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给的仙丹不能随便吃哦》 第1章 [gl百合] 《陌生人给的仙丹不能随便吃哦gl》作者:木鱼光光【完结】 文案: 白小鱼误入了皑皑林中的乱石阵。 按照妖物喜蛇的吩咐,在受困的红衣少女身后,为她戴上红色珊瑚珠缀饰的金步摇。 白小鱼轻率地给了对方一个承诺——带她安然离开,护她一路周全。 听见一声轻笑,身前的人回眸看她。 红衣少女生就一对风目,唇色应当如同仙洲所传的流离岛上的石榴花一般艳绝。 笑起来时,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却难掩眉宇间的狂气。 微抿了抿唇,眼里像是嗔怪,又像是在撒娇:“你说,你会保护我?” 白小鱼手里拿着眉笔,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那时以为是初见,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原来是一场被精心谋划了的久别重逢。 【疯批大灰狼x纯欲小白兔】 “遇见你这件事情,值得我时时想起,反复念及,并为之欢喜一生。” - 小剧场 发现沉玉被子盖两床,枕头放两边,洗澡避开她,更衣会锁门后…… 白小鱼(认真脸):“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有什么好见外的,如果是好朋友的话,贴贴抱抱都没有什么问题。” 沉玉(笑):“可是我喜欢女孩子的。” 白小鱼期待地对着沉玉眨了眨眼睛。 沉玉揽过白小鱼的腰,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啄了一下。 白小鱼(恍然大悟):“沉玉,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沉玉(捂脸,口是心非):“没有,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是特别好的好朋友的话,亲亲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白小鱼陷入沉思。 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比特别好还要好的好朋友呢? - 一句话文案: 白小鱼与沉玉吃喝玩乐,陷入迷局,摸鱼不成,勇敢搞事,惨遭追杀,负隅顽抗,峰回路转,快乐登顶,兼济天下,退而摸鱼(以上顺序不分先后)的故事。 - 很重要: 1v1,he。 奇幻,注重感情线的同时,也有完整的,逻辑能自洽的剧情线。 黑镜和白小鱼不是cp,请勿站错!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重生 甜文 轻松 主角:白小鱼 沉玉 一句话简介:被拐走的小白鱼拐回来一条大鲨鱼 立意:对不太温柔的世界,报之以歌。 第1章 世有红尘、仙洲、鬼门三界。 仙洲上有十二座仙岛,如今少了一座,只余十一座。少了的那座,名为浮梦岛,是其中唯一一座没有仙首的岛屿,也是十二仙岛中人丁最稀少的一座,相传供奉着七位古神的灵碑。 七座灵碑环绕着一只青铜制成的大钟而立,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深林。 那青铜制成的大钟名字就叫青铜大钟,它真的很大,很高,无论从其余十一座仙岛的那一座的方向往这里看,都至少能看到大钟顶上那一点略显圆润的尖尖。 除了世代驻留于此的浮梦一族百余人,另有三名守钟人长年与青铜钟相伴,一生如一日,寸步不离。 世以红尘纪年为历,以白族的第一位帝王岐云的诞辰为元年,现今正好是岐云八千五百年。浮梦岛上的深林中突然发出一声巨响,青铜大钟分崩离析。 滚滚而上的烟尘飘荡在仙洲之上,十二座仙岛里有七八座都闻到了味,众位仙首以仙洲海域的空气净化为题,召开了一次旷日持久的会议,也没讨论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后自极北之境吹来的罡风愣是把烟尘吹散了,大家几日下来吃好喝好,也欣赏了各仙岛的器乐与歌舞,就各自尽兴而归了。 但不久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浮梦仙岛开始下沉,起初每天只下沉一点点,到后来就开始加速度下沉,先是吞了港口,然后海水浸泡了岛上的花草树木,最后稍微高一些的房屋也没了顶。 七座神碑破土而出,漂浮在海上,过往船只上的人都能看见,但谁也碰不着,什么网也捞不到。 浮梦一族的族人们誓死不愿离开仙岛,随着仙岛一同沉入了海底。 被青铜大钟禁锢的三位来自外族的守钟人,一个不慎被爆炸那天滚落的碎片砸死了,另外两个,重获了自由。她们乘着一叶小舟,离开了浮梦岛。 白小鱼乘着一叶小舟,在海浪中飘摇不定,黑镜手里拿着桨,倒也不划,任由小舟载着她和白小鱼飘摇不定。 路过的船上,人们纷纷好奇地打量着这唯二的从浮梦仙岛上走下来的守钟人。 她们一个穿着黑衣,一个穿着白衣,衣袖鼓鼓的用轻薄的布料叠了好多层,显得两人像是羽色迥异的两只仙鸟。 与奇文异志中所写的“面如青铜,目似铜铃”全然不同的是,这两位女子都生得白皙秀美。 着白衣的那个长着一对微微下垂的小鹿眼,鼻子小小的很是精巧,双颊微丰,轮廓却娇小可爱,顾盼之间满是少女不谙世事的灵动。 着黑衣的那个身姿娉婷,容色极好,生就一对桃花眼,巧笑间双目含情,如水光潋滟。 “想不到这远离人世的浮梦岛上,竟还有这般的好颜色啊。” 大船与小舟遥遥相错,不久便听不见那船上的人声了。 白衣少女出了浮梦仙岛,看哪哪都新鲜,见船问是什么船,见树问是什么树,一刻也没个消停。最后问无可问了,就指指自己,问黑衣少女:“那,这是什么鱼?” “白小鱼。”舟前激起的水沫飞了些许在白衣少女的脸颊上,黑衣少女把船桨平放在小舟上,用袖子抹去了前者脸上的海水。 乘这只小舟前,黑衣少女曾问过她的名字,本以为只是随口一问。 白小鱼咯咯地笑起来:“没错,你记得我的名字。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黑衣少女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囊,饮了一口,道:“黑镜。” 黑镜又将水囊递给白小鱼。白小鱼看了看她握着水囊的手,素净纤长,色如暖玉,怯生生答了句:“我不渴。” 在浮梦仙岛上守青铜大钟的那几年里,她有三分之二的时间,被锁在一个名为“匣子”的地方。 浮梦岛上有三个“匣子”,用于在非守钟时间禁锢守钟人。 每天,有四个时辰是各自的守钟时间,白小鱼走出“匣子”时,都正好是晌午时分,黑衣守钟人迎面向她走来,两人错肩而过,默不言语。 她每次都会抬起头,细细地端详这位面容清丽脱俗的黑衣美人。美人的左目之下有一粒细小的痣,呈暗棕色,与其说白小鱼看的是她的容貌,不如说,看的是她的那粒痣。 白小鱼曾无数次梦见,孩提时的自己提着一盏昏黄的灯,轻轻地拥抱一个正在啜泣的小女孩。她的面容与黑衣美人十分相似,看起来如同瓷娃娃一般脆弱,左目下方,有一粒暗棕色的痣。 每次在梦里,白小鱼试图与那个女孩说话,都会有一双泛凉的手捂住她的嘴,然后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告诉她:“不要和任何人提及以往的事,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后来无论是梦里,还是在浮梦仙岛上,她都不和任何人说话。她也不记得以往的事,她的记忆从在浮梦仙岛醒来开始,只有梦里的那个小女孩,是一个意外。 白小鱼像依赖那个女孩一样,在心中愈发地亲近黑衣美人,尽管每个漫长的日子里,她最多只能看她一眼,尽管在青铜大钟碎裂之前,她们从未询问彼此的名姓。 海水茫茫,黑镜与白小鱼肩并肩坐在一起,海风将白小鱼的碎发吹乱了,黑镜伸手拨开她的乱发,又揉了揉她的头。 少女清淡的体香混着海风的气息迎面而来,白小鱼的耳根微微泛红。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迷蒙,似乎夹杂着海风带来的水雾:“我其实,早就想问问你的名字。如果下岛前不是你喊住了我,也许我们这辈子不会和彼此说一句话的。” 黑镜道:“我知道仙洲的最边界上,有一座长年积雪的仙岛,枯瘦的树枝上时常挂着冰花,堆下的雪人,经年也会保持着原有的姿态。既然我自由了,不如就一起去那里吧。” 白小鱼眼里泛着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极北之境,好远好远。雪原岛确实是个终年严寒的地方,她们住进了铺着厚毛毡的冰屋里,将肉质肥厚的蔬果与生冷的动物肉放进一锅滚烫的沸水中煮熟,以粗盐简单调味,应付了一日又一日的三餐。 距离冰屋几十里的地方,是雪原岛的边缘,人迹罕至,以利落的峭壁收尾,下方是一片茫茫的海浪,翻涌着拍打在岩壁上。 白小鱼时常带上一点干粮,穿着厚厚的冬衣长途跋涉,站在峭壁上,往传说中的仙洲边界张望。 那里是一片空茫,说不清是山还是海,是虚还是实。仙洲的任何关于历史或地理的风物志上,都没有关于那片空间的描写。 第2章 恶寒的疾风将雪原上的野草吹得缕缕寸断,躺在其间的枯枝,夹杂着细碎的冰粒,像是已经在此地静默了不知多少个年岁。 黑镜一开始时常陪她一起去断崖,随身带着热意持续不了多久的手炉,走了不多远就随手扔进路旁的雪堆里。 她为白小鱼揉搓已经冻得通红的手,将它们放在自己的唇边,往上面轻轻地呵气。 “黑镜,我不冷,我不冷。”白小鱼微微眯着眼睛,不让寒风将眼珠子刮得太冷。 她的身体挨着黑镜越靠越近,之后几乎整个人就要挂在上面。 黑镜解开了大氅,将白小鱼整个人包在里面:“小鱼,你是想看无人看过的雪,还是向往极北之境以北的那片地方?” 白小鱼眨了眨眼,她的睫毛上粘了少许细碎的冰屑:“也许是习惯使然。我总觉得,自己很久以前,总是向那个方向张望,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她环抱住了黑镜的腰。少女的躯体应当是温热的,但她大氅内的兽毛袄子上沾了不少寒气,抱着是冷的。 白小鱼松开了手。 黑镜的身子比她看起来要更娇弱一些。她在雪原岛度过第三个月时,开始时不时地咳嗽,膝盖生疼,有时走不了路,只能缠绵病榻。 白小鱼毁去了她们的冰屋,用早就扎好的木船载着她与黑镜,去了忘忧岛。 忘忧岛气候宜人,只是与它的名字不同,远不能令人忘忧,反而会平添不少麻烦。 岛上的蛇蝎毒物常年横行,侵扰住民。人们以烈火焚烧一种奇异的草药,使得百毒不敢接近,退回形如万千枯骨的皑皑林中。 两人在种满修竹和凤仙花的院落里修了一间小房子,隔三差五地去林间拔形如蛇蝎的诡诡草。 那是一种据说会给岛上住民带来不幸的草,生长满一年后,就会开始充盈着剧毒的汁液,又因为会逐渐长得和一种药草的外观酷似,很容易被采药人误用。 种花养鱼拔草的生活又持续了几个月,白小鱼一日醒来,发现黑镜又不见了。 黑镜在她们离开浮梦岛的一年内多次不告而别,只是通常三五天就会回来。 白小鱼对她的行踪从不过问,她只会在夜里入眠之前,用双臂环住她的腰肢,将脸贴在她的胸口,以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有时黑镜会试图低头吻她,她便如惊弓之鸟一般,很快地避开。 黑镜的目光刹那间黯淡下去,她不忍推开怀里那个柔软的少女的躯体,索性合了眼假寐。 白小鱼惊惶地借着摇曳的灯光看黑镜。 那是她曾经远远凝望的人,她可以在空白的画卷上一笔一划精准地描绘黑镜的音容笑貌,但她始终无法接受黑镜的耳鬓厮磨,以及所有进一步的举动。 那是她最真切的想法吗? 她收了院子里长熟了的萝卜,在水缸里养了新捉来的鱼,等了一天又一天,直到第十天,黑镜也没有再出现。 那一天白小鱼醒得极早,熹微时分的晨露,在摇曳的叶片上折射出迷离的日光。 她听见林中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摇铃声,便像是受到了什么的牵引一般,一步一步向林子深处走去。 蛰伏在暗处的毒物,都等着趁她不备,以致命一击表达它们的不怀好意。 但时近时远的铃音像魔咒一般,令它们暂时失去了猎杀的能力。 白小鱼收起了随身的匕首,停在一个用许多巨大的石头堆叠起的,奇怪的阵法前面。 她知道,成型的阵法中或是游走着荡气,或是游走着邪气,但站在这里,她感知不到两者中的任何一种。 反倒是,闻到了一丝夹杂着血腥味的酒香。 有人在阵法里面。 作者有话说: 发现自己特别容易磕两个女孩子之间的感情,所以我来写百合了。 第2章 在脑海中回荡的铃音突然结束了,仿佛引导白小鱼来到迷阵前就是那阵铃音的本意。 血腥味让她心生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但出于好奇,她也走进了迷阵之中。 分明只有几块大石头,迷阵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白小鱼顷刻间置身于一篇花海之中,轻盈的微风将许多白色的紫色的星星点点的小花吹得四处摇曳。 花海的中央有一颗老藤树,树下坐着一个女子,背影炽如焰火,与色泽温柔的花海格格不入。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她仍一动不动。 “你是什么人,被困……”白小鱼本想问她是不是被困在这里,是否需要她的帮助,但那老藤树后面突然蹿出张咧嘴大笑的鬼脸来。 她担心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一下子噤了声。 喜蛇,是喜蛇。上忘忧岛之前,黑镜就和她一一说过这岛上有哪些活物,哪些死物。死物尚且没有见过,这活物中,最不便去招惹的,除了人,就是喜蛇。 喜蛇白首黑面,蛟尾银鳞,一向闻丧而动,有时饿得久了,岛上没有祸患,它们就凭空制造一些,而且极度热爱行为艺术。 将吃不下的人头放进不倒翁的肚子里,用剥下来的指甲摆成蛟龙腾雾图,把三千烦恼丝织就的风帆挂在树梢,为来往的行人指路。 它们喜欢藏在暗处观察人们欣赏这些艺术品时的神情,要是满意,就长笑几声,将行人视为自己的至交好友,要是不满意,便就地取材,为了艺术将这位行人献祭。 古往今来的喜蛇,力大无穷十日可移一山,行动迅捷一日可行千里,独力与百名修行者交战也未必落败,而且,它们鲜少发笑。 藤树下的喜蛇朝着白小鱼的方向摇了摇尾巴,然后又将尾巴向下拍打在地面上,发出嘶嘶的长啸声。 黑镜曾说,这样的反应大致表达出这个意思:“我看见你了。” 白小鱼便也向喜蛇挥了挥手:“嗨,我也看见你了。” 喜蛇歪了歪头,懒得搭理她,尾巴卷起一把桃木梳,动作轻柔地为那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梳头发。 那一头青丝确实好看,齐齐整整地垂落在腰间,起风时随之浮动,桑蚕丝这般轻薄的衣料下面,为锦带收束的纤腰轮廓隐约可现。 梳子贴着她的左肩而下,齿节相错,带着外衫的领口从肩头滑落,一双在指甲上点了蔻丹的手及时按住了衣衫,将其又提了上去。 美人香肩,肌理流畅好看,那对漂亮削瘦的蝴蝶骨,更在柔美中平添了几分野性。 喜蛇的尾巴在首饰盒里扫动着,为红衣女子戴上了珠钏、耳环,又卷起一支发簪,对着她垂落的青丝左右为难。 显然,喜蛇的尾巴对女子装束过于生疏,盘发髻这种事情,对它来说并非一朝一夕能成的。 所以,它找了白小鱼帮忙。 白小鱼手持红色珊瑚珠坠饰的金步摇,站在了女子的身后。在她们的面前,是一片绵延数里的乱葬岗。杂草丛生,有的比人高,从成堆的乱石中探出身子来,与腐臭的血肉,干涸的白骨,成群的黑鸦,相映成一副阴间画面。 最浓烈的,还是被不知名的武器横切开而断裂的青草散发出的甜香。 “你别害怕。”白小鱼在那女子身后小声说道,“我的发髻盘得不太好,但我会保护你的。闭上你的眼睛吧,或者看缠绕在藤树上的牵牛花。” 白小鱼听见一声轻轻的笑声,便将指腹探入她的发丝间,那发丝纤细顺滑,入手如同上好的绸缎,微微泛凉,女子的体温又是温热的,白小鱼悉心将发髻织就,双手时不时有一阵奇妙的酥麻感。 一旁的喜蛇又卷起了一支眉笔,将铜镜也平托在了蛇头顶上。 发髻盘好了,白小鱼将步摇固定在其间,又接过了眉笔,要绕到女子身前。 不料,身前的人却转了过来,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白小鱼。 她看起来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与自己年龄相仿,生就一对风目,唇色应当如同仙洲所传的流离岛上的石榴花一般艳绝。两人四目相对,红衣少女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双目似在看她,又似不在看她,隐有所思,便显得笑有三分机巧,并不全然入心。 她的年龄应当比自己料想的要小上许多,但穿这样颜色浓艳的衣服,却丝毫不显突兀。 白小鱼为她轻扫眉尾,斜走将入鬓角,却又堪堪收了笔。眼前的少女只是娇俏罢了,倒也不必为她添那几分狂气。 她微抿了抿唇,眼里像是嗔怪,又像是在撒娇:“你说,你会保护我?” 白小鱼被她看得不太好意思,双颊泛红,点了点头。 “这条蛇顽皮得很,我和一支商队的人一起进来的,它一天杀一个,昨天杀的血还未凉,第一个被拉走的人,骨架上就已经不粘一丝血肉了。你看呀,在这附近盘旋的乌鸦和秃鹫,叫得多欢呐。” “可是,喜蛇现在看起来,还是挺开心的。” “开心没用,得笑了才行,我在这里待了不下十天,没见它笑过一次。我叫沉玉。你是何人,来自何处,怎么称呼?” 第3章 “我叫白小鱼,原本是浮梦仙岛上的守钟人,青铜大钟几个月前分崩离析,我就离开了那里。” “原来是被关在‘匣子’里坐牢的可怜人,这次沉岛可算是你的造化了,那你一定知道九丝银环阵吧?” 白小鱼不说话了。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得知,关于自己的一切,会被视为可怜。 沉岛时,岛上浮梦一族的人曾以她与黑镜是青铜大钟与七位古神的侍者为由,极力要求她们留下,与浮梦一族一同沉入海底,永诀世间。 她被锁在‘匣子’里,用尽了浑身解数也打不开那扇意味着禁锢与黑暗的门,是黑镜,冒险将她从‘匣子’中救出来,所以她们一同获得了自由。 她的自由在黑镜久别不归时,又一次结束了。 她反反复复地做那个关于童年的梦,那个不断啜泣的小女孩,那盏昏黄的灯,她以一己之力,为别人的黑暗里带去了仅有的自由。 白小鱼轻轻地答道:“‘匣子’里的阵法每天都在变,我分不清是哪个。” “不打紧,对付这条憨蛇,绰绰有余了。” 白小鱼对阵法其实是全无概念的,她在无休无止的幽闭中度过的年岁,教会她什么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所以在她眼中飞沙是飞沙,走石是走石,蛇影是蛇影,用眼睛看纷乱了些,用耳朵去听,反倒每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枯燥且漫长。 她对灵力和招式也全无概念,只是恰巧,所有的应对都解决了她所面临的危险。 被激怒的喜蛇终于因为乏力而停止了攻击,它原本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突然又变了张脸,喜气洋洋地冲白小鱼大笑起来。 喜蛇的大笑,代表着它愿意长期追随你。 白小鱼本不喜欢这样邪气的生灵,但它此刻看起来尤为乖顺,完全不似之前残暴的行为艺术家。 周遭的景致都像被揉皱的白纸一般折叠起来,白小鱼看见了来时经过的那片树林,她与沉玉身在一片林间空地上的石堆之间。 喜蛇比原先缩小了很多倍,未经同意就钻进了白小鱼的袖子里,不顾她的抗议在她的手臂上缠来绕去,又时从袖子里探出头来,想吓路人一跳,结果发现路边根本没有其他人,于是又悻悻地躲了回去。 白小鱼这才发现,沉玉的脚踝上被喜蛇缠了许多荆棘,她坐在大石头上,不以为意地晃动双腿,旧伤中又添新伤,干涸的血迹中又渗出了新的血迹。 “哎呀,你别动了嘛。”白小鱼俯身握住了沉玉的两条小腿,制止了她来回踢腿的动作,才小心翼翼地为她将荆条解开。 沉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待荆棘离开了双足,她才娇声学着白小鱼的腔调,说道:“哎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路嘛。” 白小鱼没回沉玉的话,反倒低垂着双目,说道:“糟了,我不认识那些药草,万一采错了,反倒可能加重你的伤势,要是留疤了,就不好了。” 沉玉抿了抿唇,将笑意又憋了回去,直接递给她一个白玉瓶子,道:“呐。” 白小鱼从未见过这样的止血药丸,闻着像是混了不知多少种花香。 沉玉说这药丸应当研磨碎了兑水调成糊状外敷,但四周不见溪流,白小鱼便将药丸嚼碎了,再敷在伤口处。 白小鱼看着伤处,沉玉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敷药时一脸认真的侧颜。 涂完了药,白小鱼就背着沉玉,寻找离开树林的路,她嫌喜蛇重,找了个不高不低的坡,信手将它丢了下去。 喜蛇委屈巴巴地变回两人高的原形,眨眼的时间又跟在了白小鱼的身后。 白小鱼左弯右绕,来回在林间走了好几圈。 终于,沉玉在心中下了个定论——白小鱼迷路了。 第3章 忘忧岛之所以得名忘忧,是因为身陷泥淖、生死一线的人,本就无暇想起那些不痛不痒的世俗琐事。 阳光在树影间氤氲,林子里隐约起了迷雾,绵延至远处的小路看起来更为昏暗了。 低垂的叶片,好像无数张交错的人脸,沙沙摩挲,像回忆中那些人,开口说着令白小鱼不解的话。 “白小鱼,从今日起,你就是这浮梦岛上的守钟人。既然已经死过一次,你的命就是巫祝给的,你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有的仅是永不背离古神意志的漫漫此生。” 站在阴影中的女孩迷惘地抬起头来,望着那一群守在‘匣子’门口的,穿着奇怪的衣服,戴着沉重的银饰的人们,问道:“我……死过一次?” “只有在阴曹荡过一圈的,被极致的黑暗侵蚀过的‘东西’,才能拥有不惧青铜大钟煞气的至阴之体。” “可是,我想知道我的过去。” “痴心妄想。” 厚重的大门在眼前重重地关上,年幼的白小鱼被身后奇异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她猝然转身,一支利箭在黑暗中刺穿了她的肩胛骨,将她钉在了石墙上。 古神灵碑的守护者,无论行走在光明下,还是黑暗中,都要警惕那些隐藏在四周的,来自各处的渎神者。 严酷却不至死的训练,日复一日地进行。 巫祝屡屡将被‘匣子’里的机关伤得几乎断气的白小鱼救活,又将她送回‘匣子’里,在无尽的危机中度日。 直到有一天,那些千奇百怪的机关与阵法再也伤不到她。 白小鱼时常在绝望时想起每日晌午时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黑衣少女,在不闻彼此声响的黑暗中,她应该也经历着与自己一样的遭遇。 她有意无意地用目光确认对方一切安好,就好像自己不是孤身作战,而是与另一个人并肩作战那样。 更多的时候,她一闭上眼就会看见那个在梦中出现的不知名姓的小女孩。 女孩总是仰起头,默默地注视着她,攥紧了她的手。她们彼此无言,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直觉告诉白小鱼,如果她真的死过一次,那个小女孩,应当是她在某段岁月里,最在乎的人。 同为守钟人的黑衣少女与小女孩长相相似,她甚至怀疑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却因为梦中那句“不要提及以前的事情”的警告而不敢开口确认。 守钟人的一言一行,都在浮梦一族的监视之下,她害怕自己会因此付出代价,更害怕会牵连到自己真正在意的人。 风声缭乱,树影摇曳。 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白小鱼睁开眼,发现四周的迷雾愈发浓郁了,自己身处其间,看不清周围的路。 喜蛇在袖子里甩了甩尾巴,以示刚才那阵疼痛是拜它所赐。 耳旁有个声音懒洋洋地说道:“还说要保护我呢,也不知道刚才谁快把魂给丢了。” 白小鱼后怕地叹了口气,道:“我这是怎么了?” 双腿受伤的沉玉自然还挂在白小鱼的背上,她的体形并不过于纤瘦,但落在背上却轻似无骨。 沉玉道:“你呢,不过是被毒雾迷了神志,横冲直撞地走了一段,不妨事。” 白小鱼道:“抱歉,沉玉,你身上有伤,我却带着你身陷险境。” “嘻嘻,我也是刚来忘忧岛,看看林间风光,没什么不好的。大不了就是一死,要是我们都死了,就让喜蛇将我们的尸骨一起吞了,它能饱腹,我们呢,可以一起去鬼门,也算有个照应。” 偌大的林子里传来几声鬼哭,一会儿从左边传来,一会儿从右边传来,忽远忽近。 沉玉拍了拍白小鱼的肩膀,安抚道:“别害怕,这里如果真的有鬼,那一定是个行踪不定,活泼好动的鬼,或许和我聊得来,网开一面放我们一马呢。” 喜蛇安静下来了,蜷在白小鱼的前臂,丝毫没有要帮忙寻路的意思。 沉玉也安静下来了,她懒洋洋地将脸贴在了白小鱼的后颈上,有时看见林子挂着的什么红绳、白幡,才煞有介事地感叹一番。 白小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沉玉,你别吓我了。” 沉玉抬手,指尖在白小鱼的耳垂上碰了碰,见它微微泛红,才悠悠开口道:“你的耳朵好软啊,我捏着挺舒服的。你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上的山吗?” “我来的方向,有一片池塘,还有一间小木屋,好像是南边,又好像……” “你想回去?那里有人在等你吗?” “要是黑镜回来了,应当在那里等我,我们平时就住在一起,只是她最近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黑镜?那是谁呀?” “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曾经救过我。” 沉玉脸色一沉:“小鱼,你饿了吗,我们已经半天没有吃过东西了,要不,把你手上挂着的那条蛇煮了吧。” 喜蛇闻言,一溜烟地钻出了白小鱼的袖子,躲进了草丛里。 白小鱼心中预感不祥,走得更为谨慎。只是这一路不仅没见到什么飞鸟走兽,竟然连蜘蛛蚊虫也不见一只。 大名鼎鼎的毒虫肆虐之地,皑皑林,今天意外地成为了一座独有草木的空山。 第4章 约莫走到半山腰,几棵松树后面藏着一座小小的破庙,里面的神像已经褪色斑驳,牌匾也不知所踪。 白小鱼在角落里捡了些碎布和还算干净的稻草,铺在神像前的那片空地上,扶着沉玉在上面坐下,打算自己去林子里找找有没有能入口的果物。 沉玉扫了乖顺盘坐在神像脚下的喜蛇一眼,阴恻恻地说道:“你不能留弱小的我一个人在这里,这条蛇凶悍异常,你是知道的。” 喜蛇闻言打了一个激灵,盘坐地更为端正了,憨厚的蛇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白小鱼觉得此话在理,便对喜蛇道:“你和我一起去吧。” 沉玉又道:“让它去,白小鱼,你陪我。” 说着便攥住了白小鱼的袖子摇啊摇,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喜蛇的尾巴上。 白小鱼还未开口,喜蛇便从神像的底座上下来,“嗖”地一声蹿进了皑皑林深处。 夜幕已垂,破庙里寂静得可怕。 白小鱼生了火,听见不远处终于有了些响动,走到庙门口张望,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一瘸一拐地向着这里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衫,头发以发带简单束起,身后背着一个药篓。 李子问一路负伤疾行,早就已经乏力过度。只是身后那些难缠的怪物不知道有没有跟来,因此不敢停歇。 他见破庙有光,就循着光来这里看看,远远地看见了一坐一立的两个人影,便犹豫着驻足观望。 庙中有两名少女,站着的那个身穿一件莹白色的长裙,手里握着一把锋刃极为锐利的匕首,眸光却澄澈见底。 坐着的那个穿了一袭红衣,虽然正倚在木头柱子上闭目养神,她的裙摆下露出白皙纤巧的双足,上面有已经干涸的血迹。 李子问扶了一把身后的药篓,正打算上前自报家门,却看见红衣少女忽然睁开了双目,一对幽沉的眸子冷然地打量着他。 他周身感到了一丝威压感,不由地在原地站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白衣少女见他望向了自己身后,便也转过了身,走到红衣少女面前,关切道:“沉玉,你醒啦?” 那红衣女子对上了白衣少女的视线,瞬间换了一副面孔,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倏尔盈满了笑意,映衬着她艳丽的唇色,显得娇美动人。 李子问有一刹那竟然觉得,这看似柔弱的少女,也许比山下的那些怪物还要可怕。 他迈了一步,不慎牵动了腿上的伤口,身子一斜,险些就要栽倒在山路上,却见站在庙门口的白衣少女身形一动,一瞬就来到他身前。 她反手以匕首柄抵在他身前,轻轻一推,便帮他将身形稳住了。 李子问还没开口,白衣少女又转身向破庙的方向喊道:“沉玉沉玉,你看,这里有个人!” 一盏茶后,他坐在了火堆前。 三人已经互通了名姓,就开始大眼对小眼。 李子问念着山下有危险,刚想说点什么提醒二人,沉玉就开口说道:“知道了,蓝月岛的三公子李子问。与其和我套近乎,不如先关心一下你自己的伤势吧。” 李子问料想那些东西一时半会也不会跑到山上来,不急于一时离开。 令他略感讶异的是,自己只是说了姓名,没有提及自己的来处,对方却似乎对自己的家世颇为熟悉。 蓝月岛上众人世代行医,一直有些善名在外,李家子弟也多是仙洲清流,既然沉玉看起来并不太排斥他,他便从善如流,避开两位女子的视线,去佛像后面宽衣上药了。 白小鱼对仙洲上的事情倒是很感兴趣,就蓝月岛的事情开始拉着沉玉问东问西,突然,山下传来了杂乱的声音,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成群逼近。 她觉察到似乎哪里不对劲,望向破庙外,只见外面已是一片漆黑,不由地说道:“我们是不是还没有问,是什么东西,让李公子受了伤……” 作者有话说: 特别提示:黑镜是女二,和白小鱼不是cp。 白小鱼和沉玉是一对,谢谢理解! 第4章 成群的鱼人包围破庙时,神像前的火堆将熄未熄。 几根稻草被山风吹起,有的扑打在陈旧的神像上,有的夹带着火星子满地凌乱。 鱼人是《仙洲异闻志》中记载的一种怪物,鱼首人身,齿锋如锯,畏光喜暗,嗜血好杀。 相传死去的魔族遗民怨气凝聚,曾致使这一带的海鱼异化,就成了这半人半鱼的模样。 在怨气被年岁冲散后,它们已经有几千年没有出现在仙洲。 但看今天这形式,纠集于此地的鱼人竟有数百之众。 白小鱼站在破庙门前,对着蜂拥而至的鱼人一只一只地数,后来实在数不清了,又小跑到了沉玉的身边。 沉玉斜倚在破庙的柱子上,坐姿比方才多了几分肆意,繁复张扬的红色裙摆铺开,其间的美人青丝朱颜,较之更明艳三分。 她的双足在裙摆之下,半遮半掩,精致的脚踝上旧伤未愈,反而有些凄绝之美。 “沉玉,这些人长得好奇怪呀,而且大半夜的进皑皑林,不怕危险吗?” 沉玉抬眸看了眼一脸认真的白小鱼,费了好大劲才把刚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宛转说道:“有你在,就不危险啦。” 白小鱼摇了摇头:“不太行,我只答应了保护你一个人,太多人,我可照看不过来。” 沉玉没说话,只为白小鱼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角,然后借着火光向庙外面望去。 迷雾已经散了一些,几十步外成群结队的鱼人,身影被月色映在林间,犹似魑魅魍魉。压抑的嘶吼声从它们的喉咙中传来,尖利的爪牙将一路上较为枯瘦的林木破坏得七零八落。 为首的鱼人嘴角挂着血,乍一看是它们自己在毁坏林木时弄伤了自己,但白小鱼看见鱼人的利爪中握着一只断裂的人的前臂时,她的表情变得格外惊恐。 “沉玉,这些不是人,是怪物吧?” 沉玉镇定自若地说道:“对啊,它们是鱼人,是你能在仙洲看见的唯一一种半魔。这世上真正的魔早就被除尽了,鱼人原本也销声匿迹了,这会儿跑出来,仙洲肯定出了些幺蛾子。” 白小鱼若有所思:“那我们不跑吗?” 话音刚落,独自在神像后面上完药的李子问就尖叫着跑了出来。 破庙的那个墙角本来就已经烂得差不多了,路过的鱼人踢了几脚,踢出个大洞,就自己钻了进来,追着李子问不放。 火堆旁的两人对李子问的尖叫置若罔闻,沉玉还拉着白小鱼的袖子,娇软无力似的说道:“哎呀,我的腿受伤了,可以像刚才那样背着我吗?” 白小鱼正义感爆棚,笃定地说道:“那是自然。” 李子问刚躲过破庙里面的鱼人的几下攻击,袖子都被扯破了一半,那鱼人又张着嘴过来撕咬他,他只得随手将一段木棍竖着塞进了鱼人的口中。 鱼人硬是合上了嘴,木条在口中断裂,将上颚顶破了,血迹顺着伤口直流而下,鱼人看似毫无感觉,仍旧追着李子问不放。 他想向白小鱼求救,却看见白小鱼和沉玉正拉拉扯扯,完全把被鱼人追着打的自己当成了背景板。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他连喊三声救命,终于引得火堆前那两人注意到了自己。 白小鱼很快近前来,一匕首把里面的鱼人打没了。 沉玉面色微愠,对李子问指了指放在一根柱子边的木梯丨子:“这破庙顶上有个不大不小的洞,梯丨子就在那儿,自己爬。” 李子问恍然大悟,尽管身体负了伤,还是一溜烟爬到了房顶,小声提醒下面两个人赶紧上来。 白小鱼微微屈身,对沉玉拍拍自己的后腰,道:“沉玉,来,我背你吧。” 浮梦岛的服饰一向宽袖大摆,在版型上也极其强调束腰的设计,白小鱼这一动作,细窄的腰身便呈现在了沉玉眼前。 沉玉将手搭在白小鱼的肩上,又沿着她的背徐徐下滑,停在了她的腰间。然后,转而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白小鱼栽进了沉玉怀里,扑鼻而来的不知是什么花的香气,她挂在沉玉身上扑棱了几下,嘟囔道:“别闹了。” “抱紧我。”清晰而又坚定的声音。 随着这细碎耳语,白小鱼耳畔的碎发也贴着耳朵拂过,带起些许痒意。她的肩头微微一颤,几乎将整张脸埋进了沉玉的颈窝里。 破庙外的第一只鱼人已经踏上了不高不低的门槛,然后,不慎被绊倒在地,它仰起头,挣扎着向庙里的人伸出手,它的身后,无数鱼人踩碎了它的头颅,漠然地向前行进。 沉玉一手绕过白小鱼的腋下,将她贴在怀里,另一手则从发髻上取下了一支缀有红色珠花的发簪。发簪在指间轻旋,变成了一把收拢的红伞模样,旋即又逐渐撑开,带着地面上的两人浮向了空中。 第5章 白小鱼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身子一轻,睁开眼时,破庙在眼中已经成了馒头大小的一个模糊的形状,只有鱼人的吼声和李子问的尖叫声还在此起彼伏。 她从没到过这么高的地方,就连让她登之生怯的青铜大钟,也不过只有那破庙的两倍高。 “啊——”白小鱼疾呼一声,想要逃避眼下的情景似的,像受惊的小兔子一般,一个劲往沉玉怀里躲。 因为白小鱼急促的呼吸,凌乱的气息顺着沉玉的后颈,从领口一路向下,温热的感觉令沉玉稍稍乱了些方寸。 “沉玉,那个人还在庙里,能救救他吗?我们不能放他一个人在那儿……”白小鱼心里想着救人,此刻倒也无计可施,只得侧过身子,问问沉玉有没有什么办法。 借着月色,沉玉看见白小鱼纯净的双眸如同含着水雾,心下一软。两人的鼻尖之间仅有一段似有若无的距离,言语时,唇与唇挨得也很近。 沉玉不急不缓地说道:“好。你害怕的话,记得闭上眼睛。” 觉察到白小鱼重又抱紧了自己,柔软的唇瓣几乎蹭到了自己的脖颈,沉玉擎伞堪堪落于破庙的屋脊之上,袖中飞出一根银色的细丝,将在和顺着梯丨子爬上来的鱼人斗智斗勇的李子问绑了几圈,然后拖着他飞离了皑皑林。 与此同时,年久失修的庙宇终于在一众鱼人的围攻之下坍圮,顷刻间林间弥漫着滚滚烟尘,下面的景象怎么也看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沉玉抱着白小鱼降落在一片平原上,近处有小桥流水,还有成片的竹屋。 白小鱼露出了钦羡的目光:“沉玉,你的伞好厉害啊,能飞那么高。” 觉察到沉玉生人勿近的眼神,还想说点什么的李子问便以回岛为由,早早地辞别了。 白小鱼在河边洗了把脸,看见上山的路上有个灰不拉几的影子正拖着一袋东西,沿着林子的边沿绕来绕去,好像很纠结应该从哪个方向进入树林。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进去了,不久又从另外一个方向绕了出来,接着又重复上一动作。 很快,她确定了那个影子是路痴。超级大路痴,特别傻的那种。 那个影子觉察到河边有人,又拖着那袋东西往河边过来了。 它看着白小鱼,白小鱼也看着它,然后白小鱼怔怔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喜蛇。” 喜蛇放下袋子盘坐着,一脸委屈的神情。那袋子没封口,如此一来,里面的东西就滚落了一些出来。 几个橘子,三两个馒头,几颗毒蘑菇,还有一只…… 白小鱼瞪大了眼睛。 那斗志昂扬地从袋子里跑出来的,竟是一只活的大公鸡。 喜蛇侧过身子,将脑袋降低到白小鱼肩膀的高度,白小鱼意会了它的意思,抬手摸了摸它凉飕飕的白脑袋。 她们一起去了沉玉的住处。 那是一间竹屋,乍看起来与周围的竹屋没什么不同,不过其间繁花锦簇,未经刻意地修剪,满目野趣盎然。 假山石后面有一眼小池,面积比竹屋略小一些,与方才经过的河流相通,水面上有睡莲与莲叶浮动,另有一座用于装饰的水车,悠悠转动。喜蛇喜欢那架水车,有时见水流得过于缓慢了,就将尾巴探进池中,一划一划地催促着水车快些走。 见水车不太配合,它索性摇着尾巴推动水车加速转动。后来玩得腻了,又钻进水车中间,沿着水车的内部嗖嗖游走,像玩跑轮的宠物鼠一般一刻不停。 几处树杈上点缀了几盏橙红色的灯,与池中月光相映。 今夜一过,便是朔望了。 沉玉望着池水,面色忽然一变,便拉着白小鱼向屋内走去。 闺房里放了不少女子衣物与饰品,以色彩鲜明为主。更多的,是堆放在桌上、竹篓里的绣品,上面的纹样多是一些不常见的花卉,还有少数的妖物、恶鬼。 沉玉有些后悔没将那些纹样可怖的绣品藏起来,却听见白小鱼嘤咛了一声:“沉玉……” 她一回身,两只手腕便被眼前的人轻轻地捏住了。 白小鱼的面颊上透出些微粉色,一惯天真的神情中,比往常多了几分旖旎。 她的双手顺着沉玉的手腕一路向上摩挲,像是急于感知眼前人身上的每一寸温热。 “沉玉,你好香啊。”白小鱼喃喃说道。 作者有话说: 沉玉每到朔望,身体就会散发异香。 第5章 望为月满之日,朔为月缺之日。 在这两日,流离一族的人都会持续散发出百花的香气,如果途中没有阻碍,香气会飘得很远,引来几里之内的人的注意。 这种香气能乱人心智,也能使人产生一些不可描述的欲望,具体情况因人而异。 所以,流离族人在朔日和望日的出行有着严格的限制,她们将每个月这两日定为先祖祭典,除却族内位份最高的那几人,所有族人不得离开,外族人也不得登岛,如有人违背,必将严惩。 意识到白小鱼已经因为自己的体香而神志不清,沉玉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她的手,将手背贴在白小鱼的额前。 还好,不是很烫,只是起了些轻微的反应。 “沉玉……嗯……”软绸束缚住了白小鱼的两只手腕,她忍不住开始挣扎起来,将前臂上的肌肤勒得泛红,“你怎么把我绑起来了?小鱼明明很乖。” 沉玉终究是狠不下心,轻轻叹了口气,又将系好的软绸解开,自己以一手握住了白小鱼的双腕,一字一顿地对她说道:“小鱼,我这就去为你配药囊,你要始终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跑,知道吗?” 白小鱼点了点头,见沉玉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又摇了摇头,道:“我不,沉玉,我要……” 沉玉低头凝视着白小鱼翕合的唇,她的唇色偏浅,此时看起来莹莹润润。 微微下垂的小鹿眼中似有水雾空濛,映衬着双颊逐渐加深的绯色,愈发惹人爱怜。 她忽然觉得口中有些干涩,顺着白小鱼的话说道:“你要什么?” 白小鱼的嘴唇动了动,沉玉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又耐心地询问了一次。 她凑近了些,话音仍是微若蚊声。 沉玉终于听清了,莫名地略感失望,她面无表情地喊喜蛇进来,命令道:“去把那只鸡炖了。” 憨厚老实的大蛇本来在水车里玩得正欢,推门就看到自家主人和这个既漂亮又危险还奇怪的红衣少女腻歪在一起,不知道接下来会往什么方向进展。这是它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喜蛇在屏风上蹭了蹭,想留下来看个热闹,可惜那红衣少女的眼神一会儿就变凶了,她将灵力运于掌心,一根纤细的银丝不知何时将喜蛇缠住了。 喜蛇最善绞杀,但那银丝上触之令蛇脊背生寒的杀气,让它觉得,自己那点操作无非是小巫见大巫。 沉玉冷然道:“再不去,我就拿你下汤。” 喜蛇瑟瑟发抖,感觉那个原本在皑皑林里自在快活的自己受到了欺骗。 明明红衣少女和那群商队里的人一起误入自己的迷阵时,看起来无非是个娇滴滴的柔弱女子,它驰骋皑皑林几百年,想不到竟然会被皮相所惑。 倒也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见到自己,谁不是惊声尖叫,拔腿就跑,哪有那么气定神闲坐着任自己摆弄的? 有一说一,那一头乌黑的秀发的触感犹如上好的缎子一般,它可真是爱不释手。 喜蛇每次杀人前都喜欢写小剧本,那次写的剧本是,即将出嫁的美人红妆云鬓,广袖鲜衣,吊死在古藤树下,隐居世外的蛇仙翩然而至,聆听美人的心愿,将其四肢分别斩下,分别埋在桃花树下,梨花树下,杏花树下,和石榴花树下。 至于美人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心愿,那不重要,它喜欢那种凄美的画面,觉得特别有诗情画意。 如今想来实在后怕,若不是自家主人及时出现,将自己收服,也许自己还没把她吞了,就已经被大卸八块,用尽八种不同的烹饪方法,凑出一桌全蛇宴。 正寻思着,它看见自家主人又倒退了几步,后肩抵在了屏风上。 红衣美人及时扶住了主人,主人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她,忍不住揉了揉太阳xue,反而弄得发丝缭乱。 两人对视,整个画面可以说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喜蛇对这一幕很满意,趁着沉玉没注意到迟迟没出门的自己,赶紧溜了。 沉玉扫了眼重又关上的门,轻声对白小鱼说道:“小鱼,和我去配药囊吧。” “我还没想好呢。”白小鱼感觉整个人都在发烫,晕乎乎的,只看得清眼前的沉玉,她觉得很安心,思前想后,终于提议道,“呐,那只鸡,一半煲汤,一半红烧,最好不过。还要二两桃花酒,不要温,凉丝丝的我觉得正好。” “嗯,那就不温了。” “沉玉,我感觉困困的,想躺一会儿,你陪我好不好?” 第6章 沉玉的眼神不无担忧,但还是应下了:“……好。” 于是,在厨房忙碌着的喜蛇又被喊到了房内,默默背诵:鸡肉一半清炖一半红烧,库存里的药材要如何如何配,放在什么颜色的锦囊里,把哪几种水果洗一洗,有的去皮,有的不去皮,什么地方能偷到好酒,不要惊扰周围的百姓,顺走酒后要放多少银钱在边上云云。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白衣服的主人是自己的主人之后,那个凶巴巴的红衣美人也成了自己的主人那般。 白小鱼其实一点也不困,只是肚子真的很饿,在热腾腾的鸡汤端到面前之前,只想要躺着,她喜欢沉玉身上的香气,所以一直贴在她身上不肯撒手。 说不出所以然来,好像在如愿填饱肚子之前,只有那股花香能稍稍缓解她的不耐。 她见沉玉并不排斥自己,索性从她的发间取下了那支会变成红色大伞的发簪,上面的朱红色珠花亮亮的,摸起来凉丝丝的,很舒服。 可惜,发簪一会儿就被自己的体温捂得温热了,她将沉玉的簪子随手扔在了枕头边,指尖又轻柔地触碰着沉玉的面颊。 她的皮肤触及指尖,感觉像是暖玉一般,消解不了自己的燥热。 白小鱼伸手去拉扯自己腰间的系带,却发现怎么也解不开。 “沉玉,好热,帮我把它解开好不好?”见沉玉不言语,白小鱼就拉过沉玉的手,在自己衣上摸索。 沉玉的手指捏住了系带的一边,迟迟没有动作。 白小鱼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扯,罩在外面的长裙就顺着肩头垂落下来,露出里面洁白的中衣。 眼见着白小鱼正要将中衣的系带也解开,沉玉不由地按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小小的,柔若无骨,触之灼热。 白小鱼下意识地躲开了沉玉的手,将中衣也除去,只余下一件月白色的丝绸肚兜,夜风温柔地拂过她的双肩与臂膀,她终于觉得惬意了一些。 再往向沉玉时,她已经将衣袖垂于眼前,遮住了白小鱼那一身旖旎。 白小鱼明白了沉玉在回避些什么,吃吃地笑起来:“都是女孩子,有什么好害羞的呀。你怎么和黑镜一样?” 沉玉听见黑镜的名字,记得那是白小鱼曾说过的最好的朋友,不免有些心烦,紧接着又听见白小鱼说道,“而且,我前面平平的,什么也没有。不像沉玉……” 沉玉心想,还好,也不是很平,就感觉到白小鱼在轻轻拉扯着自己的袖子,然后听见她继续说道,“沉玉前面圆圆的,大大的,之前你撑伞抱着我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之后白小鱼又胡言乱语了一番,什么香香的,软软的,要是她也有就好了云云。 然后威胁道,快把烧好的鸡给她,不然就继续说。 好不容易重新替她穿戴齐整,沉玉终于等来了喜蛇精心烹制的鸡汤和红烧鸡,哄着白小鱼吃下。 白小鱼嚷着说鸡肉太腻,她又耐心地将洗净的樱桃递到她嘴边,接着,手指被无意地咬了一下,留下些许水渍。 满足了口腹之欲,白小鱼恢复清醒了一些,面对着沉玉为自己夹到嘴边的鸡翅膀,张嘴的动作不由地慢了半拍。 她脑子里迷迷糊糊的,隐约记得自己对才认识了半天的沉玉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又怯于回想,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刚才,不是本人。真的。” 沉玉眸光一动,以其人之道还至彼身:“都是女孩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沉玉不顾白小鱼无地自容的脸色,将一枚月白色的香囊挂在她腰间,叮嘱她随身携带,尤其是每月朔望两日,不可随意摘下。 倏尔,远处传来了虫笛声,夹杂着疾风拂过时草木的响动,犹如荒岭鬼哭。 竹屋的门扉顷刻间大开,在摇曳的树影间,喜蛇的轮廓膨胀了数倍之巨,拦在竹屋门前,周身萦满了浓烈的煞气。 月光下,站着两个高挑的人影,一人体态婀娜多姿,手持一把虫笛,另一人身着斗篷,看不清身形。 虫笛声戛然而止,停止吹奏的那名女子说话时音色慵懒妩媚,但显然来者不善:“没想到花神的后人,竟然也敢在月圆前夜造访忘忧岛。踏破铁鞋无觅处,你却巴巴地送上门来。却之不恭啊,等我萃干了你的血,一定给你留一个全尸。” 作者有话说: 食欲也是欲望的一种。 第6章 白小鱼站在沉玉身后,一脸疑惑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那两个人。 手持虫笛的女人走到了树下,悬挂在上方的灯映照着她的身影。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的模样,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双目狭长,笑里似有刀,微凸的颧骨显得此人不太和善。 她身上穿着一席暗紫色云锦长裙,上面绣满了浓墨重彩的孔雀纹,衣领开于分明的琵琶骨之下,贴合着胸口若隐若现的起伏,腰肢盈盈不堪一握,行走时身姿摇曳,自有一番风韵。 女人身后那个身穿斗篷的人身形削瘦,斗篷之下又戴了一层黑色面纱,站在她的身后,看起来极为静默。 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是不是什么世外高人。 白小鱼不由地向那个人多看了几眼,眼前的沉玉折身回来,对上了白小鱼的视线,柔声对她说道:“你在竹屋里等我,别乱跑,外面危险。” 话音刚落,竹屋的门就砰地一声合上了,将白小鱼与喜蛇一同关在了里面。 白小鱼忧心地想,这样,沉玉就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外面了。 她上前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喜蛇挨近了些,将她要去碰门的手拦开,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白小鱼的灵力因为之前那股浓郁的花香涣散了许多,至今也才恢复了三五成,对面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上去硬碰硬固然十分危险。 沉玉也从没在她面前正儿八经地与旁人交手,身手如何,她也不得而知。 但她清楚地记得,紫衣女人见到沉玉时,以四个字提及了沉玉的身份:花神后人。 白小鱼尚在浮梦岛时,见过七座古神的灵碑,其中一块便是花神的碑石。 花神与其他的古神一样,血脉早就断绝于世,后世一些以古神后人的名义牵强附会,硬掰身世的人们,不过是仙洲之上以古神为信仰的区区信徒罢了。 浮梦岛如是,其他仙岛也如是。只不过,史料上记载,花神香消玉殒之前,曾耗尽毕生心血孕育一朵莲花,将它种在了曾是不毛之地的流离岛上,那些莲花上的花瓣随着时间流逝,一瓣一瓣地落入池中,化为人形,每一个都是清丽灵秀的女子。 若要说花神后人这名号,也只有流离岛上的仙女姐姐们能称得上了。 难怪沉玉长得这般好看。 流离岛上流离宫,是仙洲之上实力最为强盛的门派,白小鱼久居“匣子”中时消息闭塞,除了住着一群自诩能与天人对话的占星者的穹天岛以外,也就听说过流离岛的名号了。 难道,沉玉来自流离岛? 草丛里传来无数毒虫潜行的细碎声响,虫笛声愈发急促,那两个人显然来者不善。 白小鱼记着自己曾经对沉玉的允诺,一定会护她周全,现在念及,也不知道如果自己铁了心地要冲破着竹屋的门,替沉玉拦下一切危险,是真的能帮上沉玉,还是会拖她的后腿。 沉玉那般灵动狡黠的女子,遇事自然是胸有成算的,既然把门关上了,就说明她对这一战颇有些把握。 可是…… 她还是一点也不放心。 竹屋外,一对二的生死对决还未开幕,柳婳已然觉得忘忧岛长年气候实在闷热,即便是夜晚,即便自己与人打斗时向来以笛声操纵毒虫而非亲自上阵,身上这套花里胡哨的紫色裙子还是过于累赘了。 出门太急,连自己的拉风座驾紫流苏都被甩在了百里之外,徒步走来,实在是排场大减。 本来夜半三更,好梦正酣,她是不愿到这远离主城的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的,但无奈她急需配制一种药丸,需以流离宫女子的血液为药引,凑巧,忘忧岛上就有落单的花神后人。 流离宫,区区仙洲第一的宗派罢了。 她柳婳是忘忧岛的少岛主,等着老岛主茍延残喘地断了最后那一口气,就能如愿以偿地将整座岛屿都纳入自己的麾下。 依她的性子,自然不喜欢与仙洲那些生活枯燥性格无趣的俗人为伍,早晚要投到鬼门,与里面那三位妙人探讨这世间的音乐。 所以,就算惹到了什么得罪不起的人,那就得罪好了。 柳婳调整了一下自己按在虫笛上的指位,正打算接着吹奏,只见竹屋之前的红衣少女信手取下了深陷于发丝中的金簪,抛至空中。 金簪迅速旋转着,逐渐化为一把朱红色的伞,沉玉轻身一跃,她的衣袂被夜风鼓荡着,如同一只翩然旋舞的火凤。 纤长的五指握住了飞伞的柄,一点朱砂在她眉心显现,妖冶中更增几分狂气。 第7章 沉玉随着红伞漂浮于空中,凭虚飘摇,步云登月,如若被俗世邪气所侵扰的谪仙。 几根银丝从她袖中飞出,如同死物沾染了生气一般,银丝在空中疯狂地躁动、扭曲,片刻之后,银丝向着柳婳的方向破空而去。 “噌——” “铛。” 月下,两个身影倏尔交叠,又急遽退开,相对而立。 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影拦在了柳婳身前,拦下了沉玉那一击。 沉玉远远地看见那人的面纱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了面容。 也不能称之为是人的容貌,因为她只看见一团模糊的肉色,上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五官,但也没有什么伤痕或是裂口,看起来既奇怪,又诡异。 山林中突然冒出一团紫色云雾,细看是一只紫色的座辇,想来就是忘忧岛少岛主柳婳最为宝贝的紫流苏辇。 座辇下有八个蒙着脸的车夫,无一不是身形健硕。柳婳跳上了座辇,想拉穿着斗篷的人一同乘坐,对方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独自站在了树下。 八名车夫的步法变幻莫测,柳婳好像从中获得了某种灵感,将那虫笛曲吹得时而阴森沉郁,时而凄婉动人,时而幽回诡谲。 遍地的毒虫振翅而飞,犹如浪潮一般向着沉玉的方向涌动。 沉玉嗤笑一声:“就这点花招,没别的了?” 只见她擎着伞向上飞升,银丝在空中来回搅动,将成群的毒虫打落地面。 然而同时,更多的飞虫向着沉玉蜂拥而去,嗡嗡沸鸣,遮天蔽月。 竹屋内,白小鱼坐在那锅鸡汤前面,觉得鸡汤一点也不香了。 得想想办法,帮上沉玉的忙。 喜蛇在她身旁蹲守得够久了,发现这家伙只是坐着,似乎没有要跑出去的意思,就自己找了个墙角,盘坐在那里放空自己。 想到沉玉的脚受了伤,白小鱼觉得自己不能对同伴的危险坐视不理,决定冲破门上的结界,与沉玉并肩作战。 然而,她发现,自己面前的碗突然不见了。 盛着鸡汤的锅也不见了。 白小鱼的身子骤然一轻,就被人提着从另一侧的窗口飘了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一双手,十指纤细,但皮肤极为粗糙,颜色也颇为暗沉,本来是个好模子,端得令人惋惜。 手的主人在她身后,有黑色的轻纱时不时地被风吹到她面前。 白小鱼紧张地盘算着,对方什么来头,实力如何,又是如何无声无息地解除了门上的结界。 对方并没有对她表达出明显的敌意,她出手本来不应当过于狠厉,但事急从权,她抽出了匕首,用力地对着黑衣人的手臂扎了下去。 匕首刺了个空,白小鱼转身看时,发现那人根本没躲,而是手臂的部分突然虚化,成了像是影子又像是墨迹的东西,消失在了空中。 很快,那部分黑影又凝聚在一起,成了手臂原来的模样。 对方能够操纵身体在虚实之间变化。 如此一来,自己的攻击对黑衣人来说,就几乎无效了。 白小鱼畏高,那人却带她往高处疾行,不久,下方出现了一片随风摇曳的竹海。 她努力不去看地面,以虚晃一招挣脱了黑衣人的牵制,轻飘飘地飞出十几步远。 黑衣人为躲避她的攻击轻身而起,旋绕几圈后重又落在了竹海之巅,足下是青葱竹叶,身后是将要盈满的明月一轮。 望着那个身影,不知是月色迷了眼,还是竹林间的风太冷,白小鱼竟有些怅然失神。 忽然,黑衣人凝聚出一团墨影,化影为刃,将她脚下的竹子横向切断,白小鱼无处借力,仰面在林间滑落,急遽下坠。 她茫然地闭上了双眼,林间的清风与她错肩而过。 完了,这样摔死的话,尸体一定会很丑吧。 白小鱼绝望地想。 作者有话说: 好困,感觉自己要秃了。 第7章 竹海之巅的风,是冷的。 这里的修竹都长得极高,直指苍穹而去,而白小鱼像一只折翼的白鸟,在无尽的深渊下坠。 莹白色的繁复下裙被山风鼓荡而起,仿佛是一朵低垂的昙花。 她秀气的眉毛微蹙,双手紧握成拳头,咬牙抑制胸口那阵强烈的心悸。 白小鱼一直有严重的恐高,更畏惧从高处落下时的失重感。 在浮梦仙岛时,每次登上青铜大钟,她都要竭尽所能地克服心中的恐惧,但多年来,她发现仅是身在高处时,为了化解惧意,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就是闭上眼睛。 所以之前沉玉带她飞向空中时,她仓皇地缩进了沉玉怀里,几乎不敢睁眼。 可是此刻失重时心悬一线的无助,就好像为这个世界所弃,空余下苍白的挫败感。 她看见竹林的上空,那个与自己过了几招的黑衣人也俯身跳了下来,取下了腰间的鞭子,向自己的方向袭来。 白小鱼本想用层层叠叠的袖子遮住脸,却看见鞭影在两人之间消散,如同倾洒而出的大片墨迹,在自己下方凭空晕染出了一副山河图。 与此同时,挂在她腰间的锦囊忽然开了口子,无数粉色花瓣飞出,萦绕在她四周。 夜风拂林,白影与墨色、花雨相融,她下坠的速度突然减缓了,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 再俯身看去,山河图已经消失,四散的墨迹凝聚成一只大黑鸟,正载着她向竹海之巅飞去,又被那阵花雨打散。 花雨汇聚成一把粉色飞伞,落入白小鱼手中,带着她徐徐下降。 黑衣人的墨影,还有沉玉给的药囊,竟然在同一时间救了她。 如同在沙漠中独自前行的枯渴旅人终于寻到了水源,白小鱼发现了一线生机,便从袖口撕下一层衣料,罩住了双眼,绕至脑后,系了一个绳结。 这种布料名为月笼纱,表里都如同月华流泻,是浮梦岛以秘不外宣的特殊技法制成,看似晶莹剔透,实则并不透光。 白小鱼将花雨悉数收回药囊,揽过最近处的修竹,以此借力,飞身回到了竹海之巅。 四周一片黑暗,唯有竹叶的沙沙摩挲,还有远处绵绵不绝的虫笛声。 吹奏虫笛的紫衣女人固然厉害,但她相信沉玉能够应付得过来。 而面前这个人,看得出来对自己并没有恶意,她会尽力拖住,为沉玉争取时间。 “我知道你不想杀我,我也是如此。”白小鱼两手各执一把匕首,护在身前,对着黑衣人的方向说道,“但兵刃无眼,要是不小心伤着你了,必然是我手滑,不是我不留情面。”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斗篷之下的那个削瘦身影,郑重地点了点头。 山下平原。 觉察到竹屋的内墙晃了几下,喜蛇悠悠醒转,打算去看看锅里还有没有剩下的鸡汤。 啊,鸡汤还是有的,大约是两碗的余量。 它安心不少,吐着信子游回墙角,打算继续打个盹。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劲。 喜蛇在竹屋里环视了一番,发现白小鱼不见了,房间里的物什都还是好的,绣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约莫三条蛇宽的大床上摆着一对藕粉色的漂亮枕头,窗门也紧紧合着,除了主人丢了,哪里都合眼。 可是主人丢了。 喜蛇丧气地感知了一下四周的气场,嗯,结界也被人不知不觉地破了。 于是它也悄咪咪地游到了窗口,开了条缝,出了窗户,再悄咪咪地把窗关上。 主人,我来找你了! 喜蛇甩了甩尾巴,腾空向着竹海之巅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飞去。 与此同时,竹屋外。 银丝所及之处,炸裂的气劲将紫流苏辇下的八名轿夫击退了几步,铺天盖地的毒虫顷刻间化为齑粉。 斜倚在辇上的柳婳对此始料未及,身子忽地前倾,若不是及时扶住了把手,险些就栽倒在辇下。 她以手捂住了胸口,下一刻喉中便有一口腥甜溢出。 忘忧一族精通驱使毒虫之术,并非毫无代价,她自幼与皑皑林中的虫王结契,以自己的血为养分,供虫王及其子孙后代吸食,她与那些毒虫的生命,早就融为了一体。 成群的毒虫在同一时间被人毁掉,带来的损伤对柳婳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那红衣少女的身法未见得有多玄妙,只是凭借着一把能够浮空的伞不断拉开距离。 但其灵力深厚,仿佛用之不竭,对法器的控制也堪称精绝,能够在短暂的时间内一次又一次地完美地规避了毒虫的所有攻击,并见隙以对灵力消耗极大的招式,将所有毒虫付之一炬。 实在是可恨。 数十步之外的树荫中,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仍伫立原地,但柳婳知道,那个与自己一同前来的人早已经用化影术去了别处,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壳而已。 柳婳面色平静,指着沉玉手中的伞说道:“罗刹伞,其主人为流离宫少宫主言沉月,此人只是名讳为人所知,从未在仙洲露过面。没想到,柳婳竟有幸在流离岛得见。” 第8章 沉玉轻轻扯动了一边的唇角,笑意极浅。 下一瞬,伞下的人影化为绮丽的花雨,又如无数利刃一般,破风而来。 紫流苏辇重重跌落在地面,向一侧歪斜,柳婳抽身欲出,见月下凭空下了一场红雨,八名轿夫的脖子上都出现了一道致命的伤口,齐齐倒地。 她心道不妙,正打算防备,一双冰冷的手,就扼住了她颈侧的要害。 柳婳面容戏谑:“少宫主怎么对我痛下杀手啊?怎么,怕泄露了踪迹,不能在流离岛外逍遥自在了?” “嘻嘻,你是真的不怕死吗?”见到了柳婳眼中一闪而过的惧色,沉玉微微上挑的凤目中,眸光明晦不定。 柳婳嗤笑一声:“你那藏在竹屋里的人,早已经不知去向了,何必佯装不知道?花神后人每到朔望概不外出,此事世人皆知。你月圆前夜也要冒着风险来见的人,你就不关心关心她的生死吗?” 沉玉垂眸,眼底暗潮涌动,脸上却没有明显的情绪:“别太小看她了。” 竹海浩瀚,人在其间,就如汪洋上的一星小小泡沫。 白小鱼蒙上双眼后,它便如她最熟悉的狭小的“匣子”一般,没有光,危机四伏,但令人感到安心。 她凭借那些细碎的声音,一次一次捕捉到黑衣人鞭子的攻势,将其化解。 当年还在浮梦岛上时,她经年后终于习得了“匣子”中几乎所有阵法的破解之道,唯有一个阵法,让她遭受了无数的折磨。 现在想来,也许就是沉玉曾提及的九丝银环阵。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的,干扰着人的眼睛,却什么也照亮不了的光。 叮铃作响,不断位移,聒噪着鼓膜有惑人心智的作用却无法毁掉的银铃。 其间是极细的,足以切开游走的风,却几乎不改变风的走向的,削铁如泥的丝缕,交错着在狭小的空间内穿梭。 她曾咬着牙,不去想银铃声中浮现在眼前的那些比地狱更可怕的画面,在第七次被伤至破皮见骨后,终于破解了阵法。 如今遭受的这些,算不上什么。 但很快,鞭子掠过风的声音消失了,白小鱼的双耳无法捕捉关于对方招式的任何响动。 她能感觉到,那些无声的攻击,是之前能化为山河图与飞鸟的墨影,刹那间来去,往往在她感知到攻势时,就已经错过了应对的时机。 墨影虽然只是点到即止,带起的疾风却在她身上留下几处轻微的擦伤。 白小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站在眼前的那位对手,比她想象得更为强大。 她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但也时常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白小鱼索性拨动两把匕首柄上的机关,将二者合而为一,以灵力灌注其间,再抛向空中。 飞旋的双刃将潜伏在四周的虚影一扫而尽,复又回到她手中,她将双刃一分为二,为抢占先机,主动向黑衣人的方向发起了攻势。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林间翩然起落。 白衣人身法绝伦,势如霹雳,黑衣人以退为进,游刃有余。 几招下来,白衣上绽开了三两朵小小的血花,虽然只是皮外伤,伤口并不深,但也昭示了这场较量中,是谁落于下风。 挂在腰上的药囊里灵力激荡,有什么东西拉扯着锦囊的口子想要出来,白小鱼按住了药囊,它才重新安静下来。 林子的最低处隐约传来了“嘶嘶”声,白小鱼将两根手指抵在唇边,吹响了哨声。 一条通体呈现银色鳞光,白首黑面的大蛇穿梭于修竹之间,来到了她面前,她解开蒙在眼前的布料,便对上一张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里面尖牙差互,令人望之生畏。 中间晃来晃去的是一条红色的信子,舔了舔白小鱼的脸颊。 白小鱼将喜蛇的大脑袋推到一边,纵身一跃,便骑在了它的背上,说道:“虫笛声停止了,我们去沉玉那儿。” 喜蛇兴奋地甩了甩尾巴,正打算照办,几道影刃就冲着它的蛇身而来。 黑衣人这次的攻势与先前完全不同,是纯粹的杀招,尽管途中有竹林遮蔽,但其所过之处,竹子纷纷横切倒地,影刃的方向却丝毫不改。 它觉得应该召唤石阵掩护一下自己,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法诀来。 不是吧,第一次挺身护主,要不要这么悲催? 白小鱼看准了来势最猛的那一道影刃的攻势,但如果要拦下它,势必被另一道影刃伤及。 时间不容她多想,正打算动手,一阵红色疾雨恰好在上空落下,将快要刺穿喜蛇的影刃逐一打散。 手持双刺的稻草人沿着修竹疾速攀援而上,到达竹海之巅,以双刺猛攻向黑衣人。 黑衣人将那些招式一一躲过,仍旧看着白小鱼的方向。 白小鱼想问问那黑衣人的来历,一把红伞翩然而至,她看见了张扬的红色裙摆在眼前掠过,紧接着,沉玉出现在她眼前。 沉玉看起来哪儿都好好的,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白小鱼忍不住开心起来,扑过去给了沉玉一个抱抱。 沉玉看见白小鱼身上的伤痕,脸色一变。 “你受伤了。”白小鱼听见怀里的人柔声说道。 她摇了摇头:“我不碍事。” 竹林上突然传来几声炸裂声,沉玉目光凌厉,驾驭银丝于竹海之巅飞舞。 黑衣人忽然轻身跃起,拉开了与银丝的距离。 银丝如难缠的菟丝子一般尾随她而去,缠绕间,黑衣人身形一晃,似乎是负了伤。 白小鱼拉过沉玉的袖子,劝阻道:“那个人只是与我过招,并没有过要取我性命的意思,既然我们都无恙,就让她走吧。” 沉玉想了想,展颜一笑,道:“好,我方才也只是与她过过招罢了。” 林地间突然传来了嘶吼声,成群的鱼人从山的另一侧绕行而来,正向平原的方向行进。 忘忧岛,怕是很久都不会太平了。 远处的虫笛声再次响起,黑衣人收起兵器,打算离开,临走之际,又向着二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以墨影幻化了一只巨大的墨隼,载着自己离去了。 那人走之前以手按住了自己的面纱,似乎极怕以真面貌示人。 白小鱼仍想着竹林间的打斗,心有余悸,却听得沉玉在耳畔说了声:“小鱼,和我回丰岛吧。” 作者有话说: 打斗场面苦手,我尽力了!下章开启田园生活。 第8章 在沉玉提出,希望白小鱼一同随她回丰岛的时候,白小鱼略感困惑。 她之前听信紫衣女人的话,已经在心里把沉玉当成了所谓的花神后人,加之沉玉操控花雨,信手拈来,把这个设定套在她身上一点也不违和。 白小鱼问道:“沉玉,你不是来自流离岛吗?” 她身材娇小,比沉玉矮半个头,说话时,微微仰起头来,又黑又圆的眼睛水汪汪的,里面写满了好奇。 沉玉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了她的脸颊,略弯下腰与她平视,答道:“小鱼,要为我保守秘密哦。” 白小鱼道:“那是自然。” 于是白小鱼得知了沉玉的身世。 沉玉原本是流离宫的人,但与同族人不和,所以多年以前叛逃而出,隐姓埋名生活在和流离岛隔得很远的丰岛上。 因为对农学很有天分,尤其擅长茶树的嫁接和灵果的种植,沉玉的名声逐渐传到了丰岛岛主的耳中,岛主做了一个对丰岛命运有着深远影响的决定——请沉玉吃饭。 那次的饭局上只有丰岛岛主、岛主儿子还有沉玉三个人。岛主见沉玉花容仙姿,聪明灵秀,有意撮合二人,然而被沉玉以不喜欢男人为由拒绝了,从此岛主儿子和沉玉成为了义兄妹。 岛主仙逝之后,岛主儿子沉迷家禽家畜的养殖,懒理俗务,就硬把沉玉推上了岛主的位置。 白小鱼听得津津有味的,虽然好奇沉玉和之前的族人不和的原因,以及为什么叛逃之后没有人来寻她回去,但既然沉玉没说,她也就没有追问。 沉玉避重就轻地讲了些大实话,见白小鱼的眼里有了些思量的意味,原本担心她会过问自己为什么会在朔望日出现在忘忧岛,然而白小鱼嗫嚅了一番,开口却是问道:“那,丰岛上有什么特产呀?” 随后沉玉从五谷杂粮说到瓜果蔬菜,再从天上飞的说到水里游的,又从地上跑的说到树上爬的,再谈及各种香料的搭配,烹饪方法的选择,听得白小鱼一愣一愣的。 她在浮梦岛时吃的无非是些能饱腹的干粮,离开浮梦岛的时间里,品尝的食物也只是简单地调了味,记忆中,至今吃过最美味的东西竟然是喜蛇前不久为她偷来的那只鸡。 在世十八年,口腹之欲一直没能被好好地满足,实在是天可怜见。 虽然对丰岛的向往已经油然而生,白小鱼心里还是有件事没能放下,她扯了扯沉玉的袖子,商量道:“黑镜离开好些天了,这几日也该回去找我了。我想先回原先的房子里和黑镜会合,如果她愿意,就带着她一起去丰岛找你。” 第9章 沉玉将表情控制得极好,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悦,答道:“那要是她不在,或是不愿意呢?” 白小鱼认真地思索了一番,道:“黑镜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不能抛下她一个人在这里。不过,沉玉也是我的朋友,如果以后都不能见到沉玉了,我也会很难过的。” “哦?”沉玉挑眉,“有多难过?” 白小鱼挠了挠头,答道:“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 沉玉的面容倏尔舒展开了,她用食指点了点白小鱼的鼻尖,说道:“谁要你这样了,那你还是当不认识我吧,否则,就成了我的罪过呢。” 沉玉得知白小鱼畏高,一路上就再也没用罗刹伞赶路,而是寻了车马,自己充当车夫,向着白小鱼记忆中的方向驱车而去。 白天喜蛇缩小成幼蛇的体态,与白小鱼一同坐在车里,天黑了沉玉就走进车里,将喜蛇扔出去和马匹一同待着。 沉玉脚踝处的伤在那天竹海一战后就痊愈了,她不再赤足由白小鱼背着走,而是换上了一双红色的绣鞋,又在小腿最细处挂了一串银色的小铃铛,走路时叮铃铃地响。 银饰与绣鞋的红色缎面,映衬着纤细足腕上雪白的肌肤,煞是好看。 她们途经之处时常看见迁徙的流民翻山越岭,走马渡河,避开鱼人大规模肆虐之处,有时鱼人上岸突袭,流离失所的百姓中总会有几个不幸遇害,拆了原本的家庭,余下幼无所知的孩童,或是老无所依的长者。 有的人离开了忘忧岛,有的人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在原地等死。 忘忧岛是十二座仙岛中地理位置最偏僻的,离数千年前被付之一炬的魔窟也不远,鱼人卷土来袭,以这组岛屿为首选,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老岛主近日背负着骂名却一直没有什么作为,民怨愈发沸腾了。 两人一蛇一路躲避鱼人,终于找到了白小鱼和黑镜在岛上的居所。屋子里看起来还算干净,像是前几日有人打扫过,但衣服用品都收拾得齐整极了,灶头也没有开火的痕迹,像是有人来了又走了。 经沉玉提醒,白小鱼看见书房里的桌上放着一封信,她没有避讳沉玉,当着她的面展开。 信上的字迹是黑镜的,上面只说了她近日有要事,需要远行一趟,一个月内都不会回来,让白小鱼不必挂念。 因为岛上的鱼人可能会越来越多,甚至蔓延到附近的仙岛,黑镜希望白小鱼尽早离开忘忧岛。 沉玉道:“既然如此,就去丰岛小住一番,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白小鱼答应了:“你别嫌我馋嘴才好呢。” 直至白小鱼出了屋子,在篱笆外的马车上等待,沉玉才取出了她藏起来的另一张信纸。 信有两页,以同样的字迹写就,确实应该是白小鱼那位朋友的手笔,只是,信的第二页,沉玉不希望白小鱼看见。 第二页的内容是,黑镜提出,如果白小鱼还想见到她,就在一个月之后前往雪原岛旧居的位置,黑镜会去那里与她会合。 仙洲太平不了多久了。 既然黑镜是小鱼“最好的朋友”,那就别让她在乱世之前,四处涉险了。 沉玉的凤眸中乍显锋芒,明艳的面容上带出一丝不屑。 她将信纸向空中轻轻一抛,一团不知从何处生起的火焰笼罩了纸页,转眼间书信就会化为乌有。 然而下一瞬,火焰消散在空中,除了信纸略显焦黑的边缘,没有留下任何关于那团火焰的痕迹。 黑镜此人不知是敌是友,但终归是白小鱼信赖之人,沉玉决定,第二页信纸暂且就由她保管。 她会尽快查明黑镜的底细,如无不妥,就择日将信转交于白小鱼手中,如有异常,再将信毁去也不迟。 一路舟车劳顿,白小鱼终于和沉玉一起登上了丰岛的土地。 丰岛是五谷丰登之地,真正意义上的仙洲粮仓,土壤肥沃,气候宜人,又因为岛屿自带的特殊灵力场能够在不同区域构建出温度、湿度各不相同的环境,因此天南海北、春夏秋冬的作物都能同时在四处自由生长。 虽然丰族子民都是农学爱好者,对于作物的种植以及动物的养殖都有一定心得,但实际以养殖与种植为本业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人。 满大街的耕牛衣坊、白鹅乐坊、母猪书社,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万物有灵,丰族人尊重万物生长的姿态,也以它们的需求为主旨,开展了一系列的副产业,人气丝毫不输于贩售人使用的物品的店铺。 在丰岛,对农学的研究与其说是学术,不如说是一种精神需求,岛主的义兄方昭言,已逝老岛主之子,目前就沉浸在一则名为《论吸引猹的瓜和不怎么吸引猹的瓜打架哪只瓜能打赢》的著作中,茶饭不思,无法自拔。 沉玉上了岛,就带着白小鱼去更衣,两人各换了一套方便下地的短打,搭配轻便的宽檐草帽,既防日晒,又与丰岛当下的主流审美不谋而合。 更衣前,沉玉将白小鱼安排在了自己住所旁的一间耳房里,挨得很近,但都有各自的空间。 白小鱼不解:“沉玉,我们之前住一间,不都挺合拍的吗,你怎么回家之后,就这么见外啦?” 沉玉将一枚洗好的樱桃放在白小鱼嘴边,白小鱼将樱桃含入口中,又拉过沉玉的手,用她的袖子擦了擦嘴角上的水迹。 沉玉看着她松开自己的手,竟有些舍不得,嘴上却嗔怪道:“你不见怪,你都快上房揭瓦了。” 白小鱼双手环住了沉玉的腰,小巧的脸颊在她肩头蹭了蹭,撒娇似的说道:“我以前总是一个人被关在一个小小的地方,几乎没有光。虽然一点也不怕黑,但我害怕那种,突然有话想说,身边却一个人也没有,孤零零的只剩我自己的感觉。” 沉玉安抚道:“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当初对着老岛主拒婚兄长,用的是什么借口吗?” 白小鱼想了想:“不喜欢男人。” 沉玉道:“这件事情在丰岛人尽皆知,那些姨姨婶婶辈的人听闻我喜欢女子,有的好心劝我再多看义兄几眼,还有的呢,就直接给我递了几名女子的画像,我不敢怠慢,现在还收在书房的箱子里呢。” 白小鱼道:“那有什么,你又不是,我们问心无愧就好了啊。” 沉玉道:“可是……” 白小鱼不想她继续说下去,连忙学样将一颗樱桃放在了沉玉嘴边,那樱桃长得饱满又好看,衬着沉玉殷红的唇色,显得更为诱人。 沉玉吃樱桃时,唇瓣在白小鱼的指尖轻轻擦过,只觉得心里突然怪怪的,缩回手跑了出去。 不多时,她又噔噔噔地踩着小碎步回来了,手里抱着枕头和被褥,明明说话软声软气的,却努力地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就这样,说定了,今晚一块睡。” 沉玉脸上终于浮现了笑意:“好。” 她的眼中映着白小鱼的可爱眉眼,白小鱼的天真无邪,心中的负罪感愈发强烈了。 直到白小鱼重又跑出屋外,去拿她遗落在耳房里的发饰,沉玉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是问心无愧了,可是我……” 窗外的石榴花在枝梢摇曳,远处芳禾遍野,一片葱茏。 “……可是我,问心有愧呀。” 第9章 这几日白小鱼睡得一直安稳。 沉玉喜欢以各种花卉装点屋子,不仅富有生趣,清雅的花香也有安神的功效。 一大早醒来,白小鱼就在身上涂满了从路边小铺里买的遮阳膏,背着竹编箩筐,和沉玉一同去荷塘折莲蓬。 丰岛的人无贫富贵贱之分,地无城镇村落之分,纵使是岛主,沉玉的院子也不过是建在一片广袤的农田前面。 穿过前庭,打开大门,就能看见青年人牵着耕牛在原野间走过,老妪在林地里拣野菜,几个孩童在大枣树下嬉戏玩闹。 田家少闲月,鸡鸣之后,不仅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鸣蝉也开始叫嚣,偶尔得闲的,就坐在自家门前,摇着蒲扇,悠然自得。 有时一阵疾雨乍停,半熟不熟的果子被打落在青草间,上面还沾有未曾消散的雨珠,不远处又有两只怠懒的蜗牛,在比谁走得更慢。 原野的后面是林地,林地的边上是河岸。 沉玉和白小鱼上了一只乌篷船,用竹蒿推开河岸,船便缓缓地驶入河流中央。 白小鱼手里抱着一个纸包,趁着船还没到进荷塘,展开纸包,嗅了嗅里面的两只窝头。 窝头还是热乎乎的,里面红里透黑的是酱肉,油绿的是芦笋,白的那部分被切得太碎,她倒是分辨不出来。 “沉玉,这里面的是荸荠?”白小鱼闻着有股甜香,又将袖子里的喜蛇揪出来,将窝头凑到它跟前,道,“二毛,你也闻闻。” 喜蛇不太喜欢这个名字,略带嫌弃地别过了头,但是那窝头实在有点香,它凑近又闻了闻,然后竭力张大了缩小数倍后小得可怜的蛇口。 第10章 窝头近在咫尺,喜蛇的动作突然僵住了,它怎么也动弹不了。 沉玉捏着喜蛇的七寸,轻轻一提,将它丢进了河里,喜蛇甩了甩尾巴,将自己的身体变大了些,看起来起码是条正常大小的蛇了,然后潜进水中,自己去四处找些小鱼小虾果腹。 “不是说好了喊它小喜吗,怎么又起了二毛这个名字?”沉玉从船头捡了块扁平的鹅卵石,微眯着眼睛度量了一下的角度,将石头横切着水面丢出。 鹅卵石在河面上跳动了五六下,然后沉了下去。 又浮了上来。 一只白首黑面的憨厚蛇头露出了水面,喜蛇嘴里叼着那块鹅卵石,重新向乌篷船的方向游了回来。 它刚把石头放回了船上,又被自家主人赶下了船。 沉玉憋着笑说道:“小鱼,二毛这个名字,倒是挺合适的。” 语罢又拉过白小鱼抱着窝头的手,鼻尖凑到纸包前面闻了闻,道,“白的是莲藕。” 白小鱼递了个窝头给沉玉:“呐,这个给你。” 沉玉摇摇头,倒也不接,只是两只手都握着船蒿,一个劲地划着船,乌篷船轻快地推开了两边浅浅的浪花,浪花又拨动了沿岸丛生的芦苇。 不要就算了。 白小鱼挑了个大的,先咬了一小口,还没嚼几下,就赞道:“好香。” 见白小鱼没了下文,只自顾自吃了起来,沉玉又朝窝头努了努嘴,向她使眼色。 白小鱼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沉玉是懒得动手,正暗示她行个方便。 也罢,自己不会划船,总得帮点什么忙,白小鱼将另一个窝头递到了沉玉的嘴边。 沉玉这才咬了一口,煞有介事道:“也一般,酱香掩盖了藕碎的清香,俗物罢了。” 白小鱼闻言,打起了精神,问道:“还有什么更好吃的呀?” 沉玉从莲藕的多种做法说起,就差没把丰岛美食圣地阳春街上带莲藕的菜名和做法报个遍。 白小鱼最为心动的是一道名为清风点翠的佳肴,主料是莲藕和虾仁,配料有一长串,她没记清,单只记得这道菜是丰岛名肴中以茶汁入味的典范。 正想着,几片荷叶掠过了她的肩头,眼前乍现一片葱翠的绿意。 荷花苞上有一只蜻蜓落脚,两只幼小的青蛙在荷叶间跳跃,一片叶片稍微倾斜了些,上面晶莹的露水便随着滚落下来。 