太多次之后,终于学会憋气的那种坦然。 她看过太多,在惩教暑,在每天早起注视的镜子里。 可这不该是一个年轻小姑娘有的心境。 秦青瓷突然睁开眼睛,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一个背双肩包的女孩正穿过马路,她走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秦青瓷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向文朗探头进来:“秦队,睇紧咩啊?” “冇嘢。” 秦青瓷收回目光,转身坐回位置上,手上是那份多复印出来的复印件,刚刚忘记还给那个女孩了。 “秦队,好耐冇见!多谢帮手!” 向文朗还是习惯的语气,带着几分敬重。 秦青瓷微楞,久违的称呼,但她早就不是警队成员了。 秦青瓷淡淡说:“我唔係你哋同事啦。” 向文朗固执得很:“你永远都系我哋嘅队长。” 你在我们心里,永远都是队长。 秦青瓷心口一震,没接话。 向文朗顺势试探:“收工去边度食饭?大家都好耐冇见你,老地方?” 确实好久没和大家聚一聚了,秦青瓷垂着眼,手指搭在椅背上,停了两秒。 “走。” 身后传来向文朗压低声音的雀跃:“秦队去啊,快快快!” * 居酒屋的炭火烧得正旺。 向文朗喝了口啤酒,开始跟旁边的人八卦:“今日有个小妹妹嚟揾秦队喔~” 一桌人竖起耳朵。 “几靓女,声又软,会唔会专登嚟揾秦队?特走入差馆话要print嘢。” 惹得满桌哄笑。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凑过来:“你自己暗恋秦队,觉得个个都同你一样啊?” “关我咩事啊?!” “你死心啦,秦队系lesbian,我机会大过你,你等下世做女仔,可能有得谂。” “收皮啦你!” 秦青瓷坐在角落,看着他们闹。她并不介意这些谈笑,从前也是如此,每回聚到一半,总有人把向文朗拎出来遛一遍,跟吃饭点例汤似的。遛完,笑完,翻篇,下次再遛。 不是恶意,就单纯调侃。这种相处方式挺好的,熟悉秦青瓷的人都知道,大家也心照不宣。她从不藏着掖着,他们倒也从不正经聊这个,就偶尔拿出来当梗使,笑完了,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 玻璃窗上倒映出袅袅烟雾,遮住了她半张脸。 听着他们的笑谈,秦青瓷忽然想起了那个女孩。 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城市,语言又不通,她能去哪里? 秦青瓷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让自己收回思绪。 与她无关。 * 散场后已经是半夜一点。 panamera黑武士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兽,这车九年了,还是新的。不是保养得好,是开得少,就像那套房子,也住了九年,还是空的。 秦青瓷踩下油门,车子冲上高架桥,引擎低沉的轰鸣被夜风吞没。不自觉又踩深了些,她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通通甩在身后。 房子在港岛半山。 走进电梯,秦青瓷把手放进口袋,摸到一张纸,她愣了一下,掏出来,是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印着身份证复印件。 宋成雪,杭州人,比她小六岁。 电梯红色上行箭头跳动闪烁,秦青瓷想起那个女孩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很轻,很快,像是害怕被人丢下。 电梯打开,秦青瓷走出去,指纹锁咔哒一声,解锁,关门。 房子是父母送的,20岁她考上警队,他们高兴,全款买下这套顶层,说是毕业礼物,那时候她多年轻啊,站在窗前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觉得整座城市都是她的,未来就在她脚底下铺着。 后来她很少住了,除了日常家居和基础生活用品,这屋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说是家,更像个临时落脚点。 没有什么她无法舍弃的东西,她随时可以拎包走人,也随时可以消失得干干净净。 秦青瓷走过客厅,足音落处,空阔厅堂里漾开一圈清泠的回响。 她没开灯,窗外的光透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她走到落地窗前,手指往旁拨了拨,纱窗自动往两边收起,露出一整面玻璃。 秦青瓷把额头抵上去,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些,她沉沉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维港还是那样,对岸中环层层叠叠的楼宇浸在月光里,像撒了一地碎钻。玻璃幕墙还亮着,icc的尖顶戳在夜空里,顶端光环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海面驶过一艘游船,甲板上还有人走着,隐约能看见举着酒杯的手。 秦青瓷看着那艘游船,不知要飘到哪里去,又想起那个女孩,和她笑起来时嘴角一抹浅浅梨涡。 秦青瓷皱了下眉,指腹敲了敲额角,一下,两下。那张复印件还捏在手里,被她揉皱了,边角都卷起来,她转身进了卧室,躺回床上。 一道月光从墙面移到地板,最后洒在黑色床单上。 秦青瓷把那张揉皱的纸捏在手心,停了几秒,往前一掷,纸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进角落的垃圾桶。 房间里同样没有任何装饰,黑白灰的家居像展厅里的陈列品,冰冷得看不出有活人的痕迹。 月光照进来的地方,空荡荡。 翻过身,秦青瓷把脸埋进枕头里。 什么都没有,才最好。 什么都没有,就不会失去了。 第3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搬进出租屋的第二天,港城疫情骤然爆发。 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全港进入严格防疫期,多地实施围封强检。” 租客群的消息炸了锅,宋成雪翻了一会,得出信息:小区只进不出,外卖平台全部关闭。 她翻遍行李,只找到半包飞机上没吃完的饼干。 第一天,她瘫在床上,靠着那半包饼干撑过去。 第二天,她拿完快递去倒垃圾,碰见中介。那人用蹩脚的普通话告诉她超市在负一层,指了个方向。宋成雪点点头,顺着他指的路走出去。 然后迷路了。 转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入口。最后在一个转角发现间小卖部,门脸窄得差点错过。货架空了大半,她拎出来一袋出前一丁、两包苏打饼干、一瓶大桶水。 回到房间,手机响了,是林淼淼的视频电话,一接通就是大嗓门: “小雪球你还活着吗?我看新闻说港城封了!” “活着。”宋成雪把镜头对着自己的脸,“看见了吗,还有呼吸。” “空投箱收到了没?” “收到了,宝见,受你一辈子。”宋成雪朝她比心。 林淼淼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让我看看你住的地方。” 宋成雪把镜头转过去,对着房间慢慢扫了一圈,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他妈是牢房吧?!” “什么牢房,这是我的温馨小居。” “温馨个屁!”林淼淼的声音拔高,“这才十几平?你在杭州的客厅都比这大!说吧,被坑了多少?” “哎呀,交通方便嘛,你看还有窗——” 手指不小心按到屏幕,镜头转回自己脸上。窗外有一队巡警走过,宋成雪想起那天在警署遇到的女人,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你傻笑什么?”林淼淼把脸凑近屏幕,“被我骂傻了?” “没有。” “有情况!宋成雪你给我老实交代!” 宋成雪故作娇羞:“我前几天去复印,遇到一个人。” 林淼淼挑眉:“男的?” 宋成雪摇摇头。 电话那头是什么东西摔落的声音:“我操?” “她好漂亮。”宋成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露出的杏眼亮亮的,“工作专业,整个人都发着光。” 林淼淼一脸姨母笑:“你弯了啊。” “可惜她结婚了。”宋成雪眨眨眼,叹了口气“如果说,我爱上了别人的老婆,这句话很无耻。但是换一种说法,我喜欢的人成了别人的妻子,是不是就显得我很无助可怜?” 第4章 林淼淼刚要开口,看见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宋成雪!” 宋成雪终于破功,笑倒在床上。 “你又在那破音符上刷到什么文案了?” “我这叫现学现用。” 聊了几句后挂了电话。宋成雪在床上打了个滚,头发糊了一脸,脑子也乱七八糟。 她想,要是能再见到那个人就好了。 第三天,宋成雪出门碰运气,这回误打误撞找到了那间超市。 大门锁着,玻璃上贴着“暂时歇业”,货架空空荡荡,一片菜叶子都没留下。 旁边有家店卖锅碗瓢盆,她进去转了一圈,看了一眼价格,默默退出来。 宋成雪人生第一回体验什么叫囊中羞涩。 空着手往回走,她爬上二楼,刚开门,就发现公共厨房里站着一个人,她愣住了。 厨房除了灶台外空空如也,那人打开冰箱,拿出最上层的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一转头,和宋成雪四目相对。 短发半扎狼尾,宽大潮牌t恤,工装裤,眉眼间带着点痞气。 是个……男生? 帅是挺帅的,但中介不是说另一个室友是女生吗? 正想着,那人已经朝她挥手:“嗨,你好?” 声音倒是爽朗,看着人还挺好相处的。 “我叫陆扬嘉,就住你对门,很少回来。你叫什么?” “宋成雪,刚搬来。” 宋成雪恍然大悟这就是中介口中那个“偶尔才回来”的女生室友。 是另一个傻子。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她出了警署就去取行李,想着找间交通方便的房子。拖个行李箱在街上走,左转直走拐过一个路口,过了一个红绿灯,果然有个小区。周边临街是热闹的商铺,circle k便利店、药房、水果店,生活气息很浓。 宋成雪拖个箱子走过去,门禁刚好有人出来,她就这么混了进去。刚欣赏小区绿化环境,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个中介,询问后笑着一把拿过她的行李,不由分说的带她上了车。 中介带着她在小区里七拐八绕,下车后又走了几分钟,她感觉是把整个小区从头走到了尾,才终于停在一栋楼前。 这里僻静些,楼层也矮,不像前面那些高楼密不透风。 步梯上了二楼,中介推开门。四室两厅,客厅挺大,阳台上摆着一台跑步机。中介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小次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靠马路的窗。墙面是新刷的,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粉尘。 “其他房间还空着,”中介说,“另一个主卧也是个女仔,网上订的,偶尔返来。” “房租三千七,押二付一。”中介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腔。 她听成了“一个月三千,押金七百”。付完钱才反应过来。 中介笑得很开心。 宋成雪后知后觉,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她想那个花大价钱住主卧、还“偶尔才回来”的室友,大概也是个傻子。 没想到今天就碰上了。 * “你吃饭了吗?”陆扬嘉问,“我正要去朋友家吃,要不要一起?” “不用,我有泡面。”宋成雪回答。 陆扬嘉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我朋友做饭很好吃。” 宋成雪有点动摇,她已经啃了好几天泡面和饼干。 “就在后面那栋,走两步就到,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面对美食的诱惑,宋成雪败下阵来。她抬头看了看陆扬嘉带笑的眼睛,决定相信这个看上去纯良无害的室友。 穿过一条绿林小道,走到另一栋楼。陆扬嘉敲了敲门,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看见宋成雪,挑了挑眉。 “拍新拖啊?” “咪乱讲啦,呢个我新室友。封城前一日先搬过嚟,乜都冇,过嚟同我哋食饭啦。” 宋成雪听得一知半解,隐约感觉是在谈论她。 “别紧张,”陆扬嘉冲她眨眼,“我说你是来蹭饭的。” 女人侧身让出路:“进来吧。”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圆桌上摆着蒜蓉菜心、白灼虾、豉椒排骨,一锅鱼汤冒着热气。 宋成雪闻到久违的食物香气,肚子不争气叫了一声。 沙发上坐着两个女生,朝她点了点头,宋成雪乖巧点头回应。 “随便坐,不要客气。”女人推了张椅子过来,转身往厨房走,“还有一道菜。” 宋成雪道谢坐下,目光顺着她看过去。 厨房门推开,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黑色西装裤,背影纤长。长卷发自然散落在后背,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动锅里的菜,动作从容不迫。 油烟机嗡嗡响着,抽出腾升的雾气,她周身清爽干净,不染人间烟火。 宋成雪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在警署的那个人。 没有穿制服,简简单单的搭配,衬得人格外好看。 女人端着菜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怎么,认识?” 宋成雪回过神,摇头:“不……不认识。” 她捂着心口,不知为何,心跳有点快。 * 秦青瓷走了出来,她抬起眼,目光扫到宋成雪,顿了一下。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收回视线后,秦青瓷在桌边招呼众人:“过来吃饭了。” 说的不是粤语,是普通话。 宋成雪鬼使神差地想,这句话是不是对她说的? 餐桌前,宋成雪对着那盘蒜蓉菜心犯难。 她不吃蒜,从小就不喜欢,但菜转到面前了,不夹好像又不太礼貌。 宋成雪举着筷子,正准备随便夹一小块应付一下,转盘突然动了。那盘菜从她面前转走,换上来的是一盘白灼虾。 宋成雪愣了一下,顺着转盘的方向看过去。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秦青瓷的手还停在转盘边缘,淡淡扫了眼她面前那道菜,目光又轻缓地落回她脸上。 宋成雪觉得她是在说:不喜欢的就不要吃了,这个呢,你喜欢吗? 她握着筷子夹起一只虾,慌忙低下头。 秦青瓷收回手,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大家都在兴奋讨论封城期间的趣事。 陆扬嘉说她前几天去超市抢菜,跟一个大爷抢最后一棵白菜,最后两人各分一半。黑长直说她排了一小时队,轮到的时候刚好卖完了。公主切补刀说去抢矿泉水,抢完扛回去才发现是一桶二锅头酒。 一桌人笑到岔气,没人注意到刚发生的一幕。 宋成雪把那只虾放进嘴里。 甜的。 心里有一根细线,轻轻扯了她一下。 她偷偷观察着那人,夹菜的手很白,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的戒指款式素雅,戒身很亮,一看就是主人有好好保养。 宋成雪想,也许戴戒指也不一定是结婚了,或许只是装饰品呢?比如林淼淼喜欢亮闪闪的发夹,陆扬嘉耳朵上也有一枚耳钻,她也许就是喜欢戴戒指,这纯粹是一种个人爱好。 宋成雪低头扒饭,脑子里胡思乱想。 * 吃完饭,几人移到沙发闲谈喝茶,陆扬嘉这才想起来介绍。 “给我们开门的漂亮姐姐是kelly,我大学学姐,心理学硕士。” “那两个,黑长直是蓝双霜,公主切是兰瑗桂,俩小情侣,都是kelly的学生。” 陆扬嘉看向阳台那个背影,压低声音:“喏,我说的做饭超好吃的就是她,秦青瓷,以前是警察,现在在离岛戒毒所工作。有职业病,喜欢装高冷。” 宋成雪被她这话逗笑了,刚想问有什么区别吗?转念一想这是人家的隐私,她不好多问,忍不住好奇看了过去。 秦青瓷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不知道在看什么,一直站了很久。 和屋内的热闹形成强烈反差。 “她不开心吗?”宋成雪问。 陆扬嘉耸耸肩:“不知道,可能是在思考人生吧。她经常这样,不爱说话,我们都习惯了。” 宋成雪哦了一声,在心里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秦青瓷。 两个字像瓷器,清清冷冷的,和人一样。 * 秦青瓷站了一会后回了客厅。 宋成雪窝在沙发里,看见她在靠窗的躺椅上坐了下来。 躺椅挨着落地灯,暖黄的光拢出一小片区域。秦青瓷靠下去,闭上了眼睛。 长睫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是睡着了。 客厅里人声鼎沸,杯盏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这么嘈杂的环境也能睡着吗?宋成雪想,然后开始光明正大地偷看她。 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让秦青瓷冷厉的五官柔和了许多。 眉骨微微隆起,显得闭着的眼睛更深邃了。鼻梁很挺,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得几乎没有起伏,嘴唇轻轻抿着,唇峰分明。下颌收得利落,转折处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像是山水墨画里最干净的一笔。 第5章 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她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近乎透明。 宋成雪想起一个词:冰肌玉骨。 醒着的秦青瓷总给人一种距离感,周身隔着一层雾,让人轻易靠近不了。现在那层雾散了,没有清冷,没有距离,只是一个安静的睡美人。 她的嘴唇看起来很好亲。 这句话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宋成雪愣住了。她飞快把视线移开,感觉脸上滚烫,下一秒又忍不住看过去。 秦青瓷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 这一次,宋成雪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她是不是发现自己在偷看? 客厅里还是那么吵,酒杯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电视里放着的节目声。白炽灯照得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可宋成雪突然觉得这个角落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秦青瓷还闭着眼睛,宋成雪却觉得她的嘴角好像比刚才弯了一点点。 她是不是根本没睡着?这个念头撞进脑子里,宋成雪的心跳更乱了。 秦青瓷忽然动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调整了一下姿势,眼睛还是闭着的。 宋成雪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了,感觉像是做了坏事被抓个正着。 * 陆扬嘉拿了瓶可乐回来,放在她手上。 宋成雪道了声谢,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她的袖子:“问你个事。” “嗯?” “你为什么打扮得像男生?开始我还以为你是男的呢。” 陆扬嘉愣了一下,笑得坦坦荡荡:“因为我就喜欢这样啊,我喜欢女生,打扮成这样比较招女孩子喜欢。” 宋成雪睁大了眼睛。 陆扬嘉看她那副表情,笑出声:“怎么,吓到了?” 宋成雪摇头,她只是有点意外。不是意外陆扬嘉喜欢女生,是意外她这么直接就说出来了。 港城人,都这么直接吗? “这里都是,”陆扬嘉朝她挑眉,眉眼带笑,“你……是吗?” 这个问题,宋成雪从没想过。 