水中成群的红色锦鲤自得地来回游动着,不为来人所惊扰,漾起圈圈涟漪。 不经意间,就已经误入藕花深处。 一个衣衫简朴的中年女人正手执一把剪子,左顾右看,挑选着最为饱满的莲蓬。她所在的小船上,莲蓬放了满满一堆。 沉玉抽空咬了一口白小鱼手里的窝头,向那人招了招手:“罗婶。” 被称为罗婶的女人转过头来,素净的脸上浮现一丝腼腆的微笑:“阿玉,回来了。” 罗婶的目光在那吃了一半的窝头上稍稍停留片刻,便似有所悟一般,仔细端详起沉玉身旁那女孩子的模样来。 她穿着和丰岛上的人们差不多的装束,四肢看起来又细又白,小小的脸颊藏在斗笠下面,怯生生的,眸子倒是灵得很,像是一汪澄澈见底的清泉。 罗婶满意地点了点头:“第一次带姑娘回来,早晚让昭言也见一见吧。” 白小鱼见罗婶眼神不大对劲,马上想起了沉玉以不喜欢男人为借口,搪塞了婚姻大事的事情,顿时觉得好笑,立马转身去看沉玉是怎么应付的。 沉玉答道:“等折了莲蓬,挖了藕,就去瓜田里翻找翻找,没准能逮着昭言哥哥的影子。” 罗婶笑了笑:“昭言至纯至性,和老岛主当年一般无二。快些去取藕吧,我船上这些莲蓬你若不嫌弃,就一并拣了去。” 沉玉摆摆手:“罗婶你挑的那些莲蓬都熟透了,里面的芯是苦的,我去挑些嫩的,嫩的才好吃。” 沉玉与白小鱼架着小船,在荷塘里悠游了一整日。 刚摘下的尚未熟透的莲子确实清甜可口,就连里面的莲芯都是甜的,白小鱼的嘴从进了荷塘之后就一直没闲过。 沉玉与她说起丰岛的风土人情时,也很配合地听着,能不说话就绝不开口,一心一意地只顾着吃。 肚子填饱了,白小鱼便撺掇着沉玉带她一同下水捉虾、取藕,一天下来收获颇丰。 日落后喜蛇终于找回来了,上了船就趴在莲子壳堆里,看起来颇为乖巧,只是蛇腹那里比原先粗了几分。 两人一蛇载着夕日的余辉返途,下船后路过一片瓜田,喜蛇却怎么也不肯走了。 白小鱼拗不过它,便扯了扯沉玉的袖子:“沉玉,给二毛扯个瓜,不然它不肯回家。” 沉玉闻言,就蹲下身来,敲了敲地里的某只瓜。 “咚咚咚——” 这个瓜的回音太钝,不好。 “咚咚咚——” 这个肯定太熟了,没什么意思。 “咚咚咚——” 这个回音太明显了,里面莫不是空的吧。 白小鱼不明就里,也和沉玉一起敲起了瓜。 喜蛇也觉得很感兴趣,也加入了敲瓜阵营。 一时间瓜田里的“咚咚”声此起彼伏,东边“咚”完了西边“咚”,南边“咚”完了北边“咚”。 喜蛇连敲了几个瓜,都觉得敲起来不太舒服,一定不是什么好瓜,突然,它看见了地里还有一个特别不一样的瓜,颜色比别的要深些,也没别的瓜那么凉,看起来毛茸茸的。 它兴冲冲地上前去,抬起尾巴尖,对着那个瓜连敲三下,力道不重也不轻,但是这个瓜的反应不太对劲,一言以蔽之,这个瓜没什么回音。 这还了得,一定要给它敲出回音。 喜蛇扬起尾巴,对着瓜连敲十几下,一直敲不出回音来,只是把那瓜敲得动了起来。 黑色的毛茸茸的瓜皮反面,长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一对圆圆的眼睛盯着喜蛇的蛇头,转动了几下。 然后,一声凄惨的叫声划过了丰岛的夜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喜蛇素来大胆,什么刀口舔血的买卖都做过,然而它被那叫声吓破了胆,缩成一团躲进了白小鱼的袖子里。 麻麻麻麻麻麻! 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这个瓜它竟然开口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趴在瓜田里的方昭言:你有事? 第10章 第10 和沉玉一同把恢复行动能力的方昭言送回家后,白小鱼努力地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 方昭言长得颇具书生气,尽管穿了一身务农用的粗布衣裳,方才还被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儿看起来又斯文平静极了。 说起刚才发生在瓜田里的事情,也是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事情是这样的,我之前趴在瓜田里,四周万籁俱寂,有什么东西拍了我的头一下,我抬头一看,竟然是一只白首黑面,浑身银鳞,口若血盆的大蛇。按照《仙洲风物志》的记载,那应当是忘忧岛的喜蛇,无毒,阳寿八十年有余,好杀戮。我大喊一声,蛇就被我吓跑了。” 白小鱼在心里默默地纠错,并不是万籁俱寂,拍了也不止一下。 缩小后藏在白小鱼袖子里不敢出来的喜蛇也默默地在心里纠错,蛇不是被吓跑的,是也不承认。 沉玉拍了拍方昭言的肩膀,安慰道:“昭言哥哥,对西瓜的研究固然重要,但你的身体也很重要。” 白小鱼心虚地补了一句:“是啊是啊,都出现幻觉了。” 方昭言听完两人的忽悠,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看见了蛇,还是劳碌过度,脑补了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想来这是身体给出的信号:该休息了。 他摆摆手:“我去休息了。” 方昭言休息的时候不喜欢家里有旁人,只能接受家里有一头不爱推磨的小毛驴。 于是沉玉和白小鱼一个抱着装虾的鱼篓,一个抱着装莲蓬和西瓜的竹筐,双双被小毛驴从家里赶了出来。 河畔苇草摇曳,月色明晰,流水如同一条泛着星光的绸带,被夜风吹向远方。 草鞋沾染了夜晚的潮气,传来些许凉意,白小鱼缩了缩脚趾走慢了些,突然踢在了什么障碍物上,险些摔倒在河边。 沉玉见白小鱼步子不稳,便暗中使袖中银丝将她勾了过来,拉到了自己身边。 白小鱼借着月色向方才经过的草丛里看了一眼。 看清了障碍物的轮廓,惊呼出声:“沉玉,那草丛里有块石碑。” 虽称之为石碑,其材质似石非石,似玉非玉,在月光下散发出柔和的暖光。 长约五尺,宽约三尺。 白小鱼将其特征逐一与自己印象中的灵碑对应,一个惊人的猜测浮现在了脑海中。 在沉玉的书房中,恢复正常体态的喜蛇将石碑翻至了正面。 石碑正中镌刻了十二个字,是一句诗文:“三十六宫春在,人间风雨无情。” 第11章 两人异口同声道:“是花神碑。” 话音未落,石碑正上方的侧面有浮光一现,隐约出现了一个发亮的“北”字,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白小鱼在浮梦岛守钟八年,对每块石碑的外形特征与碑文都了如指掌。 沉玉曾在奉花神为先祖的流离宫长大,对神碑的内容自然也有所耳闻。 近来仙洲盛传七块古神碑漂浮于海上,久无定所,不知为什么花神碑竟然到了丰岛上。 沉玉虽在丰岛久居数年,但一直有耳目在外,穹天岛近来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在暗中打捞四处的古神碑。 为了避免给丰岛带来祸患,沉玉决定暂守秘密,将花神碑藏在了书房的密室之中,又召来几只灵蝶,命其暗中前往四处,进一步打探关于穹天岛的消息。 次日中午,沉玉带着白小鱼去了丰岛最热闹的阳春街。 白鹅乐坊的免费公演正在街头如火如荼地展开,整齐划一的鹅叫响彻了整条街。 走到一家名为不妄斋的酒楼前,越过排队的人群,径直去了预留的二楼雅座。 不一会儿,桌上就来了七八道菜,为了避免浪费,都是小碟。 自然,那道名为清风点翠的莲藕炒虾仁也在其列,是用两人前日在荷塘中所得的食材制成,入口清香鲜滑,品之脆韧得宜,其后茶意悠长。 抛却那些花里胡哨的的菜名,白小鱼也喜欢一道桂蜜荷香鸡,是先以兑了桂花蜜的酱汁将童子鸡研制三日,再裹上荷叶,放入蒸笼蒸熟取用。 据说这道菜的特殊之处不在于烹饪手法,而是鸡一直在白鹅乐坊的鹅所奏的音乐声中长大,受过艺术的熏陶。 白小鱼不禁在心中为食材垂泪,这么长大也太可怜了。 坐在窗边,楼下热闹的大街上人声鼎沸,白小鱼看见包子铺的蒸笼上冒着热气,卖花姑娘与卖糖葫芦的小哥谈笑风生,一条大黄狗在胭脂铺外面晒太阳,糖人铺子的老板趁客人走远了喜滋滋地开始数钱。 平凡的日子里有着俗气又悠长的幸福。 阳光落在白小鱼向外的肩上,暖意融融,沉玉将窗户外面抛了一枚铜板,正好落在走索艺人的铜碗里,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真好啊,这就是“匣子”之外的人间烟火气。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许没有几日了。 饭罢,两人刚出了不妄斋,就遇上了前夜抡着蹄子将他们从方昭言家里赶出来的那头小毛驴,驴脖子上挂着一块和方昭言家门口一模一样的门牌。 懂了,方昭言有请。 方昭言原本就长得白皙俊逸,这日穿了一袭青衫,又以玉冠束发,更增色几分,俨然是话本里能引得狐妖以身相许的翩翩公子。 他备下了上好的碧螺春与精致茶点,见了沉玉身旁的白小鱼,绝口不提昨日的事,端的是一副客气周全的礼数:“不才方昭言,务农二十余载,至今不得甚解,这位是阿玉的……朋友?” 白小鱼也学他的样子作揖,道:“我是白小鱼,昔日浮梦岛上守钟人。” 随后,方昭言带着白小鱼和沉玉去了后院,几十个造型尺寸不一的稻草人出现在眼前,面对着方昭言的珍藏,白小鱼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稻草人是我们农人的朋友,你是阿玉的朋友,自然也该让它们认识认识。” 这个叫虎子,那个叫蛙仔。 这个叫七祸,那个叫……默音。 看似寻常的稻草人,每个都暗藏玄机,有的双臂能在瞬时转化为利刃,有的看似体型不大,身上却暗藏了十几枚特制□□,同时引爆,可以摧毁一座小城,有的携带了天罗地网,藏于暗处,待目标出现,轻而易举就能请君入瓮。 方昭言将稻草人逐个介绍了一遍,唯独那个叫默音的稻草人,只提及了名字,就没有再进一步说明。 原来丰岛并非单纯的仙洲粮仓、务农之地,丰族人也特别擅长机关术,除了每间房屋内部的机关,这种每家每户都有的可以用于对阵的稻草人也十分常见,只是丰岛人低调,除了能当食物卖掉的东西以外,一概不对外吹嘘,都自己藏着掖着,当传家宝。 沉玉为白小鱼解释道:“这种稻草人体内都装有特殊的轴承,上面凝聚了昭言哥哥的灵力,所以他才能自如地操纵它们。” 方昭言道:“没错,我现在正在写的那篇《论吸引猹的瓜和不怎么吸引猹的瓜打架哪只瓜能打赢》的文章,也有以稻草人的操纵方式作为灵感。” 白小鱼尽力配合他演出:“真的吗,好厉害。” 沉玉:…… 于是,在方昭言的强烈要求下,白小鱼和沉玉各执一瓜,目视他将轴承嵌入瓜瓤之中。 那两个轴承上,有白小鱼和沉玉各自注入的灵力。 方昭言早就想找人来帮忙完成这个实验了,然而他遍寻丰岛,都没能找出两个灵力足够深厚,又愿意抽空配合他的人。 昨日听说阿玉从别的仙岛上带了个姑娘回来,他就隐隐觉得,自己当下著作的成败,在此一举,连夜在瓜田里挑选了两个条件极为相似的瓜,它们的唯一区别是一个吸引到了猹,一个则没有。 方昭言在猹毁坏瓜之前赶走了猹,终于心满意足抱瓜归。 白小鱼和沉玉一个背靠南墙,一个背靠北墙,面前都立着一只椭圆翠绿的瓜。 方昭言站在院子正中的台阶上,作为唯一的活人观众,兴奋不已,感受到他的喜悦,后院的稻草人们都纷纷手舞足蹈起来。 他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形象了:“来吧,西瓜打架!” 话音刚落,南边的瓜和北边的瓜就冲上去贴在了一起,你蹦蹦我跳跳,你翻翻我滚滚,你推我一下,我压你一头。 方昭言见两只西瓜都无损,赶紧火上浇油:“打得更激烈些!” 沉玉觉得玩这个真的好丢人,但抬眼看白小鱼玩得兴高采烈,完全乐在其中,又从善如流地配合下去。 两个西瓜一同加大了打斗的力度,在地上互撞,竭力翻滚,努力起跳,在空中对砸。 然后“砰”地一声,两只西瓜一起碎了,碎的轻重程度也差不多。 白小鱼看着散了一地的瓜瓤,眨巴眨巴眼睛,心想,好可惜啊。 方昭言又愁眉苦脸起来,这和他预想的结果不一样,为什么吸引猹的瓜,它没有比不吸引猹的瓜更优秀呢? 沉玉冷静地指出了方昭言设计实验时的错误,他应该只控制一个关于瓜是否吸引猹的变量的,却将西瓜打斗的操纵者定为不同的两个人,势必会影响到实验的结果。 方昭言一想,对啊,两个西瓜都应该由一个人操纵,可是这么一来,难度无异于左右互搏,很难将一碗水端平。 正当他冥思苦想之际,一个小童突然急匆匆地从后门那里开锁进来了。 她扎着两根小揪揪,动作风风火火的,对着方昭言大声喊道:“师父啊,外岛的人又来催了,他们说鱼人出来了,古魔也会醒来,仙洲将有一场大乱,问岛主到底什么时候能去参加仙洲大会!” 白小鱼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沉玉:忙着泡妹,勿cue。 轻松愉快的种田生活结束了。 第11章 第11 仙洲大会历来在穹天岛举办。 穹天岛乃是仙洲最南边的一座岛屿,岛上人人都自小钻研星象,以擅长卜算未来而闻名。 其中天资超群者,通过甄选可以进入衍星阁,从小消除杂念,侍奉星石左右,预知仙洲兴替。 虽说仙洲并非人人信奉占星术,但各座岛屿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相互牵制。 若是其他仙岛得了大会的举办权,无论由谁做大,都会有人不服。而穹天岛历来埋头占星,除非为了将所谓星辰箴言、古神谕公之于众,别的时候根本不屑与外人往来。 正是因为穹天岛在仙洲永远保持中立,众人才会在表面上对其预言奉若圭臬,维持着十余座岛屿间的一派和气。 穹天岛的面积不大,岛上建筑多以白色大理石为主材,风格简洁大气,色彩单一,房顶不置瓦片,也以与外墙同样的材料封顶。 墙面上的装饰一般采用大块的蓝灰色晶石,庄严之余保留了剔透感,与四周反射了明亮日光的海水相映,熠熠生辉。 这次的仙洲大会邀请了所有仙岛的岛主,穹天岛破天荒地开放了尘封多年的齐光殿,以最高规格接待岛外来客。 沉玉一行抵达穹天岛时正好是午后,岛上的椰树影子拉得很短,白小鱼被阳光晒得面色绯红,摘了片芭蕉叶边走边扇风。 方昭言看起来倒是不怎么热,只是他的弟子默容见白小鱼以芭蕉叶为扇子,便为自家师父也折了一片,给他送去阵阵清风。 四个人都穿着丰岛的传统种田服,衣服是天然材料制成的短打,上下各配了宽檐草帽和草鞋,旁人一看就知道是丰岛人。 第12章 默容身后跟着方昭言的小毛驴,驴背上驮着个大筐,里面放了好几只小布袋,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 穹天岛的接引弟子带着他们去了用于下午会谈的茶室,里面乌压压地坐了不少人,白小鱼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熟面孔,上次吹虫笛的紫衣女人。 紫衣女人的脸色不太好,唇无血色,看起来有些虚弱。 她跟在一位看起来快到五十岁的身形魁伟的中年男人身后,因为刻意保持低调,存在感并不强。 默容也看到了那两人,大声说道:“那不是忘忧岛岛主柳厉吗,听说之前生了场大病,命都快没了,现在看起来,倒有些生龙活虎。以前那些传言,不会都是假的吧。” 周围许多人的目光刷刷地落在了默容身上,颇有些打量玩味的意思。 觉察到自己说错话,默容连忙以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一个字也不说了。 方昭言正低头拿着一叠书卷,用自己制成的不必蘸墨水也能用的沥墨笔在上面涂来划去,完全不在意默容的言行。 沉玉往丰岛席位的主座上一坐,目光冷然地扫过那些打量默容的人,后者或许意识到自己唐突,又纷纷将注意力收了回去。 突然人群中有个蓝衣公子跑了过来,冲白小鱼和沉玉喊了声:“两位恩人,原来你们来自丰岛,我是李子问,上次在忘忧岛的破庙里见过一面的。” 那少年长得剑眉星目,黑发尽数高高束起,说话时神采奕奕,白小鱼一时认不出,看了第二眼,才想起上次在皑皑林中迷路后,确实在破庙里与一个背着药篓的人有过一面之缘。 坐在不远处的紫衣女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默默地转过身去与柳厉说话。 沉玉抬眼瞧了瞧李子问,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白小鱼倒是开心地走了上去,对李子问说道:“原来是李公子,你上次伤挺重啊,现在想必是痊愈了,可喜可贺。” 李子问道:“若是没有两位姑娘搭救,我可活不到现在。” 从海中走出的鱼人,现在在忘忧岛到处都是,又有向邻近的蓝月岛迁徙的趋势,若是不加以遏制,除却沉了的浮梦仙岛以外,剩下这十一座岛屿怕是无一能幸免。 李子问当时并不曾想到,自己会在悄悄登上忘忧岛挖取毒草时遇到鱼人群的围攻,更没有想到,它们竟然会给仙洲带来这么大的隐患。 李子问师从李阳,是这位素有善名在外的医者最小的亲传弟子,医术不甚在行,炼药倒是一等一的好手,近年来几乎快与李阳齐名,求药的人已经踏破了门槛。 沉玉见白小鱼已经搭话,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子问交谈了几句,得知其所在的蓝月岛担心之后粮食的自产恐有不足,李阳想与丰岛合作,解决自家岛上的粮食危机,沉玉欣然应允。 李子问随后又去了忘忧岛的席位前,取出一只袖珍青瓷瓶放于紫衣女人面前,又将一张字条压在其下,没多说什么,径直回到了蓝月岛的席位上。 他知道紫衣女人名柳婳,是忘忧岛岛主柳厉的独生女。他平日里经常悄悄上忘忧岛采草,几次偶遇柳婳训练毒虫,对方看见自己擅闯忘忧岛,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没为难过自己一次。 李子问明白礼尚往来的道理,这日柳婳面色发虚,唇色发白,正是气血两亏之兆,自己身上恰好带了调理女子癸水的药物,便拿去卖个人情。 柳婳展开了字条,看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蓝月岛主李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知道徒儿给的是什么药,认的是什么症状,待徒儿归来,就拿老藤木制成的拐杖在李子问背上狠狠锤了几下,嘴里念叨着:“人家是毒物反噬导致的体弱,你拿那劳什子去做什么?” 白小鱼远远看了热闹,戳了戳沉玉的肩膀,问道:“那个老头子是谁呀,生气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真好玩。” 沉玉道:“那是蓝月岛的医仙李阳,能医死人,肉白骨,从鬼门门口抢阴魂,确实好玩呀。” 一旁捂着自己嘴的默容也插了一句:“老岛主还在世的时候,两人有阵子关系还不错,三天两头一起下棋呢。后来有了些矛盾,便再也没来往了。” 原来还有这么层关系。 茶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后面进来的都是白小鱼不认识的,进来一个就问沉玉对方是什么来历,逐渐对仙洲中最有名望的人有了些了解。 最显眼的坐席上那几个相貌俊美的白衣男子是风华岛的人,这座仙岛上的人在其他岛的人眼中算是不务正业,整天研究妆面与制衣。 边上那几个人来自银垣岛,擅长奇门遁甲、异兽驯养、蛊毒炼制,据说银垣岛中最出色的那群修行者,一人可抵千百人之势。 再边上那几个粉衣少女是流离岛岛主的近侍。 流离岛便是沉玉原本的故乡,岛上的流离一族是传说中七位古神之一的花神的后人,悉数都是女子。 这一族的人崇尚绝对力量,以修行攻击型仙术为主要日常,对族人严加管制,禁止在此外的芜杂仙术上耗费过多的时间。 虽然白小鱼不知道沉玉的出逃原因是什么,但流离宫听起来和她待了八年的“匣子”一样,是个很严格的地方,沉玉不喜欢自然有它的道理。 沉玉能以丰岛岛主的身份参加仙洲大会,想来身份保护得足够隐蔽,流离宫那群人没认出她来。 这两座仙岛在仙洲是实力最强,声势最盛的,它们的岛主目前都还没进入茶室。 正说着,那几个粉裙少女的目光一亮,倏尔起身向茶室门口走去,神情殷切。 众人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也纷纷噤了声 原本神情适然的沉玉目光突然一黯,将头顶斗笠的帽檐往下按了一按,遮住了大半的面容。 “流离宫宫主来了。”人群中传来了这样的话音。 第12章 遥遥听着环佩玎珰,一位身穿墨绿色牡丹纹羽衣的女人在一群粉裙少女的簇拥间来到了齐光殿。 女人体态丰盈,眸光内敛,含笑生威。她手执一把墨绿色缎面折扇,扇面绘的是百花朝阳图,以金线勾勒,摇曳之间,流光溢彩。 白小鱼起初只往人群那儿扫了一眼,暗想了五字:人间富贵花。 适才窥见了她的神态,白小鱼在心下又默默评了八个字:面若桃李,冷若冰霜。 “可真是,风华绝代。”不觉赞许声已经出口,白小鱼想起沉玉此前不太愉悦的神色,连忙以指尖按住了自己的唇。 流离宫宫主和沉玉之间没准有什么过节,她还是少说几句吧。 袖子里的喜蛇也想冒出头去看一眼,却被白小鱼给生生按住了。 她搁着衣料,往那只蛇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暗示它安分一点。 一旁的默容却兴冲冲地过来搭话:“对啊,流离宫宫主言疏,肤白貌美身段好,有胸有腰有臀,论仙术她在十二座仙岛上稳进前三,追求者能从穹天岛排到雪原岛,能谋善断,家财万贯,这世上不会有比她更完美的女人了。可惜……” 沉玉嘴角勾出一丝嘲意。 白小鱼扶额,然后默默地剥起了面前果碟里的瓜子。 默容见没人搭话,又放轻了话音,自顾自地往下说:“她实在是太渣了,虽然只喜欢漂亮女人这点倒是很专一。无论是仙洲的女子,还是来自红尘,或是鬼门的,只要有芳名在外,都会被言疏视为猎物……” “默容。”沉玉淡淡开了口。 默容一脸乖巧:“岛主有何吩咐?” 沉玉扫了一眼面前的果碟:“你把这些瓜子的壳都剥了。” 默容对着果碟里叠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瓜子,哭丧着脸:“啊?” 方昭言安慰地拍了拍默容的肩膀:“出门在外,少说几句。” 对言疏的风流韵事,此白小鱼其实很早就略有耳闻。 言疏仗着自己是个美人,向来恃靓行凶,看上的人不管是独身还是已有仙侣,都会明里暗里地对其表达好感,她虽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极为知情识趣,结果猎物往往很快就会上钩,不用言疏主动,就自己送上门去。 得到了,也未见得会珍惜,短则三两天,十天半个月,长也不过一年两年,新人变成了旧人,也就失去了言疏的宠爱。 要是能及时抽身也就罢了,可惜那些曾被言疏看上的女子,大多留恋往日的温存,频频向其示好,又不得回应,白白耽误了韶华。 合时纵使横刀夺爱,也算得两情相悦,散时只道是感情淡了,旁人也无可指摘,久而久之,言疏的薄情寡性,也仅仅是成为了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没给她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言疏落座后,有两名年轻女子在她左右分别坐下。 一人身穿梅子色衣裙,语笑嫣然,视线不离言疏。 另一人着烟青色衣衫,以薄纱遮住了双眸以下的容颜,不茍言笑。 柳叶般的眉下,那对眼眸像是含着水雾一般,温柔而又多情,左目之下,一粒细小的痣被面纱遮去了一半,看起来若隐若现。 第13章 白小鱼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的眉目,实在是太像黑镜了,也有可能仅仅只是相似。可是,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呢? 她当下决定,寻个时机私下去见一见此人。 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以至于之后穹天岛岛主宫远山与众人把酒相庆,银垣岛少岛主沈觅安迟来一步,说是姑母身体抱恙,他代为出席,向众人致歉,白小鱼都没太注意。 直到听见白胡子的宫远山说出“古神碑”这三个字,她的思绪才回到了齐光殿中。 银垣岛的正席是空着的,沈觅安只坐在副席,看神情丝毫没有露怯。 若是没有猜错的话,他是在场人中年纪最小的,十二三岁的年纪,分明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很是从容笃定。 他的身后站着三名银甲侍者,身形各异,面如恶鬼,但对沈觅安的态度极为温驯。 默容很快就把瓜子壳剥完了,沉玉把果碟往白小鱼面前一推:“小鱼,呐。” 默容索性将两只手都捂在了嘴上,一个字也不说了。 仙洲十一座岛屿的人集聚一堂,主要是为了亟待解决的鱼人问题和仙岛下沉问题。 穹天岛主宫远山拄着手杖,说起话来老态龙钟:“这件事情,还是要从半年前说起。” 半年前,青铜大钟离奇毁坏,守钟人出逃,浮梦一族随岛沉海,七座古神碑漂浮海上,时虚时实,行迹不定。 半个月前,鱼人在海底异变,初次登上了与鬼门挨得最近的忘忧岛,集数万之众,制造出大规模的骚乱,虽然目前场面已经被控制得稍好些了,但忘忧岛后续人手完全不足,四散的鱼人仍可以三五成群地纠集,引得岛民四处逃窜,流离失所,紧接着,一些鱼人开始走下忘忧岛,随着洋流东渡,已经邻近蓝月岛。 与此同时,穹天岛因为衍星阁首席萧南夜观星象,得到了新的讯息:集齐七块神碑,就能洞悉古神的旨意。 穹天岛在零星几座仙岛的帮助下积极地打捞着神碑,历经千难万难,终于搜集到了其中四块石碑,上面分别浮现了单字的神谕:现、世、于、方。 因为雪神碑、月神碑与花神碑下落不明,目前穹天岛获得的信息实际上残缺不全,而且不全的正好是最关键的那几个字。 xx现世于x方——这应当是神碑七字的本意。按照仙洲众人的预想,头两字应当是让世人忌惮的坏东西,无外乎鬼门、古魔、妖邪之类,倒数第二个字应当是个方位词。 白小鱼想起两人曾在丰岛捡到的花神碑,上面写着的方位正是北,而仙洲的最北面,是雪原岛的地界。 这件事只有她和沉玉两个人知道。她用余光看了一眼沉玉,发现沉玉并没有要表态的意思,便也不动声色。 宫远山表示,当务之急是寻找剩余三块石碑的下落,希望大家能够一同合作,尽快让古神的旨意被获知。 另外,宫远山表示穹天岛会派五百人支援忘忧岛,希望仙洲众仙岛的人都出些人力,凑足五千人,前往忘忧岛以及附近海域,剿杀岛上的鱼人,并围堵尚在海域中的迁徙鱼人。 在场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番,谁也不愿先开这个口,近邻蓝月岛便先出了五百人,忽然,人群中炸出一声:“我们出这个数!” 说这话的是仙踪岛主身旁一个肤色暗沉的少年,他穿着兽皮,耳朵上挂着用兽牙制成的耳环,脖子上围着一串用彩色兽骨制成的项链,衣服是敞领的,露出了黝黑结实的胸膛。他高举着手臂,用手指比了个二。 宫远山眼睛一亮。 少年身旁的中年男人抽了口烟枪,慢悠悠地说道:“两百人。” 宫远山眼前一黑。 少年诧异地看了中年男人一眼:“阿爹,就这么点?” 中年男人瞪了他一眼,他才噤了声。 后面那些岛一个比一个夸张,无论实力如何,多的报一百,少的报几十,完全不给穹天岛面子。 此时,与宫远山同在主座的,穹天岛衍星阁阁主萧南终于不疾不徐地开了口:“《衍星古籍》中曾有记载,鱼人异化,是海域中的魔气感知到古魔血脉现世所致。穹天岛一向主张,七神碑应当由衍星阁保管,洞悉古神的旨意,方可保仙洲太平,浮梦一族顽固,敬畏神灵,却视古神碑为木石,不闻不问,才致使十二仙岛在此次灾祸前如此被动。古魔现世,幽冥海沟大开,洪水浩荡,仙洲将会倾覆。现今,已经过了古魔血脉最佳的灭杀机会,尔等众人还推推让让,是想着仙洲存世数千年,已经是时候复灭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却听得流离宫席上传来一声揶揄的轻笑,言疏摇着百花朝阳扇,徐徐说道:“萧南啊,我流离宫何时说过,不肯出人了?三百名内门弟子,一千七百名外门弟子,一日后便会抵达忘忧岛,为仙洲开太平。” “既然如此,银垣岛也不好拂了萧阁主的面子。”沈觅安一下一下转动着尾指上的银色指环,道,“银垣岛也出两千人。” 有两大仙岛压阵,会上很快凑齐了人数。 丰岛子民在仙洲是出了名的不善战,沉玉代表丰岛,提出为这增援忘忧岛的五千人提供三个月的口粮。 当年仙洲粮食产量不足,作为第三大粮食产地的忘忧岛还处于动乱之中,情况愈发危急,丰岛愿意供粮,正中各岛主下怀,因此,没有人提出异议。 柳厉与柳婳对各岛的来客道了谢,这大会就算开完了。 各岛主各自安排了人,第一时间返回自家岛屿调度人手,及时增援忘忧岛周边,而后,岛主们将在这一夜共赴晚宴,然后在次日离岛。 会后,默容跟着方昭言,牵着小毛驴,挨间客房地推销驴背上大筐里用一只只小布袋装起来的东西。 据沉玉说,那是五色果的种子,默容一年前在方昭言的指点下做出的研究成果。 五粒种子一同落地,会迅速结出一株变异后的五色草,草茎上会长出巨大的果衣,包裹住离它最近的人,完全将其气息与声音隔绝于果衣之外,而且只能用灵力毁坏。 方昭言道:“当时觉得这个东西可能没什么用处,现在鱼人肆虐,或许有用。父亲在世时曾提起过鱼人,鱼人目不能视,只凭借声音和气息识人,在果衣的保护下,仙友们也许会多一分生机。” 白小鱼心思一动,道:“晚宴时间快到了,分我一些吧,我也去推销看看。” 默容欣然同意了,还再三提醒,五粒种子必须几乎同时落地,不然可能会有意外。 白小鱼记下了,带着种子匆匆去了流离宫人所在的别院。 别院里的人不知道去了哪儿,门廊里也未见,也许都在屋里休息。 她四下看了,只有一扇门虚掩着,她往门走去,却是先路过了窗前。 窗开了一半,有断断续续的凌乱琵琶声从里面传来,夹杂着压抑的人语声。 是女子的声音,似是呢喃,又似是低吟,夹杂着情动的轻喘。 室内有两个人影,一个穿着墨绿色衣衫,坐在在帘幔拂动的红柱前,正抱着琵琶弹奏。 另一个穿着梅子色的衣裙,匍匐在那女子的身前。 白小鱼认得那个墨绿色的身影是言疏,另一个人也并非与黑镜眉眼相近的女子。 发现自己要找的人不在,她正欲离开,却不由地往那室内多看了一眼。 言疏斜背对着窗口,但从侧面仍可看出,她衣衫半解,鬓发凌乱,精致的锁骨之下是一片旖旎的春光,双目合着,朱唇微启,偶尔发出些细碎的声音。 另一女子埋首于她的裙摆之间,只看见她发髻上的玉簪,甚是好看。 白小鱼似是明白了什么,愣在了原地。 第13章 被蒙着轻纱的青衣女子带离别院后,白小鱼整个人脑子里都是空的。 她有时想起齐光殿中那盘磕不完的瓜子,有时想起随手从穹天岛海边树上摘下的椰子,沙滩上有在沙洞里钻来钻去的寄居蟹,白色的,小小的,活泼极了。 青衣女子修长的五指在面前晃了晃,温柔的声音里没有太多质问的语气:“刚才,为什么在我们宫主的房间外面窥探呀,有看见什么吗?” “我……”白小鱼红着脸,假装不经意地拂了一下鬓角的发丝,“什么也没看见。” 青衣女子将这小小的动作收于眼底,道:“我叫言蕴之。我们宫主的脾气不太好,以后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 她浅浅一笑,美丽的桃花眼中映着眼前人心绪不宁的模样。 言蕴之为白小鱼指了遍回去的路,尽管这条路白小鱼认识。 但对方却不走,反而拉住了她的衣袖,用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言蕴之心中恍惚,听得白小鱼说了一声:“我可以看看你面纱下的脸吗?” “诶?” 白小鱼低头绞着手指,声音很轻:“我知道这很冒犯你,很失礼,向你提出这样的请求,却仅仅是为了我的好奇心。可是,你实在太像我的一位在流离岛消失的朋友了,有时我甚至以为你和她就是同一个人……” 第14章 随着白小鱼的诉说,言蕴之的神色逐渐由平静转为不耐。 起初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后来她的声音冷淡下来,对白小鱼说道:“希望你明白,我对你保持礼貌与耐心,仅仅是因为流离岛与丰岛双方的关系还不算太坏。” “对不起。”拘谨又真诚,像一只冒失但努力沉住气的小鹿。 言蕴之突然欺身靠近了白小鱼,不太友善地在她耳边说道:“我是个面目可憎的人,也许,只是戴着面纱的时候,才与你的那位朋友有几分相似。” 见白小鱼没有退意,她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别开视线,望向了不远处一朵开在沙地里的花,说道,“现在的仙洲并不太平,你的那位朋友是死是活,尚且不知,与其在这里耽搁时间,不如四处走走,也许赶得上为她收尸。” 话音未落,白小鱼伸出双手,轻轻地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黯淡了几分:“不,不会这样的。谢谢言姑娘带我离开别院,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言蕴之目送那个小小的背影离开,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像泄了气一般,发出一声叹息。 本来把人支开就可以了,她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别院雅室内。 铜面盆中的热水氤氲着雾气,将其间两个女人的轮廓淡化得柔和了些。 尹画扇绞干了湿热的毛巾,拉过了言疏的手,用毛巾细细地擦拭着。 言疏的手生得极美,手指纤长,皮肤细腻如玉,握在手中,只觉得柔韧且泛着凉,让人想要将它焐热。 她一时兴起,在言疏的手背上啄了一下:“谢谢美人,你今天让我很舒服。” 言疏反手勾起了尹画扇的下巴,接过她手中的毛巾,轻轻地为她擦拭嘴角,末了又以手指在妆奁中抹了些口脂,按压在她的唇瓣上,待补完了唇色,又漫不经心道:“我想画画了。” 尹画扇挨得离言疏更近了些,言疏指尖在她腰间一挑,梅子色的衣裙便簌簌落在了地面上。 见言疏没有多看几眼,尹画扇略带委屈地自顾自去了榻前,以稍微有些做作的姿态趴在了上面,无瑕的后背一览无余。 她玩弄着自己的头发丝,略带埋怨地说道:“你这个人还真奇怪,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喜欢半遮半掩,作画时却喜欢我不着寸缕。” 她侧过身,以及其缱绻的目光注视着言疏研墨,研完了墨,言疏就在她后背细细描绘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言疏画的是一枝梅花,她一向对梅花。 “画扇。” “嗯?” “以后要记得关窗。” 尹画扇噗嗤一笑:“那个小朋友在窗外可看了好一会儿呢。我还以为美人路子野,是故意留了门,又留了窗,当时兴致还正浓,我怎么舍得打断你呢?要不,我去杀了她吧。” “不用,”言疏搁了笔,将手掌覆在了尹画扇腰间,“这种事情,她和那孩子在一起,早晚会知道的。” “那个孩子?” “丰岛岛主,那孩子很小的时候,我曾见过的。” 尹画扇话里有话:“还从没见过你对哪个孩子这般上心,要是少宫主没有私自离开流离宫,与她也是一般年纪,也就轮不到言蕴之那个替补出来撑场面了。” 言疏细细端详着已经画就的那一枝梅花,凄绝,艳绝,只是孤零零的一枝,纵使有些风骨,终究显得寥落, 她心中不甚满意,随口答道:“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还是装作不知道比较好。” 尹画扇起身环抱住了言疏,撒娇似的说道:“放心,在这个世上,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我绝不会做违背你意愿的事情。” 言疏问:“你什么时候回鬼门?” “今晚就走。”尹画扇将言疏右耳上的金制银杏耳环取下,放在眼前晃了晃,然后唇瓣贴上了言疏的耳垂,挑了个最细嫩的位置,狠狠咬下,听见怀中的人发出了一阵闷哼声,待血迹将她的贝齿染出些微红色,像极了不慎粘上的口脂,她才幽幽说道,“不过,等你这伤好的时候,兴许我就又回来了。” 言疏漠然道:“你不妨咬得更深些。” “你可真是不解风情啊。” 穹天岛的太阳白晃晃的,直照在人身上,有着轻微的烧灼感。 白小鱼在浅滩上坐了一会儿,想起五色果的种子还完全没有卖出去,虽然只是个用来去流离宫人所的别院查探黑镜下落的幌子,但也不好言而无信,她又起身打算前往其他岛屿的来客居住的院子碰碰运气。 黑镜当然不可能如言蕴之说的那般,已经到了需要白小鱼去收尸的地步,浮梦岛的守钟人绝非仙术平平之辈,更何况她不久前才回到住处,留下了那封信。 白小鱼展开了随身携带的信件,重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仅仅是表明了黑镜无恙,一个月之内不会回来,希望白小鱼不要担忧。 可是一个月之后呢,她们就能再次见到吗? 她很想念黑镜,想告诉她自己在皑皑林里捡到了一只又凶又傻的大蛇,在丰岛品尝了各种美食,又见识了各种很厉害的稻草人。 收获了沉玉这样热情好客的朋友,又在穹天岛见到了一个与黑镜长相相似,性格却截然不同的人。 黑镜怎么可能是言蕴之呢?也怨不得言蕴之恶言相对,自己本就冒失在前。 她想起那些与黑镜一同度过的朔日与望日,黑镜的身上从未有过和沉玉那样的,流离宫特有的花香。 如果黑镜是言蕴之,不可能在朔日和望日不散发那种体香,所以,她们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比起线索断了这件事情,言蕴之的话更令她担忧。 仙洲虽然丰饶,但绵延不过千年,尚有许多因为过于危险无人登上的小岛屿,即便是十二仙岛,上面也有着因为未知或是禁忌以至于各种岛上子民从未涉足的地方。 此外,海底阴魂不散的古魔煞气,只在神话图本中出现过的烬原海域中的上古妖邪,神出鬼没不断扰乱仙洲秩序,甚至残害过众多仙岛嫡系弟子的鬼门一众,也是潜在的危机。 黑镜她,究竟在为了什么而忙碌着呢? 又走了三两家,因为五色果种子的定价很高,只有雪原岛对其表现出了一点兴趣,她因此将种子卖出了五袋。 余下的,一并带回去,交还于默容。 默容那边的情况下也不太妙,只卖出去六七袋的样子。 听方昭言说,因为衍星阁突然发生了一点意外,沉玉和其他岛主又回去议事了,这次只有宫远山、萧南以及余下十位岛主或是少岛主在,随行的人一缕没有前往。 正好白小鱼已经身子有些乏了,就回屋里先歇下了。 起初只是觉得头有些晕眩,后来感觉意识逐渐模糊,分不清是梦是醒。 她看见了眼前的一片黑暗,像是身处在极为熟悉的“匣子”里,身体能强烈地感知到封闭空间带来的压迫感。 当她也看见了挂在铁门边的一盏光线极为微弱的昏黄的灯时,才确定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匣子”。 “匣子”里,不会有灯。 她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啜泣声,于是,她走到了门边,取下那灯,又提着灯,向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灯火明灭不定,她隐约看见一个蜷缩起来的,小小的身影,便用手护着灯,坐在了小女孩的面前。 眼前的人看起来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一半的脸,巴掌大的小脸上,泪水和血水混在了一起。 “不哭不哭。”白小鱼轻轻地为她擦拭着泪水,拇指抹开血污,她的左眼下有一粒小小的痣,“我听大人们说,一个人难过的时候,一定会有另一个人为而你难过的。” 那个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声音仍有些哽咽:“没有人会在乎我。” 白小鱼道:“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你受伤了吗?” 小女孩看了看白小鱼,话音微若蚊声,略带一点心虚:“伤不重。” 白小鱼道:“抱抱你,就不疼了,以后我会保护你的。我是白小鱼,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很高兴,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入耳的,却是一片寂静。 白小鱼什么也没听见,她看见女孩向自己展开了双臂,期待着被拥抱。 白小鱼张了张嘴,却发布出声音,伸出手去,眼见着就要触碰到小女孩的肩膀,手指却化为虚无,从她的身体穿过。 她另一只手里提着的那盏灯猝然跌落在地上,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落在了纸糊的灯罩上,燃起了一团小小的火焰。 火舌妖娆地攀上了灯罩,转眼就将那空壳子吃干抹净。 灯罩化为灰烬前,她看见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带有失望的神情。 白小鱼竭力伸手去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握不住。 第15章 阴霾重又变得无边无际,像沉沉笼罩着的,死亡的影。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握住她的手。 “叮铃——叮铃——” 黑暗中,有银铃的声音不断传来。 在她匆忙寻路时,有人从暗处轻轻触碰了她的手指,然后,将十指紧扣。 她迷茫地望向眼前,那里什么也没有。 然后,那只手略带力道,拉着她向前一带。 像是所有阴翳都消散了,有一片明亮的光,落在了她身上。 白小鱼在榻上睁开了眼睛。 沉玉坐在榻前,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从晦暗压抑的梦中醒来后,白小鱼的头还有些疼。 她逐渐不太确定自己在意黑镜,更多是因为两人的友谊,还是仅仅因为黑镜的左眼下有着与自己梦中的小女孩完全相同的印记。 她无法向黑镜求证这一点,因此无法确认黑镜是不是那个女孩。 但那黑暗的封闭的场所,充斥在整个空间里的血腥味,都像极了她记忆最初的“匣子”。 除了黑镜,她想不到任何其他可能。 每次有向黑镜询问这一段往事的意图,脑海中某个声音又会出现,告诫她,不得提起那段破碎的,连自己也串不起来的孩提时的往事,不然就会招致杀身之祸。 并非因为畏惧而不敢开口,她曾想要斗胆一试,但真的将要开口时,却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她尝试过用笔写,用手势比划,但也受到了相似的约束,永远无法将意思传达出去。 此时窗外的天空有一团耀眼的余辉,逐渐沉入不近不远处的大海。 屋子里的灯明晃晃的,将黄昏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她的眼神起初只是茫然,在看见了沉玉后,才稍稍定了下来。 “是做噩梦了吧。”沉玉颇为细致地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珠,用哄小孩般的语气说道,“穹天岛的气候与其他仙岛迥异,一时不太适应,也是有的。饮了这碗消暑汤,就什么烦恼都没啦。” 白小鱼仗着沉玉正哄她,看了眼摆在食案上的瓷碗,小声嘟囔着:“手酸,抬不起来。好人做到底,这碗你喂我吧。” 沉玉自然是从善如流,一勺一勺将凉丝丝的汤汁喂得见了底。 见白小鱼神色如常,才与她说起了刚才岛主们前往衍星阁后的事情,以及衍星阁里发生的意外。 衍星阁里有许多用于占星卜卦的器物,其中最为常用的,是阴阳鱼。 阴阳鱼是一种半身漆黑如墨,半身洁白如雪的鱼,喜爱在红色的温泉水中生活,是绝佳的汇聚天地灵气的载体。 历代穹天岛弟子尽心供养阴阳鱼,从未出过什么差错,然而今日落日前,阴阳鱼却突然出现异象,长出尖利的獠牙,攻击了近处的衍星阁众。 众弟子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伤害阴阳鱼,受伤者已经有数十人。 宫远山、萧南将阴阳鱼归位后,仍无法消解异象。 料想此事与鱼人在忘忧岛上岸一事有关,也就顾不上阁丑不可外扬,第一时间请来了十位岛主、少岛主共同议事。 《衍星古籍》上有记载,阴阳鱼的前身是七位古神之一的水神座下的某种灵鱼,原本通体呈现红色。 数千年前古魔突然现世,率先袭击了水神的道场,一时间所有红色灵鱼因为灵气紊乱而进入了狂暴状态,破坏了水神布下的结界。这也是当年正在闭关的水神走火入魔,不战而败的原因之一。 衍星阁的阴阳鱼异象,自然不比水神道场的灵鱼狂暴那般惨烈,但若是追本溯源,这次乱象应该和古魔煞气脱不了干系。 加上最近大家都正在揣测神碑给出的七字预言的另外三字究竟是什么,一时人心惶惶。 白小鱼想起曾与沉玉在丰岛恰巧遇到的那块花神碑,上面的“北”字,也许会成为解开诸多异象的钥匙。 她试着询问了沉玉的意思,但沉玉并不同意将这一线索公之于众。 “我年幼时曾受花神庇佑,在神像下获赠一册花签,每天能得到花神的二字箴言,寻到神碑的那一日早晨,抽到的花签是‘慎言’。” 如果让白小鱼选择,她自然是会愿意为仙洲探求的七字预言多添一点线索的。 但她出世已久,与仙洲其实并无太多牵连,而且,花神碑在丰岛上寻得,沉玉又曾是被称为花神后人的流离宫弟子之一,因此,这件事情她会以沉玉的想法为主。 所以白小鱼只是小小地质疑了一下:“原来沉玉你和花神竟有这般渊源,不过,那花签,一贯都灵验吗?” 又暗自腹诽流离宫实在不是个好地方,连一心信仰花神的沉玉都选择了逃离故地,去了那么远的丰岛,提前过上了养老摸鱼的生活。 “花签从不欺我。”沉玉说罢,又似乎意有所指似的问道,“你可知道我在小喜的迷阵里被你救下那一日,从花签上看到了什么?” 藏在白小鱼枕头后面的喜蛇探出了一个好奇的脑袋。 “沉玉,我现在才觉得你那时候要我背着走那么多山路,是在捉弄我。什么救下你嘛,要是我去的晚一些,二毛怕是已经被你炖成一锅汤了吧?”余光看见喜蛇在枕头后面默默点头,白小鱼又接上了沉玉的话茬,“那你,那天,从花签上,看见了什……” 她的余光掠过窗口,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灰蓝,像是之前正在逐渐转为余烬的日光突然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抹除了一般,只剩下干秃的底色。 那段本该用于让天穹的阳光一点一点消失的时间,如同被挤压、碾碎了一般,在转瞬之间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她看错了什么,那么,穹天岛上必然存在着一种令人敬畏的力量,足以偷天换日,使光明蒙尘。 白小鱼隐约看见海岸线上有一线翻滚着泡沫的白色浪花,被海浪裹挟着靠近了这座岛屿。 她瞳孔骤缩,向喜蛇施放了一个恢复原形的指令。 海浪突然滔天而起。 巨大的嘈杂声突然从海边传来,其间夹杂着人的哭喊声与尖叫声。 一阵迷雾乍起,枕头上的小蛇凭空膨胀了不知多少倍,遍身银鳞熠熠生辉,如同最锋利的甲胄一般牢固。 它在白小鱼和沉玉面前低下了那糊着白顶的黑脑袋,又以蛟尾打穿了别院的屋顶,载着两人腾空而起。 晦暗的天光下,有一个身影踏着海浪而来。 她的白发在风中肆意飞扬,手中手持一把长镰,身后是无数涌动的浪潮。 白小鱼坐在蛇背上,喃喃喊出了那个本已经死去的人的名字。 “灰瞳……” 第15章 和白小鱼还有黑镜一样,灰瞳曾是浮梦仙岛的三名守钟人之一,白发灰眸,身负怪力。 灰瞳和她们不一样,是个话痨,在“匣子”里和青铜大钟上喜欢和自己说话,到了交接时间时则主动和同为守钟人的另两人说话。 白小鱼有时会回应几句,黑镜倒是从来不搭理她。 青铜大钟爆炸那天,正好轮到灰瞳当值,她被大钟的碎片重击了要害,当场殒命,鲜血满溢在白发间。 那双没有眼黑也没有眼白的灰眸,圆圆地直愣愣地睁得很大。 那天,白小鱼带着惋惜的情绪,为她合上了那对死不瞑目的眼睛。 狂风大作。 洪水铺天盖地地拍打在穹天岛的白色建筑上,看起来坚实的墙面顷刻间四分五裂,原是一体的大理石碎块如同散沙一般被掀倒在地。 仙洲众人大多已经凭借着各种坐骑漂浮于空中,艰难地稳住身形,银垣岛少岛主沈觅安还多放出了几只机关鸟,接济穹天岛的众多普通弟子。 一时之间,飞禽、飞辇、机关兽密密麻麻地排了一大串,场面十分混乱,嘈杂声中听不清谁在说些什么,大家只能暂时先各管各的。 喜蛇不断调整着身位,在风头浪尖上躲来躲去,最后索性尽可能地飞高,俯视着海岛上乱糟糟的人群。 那群人大多都是生活在附近的平民,如今飞来横祸,仓促间没有保全自身的办法,只借着地形稍稍避开浪头,乞求能多活一会儿。 一星浮沫凭空飞溅到了白小鱼面前。 她一直因为畏高而紧闭着眼睛,却听见里面传来了灰瞳有点幸灾乐祸的话音:“有事告知。” 灰瞳以浮沫传音,只有喜蛇背上二人能听到。 下一瞬,浪花落尽,海岸上出现了几百只匍匐着前进的鱼人。 它们和忘忧岛上的鱼人看起来又有些不同,除了尖牙利爪,鱼头人身之外,眼睛都呈现出非常醒目的猩红色,像是有一团邪火在里面烧着。 沉玉饶有兴味地看着灰瞳随着一群鱼人上岸,她认出灰瞳那虚幻的邪恶灵体上,存在着另外一种善意的力量,像是遵守某种约定一般,丝毫没有对其行为加以制止。 一边又用手遮挡着白小鱼的眼睛,唯恐她看见自己离开地面有那么远,失控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 第16章 灰瞳抬了抬手,人群中的一个男童就被凭空被拖到了那群鱼人的面前。 鲜活的仙族幼崽很快吸引了这群妖物的注意力,它们争抢着伸出利爪,要将这个尽在咫尺的猎物撕碎。 萧南坐于鹏鸟背上,指尖刚划出一朵星云,就看见离海岸线更近的的地方,一条银白的大蛇载着丰岛的两位来客,向着男童的方向去了。 两人中身形更为娇小的那个,从腰间抽出两把匕首,合为旋刃,下一瞬,她出现在正要对男童下手的鱼人身前,旋刃就绞下了鱼人的头颅。 好快的身法。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滔天的狂澜中。 白小鱼环视四周,只看见无边无际的水幕,灰瞳与她同在水幕之间,外面的尘嚣都被阻隔了,她清晰地听见灰瞳说道:“死人是不会说谎的,接下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信我。” 揉了揉先前被海水打湿的眼睛,白小鱼道:“说吧,我在听。” 于是灰瞳说起,她在沉岛之日死在青铜大钟下,尸骸早已经逐渐沉海腐烂,但尚存的一丝残念,却因为七块古神碑破土而出,仰仗着古神余念的庇佑,没有完全散去。 “其实七神也并不都是那么照顾我,但雪神例外。另外六块石碑很快就随着洋流四散而去,但雪神见我孤苦,宽慰了我几句。” 灰瞳趁机向古神余念乞求,因为一生受限,不知世上万千风物如何,希望入鬼门轮回之前,可以看上一眼,于是,得雪神允诺,她的残念多停留在这世间三日。 但灰瞳并不因此而满足,但她一生不自由,心有歹意,想要毁掉这个世界。 所以她丝毫没有留恋仙洲四处的风光,而是将岛上所有死去的历代守钟人的残念收集起来,强化了自身的力量,再一路西行,在忘忧岛附近收集了飘散的古魔煞气,将其带到穹天岛上,诱发了阴阳鱼的暴动,又促使穹天岛周围海鱼异变,一时之间,鱼人异变的地理范围被扩大了不只一点点。 “也许你并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穹天岛,”灰瞳说道,“因为穹天岛阴阳鱼是唯一一种可以让残念不散的东西,我看中的是萧南亲自使用的那一尾,它完美地承载了我与那些死去的前辈们的怨念。说实话,白小鱼,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曾是个和我一样可怜的守钟人,那时的你,看起来却一点也不绝望。” 白小鱼道:“你因为怨气想要毁掉这个世界,我不一样,我因为一段碎得七零八落的记忆,只想好好地探索它。别再绕弯子了吧,你想要对我说什么?” “雪神让我为她转告你,早些离开仙洲,去红尘,越早越好。” 白小鱼面露诧异:“为什么?” 灰瞳怜惜地看着白小鱼,如同在从别人的命运中审视着自己的命运:“因为,仙洲很快就容不下你了。” 除了阴阳鱼,灰瞳潜入衍星阁,也是为了查阅《衍星古籍》上有关于烬原海域的记载。 烬原海域是仙洲海图上唯一一块明确被标注为失控地带的海域,许多上古邪物在这片海域中生存,相互厮杀,靠着极端的修炼方法变强。 海图上的烬原海域实际上是其在数千年前的位置,现今的海域位置已经不可考,除了《衍星古籍》,不会有第二本书能提供给她尽可能多的与之相关的线索。 事实上,灰瞳也如愿以偿地查到了,找寻烬原海域入口的方式。 听说那片海域中有两个王座,只要得到其中任一,就可以驱策海中妖邪,让它们臣服自己,为自己所用。 她已经获取了历任死去的守钟人的所有力量,在仙洲绝非寻常之辈。 倘若能力压众妖,登上王座,那将是她至高无上的荣耀。 可是,眼前的这个小朋友好像对她的告诫并不以为意。 雪神的嘱托当然要照办,这可怎么是好呢。 “白小鱼,今天我把你当朋友,所以还会告诉你一个秘密。古魔返生,已经是不可逆的事情了,仙岛下沉,是因为海中被封印的古魔煞气冲破封印,幽冥海沟开裂,其中的力量驱使海岛缓慢地靠近海沟,直到它们完全贴合在一起。要想阻止的话,只有擒获古魔,用它所有的魔血加固阵法,听起来挺血腥的吧?所以,那些热爱匡扶正义的穹天岛人,会换一个说法,‘古魔封海’。”灰瞳道,“萧南不久就会谈论古魔封海的事情了。当你真的听见这四个字,请想一想,你的这位诚实的朋友,还劝诫了你什么。快离开仙洲吧,去红尘,永远别再回来。” “我不会离开仙洲的,至少……”至少,得找到那个被她遗落在记忆里的人。 灰瞳也白小鱼不听劝,索性说道:“话说完了,随便你。” 四周的水幕突然落下,白小鱼被一阵强大的力量推搡至岸边,仰面摔倒在浸润了海水的柔软的沙滩上。 岛上仙众正和数目倍增的鱼人大军混战在一起。 如同饿了几天的人看见空碗里放进了一块好肉,落在后面的鱼人向着白小鱼蜂拥而来。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周围的鱼人越来越多,白小鱼抽出了两把匕首,正打算清理一下自身的防线,却遥遥看见灰瞳托着一颗金色的明珠,对自己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那是浮梦岛巫祝曾经的法宝,仙岛沉没后,本该和浮梦一族一同沉入海底,想来是灰瞳的残念回到仙洲前,将其一并带出了。 那珠子名为闪魂,可以根据目标的强弱封印目标的灵力,如果只是各大仙岛的入门弟子,怕是一炷香之内都无法使用灵力。 珠光一闪,白小鱼的身体很快受到了限制,虽然完全能够动弹,但身处鱼人群的夹缝之中,无力抵挡它们的来袭。 伸到面前的利爪,眼见着就要将自己的脸连皮带肉的撕开,凑到侧颈的獠牙,像是马上就会将自己的头颅从脖子上咬下。 她站在数十个鱼人的包围圈里,像是被丢进鱼塘的饵食。 仙洲众人都自顾不暇,就算有心搭救,鱼人都皮实得很,如此大规模的清扫一时半会完成不了。 加上现在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也看不见外面,就算成了,那前提也是将混在鱼人堆里的自己也视为靶子。 总之就是,她很难全身而退。 危机关头,手指触碰到了挂在腰间的一个物件,白小鱼脑海中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了一个不太确定的办法。 沉玉远远地看见白小鱼被水浪击退,落入鱼人群中。 她原本只是让喜蛇带她前去接应白小鱼,但见到灰瞳手中一闪而过的珠光后,鱼人群中除了那些烦人的嘶吼声,便是一片沉寂,心中起了不祥的预感。 她催促着喜蛇:“快。” 喜蛇觉察到主人可能有危险,疾冲向鱼人包围圈的正中心,但速度还是不够。 沉玉原本立于喜蛇的背上,见状纵身飞向了鱼人群的方向。 她以指甲在指腹上轻轻划开,沁出些许血滴,迎风而落。 鱼人嗜血。 血腥味被海风夹带着飘向了海岸,很快激发了鱼人的兴趣。 它们不再为了白小鱼而围聚在一起,水泄不通的包围圈松动了一下,一大波鱼人向着沉玉涌来。 银丝如同癫狂一般从袖子飞出,肆意横扫,一排丑陋的头颅滚落在地,分开的头颅与身体仍旧张牙舞爪,像是想拉谁一道陪葬。 沉玉踩碎了其中一只,又向着白小鱼所在的方向跑去,打算扫除剩余的鱼人,并提防随时从海中探头准备上岸的鱼人们。 喜蛇跟在她身后,以蛟尾一般的长尾巴将后面跟上来的鱼人扫落在地。 沉玉在沙滩上寻找着白小鱼的踪迹。 斩杀了一个又一个拦路的鱼人,却一无所获,还有大量的鱼人被血腥味吸引,不要命地向她扑来。 突然,一双戴着银色指环的手握住了眼前鱼人的脖颈,嘎嘣一声将鱼头生生从颈上掰断。 三名面如恶鬼的银甲卫紧随其后,将围上来的鱼人一一斩杀。 “这位姐姐,快去找你的同伴吧,这里我替你顶着。”少年说话时习惯性地转动着尾指上的银色指环,然后,突然夺过了沉玉手中的短刀,向身后横刺,再狠狠抽出。 一只打算突袭的鱼人应声落地。 来者是沈觅安。 沉玉冷然道:“多谢。” 她只是沿着海岸线继续前行,走了几步,她看见海边长着一株小小的五色果芽,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禁莞尔。 原来白小鱼在危机时刻想到了用五色果的种子自保,事后虽然鱼人散去,她却因为被闪魂珠摄去的灵力尚未恢复,被困在了果衣里面,一时半会出不来。 灰瞳看见沙滩一隅那一人一芽的光景,扬手向那里甩出了几道风刃。 沉玉抬眼,银丝腾空而起,将风刃一一拦下。 一刹过后,近处的风声中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响。 风刃之间竟还藏了两道更为隐蔽的风刃,在银丝的回击之下逃过一劫,一道正斩向沉玉的要害,另一道,则飞向那一株小小的果芽。 第17章 时间仓促,二者只能护其一。 银丝在果芽前交叠,立成一道护盾,拦下了风刃的来袭。 沉玉闪身躲向银丝盾之后,避开了要害之处,风刃从前臂划过,深可见骨。 她扫了一眼正汩汩冒血的伤口,不悦地拧着眉。 李子问察觉到了沉玉的伤势,偏生药箱还被海水冲走了,只好揣着随身携带的一点瓶瓶罐罐过来给她包扎。 沉玉蹲在五色果芽旁,仍由李子问在自己的手臂上摆弄。 此时的天气夹风带雨的,时不时还激起一点浪花,把伤口打湿。 李子问上药颇为费劲,但看见沉玉一脸关切地盯着那果芽,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也就断了劝她先离开海边,找出遮风挡雨的地方治疗的心思,继续费劲巴拉地涂药。 鱼人大军和仙洲一众的对抗仍在进行中,双方各有死伤,昔日安宁祥和的穹天岛成了沐浴死亡阴影的埋骨之地。 巨浪冲天而起,灰瞳站在浪尖,睥睨着下面众人:“我叫灰瞳,曾是浮梦岛上守钟人,本意是护佑一方太平,最终岛上的巫祝却要我以一生陪葬,实在是可笑极了。残魂得以归返,都承蒙雪神有兼爱之心,所以我今天,只对各位略施小戒。雪神碑现在已经沉入了浮梦岛附近的海底,各位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捞一捞。” 话音刚落,灰瞳运转灵力,打算乘浪而归。 “你以为你今天走得了吗?” 一把墨绿色飞扇在疾风的尖啸中迫近,直指浪顶那身披白发的人影。 沉玉无暇在意海上的那一场对决,她只低头看见沙滩上的五色果衣破开了一点点,一只小小的手从里面探了出来。 “沉玉,这里面也太闷了。”白小鱼看见了果衣外面等着她的人,委屈巴巴地吐槽起来。 作者有话说: 白小鱼:感谢科学家默容的倾情创造,五色果种子大麦! 第17章 夜深,白小鱼整理着沐浴时用以替换的衣物,时不时看几眼拿着一块丝绢,用灵力操纵银针上下穿行,专心致志地绣着一朵石榴花的沉玉。 第二天一早就要动身去浮梦仙岛遗址,沉玉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让白小鱼先去沐浴更衣,自己晚些再去。 白小鱼看了眼窗外的月牙,都夜半三更了,提议道:“沉玉,去浴池的路太黑了,不如一起洗了吧,浮梦岛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明天可能也是一场恶战呢。” 见沉玉一时未言,她翻找着不知放到哪里的牛角梳,却始终找不到,叹了口气,回想起了自己从五色果衣里爬出来之后发生的事。 流离宫宫主言疏不愧为花神后人,以一己之力重创了集历代守钟人力量于一身的灰瞳。 灰瞳重伤后,一缕残魂始终不散,原是因为有雪神的庇佑在身,只要三日之期没到,就始终为她吊着命。 言疏也受了些轻伤,一时不察,就让灰瞳从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现在应该躲在仙洲的哪个角落暗中疗伤。 穹天岛附近海域上的风波暂时平息后,各岛仙众集聚齐光殿中议事。 劫后余生的人们有些后怕,他们没有料到浮梦仙岛上一个小小的守钟人,竟然对仙洲心怀那么大的敌意。 更令人感到忌惮的是,她居然真的能当着那么多岛主的面,在素有“仙洲正宗”之称的穹天岛上掀起滔天巨浪。 灰瞳提供的关于雪神碑的信息众人都觉得不可轻信,但雪神碑下落不明是确有其事,十一座仙岛的人分为两派,一派支持调遣人去沉岛附近一探究竟,另一派则认为鱼人肆虐之际,正是人手紧缺的时候,盲目分散人力,只会将仙洲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之下。 更有人怀疑,与灰瞳在水幕中短暂共处过的白小鱼有通敌之嫌,希望可以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信念,对其加以刑讯,也许能问出些什么来。 只是遭到丰岛岛主沉玉的极力反对,才没有了进一步的举措。 场面僵持之际,齐光殿外突然传来忘忧岛岛主柳厉的死讯,据说是旧疾复发时无人在旁,被鱼人所害,死相极为惨烈可怖。 柳婳流下了几滴鳄鱼的眼泪,说灰瞳与她有杀父之仇,此仇不共戴天。 众人安抚了几句,又将话题引到了灰瞳的守钟人身份上。 浮梦仙岛沉没当日,曾有人看见两名守钟人出逃,现在应当流落在仙洲,下落不明,但她们也有可能正潜伏在穹天岛附近,意图不轨,甚至可能是杀害柳厉的共犯。 守钟人一惯以两把匕首为武器,上面印有酷似古篆文字的图腾。有人在黄昏之际看见白小鱼手持两把匕首,与灰瞳交锋,所以怀疑她的身份是否是守钟人,提出让白小鱼交出匕首,供宫远山与萧南检查。 还是沉玉不咸不淡地解了围:“那灰瞳都是已死之身了,只是阴魂不散来恶心大家一下,跑了的那两个守钟人就算还在,弃岛而逃的时候可没管灰瞳死活,怎么看也不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十二仙岛的关系错综复杂,就算有内鬼杀了柳厉,也未必是小鱼,你们每个人都很可疑,要审就一个个地审,言疏岛主也和灰瞳过了招,要不,你们先审她吧?” 言疏摇扇子的手顿了一顿,淡然一笑,没理会。 反倒是沈觅安附和道:“怎么忘了我了?言宫主和灰瞳战得正酣时,我可没少为她扫清周围那群烦人的苍蝇。我还想见识一下,像穹天岛这种正派人士齐聚的地方,刑讯之术有没有我们银垣岛一半可怖啊。” 烦人的苍蝇,自然是指岛上的鱼人。 先前不少人看见灰瞳用闪魂珠对身陷鱼人群中的白小鱼下了死手,便也没再为难她。 后来风向一变,众人几乎咬定灰瞳和古魔是一丘之貉,此番来袭,只是古魔重返仙洲宏大布局中的小小一步棋。 于是,宫远山提出从十一座仙岛中选出一名仙洲之主,带领大家对抗古魔。 柳婳想推举言疏为仙洲之主,话未说到一半,沈觅安附和道:“虽说也没必要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古魔,不过推举仙洲之主,沈某是赞成的。言疏宫主在仙洲的名望世人皆知,流离宫如日中天,言宫主春秋鼎盛,事急从权,左右沈某资历不足,由她来暂代仙洲之主,沈某是一点意见也没有。如今浮梦岛残骸之下,雪神碑的去向不明,忘忧岛、蓝月岛、穹天岛,都为鱼人所困,与其大张旗鼓地坐着闲聊,不如先让言宫主带着把该办的事情办了,等下次我姑母来了,一起再选一次也不迟。” 弦外之音,银垣岛作为流离岛的最大竞争对手,并不打算把仙洲之主的位置拱手相让,只是银垣岛岛主沈漪年没来,才让言疏暂时钻了空子。 言蕴之嗤笑一声,正欲与沈觅安分辩,言疏将其拦下,三言两语把查探浮梦岛和围剿鱼人群的人手安排停当,就让在场所有人回去休养生息,准备次日的行动了。 浮梦岛之行,一共五人,除了沉玉和白小鱼,还有萧南的亲传弟子萧镜生,言疏的次女言蕴之,以及银垣岛的少岛主沈觅安。 萧镜生沉默寡言,看起来倒好相处,另外两人,显而易见都不是什么善茬。 白小鱼翻来找去,终于在枕头底下找到梳子,抱着木盆路过沉玉身后时,又看了看沉玉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臂:“沉玉……” 沉玉停下了对银针的操控,打量了一下白小鱼前去浴池时身上的行头。 一件袖子宽大又不显腰身的圆领长裙,裙摆一直垂到小腿偏下的位置,露出细瘦的脚踝。白小鱼的脚上趿拉着一双用丰岛特有的松软稻草编制的浅口拖鞋,走路时哒啦哒啦地响。 “小玉玉,好玉玉,乖乖玉玉,你就和我一起去嘛,你的手伤还没好,不方便的地方我也可以帮你搓搓。” 沉玉想了一下哪里比较不方便,面颊上微微一红,心思不由地往曲解的方向驰骋而去,顿时觉得一脸纯洁无害的白小鱼嘴里说出这种本无歧义的话来,也有着可怕之处。 她只犹豫了一下,白小鱼又抱紧了她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摇来晃去地说:“去嘛去嘛。” 触碰到一片柔软,沉玉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答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快马加鞭冲完剧情线之后,感情戏终于来了。 第18章 洪水侵袭后的穹天岛呈现出一派落拓、芜杂又生机勃勃的面貌。 倾倒的树木, 坍圮的房屋,墙角的野藤,含苞的小花, 叽叽喳喳的鸟雀,随处可见。 草履印过台阶上的苔痕, 白小鱼远远看见齐光殿偏殿的方向, 亮着一片极其醒目的明灯, 或许是已经有人在连夜修葺损毁了小半的墙面。 海滩上空荡无人, 只有此起彼伏的浪声。 月凉如水, 落在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人披着白衣的肩上。 沉玉的脚踝上仍旧挂着那串银铃, 纵使她的步子轻巧,走动时叮铃作响的声音仍旧清脆可闻。 第18章 素衣白裳的沉玉, 像是乖张的小猫收起了爪尖,温和中透着些慵懒。 白小鱼跟在她身后, 看缎子似的青丝垂落在腰际, 窈窕的轮廓在其后若隐若现。 沉玉独自走在前面,只听见身后白小鱼平稳的呼吸声与沙沙的步声。 似有若无的凉风鼓荡着她略显宽大的衣裙, 如同一双暧昧又温柔的手。 眼前只有一条昏暗空荡的走廊, 通向百步之外的浴池。 她心中微痒, 猝然停下了步子。 “哎呀——”白小鱼轻呼出声,“沉玉你怎么捉弄起我了?” 少女绵软的身子扑在背上,她泛凉的后背触及了一丝温热, 只一瞬间,又分开了, 空落落的, 像是凭空少了些什么。 沉玉好似漫不经心地答道:“这点小伎俩,只有走神发呆的小蠢鱼才会上当吧。” 白小鱼道:“哼, 我才不蠢呢,只是刚才在想,你的头发这般好看,之前皑皑林中初见时,却被我盘成那个样子,怪有些不好意思的。” “那有什么,我记着眉毛画得还挺不错啊。” 白小鱼展颜一笑:“嗯,那是自然了。” 月光落在长廊外摇曳的树叶上,一尘不染的台阶上,温泉池畔的窗棂上。 穹天岛用以待客的温泉池一向分为几个单独的小隔间,每个隔间之间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前来沐浴的客人一向轻声细语,不扰旁人。 沉玉搭上了门扣,抬了抬手,四周窗上的帘子齐齐落下,又在室内点了一盏明灯。 白小鱼想着沉玉受了伤,自己要多照顾她一些,便帮衬着要为她将衣衫除去,伸手在她腰间摸索了一番,却没找到活结。 沉玉的腰窝被挠得发痒,不由地咯咯笑了起来,拦着白小鱼,自己后退了几步,说道:“这衣服要从后面解开。” 语罢,又赶紧补了一句,“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白小鱼并不怎么理会这说辞,一边口中喃喃道:“听李子问说,你这伤是为了护住我的那株五色果芽生生受下的,也算是为我挨的了,这可是过命的交情。伤呢,要好好地养,碰着了,压着了,沾着水了,都不行,所以,别推三阻四,这么见外了,我们都是女孩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 她解开了沉玉后领上的活扣,白裙轻盈得如同这一晚的月光,从她肩头飘然落下。 沉玉忽然转身凝视着白小鱼,眼神里定定的满是她的影子。 白小鱼垂眸看了眼沉玉身上那件藕粉色的肚兜,上面绣了一朵莲花,莲瓣白粉相间,看起来尤为饱满。 沉玉一时无话,浴池旁安静极了,白小鱼见室内唯一一盏灯的芯火晃了一晃,没来由地想起一些鬼怪异闻,忍不住想出声来壮壮胆色。 看着沉玉娇俏可人的面容,不知所谓地说了句:“沉玉,我记得你绣的那朵莲花,之前看起来没有那么大……” 话未说完,她的呼吸忽然一滞。 沉玉欺身靠近了白小鱼,下颔堪堪摩挲着她的侧脸,纤长的手指在她发间一探,便抽身退开了。 白小鱼看见沉玉的手中拈着一片花瓣,大抵是她们走在长廊间时,恰巧落在了自己身上。 沉玉这样为她取下,倒显得有些郑重其事。 然后,沉玉当着她的面,以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解开了肚兜的带子。 白小鱼用艳羡的目光望着沉玉窈窕曼妙的轮廓,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的差别,有时候真的很大。 感受到了白小鱼丝毫没有芥蒂的目光,沉玉反而平静了不少。 她坐在了池子边上,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整个人缓缓步入池水之中。 白小鱼正打算也宽衣入浴,又见沉玉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她,说道:“不是说要帮我搓背吗,夜凉,你先穿着衣裳吧。” 水色潋滟,碎波粼粼。 明亮的灯影映在池水之中,摇曳在沉玉秀美的锁骨间。 看见白小鱼依从她的话,拾起了随身木盆里的布巾,她才徐徐转过身去,微微抬高了身子,露出后背一对漂亮的蝴蝶骨。 白小鱼将花瓣撒入浴池之中,又以皂角沾了水,在沉玉身后轻轻抹开。 浴池中流水淙淙,将落入池中的泡沫通过暗流送往隔间之外。 花色鬓影,芳香满室,眼前人如玉一般皎洁无暇。 白小鱼下手轻柔,也刻意小心地避开了沉玉受伤的那只手。 待洗净了皂角的浮沫,她绞干了布巾,询问道:“差不多了,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的吗?” 沉玉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小事一桩罢了,我自己可以搞定。等池水被新进来的活水换了一轮,你再入浴也不迟。” 白小鱼坐在沉玉身后以卵石铺就的台面上,看着她的耳垂红得像要滴血似的,不由地捏了捏,又重新将手伸进池水中探了探,疑惑道:“这池水好像也没那么热。不过,还是快些出来吧,再泡下去就该晕乎乎的了。” 见沉玉不答,白小鱼就在离她稍远处捞花瓣玩。 那些花瓣像是会躲闪一般,手指划开水面时,它们就避开波纹,绕着她的手指浮动开来,痒痒滑滑的。 白小鱼扶着水池的边沿,微微探出身子,不料踩到了卵石上一片尚未干涸的皂水,脚下一滑便向前栽去。 沉玉眼中浮现一丝关切,下一瞬便看见身旁的白衣少女如同一只笨拙得有些可爱的大白鸟一般,扑棱着沉入了花香四溢的温泉水中。 然后很快又钻出水面,堪堪稳住了身子。 她轻薄的素裙因为浸润了池水而贴合在身上,勾勒出美好的曲线。 沉玉红唇微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我又可以了。 第19章 19 浴池之上弥漫着薄雾, 皂角特有的花香氤氲在灯火昏黄的沉夜里。 白小鱼见沉玉正望着她,不知不觉地也就向着她的方向走去,身后带起一片摇摇荡荡的水涟。 “沉玉, 你的伤口有沾到水吗?我本来还想着能帮上你,现在却成了添乱的。”末了, 白小鱼又补上一句, “你的行囊里有药吗?不知道这里的药房还开不开门……” 沉玉的目光稍稍从她身上移开了些, 落在她的身后, 然后沉玉开始不疾不徐地层层揭开蒙在手臂上的纱布。 白小鱼微怔, 正打算转身向后看去, 却听见沉玉轻声说道:“小鱼,你过来一点。” 她作罢, 继续向沉玉的方向走去。 水面上的灯影一晃,浴池之外传来了凄厉的风声, 夹杂着咿咿呀呀的人语声, 那嗓音似乎格外稚嫩,像是哪个婴孩在牙牙学语。 白小鱼见沉玉神色如常, 不作他想, 终于挨近了距离, 站定在沉玉面前。 因为身量只到沉玉的眉骨,她稍微仰起了头,看见沉玉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 “原来小鱼这么关心我。我什么时候说过,手上的伤还没好了?” 之前受伤的那只手, 纱布已经尽除, 白皙的肌肤上没有留下一丝疤痕,若是旁人看见, 大概完全无法相信这里曾被利器刺伤,深可见骨。 忽然,沉玉以另一只手叩击水面。 室内的垂帘随之拂动起来,明灯便逐一熄灭,黑暗吞噬了整个空间。 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许久以前那个不见光明的地方,白小鱼不由自主咬紧了牙关,下意识地去取随身携带的兵刃。 不巧,她随沉玉同行出浴,早就把兵刃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鬼哭声时有时无,时远时近,有时就像有人贴在耳根子旁小声絮叨,有时又像远处有人肝肠寸断地嘶吼着。 “跟我来。” 沉玉将一条软绸放在了白小鱼的手心,白小鱼握住了软绸的一端,感觉到另一端轻轻一振,好像有澎湃的灵力随之震荡开。 巨大的噪声。 碎瓦纷纷落下,但没有一片落在白小鱼周身。 池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起来,那软绸就带着她轻轻向上一提。 月光从浴池上空的瓦洞里倾斜而下,一张窗幔轻盈地飘来,落在白小鱼濡湿的白衫外面,她稍加遮挡,用灵力蒸干了衣上的水汽。 “一抔焦土一寸灰,娃娃身上埋一堆……一抔焦土一寸灰,娃娃身上埋一堆……” 四面八方涌来无数轮廓模糊的鬼影,和刚出生一两年的婴孩一样大,飘在空中,来去不定。 沉玉已然借着灯灭的时机将衣物换好,此时立在瓦洞的边沿上,鞋边仍旧有细碎的瓦砾落下。 祸不单行,穹天岛才走了怨气冲天的灰瞳残念,尚有一堆棘手的鱼人要处理,好巧不巧的又有鬼门的“东西”来凑热闹。 白小鱼已经准备好随便折根树枝打一架了,但向那些小鬼身上扫了一眼,她就发现,这些不过是些喽啰罢了。 兴许是鬼门的什么头头已经在附近出行,漏了几个打杂的小鬼在路上。 第19章 沉玉略抬起了手,银丝如蛇信一般从袖里吐出,在周围穿绕了一圈,就将那些黑影击得粉碎。 她有些困惑不解地拧起了好看的眉,打量着散去的黑影化作黑气,向一个地方汇聚,然后重新凝结在一起。 不对劲。 这团黑气给她的感觉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我说……鬼门怎么会有你这么干净的鬼?”沉玉悻悻地把银丝收了回来,索性向下一跃,蹲在那团黑气边上,还伸手在表面上戳了戳。 “诶?”白小鱼见状,也凑到近前去。 只见那团黑气缩到了一棵椰树下面,发现树后面是一堵墙,只好沿着树干蹦跶蹦跶几下,实在上不了树,最后在原地变成了一个婴孩的模样。 那婴孩长得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圆,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戴着银手镯,镯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她并非站在,坐在,或是躺在,趴在地上,而是置身于一个看起来镂空的金色球体中,不过,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一只小飞虫恰巧路过,像穿过球体飞到另一边,然而在触及球体表面的那一刹那,飞虫凭空消失了。 连个从有到无的过程都没有。 白小鱼见状,又退后了一步:“你到底是鬼是人啊?” 婴孩抱着怀里的一个篮子,里面装着桃子、椰子、梨、糖果,还有一些很常见的玩具,它奶声奶气地说道:“那个女的刚才不是说了?我当然是鬼啊,明知故问。” 沉玉伸手在金色球体上弹了一下,然后金球凭空飞得老高,“啪叽”一声砸在了她们面前。 婴孩气鼓鼓地把掉出篮子的糖果捡回去:“你有病吧?” “金球,你是不是欠弹?” 沉玉假意抬手,婴孩就急吼吼地操纵金球提前躲开了,气恼道:“我才不叫金球,我叫乖宝。” 白小鱼噗嗤一声笑了:“你来这里做什么,不会是要抓几个小孩回去吃吧?” 乖宝道:“想什么呢?小孩不吃小孩。我是来找人的……嗯,她姑且算是个人吧。” 远处出现了一丝火光,然后更多的火光出现了。 穹天岛的巡岛守卫总算闻风而来。 “回见!”乖宝操纵着金球,一溜烟跑得远远的,马上没了影。 沉玉扯了扯白小鱼的衣袖:“我们也走吧,小鱼。这里没什么热闹可看了。” 本来以为遇上了什么难缠的角色,结果却成了一场乌龙。 白小鱼意犹未尽地往乖宝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眼:“这个鬼倒是挺有意思的。” 两人沿着原路走回了住处,白小鱼下意识地想关心一下沉玉身上的伤,转念一想,沉玉的伤早就好了。 没想到李子问的医术那么厉害,不亏是蓝月岛的医仙,要是以后有机会,她还想去学一两手。 不过眼下…… 只能希望浮梦岛之旅可以顺利一点。 毕竟,她也想知道雪神碑上刻着的字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作者考完了,回来复健。 第20章 次日, 白小鱼和沉玉到了渡口。 萧镜生轻衣简行,在渡口边已经等候多时,见两人前来, 随意攀谈了几句,就看见言蕴之背着行囊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蕴之让三位久等了。”言蕴之身着一袭烟青色烟罗裙, 周身似萦绕着薄雾袅袅, 纵使只露出了面纱上的一对妙目, 也显得仙姿佚貌, 不似凡尘中人, 她腰间配了一把荧绿色的长剑, 上面刻着流离宫的宫徽。 白小鱼见她施施然地与萧、沉二人见了礼,又转向了自己, 顿时头皮发紧。 早知道有一起出行的一天,当初她就不该贸然前往她们的别院, 就算去了, 也该好好地封闭五感,像木头一样地立在那里, 也好过有对能看见东西的眼睛, 有双能听见人语的耳朵, 还有张能说话的嘴。 “白姑娘?” 少女清冽的嗓音将白小鱼拉回了现实,她匆忙应付道:“言姑娘好。” 言蕴之却丝毫不显生分地拉过她的手去,将一只浅蓝色的香囊放在了白小鱼手中:“之前与白姑娘在别院也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我那日酒气未散,说了些胡话, 唐突了姑娘。这一路上不管姑娘待我如何, 蕴之定会事事以白姑娘为先。这香囊有安神静气之效,还请白姑娘收下。” 一点也不像是真的, 她那日分明全无半点酒气。 白小鱼望着那双肖似黑镜的眼睛,心中有问却不能开口,只得点了点头,将那香囊收下了,客套道:“多谢,大家一路上相互照应就是了。” 至于黑镜的事情,她自然还会在暗中查明。 即便只有一分一毫和言蕴之相关的可能,哪怕竭尽全力,她也要解了心中的疑惑。 衣上已经系了一只月白色香囊,是之前沉玉在忘忧岛时给她的,她正想着要不要挂在一起,沉玉却顺手将言蕴之给的香囊从白小鱼手里截过,自顾自地收了起来:“小鱼,这个我先帮你收着,以后有用得上的时候,再交还给你。”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大路上没见着人,没有路的密林中却突然走出几个人影来。 “流离宫未来的少宫主,你也过于偏心了,这等轻如鹅毛的礼物,竟然也没为我备上一份。”为首的那个像一只尚未完全长大却已经足够矫健的小狼,后面跟着三只体型剽悍的银甲卫,肩上各自搭着一把战斧,来势汹汹,像是随时要将眼前这几个人一斧子劈进海里。 言蕴之道:“我家姐姐只是离宫云游了,蕴之并非……” “你喜欢的话,呐。”沉玉将香囊递给了沈觅安。 “多谢。”沈觅安接过香囊,往腰间一比划,又道,“可惜了,这颜色我用着不合适。萧兄,配你倒是合适。” 萧镜生原本觉得大家聊得挺紧凑,就见缝插针地到一边安抚起了不想离岛正要闹别扭的阴阳鱼,仓促间被人喊了一声,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大家聊到哪里了。 他清了清嗓子,镇定自若道:“沈公子所言甚是。” 话音刚落,一名高大的银甲卫已经近前来,十分妥帖细致地将那香囊挂在了他腰间,浅蓝色的锦缎与水蓝色的外衫相映,竟然毫无违和感。 言蕴之也只是温婉一笑,向香囊瞧了一眼,赞道:“配萧大哥确实正合适。好了,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我们出发吧。” 白小鱼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从善如流道:“好。” 一只巨大的机甲鱼在海面上缓缓游动着,身后的海浪漾出绵长的波纹。 鱼背上架着一片宽敞且开阔的平台,这里视野极佳,若是海上雾不大,能将已经隔了很多的齐光殿顶上那块价值连城的晶石也看得清清楚楚。 三名银甲卫凑了一桌牌九,嫌人少不尽兴,将鱼背上的人都喊了个遍,没有一个愿意加入,最后还是萧镜生的阴阳鱼为了凑热闹加入了牌局。 鱼尾巴在牌桌上推推动动,一开始只是胡了长三和板凳,后来技艺愈发娴熟了,大杀四方,直接带着天牌和至尊宝杀到了银甲卫脸上。 白小鱼看得心潮澎湃,拍了拍袖子里的喜蛇:“二毛,你看人家的宠物那么聪明,要不,把你放出来,你也试试?” 喜蛇甩了甩尾巴,表示没兴趣。 她们前一晚上去浴池洗澡都不带上自己,显然见外极了,没有把它当成一条贼船上的蛇。 它在袖子里伸了个懒腰,不经意地看到牌桌上的阴阳鱼冷不丁地向白小鱼看了一眼。 大家都是海陆空三栖选手,当然能领会彼此眼神里的意思。 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说:“我不是他的宠物,我是他爸爸。” 可惜,自己是绝对不会有这么膨胀的机会了。 也只能暂时把自己代入阴阳鱼的视角,心驰神往一下。 沈觅安坐在鱼头正上方看海,一下一下地转动着手上的银色指环,如同巡视领地的头狼那般审视着这片海。 白小鱼嫌行程漫漫,拉着沉玉又组了一桌,她觉得自己和言蕴之先前也许只是有些误会,有意与她缓解关系,便也请她入局。 拿落在机甲鱼背上的小石块做赌注,没几局就把筹码输了个精光,一半去了沉玉那儿,一半去了言蕴之那儿。 为了牌局能继续,她们又把石块还给了她,再刻意放缓了节奏,慢慢地把她的筹码赢完了。 习惯就好。 白小鱼把她们赢走的筹码重新扒拉到面前:“再来!” 摸鱼的时光飞速流逝,机甲鱼已经驶近了浮梦岛曾在的那片海域。 平静的海面上笼罩着一大片阴影,其间暗潮涌动,裂浪奔腾,似乎在尽其所能地告诉过路的人:不想死的话就滚远点。 沈觅安微抿着唇,松开了转动指环的手:“我们到鱼腹里避一避吧。” 阴阳鱼无视了站在身后的萧镜生,仍旧打算和一脸挫败感的三个银甲卫杀个热火朝天,不料那三个人几乎同一时刻如释重负一般地站了起来,各司其职地操控着机甲鱼的机关。 第20章 一个暗门从鱼背上打开,阴阳鱼还想再挣扎一会儿,萧镜生小声道了声见谅,就提拉着阴阳鱼的鳍,在几个姑娘身后进了舱门。 众人都走在了狭长的走道上,舱门甫一关闭,四周就剧烈地摇晃起来。 鲸波震天的海面上,一只渺小的机甲鱼以并不引人注目的姿态,徐徐潜没。 它带起的些许水花很快就在汹涌的海浪中失去了踪迹。 作者有话说: 目标是……星辰大海? 第21章 沈觅安的机甲鱼, 乍一看,内部构造上和普通大船的内舱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切配置都是从实用出发,空间被隔成一个一个区域, 供“鱼腹”中的人生活起居。 装饰上也是以简洁为主,里面的光源还算稳定, 虽然不是亮如白昼, 但也足够大家识物了。 众人在里面参观了一番, 一开始惊叹于海水竟然一滴也没有渗进来, 接着又是感叹这东西在海水中行驶, 竟然这般平稳。 过了会儿, “鱼腹”内的氛围已经全然不是最初出海时那般。 大家彼此之间不算太熟悉,每个人也都不是健谈的类型, 所以没话找话是不太容易了。 但彼此之间又不算过于陌生,所以从自己的小隔间里出来后, 难免又要寒暄一番。 就比如现在, 白小鱼刚休息了一会儿,想起饭桌边的墙面上有一张很大的地图, 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刚走出来, 就听见一阵“叮铃咣啷”的声音。 沈觅安正在指挥三名银甲卫打扫内舱。 他看见白小鱼,下意识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不像在笑, 也不像完全没笑。 “请问,”白小鱼想起来一些别的事情, 冲他摆了摆手, 压低了声音问,“有热水吗?” 沈觅安还没回答, 一名银甲卫已经拎着一壶热水过来了。 白小鱼没指望海上的环境有多好,这个壶的量,看起来够她和沉玉两个人用了。 她觉得挺满足。 “谢谢你呀。”白小鱼冲沈觅安摆了摆手。 沈觅安也像她那般,小声说道:“不必客气,我只是在完成姑母交待的事情。不然的话,也是在岛上练习机甲术,或者学习怎么与对手厮杀。” 白小鱼原本已经要折回去找沉玉,闻言又停了下来:“你的姑母,是银垣岛的沈岛主吗?我听说,她是一个很神秘的人,而且仙术特别强,在整一片仙洲上,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沈觅安点点头:“姑母是我努力的方向。她不爱出岛,所以岛上的事务都是我暂代。下次仙洲大会时,你们就能亲眼见到她了。” 白小鱼抚掌:“真好啊,仙洲那么多前辈里,我最想见到的人里,有一位就是沈岛主!” “噢,为什么呀?”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沉玉前一天晚上好像有点没休息好,早晨还算是强打精神,刚才白小鱼离开房间时,她已经睡眼惺忪了。 “沉玉,我以为你睡下了呢。”白小鱼的音色比刚才明快了许多,她袖子里的喜蛇听见声音,绕着她的手腕游走了一圈,还摇动了两下尾巴。 她想见沈漪年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以前浮梦岛上的青铜大钟,最后一次修缮时,参照的就是沈漪年提供给浮梦岛的思路。 青铜大钟是一件非常精巧的器物,看似简单的巨物,实则内部藏着许多零件,可以随时牵动岛上埋下的无数个机关。 那些机关呢,每过几年就会更换一次,最后几次更换时,用的也是沈漪年制作的物件。 “匣子”也是主要机关之一。 早些年,浮梦岛上还能见到苍蝇之类的飞虫。 后面那几年里,托沈漪年的福,她一只苍蝇也没见到。 最可怕的是,“匣子”的危险程度直线上升了。 白小鱼遭受的训练比往日更加严酷,令她不得不严阵以待,还时常被打得鼻青脸肿,被逼无奈之下,仙术实力又上升了不少境界。 当时也不是没有腹诽过这位远在天边的高人。 她好好地一天天待在“匣子”里,只想舒舒服服的,没想成什么大事业,高人何苦给她本就枯燥的生活增添难度呢? 后来白小鱼才知道,原来有一天,自己可以不用再生活在“匣子”里。 外面的危险,和“匣子”不同。 “匣子”再超出她预料的地方,也有其规律可循。 仙洲看似在规则之下,实则危机四伏,要是没有好一点的身手,活下去就会更难。 所以某种程度上,沈漪年造的那些机关,既折磨了白小鱼,又锻炼了白小鱼。 她是守钟人的身份,除了黑镜,就只有沉玉和方昭言知道,所以个中原委,并不能和沈觅安一一道来。 “因为,她是仙洲上,仙术最厉害的人之一。”白小鱼只能不无崇拜地说道。 沉玉的困意好像消散了一些:“这么说,我是不能懈怠了。” “啊沉玉,你想让我崇拜你!”白小鱼感叹道。 “时间差不多了。”沈觅安转了两下指环,说道,“要见姑母还要一些时日,不过,给两位姐姐看一看她的某件杰作,倒是现在就可以。” 他的话音刚落,内舱上原本齐整的墙面上,竟然有了一丝窄窄的裂缝。 裂缝后面原本是漆黑的,过了会儿,有了些蓝蓝的亮光。 那片墙面平滑地缓缓移动着,一点一点显露出后面的瑰丽景象。 白小鱼的目光从疑惑,逐渐转为好奇,最后小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欣喜。 “哇——” 这面移动墙的后面,竟然别有洞天。 在微弱的光照下,她看见了水中欢快游动的鱼群,在深蓝色的海水深处,成为了不断跃动的背景画。 原来刚才移开的墙后面,是一片透明的巨大晶体,既将海水和内舱隔绝开,又使得舱内的人能够欣赏到海下的景象。 仙洲本由仙族占据的十二座主岛和零散的无数小岛组成,因此族人们依海而生,大多自小识得水性,能够娴熟地探入海中,对鱼群、珊瑚礁、水草这些都见怪不怪了。 这种探索往往是极为有限的。 仙族人对于距离岛屿多远的海域可以潜入,多远的不能,心里通常有着清晰的界线。 机甲鱼目前所在的位置,平日里是一片无人区域。 现在往晶石前一站就能看见,就像在家门口一样,美美的很安心。 沈觅安在一旁说道:“银垣岛几年前还没有把这种晶石广泛用在机甲船上,姑母的许多想法横空出世,我们才知道机甲原来还可以这么玩。” 他又简单地列举了几个沈漪年近年在机甲上的新发明,一脸的钦佩和骄傲。 白小鱼闻言,连连赞叹。 沉玉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沈觅安介绍完,说声失陪就走了。 白小鱼一转头,发现后面那张仙洲大地图近前,一动不动地悬浮着萧镜生带来的那一尾阴阳鱼。 它这会儿实在是太安静了,几乎没有一点存在感,看起来就像是一盏特地布置的悬灯。 不知道它在那里多久了,可能从一开始就在了,只是她没有发现。 白小鱼拉着沉玉回房间的时候,都轻手轻脚的。 灰瞳到过穹天岛之后,很多阴阳鱼都暴动了,不知道这一尾有没有跟着一起闹过事情。 这种脾气不好的小动物,还是绕着走比较好。 白小鱼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二毛,二毛开心极了,沿着她的手腕游了好几圈。 以机甲鱼的速度,第二天天亮时大家就可以抵达浮梦岛附近的海域。 根据仙洲大会上的情报,雪神碑就在那片地方附近。 身处海水深处,只能凭感觉判断外面是天亮还是天黑。 这样的感觉让白小鱼觉得有点无助,夜里,她难以入睡,时不时地就走到晶体前面看看海里的鱼。 外面的鱼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了。 它们张嘴时,可以看见里面有尖尖的牙齿,有的头顶还有小提灯,发出模糊的光点。 白小鱼在这里停留太久了。 久得让她觉得,也许天就快要亮了。 “沉玉,不对劲。”她钻回被窝时,在沉玉耳边小声说。 沉玉懒懒地支起了身子,眸子里还有一丝倦色:“小鱼发现什么了吗?” 白小鱼点点头:“对,鱼。” 沉玉:“噢,海里的鱼,有什么不对吗?” 白小鱼悄没声地说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之前,在青铜大钟里,借助一些方法,看见过浮梦岛附近海底的景色。不是这样的,哪怕小岛下沉了之后,也不该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鱼。”沉玉的眼底像是有微光在闪动,她也轻轻地说道,“也不是这样的地形。” 白小鱼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又一次点了点头。 第21章 如果她的判断没有错,显而易见,机甲鱼并没有朝着浮梦岛的方向驶去。 那么,是要驶向哪里呢? 是有意为之,还是判断有误? 这个时间的机甲鱼上,精密齿轮的转动噪音,像是这一座庞然大物的呼吸声。 透过外壳传来的零碎响动,仿佛是机甲鱼在海水的按摩下舒活筋骨。 白小鱼仰头看了看,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那里只是一片晦暗的天花板。 她不由地握紧了一旁的沉玉的手。 还是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也许无论过去多少时间,每每远离人烟的孤绝感在心中升起,她都会习惯性地开始咀嚼不安。 不过,对方似乎觉察到了她的感受,也轻轻地将掌心覆盖在她微微发冷的手背上。 也对,这次不是她一个人承受了。 白小鱼坐正了一些,开始深呼吸。 内舱的气味还算怡人,只是混杂着些微的海水味,还有一些陈旧物件独有的气息。 她的身上有一点发冷,于是团紧了被子,向身旁的人靠拢了一些。 对方顺势揽过了她的肩,将她拉进怀里。 好温暖。 沉玉的身上有着淡淡的花香。 她们在丰岛划小船的时候,竹篙点过水面,帽檐越过一层一层的芦苇,她低下头看池底的红鲤时,不经意闻到的,似乎就是这样的香气。 那时她后知后觉,回过神时,细碎的粉色花瓣已经落满了水面。 白小鱼想念外面的世界。 包括池水上一圈一圈的涟漪。 忽然,凭空传来了一声叹息。 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友善。 是沉闷的,潮湿的,阴冷的,让人觉得他是什么被水草缠足而受困的水鬼。 难道,船上还有第六个人? 第22章 一开始, 机甲鱼上只是飘荡着一些叹息声。 后来,叹息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伴随着一些能听清内容的片段。 “如果知道事情会是这个下场, 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他们的!” 熟睡中的喜蛇睁开了一只眼睛。 “可恨,我正值大好年华, 凭什么做他们的替死鬼?” 喜蛇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不是说只是祭祀吗?为什么拿我填裂口?” 两只眼睛都睁大了一点。 “我不是牲畜, 不是鸡鸭, 也不是瓜果点心, 为什么要拿我当祭品?” 喜蛇挺直了身子。 “我只是一片好意啊, 所有人都不愿意站出来, 只有我向前,他们只想息事宁人, 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喜蛇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不过这个动作并没有让它听见的内容更清晰。 “踩着我的尸体过去啊, 过去啊!为什么我倒下了, 你们又犹豫了?” “我的牺牲,完完全全成了无谓的牺牲……” “懦夫!都是懦夫!一个个比魔更不堪, 谈何除魔!” “妹妹, 你能听见吗, 替我报仇!替我报仇!” “……” 这个声音后来就开始骂脏话,一开始是问人考妣,再后来是骂人下三路, 最后是什么都带上了。 啊,现在可不兴听这个。 喜蛇好心地想帮白小鱼捂住耳朵, 奈何尾巴只有一条, 它思考了一下,如果把脑袋依偎在小主人的身边, 姑且能挡着一点,尾巴就能遮另一边的声音了。 它刚靠过去一点,白小鱼突然腾地翻身下了床,站在了房间的门口。 她掌了灯。 昏暗的空间忽地就明亮起来。 不知从何处来了一阵微风,令她掌上的灯火也随之摇晃起来。 另一只手,已经提上了削铁如泥的旋刃。 喋喋不休的咒骂声不断从房间外面传来,因为风的鼓荡,门扉都急促地颤动着。 白小鱼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立马退后了一步。 就在转瞬之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与此同时,一只纤长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匆忙间,她只看见似有一道浊气,从门外飘散而过。 沉玉松开了捂住白小鱼眼睛的手。 白小鱼看见,这条走道的外面,其他人休息的房间外,一扇扇的门扉,也都打开了。 沈觅安、言蕴之、萧镜生,都站在门口。 一时之间,十目相对。 沉玉向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白小鱼护在了身后。 “沈觅安,这艘船上,还有其他人吗?”白小鱼一边问着,一边在后面跳起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沉玉比她高,她要看不见同行的几个人了。 这小少年一如既往地自信:“不可能,我上船时特地确认过,除了我们,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萧镜生想了想,缓缓开口:“刚才,我听见了一名男子的声音,听着还挺幽怨的。” 沉玉颔首:“我们也听见了。” “还有,”白小鱼又挥了挥手,“我们现在是去浮梦岛沉没的地方吗?” 沈觅安有些不耐:“没错。” 沉玉轻微皱了下眉:“航线不对。” 沈觅安看了沉玉一眼,神情缓和了些:“有何根据?” 沉玉道:“浮梦岛素以风浪大闻名,附近海底也多见断崖峭壁,我们所见却全然不是这样。” 虽然海底通常不会有大风大浪,但他们透过晶体可以看见的那片海域里,地势也算是十分平缓,与浮梦岛的特征相去甚远。 沈觅安道:“姐姐,机甲鱼出航的时候,会有精密的罗盘指引方向。罗盘在海面上或许会受到外力的干扰,内舱的门关上之后,这种可能性非常低,除非……”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除非,“鱼腹”中有内鬼,强行扰乱了罗盘指引的方向,让机甲鱼驶向了错误的方向。 船上就这么几个人,会是谁?如果不是他们,又还能有谁呢? 不对。 沈觅安抿了一下唇。 他凭什么这样就相信了对方的说辞? 他转头看向了墙面上的那张大幅的仙洲地图。 他用了一点仙术后,地图上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机甲鱼标识,以近乎蜗牛的速度在地图上移动着。 没错。 机甲鱼正在朝着浮梦岛的方向去。 机甲鱼还从没有出过错,身为银垣岛的人,他是最不应该怀疑这次航程的精准度的。 更何况,机甲鱼是他参加仙洲大会前备下,储备能源本就有限。 穹天岛的此类资源不比自家充足,也只是在他们远行之前临时准备了一些,足够一行人出海往返于浮梦岛附近海域。 按时间算,能源已经耗费了近半,如果错了,也只能将错就错,尽快返程,否则机甲鱼迟早会因为能源耗尽而沉没在大海深处。 “除非?”沉玉轻笑了一声,“除非什么?你再好好想一想,有没有不慎放什么蚊子苍蝇的进来呀?我这人喜欢安静,最烦那些吱吱嗡嗡的噪音了。” 沈觅安道:“应该是姐姐想多了。银垣岛的罗盘,并非寻常修为能干扰的,哪怕是新一代中的一流人物,也难以一人之力,扭转机甲鱼的前行方向。” 一旁沉默已久的萧镜生也开口了:“船上的叹息声,并不是活人发出,而是在海中死去的冤魂,怨气久久不散,随着海水一路飘散,才成了过往船只的梦魇。我们身在海的深处,亡者的残识在这里比海上更加强烈,才会像是离我们这么近。” 他看众人无话,又继续说道,“这种情况,原本不会这么多见,只是近日穹天岛上的事情,大家也看见了,浮梦岛死去的一名守钟人,将一部分岛众的怨念,可能还有一部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古魔残识,带到了岛上。一时之间,仙洲各个海域残存的各种怨气,都跟着沸腾起来,也不乏一些无名之人的遗言,混杂在其中。” 穹天岛的人一向不偏不倚,他既然开口了,众人好歹也得听一听。 白小鱼听着他这番解释,觉得虽然有几分道理,可这也不能说明船只没有偏离原来的路线吧? 她无意间又看了对门的言蕴之一眼。 之前的交涉本来就尴尬,她原本没想着要再和对方有什么交流,但看见言蕴之听着萧镜生的话连连点头,心中的疑惑就更甚了。 如果她是黑镜的话,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条路根本不是去浮梦岛的路线呢? 虽然对方已经否认了之前认识自己的可能,可是如果黑镜不在自己眼前,又会去了哪里? “为什么”一旦太多了,就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了。 更何况,航线啊,船上有没有其他人啊这些,都不是白小鱼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沈觅安和萧镜生决定一起再把内舱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 白小鱼困了,她回了房间,把喜蛇搓成了眼罩大小,往眼睛上一盖,就倒头躺下了。 第22章 “沉玉,我想不明白。”她小声嘀咕。 “想不明白什么?”沉玉好像在她身旁躺下了,可能侧着身,像以往那样,用一只胳膊支起身子,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身上。 内舱的空间不比穹天岛的房间宽裕,这张小床一个人躺着尚可,两个人躺着就有点可怜兮兮的,再加上一只宠物,颇有些相依为命的意思了。 沉玉的呼吸几乎贴着白小鱼的面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朵,不知怎么地,耳垂上就觉得微微发烫,要是照镜子看一看,可能就会看见一丝绯色。 但白小鱼现在不在乎这些。 她真的想不明白。 “这明明不是我在乎的事情,他们好像比我更不在乎。”白小鱼碎碎地说道,“不是说鱼人出世是因为古魔,古魔出世仙洲就完蛋了吗?不是说,找到所有的神碑,就可以对抗古魔的力量吗?如果航线错了,神碑就找不到了……” “那就让它错吧。”沉玉轻轻回应着,“找不到又如何?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古魔吗,我们亲眼看见了吗?” “可是,浮梦岛已经沉没了,之后丰岛怎么办?沉玉,那里是你的家,它也会像浮梦岛一样沉没的。如果没有找到足够的神碑,你的子民就会失去他们的家园,他们要去哪里呢?我们可以去哪里呢?”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的一夜好梦。其他的,等醒来再说吧。” 白小鱼只记得沉玉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像是躺在一片小小的浮舟上,周围是澄澈的溪水,和阳光、柳树。 只要稍稍仰起身子,就能看见岸边的芦苇,以及一丛又一丛带露的荷花。 她看见岸上的人还在安逸地生活着,有的在田地里耕耘,有的带着成群的动物,有两只脚的,有四条腿的,在青草地上踩出一串一串的泥印。 再远处的山,因为阳光过于耀眼了,她看不清。 白小鱼伸手遮在眼前,光从指缝里漏过来,明晃晃的。 她睁开了眼睛。 那种奇异的漂浮感消失了,明亮的光从内舱外面照进来,正好照亮了她枕边的一片被角。 沉玉就站在门边,收拾她们此行的包裹。 白小鱼诧异地坐起了身:“我们,到了吗?” 沉玉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神情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犹豫的情绪。 白小鱼听见远处传来了沈觅安的声音。 他说:“各位,下船吧,我们到银垣岛了!” 白小鱼微微一怔。 银垣岛吗? 第23章 明明才过去了一夜, 他们一行好像遇到了很多事情,在白小鱼醒来的时候,这些事情好像已经过去了。 大家轻轻揭过了这一页, 没有再多提。 据沉玉说,机甲鱼的航线确实发生了偏离, 原本应该去往浮梦岛的几个人, 最后去到的是忘忧岛的附近。 忘忧岛西边的西边, 有一片人迹罕至的区域, 据说是当年古魔被封入烬原海域深处时, 地裂被填补的地方。 换言之, 那里就是传说中的古魔的坟冢。 古魔身怀灭世之力,封印它耗费了不少仙洲族人的心血, 因此这一代的英魂也很多。 每一座仙岛上,都有关于封印古魔的沉痛回忆, 毕竟那些埋骨于此的英烈里, 有许多各仙族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那么,我们昨天夜里听见的叹息声, 那是谁的声音呢?”白小鱼和沉玉走在最后面, 她们的前面是萧镜生。 萧镜生平时话不多, 存在感也不高,但有什么问题问他,他又正好知道的, 就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会他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在前面, 手里正在安抚坐了一路的船大有不悦的阴阳鱼。 果不其然, 萧镜生嘴里开始长篇大论地给白小鱼解惑:“那个声音,来自忘忧岛的柳氏一族, 属于是刚刚辞世的柳岛主的长子。当年烬原海域的海水曾沸腾一次,仙洲各岛如临大敌,忘忧岛因为毗邻此地,是里面最为紧张的。十二座岛屿,各出了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而其中有一位,名义上是献给上天的祭品。” “祭品……”大家在机甲鱼上听见的怨声里,也有提到过,那个倒霉的人,就是成为了被用作祭祀的活物,所以才丢掉了性命。 晴空里突然响了一声雷,喜蛇在白小鱼的袖子里一个激灵,又向着她的肩膀上游走而去。 白小鱼的手臂痒得有点难受。 天知道初见时这么凶悍的喜蛇,现在竟然胆小得像一只软软绵绵的宠物蛇,她有点搞不懂是二毛最初虚张声势,还是现在假扮柔弱。 萧镜生回应道:“没错。十二座岛里,要出一名地位较高的内门弟子,作为向神明请罪的祭品。按理说,也只是装装样子,实际上,只是由这名弟子,带领大家,去为海域深处的封印进行一次加固,之后就能功成身退了。忘忧岛离得最近,风波来时,受害最大,所以在众仙岛推推让让时,老岛主柳厉派出的是他的幺女柳婳,但实际上,最后来的是柳婳的长兄柳源。” 白小鱼道:“那柳源的牺牲也太大了!” 萧镜生:“他身为柳氏一族的人,本来就应该有为家族牺牲的觉悟。不是他,也会是柳家的其他人。” 沉玉问:“如果是萧公子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也会为了仙洲兴亡和家族荣辱,挺身而出的,对吗?” 萧镜生毫不犹豫道:“自是如此。” 白小鱼看了看沉玉,脸上的心思转了几转,突然耷拉下眉毛,看起来像一只小苦瓜。 她决定换个话题:“那船偏航,也是因为柳源的怨念影响吗?” “并不是。”接话的是沉玉,她停顿了一下,最后简短地回应道,“下次我会盯着点的,放心吧。” 萧镜生没说话,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言蕴之忽然转身望向了后方,提醒道:“诸位,走快些吧,沈觅安在前面,快走远了。” 银垣岛是一片看起来既古老,又时新的群岛。 各个岛上的主建筑都是一大片颜色古朴的机甲本体,随处可以看见蕴藏巧思的构造。 生活物件上,又比外界的更具有古意,这里的岛民衣着打扮上颇有些上古时期的风致。 这时临近正午,很多小店家在半开半合的机甲甬道上支起店面。 白小鱼随处一看,发现他们的锅碗瓢盆样式古朴,像是祖辈上流传下来,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 这个时间,只有主岛上一片欣欣向荣的气派。 遥遥望去,别的小岛上既没有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不知道是要晚些时候才会热闹起来,还是那些地方本就无人居住。 近处传来了一阵奇异的乐声。 像是上古的祭典乐,又混杂着齿轮的转动声,展现了这一片群岛的风情。 灌木丛的尽头有一个瓦市,中央是一个大圆盘,底色和周围的建筑相近。 圆盘不停地转动着,上面立着一个雌雄难辨的舞者,正随着乐声起舞,舞姿与别处的有所不同,动作倒是像沈觅安身后的那三只银甲卫。 圆盘转动不止,舞者的舞蹈也一直不休,仿佛永远不会疲倦。 后面几个人快速跟上了沈觅安。 沈觅安:“各位,这次确实是机甲鱼内舱的罗盘发生了问题。船上的能源有限,我们没法在一日一夜中去到浮梦岛再返回,一番权衡之下,我就请了你们先来银垣岛做客。正好这些天姑母也在岛上,等我请她指点一二,再出海寻碑,胜算就会高许多。” 他完全没有因为这次出了乌龙而生出歉意,反而一副“事已至此”的坦然。 白小鱼撇了撇嘴。 罢了,这样没心没肺未必是坏事呢。 没过多久,转动的大圆盘近了许多,这时去看,原来那转盘上的舞者并不是真人,而是一只打扮得人模人样的机甲偶人。 它的肢体动作并没有人那样流畅自然,远了看只是异样,靠近了就能分辨清楚。 转盘的对面早已经等着几只大型的木人,沈觅安一行抵达后,它们就纷纷蹲下身来,将一边手臂低垂下来,平展开手掌。 沈觅安率先跳到了最前头那只木人的掌心,在它手腕的某个地方捶打了一下,掌心就升起了一把木质椅子。 他坐在了上面:“诸位,既然来到了银垣岛,不如在岛上先做客一晚,我姑母有请大家。想留下的,与我一样登上木甲卫的掌心,不想留下的,渡口就在前面,银垣岛也绝不强留。” 言蕴之紧随其后,登上了第二只木甲卫。 白小鱼回头看了沉玉一眼,后者朝她点了点头。 她不假思索地坐上了那把椅子。 待在场所有人都上了木甲卫的掌心,萧镜生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大家一起行动了。 沈漪年会客的地方并不在银垣群岛的主岛上。 第23章 木甲卫走到了一处重兵守卫的小码头上,就纵身向水里一跃。 白小鱼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发现原本载着自己的这只人形机甲,已经变成了一只小船的样子,而自己稳坐正中。 木船两侧自带的木浆在水里哗哗搅动着,带着她飞快地向相邻的其他小岛驶去。 最近的小岛虽然不是群岛中最大的,却是其中最气派的。 肉眼可见的各种好料子,被银垣岛的人一个劲地往这座小岛上的建筑顶上堆,哪怕是海岸边上的小花园,园中小道上铺就的椭圆石头,也闪动着宝石一般的光泽。 沉玉的木船正好与白小鱼的并行。 沉玉偏过身子来,问她:“小鱼,我们来猜一猜,这座小岛,会是沈岛主居住的地方吗?” 白小鱼托腮:“我觉得不是。” 沉玉笑:“为什么呀?” 白小鱼:“沈岛主的那些大机甲要造出来,少不得磕磕碰碰的,她又潜心修炼,不会太在意这些外物。我想,她应该是在一座看起来又大又空旷,光线好,而且简单不怕磕碰的岛上。不过,我看近处,好像没有这样的地方。” 在视线范围内,这片海域上除了主岛和刚才两人谈论的岛,就只有一些零零落落的小岛,怎么看也容不下太多大型机甲。 再远处,就是一团迷雾了,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如果不是跟在沈觅安的后面,初来此地,她是怎么也不会冒险去那片地方的。 木船轻快地越过了近处的小岛,探入了迷雾深处。 白小鱼在大雾中看不清方向,只能看见自己身在的那一艘小船,还有载着她的那把小小的座椅。 船好像还在海面上飘荡,但海水的浪声已经不那么清晰。 能听清的,反而只有由远而近的古琴声。 弦音幽沉,让人想起深潭之中水纹的余韵。 白小鱼一直放空,感觉心神安宁了许多。 此时,她听见沉玉说:“小鱼,我们到了。” 穿过迷雾后,木船已经变回了木甲人,托着众人从一大片空荡的石台上走过。 这座岛的主体是天然的巨石。 岛屿的地势偏高,回头远眺,可以看见刚才弥漫的大雾,已经在木甲人的脚下,而雾气的另一边,正是他们方才路过的若干小岛。 主岛离得最远,边上那座看起来十分富贵的小岛,在这个视角看,更是美轮美奂,熠熠生辉。 沈觅安介绍道:“这座岛叫做枯石台,地势高,常年琴音缭绕,是我姑母常年清修的地方。” 下了木甲卫后,沈觅安派了人请萧镜生先去琴室,说是岛上的琴师修为高深,可以疗愈阴阳鱼被煞气所惑引发的躁动情绪。 萧镜生这一路本就疲于安抚阴阳鱼,听闻有这样的好事,自然从善如流。 白小鱼、沉玉、言蕴之则跟着沈觅安,走过断崖边上竹林间的小径,去到了一间四四方方的古朴屋子。 屋子周围流水环绕,有一棵茂密的花树。 几人走进屋子,两侧的机甲仆从揭开一重一重珠帘,最后,一扇移门在众人面前打开。 首先入眼的是一副山水画。 画下立着一位身形清瘦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修剪矮柜上的盆景。 室内焚香袅袅,隐约可以听见远处的古琴音。 分明是静谧清幽的地方,白小鱼听见沉玉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她侧过身,看见沉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 “母亲。”沉玉终究这么唤道。 在这之后,沉默已久的言蕴之也开了口,与她一般唤了声:“母亲。” 第24章 眼前这位只看见背影的女人, 想来就是银垣岛的主人,沈漪年。 见沈漪年的事情,白小鱼准备好了。 不过沉玉和言蕴之称她为“母亲”这件事, 白小鱼毫无准备。 按理说,言蕴之来自流离岛, 要喊母亲, 也是喊言疏为母亲。 沉鱼虽然也来自流离岛, 一看是个离家出走的主, 多半是连喊言疏为母亲也不愿意的。 沈漪年何时成了她们的母亲? 白小鱼左看右看, 发现沈觅安早已经撤出这一间小屋, 去了别处。 屋子里只有超出她预料之外的母女三人,以及她自己。 总不能也跟着喊母亲吧。 “沈岛主好。”白小鱼躬身喊道。 她们母女三人难得见一次面, 连当内侄的都识相地跑了,自己是不是, 也应该退出这间屋子, 给她们留一点空间? 白小鱼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小半步。 除了远处的琴音, 屋子里安静得很。 白小鱼又向后挪了小半步。 她想一点一点退出那扇门去, 只当自己从没有进来过。 眼前女人修剪盆景的手却一顿。 白小鱼轻轻地吸了一口屋子里温暖的气息。 淡雅的焚香, 教人心神安宁不少。 “既然带了朋友来,怎么不介绍一下呢?”沈漪年将手里的剪子放下,徐徐转过身来。 虽然白小鱼早就想过, 看外面的院落摆设,银垣岛的岛主应该是一位容颜如画, 吹气如兰的女子, 但真正见到她时,还是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沈漪年的美是简单从容的, 神明造物时,也许只对她寥寥勾勒了几下,就造就了令人见之不忘的姿容。 她像林子里的风,像竹间的清泉,像岭上的初雪,也像冬日里的暖阳。 轻描淡写,却动人心魄。 沉玉不疾不徐道:“她叫白小鱼,和我一样,是丰岛人。” “噢,丰岛。”沈漪年轻轻点头,“你的义兄时常想着向我讨教机甲术,他的稻草人,图纸还是我帮他改的。丰岛人的名谱,我手里也有一份,倒是没见过这个名字。” 沉玉:“……” 没想到方昭言表面上看起来坦坦荡荡,暗地里不知道拍了长辈多少马屁。 白小鱼知道,这会沉玉应该在心里扎方昭言的小人了。 沈漪年掩唇一笑:“不打紧,你这般大的孩子,有点心事想瞒着家里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的目光转向了另一边,“蕴之,你呢,你的朋友是从哪里来呀?” 言蕴之仍戴着她的面纱,不让旁人看见她的容貌。 白小鱼趁着沈漪年问话的契机,注视着言蕴之的眼睛。 后者的面色一变。 沈漪年前一刻还浅笑吟吟,后一刻她的手微抬,就有一道似火似电的厉光在小屋内闪过。 一个本不存在的紫色身影,像是被电光从虚空之中剥离而出,转瞬匍匐在地,姿态显然有些狼狈。 刚才沈漪年使出的招数叫天火鞭,是银垣岛沈家密不外传的独门鞭法。 被这一鞭子抽中的那个紫衣人,白小鱼认得,是忘忧岛的柳婳。 第一次见的时候,是在忘忧岛的皑皑林附近,她觉得柳婳是一个恶毒的女人;第二次见,她就是参加仙洲大会的忘忧岛少岛主了。 因为鱼人四处肆虐,仙洲秩序混乱,仙族并没有深究忘忧岛老岛主柳厉惨死穹天岛的缘由,柳婳已经顺顺当当地当上了新岛主。 她要是真有心管好自己那片地方,现下应该正忙于送走亡父,接管岛中事务。 而不是突然从银垣岛冒出来,怪吓人的。 柳婳尝试了两次,终于支撑着从地上站起来。 言蕴之就在她的身后,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背影。 “朋友?”言蕴之说道,“我与柳岛主不过几面之缘,交情浅得很。只是这一路上她化作飞虫紧跟着我,既不现形,也没作乱,想必是有什么难处,母亲若是无事,可以听她讲一讲。若是不方便,银垣岛不曾在仙洲树敌,让人请她在岛上随便转转,再派只船送回去就是了。” 沉玉恭敬地行了个礼:“既然母亲有外务要谈,我们就先退下了。” 沈漪年正在用一块过了水的方巾擦手,闻言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好,半生不熟的,让小安带你们认认地方。天黑之前记得回来,明天再走。” “知道了。”沉玉应道。 白小鱼的目光正在柳婳与言蕴之之间来回转,忽然手腕被沉玉轻轻扣上,匆忙间说了几句辞别的话,就跟着沉玉到了外面。 几步之外,沈觅安正负手而立,明明还是小孩子的年纪,端出了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听到这边的声音,他转过来,对着沉玉又喊了声:“姐姐。” 沉玉点头:“我们现在什么章程啊?” 沈觅安答道:“穹天岛那边今天刚来了消息,说是岛上的阴阳鱼又暴乱了一次,伤了不少人。蓝月岛的人刚从岛上离开不久,又被请回去,为岛上的人诊治。” 沉玉:“那我们接下来,是继续去浮梦岛找雪神碑吗?” 沈觅安:“穹天岛的萧阁主,后来又开卦卜算了一次,我们此行去浮梦岛海底,凶多吉少。宫远山特意请了姑母明天去穹天岛,从长计议。这一次,会提前定下仙洲之主的人选。” 第24章 沉玉:“母亲会去吧。” “自然。”沈觅安错身让开一些,为两人留出行走的空间,“我带你们在岛上转转吧。” 沉玉摆摆手:“驾驭机甲鱼,你也耗费了不少灵力。找个喜欢的地方玩去吧,我们自己转转。你的木甲卫借我们一天,其他我们自己来。” 沈觅安没拒绝:“我让他们准备两只,放到前面的石台上。” 沉玉:“一只够了。” 沈觅安下意识地转了一下尾指上的银戒,他看了白小鱼一眼,又朝沉玉说道:“姐姐,怪我后知后觉,你不错呀。” 沉玉:“少在我这贫嘴了,先去把你的船开明白。” 枯石台是一座荒凉的岛。 除了沈漪年居住的那块地方,有竹林,曲水,木屋,琴音,其他区域都是荒秃秃的一大片,要是东边起了扬沙,一阵风就能吹到西边,一路沉入海面,什么也不会剩下。 无论从哪一头远眺,一眼就能望到边。 阳光落在连片的岩石表面,呈现出耀目的温热感。 岛屿寂寥地,像是被海水孤立在厚重的迷雾后,如同一座没有繁花似锦的桃花源。 白小鱼和沉玉肩并肩坐在木架卫的手掌上。 沈觅安坐着的小船很快就穿过了雾墙,他在她们的视线里成为了一个小小的银点。 “小鱼。”沉玉的声音懒懒的,听起来有点催眠,“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会回答你的。” “我的问题原本很多。可是有点不知道从何问起,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白小鱼被太阳晒得有点睁不开眼睛,她有点恍惚地想,仙洲现在可能就在一片迷雾之中,但只要船在雾气里一直向前,开着开着,就会知道外面的光这么温暖,这么明亮了。 风吹得发丝轻轻飞扬起来,在脖颈上摩挲得人有些痒痒的。 不知道仙洲之外,那一片名为红尘的地方,人们是不是劳作了一天之后,晒晒太阳,填饱肚子,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如果仙洲真的覆灭了,红尘还会太平吗? 想得越多,脑袋就越昏沉。 白小鱼的身体一点一点耷拉下来,后来索性脑袋就搭在了沉玉的肩膀上。 她还是放肆了些。 沉玉没有推开她,她便不动。 比起机甲鱼的内舱,白小鱼更喜欢枯石台的气味。 这里有利落的海风,零零散散的植被,被修剪得极为整齐,新切断的豁口处,散发处草木的清甜香气,混着一些木材、石料、机油之类的气味,已经被冲得很淡,不算融洽,甚至有点矛盾,但是令人舒服。 白小鱼在丰岛时喜欢丰岛,在银垣群岛时喜欢枯石台,再早些时候,在雪原岛时,又喜欢岛上的雪,更喜欢远处的极北之境。 她轻轻地挽住了沉玉的手臂。 可事实上,她什么地方也不想去,也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能在一个地方停下来,欣赏那里的阳光草木,就很好。 黑镜为什么愿意在远处漂泊呢? 如果她看见了此刻的风景,可能也会喜欢的。 白小鱼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沉玉有没有认真在听。 过了许久,沉玉反问了一句:“嗯,怎么会呢?” 白小鱼的身体忽然一僵。 在黑镜不告而别之前,白小鱼问过她,会不会觉得离开“匣子”之后的生活,反而不是自己想要的。 当时黑镜的回答,是同样的话。 ——嗯,怎么会呢? 事实上,谁也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 白小鱼的手指蜷了蜷,将沉玉的一截袖子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她们从在皑皑林相遇开始,一路同行,从没有想过会有分开的一天。 那时沉玉的脚上受了伤,现在已经全然好了,看不出一点原来的痕迹。 时间的流逝里,本来就有许多未知,也有许多确定。 白小鱼不想问扫兴的问题。 ——你会有一天不告而别吗? 这样的问题往往是徒劳。 ——沈岛主怎么会成了沉玉的母亲? 如果沉玉愿意说,自然会告诉自己。 白小鱼想,那就随便问点什么好了,哪怕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机甲鱼偏离航线的事情,是不是柳婳做了手脚,她那个时候也在船上,是吗?”她微微扬起了下颔,对上了沉玉的视线。 “也不尽然。”沉玉回眸对白小鱼笑了一下,看起来有点抱歉,“我帮了她。” 第25章 枯石台突然起了一阵大风, 吹得白小鱼的衣裙猎猎作响。 沉玉的声音就在耳边,但听起来仿佛模糊了许多:“我们这趟出海,柳婳是第一个登上机甲鱼的人。我上船时, 就发现她在了。她变成了一只小飞虫,大概是比我们早一些, 藏在了内舱的隐蔽角落。” 白小鱼垂下头, 看着石台下面, 那里浪花漫卷, 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像是大海在呼吸。 沉玉说,机甲鱼的罗盘, 上面有银垣岛特有的法力禁制,寻常的仙族根本无法篡改它指示的方位。 就算是仙洲中的拔尖人物, 能独力影响罗盘的, 也只能是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 哪怕柳婳已经成了一族首领,她的修为尚且不足以改变机甲鱼的方向。 “沉玉, 我还以为, 你和柳婳见面, 会又打起来呢。” “在这件事情上,我和她一样,希望船去不了浮梦岛。” “为什么呢?” “小鱼, 穹天岛上,灰瞳用水幕隔绝了内外的声音, 可是我听见了。” “那些……都是不确定的事情。” “所以你就没有告诉我。那个叫灰瞳的对你说, ‘仙洲很快就容不下你了’。这句话,真是值得细品。” “沉玉, 如果仙洲被毁,银垣岛、流离岛、丰岛,都在其列。它们是……很多人的家园。” 也是沉玉的家园。 “……”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许久,沉玉说道:“不急于一时。” 银垣岛是个很好逛的地方。 和最初看见的那些光秃秃的大石板不同,她们沿着特制的升降装置下沉到地下后,从另一个角度看见了枯石台的宏伟与壮丽。 枯石台下,藏着一座地宫。 人在其间仰头望时,可以看见那些瑰丽的机甲奇物,像沉默的守卫一般,立在主道的两侧,略微垂下头俯视着自己。 它们的模样、神态各异,单看样子,有的似人又非人,放在人的面前,是无比庞大的巨物。 更多的是以战车、动物的形态出现,也有的做成了人坐在战车上,之类的形态。 地宫的顶盖是半敞开的,它们的背景是蔚蓝的天空。 柔和的日光落在机甲的顶上,白小鱼眯了眯眼睛,恍惚间莫名显得它们有几分慈悲。 下一次见到言蕴之的时候,柳婳已经不在岛上了。 据沈觅安说,柳婳这次扰乱航线,目的就是来银垣岛,她也算准了,一旦机甲鱼出海遇到异常,会改道来到这座岛上。 她的目的是,请沈漪年派出水下机甲列队,前往烬原海域附近,搜找柳源的骸骨。 当然,她也愿意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柳源早年被献祭在最西边的那片海域中,但关于神明取走的是他的躯壳还是他的魂灵,仙洲各处众说纷纭。 沈漪年没有答应柳婳的请求,但也没有拒绝她。 眼下仙洲正是需要战力的时候,柳源死了很多年,明眼人都知道,拿太多资源换他的骸骨,哪怕回报丰厚,也需要先想一想。 柳婳一时没等到答复,加之柳厉身死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忘忧岛,岛上风波未平,内忧外患,她便先回去处理那些家务事了。 白小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沈觅安不带一丝感情地和她们讲这些事情。 所以,柳婳谈条件的时候,是提出用什么来交换机甲列队的支援? 她在柳源身死多年后,突然急着搜找他的亡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些可能沈觅安不知道,或是刻意隐去了,所以没说。 白小鱼并不好奇。 未曾得到的答案太多了,自然就没有那么好奇了。 言蕴之没有参与这一天的晚宴。 沈漪年让人将岛上最好吃的珍馐都端上了饭桌,给大家接风洗尘。 也对,如果要在饭桌上动筷子,就很难不揭下面纱了。 言蕴之和白小鱼交情尚浅,有自己的想法和秘密,白小鱼自知无权过问。 夜间的银垣岛,和别处不同。 这里听不见蛙声和虫鸣,只能听见海浪声、风声,还有微弱的机械轰鸣声。 太阳落山后,那种轰鸣声就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逐渐变成岛民们入睡时的背景音。 白小鱼照旧和沉玉一起沐浴、更衣。 第25章 她们在窗边一起看月亮,然后躺在同一张大床上。 白小鱼记得沉玉说过自己不喜欢男人。 她有些欣慰。 能够好好相处的同伴,是非常难得的,她可不希望和自己形影不离的人忽然有一天被从天而降的哪位公子勾走。 当然,她也可能只是说说而已。 那也无妨。 人嘛,主要是活在当下。 一生本就是由无数个瞬间组成。 拜沉玉所赐,白小鱼已经拥有了许多个快乐的瞬间。 白小鱼翻了个身,环住了沉玉的腰窝。 一天后。 已近黄昏,沈漪年一行赶到了穹天岛。 除了忘忧岛遇上了一些突发情况,不得不回岛解决,其余各岛的领头人物都已经齐聚岛上。 大家都心知肚明,分岛而治的仙洲各族,将会久违地迎来它的下一位领主。 这位众人推选而出的仙洲之主,不仅会率领着每一座岛屿上的仙族们抵御鱼人的入侵,还会身先士卒,带头集齐七块古神碑,阻止古魔复苏,还仙洲乃至天下的太平。 还未开宴,就连壶中的美酒也还没有温得暖意融融,忘忧岛的使者已经携柳婳的信物登岛,带来了属于柳氏一族的问候。 柳婳虽然没有赴这次的宴席,但作为忘忧岛的岛主,她率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忘忧岛,将会全力支持银垣岛岛主沈漪年,助她夺取仙洲领主之位。”默容将来使的陈辞学得有模有样的,她先是摇头晃脑,再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将手里装有的五色果种子的袋子在小毛驴的脑袋前面晃了晃,“携岛主信物,有如岛主亲临。” 沉玉轻轻瞥了她一眼。 默容不以为意,反而兴奋起来:“柳婳在岛主的位置上,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差人来给沈岛主送票数,指不定肚子里憋着什么坏。不过也不打紧,给沈岛主旺旺人气,她老人家当上仙洲之主了,我们丰岛也能跟着沾沾光。” 小毛驴在她手背上拱了拱,想抢布袋子,原本快抢到了,默容轻轻往后一跳,躲开了。 她似是想起点什么,向着一旁翻竹简的方昭言随口问道:“师父,说起来,仙洲真的好多年没有领主了。大家好像还真的是,无事分权而治,有事铁板一块。那么,上次的仙洲之主是哪位高人呀?” 方昭言略微抬起头,答了个名字:“柳源。” “那是谁?”默容被小毛驴蹭了一手的唾沫,正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拿湿毛巾擦手,“听起来,倒像是忘忧岛的人。” 方昭言本来刚重新埋头看竹简,闻言又略微抬起头:“柳婳的哥哥,很多年前填海死了。” 默容:“……” 白小鱼:“……” 默容再跳脱,也觉得这个话题似乎有些不对。 她伸手,在自己的嘴唇前面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悄悄地凑到方昭言耳边,小声问道:“那为什么,大家还争着抢着,要当这个倒霉的仙洲之主呀?” “大义。侥幸。或是私心。”沉玉听见了,索性回答了。 “啊岛主,您听见啦。”默容飞快地捂住自己的嘴,希望把刚说出口的话多少捂回去一点,她想了想,又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这次和沈岛主一起回来,是不是,也打算支持沈……” 外面忽然一阵嘈杂,是穹天岛的人来喊人去齐光殿了。 白小鱼连忙招呼道:“吃饭了吃饭了,默容你饿了吧,我们大家快走吧。沉玉沉玉,我们去吃饭了。” 默容捂住嘴,猛点头,不忘用胳膊也拱了拱还在翻书简的方昭言。 沉玉看起来原本没有多想离开,只是白小鱼一拉,她也就跟着走了。 仙洲之主推选的事情,白小鱼在心里简单地盘算了一下。 除去沉默的浮梦一族,剩下的十一座岛,共计十一张。 如果丰岛的票也给了银垣岛,那银垣岛一开始的势头就不错了。 可是这势头有什么用呢? 听起来当仙洲之主的事情,功劳不一定有,苦劳一定是满满当当的。 可能里面还有些旁人看不见的弯弯绕绕,只有那几位大名鼎鼎的内行人才知道利害关系。 他们要神仙打架就请便吧,最好是没有人推沉玉出头,真出什么事情,丰岛在后面守守粮仓也就罢了,可不兴冲在前面要逞能把自个儿玩得头破血流。 白小鱼跟着丰岛一行人,正走到去齐光殿的半途,突然发现角落里闪过了一个人影。 如今穹天岛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从这座岛来,那座岛来的,一船一船都是人。 但这个人影,较旁人而言,还是可疑许多。 一来,此人看着不太磊落,行路时闪闪躲躲的,能走檐下就不走光下。 二来,白小鱼上次在穹天岛上见过此人一次,画面过于香艳,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有点难为情。 她想了想对方的名字。 哦,好像叫尹画扇。 白小鱼一转头,就对上了沉玉的视线。 目光之间,有几分迟疑。 只一瞬,那人影便不见了。 第26章 “她去的方向, 好像是……”白小鱼朝着后面一茬一茬的白色建筑张望。 虽然尹画扇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穹天岛上的建筑,大致就是越在前排, 越在两边的越无关紧要,越在后排, 越在正中的越是这座岛屿的“心脏”。 看她一路往后排的正中走, 答案其实已经明了了。 “衍星阁。”沉玉低声说。 白小鱼若有所悟:“我记得, 这是穹天岛上, 他们‘侍奉星石, 预知仙洲兴替’的地方。那里还有很多阴阳鱼, 绕着星石飞来飞去的,阁里的人一不留神, 它们就开始搞破坏。” 说起星石,白小鱼也很感兴趣。 她有很多问题, 有很多个“为什么”要问。 而星石, 恰好有很多个答案。 沉玉和方昭言还有默容打了个招呼:“你们先走。” 方昭言牵驴的手一顿,人幽幽地转过来:“不会又不告而别吧?” 沉玉拍拍他的肩, 劝他安心:“齐光殿见。” 方昭言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领着默容, 牵着驴,慢吞吞地走了。 白小鱼踮脚往前看了看,问沉玉:“他……驴也牵去齐光殿吃饭吗?” 前面的默容听见了, 回头澄清:“驴会在门口等!” 白小鱼发现自己的大声密谋被听见了,也朝前面挥了挥手, 朗声道:“知道啦, 过会儿见!” 她又悄声凑到沉玉耳边说,“我们去哪?” “衍星阁。” 不谋而合。 白小鱼眼底笑意浮动了一下, 很快就收敛了。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穹天岛的人素来一板一眼,端着条条框框循规蹈矩的。 要是有外人潜入他们的宝贝阁子被发现了,少不得抨击你一番,甚至要和你划清界限。 看常驻的岛民,人人都活不过三十岁,只为了得到一点预知未来的能力,白小鱼就觉得这里的人真是太魔怔了。 尤其是那个岛主宫远山,脸上都是皱纹,拄个拐杖,走路一晃一晃的。 白小鱼原来以为他是个老爷爷,结果得闲时听路人聊天,她才知道,宫远山不过年方二十九,一年前看起来还是个年轻人,迅速衰老不过是这短短一段时间里的事情。 当时穿过椰林的晚风,吹在白小鱼身上,原本暖融融的,却让她身上起了一阵哆嗦。 她要是穹天岛的人,再活十三年,就得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妪,接着再活一年,就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不过,穹天岛的人一定是有非常伟大的信仰,才会都做出这样的抉择。 白小鱼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点不礼貌,决定还是尊重他们,毕竟人各有志,各自选择各自的路。 “怎么皱着眉?”沉玉冷不丁问了一声。 “嗯?”白小鱼才发现她已经走神了一阵子。 “前面都是衍星阁的守卫,要小心了。” “嗯!”她的手掌下意识地在身上藏匕首的地方摩挲了一下。 又到了并肩作战的时候。 绕过了十七八个守卫,她们在衍星阁一隅,再次看见了尹画扇一掠而过的衣角。 她果然在这里! 尹画扇静悄悄的,白小鱼和沉玉跟在她后面,也静悄悄的。 平日里,这方宝地可不能随便来闯,现在有人带路,跟着在后面瞧瞧也不亏。 星石位于衍星阁正中的位置,是阴阳鱼最密集,最活跃的地方。 因为前阵子阴阳鱼频繁暴乱,把阁内的弟子弄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他们稍微有点精力,就牢牢地守在星石旁边,寸步不离。 只有少数弟子守在侧面两个藏物库的门边,如果恰好对星石之外的物件感兴趣,这下是最好潜入的时机了。 尹画扇绕进右边的藏物库之后,沉玉翻身上了屋顶。 第26章 白小鱼自然也照做不误。 不过,在屋顶揭瓦之类的事情,在穹天岛是不切实际的。 因为这里的建筑都以成块的大理石封顶,根本就见不到一片瓦。 两人越过屋顶之后,又闪身到了一扇小窗后面。 这是藏物库内唯一的窗,尺寸偏小,勉勉强强够沉玉和白小鱼一个接一个地独自翻过。 她们藏身在阁子外面,恰好能避开下方的衍星阁弟子们巡逻的路线。 尹画扇小心翼翼地行走在立柜与立柜之间,那些明晃晃摆设在视线之内的东西,显然都不是她想要的。 突然,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白小鱼扶着窗的边沿,屏住呼吸,庆幸沉玉早一步提醒自己避开尹画扇的视线。 良久,尹画扇站在了一座稍高的,上了锁的柜子前。 不知道她做了些什么,那上面的锁轻轻地“嘎吱”了一声,刚好不至于被巡逻的守卫听见。 白小鱼从这个视角刚好看见,柜子里摆满了各色书籍,看起来都有些年份了,老得发旧。 尹画扇挑挑选选,终于从里面抽出了一本厚实的旧书。 它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保存得十分完好。 因为视线存在一些遮挡,白小鱼没有看清封皮上的名字是什么。 尹画扇翻到其中一页,对那页的文字施了一个术法,然后匆匆地将书放了回去,又把立柜周围的情况复原了一下。 看四下警戒宽松,她悄悄地从原路返回,离开了衍星阁。 在她走后,藏物库外面围着星石游荡的那些阴阳鱼,刚好漂浮着游了进来。 之前据沉玉说,阴阳鱼的游荡存在一定规律,下一批鱼进来的数量和停留的时间,以及游荡的路径,是视上一批的情况而定的。 尹画扇能把时间卡得刚刚好,明显是有备而来。 又等了两轮阴阳鱼的游荡时间,沉玉和白小鱼才一个一个地从小窗跳进了衍星阁的藏物阁里。 她们沿着刚才的路线,走到了同一座柜子的前面。 白小鱼还没看清沉玉做了什么,那把锁又轻轻地“嘎吱”了一声,被打开了。 能一天被随手打开两次。 ……也不知道衍星阁用这把锁的意义何在。 如尹画扇之前做的那样,沉玉抽出了那本厚实的古书。 封皮上写着:《衍星古籍》。 扉页上有这本书成稿时的年份,可见它最初编撰于几千年前,历经多次修订,才成了目前的样子。 这本书,是仙洲各岛的藏书中,最早记载鱼人这一种半魔型怪物的,它记录的内容也最全,也最为权威。 所以仙族之内,人们想了解一些远古时期的事情时,才会将穹天岛给出的解释奉为圭臬。 两人将这本古籍翻到了刚才尹画扇停留的那一页。 这一页的文字间,有几段话上像是浮着一层淡淡的迷雾,衬得字迹飘忽,略显斑驳。 看起来是因为尹画扇施法不久,所以效果还不大稳定。 沉玉本就是来使坏的,她又在尹画扇施法的位置,多加了一道法力。 这是常见的引风之术,只要仙族在之后的什么仪式上用到这本书,那么尹画扇伪造的文字一定会入穹天岛身居高位者的眼睛。 过了片刻,刚才的迷雾便沉入字迹中,与书籍融为一体了。 前后关于古神和古魔的内容,大概有几十页。 看翻看痕迹,这一页不算是特别热门的内容,因为它写的是召唤古神侍者的方法。 侍者,从仙洲上惯常的角度理解,顾名思义,就是随从、跟班。 不过这个“跟班”可不简单,因为七名古神,一共就只有两名真正意义上的侍者。 并不是所谓的仆从,而是受诸神倚重的话事人。 虽然天生被封印神骨,无法施展任何神力,但与七神心意相连,才能成为这样的一名侍者。 远古时期,旧神一代一代陨落、更替,唯有侍者,亘古不变。 哪怕被碾成灰,也会再次复生,哪怕忘记前尘,也能在机缘巧合中带领信徒们找到神明的旨意。 是不朽的存在。 然而,这一代的仙族,根本就不知道那两名侍者身在何处,是活物还是死物。 倘若他们的躯壳已经化为灰烬,成为了某一片山脉下沉默的石头,那沟通起来,恐怕就要麻烦许多。 白小鱼踮起脚尖,把下巴放在了沉玉的肩膀上。 嗅到了沉玉颈窝和领口处的香气,藏物库里的灰尘和书霉淡了许多,她觉得安心了不少。 两人一起细细地读完了前后文,包括尹画扇伪造的那部分文字。 伪造的文字里写了,想要召唤古神侍者,需要用到某几种特定的阵法。 这几套阵法在衍星阁内代代相传,而且只有阁主能够学习和掌握。 这段文字,衍星阁阁主萧南看见了一定喜欢。 他本人平时比较端着,又颇有些抱负,还喜欢暗戳戳地研究一些几乎用不上的远古阵法,如果仙洲各岛决定要召唤这名侍者,那就是难得的学以致用的机会了。 原书的前后文又写了一些其他的琐碎信息。 比如侍者一定要受七神庇佑的七位岛主到场参与召唤才行,不然是不会现身的。 又比如两名侍者一位在明,一位在暗,在明处的那位,常年喜欢倚靠在一棵雪松树下眺望远方,身上穿着一袭白衣,飘若谪仙。 白小鱼心想,也不知道是不是仙洲的撰文者喜欢美化七神和侍者,附近几页文字扫下来,她们见了很多段关于古神阵营的溢美之词。 而古魔,在书中就是孤零零的一个,永远在单干,而且一个侍者也没有,只能阴暗爬行。 两人物归原处,还原了现场。 离开衍星阁的时候,下一波阴阳鱼正好游进了藏物库。 白小鱼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的白色裙摆,突然起了一个念头。 如果她在尹画扇之前截胡,扮演这名所谓的古神侍者,是不是就能取信于宫远山和萧南,将星石借来一用呢? 第27章 白小鱼本来以为她和沉玉临时绕到衍星阁, 回来的时候殿内应该已经人声鼎沸,她们多半得夹着尾巴悄悄地进来,才不至于被询问行踪。 结果事实证明做了坏事真的会更心虚, 导致把境况想得更坏。 此时殿内只零星来了几个人,宾客的数量远远没有布置席面的侍从多, 其中大多是生面孔的年轻一辈, 应该是自家长辈还不急着赴宴, 派他们来探探局面。 “这帮岛主还是和以前一样, 生怕来早了没面子, 都在暗中较劲, 看别家什么时候来,真是吃饱了撑的。”沉玉吐槽道。 方昭言和默容也还没到, 估计牵着小毛驴在外面散步。 白小鱼“嘻嘻”两声:“那我们也出去瞧瞧,现在应该正好能看见海上的落日。” 她熟稔地挽过了沉玉的手臂, 拉她往海边走。 椰林风暖, 落日熔金。 穹天岛周围的海域一片宁静,和灰曈来的那日完全不同。 当时登岸的鱼人已经被仙洲各岛的来客和宫远山手下的弟子们除尽, 沙滩上的气氛是相对祥和的。 劳作了一天的岛民们也来到海边散步, 有的看起来神情不太自然, 走在离海水稍远的地方,身体是紧绷又警惕的,像是还没忘记鱼人登岛那天, 给这座岛屿留下的伤痕。 这天的夕阳,像是一个在海浪间打碎的蛋黄。 穹天岛沐浴在它的辉光之中, 美得不像在世间。 白小鱼还没有松开挽着沉玉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在色泽鲜明到不真实的落日余晖下, 总觉得一松手,美好的东西就会离自己而去。 她们沿着滩涂,并肩走了许久。 忽然,身后的地面上发出了一阵又钝又闷的响声。 白小鱼转身看去,原来是一枚椰子从树上落了地。 椰树后面,百步之外,有一个拉长的人影,乍一眼有几分熟悉。 她定睛看时,那个人影又消失不见了。 等白小鱼回到齐光殿,这里又比刚才热闹了许多。 她有点饿,只能观察周围来分散些注意力。 听周围几个热络闲谈的年轻人说,宫远山已经去渡口亲自迎接贵客。 也不知道是什么贵客,偏偏能让宫岛主亲自去接,这是仙洲内独一份的待遇了。 “雪原岛岛主宋谦。应该是看在阴阳鱼的面子上,”沉玉淡淡开口,“准确地说,是代岛主。真正的岛主,很多年前就失踪了。” 白小鱼笑嘻嘻地拉着沉玉坐在丰岛的席位上。 宴席上的冷菜已经陆续上了一些,见一斑窥全豹,这一顿饭应该相当丰盛。 白小鱼心情大悦:“沉玉,仙洲的事情,问你准没错了!” 不多时,宋谦就进了齐光殿。 宋谦长得人高马大,几乎要顶到齐光殿的门楣,走路大步流星,身后好像带着一阵劲风。 第27章 他入殿时身上没有带任何法器,倒是他身后跟着的年轻人,背着一把挂满圆环的大刀,大刀虽然套了刀鞘,仍透出呛人的寒气。 白小鱼第一眼就觉得,宋谦还挺面善的。 他的其中一只眼睛戴了单边的镜片,眼形微弯,不笑也似藏着三分笑意,眸光内敛,面上一副谦和又充满了智慧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天生的气度,他经过时,近旁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低下头,为他让出一条宽阔的路来。 白小鱼去过雪原岛,虽然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在青铜大钟崩塌,浮梦岛沉默之后,她和黑镜最初去的地方,就是雪原岛。 她喜欢那里的冰原和霜花,也喜欢短居在远离中心城邦的无人之境。 偶尔进城看看,就能听到许多民间的传闻。 关于雪原岛和穹天岛的关系,确实要从阴阳鱼说起。 雪原岛,和穹天岛相反,是仙洲最北边的岛屿。 它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世代承袭岛主之位的人,他身后的族人,并将长年镇守极北之境的大门。 那扇从洪荒时期以来就不曾打开过的巨门,无论人们从哪个角度望去,都看不见它的边际。 擎天而上,横卧八方。 巨门前的断崖下,有一片海域,中央长年漂着一座浮岛。 浮岛上,有一汪红色的温泉,是阴阳鱼的繁衍、生长之地。 仙洲各岛共同侍奉七神之后,各岛岛主会出于礼节相互拜访。 当时的雪原岛偶然赠送了两尾阴阳鱼给穹天岛,意外地影响了后来很多年的衍星阁秘术,将仙洲的占星水平推进了一大截。 此后,雪原岛就每年迎接穹天岛的来访者,带他们去浮岛上的红色温泉,任他们取走岛上的阴阳鱼,从不索取任何回馈。 穹天岛仍旧保持着多年前不偏不倚的作风,除了每年一船一船地运去岛上的特产,一直和雪原岛维系平淡如水的交情。 所以穹天岛子民对宋谦,乃至他身后的势力,始终怀有感恩之情。 宋谦入座后,宫远山一直作陪,纵使是萧南那样不屑于逢迎的角色,也在一旁跟着说了不少的话。 齐光殿内众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直到门外突然传来一些躁动声。 一名侍从报:“流离岛言疏岛主来了。” 另一名侍从报:“银垣岛沈漪年岛主来了。” 白小鱼刚想问沉玉要不要出门去迎接,就看见四周原本略微低着头的人们,都开始蠢蠢欲动,用最小幅度的动作左顾右盼。 原本一起闲聊的那几个年轻人,哪怕现在不能聊个尽兴,也忍不住彼此之间用眼神交流。 他们彼此交换的目光里,内容实在是太繁杂,太丰富了。 虽然表面上一个个都沉默得很,但实际上,他们应该沟通了很多。 白小鱼知道,在仙洲各岛的人们眼里,言疏和沈漪年的关系,就是两个旗鼓相当,爱惜权位的女人,互相看不顺眼,一放在一起就会炸开,要争着扯头花的关系。 甚至,有传言说,沈漪年当年听不得言疏在仙洲的盛名,曾给言疏下过战书,两个人战了个你死我活,之后便多年不曾联系过。 如果白小鱼没有在银垣岛听见那两声“母亲”,或许只会暗想,这些人怎么如此无聊,总是揣度女人小肚鸡肠,沈岛主和言岛主处世从容,格局当然不会这么小。 可是她听见了。 她们的关系,可能比人们能想到的情况要复杂得多。 那几个嘈杂的年轻人相视一笑,十分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白小鱼过往的十多年里,从没有过过这样一群人热热闹闹,可以瞎起哄的生活。 不过眼下倒也不用羡慕别人,等认识沉玉的时间久一点,她们也能无话不谈。 不妄议沉玉那边长辈的是非,是她想要保持的礼貌。 肚子发出饥饿的抗议。 白小鱼选择忍! 太阳早就下山了,外面的天空只剩下月亮的清辉。 殿门之外,沈漪年和言疏身着华服,从左右两边同时出现。 她们的身后,分别是沈觅安和言蕴之。 言蕴之已经摘下了面纱。 白小鱼看见了她的面容之后,有一瞬恍惚。 原来言蕴之只是眉眼与黑镜相似,实际上是两个不同的人。 白小鱼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失望。 不久前潜入衍星阁暗改古籍的尹画扇,这次并没有在筵席上出现。 穹天岛预知天命,却能太平多年,很大程度上是倚仗它的端水功夫。 两人都是未来仙洲领主的热门人选,传闻中关系又不和,谁先一步进门,谁后一步进门,都不好定夺,索性让她们同时出现,自己应付。 言疏与沈漪年对上了视线。 沈漪年神情淡漠,像在看什么桌子椅子装饰画,唯独不像是在看人。 言疏笑容得体:“沈岛主先请吧。” 沈漪年一声不吭,走在了前面。 刚才那几个年轻人就坐在白小鱼正对面。 虽然白小鱼很想忽略他们,但还是能看见,他们又互换了一下眼神。 眼神大意应该是:看吧,没错吧,她们果然不和! 真是闲的。 白小鱼从桌上抓起一个橘子,刚想剥开皮,突然回过神来想起当下身在的场景,又放下了。 要在穹天岛吃一顿饱饭,首先得先活着等到开饭的时候,因为她已经饿出幻觉,觉得自己快要饿死了。 忽然一阵香气迎面而来,白小鱼的视线内闯入了一袭红衣。 沉玉正好侧过身来,身体越过她的正前方。 四目相对时,白小鱼的心跳不知怎么地,像是漏了一拍。 “小鱼,你看……”沉玉用微嗔的口吻,轻轻说道,“有片叶子落在你的头发上了。” “嗯……”白小鱼刚想说些什么,就有一阵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是一块小巧玲珑的糕。 沉玉挡住了众人的视线,悄悄将食物递到了白小鱼的嘴边。 她的动作巧妙又流畅,在众人纷纷关注言疏和沈漪年时,她们这边实在是不引人注目,况且看起来只是沉玉为白小鱼取走了落在头上的树叶。 白小鱼很快把糕嚼吧嚼吧几下,里面的馅是湿润的,因此不难吞咽。 沉玉回身去自己的座位前,还不着痕迹地用衣袖掠过白小鱼的唇角,为她拭去了细碎的糕渍。 很难形容食物带给自己的快乐,白小鱼觉得沉玉在发光! 这场筵席的宾客终于都落了座。 看起来大家还是不着急吃饭,宫远山开始了漫长的寒暄,大概是考虑到这次赴宴的人上次没来,所以他把仙洲当前的情况向大家再次介绍了一遍。 说到了忘忧岛选择不赴宴,且直接把投选仙洲之主的那一票投给沈漪年时,言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大抵是出于习惯,她将手中的扇子半掩在面前,带着点揶揄说道:“有意思,我说银垣岛的船平日里不出错,怎么这回净往西边开呢,原来不是去找雪神碑,而是去争取忘忧岛的支持了啊。” 第28章 面对言疏的质疑, 沈漪年没说什么,一旁的沈觅安有点坐不住了,想起来解释, 沈漪年投了个眼神过去,他便也没说什么。 言疏暂时还不想抓着人家的错处不放, 她自己就把话题切换到了别的事情上。 “宫岛主, 你们刚才说, 星石新给的指引告诉你们, 现在还不宜去浮梦岛找下一块古神碑?” 宫远山回忆了一下刚才说了什么, 然后点点头, 说:“是。” 言疏低头摆弄起自己的指甲:“那看来,是大家错怪银垣岛了。不是机甲鱼的航线有误, 而是现在是时机不对,无论谁去, 都是一样的结果, 还不如绕远路,虽然去不了浮梦岛废墟, 但好歹安全是保证了的。” 沈漪年淡定饮茶:“既然言岛主说我们的船绕了远路, 那就绕了吧。我听说, 这次萧阁主的弟子也在船上。” 言疏:“啊,既然那个衍星阁的弟子没有站出来作证,哈哈, 那就是我妄加揣测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我和沈岛主是竞争对手, 是我抹黑了你们银垣岛。我自罚一杯?” “在场的诸位岛主都是仙洲之主的候选人, 雪原岛的宋谦岛主更是热门人选。”沈漪年蹙了个眉,“还有, 言疏,一把年纪了,稳重点,别这么小孩子气。” 言疏那张漂亮的脸上一下子就起了愠色,尤其是那句“一把年纪了”刚出来时,她手中的折扇就“啪”地一声合上了。 白小鱼默默地看这两位长辈你来我往地交锋,下巴差点掉在桌上。 刚才那几位话又多又密的年轻人,更是眼睛里突然亮了起来。 他们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 白小鱼能够理解他们几个从一开始就兴奋莫名,蠢蠢欲动的心态了。 言疏和沈漪年放在一起,就像过热的油里浇了水,当场就能噼里啪啦地炸开。 第28章 沈漪年看起来还算是与平时差别不大,依旧优雅端庄,嘴巴依旧是传闻中的三分刻薄。 言疏的反差就很明显了,她平日里一副威严骄矜、从容不迫的样子,真见到了沈漪年,脾气也上来了,架子也不摆了,人就和连珠炮似的一句话赶着一句话,话多得没完。 白小鱼的脑子里乱乱的。 沉玉和流离岛有过节,喊沈漪年为“母亲”,是丰岛的岛主,明面上和银垣岛、流离岛都没有半分瓜葛。 这倒品不出来太多沈、言二位岛主之间的关系。 言蕴之是言疏的孩子,也喊沈漪年为“母亲”,这就非常值得细品了。 言疏和沈漪年会是什么关系呢? 明面上针锋相对,但暗地里还愿意帮忙带娃的朋友? 还是说,她们之间曾有一段旧情,彼此都没有完全放下,所以见面才会这么别扭? 仙洲各岛虽然爱吃瓜,总是对沈、言二人的关系议论纷纷,但几乎没人往她们曾经是一对的方向去想。 一来她们的实力都太强了,放到拉娘配的情况下讨论,未免太不庄重。 二来虽然言疏仗着自己是个天才,年轻时没个正形,四处游乐,沾花惹草,但沈漪年是典型的年轻时闷声不吭在自家岛上苦修多年,然后过了很多年跟着老岛主出来走动,才一朝得名天下知的,到了现在的年龄和地位,也从无半点绯色桃花逸闻。 言疏和沈漪年双双得名之后,乍一见面就闹不和,而且每次都是在上一代人的眼皮子底下见面,明面上几乎没半点机会。 但是白小鱼知道,沉玉和言蕴之的生辰,看起来都在沈漪年苦修的那几年。 她们在外从未承认过和沈漪年的关系,明面上也几乎不去银垣岛走动。 白小鱼下意识地想转过去看一眼沉玉,不过她还是忍住了。 这个时候转头过去,用意也太明显了,两人朝夕相处,还是不要留尴尬的机会了。 “咳咳。”宫远山决定控一下场,“两位都是仙洲的杰出人物……我们今天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几件大事定下,善始善终,方能保仙洲一个安稳。” 言疏和沈漪年吵都吵过了,这下并不恋战,都让宫远山继续往下说。 这一场筵席前的议事,可以说是又臭又长。 最后大家一起定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浮梦岛下沉后的废墟,暂时先不探索,等快到两个月之后了,再选人。 第二件事,是定下了仙洲之主的主要人选。 票数主要落在武力值最强的流离岛、海底行动力最强的银垣岛、镇守极北之境的雪原岛之间,言疏和宋谦平票,沈漪年比他们都多一票,最后仙洲之主会是他们三个人中的一个;穹天岛不参加,其余的岛主们票数不多,所以其余的人都退出了之后的终选。 这一轮只是定一个范围。 仙洲之主,必须师出有名,不仅仅是仙洲的倚仗,更要代表早已经不在世间的七位古神的意志。 所以第三件事,就是宫远山要当着众人的面,从《衍星古籍》里寻找新的线索。 穹天岛需要得到一个足够分量的说法,这样仙洲之主才能真正服众,之后展开的一切行动,才能得到仙洲诸岛的全力支持。 之后,他就恰好翻到了尹画扇修改过的那一页。 宫远山仔细详读了页上的内容,建议由萧南彻夜布置阵法,两日后各岛主施法助阵,共请古神侍者降临穹天岛,争取侍者的首肯,再最终定下仙洲之主的人选。 毕竟有穹天岛的势力坐镇,《衍星古籍》作为依据,大家都欣然同意了。 萧南起身谢过了在场仙族对布阵的助力,然后桌上的食物一筷子没动,就拉着萧镜生回衍星阁提前备阵去了。 全程对桌上食物垂涎三尺,碍于场面一直没下手的白小鱼:? 得了,沉玉喂她吃点心补充的是体力。 他们两位不吃东西补充的大概是信仰的力量,哈哈。 萧南和萧镜生走后,现场的几位彼此吹捧、客气了几句,然后大家终于开席了。 筵席上不再是每次只有一个人说话,场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刚才那几个互相挤眉弄眼的年轻人更是压低了声音交谈,如果不是附近有那么多只耳朵,他们想必会敞开了聊个尽兴。 白小鱼看了看桌上的点心和凉菜,除了几种糕,还有一些鱼片、贝类等等,还有一碗凉羹,散发着浓郁的椰香。 她对食物的渴望从焦灼难耐到心平气和,还多亏了沉玉刚才喂的那块凉糕。 于是,白小鱼在桌下伸出手,扯住沉玉的衣袖,轻轻拉着她的手腕晃了晃。 也是她刚才考虑不周,没想到帮沉玉也弄些吃的,想必沉玉现在都要饿坏了。 弦乐声从厚重的垂帘后传来,两排托着餐盘的侍从自门外鱼贯而入。 热气腾腾的珍馐被一碟一碟地摆放在大家面前的一张张小桌上。 集中注意力太久,大家只想在这片刻时间里去散漫,去分心。 以致于,有个侍从打翻了一壶美酒,也无人在意。 大快朵颐后,没有繁杂事务的夜晚终于开始了。 月亮在树枝上不知道挂了多久,周围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前面走着的几个人也是叽叽喳喳的。 白小鱼只觉得眼前一黑:又是刚才那几个嘴皮子碎的! 怎么上哪儿都能见到他们啊。 年长一辈的岛主们走得早,现在刚出齐光殿的都是年轻一辈的,当时沉玉第一个站起来后,大家都齐刷刷跟着站起来,争先恐后地出了殿门,门外走道也窄,搞得现在前面也是人堆,后面也是人堆,想避开这群大嘴巴都难。 索性竖起耳朵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 “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宋岛主,他好俊啊!” “死断袖,你再说得大点声,风华岛的脸都要被你丢完了。” “没有我们岛主帅。” “你不懂,宋岛主平时在雪原岛肯定都是皮毛大氅加身,一身毛茸茸的,到了穹天岛,胸襟也开阔了,身上的线条也鲜明了,这种反差感,你不懂。” “我没注意,我全程都在看言岛主和沈岛主,她们的打扮,就算放在风华岛,也是入时的。” “风华岛的女人可从不扯头花,风华岛只有你们这群男的喜欢扯头花。” “我在看萧阁主,他全程冷面,好有感觉。” “他真的很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能只是不喜欢坐在人多的地方。” “什么人带什么样的徒弟,他边上那个萧镜南也闷声不吭的。” “你们觉得,谁会成为,仙洲之主?言?沈?宋?” “我觉得是我。” “你真不要脸。” “就没人看看丰岛的沉岛主吗,我好喜欢她的打扮,第一眼觉得她好像要出嫁似的,第二眼觉得这身红色真的很适合她,人虽然长得像个瓷娃娃,但是很有气势,又很低调。” “她压得住这样的打扮,发饰和首饰搭配得也好。” “她还低调,刚才站起来往旁边那个白衣服妹妹身边靠的时候,我们都在看她,刚走进来的言岛主和沈岛主也在看她。” “往白衣服妹妹身上靠做什么?” “摸下巴?摸嘴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暧昧的。” “暧昧的。” 白小鱼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腰上一紧,周围的人群都不见了。 沉玉把她提溜到了齐光殿的屋顶上! 白小鱼抬头看了一眼。 在月光下,沉玉的脸颊上居然有点红扑扑的。 第29章 白小鱼一开始下意识地环住了沉玉的脖子, 在屋顶乍一落脚,就松开了手。 她刚走了一步,脚下一滑, 脑门险些撞在沉玉的肩膀上。 手腕上的喜蛇一下子就恢复了原形,不过沉玉先它一步, 把白小鱼扶住了。 兵荒马乱。 白小鱼仰头望了望天:“沉玉, 我们上了屋顶, 月亮还是这样远。” 沉玉说:“月亮不远。” 确实。 屋顶的月亮又大又圆。 实在不能怪它远了。 沉玉又说:“因为月亮就在眼前。” 白小鱼觉得, 月亮好像又近在咫尺了。 齐光殿顶上的月亮是这样, 她们在穹天岛上住的那间院子里, 屋顶上也是这样。 方昭言和默容不肯上到屋顶,就那么在门前的树底下坐着。 树边上除了两个板凳, 还有一张小桌,上面摆着各种吃的喝的。 白小鱼和沉玉不肯坐在树下, 就那么在屋顶坐着。 默容人还怪好的, 把一模一样的板凳和小桌也给她们准备了一份,上面也摆着各种吃的喝的。 正事告一段落, 晚上就是赏月的好时机。 第29章 虽然这天还不是十五, 但出门在外时的闲情逸致是非常难得的, 院子里这几位也都不是十分讲究细枝末节,只是寻个开心罢了。 默容开始唱了一段丰岛的民谣,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 唱起歌来却婉约得很,歌声也动人, 像山谷里的百灵鸟。 方昭言本来想要对月吟诗一首, 但是沉玉不让,他还挺配合的, 就伴着默容的歌声,跳起了丰岛最常见的丰收舞。 这个舞,之前白小鱼在丰岛做客的时候,也在街边看过几回,岛上男女老少人人会跳,她都快把动作记下来了。 白小鱼走神时,一枚果干递到了嘴边。 她很配合地嚼吧嚼吧,刚想吐核,一个小盘子又递到了嘴边。 她有点难为情,没往里面吐核,自己接过了盘子。 喜蛇没再上屋顶,就和方昭言的小毛驴一起发着呆。 