她没有谈过恋爱,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听话、想得到父母宠爱的小孩,她不知道什么是心动,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她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沙发对面坐着两个女生,头挨着头看手机。宋成雪想起吃饭时她们一直给对方夹菜,手牵着手。她本以为这是女生间表达亲密的象征,现在看来,好像有着其他的寓意。 那秦青瓷呢?她也是吗? 第4章 港城无雪 脑子里忽然飘出这句疑问,宋成雪喝了口冰可乐,想把那股不可名状的念头压下去。 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冲。 陆扬嘉重新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还是男生女生都可以?我给你介绍介绍。” 关系变得熟络,宋成雪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随口扯了句:“我看上你了,把你介绍给我吧。” 陆扬嘉目光扫过她某个位置,露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语气戏谑:“虽然知道我魅力很大,你爱上我也是人之常情。但我喜欢的是美艳大姐姐。抱歉啊,你,太小了~”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宋成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随即反应过来。 “陆扬嘉!” 宋成雪起身给了她一拳,陆扬嘉捂着肚子笑。 kelly从厨房收拾好出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游戏转盘往桌上一放:“玩呢个,转咗做咩就要做咩。” “又嚟?”陆扬嘉笑得直不起身,招呼宋成雪一起过去,给她解释规则,“转到什么就要做什么,喝酒、真心话、跟指定的人互动什么的。” 宋成雪冷哼一声不想搭理她,看向那个游戏转盘,塑料的,看着有点旧,应该玩过很多次。 几个人都围过来了,秦青瓷也走了过来,不知何时醒的,脸上带着点倦意。 宋成雪压下心跳,装作漫不经心地坐下。抬头才发现,秦青瓷坐在她对面的位置。 kelly转了第一圈,指针晃晃悠悠,最后停在“喝酒”上,她爽快地干了半杯。 下一圈转到陆扬嘉,是真心话。kelly问“有冇钟意嘅人?”,陆扬嘉笑着摇头说没有。 转盘继续转,一圈一圈下来,笑声越来越大。 酒过三巡,宋成雪也转了几次,喝了几杯,说了句真心话,最害怕什么的问题。她思考良久,认真说:“最怕被困住。” 所以才逃得那么快,从家里逃出来,逃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话音落下,秦青瓷原本低着的头忽然抬了起来,看着宋成雪,目光很轻,却停住了。 宋成雪感觉到那道视线,抬眼望过去。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目光沉沉,像是压着某种隐痛。 宋成雪没敢再看,她感觉被什么烫了一下,烫得心口一疼。 秦青瓷没再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唇角,看不清表情。 又转了几圈,轮到宋成雪。 转盘慢下来,指针一格一格挪过花花绿绿的图案,最后停在“指定对象互动”那一格。 “哇哦——”陆扬嘉第一个起哄,“指定谁?” 宋成雪愣了一秒,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 “她。”宋成雪指了指秦青瓷。 起哄声更大,kelly把转盘推到中间:“互动咩你自己定,可以喝酒,可以问问题,乜都得。” 宋成雪看着对面那个人,秦青瓷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像是在等她开口。 “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你……”她纠结良久,还是问了出来,“你的戒指,是你自己的……还是谁送的?”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秒。 陆扬嘉脸色一变,kelly挑了挑眉。 秦青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疾不徐。 宋成雪忽然有点后悔,大概是酒劲上头,让她有点恍惚。这问题太直接了,有些冒犯。她正想开口说“可以不回答”,秦青瓷开口了—— “前度。” 两个字。 宋成雪心里咯噔一下,她看过港剧,当然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前任。 场面一时很安静,气氛变得尴尬。 kelly打圆场:“都咁多年咯。你29了,系时候识下新人啦。”见秦青瓷没说话,她吐了吐舌头,“sorry~” 秦青瓷摇摇头,语气很平:“唔紧要。” 没关系。 宋成雪盯着手中酒杯,心里泛出一股酸涩。是什么样的人,让她这么念念不忘?一个戒指,听起来还戴了很多年。是男生吗?还是……女生。 气氛缓和了些,旁边的人开始起哄,说宋成雪这问题问得够直接,说秦青瓷今天怎么这么配合。 kelly又转了几圈,客厅恢复了热闹。 宋成雪脑子晕乎乎的,只有两个字在转:前度。 游戏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宋成雪站起来,晃了一下,陆扬嘉眼疾手快扶住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宋成雪语气认真得有点可爱,“就是地板有点晃。” 陆扬嘉正想说“我送你”,余光扫见秦青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她顿了一下,酒桌上那一幕忽然浮上来。 秦青瓷隔着杯盏看向宋成雪的眼神晦涩难明,像是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陆扬嘉心里有数了,她拦住秦青瓷,笑嘻嘻的:“我有点事今晚不回去了,懒得跑一趟,你帮帮忙?” 她下巴往宋成雪的方向抬了抬:“顺路送她回家。” 秦青瓷看她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又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陆扬嘉在心里啧了一声,想着算了,那就自己送吧,反正秦青瓷向来也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刚这么想,就看见秦青瓷掠过自己,走到宋成雪面前。 看来有戏,陆扬嘉挑了挑眉,转身回去收拾桌子上的残局。 * 秦青瓷看着宋成雪,女孩靠在墙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看样子站着也能睡着。 睡着的样子也很乖,她长得可爱,鹅蛋脸,线条软和,眉眼舒展着,没有醒着时那点小小的防备,整个人像只蜷起来的猫,温驯,无害。 秦青瓷看了两秒,开口问:“还能走吗?” 声音放低了,语调也比平时软了一点,像是怕惊着她。 宋成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个人,逆着光,轮廓有点模糊,但那个声音她认得。她站得摇摇晃晃,努力稳住自己,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能!”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无奈。 下到一楼的拐角,宋成雪脚下忽然虚了。她脑子里还是昏的,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力道不重,却很稳。 第6章 等她站好,那只手已经松开了,也不算完全松开,秦青瓷的手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肘外侧,虚虚拢着。 是扶着她的姿势,礼貌的,得体的。 可宋成雪觉得自己忽然不会走路了。 到了楼下,玻璃门外是沉沉的夜色。 秦青瓷松开手,推开单元门,侧身让她先出去。夜风灌进来,有些许凉意。 夜色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路灯下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秦青瓷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刚好是伸手就能扶住的距离。 宋成雪摇摇晃晃被她扶着,眼睛盯着地面,看见两个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了十几步的距离,远处有一辆停着的深色suv,秦青瓷按下车钥匙,拉开副驾驶的门。 宋成雪乖乖坐进去,腿还没收好,秦青瓷已经弯下腰来,帮她系安全带。 两人离的很近。 宋成雪能闻见她身上的气息——冷冽的,像深夜的竹林里混着一点点柑橘,清苦,勾人。 感觉到她的呼吸,轻散在自己脸颊上,若有若无的痒。 “姐姐。”温软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无意识的呢喃,“你身上好香。” 秦青瓷动作顿了一下。 接着咔哒一声,安全带扣上了。秦青瓷直起身,手扶着车门,在看她。那个眼神很淡,看不出什么。宋成雪被她这样看着,一时分不清脸上烧红的是因为酒精还是她的眼神。 秦青瓷收回目光,关上车门。 砰的一声轻响,把宋成雪和外面的夜色隔开。她隔着车窗看见秦青瓷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来。 一路无话。 车开出去,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光影在秦青瓷脸上明明灭灭。她目视前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惊扰不了她。 宋成雪侧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闷,挫败,夹杂着一点委屈。好像她刚才那句话是投进深潭的石子,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连涟漪都没留下几圈。 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秦青瓷开车很稳,道路平滑得让人昏昏欲睡,宋成雪靠着椅背,意识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她没听清。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秦青瓷站在副驾驶门边,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车窗外的路灯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的表情还是冷淡,可宋成雪迷迷糊糊对上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到了。” 宋成雪愣了愣,低头去解安全带,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按了两下才按开。推门下车,夜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宋成雪仰头看她:“谢谢你送我。” “你今晚问的那个问题。”秦青瓷忽然开口。 宋成雪心提了起来。 “没什么不能问的。”她语气平淡,“戴久了,懒得摘。” 宋成雪不知道该说什么,闷闷地“哦”了一声。 “前度”那两个字还在脑子里转。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那……你们为什么分开?” 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比刚才那个更过分。 秦青瓷没说话。 宋成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原因不重要。她想,嗯,答案不重要。 宋成雪开口:“对不起,我不该问那些。” 秦青瓷看着她,女孩的眼睛里有歉疚,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 “没关系。”她说。 秦青瓷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不知在捣鼓什么,过来拎着一个大袋子,递给她。 袋子很沉,宋成雪接过来的时候手臂往下一坠,她低头看,是一袋子的食材,蔬菜和肉,还有一些小零食,装得满满当当。 宋成雪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拿着,”秦青瓷说,“不是说没东西吃吗?” 第5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想起来了是刚才在客厅闲谈的时候,好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自己吃了几天的泡面和饼干,就那么一句,说完她自己都忘了。 可那时候秦青瓷不是已经睡着了?还是在阳台?她什么时候听见的? 宋成雪站在原地,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谢谢你。”宋成雪吸了吸鼻子。 “很晚了,早点休息。”秦青瓷说。 宋成雪乖乖点头,提着东西上楼了。 * 秦青瓷靠在车门上,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二楼的灯亮了,窗帘后面的光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走过去。 秦青瓷的目光跟着那道身影,从左边移到右边,不久后,二楼的灯熄灭了,她大概是睡下了。 秦青瓷转身上了车。 她捏着方向盘,想起刚刚女孩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姐姐,你好香。” 心跳竟然有一瞬间的慌乱。 刚才开车时问那女孩头晕吗,见她不回答,侧头一看,那女孩歪在座椅上,已经睡着了。 想起饭桌上女孩总是低着头,不敢看她,在客厅里倒是敢明目张胆的偷看了。玩游戏喝醉了,壮着胆子过来问问题,得到答案后又有点不高兴,多喝了几杯酒,把自己喝晕了。 送她回去的路上,余光中,她一直在偷看,秦青瓷都知道,每一次那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羽毛撩着她心痒。 为什么要向她解释?是怕她误会什么吗? 秦青瓷闭着眼深呼吸,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受控了。她调整呼吸,说服自己不要去想。 车缓缓开走,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拐角。 * 黑暗中,宋成雪摸出手机,给林淼淼发消息。 【八号雪球】: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一直戴着前任送的戒指? 【喵喵不吃肉】:戴这么久,要么是忘不了,要么是放不过自己 【喵喵不吃肉】:都几点了你还不睡?你不会真的弯了吧? 宋成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要么是忘不了,要么是放不过自己。她想起秦青瓷那个沉痛的眼神,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 四周寂静无声,宋成雪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上醒来,宋成雪头疼欲裂。她起身去卫生间,捧了把水泼在脸上,眯着眼看镜子里自己沾满水珠的脸,慢慢想起昨晚的事。 去了新室友朋友家吃饭,后大家玩了游戏,最后不知怎么是秦青瓷送她回来的。 宋成雪想起秦青瓷俯身过来帮她系安全带,靠得很近,她好像说了什么……是说了什么来着? “姐姐,你好香。” 这句话兀自浮现出来,宋成雪此刻只想把脸埋进水池里。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听起来好变态。 洗漱完,她去厨房打算喝杯冰水冷静一下。一打开冰箱看见满当当的食材,又愣住了。 头还是晕的,宋成雪敲着太阳穴,这才想起来是下车后秦青瓷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给她。还有对她说的那句“拿着,不是没东西吃吗。” 宋成雪低头看了看天然气灶台和干净整洁的台面,有一个严肃的问题——她没锅。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宋成雪有点欲哭无泪。为了不辜负秦青瓷的好心,她决定把零食消灭了个干净。 吃完后宋成雪出来想看看情况,她走到门口,却被铁皮围栏挡住了视线。 小区疫情封控依旧严苛,大门紧闭。有人和防疫人员争执,嗓门很大,吵嚷几句后终究悻悻折返。宋成雪看了片刻,也跟着转身。 过了两天,宋成雪敲敲对面的门,陆扬嘉还没回来。 那天的热闹像一阵风,现在又剩下她一个。 宋成雪在客厅转了一圈,无聊到去厨房喝了一口水,回房间继续睡觉。 凌晨四点,宋成雪被手机群消息震醒。 “统一点,核酸。” 五个字在群里刷屏,一条条重复的定位和序号段,再往下是各种收到、收到、收到。 宋成雪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又躺了三分钟,最后还是爬起来。 窗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凌晨的空气有点冷。宋成雪套了件卫衣,又从空投箱里拿了个口罩戴上,出门。 核酸点设在小区中心公园,临时搭的帐篷亮着灯,白惨惨的光照出黑压压的人群。队伍分成两列,两边人数不相上下。宋成雪叹了口气,慢慢磨蹭到左边的队尾。 天空下起了细雨,冷风从脖子灌进去。宋成雪打了个哆嗦,把卫衣帽子拉起来裹紧,掏出手机玩小森生活等着。 第7章 四点二十分,队伍一动未动,又过了十多分钟,队伍往前挪了不到十米。 快五点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雨停了,但天依旧阴沉,一片灰蒙蒙,压抑得人心情也变得有些躁动。 等排到宋成雪做完核酸出来,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打算回去补个回笼觉。 脚步往回走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人群里爆发出一声争吵。 宋成雪回头看,是右边队伍前面突然吵起来了。有人在往外挤,有人往里探头,接着就是骂人的声音。 宋成雪来港城快半月了,虽然粤语还是只能蹦几个词,但骂人的话还是懂的,可能也是以前看古惑仔的经验。她听懂了那几句:“搞咩啊”“你咩态度”“玩嘢啊”。 秉着吃瓜群众的好奇心,宋成雪走了回去,于是看到这一幕—— 医护人员被围在中间,一个穿防护服的小个子女生,脸被口罩和面屏遮得严严实实,但整个人都在往后缩。旁边有个年纪大点的护士在挡着,跟那个男的解释什么,男的不听,越骂越大声,手开始往前指,指到护士脸上。 “你指乜嘢?你够膽再指一次?” 男的往前逼了一步,手扬起来了。 人群里有人惊呼,宋成雪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就在这时,听见前面的人说:“哇,好靓啊,madam。” 宋成雪心里一跳,脑子里蹦出一个清冷的身影。 “发生咗乜嘢事?”她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听出宋成雪的口音,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回她:“哦,有police啊,好像有人闹事。” 宋成雪想也没想,从另一边绕过去,站到了前面,目光落定在人群中央,穿制服的女人身上。 高,瘦,笔直。 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是秦青瓷。 她身上深色的马甲背上印着繁体字——惩教csd。制服剪裁利落,身形平直,不是那种单薄的平,是带着力量感的、能稳稳撑起衣料的平,一看就是平时训练有素。 