小毛驴好像对喜蛇不是很满意,用后蹄蹬了它一下。 喜蛇避开了。 又蹬了它一下。 它又避开了。 沉玉离开凳子站起来:“小喜,这头驴不能惯着,踢回去!” 白小鱼忙喊道:“沉玉,二毛又没有腿……” 喜蛇对小毛驴龇牙咧嘴,把信子吐得快要比脑门还高。 小毛驴似乎吓了一大跳,绕着整个院子跑起来,蹬得树边全都是灰。 方昭言没心情跳舞了,追在驴屁股后面跟着跑,可惜总是差一点距离,没能制止这家伙的疯狂举动。 白小鱼在沉玉身旁咯咯地笑起来。 夜风把树上的叶片吹得东倒西歪的,但是那棵树好像看起来很快乐。 过了一会儿,沈觅安来找沉玉。 沉玉说她去去就回。 方昭言牵着小毛驴,和默容各回各屋了。 风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白小鱼对着月亮发呆,觉得自己好像被风吹得有点不太清醒。 对面的屋顶上,好像出现了一个人影。 等她将目光投过去时,那个人影又消失了,就像是被风吹走了一般,又好像那里原本就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沉玉回来了。 她在屋顶上,和白小鱼并排坐在一起。 一枚果干,又递到了白小鱼的嘴边。 白小鱼启唇,牙齿随即咬合。 沉玉的呼吸忽然一滞。 白小鱼慌忙张开嘴。 她将果干吐在碟子里,拉过沉玉的手细细查看:“疼吗?” 沉玉的眸子亮亮的,她摇了摇头。 白小鱼又似问:“不疼呀。” 沉玉说:“嗯。” 白小鱼:“都留下红印子了,怎么会不疼呢。” 沉玉:“过会就褪了。” 白小鱼托着腮。 随她去了。 本应该是一夜好眠,不巧风把窗户吹开了,又打碎了窗边的花瓶。 白小鱼醒来时,风声呜呜咽咽的,她点了几次,才点上了屋里的灯。 沉玉不在屋里。 屋子里没有,屋外的树下没有,屋顶上也没有。 另外两间屋子还是漆黑的,没有一点光亮。 如果不是花瓶碎了,白小鱼根本不会知道沉玉半夜离开了这间院子。 她去哪里了呢?什么时候回来? 白小鱼决定去岛上周边看看。 也许沉玉只是去了沙滩上,也许她是想看看海面上月亮的倒影。 她走最近的路,到了沙滩的边沿。 这里的海水一下一下被潮汐推上来,又沉下去。 海面上落着细细碎碎的浅金色。 岸边还有一些行人,白小鱼还没看向他们,就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声音。 风华岛的那几个看起来和她是同龄人,甚至比她要年长一些,但精力旺盛得惊人,简直不知疲倦,话匣子一打开就不会停。 “我讨厌丰岛岛主。” “为什么讨厌?” “他可能是嫉妒人家的美貌。” “你不要乱讲,我的美貌也不输的,只是,这个人好霸道,穹天岛常年不开的那个大浴池,好不容易开了一次,她自己进去,就把我们都锁在外面。” “哦那真是太过分了。” “会不会那个大浴池,本来今天也不会开,是她想办法,才开了的?” “穹天岛还有好几个没开的浴池,要不你也去让他们开一个呗。” “那多难为情。” “不难为情,人要活在当下,听说席间有个侍从,刚出了齐光殿,就突发疾病,人已经不太好了,我决定,要每天多爱自己一点。” …… 白小鱼的步子顿了一下。 原来沉玉去了浴池。 白小鱼觉得这群人的嘴巴真碎,都已经开始大声地说讨厌沉玉了。 不过讨厌的原因是美貌和霸道,那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让他们说说也无妨。 疾风已过,穹天岛的月夜变得缱绻了许多。 白小鱼绕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拾级而上,借着朦胧的灯光,穿过氤氲的薄雾。 她根据风华岛那帮人的说法,很快就找到了沉玉所在的浴池。 门关得不算很严实,只是上了法术禁制。 白小鱼记得沉玉之前教过她的解法,没费多大劲就把禁制解开了。 禁制解除的一刹那,身后恰吹过一阵凉风,白小鱼突然清醒了许多。 她后知后觉地想,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 她醒来时没看见沉玉,就一股脑地出来找她,见了门就开,见了禁制就解,甚至还没有敲敲门问一问,她是否可以进去。 何以自己会想当然地觉得,沉玉应该对她的这些举止一点也不介意呢? 何以自己会希望,沉玉能一直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呢? 不远处传来了三两个人的嬉闹声,像是正朝着这边走来。 白小鱼不容多想,她很快进了门,又在里面给这片地方补了一个新的禁制。 这样,外人就不会闯进来了。 穹天岛的浴池,内部构造简单明了,四四方方的石造建筑里,挖了一方圆池,除却刚进入室内的那一角有些遮挡,便是一览无余。 所以白小鱼很快就发现,池水之上,空空如也。 只有温热的风、昏沉的灯光、不散的雾气。 水面是平静的,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注满了热水,但没有人来过的空池子。 不过,角落里放着一双鞋,她认得是沉玉的。 “沉玉。”白小鱼低低喊了一声。 池水仍是沉默的。 她褪去了鞋袜,沿着池子的边沿,小步往灯光更明亮一点的地方走去。 池子周围落了不少水渍,因为台面并非完全平整,积起了一片一片的小小水洼,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干燥。 像是之前过来的人太匆忙,没时间缓缓地将自己浸泡在池中,而是从旁边一跃而下,激起了大量的水花。 子夜刚过,夜且漫长,一般来讲,倒是不必这么着急的。 不过,这天的池水倒是很好闻。 像是混着什么不知名的花香,清清淡淡,让人觉得安心。 白小鱼细细地嗅了一嗅。 如果不是在如此潮热的地方,这样的香气闻起来会更让人舒服些。 白小鱼不由自主,略一低头。 借着这一边的灯火,她终于看清,水下静静地卧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的发丝像海藻一样在水面下游荡着,身段在水光的扭曲之下,有一种奇妙的迷离感。 白小鱼听过不少关于鲛人的传说,如果仙洲真的有鲛人的存在,以世人对他们样貌的幻想,他们在水中沉眠时,大抵也该是这个样子。 不知道沉玉为什么要躺在水底,是觉得哪里不适,或者仅仅是喜欢这样。 白小鱼屈身,向着池水探出了手。 沉玉现在大概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所以白小鱼决定触碰她。 放在平时,拍一拍她的肩是最合适不过了,但这会儿沉玉不着寸缕,自己已经冒昧闯进来,再冒失一次,恐怕不太好。 白小鱼没怎么犹豫。 她的指尖落在了沉玉的面颊上。 白小鱼平时喜欢轻轻地捏沉玉的耳垂,因为它温热、绵软又有些弹性,稍微摩挲几下,就会泛一点浅红色。 每次沉玉的耳垂泛红了,她就放下不管,等那抹红色散去了,她又有兴致的时候,再轻轻地捏几下。 沉玉的性情是再好不过的,她虽然平日里有时候对旁人说话凶一点,但白小鱼知道,她是个内心柔软的人。 白小鱼的指尖从沉玉的侧脸掠过,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沉玉的唇真好看,像是恰值盛时的花瓣。 白小鱼正想仔细端详一会儿,水下的美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第30章 白小鱼没有想到, 沉玉睁开眼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在自己的指尖上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得并不算重,反而酥酥麻麻, 让她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 第30章 她惊呼出声,沉玉的动作才收了回去。 白小鱼守在池子边, 看沉玉像一只刚刚苏醒的鲛人那般, 以一种曼妙的姿态, 从水里一点点地探出身子。 水面摇摇荡荡, 在她的下颔下方一点的位置起伏。 沉玉的瞳色现在看起来幽沉沉的, 她定定地注视着白小鱼, 然后问她:“怪我吗?” 白小鱼摇头。 怪她? 就因为她咬了自己一口吗? 沉玉又问:“为什么不怪我?” 白小鱼:“是我咬你在先,这下又不请自来。” 沉玉若有所思, 然后说:“那又怎么了,你这是在关心我, 怕我趁着夜色, 悄悄地把你留在屋子里,自己去很远的地方, 让你再也找不见我, 对吗?” 白小鱼的目光有点茫然。 她不太想承认。 不过事实就是这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结。 她只是不喜欢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不喜欢一个人被抛下。 但沉玉的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她避不开。 白小鱼轻轻地“嗯”了一声。 沉玉笑了:“我可不是那样的坏家伙。” 她的目光从白小鱼的眼眸到唇瓣,脖颈到指尖, 最后落在了白小鱼的腰边。 白小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想起来, 之前沉玉叮嘱自己随身佩戴的粉色药囊, 这次因为着急出门,落在了方才休息的屋子里。 她还没想好要解释些什么, 沉玉已经对她眨了眨眼睛:“我还要一点时间,小鱼先回去休息,好吗?” 白小鱼本想马上答应,旋即想到最近岛上并不算多太平,又说:“我在门口等你。” 沉玉的语气分外宠溺,听起来柔柔糯糯,却又不容拒绝:“去床上等我,好吗?” 白小鱼:“好。” 一夜无事。 第二天日头晒到窗边时,沉玉正在摆弄桌上的插花。 插的正好是子夜被风吹落的那盆花。 盆没了,索性用水养着,也能再得几日明媚。 默容在门外喊:“再不喝粥就凉了!” 沉玉:“可以了,盛一碗端进来吧。” 默容:“鸡腿要不要?来一个?” 沉玉:“要。” 默容:“鸡蛋呢?” 沉玉:“要。” 默容:“笋丝?” 沉玉:“要。” 默容:“还有……” 沉玉:“要。” 桌上很快摆满了粥碗和小菜碟。 白小鱼连连摆手:“我不用这么多,我半夜回来之后吃过了。那个时候二毛蹲在墙角等我,我还给它分了些吃的,它可以作证!” 默容叉腰:“我说锅里的鸡腿怎么少了那么多,原来那条蛇那么能吃。” 白小鱼小声说道:“它只吃了一个。” 其他几个都是白小鱼吃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浴池回来之后,肚子突然就很饿,而且一个两个鸡腿下去都不顶饱,她足足吃了四个才心满意足地睡下。 “啊。你这小身板,多吃点是应该的,你比我还大几岁,看起来好薄。”默容露出了关爱的眼神,然后话茬一转,“话说回来,你刚刚说,半夜回来?你半夜还出门了?” 白小鱼:“没走太远。” 默容:“可千万不能走太远,外面到处都是坏人!” 白小鱼点头如捣蒜。 穹天岛的弟子们这天都在忙于布阵的事情。 一天后,衍星阁就会正式启动召唤古神侍者的仪式。 白小鱼和沉玉已经决定要使坏了,当然也不能作壁上观。 她们要确保这次的使坏是万无一失的。 尹画扇既然改了《衍星古籍》的内容,那就一定存在一个她知道的“古神侍者”,已经在暗处准备好,第二天要被萧南的阵法召唤出来,以此达成她的目的。 在冒充古神侍者之前,两人得先把其他的冒牌货控制住。 不然“侍者”多了,谁都能想到至少有一个是冒牌的。 走在沉玉的身边,白小鱼又细细地闻了闻。 这下,沉玉身上并没有子夜时的香气了。 不知道沉玉用的是什么香料,白小鱼每次闻到,食欲就会大增。 等正事办完,她打算问一问,这样偶尔没胃口吃不下饭时,就可以拿来解燃眉之急。 丰岛在仙洲一直算是与世无争,也从不进入权势的核心。 所以其他岛主们忙着议其他事情的时候,沉玉带着白小鱼去了穹天岛的市集上。 方昭言本来也想跟着来,结果被沉玉一番劝说,就留在那儿了,以防有事情找上丰岛没人能说得上话。 这天的任务并不是吃喝玩乐,而是找到那个要假扮古神侍者的人。 两人乔装打扮了一番,出现在人来人往的街角。 路边有几个百姓在聊最近几年岛上的人频频早夭的事情,白小鱼驻足听了听。 一个卖花少年恰好走过来,将手里的鸡蛋花环递向了她。 白小鱼微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现在不买。” 少年的面容因为常年的日晒,显得有点黝黑,他咧嘴笑了笑,牙显得挺白:“不要你钱,送你的,你戴着好看,大家看见了,就会来买。” 沉玉望向了集市的中心,那里还有好多人在卖鸡蛋花环。 少年道:“我们都是一个村子的,嘿嘿。” “那谢谢你啦!”白小鱼戴上花环,心情大好。 这时,旁边一个算命先生走了过来。 他是那种看起来很算命先生的算命先生。 因为白小鱼之前不管是在雪原岛还是丰岛,看见的算命先生,几乎都是差不多的行头,无非是因为气候差异,衣服穿得多一点或者少一点的区别。 “诶两位姑娘,你们最近,恐怕会被卷入一场无休无止的风波,你们的命运,会像是一股绳一样被拧在一起,但是没有关系,买我的符纸,包消灾解祸的。”算命先生戴着黑色圆镜片,但是看起来阳光开朗,亲切友善,台词更是顺溜得不行,就算不想给他花钱,也不会觉得此人太过讨厌。 沉玉“嗯”了一声,然后淡道:“没事,我们最喜欢风波了,根本没在怕的。也很期待命运像一股绳一样拧在一起。话说回来,有人的命运像一股绳一样和你拧在一起吗?” 那个算命先生动手支了一下眼镜:“啊?” 沉玉接下来的话多少有点挑衅:“没有吧。像你这样,没有人的命运和你像一股绳一样拧在一起的人,是不会知道有人的命运和你像一股绳一样拧在一起的乐趣的。所以我们不需要消灾,也不需要解祸,你要是觉得无事可做,不如抬头看看太阳,今天的太阳还挺亮的。” “噢,噢。”算命先生倒是好说话,“也不是无事可做,那个卖花的少年啊,你走过来一些。” 少年挠了挠头,也走过来:“算命先生,你喊我吗?” 算命先生说:“是,是。我可算是看清楚了,我们平日里每天都站在这个街角,虽然没怎么说上话过,但也算半个熟人。今天我得提醒你一句,从现在开始,你要离开这个地方,回到村子里去,三天之后才能回来。否则,怕是有血光之灾。我的符纸给你可以便宜一些,不占你一分利。” 少年憨厚地笑了,然后他眯了眯眼睛:“我每天都能听见你和路过的人说这些,可是,这个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多不幸呢?我们穹天岛的人多少都会一点卜算的本事,我今天出门前就卜算到,会有人出现在这里,买走我所有的花。我妹妹在学堂选课的钱还差一些,如果我的卜算应验了,钱就能差不多凑齐了。” 算命先生叹了一口气,往边上椅子上一坐,索性撂挑子了:“你们呐,我就点到为止,爱信不信。” 信不信的,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去做。 沉玉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鬼门来的那名假侍者的情报,说是一日前,那人已经在市集附近了。 她从身上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竹筒,一只纸鹤从里面飞了出来。 白小鱼见那纸鹤样式精巧,尝试轻轻用手指去触碰,还没碰到,纸鹤已经飞远了。 夏季的穹天岛,热得像一个火炉。 集市的屋子都有着很突出的屋檐,商贩们但凡不在屋子里的,就在檐下或站立或走动。 两人跟着纸鹤走街串巷,这一路果然卖花的年轻人很多,彼此之间也大多熟识,没在招徕路过的行人的,大多围在一起交谈,口音和衍星阁一带的人们有些不同。 边上的水果摊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果物,服装店的衣饰色泽鲜亮,款式倒是大同小异,再过去一点,小铺子里的锅里还炖着汤,盖子没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是远远闻着有股醋味。 闹市的一角,隐约传来丝竹声。 白小鱼和沉玉驻足在一座小楼前,风里吹来了淡淡的鸡蛋花香。 风里莫名有种凉意。 第31章 大热的天,白小鱼身上忽然哆嗦了一下。 纸鹤径直往上飞,停在了楼上一扇窗户的外面。 “这里?”白小鱼只动了动嘴唇,用气音问道。 “嗯。”沉玉点头。 白小鱼挽起了袖子,打算直接翻上去,正面干一票大的。 “慢着。”沉玉很自然地挽过她的手,带她往正门走。 第31章 第31 这座小楼是穹天岛上远近闻名的一家推拿馆。 说是推拿馆, 馆主手下那帮人倒也不仅仅钻营推拿之术,吹拉弹唱都能来点,吃喝游弋也全兼顾, 上至三十岁光景半截身子入土的岛民,下至抱在大人手里的三岁娃娃, 都在此往来络绎不绝。 穹天岛的人短命, 凡事趁早的想法在这里很盛行, 早早下定决心要成就一番事业的, 早早放弃挣扎决定一生随波逐流的, 还有想要给下一代更多陪伴所以刚成年就生小孩的。 一旦生了, 往往又会连着生好几个,方便他们以后长幼之间有个照应。 等到双亲已逝, 岛上的孩子们在成年之前,会被收进衍星阁开办的学堂, 学习各类用来安身立命的本事, 也顺道作为挑选阁中新弟子的门路。 家里长姊长兄要是有些本事,就能为妹妹弟弟们攒下些选课钱, 不必受学堂的测算安排, 往后也能自由一些。 这些学堂的学生成年之后, 大多放回衍星阁外,随便他们做些什么营生。 只有少数能被留下,精细培养成最顶尖的卜算者。 穹天岛的人们这一生, 匆匆忙忙,不管是想得明白, 还是想不明白的, 光阴总是难留。 小楼上的弦乐与歌声,轻快中又有几分哀婉, 正是从纸鹤停留过的那扇窗所在的雅室传来。 沉玉没敲门就直接进去了,坐在一桌佳肴前面的软席上,端起一碗椰香米露,嗅了一嗅,又放下了。 雅室里焚香袅袅,有个络腮胡大汉趴在软榻上,他的旁边站着一名推拿工,正在按他的背。 软榻前方是一片垂帘,薄纱缭绕,纱后便是奏乐和唱歌的伶人。 大汉见沉玉闯进室内,顿感不悦:“这间我已经包下了,别处凉快去吧。” 要说凉快,这里是真凉快。 屋子四角都放了从远方运来的冰,正融化着,有人隔一段时间就进来添上些新的。 沉玉不语,只是看墙上挂着的画。 画上有两名少女在花园中,一名坐在秋千上,一名正推着秋千,动作轻柔,两人耳语之余,竟有些耳鬓厮磨的意味。 那大汉面色一变:“听不见吗,这间我已经包下了,滚呐。” 沉玉置若罔闻,倒是笑眯眯地对推拿工说道:“他让你滚。” 推拿工见情况不对,丢下客人跑了。 在他之后,纱帘后面的乐声和歌声戛然而止,乐师和歌者也跑了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雅室。 那大汉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些:“你想死?” “这恐怕不行,我还有些未了的心愿。”沉玉从画上收回了目光,怜悯地看着他,“说起来,你有未了的心愿吗?” 大汉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亮出了一对流星锤:“本来爷出门在外,懒得惹事,既然你们找上门来,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抬手,流星锤就劈头盖脸地向餐桌这边砸了过来。 白小鱼见状,连忙将沉玉拉到一边:“你怎么问他的心愿呀,这重要吗?” 沉玉原本坐着的地方,已经砸出一个大坑。 她不慌不忙,为白小鱼整理了一下变得有些凌乱的鸡蛋花环:“我担心,之后把他关起来的那段时间里,他没有未了的心愿,没指望,会想不开,自寻死路。毕竟,我也仅仅是想把他关起来一阵子,没想要他的命。” 白小鱼:“啊,你要关他多久?” 沉玉:“可能,十来年?” 她们旁若无人的交谈彻底激怒了大汉,他再次抡起了流星锤,向白小鱼抛去。 细碎的飞花横空掠过,空中的流星锤一滞,片刻之后,直接化为了齑粉,纷纷如雨下。 大汉似乎意识到不是眼前二人的对手,向着窗口纵身一跃,化为一道黑气飞出了窗外。 沉玉目光冷然,她袖中飞出一道银丝,在空中缠绕了几圈。 按理说,她这一招之后,银丝会将黑气裹得严严实实,尹画扇派来的假侍者就会像被困在天罗地网之中,一刻也无法脱身,直到他失去被控制的价值。 不巧,屋顶刚好跑过一个人影,冲撞了银丝的环绕路线。 “咪咪,咪咪,嘬嘬嘬,嘬嘬嘬——”那个跑过的人影动作不快,但看得出来,仙力十分深厚。 她未施一点术法,就能毫发无伤地正面对着银丝跑过,后者反倒为她让出道来。 那个人在屋顶,恰好是在追一只猫。 这时候突然冒出来,完全是在给两人的行动添乱。 不过,她们暂时还顾不上理会这个追猫者。 大汉跑得急,沉玉的追猎也步步紧逼。 鬼门派来的角色,实体时和化虚的那一瞬容易捕捉,但彻底化虚之后,就很难从一团黑气中判断他的本体所在了。 白小鱼跟着沉玉,手里紧紧握着双旋刃,沉玉一旦有需要,她就会上前去帮忙。 这场追猎蔓延过两条街道的屋顶,那团黑气逐渐力不从心,放缓了速度。 到了尽头的街角时,黑气忽然下坠,笼住了那里的一个瘦高的少年。 他的脖子上戴了几串鸡蛋花环,手臂上还环着好几串,所以血像水雾一样染红街角时,竟然浸润着鸡蛋花的香气。 白小鱼的动作微微一滞,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她来不及迟疑,很快又追了上去。 街角外面是一片野林,沉玉和白小鱼跟着黑气,奔袭而进了那一片林子里。 林子外是一片暂时闲置的石场,这里几乎没什么往来的人。 黑气在嗜血之后,速度比方才更快了许多,凭借目力,很难看清黑气所在的位置。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方才都奈何不得我,现在又能耐得我何?”这个声音在林子里回荡着。 沉玉从林子的阴翳处走出,她活动了一下双手,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些许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精致的下半张脸上,暗红色的唇瓣像是干涸不久的血渍。 “是啊。”她的笑声如同鬼魅一般,“闹市来往的人太多,确实施展不开。你能往这儿躲,想来也不是个惜命的,那我就不留你啦。” “可笑。小丫头片子,你留不住我!” 沉玉微微抬起头,她的目光定定地盯着空中某处,话音如同呓语:“你确实是难抓,可是你不难杀呀。真是可惜了,我原本不想杀你的。” 这是个闷热的,微潮的早晨。 所以树林间的阳光,摇摇荡荡,显得有点清透。 沉玉的手向上一抬,然后猛然握紧。 白小鱼恰好看见,她的尾指上似乎缠着一根极细的银丝,又似乎没有。 白小鱼的视线里有什么细密的光在晃动,乍一看像是雨点,但它们迟迟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倒是林子的上空,忽然传来了那个络腮胡的哀嚎声。 极为凄厉、惨烈,倒也匆忙、短暂,草草了事,仓皇结束。 被银丝切碎后,黑色的粘稠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林间的草地上。 白小鱼看见前面树边上的一簇小草,它恰好随风摇曳了一下。 鬼门的那个长着络腮胡的家伙消失了。 准确地说,是消亡了。 原来鬼门的人,血真的是黑色的。 而人的血,是红色的,有点像沉玉眉间逐渐浮现的那一点朱砂,又略有些不同。 “没事了。”沉玉为白小鱼整理了一下额前凌乱的发丝,“都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街角出了人命,不久前在附近走动的人都散了。 只有算命先生还坐在那里,戴着他的黑色眼镜,一副上识天理,下知命理的样子。 他轻轻哼着点小曲,是穹天岛上常见的曲调。 卖花少年身上的血被抽了不少,身体壳子干瘪地躺在地上,两只眼睛圆圆地睁着。 “我早劝过你了。” “嗯……咳……咳……” “不信别人可以,怎么能不信我呢?” “咳……” “我明白,你不是不怕,你是逃不开。” “……” “很多人都逃不开,我以前的那些朋友啊,他们也逃不开,看见了命数,一头就撞上去,没办法了,没救了。” “……嗯。” “人就是这样。人就是这样……我不是这样的,所以我才能活下来。喂,你有什么遗言没有啊?” “……我……” “声音还没蚊子大,欸!”算命先生叹了口气,然后放下他用来做营生的旗幡,走到卖花少年的身边蹲下来。 第32章 少年躺在血泊里。 算命先生低了低头,附耳过去,他恰好看见自己在血泊里的影子,目露哀色。 白小鱼站在不远处,她的十指忍不住在自己的袖口反复地揉搓。 她的胸前还挂着早上才刚刚得来的鸡蛋花环。 沉玉守在她的身后。 白小鱼有些害怕。 这不是漆黑的屋子里冷冰冰的机关和暗器,眼前的这个活生生的人,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她们而濒死的。 “他没得救了。”算命先生站起身来,朝着这边,对她们说,“我很多年前见过这样的伤势,我的一个朋友……那时候有个蓝月岛的医仙,就住在附近,我苦苦哀求,把他请过来,人家说是没得治了,也照样用药、用刀,耗了整整两天,最后人还是没留住,还多吃了不少的苦啊。” 沉玉道:“鬼门的招数,对修为不足的伤者来说,确实无解。更何况,对方急于奔命,下了死手。” 算命先生摇了摇头:“也罢。等下巡逻的就过来了,你们三个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不妨趁现在,最后帮这卖花的一个忙?” 第32章 沉玉本不是个乐于助人的姑娘。 在她看见白小鱼眼中有淡淡的雾意时, 就一口答应下来了算命先生的提议——买走少年这天带来的所有花环,再留下一笔钱,用来给少年的妹妹在学堂选择她向往的课业。 卖花少年欣慰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永远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我们急着离开,这笔钱, 就由你转交给他的妹妹好了。” 算命先生挑眉:“你不怕我贪财, 把钱自己留下, 不管那孩子的死活?” “那就请先生, 自我约束一下。” “二位, 我觉得你们人不错, 决定再给二位一句箴言。” “你说。” “穹天岛的秘密,都藏在它的那颗星石下面。” “多谢赠言。我也送先生一句箴言。” “请讲。” “你在市井之间躲了这么多年, 心里好受吗?” “姑娘你也会些卜算之术吗?” “不会,大约认得衍星阁多年前的结印手法。刚才那个鬼卒刚过来时, 你不假思索地想结印用法术拦下他, 可惜晚了一步。” “姑娘真是见多识广,那么箴言是?” “我已经说完了。” “……” 宫远山带着岛上一众, 里里外外忙碌了一天有余。 萧南和萧镜生, 这一天更是不曾在人前露面。 他们不吃不喝, 不眠不休,以衍星阁为中心,铺开了一个覆盖整座宫殿的巨大阵法。 方昭言和默容也忙得很。 衍星阁在忙着布下阵法, 他们两个在忙着分析阵法。 虽然不明白,沉玉让他俩拆解穹天岛上的这个大阵, 暗地里是在憋些什么坏。 但这些年来沉玉憋过的坏也不少, 往往不祸及身边的人,甚至还能带来不少好处, 他们出于习惯,既不多问,也不少干,直接全力配合。 因为之前从《衍星古籍》上看来不少门道,破解阵法的事情,上手并不算太难。 一开始是搞明白阵法的原理,弄清楚阵眼在哪里,仙力在阵法里面怎么流转。 再是摸透这个阵法怎么大变活人,怎么在那帮人的眼皮子底下,把白小鱼名正言顺地倒腾进去。 这些弄明白之后,就是捂紧嘴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点机密都不能往外泄露。 他们一边研究,沉玉一边暗中牵线,从沈觅安那里问些关于机关阵法的门道。 虽然银垣岛和穹天岛的阵法,路子上各有不同,但终归有些互通之处。 天黑的时候,他们总算是把事情给摸清楚了。 白小鱼这边忙着准备代入角色,刚把古神侍者的角色装得有模有样,沉玉那边也来了好消息。 一切都还算顺利,看起来之后也会一直顺利的。 时间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正好白小鱼吃饱饭之后再去看个月亮,然后睡个安稳觉。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日出前,衍星阁的门前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了。 海平面上刚泛起一痕鱼肚白。 衍星阁的门扉,在此时徐徐打开。 萧南穿着一袭祭祀时的礼服,眉目低垂,掌中悬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水晶球周围萦绕着一团雾气似的光晕,像是透着星辉,又像是透着电光。 门外众人缄默,亦是穿着风格相近的礼服,各自托着法器,四散走开,在阵法中各自的位置上步定。 各人结了自家法印,点亮了阵法中的一个一个区域。 待萧南唤起水晶球内的仙力后,覆盖整个宫殿的阵法,就被正式开启了。 远古七神,分别是风神、花神、雪神、月神、水神、火神、雷神。 当今的十二座主要的仙岛,剩下十一座,其中的丰岛、流离岛、雪原岛、蓝月岛、穹天岛、翼岛、仙踪岛,正是直接分别受这七位神明的力量庇佑,在仙术流派和礼法教义上,深受先神的影响,一脉相承至今。 沉玉站在代表风神信徒的位置,和另外几位岛主遥遥相望。 七神护佑的信徒们,难得这样整整齐齐地聚在一起。 原本站在这个位置的是已经辞世的丰岛老岛主,现在已经是接过了故人衣钵的沉玉。 翼岛、仙踪岛的岛主看起来也很年轻。 甚至,翼岛的岛主是张生面孔——她甚至不曾出现在前一天的筵席上,当时替她出席的,应当是她族中的长老,因为都是同族的近亲,长得和之前的岛主十分肖似,所以还有不少人错认了。 等等。 沉玉觉得,这个翼岛岛主有点眼熟。 是什么时候见过她呢? 正想着,对方也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沉玉,然后轻轻地吐出三个字:“嘬、嘬、嘬。” 沉玉的拳头顿时紧了紧。 就是这个人! 在她追踪那个络腮胡时,跑到屋顶上打岔,追着一只猫跑来跑去,扰乱了她的计划。 如果不是她突然冒出来,沉玉在白楼顶上,就能直接活捉络腮胡,自然也就没后面那么多事了。 沉玉不动声色,目光又转回萧南身上。 她余光始终留意着阵法之外的人群。 这次从仙洲各岛来穹天岛上的仙族,不管是当岛主的,还是各岛的二把手,或是给岛主跑腿干活的,只要不在阵法里的,都在百步开外的地方观礼。 白小鱼也在其列,神态如常。 倒是默容,既不能当众嗑瓜子,又不能和不在场的小毛驴说话,所以有点局促。 “阵,开。”萧南手一松,那看起来马上要坠地的水晶球,忽地在空中转动了好几圈,然后飞向了阵法的正中心。 七道路数迥异的仙力,和水晶球的光华汇聚在了一起。 一时,阵中光芒大盛,虹彩四溢。 数不清的阴阳鱼从四处游来,绕着圈在阵法里游动。 八股仙力化作一道白芒,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笼罩在白小鱼头顶的上空。 尽管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她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忽然变得特别轻盈的感觉,像是自己变成了一根轻飘飘的羽毛,随时就要被风吹走了。 那股仙力就这么将她往上轻轻一提。 一瞬间,眼前白光一闪,白小鱼已经站在了阵法的中心。 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各岛观礼的人群之间——站着的是刚刚为仙洲开启阵法的萧南。 “世事变迁,万物守恒,有盈必有缺。” 穹天岛信奉这个理念,所以要召来古神侍者,并不是凭空向天请愿,而是拿萧南本人去换。 仙洲水域辽阔,大大小小的仙岛上,人与非人,活物与死物,都有可能是古神侍者当下依存世家的姿态。 萧南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连后事都和弟子安排好了,倘若变成极北之境门下的一块冰,或是烬原海域深处的一朵珊瑚,纵是他仙法高深,也未必能回得来。 宫远山在阵中抚掌大笑:“萧南,这就是你的缘法。所求之所在,近在眼前!这就是古神的旨意,他们早早地让侍者降临在你我身边,他们不会不给我们答案!” 萧南满脸欣慰,长舒一口气。神明对他,终究还是仁慈的。 白小鱼当下的模样,和平时有些不同。 史料里没有任何关于古神侍者是男是女,性情如何的记载,也没有着墨提及两名侍者的道行高低,最初出自哪一门哪一脉。 在关于七位神明种种事迹的笔墨间,古神侍者只留下了淡淡的墨痕。 白衣,雪松树,喜欢在风雪中远眺。 ——这就是关于两名侍者中,其中一位身在明处的侍者的所有描写了。 另外一位身在暗处的侍者,更是未曾留下一丁点的史料。 一袭白衣足矣。 第33章 默容前一天夜里提前为她布下仙术,术法里绘制了新的妆面,还有一身与白小鱼平时装束不同的衣裙,全然不显原本的灵动,倒是有几分庄重端肃,俨然是侍神者的气度。 人群之中,各人脸上神色都有些不同。 有的喜悦,有的感怀,有的犹疑,有的不安。 白小鱼看见沉玉面沉如水,双手交握,扮出了一副低眉顺眼的虔诚模样。 可她亦看见她眼底涟漪泛起,像是心绪难平。 白小鱼身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了一副悲悯的神色,与默容给的这一身装扮十分相宜。 她看起来是缄默的,不看、不想、不听、不问,等着宫远山和萧南先开口。 晴空之下,白小鱼的身后是衍星阁大开的门扉,其间便是阁中最广为人知的瑰宝——星石。 星石平日里沉寂,仅仅在最盛大的节日和族人礼问诸天星辰时,才会给出一些光亮。 此时此刻,星石虹色萦绕,发出了十年难得一见的光辉。 萧南不疑有他:“侍者大人,萧某本无意叨扰。只是仙洲如今怪事颇多,继浮梦岛沉没以来,西边海域风波不息,魔气外泄,鱼人再现于世间。晚辈斗胆,愿为天下苍生请命,我们从守阵的这七名岛主间,已经定出三位人选,只等侍者首肯,便选出最合适的仙洲之主,带领十一岛的子民,平息仙洲之乱。” 白小鱼依照先前和沉玉的约定,只微微颔首,示意萧南继续往下说。 她有点犯困了,但不得不集中注意力,和这帮人在此拉扯,有时想数一数附近游动的阴阳鱼,难免又会被他们的说话声打断。 “银垣岛岛主沈漪年,手下有一支闻名仙洲的机甲列队,是最擅长深海探索与作战的岛主。流离岛岛主言疏,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掌管的流离宫,是仙洲战力最高的存在。雪原岛代岛主宋谦,镇守极北之境多年,八面玲珑,极擅内政,善于安抚人心,谋长远之计。” “……” “不知侍者大人,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这些信徒, 一上来就要问答案啊。 白小鱼保持着原来的神情,杵在那半天没动静。 主要她也不是很着急。 她从来不曾一次见过这么多的阴阳鱼,于是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地数。 萧南也是很有耐心, 干等了许久。 阵法这一带,画面如同静止了一般, 除了阴阳鱼, 大家都不像是活的。 萧南终于忍不住了:“请问侍者大人, 意下如何?” 白小鱼马上就要把阴阳鱼数完了, 他这一问, 脑子里的数都一扫而空。 她微皱了下眉:“嗯, 这件事情,我一时半会也答不上来, 不过……” 萧南:“侍者大人请讲。” 白小鱼:“我要亲自问一问星石。” 场上的衍星阁弟子们,都开始面面相觑:“这……” 星石长年被收在衍星阁里, 除了萧南和他的这群弟子, 没人能正大光明地接近它。 自然,他们一贯也不允许外人问它问题。 白小鱼:“仙洲之内, 本就没有古神侍者代神明下决定的先例。这里是穹天岛, 水神当年的道场, 他留下的星石,多少还是能代表他本尊的意思。” 她话音刚落,宫远山和萧南快速地对了一下视线, 各自轻点了一下头。 白小鱼接着说:“这是仙洲的头等大事,事不宜迟, 你们快去安排吧。” 衍星阁的弟子们到底训练有素。 萧南抬了抬手指, 白小鱼没看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弟子们已经步入衍星阁的大门, 去安排让她直接问星石问题的事情了。 白小鱼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些词都是方昭言提前帮忙想好的,她背诵得还挺熟,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一番张罗后,萧镜生奉他师父的命,引白小鱼进衍星阁向星石发问。 安排妥当后,那些弟子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衍星阁,留下她静悄悄地站在星石前面。 两扇门在她身后合上,白小鱼依照萧镜生告诉她的方法,将手掌覆盖在星石的表面。 一股涌动的力量从石柱中传来,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曾经亲眼见过的画面。 等那些闪回散去后,星石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什么问题?” “……”白小鱼愣住了。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我设结界了,外面那帮家伙听不见。趁现在赶紧问,再磨叽就不奉陪了啊。” 白小鱼连忙像连珠炮似的开始报话:“我叫白小鱼,一开始是浮梦岛的守钟人,后来岛沉了,我就出来四处游荡,和我的朋友黑镜失散了。不过,我的运气不错,又遇到了沉玉……” 那个声音不耐烦道:“人人都像你这么啰嗦,我的事情还怎么做?你有什么问题就赶紧问吧,只要问得够快,有几个问题我都会回答你的,问得慢,你一个答案也得不到。” 白小鱼:“我想问问我的身世,还有我的朋友黑镜去哪里了,还有我的朋友沉玉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还有现在仙洲之主的三个人选,谁比较合适?” 星石道:“你的身世得问你的朋友黑镜,你的朋友黑镜去哪里了得问你的朋友沉玉,你的朋友沉玉会不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得问之后仙洲之主的人选,至于仙洲之主的人选嘛,你都胆子大到能假扮古神侍者了,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呢?” 白小鱼觉得自己有点乱:“是……是这样的吗?” 星石:“也不尽如此。平时他们来问我,我都是不卖关子的,今天情况比较特殊,或者说,你比较特殊,让我没法直接帮你。你知道星石有里外之分吗?” 白小鱼摇头。 星石:“那现在你知道了。我是外星石,你猜猜里星石在哪?猜对了,我就告诉你怎么找到它。猜错了,就给我滚蛋。” 白小鱼回想起前一天的早上,她和沉玉在闹市的街角,遇到了一个古怪的算命先生。 他说,穹天岛的秘密,都藏在星石的下面。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比较蹊跷。 一般人说话,都会说秘密藏在什么东西的里面,而不是下面,他这番说法,像是另有所指。 现在也问不到其他人了,白小鱼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里星石,在外星石的下面。” “你答得不错,我决定对你态度好一点。作为奖励,我可以让你去问里星石问题,而且你可以带你的朋友沉玉进去,这样万一你出不来了,至少她可以在里面陪你,那么你的四个问题,至少会有一个得到答案——那就是只要你们都被困在里面,沉玉就可以一直陪着你,哈哈哈哈哈哈。” 白小鱼:“……” 这块石头好像觉得它自己很幽默。 “哈哈,开个玩笑。里星石里面很黑的,我的意思其实是,带个朋友,你就没那么怕了。外面这帮人有时候没那么好忽悠。来,你把掌心在我的表面贴紧一点,我传授你一番话术,你记住了,我没教你的东西,你一个字也别多说,一定就能蒙混过关。” 白小鱼照做了,她将手掌更用力地按在星石上,果然有一串文字进入了她的神识里。 内容她是都记住了,可是,她有点羞赧。 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些,真的好吗? “忙完了,送客。”星石招呼了一声,就自己歇去了。 来不及犹豫,身后的门忽然大开。 白小鱼还未转身,就隐约感觉到有无数对目光落在身上。 如芒在背。 她徐徐转过身,一副空心神女的表情。 然后步子轻移,走到人前。 既然装了,就要一口气装到底。 就算面皮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再说,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萧南等她走到阵眼附近,又福身行了一个礼。 他还是很有礼貌的,虽然看起来完全没有宫远山的那种谦卑和惶恐。 萧南:“侍者大人,是否得到了答案呢?” 白小鱼:“流离岛的言疏岛主,堪当大任,应当选为新的仙洲之主。不过,哪怕身为领主,也不过是天下这场棋局上的一枚棋子,古神的旨意,我们得以窥见,却无从捉摸,我还得再借星石,问一问神明,言岛主的下一步,仙洲的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言疏在阵中抬眼望来,淡淡一瞥,颇有几分玩味的意思在。 萧南:“星石就在阁中,侍者大人请提问吧。” 白小鱼:“依你之见,这个问题,要等多久,星石才会给出答案?” 萧南:“不可预料。” 白小鱼:“既然如此,找个人来陪陪我吧。” 萧南第一反应是使唤徒弟:“镜生……” 白小鱼:“不要他。” 萧南面露一丝疑惑。 白小鱼向着阵法某一边指了指。 第34章 循着她的指尖望过去,那个位置站着的,正是沉玉。 白小鱼屏蔽了周围的杂音,朗声道:“我要她。” 萧南:“沉岛主并不通衍星阁的卜算之术,就算她在,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白小鱼继续背诵星石教她的话术:“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是古神侍者的转世,成天被她使唤,我见她长得漂亮,又是个岛主,才一再容忍。风水轮流转,现在也该轮到她为我端茶送水了。再者,星石说了,这次卜算有反噬提问者的风险。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仙洲,如果我死了,也不能孤零零地走,我想和沉玉岛主合葬。” 萧南的脸上几乎已经写了“胡闹”两个字。 但多年作为阁主的操守还是让他选择了克制:“如果沉岛主愿意的话,就依侍者大人所言。” 沉玉:“我愿意的。” 萧南差点没忍住翻白眼:“那两位请吧。” 第二次站在星石前,白小鱼觉得自在多了。 这下应该没有新的台词要背了。 什么古神侍者,什么远古阵法,就和闹着玩似的。 而大家竟然一个个都配合,最后纵容她直接带着沉玉当着众人的面,坦坦荡荡地进了衍星阁。 门一关,沉玉压低了嗓音:“有什么发现吗?” 白小鱼知道时间紧张,刚想解释,刚才说要去歇了的星石又亮了。 星石:“她说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沉玉:“我知道,我们刚才说好了要合葬的。” 白小鱼:“不是这个,是它刚才告诉我,衍星阁不止有一块星石,它是外星石,还有一块,叫里星石,藏在它的下方。我要问的问题有点大,得靠里星石来回答。” 星石:“哦,倒也没错。” 沉玉:“怎么走?” 星石:“等我给你们开门。” 白小鱼:“好星石,你别像刚才那样突然打开门啊!” 现在她已经一句台词也不剩了。 星石:“是另一扇门。” 星石原地转了几下,它的正中出现了一条幽黑的通道,不知道通向何处。 星石:“这条路是很危险的。它就藏在衍星阁的一条密道之间,不过他们这些年都没发现,自己悄悄挖的密道里,居然另有玄机,他们也不知道,衍星阁还有第二块星石。” 白小鱼:“星石,萧南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怎么就告诉我们啦?” 星石:“好说。我有个老朋友,我们经常通过星辰的感应,互通消息。他告诉我,前不久他在岛上花香最浓烈的地方,给你们算过命,让我多少给个照应。” 沉玉:“原来是他呀。” 星石:“你们是正义之士,身上又担着仙洲的未来,你们一定会找到想要的答案的。” 白小鱼:“我们先,试一下。” 星石:“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请吧。” 面对着眼前翻涌的黑色漩涡,白小鱼什么也看不清。 她试探着向里面伸出了手,然后稍不留神,就一头栽了进去。 第34章 “我再提醒你们一次。” “我开的通道, 能通往的地方是有限的,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没多久就会出现在穹天岛自己的密道里, 之后能不能找到里星石,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萧南早年是个心存大道, 不拘小义的人, 可这些年来, 他怕是已经疯魔了。” “他口口声声说要守护仙洲, 却身为刀俎, 将穹天岛化为鱼肉, 这个刀口向内的家伙!” “往前走吧,这里太过昏暗, 往前走的地方,就有灯了。” “你们要小心, 这个地方, 远比你们想象得要危险!” 进了外星石开的幽黑通道之后,白小鱼觉得身上比刚才冷了许多。 缩到最小形态的喜蛇, 在她的手腕上盘踞着, 时不时地探出头来, 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这块区域原本静得没边,是外星石的声音一直在说话,她的耳朵才不停地被震得嗡嗡地响。 不过, 它确实提供了一些关键的信息。 听起来,萧南并不是表面上那样, 一板一眼地在为穹天岛做事情, 他在不可告人的地方,藏了不少秘密。 那个不可告人的地方, 八成就在白小鱼摸索着要去往的前路上。 她只是想问一问自己的身世,没想要摊上很大的事情。 如今,却也撇不开了。 只是,沉玉也被一起带了进来。 早知道如此危险,自己一个人闯一闯也就罢了,何苦让她也一起来冒险呢? 对了,沉玉呢? 白小鱼慢慢停下来步子,向后伸手探了探。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在目力有限的黑暗中,握住了她的。 微凉的指尖在她掌心掠过,带起一丝痒意,白小鱼的手指不由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她也回握住了那只手。 还好,沉玉也在。 暗室之内,升起了一点光亮。 白小鱼定睛细看,原来是一些飘散在空中的花瓣,正在静谧缓慢地燃烧着。 这一点光,照得沉玉光彩潋滟,如仙如鬼。 沉玉知道她怕黑,所以暂时焚了这些细小的花瓣,来看看前面的路。 她们所在的地方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容一人通过,哪怕是两名身形不算丰腴的少女,也不见得能够并肩而行。 往前再走几十步,就能看见通道的尽头有一个豁口。 花瓣燃尽后,这条路又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 白小鱼在前面走着,沉玉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狭长的甬道中,她们的呼吸声和步声,就像被放大了数倍一样,变得格外清晰。 甬道外面也有些诡异的声音,像是鼠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发出的咀嚼声,又像是夹杂着人的口齿不清的哀叹,不知道这里是藏着什么可怖的精怪,会不会突然冒头出来害人。 那些怪异的声音每响起来一下,白小鱼就忍不住捏一下沉玉的虎口。 她有点说不清楚,自己是牵引着沉玉,让两人不至于失散,还是借着沉玉的存在,为自己壮胆。 每当沉玉感觉到她的情绪,温柔地略加力度,回以轻缓的安抚动作,白小鱼心中对于未知的不安感,就会淡化许多。 在认识沉玉以前,能让她这样冷静下来的,只有从不离身的那两把匕首。 不久后,她们就走到了甬道口。 外星石给的通道,到这里就是尽头了。 白小鱼伸出脚,在这条路的尽头踩了踩,发现前面是空的。 这个动作大概触动了什么机关,一阵轰鸣声从前面的下方传来。 沉玉向白小鱼走近了些,在她耳边说了句:“过会马上抱紧我,不要松手。” “……嗯。” 白小鱼的身子忽地一轻,沉玉已经将她推出了甬道,旋即揽过她的腰,同她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箭雨飞向了她们刚才停留的地方,听起来劲头极猛,箭头上也有些仙力的残留,一旦命中,怕是能直接将修为尚可的仙族人扎成筛子。 在沉玉在空中将白小鱼打横抱起时,白小鱼也默契地将双手环过她的肩,最后十指扣在了她的颈后。 一路追着她们射的飞箭,就像斜飞的雨点一样,淅淅沥沥,然后了无痕迹。 沉玉仿佛一只翩跹的蝴蝶,在花叶之间来来去去,漫不经心。 白小鱼能听清这些箭雨,哪怕在黑暗之中,她也知道它们从哪个方向来,有多少支,一旦击中,会留下多深的伤痕,之后又要多久才能慢慢痊愈。 她就是这样长大的,听着这些叮叮铛铛的声音,以前觉得恐惧,后来觉得又是熟悉,又是后怕。 箭雨越来越密集,白小鱼习惯性地将手探向了身上的两把匕首。 “没事,有我。”沉玉轻声哄道。 白小鱼动作一顿,索性将小脸埋在了沉玉的颈窝间。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空间里,沉玉身上的香气真是太令人安心了。 过了一会儿,箭就射完了。 周围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烛芯摇曳的灯火,照得整座地宫里的影子也摇摇曳曳的。 白小鱼环顾四周,方向原来这里的机关不只是飞箭,还有好多奇奇怪怪的陷阱,借着箭雨的嘈杂声,悄无声息地要将闯入者扼杀在此。 如果它们再近一点,她当场就能察觉,只是沉玉从一开始就远远避开了这些机关,所以直到有了光,白小鱼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它们。 不知道衍星阁的人多久会发现有人闯进了地宫。 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白小鱼想快一点找到里星石,顺道也看看沉玉有什么想问的问题。 白小鱼一边想着,一边顺手要拍一拍沉玉的肩,想让她松开些,自己可以下地站着了。 不慎却拍在了沉玉的胸口,掌心的温软让她的手一下子弹了回来,身上也是一晃,险些没站稳。 第35章 地宫里还是太闷了点,白小鱼觉得呼吸没有在地面上那么顺畅。 她们并肩走到角落里的一扇巨大石门前。 两人确认过,这个空间里,唯有这一扇石门与其他地方相连。 而两人来时的那条甬道,已经在她们落地之后,迅速地虚化消失了。 刚才听见的怪异声音,不断从石门之后传来。 甚至那里还有用手掌拍打石门的声音,近的像是只在一步之外。 白小鱼低头看了一眼,石门下的缝隙里,可以看见有一双较大的布面黑靴,上面沾满了灰,又破了好几个口子,看起来很旧了。 她们找了一会儿,发现旁边有几个和石门之间存在仙力感应的机关。 一一转动后,石门以极慢的速度往上抬。 还没有抬到小腿高的地方,石门下面突然出现了一颗脑袋。 是刚才拍打石门的人趴在了地上,探头往她们这边看。 那人头上都是白发,脸上就和枯树皮似的,布满了丑陋的皱纹。 他的嘴里咕咕哝哝地发出些没法听懂的声音,却饱满感情,透出一股悲凉。 这个白头人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十分厚重的锁链,链尾原本应该连接在某处,此时因为断裂,垂落在他的身后。 他从石门下面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无奈人被石门卡着,一时半会过不去。 白小鱼看着他狰狞又勇敢的表情,忽然想起了宫远山。 宫远山年近三十,面貌上和这个白头人倒是有几分相似。 石门继续一点一点上移,门下的空间刚宽裕一些,白头人就钻了过来,像没看见白小鱼和沉玉似的,一个劲往她们身后的地方奔。 沉玉脸上露出一点不悦,随手施了个术法,白头人就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按照外星石的提示,她们过了两扇门后,就能找到里星石的所在。 白小鱼从晕倒的白头人身边经过时,看见他乱糟糟的头发下面,脖子上有一条酷似猪尾巴的东西,半虚半实,蜷曲在那里,看起来十分诡谲。 “猪尾巴”的末端看起来并不完整,而是被什么东西砸开断裂的,断开的时间是前不久,所以有猩红色的模糊皮肉粘在那儿,上面的血迹都还没有完全干涸。 穿过石门,一片极为广阔的封闭空间呈现在她们眼前。 连片的金属栏杆,从天花板上一直捅进地里,把这片地方隔出一块一块的牢笼。 在这些区域的隔断下,原本开阔的空间里,只余下一些窄窄的走道,横横折折,通向远处。 无数的牢笼里,挤满了和刚才的人一样的白头人。 不同的是,他们身上的锁链都还没有断,身后都有一条细细长长的“猪尾巴”,延伸到同一个方向。 直觉告诉她们,里星石已经离她们越来越近了。 白小鱼顺着“猪尾巴”的方向,沿着走道去找,一路上的牢笼里,都是意识混沌的白头人。 传闻中,穹天岛的子民年至三旬后,一旦寿终,岛上就会为他们办一场极为冷清的海葬仪式。 宫殿的送葬人是离辞世者最近的那个人,哪怕是痛哭流涕的家眷们,也不能走近观礼,只能站在远处,目送家人和海平线融为一体。 或许那些人并没有真正寿终,也从不曾顺着海水流向未知的远方,而是像老鼠一样被关进了笼子里,被迫成为了什么东西的养分,直到被耗干为止。 一路走过去,白小鱼发现这些人也不尽是白发苍苍,也有不少面貌年轻的人,混在其中,同样被锁链桎梏,脖子后面挂着“猪尾巴”。 他们都不曾注意到白小鱼和沉玉的到来,而是一直以混沌的状态,在哀嚎着。 终于,她们看见了第二扇石门。 第35章 大概是衍星阁的人也没想过, 某一天这个地方会被外人闯入,所以石门的机关都做得千篇一律。 沉玉依照之前的方法扭转几个小石像后,石门却纹丝不动。 白小鱼想着一起琢磨琢磨, 她的手刚触碰到其中一块石像后,第二扇石门也徐徐地向上移动。 所以, 要开这扇门, 关键并不在于触动机关吗? 关键在于, 触动机关的人? 白小鱼顾不上深究这个了, 因为她听见这片沉闷的空间之外, 传来了潺潺流水声。 前方的地面上铺满了干净平整的白色大理石, 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片浮雕,手法古朴, 是当今世上不会再见到的样式。 浮雕的内容,大抵是一些七神当年的音容笑貌, 有的在抚琴, 有的在练刀,有的焚香执棋, 有的花下作画。 再往前一些, 大理石的地面逐渐向内凹陷, 勾勒出一方由浅入深的水池,池子里的水是活水,一刻不停地流动着, 不知道从何而来,流向何处。 池水最深的区域, 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晶体, 无色,半透明, 形状像是一滴即将落下的眼泪。 真是美轮美奂的地下殿宇。 她们就像刚刚路过炼狱,又步入了远古传说中的天界。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些“猪尾巴”在石门那一头的墙角,被整齐地收束至墙内后,就是浸泡在了看不见的流水中。 最终涌向眼前这块晶体的流水,便是以被囚者身上的某种养分,供给了穹天岛上最动人心魄的瑰宝,里星石。 那些因为暗无天日的关押,而变得死气沉沉的人们,像老鼠一样生存的人们,他们狼狈地献出一切,让这块澄澈的晶体,仿佛是血一般地瑰丽。 据外星石说,里星石的存在,连穹天岛的人也不知道。 甚至衍星阁的弟子们,和阁主萧南,只知道外星石的存在,而不知里星石的存在。 那这么多被关在这里的白头人,是他怀着什么样的信念押进来的呢? “好久不见。”里星石比外星石要礼貌许多,虽然它的音色还是雌雄莫辨,但听起来热情又温柔,“我好久没有见过人了,见到你们我很高兴。” 沉玉:“需要我们介绍一下来龙去脉吗?” 里星石:“不用,我都知道。” 白小鱼:“我有四个问题……” 里星石:“我知道。你们应该去一趟雪原岛,因果在雪原岛,答案也在雪原岛。也许现在想来困惑,但只要你再次去了那里,一切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都会蜂拥而至。” 白小鱼:“……” 星石虽有里外之分,但相通的是,它们都爱卖关子。 白小鱼想了想,望向了沉玉:“沉玉,你有什么想问的吗,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事情?” 沉玉还没回应,里星石就已经开始说话了:“她没有,显然,她就是陪你来的。看得出来,她没什么好奇心,也很少有在乎的人和事,除了……” “一墙之隔,那些人的情况,”沉玉淡淡开口,“你不讲一讲吗?他们都是你的族人。” “族人?”里星石的语气明显冷漠了些,“作为一名全知者,说实话,我没那么愿意和人为伍,无论是以仙族自称的仙洲人,还是灵根未开的红尘人。不过,他们确实可怜,为信仰,过早地透支了自己的阳寿,一到三旬就可以安静地等死了。” 沉玉道:“所以,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里星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放在以前,就是死了。穹天岛的子民刚出生,他们的父母就会为他们签下与神明的契约,把三旬之后的寿数,献给岛上的星石,正因为无数人的心愿,星石才拥有了可与神明比肩的卜算能力。不过,萧南觉得这还不够。” 白小鱼问:“所以后来,他就开始把快要死掉的人抓来,关在外面的笼子里?” “不。”里星石道,“萧南不抓人,他只会劝说那些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被锁在这里。或是威逼,或是利诱,衍星阁总有些能用来让他们服从的东西。外面那些人,有的已经年满三旬,寿终之前答应了萧南,将自己死去的身体,改造成星石的养分池,有的还没有活到三旬,就已经来到了这里,本来是一头黑发,没过多久就会和那些遗体一样,变得形容枯槁,白发苍苍,不死不活的。他们甚至是清醒着在承受一点一点被榨干的痛苦,而失去了行为和表达的能力之后,这种痛苦无法得到任何的反制。” 白小鱼听得心里毛毛的,她刚才路过那些牢笼时,并没有太仔细地去看那些被关住的东西,自然也无从了解他们的痛苦。 她问:“那,你和外星石,可以拒绝这样的上供吗?” 里星石道:“我们只是全知,并不是全能。如果抛开卜算能力,我和你脚下踩着的大理石地砖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白小鱼又问:“可是,萧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里星石道:“虽然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但从平日里的各种迹象判断,外星石表现出来的占星能力,远远不及《衍星古籍》中描写的那么强大。所以萧南日久生疑,觉得一定有什么东西限制了星石的力量,所以他想尽办法,要把星石所有的力量释放出来。他也一直对离我最近的这扇石门感到好奇,却久久没能将门打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之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在无人知晓处,偷偷给穹天岛布下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吸收所有子民仙力的阵法。” 第36章 沉玉:“会怎样?” 里星石道:“自萧南以下,衍星阁再没有天才出现。如果你们去的地方够多,就会发现,仙洲表面上,是被海水环绕的许多岛屿组成,实际上,远古的信仰中,往往有一些野蛮的手段传承下来,披上了漂亮的外衣,把仙洲的命运都浸泡在人的血水里,美好的愿望演成可怖的怨念,同族之间的羁绊和血缘变成了血债,世间自然会不太平。” 白小鱼从来都没有觉察到有这个阵法的存在。 不过,之前在闹市的小楼附近,确实有道听途说到一些穹天岛的情况。 据说,萧南没过两三年,就也要寿满三旬了,但他的继任衍星阁主人选,迟迟没有定下。 萧镜生是萧南同一个家族内的晚辈,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可惜和萧南本人比,资质上已是云泥之别,再往后的下一代族人中,更是连萧镜生这般资质的也没有了。 这样的情况,确实比较反常。 萧南没法接受衍星阁和远古时期相较而言的实力落差,一直在想办法给穹天岛补窟窿,结果因为想法低劣,不择手段,把窟窿越补越大,已经快到了没法收场的地步。 沉玉点了点头,问:“那么,你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呢?” 里星石道:“让仙洲成为一个,顺其自然的地方。让人们可以不受蒙蔽,自由地选择他们喜欢的方式,然后就这么活着。” “你和我们说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不配合呢?” “我相信她,我不会看错人的。你们已经走在路上了,回不了头啦。萧南自己进不来我的地界,但他在周围设下了很多陷阱,他的小心思可多着呢。你们现在要想的,是活着离开这里。”答完了这些问题后,里星石的炫光陡然一变,它的声音听起来平直僵硬,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顿挫感,“快跑吧,地宫马上要开始清剿闯入者了。你们之前遇到的都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的才是正餐。” 沉玉:“那告辞了。” 里星石:“记得把这边的石门带上,我还不想被他们发现。” 白小鱼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 里星石又叮嘱道:“你们出去之后别乱跑,先找到外星石将你们送来的地方,这次它会把你们送到衍星阁的背面,只要悄悄绕路离开,萧南他们就不会注意到你们。” 她们爽快地答应了之后,退出了门外。 这次石门很快合上了,星辰般闪耀的晶体和澄澈的水潭被冷硬的石块掩盖,仙境般美好的画面消失,两人又回到了地牢似的笼区,步入无数肉身被囚的白头人之间。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已经死了,只还有零星几个,头发没有完全转白,脸上的神情很少,但多少能看出点痛苦的意思来。 依照里星石所言,这些人当下活也活不好,死也死不掉,等慢慢地完全死透了,才能彻底解脱。 这片地宫看起来封闭,实则风是流通的,所以气味尚可。 白小鱼出于好奇,俯下身去,想观察一下某个头发花白,面部还不是太枯皱的被囚者。 凑近了后,一股难以言喻的,令她反胃的气味,使得她不由地退开了两步。 出于某种偶然,她看清了这个人的面孔。 虽然五官已经显出几分苍老,但她还是能想起关于这张脸的一些细碎回忆。 原本是无关紧要的,可以随着时间风化的片段,在这一刻,无限地加深了印象。 白小鱼记得他。 前两天齐光殿的筵席上,一名侍从打翻了酒,地点正好是白小鱼的小桌子前面。 那名侍从说对不起,白小鱼说没关系。 然后沉玉笑吟吟地把她自己的那壶酒分了一些给白小鱼。 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了地宫的囚牢里。 正在此时,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什么兽类的嘶鸣声,听起来含混不清,由远而近。 第36章 “沉玉……沉玉……” 白小鱼在摇摇荡荡的渔船上醒来时, 入目的是一片清澈明亮的海面。 已经……逃出来了吗? 白小鱼晃了晃脑袋,然后吃痛惊呼了一声。 头。 好痛。 尚存的关于在地宫留下的最后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回映、重现。 她记得那个在筵席上见过的侍从, 被关在笼子里,一会儿心神混沌, 一会儿头脑清醒。 在后来那只身形怪异的巨兽横空掠过, 向她和沉玉袭来时, 他还哭着喊着希望有人带他逃离那里。 “对不起呀, 我们现在, 还没有办法带你走。”白小鱼一边喊道, 一边飞快地夺出旋刃。 刃尖向前,在巨兽的爪上激荡起一星火花。 “但是有朝一日, 我们一定还穹天岛一个真相!”巨兽的飞翼扇出烈风,她不得不侧身回避, “让阴影里被掩盖的一切, 都回到太阳底下!” 从那一刻起,她没有再觉得茫然和害怕。 只觉得肩上的责任, 好重好重。 她们在污浊的笼子周围, 和巨兽缠斗了不知道多久。 借着地宫里微弱的光, 勉强能看得清楚,这只巨兽大约有齐光殿顶上的那颗宝石那么大,翼带倒钩, 爪悬黑焰。 它兽身人面,轮廓外缠绕着一圈反复抽动、拉扯的煞气, 其间时不时传来一些人的尖叫声, 头颅上类人的面庞也随之变幻成不同的枯槁模样。 地宫上空极为开阔,巨兽便急速来去飞掠, 将极为阴毒的黑焰投向她们。 那只巨兽原本是地宫的守灵兽。 自穹天岛有折人寿数,祭奠星石的规矩开始,怨念便逐日滋生。 直到萧南不满于星石的卜算能力,葬送了无数沦为祭品的穹天岛人,蒸腾而上的怨念,就混作一团,吞噬了原本的守灵兽,将它化为彻底的邪兽。 “萧南这个疯子。”沉玉一边应对巨兽的攻势,一边骂道,“他喂养出这种连自己也压制不住的怪物,无非暗地里是拿人命和它做交易,才换来一时太平。一旦没有新的白头人进来,它要闯出地宫生事,单凭小小的衍星阁,要怎么拦得住它?” 难怪,穹天岛上,近年不断有人早夭。 只是缘由都似乎合情合理,才没有人怀疑这一切都出自于他们景仰的萧阁主的阴谋。 穹天岛民实在过于温良,以致于这些事情甚至没有闹到明面上来,就在无人问津处平息了。 只要说是为了星石,就会有千万人为了信仰而来。 只要编造一些因果,说是星石给的答案,就不会再有人诘问为什么。 但是,总要有人带着真相离开。 真正的应有的未来,才会因此浮现。 “沉玉,”白小鱼挥动旋刃,咬牙忍下虎口震荡的痛感,“我们杀出去吧。” …… 海浪打着卷儿。 晴空上的云,清淡又缱绻。 喉咙深处传来了枯渴干涩的感觉,白小鱼支起身子,目光转向了近处。 “沉玉……沉玉……” 沉玉去哪里了呢? 白小鱼回忆起,后来她们联手斩杀了那只怨念化作的翼兽,将它的头颅齐整砍下。 那一刻,被关押在笼子里的白头人们,一同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翼兽被砍下的头颅原地又生长出了新的身体,而且翅膀比原来更宽厚,双爪也泛起了更为锐利的寒光。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了。 这只翼兽恶狠狠地盯着她们,还不等身体完全恢复,就横冲直撞地向她发起了攻势。 白小鱼旋刃映衬的微光,在昏暗的地宫里闪动得极快。 沉玉尝试了用银丝将它束缚住,而翼兽振翅一飞,身体变化作了虚影,待离开银丝的收束范围后,才重新变回实体。 杀不死,困不住。 这只邪兽有极为强大的再造能力,她们只能拖一阵子,如果无法在被耗死之前离开,那么就如当着外星石的面说的那样,地宫会成为两个人合葬的地方。 ——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白小鱼掌心濡湿,眸光锁在了翼兽即将朝着沉玉扼下的利爪上。 …… 后来呢? 船在海面上轻轻地曳动着,白小鱼扶住了船舱上唯一的那一扇小木门。 它看起来有一点旧了,但是之前收拾得挺干净,门上面只挂着一张新织的蛛网,有小飞虫被困在上面,挣扎了几下,蜘蛛正顺着网向它掠过去。 白小鱼的步子顿了一顿,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头部。 回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动了几下,终于又浮现了一些让人不安的画面。 当时翼兽被削下的那半截身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长出了一颗新的头颅。 它从暗处俯冲过来,想要死死咬住白小鱼的脖子,结果迎上来的却是粗粝的蛇鳞。 喜蛇这一挡,为她们争取到了时间。 白小鱼快速地在脑海中回顾了一遍从地宫离开的路线,她信手将旋刃拆开,两手各执一半,忽地向上一掷。 第37章 全身灵脉被打开到了极致,她的轮廓被一团莹白的光晕笼罩着,仙力如同月华流溢,翻动的刃光,像是两痕飞旋而过的雪花,刺向了翼兽的心口。 “沉玉,二毛,我们走!” …… 白小鱼依旧记得,那段响彻地宫的凄厉兽鸣。 尽管在穹天岛的碧空之下,当时守阵的几人只听见身后树林中传来的些微虫鸣声。 萧南恭谨地守在衍星阁的门前,等待他一手迎来的古神侍者,带回门后那块星石给出的最终答案。 从地面进入地宫,有着极为繁琐的路线,和用遗留的水神之力打造的机关。 尽管穹天岛的地下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萧南无畏于站在这般明晃晃的阳光之下,因为他知道,地宫固若金汤,它和星石一样,都是远古时代给这座岛屿留下的精妙礼物,亦是他这般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衍星阁的命运而牺牲小我者,最强大的庇佑。 彼时身处地下的白小鱼自然不会洞察萧南的这番心绪。 在她的视线中,地宫深处又飞来了许多只一模一样的翼兽,张牙舞爪地向着她们扑了过去。 ……还有让她陷入惊厥的那一记钝痛。 她的意识开始混乱起来,有时看见漫天飞花,有时看见一地血水。 牢笼里的那些白发人,和一群黑发的孩童的影子重合在一起,他们的嘴巴都一开一合,一开一合,看嘴型像是在说:救我!救我! 她看见,在翼兽再次向自己俯冲过来时,沉玉挡在了她的身前。 她有时听见笑声,有时听见哭声,有时觉得炽热,有时觉得森冷。 …… “沉玉,你在船上吗?”白小鱼用力地晃了晃脑袋,等耳中的杂音消失后,才推开了门。 风中有不知名的花香,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门开时带起的细微尘埃,在阳光的斜照下显得格外明亮。 船舱内有一扇小窗,略微打开了些,有光透进来。 沉玉侧倚在窗边的长椅上,红衣下骨架削瘦,看起来空落落的。 白小鱼舒了口气,旋即又忍不住心口一紧。 她想过去抱一抱她,苦于不知道沉玉受了多重的伤,以及伤在何处,只能小步小步地轻轻走到长椅前,稍稍屈身看她。 沉玉的眼睛半阖着,纤巧的长睫如同易碎的蝉翼,唇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面容素白得像一张纸。 “小鱼。” 白小鱼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在长椅前半蹲下,轻握住沉玉泛凉的手,然后将耳朵贴近沉玉的唇边。 沉玉轻轻说道:“我们离开岛上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发现。现在船正向着雪原岛开,不久后船就会驶出穹天岛的海域,萧南的船队没法越过别人的地界来拦截我们。” 白小鱼低垂着那对雾蒙蒙的小鹿眼,小声问:“沉玉,你是不是受伤了,要不要紧,需不需要包扎,我能帮上你吗?” “我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冷。”沉玉摇头,“倒是你的伤比较重,别乱跑。我的医术欠妥,等船靠岸了,我会找个大夫替你医治。” 白小鱼说:“我没事。现在觉得人挺好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了船侧那一片澄蓝的海面。 盛夏的日头,点亮了海面上的每一朵浪花。 沉玉她……冷吗? 那可不妙了。 白小鱼又柔声确认了一下:“真的没有伤吗?” 沉玉单手托着腮,看起来温情款款,目含涟漪:“没有。” 真的吗? 白小鱼没再追问,而是转而说道:“那,我能抱一抱你吗?” “当然可以。” 白小鱼轻轻捏了一下沉玉那修长美丽的手指,沉玉就起身,向她的怀里靠了过去。 沉玉的个头比白小鱼要高一些,两人相拥时,她那失色的唇瓣从白小鱼的额前扫过,错开一些后,唇角又贴在了略显凌乱的发丝上。 白小鱼只觉得沉玉在自己怀里显得轻巧又单薄,就像那身飘逸的衣裙之下,只剩了一缕烟色的魂似的。 她轻轻拍了几下那不太温热的后背,略垂下眼眸时,在对方修长的脖颈间,看见了极浅的暗金色纹路。 像是什么精心勾勒的花朵纹样,又像是什么当下不太盛行的图腾。 鬼使神差一般,她的手顺着沉玉的肩头滑下,停在了她的腰间,扯开了那里的唯一一个衣结。 第37章 衣结被抽开后, 松垮的领口一点一点敞开,沉玉从双肩到锁骨下三寸,一览无余地袒露在白小鱼的面前。 她嘴唇翕合, 终是一言不发,嘴角勾起了好看的弧度。 沉玉轻轻地推开了白小鱼, 却又挽过了她的手, 将她的手心按在了那对精巧的锁骨之下。 白小鱼的手被这么一带, 竟是将那柔滑的衣料又向下拉扯了几分。 她出于疑惑抬眼看向沉玉时, 对方正巧漫不经心地朝她投来了目光。 沉玉的笑容比往日轻佻了几分, 眼底似有浮光潋滟。 两人的视线, 恰好交织在一起。 白小鱼认出沉玉身上那些浅色印记勾勒出的图案——是一朵睡莲。 浅金色的睡莲纹路从她的肩头一路向下,在那已经显得苍白的肌肤上, 呈现出一种脆弱却似乎具有神性的美。 除了皮肤上少了血色,还有这些凭空出现纹路, 沉玉身上并没有留下什么伤痕, 与平时没有太大不同。 那她身上平白无故出现的血腥气味,又是从何而来呢? 沉玉眯了眯眼睛, 忽然低头一哂。 白小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冒失, 还未想好如何分说, 一股天旋地转的失力感迎面而来,转瞬人已经被按在了方才的长椅上。 沉玉漂亮的鼻尖恰好在她的面颊上轻轻一触,温热的气息让白小鱼的心跳一乱。 “小鱼, 你就是这么为我取暖的吗?”她握住白小鱼手腕的指间加了些力道,柔声控诉道, “还是说, 你对这副已经看了不知多少回的身体,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沉玉的膝盖正好顶在白小雨的腿间, 她的姿态颇具侵略性,白小鱼毫无准备地被钳制住,几乎忘记了呼吸。 意识到自己的异常后,白小鱼不由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然后开始了急促的呼吸。 白小鱼,你是可以呼吸的! 她握了握拳,又在沉玉的注视下松开了。 沉玉救她出了地宫,她却没能控制住自己,在沉玉身体虚弱时对她做了这般冒犯的事情,如果沉玉想责怪她,也是人之常情,是她应得的。 白小鱼的双目微微濡湿,像温驯的小鹿一般,用一种几近忏悔的目光注视着沉玉。 沉玉一脸病容,眼中的情绪隐有跌宕,又渐渐消解了。 “咳……咳……”她忽地低下头,欠了欠身。 白小鱼连忙坐了起来,为她收好领口,系好衣带,然后双臂环住了她清瘦的后背,将小脸埋在了她的颈窝里,用细软的发丝蹭了蹭。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考虑欠妥。沉玉,你怪我吧。” 沉玉犹豫了一下,回抱住白小鱼:“想做什么就做吧,我不会怪你的。” 像是在宽慰,更像是在发出一种暧昧的邀约。 白小鱼的心间有一种难耐的痒意。 真的,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她轻轻抿了抿唇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双手不由地探向了沉玉背后的蝴蝶骨。 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小鱼,出去。”沉玉声线忽然压低,似乎在克制些混沌缭乱的念头。 “……嗯。”白小鱼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她微皱了下眉,还是松开了手,远离窗边退开了些。 沉玉无声敞开些垂落的衣袖,遮挡住指腹新留下的甲痕。 然后,她用有些喑哑的嗓音说道:“我没事,等上了岸,得快些找个大夫为你医治。二毛在地宫里受了点伤,倒是不重,我已经尽力为它疗愈了,你去看看它吧。船上风大,替我把门关上。” 白小鱼匆忙解下了身上的外衫,为沉玉盖在了身上。 近来她觉得自己过于奇怪,在沉玉面前,总没有以外轻松自在,情绪也时常像是被什么牵动了一般,不知该如何排解。 她说道:“我去看看。” 然后,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离开了船舱。 喜蛇在海水里已经游了半日之久。 它此刻的心理活动,一言以蔽之:累。 早在地宫里,翼兽那一口下去,险些没把那大家伙给香迷糊了。 喜蛇自己心里是明白的,上天入地,哪里能找到像自己那么有嚼劲的蛇? 它以前在忘忧岛上一条蛇过的时候,平日里喜欢逛点小树林,打家劫舍,拦截商队,不喜欢往洞窟里面跑,就是因为里面阴沉沉的不透风,待一会儿就闷得慌。 第38章 有时候懒了,不想出远门觅食,就在石头堆里自己啃自己的尾巴玩。 虽然说是啃,但用的劲也不算很大,稍微破些皮,尝到一点甜头,就吐吐信子,把嘴巴两边给擦擦干净,开始忍耐饥饿,没多久又想啃自己一口,多少舍不得下嘴,就想些鸡啊鸭啊的,慢慢地也就出门了。 喜蛇平时就用这些简单的小办法,逼自己早点去找猎物,不至于在冬眠不了的时候饿死。 所以在地宫里为了救主人而受伤的时候,它不由地想:完了完了,拆骨见肉的第一口,就这么便宜别的怪物了? 早知道有今日,还不如早些时候就咬咬牙先自己尝一口,要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还好主人刃光一闪,把翼兽击退,喜蛇才灵活地躲到一边,喘了口气。 边上的笼子被它的尾巴甩得“咣啷”一声响,旁边一个头发黑不黑,白不白的怪人扑了过来,嗓子眼里不知道咕噜些啥,嘴巴一开一合的,露出两排烂了一半的牙齿,吐出几句“救我”。 咦呃。 自个儿还自救不过来呢,不知道名不知道姓的家伙还是自重一点为妙,少来骗它的同情心。 喜蛇又躲到另外一边,那儿也有一排笼子。 这边的人都没再喊救命,因为他们都死绝了,只是看着还会动一动,有的身上爬着几只耗子,啃得脚趾只剩下骨头了,也不知道疼,只有身上残余的仙力还沾点活人的气息,可惜在源源不断地顺着脑袋后面一条虚幻的肉带子,被抽向了有一片水潭和大块晶体的那个大殿里去。 咦呃。 什么妖魔鬼怪,莫挨老子。 喜蛇当时又想躲开一些,结果一群翼兽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扑向了主人。 它鼓着老鼻子劲,想再飞扑过去救人,却是来不及了。 主人的脑袋被领头的那只翼兽拍中了,血滴答、滴答地从空中落下了,染红了喜蛇的鳞甲。 它在地上游动着,想接住眼见着将从空中落下的主人,却看见主人的朋友——那个当初最早出现在皑皑林里的,心狠手辣的漂亮女人——她的身上炸开了浅金色的光,额心化出繁复的红色花钿,瞳孔也和平日里不同,变得妖冶又危险。 有无数像火焰一般燃烧的花瓣,像海上的漩涡环绕着小船,将那些翼兽都困在了里面。 