腰带上挂着装备,警棍、对讲机、手铐,沉甸甸的,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像是那些重量完全不影响她的重心。 直筒裤从腰线一路垂下去,衬得那双腿又长又直。裤脚收进作战靴里,靴筒裹住脚踝,皮质硬挺,感觉一脚能把罪犯踹出三米远。 她站在人群和闹事者之间,n95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细长的眼尾往上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浑身森冷。 现在这双眼睛正对着那个闹事的男人。 “先生。”秦青瓷开口,声音很清晰,“放手。” 男人转头看她,愣了一下,笑嘻嘻的:“madam,误会嚟,我只系同个妹妹讲几句嘢。” 秦青瓷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迈出去,像一把出鞘的刀。 男人被那目光盯着,抓着护士的手松了松。护士趁机挣脱,踉跄着退到一边,被几个同事护着往后退。 男人大概是没想到出来的是个女人,眼睛在秦青瓷制服上扫了一圈,忽然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哦,csd——”他拖长了调子,“叫你一声madam係畀面你,咪以为自己真系警察呀!你管得我咩?几时轮到惩教署啲人话事啊?你有冇权力?” 宋成雪听懂了,那男人说的是“惩教不是警察,你没有权力”。男人的态度让她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前面还装客气,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真是小人嘴脸。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哎,呢波疫情真係来得快夹急!周围都话唔够人用,医护唔够,连警队都缺人,所以惩教署调咗批人过去顶住先。” “係呀,听讲隔离区啲人阳咗大半,吓死人咩!” 宋成雪听懂个大概,港城疫情突发,医院人手短缺,连警队都从惩教署借调人员过来支援。 秦青瓷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男人,等他笑完:“《监狱条例》赋予惩教署人员喺管理还押人士嘅时候,同差人一样嘅执法权。如果你对我嘅身份有意见,你可以去申诉专员公署投诉,但而家请你即刻出示身份证,退后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往下压了一寸。 “如果唔係,我就会以‘阻碍公职人员执行职务’嚟处理你。”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但态度依旧混不吝:“我犯咗法咩?边个见到啊?” “我两只眼见到。”秦青瓷声音冰冷,“你扬手,向医护人员方向,动作具有攻击性。根据侵害人身罪条例,你已经构成普通袭击。” 男人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面子上挂不住,反倒挺起胸膛示威:“你吓我啊?你一个csd同我讲侵害人身罪条例?你识唔识字?你考过试未?” “我喺警队做咗三年,惩教署六年。”秦青瓷说,“你觉得我识唔识?” 男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有人在小声笑。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突然猛地往前一冲,不是冲向秦青瓷,是冲向旁边那个小个子护士。 宋成雪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秦青瓷动了。 太快了,快得宋成雪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她好像早就知道那个男的会来这一手,在他往前冲的一瞬间,她已经侧身卡进了他和护士之间。抓住男人的肩膀,借着他自己前冲的力道,侧身,弯腰,发力—— 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男人的背重重砸在地上,闷哼一声。秦青瓷蹲下去,单膝压住他胸口,从腰间摸出手铐扣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然后是掌声。 秦青瓷手还扣着那个男的胳膊,声音冷淡:“袭警,再加一条。你有权保持缄默,但你嘅说话将会被记录,可能成为呈堂证供。”1 “哇——”“madam好劲!” 秦青瓷充耳不闻,往后唤了一声:“阿朗。” 一个男警从人群里挤出来,边跑边应。 宋成雪顺着声音看过去,总感觉这人有点眼熟,她好像在哪见过。 “秦队!”向文朗小跑过来,“咩事?” “袭击医护,拒捕。”秦青瓷站起来,把人交给他,“带返去。” 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向文朗把人押走了,人群还在议论,有人拿手机拍,宋成雪听见旁边几个年轻女生的对话,粤语和普通话混着,兴奋得不行。 “哇好型啊!” “姬圈天菜嚟?!” “你睇佢对眼,好杀!” “我要晕了我要晕了。” 人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秦青瓷转身对那个小个子护士点了点头:“没事了。” 小护士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抖:“唔该,madam。” 秦青瓷摆摆手,目光扫过人群,她看见了宋成雪。 女孩站在人群前面,卫衣帽子耷拉下来,头发有点乱,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惊喜,有崇拜,像流浪猫找到了主人,又怕靠太近会被踢开。 秦青瓷的眼神在宋成雪脸上停了一瞬,她不可察觉移开视线,转身走了。 第6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跳得很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宋成雪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深呼吸一口。 好酷,真的好酷。 宋成雪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后面空荡荡的,人已经走远了。 脑子里想起那个过肩摔,干净利落,毫不拖沓,也不知道她遇过多少个这样的无赖。 宋成雪抬起头,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下来。 宋成雪往出口走,经过临时停车场,一辆警车停在那里,车旁边站着那个年轻男警。 几个女生围着他,手里拿着手机,好像是想加联系方式。他在摆手,表情有点无奈,解释着让她们不要聚集,遵守防疫规定。 后座车门开着,宋成雪看见秦青瓷坐在车里,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 宋成雪站在那里,思考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想着两人实在很有缘分,刚到港城就碰到她帮忙复印,然后还一起吃了饭,她送喝醉的自己回家,还给了一袋物资。应该算朋友吧?虽然还没有联系方式,但今天又遇见了。 缘分嘛,上天安排的最大啦,宋成雪决定主动前去续缘。 向文朗先看见她,本来要抬手拦,手抬到一半认出来了:“哎?你係……嗰个影印嘅小妹妹?”他笑了,“揾秦队?” 宋成雪愣了一下,想起来这人身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是那天在警署带走三个嫌疑人的警员,于是她乖巧地点头。 “瞓咗。”向文朗往车里看了一眼,“你入去坐啦,出面冻。” 他说进去坐一会,外面冷别站着。说完就跑,跑得还挺快。 第8章 宋成雪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车里暖和一点,秦青瓷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另一边,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她没有戴n95口罩了。 宋成雪注意到她耳朵后有两道浅浅的红印,应该是戴久了口罩被勒出来的,她看着那两道印子,忽然觉得秦青瓷是不是一天到晚都没怎么歇过。 疫情期间,商铺和私企大多关门歇业,路上也少有行人,但像她这样的前线工作者却还是每天起早贪黑,没有休息。 她真辛苦。 宋成雪觉得自己有点心疼了。 秦青瓷睡着了,眉头紧皱,像是做了噩梦。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宋成雪看出她的口型是一个字,但没看懂。 她身上的毯子滑下来了,警车里的一条灰色薄毯,现在滑到腰下面。 宋成雪伸出手想给她拉上去,也想借机轻轻靠近,听听她梦中呓语,那个字说的是什么。 手碰到毯子,刚靠近一点,秦青瓷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下一秒,宋成雪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她被压在座椅上,一只手被反扣在背后,另一只手被按住,动弹不得。秦青瓷的脸就在她面前,眼神冰冷,像刚才制服那个男人时的眼神。 从没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宋成雪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秦青瓷看着她,空了两秒,才看清。 “是你。” 她说话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睡。 那双眼睛里的冰意慢慢退下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的疲惫。 宋成雪脑子宕机,拼命想起来自己会的那几句粤语,嘴巴一张说出来的还是普通话:“我、我帮你盖毯子,你毯子掉了,对不起,我不是要吵醒你的。” “sorry。”秦青瓷声音带着歉意,“我以为……” 宋成雪愣愣地趴着,心脏还在狂跳,跳得肋骨都疼,她想人果然不能有不好的念头,报应来得很快。 她在心里说没关系,是我想要偷听你说梦话,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当成嫌疑人撂倒,真是丢脸死了。 宋成雪把头埋得很低,脸上滚烫,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秦青瓷见人低着头不说话,以为自己把人弄哭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视线落在对方细白手腕上那道自己攥出的红印,刚想松手。 车门被拉开了。 向文朗探进头来,看了一眼车里的情景,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宋成雪尴尬得头顶冒烟,她慌乱地爬起来,拉开车门就往下跳,跑得像只小兔子。 “哇,秦队。”向文朗上了车关上门,拖长了调子,笑得有点坏,“我唔知你锺意玩cosplay?。” 秦青瓷瞥他一眼:“找死?” 向文朗立刻双手举过头顶,一脸无辜地投降。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楼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 秦青瓷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一圈,还是热的。 那一握,其实没怎么用力,大概是感觉到是她,力道就自己卸了,那一把捏上去,感觉稍稍用力,就会散掉。 车窗倒映出她的脸,秦青瓷看着倒影里的自己,手掌心那一点温度,到现在还没散。 真软,她想。 * 一路跑回去,推开房门,宋成雪靠在门板上,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块皮肤上好像还留着那人的温度,很热,烧得她心口滚烫。 手机震了一下,宋成雪掏出来看,是群消息。 “今日核酸結果陸續出咗,大家留意查收,陰性嘅可以正常出入,陽性嘅等通知居家隔離。” 是说今天核酸结果就会出来,注意查收。阴性的可以正常出入,阳性的等候通知居家隔离。 宋成雪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心跳声还没平复停来,震得手机都在抖。 她想这段缘分就到此为止吧,实在太丢脸了,如果强行续缘就有点不太礼貌了。 * 几天后,核酸检测从捅喉咙升级成了捅鼻子,采集效率提高了,用户体验也更加酸爽了。 也不知是不是上次有人闹事那一出,再加上每日早起赶去排队的不满投诉,原本的定时核酸点取消了,改成工作人员挨家挨户派送鼻拭子,做完再统一上门回收。 流程倒是挺体贴,就是那个棉签捅进来的时候,总觉得天灵盖被轻轻戳了一下。 下午,宋成雪在睡午觉,手机又是一阵响,她怕错过重要消息,连忙拿起来看。 群里发了个住户人员信息登记表,让大家填好发上去,宋成雪戳开一项一项认真填写,填完后发送。手机往床头一扔,开始盯着天花板发呆。 睡是睡不着了,宋成雪在床上来回翻滚,她感觉自己已经是一条咸鱼了,还是不粘锅的那种。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响起,宋成雪一个激灵坐起来,挪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陆扬嘉站在门外,带个帽子,一双笑眼弯弯。 宋成雪打开门。 陆扬嘉刚准备开口,看到开门的人顿住一秒,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视线停留了几秒,然后默默移开,转向天花板,嘴角开始疯狂上扬。 宋成雪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怎么,”陆扬嘉声音有点飘,“就是……小可爱,你是不是刚睡醒?” 宋成雪闲闲补了句:“哦,被你吵醒的。” 陆扬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一脸坏笑:“怎么样?那天晚上过得还好吗?” 宋成雪一脸茫然:“什么?” “就那天啊,”陆扬嘉语气里全是八卦,“秦青瓷送你回来的,没发生点什么?” 宋成雪没听懂:“发生什么?” 陆扬嘉“啧”了一声:“你这样子……是真没发生还是装没发生?” 宋成雪反问:“到底要发生什么?” 陆扬嘉扶额,笑得肩膀直抖:“行行行,什么都没发生。”她换了个话题,“在家无聊吗?我特意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当志愿者?送物资,放放风。” 宋成雪只思考了零秒:“去!” 陆扬嘉忍不住笑:“这么信任我?不怕我把你拐跑了?” 宋成雪一脸真诚:“你心地善良,是一个好人。” 陆扬嘉心里某处被轻轻戳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收住了,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宋成雪眼神干干净净的,什么杂念都没有,就是单纯地说“你是个好人”。傻得有点可爱。 陆扬嘉耸肩:“我可不是个好人。” 宋成雪看着她,陆扬嘉散漫地靠在门框,眉眼桀骜,她长得又野又帅,带着棒球帽,耳骨上还闪着一枚耳钉,虽然外形看着不像个好人,但是宋成雪知道,她心并不坏。 宋成雪想了想,还是认真说:“对我来说,你是一个好人。” 陆扬嘉彻底放弃了,笑着往前走:“行行行,好人提醒你,穿好衣服,我在楼下等你。” 宋成雪疑惑地低下头,瞬间僵住了。 她现在穿的是一件长款白色大t恤,下面是一条超短睡裤。t恤够长,把睡裤遮得严严实实,乍一看像只穿了件衣服,但衣服里面……什么都没穿。 这几天宋成雪自己在家呆习惯了,闲下来就把内衣脱了,懒得穿,反正房子里就她一个人。刚才就这么敞着门,跟陆扬嘉说了半天话。 宋成雪闭上眼睛,想起刚才为什么陆扬嘉笑得那么开心。 淦!陆扬嘉! * 集合点在一个社区活动中心门口。 宋成雪和陆扬嘉一组,负责半山区的物资配送。 第一栋楼,十层,停电。 宋成雪看着黑洞洞的楼梯口,深吸一口气。 陆扬嘉拍拍她的肩:“加油。”语气像在给即将上刑场的勇士送行。 三楼,小意思。 五楼,手有点酸。 七楼,宋成雪想把这袋米扔了。 十楼,宋成雪想把自己扔了。 陆扬嘉在前面健步如飞,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里全是笑意:“还行吗?” 宋成雪咬着牙:“行。” 陆扬嘉倒是一副气定神闲,脸不红气不喘,一手拎着物资,一手还能腾出来扶她一把。 “你平时真的不运动?”陆扬嘉问。 “从房间走到阳台晒衣服,”宋成雪喘着气,“算吗?” 陆扬嘉哈哈大笑。 送完最后一户,宋成雪想躺在地上滚下楼。 回到地面一楼,她感觉腿不是自己的。陆扬嘉递给她一瓶水,宋成雪坐在小推车上,连说声谢谢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扬嘉眼里笑意藏都藏不住:“你这体能不行啊,平时得多锻炼。” “臣妾做不到。” 陆扬嘉笑得直不起腰:“那今天就当我带你锻炼了。” 休息了会,打算回去领下一批任务,负责人过来喊住:“等一下,呢度仲有一批。” 第9章 递过来一个单子,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半山别墅区。 “呢个系私人物资,有人捐嘅,指定送过去。” 陆扬嘉接过来看了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她把单子递给宋成雪:“走吧,最后一单。” 宋成雪低头看那个地址,名字那里写着一个姓:秦。 宋成雪心里一顿,然后想,姓秦的人很多,只是巧合。又想起自己上次跟人家说什么来着“姐姐你身上好香”,还有想偷听结果被反制的尴尬场面。都挺社死的,还是先不要见面了吧。 她摇摇脑袋,打算把这些回忆从脑海里挥走。正准备站起来,腿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陆扬嘉一把扶住她,挑了挑眉,那点坏笑又浮上来:“怎么,看见这个姓,腿软了?” 宋成雪瞪她:“我是累的!” 陆扬嘉笑得更欢了。 第7章 港城无雪 进入别墅区,画风突变。 视野是大片的绿,一栋栋别墅隐在山林之间,看着神秘而冷寂。 宋成雪本来觉得自己家境已经算不错,可眼前的景象才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山外有山。 低头看了看自己——荧光绿马甲好像还穿反了,宋成雪懒得管,反正没人认识她。一身爬楼冒出的臭汗,头发在风里乱飞,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误闯天家了属于是。 “a30,”陆扬嘉在门口登记后递过来一张卡,“你去送,有电梯。我在这抽根烟。” 宋成雪嗯了一声,接过物资袋。低头看了一眼,透明塑料袋里,是一袋猫砂。 她拎着那袋猫砂,脚步欢快地往里面走。 进了电梯,里面没有按钮。她把卡放上感应点,数字面板上无声地跳出“30”,随即平稳滑升。 电梯很快。门在30层打开。 宋成雪走出电梯,站在那道门前,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打开。 宋成雪脑子一瞬间空白。 秦青瓷站在门口。 一身深灰衬衫外搭黑色马甲,长卷发随意拢在一侧,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修身马甲勾勒出利落的腰线,西裤垂顺,整个人干净又冷淡。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随意搭在门边,银戒在玄关的灯光下闪了闪,随着开门的动作,那股熟悉的香味又钻进宋成雪鼻子里。 宋成雪想起自己上次说的那句话,面上迅速染上一层红晕。 “我来……”她开口,发现声音有点干,“送物资。” 她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那袋猫砂在她手里晃了晃。 秦青瓷看着宋成雪,目光从她脸上落下去,在那件荧光绿的马甲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像是在笑。 空气安静了两秒。 咚。咚。咚。宋成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 “辛苦了。”秦青瓷说。声音清冷,但尾音比平时软了一点。眉眼之间,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宋成雪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乖巧地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那我——” “进来喝杯水吧。”秦青瓷说。 宋成雪愣了一下。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秒。秦青瓷侧开身,让出路。 宋成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坐在秦青瓷家的沙发上了。她坐得笔直,像个小学生,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看哪里。目光先是落在自己脚上,今天穿的是一双粉色球鞋,穿了好几天,鞋边都有点脏了。 宋成雪有点懊恼为什么出门没有穿好看点,现在她邋里邋遢的,一定很难看。 她小心地抬头观察四周,房子是冷调的装修风格,灰白色调,黑色线条,没有一件私人物品。格局开阔雅致,就是太冷了点,说是家,给人感觉更像是样板间。 整面的落地窗把维港尽收眼底,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砖上铺就一层金色的光。沙发是灰白色的,很大,很软,宋成雪坐着的这一块微微陷下去。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白瓷的,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脊朝上,她看不见书名。墙上挂着一幅画,看不懂,但觉得应该很贵。 开放式厨房,岛台上摆着一束花,白色的,花瓣细长。冰箱是双开门的,比她住的那间屋子的公共厨房冰箱大了不知多少倍。 宋成雪想,这里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像是没人住的地方。 秦青瓷在岛台倒水,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能感知到女孩正在轻轻打量周围的一切,又不敢看得太明显。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让女孩进来喝水,只觉得对方像只垂着耳、可怜巴巴摇着尾巴的小猫,叫人狠不下心拒绝。或许,也是自己想给这死气沉沉的日子,添一点生机吧。 水倒好了,秦青瓷把杯子递过去。 宋成雪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秦青瓷在她对面坐下,和上次在kelly家吃饭玩游戏时一样。 “今天当志愿者?”秦青瓷问。 “嗯。”宋成雪乖巧点头,尽量让语气放松,“我和陆扬嘉一起报名,不然在家也挺无聊的。” 秦青瓷看着宋成雪捧着杯子的手。女孩手指指甲干净,带着点透粉,那双手正贴着温热的杯壁,指腹微微泛红。 她突然想起女孩手腕上还留着那点触感,软,她手腕软得像没骨头。 “那天,”秦青瓷开口,“抱歉。” 宋成雪一愣。 “在车上,”秦青瓷说,“我应激反应。弄疼你了吧。” 宋成雪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是我不好,我不该偷偷上车的。” “不是你的问题。”秦青瓷打断她,语气平淡,但眼神是轻柔的。 宋成雪低下头喝水,耳朵悄悄红了。 秦青瓷看着那两只红透的耳朵,没有戳破。 宋成雪抬起头,发现秦青瓷在看她,目光很安静,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就是很安静地看着。 “怎么了?”宋成雪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秦青瓷移开视线,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 宋成雪想着得说些什么,开始尬聊:“你家好大。” “但是好冷。” 宋成雪说完后,尴尬地抿了抿唇。她到底在说什么?感觉就像在说“你看这碗面又大又宽”一样。 她闭上眼睛,心想算了吧,还是闭嘴,别说了。 秦青瓷倒没有不高兴,只是淡淡地说:“一个人住,不需要太多东西。” 宋成雪想起自己那个十几平的小房间,堆满了从杭州带来的行李,床上还有三只毛绒玩具。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家东西好多,跟你这完全相反。” “不一样。”秦青瓷说。 “什么不一样?”宋成雪眨着一双大眼睛看她。 秦青瓷没说话,她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宋成雪想,大概这就是有钱人的烦恼吧,虽然她不知道是在烦恼什么。 宋成雪想起那袋猫砂,于是问:“你养猫吗?我见那个物资袋里面装的是猫砂。” “嗯。” “是什么猫?” “布偶。”秦青瓷轻轻笑了,“想看吗?” 宋成雪呛了一口水,没料到她会邀请自己看猫。 “可、可以吗?” 秦青瓷嗯了声,站起来往落地窗那边走。 宋成雪目光自动追随秦青瓷的背影,她跟了上去,然后看见了那只猫。 猫爬架是原木色的,和整个屋子的灰白色调搭在一起,像一件家具。猫趴在最上面那层,通体雪白,尾巴垂下来,尾尖轻轻晃着。 那双眼睛望过来,蓝色和琥珀色像宝石镶嵌,清透,冷淡,像它的主人。 猫看见秦青瓷走过来,轻轻叫了一声,从猫爬架上轻巧的跳下来,落地的尾巴一甩一甩。 秦青瓷蹲下来,猫用头蹭她的手,在她掌心里拱来拱去撒娇。她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动作轻柔,指尖从猫的耳朵滑到后颈,一遍一遍。 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 宋成雪想如果她是那只猫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跳不自觉快了一下。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秦青瓷身边走开了,这会儿正仰着头看她。 “它好像喜欢你。”秦青瓷说。 宋成雪低头看猫,猫也在看她。她试探着伸出手,猫凑过来闻了闻,然后脑袋往她掌心一顶,开始蹭。 感受掌心里毛茸茸的触感,宋成雪惊喜地笑了,她低下身轻轻揉了揉,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接着往地上一趟,趴下来露出肚皮。 宋成雪开心地逗弄起来:“啊小猫猫~怎么这么乖呀~你好可爱啊~” 她从小就想养一只猫,但赵娴静说照顾她一个都够累了,哪还有精力养猫。可赵娴静所谓的照顾,不过是把她丢给保姆,隔三差五才回来一次。她为此伤心了很久,后来慢慢也就忘了这事,再没提过。 第10章 秦青瓷站在她身旁,看着女孩蹲在地上揉着猫的肚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漾出浅浅的梨涡。 屋里是她清脆的笑声,阳光从纱窗漏进来,照在女孩脸上,她看见女孩脸上细细的绒毛,被光照得发亮。 秦青瓷忽然觉得,这个家有点温度了。 “它很喜欢你。”秦青瓷说,“平时见生人不这样。” 宋成雪揉猫的手顿了顿。 “那……”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它今天心情好。” 秦青瓷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猫在地上滚了一会儿,大概是腻了,爬起来,尾巴在宋成雪小腿上绕了一圈,然后踱着步子躺到一边,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小雪球。”秦青瓷蹲下身,伸手把猫抱了过来,声音温柔得让人心颤,“真乖。” 宋成雪一愣,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 小雪球好像是猫的名字,不是在叫她。 她愣在那里,嘴唇还微微张着。 她在想什么? 她竟然以为…… 宋成雪脸开始发烫。 秦青瓷回过头,目光却落在宋成雪脸上。 看见宋成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秦青瓷意识到了什么。 “怎么了?”秦青瓷问,声音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调侃? 宋成雪赶紧摇头:“没、没什么。” 她转身走去沙发打算战术性喝水,结果喝得太急,被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秦青瓷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宋成雪觉得自己要炸了,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只猫也叫小雪球,很好,四舍五入那只猫也是她了。 谢谢老天,听见了她的心愿帮她实现。 下次别听了。 “我……”宋成雪开口,语无伦次,开始结巴,“我突然想起来有点急事先……走了,哈哈哈,下次再见。” 没等秦青瓷回答,宋成雪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得太快,膝盖撞在茶几角上,宋成雪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她顾不上,继续往门口冲。 “等等。”秦青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成雪脚步一顿,不敢回头,她背对着秦青瓷,能感觉到秦青瓷正在看着她,目光烧得她浑身发烫。 “你的马甲,”秦青瓷温和提醒,“穿反了。” 宋成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荧光绿马甲,翻边的领口,反穿的前襟。她知道穿反了,从出门的时候就知道,可她没想过会遇见秦青瓷。 完全忘记了这回事,社死记录又新增一条。 宋成雪闭了闭眼。 想死。 宋成雪飞速把马甲脱下来,手忙脚乱翻了个面套回去,全程没敢抬头。 “谢谢。”她僵硬地道谢,声音小得像蚊子。 然后拔腿就跑。 等电梯门开了,宋成雪冲进去,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喘气。 门在身后关上,宋成雪抬手捂住了脸,掌心底下,那张脸烫得吓人。 她刚才干了什么? 她以为秦青瓷叫她“小雪球”。 她以为秦青瓷突然跟她玩情趣? 她是不是有病? 真是疯了! * 屋里。 秦青瓷手搭在小雪球的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毛。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下一秒,猫从她怀里蹦出去,一跳一跳跑去吃猫粮了。 “跑得真快,小雪球。” 秦青瓷语气带笑,深棕色的眼里有一圈圈的涟漪,一直荡到心底。 * 宋成雪走出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手心全是汗。 楼下,陆扬嘉靠在墙边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宋成雪把卡递还给她,语气平静:“喝了杯水。” 陆扬嘉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太热了。” “这里冷气这么足,你热?” 宋成雪点头。 陆扬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往回走,宋成雪走在前面的步子很轻快,陆扬嘉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傻子。”她小声说了一句。 第8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仔细想想,决定收回“陆扬嘉是好人”这句话。 仔细想来,这人实在是坏。第一,明目张胆偷看她春光;第二,明知是秦青瓷家却不提醒,让她穿着反了的马甲、顶着一身臭汗去出丑。 后一个越想越气。 没错,都怪陆扬嘉。 于是连着好些天,宋成雪都没理她。冷着脸,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碰面了也装作没看见。 陆扬嘉开始变着法地哄她——在门口喊“姐姐我错了开门呀”,往门缝里塞画着q版小人磕头认错的小纸条,后来不知从哪搞来一袋零食挂在门把手上,附一张纸条:“给美丽善良大度的仙女姐姐赔罪。” 宋成雪把零食拿进去吃了,但还是没理她。 最后陆扬嘉趁她上厕所把她堵在门口,双手合十:“炸虾!尖沙咀新开的东京名店,我请客!你不是念叨好久了?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赏个脸,行不行?” 宋成雪心里乐开了花,其实早就不气了,但她还是冷傲开口: “这还差不多。” 店开在尖沙咀闹中取静的一隅,进门便是日式风格的禅意。 宋成雪目光落向四周——原木格栅与枯山水韵的石组相映成辉,顶上的纸灯罩透出浅浅的光影,晕染出一室沉静。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桧木香,让人不觉放轻了脚步。 身着和服的侍者碎步行来,躬身问好,木屐轻叩地面,领着她们穿过一条幽深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竹篱和苔藓,灯光从脚下往上打,把竹影投在墙上。 陆扬嘉低声对她说:“这家店虽然刚在港城开业,但在东京早已名声在外,我可是托人才预约到的。” 宋成雪轻轻“嗯”了一声。心想,这里方寸之间多是精巧,却缺了几分敞亮的开阔——雅是雅,但不大气。 和服侍者领着她们到了预订的包厢,拉开移门。 宋成雪往里走,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一扇紧闭的门。 她脚步微顿——那扇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细缝。她本无意窥探,只是目光从那里掠过,见一只素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指尖拈着一张食帖。 手指上,一枚银戒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闪。 宋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去看陆扬嘉。 陆扬嘉也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脸,正对上宋成雪来不及收回去的眼神。 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怀疑,像在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扬嘉脸色倏地一沉,她心里腾地窜起火来,冷笑一声,直接转身,拽住宋成雪的手腕就往外走。 宋成雪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你干嘛!” “去打个招呼啊。”陆扬嘉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换了个人:“都是熟人,不打声招呼怎么行?” 陆扬嘉转过脸看宋成雪。 她目光像凉水从脊背上浇下去,宋成雪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想抽回手。 可陆扬嘉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着白。 “别——”宋成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不想又在一个毫无准备的场景下和秦青瓷碰面。 “怎么,”陆扬嘉声音阴沉,她冷笑一声:“你躲什么?” 明明在笑,可宋成雪却感觉她身上那股低沉的气压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陆扬嘉不由分说,反手扣住她两只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拽着她就往那扇门走。 宋成雪被她拖着走,竟挣脱不开。 她想,陆扬嘉的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陆扬嘉抬手正要敲门。 和室里突然传出一个女人严厉的声音,像是在询问,语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 “你打算什么时候辞掉那份工作,跟我回美国。” 两人同时僵住。 宋成雪的手还按在陆扬嘉腕上,忘了收回来。 那女人的声音继续:“在离岛看守戒毒人员的日子是不是特别轻松?不然你怎么能过整整六年。我竟然不知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要不是你舅舅给我打电话,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港城刑侦督察秦警官?”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劝慰的意味:“阿瓷,别跟你母亲作对,她是关心你。你要想清楚,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 秦青瓷的声音平静地打断:“我知道,谢谢舅舅。”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是母亲,抱歉,我目前没有辞职的想法,也不会跟你回美国。”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女人把茶杯甩在桌上,瓷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我已经放任你够久了,秦青瓷。我的耐心有限度。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让你进警队,就不会遇到那个人——” 第11章 “听阑!”男人及时出声制止,语气无奈,“怎么还是这样跟孩子说话?你脾气一点没变。今天是家宴,让你们吃饭,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 男人的声音又响起,这回放缓了:“阿瓷,妈妈的意思是希望你想明白,别让人把自己困住。” 里头安静了几秒。 秦青瓷的声音传来,清晰得像落在耳边。 “她没有困住我。” “困住我的,是我自己。” 后面的话落得很轻,也很重。 宋成雪觉得像被人用石头砸了一下,砸得她愣在原地。 她想起那天在核酸队伍里,秦青瓷制服闹事男人时说的话——“我在警队做了三年,惩教署六年。” 宋成雪闭上眼睛想:从警队到惩教署……看她家人的态度,听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升迁。她为什么要瞒着家人?家人又为什么非要她辞职不可? 那个人……是谁? 是不是……送她戒指的那个人? 那她在警车上说的梦话,是不是在叫那个人的名字? 宋成雪不敢细想,她往后退,后面的话也不想再听了。 陆扬嘉拽着她的手腕,把人带回了包厢。 菜已经上好了,但宋成雪半晌没动。 陆扬嘉伸手把桌上的筷子塞进她手里:“吃。” “秦青瓷……”宋成雪试探着开口,“她家人为什么要她辞职?” 陆扬嘉神色复杂,像是在斟酌。 宋成雪看着她,耐心等着。 “秦青瓷,她以前是刑警,在港城警队。后来出了一些事……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她家人接受不了,觉得她自毁前程。” “还有呢?”宋成雪忽然问。 “没了。”陆扬嘉别开眼。 宋成雪嘴角弯起来一点点:“哦。” 她佯装不在意,夹起一只虾,机械地咬了一口,尝不出味道。 陆扬嘉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宋成雪。”陆扬嘉盯着她,“你不会是……对她上心了吧?” 这话问出来,她自己心里先紧了一下。 宋成雪愣了愣,她笑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对啊,我好像看上她了,你之前不是说给我介绍吗?