于此同时,她的身上散发出浓烈的血的气息,面色变得如雪一般苍白。 她环过了主人的腰,用极为爱惜的眼神看了主人一眼。 喜蛇的脑子一空,只听见她喊自己:“小喜,外星石传话,暗道已开,结界已落,我们一起冲出去!” 唉,她们两个什么都合拍,就是坚持用不同的名字喊自己,喜蛇觉得有点反应不过来。 什么二毛啊,小喜啊,它其实都不喜欢,它中意的名字是“山大王”。 一点蛇权也没有。 不过喜蛇还是载着她们出来了。 从那个灰尘和霉味有点重的藏书库,在高处的窗口把她们一个一个丢出去,然后自己“嗖”地一声闪到外面,接住她们,就从衍星阁的后面,一路飞到了风平浪静的海边。 沉玉找了只小船,匆匆忙忙地就离岸了。 她人还怪好的,用她不是太熟练的医疗仙术,先给主人治了伤,又给它治了伤。 至于喜蛇自己……这点伤,要是不好好治疗一下,过半天就自己愈合了。 “我们这一路要往北行,中途会靠岸一次,寻医问诊,采买物资,改换更好的船。当务之急,是先离开穹天岛周围的海域。那帮人八成会先内讧,一时半会追不上来。”没记错的话,沉玉当时是这么说的。 她还说,时间紧迫,让船逆浪而行的事情,就先交给它了。 喜蛇摇摇尾巴,愉快地答应了,心里还觉得有点同情。 它分出一部分妖力,让船开得又快又稳,还蛊惑了几只肥美的鱼,让它们一路跟着船游,速度跟不上的,它又分出一些妖力,直接让那些小浪花推着它们,哪怕反着游也在船的旁边。 它在主人身边守了会儿。 唉,它这细皮嫩肉的小主人,看着状态没那么坏,就是还是没醒来。 睡颜看起来不太开心,可能是做噩梦了。 然后,喜蛇伸了个懒腰,游到了船舱的小窗边。 借着白天的日光,它隐约看见,沉玉正在里面的长椅上打坐。 她正在调整体内的气息,而且她一点也没有尝试掩盖灵脉内仙力的真实流动——对仙族来说,在远离原生岛屿的最佳修炼环境时,这种举动属于大忌。 她这是,没招了吗? 喜蛇凭着自己不太见多识广的认识,也可以看出来,沉玉的仙力流动不太顺畅。 尤其是她接近心口的灵脉,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断裂迹象。 忽然,一阵香气迎面而来。 几片睡莲花瓣飘过,一股强大的仙力让它慢慢低下了头。 喜蛇害怕极了,当时就扎了个猛子就进了海水里,和那些精挑细选的肉鱼一块游泳去了。 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主人醒了,它多少有了倚仗,游得欢快多了。 越努力,越幸运。 喜蛇加快了船速,希望主人更满意一点,这样下次炖鸡汤,也能多分它两碗。 正打着算盘,却看见白小鱼在船头一个没站稳,身子晃了一晃。 然后她伸手去按自己的头,表情似乎痛苦极了。 没过多久,她就倒在了甲板上。 第38章 白小鱼再一次醒来的时候, 身体正裹在柔软的被褥里。 床榻边的帘子绣着漂漂亮亮的花,用料比她在别处看见的要厚实许多,倘若一并放下来, 被窝里大抵要更温暖许多。 头已经不那么疼了,只是包扎得十分严实。 她想伸手去碰, 结果手一抬, 发现手腕上系了一根细细的绳。 窗户虚掩着, 有轻寒的微风透进来, 吹淡了屋里混着的一些药味。 窗上的雕花看起来颇为考究, 桌上插了几枝花的瓷瓶也是, 还闪动着光润的釉色。 风大一点时,床轻轻晃起来, 对面书架上的一排一排书籍也跟着发出细微的响动。 白小鱼想,她应该还在船上。 只不过, 换了一艘更大更好的船。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那么在她昏睡的这段时间里,船应该已经靠过岸了, 这下离目的地雪原岛也不远了。 “那就多谢大夫了, 请这边走。”是沉玉的声音。 白小鱼的脑袋还是有点晕乎乎的, 分辨不清方向,不知道沉玉的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 她分不太清楚梦和现实。 不过,她在梦境里不止一次地感觉到沉玉的存在。 有时只是两人并肩坐着看月亮, 或是在开满鸡蛋花的树下看丰岛来的那只小毛驴跳舞。 有时她没能在梦里看见沉玉的轮廓,却能感知到她的声音, 她的体温, 她的呼吸,她的触碰。 她的声音说:“小鱼, 你会不会怪我?” 白小鱼想说“不会”,但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沉玉的手微微发凉,有时贴在白小鱼的额心,有时整理她凌乱的发丝,有时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的身体。 有时她像是在白小鱼身旁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带着一丝甜香。 白小鱼的意识混沌,身子沉坠。 她恍惚间看见沉玉赤足踩过两人之间浅浅的一弯池水,向她走来。 白小鱼问她:“刚刚不是说要去看月亮吗?” 沉玉踩散了水面上的浮光,鞠了一捧水,一步一步走来,说:“月亮就在眼前。” 白小鱼俯身去看。 水里没有月亮。水里只有她的倒影。 也许,这次也是梦呢。 在挺长的一段时间里,无论在什么样的房间里醒来,白小鱼从没有走出过房间里的那扇门。 她想再试一试。 白小鱼推开了房间的门。 吱呀—— 沉玉正好站在门后。 她的身后是一片视野开阔的港口。 港口所在的地方,是一座逐渐远去的小岛,已经被白雪皑皑所覆盖。 外面走道的尽头,有个提着药箱,像是大夫打扮的人,正好走到转角,身影被船体所遮,再看不见了。 白小鱼提起裙摆,想从沉玉身旁走出门去,无奈又被横抄起来,抱着进了房间里。 沉玉嗔怪道:“怎么不穿条外裙就要往门外跑,小心受凉了。” 她动作轻巧,把白小鱼放在了床榻上,为她敛好被角,又从一旁端来个汤婆子,捂在她手里。 白小鱼欲哭无泪:“我以为这次看起来挺真了,没想到又是梦,我还是没有醒来啊。” 沉玉动作顿了顿,眼底念头一转,道:“是啊。是梦。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白小鱼用被子捂住脸:“接下来,你就要开始带我找月亮了。” 第39章 沉玉:“……现在是白天,哪来的月亮?” 白小鱼:“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一眨眼天就黑了,你还变出来一条河,说要带我去捞月亮。” 沉玉:“那后来捞到了吗?” 白小鱼:“没有。接着你就对我说,‘月亮就在眼前’。” 沉玉若有所思:“好像是我会说的台词。” 白小鱼:“对吧!” 沉玉:“那就把被子的两个角先放下来,看看天是还亮着,还是黑了。” 白小鱼:“我是不想放的。但念在……如果不放,你不久后就会来挠我。可以不挠我吗?我怕痒。” 沉玉:“小鱼,我哪有这么可恶呀。” 白小鱼:“还有更可恶的。” 沉玉叉腰:“你再裹在被子里不出来,太阳就真的要下山啦。” 白小鱼松开了捏住被角的手指,从被子后面露出半张脸。 她的目光清亮无比,还有几分警惕和好奇。 这次,好像是真的。她是真的醒过来了。 舒适的大床是真的,精美的画舫是真的,温暖的汤婆子是真的,身上这一套干净整洁的中衣和刚刚披上的大氅是真的,眼前这个面色红润的沉玉也是真的。 肚子里的饥饿感,和端着热气腾腾的鸡汤进门来的喜蛇也是真的。 穹天岛的遭遇,以及那一叶小舟上的困境好像都化为了泡影。 一环套着一环的美梦与梦魇也已散尽。 她们很默契地暂时没提那些令人头痛的事情,只是沿途觅些吃喝,看看北境的风光,不经意间就消磨了许多时间。 画舫终于停在了雪原岛。 按照里星石的说法,白小鱼一旦到了雪原岛,命运自然会指引她找到所有想要的答案。 但就当下而言,她确实完全没有得到什么值得推敲的线索。 只知道途中无名小岛上的大夫给过一个药方,说是主要的药材是其中一味雪灵芝,一旦找到,随便去个药材齐全些的铺子抓药就是了。 上岸后,她们来到了雪原岛比较边缘上的一个小镇。 太阳正好升起,赶集的百姓们牵着马,迎面对着东边的日光,去到市集上。 路边放眼望过去,有的是热气腾腾的吃食铺子,有的是叮当作响的铁匠铺,还有些五颜六色的,卖布匹,卖衣服,卖首饰的。 这里的人谈论的都是谁家的骡子体格最好,谁家的鸡鸭下最多蛋,谁家池塘里的鱼又被冰雪冻住了,全然与仙洲的时局毫无半点牵扯与瓜葛。 自南到北,沉玉这一路行船也并非没有遇到过鱼人突然从水里冒出来,试图将船打翻。 起先她还要分神帮喜蛇搞定这些不速之客,后来到了风雪不停的地带,鱼人就绝了踪影,更毋论毗邻极北之境的雪原岛。 也难怪宋谦早早对外明示,雪原岛不向子民公开岛外的局势变化。 洞悉形势,在这座岛上,是最高的那片城墙之内,手握重兵者的特权,自士族以下,无人心系仙洲,最多问一问城墙之内的大事,聊一聊雪原岛两大家族不算秘密的琐事。 “你们听说了吗,温家家主又病了。” “老家主一去不返之后,温氏后面提起来的家主,是一个比一个身子骨脆弱,怎么能扛得起一整座岛的责任呢?” “此言差矣,雪原岛历代都是温家的天下,宋谦再好,也只是一个代岛主。” “宋代岛主本来也没有篡位之心,如果不是为了等老家主复位,宋氏一向守在岛屿的暗处,任温氏驱策调遣,何苦来这风头浪尖遭罪啊。” “要我说,老家主只是行踪不明,这还好些,万一真的确认他已经不在人世,非得找温氏的人上来当岛主,恐怕你我的日子还不如现在呢。” “有什么区别?温氏管,宋氏管,不都是温氏的山和海?” “今年年底的岁献,我打算多献一些。雪原岛历代有岛主不远行的规矩,结果温老家主和宋代岛主一个两个都不在岛上了,看来是多事之秋。我纵使做不了别的,也不能袖手旁观。” “是了。我也要多去神龛敬几炷香,求雪神保佑,让温家的新家主能太平长寿,我们这些受庇护的平头百姓,也能有个平静安稳的生活。” 听起来,是之前的岛主失踪了,同族的后辈没能顶上去继承家业,让从旁辅佐的宋谦那一族多了不少奔忙的事情。 镇上百姓对温氏忠心耿耿,这是毋庸置疑的。 终归不是太有趣的事情,白小鱼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去旁边铺子里弄了些馅饼和热汤,又去集市上看了马和骡子,便兴味索然地离开了。 沉玉原本想留白小鱼在镇上的客栈,自己上山去寻雪灵芝。 白小鱼不愿意一个人留下,一番软磨硬泡后,沉玉就松口了,也让她跟着往雪山上走。 山路上铺就了极为厚重的雪层,喜蛇一碰外面的温度就躲着要冬眠,白小鱼就将它收进了袖子里,带着一起上山。 两人在风雪中攀爬了许久,回望来时的路,只见空空茫茫的一片,除了枯树和零星的房屋,既不见鸟兽,也不见人影。 雪似乎吞没了天地间的所有杂音,只有细细碎碎的落雪声,被吞没在长风里。 白小鱼足下一滑,恰好沉玉伸手拉住了她。 她后知后觉,虽然比往日迟钝了不少,倒也不慌不忙,嘻嘻笑着,去挽沉玉的胳膊。 忽然,沉玉面色一变,迎面向她扑了过来。 白小鱼大氅上的连帽随着动作滑落,她的侧脸贴在松软的雪中,脑海中有一瞬的空白,只觉得积雪的触感倒没有很凉。 抬眼时,一枚羽箭恰好破风而来,从她们上方掠过,扎进被白雪覆盖的山石之中。 “沉玉,好……好险。”白小鱼喘着气,轻轻拍打着胸口。 她下意识探向了腰间的匕首,被一时淡忘的战斗习惯又回到了身体里。 第39章 这一跤摔得倒是不惨, 积雪和衣服都足够厚重松软。 白小鱼拍了拍身上的雪,站起了身。 她还没出招,沉玉袖中的银丝已经飞了出去。 羽箭发出的方向是对面的木桥上, 那里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都裹着厚厚的冬衣, 戴着绒毛帽子, 鼻子以下的部分被防寒用的面罩挡住了。 高个的背着药篓, 矮个的背着箭筒, 手里攥着一张大弓。 沉玉手腕翻转, 那带着弓的矮个子突然一个趔趄, 向前跌跌撞撞地小跑了几步,看起来像是快摔倒了, 偏偏又坚强地保持着最后一点平衡。 沉玉手一抬,那矮个子又凌空飞起, 在漫天风雪中“嗖”地一声掠过, 最后像是被丢过来的麻袋似的,摔在了白小鱼面前。 地上的积雪被扑起少许, 那个穿得像个球似的少年人, 在雪地里撞出一个凹坑。 他不慎啃了几口冰雪, 又半咳半吐地将它啐了出来,怀里仍旧紧紧地抱着他那把破弓,两只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身前的两个人。 “原来你们不是熊啊!”他抬手在脸上一拍, 似有悔过,“这一带白熊出没, 经常毁坏民宅, 有的时候还抓小孩吃,周围的住民进进出出都随身带一张弓, 我见你们身边没有大弓,还以为是熊呢!” 他从地上半坐起来,拍了拍肩膀上的碎雪渣子,眼前着就要起身了,沉玉手指往回一收,那少年又迎面扑在了雪上。 “不是,我……”少年神色不耐,“我真不是故意的啊!外头这么危险,有点戒备心怎么了?” 沉玉抬脚在他背上一踩,他整个人都再次扑进了雪里。 “道歉了吗?”沉玉幽幽问道。 “带……带唔起!”那少年脸埋在雪里,两只手抬得很高,腿扑棱了几下,也没能把自己扑棱起来,“救……公子救我啊!” 远处那个高个子原本慢慢地在往这边赶来,听到同伴求助,才加快了步频。 他那一箩筐看起来挺沉,上面勉强盖着个盖子,盖子边上还有好多零碎的药材险些放不进去,见缝插针地塞了一半在里面,露了一半在外面。 他倒是挺有耐性,朝这里抬了抬手,文绉绉地劝阻道:“且慢,且慢!” 沉玉没这个心情和他们慢,直接抽出了白小鱼身上的匕首,向矮个子的手背上狠狠扎了下去! “啊不不不不不不!公子!公子!”那人马上又哭嚎起来,“啊疼疼疼疼疼!” 白小鱼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倒吸了一口寒气,待看清了那匕首落定之后的状况,才悠悠长舒了一口气。 “你别喊了。”她无奈扶额,“根本就没有扎到,疼什么呀。” 那人从雪里微微抬起脸,露出两只乌黑的眼睛,似乎确认了一下匕首的位置,然后趁沉玉面容稍霁,悄悄将双手收了一些回去。 沉玉猛地拔出了匕首,咬牙作势又要捅下去,那人吓得跳了起来,恰好撞在了后面那名高个子身上,把他连人带篓掀到在地。 第40章 “我说铁树……你也太慌了点。”那个背药篓的收拾起身,又恢复了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架势,“心不平则气不和,气不和则百病生。要是师父在场,保准又拿药秤打你的胳膊了。” 沉玉嗤笑了一声:“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他呢,阁下看着性子磨磨唧唧的,‘心平气和’起来倒是挺着急。” 那高个公子抚平了肩上的药篓带子,又摆正了头上的绒帽,沉下声来对一旁的同伴说:“铁树,道歉,大声点。” 铁树站直了些,然后原地鞠了个脑袋快要点到脚尖的躬,大声喊道:“对不起!” 白小鱼被他的精气神震撼了一下,良久,答道:“没关系。” 高个公子这才揭下了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还算眼熟的脸。 白小鱼感觉到,沉玉的身体忽然紧绷了一些。 那人好像没意识到沉玉的警惕,挥手道:“二位姑娘,其实是我,李子问。我比你们晚一点离开穹天岛,岛上现在乱得很。我这一路过来,还遇到好多鱼人来扒拉我的船,还好有铁树……诶,沉岛主,你怎么又拿匕首架我的脖子?” 白小鱼顺势扯了扯沉玉的衣角:“我看他没什么恶意,要不,先听他再说几句?” 沉玉道:“穹天岛现在什么情况?” 李子问接话:“寒舍就在附近,二位一起去喝杯热茶?你们身上的伤都得好好治一治,久了落下病根,铁树的医术就不够看了,找我师父也行,只是他那里求药的人太多,他又是一贯不让人插队的。不过,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悄悄开后门,没准师父也让。” 沉玉松开了手,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手里的匕首没松,刃光如雪光凛凛。 铁树在边上嚷嚷起来:“你别捅我家公子,要捅就捅我好了!” 沉玉的眉峰抽动了两下:“那么请带路吧。” 众人翻过了一座低矮的雪山。 雪渐渐大了,这一路峰回路转,原本还在人境,能看见山腰或者山脚下一些村落,落满雪的屋顶,还有往来的村民。 到了李子问的雪屋前,方圆几里内已经看不见一间其他的房子。 远处的枯林深处,时不时传来野狼的嚎叫声,渐渐被鹅毛似的大雪落下的声音所掩盖。 李子问拉开了门环,沉玉上前一步,望向了屋里的炭火。 铁树原本也走在前面,见她往前走,便自顾自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差点不慎撞到白小鱼,转身对她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白小鱼觉得头又有些疼了,但她还是笑了笑,露出和善的七颗牙齿。 屋里的窗开了条小缝,一丝寒意从外面渗入。 铁树挑了挑炭灰,盆里的火又旺了些。 李子问温了茶,各人揣了一杯在手里,身子渐渐暖起来。 起初在冰天雪地里嗅觉迟钝,这会儿铁树在边上走动,身上总飘来一股药味,气味和路边随便走进一家药铺闻到的差不多。 “这间屋子造得简陋,房间都只能摆进一桌一床,里面的库房是很大的,我们从镇上采买的,还有从雪山上搜刮来的宝贝,都藏在里面,等到下个月初,就一船一船地送回蓝月岛去。”李子问又翻出个盒子,里面都是些果干,他交给铁树,铁树便拿过去装碟了。 白小鱼:“都是你们两个人收集的药材吗?” 虽然雪屋狭小,后面的仓库她刚进门时浅看了一下,简直大得惊人。 “平时也有在下面村子里雇一些人手,运回的时候,我们师门的人会来几个帮我。”李子问一口气说道,“现在仙洲的势态紧张,要治伤的人一群一群涌入蓝月岛,师门派不出太多人,我又要提防海上的鱼人来攀我的船,所以只能让铁树一起过来帮忙。他自从生出来,就天天泡在药坛子里,鱼人闻不到他的存在,行事就方便许多。也好在雪原岛的防卫够严,还有很多船队日夜在岛边上巡逻,我们上了雪原岛,就没见过鱼人了,只是山上的熊越来越多了,对付起来也不难,就是麻烦。铁树一看见白影就拉弓,所以险些误伤了你们。你们别生气,他的医术比我还好些,雪原岛上很少能找到这么好的大夫。让他帮你们看看,加上我炼的药,一定药到病除。” 这番话刚说完,铁树就递过去一杯温茶。 他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打算继续说。 沉玉连忙打断:“有雪灵芝吗?” 李子问脑子里的诸多内容转了一转:“雪灵芝?” 铁树:“就是一味药材。” “……”李子问当然知道这是一味药材,他用同情的眼光看了铁树一眼,然后答道,“这个暂时没有。” 沉玉从身上取出了一张微皱的药方,递给李子问。 李子问和铁树一起看了,然后犹豫道:“这个药方,看着不大靠谱。” 沉玉:“怎么说?” 李子问:“这个药方确实能在医治头疾时,一并祛除最常见的魔气。不过,白姑娘的染上的魔气,是极为罕见的种类,我们蓝月岛的医者,从小就学习分辨这些魔气。她这种,得用上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诊治方法,不然病情反复,后面还得来我们岛上求医。” 沉玉:“那就请二位为小鱼诊治一番吧。” 李子问自然应允:“铁树,望闻问切就交给你了。切的时候,用上结绳。之后需要什么药,带上沉岛主去山上找。” 铁树答应了,抓着一把钥匙,往后面库房走去了。 李子问:“沉岛主,刚才路上铁树告诉我,你有血虚之症,但看着不像是受了伤,而是血脉逆行,横冲灵脉所致。这个病急不得,我这里有些存药,聊胜于无,你可以先吃着,如果一个月后缓不过来,可以来蓝月岛找我,或者在这间屋子附近等,我时不时就会过来的。” 白小鱼一边听,一边默不作声地吃着碟子里的果干。 听到沉玉的病情,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顿,过了许久才伸手去取下一粒。 沉玉不置可否:“需要什么回报?” “我想想。”李子问道,“确实有个事情需要二位帮忙。我有几瓶药丸要送到饮雪城温氏老宅,蓝月岛那边催我回去也催得紧,我们为白姑娘诊治完后,就没多少时间在雪原岛逗留了。就这样吧,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白小鱼面前的碟子快空了,沉玉将她自己那碟移到了白小鱼面前。 然后她问道:“我想知道我们走后,穹天岛上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沉玉的问题问出口后, 李子问肉眼可见地来劲了。 他看起来是早已经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只等有人问。 “沉岛主,简单地说, 穹天岛最近发布了通缉榜,你和白姑娘都位列榜首。不过你放心, 宋谦不希望雪原岛的人过问太多仙洲其他岛屿的事情, 所以消息传不到这里。温氏、宋氏的消息灵通些, 他们在雪原岛坐收金山银山, 不会在乎这笔钱。你们要小心的是岛上的外来者, 海上随处可能撞见成群的鱼人, 这个时候还在外面走动的,多少有点本事, 又愿意为了登岛的回报冒险,这些外来者一般出现在饮雪城, 你们去城里的时候, 和我们一样戴这个面罩就可以了。我们的库房里还有不少存货,你们用会偏大一点, 改改就行了。” 李子问说完, 端起桌上的茶, 痛饮了一大口。 白小鱼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纳闷道:“李子问,你常说海上鱼人很多, 我们这一路过来,都没有看到呢。” 李子问沉默了。 刚从库房出来的铁树:“你怕不是一路上都睡着了?还‘没有看到’, 怕不是梦里没有鱼人?” 白小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说得倒也不错。只是……那岂不是……” 沉玉原本身体就身体抱恙, 沿途既要照顾她,又要安排船只大夫, 还要打退来犯的鱼人,岂不是受了不少累…… 她转过头去看了沉玉一眼,后者面色如常,好像她来雪原岛这一路杀疯了的鱼人真就从没有出现过。 白小鱼袖子里一路忙着把沉玉灭掉的鱼人抛尸进海里顺道负责洗船的喜蛇:………… 铁树耸了耸肩,把隔空号脉用的结绳放在了桌上。 沉玉转而说道:“宋氏和温氏就算不在乎钱,多少也会在乎和衍星阁的交情。这两家明争暗斗的这些年,对外一向营造出亲如一家的假象,实际上宋氏当政,温氏逐渐失权,早年温氏家主失踪后,一直有势力不同的几队人在外,有人希望他早日归来,有人希望他永远别回来。我和小鱼本就走在风头浪尖,这温氏的人,还是提防些好。” 白小鱼连连点头。 李子问的茶喝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一本正经地又坐回远处:“简单的我刚才说完了。复杂地说,穹天岛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时我就在衍星阁门前,亲眼看见你们二位进阁后关上了门,萧南就请在场的几位岛主多用一点仙力,加固阵法,以防出现意外。他们在外面等了挺久的,但萧南坚持要守阵,大家自然也没说什么。” 第41章 铁树一边听着,一边坐在了空置的凳子上,恰好在沉玉和宋子问之间。 沉玉抬眸,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 铁树连忙一个激灵起了身,将凳子挪开些,和她保持距离。 李子问继续说道:“后来,等得实在久了,大家多少有点微词。加上白姑娘之前问了星石,就出来说,仙洲之主的人选最好是言疏岛主,在场的岛主们立场各异,难免也有不服的,大家纷纷让萧阁主派人去阁里看一看究竟,也好得个定论。” “蛇!”铁树突然嚎叫了一声,原地跳了起来,退到了门边,一手拉着门环,作势马上要逃出屋子,一手指着白小鱼的脚边嚷嚷道,“这种蛇我之前在书上看到过,别看它现在那么小一只,它可以变得很大,还会吃人的!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快放它出去,不对,快跑吧,我们离它远点,公子,你先跑!” 李子问微站了一点起来,看见另外两个人都不慌不忙地坐着,于是又坐了回去。 白小鱼弯下腰,把喜蛇抓到手心,抚摸了两下它的尾巴。 她看了李子问和铁树一眼,昧着良心解释道:“它就是一条普通的菜花蛇,平时就吃吃鸡腿和青菜,不咬人的,更不会吃人。二毛,是不是?” 喜蛇倔强地摇了摇头。 不仅如此,它还从白小鱼手心跳了下去,落在火盆子边上,半蜷曲着身体,安静烤火。 “后来呢?”沉玉示意李子问继续讲。 李子问说道:“他们还没商量完,阴阳鱼就再次暴乱了。这下萧南一副急火攻心的样子,险些没站稳,但还是第一个冲进了衍星阁。他的弟子们也跟着围了过去,又被萧南遣出来收回古神侍者的召唤阵法。那些年轻的弟子七嘴八舌的,有的说你们已经不在里面了,有的说星石的力量发生了极大的震荡,已经临近衰竭,不巧师父让我进去给萧南号脉,这些话让我听见了,宫远山让他们别乱说,又让我对这些事情守口如瓶。” 守口如瓶。 他这是没打算守一点。 趁着大家说话,喜蛇的睡相愈发烂了,一会扭成麻花,一会团成粪球。 白小鱼耳朵得闲,伸腿在喜蛇脊骨的位置轻踹了一脚,不料这家伙愈发蹬鼻子上脸了,直接在地上伸了个懒腰,平直躺着,露出了腹部,如果是四脚蛇,高低也得是个四脚朝天的样子。 “再后来……”李子问犹豫了一下,说道,“萧南最器重的弟子萧镜生,直接在衍星阁里自爆了。我很少见到这么不计后果的仙力爆炸,我师父看了一眼,说没救了,别管他了。那个时候星石也渐渐亮起来,阴阳鱼得到了一些安抚,又绕着圈围着星石转了。这个时候,大家听见星石的底下,隐约传来了嚎叫声,听起来是些苍老的声音。萧南派弟子将衍星阁团团围住,水泄不通,不让外岛的人接近。” 沉玉点头:“别光说萧南,其他人呢?” 李子问继续道:“宫远山亲自进去取了《衍星古籍》,几位岛主一起看了,发现上面的内容经过了篡改,原文根本没有用远古阵法召唤古神侍者一说,只写了时机成熟时,侍者自会降临。对了,那个篡改的地方,有鬼门术法的痕迹。当时银垣岛的沈岛主知道了,就大骂穹天岛、流离岛和鬼门勾结,构陷丰岛,企图分裂仙洲。沈岛主想闯进衍星阁去一探究竟,被流离宫的言疏岛主拦下了。” 沉玉:“啊?” 李子问:“言岛主说:‘一会儿穹天岛和鬼门勾结,一会儿流离宫也和鬼门勾结,沈岛主真是一派胡言。这盆脏水如果真是鬼门泼的,我们不妨先看看热闹,何必自己内讧呢,实在闲了没事干,再派几个人去浮梦岛废墟,看看能不能找到下一块神碑呢。’后来还有好些人说要进衍星阁看看,萧南抵死不从,他们只能不了了之。宋谦这个时候站了出来,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师父本来想早点回蓝月岛给排队的人治病的,又被拖住了。话说回来,我有个问题,白姑娘也可以不答——你应该不是古神侍者吧,为什么你要假扮古神侍者,而且对大家说选择言疏岛主当仙洲之主啊?” 白小鱼:“我们撞见了鬼门的人篡改《衍星古籍》,正巧我有些问题想问一问星石,沉玉就帮我解决了鬼门的那个假侍者,我自己扮作侍者,去问星石问题。本来打算,问一次我想了解的问题,在大家反应过来之前就跑,结果星石真的回应了我,还暗示我,选择仙洲之主的时候,给出心里的那个答案。我走出门第一眼就看见言疏岛主,所以就报了她的名字。” 李子问:“……” 铁树:“……” 沉玉:“所以,现在各位岛主还在‘从长计议’吗?” 李子问:“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一片混乱中,我遇到了一个算命先生,他清晰地算出我上个月准备了哪些药材,还告诉我,再不回仓库,可能就赶不及把一些关键的药材送回蓝月岛了。他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做的是积德行善的事情,他没有道理不帮我,我想给他钱,他分文不取,就走了。” 白小鱼惊呼:“我们也遇到过一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他还和我们分享了一些和星石沟通的方法……” 李子问和铁树都面露一丝好奇。 沉玉打断了漫长的对话:“这个方法以后多半用不上了。诸位,还请先给小鱼治一下头疾。” 李子问和铁树都面露一丝失望。 铁树望闻问切又开了药方了之后,把库房角落里意外找到的最后一朵雪灵芝交给了李子问。 李子问炼了药,又写了一张字条,上面是用药的方法。 次日清晨,白小鱼还在梦乡时,李子问派人一大早来运走药材,自己也带着铁树,随着当日离港的船只一同离开了雪原岛。 白小鱼一觉睡到了快中午,晕晕乎乎醒来,耳朵里有呜呜咽咽的杂音,大抵是幻觉。 她的头上已经涂了新配的药泥,又重新包扎好了。 喜蛇在忙里忙外备饭。 沉玉正泡在浴桶里,桶里冒着股药味,里面倒了不少李子问调制的药浴汤水。 白小鱼张口正要打招呼,又听见了一阵呜呜咽咽的杂音,像凛冽的风从狭小的山洞口穿过的声音。 这次她大致辨别了方向,是从山顶的方向传来。 这个声音不停叫嚣,愈演愈烈。 白小鱼隐约觉得,这是某种特别的邀约。 第41章 喜蛇已经准备好了一锅鸡汤, 端端正正地摆上了桌,信子舔了舔嘴边,装出一副并没有偷吃过的样子。 白小鱼去厨房看了看, 里面还有两道菜等着下锅,料已经备好了, 这顿的两菜一汤过不了多久就能配齐。 角落里堆了几块已经拆去皮肉的鸡架, 虽然藏得不引人注目。 那边沉玉还泡在浴桶里, 闭目养神, 水面在她的肩膀位置微微起伏, 隐约露出一对精巧的锁骨。 雪白的面颊上, 唇色如失血般寡淡,她就倚靠在桶壁上, 在隐约水雾中,美得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白小鱼想, 先自己一个人去山顶看看, 等回来了,喜蛇也忙完了, 沉玉的药浴也泡好了, 正好大家一起吃饭。 她拢了拢大氅, 戴上比绒被还厚实的雪帽,踩着堪称臃肿的靴子,一脚一坑地向山顶攀爬而去。 雪落无声。 在空旷的山间, 像是穿过细窄甬道的风声,不知道因何而起, 从何而来, 听着倒是和山脚下骡马市里的牲畜哀鸣还要命苦。 白小鱼仰头望了望上边。 白茫茫的一片。 风的存在在此地似乎具象化了,疾飞而过的碎雪, 成了风的轮廓,将还未出现的顶峰,隐没于层层遮挡之后。 疾风下的苍凉之地,冷白的积雪间,偶尔可见隐约的黑影,飘荡不似实物,更似双目受凉后产生的幻觉。 白小鱼眯了眯眼睛,睫毛上细小的冰粒贴面不化,面罩里的呼吸潮湿而温热。 走,继续往上攀爬。 寒意从未被完全裹住的脖颈处渗入,白小鱼将大氅裹得很紧一些,加快了步子,不知来由地急于驱寒,有时鞋底在松软的雪层表面陷落,有时运气好些,能踩在枯败了的树墩草根上,将步子稳住。 忽然,眼前闪过了一袭红影。 白小鱼将手从兔毛手套里腾出,揉了揉眼睛。 想再将手塞回手套里时,已经被一双手紧紧握住。 “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跑到这边来了?”沉玉接过手套,为她妥当戴上,接着将她的手继续握在手里,略带责备地说道,“这上面是整座山上风雪最烈的地方,听说熟识地形的老农来了也有时会迷路,我们等天气稍好一点,带个向导来一起探路,会稳妥很多。” “沉玉,对不起。”白小鱼刚开口,漫天的寒意和面罩下的潮闷,让她不由地咳嗽了几声。 沉玉轻轻拍了怕她的背:“或许,是有什么原因,让你必须立刻向上探索吗?” 第42章 白小鱼道:“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像在诉说着什么。它从山顶传来,很是急切,我莫名地觉得很担忧,产生了不顾一切的念头,希望马上就能找到那个声音的源头。” 沉玉没有听见这样的声音。 她担忧地看了白小鱼一眼,道:“那走吧,我陪你去找。” 白小鱼:“沉玉,你说,会不会是雪原岛的山上有什么能驾驭风雪的妖怪,专门以迷幻的声色诱捕不知情的过路人,等我们上去了,就想办法一口把我们吃掉,然后休息一段时间,又能哄骗下一个……” 沉玉:“……等你到了山顶,我们可以想想办法变成这样的妖女,也就不用考虑仙洲往后是否太平,你的身世如何,你想找的人在哪里了,只要等着活肉送上门,饱食一天是一天。快哉!” 在雪原岛,确实不曾有过关于雪山上有什么吃人的妖怪的传说。 雪山在大家心里是神秘、圣洁的,是哪怕仙洲濒临覆灭时,也依旧能够屹立不倒的一片自留地。 雪山的尽头是通往寒而不冻的川流的路,大河的另一侧是极北之境的大门,是历代雪原岛的生民虔诚礼敬的存在。 曾有困于此生意义的名士带着几个追随者,穿过了雪山的尽头,对着那扇亘古未开的大门,不顾两大家族的守城卫竭力劝阻,向着足下的川流纵身一跃,之后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白小鱼莫名想起,外星石说过,自己的身世是什么,得由黑镜来解惑,黑镜在哪里,得问沉玉。 可是眼见着沉玉和黑镜并没有什么瓜葛,问了多半也是枉然。 眼下,雪越下越急,她们的说话声逐渐在风雪的呼啸中淹没。 山顶果然有一个洞窟。 洞窟外面堆了很多干枯的草藤,看着是人为所致。 白小鱼伸手在草藤上摸索了几下,发现草藤后面有一层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的积雪,下面有一片硬面,叩击几下能听见空洞洞的回响,可见里面并不是实心的。 沉玉在草藤上浇了油,然后拉着白小鱼退开些,用从雪屋里带出来的火石尝试了好几次,才打上了火,丢在草藤上。 炽热的火焰吞没了枯败的藤条,雪层跟着一并化了,火光渐渐熄灭,露出后方的小门。 门上有个脸盆大的挂锁,看着沉甸甸的,上面满是一些奇怪的文字,并不像是仙洲盛行的任何一种语言。 日月晷。 一个奇怪的名字出现在白小鱼脑海里。 不知道为什么。 她就是记得。 她拨动了侧面的旋钮,晷面上的日月位置和形态随之发生了变化。 日升月落,洪荒兴替。 “小鱼,你要记得,初次尝试时,只有在特定的时间,将日月晷的机关拨动到特定的位置,晷面的锁才能打开,别无他法。之后你便可以随心所欲地打开它。等你找到日月晷的那天,阿爹阿娘誓死守护的秘密,就会由你解开。你一定要变得更强大,更勇敢,因为你不仅仅是我们的孩子,更是……” 头好痛。 白小鱼咬了咬牙,灵识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想要挣脱桎梏。 她强忍疼痛,觉得头颅像是要被这种突然袭来的感觉拆成两半。 阿爹阿娘? 原来她竟是留有了一部分关于他们的记忆。 那么他们会身在哪里呢? 他们誓死保护的东西又是什么? 对不起啊,我还不够强大,不够勇敢。 ——白小鱼如是想着。 “小鱼,你要不要紧?”沉玉见白小鱼状态不佳,原本想问问是否先撤回雪屋,待恢复一些再来探索。 她目光落在日月晷上时,面露一丝讶异,“这个机关,对你的仙力有所感应。那个让你前来的声音,也只有你能听见。也许真的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安排,让你找到了这里!” 是吧。 是这样吧。 “沉玉,有一个念头在告诉我:快到时间了。我觉得好像很确定,又像是很茫然。是什么呢,会是什么在门的后面等着我们?” 她在此时出现在此地的因由,像是一条特别长的引线,不知道从何而起,在无数个转折点导向了当下。 谁又能确保她无误地走完这一路呢,是命运吗?是偶然吗? 白小鱼的手拨动机关后,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从缓到疾的齿轮声,仿佛暗喻着时间的流动,在此时甚至变得无比急促,像是某个独一无二的时间即将到来。 咔、咔、咔、咔、咔、咔。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咔! 白小鱼瞳孔骤缩,指尖在机关上拨动了最后一下。 咔嗤。 锁开了。 那扇门几乎同时徐徐地向内打开,展露出洞窟内星星点点的长明灯。 门的后面仍是一堵墙,墙的一侧有一个狭窄的豁口,可以容人经过。 白小鱼和沉玉步入洞窟后,门很快在她们身后合上了。 通过了那个豁口后,里面的空间是一片圆形的地面。 借着长明灯的明亮光芒,可以看见墙上是连片的浮雕画,细看是形态各异的神像。 有的柳间含笑,有的托瓶执花,有的倚松戏蛇,有的饮酒疾书,有的临渊垂钓,有的崖边走索,有的掌泛霹雳。 地面上另有两只拳头大小的雕像,一人黑衣,眉头紧锁,一人白衣,自在潇洒。 那两人的雕像周围,地面上有七个空槽,观其形状与尺寸,竟然和白小鱼在丰岛见过的花神碑底面完全一致。 沉玉提醒她看雕像的后面,白小鱼小心翼翼地绕到后面,发现两只雕像的背后分别写了两个字:碑、入。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线索了。 她们在洞窟了徘徊良久,发现洞窟里没有一点额外的提示了,确实也没有其他重要的发现。 洞的内部构造十分牢固,哪怕用仙术灵活地去试探一些可能藏有机关的地方,都没有取得什么值得一提的反馈。 沉玉也尝试过用破坏性强的法术毁掉看似微不足道的摆设,例如其中的一盏长明灯,然而灯纹丝不动,毫无受损的迹象。 “沉玉,这些应该就是七位古神的浮雕和两位侍者的雕像。”白小鱼喃喃道,“我以为这扇门的后面,会是能让我豁然开朗的惊天秘密,没想到它带来的是新的疑问。‘碑’、‘入’,它的意思是,我们要把七块古神碑带来这里,一一插进地上的凹槽里,才能取得新的线索吗?”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将她们现有的古神碑搬来这里,尚且可以实现,但七块古神碑,谈何容易? 仙洲各岛的眼睛都在神碑上盯着,各岛岛主更是在齐聚时,在现有的神碑上设下了各自的禁制,限制任何人在未取得允许的情况盗走任何一块。 沉玉道:“我们可以先返回丰岛,把花神碑带来试试。也许,每一块神碑的归位,都会带来新的线索。” 白小鱼有些犹豫:“倘若将花神碑放在洞窟之后,就不能再次取出,我们会不会耽误仙洲镇压古魔的计划?” 沉玉:“总之,我们在穹天岛的事情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让神碑留在丰岛也不安全。先把李子问的药送到饮雪城吧,我们途中还可以讨论之后的行动。” 白小鱼应允了。 第42章 去饮雪城的路上, 一路车马走得颠簸。 白小鱼走之前用了李子问的药,途中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 头上的伤, 表面早就愈合掉痂,里面的淤血也化得差不多, 等残余魔气都被祛除, 就能恢复往常的状态了。 沉玉一直坐在白小鱼的身边, 任她或是抱着手臂, 或是枕着肩膀小睡。 外面的风吹开了马车上的垂帘, 白小鱼微微眯起眼睛。 窗外的阳光柔亮, 打在沉玉挺拔的鼻梁上,在冷白面颊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与蝶翅般的长睫甚是相称,唯有薄唇仍不见几分血色, 俨然一副病美人的样貌。 半梦半醒间, 白小鱼轻蹙了下眉。 眼前的棕色垂帘,不知怎么地成了一片鸦黑色。 白小鱼环顾了四周, 这棕色的垂帘竟是忽然变得宽阔极了, 左右延伸至极远处, 仿佛没有尽头。 她记得自己刚才分明挽着沉玉的手,此时沉玉却是不见了。 白小鱼低头看了眼,原来自己坐在一张小小的木制椅子上, 双腿空悬,椅子下面是看不见任何痕迹的虚空, 仿佛探不到底。 “小鱼。”一个声音低低呢喃着, 唤她的名字,“白小鱼, 好久不见。” 前面的鸦黑色垂幕渐渐拉开,几豆小灯之间,有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身影。 那人身段颀长,骨架纤细,戴着面纱不以全貌示人。 对方打完招呼,白小鱼身下的木椅如受外力,轻缓地向着垂幕移去。 待她能看清那人眼角下的一粒小痣时,对方忽然解开了面纱,露出白小鱼无数次想再见到的面容。 第43章 “黑镜!”白小鱼想离开木椅,走到黑镜的身前,但她就像被捆缚住了一般,既腾不出双手,也控制不了身体。 那几盏小灯逐渐明亮,白小鱼看见呈现出泼墨轮廓的咒语,萦绕成交错的环状,在她的周身旋转着。 黑镜表情冷淡,对这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沉声说道:“这么久了,怎么没想着来找我?” 白小鱼惊呼:“黑镜,你在哪里?” 黑镜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回应一般,继续诘问道:“为什么不来找我,小鱼?” 白小鱼想再问她,双唇就像被封住了,根本无从发话。 “唔,唔唔……唔……”她在木椅上挣扎着,那些墨咒却越收越紧。 “为什么不来找我?” “唔……” “为什么?” “……”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垂幕缓缓合上,白小鱼看见幕布的前面有一只小小的人偶。 它的身上缠了无数条细细的墨线,墨线牵动,它便做出动作,那些动作怪异极了,有时是在起舞,有时是在挣扎,有时是在发抖,有时是在狂奔,有时又虔诚无比,对着上空做祭祀时才有的叩拜。 木椅又拉得近了些。 这下白小鱼可以清晰地看见人偶的形态和五官了。 人偶穿着白色的衣裙,袖子有好多层,衬得它像是一只扑棱扑棱的白色云雀。 它的面孔清丽中又有一丝俏皮,双颊微丰,眸光澄明,眼角略垂,分明是照着白小鱼的样貌描绘出来的。 “小鱼,你的玩心太重了。”那个接近冷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白小鱼仰头向上望,看见黑镜站着垂幕的上空,双臂高悬,十指上密密麻麻都是墨迹拧成的长线,连结着人偶周身的每一个小节。 黑镜的手指箕张,墨线在人偶身上一点一点收紧。 白小鱼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环绕着她的墨咒也正好在快速收紧,几乎要陷没在她的皮肉与骨骼里。 “咳……咳……” …… 赶到饮雪城,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情了。 白小鱼出了一身冷汗,睁开眼睛看见的人是沉玉。 “我梦见黑镜了。”她说。 沉玉面无表情:“我知道,你在睡梦里一直喊她的名字。” 尽管如此,她的声音还是透出了一丝不悦。 白小鱼能领会到这一路舟车劳顿,却被身旁的人闹得无法入眠,是什么样的感受。 她连忙握住了沉玉的双手,安抚道:“让你为我的胡话平添烦忧了。听外面的声音,我们是不是已经进城了?我下马车走走,沉玉你也歇会儿吧,我去前面的铺子里买些你爱吃的,吃了一路干粮,总该吃点热乎些的。” 沉玉道:“戴上面罩吧,我和你一起。” 饮雪城内人声鼎沸,对城中百姓来说,这一日与别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对白小鱼来说,一切都是新鲜有趣的,和一派死寂的深山相比,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整座城的线条以大气明快为主,雪景与建筑融为一体,流动的人群成了城池背景上的点缀。 白小鱼在包子铺的门口驻足看了一会儿,这里的包子可真大,哪怕是丰岛人做的包子,也只有这里的一半大,每个口味买的人都不少,人来人往,没一会儿大家都排起了队。 她数了数,沉玉得吃一个,她自己得吃一个,喜蛇得吃一大盘子,于是让老板每种口味都来一个。 老板是个手脚勤快的大汉,半是询问半是肯定道:“你们是外岛人吧,看穿着打扮不像是本地的。趁现在来雪原岛挺好,晚了就不放外人上来了。” 白小鱼:“这是什么道理?” 老板:“外头啊,乱得很呢。你们要是喜欢这里,索性留下来别走了,雪原岛别的不说,就是太平,安逸,也不排挤外岛人!我们以前也是其他岛上来的,以前的岛主很会管这片地方,大家的生活都好起来了,后来的代岛主也不差,来了就不想走呢。” 眼见着队伍又长了些,包子铺老板闭上了嘴,忙着去给人装包子去了。 白小鱼和沉玉回了马车上,一路车轱辘在宽敞的大路上滚过去,车体跟得四平八稳。 原本是喜蛇驱车,进城前她们就在近郊雇了车夫,免得随机吓死几个路人。 拐了几个弯后,遥遥见了几树寒梅,就到了温氏家宅的正大门口。 这是她们自大进了饮雪城以来,一路上唯一见过的一座以红瓦封顶的宅院,极雅,极富有婉约写意之美。 屋上的积雪覆盖了大半,偶尔滑落一角,便掀起那过目难忘的朱红,哪怕建筑本身并非极尽铺张之能事,也令路人不得不赞一声不愧是雪原岛第一望族,果真家世显赫,别具一格。 这天,正门没开。 府上的家丁迎着各路拜访的车马,往侧门边上去。 门口的几个家丁,有的负责安置车马,有的记录来访者的名姓,有的接引来访者入府,还有的将没有名帖不速之客拦着不让进。 白小鱼刚跳下车,脑子里就有点晕晕的,站定了一会儿,才对伸手扶住她的沉玉说:“刚才那家店的包子真好吃,难怪这么多人等着,我们走之前也带一些路上吃吧。” 沉玉微笑:“依你。” 说明来意后,家丁就放她们进去了。 赏了会儿里面的景,也不见有人来接应,她们便绕着池子边的连廊走了会儿。 路过了流水与花树,前面就是一小座假山,位置选得恰恰好,将整个前院衬得像幅画似的。 毕竟是在温家的地界,沉玉和白小鱼的步子都静悄悄的,也没和在别处那样高声说话,不知不觉近了假山,才发现里面有些人语声。 “宅院里人多口杂,眼线也多,我们权当恰好偶遇。今天的事情,表小姐让我只说给你们两个听,再有第三个人,就怕是不会成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这个声音刚出来,白小鱼露出一脸冒昧的神情,想折返回去,别沾上是非。 谁知她下一句便是,“海底宝库的位置,表小姐的人手已经探到了。只是,她与我一时半会,还没有办法撇开宋氏的耳目,你们二位打小就受到表小姐的恩惠,虽然有一身本领,却屈就于庖丁洒扫之事,现在正是你们报效的时候。” 那人说得慷慨激昂,白小鱼也不由地有几分动容。 另外两个人纷纷称是,各自表了忠心。 一开始说话的那位又继续道,“宋谦得志了多年,也猖狂了多年,还不是因为家主和大小姐迟迟未回来主持大局?再无人主局,温氏恐怕就要渐渐没落了。只有取出海底宝库里的信物,温氏才能在雪原岛重掌日月。” “可是……”其中一人忽然问,“宝库的结界,家主失踪之前就专程调整过,只有大小姐才能打开。” “你说的确实不错。不过,大小姐是否尚在人世,我们都不得而知了,旧人故去,宝库自然会另择新主,表小姐这些年为温氏付出的心血,大家都看在眼里,只要她能打开宝库,我们的前路,便不是现在的一片黑暗了。更何况……” 说话者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有几分故弄玄虚的嫌疑。 另一个听者于是也追问道:“姑姑请讲!” “更何况,表小姐给我的情报里,还有一个令人惊讶和欣喜的好消息。宝库结界的附近,出现了一块神秘的石碑,似乎是近日仙洲各岛争相夺取的物件。它卡住了海底的巡查点,让卫队无从按照原路通过,也无法摧毁,不能取出,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加派人手进巡卫队,我会想办法把你们安插进去。” “多谢姑姑!”那两人感恩戴德。 听到这里,白小鱼和沉玉互看了一眼。 一块神秘的石碑,会是什么? 古神碑? 第43章 听说雪原岛附近的海底可能出现新的古神碑, 白小鱼和沉玉都激动不已。 她们巧妙地避开了从假山里走出来的那几个人的视线,徐徐绕回了温氏家宅侧门边的那条路。 倘若能够就近得到神碑,她们就可以先回之前的雪山, 试试洞窟里的神碑槽位的用途了。 等了会儿,正好有个打扮考究的侍女过来了, 她看起来在宅院里是有点地位的, 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更小些的侍女。 前面的侍女上下端详了一番白小鱼她们, 开口便问:“两位是, 来给我们小姐送药的?” 沉玉学了寻常跑腿的口吻:“是。李家公子来去匆忙, 耗费银两, 买了我们的腿脚和时间。” 侍女点了点头,问沉玉:“你的指甲倒是好看, 是城里染的吗?我家小姐喜欢这些,正想要这个颜色呢, 却也顾不上琢磨, 平日里也会打发我们去问些门路,可巧我还没出门, 就遇见了行家。” 白小鱼记得沉玉有好些日子不涂指甲了, 这次还是泡药浴的时候闲得无聊, 才用以前的染剂上了些颜色。 第44章 当时她夸赞这颜色好看,沉玉的表情还有些神秘,像是有什么话没和她说。 沉玉笑了笑:“我是外岛来的, 正打算在饮雪城做些指甲上的营生,倘若能亲眼见上小姐一面, 讨几个赏钱, 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那侍女掩唇道:“你这嘴皮子,听着是适合做些营生的。也就我们小姐喜欢结交些三教九流, 才把你们这些人惯出些痴心妄想的毛病。也罢,我回去看看能不能问上这话,你们可待在这儿别走远了,今天要是小姐答应了,你以后在饮雪城的生意,可就有人罩着了,到时候得了好处,别忘了姐姐我。” 沉玉:“那是自然。” 白小鱼听得云里雾里的,沉玉随手涂的指甲怎么就恰好是温府表小姐喜欢的了,明明只是让那侍女瞧了一眼。 而且,为什么沉玉想见她们小姐? 奇奇怪怪的。 难道…… 周围的家丁太多,白小鱼就憋着没问。 等了好久,刚才的侍女又回来了,说:“我们小姐愿意见你们,不过两位得记着,以你们的身份,原本无缘见到小姐,只是她一向喜欢些穿衣打扮,胭脂水粉,才让三教九流得到小姐亲见的机会。两位到了小姐近前,切莫失言,问什么答什么便是了,请吧。” 一路曲折连廊,重门渐开,华灯晃眼。 到了不知第几扇门前,侍女去通报了,得了应允,两边的仆从才徐徐将门打开。 温家的表小姐温千叶在练字,那字写得清瘦秀美。 她写的是一首当下流行的七言律诗,白小鱼她们到时,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侍女在一旁提醒道:“室内风拂面不寒,在我们小姐近前,两位还是把面罩摘了吧。” 沉玉和白小鱼互看一眼,摘下了面罩。 温千叶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将用完的狼毫笔交给左右,又忍不住看了她们一眼。 “我怎么看你们有点眼熟?”她的眉毛偏粗,看起来挺有精神的。 白小鱼歪头:“眼熟?” 温千叶指了指沉玉:“你……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沉玉:“没见过。” 侍女忍不住出言提醒:“和小姐说话,当恭敬有礼,你们可全忘了我提醒的了。” 温千叶说着“得了,得了”,把那侍女往边上轻轻推开,又指了指白小鱼:“你……我们是不是也在哪里见过?” 白小鱼:“没见过。” 温千叶手一摊:“你可得了吧。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的。” 侍女忍不住出言提醒:“小姐,那位个儿高的姑娘,她指甲上的蔻丹,可是您喜欢的颜色,她以后会在城里开铺子,要不要府里提前和她下些订单?” 温千叶:“不急。让我回忆一下。诶你们几个,你们几个也帮我想想。” 那侍女连同左右几个,果不其然都拧着眉毛,冥思苦想起来。 “小姐,饮雪城卫又送来了几份通缉画像。”门外传来了其他侍女的报信声,“是否现在呈进来,等您看过了,再决定是否张贴?” 温千叶正好卡在回忆的时候,也想换换思路清醒一下,便大手一挥:“拿进来吧。” 通缉画像前两张,赫然:沉玉,白小鱼。 下面还细细密密写了些她们两人的习惯、性情、家世。 最醒目的地方明明白白写着:赏黄金万两。 穹天岛那几个人平日里两袖清风,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很舍得钱。 温千叶摸了摸下巴:“这下不用介绍了,咱们直接进入正题吧。沉岛主,虽然比较低调,但在仙洲还算有名气。白守钟人,这个身份有意思,藏了挺久吧,还是被人挖出来了,啧啧,你还冒充古神侍者……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干这个。难怪看着面熟呢……诶,不能够啊,我又没去过浮梦岛,你们守钟人的画像平时也不外传啊,我是怎么觉得你眼熟的呢?” “小姐,小姐。”旁边的侍女提醒道,“她们两个是仙洲的要犯,我们要……” “要个屁,要犯。你怎么不去要饭?这么面熟的小仙女,来了就是朋友。你去上些好喝的玉米浆来,要半温半热,再配点其他地方不常见的水果和点心。” 侍女:“小姐,主食要来点吗?” 温千叶:“说了多少遍,我要保持自身良好的体态和气质,以及曼妙的身材,我要做女人中的女人,少吃一点不算什么。” 侍女:“那她们……” 温千叶:“她们刚从城里来,肯定吃过早膳了。对吧?” 白小鱼:“对。” 温千叶:“善!” 侍女出了门,那重门又慢慢悠悠合上了。 温千叶看看白小鱼,又看看沉玉,白小鱼也看看沉玉,又看看温千叶。 温千叶小声说:“人我支走了,你先说。” 白小鱼:“?” 沉玉悄声:“得罪了。” 白小鱼:“??” 沉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小鱼,你把小喜放出来吧,让它把温小姐吞了。” 白小鱼:“???” 很惊讶,但还是照办。 喜蛇刚落地变大,还没看清楚温千叶长什么样,沉玉就已经发号施令,让它快点把人吞了,然后变小成巴掌大的样子,重新盘回白小鱼的袖子里。 温千叶十分配合,还把两只手臂收紧,贴住身体,生怕喜蛇吞得不够麻溜。 半截身子入了蛇腹,她才大喊了声:“既然你们急着要走,我就不多留了,正好我又乏了。送客!” 温千叶又隔着门叮嘱了外面看门的人,让别放任何人进来打扰,刚才的侍女也不例外。 门人一一答应。 喜蛇麻利地变小了,乖乖地绕在白小鱼的手臂上,随便她们怎么闹。 沉玉也朗声接话:“多谢温小姐,以后在城里,还得您多照应。” 外面那两位门人开了门,并不往温千叶的闺房里看,只盯了盯出去的人,确实是进来时的两个,便照常放行了。 两人戴了面罩,出府上了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没多久就到了城郊。 “我们……”白小鱼终于问了句,“我们去哪里呀沉玉?” 她脑子里有个大胆的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和沉玉的想法不谋而合。 沉玉唇角一勾:“绑了温千叶,自然是要去海底宝库,让她为我们指路。” 白小鱼心想果然是这样,于是两手一拍,合十:“好!温千叶看起来,还挺自愿的,她别半路倒戈了才好。” 沉玉道:“我觉得,她更怕我们倒戈。” 白小鱼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有个问题,我们要怎么去海底宝库呢?二毛是可以下去,但它的肚子只有这么点大,也不能把我们全兜住,而且到了海底,再把我们放出来,我们也喘不过气来。” 沉玉伸手指了指岸边:“你看前面。” 城外的码头边上,赫然停着一座气派的画舫,比她们来雪原城的时候坐的还要大上数倍,上面不见任何人,空空荡荡,就像专门在这里等着她们似的。 白小鱼若有所思:“可是画舫,能在海上航行,却不能潜入水底呀。难道……” 沉玉点头:“嗯!” 白小鱼开心得几乎要跳了起来:“它真的可以潜入深海啊。” 沉玉:“在外人眼里,它只是一艘惹眼的画舫,而对银垣岛来说,这样备在各座岛屿附近,以看似在银垣岛毫无瓜葛之人的名义养着的机甲鱼,在仙洲不计其数。” 两人携手上了画舫。 这天风浪挺大,甲板上倒是稳极了。 她们在船头张望了会儿,岸渐渐远了,雪原岛在视线中模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一直无人来追,白小鱼就将喜蛇放了出来,变大,变大,直到能把里面快要昏睡过去的温千叶丢在甲板上。 温千叶看起来状态还挺不错的,立马就能站起来,活蹦乱跳地和人唠嗑。 “我们这是在哪里呀,在船上吗,没错,船头那个方向就是海底宝库的方位,就是还远着呢。”她一个人嘀嘀咕咕的,“真没想到还能撇开那帮家伙到海上来。” 沉玉道:“到水面下,还能分辨清楚方位吗?” 温千叶:“能。我自有我的办法。” 沉玉:“那先借一步说话。” 白小鱼一脸好奇地跟着她们进了内舱。 随后,这座庞然大物就开始急遽地发生了变化。 第44章 画舫的外层在不明力量的催动下, 不停地向内收缩、折叠,并向上伸展形成顶盖,合围而至, 形成了密闭的空间。 “滴。” 浅灰色的泛光脉络,在舱内纵横蔓延, 不久便爬满了内壁。 在空中细碎的莹蓝幻光的闪动之中, 内舱迅速地划分出一个个独立的隔间, 其中最接近船头的那个, 便是三人正好站立的地方。 三人的面前凭空浮现一张半虚半实的大地图, 正中的红色圆点, 恰好位于雪原岛饮雪城外的海域,一跳一跳地向着海洋的中心而去。 第45章 白小鱼看得目瞪口呆。 这个配置, 比那次沈觅安开到穹天岛的那只机甲鱼,只高不低, 而且高了不少。 “温小姐, 既然你认得通往海底宝库的路线,便由你来操纵这只机甲鱼吧。”沉玉手一扬, 垂直于地面空悬人前的地图, 像是被风吹动一般, 飘到了温千叶的面前。 温千叶鼓掌三声:“真是鬼斧神工。机甲鱼,这是银垣岛的杰作吧,看这崭新的样子, 别说是岛主沈漪年近年的作品。跑腿送药的,你来头不小吧。” 她倒不是出于客套, 这话夸得真心极了, 但也没落下对地图的操纵。 在温千叶的一番捣鼓后,变形后的机甲鱼调整了路线, 向着深海而去。 沉玉轻描淡写道:“啊,没什么来头,有点小钱而已。温小姐喜欢的话,以后也可以买。” 温千叶:“行啊。如果顺利的话,回到饮雪城之后我还能花钱庄里的钱。不顺利的话,你们以后就见不到我啦。” 沉玉:“这话怎么说?” 温千叶:“字面意思。啊,对了,我们给这个小妹妹解释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吧,她看起来还蒙在鼓里。” 白小鱼看了看沉玉,又望了望温千叶,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温千叶比她们都年长些,她口中的小妹妹,指的是白小鱼。 沉玉:“正有此意。” 温千叶:“我前几天夜里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算命先生,对我说,我这些年等待的机遇,会随着一艘小船飘摇而来。两个年轻的姑娘,会带着我每个月服用的药来到温氏家宅。不过,宋氏的安插在我身边的侍女,通风报信的速度就像雪原城上空难得一见的电光。总得找点什么理由,他说,只要说想要把指甲染成某个颜色就行了,那是在雪原城并不流行的颜色,岛上也不存在可以用来作为染料的花,只要我说要,侍女自然会去想办法找。我说了,找不到的话,这个月的月钱就不给了,她们背地里说了我不少坏话,同时又在用心地想办法。” 沉玉:“我也梦见那个算命的了,他说,只要我去帮李子问送药之前,把身上剩下的最后那一支蔻丹给涂了,雪原岛之行必然是顺利圆满。我会在温氏家宅遇到能帮我们的人,只要把她装进蛇腹带走,坐上机甲鱼,就能在海底解开一些谜团。不过……” 她温柔地看了白小鱼一眼,“他也说了,接到人之前,不能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你。” 白小鱼举双手赞成:“我理解的!” 沉玉:“那个算命的,我们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姓,不想这一路上虽没有见到他,却时时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温千叶:“嗯,他说他是穹天岛人。你们也是被穹天岛通缉,真是缘分啊。” 沉玉:“托你的福,现在侍女可以去报信,说是从穹天岛逃来的两个要犯,把温小姐掳走了。” 温千叶摊手:“假的真不了,我是自愿和你们来的。说漏嘴是我的问题,不过,谁让那个算命的没以前和我讲你们的身份,我还在嘀咕会不会是找错人了呢。” 白小鱼:“那温小姐,按理说,你在温氏的地位挺高,怎么听起来,一点也不自由,就和被关押着一样?” 温千叶:“无非是眼线多一点,做不了什么大动作。也没有那么不自由,饮雪城里的一些管辖权我还是有的。不过宋谦是全城公投出来的代岛主,岛上的大事还是他说了算。他当权的头几年,岛上的百姓生活得也越来越好了,我有时候也很迷茫,要不干脆把象征雪原城至高权力的北境玺给他算了,我自己闲云野鹤去。可是雪原城的百姓至今只认温氏,他们始终认为只有温氏才配当岛主,所以宋谦名号前的那个‘代’字才一直没能拿掉。” 白小鱼纳闷道:“宋谦是代岛主,你拿着北境玺,那他做什么大事,是不是还需要你答应?” 温千叶叹了口气:“需要,但也很难不答应,他是我舅舅,家母身体不太好,又爱听他的撺掇。再者,他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所以北境玺在我手里,他的公文都得花一点时间找我盖章,我高兴的时候就盖得快一点,不高兴的时候就盖得慢一点。” 也对,温氏和宋氏这么多年,姻亲关系没少结,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老亲戚了。 白小鱼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太对。 她又问:“你们的亲戚关系,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温千叶:“只能说,前几年的时候,没那么坏。早年家主失踪之后,宋谦成为代岛主前夕,海底宝库的管辖权一分为二,卫队一半是温氏的人,一半是宋氏的人,他掌握着催动宝库机关的口令,我管着这块作为钥匙的北境玺,这些年我想得到口令,他想得到钥匙,我们都没有得逞。啊,当然,得到了也未必能打开宝库。后来,我就和巡卫队里的温家人失联了,也不知道宝库的位置——忘记和你们说了,宝库的位置会变。话说回来,这次他去穹天岛之前,忽然查封了城里的几家铺子,找理由给我下了禁足令,等他回来才能解除,如果乱跑的话,就会被关进祖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白小鱼:“啊,那你和我们出来了,之后还回去吗?” 温千叶定定地看着白小鱼:“不知道。我还没想好。可能过两天就想好了。想好了告诉你啊。” 白小鱼忽然觉得温千叶挺不容易的,温氏的关键人物一个接一个不见了,最后推她一个旁系出来给一个家族主持大局。 其实白小鱼还挺好奇海底宝库里面藏着什么,让两个大家族较劲这么多年。 沉玉:“除了这些有的没的,你就没想过,自己要争气?你是温氏的一分子,也可以争夺岛主的位置。” 这话一出,温千叶的脑袋就耷拉下去了。 “我没办法。”她的嗓音闷闷的,甚至带了点哭腔。 “诶,你……”白小鱼唯恐她们真把这个姐姐聊哭了,插话,“你饿了吧。我们刚才路上买了些包子,还有个玉米猪肉馅的,闻着还挺香的。” 她从身上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原本里面装过好几个包子,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了,她递给了温千叶。 温千叶伸手接过,就着已经凉了一半的包子啃起来。 白小鱼用肩膀碰了碰沉玉的肩:“沉玉,你刚才是不是说,这个舱里还有几个‘忘记了时间流动的西瓜’,可以拿一个出来吗,我们一半,温小姐一半。” 沉玉当然应允了。 没多久,空中飞来了一个瓜,那些灰灰蓝蓝的光闪了几下,瓜就被切成了两半。 沉玉伸手一抓,取来两个勺。 温千叶尝了一口,说好甜。 白小鱼也想尝尝,她还没下勺子,一旁的喜蛇有点趴不住了,一个腾身起来,蛇头往瓜瓤里一栽。 原本悬在空中的瓜,啪叽一声下坠,拍在了白小鱼的鞋上。 白小鱼:“二毛!” 沉玉:“小喜!” 没过多久,白小鱼的鞋子就被西瓜的汁水浸透,脚上觉得凉凉腻腻的。 两人把喜蛇教训了一顿,让它好好把地面收拾好,然后就留下了默默吃瓜啃包子的温千叶在原地。 白小鱼一路小跑进了房间,褪去了鞋袜,把双足放进了盆中热热的水里,觉得舒服多了。 所幸机甲鱼上还备了新的鞋,顿时觉得方便多了。 她就坐在矮矮的凳子上,背惬意地靠在门上,笑眼看着眼前的水雾氤氲。 沉玉在房间里找了会儿,终于翻出来一块毛巾。 白小鱼笑眯眯地看着沉玉:“沉玉,毛巾给我呗。” 她伸出了手,指尖红润润的,刚刚才被热水暖出了鲜色。 沉玉:“给。” 白小鱼:“好远啊,够不着。” 沉玉看了她一眼,便明白了她在憋些什么坏,依旧遂了她的心意,走近了些。 淘气的双足在盆里噼里啪啦地蹬了几下,一时水花四溅,沉玉的鞋也被打湿了。 白小鱼咯咯地笑起来,她闹够了,才伸手去接毛巾,不料沉玉却半蹲下了,将毛巾铺在膝上,捉着她的脚腕,放在毛巾上,帮她细细地擦拭起来。 白小鱼眼底微光闪动,她收去了刚才嬉笑的样子,将背摆直,坐得更端正了些。 沉玉垂下了眼睫,她的动作轻缓,极尽温柔。 忽然,白小鱼将双腿一收,嘤咛了一声:“沉玉,痒。” 沉玉像是没听见一般,呢喃道:“刚在热水里泡过,怎么这会儿又这么凉了?” 白小鱼想起了不久前还在穹天岛,那里的气候虽然炎热,林间的风倒是让人暖意融融的。 不由道:“船上有点冷,要是有些热热的风,就好啦。” 话音刚落,脚背上就传来了一丝暖意。 白小鱼瞳孔骤缩。 沉玉正托着她的双足,轻轻呵气。 忽然,白小鱼背后的门开了。 第46章 她原本倚靠在门上,此时身子向前一倾,脚背竟然贴在了沉玉的唇上。 白小鱼:!!!!!! 沉玉:!!!!!! 门外的温千叶仿佛天塌了一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什么关系啊,你们在干什么?!” 第45章 听见的温千叶的惊呼声, 白小鱼也不淡定了:“啊啊啊啊啊啊啊,沉玉对不起,我没坐稳, 我不是有意的!啊啊啊啊啊啊温小姐,你不要多心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温千叶扶着门框, “我想的是哪样, 实际又是哪样?” 沉玉淡淡开口:“我去把水倒了。” 温千叶直接上前夺过了水盆:“我去吧, 我需要冷静一下。” 白小鱼默默地穿好了一边的鞋袜, 另一边的刚才不知怎么地放得有点远, 她够不着。 心情有点没缓过来, 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就那么看着,目光有点呆。 良久, 沉玉望着门外, 说了声:“大惊小怪。” 白小鱼好心安慰:“沉玉,你别怪她, 我们……我们这样……人家多心也正常。” “多心?”沉玉忽然笑了笑, 煞有介事道, “是什么样的多心?” 白小鱼:“就是……你……我……就是……” 啊,这种话一定要她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吗,明明刚才那么尴尬。 “这样?”沉玉又问, “这样是怎样?” 白小鱼:“你……” “是这样吗?”沉玉托起了白小鱼另一边还没有穿上鞋袜的赤足,屈身在脚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唔。”白小鱼足尖一绷, 觉得心头好像紧了一紧, 她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声音。 在白小鱼大为震惊后呆若木鸡的视线里,沉玉取来了另一边的鞋袜, 一一为她穿上。 然后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站起身,丢下了轻飘飘的一句:“我不介意,小鱼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机甲鱼的航行速度够快,没多久就到了温千叶在地图上标点的地方。 寂静的海底深渊,没有任何鱼虾或是水草之类在这里生存。 三人服下了温千叶给的药丸,直到一股柔和的仙力护住身体,才出了机甲鱼的舱门,走到了海水包裹的海床上。 四周漆黑,唯有一隅明亮。 一个毫不掩饰的,金光闪闪的巨大宝盒就坐落在前方的海床上。 它的外壳看起来是由不知道什么成分的金属打造,看起来关得不太严实,里面不少绚丽夺目的珠串宝石从盒盖和盒身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点轮廓,足以俘获一切财迷的心。 它的周围满满当当地守着卫队的卫兵们。 卫兵们的轻盔看起来并不一致,大致有两种风格,其中一种和温氏家宅门口的那些士兵穿的盔甲相似,另一种应该就是宋氏那边的了。 再远处,则是疏疏落落又整整齐齐地停了许多中小型的机甲鱼。 银垣岛在许多外岛上都设有作坊,专程制造当地岛防用到的非大型机甲鱼,主要用于短途深海航行,比自家岛上才有的大型机甲鱼用途简单许多,造价也便宜许多,很多有权有势的家族都会买一些备用。 温千叶拉着沉玉问:“你还没告诉我,你的那艘机甲鱼耗资多少?我们不止一次和沈岛主谈过,想在雪原岛引入近年构想出来的,大一点,厉害点的机甲鱼,她老人家说什么也不肯把那些机甲鱼也放到我们岛上的作坊生产,甚至也不太愿意卖她自己岛上造好的大机甲鱼,温氏一个大家族,也只买到了两艘大型机甲鱼,和你的那艘比起来,就显得小鱼依人了……” “嗯?”白小鱼还没从之前的恍惚里回神,她好像听到温千叶喊自己的名字,收回了欣赏海底宝库的目光,幽幽地望着她,“什么?” 温千叶摆摆手:“凑巧,谐音,不是在说你。” “噢。”白小鱼好意提醒道,“你的药瓶从兜里漂出来了。李子问给你的那个药瓶。” “啊,谢谢。”温千叶从海水里伸手捞了一下,把药瓶放回身上。 两个人之间和睦极了。 一时没人说话。 白小鱼又好意问道:“等到了宝库前,你要直接用钥匙解开宝库的锁吗?巡卫队会不会听你的,需不需要我们帮忙解决几个人?” 温千叶客套道:“这个倒是不用,巡卫队里有一半是我的人,我一声令下,其中一半人就会和另一半人对峙,我们趁乱行事就可以了。” 沉玉忽然开口:“你确定能打开宝库吗?” 温千叶:“不确定。我们温氏家主和他的继承人,也就是我表妹,他们失踪多年。他们当时是宝库的主人。而现在,要打开宝库,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以赤诚之心守护雪原岛的人,同时默颂宝库口令,将钥匙插入锁眼中,宝库可以打开,二是宝库的主人想打开宝库,就可以直接打开。我不知道宋谦那边的口令是什么,作为他们离开之后的温氏第一顺位继承人,也不知道宝库是否愿意视我为主人。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试试,趁现在去取信物!留给仙洲和雪原岛的时间不多了。” 沉玉好心安慰道:“放心吧,宝库既然没被打开过,说明宋谦至今没有被宝库承认过。你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温千叶:“嗯,因为他是男人。因为老祖宗的某种坚持,雪原岛的岛主必须是一代女人,一代男人,一代女人,这样轮流,失踪的老岛主是男人,所以宋谦才当不了岛主,下一任岛主必须是女人。” 沉玉拍了拍她的肩:“那你的胜算就更大了。” 温千叶:“承你吉言。” 沉玉指了指前面:“那走吧?或者你是想等那边的巡卫队先发现我们?” 机甲鱼有一定的隐形和环境伪装效果,但行迹过于随意的话,该暴露还是会暴露在他们的视野中。 温千叶看起来有点犹豫。 她迟疑了一下,又深呼吸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大气不喘地快速说道:“过会打开宝库的仙术你们谁借我一成仙力自打老祖宗的时候开宝库也必须有一男一女同时在场光我一个人是不够的。” 白小鱼:??? 沉玉:??? 沉玉:“你是说要同时一男一女用仙力催动,宝库才会打开是吗?” 温千叶点头。 白小鱼:“可是,我们都是女的呀。要不,你去巡卫队里找一个?” 温千叶属实没招了,一拍脑门,豁出去了似的:“我是男的。” 白小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温千叶:“我是,男的。” 沉玉:“那你扮得还挺像的。” 温千叶:“过奖,谢谢。” 沉玉:“不客气。” “噢……”白小鱼很快就消化了这件事情,“那我帮你吧。” 毕竟沉玉之前身上仙力亏损,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路上还用仙力驱动了机甲鱼,这会就能省一点是一点了。 温千叶似乎是很艰难地接受了对方的平静。 他像是准备了很多答案,来面对其他人的问题,但没有人问一个问题,他反而有点意外。 一行三人一蛇来到了宝库前面。 还没接近,巡卫队就已经朝着他们围了过来,为首的更是把大刀拔出鞘了。 “来者何人?”整齐划一,声如洪钟。 “温氏,温千叶。”温千叶掏出了自己的腰牌,给前面的卫兵看,“诸位辛苦了。” 认清来人后,其中一部分卫兵放松了戒备。 “原来是表小姐,我们这么久都没能和您取得联系,每天都在为您祈福,您好久没来宝库巡视,我们差点以为您被宋氏谋害了,要和他们的巡卫队打起来!” “温氏的卫兵一切都好,我们在此,是身后家族的荣耀!” “誓死追随表小姐!誓死追随温氏!” 这帮巡卫队的人常年生活在海下,一年半载才回一次家。 以前宋谦还会客气客气,和温千叶一起来巡视,后来温、宋两家的冲突利益冲突逐渐放在明面上,温千叶要想知道宝库的位置,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面对这么多卫兵对温氏的忠心,温千叶虽然心虚,不确定这天突然造访海底宝库能不能带来好的结果,但她在众人面前还是稳稳端着了:“仙洲纷乱四起,鱼人暴动,不断北迁,宋代岛主离岛在外,我要取出宝库中的信物,为了捍卫雪原岛的命运而战。” 话音刚落,这帮卫兵的眼睛都亮了。 白小鱼忍不住为温千叶捏一把汗。 看得出来,他的胜算真的很小,只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趁着宋谦不在,来这里拼一把。 巡卫队里宋氏的人虽然有所忌惮,但毕竟雪原岛早有明文条约,两个家族都有接近宝库的权利,他们不好阻拦。 反正宋谦早有吩咐,只要口令还在他手里,温千叶就不足为惧,于是这帮人也让出一条路来。 第47章 温千叶引着白小鱼,在巡卫队的注视之下,一步一步走向宝库近前。 借着宝库的光芒,温千叶一直在仔细端详着白小鱼的面庞,像是在努力确认着什么。 “小鱼,过会我说什么,你就照着我说,我做什么,你就和我做一样的事情,我们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如果失败了,对方的巡卫队会不计代价地阻止我们再次尝试,如果成功了,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阻止我们离开。” 白小鱼坚定地答应了:“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温千叶轻念了几声咒语,掌心仙力涌动激荡,像是在酝酿着一场小小的风暴。 第46章 白小鱼的仙力也汇入之后, 宝库周围的仙力场发生了可观的变化。 金色的星点像萤火一般闪动在匣口,从疏疏落落,到数不胜数。 等几乎点缀满了, 金光在一瞬炸开,匣子在众目睽睽之下, 完全敞开了。 温千叶的额头上已经都是虚汗, 他下意识地望向了白小鱼, 眼底似有些不寻常的喜悦与欣慰, 又有几分决然,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温公子, 恭喜。”白小鱼觉得有点怪异,小声提醒他, “信物就在匣子里面吧,快去取走它。” 她话音未落, 那边的巡卫队却是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向着温千叶俯首高呼:“恭迎岛主归位,吾等生死相随!岛主之命, 吾等无有不从!” 这次, 就连宋氏的巡卫队也向他俯首称臣了。 温千叶手一抬, 宝库匣子里就有一团耀目的白光升起,落在了他的掌心。 是一枚权杖,杖身看起来是白玉, 上面有极为繁复华美的镶嵌,像是什么重要仪式上可以用到的礼器。 与此同时, 宝库周围的结界屏障化开, 其间近乎凝固在原地的海水终于流动起来。 白小鱼想,温千叶这么多年的经营和辛苦没有白费, 他一腔热血,孤注一掷,最终取得了宝库的认可。 这次三人一同探访海底宝库,也算是收获颇丰。 剩下的,就是要找到传闻中的那块卡在宝库附近的石碑了。 远处,传来了轻微的物体落地声,在海水的环绕中,倘若稍稍分点心,怕是就不容易察觉到。 白小鱼顾不上这边的温千叶了,她径直跑出人群,拉着沉玉的手,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跑过去。 温千叶回身,目光轻落在两人相互握着的手腕上,似乎若有所思。 “沉玉,它就在那里!”白小鱼指了指前方。 石碑静静地躺在海床上,稍微走近了看,上面印刻着“逢凶化吉”四个字,除此之外,一切寻常,亦没有独特的仙力蕴藏其内,看起来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刻字石碑。 沉玉照旧使唤喜蛇,借着宝库的遮挡,将那块碑背着巡卫队的视线一口吞了。 除了这块无属性的石碑让人摸不着头脑,这趟出海一切都算圆满。 这下倒是不用去李子问那间屋子后面的雪山了,径直回丰岛找花神碑可能还妥当些。 返程的路上,等喜蛇吐出石碑后,白小鱼和沉玉又变着花样捣鼓了它好久,无一例外,那块石头就和世间所有又臭又硬的破石头一样,没有半点反应。 更气人的是,它的硬度极高,就算想切一点边边角角下来琢磨一下是否另有门道,除了严重磨损各类刀具,以及消耗大量仙力,就只剩下徒劳无功。 不再和这块石碑硬碰硬,沉玉对着坐在那里,闷声不吭想事情的温千叶夸了一声:“做得不错。” 温千叶看起来压力很大,勉强笑了一下:“谢谢。” “还不太适应岛主的角色?”沉玉道,“我以为你已经期待了很久,也在心里设想过这一天很多次。” 能打开海底宝库的人,就是雪原岛的岛主,这是在这方洁白的海岛上,凌驾于一切的铁律。 以往的岛主一代一代在温氏内部传承,每一任岛主登位之前,都需要取得宝库的认可,每一任岛主决定自己的继承人之前,也是如此。 宝库一贯按照雪原岛岛主邻代性别不同的原则行事,这次认可温千叶,或许是将他作为特例了。 “你们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为什么要扮成女子吗?”温千叶忽然问道。 “温公子,我还记得呢,你说过,上一任岛主是男子,这一任得是女子。你们人丁不足,没有那么多女人了,所以为了服众,你就扮成了女人……”白小鱼托腮,“诶,不对。我想到了,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沉玉顺着话茬接上:“看温公子的年纪,老岛主失踪的时候,你已经能在温氏家宅里爬树了,里里外外都会知道你是个小男孩,哪怕穿上衣裙,戴上珠花首饰,大家也不会相信你平白变成了一个姑娘。” 白小鱼连连点头:“对!对!毕竟不能无中生有呢。” “是啊。”温千叶叹了口气,“除非那一年,府上刚好有个名为温千叶的小女孩,死在了一年中,风雪最大的时候。” 白小鱼不由地低呼出声,掩唇唏嘘:“那么温公子,你……” “这么多年来,我几乎连自己的本名都快忘了,我也不想再去回忆它,你们还是喊我温千叶吧。”温千叶道,“失踪的前家主,是我的父亲。与他一同消失在那一年的,还有我的亲妹妹,她是原定的雪原岛下一代岛主,以及我们的母亲。他们刚刚失去踪迹的时候,温氏和宋氏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大家都蠢蠢欲动,后来,在权势面前,那些平时像羊羔一样好相与的亲朋长辈,像狗一样忠诚的家仆,都变了脸,作乱的作乱,倒戈的倒戈。我是温府长男,原本长大后应当辅佐唯一的妹妹上位,可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这一天了。” 沉玉眉头紧锁:“所以,你将目光投向了你的表妹,温千叶。” 温千叶道:“不错。我去找了表妹,我告诉她,我们也许只有彼此了,但这个温氏还有我们。无论是想办法成为下一任岛主,坚持维系温氏的辉光,还是茍延残喘到妹妹、母亲还有父亲回来的时候,我们要做的事情都还有很多很多。