不然你给我介绍吧。” 陆扬嘉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陆扬嘉后悔了,她突然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发现自己不应该让宋成雪和秦青瓷产生交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根刺似的,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宋成雪被她吓了一跳,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变了脸色,看起来阴沉吓人。 宋成雪小心问:“你怎么了?” 不会说你也喜欢秦青瓷吧?宋成雪想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秦青瓷人好又漂亮,喜欢她也正常。 宋成雪瞬间就接受了这个设想,然后朝陆扬嘉摆手:“行了逗你的,看你紧张的样子,我不跟你抢。” 陆扬嘉思绪飘忽,没注意到宋成雪说了什么。 她忽然开口:“宋成雪,你听我说。” 宋成雪直直看着她。 “她有些事,走不出来。”陆扬嘉一字一句,“你性格单纯,最好不要对她上心。你如果靠近,要么被她推开,要么被她拖进去。不管哪种结果,你都承受不了。” 陆扬嘉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手腕,忽然顿住——宋成雪手腕上那一道红痕是她刚才拽的,指印清晰,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心里不禁一软,想起来自己刚刚是不是太凶了,吓到她了。 她说:“刚才拽你,是我不好。” 宋成雪有点意外。 陆扬嘉拿起筷子,给宋成雪夹菜:“我不喜欢被人误会,还有我……怕你受伤。” “吃吧。” 宋成雪低下头,没说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炸虾,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吃不下去。 陆扬嘉看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翻上来。 陆扬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出口:“宋成雪,你别太认真。” “她这人冷清冷心,对谁都那样。”陆扬嘉移开目光,不看她,“她对朋友温柔,照顾人,都是一样的好,不是只对你。” 这话说出来,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私心。 吃到一半,宋成雪去洗手间。 她推开包厢门,沿着走廊往洗手间的方向走。经过那扇紧闭的门时,她加快了脚步,不敢多看。 洗手间的推拉门上贴着“使用中”的牌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 门开的一瞬,她先闻到的不是洗手间的消毒水味,而是一股烟草气——不呛,带着点凉凉的薄荷尾调。 秦青瓷靠在洗手台边。 她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肘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雾升起来,在她脸前散开,把那张清冷淡漠的脸衬出几分脆弱落寞。 她没注意到门开了,眼神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 宋成雪愣在门口。 她从来没见过秦青瓷抽烟。上次在kelly家,她在阳台也只是拿手夹着,没有点燃。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她抽烟。 秦青瓷先反应过来,她看到宋成雪的瞬间,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要掐烟,但动作太快了,烟头擦过指腹。 “嘶——” 她轻轻抽了口气,烟从指间滑落,掉在洗手台上。 “你没事吧?”宋成雪心一急,想都没想就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第9章 港城无雪 秦青瓷的手被她抓着,指腹上烫红了一小块,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宋成雪眉头一皱,心疼地拿起来呵了一口气:“不疼不疼,吹一吹就不疼了。” 做完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举动有多傻,像在哄小孩子。 秦青瓷没抽手,她低头看着那个抓着自己手腕的姑娘,宋成雪的掌心是热的,和她微凉的手腕贴在一起,温度差很明显。 “我没事。”秦青瓷说。 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宋成雪才意识到自己紧紧抓着秦青瓷的手,她后知后觉耳朵烫了起来,松开手,退了一步。 秦青瓷低下头,把掉在洗手台上的烟捡起来,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个不该被人看见的秘密。 宋成雪看了一眼烟灰缸,里面已经有三个烟头了。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心情不好吗?” 秦青瓷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一些家里的事。”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大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了,宋成雪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话:辞职、回美国、困住我的是我自己。 她光听着都觉得够沉重的了,更何况是秦青瓷呢?想起陆扬嘉说过她有些事,走不出来。 宋成雪好像知道她周身那层笼罩的薄雾是什么了。 “那你……”宋成雪张了张嘴,想安慰点什么,“那你少抽点烟。”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傻。就像跟一个濒死的人说你别死一样的无力可笑。 但秦青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得体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连带着眉间那点沉郁都散开了几分。 “好。”她说。 宋成雪在想她笑点是不是有点低,还是说她觉得自己这话傻得有点可笑? 她上完厕所出来,秦青瓷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戒。 宋成雪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能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言喻的秘密,不必去戳破。 她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陆扬嘉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看到宋成雪出来,她把手机揣进口袋。 “你怎么在这?”宋成雪走过去。 “接了个电话。”陆扬嘉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你脸红什么?” 宋成雪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洗手间太热了。” 陆扬嘉没说话,她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又看回宋成雪,冷笑了一声。 “走吧。”她说。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 宋成雪跟上去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陆扬嘉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不笑还难看。 两人回到和室,宋成雪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陆扬嘉也没再吃,叫来侍者买单。 回去的出租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宋成雪偷偷看陆扬嘉,发现她一直在看手机,眉头皱着,像是在处理什么事情。 到家后,陆扬嘉接了个电话,声音很低,只说了几句“嗯”“知道了”就挂了。 第12章 “早点睡。”她对宋成雪说了一句,回了自己房间。 宋成雪站在客厅里,觉得她今晚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在被子里滚了两圈,停下来。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秦青瓷靠在洗手台边抽烟的样子,她低头捡烟时垂下来的头发,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弧度。 还有她的手,温度是凉的。 宋成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她闷闷地说。 床头柜上放着那袋陆扬嘉买的零食,她伸手够了一包,拆开,咬了一口。 她盯着天花板想:秦青瓷指腹上那点红,明天会不会起水泡啊。 她翻了个身。 ……明天要不要买支烫伤膏?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陆扬嘉房间的门。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宋成雪闭上眼睛,在枕头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想起秦青瓷抽的那个烟,细细长长的,白色的,烟嘴上有几个英文字母。 她没看清是什么牌子,但她记住了那个味道。 凉凉的,薄荷味的。 像秦青瓷手上的温度。 * 十月份,小区悄无声息地解封了。 宋成雪睡醒推门出去,客厅里没人。陆扬嘉的房门关着,门上贴了张便利贴: 「我去上班了,暂不回来。——陆」 宋成雪看着那张便利贴,总觉得有点奇怪。 她怎么神出鬼没的?最近还有点奇怪。平常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还是个话痨。但是这几天很少跟她说话,态度冷冷淡淡的。 平时陆扬嘉要出门,要么在门口喊一嗓子,要么直接推她门进来啰嗦半天,贴便利贴这种事,太规矩了,不像她。 不对劲,好像自从那天之后就很奇怪,明明路上还在笑,到家就怪怪的,也没再在她洗澡的时候在门口捣乱说我看见门框上你的影子了,进门后扔给她一句“早点睡”就回自己房间了。 宋成雪挠挠头,难道她来大姨妈了? 大概吧,被激素控制了。 宋成雪没多想,转身去了卫生间,她站在洗手台前刷牙,嘴里都是花茶味的泡沫。 打开多邻国,开始每日的粤语打卡。 「好耐布见,有d挂住你。」 “好久不见,有点想你。” 「我係真心鍾意你」 “我是真心喜欢你。” 「咁你呢,你钟唔钟意我呀?」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手机里机械的女声念一遍,宋成雪跟着念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都听不下去,发音像舌头打了结,像小孩嘴里含着颗糖没化开。 她放弃了,把软件切到后台,点开音乐,打算听一首粤语歌,从这入手说不定会学得快一些。 twins的《下一站天后》前奏响起来,宋成雪含含糊糊跟着哼。 是她以前就喜欢的歌手,旋律熟得很,可一到歌词就露馅,磕磕绊绊的,像是在用拼音硬拼。 “不~恋~爱~教~我~怎~么~唱~” 宋成雪唱到一半,自己都笑了。 算了,慢慢来。 她看着镜子里雾蒙蒙的水雾上自己的脸,想着已经解封了,工作得提上日程了,不能一直这么坐吃山空。 既然决定不靠家里,就要认真的为自己未来做打算,对自己负责。 封小区前,宋成雪在人才网一把乱投了一堆简历,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文。当时投的时候根本没仔细看,什么岗位都点,广撒网。现在想起来,连自己投过哪些公司都记不清,该重新看一下了。 宋成雪漱了口,把嘴边的水擦干净,转身往房间走。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宋成雪想会不会是什么面试通知,她抱着侥幸的态度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说话礼貌公式化:“喂,你好,请问系咪宋成雪宋小姐?” “嗯,我是宋成雪。” 听到她不流利的粤语和简历上写的杭州人,hr语调一转,换上流利柔和的普通话—— “宋小姐你好,我们收到了你的简历,看下来觉得很满意。”电话里顿了顿,“不过有个情况想先跟你确认一下,我们公司的项目位置比较偏远,在离岛那边——戒毒所里,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hr说,公司项目在离岛戒毒所,工作简单,就是整理资料、录入文档、校对数据。工资不高,但是包吃住。 听到“包吃包住”,宋成雪眼睛就亮了。 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她脑子里闪过——秦青瓷好像就在离岛戒毒所工作。 那她们会不会再续前缘? 挂了电话,宋成雪在床上把自己扭成了一团。扭完了又觉得太丢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声。 心情不错地爬起来,简单收拾了行李。出门前,她也在门上留了张便利贴: “我这里有物资,是我朋友寄给我的防护用品。我拿了一些,剩下的在我房间里,我去工作啦,你有需要可以过来取。再见小陆,姐姐走了,谢谢你这些天的陪伴~”后面还画了个可爱的笑脸。 宋成雪想,来港城这么久,除了隔离就是做核酸,天天在家当咸鱼,现在好不容易解封了,她还没好好逛过港城呢。 站在镜子前,宋成雪精心打扮了一番。 长发编成双麻花辫,穿了件绿色丝带领口的森系荷叶小裙子,裙摆层层叠叠,像个小蛋糕,脚上是双芭蕾舞风的鞋。 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美少女! * 钵兰街的人很多。 疫情之后第一次逛街,宋成雪看什么都新鲜。她在朗豪坊转了一圈,钻进一家日杂店,捣鼓了几个可爱的毛绒玩偶,又去泡泡玛特买了新出的联名。 等她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手上的购物袋提得满满当当。 宋成雪对着街头的路牌拍了张照,把玩偶全家福和自己跟盲盒的对镜自拍一起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某音符的热门文案——“你在这里凶我是没有用的,有种来钵兰街闯一闯。” 打卡完毕,宋成雪心满意足晃着回家。 进门后,宋成雪直接躺在沙发上,手指往后伸,摸到一张纸,回头看才发现是她的船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她拿起来看,上面有点皱了。 宋成雪没在意,拍拍抚平后,把船票收好,揣进包里。 门突然敲响了。 “是谁?” “系我啊,中介——” 打开门,宋成雪有些意外。 中介对她嘿嘿一笑,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数,递过来:“喏,押金返你,一分不少。” 宋成雪愣了一下。 中介看她的表情,笑了一下:“点啊,以为我会扣你钱呀?” 宋成雪有点难为情,她确实这样想。 疫情这一个月,他们打交道不多。被坑以后,宋成雪一直觉得他是个唯利是图的人,现在提前退租,她也做好了押金被扣的准备。 中介把钱塞进她手里:“你一個女仔,在外唔容易。見到你就好似見到我自家個女咁,佢外地讀書。呢一個月疫情,大家都艱難。我同業主傾退按金,仲煩我半日,唔想返。” 他说你一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我想起我女儿也在外地念书,不知她在外过得好不好。经历了一个月疫情大家都不容易。去找房东要押金,他还啰嗦半天不想给。 宋成雪握着那沓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中介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以后还来租,记得带朋友来照顾我生意哦,靓妹。” 宋成雪关上了门,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人是多面性的,宋成雪从小就知道这句话。 宋恒和赵娴静就是例子,人前体面优雅,人后是怨偶夫妻。她倒也习惯了,因为大人不在乎她,自然也不会照顾她的情绪。有时她也能没心没肺的笑,一副不知忧愁的样子,好像这样心就一点不痛了。 现在却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温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悄松动了。 她开始重新认识这句话了。 离岛的船一天只有两班,第二天宋成雪起了个大早,拖着行李箱,打车又换公交线,换地铁,耗时一个多小时,终于辗转到码头。 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宋成雪一边用手压着头发,一边排队上船。 白色轮渡的船舱里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海风混在一起,空气湿湿咸咸。宋成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城市,高楼越来越远,海水越来越蓝。 半个多小时后,船靠岸了。 离岛比想象的要荒,码头很小,旁边开着一家卖水产和渔具的小店。 戒毒所建在岛的东边,背山面海,远远看着像个堡垒。 第13章 宋成雪走过去,大门是铁的,旁边有个小门开着。刚要进去,门口里探出一个头,保安拦住她:“证件看一下。” 她掏出身份证和面试通知,保安核对了半天,终于放行:“直走,左拐是办公楼。里头规矩多,小心点。” 宋成雪点头道谢,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小楼,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宋成雪找到人事科,敲门进去。 行政给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一张表格:“在这填表登记,写完告诉我,我带你去三楼见经理。” 宋成雪礼貌道谢,拿起桌子上的笔开始填表,填完后,行政领着她往楼梯走。 “你进去叫谭经理就好,他人挺好说话的,就是……有点那啥。”行政思考半天,说了个囵吞。 第10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乖巧点头,没多想。 三楼楼梯口推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间还没装修好的办公层,水泥地还没铺瓷砖,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阳光只透进来一点,整个空间昏暗阴沉。 一排排办公桌椅挤在中间,椅子是老式的黑色转椅,桌子上积着灰,堆着还没收拾走的文件盒。 行政带她进到最里面的一间门,敲了敲门:“谭经理,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男声:“进来。” 行政替她打开门,转身关上离开。 宋成雪一进门,烟味就涌了出来。 这是一间小办公室,窗户紧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桌上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躺着几根烟蒂。 “坐。”他说,没抬头。 宋成雪拿了一把小椅子坐下。 烟雾太浓了,那股味道刺进鼻腔,混着屋里那股不通风的霉味,让人想呕。 男人穿一件polo衫,见她坐下,才慢悠悠从椅子上直起身。他抬起头,目光在宋成雪身上扫了一圈。 “是小宋是吧?” 宋成雪屏气呼吸,嗯了一声。 空气混浊,她实在不想开口说话。 “性格挺内敛的。”谭责着看她,眼睛还眯着。 宋成雪扯出一个假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我们这份工作需要的就是沉静的性格,耐得住枯燥,一般人还真干不来。” 宋成雪附和点头,心想你是领导,你说什么都对。 “我看简历上写着你家在杭州,怎么会跑来港城?” 经典的面试问题。 “家人支持我出来闯一闯,我自己也想锻炼一下。我看中港城的发展,也喜欢这座城市的氛围,所以就过来了。” 宋成雪憋着一口气胡说。 实话是我是来逃离原生家庭的。 但总不能这么说。 “你是杭大英专毕业,怎么会想到来做一个小档案员?”谭责又问。 宋成雪想也没想,说出标准答案—— “我看中贵公司的平台和行业的前景,未来也打算在港城定居,所以选择一个能稳定的工作,综合各方面的考虑,这个岗位最适合我。” 谭责又问了几个问题,宋成雪都对答如流。 “二十三,挺好的,”谭责看她,“有男朋友吗?” 宋成雪愣了一下。 “还没。” “没有好啊,没有正好。咱们这虽然偏,但男孩子多,警官都是又高又帅的小伙,回头我给你介绍几个。”谭责哈哈笑起来,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肩膀上的触感黏黏糊糊的,宋成雪一阵恶心。 这样发火会不会显得她小题大做?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但心中的那份直觉还是让她倍感不适。 宋成雪目光冷下来,抬起头,皱眉盯着面前的男人。 “行,面试通过。”谭责笑着摆摆手,“和楼下行政说一声录入信息,明天八点上班,别迟到。” 宋成雪嗯了声,站起来直接往外走。 她不想多留,也不想保持礼貌了。 宋成雪下楼和行政打招呼,填表签合同。 一切顺利,顺利得有点不像真的。 宋成雪有点恍惚,她在港城有工作了,心里忍不住开心,隐隐对未来有了一些期待,一路的疲惫也跟着消散了。 她素来信奉既来之则安之,也傻傻觉得上天不会亏待一个真诚的人。 恰如此刻。 “行,手续办完了。”行政文员递给她一把钥匙,给她指路,“宿舍在后面的那栋楼,和戒毒人员在同一栋楼,宿舍都是两人一间,目前只有你入职,在一层,110。你今天先去收拾一下,买点日用品。明天正式上班。” 宋成雪笑着答谢。 宿舍挺好的,甚至比她租的小区单间还大上一些,有床有桌有柜子,窗外能看到海。 宋成雪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 收拾完看时间,下午四点了。 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宋成雪想起来从上岛开始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出了宿舍楼,去到对面楼的小卖部打算买点吃的。 宋成雪选了个饭团和关东煮,坐在角落位置安静吃完,收拾好离开。 * 运动房的冷气开得很足。 秦青瓷出了一层薄汗,风一吹有点凉。 她刚打完一局,门口进来两个人。 “哎,你睇见未?刚小賣部那女仔——” “点啊?” “好靓。”那人坐下来换鞋,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腿玩年啊。” 秦青瓷直起腰,球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人压低声音笑,“那腰——”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得暧昧,“一睇就知正。” 旁边的人跟着笑。 秦青瓷把球握紧了。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谁,但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像苍蝇嗡嗡嗡惹人心烦。 “咁样嘅女仔,会唔会好难追?” “追?”那个换鞋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玩下就得。” 笑声更大了。 秦青瓷转过身。 两个人身上都穿着运动训练服,黑色衣衬胸口上印着徽章。模样生疏,大概是新来的。 秦青瓷抬手。 球飞出去,又准又狠,直接砸在那两人头上。 “嘶——” 两人捂住脑袋,吃痛地弯下腰,猛地回头。 看见秦青瓷身上那件教官制服,他们愣了一下,脸上闪过心虚,支支吾吾开口—— “madam?讲笑啫,唔好介意呀。” 秦青瓷走过去。 步子不快,却让原先说话那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着住制服都唔知醜,低俗当有趣,丢架。” 声音清冷,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下一下砸过去。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操场加多十圈,听到回答。” 两人苦着脸应声—— “yes,madam!” * 兰瑗桂和蓝双霜正在逛街,她挽着蓝双霜的手臂,另一只手举着一瓣橘子递到嘴边,咬了一口,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 “怎么了?”蓝双霜偏头看她。 兰瑗桂瞬间把表情收回来,硬生生挤出个甜笑:“好甜,你尝尝。”说着就掰了一瓣往蓝双霜嘴里塞。 蓝双霜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张嘴接了。 牙齿咬破果肉的瞬间,酸味在舌尖炸开。蓝双霜眉头皱起来,她慢慢嚼了两下,咽了。 “怎么样?”兰瑗桂憋着笑问。 “甜。”蓝双霜面不改色。 兰瑗桂愣了一下:“你不觉得酸?” 蓝双霜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剩下的橘子,掰了一瓣递到她嘴边:“你再尝尝。” 兰瑗桂孤疑张嘴吃了,好酸好涩,酸得她眯起眼睛,她“呸”地吐出来,抬头看见蓝双霜嘴角弯起来,正看着她笑。 “你故意的!”兰瑗桂锤了她一下。 蓝双霜没躲,笑着说:“你自己先骗我的。” 兰瑗桂哼了一声,又把那瓣酸橘子往她嘴边送:“那你再吃一个。” 蓝双霜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头都没皱一下。 兰瑗桂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伸手去搂她的腰:“你怎么这么好啊。” 蓝双霜低头看她,顺手把剩下的橘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因为跟你在一起,吃什么都是甜的。” 兰瑗桂听到这句话,害羞地推了她一把。正要再说点什么,余光忽然扫到前方一个背影,拽了拽蓝双霜的袖子:“你看那边!” 蓝双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兰瑗桂往前指了指:“那个不是上次嘉嘉带过来一起吃饭的朋友吗?叫什么来着……宋、宋成雪?” 蓝双霜仔细看了看:“好像是。” “怎么一个人在逛街?嘉嘉呢?”兰瑗桂歪着头,“陆扬嘉那家伙,把人带来吃饭的时候老是黏着人家,现在怎么丢下她一个人逛街?” 第14章 蓝双霜看她一眼,无奈一笑:“你管得倒宽。” 兰瑗桂嘿嘿一笑,朝她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她掏出手机捕捉那道绿色倩影,发给陆扬嘉,打字:“这不是你上次带过来的那个朋友吗?你咋丢下她一个人,你个渣t(狗头)” 陆扬嘉回到了群租房,她站在门口,看到门上贴的那张便利贴,盯着看了几秒,推门进去。 宋成雪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东西已经整好了。 陆扬嘉这次从工作中请了假赶过来,本想见她一面,却扑了个空。离开这些天,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清楚。现在她想清楚了。 回到客厅,她看见沙发上放着一张船票,拿起来看——“港岛码头—伶仃离岛”。 她垂眼看着,手指慢慢把船票揉皱了。 离岛……戒毒所……秦青瓷。 她的新工作是在那吗?真巧,秦青瓷也在那。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天宋成雪从洗手间出来时的表情。眼里是藏不住的心动和喜欢,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在以往的恋爱里,她看到厌倦,本以为早就无感,可那个眼神出现在宋成雪看秦青瓷的眼睛里。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不该想这些的。宋成雪只是一个过客,她们的人生不会有任何交集。起初她只是觉得她好玩,像个小孩子,想逗她,想看她笑。可现在,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有些东西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她想保护宋成雪,因为宋成雪是那种让人本能想靠近的、温暖的光。 她知道,宋成雪不是秦青瓷会推开的那种人,她是秦青瓷会被吸引的那种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心口扎进去,细细密密地疼。 拽宋成雪手腕那一下,她在气什么?气宋成雪误会她?还是气宋成雪猜对了,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带她去那家店,故意订了秦青瓷隔壁的包间? 不对。她没那么想过。但宋成雪那个眼神看过来的时候,她竟然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完全无辜。 带宋成雪去吃炸虾是真的,想看宋成雪高兴是真的。 但想让她看见秦青瓷和家人在一起的样子……是不是也是真的? 吃饭时她对宋成雪说“她冷清冷心,对谁都一样”。每一句都是说给宋成雪听,又像说给自己听,她不想宋成雪受伤,这是真的。 但她更怕的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怕。 想得太多了,多到不对劲。 心里那股躁动又翻涌上来。她不想要重蹈覆辙,不想再看到任何的不幸和悲剧发生。 陆扬嘉走到沙发坐下,她点了一支烟,心里那点烦躁稍微褪去了些。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屏幕亮起来,是兰瑗桂发的消息。 插科打诨了几句,她想了想,打下几个字:“帮我个忙。” 第11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第二天上班,才想起来昨天忘记问在哪上班。她走到办公楼找行政,行政看到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没跟人说档案室的位置,连忙带她过去。 “有什么不懂的问组长,多看多学。”行政边走边说,宋成雪跟在后面点头答应。 档案室的门开着,这里空间很宽敞。进门里面是一个长桌,摆着两台电脑,旁边是堆积如山的文件,两边地上散落着一些纸箱。门口有个饮水机,旁边几个空水桶,地上还有一些办公器材,复印机什么的。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锁骨发,正在噼里啪啦敲键盘。听见动静抬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哎呀,你就是新来的乖乖?” 宋成雪愣了一秒。乖乖? “我叫宋成雪。”她赶紧自我介绍。 “我知道我知道,”周宓站起来,比她矮半个头,但气势足得很,“我叫周宓,你叫我小周姐姐就行。来来来,坐这儿。” 周宓拉过来一把椅子,拍着她肩膀按下去,动作风风火火。 “这个项目位置偏僻都没人愿意来,我本来还以为就我一个人了,都忙不过来,还好有你,帮了我大忙。”周宓一边说一边翻桌上的文件夹,“没得事,我带你两天,这个上手很快,你一看就聪明伶俐,一定学得很快。” 她说话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乖乖”两个字叫得又甜又顺口,又对她一顿夸,宋成雪感觉自己被哄成胚胎了。 “这是操作流程,”周宓拉她进工作群后,发了个文件链接,“里面是基本流程和注意事项,你先看,不懂的问我。” 宋成雪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格式要求,倒吸一口气。 “别怕,”周宓像是看穿了她的表情,笑着敲了敲桌面,“看起来很难是吧,很多很繁琐,但其实上手了很简单,做习惯就好,都是熟能生巧哒。”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只带你两天,后面我要出差。到时候会派个协助警员来配合你工作,都是机密文件,客户要求,你入职也签过保密协议,懂得撒?” 宋成雪点头,转念一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和一个陌生人共处,好像有点尴尬。 周宓看出她的表情,笑笑说:“放心哈,我说了我们是个小姑娘,不要男警员,特意交代派个女警员来。” “不懂的也可以问她,我把你手机号发给她了,方便后面你们工作交流,”周宓翻着手机通讯录,“不要慌,她比我还熟这些流程。” “她也会这些吗?”宋成雪随口问了一句。 “会一些,”周宓抬头看她,眨了眨眼,“人家之前在警队待过的,专业得很。” 宋成雪心里浮动,在警队待过,会不会是…… 她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看文档。 周宓教得很认真,但方式简单粗暴,直接扔给她一份旧档案,让她照着格式录。 “先做,做错了再说。” 宋成雪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脑子还在想协助警员会不会是秦青瓷,思维一飘,就没注意到周宓在耳边说的什么。 “乖乖,”她凑过来,手指点在屏幕上,“这个字段不用全打,编号直接复制前面的。还有这里,日期格式统一用斜杠,不要用横杠。我刚刚才说——” 一个爆栗敲在宋成雪头顶。 不疼,但宋成雪吓了一跳。 “记住了没?”周宓问,语气还是甜甜的。 “记住了!”宋成雪揉揉脑袋,赶紧改。 这回认真了,不敢再走神了。 周宓满意地点点头,又摸摸她的头:“乖,继续。” 两天时间过得很快。周宓教得急,宋成雪学得也快。到第二天下午,她已经能独立处理简单文档了,虽然速度还是很慢。 第三天,周宓和她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语气陡然严肃: “对了,工作量每日在群里汇报,不达标自觉加班哈,乖乖。” “好的!”宋成雪乖乖点头。 办公室安静下来。宋成雪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深吸一口气,继续干活。 工作枯燥,但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宋成雪坐了一上午,肩膀酸得厉害,抬头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揉着脖子站起来,想去接杯水。 走到门口,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了。 宋成雪往后退了一步。 门口站着的人比她高出半个头,黑色紧身训练上衣,深色长裤,一身干净利落。长卷发扎低,五官很冷,看见她,眉峰微挑,似乎是感到意外。 是秦青瓷。 宋成雪的脑子空白了三秒,她要说什么?说“你的手好点了吗”,会不会显得很刻意?说“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听起来好傻。 秦青瓷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但没那么冷了,她伸出手:“正式介绍一下,我是戒毒所派来的协助警员,惩教教官秦青瓷。” 很正式,正式得就像是工作汇报。 “我是资料员,宋成雪。” 宋成雪僵硬地握了个手,秦青瓷的手还是凉的。她握上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那天在洗手间她抓着这只手吹气的样子,于是赶紧松开,松得太快了,反而显得不自然。 秦青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进去坐到她对面的位置上,开始翻桌上的文件,看档案的动作熟练专业。 宋成雪呆呆拿着空水瓶走回去,坐在位置上才发现,她根本没接水,她赶紧站起来,转身往饮水机走,走到一半忍不住骂自己。 不就是握了个手吗? 至于吗! 瞧你这点出息! 回来的时候,秦青瓷还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宋成雪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打字,声音很慢,像蜗牛爬行。想起在警署初见秦青瓷,她录口供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她打字怎么这么快? 宋成雪忍不住看她的手,此时那双手在翻着文件,手指修长好看。 她的手真好。 宋成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第15章 手指放上键盘,开始打字,宋成雪打了几个字,删删改改,最后一个字都没打出来,她好像不会拼音了。 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秦青瓷已经在翻文件了,表情专注,但宋成雪总觉得,她翻页的速度好像慢了一点。 可能是错觉吧,宋成雪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好,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工作! * 一上午过去了,宋成雪对着屏幕录得眼睛都快花了,目录还没过百条,感觉今天是达不到工作量了。 她抬头看对面,人家已经处理完几摞卷宗,速度丝毫没减,这效率差距有点大。 宋成雪想到周宓说的不懂可以问协助警员,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那个……组长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 秦青瓷抬起头,视线从文件移到她脸上。 秦青瓷的眼睛很好看,看她的眼神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清清冷冷的,像是看一个普通的同事。 宋成雪却觉得很灼热,和那道目光对视,像是黑暗中的一束月光照下来,让她无处可躲。 宋成雪被那一眼看得心跳漏了半拍,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人家只是正常地看了她一眼。 她咳了两声转移视线:“就是……我打字有点慢,上次看到你在警署打字很快,我想问一下,怎么让打字速度变快?” 秦青瓷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落在宋成雪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 脚步声从对面绕过来,不紧不慢,宋成雪盯着屏幕,余光里看到一道影子从侧面靠近,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宋成雪后背不自觉地绷直了,她想回头,又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脸就贴到对方胸口了。 秦青瓷停在她身后。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宋成雪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头顶的发旋上。 宋成雪屏住呼吸,不敢动。 “看屏幕,”秦青瓷说,声音就在宋成雪头顶,“这个系统有自动联想,你先打关键词,系统会匹配。” 秦青瓷俯身,手指点在屏幕上,她的手从宋成雪耳边伸过去,袖子擦过她的肩膀,宋成雪一阵心跳加速。 