那天表妹一直在哭,她说她是个懦弱的人,她做不到,我说,我会一直在她身后。” 白小鱼有点动容,她嘴唇翕合,但什么也没说。 显然,他们的这个决定,也是后来温千叶与世长辞的原因。 温千叶的肩膀不由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眶中有悬泪,迟迟未落,视线应当已经一片斑驳。 “后来我和表妹一同驱车回饮雪城,中了埋伏,车翻了,好大的雪,过了很久很久,我从雪里爬出来,周围的仆从都被大雪掩埋了,千叶的血还是温热的,她问我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父亲能够舍下家族的一切,从此销声匿迹,我说不是这样的,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母亲和妹妹一定也是有自己的苦衷。千叶说,那我们的苦衷呢?千叶又说,哥哥,可惜你是个男孩,不过我就要死了,我们长得这么像,你用我的名字活下去吧,算了,你自己决定吧,我不知道哪条路会更好些。千叶说完就走了,后来,我将她埋在了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穿着她的衣裙回到了饮雪城,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你的愿望,成为被海底宝库承认的岛主,已经实现了。”白小鱼安慰道,“你的家人,也许正在来雪原岛和你重逢的路上,或者,他们已经来过了,只是还没有办法和你相认。事情未必有你设想的那么坏,也许会很幸运呢?” “我还有一个心愿,是为表妹报仇。我以为,只要扮作表妹,仇家看温千叶尚在人间,一定会再次找上门来,可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天的幕后元凶是谁。” “宋谦?”沉玉问。 温千叶摇头:“很多线索告诉我,不是他。” 沉玉道:“那么,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上忙的吗?” “多谢,我还要再想一想。”温千叶转而问白小鱼,“白姑娘,如果让你选,成为救世主,或是成为一个平凡快乐的人,你会怎么选呢?” “我的话,”白小鱼不假思索道,“应该会选择成为一个平凡快乐的人吧。不过温公子很不平凡呢,成为救世主,也可以做很多让自己快乐的事情。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请悦纳自己的身份吧。” 借着同方向的洋流推动,机甲鱼很快就回到了饮雪城近郊。 沉玉远远看了一眼,嗤笑了一声:“饮雪城这会儿倒是热闹得很。” 从这里可以眺望到城内的主要港口,其中最高大,最精良,最夺目的船只,正是宋谦几日前一度停靠在穹天岛的那一艘。 显然,宋谦已经从穹天岛回来了。 权力更叠,通常会伴随着一些激烈的交锋。 无论宋谦对雪原岛如何,对百姓如何,他的代岛主之位摇摇欲坠时,温、宋两家怕是很难在明面上相安无事了。 “两位,就送到这儿吧。前面是我自己的路。”温千叶离开甲板之前,思忖二三后,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盒子,“我觉得和你们很投缘,这个小物件,价值不菲,情谊也不菲,请你们留着吧。” 第48章 他嘴上虽说感谢二位,折身径直将那小盒子交给了白小鱼,“白姑娘,我瞧你细致稳妥,你收着吧,有空来雪原岛玩。” 白小鱼笑了:“我收了或是沉玉收着,都是一样的,我们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你呀。”温千叶乐了,“那就祝二位长长久久吧。” “祝福收下了。一切顺利。”沉玉道。 “得了,无往不利。”温千叶摆了摆手,大步向岸上走去。 因为没有找到任何一块神碑,此行的下一站自然是丰岛,要将花神碑接来一用,才能取得新的情报了。 更何况,接下来的时间里,雪原岛可能会有局面动荡,还是暂时避避风头的好。 机甲鱼再次入海时,白小鱼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盒子。 她差点忘记了这个物件的存在了。 当着沉玉的面,她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方精雕细琢的玉块,底下深浅镂刻,沾有一些朱砂。 竟是北境玺。 白小鱼伸手抚过上面光润细腻的玉刻,回想起温千叶上岛时决绝的眼神,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安。 第47章 温千叶走后, 机甲鱼上就只剩下两人一蛇。 原本白小鱼打算在雪原岛上找一找黑镜的踪迹,可惜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白小鱼对沉玉心存感激,明明仙洲已经水深火热, 她作为一岛之主,能放下诸多功利心, 这般陪着自己胡闹, 早已经不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可以比拟的了。 机甲鱼的速度被提到了最大, 两人只打算取了花神碑, 就悄悄回到雪原岛, 找那个山洞里的碑槽试一试效果如何, 白小鱼也打算认真寻一旬黑镜身在何处。 尽管外星石说过,沉玉或许会知道黑镜在哪里, 但她们两人毕竟毫无瓜葛,贸然问沉玉, 反而不妙。 也罢, 总会另有机缘。 等一切事成之后,再尽快把神碑还给仙洲的那些操碎了心的大人物们, 应该也不会太耽误他们的事情。 这一点小私心, 实在很难割舍掉。 想到了衍星阁下方的那个密不透风、暗无天日的地宫, 白小鱼其实有些犹豫。 这些家伙真的可以信任吗,他们不会拿到了东西就去为所欲为,口口声声仙洲子民的命运, 仙洲的光明未来,实则是用来作威作福吧? 属实难料。 白小鱼在内舱来回踱步, 身后跟着不停摇尾巴的喜蛇。 这艘机甲鱼大是大, 也能在舱里窥见海底的景象,但每时每刻, 她都能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密闭空间里除了她和沉玉,再没有旁人了。 先前她还能因为李子问、铁树、温千叶的存在而忘记她与沉玉之间那种莫名的,让人有点尴尬的氛围。 白小鱼知道自己很多时候是心大的,但两次三番下来,像她这样心大的人,也很难再像以往那样对待沉玉了。 她们之间的关系,第一次让她觉得,或许是需要慎重地去定义的。 白小鱼没法忽略,不久前沉玉在她脚背上刻意留下的那个轻吻。 很怪,真的太怪了。 那样绵软的嘴唇,凉凉的,轻轻一触,白小鱼的心尖就不由地酥麻起来。 甚至在事情过去之后,回想时,还会忍不住用指甲抵着指腹,微微拧起眉毛,试图对抗心里的奇怪悸动。 白小鱼第一次在穹天岛经过言疏的院落时,意外一瞥,曾看见尹画扇也在言疏的脚背上落下一吻。 当时她仓皇而逃,用了很多时间才试图淡忘那扇小窗里发生的一切。 她和沉玉,与言疏和尹画扇,是完全不一样的关系。 她想要坦坦荡荡的,大大方方的,和沉玉像以往那样相处。 可是哪怕以往…… 白小鱼想起自己屡次肆无忌惮地打扰沉玉沐浴,一言不合就解开人家的衣衫上下端详,吃颗葡萄偏偏咬着人家的手指不放,一怕黑就不管不顾地抱过沉玉的手臂,要她哄自己入睡…… 奇怪的人,难道不是她自己吗? 沉玉明明一直都在包容自己。 这么一来,自己就像是个心怀不轨的登徒子,一有机会就要占尽温存,甚至没有问过沉玉是否愿意。 怎么好意思的啊? 可是,这样的感觉好像…… 不坏。 白小鱼一边踱步,一边神游,忽然和迎面走来的沉玉撞了个满怀。 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不料沉玉伸手一揽,白小鱼身子便向前一倾,入怀一片绵软。 沉玉将她扶正了,正色问道:“过会我去泡澡,你去吗?” 泡澡…… 白小鱼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了一些旖旎的画面。 迫于羞赧,她的脸上刷地就红了。 “小鱼,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沉玉用手背去贴了贴她的额头,“有点烫,是发热了吧……幸好,我这还有些药。” “沉玉。”白小鱼刚喊了她一声,就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 听起来有点嗲里嗲气的,就像是身上的硬骨头都被抽走了,让她变了个人似的。 “诶,怎么?”沉玉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 白小鱼的眼睛里像是泛着水雾,里头透着一些暧昧的浮光。 她头一次看见白小鱼这个样子,不由地细细看了看。 “沉玉。”白小鱼刻意将声线沉了沉,“我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噢,是吗?”沉玉失笑,“那我给你留些热水,记得趁热用。” 沉玉去泡澡了。 白小鱼没继续来回踱步了,她就坐在角落里的台阶上,旁边盘着昏昏欲睡的喜蛇。 “二毛,我觉得我很奇怪。” 喜蛇抖擞了一下精神,打算好好听一听究竟是哪里奇怪。 结果白小鱼不说了,就这么托着腮坐着。 喜蛇歪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想谴责这位主人吊蛇胃口,不过她一脸茫然和惆怅的样子还真是可可爱爱,喜蛇决定,不能和自家主人计较。 “二毛……” 喜蛇直了直身子,竖起耳朵。 “奇怪……” 喜蛇又瘫倒了,看起来就是一坨。 白小鱼掐着七寸给它提溜起来,给它捋直了。 “二毛……” 喜蛇觉得此地不可久留,还没听她说完,正准备“嗖”地一声逃离现场,不料下一句话直接把它钉在了原地。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其实喜欢沉玉?” 喜蛇吓了一大跳,回头的时候,险些没给两颗眼珠子蹦成对眼。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其实也喜欢我?” 喜蛇咧开了它的嘴,憨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真是仙品。 不过它也不知道,它一条清清白白、直直愣愣的蛇,哪里懂这些勾勾绕绕。 笑一下算了。 以后白小鱼找它聊天它绝对不跑,就焊死在这儿安静吃瓜。 可惜下面没有瓜了。 因为白小鱼自言自语完之后,自己先走开了,丢下它一条呆若木鸡的吃瓜蛇在原地,消化刚才的信息。 白小鱼回到房间的时候,沉玉已经睡下了。 边上点了灯,是特意留给她的。 第二天一早机甲鱼就能在丰岛靠岸,在数日的劳碌奔波后,这个夜晚的休息就显得弥足珍贵。 白小鱼的心思不在于休息。 她的心里像是团了一大堆缠乱的毛线,注定没法好好入眠。 内舱微有些冷了,沉玉的一只手臂在被子外面。 她的睡颜极美,此时的她看起来像是一朵快要凋零的蔷薇。 白小鱼轻轻掀起被子一角,要盖住她的手臂。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了沉玉冷白纤长的手指上。 柔荑纤纤,半隐于袖,宛若上好的羊脂玉。 指甲上的蔻丹,便如雪海中的一点花色,叫人挪不开眼。 白小鱼想先弄明白一件事情。 “沉玉,我回来了。”她朝着榻上的人轻轻唤道。 没有回应。 果然是睡着了。 白小鱼伸手,触了触沉玉的指尖。 那素白面容上的长睫像是被惊扰的蝶翼,轻轻一颤。 所幸,她还没有醒。 白小鱼更大胆了些,指腹在沉玉无名指的第一段骨节上摩挲而过,将她未被衣袖掩盖的手指握在手中。 然后轻轻一托,随着衣袖滑落至手腕,她的手便完整地展露在自己眼前。 她需要确定,那天的心痒,究竟是暧昧与心动,还是偶然或错觉。 尝试一下类似的事情,或许就能找到答案了。 白小鱼折身,在沉玉的手背上,很快地啄了一下。 她嗅到了那袖间的香气,清新之中混有一些恰到好处的微甜,足以伴人好眠。 原本以为这一瞬的体验,总归会给她一个大致的答案。 可是,她的脑子里空空的,很快就不记得前一瞬的感受了。 第49章 要再尝试一次吗? 白小鱼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这样做了。 她觉得自己愈发糊涂了,不知是眼下琢磨的问题过于复杂,以致于自己找不到答案,还是问题本就简单,是自己欠缺一点悟性。 沉玉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自己的冒昧,是那么设身处地地为她考虑。 但于白小鱼而言,得寸进尺终究不是什么值得贯彻的道义。 想不明白的问题还是先不要再想了。 况且这个世上值得探究的问题实在很多。 白小鱼将沉玉的手放回了被子里,为她掖好了被角,然后转身去房间外面找吃的了。 在白小鱼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榻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对漂亮的凤目微微上挑,隐约有了得胜者的姿态。 榻边的灯已经被吹灭了,沉玉只看见柔雾一般的轻纱在远处而来的余光里摇曳,像在织一个缱绻的梦境。 温柔,汹涌,让人想要深陷其中。 怎么办好呢,要怎么办才好呢。 她抿了抿唇,将方才放在外面的那只手凑到鼻尖前,细嗅了几下。 不由地展颜一笑,露出了那对小小的虎牙。 那些小心翼翼,克制自持的时光,到底还是因为不确定,还有源于偏爱的胆怯。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欣赏着一如以往的纯真与散漫,像在晦暗的世界边角,希冀一缕只照亮自己的暖光。 美好向来易碎,所以她才选择将自己的心绪藏起来,学会缄默,学会伪装。 她快要藏不住了。 她心上的姑娘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她们之间的路还长,她要想一想,如何将剩下的那么多步走完。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苍绿色的芦苇, 在和风中摇曳了一下。 莲叶上的露珠落进河水里,引来鱼群纷纷聚集。 船头的少女撑着船蒿,小船推开一路的涟漪。 池岸边上是一片瓜田, 一群小屁孩子在田地里嬉闹,叽叽喳喳地唱着童谣, 他们手拉着手, 合围住了最中间的稻草人。 那少女眉头一皱, 冲着他们吆喝起来:“都还是毛头小子, 少来池塘边上晃, 一个两个落下去了, 还得旁人来捞,散了吧, 别处玩去!” “默容姐!”一个小男孩跳了起来,“我们凫水厉害着呢, 掉下水也不用你们捞, 自己手一松就浮起来了,那用得着你们操心!” 说完, 他又扮了个鬼脸, 把舌头伸得老长, 眼珠子瞪得和要迸出来似的。 周围那几个孩子咯咯咯地笑起来。 默容双手叉腰,嗓门就像闹市的敲锣声:“旱鸭子的本事,偏偏爱装水鸭子, 你们要是能一连扎十八个猛子不带喘的,谁来操心你们的死活, 啧!” 她原地又骂了几句, 正欲撑蒿离去,忽然在瓜田里看到一个奇怪的人影。 说是毛孩子, 看着并不是丰岛上孩子们那细胳膊细腿的,说是大人,偏偏又是个矮得不能再矮的个子,再细看,倒也不是个子矮,而是半弯着腰,将脑袋埋在那遍地的翠绿藤叶里,窸窸窣窣地,像在啃食着什么。 他手里隐约捧着什么,应是一大块瓜瓤,嘴里发出些啃咬时的汁水声。 默容看着有点心烦。 按说岛上都是自己人,偷点瓜不算什么,借着月光造访瓜田的,最多拣上一个也就走了,你不说,他不说,大家权当无事发生。 可是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几个巡河的婆子们刚好今天都歇工了,方昭言让她顶上,每日也就两巡,正常人总归避上一避,直接当着面偷瓜的,不教训教训,以后弄得田地毛贼横着走,岛上的人可就权当是她的过错了。 “诶!那个偷瓜的,起来!”她将小船撑到近岸,恰好,偷瓜贼离岸倒也不远。 她自负臂力,将那竹篙举得老高,往那颗不停耸动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下去! 那颗脑袋歪了歪,露出底下的“瓜瓤”来。 不是常见的水红色,却是一片血红。 默容没太看清,依稀记得那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杀人了啊!”她在船头大叫起来。 “默容姐,哪里出事了?” “你别怕,我们来帮你!” 岸边的屁孩子们纷纷嚷起来。 默容失手把船蒿丢进河里了,自己对着岸边蹬了两脚,船离岸远了些。 “别过来,快回家,去找方昭言!”她看清了,地里满脸血污的家伙抬起了头,那竟然是一颗鱼头。 鱼人! 鱼人登上丰岛了。 鱼人听见她的动静,放下了手里那一团血肉,纵身一跃,跳到了她的船头。 默容向后退了几步,正打算跳进水里,一想到鱼人在水里的身手不比自小在水边长大的孩子差,她又犹豫了。 就这一瞬,鱼人的蹼掌已经按在了她的肩上。 满脸血污,口中散发着腐烂一般的腥臭,利齿已经离她的脸很近很近。 默容奋力向前蹬了一腿,稍微将鱼人踹开了些,它又死缠烂打地扑了过来,一口臭牙眼看着就要咬下来。 默容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只听见风声里突然有一响,似鸣似啸,狠极厉极。 鱼人的动作被定住一般,过了少顷,身前有一钝击声,像是鱼人已经倒地了。 “岛主姐姐,你回来了!”那些毛孩子们欢呼起来。 默容睁开了一边的眼睛。 只见港口那边走来两个飘飘若仙的身影,一红一白,婷婷袅袅,在丰岛半黄半绿的风景里美得很直观。 默容心道,岛主和白姑娘这一下突然出现,简直就是天女下凡,直接把她这个冤大头给盘活了。 再看船上的那个倒霉鱼人,脑门上穿了个匕首,怕是起不…… 它它它它它它它又起来了。 顽强的鱼人又往前一扑,蹼掌眼看着又要扒拉住她。 默容忽然看见周围细碎的银光一闪,身上瞬间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她认出那是沉玉的仙术,于是毫无挣扎地任由那些银丝将自己捆到了两位返乡人的面前,稳了稳身子才没摔个脸着地。 白小鱼则远远地驾驭着那把匕首,从鱼人的脑后捅出来,又穿过脖颈,将其盯在了船板上。 “将它送出岛去,严格排查全岛,如果还有鱼人,一一驱逐,还有,通知大家,”沉玉收回银丝,整理了一下袖子,“最近仙洲不太平,岛上可以开始戒严了,尽量少去海上,回程的船只也要严加检查。” 默容点头:“那,墙要升起来吗?” “嗯。” 默容一边往外跑一边应道:“我马上去喊所有人到位。我师父还在他的小院子里,知道你们回来了他一定高兴。” 沉玉喊了两个青壮年人过来收拾瓜田。 那一滩血污很快就破案了,是一只公鸡,毛都还没怎么拔,只是看着血腥,加上之前情急,默容才远远地一眼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 得知没死人,众人都松了口气,非要这一晚上给沉玉还有白小鱼摆一个接风宴,另杀几只鸡上桌,和岛上养的其他家禽家畜,和应急的蔬菜瓜果一并端上来,让大家尝尝鲜。 盛情难却,她们只得一一应下。 白小鱼快乐极了,这次回丰岛,西瓜也有了,大餐也有了。 方昭言果然还是和往常一样,一空下来就闷在房间里写他的旷世巨作。 沉玉走进书房的时候,他惺忪着眼睛,手指间挂着支笔,一副伏案久坐,疲惫不堪的样子。 “回来了啊。”他看见沉玉,面部流露出一丝简简单单的激动,具体表现就是脸颊上的肌肉轻微地动弹了一下,然后表情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木然。 沉玉一进屋,本来想自己沏壶茶,结果壶里没水了,想去厨房里打水,结果水桶也空了。 方昭言摆摆手:“招待不周。” 然后继续低头奋笔疾书。 白小鱼说:“你们先聊!” 然后她提起了水桶,去后院角落里的井边上打水了。 沉玉的视线在白小鱼身上停留了会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转而以略带挑剔的目光审视着方昭言。 “多久没睡了?”她问。 方昭言的笔停了一下,好似是在思考。 笔上面的墨汁一点一点聚到笔尖,眼见着要滴落在纸上,沉玉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笔,丢在了墙角。 沉玉沉默了一下,道:“你还是老样子。” 方昭言:“你不懂。我不是沈岛主那样的天才,只有自己多努力一点。倘若我有你的天赋,也一定不会成天散漫。就像你应该也觉得我并不懂你。” 沉玉:“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说起来,你之前也拼命,就是没现在这么拼命,怎么,之后有别的事情要忙,顾不上你的大作了?” 方昭言:“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聊点别的,比如你们进到衍星阁之后,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50章 于是沉玉把先前的经历大致讲了下。 方昭言一脸震惊:“所以萧南这是,谋人害命?” 沉玉:“差不多。你怎么样,穹天岛的人有为难你吗?” 方昭言:“没有,他们查出来白小鱼是浮梦岛的人,认为她是嫉恨仙洲对浮梦岛的子民见死不救,和鬼门勾结,你呢,就是受她蛊惑,来报复其他没有沉没的仙岛。让我回来之后,一旦知道你们的踪迹,就给穹天岛报信,务必将白小鱼抓回去。” 沉玉:“那你怎么还没给他们报信?” 方昭言挠头:“这不是打算让你们先吃个饱饭……丰岛上的都是我们的家人,我也还不想直接交底牌。把你二人卖了,先去应付一下,也还是划算的。” 沉玉不置可否。 方昭言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比如萧南是如何当着众人的面,第一时间耗费大量仙力强行封掉了整座衍星阁,甚至没给他的徒弟萧镜生收尸,直接把人家的尸身一并封在了里面。 再比如众人是怎么怀疑流离岛也和鬼门勾结,最后仙洲领主的身份落在了沈漪年身上。 又比如下一步又绕回了去浮梦岛捞古神碑这件事情,这次是沈漪年亲自出马,又拉了另外两名岛主同行,力保不再出错。 “反正,一群岛主在场就有各种五花八门的想法,就好比默容在丰岛出一趟门,原本是说好给我带早餐回来,之后可能会被罗婶张婶刘婶她们拉去评理,有时候还会凑数和她们一起搓个牌九,等她身上的钱输完了,天也黑了,我连一个包子都还没吃上。” “你真就一天下来宁愿饿着肚子,也不出门买点吃的?” “思路不能断。”方昭言一脸倔强,“我看宋谦都找理由先回雪原岛了,也想办法找机会先回了丰岛。趁着仙洲那帮子家伙还没喊我一起行动,我要赶时间再多写点东西,万一哪天古魔真的出世了,这一点寂寥的文字,至少证明我存在过。” “那你还得再写一本《哪怕古魔灭世了我的大作也能十成十保鲜的方法》。” “想法不错,可惜有点忙不过来,有机会再试试。”方昭言恍惚了一下,突然一拍桌,“差点忘记了,流离岛的言岛主还发了话,说是一定会抓回假扮古神侍者的白小鱼,给大家一个交代,也给流离岛洗刷莫须有的罪名。” 第49章 丰岛上有一片开阔的空地, 遍地长满了青草,中间有一棵寿数极长的石榴树,当下正值花期, 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一树火红的石榴花,在深绿色的叶间, 像是挂满了喜庆的小小灯笼。 这天岛上的篝火晚会, 就在这棵树下举行。 月亮还没挂上天, 孩子们就已经各自缠着七彩发绳, 穿着节日才上身的漂亮衣服, 在旁边的草地上玩老鹰捉小鸡了。 默容正在指挥乡民们布置场地, 准备当天要用到的餐具和食材。 她提醒了几次孩子们,让他们跑远点的地方玩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围到树下来了。 “师父,你也不管管?”默容没好气道。 靠在驴身上看书的方昭言缓缓转过头:“你也是孩子, 不和他们一起玩吗?” 默容打不过就加入, 直接扮起了老鹰,把尾巴上的鸡崽子们一个个抓到了手掌心。 “不服!不服!”一个被抓的孩子嚷嚷道, “我们要换母鸡, 你抓得太快了, 这游戏没法玩了!” 于是正游手好闲的白小鱼,出于对孩子们的同情,成了鸡崽子队伍的头头。 大家闹腾了会儿, 又轮到默容诉苦了:“白小鱼当母鸡,我怎么抓得到小鸡?我不依, 我也要当鸡崽子, 岛主你来当老鹰。” 沉玉:“我要调度人手。” 她正忙着,篝火晚会原有不少事情要排布, 方昭言见她回来了便不干活,只管着自己偷闲。 默容指了指驴边上的方昭言:“你看那个人空得很,让他去吧,这两天他可没少偷懒,就知道看书写字,在书房里都要长蘑菇了。” 驴子也“咴儿——咴儿——”地叫了几声,弄了弄蹄子,尾巴往方昭言手里的书本上扑楞几下,像是十分认同。 白小鱼这一路上心里总想着些有的没的,和沉玉的话少了点,原本有点犹豫,可她身后的孩子们也开始起哄,非要沉玉来当这个老鹰。 她鼓起勇气,也朝沉玉用力地挥动双臂:“沉玉,一起来玩吗?” 沉玉正好把事情交代完,也就应了和他们闹到一处去。 白小鱼展开双臂,左右跳跃,将身后那群崽子严严实实护住。 默容刚刚加入队伍,排在了尾巴上,一有些风吹草动就警惕地攥着前面孩子的衣角,高声喊快跑快跑。 沉玉原本只是随意和他们嬉闹几下,稍微吓唬吓唬,就看他们兵荒马乱地从石榴树的这一边跑到那一边,喘不过气还捧腹大笑。 她见白小鱼在近处双手扑扇扑扇的,圆圆的眼睛警觉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有时候还能识破几个假动作,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的样子,实在是可爱极了。 白小鱼一会儿就意识到了沉玉在逗他们玩,嘀咕道:“沉玉,你怎么一个也抓不到呀,刚才默容还抓到了好几个呢。” 沉玉露出一丝笑意:“是吗?” 她话音刚落,身体便如矫健的小豹子一般,错开白小鱼的掩护,来到了默容的身后。 默容大惊失色,连连回避,可惜还是被沉玉抓到了臂弯,队伍尾巴上的第一只小鸡崽子就这样被捉走了。 有了第一只,自然就有第二只,第三只,第四五六七八只…… 没过多久,任白小鱼左拦右护,身后的崽子也只剩下最后一只了。 那是个年龄最小的妹妹,长得才到白小鱼的腰那里,奶声奶气道:“小鱼觉觉,我不想被抓。” 白小鱼耐心地教她:“小鱼姐姐。” “救救小鸡,老鹰好可怕,呜呜呜。”小妹妹补喊了一声,“小鱼觉觉。” 白小鱼微笑:“放心,你是我们的独苗苗了,小鱼姐姐不管想什么办法,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小妹妹被哄得很好:“小鱼觉觉真好!” 白小鱼挺了挺身:“那是当然!” 沉玉好整以暇,听完了她们这番对话,便缓缓地当着两人的面,舒展了一下她那双堪称漂亮的手,逐个按下每一节指节。 清脆的骨响声在喧嚣的石榴树下并不太明显,但对白小鱼而言无疑是一种温和的挑衅。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要认真起来了! 沉玉的步子刚刚才一动,白小鱼便严防死守,拦在老鹰和鸡崽子之间,再也不给一点偷袭的机会。 这可是队伍里的最后一只鸡崽子了,要是还被沉玉薅走,那篝火宴上她还怎么好意思多吃两根羊腿棒子 但对手可是沉玉,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和之前一样,只是逗逗她们。 白小鱼眼巴巴地望着沉玉,生怕她真的一只鸡崽子也不给她留。 “小鱼,准备好了吗?”沉玉问。 白小鱼还没说什么,身后的小妹妹就哇呀呀呀地叫了起来:“小鱼觉觉,快,我们不要让坏大鹰得逞。” 沉玉叉腰:“什么坏大鹰,谁是坏大鹰,本岛主是为了解救你们,速速束手就擒。” 白小鱼也放话过去:“不放不放,你要抓她,就凭本事来吧,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身后的小妹妹探出头来:“小鱼觉觉,小鸡崽不吃素的话,吃什么呀?” 白小鱼想了想:“吃虫子。” 小妹妹又问:“小鸡吃虫子长大,那为什么老鹰不直接抓虫子吃,要抓吃虫子的小鸡?” 白小鱼:……? 沉玉及时喊了声:“好了,你们不要挣扎了,和我的鹰爪说去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鱼觉觉,救命!救命!左左左左……右边!右边!”身后传来了奶声奶气的惊呼声。 沉玉真的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的,起初白小鱼还知道她可能从哪个方向抓人,后面就有点摸不透她的心思了。 忽然,沉玉一个猛扑! 白小鱼咬了咬牙,直接扑过去,环住了沉玉的腰。 暮色四合,有人在不远处点燃了篝火。 摇曳的火光映在沉玉的面颊上,明暗之间,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更为深邃,她略低下头望着白小鱼,目光中似有幽微情愫。 “小鱼。”沉玉用指弯在白小鱼的鼻尖上轻轻一勾,“你犯规了。” 沉玉的腰很细,身上很香,而且软软的。 白小鱼连忙松开了手,刚才紧紧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小妹妹就扑进了她怀里,挨得极近,认真地端详起她的眉眼:“小鱼觉觉,你真好,真好看。下次我们还这么玩吗?咦,你的脸怎么红红的?” 宴会开始了,孩子的家人过来把她抱走了。 白小鱼捏了捏脸,果真有点热乎乎的,不过在这时的光线下,稍微离得远些,旁人大概就看不清她的面颊了。 第51章 岛上的住民们围着篝火跳起了舞,轻快地唱起了旋律活泼的民歌。 几个年轻姑娘围了过来,拉起了沉玉的手,将她带入起舞的队列中。 沉玉跟着起舞的队伍一阵一阵后退,眼见着离白小鱼越来越远,向她招了招手,邀请她一同加入队列。 晦暗天光下,篝火燃烧得那么热烈,环绕着焰火的人们尽情地感受着这个夜晚的散漫与惬意,和亲如家人的伙伴们排成一个很大的圆圈,歌声与舞蹈为他们带去了欢声笑语。 白小鱼不由地受到了大家的鼓舞,像一只动作迅捷的小鹿一般,迎着沉玉奔跑了过去。 队伍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白小鱼的手被纳入沉玉手中,她们十指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她和大家一样,在篝火旁哼唱起这段旋律已经逐渐熟悉的歌谣,用生疏的舞步跟着队列徐徐旋动,环绕着温暖的火焰起舞。 “放天灯!”方昭言喊道。 澄黄色的灯罩下,摇曳的烛火被仙力封于小盒子里,一盏一盏半人高的天灯脱离了放灯人的手,徐徐向着天穹飞去。 白小鱼抬起头,遥遥望向了上空的灯火,轻轻感叹一声:“好美。” 沉玉恰好折身向这里看来,两人的视线交错之际,听得她也说了一句:“嗯,是很美。” 一群穿着喜庆的孩子手里捧着一束一束的石榴花,穿过了队列,绕着篝火小跑了几圈,将花束交给了其中一部分人。 方昭言也分到了一束,沉玉也分到了一束,还有好多白小鱼不太认识的年轻人。 白小鱼没有收到花,她冲着那些孩子张望了一会儿,直到花束被分完了。 “给。”一束石榴花乍然出现在白小鱼眼前,原来是沉玉将手里的花递给了她,“喜欢的话,就收下吧。” 白小鱼的眼眸一亮,她捧过了石榴花束,视若珍宝一般,抱在了臂弯。 喜蛇从她的袖口探出了脑袋,对着花束嗅了嗅,然后开心地甩甩尾巴,继续到袖子里休息去了。 人群忽然欢呼起来。 一阵悠扬的乐声从石榴树的方向传来,场面更是热闹非凡。 方昭言将他的花束递给了驴,驴就张嘴叼着花,啃吧啃吧几下,见扯不开,闻着也不算美味,就听话地叼着不动了。 其他带着花束的年轻人们纷纷行动起来,走向了其他手持花束的人面前,有的相谈甚欢,就互换了花束,手牵着手在篝火旁跳起了双人舞。 晚宴就在欢声笑语中开始了,白小鱼如愿以偿地啃起了羊腿,自此一直吃个不停,什么唱唱跳跳的热闹都不能让她停下来了。 啃完腿,又喝上了一口热汤,她连声说烫,还是沉玉递来了一盏凉茶,才好受了些。 “沉玉,好像哪里不太对。”白小鱼恰好仰起头看天空,靠近港口的那一边,天灯像是被什么气流影响,改变了原本的上升路径。 “不妙。”沉玉低低说了一声,旋即让场上众人停下了乐声。 夜空下的乐曲声戛然而止。 嬉笑声,歌唱声,随之也被打断,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循着沉玉的视线,齐刷刷地望向了港口的方向。 第50章 丰岛的防御墙早已按照沉玉的吩咐升高加固, 尽管这天岛上过天灯节,但墙内外轮值的人手比往日只多不少。 只可惜,当天还有一些在外打渔的船只没有及时回来。 原本那些船只上的人, 哪怕晚一些,也能在天灯节结束之前回到丰岛。 不凑巧的是, 他们在岛外遇到的不是丰岛人的迎接, 而是穹天岛不速之客的拦截。 沉玉率领丰岛精锐行至城墙上, 望着被衍星阁弟子们挟持的几名渔民, 冷言道:“既然来了, 怎么不肯露面呢, 萧南?” 一阵狂妄的笑声从看着不旧但略显破败的战船内传来。 船头有几个被剁下来的鱼人脑袋,嘴巴还在一开一合, 只是里面塞了木板,才没霍霍到别的物件上。 正常人在船上斩了鱼人后, 都会直接推下水去, 不知道这艘船上的人是什么恶趣味。 众目睽睽下,船头灯火通明, 萧南锦衣玉带, 探头出了船舱, 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岸上。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胡子拉渣的,显然这些天耗费了不少心力, 来丰岛的一路走得也属不易。 “外头风大。”萧南的眼神就像要吃了丰岛人一般,“萧某已是风烛残年, 不比你们这般耐磋磨。能避开的危险, 总是不沾身的好。” 沉玉嗤笑道:“你来丰岛造次,不知危险吗?” 萧南道:“也是先请了沉岛主来穹天岛做客, 才有了今日的回访。沉岛主在衍星阁闹得天翻地覆,还不许我登门寒暄几句了?” 沉玉:“萧阁主办事到底妥帖,这么大的丑事,到现在也还捂得严严实实,没有传得满城风雨呢。” 萧南:“你的人现在在我手里,交出白小鱼,我可以先不与你计较,等我的船过了海域线,这几个丰岛人我自然会放回来。” 他话音一落,岸上衍星阁弟子们手里的刀,就不客气地往几个渔民脖子上压得更深了些。 刀锋锐利,他们的皮肉上已经见了血痕。 “阿玉!”其中一个婆子喊道,“将城墙升起来,你们守住丰岛,好好过太平日子,我们的死活,不要再过问!” 沉玉心头一软:“罗婶!刘叔!杨三姨!……” “岛主,别管我们,回城墙里去吧!” “回去吧!” “只要岛上的家人过得好,我们就没有遗憾啦!” 渔民们都是一副毫不畏威的样子,在畏难之际大义凛然。 “我再问一遍。”萧南显然少了些耐心,“白小鱼在哪里?把她交出来,仙洲的各位岛主都要亲自审一审。我们前不久才演算出来,古魔的一部分余念,就蛰伏在浮梦岛上,白小鱼是昔日的守钟人之一,又是唯一尚有行迹,还与鬼门勾结的,用她填了地裂,可以平息不少日后的风波。” “真是可笑。”沉玉道,“一个个都说要凑齐七神碑,才能卜算仙洲兴替,现在神碑都没凑齐,就胡乱推演一番,要来我这里捉人。衍星阁本事不大,戏却挺多,净做些草菅人命的事情,也能自封为不偏不倚的仙洲正宗?我看全是指着一个‘利’字,胡作非为罢了。” 夜色昏沉,萧南面上不知是何神色,只听他说道:“衍星阁无论做什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仙洲的长盛不衰。诸多仙岛的太平,你以为就是靠所谓的至诚至善维系?不,仙洲表面覆盖的是海水,底下流淌的本就是人们的血,自远古时期,就是如此。你们丰岛喜欢讲道义,论情理,不知旁人的用心良苦,所以才会只沦为一个小小的粮仓,子民也手无缚鸡之力,等到古魔出世,天下大乱,你们又能撑到几时?白小鱼是古魔的拥趸,鬼门的奸细,利用你毁坏供养星石的阵法,让丰岛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你还为她强撑些什么?识时务些吧,不要逼我。” “哦,供养星石的阵法。”沉玉嘲讽道,“你要真是毫不心虚,为何要封死衍星阁,不敢让旁人知道那里面的秘密,连萧镜生的命也为之轻易舍弃呢?你也知道,衍星阁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吧。” “住口!”萧南一扬袖子,“先杀一个。” 其中一名衍星阁弟子手里的刀子动了,眼看着就要划破一名人质的脖颈,沉玉手里一个法诀唤出,城墙上便飞出几枚飞针,击落了他们手中的冰刃。 银丝狂舞,趁着那几名弟子自顾不暇,几名人质都被她的丝线缚住,往城头上揽。 萧南的唇角勾了勾,手中浮光跃动,水晶球一闪,银丝缠绕中的那几个人便和岸上的衍星阁弟子们一起凭空消失了,转瞬又出现在了甲板上。 他道:“莫要太小看人了,我要是没有后手,又怎么会来登门拜访呢?” 那几名衍星阁弟子得了令,又要杀掉其中一名渔民,逼白小鱼露面。 萧南指了其中一人:“就他吧。” 城头的火把忽明忽暗,最明亮处,一袭白衣迎风猎猎。 “住手!”白小鱼刚刚走上城楼,抬手喝止,“我愿意和你们回穹天岛,快把这几个人放了。” 萧南干笑了几声,道:“现在还放不了人,我只是先不杀他们。只要你安安稳稳地跟着我们过了丰岛的海域范围,这几个人我留着没用,自然会放回。” “小鱼!”沉玉望向了城头,那一袭白影在她的瞳仁中逐渐鲜明起来,“不要!” “只要你说话算数。”白小鱼回望了沉玉一眼,然后从城头一跃而下,步子轻灵得像一只矫健的小猫,她手中的旋刃也刃光一闪,“我便一路和你们去穹天岛,至于我是不是什么古魔余念,我要当着仙洲诸位岛主的面,亲自看着你们演算,倘若你们算得不合我的胃口,我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总要让你们付出点代价。” 萧南哈哈大笑:“好!如果天下人都和白姑娘这般顺势而为,仙洲哪里又会有这些所谓的祸患呢。” 第52章 白小鱼走到港口,皱了皱眉:“这么小的船,船上的人质也太多了,我嫌挤。反正横竖是要救人,不管是一个,还是一群,都是要救的,你先放几个回去,船上还能空些。” 萧南:“那你选。” 白小鱼随便指了其中一个人:“就她好了,其余的放回去。” 萧南负手而立:“我费了些周折,才留下这些人为质,一个个送回去,岂不是白忙一场?” 白小鱼问:“那你想怎么样?” 萧南道:“我要沉岛主也和你一道上船。” 白小鱼:“不行。” 与此同时,沉玉:“好。” …… 一盏茶后,萧南的船在幽黑深邃的海面上航行。 远处丰岛的天灯几乎已经看不见了,海上的风把穹天岛的旗帜吹得哗啦作响。 那个倒霉的人质还在萧南手下人手里,他们几个人守着一个,绳索刀斧加身,人质还是一脸平静,不知道他是经历了大风大浪,所以学会了平心静气,还是这些天遇到的危险太多,索性人已经疯了麻木了。 此时白小鱼和沉玉就坐在一个小隔间里,旁边就是一扇窗,可以看见船头的形势,如果想看其他角度,难免视野有限。 萧南没有提出绑她们,罪都是人质在受,丰岛那么一大座岛摆在那儿,跑得了尼姑跑不了庙,所以两人也没挣扎,双方都还在能讲道理就不撕破脸的阶段。 “小鱼。”沉玉终于说道,“就算萧南要硬闯,丰岛也是能够庇护你的,哪怕他有千般万般的诡计,我也不会让他使到你的眼前,你何必要上他的船?” “我喜欢丰岛,但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归处。我在这世上,原本就无依无靠,少了我一个,并不会毁掉谁的家园,只当是风过时吹了些细沙而已,算不得什么。但那些人,他们还有家人……”白小鱼问,“沉玉,他们要捉的是我,你怎么跟我一道来了?” “你既然收下了我的石榴花,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走。” “这又是什么道理?” “天灯节赠予石榴花,是丰岛人定情的习俗。” 白小鱼听得有点不太真切,她想再确认一次对方的想法,便婉转问道:“你分明是见我手中空空,也想要一束,才将花赠予我,难道不是吗?” 不料沉玉回应:“你当真这么想?” 白小鱼心中一空,便也反问:“凭这不置可否的说法,你要我怎么想?” “先不说这些,方才在岸上和萧南的那番话,是谁教你的?” “那个算命先生,他也给我托梦了。沉玉,规矩你也知道,并不是我要瞒着你。” “那刚才与我的话呢?” “……我,”白小鱼捏了捏衣角,转过了身去,语气缓和了些,“这些都是我自己想的。就算以往想不到,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些。对了,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寻回岛上的碑,之后再折回来,不知道会不会又给丰岛带来祸患。” 沉玉淡道:“放心吧,岛上早已经无碑可寻。刚才我查探过了,藏神碑的地方有流离岛的仙术的迹象,流离岛本就是花神护佑过的仙岛,对花神碑有天然的感应,如果言疏亲自出马,怕是她们早就派人来将神碑带走了。兴许过会儿海上还能见到熟人,那就有热闹看了。” “你是说流离岛的人也会来捉我们?”白小鱼一脸不高兴,“那船头的人质,我们还救得下来吗?” 沉玉久久不言。 忽然,船身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震荡声。 “不好了,师父!”一名衍星阁弟子惊呼道,“有人劫船!” 第51章 关于劫船的消息一传来, 就听得外头一片噪乱,萧南手底下的弟子们放出了很多尾阴阳鱼,鳞波无差别地扫荡向了船上的各个角落。 白小鱼挨近了窗口, 想看看是谁来劫船了。 她们这个位置的视角实在有限,也就大概能看见船头, 还有一部分走廊, 甚至没有向船外打开的窗, 连海水都看不见。 不过她看见了一些飘飞的花瓣。 沉玉将她往回一拉, 袖中的银丝嗖嗖嗖地飞出来, 封住了窗户, 然后繁复缠绕,形成了一个狭小的茧型, 把她们两人包在了里面。 里面没有灯,白小鱼这下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只听见外面的杂音一阵一阵的, 衍星阁势力和劫船势力的对轰, 不少都打在了窗户和船板上,还有些直接从破掉的船板漏进来, 打在了银丝茧上。 这场对决没持续太久, 过了一会儿, 船就塌了。 沉玉的银丝茧被迫打开,她们找到了一块落脚的木板。 眼见着旁人的仙术又要波及这边,沉玉打开了一把红伞, 顺手遮了一下。 “沉玉,人质, 人质还在船头!”白小鱼连忙提醒道。 “凑巧。”沉玉没动弹, “那个是鬼门刚派来丰岛的探子,才扮成丰岛人的样子想混进来, 就被萧南他们拘住,这下船上陷入混战,她怕是早就要跑了。” “啊,沉玉,你怎么知道的?”白小鱼感叹。 “我还要问你呢,几个人里,你怎么恰恰选中了她呢?”沉玉似问似嗔,然后随手施了个仙术,外面那些飘在半空的花瓣便整齐地向着剩下半截船头那把椅子上的“人质”袭去。 眼见着就要击中了目标,椅子上的人影忽然化作一团黑气消失了。 与此同时,周围阻挡视线的船板被一扇疾风掀开,白小鱼看见对方另有一艘战船,最前方立着一位绿衣美人,正是言疏。 手里摇着百花朝阳扇,云淡风轻地望着邻船的溃不成军。 散去的那团黑气,也渐渐落定在言疏的身侧,化为了身段婀娜的女子。 哦,又是尹画扇。 言疏没看她一眼,倒是一直望着沉玉这边,像看什么自家后院里柴门不凑巧开了,意外跑到山边水边去的圈养动物。 “言岛主,你果然和鬼门的恶徒沆瀣一气,”萧南额角带伤,身旁的阴阳鱼已经暴怒,连手心那颗水晶球的光泽都大不如前了,可能也因此牙尖嘴利了不少,“众岛责你勾结鬼门,捏造假侍者,欲夺下领主之位,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你竟然送上门来,是当仙洲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言疏开朗地笑了起来,“你离开穹天岛之后,岛上就发生了内乱,有个叫魏珩的人,论出身、占术和仙术,都不在你之下的,曾被你们的师父逐出衍星阁多年,他早就知道你这些年做的勾当,满心怨恨,卷土重来。如果之后仙洲的传闻都说,是他将你杀死在穹天岛的混乱之中,祭奠岛上枉死的千千万万冤魂,也算是替天行道。又有谁,会在意一个失德又失势的前阁主,尸身去了哪里呢?” 她刚说完,手中的扇面上忽然浮现了一张鬼脸,脱离扇骨而出,直冲着萧南和他身后那些弟子而去。 “小鱼,别看。”沉玉的伞往前倾了倾,遮挡住白小鱼的视线。 白小鱼望着那通体鲜红的罗刹伞,喃喃问:“沉玉,我们,不跑吗?” “如果是现在的话,”沉玉低头看着下方的海水被染成血色,“我们跑不掉。” …… 那个谈笑间灭了衍星阁一船人的女人,用尹画扇给的帕子擦去了手上的血迹,然后指挥船上的舵手将船开回流离岛。 岛上花树缭绕,仙乐飘飘,俨然是世外桃源。 白小鱼想,不来流离宫,还真不知道它是这么好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面对如此美景,她竟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因为舟车劳顿? 言疏离船后,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面。 那群恭候在港口的女子说:“恭迎宫主。” 沉玉登岛时,那群女子说:“恭迎少宫主。” 哪怕她是被定了身,坐在小辇上抬过去的。 白小鱼目光骤缩。 她徐徐站定,将以往的经历与猜测在脑海中过了一轮,倒是觉得这个少宫主的身份并没有哪里不妥。 沉玉面色如冰,随着茫茫一大群人前往花海之中的绝美宫殿。 琪花碧树,琼楼玉宇。 白小鱼目光四处流连,直道美景误人。 风中飘着一些粉嫩的花瓣,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甜香。 可能是树荫偏多,或是后面的群山遮蔽,岛上的光照不算太充裕。 白小鱼步履散漫了些,前几天还疼着的脑袋,此时突然又一抽一抽地疼起来,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在那双眸浅合的一瞬,脑海中似乎被阴翳笼罩,那些浅粉色的花瓣,在视线里被模糊成一片飞溅的血珠,又像是凌空绽放的红色花朵。 遥远的乐声中似乎传来几声鬼哭,或许又是人的哭喊,听起来既不像是熟悉,也不像是陌生。 “数日不见。姐姐看起来仿佛不认得我了。” 一声温温柔柔的人语,将白小鱼的思绪带回了现实。 第53章 前面又有一位戴着面纱的清丽女子,携一大群乌泱泱的婢子夹道相迎。 白小鱼直直望向了她,却见对方恰好略低下了头,目光与她错开。 言蕴之。 言疏的幺女。 白小鱼记得她,也曾在穹天岛的筵席上见过她的真容。 只是每每她戴上面纱之后,都会让人想起与她眉眼肖似的另一个人。 言疏自顾自进了主殿,留下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像陀螺一样忙碌起来。 “少宫主在外用了宫内秘术,必须进花巢采补,否则定会有损修行。”几个婢子在一旁张罗着,其中一位年长些,看起来说得上话的,正吩咐其他人做事,“花房里那几位原本是为宫主备着的,事急从权,你们将画册取来,让少宫主看看是否有合眼的。” “不用了,纤云。”坐在小辇上动弹不得的沉玉闷闷发话,“我自己带了花奴。” 白小鱼听得纳闷,她可从没见到过什么花奴。 一个念头突然闯进她心里,她望向了木头似的端坐在那儿的沉玉,讷讷指了指自己。 沉玉所说的花奴,是她白小鱼本人? 不过,沉玉及时递过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倒像是,这个说法只是什么权宜之计。 白小鱼想,她倒要琢磨琢磨,这个花奴,是用来做什么的。 忽然,她觉察到一道刻刀似的目光,直冲着沉玉和她的方向而来。 回头望去,却只见言蕴之垂手而立,双眸笑意款款,不似有什么芥蒂。 “这……”纤云有些犹豫,“虽说用过秘术之后,便急需进补,也好为流离宫绵延子嗣……” 绵延子嗣?! 白小鱼仿佛晴空一声惊雷,连纤云后面说的话,她都有点听不太进去了。 纤云接着说,“但少宫主此前还未用过花奴,第一位人选总该优中择优,这位白姑娘又是戴罪之身。少宫主可要三思呐。” “穹天岛的余孽已经被宫主灭了。”沉玉面容森寒,“他萧南遭我们二人戏弄,是他愚钝无知,怪不得旁人头上来,如果宫主要治罪,合该也有我的一份。她戴罪我也戴罪,也算得般配。再者,我要什么人,是我自己的事情,岂容你来置喙?” “少宫主言重了,婢子不敢。”纤云身上的珠翠锒铛作响,她领着一大帮人施施然地在道旁跪下了。 正好轻风徐来,空中飘下了一场花雨,粉雾一般的女子们像是不胜美景,才盈盈一拜。 “纤云,姐姐久不回宫,这回被母亲拘了来,要是我,我也是气恼的。她这会正在气头上呢,往日她待你最是亲和的了。”一旁的言蕴之淡淡发话,“大家都去忙吧。” 又指了指纤云旁边的婢子们,“你们几个,送姐姐回殿,看看她寝殿里有什么缺的。既然姐姐喜欢这姑娘,你们一并送去便是,母亲要怪罪下来,自然也有姐姐顶着,怪不得旁人的。” 众人称是,又各人各道地忙碌起来。 白小鱼避开了言蕴之的视线,随着人群慢慢进了沉玉的寝殿,再回头时,方才花林旁的人都已经散了,言蕴之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进了寝殿后,几位婢子将她迎进了侧面的小院,再走了几步,前面就是一个浴池。 她们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有的拆白小鱼的发髻,有的褪去她身上衣物,有的在往水雾氤氲的池子里撒花瓣。 白小鱼任凭她们张罗,或具体或琐碎的一些事,就像流水一般从心头淌过。 收拾停当后,她也穿上了流离岛风格的衣饰,花衣粉裙,发髻上的朱钗也比往日繁重了不少。 “这样便好了。”一个婢子摸了摸白小鱼的头发,“姑娘的发丝就和绸缎似的,模样也长得一等一的好看,难怪少宫主喜欢呢。” 另一个婢子又说:“姑娘莫害怕,虽说花巢可怖,但能与我们少宫主结契,那是一等一的好姻缘了。倘若是我们,那死也心甘了。” 作者有话说: 主cp无生子剧情~ 第52章 白小鱼在浴池旁听得婢子们一句接着一句, 和连珠炮似的,偏偏内容让人心惊肉跳,很难不去留意她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是了。”又一名婢子道, “宫主虽说生少宫主的气,那也是因为这么多年来, 她一直游离在岛外, 时常不来拜见。如今见到了, 便气也消了。往日宫主要治人的罪, 最是严苛不过的, 少宫主肯为姑娘脱罪, 横竖能捡回一条命来……” 花奴、花巢、可怖、结契、子嗣。 听起来就像是什么民间鬼故事。 流离岛广为人知的是流离宫的战力,至于她们刚才说的那一层, 一向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若是与己无关,那白小鱼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这下她们偏又要将事情和她本人牵扯在一起, 那她心里就少不得发毛了。 “呀,少宫主来了。婢子们告退了!” 众人散去, 白小鱼定定地注视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沉玉。 她一袭华服, 难掩脸上的淡淡倦色, 但分明看得出,在流离宫风格的装束打扮下,她的五官确实与言疏多了几分相似, 眉宇间亦有几分沈漪年的气质。 放在以往,这一点微末的相似, 还真的挺难察觉。 “小鱼, 你怪我吗?”她未近前,只站在屏风旁, 轻轻问道。 偌大的浴池旁,只余下白小鱼和沉玉二人。 白小鱼拢了拢肩头的几缕凌乱发丝,牵动了发饰上垂落的细碎彩珠,它们叮叮铛铛地响动起来,甚是清脆好听。 她就这样听着这响声一点一点淡了,几乎像是出了神,长长的羽睫仍沾了室内的水汽,仿佛能将她的瞳光遮去一半。 “沉玉,大家都说你喜欢我呢。”白小鱼淡淡地说道,“我在流离岛,原本应该是戴罪之身,你是何等的人物,愿意赐我一个花奴的身份,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生你的气?” 沉玉笑了一下:“我没打算真的让你成为什么花奴,宫主原本要即刻收你入狱,这么说的话,她总会额外开恩些,让你留在我的身边。” 白小鱼:“我的头有些疼。流离岛看着虽美,但看着这座宫殿,还有那些美景,我总觉得不太舒服。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你可以带我离开吗?” “小鱼,我一定会带你走。”沉玉道,“宫主会亲自来截船,我确实不曾预料到,如果当时我不顾一切地带你逃离,你是不是就不会怨我了?” “怨你?”白小鱼想了想,“其实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应该喊那位宫主为母亲吧,少宫主。” “我的母亲自始至终只有沈漪年一人,至于那位热衷于强取豪夺,又薄幸滥情的言宫主,倘若不是她将你我绑了来,我是不愿再多看一眼的。” 白小鱼料想沈、言二人之前,总有些翻篇不了的往事。 不过既然无人主动提起,她也不便多问。 “好。”她注视着沉玉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相信你。我们应该怎么离开这里呢?” 外头突然有个婢子喊了声:“少宫主,宫主喊你过去问话呢。” 沉玉没理会,压低了声音,继续和白小鱼说道:“我的仙力虽然还在宫主之下,但以仙洲如今的形势,宫主必然不会在岛上久留,她离岛之际,就是我们离开的机会。只是那块花神碑……” “少宫主,宫主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可紧着些时间吧,不然少不得要被宫主问罪了,连带着您带回来的那位白姑娘,也不会轻饶的。”那婢子催促道。 “等我回来。”沉玉抛了一句话,便匆匆离去了。 白小鱼目送沉玉离开后,自己一个人到旁边的院子里走了会儿。 这处偏远连着的宫殿是沉玉的寝殿,看样子是一直有专人悉心打理的,花卉都修剪得齐整极了,摆件也擦拭得干干净净。 她在室内转了转,只觉得里面有些太空荡了,除了必备品外可以说是要什么没什么,显然屋主对这一方天地没什么眷念,从未想着要添置些物件改善一下生活。 相较而言,丰岛的那间小屋子就要温馨得多,窗边的阳光和尘埃都透着香气。 唯有书架还算是充实,上面摆着的都是些仙术秘籍,每一本都加了流离宫的禁制,外人打不开。 白小鱼兴致泛泛,觉得全无意趣。 生活在这种地方,日子还能有什么盼头? 这几圈走下来,她发现流离宫内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禁制,小到各种物件,大到某一件屋子,某一条路,有的简单,外人也能强解,有的复杂,她完全看不明白。 可以肯定的是,到处布禁制这种神神叨叨又心机的事情,只有特别心机的人才能带头做得出来。 没错,说的就是言疏。 白小鱼腹诽了一路,也走了挺多路,不过实际上除了沉玉的房间和周边的院子,什么地方也没去成,除了家具和花花草草,什么也没看成。 她当初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被那群人带了进来,如今看,倒是笼中囚鸟一般,被困在了千层禁制之内,没法再简单轻巧地原路走出去了。 第54章 但既然沉玉答应了带她走,便绝无食言的道理,无非时间早些晚些。 外面虽时局动荡,既然言疏沉得住气在岛上待着,便说明还没到洪水滔天的时候,一些都来得及。 旁人耗得起,白小鱼自然也耗得起。 她走得有些累了,正想找个地方坐坐,不料前面一个拐角突然走出来一个纤瘦的身影,让她没法再神游天外了。 “白姑娘,你可真是让我好找。”言蕴之喊了依旧戴着她的面纱,那对桃花眼此时放肆地上下打量了白小鱼一番,她遂说道,“或者说,我该喊你一声,少宫主夫人?” 白小鱼步子一僵,追问:“什么?” “白姑娘有所不知。”言蕴之道,“家姐刚及笈时,母亲便挑了好些姿容出众的男女,让她随意挑选,不料都被退了回去。姐姐说,她才不会沾染流离宫的好些颓靡习气,更不需要什么花奴,一生一世一双人便足矣。母亲急于得到下一代的子嗣,甚至让左右将她绑在花巢里,她是杀了母亲的亲信,才悄悄去了外岛的。姐姐一向冷心冷情,对谁也不在意的,这次你们回来,姐姐愿意承认你为花奴,说明对白姑娘极为中意,我喊一声夫人,不过是提前了几天。” 白小鱼摇头:“那你怕是会错意了。我们只是朋友,先前我确实给你们宫主添了些麻烦,理应道个歉的。沉玉不忍我被拘,这才称我为花奴,先保下我来,再慢慢与宫主求情。” 言蕴之笑了笑:“母亲不会在意这些的,家姐不愿别人成为花奴,便只有你了。白姑娘还是想清楚的为好,以母亲的手段,你若是事后反悔,怕也晚了些。” 少许,她温柔地注视着白小鱼,问道,“所以,我想知道,白姑娘喜欢我的姐姐吗?” “啊。”白小鱼微怔。 先前她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只是还没有得出一个笃定的答案。 也许是喜欢的,可是那和旁人又有什么关系,她还没和沉玉说过的心事,当然不能先和其他人说。 “如果你不喜欢姐姐,现在跑也还来得及。我虽然不是母亲的继承人,在流离宫多少也有些门路的,放走你一个,无非之后受些责罚,修养个一年半载的也就恢复了。或者……” 言蕴之更靠近了些,逾越了以她们目前交情而言的安全距离,“或者,我就去求她,将你让给我。只要姐姐同意了,我们看着又情投意合,母亲再不器重我,一个花奴倒还是容得下的,断不会真的押你进牢狱中去。” 白小鱼摇了摇头:“我与你不算相熟,你还是不要为我这样欺瞒宫主了。” 言蕴之道:“我与白姑娘一见如故,只是不愿你枉死罢了。再说了,我修的是另一路的心法,根本用不上流离宫的秘术,这么多年来还不曾进过花巢,不会真的吃了你的。” 白小鱼这么多年来几乎没与人留下多少交情,这下言蕴之如此交浅言深,虽说明里暗里都透露出想要救她离开的意思,倒让她愈发心生不安。 横竖都是流离宫的人,她就算要找个作为倚仗,也得是与自己更为熟悉,更为亲近的。 她没再说什么,静静地从言蕴之身边走过,返回了沉玉寝殿的方向。 殿内的婢子已经在此等候白小鱼多时了。 婢子在书房里备下了不少书册,一一都是解了禁制的,专程用来给她解惑。 那婢子是个文静的,说起话来如果不细听,嗡嗡嗡嗡地也就不知道她念叨了些什么。 “白姑娘,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人与少宫主一同进过花巢,只是她这次动用了秘术,如果不进补,便会仙力空耗,修为逐渐衰退,是宫主绝不愿看见的。这对你来说,确是个机会,宫主平生最恨那些在外毁坏她声誉的人,如果不是少宫主执意选你,你进了狱中,多半是九死一生。” 白小鱼原本觉得,这个所谓的花巢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什么太平地方,她是不愿意去的,听沉玉的话,也不像是会让她真的进去。 可“仙力空耗,修为衰退”这几个字,如果真的发生在沉玉身上,她又于心不忍。 况且她也想知道,所谓的花巢、花奴,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些书册看起来是崭新的,应当许多年来都没有人翻看过。 白小鱼怀着好奇心,打开了书册。 第53章 这本书册名字起得很随意, 就叫《花奴手册》。 书册上一副百无禁忌的架势,把流离宫里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讲了个遍。 有些事情白小鱼想知道又不便开口问的,它也写得一应俱全, 每当宫中秘辛,反倒是省了不少工夫。 不过, 如此直白、毫无保留的做派, 也让人怀疑, 这个地方对所谓的花奴而言, 是不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翻过扉页, 入目的第一段话既不是关于秘术的介绍, 也没有提到关于花奴的解释,反而是一段陈年往事。 往事的主角, 是流离宫宫主言疏和银垣岛岛主沈漪年。 其实到这个节骨眼上了,白小鱼随便猜一猜也能猜个大概。 果不其然, 言疏和沈漪年曾是一对。 沈漪年当年因为遥遥一瞥, 被言疏的美貌所惑,借着最具有隐蔽力的机甲鱼, 自己悄悄登上了流离岛, 佯装为一名新来的婢女, 名为银涟,混入茫茫人群之中。 因为银涟在一群人里显得分外出挑,加上总是有意无意在言疏的周围流连, 很快就吸引了言疏的注意力。 两人情投意合,暗通款曲。 她们都是彼此的第一个恋人, 又正值心思还不算太复杂的年纪, 很快言疏就打算禀告当时的老宫主,要给银涟名分, 老宫主答应得很爽快。 因为银垣岛崇尚婚嫁自由,私定终身也无碍,她并不急着表明自己的身份,也未推拒,直接接受了言疏的求娶。 结彩灯,暖红帐。 银涟步入花巢之后,见到了她的恋慕之人。 可惜的是,这成为了梦魇的开始。 次日言疏一早便被老宫主召走,等她回婚房时,发现原本一派喜庆祥和的深红暖帐,竟然成了幽暗的巢xue。 入口处是老宫主新设下的禁制,让她不得不和银涟被分隔在花巢的内与外。 老宫主离宫畅游仙洲数月,言疏尝试破开禁制,始终无果,她将流离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得到任何办法。 反而是花巢上方的蕊林之间,每隔两三个月,就孕育出一个新生儿。 老宫主回来后,解除了花巢的禁制。 言疏急急忙忙地冲进去,看见的却是银涟被无数的花丝紧紧缚住,有的已经深深嵌入了皮肉与筋骨。 她形容枯槁,面无血色,在言疏尝试拥抱她时,狠狠地在言疏的手臂上咬了一口。 原来构筑这花巢的巨型枯巢花,自小以雪水混上言疏的指尖血灌溉,一旦有其他生人接近,便会疯狂地放出花丝,将此人缚住,抽其精血,哺育花盘内的花籽,时日长了,便能化作婴孩。 银涟在花巢内被困住了近半年,全靠侥幸才活了下来。 要是再久一些,她就会像熟透了又枯败的花瓣一样凋落了。 出巢后,银涟静养了数日,在一个无月之夜,消失在了流离岛上,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踪迹。 反而是三年后,一封来自银垣岛的战书,摆在了言疏的案前,宣战人是银垣岛的新岛主沈漪年,也是当时仙洲风头无两的角色。 言疏意气风发地应战,回来带了一身的伤,人更是如同孤魂野鬼一般,毫无生气地闭关去了。 她出关后,弑杀了老宫主,自己继位成了流离宫的新任宫主,此后仙洲的风流韵事,总少不了她的一份。 言疏成为宫主之后,特别授意左右编著了这一本书册,让之后的流离宫继承者们,以及所有成为花奴之人,在入花巢之前,就明白这是一条怎样的路,不要留下遗憾。 白小鱼看完这段,无言地撇了撇嘴。 书册全靠流离宫编写,也不知里面几分真几分假,笔触上竟还有些追忆峥嵘岁月的意思,不知道这位言疏宫主是不是故作情深的主,她实在是有点不好评价。 后面的第二章 ,就介绍到了流离宫的秘术,俗名是燃血术,是个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做法,一旦用了,就必须进花巢进补,其间必须有一位花奴陪同。 流离宫的后人因为自身灵脉的特性,倘若对秘术避而不用,另辟蹊径修炼,则在修行过程中会处处触及瓶颈,想要去登峰造极之境,只会步步维艰。 可笑流离宫在外自诩名门正派,关上门来竟然这么邪门。 白小鱼正欲将书册往后翻看,外头来了一个颇为面生的婢子,说是言疏喊她过去,与沉玉一并回话。 不疑有他,白小鱼随意往后翻看了几眼,面色微微一变,便放下了书册,随着那名婢子穿过了重重禁制加封的曲折连廊,进到了流离宫的正殿里。 第55章 “白姑娘,请在此稍等。”那婢子应当是去回话了。 白小鱼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不见再有人来,便开口询问这里是否另有旁人可以接引,然而四下寂静,悄无人声。 她左右看了,各处都有禁制拦路,唯有一条路,畅通无阻,不知通向什么地方。 她所在之处只是一条狭道,无窗无缝,物件摆设也不见几件,只有几盏小灯,无聊得很,她等人人不来,于是自己向前方那条路走了过去。 走了许久,忽然听见身旁的殿内传来一声叹息:“宫主,你当真是好算计。” 是沉玉的声音,听这话,想来言疏也在。 白小鱼不知还要不要往前走,又不愿回原来那地方去,于是伫立原地,听听她们之后还会说些什么。 “萧南要与我为敌,我便做个顺手人情,帮那魏珩上位。姓萧的有眼无珠,这又怨得了谁?不过我真是要谢谢他,没有衍星阁的星石卜占在前,我也不会料到,你们在仙洲不知所踪了那么些天,恰好这两天就回丰岛了。” “那花神碑,一定也在宫主的手里吧。” “此言差矣,我们流离宫的后裔,都是花神的信徒,而你,一出世便被知晓的,是这一代唯一的花神后人。我们对花神碑本就有特殊的感应,从丰岛接回花神碑,更是物归原处,怎么你说得好似什么鸡鸣鼠盗的行径?”言疏的声音听着已有几分不悦,“好了。说说你那带回岛上的姑娘吧。” 白小鱼听见她们谈及自己,更留意了些下文。 言疏继续说道,“你离宫的时候,说是要去寻当年没有杀干净的共生者,宫内的长老个个要我派人去把你绑回来,再派几个得力的一道跟着去,哪怕没法追回共生者,路上灭了也算爽快。我以为你这些年真的有所长进了,放了手让你去闯荡,不成想是看走了眼,你怎么半途又和旁人风花雪月去了?你知不知道,不杀共生者,也不进花巢,对你的仙力会有多大影响,等我故去之后,你能守得住这份祖业,坐得稳这把椅子吗?” 共生者…… 白小鱼琢磨了一下,不知道这是什么。 沉玉轻轻笑了一声,随即说道:“宫主当年不也答应了老宫主的要求,承诺只会从选来的宫女里择花奴呢。还不是去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言疏道:“这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沉玉没打算就这么不提,她似乎心情不错,一开口便是一长串话:“宫主当时自己设计圈来了银垣岛未来的岛主,一路花言巧语,自己都快当了真,一会儿狠狠心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一会儿又后悔觉得自己苛待了真正的心上人,人家挑拨两句,就发起疯来,把老宫主也给杀了,巴巴地追过去,结果人家根本就不理睬你,您便又去别处寻了快活,偏偏还要煞有介事地编一本书册,说是生怕后人重蹈覆辙,可是覆辙之中,哪一步不是宫主自己定的主意,又有谁胁迫您了呢?如果不是我们的母亲拼尽一切毁掉了属于您的那朵绯色花,让我和蕴之再也不会有新的手足同胞,您还会这么在意我们吗?” “胡闹!”里间传来了瓷器落地破碎的声音,言疏追问,“你怎么知道这些,是她亲口和你说的吗?她另外提起过我吗?” “不曾。”沉玉道,“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反正宫主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了。人活在世上,还是不要太在意声名,反正也不剩多少了。” 言疏这下倒也不恼,反而问道:“我为你准备了那么多美人,你却一个也不要,就要那个白小鱼。言澂月,我好言劝你,你不要不识抬举,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白小鱼在外抹黑了流离岛,若不是你拦着,我是一定要杀了她的。” 言澂月,原来沉玉的本名是这个。 听起来倒是和她胡诌的名字挺相近。 “宫主是在意其他岛的岛主,担心他们会继续追查小鱼的下落吗?放心吧,萧南死了,穹天岛易了主,流离岛也放下此事,其他仙岛的人被鱼人围困,自顾不暇,外头又都是些古魔复生的传闻,大家哪里顾得上这许多,过几天还不是风风光光地来请宫主派人去,守仙洲的太平。等事情过去了,他们自然就忘了,就算记起来的,谁不得记着您的好,要来流离宫找事那是万万犯不着的。” “好,既然你相中了她,便留下她做个花奴罢。你肩负的是流离宫的未来,你的身子不能再虚耗下去了。”言疏像是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你当真喜欢她?” 沉玉大笑:“宫主此言差矣。我若是真的喜欢她,又怎么舍得让她入花巢呢?我看不上那些粗浅无味的美人,小鱼仙姿佚貌,温柔可人,修行天分也高于常人,还是个无家可归的,最容易处置。宫主当年相看了不少人吧,我也想挑个中意的,这不算忤逆吧。” 白小鱼听到这里,只觉得头上又传来一阵痛楚,前些天刚治过的伤,似乎落下了病根,时不时地就要发作起来。 她转身欲走,不料袖子打在了道旁的悬灯上,竟把灯罩打落下来,发出了一声钝响。 “……谁?” 听到外头的动静后,里面的对话戛然而止。 白小鱼昏过去之前,只看见了华服下摆的一角。 她像是向后仰倒在一个温软的怀抱里,不断地陷进去,陷进去。 第54章 无边的梦境之中。 幽暗的地巢。 寂静中, 白小鱼能察觉到周遭的危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竟已经变得只有平时的一半不足的大小,是孩提时的手。 她手持一把匕首, 借着此地的一点微光,可以看见它的形状纹饰都是再寻常不过的, 并不是自己平日里常用的那一把。 她的身旁站着另一个孩子, 应当是她的同伴。 两人缩在墙体附近的角落里, 两肩相抵, 警惕地盯着周围的动静。 白小鱼的腹中饥肠辘辘, 身上也有好几处痛得不行, 但这节骨眼上,她没空去想这些了。 左前方的门外藏着两个人, 墙侧的巨石后面藏着两个,上空的枯树干里也埋伏着两个, 彼此默不作声, 实际上都在伺机干掉其他人。 她们都是流离宫精心择来的孩子,要在地巢里拼个你死我活, 只有活着的人, 才能出去, 回到外面正常的世界里。 这次的厮杀,是流离岛上策划已久的。 最初,她们从主家和旁系的流离宫后人里, 挑选了十几个资质优秀的孩子,又为她们匹配了等量的外岛孩童作为所谓的“共生者”, 凑成了十几个二人小队。 在来地巢之前, 白小鱼原本是个流浪的小乞儿,吃不饱也穿不暖, 某天,突然有个好看的姐姐走到身边,就像天仙下凡似的,问自己:“小妹妹,寒冬就要来了。有个地方,可以让你学到本事,你可以在与人拼杀的过程中尝试着活下去,也可能随时死掉,你愿意去吗?” 当时的白小鱼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那个姐姐,问:“那,有饭吃吗?” 好看的姐姐说:“有。而且呀,我会给你一些仙丹……” “好啊。”白小鱼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个姐姐愣了一下。 她好像还准备了一些别的说辞,但是那都不重要了,因为白小鱼当时已经三天没有吃过饭了。 后来进了地巢,她发现,还是有点吃不饱。 流离宫提供的食物是有限的,而且需要大家想办法去抢夺,抢不到的人就没有饭吃。 那个姐姐给她的仙丹她全都吃掉了,那是白小鱼第一次知道,身体里存在“仙力”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会听得更清楚,看得更远,力气会变大,速度会变快,还有很多很多不一样的知觉。 流离宫给的规则她也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了。 每一小队里的两个人里,一个人是流离宫后人,一个是从外面找到的共生者。 第一轮是长达数日的小队厮杀,只有活到最后的两支完整的队伍可以进入第二轮。 在第二轮,流离宫的孩子和共生者会进行一次对决,活下来的流离宫后人才能作为继承者培养。 白小鱼明白了,这就是一个为流离宫挑选继承人的游戏。 可是,那个好看的姐姐承诺的,关于只要自己能活到第二轮,就一定确保她活着离开流离宫,是真的吗? 还有,与她同行的孩子是谁呢? 白小鱼尝试着回忆了一下,她似乎不记得了,隐约像是一位来自主家的孩子。 她只记得那孩子曾问过自己:“她们说,你是我母亲亲自为我挑选的共生者?那是她开着机甲鱼送你来流离岛的吗?她有没有和你说过别的什么话?” 白小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回答。 “你好像有点傻。”那孩子摇了摇头,“第二轮的事情我无法保证,但是你放心,第一轮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和我一起活下来。” 她的眼角有一点泪痣,衬得她那一对凤目格外好看,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好似天生一副睥睨的姿态。 第56章 “沉玉。”白小鱼没理由地想到了这个名字,并且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和你介绍我的名字。”对方明显愣住了,“不过,你的咬字不太对,我叫澂月。我出生那年,流离岛有个民歌,‘澂澂水中月,渺渺镜中花’,是不是有几分飘渺支离的意思在?据说那时候我母亲心情不大好,就随便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没多久她就丢下我走了,不要我了。” 白小鱼想起那个送她仙丹的姐姐,想来和这个叫澂月女孩模样有些神似,虽然看不出年纪,但细想来,也许就是她的母亲呢。 于是她安慰对方:“不会的沉玉,她一定很关心你。” 对方有点不悦:“和我念,澂月。” 白小玉:“沉玉。” “算了算了,怕了你了。”对方看起来释怀了许多,“南腔北调,各岛不一,我和你计较些什么呢。你想喊我沉玉,就喊我沉玉好了。反正不管是映在水中的一摇就散的月亮,还是沉入水底的美玉,都不是什么好意象。” 小沉玉对白小鱼真的很好,经常把抢来的饭分给她吃。 白小鱼充当了沉玉最忠实的守卫,在她困得不行的时候给她望风,在她打架偶尔落下风的时候冲上去扑倒对面,然后补刀。 她们相处得就像左手和右手的关系,一主一辅,各司其职,融洽并行。 共生者们,大多有着悲惨的命运。 类似的小乞儿不止白小鱼一个,别的队伍里好像还有一个,但是人家看起来就要比白小鱼更神气些,不像是被苦日子打磨得不相信自己的。 那个小乞儿说:“我叫小乞儿。” 白小鱼说:“我叫白小鱼。” 小乞儿纳闷:“是你自己起的名字?” 白小鱼:“我不记得了。我总觉得是我很久以前的阿爹阿娘取的名字。” 小乞儿问:“你的爹娘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白小鱼:“我不记得了。” 小乞儿说:“那就是他们不要你了。你和我一样是没爹没娘的孩子。” 白小鱼:“我是我阿婆养的,她去世了,我只能住在大街上。” 小乞儿:“那你比我幸运,我生来就在大街上,要是我们在同一条大街就好了,我们还能做个伴。对了,你知道吗,我们出不去了,我们这些共生者,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 白小鱼:“我听说,第二轮还有活命的机会。” 小乞儿:“放屁。就算第二轮你活了下来,你想,你杀了流离宫里那些有权力的大人们的孩子,你是不是会吃不了兜着走?更何况,那些人一开着就没有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知道这里的流离宫,难道不怕我们说出去吗?还不是因为……” 白小鱼:“因为死人是不会告密的。” 她麻溜地接上了。 小乞儿:“这话倒不像是你这样白白嫩嫩的瓷娃娃会说的。 白小鱼:“我之前看话本里都这么写。” 小乞儿:“你别看话本了,你看你的那个搭子,是不是每天都虎视眈眈地看着你?她就是在合计着,哪天一招就把你闷了,她好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做流离宫的继承人。” 白小鱼:“我想,如果我们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我想让沉玉活下来。” 小乞儿:“我想,如果我们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能杀一个是一个,至少心里舒服。你为什么想让她活下来?” 白小鱼:“她人好,长得也好,她是我的朋友。” 小乞儿恨铁不成钢:“你无药可救了。” …… 白瓷勺里舀了温热的药汁,在碗的内壁蹭了蹭,撇去勺侧将欲滴下的汁液,然后递到了病榻上那人的嘴边。 午后的阳光从垂帘未掩实的窗口照进来,在墙角留下了一小块不太鲜明的光斑。 室内有一股淡淡的焚香味。 白小鱼像是醒了,又像是没有。 有时梦境套了太多层,她不知道从哪一层醒来的是真实的自己。 她的身旁是一名婢子在屈身为她喂药。 不远处的门边,静静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白小鱼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但仍无法看清站在阴影中那个人的面貌。 焚香的轻烟拂过了那人的轮廓,显得她缥缈如云。 白小鱼记得,自己不久前是在殿外听到了沉玉和宫主的对话。 听起来,沉玉多年前离宫,是为了找她的共生者,而宫主也默许了此事,她们似乎达成了共识,这名共生者找到之后,并不需要带回流离宫,而是可以随地处置了,以绝后患。 白小鱼没想到,这一场头疾,竟然让她从破碎的记忆里,找回了许多她一度遗忘了的事情。 是啊,原来她就是那个共生者。 沉玉从一开始,就在皑皑林里布下了陷阱,等着自己往里跳。 那么沉玉想过要杀掉她吗? 白小鱼不知道。 但她知道,沉玉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希望自己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宫主说,沉玉未杀共生者,不进花巢,桩桩件件,都是对她的修行有害的事情。 但沉玉还是选择了一条路走到黑。 沉玉和宫主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人。 现在是这样,当年也是这样。 如果她们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在那个年纪遇见,她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玩伴。 可惜地巢是个危险又离奇的地方,那个时候,沉玉救了她很多很多次,她的命早就是沉玉的了。 所以哪怕最后她侥幸逃离了流离岛,哪怕最后她好像真的死过一次,也觉得是用沉玉给她的性命活着。 白小鱼皱起眉头,紧紧抿着唇。 她的头疾又犯了,这些回忆好像会加重她的头痛。 可是,她的记忆还存在许多空白的段落。 如今也只是想起幼时曾经和一位阿婆一起生活,后来阿婆死了,她上街乞讨,而后被带到流离宫地巢参加试炼,最后在给她仙丹的姐姐,也就是沉玉的母亲帮助下,企图假死离开。 那个姐姐,原来就是银垣岛的沈岛主啊。 她说白小鱼心思纯善,是再好不过的共生者,所以特意招来,安排给自己最亲近的孩子。 可是后来,那个姐姐的计划败露了。 白小鱼真的死了。 她永远忘不了当时沉玉绝望的眼神。 沉玉说,对不起,对不起。 白小鱼说,没关系,我们都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切都会过去的。 然后,白小鱼也真的离开了流离岛。 她记得当时离开流离岛时的那艘船上,同行之人里,居然有言蕴之。 白小鱼被切得碎碎的,放在一只瓦罐里,藏在言蕴之的身上,漂洋过海,去到远方,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一缕烟。 没有记错的话,小乞儿后来消失了。 白小鱼亲眼看见的,言蕴之当着大家的面,在第二轮里赢过了小乞儿。 