秦青瓷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感觉到耳边的温度,明明没有碰到,但就是觉得烫。 “还有一些固定字段,用快捷键,”秦青瓷继续说,手指在键盘上跳了几下,“比如这个,ctrl加d,自动填充上一格内容。” 她的手指修长,敲键盘的动作干脆利落,宋成雪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耳边的气息、肩膀上的触感,明明是在认真教她工作,宋成雪却大脑空白,感觉脑子被人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忘了。 “记住了吗?”秦青瓷问。 “记、记住了。”宋成雪点头。 她记住个毛线。 秦青瓷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 咦,她刚刚说的快捷键是什么来着? …… 宋成雪偷偷拿出手机百度,上面和秦青瓷说的方法差不多,但是步骤繁琐,没有秦青瓷说的简单易懂。 宋成雪脑子麻了一下,赶紧快速学着,一顿操作下来,速度果然快了不少,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压下去。 专心工作!宋成雪!专心工作! 宋成雪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过了一个小时,宋成雪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捂住肚子,脸腾地红了。 秦青瓷抬起头。 “你没吃饭?”她问。 宋成雪有点尴尬:“额,哈哈,我忘了。” 这是实话,今天太忙了,周宓不在,她有点慌,怕自己做不好,一来就忙着熟悉文件流程,像个陀螺一直转。早上随便啃了个面包,中午都没空去食堂,现在才想起来饿。 秦青瓷站起来,什么都没说,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放在宋成雪桌上。 “吃饭,”她说,语气还是平淡,“吃完再工作。” 第12章 港城无雪 袋子里面是一碗乌冬面,还有几个鱼蛋。旁边放了一双筷子,一张纸巾。 宋成雪低头咬了一口,粗面裹着酱汁,咸甜刚好。吃着吃着,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明明看起来那么冷,浑身都写着“生人勿进”,可做的事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吃完后,宋成雪又埋进工作里,打字速度比之前快了些,但跟秦青瓷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快下班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小宋啊,”谭责笑眯眯地走过来,“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宋成雪礼貌地笑了笑。 “周组长走了?”谭责看了眼空着的组长位子,又瞟了一眼对面的秦青瓷,眼神一亮,“哟,秦警官还在这儿?” 秦青瓷没理他。 谭责也不尴尬,转头又看宋成雪:“小姑娘一个人在这边,辛苦吧?要不要晚上一起去吃个饭?” 说话时手已经搭上了宋成雪的椅背,手背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肩膀。 宋成雪浑身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 “现在是工作时间。” 秦青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冷眼一瞥。 谭责的手顿在半空,秦青瓷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可不知为何让他感觉后背一凉。 谭责尴尬地干笑两声,把手收回来,又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想跟秦青瓷套个近乎:“秦警官,要不大家一起?” “工作时间。”秦青瓷冷声打断。 谭责脸上的笑僵了两秒,最后干咳一声,丢下一句“下班记得关灯关电脑”,走了。 宋成雪无语地皱了皱眉,这人莫名其妙刷什么存在感。 五点半,周宓在群里发消息:“今日工作量汇报。” 宋成雪数了数自己完成的条目,心虚地报了数字。 周宓秒回:“不够哦乖乖,要补上~” 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宋成雪头皮发麻。 快七点的时候,终于完成了今天的量。 宋成雪如释重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秦青瓷也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宋成雪犹豫了一下,开口:“那个……秦警官。” 秦青瓷抬起头。 那一眼看过来,宋成雪的心跳乱了,她飞快转移视线。 “谢谢你今天给我买东西吃,”她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上次的……也是,谢谢你。” 说完她摸了摸后脑勺,动作有点笨:“抱歉啊,让你陪我一起加班。” “嗯,”秦青瓷应了一声,“没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宋成雪目送她离开,目光回到对面的桌子上。 秦青瓷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凌乱的文件已经全部归位进档案盒,整理好的几摞也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上除了电脑,什么都没留下,看不出今天有人在这里工作过的痕迹。 虽然今天和秦青瓷没怎么说话,但秦青瓷给她一种很安全的感觉。 宋成雪检查电脑,保存关机,走到门口拔掉饮水机插头,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出大楼,夜风拂在脸上,凉凉的,宋成雪抬头看天,离岛的夜空很黑,星星很亮。 她想起了秦青瓷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了。有一个人像这星星一样,在无声地照亮她,守着她。 * 宿舍不远,走路五分钟。 宋成雪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手机,打开whatsapp。 列表里多出了一个联系人,天青色头像,没有图案,昵称只有一个字:青。 宋成雪恍然,想起来周宓说的把自己电话给了协助警员。 正犹豫要不要发消息打个招呼,毕竟以后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要搞好一点嘛。 正纠结要说什么,对面先弹出一条: “到宿舍了吗?” 宋成雪盯着屏幕,看见那行字下面跳出两个灰色的勾——发送,送达。 然后两个勾同时变蓝。 已读。 whatsapp会显示已读的勾,宋成雪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她手忙脚乱地捧住,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手有点抖,心跳也砰砰的。 她打了“到了”,删掉。打了“刚到”,又删掉。最后打出来的是:“到了!今天谢谢你!” 打完也没检查,直接按了发送。发完才发现感叹号好像太多了,显得太激动了。 她盯着屏幕,想撤回来着,对面已经回过来了。 “嗯,早点休息。” 宋成雪把这三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四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她发消息的时间,秒回。第三遍看那个“嗯”。 第16章 别人打“嗯”是敷衍,秦青瓷打“嗯”是……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就是不一样。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忍不住嘴角上扬,心里那点雀跃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算了,不压了。 宋成雪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在黑暗里弯着眼睛笑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屏幕的光映在宋成雪脸上,她脸微微红,眼睛很亮,像一只兴奋的小兔子。 宋成雪抿着嘴,打字:“嗯嗯,你也是。” 发完立刻把手机扔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宋成雪把手机翻过来。 “嗯。” 只有一个字,“已读”的蓝勾刚亮起,又多了一行字—— “晚安,宋成雪。” 宋成雪盯着屏幕,把被子拉过头顶,手机屏幕的光在被窝里映出一小片暖色。,她弯着嘴角打字,打完了又删,删完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晚安,秦警官。” 她盯着“秦警官”三个字看了两秒,觉得太生分了。但改已经来不及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光暗下去,被窝里也暗了,但她还能看见那两个灰色的勾。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把手机翻过来。 已读,两个勾都蓝了。 对方没有回。 宋成雪把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她盯着天花板傻笑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已读”这个功能挺好的,她读了,她知道我发了,我看见了,我知道她说了。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面是她压不下去的笑。 窗外月色正浓,一夜好梦。 * 第二天,宋成雪到办公室的时候,秦青瓷已经在了。 她坐在对面,面前的卷宗摊开了一半。看到宋成雪进来,她抬了一下头,点了个头。宋成雪也点了一下,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 宋成雪放下包,打开电脑,偷偷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八点二十。 秦青瓷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没问,工作很快把她淹没了。周宓出差后,所有新送来的档案都堆在她桌上,像一座永远搬不完的山。 宋成雪对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字速度比第一天快了一倍。当然,和对面那位比起来,还是蜗牛爬。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翻页声,窗外是离岛特有的海浪声,远远的,像背景白噪音。 宋成雪偶尔抬起头,有时候是脖子酸了,有时候是眼睛花了,有时候就是借口偷偷地看一眼对面。 秦青瓷工作的样子很好看,很认真。她看文件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来,手指捏着页角,翻过去之前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宋成雪不觉看得有点久。 秦青瓷忽然抬眼,目光直直撞过来:“怎么了?” 宋成雪慌乱地摇头:“没什么!” 她赶紧低下头,盯着屏幕,手指搭上键盘,心跳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再抬头。 中午,宋成雪忙得走不开,她看了一眼时间,盘算着等会儿去便利店买个泡面算了,等她忙完,食堂肯定没菜了。 正纠结着,手机震了一下。 周宓发来的消息:“乖乖,忘了跟你说,这边工作时间跟食堂饭点对不上,以后中午让协助警员给你带饭,别饿着哈。” 宋成雪盯着屏幕愣了一下。 让秦青瓷……给她带饭?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秦青瓷在翻文件,表情平静冷淡,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 宋成雪低下头,回了个“好的”,继续打字。 十分钟后,秦青瓷站起来,拿了手机往外走。 宋成雪盯着屏幕继续打字,心想她大概是去接电话了。 十分钟后,秦青瓷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放在宋成雪桌上。 “吃饭了。” 宋成雪低头看,是食堂的包装盒,三荤两素,还有一个紫菜汤。 “好的,谢谢。”宋成雪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秦青瓷淡淡应了一声。 宋成雪打开盒子,用筷子挑了一口塞进嘴里。好好吃,不知道是食堂师傅今天发挥得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吃着吃着,宋成雪想到什么,不能光她自己吃,得问问人家。毕竟帮她带饭,是秦青瓷工作以外的职责,不是她的本分。 她开口:“你吃过了吗?” “吃了。”秦青瓷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 宋成雪没有再问,她把饭吃完,把盒子收好,看了一眼对面,想,秦青瓷来回的时间很快,她真的吃过了吗?还是……算了,不该问的别问。 * 第三天,又是一个午饭时间,宋成雪上完厕所出来,回到办公室位置上,发现桌上已经放着一份饭了。 塑料袋旁边多了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是一盒切好的西瓜。 宋成雪愣了一下,扭头看对面。 “那个……”她开口。 “嗯?”秦青瓷抬眼。 “水果是你买的?” “嗯。” “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顺手买的。” 秦青瓷说完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她语气平淡,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成雪打开那盒水果,用叉子戳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很甜,她嚼着西瓜,看向对面。 她给我买水果了,是额外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胸口化开,甜得她心口一颤。 * 一周过去了,每到中午吃饭时间,一到点秦青瓷就出去了,这件事也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宋成雪趴在桌子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回想这几天,自从她来了离岛,秦青瓷就一直给她带饭,给她送吃的。她感觉自己就是一只等待被投喂的小动物,而秦青瓷是她的饲养员。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whatsapp的消息框里,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照片是在食堂拍的,琳琅满目的菜,像自助餐一样。 那句话是:“今天想吃什么?” 宋成雪盯着屏幕,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嘴角翘起来,秒回:“都行,不挑食!” 青:“回得挺快。” 宋成雪飞快地发出去:“我在等你的消息。” 发完又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等吃饭的消息!” 对面秒回:“总有比较喜欢吃的。” 宋成雪盯着那行字,觉得秦青瓷打字的方式和她说话一样,但是不再是人狠话不多了,而是一种……温柔。 这样想着嘴角又忍不住上扬,她认真回复过去。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好,有什么忌口?” 宋成雪打字:“没有!” 想了想,又补了句:“不要辣椒谢谢。” 发完她自己盯着屏幕笑了,说好的不挑食呢? 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宋成雪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人家只是问了一句想吃什么,她心跳得像跑完了八百米。 宋成雪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忙,手指搭上键盘,一个字也没打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句对话:“今天想吃什么?”“总有比较喜欢吃的。”“有什么忌口?” 还有……她好温柔。 心里这个念头一出,宋成雪把脸埋进手肘里嘿嘿笑。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奶茶喝不喝?” 宋成雪盯着屏幕,眼睛亮了。 “喝!” 发完她盯着那两个字,觉得感叹号还是太多了。 对面没有马上回,宋成雪盯着屏幕,看见那两个灰色的勾变成了蓝色。 已读。 她在看。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嗯。” 宋成雪把手机放下来,双手撑着脸,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海浪声澎湃,像在替谁笑着。 宋成雪把手机又拿起来,翻到那张食堂的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她在想,秦青瓷拍照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随手一拍,还是……停下来,找了一个好看的角度? 她又把聊天记录翻上去,把那几句对话看了一遍。 宋成雪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少冰,谢谢。”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三分糖。” 划到自己说的那句“都行,不挑食”,和后面自己提的要求,宋成雪觉得有点打脸。“都行”和爱说随便的人,其实一点不随便,哪里都不行,心里挑剔得很,比如她。 秦青瓷会不觉得觉得自己很挑剔? 秦青瓷会不会觉得自己很麻烦? 宋成雪抿唇,手指在屏幕上擦出了汗。 第17章 对面秒回了一个字:“好。” 宋成雪一笑,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不会。 因为秦青瓷是个温柔的人。 第13章 港城无雪 五点半下班时间,宋成雪伸了个懒腰,今天的工作量刚好达标,不用加班了。 秦青瓷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离开过座位,她处理文件的速度很快,宋成雪偷偷观察过,秦青瓷看一份卷宗的时间很快,她需要二十分钟才整明白,秦青瓷只用了五分钟。 这就是“在警队待过”的速度吗? 膜拜大佬。 宋成雪又开始走神。 “下班了。”秦青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啊?哦,马上。”宋成雪手忙脚乱地保存文件,关掉系统,收拾桌面。 她拎着包站起来,跟在秦青瓷后面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瓷砖地面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青瓷忽然停下来,侧身让宋成雪先出去。 宋成雪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清冽的气息,她快步走出去,不敢回头。 “明天见。”秦青瓷在身后说。 宋成雪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明天见。” 