那么,白小鱼后来为什么去了浮梦岛? 她明明死掉了,碎成无数块,为什么又能成为活人呢? 不记得了。 她的记忆就像是缺了角的拼图,怎么拼凑也拼不完整。 在此时此刻的房间里,白小鱼看见阴影里的人走了过来,然后屏退了左右。 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言蕴之。 许多年后的言蕴之。 第55章 言蕴之看起来和之前有些不同, 似乎在这一座空旷的寝殿里,她比以往更严阵以待。 她的指尖看起来有些紧绷,下颌线也因为某种可能存在的克制情绪, 更往里收了些。 她在床榻前屈身下来,那惯常不离身的面纱在白小鱼的视线中变得更加清晰。 那对楚楚动人的桃花眼, 里面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幽梦香可以让人在睡梦中找回有关燃香之人的, 最难忘的记忆。你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现在都可以告诉我。”言蕴之低声说道。 白小鱼这才察觉, 原来屋里的焚香是言蕴之刻意安排的。 她是那个燃香之人吗, 那她又为什么要布下这个焚香? 白小鱼记得自己梦到了很多人, 那十多队孩子都在梦境中出现了,当然也有言蕴之。 诚然那段晦暗的岁月里, 确有一些快乐的回忆,但都和言蕴之无关。 此时沉玉不在, 婢子又被屏退, 四下只有她和言蕴之二人。 言蕴之这般布置,意欲何为? 总之, 沉玉不曾对外透露她就是当年的共生者, 甚至没有和她本人提起过。 当年她的本名只告诉过沉玉和小乞儿, 小乞儿又和言蕴之不和睦,外人应当不知道白小鱼的身份。 喜蛇在袖中打着转,白小鱼轻轻捏住了手腕, 让它别乱动。 说来也怪,当初刚见到时, 明明它是那么凶猛又猎奇的家伙, 现在就和袖珍小狗似的,一天天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第57章 白小鱼面露困惑, 倦倦问道:“我与言姑娘虽然见过几次,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共同经历,方才我的梦里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言姑娘,你为什么要布这个香呀,我是不小心忘记了什么吗,你希望我想起来?” 言蕴之的目光忽地黯淡下来:“是吗?刚才你明明在睡梦里一直喊着,‘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愿意杀了她’。也许是我听错了。” 白小鱼不明白她在失落些什么,言蕴之的举止像是在试探自己,但情绪上又不像。 可惜自己不是什么玲珑心思的人,不然此时也不会对对方的情况这么困惑了。 白小鱼想了一下,淡淡说道:“我不知道。我头疼得很,如果沉玉还在忙的话,让我先睡一会儿吧。你们如果想要我做什么,应该也不差这点时间吧。” 言蕴之的眉毛一拧,看起来关切极了,她连忙起身:“我去喊大夫来。” “诶,别。”白小鱼心一软,劝阻道,“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如果之后想起些什么来,我再告诉你。” 言蕴之点了点头:“我也有些事情要告诉你,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给我一些时间,你会明白我的用心的。” 白小鱼觉得和言蕴之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好沟通的了,除非她可以帮忙解除岛上的禁制让自己跑路,就两个人的立场而言,这是万万不能的。 更何况,白小鱼忽然有了暂时还不想走的理由。 白小鱼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她问言蕴之:“既然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些快乐的回忆,可否告诉我,你刚才说的幽梦香,要如何取得,如何使用?” 记忆的缺失太多了,如果找对了人燃香,应该可以找回一些。 “尹画扇。”言蕴之道,“就是我母亲身边那个鬼门的女人,她最擅长这些了。我给她报了母亲的行程,她才给了我一支。” 白小鱼本来不想八卦,但是忍不住问:“尹画扇对宫主是单相思吗?我还以为她们是彼此动心才三天两头黏在一起的呢。” 言蕴之摇头:“一开始是宫主去鬼门找她的第二个孩子,才认识了尹画扇,尹画扇便对那个孩子多加照拂。那个孩子,甚至没有一个名字,尹画扇喊她乖宝,她就后来就一直乖宝了。” 白小鱼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名字,细思了一下,有点想不起来。 她只觉得言疏这个宫主当得过于恶心了,明明是和老宫主联手诓骗沈漪年,还要故作情深,耗费沈漪年这么多精血喂养绯色花,弄得妙龄的女子有如此痛苦的经历。 虽然沈漪年后来报复回来了,也已经千帆过尽,但言疏依旧逍遥自在,根本没有得到应有的制裁。 现下,还把魔爪伸向了白小鱼,要她也经历一遍。 白小鱼压下这些情绪,转而说道,“我以为,你才是宫主的第二个孩子。这么算,你是第三个吧。” 言蕴之:“……嗯。她的第二个孩子,没出生多久便夭折了。因为宫主的绯色花被毁,之后也孕育不出新生儿。我的灵脉有一些问题,修行的是流离宫的一套冷门功法,和宫主还有姐姐的路数有所不同,所以,母亲很在意姐姐的后嗣的。” 言蕴之管沈漪年喊母亲,管言疏也喊母亲。 有时候要想一下才能反应过来,她嘴里的“母亲”是哪个人。 白小鱼问:“我想知道,既然功法的路数可选,为什么沉玉会选择……那套功法呀?” 言蕴之忍不住笑起来:“姐姐是流离宫的继承人,要是她也不学,便没人学了。而且,每一代的流离宫后人,第一个出世的,必定是只能修行秘术那一套功法的灵脉,这是绯色花的特性,也正因为这样,流离宫才能从远古时代绵延至今。说起来,我还要谢谢姐姐呢,要不是她失去了自由,我也没法选择自己的路。” 白小鱼有点聊不动了:“我想知道,沉玉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很忙吗,抽不开身来看我吗?还是她被控制住了,没发过来?” 言蕴之道:“姐姐和母亲有些事情要谈,毕竟你们大婚在即。我想,白姑娘的病榻前不能没有人候着,所以就代姐姐来看看你。姐姐不来,白姑娘不会生气吧。” 白小鱼:“……没事。” 言蕴之:“当花奴是条不归路,你要是后悔了,可以告诉我一声,也许天时地利人和的话,我可以帮你的噢。” 白小鱼:“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快乐的回忆,是被我忘了的。言姑娘,你帮我去再问尹画扇讨一支幽梦香呗,兴许我就想起来了呢。” 言蕴之:“不巧,她刚刚因为言辞无状,被母亲赶出岛了。” 白小鱼:“她对尹画扇这么绝情?” 言蕴之:“母亲前不久新纳了宫妃,总要照顾着点人家的情绪。乖宝还在尹画扇那里,等新宫妃失宠了,尹画扇又会占上风的,不必心疼她。” 过了会儿,被屏退的婢子回来了。 言蕴之回头深深看了白小鱼一眼,然后离开了寝殿。 后面的几天,白小鱼被软禁在这座寝殿里。 流离宫手头阔绰,尽管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总归在这里也是衣食不缺。 白小鱼原本不打算轻举妄动,也早就在浮梦岛习惯了被关住的生活。 但丰岛的景象总会一幕一幕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让她觉得自己向往的始终是自在安逸的桃源。 暂时搁置关于丰岛的回忆时,她就想起幼时的沉玉,皑皑林中在一片荒墟间设下陷阱等自己来跳的沉玉,每天夜里由着自己抱着手臂入睡的沉玉,和自己一起在穹天岛假扮古神侍者向星石套取信息的沉玉,在漫天飞雪中拥着自己缓步前行的沉玉,在篝火旁向自己递来一束石榴花的沉玉,在流离宫告诉自己不要害怕等她回来的沉玉。 还有,在言疏宫主面前说并不喜欢自己,所以舍得自己当花奴的沉玉。 白小鱼当然选择相信沉玉,哪怕从她对宫主的态度也能看出,她在宫主面前扯谎的概率并不低。 但那句话实实在在地说出口,还是会让听者觉得心里难受。 真没有想到,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故人已经伴着自己走了漫漫长的一路。 白小鱼想,她要去找沉玉。 这些天她观察了一番,发现流离宫的人越过禁制,也并不是全靠仙术,她们随身会带着一些门牌,自然就能通过相应的通道。 她找了个机会,放倒了寝殿周围守门的人,从看起来位阶最高的那一个身上找到了门牌。 趁着夜深,她换上了其中一人的衣服,悄悄向远处的抄手游廊走去。 费了不少波折,白小鱼终于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前。 她很庆幸近日从守门人的零碎对话里听出了沉玉的所在,所以找到这个地方并不是很难。 这座大殿的侧门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正是当时她听见沉玉和宫主对话的地方。 这夜宫主去别处陪她的宫妃了,沉玉在的地方是大殿侧面的一间寝殿,周围严严实实地守了不少的人。 原来沉玉和自己一样,也是被重重把守起来,并没有多少自由,而不是言蕴之所说的忙碌。 大概是沉玉身上婢女衣服的位阶足够高,或是找的借口足够合理,那些人并没有拦着她,一会儿便放行了。 白小鱼往里走了几步,便看见沉玉坐在书案旁的地上。 她的面色素白,像一张纸。 白小鱼的心仿佛揪住了。 第56章 “沉玉, 她们怎么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白小鱼坐在了沉玉面前,轻轻用手托起了她的脸。 记忆中,她们在皑皑林遇见之后的那段时间里, 沉玉常常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这次她的情况甚至比刚逃离穹天岛的时候还要坏,白小鱼没办法不去担忧。 沉玉一开始恍惚了一下, 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人竟然是白小鱼。 她看得清楚之后, 反而像是生出了一丝怯懦, 亦生出了一分勇气:“那天的事情, 你都听见了吧。小鱼, 别害怕, 你会好好地离开这里的。有些事情,我确实瞒着你,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我再慢慢和你解释。” 白小鱼伸手, 触碰了沉玉的面颊。 然后是额心, 眉骨,接着是眼尾, 再仿佛无意地从记忆中泪痣的位置掠过…… 她之前并没有发现, 沉玉的眼尾下方, 有一处极不明显的淡疤。 当年在地巢的混战中,她的脸上曾受过伤,只是后来白小鱼忘记了此事。 “沉玉,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白小鱼道,“我不害怕。” 沉玉的眼神微微一变, 她仰起头, 目光似乎穿过白小鱼,望向了她们曾经那段共同经历的, 晦暗的时光。 两人都没解释什么,白小鱼靠近了沉玉一些,然后动作轻巧地抱了她一下。 沉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58章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回抱住了对方。 她说:“我有时会觉得有些害怕。和我刚离开流离岛的时候不同,那时我是个勇敢无畏的人。” 白小鱼说:“我明白。” 一天后。 流离宫像是连夜换了个样子。千丈软红,万点繁灯。但完全看不出喜气。 面色淡冷的年轻女子们忙碌其间,仿佛是知觉被抽离的人偶一般。 光鲜的布置下,是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婚礼。 这一天流离宫的宫门紧锁,言疏不见任何宾客,唯有宫内的旁系言氏族人、各位长老、内门弟子们见证了这场喜事。 拜花神像,三叩祠堂。 沐浴焚香,送入花巢。 花巢是一个酷似洞xue的地方,细看是巨大的奇异花朵中掏空的一部分,其间流溢着馥郁的香气。 这花巢深藏在一片密林中,周围有许多剧毒瘴气,流离宫的人让白小鱼先喝了一碗口味清淡的特制花汁,才用小辇抬着她进去。 白小鱼回头看了一眼林间一缕一缕的幽微光雾。 远处传来了令人昏昏欲睡的虫鸣声,她被人放在花巢中唯一一朵绯色花的花瓣上,此间温暖的潮意让她像是被妥帖地包裹起来,仿佛游走在梦境的边缘。 她恍惚间看什么都像是有重影,顺着几步外的天井向上看,好几个不知道圆不圆的月亮,争着抢着要照亮这个夜晚。 白小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有点烫。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感谢旧伤还在,这个动作带来的痛感让她慢慢地沉静下来。 花巢是流离宫禁地,抬辇的人只是来了又走,并不敢在附近逗留。 最近的守卫也得在几里之外。 喝下去的花汁可以抵御瘴气的侵袭,但随着效果的消失,她会无法离开花巢寸步,彻底沦为笼中囚鸟。 不过,既然这附近没有旁人,也就意味着不会有流离宫的耳目。 一炷香后,沉玉也被送到了花巢。 她比白日里更憔悴了几分,在小辇上坐着的时候,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但眼眸却是清明得很。 沉玉一定是这些天经历了什么。 她们的计划中原本并没有来流离宫这一说,也就意味着在沉玉的预期里,这个时候她还不会虚弱到必须来花巢进补的程度。 是流离宫中近日发生的事情,加重了沉玉的灵脉滞涩的速度。 白小鱼卧榻数日不起,在流离宫人生地不熟的,即便要挟过寝殿外的守门人,也不曾探听到任何消息。 言蕴之的言行更是超出了白小鱼的理解范围。 她不明白言蕴之到底希望她回忆起什么。 可以确定的是,如果白小鱼和沉玉的关系里起了一场不妙的火,提水灭火和火上浇油,她目前会选择后者。 所以也不能问她。 白小鱼很久没有觉得这么气闷了。 流离岛真的是一个讨厌的地方,沈漪年一句觉得她良善,就轻易诓了她来,说是能保全性命,但实则她是死了一次,只是不记得后来是怎么活的,活命的事情是否与沈漪年有关。 数年后,言疏又绑了她来,要让她被耗死在绯色花打造的温床上,像一个禁脔似的被磋磨。 偏偏她们都是为了沉玉,而沉玉是无辜的,于她而言,也是珍贵的。 人生真是充满了奇妙的矛盾。 白小鱼扶着沉玉在绯色花瓣上躺下,看见她的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药囊。 她解开了上面的系绳,将药囊丢在了一边。 “不,小鱼……”沉玉的目光紧跟着药囊,她尝试着伸出手去,然而乏力感令她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 白小鱼嗅了嗅萦绕在绯色花周围的香气,仰头望向天井外的月光。 “今天是月圆之夜。”她轻轻笑起来,尾音透着一种她自己也不曾发觉的异样。 沉玉那张冷白的脸上,透出了一丝绯色:“你去把那个药囊,捡回来,听我的。” “不要了。”白小鱼竖起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我已经知道,为什么你总要我把药囊带在身边了。可是我们现在不是已经不需要了吗?” “小鱼,这个地方有危险,而且你不会喜欢的。” “我知道,不是有你在吗。”白小鱼在沉玉的嘴唇上啄了一下,“现在我就是你的解药,你应该多哄着我点。”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一开始接近你,就另有目的。” “嗯。这个以后再慢慢解释。” “我不想强迫你。” 白小鱼解下了自己的发带,将沉玉的双手捆缚在一起。 她略低下头,在沉玉耳畔说道:“现在,好像是我在强迫你吧。” “她们让你喝下的花汁里,加了媚药,所以你才会不受控制……” “嗯。”白小鱼眯了一下眼睛,她此时看起来比平日多了些媚气,“我早就猜到啦。我是不是比以前厉害了许多?” 沉玉:“……” 白小鱼低下头去细细嗅着沉玉的颈窝,她的发丝自然地垂落,触在那片白净的颈间:“沉玉,我是涉世未深,又不是痴傻愚笨,那些人心弯折,见识了几次,也就知道个大概了。我只是觉得,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不愿再与你分开了。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会与你依偎,识你温存,那个人就只能是我。” 沉玉心间有了一丝痒意。 白小鱼继续说道:“不用觉得愧对我。我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小傻瓜。”沉玉用鼻尖触了一下白小鱼的脸颊,她倒是也比往日清减了一些,不知道她这些天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然后,沉玉用嘴唇去找到了白小鱼的唇,舌尖轻轻地撬开了她的牙关。 她的唇齿间还留有花汁的甜香,沉玉好像如何索取都觉得不够。 “沉玉,你别乱唔……”白小鱼觉察到不对时,自己已经占了下风。 双腿下意识地去抵,但沉玉已经微微屈膝,挡在了其间,像是用这个动作把她架在了那里。 沉玉手腕上的绳结,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她就在那个缠绵的吻里,用发带束住了白小鱼的双手。 白小鱼嗔道:“你前阵子那么虚弱,不会是装的吧。” “我没那么弱。”沉玉的手指陷进了她的发丝之间,将她向自己的怀里揽,“现在的处境是难了些,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她别过头,轻轻咬了一下白小鱼的耳朵,“如果之后发生了什么,小鱼,你答应我,不要离开花巢。在这里,等我回来。” 白小鱼的身体随着喘动而微微起伏,她的话音碎碎的,追问道:“你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为什么舍下我在这里?” 沉玉道:“只这一次,以后不会再抛下你了。” 她还是没有回答。 白小鱼也没有再问。 花巢之外,巨型花的细蕊像生命力旺盛的藤蔓,蜿蜒垂落,沿着地面攀上了绯色花床,如同试探的触手一般,包围着其间的两人。 她们若无其事地拥吻,有时沉玉有意无意地触碰她,白小鱼嘤咛了几声,便催着要解开手腕上的束带,好让自己也能探入那层薄薄的衣料之间,去感受对方的体温和心跳。 沉玉环视周围,那些触手般的藤蔓,它们原本放肆地接近绯色花上的两人,在沉玉凌厉的目光下,才稍稍退却了一下。 沉玉抚了几下白小鱼的肩:“你现在觉得如何?” 白小鱼无暇顾及绯色花下的满地细蕊,她正想着,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于是脱口而出:“我觉得爱不释手。” 话刚落,她发现,沉玉的心跳更快了。 越是如此,沉玉明面上就越克制。 她任由白小鱼胡闹,自己扯开了对方的裙结,目含涟漪,温声问道:“那么,可以吗?” 白小鱼的皮肤已经感觉到了她掌心的温度。 她没想太多,只轻轻点了下头。 第57章 白小鱼闭上眼睛, 发出了无声的邀请。 她像是一只在巢xue中安心休憩的小兽,舒展着四肢,仿佛并非受困于此。 追逐着绯色花而来的细蕊们, 像嗜血的信徒一般,在床榻之前昂扬, 等待着这场仪式的恩赐。 喜蛇在床尾静静蹲着, 偶尔对这群半妖半仙之物吐一吐信子, 结果它们并没有产生丝毫畏惧之意, 反而生得更为张狂, 少部分甚至在末端长出了细细的尖刺。 这些触手状的东西不停地摇来晃去, 可惜目标人选此时的露肤度不高,它们还在锚定自己要争抢的区域。 再等等, 再等等,贪婪的同类太多了, 现在就上的话, 很难不落得个同类相残的惨状。 沉玉褪去了白小鱼的衣物,开始亲吻她的每一寸肌肤。 微凉的空气里, 她唇畔的暖意尤为珍贵, 白小鱼不由地抚过她的发丝, 呼吸中也带有些许的情动。 第59章 忽然,她的身体一蜷,瞳孔中泛起了晶亮的水雾:“沉玉, 不要吧。” 沉玉的唇色因为润湿而显得明媚了些,她小声地问:“是那杯花汁的原因吗, 还是……” 白小鱼捂脸:“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殊不知她此时的一点羞怯, 较平日更多了几分意趣。 “那我继续了。”沉玉像是已经取得了应允,不等她回应, 便在方才停留之处进一步探索。 白小鱼抱着膝盖,眉毛微微拧了起来,面颊上的绯色已经与绯色花不相上下。 周遭的细蕊得到了信号一般,尽皆长出了锐利的尖刺,各自对准了绯色花瓣上的人,似乎下一瞬就要开始掠食。 忽然,银光一闪。 那些细蕊被成片成片地切割斩断,触手似的部分包裹着用来夺食的尖刺,在地面上抽搐扭动着,无声地发出痛苦的叫嚣。 它们逃难一般,急匆匆地沿着地面爬了回去,缩回巨大花巢的腹地。 终于清净了不少。 沉玉收拾了它们后,用衣服掩住了白小鱼的身体。 “这些妖物算是暂时解决了。”她说,“没有了口器,它们短期内不会再找你的麻烦,这样就可以为我们争取到时间。” 白小鱼恍然大悟,问:“所以,刚才我们是在一起演戏,骗它们把……那个口器弄出来,才好一口气把它们都解决了?” 沉玉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白小鱼捏着衣角,试探着问她。 所以,她们就只是抱在一起吻了吻。 绯色花也还没来得及用白小鱼的血给沉玉治伤,现在口器被毁,一时半会儿也治不了了。 沉玉她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啊…… “岛外会有一些变数,不过小鱼你放心,波及不到你这里。”沉玉在她额角啄了一下,“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外面还有一些问题,等我解决完了,再来接你。” 白小鱼:“要多久?” “三个月内,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三个月……吗…… 沉玉衣袖一扬,只见花巢的外缘升起了新的结界,将白小鱼和那些砍残了的花蕊分隔开。 天井的上空有一点亮光,看起来金闪闪的,比白小鱼以前见过的结界都要好看。 她垂眸,说:“你去吧。早点回来。” 沉玉没有马上离开,反倒是一茬一茬地叮嘱了许多。 她说:“这个结界很牢固,你在里面会很安全。流离宫的人忌惮绯色花,唯恐破坏了它罪恶的繁殖能力,是不会让任何人试图闯进来的。” 她还说,“花巢里定期会漫下花露,足够你饱腹了。” 又说,“等我回来,我们回丰岛,去吃那些你喜欢的。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都陪你去,你想知道什么,我也陪你去找。你不必为我担心,将有一日,我们能够依照自己的心愿而活。” 白小鱼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她想了想,问:“要不,你还是带上我吧?……带上我的话,也能离开这里的,对不对?” 沉玉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渐渐消失在了密林中。 月华如练。 白小鱼将衣裙重新穿戴好,一个人坐在绯色花的花瓣上。 孤身一人的时候,天地空茫茫的,万般都是寂寥。 喜蛇游走到了她的身边,她摸了摸它凉飕飕的头,抱着它的七寸发呆。 冷血的动物,被她捂得也一点点温热起来。 她觉得这家伙还是太占地方了,又使唤它缩小了一些,变回平日里酷似手环的模样。 白小鱼觉得安逸了一些,她蜷缩着,望着结界上流动的浅金色浮光,逐渐进入了梦乡。 梦中北风呼啸,她坐在一片松林之间,厚重的积雪已经完全压过了枯草,树的枝丫上也挂满了冰棱。 难得她在梦里这么清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所在——虽然鹅毛大雪飘摇而下,却没有一瓣落在她身上,而是在触及她之前就消融了。 她的背后,有一圈光环,暖融融的,好像就是这个东西让她觉得一点也不冷。 “今年的集会你也不去吗?”松树下面有一只小狐狸,探头探脑地问她。 “集会?什么集会?”她问。 小狐狸道:“大家的集会。他们都说仙洲几千年后会有一场大难,要提前商议解决。雪原岛是你的道场,你再懒散,也不能不管吧。” 她无所谓道:“最早的远古神,发现仙洲要颠覆的时候,直接化去了神形,镇压住了海底的魔气,自己就变成了山川、花树、洋流,世界最后还是好好的。” 小狐狸问:“你也要化去神形吗?” 她摇头:“我还是先转个世,在雪原岛上当个仙族,体验一下他们的生活玩玩。很着急的时候,作为神族的转世自然会想到化形的办法,没有必要提前担忧。” 小狐狸立起身来,摊开前肢:“真有你的啊。” 她问:“你不是大家的侍者吗,干什么总追着我劝?” 小狐狸道:“我是雪狐,雪原岛是最适合我的地方。不过对外,我还是会说,你是仙洲最懒散的神,需要我来好好劝劝。” 她咕噜咕噜地饮了一口酒:“明白了。” 场景翻转,还是一片雪地,她的视角比刚才矮了许多。 她的两只手……应该说是两只小手,都抬着,一边拉着一只大人的手。 一只手宽厚又温暖,生满了茧子,还戴了一枚玉扳指。 另一只手藏在茸茸的手套里,她喜欢那只手套,上面的细毛摸起来很顺溜,很舒服。 “阿娘,阿爹,好大的雪!”她情不自禁说道。 阿娘?阿爹? 白小鱼深觉莫名,她抬起头,左看右看,试图看清那两人的面貌,但是一点也看不清。 “是啊,小鱼。我们给你起名叫做温白屿,就是希望你能够真心地热爱这一座纯白肃静的岛屿,把它视为你永远的家园,把守护它当成你最真挚的使命。”一个温柔的女声。 “夫人,孩子还小。我们不是说好了,只要她平安快乐就好了。”一个温醇的男声,“至于使命,那是我肩上的责任。” 白小鱼歪了歪脑袋:“我不是叫白小屿吗?哥哥说他叫白小屹,我叫白小屿。” 哥哥?谁是哥哥? “那是你哥哥逗你玩的。”女人的语气忍不住严厉起来,“他那么大人了,成天没个正形,也不知道学学你千叶表姐,她虽年纪比他小些,行事风格和规矩都是个顶个的好,倘若是主家的闺女,那也是会照着继承人的标准培养的。” “夫人,克制,克制。”男人哄道。 女人道:“是啊,你和温白屹以后高兴的话就叫白小屹和白小屿,你爹这个当温氏族长的都不在意,我们白家人还在意什么?” 白小鱼讷讷道:“阿娘生气了。” 女人笑了一下,表示并没有:“好了,玩雪去吧。” 白茫茫的,满目的雪。 白小鱼揉了一下眼睛,发现视线中的区域,变成了一片茫茫的海水。 漆黑的,幽深的海水。 夜晚的海水。 海面上,荡着一轮圆圆的月亮。 海水上出现了一只船。 然后是两只船,三只船,很多很多只船。 那些船都靠近了一个码头。 码头过去不远处的岸上,粉色的花瓣在月亮的清辉中飞舞。 白小鱼记得岸边的接引人,也认得附近的房屋。 ——这是流离岛离海水最近的地方。 路边密密麻麻站着不少流离宫的弟子,她们掌了不少的灯。 为首的是言疏,她的身边站着几位面生的长老。 白小鱼只认识其中一位,是她和沉玉拜花神像的时候,为她们操办拜神仪式的人。 好大的阵仗。 “你们不能登岛。”那名长老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白小鱼好奇这次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但她低头找了一下,没找到自己。 原来她不在现场啊,或者,她只是一阵风? 船队中,为首的那个人有点眼熟,他说:“魏珩算出,古魔的转世就藏在流离宫里。这几天仙洲也有各种传闻,最多的,是关于你们言岛主截杀了穹天岛衍星阁前阁主萧南,从他的船上劫走了上个月假扮古神侍者,在仙洲作乱的白小鱼,和她的同党沉玉。言岛主反正之后也是要带着花神碑加入我们的,此前关于言岛主的传闻也属实有点纷杂,不如你就交出她们二人,当作向仙洲投诚的证明?” 言疏只摇着手中的折扇,却不言语。 流离宫长老继续说道:“就凭你们几个,也敢要挟我们宫主?” 船队众另一人摊手说道:“不是要挟啊,我们是信任言岛主。不就是白小鱼和沉玉嘛,她们两个之前诬言岛主和鬼门有勾结,我们都是不相信的。既然大家都是同盟,肯定是一致行动,不然弄得四分五裂的,不仅闹得不好看,还容易惹麻烦,到时候大家都要完蛋。” 第60章 “真是猖狂!”长老骂了一声。 本来双方都要剑拔弩张了,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流离宫弟子们身后。 沉玉从众弟子让出的那条道上走过,来到了人前,慢条斯理道:“你们不必吵了,我不是在这儿吗?” 第58章 从沉玉出现开始, 整个画面出现了长时间的斑驳、混乱。 白小鱼看见不同人的面孔叠在了一起,他们各自叫嚣着各自的立场,发出喋喋不休的声音。 听不清, 听不清。 她看见海水翻搅着,黑暗中的天与海本就分不清界线, 不然此时她会看见风云变色。 无数张人脸“嗡嗡”地叫着, 他们用自己的嗓音说话, 用拳头说话。 两边的人影在港口混战在了一起。 画面在急遽地加快, 人脸与海水被大家视作看家本领的仙术模糊成一片。 白小鱼看得眼睛酸。 “打得好。”她听见一片喧嚣中, 沉玉轻轻地说道。 画面忽然慢了下来。 所以她看见了她。 她看见沉玉一步一步走到了人群的最中央。 脚下是海水, 只凭着最后的一点点仙力支撑着,浮于其上。 沉玉的脸上带着莫名的笑容。 只有影影绰绰的光落在她的面颊上, 看不出容色的好与坏,可她每走一步, 身体就会跟着轻轻地晃动一下。 白小鱼想起来, 银垣岛上的机甲人就是这样走路的。 那时候她们还嬉闹着,说只有病入膏肓的人才会这般行走。 沉玉徐徐站定了, 环视四周。 那些人本是追着白小鱼和她来的, 现在已经混战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沉玉将双臂高高举过头顶, 合掌拍了三下,道:“诸位。” 零星几人停下来,看着她。 沉玉高呼:“诸位!” 又有几人停下来, 附近其他人见有人停了,也莫名跟着停下来。 有个小老头先打破了平静:“沉岛主, 我们都知道你是受白小鱼蛊惑, 才犯下了种种大错……” “我犯了什么错?”沉玉打断,“说出来, 让我反省反省。” “扰乱穹天岛法阵是一桩,让翼兽侵袭穹天岛是一桩,背弃仙洲同盟之义更是一桩。” 沉玉的唇角朝两边扯了一下,露出她那对漂亮的小虎牙:“刚才和你们解释过了啊,秦岛主。” 秦岛主道:“白小鱼是古魔转世,你交出白小鱼,仙洲各岛尚有容人之量,否则……” “什么?白小鱼是古魔转世?”沉玉摸了下自己的肚子,低头惋惜道,“早说嘛。在你们来之前,我就把她吃掉了,味道不错,肉还挺嫩的。” “满口胡言,信口雌黄!”秦岛主破口大骂,“你莫要再掰扯这些。你看看你,心智被魔物所蛊惑,现在还哪有个人样?” “秦岛主。”言疏鼻子里哼了一声,“别在我的地界上撒野。” “我可以解释的。我可以证明,她就在我的肚子里面。”沉玉一晃一晃地向着秦岛主走过去,“我要你们看清楚一点,看不清楚的话,就回去问魏珩。总有办法可以证明的,是不是?要不你切开我的肚子,我自己来也行。这是你们想要的吗,秦岛主?” “看什么看,要怎么看,你真是一派胡……” 忽然,他的表情在脸上凝滞住了。 沉玉的手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 一个绚丽的光球自他所在之处转瞬爆开,夹带着极尽灿烂的烈焰,照亮了所有人惊恐的面容,冲荡着附近的海水。 沸腾的气浪席卷着海与岸,颠得船队翻覆,所过之处,竟如摧枯拉朽一般,寸草不留。 而刚才两人争执之处,再回顾时,只余下一片空茫茫的海水。 沉玉竟然,自爆了。 她的身躯在一片绚烂中化为乌有。 她再也不会对她笑了。 “沉玉!” 极致的悲伤在心中汹涌,白小鱼从绯色花上猛然惊醒。 她只觉得有一阵如临霜雪的寒气,从她的灵脉中贯通而过。 久违的,浩荡的力量,冲破了合围花巢的结界,其间的流光如同被打碎的玻璃一般,零零碎碎地落在绯色花与花巢本体的残骸上。 天井那边原本悬浮着一粒浅金色的小珠子,此时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光点,笼罩在白小鱼周身,然后纷纷汇入她的体内。 漫天皓白,直涌向瘴气弥漫的林间,给流离宫套上了一层厚重的雪衣。 这一天,照旧忙碌的宫人们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仿佛置身在遥远的纯白岛屿之上。 白小鱼迷茫地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 方才的举止只是梦中的无心之举,但可以确信的是,自己得到了一股这凭空出现的力量。 白小鱼记得不久前的梦境里,曾有一位瞳光净澈的神明,身负苍雪之力,守护着雪原岛的万千子民。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曾是这万千子民之一,更是备受雪神护佑的温氏族人,原定的雪原岛下一任继承者,温白屿。 倘若方才是力量是雪神借给自己的,那么她一定在指引着自己,穿过前路,去探索眼前的未知,去做温氏族人应该做的事。 那么,她也一定能凭借这一份勇气,去找到已经告别离开的沉玉。 梦境的尾声中,白小鱼曾看见沉玉在剧烈的爆炸中失去肉身,魂魄也变得四分五裂,顺着洋流一路北上,一部分飘向了极北之境的方向,另一部分则被漩涡席卷着沉入海底,去往了一片未知的海域。 沉玉既然选择了这么做…… 难不成这世间真有什么向死而生的办法? 花巢被毁掉了,瘴气也被疾雪所清,如果流离宫的人现在向着这个方向过来,难免要费些功夫。 白小鱼运转灵力,一场暴风雪降临在流离宫的上空。 她能察觉到,这股临时得到的力量,正在自己的身体里衰减,想要达成目的,就不能延误时机。 白小鱼刚欲离开,发现漫天飞雪之间,立着一个细瘦的人。 那个人身上的衣裙是黑色的,斗篷也是黑色的。 她戴着面纱,露出一对美丽的桃花眼,眼角下面有一粒细小的泪痣。 白小鱼恐被风雪迷了眼,在原地站定了,看看那人要做什么文章。 那人一步一步走到白小鱼面前,然后揭开了面纱。 “黑镜。”白小鱼脱口而出。 “我还是喜欢言蕴之这个名字。”黑镜说道,“不会叫人觉得黑漆漆,空荡荡的。我们一起去过好多黑漆漆,空荡荡的地方,是不是?” 白小鱼抬眸:“你是说,黑镜是你,言蕴之也是你。” “我留下了书信,让你来雪原岛找我,你偏偏不来。”黑镜转过身来,像是幽怨地注视着她,“不然我可以早一点告诉你,我究竟是谁。” 白小鱼想起来,星石曾经告诉她,想知道黑镜的下落,得问沉玉。 这么说来,当时黑镜信笺里关于雪原岛相见的内容,是被沉玉拦下来了,所以她才一直不知道。 现在知道此事,她完全没有一点责怪沉玉的意思。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要讲究一点刚刚好的,她和黑镜前阵子就是有点不凑巧罢了。 白小鱼道:“现在告诉我,也还来得及。” “看得出,你回忆起来的事情还是太少了。”黑镜道,“我叫黑镜,一直叫黑镜,从上古时期开始,从没有改变过。你在流离宫遇见的那个小乞儿,是我返生之后最为弱小的时候,不过,吞噬言疏的那个孩子,还不算太难。” “所以,你一直在我身边,却不与我相认。现在你觉得时机成熟了,就愿意以真面目见我了。” “我有一张自己的脸,还有一张属于蕴之的脸,轮换着用。它们都会坏,所以我找了忘忧岛的柳婳,让她每过一段时间帮我修复其中一张,前阵子,我自己的脸没有修好,我不愿意顶着另一个人的脸告诉你,我就是你从小到大的朋友黑镜。” “嗯。” “作为回礼,在穹天岛上,我以厉鬼之身为她引来恶魂和鱼人,除掉了她一直想要弑杀的父亲,柳厉。” “噢?” “他们之间的矛盾,源于几年前,在仙洲闹得很大的一件事情。柳婳原本有个哥哥叫柳源,如果他没有死,下一任岛主的位置就是他的。那时,海底地裂出现过和现在类似的异变,仙洲定了让风华岛的下一任岛主去祭海。不巧的是,柳厉好赌,欠了风华岛一屁股的债,风华岛说,只要忘忧岛出人祭海,这笔账就一笔勾销。” “柳厉这人真奇怪,一笔账哪有人命重要呢?” “一开始他们只知道祭海有危险,并不知道会让人成为地裂的一部分,永远葬身在那里。” 白小鱼点了点头:“我想,你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忘忧岛柳家的往事吧。” 第61章 黑镜道:“我要来说几句让你伤心的话,这样我才不会心中不平。” 白小鱼道:“黑镜,你是我的朋友,一直都是。无论你要对我说些什么,这点都不会改变。” 黑镜说:“沉玉用来在花巢设下结界的东西,是她的内丹。她自知时日无多,所以将它留给了你。在那之前,她在流离宫的大殿内和言疏动手,用了第二次秘术,落败。你们新婚之夜前,她和言疏再次动手,用了第三次秘术,落败。现在想来,她是故意为之。一个用了三次秘术还未进花巢的流离宫后人,谁会相信她还能折腾出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呢。” 第59章 花巢被破坏后, 流离宫的众多弟子都向着密林涌来。 培育一株绯色花的时间,漫长得令人发指,留在这里必定遭流离宫的忌恨和围剿。 白小鱼下定决心, 和黑镜一起离开这里。 她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雪原岛。 本来以为之前那只机甲鱼还留在丰岛, 所以会多有不便。 没想到黑镜也备了一只, 两人从水下出发, 一路北行。 她们在花巢的沟通已经足够深入, 也仍存有一些疑点。 例如黑镜最初是如何将白小鱼的身体带离流离宫的, 以及她吞噬了原本的言蕴之后, 如何不被言疏和沈漪年发现,诸如此类。 白小鱼眼下最关心的不是这些, 也就跳过了这些问题,没有再问。 这次回雪原岛的目的, 不仅仅是追踪沉玉的下落, 也是为了到旧日的家园溯源。 她回忆起幼时和父母一同生活的部分往事后,就下定决心, 要解开关于两人失踪事件的谜团。 黑镜这一路上很是兴奋, 她有时会讲述一些白小鱼听得云里雾里的事, 大抵和她远古时期的经历有关,有时又会讲一讲当世的事情,大抵是关乎流离宫、浮梦岛, 还有白小鱼本人。 显然,她希望通过这些细碎的事件, 让白小鱼多想起一些事情。 偶尔, 她也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作为海下航行时间里的调剂。 “小鱼, 你知道为什么沈漪年答应派出机甲列队,帮助柳婳守卫忘忧岛吗?”黑镜在她的身边,忽左忽右地走动,像一只忙碌的黑蝴蝶。 “黑镜,告诉我吧,别卖关子了。”白小鱼已经习惯了配合,这只机甲鱼上有趣的东西太少了,说话解解闷也无妨。 “因为……”黑镜压低了嗓音,尽管除了在角落里呼呼大睡的喜蛇,这里并没有别的活物了,“我答应了她,一旦有机会,就帮她除掉言疏。” 白小鱼若有所思:“我还以为她们只是普通的关系不和,原来,沈漪年将言疏视为了不共戴天的死敌呀。” “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沈漪年是感情黑白分明的人,倘若她看起来态度不明,那也只是因为没到下手的时候。”黑镜很高兴这个话题引起了白小鱼的兴趣,“言澂月,也就是你那个化名沉玉的同伴,得知母亲是花巢的受害者,却从小就被强迫着学习秘术,碍于灵脉天生受限,用不了这套路数以外的任何术法,早就恨极了流离宫。而我,她们眼中的言蕴之,明面上对言疏言听计从,实际上愿意给沈漪年递杀人的刀。沈漪年觉得我们都站在她那边,就更心无忌惮了。现在花巢被毁,倘若之后宫主被杀,流离岛的下场就好看了。” “你也恨极了流离岛。”白小鱼淡淡说道。 黑镜眼底有浮光闪动,最终,她说了一句:“快到雪原岛了。” 在雪原岛附近的海域中,她们发现有些来自银垣岛的小型机甲鱼在四处巡回,理应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仙洲的消息传得快,想必沉玉在几位岛主的围剿之下自爆身亡的事情,早已经惊动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沈漪年。 白小鱼早就经沉玉提醒,对事情的发展有些预期,心中尚且发憷。 沈漪年猝然听闻惊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样的感慨。 世事无常。 两人乔装之后,登上了雪原岛。 饮雪城的市井间,人们没有白小鱼上次来时那般悠闲自在了,都是一脸神色匆匆的样子。 但凡有人闲谈几句,大抵是在说,温氏的表小姐千叶,因为潜入海底宝库,用幻术伪造打开宝库的迹象,冒认岛主之名,被宋谦发现。 宋谦不再顾念温、宋两家之间的情谊,严肃地处理了此事。 大街上,四处张贴着榜文,记载着仙洲将限于畏难,需要岛民们一同尽力守卫雪原岛云云。 但凡空旷些的地方都有守城卫的人在征兵,全城都一副剑拔弩张,全民皆兵的氛围。 路边几个卖菜老妪在闲谈,内容居然也是和征兵有关。 “我和我家孩子们说了,最好的情况是去守城卫,起码离家近,再不济,他们还有个在城里开铺子的长兄顶着。实在不行,去做岛外巡逻的兵卫也无不可,我也能在出城时,远远看一眼他们。如果没轮上这两个,极北之境的门外也去得。我只愿孩子们千万不要成了海底的守卫,一年半载回不得家一次啊。” “那可不,海上现在危险着呢。有个叫鱼人的怪物,总在海水里出没。守岛的兵,还能老远地经哨塔提醒,用弓箭挡一会儿,如果是在海里遇见,那可是,魂都没咯!” “哦哟,这么吓人呐!你家的孩子们,现在都咋样啦?” 白小鱼远远地听见几句她们的寒暄,正打算路过。 冷不丁听见一句:“老样子。两个在守城卫,有一个被宋代岛主调去守温氏家宅了。” 她索性停下来,从路边的小摊上随手拿起一个小拨浪鼓。 小摊原本神情凝重,见有生意,兴冲冲地介绍起来。 几步之外,另一名老妪继续说道:“这温家和宋家也是,什么时候闹掰不好,非要这个时候闹掰。温家那个表小姐,早不折腾,晚不折腾,挑了个雪原岛四面都不太平的时候,你说说,海边都是些怪物,一会儿水里游的,一会儿天上飞的,弄死了又能活过来,反反复复。” 天上飞的? 白小鱼望了望天,这下倒是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东西在飞。 小铺老板见她举止,顺势说了句:“你们是外乡过来逃难的?现在是白天,那些恶鸟不会出来的,放心吧。” 远处,说自己孩子守温府的那个老妪接话道:“要我们说,温老岛主确实是人心所向,但是这么多年了,世道早就变了,一个深闺长大的小姐,哪里闹得过老东西?这下夺权失败了,被关起来了吧。以前还和你客气一下,现在……” 她压低了声音,隐约可以听见她在说,“说是表小姐自己摔的,但大家都觉得是宋代岛主把她的腿打折了,据说,以后能不能站起来,都得看命。” 黑镜付了钱给小铺老板,对方拿纸袋子把拨浪鼓包了起来。 白小鱼手里没什么东西了,又随手抓起一个泥人看。 黑镜问那老板:“你说的恶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雪原岛的,既然是鸟,会不会是从别处飞来的?” “害,我们这里哪有这种鸟呀,是从南边飞来的。我在外经商的朋友们说,一路从仙洲的最南边,就是那个,白色房子镶蓝色宝石,长满椰子树的地方。” 那就是穹天岛。 穹天岛飞来的恶鸟…… 翼兽? 白小鱼隐约觉察到了事情的可怖。 那些翼兽没有在雪原岛造成大范围的恐慌,应该暂时只是在岛的上空来回盘旋,没有开始攻击这里的人。 鱼人顶多算是难缠,雪原岛现下几乎全民皆兵,并非不能抵御。可翼兽,一旦在天空中俯冲而下,追着无辜百姓而去,事情的后果不堪设想。 老板看了眼她手上的泥人,介绍说,“这个是温老岛主的一家三口,你看,左边是温老岛主,右边是他的夫人白氏,白氏一族曾经也是雪原岛上的名门望族……中间的,就是温氏的大小姐,温白屿了。” 黑镜继续默默掏钱,顺口问:“你们岛上,还让卖这个?” “这有什么不能的?哪怕是宋代岛主,也连年派人在外寻找温老岛主的下落呢。”老板叹了口气,“在雪原岛上,但凡有点年纪的,个个都念温老岛主的好,拿自己的命去换他回来,那都是愿意的。” 白小鱼还没想走,她又随手拿起了一块帕子。 附近的两位老妪聊了些瓜果蔬菜,又绕回了刚才的话题。 家里几个孩子正被征兵的老妪问:“你孩子在温氏家宅当值,消息肯定比我们都灵通。能让宋代岛主把腿打断,这温千叶小姐是犯了什么事啊?” “据说。”孩子在温府当值的老妪压低了嗓音,从白小鱼的位置隐隐约约还是能听得清,“她跑到海底宝库去,莫名其妙地把里面的锁打开了,后面更是以新任岛主自居,要宋代岛主退位。她回来之后,没多久就露了馅,据说,还丢了很大的脸,足以令温氏蒙羞!” 第62章 问话的老妪顿时一惊一乍起来:“啊,还有这事!不过,这令温氏蒙羞的事情,她一个守门的,也不会知道吧。” 答话的老妪本来聊爽了,一听这话又不乐意了:“什么叫一个守门的,那也是温氏的门!我孩子今晚就在温氏家宅外守门,等她子时换岗之前,我要去那门外给她送热馄饨去的,到时候,我再问点细节,明天和你说。她是我家最出息的一个孩子了,和我长得顶顶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问话的老妪赔笑:“你看,瞧我这嘴!我先回家灌香肠去了,明天买菜再找你聊。” 这边,黑镜默默付钱把白小鱼拿的手帕也买下了。 小铺老板一连卖了三样东西,连连道谢,甚至还介绍了些当地的风土人情,美食名胜。 避开大街小巷上征兵的人群,两人行至僻静处,迎面走来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影,正是刚才路边买菜问话的老妪。 白小鱼依诺给了她足够的银钱,老妪眉开眼笑:“我就说吧,办这事找我这饮雪城第一的人牙子准没错,我最知道什么事情得问什么人,怎么撬开人家的嘴。” 白小鱼勾了勾唇角:“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价钱好说。” 第60章 白小鱼问那老妪要了守卫的画像。 弄到了画像,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在当天的月黑风高之夜,白小鱼再次乔装打扮后,和黑镜混入了温氏家宅的守卫队里。 趁着下一次轮班, 两人没有离岗而去,而是在众人不那么警觉的时候, 悄悄溜进了内院, 循着上次见面时的记忆, 找到了温白屹的所在。 黑镜的易容术果然很妙, 照着画像装扮, 两人一路畅行无阻, 直到两个守门的把她们拦了下来:“喂,干什么的?你们不是守宅门的吗, 来这里作甚?” 二话不说,直接放倒。 推开了这扇门, 坐在轮椅上一脸垂头丧气模样的温白屹正入眼帘。 他这天没有像以前那样穿着女装, 而是穿了一身城里富贵人家公子哥之间最流行的男装款式,用料、裁剪无一不精的。 这次没有打扮妆容, 他素净的面孔和白小鱼倒是有了三分相似。 出不了门, 这表小姐不扮也罢。 他原本无精打采, 看见门口出了变故,立马来了精神:“你们是什么人啊,宋谦派来杀我的吗?” 白小鱼开始伸手拉扯身上守卫服的袖子。 她们不说话, 温白屹更是来劲了,一副哪怕断了腿, 也抵死不受她们威胁拿捏, 作势要从轮椅上站起来证明自己会顽抗到底的样子:“我告诉你们,别以为我的身份暴露了, 以后再也假扮不了岛主,你们就能拿我怎么样。宋氏是代岛主?得了吧,那又怎么样?温氏一族在雪原岛根基深厚,不是你们可以轻易挑战的!” 刚扯开袖口,里面的喜蛇就探出头来,用一双豆豆眼和温白屹大眼瞪小眼。 温白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陶醉:“哼,别以为你找一条差不多的小蛇,就能让我相信……” 白小鱼见他东拉西扯,略显无奈,直接喊了声:“哥哥,我回来了。” 温白屹听见这声音,眼睛都直了,险些就要再次从轮椅上站起来。 白小鱼连忙按住他肩膀,不让他蹦跶。 “你的腿。”白小鱼道,“真是宋谦打断的?” 温白屹幽怨地看了白小鱼一眼:“得了,他哪敢?他就敢把我关起来,让那些手艺糟糕的厨子给我做饭。你别不信,我这真是摔的,宋谦只是骂了我一顿,再一次把我关了起来。我还以为,他会借机找茬杀了我呢。” 果真如此? 白小鱼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我说温白屿,白小屿啊,你这你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你上次见面连我也不认识了,口口声声说,要做一个平凡快乐的人,我还觉得那是好事,打算自己扛下这一切。怎么,这次想起自己是谁,又想做救世主了?”他突然压低了嗓音,“我劝你一句,雪原岛今时不比往日,极北之境的门也不是那么好守的,趁现在,赶紧跑……咳!咳……咳咳!” 温白屹正说着话,突然欠身咳了起来,他的嘴角淌出了血,滴在了崭新的衣服上。 他皱了下眉毛,估计是觉得倒霉极了。 “海底宝库的锁是我打开的,没错吧。”白小鱼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你当时让我和你一起投入仙力,就是觉得,我可以打开它。但旁人,包括我在内,当时都不会起疑心,只会觉得是温千叶小姐打开了宝库,你觉得这么一来,你就能顺势成为岛主,拿回属于温氏的一切。事实上你也做到了,只不过没多久就被揭穿了,是不是?” “谁又能想到,他后面说要举行一个交接大典,让我再把关上的宝库重新打开一次。”温白屹嘟囔着,“就像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不能打开宝库一样。” “放心吧,我回来了。”白小鱼道,“这是属于我的责任,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 温白屹继续犟:“我不管你是怎么失忆,又这个家还有我在,那就不会垮。爹娘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开开心心地活着,我不会让你来冒这个险的!” 有时候白小鱼真想放出喜蛇,把他先吞进肚子里,好过他一张嘴叭叭叭地停不下来。 一旁的黑镜忍不住了:“那么,温公子,你是怎么中毒的?” “……”温白屹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 黑镜道:“温公子行事招摇,身边也没个可靠的亲信,如果能小心低调一些,再有我们从旁协助,倒也不是不能和宋谦拼个高下的。” 温白屹若有所思:“小鱼,这位是谁呀?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心上人呢,在船舱里亲你脚的那个?” 白小鱼神色一黯。 是沉玉啊,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温白屹多少还有点眼力,他连忙把话题转移到更重要的事情上:“既然你想起来自己是谁了,爹娘的下落,应该也记得一些吧?” 白小鱼道:“爹娘以前的事情,我回忆起来的并不多。除了孩提时在雪原岛上的一些回忆,就是离开的那天……我记得风雪很大,我们乘船去了另一座岛……” “哪座岛?” “……不记得了。”白小鱼想了一下眼下重要的事情,“既然我回来了,雪原岛也是时候换个主人了。爹娘以前的旧部,我需要一份他们的名单,还需要一份信物。我打算先去走动联络,再来谋权,正好信物你上次已经给我了,名单的话,你写一下呗。” 温白屹看起来不大高兴:“得了吧。那群吃里扒外的家伙,我去借兵也不肯借给我,对着宋谦倒是笑脸相迎,早就把当年的忠义抛之脑后了。” 白小鱼笑笑:“那你写不写呢?” “写,当然写。”温白屹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挥毫就写了足足十七八个名字,“这些都是他们的旧部,你记熟了就把纸烧了吧。里面有不少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要是没人理你,记得别回来找我哭。” 黑镜幽幽说道:“要是令妹哭了,我会负责哄好的。” 温白屹忽然一脸不耐烦:“这里有你什么事?好了我的腿不方便,你们自己去忙吧。我要午睡了。” 他这一副样子,全然不像是被软禁于此,倒像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平平常常地在自己房间里得到了半日清净。 白小鱼默记下名单上的名字,然后焚尽了纸张。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办,她和温白屹道了别,就出了门。 门刚一合上,身后又传来了压抑的咳嗽声,现下隔着门,倒也清晰可辨。 她默默叹了口气,想起当时李子问尚在雪原岛时,为自己治过头疾,后来脑袋磨磨蹭蹭地痊愈了,说不清是因为他医术高明,还是因为机缘巧合。 蓝月岛医药世家,无论如何,找他们是再合适不过了。 白小鱼修书一封,在城内驿站寄往了蓝月岛。 下一站是城外的军营。 白小鱼收拾准备了一番,打算立刻动身。 黑镜不太愿意让她先去见名单上的温氏旧部,劝道:“上次你来雪原岛,路过一座雪山,山顶上有个洞xue,你还记得吧。” 白小鱼迷茫地看了黑镜一眼。 黑镜解释道:“我在山顶将你引来,亲眼看着你走进去的。” 白小鱼点头,微笑:“关于我的事情,你一定知道得不少吧。所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当年你混入流离宫的地巢,成为和我同病相怜的小乞丐,也并不是偶然。在那之前的之前,你也认识我,甚至在雪原岛上,我还是岛主的女儿的时候,也见过我,你从地巢把切成一块一块的我带走,看我死,让我生,让我成为浮梦岛没有过去的守钟人,为的就是这一天的到来……” “小鱼。”黑镜停顿了一下,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小鱼继续说:“又或者,在那之前的之前,我甚至还没有成为岛主的女儿的时候,你也认识我,你就这样静悄悄地看着我,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你知道的远比我知道的要多,你就看着我手足无措,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有时一脚踏空在不知通往什么地方的路上,然后你站出来,给我一点小小的线索,接着远远地看着我,看命运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那么这次,你又在期待些什么呢?” 第63章 她轻轻吁了口气,“你看着我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 黑镜和在流离宫的时候有些不同。 那时候的她看起来更有恃无恐,现在她们来到了雪原岛,这个像是离谜底更近的地方,仿佛让她生出了一些怯意,明明手中握着命运的引线,却无法下定决心将其收紧。 “哎。”白小鱼垂下了眼睫,“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图,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确实有一点私心。”黑镜想伸手摸摸她的头顶,转而又忍住了,“我会选择最问心无愧的方式。那么,先去找名单上的那些人吧,我会帮助你成为岛主。那个山洞,以后你会想去的,我很期待呢。” 午后的阳光让人萌生睡意。 军营外,不远处就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海。 一个入营不久的兵站在营账外,趁无人注意,揉了揉眼睛。 他担心自己站得太久,眼睛出了幻觉。 海面上浮起了几个看起来很光滑,又有点黏腻的鱼头。 是鱼人吧。 按照以往的情况,它们的身体也会很快出现在水面上,它们会灵活地游上岸,攻击途中看见的一切。 这个兵打算照旧去喊同队的人,将这些鱼人拦在登岛之前。 他又揉了下眼睛。 这些好像只是鱼人的头,没有身体。 一颗头,两颗头……这些头星星点点地多了,像整整齐齐地晒在谷底里的谷子。 天空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凶狠嘶哑的鸟鸣。 一个黑影俯冲而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此,打破了一方平静。 第61章 翼兽眼看着就要啄伤营账外的守卫。 远处同时站岗的几名守卫眼巴巴地看着, 一副想帮忙又不敢上前的样子。 那守卫大喊:“告诉我孩子,同营帐的老张还欠我一两碎银!” 然后闭紧了双眼,一副被迫就死的样子。 忽然。 晴空起了一道冰凌, 迅速地攀上了翼兽的尖喙、利爪,然后是全身的羽毛。 很快, 它全身都被冻住了。 啪叽。 翼兽脸朝下, 拍在了地上。 “哇!”众守卫星星眼。 白小鱼心道这个冰雪仙术不是很稳定, 现在能行得通也算是运气好。 她明面上波澜不惊:“好说。” 远处有个守卫看翼兽消停了, 就跑过来, 指着刚才那个差点被啄的守卫, 说道:“你还好吗?” 对方答曰:“我还好。” 客套完之后,跑来的守卫说:“我要心平气和地告诉你, 我欠你的一两碎银早就还了,你不能只记得借给我钱, 不记得我还了。” 对方正欲分辨, 黑镜转移了一下话题:“诸位,还是先把这只翼兽丢进海里吧, 丢得越远越好。” 那两个守卫还没有聊完, 考虑到翼兽的事情更要紧, 他们决定先去把翼兽送走。 剩下的守卫继而不停地夸白小鱼多么多么厉害,竟然连这种邪兽都能控制住,实在是世间少有的高人。 白小鱼在原地被大家吹捧了一小会儿, 就开门见山地表示,想见一见他们将军。 雪原岛苦翼兽久矣。 每次这种可恶的大鸟绕着岛屿转圈圈, 守卫们的脑子里就开始默默地奏哀乐。 然后开始想, 这次死的是别人,还是自己? 他们平时没见过这种刀枪不入的东西。 打又打不过, 跑又跑不过,而且作为雪原岛的守卫,他们是不能跑的,守卫都跑了,谁来保护百姓呢。 更何况,哪怕是将军亲自出马,也没能占到什么便宜。 还是宋代岛主带着他的左膀右臂们亲自前来的时候,才能暂时困住一两只翼兽,抛到远离人烟的地方去,缓解燃眉之急。 路痴,找不到地。 ——这是大家能想到的,这种邪恶大鸟的唯一战力缺陷了。 当然,他们还发现了一点。 一旦有人吵架斗殴,或者发生什么别的矛盾分歧,翼兽十有八九会前来造访。 所以将军教育他们,平时做事的时候要心、平、气、和。 白小鱼按照他们的建议,原地心平气和地等了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有个面生的守卫来找她,说将军愿意见面。 掀开门帘,一个穿着赭色戎装的漂亮中年女人稳坐中军帐,两边挂了些各种各样的盔甲兵器。 她见白小鱼步入营帐,就站起身来迎:“姑娘,我听说你有一手驾驭风雪的本事,你的同行者还知道处理翼兽的办法。你们来我的地方,是要为雪原岛的守卫军献策,还是要入军营,为岛民们的安全效力?” “孔将军。”白小鱼喊了声,背对身后守卫,从袖中轻轻取出北境玺,给她瞧了一眼,“可屏退左右。” 孔将军迟疑了一下,屏退了左右,才问:“你是,温氏家主派来的人?” 白小鱼道:“正是。” 孔将军压低了声音:“意欲何为啊?” 白小鱼也悄声说道:“我本来是温千叶小姐手下最受重用的门客,你也知道,之前出了那档子事情,现在温氏的势力愈发大不如前了。小姐与我一见如故,让我早早谋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据说,孔将军和温氏一向交好,她担心我报效雪原岛无门,劝我投奔孔将军,也不算是浪费了这一身仙力。” 孔将军品了品她的话,然后说道:“一向交好?” 白小鱼点点头。 “害!”孔将军伸手在白小鱼肩膀上一拍,那一胳膊的腱子肉,拍得她肩膀疼。 孔将军道,“这就对了!我看温千叶这许多年来,和我偶尔见上,总是不冷不热的,有时候鼻子里哼唧几声,不知道在别扭些什么。我还以为,自老岛主的不明踪迹之后,温氏和我要一刀两断了。她还肯派人来,那就好!” 白小鱼伸手揉了下肩膀,点头表示同意。 温白屹背地里蛐蛐他们爹娘的旧部,实际上是自己把人家一个个都孤立了。 爹娘以前说他是全家孩子里心眼最小的,如今想来还是很有远见。 孔将军还有话没说完,眼看着手又一抬,黑镜不着痕迹地帮忙挡了一下。 白小鱼微笑。 孔将军道:“千叶小姐的事情,对雪原岛没什么害处,说大不大,对宋代岛主是个威胁,说小也不小了。宋代岛主一向身段柔软,做事不算太狠心,但他长年关小姐禁闭,我不赞同。你是她的门客,我帮你。” 她想了一下,“正巧最近我有个心头大患,在愁找不到人解决,你来了,我的眉毛就要展开了。” “请讲。” 孔将军本来眉毛展开了,一开始讲,眉头又马上皱了起来。 她的困扰是这样的。 原本雪原岛偏安一隅,年年岁岁过着太平日子。 靠着极北之境,北面生不了幺蛾子,因为是苦寒之地,南边的事情也不会来招惹这块地方。 那时候,哪怕是仙洲到处是鱼人的时候,雪原岛也清清静静的。 借着宋代岛主八面玲珑的手腕,这座岛屿从来不和人结怨,所以是非也少,像孔将军这样的武将,只要按例操练军士,守卫城池,别的事情几乎不用多操心。 现在,可以说是好景不长,流年不利。 自从穹天岛上的衍星阁出了事,里面飞出来数不清的怪鸟,鱼人便也跟着鸟群来了北方,在雪原岛一带作威作福。 饮雪城里两帮文官吵架,宋谦忙于仙洲事务,难得回来一次,一回来就被拉去劝架,孔将军根本就说不上话。 这些天,海里出了更怪的怪事。 鱼人是出了名的难杀,守卫军日夜待命,大半是为了防住鱼人,不让上岛。 他们看见海面上浮起鱼头,就会准备好作战,不巧,以为是鱼人来了,结果是一个个鱼人的头浮上了水面。 孔将军很困惑。 是何方神圣帮忙解决了这一心头大患?如果真是为了帮忙,为什么要把鱼人的头抛到雪原岛的岸边? 更糟糕的是,一旦成群出现鱼人的头,那些吵闹又凶狠的翼兽也会跟过来。 翼兽就不仅仅是难杀了,是几乎伤不了一点,而且水平不够厉害的弓箭手,根本瞄准不中这些怪物。 孔将军的心愿是,鱼人的身体和鱼人的头都别来雪原岛,翼兽也别来,别的地方她不管,饮雪城那边每天来的急报就已经够她愁了。 所以,她需要有人去海下探一探,究竟是谁在恶作剧,哪怕是打不过,好言相劝也是好的,必要时可以请水下的恶作剧者和孔将军亲自和谈,一切都好商量。 如果能将那人招徕至麾下,就更是不错了。 白小鱼很快答应了这项任务。 雪原岛周围的妖物们,岛上长年疏于战斗的守卫们确实招架不过来。 长时间下去,倒霉的是岛上的百姓。 第64章 她问孔将军要了些避水的药丸,告了别,就向看似平静的海水走去。 黑镜不解:“不是说名单上有十七八个名字吗,我以为你最看中孔将军,会和她相认,顺便说几句‘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之类的话,再一个个去劝说剩下的人。看来,你是真不愿意看见雪原岛生灵涂炭,关心则乱啊。” “不啊。”白小鱼道,“剩下那十六七个人,你去帮我查探一下,看看他们最近都在和什么人接触,和宋氏的关系怎么样。我看你也挺喜欢雪原岛的,应该不会反水吧。” 黑镜:“那可说不准。” 白小鱼笑笑:“你一路跟着我,总有你的意图,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意图,如果你反水,我就想一想如何让你达不成目的好了。” 黑镜面容淡淡:“所以,你是确定一个人入海了。” 白小鱼点头。 黑镜:“有没有什么遗书要写,里面会不会提到我的名字?” 白小鱼:“第一行还是写孔将军吧,毕竟是她托我去查探海里的异象,是生是死我也要给她个交代。” 阳光正好,海面上波光粼粼,在岛屿的一片洁白衬托下,显得更是璀璨夺目。 一群守卫军缄默地站在白小鱼的身后,目送她出发。 他们见识过了她的仙术,已经将她视为从天而降的头号救兵,来救他们乃至整座雪原岛脱离苦海的。 “等你回来!一定教一教我们怎么把翼兽定住!” “军营里的菜肴不甚美味,我们可以开小灶犒劳你!” 黑镜就伫立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与白小鱼寒暄。 白小鱼的视线投过来时,黑镜也招了招手。 她的嘴唇动了动,在白小鱼的视线里是“等你回来”。 白小鱼会意地点头,然后转身,步入了茫茫一片汪洋中。 梦境中,沉玉魂灵便是顺着海水漂向了附近的海域。 银垣岛的机甲鱼在这个范围内潜伏,至少也该有他们的道理在。 白小鱼有强烈的预感,此行她一定能找到一些关于沉玉的线索。 第62章 机甲鱼在海底航行了足足三天有余。 白小鱼通过内置的晶体, 看见远处海床的不对劲。 那一片赤红色,仿佛是坑坑洼洼的异色矿层。 海水呈现出黯淡的灰蓝色,在寂静之中, 透出强烈的威压感。 更远处,寂静的海水中, 冒着红色的泡泡, 弯弯扭扭地涌向四面八方。 上层一些的地方, 有巨大的灰色轮廓游过, 大概是某种鱼类, 在海床上投下大得恐怖的阴影, 似乎要将一些光芒都吞没。 和她的梦境几乎一致,这些诡异的海底景象, 还有缓缓游动的巨物。 那时她看见,沉玉的魂灵就是沉入了这样的一片海域, 才消失在了不可见之处。 白小鱼给机甲鱼注入一些仙力, 让它加速冲入前方的一片混沌区域。 机甲鱼向前猛冲,她所在的舱室内, 摆放的物件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她稳了稳身形, 目光凝固在晶体表面的深海景象上。 看似安宁的海水,竟然在阴影里翻搅成猛烈回旋的漩涡。 漩涡外有一层厚重的水墙,托着机甲鱼让其不至于四处碰撞损坏, 只是极高的旋转速度让舱室内的人感到不适,白小鱼的双手竭力扶住最近处的栏杆, 让自己保持意志清醒。 没多久后, 舱室内开始升温。 借着水墙之间的一点微光,可以看见海水汩汩冒着气泡, 看起来是因为附近的地热而沸腾。 白小鱼的额头沁出细小的汗珠,她的额发因为潮湿而交缠在一起。 稳住。 稳住啊。 舱室内,警报声此起彼伏。 她扯开了衣服的领口,将衣袖收起,咬牙忍耐。 机甲鱼在高温中濒临崩溃,行驶方向上已经出现失控迹象。 白小鱼抱有一丝希望而来,没想到这么快就会面临绝望。 炽热的海水从四处涌进了舱门,眼见着就要灌注进这一间舱室。 白小鱼很快服下了一粒避水丹,望了望外头翻搅的漩涡和沸腾的海水,热浪几乎要将她吞没。 可能。 来不及了。 她看见漩涡之外,巨大的铅灰色轮廓,如同梦魇般缓缓游过。 “二毛,我们好像要交代在这里了。”白小鱼喃喃道。 混混沌沌,漂漂摇摇。 些许微光,似是千年前的依稀光景。 “雪神,我们好像要交代在这里了。”一个声音在白小鱼的耳边响起,“那只狐狸口口声声说你从来没在意过她的感受,自己跑到烬原海域来作死,要是亲眼看见你趟过这片海域来救她,不知道要作何感想。” 另一个声音回应道:“怕什么,我有八荒大蛇,好吃好喝供了几千年的,若是连区区烬原海域都穿不过去,我们的神位还不如让给红尘界的那些凡人。” “你保证,那条破蛇不会直接把我的精元吞噬了,自己去登那化神之境?” “我想,二毛会更喜欢我的精元。” “你叫它什么?” “二毛啊。” “啧。堂堂八荒大蛇,你喊它二毛。万年灵狐,你喊她长尾。我,端正庄严的御座水仙,尊贵无上的花神大人,你喊我蒜头。我的小钉锤真不该用来敲核桃,应该用来敲开你的小脑瓜看一看,里面都是些什么浆糊。” “你气不过,就喊我浆糊好了。”被称为雪神的人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没想到这片海域没有传说中那么恐怖嘛,我原以为自己只想安安逸逸地躺在松林雪海,不问世事的,现在想来,还是要多出来看看。沧海化桑田,有的风景可能下次来就没有了。” “你不会想留在这里,陪那只长毛白狐狸一起当堕魔吧?”花神急了,“早知如此,她求你当她的道侣时,你还不如直接答应了。” 雪神道:“堕魔什么堕魔。我这么清高的神,不会走弯路的。只是你们都劝我杀了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愿意杀了她。话说回来,我一个人就能参透世间大道,这是早晚的事情,所以也不需要什么道侣。她是如此,你也是如此,用不着来试探我。蒜头大人多情,自然会有多情者来衬,只要你们都放过我就好,我脑子缺根筋,处理不了那么复杂的关系。” “我确实也问过你……但是我可没有……你不要以为……说实在的……其实……” “别嘴碎了,二毛最讨厌别人在它肚子里念叨。”雪神清了清嗓子,“二毛,出发。” 那些遥远的人影淡去了。 白小鱼隐约感觉手腕上的小蛇游出了她的袖口,用信子轻轻地触了触她的手心,似乎在确认她的想法。 些微痒意,让她的手指因此蜷了一下,脱口而出:“二毛,出发。” 几乎同时,她感到疲惫极了,便昏睡了过去。 刹那间,细小的宠物蛇化作了庞然大物,如同冰雪砌成的铠甲,布满了它全身。光华熠熠,威风凛凛。 幽沉的海底,彻亮如白昼。 白小鱼在昏暗与寂静中不知道停顿了多久。 她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珊瑚床上,周围围着一大群影子人,都低着头,一个劲地往自己这儿瞧。 这些影子人形态各异,脸上都没有五官。 奇怪的是,他们居然会说话。 “是个美人吧。” “确实是个美人吧。” “姿色也好,身段也好。” “大王会喜欢的。” “我想也是。” “要不就她吧,反正送上门来的。” “我觉着可以,漩涡通道太危险了,实在不想出远门。” “上次有个伙伴就被冲散了,一个分裂成两个,天天在上岗前吵架,说对方是冒牌货。” 喜蛇已经缩回了袖子里,摇着尾巴听他们的对话。 白小鱼支起身子,问影子人:“你们在聊什么?” 影子人毫不避讳真相,叽叽喳喳地回答起来。 “我们要给大王选妃。” “我们这里有大王,二王,和三王。” “大王最新心情不好,二王和三王说要给大王选妃。” “大家都是影子人,可以变成人形,也可以变成鲲,变成鹏,或者变成泥鳅,变成麻雀,但是大王都不喜欢。” “二王说,大王喜欢活人。” “可惜,这里一个活人也没有。没有很多个活人,还想选妃?” “你来得正是时候。” “大王脾气不好,但是大王小妹小弟都很多。” “大王说一不二,而且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愿意变成大王的女人吗?” 白小鱼指指自己:“……我?” 她听这些影子人说话的同时,也在观察他们的形态。 看起来是实质,实际上,边缘是流动的黑色细小颗粒,和之前穹天岛衍星阁地宫里的翼兽极为相似。 第65章 所以影子人的本体,几乎可以确定和翼兽同源。 他们所说的大王、二王、三王,应该就是翼兽的统领们。 没有猜错的话,这些翼兽离开穹天岛后,一路北飞,冲进了烬原海域,以地裂涌出的煞气为食,化为了以影子人为主的各种形态,并受他们那几个王的指示,时常去附近岛屿捣乱。 他们现在看似叽叽喳喳的可爱小人,实际上最是难缠难杀。 她身在这群影子人的老巢门口,行事说话还是保守一点为好。 白小鱼问:“答应的话有什么好处,拒绝的话有什么坏处?” 那群影子人互换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神,一茬一茬地来答话。 “答应的话,可以得到大王的身体。” “拒绝的话,会失去你的身体。” 他们说得挺慢,看似用词经过充分的斟酌,应当是足够谨慎了。 一开口还是简单直白得不得了。 白小鱼顿了一下:“噢。你们这是在威胁我。” “对呀,拒绝的话,”一个影子比划了一下手刀抹脖子的动作,“杀了你噢。” 白小鱼言辞恳切:“我很害怕。我决定答应你们。” 话音刚落,那群影子人快乐地跳了起来。 “太好了,不用出漩涡通道了!” “太好了,二王不会捏碎我们了!” “太好了,不用大老远地上岸抓美人了!” 这帮不想干活的小怪物啊。 白小鱼揉了几下太阳xue:“我想知道,你们大王长什么样子。你们不要一起说,谁比较了解的,单独说,我的脑瓜子有点招架不住。” 他们果然派了个代表:“大王长得三头六臂,又黑又白,细皮嫩肉,眼神很吓人。不过你不要担心,二王说了,等找到了合适的美人,大王一定会很温柔的。” 白小鱼想了下:“你们二王三王,有王妃吗,还活着吗?” “没有。二王喜欢法器,三王喜欢钱,他们都不喜欢人。大王才喜欢人。” 白小鱼扶额。 来都来了。 她咬咬牙,说道:“我也喜欢人。我和你们大王有共同的爱好,想要认识一下。” 这次这些影子小人没说话了,他们直接抬起了珊瑚床,往一道光门里走。 白小鱼本来打算四处张望,不料那张珊瑚床是嵌入在一只庞大的贝壳里,他们将贝壳合拢,顿时就一点光也透不进来了。 黑暗让人昏昏欲睡,危险又令人警觉。 一段时间后,贝壳重新被打开了。 白小鱼看着面前穿得灰扑扑的年轻女子,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灰瞳……? 就是那个,和白小鱼、黑镜一起,曾经在浮梦岛当守钟人的灰瞳。 也是那个,曾经在穹天岛大闹一场,又悄悄告知,仙洲很快就会容不下白小鱼的灰瞳。 白小鱼没有急着相认。 她想,不会灰瞳就是影子人口中的大王吧? 珊瑚床落地。 影子人齐刷刷对着灰瞳跪拜。 “二王,孝敬大王的美人,我们找到啦!” 第63章 灰瞳, 不是已经死了吗? 白小鱼在珊瑚床上愣住了,险些没坐稳。 难道这烬原海域,还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化白骨为肉胎? 一别多日,两人的身份变化有点大。 她现在是用来孝敬大王的女人, 灰瞳是大王身边的二妹。 白小鱼对灰瞳眨了眨眼。 她们至少算半个老乡, 在穹天岛见面还背着众人说悄悄话呢, 灰瞳都当上二王了, 希望她能念一下旧时的那一点点情谊。 白小鱼还不知道所谓的大王有多凶恶残暴, 或是阴险狡诈。 此行多凶险, 多烦扰。 既要帮孔将军解决翼兽屡屡进犯雪原岛的事情,又要寻找沉玉的下落, 还要抽空想想如何不与翼兽们的大王喜结连理。 如果灰瞳愿意帮忙,从中调和一下, 她就算没胜算, 至少也能安全稳妥一点。 “二王好。”白小鱼打了个招呼,“当大王的女人, 你觉得我合适吗?” 灰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些影子人察言观色, 觉得她好像不满意, 连忙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这个绝对是仙洲特别美的美人了,有鼻子有眼的。” “有手有脚的。” “还会说话。” “声音也甜。” 灰瞳皱了下眉:“真的吗,声音也甜吗?” 他们有点没有底线了。 白小鱼连忙摆摆手。 灰瞳望向了她, 忍不住解释了一下:“给大王找王妃是三王的主意,他今天出门去了, 我只是恰好路过。我也没想到, 找来的会是你……这样的。” 白小鱼笑笑:“其实,我有事想找你们大王谈谈。当然, 最好是,你可以帮我。” 灰瞳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是特意找上门来的,你自己过的漩涡通道吗?” 白小鱼还来不及回答,那群影子人就激动起来了。 “她是我们掳来的。” “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才劝说她来见二王。” “大王说的,在那些岛边上挑衅一下,给大家找点事做就行,不要真的杀人。” “所以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她是自愿来参选大王妃的。” 白小鱼含糊地应了下:“唔,我是自愿来的。” 确实也是自愿来的,这么说倒也没错。 灰瞳不太想管这个事情:“我这边看过了,我觉得可以,你们送她去见大王。大王不要的话,就扔了吧。” 她想了想,补充道,“你们掳来大王妃人选有功,自己去库房领一个月份额的鱼人里脊,记在我名下。” 那群影子人欢天喜地,千恩万谢,然后再次把白小鱼所在的珊瑚床合上了。 她又躺在了合上的贝壳里,被大家从这一边抬到了那一边。 这次,贝壳过了好久还没有打开。 影子人在门外排队等通报,白小鱼打了个盹都醒了,贝壳才再次被抬起来,一晃一晃的。 似是通过了很长的一段路,贝壳再次被放下。 “大王,这是我们为您掳来的王妃。”影子人大声报告。 “扔出去。”一个慵懒的声音。 白小鱼在贝壳里微怔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竟然觉得这声音有点像沉玉。 “好的大王。”影子人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可怜,估计是觉得这一阵子白忙活了。 虽然他们也没有真的忙些什么。 白小鱼愈发觉得那声音和沉玉的过于相似了。 她直接从贝壳里坐起来,无奈贝壳上面的那一块盖子不是太高,脑壳在壳上撞了一下。 她只能半坐半躺着,伸手去捶打贝壳的上盖:“大王,我有要事相商,可否当面说话?” 那边很快就答应了:“放下吧,你们都滚出去。” 影子人们又欢欢喜喜地滚了。 那边人声刚散,这边贝壳盖子就打开了。 白小鱼满脸期待地盯着贝壳缝看。 随着盖子一点点打开,她看见了一张半黑半白的脸,一边是哭脸,一边是笑脸。 然后,她看见了那人清瘦的身体后面,飘荡着几根细细的束带似的东西,又像是尾巴,和影子人身上的细小粒子十分相近,应该也是煞气化成。 此人的瞳孔中映着枯冷的光,莫名有些暖色在眸中流淌。 尽管衣服穿得严严实实,从对方的脖子上还是能看见一些细小的裂纹。 没等白小鱼开口,那人就很快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啊!”白小鱼惊呼了一声,几乎是飞扑过去,抱住了对方的身体。 几日不见,沉玉的身体更是清减了一些,揽进怀里时,像一个空壳子。 “小鱼,你真棒。我原以为让你在花巢里等我,就是最好的安排了。”沉玉轻轻笑了一下,“我应当想到,你可以找到这里的。” 松开怀抱后,白小鱼道:“还好我特意来了这片海域,否则可能真的就要等三个月了吧。” 沉玉面露一丝疑惑:“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这里吗?” 白小鱼道:“可能是因为一些外力。穹天岛的算命先生,就是后面替代萧南成为新任衍星阁主的魏珩,就给我们还有温白屹都托过梦。这次我能猜到你在这里,兴许也是他在暗中行事。” 她停顿了一下,“所以,你的办法就是……向死而生?我总觉得,你好像从被言岛主带回流离宫的那一天开始,就在谋划怎么假死脱身了。” 沉玉没说话。 白小鱼想了一下:“不对。不是假死,是真死。沉玉,为什么你要以死脱身?这是怎么做到的?你现在是……是活着的吗?” 沉玉缄默了,她似乎没有准备好和白小鱼解释。 “因为她厌恶关于流离宫的一切。”灰瞳从外面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们一眼,“沉玉一直不认可宫内过于原始野蛮的世代传承、继承人择选之法,哪怕身上的仙脉天生只能修行流离宫秘术那一支的仙术,也在背地里学习其他法门。可惜,除非身死,天生的仙脉无从改变,就算学了别的术法也用不了。” 第66章 白小鱼闻言,默默拉过了沉玉的手,将手心覆于其上,尝试安慰她。 灰瞳继续说:“她年少的时候,偶然知道烬原海域的存在,发现这里是世间少有的铸骨缝魂之地,就心生向往,每每出远门,必然是为了探求一些寻找这个地方的办法。终于有一天,她明白了只有足够轻盈的魂魄,才能越过漩涡通道,利用地裂涌出的煞气,让它成为自己的力量,重铸肉身。” 白小鱼没太明白:“什么是足够轻盈的魂魄?” 灰瞳道:“鬼魂,或是神魂。鬼魂没有皮肉拖累,神魂早已窥见大道,所以都轻盈。” 白小鱼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没来得及细想。 灰瞳很快接着往下说:“烬原海域的历史悠久,自远古以来就供奉三个王座,柳源死前,它们已经空缺了很多年。在他之后,我打败他,得到了第二个王座。前几天,沉玉打败了我,得到了第一个王座。