她说完,加快脚步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出去十几步,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秦青瓷还站在门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副清冷的面容照得柔和了几分。 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撞在一起。 宋成雪赶紧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快步往前走,走到宿舍楼下,她才停下来,靠在墙边喘了口气。 她对着手机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明天见。”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 几天后,录入工作告一段落,开始学习整理。档案多且杂乱,工作量开始增加。 宋成雪这才知道什么叫难,可为什么秦青瓷整理的时候看起来那么轻松? 越想追赶,心里越急,越容易出错。 排错了好几次,宋成雪干脆拿张a4纸垫在地上,一屁股坐上去,头枕在膝盖上,开始摆烂。 麻了。心态崩了。 “怎么了?”秦青瓷看她不动,走了过来。 “这么简单我都做不好,错了好几次,”宋成雪捂着脸,有点丧,“我好笨。” 秦青瓷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她倾过身,两人肩膀紧挨着,呼吸声近在咫尺。 “我看看。”她说。 宋成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秦青瓷拿起文件,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先分步骤,一步步简化,就容易了。不要想着一口气全部弄好,那样会很累。” 她把文件类别、年限、日期拆得很细,讲得很清楚。 “你看,这样是不是快很多?” 宋成雪照着她说的重新整理,速度快了许多。想起刚才自己跟自己置气的样子,窘得脸红了。 “慢慢来,不着急。”秦青瓷说。 宋成雪小声说:“知道了……谢谢。” “不用谢,”秦青瓷站起来,回到自己位置上,“你继续,不会的跟我说。”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按秦青瓷说的方法一步一步来,弄好后她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做完了?”秦青瓷问。 “嗯。”宋成雪点头,转头看她,“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谢谢了。” 秦青瓷顿了顿,说:“不用谢我,是你学得快。” 宋成雪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吗?” “嗯,”秦青瓷说,“比我刚来的时候快。” 宋成雪忍不住开心,冲她笑起来,嘴角漾起浅浅的梨涡。 女孩的笑容干净又明亮,秦青瓷晃了晃神,目光落在那道浅浅的弧度上,一时没能移开。 “那是因为你教的好,你真的好厉害,你怎么什么都会?”宋成雪忍不住问。 秦青瓷顿了一下:“以前空闲打发时间弄弄,不是专业程序化。” 宋成雪咋舌,想起周宓说的——“她比我还熟这些流程。” 她真谦虚,想起秦青瓷教自己怎么用快捷键时手指翻飞的样子,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秦青瓷的手,那双手真好看。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秦青瓷突然抬头。 四目相对。 宋成雪整个人僵住,直接说了出来:“你的手真好看。” “是吗?”秦青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成雪脸上。 她没追问,但嘴角往上勾了勾。 “嗯。”秦青瓷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评价,“谢谢。” 宋成雪心想,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是不是在享受这个? 看来嘴甜还是有用的,要多向周宓学习。 * 下午有一批旧档案需要核对,两个人一起去了档案库房。 库房门是厚重的铁门,秦青瓷单手推开。 宋成雪跟在后面走进去,一进去就冷得打了个哆嗦,像进了冷库。眼前一排排铁皮柜整齐排列,空气里是陈旧的纸墨味。 宋成雪看了眼墙上的温度表——室温14°。 “阿嚏——”她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有点不好意思。秦青瓷看了她一眼,把手上的外套递过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穿上。” 宋成雪接过来,是一件黑色外套,背面印着“惩教”两个字。她展开披在身上,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但很暖和。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和秦青瓷身上的味道一样。 “谢谢。”她缩了缩袖子,把手指藏进去,只露出指尖。 秦青瓷已经转身去开柜子了,宋成雪跟上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翻档案。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铁皮柜开合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宋成雪觉得这个沉默有点难熬。 “那个……”宋成雪开口。 “嗯?”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秦青瓷手上的动作没停:“六年。” 宋成雪想到她在核酸点制服闹事男人说的那句“我在警队待过三年,惩教暑六年”,还有上次偷听她家人的对话。 她好奇问:“那岂不是……戒毒所刚开的时候你就在?” 秦青瓷翻了一页档案,嗯了一声。 宋成雪觉得她好像不太想聊这个,但又不想就这么结束对话,于是换了个话题:“那你平时工作都做什么?就是……看档案吗?” “不全是。”秦青瓷把手里的一摞档案放到架子上,“有时候要巡仓,有时候要做评估报告。档案只是其中一部分。” “巡仓?”宋成雪好奇地抬头,“那是不是要跟戒毒人员接触?” “嗯。” “会不会很危险?” 秦青瓷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说“你在担心我”,又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宋成雪被看得有点心虚,赶紧解释:“我就是随便问问……” “还好。”秦青瓷收回目光,“大部分人都很配合。不配合的,有专门的处理流程。” 她说得很平淡,宋成雪却觉得,这六个字背后应该有很多她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但她不好追问,这是人家的私事。于是她点点头,继续翻档案。 又安静了一会儿。 这次是秦青瓷先开口的:“你呢?” “啊?”宋成雪愣了一下。 “为什么来港城?”秦青瓷问,语气依旧平淡,但宋成雪觉得她好像真的在好奇。 “嗯……”宋成雪想了想,“就是想换个环境。我在杭州待太久了,想来港城试试,没想到投的简历会被回复,就来离岛上班了。” “不觉得偏?” “有点。”宋成雪老实承认,“但我觉得……挺好的。安静,风景也好。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一点:“这里的人都挺好的。” 宋成雪说完就后悔了,会不会说得太明显了?什么叫“这里的人都挺好的”?她来离岛才几天,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她说的“人”,其实只有一个。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宋成雪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烫了一点。 秦青瓷好像没听出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宋成雪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她低下头继续翻档案,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去,心思却飘远了。 脑子里飘出上次陆扬嘉带她去吃饭说的“她以前是刑警,在港城警队。” 库房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人就在旁边,不问的话,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勇气。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你以前是刑警?” 第18章 秦青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眼中有一点冷。 “听谁说的?” “陆扬嘉……” 宋成雪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嘴了。在心底双手作揖,对不起了集美,我把你卖了。 秦青瓷沉默了两秒,说:“以前的事了。” 接着继续翻档案,宋成雪觉得空气好像冷了一点。不是库房的那种冷,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冷。 她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翻了一会儿档案,宋成雪蹲在地上,翻着手边的一摞档案盒,发现有几个跳号的对不上编码。 “帮我找一下几个档案,”她开口,“我这里全宗号少两个。” 秦青瓷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另一排柜子走。 宋成雪低头看着手中的档案盒,嘴里念叨着编码:“2006永久30年的编号?” 空气静了一瞬,宋成雪没等到问答,“嗯?”了一声。 秦青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清冷的像库房里的温度。 “520。” 宋成雪低头在本子上记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她翻到下一个档案盒,随口问:“同一个年份的10年是多少?” “521。” 宋成雪写完最后一笔,低头看着纸上的两个数字—— 嗯…… 嗯? 嗯? 她的笔尖顿住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炸开了,像烟花盛放。 这不是,这,不是那什么吗? 她猛地抬头,秦青瓷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要的档案盒,低头看她。 库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她神色如常,好像刚才只是报了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 可宋成雪的心跳已经乱了。 “怎么了?”秦青瓷问。 “没、没什么。”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本子,手指捏着笔,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怀疑秦青瓷能不能听见。 秦青瓷没有再问,她把档案盒递过来。 宋成雪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一起的时候,她触到了秦青瓷指尖的温度,很凉。和库房的冷不一样,是皮肤本身的那种凉,像是血流量都供给了更重要的地方。 她的手总是凉的。 宋成雪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迅速缩回手,把本子抱在胸前。档案盒差点没接稳,她手忙脚乱地扶住。 “还有要查的吗?”秦青瓷问。 宋成雪开始结巴:“没、没有了。” 秦青瓷嗯了一声,转身往另一排柜子走。宋成雪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数字,咬了咬唇。 是巧合吧,一定是巧合。档案编号而已,能有什么意思?别乱想了。 宋成雪平复心跳,深呼一口气,把那页翻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走过去找秦青瓷的位置。 秦青瓷站在铁皮柜前,踮脚去够高处的档案盒。她的腰线在黑色训练服下绷出一道流畅的弧度,抬手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好看。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过来。 宋成雪的目光来不及收回,两个人隔着几排铁皮柜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秦青瓷问。 “没、没事!”宋成雪的声音高了半个调,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翻本子,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听见脚步声,秦青瓷走过来了,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 秦青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宋成雪,库房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两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宋成雪不敢抬头,她盯着本子上那页被翻过去的纸,纸的背面,未干的墨迹正在渗透过来。 “你很热?”秦青瓷忽然问。 “啊?不热啊——” “你耳朵红了。” 宋成雪下意识去摸耳朵,烫的。 “啊……可能要下雨了吧,”宋成雪摸了摸耳朵,干笑两声,“我一下雨耳朵就会红,哈哈哈。” 秦青瓷看着她,女孩耳尖烧红一片,眼睛转来转去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下雨耳朵会红?她来离岛六年,没见过哪场雨有这功能。 但她没拆穿。 “嗯。” 秦青瓷淡淡应了一声,往回走了。她唇角掠过一丝笑意,库房的灯光昏暗,没人看见。 宋成雪把脸埋进本子里,无声地哀嚎了一下。完了,她心想,秦青瓷一定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把那页纸翻回来,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三秒。 520。521。 这数字,好像是在告白。 第14章 港城无雪 周末休息日,一大早,宋成雪迷迷糊糊听见宿舍门被打开,她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半张脸,还没睡醒呢。 “哦哈呦——”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宋成雪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子,拿了个大行李箱,她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对上宋成雪的视线,眼睛一亮。 “嗨!我是你的新室友,兰瑗桂!”她三步两步蹦过来,主动伸出手,“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上次一起吃过饭的,陆扬嘉带你来的。我们以后就是同事啦,多多指教~” 说完吐了吐舌头朝她做了个鬼脸。 宋成雪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想起来这是在kelly家吃饭时,那个笑着说把二锅头酒当成饮用水扛回家的公主切。 “你好,我是宋成雪。” “我知道我知道!”兰瑗桂笑嘻嘻坐在对面床上,双腿晃荡着,“陆扬嘉经常跟我们提起你。” 说完朝她挤眼,语气意味深长:“她对你很特别哦,对别人可不这样。” 宋成雪干笑两声,陆扬嘉特别欠抽倒是真的。 兰瑗桂在地上摊开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嘴就没停过。从幼儿园聊到高中生活室友,又跳到大学毕业论文有多难写,最后从毕业论文跳到为什么会来戒毒所工作。 她思维挺跳脱的,宋成雪想。 短短一会,兰瑗桂已经把自己的一生经历和宋成雪说完了。 宋成雪想,怪不得兰瑗桂和陆扬嘉是朋友,两个都是话匣子,性格也像,都是开朗阳光的。 又想到秦青瓷,她怎么和陆扬嘉认识的?两人年龄差距也大,性格也八竿子打不着边。想到kelly,倒是一个温柔漂亮的大姐姐。那应该就是kelly和秦青瓷是朋友,然后kaley又是陆扬嘉的学姐,她们应该是朋友的朋友,只是不熟。 但是不熟,为什么那天陆扬嘉会那样子说呢?感觉她好像很了解秦青瓷似的。 奇怪,会不会其实陆扬嘉暗恋秦青瓷?毕竟她说她喜欢的是美艳姐姐的类型,宋成雪想了想,秦青瓷也挺符合的,她是清冷御姐。 没错,是这样了,所以陆扬嘉了解她,是因为一直在偷偷打听收集关于秦青瓷的消息。那天之所以那么严肃跟她说,让她不要靠近秦青瓷,大概就是一种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的感觉,很符合陆扬嘉的人设。 宋成雪思考了一番,确认点头。是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其实一直都不想工作,”兰瑗桂盘腿坐在床上,抱着枕头,表情夸张,“还不是被我妈烦得不行,说我再不找工作就把我扫地出门了。我随便乱投的简历,想着碰碰运气呗,没想到竟然就过了。” 兰瑗桂从包里掏出一袋薯片,撕开包装递过来:“来,庆祝我们成为室友!” “你在这边待了多久了?”兰瑗桂问。 “也没多久,比你早来一个礼拜吧。” “那你还习惯吗?这边好偏啊,刚上岛的时候我都懵了,导航都搜不到这个地方。” “还好,”宋成雪想了想,“习惯了就觉得挺好的,安静。” 兰瑗桂点点头,嚼着薯片,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秦姐姐是不是我们的协助警员?” 宋成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行政说的呀,”兰瑗桂眨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味道,“说她是这边唯一一个女惩教官,特别牛。我还听说她以前在警队可厉害了,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才调过来的。” 宋成雪“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薯片,目光落在包装袋上的保质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兰瑗桂嘿嘿笑了两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宋成雪还醒着。 对床传来兰瑗桂翻身的声响,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又像是在骂人。 窗外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宋成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 秦青瓷说的那两个数字,520和521,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闭上就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