不得不说,她那手天火鞭,使得是真不错,连你也不知道,她在背地里把银垣岛的绝学,钻研到了什么程度吧。如果不是受到流离宫仙脉的限制,何必受那秘术反噬的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不例外呢。”白小鱼道,“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找到沉玉,现在第一个目的已经达成了。两位可否与我聊一聊,我想做的第二件事情?” 灰瞳忍不住说道:“你现在是大王的待选王妃,我想她是中意你的,不然也不会为了……” “灰瞳。”沉玉打断了她的话,然后对白小鱼,“说吧。” 白小鱼道:“我这次来烬原海域,也是受雪原岛孔将军之托,她说雪原岛最近饱受翼兽犯境的苦,而且无计可施,希望我帮忙解决一下。我因为一些原因,得卖她一个人情,你们能不能就放过雪原岛呢?” “我之前不知道,你在为雪原岛做事。”沉玉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啊。” 灰瞳淡淡点头:“大王同意的话,我没意见。” 白小鱼很满意:“那我来的第二件事也算是圆满解决了。我和孔将军约定了三日之期,现在还剩下些时间。” 沉玉道:“那我带你附近转一转,看看这片海域的景致吧。” “大王万万不可。”是一个略微粗糙的男人的声音。 白小鱼向门的方向望去,看见走来了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身形细细长长一条,打扮上略微有点不修边幅。 想来这就是柳婳的亡兄,烬原海域的第三把交椅,柳源了。 灰瞳露出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柳源重复了一遍:“大王万万不可,烬原海域远离仙洲,偏安一隅,是我们的桃花源,现在有人闯了进来,如果不是自己人,那是断不能留的。我之前提议给大王选妃,就是怕大王不要沾花惹草,而是安安稳稳地坐镇此地。既然大王愿意答应这位姑娘的要求,不如干脆就纳为妃子算了,以后我们俩跟着你们好好过,平日也好凑一桌搓搓麻将,我实在不想和影子人玩。” 灰瞳评价:“柳源,你果然是我们中最残暴的。不是自己人,就不能留,那大王要是选妃选不中,送进来过的美人,是不是都要给影子人当口粮吃掉呀?” 柳源道:“我都是为了烬原海域。” 灰瞳道:“三王不用辩解。我评价你,但我也认同你。” 柳源道:“那么,留还是杀?” 默默听他们唠了好久的白小鱼忽然举起了手:“你们是不是还没有问过我本人的意见呀?” 第64章 的确, 烬原海域就算是强征王妃,也总得问问本人的意思。 于是灰瞳:“请讲。” 柳源:“请讲。” 白小鱼:“我白小鱼,愿意和沉玉结为妻妻。沉玉, 你愿意吗?” 沉玉眉眼一弯,止不住地笑, 颔首道:“我愿意的。” 柳源摊手:“那我没意见了。” 灰瞳:“快走吧你, 人家的事情, 你在这里叨叨叨的, 少煞风景。” 柳源本来还想再说两句, 灰瞳反手掏出个亮晶晶的圆球, 对着他念了个诀,就把人给定住了。 然后她甩出两记绵柔有劲的风刀, 将两扇大门开得彻彻底底。 借着,灰瞳飞起一脚, 严严实实踢在了他身后最肉的地方。 柳源因此原地拔起, 身不由己地划过一道弧线,骂骂咧咧地出了大门外, 努力找了个角度才勉强站定。 “祝福啊, 恭喜啊!”灰瞳忙着对她们拱了拱手, 旋即关上了大门,留下安安静静的二人空间。 这间雅室看着清爽干净,就是素净了些。 沉玉施了个小仙术, 喜庆的装饰一点一点地布满了整个屋子。 大红色的绸带做的花,琳琅满目的海珠坠饰, 凌空飞游的彩色小鱼。 还有, 巨大的,铺满了柔软花瓣的珊瑚床。 白小鱼走过去, 伸手去翻了下那厚厚的一层花瓣,发现花瓣下面是一层用仙力凝聚的水盾,摸着温凉紧实,而且富有弹性。 “沉玉,你考虑得好周全,连珊瑚床的硬质和粗糙都想到了,用水盾缓解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办法!”白小鱼捧起一些散落的花瓣嗅了几下,挺香。 感叹完毕,转身。 沉玉怀抱着一大束珊瑚花,微笑站在白小鱼面前。 她的周围悬浮着几个珍宝匣,现在都已经完全打开,里面妥帖地摆放着各色海珠做成的首饰,流光溢彩。 “小鱼,上次的流程仓皇草率,我们甚至来不及好好确认彼此的心意。” “小鱼,我想过,等和你约定的三月之期快到了,就好好地回到你身边,我们可以回到丰岛,在大家的见证下,成为彼此的道侣。” “小鱼,你知道吗,以前的流离宫有一棵古老的石榴花树,是我唯一喜欢的,因为儿时在石榴花树下修行时,我以为流离岛就像远古传说中的那样,是一个种满了鲜花,人人活得轻松自在的岛屿,我以为母亲慈爱,我是世上一个简单幸运的孩子。” “后来……流离宫的那棵石榴花树意外枯死了。我辗转到了丰岛,在那里种下了一棵小树苗,所有人都为树苗贡献了一点仙力,它就在我们眼前,在一盏茶的时间内,长成了一颗参天大树。” “后来,我去忘忧岛游历,在皑皑林中等到了你。这些经历,让我的一生,逐渐变得更好。现在对你说这些,仍旧有些仓促,但我想,我们会慢慢准备好的,我们会有新的家园,在那里守护彼此的未来和希望。我愿意给予你足够的爱与尊重,不知道是否有幸,可以让我们成为彼此的妻子,做彼此余生的勇气和倚仗?” 白小鱼安安静静地听沉玉说完了这些,然后接过了花束,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了轻轻一吻。 外面的世界乱成了一片。 这片危险的海域,反而成了她们临时的避风港。 “我想,”白小鱼在她耳畔柔声说道,“你明白我的心意。” 两人拥吻在了一起。 室内的灯光不知何时灭了,只余下夜明珠的清光,薄雾一般的帘幔,将此地氤氲得如同一场梦境。 白小鱼的手掌轻轻地抚过沉玉的后心,她不敢太过用力。 属于雪原岛温氏之女的力量觉醒之后,她能够感知到沉玉体内的仙脉涌动,像是蓄力一场小小的风暴,而躯壳,尚且像是未曾恰当缝合的皮料,看似铺得平整,实则满是裂痕。 沉玉抬眸,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白小鱼:“刚才还说要带你看看烬原海域的景致……” “是吗?”白小鱼半歪着头,呢喃道,“我倒是更想看看夫人衣下的景致呢。” 沉玉的面色微变,似有些退却。 白小鱼心知,沉玉新长出皮肉不久,容貌如旧,已经不易,有时抬手也难免露出袖子下面的瘢痕,身体上的情况如何,稍微想想也能料知。 “我一并带来的,”白小鱼低语,“还有你当时留在花巢的内丹。现在花巢被我尽毁,内丹就在我的身上,你可以放心。有它在,你的长发与肌肤,也能恢复到和往日一样的状态。” 她揽沉玉入怀,彼此前额相触。 淡金色的光丝从白小鱼的额心浮现,如星点跃动,渐渐汇入沉玉灵识之内。 一切就如预料中的顺利。 白小鱼为沉玉梳理长发,像皑皑林中重逢时那样,手执眉笔,淡淡地扫过她的眉宇。 “夫人的美貌一如往昔。” 固然心中有些困惑没有解开,此时也该暂时放下。 沉玉嬉笑着将白小鱼打横抱起,两人一同倾倒在香气四溢的花瓣床上。 拂开花瓣,底下的水盾透着些微凉意。 薄雾般的垂幔上,两人的身形交叠在一起。 白小鱼扯开了那一袭红衣。 沉玉肤白如雪,颈侧的曲线精致美好。 白小鱼先是亲吻她的唇角与下颔,然后啄向了她修长的脖颈。 接着,用唇感受了她的心跳,轻轻在近旁辗转,觉察她的身体线条稍稍紧绷起来。 第67章 沉玉的呼吸比刚才粗重了些,断断续续地说道:“小鱼,帮我取……你身后的那两盏酒。” 白小鱼小巧的脸颊已经埋在了沉玉半解的牡丹内衫旁。 她的眼尾恰对着丝丝缕缕正在消失殆尽的睡莲纹路,那些明了又暗的光点,恰如两人此时暧昧的心绪。 “晚一些可以吗?”白小鱼口中含混地传来些水渍声,她抬眸对上了沉玉微醺的瞳色,“现在腾不出手呢。” 沉玉一眼望下去,只见白小鱼自鼻梁往下都被一片雪色挡住了,离得最近的侧脸甚至随着手上的动作些微起伏,不由嗔道:“你就……这么喜欢……” 白小鱼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反而指腹轻轻一扫。 “唔。”沉玉突然弓身,别过脸去,“你别再这样碰它了。” 白小鱼懵然:“你是不喜欢我怎样碰它,是这样吗?” 旋即又问,“还是这样?” 沉玉:“……” 她咬了咬牙,已然是一副“请自便”的样子。 白小鱼决定让让她,侧身去取那酒,递到嘴边饮了一口,不巧一个不稳,便洒在了沉玉的裙子上。 她仍记着上次行到一半被一个人抛下的仇,索性得寸进尺,将那下裙扯下轻轻一丢,离那一床花瓣有了几丈远。 沉玉挣扎了两下,身体陷在了那些花瓣之中。 白小鱼擦去唇畔的酒渍,在花瓣间落下了一吻。 “沉玉,这里还有一盏酒。怪我刚才抢了先,我们怕是喝不了交杯酒了,这一盏,我来喂你吧。” 见沉玉默许,于是端过酒盏,将酒汁多半渡进了她口中。 剩下少许,尽数浇在了指间。 白小鱼低头挑起少许花瓣,然后一手没入了花瓣堆里,在其间探寻。 几缕轻纱落在了所有的夜明珠上,室内的光线更为幽微。 黑暗中,所有的呼吸与轻语都显得格外清晰。 “沉玉,我原以为,有些书册看起来是浪费时间,现在想来,”白小鱼轻笑一声,“每一页都不会浪费。疼吗?” 沉玉没有说话,她的呼吸比方才更急促了一些。 白小鱼又说道:“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些重要的事情没有问你。你和灰瞳他们在烬原海域汇合之后,有什么打算吗,或者说,你们是在谋划些什么吗?” “烬原海域是仙洲禁地……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越是有些修为的,越不敢轻易来闯。”沉玉口中嘤咛了几声,然后絮絮说道,“如果不是已经全无退路,无论是他们……还是我,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翼兽是煞气汇聚而成,古魔是煞气魔变而成,它们同根同源。”白小鱼的声音停顿了挺长一段时间,像是在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说,直到她又听见沉玉口中传来些细碎的声音,才出言提醒道,“仙洲各方现在同仇敌忾,都喊着要诛灭古魔,夫人还是要小心啊。” 沉玉的声音警觉了些:“小鱼……你的立场,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你和雪原岛……如今是什么关系?” “我想成为雪原岛的岛主,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沉玉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但她的气息透露了她此时的状态,前所未有的急促,像是被牢笼困住的兽类一般,尽力找一个出口。 白小鱼匆忙间感觉到那双修长的手,正攥紧了她的前臂。 忽然,那双手松开了。 沉玉瘫软地躺在她的面前,大口地喘着气。 白小鱼停住了,她俯下身,堵住了沉玉的唇。 她们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在花瓣之间翻覆了良久。 白小鱼见沉玉迟迟没有动作,也不曾再给什么回音,便佯装起身:“你要是犹豫的话,那就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 她刚走出两步,手腕就被挟住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拉回,摔在了水盾之上。 紧接着,沉玉欺身而近。 “我会啊。”沉玉低语,“我早就想告诉你,其实……” 其实什么? 白小鱼正想追问,一双泛着凉意的手已经探入了她的里衣。 第65章 白小鱼细细听着沉玉的诉说, 一时没顾上理会她的动作。 “其实,”她说道,“我刚到烬原海域, 就发现这里的煞气未必会将我魔化……小鱼,你真是腰肢细软啊。” 白小鱼拧了下眉, 似平常道:“未必将你魔化, 反倒是能将你修复如初, 是吗?” “是呀。那些翼兽, 本身也无善恶, 杀戮并非本能, 而是要看如何驱策。”沉玉道,“如果可以加以利用的话, 要不是想回丰岛,我觉得在这里偏安一隅, 避世而居, 不算什么坏事。” “能驱策一时,就能驱策一世吗?”白小鱼问罢, 忽然身体一绷, “轻点。” 沉玉将她放平, 然后在她耳侧吻了吻:“这样呢?” “舒服多了。”白小鱼闭上了眼睛,努力保持着气息的平稳,“沉玉, 我更想知道,你当初是怎么知道, 毁掉躯壳之后, 魂灵来到烬原海域……就能重铸仙脉,完全舍弃流离宫的秘术, 改用其他……唔……改用其他心法呢?” “你有些紧张,要停下吗?” “不要吧。” “那我要开始加速了喔。” 白小鱼抿紧了唇,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回答……回答我。” 沉玉的气息忽然覆了过来,她轻易地撬开了白小鱼的唇,温热的吻足以令人忘我,让白小鱼的感受更缓和了一些。 白小鱼反手抱住了她。 她们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 “喜欢吗?”沉玉小声地问。 “唔。”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花笺吗?” “神像……花神像……下的花笺……?” 沉玉勾了勾手,白小鱼的身体忽然颤了几下。 “怎么了?”沉玉有些促狭地问。 白小鱼垂着眼,如果不是夜明珠的光华已经被掩盖,此时沉玉一定能看见她眸中因为羞赧而泛起的水雾。 她按住了沉玉的手:“花神笺,告诉了你什么?” 沉玉正色道:“我还小的时候,有一次族中年长些的姐姐们陪我过完生辰,就纷纷与我告别。那些天我等在石榴树下,每年石榴成熟的时候,我们会在树下一同分享,那一年,我等到宫人们摘取果实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回来了。那个姐姐,原本被宫主要求保守秘密,却没忍住将进过地巢和经历的事情悄悄告诉了我,再不久后,她告诉我,她要借自缢身亡的假象,逃离流离宫。” 白小鱼有些恍惚:“后来呢?” 沉玉轻轻笑了一声:“我帮她离开了。也是母亲帮了她。母亲回到银垣岛后,时常想办法悄悄来流离岛看望我和那时的蕴之。她富有全仙洲最强大的机甲列队,将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流离宫的女子,一旦决定和流离宫划清界限,停止饮用圣花汁液制成的甘露,就会很快枯萎。所以我在进地巢之前,假借游历的名义,和宫主谈好,常年在外,但每年圣花开得最盛时,一定会回去一次,她答应了。” 白小鱼记得,沉玉从未喊过言疏“母亲”,她口中的母亲永远是沈漪年。 沉玉继续说道,“我在外时,寻了不少民间传记,也拜访过一些博古通今的长者,一直没能找到重铸仙脉的办法。后来,我得到了花神笺。花神尚未湮灭时,流离宫还不是这个样子。也许是花神有意帮我,我向花笺发问,花笺给我二字:向死。” 白小鱼若有所悟:“向死而生。” 难怪,当时为了突破秘术带来的瓶颈,沉玉在仙洲的围剿之中,选择了从容赴死。 她又问,“那么,烬原海域,也是花神给你的答案吗?” 沉玉说道:“第二天,我追问花笺,只是向死而生便可以吗?花笺又给我两个字:他乡。我不知道他乡是什么地方。正想着如何得到下一个答案,回神走出神殿外,迎面撞上了一名托着仙洲地图去找宫主的宫人,她的簪花从发间落下,恰好落在烬原海域的位置。后来我反复和花笺求证,一次一次确信,这就是花神庇佑之下,它给我的答案。所以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要拔除流离宫千百年来的传承方式,让一切回归自然,拆除流离宫在花神殿之外的宫墙,让岛上的子民都可以祭拜花神。” 白小鱼细思之后,仍有些困惑:“我在漩涡通道里,看见过无数被这片海域撕裂的魂灵,它们没有得到煞气的修复,就化为乌有了。如果向死可以让魂魄越过漩涡通道,那么你是如何确保,向死之后,得到的是一条生路呢?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样丢下我一个人走,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在和你一起进花巢的那天,我最后一次问了花笺。得到二字:顺势。在那之后,花神像分出少许花神的残魂,护住了我的心魂。那时我想,我得到了无数次的答案,最终到了被我证实的时候。” 第68章 白小鱼回想起曾在梦境中看见的那场自爆,不由地说道:“一定很疼吧。” “时局所迫。我必须快一点挣脱所谓秘术给我的桎梏,如今也算是成功了,佳人在侧,那时候的感受又算得了什么呢。”沉玉问,“我们继续吗?” “嗯。” …… 此后一夜无话。 次日,白小鱼隐约感觉到沉玉起身出门了,她听见外头挺大的动静,睁开眼看见几颗夜明珠,闭上眼一片漆黑。 反复几次后,她终于起床梳洗了一番。 放纵了一整晚,她的视线有点迷蒙,开门后,外面已经是灯光彻亮。 海底没有昼夜之分,不过沉玉他们人为地用这种方式来区分时间。 白小鱼回忆了一下前夜的事情,依稀记得将自己关于雪原岛的身世和沉玉和盘托出了。 她们彼此之间似乎还有所保留,不过沉玉答应了一定会追随她的意志,无论发生什么她们都会并肩作战。 就目前而言,这就够了。 巡逻的影子小人们比前一天更热情了。 毕竟白小鱼的出现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天降好运,难办的差事直接迎刃而解。 他们纷纷围了过来。 “大王妃早上好呀!” 白小鱼挥手:“早!” 她想,等到了岸上,她夺权成功,也要旁人喊沉玉为岛主夫人。 影子小人们惊讶:“你的嗓子哑了。” 白小鱼面色有点不自然。 影子小人们交头接耳了一会儿,然后又围了过来。 “昨天我们听见你喊救命了。” “大王有命,所以不能进来救你。” “我们也打不开这扇门。” “你的走路姿势怎么有点奇怪?” “你在找大王吗?” “大王一大早带我们操练,然后就去修炼了。” “大王比刚来烬原海域的时候更强了!” “大王的修炼快结束了,大王妃要先用些早餐吗?” “有海草、海鱼,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零食。” “你为什么要说奇奇怪怪?” “王妃是岸上的人,这对她来说还不够奇怪吗?” 白小鱼摆摆手,穿过了这群叽叽喳喳的影子人。 沉玉的位置很好找。 白小鱼远远就看见了一团接一团的爆裂的焰光,在沉寂的海底掀起了令人惊骇的狂澜。 所幸离得够远,才没让影子人们抱团感叹大王好厉害。 近了才看清,沉玉修炼的地方,是一片猩红看起来如同海底沼泽般粘稠的低洼处。 这里貌似可怖,实际上更清净一些,不光影子小人不过来,灰瞳和柳源也离得远远的。 修炼刚刚结束,白小鱼看见海水中还残留一些半紫半红似焰似电的痕迹。 她记得,对流离宫的心法彻底弃之不用后,沉玉现在主修的是银垣岛的心法,天火鞭。 沉玉看见了白小鱼,微笑,露出她尖尖的小虎牙:“早啊。” 白小鱼不说话。 沉玉俏皮地挽过她的手:“我去带你看看地裂附近的风光,好吗?” 白小鱼点头。 沉玉直接打横抱起了她。 “噫。”白小鱼低呼了一声。 沉玉会意:“嘘。” 白小鱼不作声。 沉玉哄着:“回去我让他们找找药。” 一路无话。 地裂位于烬原海域的最边界处。 沉玉看似步幅不大,走得又轻又缓,实则没过多久,那一片猩红的低洼处就在视线里完全消失了。 又过了些时间,白小鱼看见了那个传说中鼎鼎大名的地裂。 地裂附近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唯有一团浩瀚的白光,以及漆黑到呈现出虹色的内里。 虹色涌动,漆黑中有阴沉的煞气溢出,发出类似鱼类吐泡泡的声音,穿过那团白光,成为大片大片的阴翳。 白小鱼就这样仰着头,看见上浮之后的阴翳在海水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像是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这些影子没有表露出善,也不曾表达出恶,只是存在于此,和一滴海水,一株水草并没有倾向上的区别。 难怪沉玉会想到,只要加以利用,这些在仙洲人人惧怕的东西,不至于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妖魔。 可是,真的如此吗? 白小鱼只觉得茫然。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竹笛声。 第66章 竹笛声听着凄切, 一会儿是段有模有样的旋律,一会儿又是鬼哭一般,让人汗毛倒竖, 浑身起鸡皮疙瘩。 大片大片的灰影刚从地裂里出来,就朝着笛声的方向去了。 让人觉得, 那不是具有实质的煞气, 反倒像是忘忧岛上成群的飞虫, 为虫笛所驱策。 一回头, 后面的海床凹陷处, 分明是站着柳源。 他本就是忘忧岛人士, 到烬原海域用上老行当,完全不是意料之外。 可是之后呢? 煞气从海床上方越过, 就冲着后面的方向去了。 白小鱼仰头。 哦,那里等着的是手执一把大镰刀的灰瞳。 她神情端肃, 手中镰刀飞舞, 将煞气切割成小块小块的,都是常见的影子人的形状。 涌过去的煞气又挤又茫茫多, 她忙不过来的时候, 就用闪魂珠定住一群, 然后一起裁剪。 原来二王和三王平时做的就是这些事情。 把煞气引到他们所在的方向,然后裁剪成合适大小的影子人。 影子人又可以变化成海里的鲲,天上的翼兽, 是烬原海域最强大无畏的战备。 沉玉平时就负责训练这些影子人,教给他们一些作战技巧, 不至于在对外的冲突中产生无序的行动。 剩下的两天时间里, 沉玉一小半时间用来练兵,一小半时间用来陪伴白小鱼。 她们在夜明灯微微发亮的屋子里厮混在一起, 不知道外面的昼与夜。 到了和孔将军约定的日子,沉玉答应了送白小鱼通过漩涡通道,到雪原岛附近上岸。 目送白小鱼离开后,她会折返,继续在烬原海域的生活。 “我倒是没想在烬原海域长留,只是身体还需要煞气修复一段时间,等一切都好了,我来雪原岛找你。”沉玉如是说,“我以丰岛为家,本来是想闲云野鹤的。既然小鱼有野心,我当然得陪一个。” 白小鱼道:“你就不怕,言疏岛主去丰岛,找岛上的人麻烦吗?” “小鱼应该已经发现了,丰岛没有它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岛上的人并不是只会养殖和耕种。”沉玉道,“更何况,仙洲的事情已经够她烦一阵子的了。对了,你知道言蕴之的实际来历吗?” “她……”白小鱼还没来得及和沉玉提起,这段时间和黑镜重逢,得知她确实以言蕴之的身份生活的事情,于是先顺着问道,“她的来历是什么?” “我对这个妹妹一直不太了解。我试探了几次她的仙力路数,发现她不像是现在的人,她的术法里,藏着一些当下不常见的习惯。” 白小鱼点头:“哦,是吗?” “你来烬原海域不久后,我发现,有人在你身上下了一个小小的术法。没想到,竟然也藏着她的习惯。” “我还没和你提起,言蕴之就是我的朋友黑镜。我毁掉花巢之后,她恰好出现在附近,说自己一直以言蕴之的身份藏在流离宫。她跟着我,一路北行,来到了雪原岛,她在岛上帮我处理一些事务,我就来烬原海域找你了。” 沉玉回想了一下:“哦,她自小深入简出,我也时常不在宫里。没想到她就是你的那个朋友,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一切都说得通是……”白小鱼问,“什么意思?” “你早年被我母亲暗中带到流离岛,其实是出于我的授意。我在比试之前,曾经在外游历,遇到有人救我性命,不久后托我传话给你,当时我一心在比试中求死,想着以后未必有机会当面告诉你真相,就求母亲带你见我,再想办法全须全尾地带你离开。她摸不准我的意思,但还是应承下来。” 白小鱼的记忆恢复了一部分:“后来言宫主临时改变了计划,沈岛主来不及安排,所以我在最后的比试中,死在了你面前?” 沉玉道:“是啊,我一直想着要怎么告诉你,那两位让我传的话。我按照他们的意思,对你说了两句暗号,但你好像全无反应,就像是,忘记了很多。当时我想,倒也不急,母亲会保住你,来日方长。可惜,宫主主持的比试一点也不公平,我还来不及出手,你就惨死在我的面前了。” 白小鱼点点头。 沉玉道:“宫主暗地里用机关将你碎尸万段,目的是保全我,让我成为名副其实的少宫主,只因为我是这一代里唯一一个仙脉最适合修行秘术的人。母亲的手段不足以让你死而复生,我在想是否要将你安葬的时候,我的妹妹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说她可以帮忙。那个时候,她已经不是我的妹妹了,言蕴之的共生者打败了她之后,又趁着大家没看清时,变成了她的模样。” 第69章 白小鱼瞳孔扩大:“你是说……” “是啊。”沉玉道,“流离宫的比试,死生有命,共生者也只是为了活下来。她看起来对流离岛痛恨不已,甚至超过了我和母亲,我们静静地看着她,问她有什么办法。她说,她可以用自己的仙力稳住你的心魂不散,但要你返生,必须用足够的煞气修复你的血肉之躯。正好浮梦岛的青铜大钟,会时不时释放一些煞气,那是仙洲最安全的取得煞气的地方了。” “所以,我才会成为浮梦岛的守钟人。”白小鱼总算将事情串了起来。 “你刚才说,想成为雪原岛的岛主。”沉玉道,“我理解是你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让我传话的人曾告诉我,你和十二座仙岛中的其中一座,有些渊源。那次我在皑皑林中和你重逢,也是为了把那件事情告诉你。结果我发现,那次你连地巢的事情也不记得了。于是我开始犹豫,应该在什么时候告诉你,我跟着你,看你会不会慢慢想起以往的事情。” “如果我们的重逢是有意为之,”白小鱼问,“那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沉玉笑道:“我们曾是共生者。闭着眼睛走,也会找到彼此的。” 白小鱼说:“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哭,你的眼角那时有一粒细小的痣,平时总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但动起手来比谁都狠。我们都说会保护彼此,事实上还是你帮我更多些,有一次为了保护我,不慎受了伤,弄坏了眼角的皮肉,长回来的时候,那粒痣就不见了,你也不再喜欢哭鼻子了。” “那时候还小,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如果小时候就知道,重逢第一眼看见你就走不动道,我说什么也要挡在宫主与你之间,保你事事周全。”沉玉伸手,在白小鱼的面颊上摩挲,“可是,那时的我那么弱小,所以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把你留在花巢之后,我想着,在仙洲的千秋万代里,总要有一隅属于我们的桃源,你不再是失去大钟后颠沛流离的守钟人,不也不再是流离宫表面风光但处处受制于人的少宫主。” “就是现在吗?”白小鱼直视沉玉的眼睛。 “至少,已经不再会觉得惧怕了。”沉玉的指腹掠过了白小鱼的唇角,两人的唇瓣轻轻一触,“走吧,我送你回雪原岛,去看那些,你终将失而复得的。我会把你丢掉的故事,慢慢说给你听。” 回雪原岛的行程,因为有沉玉在,一路都算顺遂。 两人叙了旧,讨论了当下的局势。 白小鱼已经决定,承担起作为雪原岛后人的责任,无论发生什么,都和温氏的子民共进退。 沉玉闻言笑道:“既然我是未来的岛主夫人,自然是要和小鱼岛主站在一起,你说朝东,我绝不朝西。等过几天,煞气把我的仙魂彻底修复好,我们就再也不要分开了。” 她们的十指紧紧握在一起。 沉玉将救命恩人要她传给白小鱼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她。 白小鱼感叹:“原来如此。那个山洞,我一定会尽快再去一次的。” 她心中仍有一丝好奇。 她想知道曾经救过沉玉性命,又让沉玉传话的人究竟是谁,可惜,沉玉回想了一下,像是记忆已经模糊了。 与孔将军约定的三日之期,马上就到了。 白小鱼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还有逐步进入视野的营帐,心里盘算着温白屹给的名单上所有的名字。 孔将军坐在海岸边的将军椅上,身旁立着数不清的年轻守卫兵。 他们都是驻守饮雪城的精锐,个个已经透支了体力,仍强打精神。 成群的翼兽正在侵袭岸边的果林,另有成队成队的守卫兵在帮助果农驱赶翼兽。 哭嚎喊叫声时不时从林子深处传来。 沉玉站在船的背面,凭空手中出现一条雷火相激的鞭子。 她猛一挥动,鞭子发出怪异的声响,空中盘旋的翼兽们行动轨迹立即发生了改变。 它们猛然栽向了海面,深深沉入海水,再也没有浮上来。 白小鱼知道,它们这是化作了在烬原海域看到过的那种影子人,回去待命了。 “小鱼,我就站在这里,送你上岸。”沉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因为船体的遮挡,岸边和海面船上的人们看不见她的存在,“我会悄悄沉入水面,不会被人发现的。” 她现在就戴着在海底时的黑白面具,身后是煞气汇聚而成的类似尾巴或是绳结的东西,要是被人看见,少不得要议论白小鱼的立场是否正义。 岸更近了。 白小鱼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宋谦。 他也在。 第67章 “宋谦来了。”白小鱼嘴唇不动, 暗暗说道。 身后被船体挡住的沉玉听见这话,问:“有备而来吗?” “看起来是。”白小鱼道,“我没有猜错的话, 他是专程守在这里,等我上岸的。” 岸边, 宋谦坐得十分端正, 看见了船上的白小鱼, 于是站起来。 他站得也极为端正, 向这里招了招手。 白小鱼注视着孔将军的方向, 见她略带愁容, 总觉得事情不对。 此时让船转头离开,以后怕是就不能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白小鱼原本心情不错, 见状就露出一脸淡漠的表情,然后也朝宋谦招了招手。 宋谦淡淡点头, 朝旁边树后面使了个眼色。 他的两名随从架着五花大绑的温白屹, 把他推到了岸边。 白小鱼扶额。 依旧嘴唇不动,暗道:“宋谦绑了温白屹。” “要直接把他打服吗?”沉玉回应。 白小鱼没同意:“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贸然制造冲突, 恐怕会丢了人心。” “那就先看看他想做什么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船靠岸了。 孔将军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了白小鱼登岸的地方,准备迎接她。 白小鱼在近岸的疾风中敛了衣袖,在众人注视中回到岸上。 她的面容较离开浮梦岛时, 更加轮廓分明,神情也比以往端肃, 仿佛昔日的守钟人白小鱼已经成为了过去。 孔将军对着白小鱼行了个雪原岛最正式的军礼:“您果然不负众望。” ……您? 白小鱼眉峰微蹙。 她朝温白屹看了一眼, 后者撇撇嘴,假意左顾右盼, 就是不肯正眼和她对上视线。 她料定是宋谦从中作梗,望向宋谦时,对方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屈身作揖。 先沉不住气的是孔将军:“如果不是宋代岛主和温小姐来了军营,我还不知道,温氏这一代真正的家主,还在仙洲。而且,不久之前,与我见过一面。” 白小鱼眼看身份败露了,索性认了。 她淡淡回答:“我爹娘眼下杳无音信,我们做晚辈的,寻他们回来才是正事。至于家主不家主的,只要守护雪原岛的人能护佑一方,由谁来做,又有多重要呢?” 宋谦听她说这话时,面露赞许之色。 他掌心相合,鼓掌三声,说道:“白小鱼,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温白屿。你的兄长温白屹冒充温千叶多年,利用你的力量打开了海底宝库,又意图自己抢去新任岛主的身份。要不是我留了一手,恐怕等不到真正的温氏继承人现身。” 温白屹嘴里塞的东西被守卫取走了,他顿时嚷嚷起来:“得了吧,什么叫抢!我明明问过我妹的意思,表舅,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横插一杠又算什么?真要论罪,我倒想问问千叶是怎么死的,她可是你亲姐姐的女儿,她和你的关系,可比温氏和你近多了!” “胡闹些什么。”宋谦小声叱道,又吩咐守卫,“让温少爷的嘴巴再休息一会儿。” 白小鱼见温白屹挣扎不停,面露一丝愠色,问:“宋代岛主,这是什么意思?” 宋谦这些年的脸皮不是白练的,倒也淡定:“我们这趟,是专门为你而来,还没有温少爷说话的地方。” 白小鱼漠然道:“那么宋代岛主,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孔将军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白小鱼若有所思:“说起来,我这是潜入海中,是受孔将军所托,真要将这些天的经历缓缓道来,也应当是给孔将军一个交代。宋代岛主如果想听的话,我不介意你站在旁边。” 宋谦道:“我在仙洲经营多年,你前几天与孔将军的往来,还有你过往在仙洲的经历,我都已经了然。你确实是温氏最后的血脉,这点毋庸置疑。不过,雪原岛的大局固然不会一直由我主持,却也不能随随便便交给一个浪迹多年,不明立场的人。” 眼见着双方的话锋逐渐变得激烈,孔将军默默捏了把汗。 过了会儿,她终于开口:“白姑娘受我之托,去海底查翼兽作乱的源头,定了三日之期。现在三日期满,翼兽果然退散,可见她是能保一方平安的。” 宋谦扬起下颔,眼底有一丝不信服:“是吗,听起来,翼兽作乱,多半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白小鱼,你是如何说服那人的?” 第70章 如何说服? 白小鱼想起夜明珠的光芒温柔照亮的昼与夜,心知眼下翼兽退散,无非是凭借她与沉玉之间的关系。 如果她孤身前去,遇到的仅仅是灰瞳和柳源,还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宋谦见她不答,又追问:“我更想知道,她身后跟着的,又是什么呢?” 他话音刚落,白小鱼、温白屹、孔将军俱是脸色一变。 孔将军连忙接上话:“仙洲正是存亡之际,外患不断,我们可不能再有内忧了!” “是吗?”宋谦迅速出手,从身旁守卫那里取过一张大弓,手指在上面虚搭,回拉,“可是我的底线,也不允许任何人逾越。” 弓弦上掠过一道雪色羽箭的弧光,贯以千钧之力,势如破竹。 白小鱼瞳光骤缩,一条冰龙从海面上升腾而起,朝着岸边掠去。 千里成冰,雪覆大洋。 八荒大蛇,原本是上古灵兽,常以龙身现世。 辗转失忆后,退化为山间作恶的喜蛇,等待多年后的觉醒。 白小鱼不明白二毛和自己之间究竟有什么因缘,为什么自己闯入林中之后,就能莫名将它收服。 不过,关键时候放出来逞一下威风,倒是很不错。 她又捏了一个诀。 风雪飞速袭向了宋谦。 宋谦想不要命似的,又发出几枚雪箭。 在几种力量的激荡之下,白小鱼所在的这只普通船只遭受了明显的毁损。 船板纷纷破败,眼见着就要散落。 “留下,和我一起。”她对沉玉说,“既然他要诘难,我就和他解释清楚。你并不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白小鱼眼中燃起了战意。 “好。如果解释不了,就杀过去。”沉玉答应道,“如果他和我们一样忌惮岛上的生灵,战局一定只会停留在海面上。如果他连雪原岛的子民都不顾及,战局反而会变得更容易,我们在他真正发难之前将他拿下,就能保护好这座岛屿了。” 她们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 如果宋谦的立场是正义的,还能陪他磨一会儿,如果不是,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船上的遮挡消失,沉玉的样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她原本戴着的黑白面具,此时已经随手摘下,身后的煞气比平时更盛,像是熊熊燃烧的黑色焰火。 “沉玉,原来你就是翼兽袭击雪原岛的始作俑者。”宋谦受了伤,仍旧毫不在意一般,连发几箭,全无他往日在仙洲各方势力之间周旋时的冷静与自持,“你们从穹天岛假扮古神侍者时就并肩而立,现在也是如此。” 他面露急色,骂道,“真是讽刺啊!雪原岛的命脉,难道就要交到你们这样的人手中?” “我们这样的人?”沉玉脸上有点兜不住了,“我们是怎样的人?你又是怎样的人?” 她话音刚落,就觉得周围的海域有些不对劲。 似乎有些隐秘的力量,在暗潮处汹涌,像游走的毒蛇,悄然伺机藏在附近。 难道…… 她咬了咬牙,周身的煞气愈烈。 言谈间,宋谦的箭已经穿透了暴风雪中的海水,在浪潮涌动处,激起了澎湃的雾色。 忽然,这片海域的天色阴沉了下来。 海水中冒着汩汩的气泡,仿佛炉中之物沸腾。 气泡腾出水面的地方,一个个灰色的人形轮廓,浮上了水面。 它们的色泽与翼兽相近,可能要更深一些,分明就是白小鱼在烬原海域遇到过的成群的影子人。 数不清的影子人表情诡变,双臂向身后箕张,展为双翅。 转眼,成了一片翼兽大军。 白小鱼面露诧异:“沉玉,他们为什么会……” 沉玉道:“是灰瞳和柳源,我们中计了。” 缠斗的八荒大蛇抛下宋谦不管,打算马上回到白小鱼身边。 成群的翼兽无所畏惧地冲过去拦截它。 岸那边,宋谦正在叫阵:“白小鱼,现在你还想解释什么?你假意帮孔将军说服翼兽背后的势力,不料却将更多的翼兽引来雪原岛。我原本动了让位给你的念头,没想到你就是这样守护雪原岛的!” “稍安勿躁!”沉玉朗声说道。 然而海上的波澜更为可怖了。 噪声四起之间,响起了诡异的竹笛声。 这声音并不大,落在人耳朵里,反倒是十分清晰,就像是贴着大家的耳朵在吹奏。 漩涡最激烈的地方,升起了两个人影。 灰瞳。 还有,柳源。 柳源好像是喝醉了似的,脸上醺红,手里捏着竹笛,吹累了,就往浮空中一放。 竹笛离了人,还不停地发出刚才的吹奏声。 “大王。我们当时拜把子的时候,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柳源哈哈大笑,“世道污浊,所以我们要过上唯我独尊的日子。” 灰瞳静静地注视着他,莫名像是在欣赏他的丑态。 柳源兴奋地打了个响指,继续说道,“第一站,就选雪原岛吧。你下不了手的话,我们可以代劳。古魔就要现世了,我们烬原海域,总要做点什么,迎接他老人家的到来。” 第68章 岸上的宋谦雷霆震怒:“白小鱼, 你果然和古魔的爪牙勾结,要对雪原岛不利!” 白小鱼:“别听他一面之词。” 那边,柳源的气性也上来了:“大王妃啊, 我们容你在烬原海域横行,是希望大王能好好留下来, 不要吃里扒外。没想到你竟然和雪原岛有勾结, 你们如今要和我们割席, 向宋谦这个老贼卖乖, 啧。” 他凌空比划两下, 竹笛化为虚影, 反而笛声透得更远,他看了灰瞳一眼, 说道,“二王, 既然大王愚钝, 我们把她先把雪原岛灭了,这样大家都是罪魁祸首, 谁也脱不了关系。” 笛声渐紧, 在场的异兽都狂躁起来, 流动的灰黑色身体中,双目显现出红色,看起来分外妖冶。 沉玉把指节掰得“咯咯”响, 然后展臂一扬,风中雷火激荡。 她手执天火鞭, 最后尝试劝阻:“我们本来就是仙洲人士, 借煞气返生,未必要和古魔为伍。你现在回头, 大家还能求得共存的机会。你不要执迷不悟。” “是吗?”柳源勾了下嘴角,“我是仙洲那些道貌岸然的岛主们,推出去的祭品。仙洲没有我的家。如果你被大王妃蛊惑,我们就只能灭了大王妃,让你清醒清醒了。” 顷刻。 行动无序的翼兽大军,扑向了白小鱼。 如同恶鬼饕餮,放出利爪獠牙。 与此同时,沉玉手中的天火鞭发出了炫目的光焰,雷鸣之声直冲云霄。 翼兽在绝对的威压下,纷纷臣服于海面上的执鞭之人。 “小鱼,此人断不能留。”沉玉在风头浪尖挥舞着半虚半实的天火鞭,鞭影横空扫过。 柳源欠身,捂住鞭下的伤口,掌心被血迹映得通红。 几次鞭挞,他借翼兽的煞气化为盾牌挡下,仍为余威所伤,再也坚持不住,岣嵝着身体,咳出许多血沫,融入海水中,再不见绯色。 “你生前资质并不多出众,死后得了煞气的力量,不仅重修肉身,道行更是突飞猛进,远胜我与灰瞳。”柳源的眼中有着疯狂的不甘,“原本以为我们齐心协力,拿下整个仙洲并不算难事。不曾想,你只是借煞气返生,野心配不上地裂附近得天独厚的这一片海域。” 灰瞳尝试劝和:“柳源,你喝醉了。冷静一下,清醒一下。我们是来凑热闹的,不是来搞事情的,你不记得了?” “我没醉!”柳源怒叱,“如果古魔能早一些出世,仙洲哪怕没有我的存在,也一样会早早走向末日,那时我的心愿,就能实现了。而你!堕而成魔,或是维持你的道貌岸然,都会得到痛苦。” 沉玉身上的煞气如同风暴一般,即将席卷而开。 她一边用天火鞭束缚住周围翼兽的行动,一边指间捏着用于压制煞气的法诀,保持自己神志不至于陷入混沌。 “和这个不公的世界一起接受审判吧!”柳源嘶吼道。 柳源在天火鞭下的攻势下,本就快要支离破碎,此时却是自行散去了躯壳,化为一团穷凶极恶的煞气,在海风里回旋飘荡,带来了一串诡异刺耳的笛声。 他竟然献祭了自己,换取地裂的分崩。 前所未有的巨量煞气,将从烬原海域溢出,来到海水的表面,闯入仙洲人的平静生活,带来一场浩劫。 “不妙了不妙了。”灰瞳感叹了几声,“今天也就罢了,煞气散完还能平静一段时间。等地裂里的古魔残魂有所感应,整个仙洲都要覆灭了。” 她钻入了水中,再也没有冒头出来。 海面上冒起成片的可疑的气泡,大范围的黑色潮水向着岸边涌来。 潮头振翅飞来的是数不胜数的翼兽大军,比白小鱼在烬原海域看见的更多,乌压压的一片,压迫着风暴中的雪原岛。 第71章 沉玉可以用天火鞭驯化翼兽,但短时间内驯化的数量固然有限。 除非…… 沉玉心念一动,正打算解除压制体内煞气的术法,只稍稍松解了少许,转瞬白小鱼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垂眸看去,只见白小鱼用嘴型悄悄说道:“不可。” 沉玉想法回转,又捏了个诀,把煞气压了回去。 鬼魅一般的笛音听得在场的人耳朵生疼。 浪潮的峰顶骤然上扬,翻腾到了数十丈高,眼见着就要扑打在岛上。 沉玉像只轻灵的火凤一般,腾空而起,天火鞭朝着巨浪的最高处挥斥而去。 海浪受阻,在半途停滞了少许时间,转眼又要卷土重来。 两人因此回到了岸上,和刚才互不认同的宋谦站在差不多的位置。 与此同时,白小鱼念起咒语,暴风雪在海岛边缘呼啸着降下,砌成了一眼望不到顶的巨型冰墙。 海浪汇聚力量后,沿着原路线前进,凶狠地扑打在冰墙上。 一层一层的狂澜嘶吼着,想要撕毁冰墙,又一次次败下阵来。 “小鱼,一别数日,你竟然拥有了如此惊人的力量。”沉玉注视着那堵高墙,说道,“没想到雪原岛温氏的强大,远超出世人的想象。” 她的天火鞭目前正悬于雪原岛的上空,形成了冰墙上的弧形结界,把最高处的浪花也隔绝在外。 “沉玉,不是这样的。晚些我再和你解释。”白小鱼见雪原岛在守护之下没有受到煞气和巨浪的影响,心安了许多,“也多亏了你,与我并肩。” 潮水退去后,雪原岛严实得还是像一个堡垒。 情况特殊,宋谦下令全岛戒严,岛民不再出入港口,而是守在家中,带着武器时刻戒备,听命行事。 久未打开的粮仓在这一天打开了,宋谦令人清点各城池的人口,按照需要分派粮食,确保人们能够免于饥饿。 一切都在混乱之后,有条不紊地维持着平日里的秩序。 好像除了柳源消失在了天地之间,这片海域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宋谦收敛了原来的戒心,邀请白小鱼、沉玉、温白屹一同去宋氏家宅做客。 温白屹一路上骂骂咧咧,说这厮真是改不了喜欢把人关起来的臭毛病,以前是关在温氏家宅,现在是关在宋氏家宅,更是他的眼皮子底下。 说着说着,他就开始腹痛不已,吐血不止,宋谦那边来了人,轻描淡写地说,他是中了蛊毒,刚好这时候要发作。 白小鱼问有药吗。 那人说有。 温白屹服了药,又好起来了,破口大骂宋谦,说他狼心狗肺,占着温氏的岛主之位不说,还想用蛊毒拿捏温氏的人。 过了会儿,宋谦那边又来了人说,想请白小鱼定个时间,宋谦打算将岛主之位让给她。 还没骂完的温白屹愣住了。 白小鱼问那人:“宋代岛主有说原因吗?” 那人答:“我们家主说,他已经等了正儿八经的温氏后人多年,原本看您带着那么多妖人妖兽上岸,气不打一处来。直到您展示了实力,保护了雪原岛,他才确信,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人走了之后,温白屹人有点傻了。 提防了那么多年的宋氏,最后还愿意拱手把雪原岛奉上,交还到温氏手里。 他喃喃道:“他是演的吧?” 过了会儿又自言自语,“杀千叶的人我还没找到,如果不是他杀的,又会是谁呢?” 沉玉安慰道:“好了先别想了,到那边躺着去,我们找个大夫帮你再看一下。” 温白屹又不高兴了:“得了吧。‘我们’什么‘我们’?你和我们家白小屿只是碰巧认识,又一起镇压了一下地裂,还算不上是一条船上的人。” 白小鱼似乎想起了什么,解释道:“哥哥,我们在烬原海域的时候成婚了,沉玉现在是我的妻子。” 她又补充了一句,“现在我有雪神借给我的力量,我会保护沉玉的。” 说实话白小鱼也弄不清楚自己突然得到的力量是哪来的。 她只记得那天夜里在花巢,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位白衣神明,就是雪原岛的雪神,白小鱼觉得又陌生又熟悉。 在她猝然惊醒之前,她仿佛看见那位神明对自己说—— “我把力量借给你,你不要令我失望哦。” 梦里的雪神长得和饮雪城中的神像几乎一模一样。 她有时会望着虚空中淡淡微笑,像是看见了入梦后的白小鱼一般。 既然得到了力量,无论能持续多久,用来守护雪原岛的子民,总不会错。 温白屹见她们沆瀣一气,索性自己躺着去了,不和她们说话。 雪原岛虽然封岛了,外面的消息还是能源源不断地传进来。 孔将军一边派人在加固岛防,一边时不时地来宋氏家宅汇报军情。 宋谦开始喊上白小鱼一起。 原来这些天仙洲的人已经凑齐了所有的古神碑,包括浮梦岛下的那一块。 令人惊讶的是,在魏珩为诸位岛主布下阵法,用七块神碑叩问神意时,那几块神碑都凭空消失了,化作一团白光,飞向了仙洲的最北方向。 ——也就是雪原岛这一边。 这消息在外头传得快,神碑没给神意,就只能由魏珩卜算神意,卜算好的神意还没传出来,“古魔就藏身在雪原岛”的风声却是甚嚣尘上了。 白小鱼正犹豫着要不要接下岛主之位,有个意料之外的拜访者到了。 第69章 前来拜访的人叫孟清。 她是穹天岛人士, 魏珩最器重的弟子,在仙洲崭露头角不久,已经是外界默认的衍星阁下一任阁主。 白小鱼见到她的时候, 发现她神情淡漠,说话时一板一眼, 人倒是真诚得很。 和孟清一起抵达雪原岛的还有一个鸡蛋花环。 按理说一路行船飘摇, 由暖入寒, 小小一个花环, 鲜活不了多久。 孟清将花环送给白小鱼的时候, 上面的一朵朵鸡蛋花仿佛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白小鱼想起了, 在穹天岛的街角,她们曾遇到一个贩卖鸡蛋花的少年。 他死在了鬼门那个假侍者的手下, 一直没能凑齐给家中妹妹去学堂的学费。 当时她和沉玉感念少年之死多少与自己有关,所以顺其自然地将身上的银钱交给还是算命先生的魏珩, 由他转交给那家的女孩。 原本都忘记了那少年的模样, 看见了孟清的眉眼,多少又能回忆起一些。 从来没想到, 女孩会有一天, 漂洋过来地来见她们。 还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小鱼姐姐, 我师父送我出门之前说,他已经活了几千年,在仙洲四处游荡之前, 曾是古神的侍者之一。” 孟清说话时情绪内敛,粉唇略略开合, “他卜算出你以雪神的力量, 在灾祸之中护下了雪原岛,就命我星夜出行, 务必尽快来到你面前。” 白小鱼暗暗吃惊,颔首询问:“魏阁主有什么指教吗?” 魏珩竟然是远古时期的古神侍者之一,这是她和沉玉都未曾想到的。 古神共有两名侍者,既然魏珩是其中一位,那白小鱼梦见的那只和雪神说话的小狐狸是谁? 孟清眨了下眼睛:“师父说,你必须得尽快,和你身上的雪神之魂见上一面。” 白小鱼指尖不经意地在手上掐了一下。 她身上的……雪神之魂? 孟清顿了顿,“地裂确实可以凭借神力压制一时,那也只是古魔还不想出世的时候。” 她继续说,“诸神魂灵四散,唯有雪神道场临近,神魂又尚完整,一旦那一天到来,非雪神之力不能与之抗衡。” 雪原岛是雪神的道场,哪怕雪神像已经多年不曾显灵,岛上的子民们虔诚依旧。 神殿之内并不算多么奢华,洁白的繁复墙面上,有用寻常石料精细雕琢出的绘画,用以记载雪神当年为仙洲留下的恩泽。 身披白色长袍的信徒们在其间来去,有的手捧一份典籍,为后来者讲解。 殿外,在浩劫之中幸存的人们长跪不起,为整座岛屿的命运而祈福。 哪怕是人人有些道行的仙族,在足以吞天的祸事前,仍旧是渺小的。 宋谦本来就张罗着让人准备温白小鱼的登位之事,正好孟清送来了魏珩的手书,将最紧要的赠言一一写明。 按照孟清的说法,白小鱼沐浴焚香,在饮雪城中的雪神殿里三叩九拜,向着白玉雕成,细腻如脂的雪神像祈祷。 沉玉作为祈祷者的伴侣,也陪同完成了这些步骤。 白小鱼手执一枚白玉权杖,在身后长阶下数不尽的雪神信徒面前,将其举过头顶,双手奉与神明。 ——“你来了。” 一个平静慈悲的声音,从神像传来。 白小鱼顿时感觉到身后有一个轻盈强大的存在,越过她的脊梁,轻轻落在了神像上。 第72章 两名身着白袍者慢慢拢上大殿的金属门,殿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白小鱼仰头望了望窗外面的天空。 原本细碎的小雪,正在逐渐变得厚重。 她收回视线,向着神像叩首,念出自己的本名:“雪神在上,信徒温白屿,前来谒见。” 沉玉随她一道,也叩首说道:“雪神在上,温白屿之妻,言澂月,前来谒见。” ——“信徒,好久没有听见这样的说法了。” 这话音变得轻柔而慵懒。 像是神明的目光扫过一般,有一片清透的柔光落在白小鱼身上,又缓缓照向了沉玉身边。 ——“原来是花神的后人,难怪,你的身上有一部分她的残魂在。” 沉玉道:“我的魂灵在飘向烬原海域之后,被一股强大的神识托住,才得以渐渐长出血肉。原来那就是花神的残魂。” ——“没错。当时我与她,一个镇压烬原海域,一个压制青铜大钟,分离了这么久。我与花神本来就是挚友,她的后人与我的转世成了一对,也算是有意思。” 白小鱼暗想,原来就是这样,黑镜才能带着她的残骸去浮梦岛,在那里将她的血肉养回来。 可是,黑镜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方法能救自己的? 白小鱼回想了一下,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既然都在,那就亲眼看看,一些你们需要的答案吧。” 殿内的烛火突然摇曳了一下,白小鱼只觉得眼前恍惚有灿烂火花,转瞬耳边就传来了年庆时的喧嚣声。 她仰头一看,发现大殿的穹顶已经变成了一片星空。 比星空更近的,是高高悬挂在各处的大红灯笼。 四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一个孩童跑着跑着,忽然摔倒在地上。 半抬起头,呜呜哭着。 白小鱼蹲下看那孩童,想伸手把人扶起来,结果双手直接穿过了那小小的身体。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哦,完全是虚影的状态,根本不具有实质。 现在,她只是这段故事的旁观者,故事里发生的事情,她无从改变。 忽然,一双漂亮又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孩童面前,托起那小小的身子,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在孩童抬头看手的主人时,白小鱼恰好也抬起了头。 她对上了一副疏云淡雪般的眉眼。 这是白小鱼第二次在幻象中看见这张脸了,它与饮雪城神像上的面孔极为相似。 这便又是远古时期的雪神了。 雪神轻轻扯开嘴角,对孩童笑了一下,声音清冽如山间的清泉:“跑得快的小孩会被年兽抓走吃掉哦。” 孩童原本看见她的模样,刚刚止住哭声,听清楚她说了什么,又哭得更大声了。 “诶,那个花!水仙花!”雪神有点手忙脚乱起来,向着远处招呼,“怎么哄小孩啊,帮忙想想办法!我本来不想出门的,都是你拉着我出来。” 她对面的长街,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个容色姝丽,言笑明媚的赭衣女子。 想必这就是花神了。 花神的身后跟着一个和白小鱼差不多的虚影,隐约能看出轮廓是沉玉。 白小鱼跑到了沉玉的身边,一起看花神一步一步走向了雪神。 “哄小孩,很简单。”花神说道,“买糖给她吃。你看,边上不就有个非常热闹的糖人铺子吗?” 白小鱼顺着她的手势朝糖人铺子一看。 那哪是卖糖人的,分明是本地专牵红线的姻缘阁放在门口的小花样。 铺子边上的伙计一边张罗生意,一边喊着:“姻缘阁糖人,只送不卖。门前轻吻,送一对糖人。每年更换新款,全年仅此一天,过后不补。” “好啊。”雪神一手拉着花神,一手牵着孩童,走向了糖人铺子,“给我来两个糖人。” 伙计正愁拉不到客人,面露喜色,说道:“好啊,你们二位是现在吻吗?” “嗯。”雪神揽过花神的清瘦的肩,唇瓣在她的唇上印了一下。 花神的脸“嗖”地一声就红了。 周围的人们惊呼出声,为她们祝贺。 神族出游,护身神力自带不被人认出的效果,所以她们并没有什么被传成一段佳话的风险。 暗处的白小鱼和沉玉纷纷捂脸。 这也太坦率,太大胆,太直接了吧。 没想到数千年前的远古时期,民风竟然如此清新脱俗。 店铺伙计爽快地给了雪神两枚糖人,雪神略俯下身,给那孩童递了一枚。 本来还流着眼泪的小孩子,一下子就好了。 人群里挤出一个年轻妇人,是被欢呼声吸引过来的,恰好找到了自己走丢的小孩,千恩万谢地把孩子接走了。 雪神一脸满足,觉得自己难得出一次门,就做成了一件大好事,真是太了不得了。 她心情不错,于是将剩下一枚糖人递给了花神:“呐,水仙花,不仅小孩有糖果,你也有。” 花神一改平日里的潇洒,一顿一顿地说道:“好……好……” 她的神情有些不太自然,一言一行都落在了雪神的视线里。 雪神原本无心之举,此时若有所悟,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白小鱼:…… 沉玉:…… 留下花神站在原地,手执一枚糖人,微微泛红的面颊上写满了贪嗔痴。 白小鱼正打算跟着雪神去远处游荡一会儿,突然觉察到,人群熙攘的后面,似乎有一对灼热的视线,刚才正注视着那两位在岛上闲逛的神明。 嫉妒,极度的嫉妒。 愤恨,极度的愤恨。 人群渐渐散尽。 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孑然孤立。 一眨眼,那身影矮了下去,从纯黑色过渡到灰色,再忽然变白。 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轻快地跑进了一侧窄巷之中漆黑的静默里。 白小鱼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第70章 画面陡然一转。 白小鱼看见了一片阴森幽暗的背景中央, 有一只在深夜中显得尤为可怖的大钟。 借着微弱月光,材质依稀能辨出是青铜所制,在黑夜的寂静之中, 可以听见内部的机关和齿轮,在无休无止地运转着。 浮梦岛, 青铜大钟。 白小鱼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地方了。 这口钟在仙洲出现的时期挺长, 她一时分辨不出画面中的景象出现在哪个时代。 窸窣的脚步声。 似乎有人在走动。 白小鱼仗着自己不会被幻境中的人感知, 紧紧地跟在那行走的人身后。 她记得这条路, 蜿蜒曲折, 由低处向高处, 最终通往青铜大钟的内部。 落下侧面的小门后,有人点了灯, 视野终于明亮了一些。 点灯的人是黑镜。 她仍旧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全身几乎都覆盖在轻纱之下。 黑镜将灯放在一旁墙面上的凹槽里。 然后伸手, 拨开了帽檐垂下的轻纱。 白小鱼这才看清, 她的另一只手中抱着一只挺大的金属盒子,看起来还挺沉重。 黑镜似乎有些急切, 未有片刻停留, 就向着高处迂回的台阶而去了。 大钟的顶部, 是一团回旋的黑气。 黑气之间,凝聚着一团混沌的白光。 黑镜的目光温柔了许多。 她将盒子放在了那团黑气里。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些微弱的光亮。 从盒子的边沿亮起,绕着回旋了一圈。 “雪……”黑镜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知是带着胆怯,还是深藏喜悦, “我带来了雪原岛的那个孩子, 她是你庇佑的温氏一族,下一代的仅剩的一个继承者。” 煞气中的白光似在聆听, 还轻轻跳动了一下。 黑镜继续说道:“她已经死了,魂魄也快要散尽,唯有你上她的身,护她仙魂不散,再以煞气雕琢她的血肉,护她躯壳不坏,她才能活下来。” 那团白光覆盖的范围渐渐扩大,探向了黑镜面前,发出一声叹息:“我如果离开青铜大钟,仙洲必乱,不过,倒也不是无可挽回。” 白小鱼能分辨出,这个声音属于雪神。 黑镜闻言,垂下了眼睫,似乎是静静等待着什么。 “这个孩子,是我的转世,按其命数,会是雪原岛的中兴之主,不该如此早夭。”雪神之魂说道,“你是古神的侍者之一,又是我和花神自陨之后,我在世间唯一牵挂之人……” 黑镜睁大了眼睛,略有些动容。 “我能看见你的经历,你的一举一动。”她的声线一点点沉下去,“也知道你为了达到目的,作了哪些恶。” 白小鱼迫切想要听见接下来的内容,她向着白光的方向走了一步。 一旁的沉玉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再度安静下来。 第73章 “可是,明明当年在雪原岛陪伴你的是我,你在花灯会上吻的却是她,和你一起沉睡在世界边角的也是她,虽然彼此遥遥相望,但也好过我这样形单影只!”黑镜的肩头颤了几下,然后渐渐地平息了。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她身上的责任太重了,所以你用她来要挟我。”雪神之魂淡淡说道,“我们从火山口捡回了你,为你铸神骨,直到现在,你的言行并不像一个曾经的神族。” “我只是想要你回来。” “……你啊。” 画面突然中断。 眼前浮现迷雾,而又散尽。 慈爱庄严的雪神像,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刚才的幻象中,下一幕故事正要娓娓道来,白小鱼几乎已经看见了岸边的惊涛骇浪,听见哭喊,听见咆哮,此时却戛然而止。 为什么呢? 难道是雪神恰好改变了心意,不愿意让她知道更多? 身后的厚重殿门徐徐打开,信徒们的祈祷声原本低如蚊鸣,此时便纷纷抬高了音量,唯恐神明听不见自己内心的向往与敬畏。 遍地俯首者之间,孑然立着一个黑影。 白小鱼似乎明白了,幻象的中断并不是偶然。 黑镜啊。 她的朋友黑镜。 原来她并不仅仅是从孩提时结识的朋友,也是从远古时代流落辗转至今,也不曾放弃内心念想的,一厢情愿的人。 黑镜是雪神的倾慕者。 她做了很多很多事情,只因为白小鱼是一个最好的容器,能同时容下雪神的神魂。 这么说来…… 白小鱼想起自己这一生失去的,遭遇的,走错的,也许都有黑镜从中步步谋划。 如今是走到这一步,那么下一步呢? 此时,人群之中的黑镜并看不见白小鱼。 她的视线紧紧锁在了那座神像上。 虔诚的,贪慕的,依恋的目光。 这是白小鱼从未曾见过的。 随着幻境消散,神像上的那团白光,又轻轻地飘向白小鱼,落在了她的身上。 雪神之魂在她耳边轻语:“现世的仙族,难以铸成神骨,你是已死之身,使命却还没有完成,我会像一件铠甲,继续护住你。” 白小鱼嘴唇翕合:“谢谢。” “谢什么,好好表现。” 那团白光消失了,白小鱼的后心凉了一下,然后渐渐温暖起来。 黑镜的目光落在了白小鱼身上。 有一瞬的不甘,然后神色复又如常。 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黑镜的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观其打扮,倒是能和之前给她那份名单上的温氏旧部一一对得上。 白小鱼回望着她,唇角勾了一下。 倘若黑镜是为了雪神之魂,才一路跟着自己,像影子一样,绝不轻易抛下自己,那一定不是因为她将自己也视为朋友。 黑镜的心里不知有多期待,能够像远古时期那样,成日成日地和她最重要的神明生活在一起。 此时的白小鱼在黑镜心中,或许就是痴情的侍者与雪神之间的最后一层阻碍。 白小鱼心想,这个她一直视为朋友的人,会不会其实也恨着自己呢? 哦,不对。 白小鱼想,如果自己的一生,是因为黑镜才被毁掉过一次,那她们又怎么会是朋友呢? 她面不改色,视线越过人群,对着黑镜点了下头。 宋谦已经在忙着准备白小鱼登位成为下一任岛主的事情。 无论从血统上来看,用神明的指引为准,还是用实力来说话,她都实至名归。 他占着代岛主的位置这么多年,白日也操心,夜里也操心,就没睡过几个整觉。 成天还要听各路谋士的话,装作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让人觉得自己城府很深,显得雪原岛是个不能轻易染指的地方。 他还把整座岛护得铁桶一座,仗着地理位置天高破事远,用心保持岛民与世无争的心态,让大家都能太太平平的生活。 但是实在累了。 白小鱼回来得正是时候,所以他请孟清择了个日子,连外岛的宾客都不请,就打算办新岛主的登位仪式。 凑巧,定下的日子就是第二天。 更凑巧的是,这天早晨,港口来了许多外岛人。 人还未下船,他们的拜帖就已经送到了饮雪城深处的书案上。 白小鱼一袭华服,沿着长阶一步一步走向高处时,在流离岛外闹过事情的那几位外岛的尊长,便遥遥地望着。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要反对这桩盛事。 只不过,毕竟前一天雪神的神像才刚刚显灵,承认下这位在外漂泊多年的温氏孤女,所以无人能再说句不是。 仪式结束后,又设了宴,宋谦这头的盛情,旁人觉得难却,便憋住了对着雪原岛的命运指指点点的意思,各人笑意款款,把这顿饭吃了个杯盘狼藉。 宴罢,白小鱼环顾四周。 沉玉没来,黑镜也没来。 原本以为她们只是晚了些,临近结束时,才明白是铁了心要缺席。 沉玉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段时间还脱离不了煞气。 再者那些个岛主、长老,当初在流离岛外的一场自爆,彼此没少给对方添麻烦,又不好拆了雪原岛的台,不如不见。 至于黑镜,她前不久才远远一瞥雪神的法相,见着那神魂又栖身在白小鱼身上,心里想必是有不少怨气。 白小鱼不好拆穿,就差了人去寻她,左右寻不到也就算了。 岛外的狂澜不息,外岛的来客们纷纷诉说着这一路过来是如何地艰辛,就连最善水性的鱼人都被浪颠得上不了船。 他们本来一家一船,等到了雪原岛,就只剩银垣岛的船还能开一开了。 白小鱼看沈漪年和言疏一个坐在桌子这一头,一个坐在桌子那一头,中间隔着风华岛和翼岛的岛主,还有沈觅安和仙踪岛的那个少年岛主。 她俩的表情都不大好看,饭前各自提出要见沉玉,但是沉玉谁都不见,白小鱼还得另外再派人去哄沈漪年。 翼岛岛主也是一脸不高兴,她之前在穹天岛时也是一副不爱忙活的样子,大抵岛主之位也是家族里的人硬捧她上去的。 她是桌上第一个离席的,说是要回屋子里玩猫去了。 宋谦不让她走,说过会儿大家得讨论一下,现在仙洲这局势,得怎么办。 秦岛主在流离岛一战死后,他们那座岛有了个新岛主,也姓秦,大概是先人的子侄一辈,坐着侃侃而谈:“本来大家以为,古神碑消失之前,指引了雪原岛的方向,是暗指身在雪原岛的白小鱼,确实是古魔的化身。” 他这句说完,来了个先抑后扬,摆出一副和事佬架势,“不过既然白小鱼是雪原岛的新岛主,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也许神碑不是那个意思,是说她是救世主呢。” 言疏冷笑一声:“来这里的路上,你喊着要诛杀白小鱼,喊得最大声。” 白小鱼对这些争执没什么兴趣。 听孟清的意思,好像是魏珩没来,说明事情也不是控制不住,顺其自然就好了。 孔将军已经连夜派岛上的守卫去加固岛防,岛上的人们也转移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桌上的事情也自有其他人帮忙记着。 白小鱼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都是宋谦分给她的,那些温氏旧部也得有人管着,她分不了心。 退一步说,也需要花点时间陪一陪家妻。 她忙完之后回房,有心无力,抱着沉玉一觉睡到了天明,外面有人来禀报说,黑镜已经不知所踪。 第71章 白小鱼原本派了不少人手盯着黑镜的动静, 听到她不知所踪,心里隐隐不安。 从种种迹象看来,黑镜八成就是古魔在现世的化身。 这么说来, 魏珩前些时间卜算古魔在流离岛,七块神碑近日指引古魔在雪原岛附近, 都不存在错误。 黑镜从自身尚且不够强大的时候开始, 一步一步谋划, 让事情按照她的意愿去发生。 从雪神给的线索看, 白小鱼的命运也因此发生了改变。 本来会是一岛的继承者, 结果却流落仙洲, 四处辗转,成了无处可归之人。 白小鱼一度将黑镜视为挚友, 没想到自己在对方眼里,大抵就是束缚了雪神灵魂的碍事家伙。 她为白小鱼聚魂, 送她返生, 伴她流浪,替她奔走, 全是另有目的。 雪神弃世而去, 黑镜便让未来的雪原岛之主死去, 强行请雪神的魂魄出世。 雪神在意雪原岛,黑镜便帮助雪神栖身的容器白小鱼,寻找关于神碑的线索, 走到雪原岛的最高处。 雪神视花神为友,偶尔言行无状, 黑镜便恨花神的道场与后人入骨, 哪怕伏低做小,也要让流离岛付出代价。 雪神只记得黑镜作为侍者时的容貌, 黑镜便在自己的脸修复时,远远地躲在别处,等容颜恢复,才愿意站出来,言笑款款地对着容器叙旧,思念着尚未完全苏醒的那个神魂。 第74章 多么扭曲,多么可怖的爱啊。 无视了雪神的一切意愿,只是为了自己喜欢。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那么之后再见时,黑镜又会做些什么呢? 白小鱼知道自己必须行动起来了。 外头有人说,蓝月岛的李子问公子受邀,前来拜访。 她托人给宋谦递了几句话,又请孟清帮忙,带李子问去给温白屹还有沉玉诊治。 白小鱼清晨便动身,离开了饮雪城。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藏有日月晷和七块神碑空槽位的那个雪山上的山洞。 仙洲的岛主们集齐七块神碑之后,眼睁睁地看着神碑消失,化作白光投向了雪原岛,似乎明示着一种可能。 ——消失的神碑,出现在了雪原岛的某个地方。 白小鱼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七块神碑,一定就在那个山洞里。 她召出八荒大蛇,跃上蛇身,正要出发,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如同冰玉相击。 “又打算不告而别了吗,小鱼?” 白小鱼回头,只见沉玉一身红衣,身披大氅,伫立在漫天飞雪之中。 “沉玉。”白小鱼道,“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饮雪城,多少要比乡野之地要更稳妥些。” “我只是去探探路,看那个山洞中的情况,是否与我想的一样。” 沉玉轻轻笑了:“还记得路吗?” 这些天的雪下得大,路面都比以往厚了许多,哪怕之前能辨认的路,如今看起来也是乌压压的一片。 有的地方看着相似,实则相去甚远,岛民们哪怕是去平时走惯了的地方,也有迷路的。 白小鱼道:“大概记得些。” 沉玉走到近前,向她伸出手:“还是带上我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白小鱼小声嘀咕了一句,直接俯身握住了沉玉的手腕,将她轻轻向上一提。 沉玉的身影一掠而过,也随她坐在蛇背之上,从后面搂住了白小鱼的腰。 “喂。”白小鱼提高了声量,“规矩点。” 沉玉挺了挺身子,坐得板正了些。 纵目千山,尽是霜雪色。 白小鱼听着寒风在耳边凛冽,从雪原岛的上空向外张望,高墙之外依旧危机重重。 彻夜未能归家的守卫们,仍在最紧要的关隘和妖物作战,孔将军亦身先士卒,屡屡斩下妖物。 仙洲一直并非太平的净土,只是有人生存在庇佑之下,也有人扛起了刀与盾,为天下苍生而战。 烬原海域如今一团散沙,之后可不一定。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白小鱼驱策八荒大蛇加快速度。 没过一个时辰,两人一蛇就再次出现在了山洞之外。 前一次找到这个山洞,还是在黑镜的暗中引导下。 她会这么做,一定是山洞里藏着的秘密,与雪神惟愿雪原岛能太平长存的心愿也不谋而合。 白小鱼记着阿爹和阿娘的寄言,对这个地方也十分重视。 有了上次解开日月晷的经验,这次就更是顺利多了。 门打开之后,借着室内原有的长明的光,她看清了里面新出现的物件,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果然如我所料,七块神碑都归位了。” 话音刚落,空无一人的洞窟里,忽然传来了熟悉的人语声。 “则臣,我们这次离开雪原岛,必然会引起一些乱局,你一定要考虑清楚。” 温则臣是白小鱼父亲,失踪的上一任雪原岛主的名字。 说话的人声线温柔,让人不由地想要亲近,正是她的母亲白雪卿。 白小鱼听见这声音,连忙步入洞窟内查看。 确确实实,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神碑,浮雕,黑白人物雕像,长明灯……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她也用仙力试探了里面有没有什么看不见的魂体,当然也一无所获。 “阿娘,你在吗,阿娘?”白小鱼无奈之下,开口询问,“我是温白屿,你能听见吗?” 她只听见了自己的回音。 洞窟沉寂了一会儿,又传来了人语声。 “雪卿,为了这个孩子,我们必须得走。”沉厚的男声。 白小鱼仍在洞窟里来回查看,沉玉见状,上前拉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 沉玉轻轻地抚了下她松软的发丝,试图安抚她冷静下来。 温则臣和白雪卿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不少。 “则臣,神殿里的祭司死的不明不白。她死之前,一直癫狂大喊,说我们白屿是仙洲的祸世之女,雪原岛将会因为她的存在而沉没,覆灭。” “没人能捂住大祭司的嘴,哪怕身为岛主的你也不能,我们只能任凭流言从一张一张嘴里散布出去,整座岛上都会流传,她是多么罪恶,多么不堪重任。” “雪卿,白屿是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想办法保护好她。” “大祭司发疯的前一天夜里,我在小院外路过,恰好看见一个黑影,蹲守在白屿的窗外,它听见我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露出了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内里的瞳孔,漆黑一片,像是向内沦陷的海上风暴。” “猩红色的眼睛……”白雪卿顿了顿,“传说中古魔的妖瞳,和你描述得一模一样。” “后来我回想起,那个黑影不仅是在那一天晚上出现,它总是寸步不离地盯着白屿,在大家不曾留意时,出现过很多很多次。” “我还以为是自己多疑。” “所以,我们带着白屿远离人烟,那个黑影,就会跟着一起离开吗?”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已经托付了宋谦,请他照顾好白屹和千叶。” “他擅长平息流言,等我们离开,岛主和夫人销声匿迹的事情,会盖过关于白屿的箴言。” “黑影随着我们离开,至少雪原岛还能太平几年,之后我们再想办法,让仙洲的其他岛主也知道它的存在。” “……好,则臣,我和你们一起走。” 洞窟里的声音消失了。 随后,七块神碑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向下陷落。 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发,地面下传来轻微的轰鸣声。 位于最中间的一黑一白两个小雕像,应声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向墙面退开一些。 随即,雕像之间的地面上敞开一个口子,有一只匣子从里面弹了出来。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样式很普通的钥匙。 它的尺寸比寻常钥匙要大许多,它用来打开的门,应该也是巨大的门了。 等等,巨大的门? 白小鱼想起了很久之前远眺过的极北之境。 那扇覆满了霜雪的厚重冰门,高得像是没有顶。 如果它有钥匙,应该就是眼前这般大小了。 “难道阿爹和阿娘,希望我去打开极北之境的门?”白小鱼喃喃道。 如果有一天,古魔的真的要毁灭仙洲,那么尚在世间的人们可以去哪里呢? 极北之境是仙洲最古老的传说中,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 据说,那是远古时期之前,七神尚未降临世间时,创世神留下的无人之境。 七神之中,任何一位,都未曾涉足过极北之境。 那扇古老的大门从未被开启过,没人知道它应该如何打开。 白小鱼收好了钥匙——如果真的有一天,仙洲不再是仙族人的容身之处,那她就只能赌,这把钥匙能打开极北之境的大门。 想清楚之后,她忽然转身。 原本只是顺势请沉玉一起看看墙上的浮雕,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蛛丝马迹。 不巧,却看见沉玉脸上有一丝犹疑,一闪而过。 “在想什么?” 沉玉笑了一下:“没什么。” 白小鱼照旧向着沉玉伸出了手,打算挽着她,借长明灯的光,看看墙上的浮雕有没有什么异常。 沉玉也向她伸出手来。 两只手即将触到,洞窟忽然剧烈地震荡起来。 她们各自稳住了身子,然后发现,整座山都在摇晃。 不,不止整座山。 整座岛屿都在摇晃。 偏西一点的方向,白小鱼借助雪神的力量布下的冰墙之上,天空的云雾之间透着隐约的绯色。 那绯色忽然转浓了些,更像是两痕猩红。 像两只恶劣的,野心勃勃的眼睛。 第72章 古魔, 终于出世了。 仙洲众生哄闹了一场,最后都远远地对上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古魔的身躯像是伏在高高的冰墙之上,慵懒地栖息。 然后。 凝视, 仿佛无处不在的凝视。 “末日,末日来了!” “神明啊, 护佑仙洲吧!” 这些哭喊和号叫声, 在一扫千里的罡风中, 散得很快。 第75章 鹅毛般的雪花, 原本静静落下。 此时受到从海上一路袭来的风暴的影响, 被激烈的寒流冲撞, 落在人的面颊上竟然也生疼。 这些小小的疼痛也算不得什么了。 因为人们看见近海处的屋脊正在坍塌,堪称坚固的墙面, 已经散作了七零八落的碎砖块。 白小鱼和沉玉乘蛇疾行,匆忙赶到了饮雪城腹地。 迎面正好看见李子问从温白屹的房间里走出来, 身后跟着拎着医箱的铁树。 铁树的嘴挺快:“白姑娘, 温公子身上的蛊毒先前已经用过药了,我们开了些温补养身的房子。” “话说回来, 你们谁看他不顺眼给他下的蛊啊, 给他气得腿都摔断了?” 沉玉抢话道:“是之前的代岛主宋谦。” 铁树听完来气了:“你们雪原岛的戏怎么这么多?我们不是外头那些寻常的大夫, 无非卖你一个人情,才愿意大老远的来问诊……” 白小鱼连忙打断他:“如你所见,雪原岛将有一场浩劫。” “今天一早, 我们已经召来一些岛上的名医,任你们二人调度, 那些岛主、长老的性命, 就靠二位了。” 铁树刚才一直停留在室内,出门又只顾着低头走路, 这时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天色诡异,连忙揉了揉眼睛。 确定不是自己没睡醒出现幻觉,他猛地出手扶了下门框。 李子问大抵是感觉到了天将降大任于身,脸上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 “铁树,去布一个大一点的治疗阵。” “好的公子。” 他们只言词组商量了下,饮雪城上空的黑云就压过来了。 沉玉好心提醒:“二位,先站稳。” 话音刚落,近海处的震荡正好传到了饮雪城的中心。 附近的房屋剧烈地摇晃起来。 这边四个人都做足了准备,所以虽然瓦砾砖碎齐下,也没受多大影响。 不巧的是,里屋的温白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正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脚下一个不稳,直接脸着地趴下了。 他不满地嚷嚷起来:“你们这么多人在,竟然没有一个扶本公子一下?” 与压城的黑云一起变得更恶劣的,还有空中的翼兽。 它们看起来乌泱泱的,成片成片围着结界中心的天火鞭打转。 隔着很远一段距离,像是恼人的蚊虫或是苍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 温白屹抬头张望时,视线正好对上这些东西。 他的嘴张大了,然后好久没合上。 光临雪原岛的外岛来客们,有的早已经闻讯而动,有的被白小鱼刚刚派出的传信者请出。 大家纷纷召出了会飞行的坐骑,上了坐骑,在空中盘旋着。 结界尚在,无论是异兽那一方,还是雪原岛上的仙族,都不好轻举妄动。 一股略带霜寒的力量从背后轻轻传来。 白小鱼合上双目,感应到了雪神殿中,神像手中权杖的存在。 她大致了解了雪神之魂的用意。 于是扬起右臂,指天一握。 风雪呼啸间,那枚原本应在雪神殿中安然静置的权杖,转瞬就到了白小鱼的手中。 “去!”她喝道。 权杖爆出极为璀璨的光芒,直冲云霄。 半空中被无数异兽冲撞的结界,得到了一股平静浩瀚的力量的加固。 这股力量沿着冰墙,一路蔓延到雪原岛的大地上。 暴烈不止的地动山摇终于平息。 权杖顶上之后,天火鞭就自由了。 天火鞭本就是持鞭人的仙力化成,沉玉收回了仙力,鞭子消失在众人眼前。 众岛主和随行者又纷纷收了坐骑,重新落地。 刚才这些人里,约有八成在疾风里狼狈逃窜,这下各自整理了仪容,看起来又是持重端庄,仙气飘飘的模样。 白小鱼环视四周。 几乎所有岛主都在这儿了。 除了蓝月岛主年事已高,大多时候是李子问替他四处奔走。 魏珩孤高避世,只派了徒儿孟清前来。 其他人都没有缺席。 不对。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停顿了一下。 柳婳也没来。 也好。 柳婳和黑镜关系匪浅,来了反倒麻烦。 白小鱼不介意把刚才对铁树用的话术,再拿出来说一遍:“如各位所见,雪原岛乃至仙洲,都将会面临一场浩劫。” “雪原岛直面风暴,如果不能将古魔的煞气拦截在此,仙洲其他岛屿,就会跟着一起唇亡齿寒。” 翼岛岛主怀里抱着猫。 她难得开口说了次话:“知道,等正面交锋的时候,我的人会想办法把那些带翅膀的家伙打下来。” 沈漪年接话:“海里的,我的机甲列队会解决一部分。” 一旁的沈觅安从容道:“我会协助大家,排查岛上的可疑势力。” 宋谦照旧安排本岛势力,守护雪原岛边界,安抚岛民。 言疏道:“流离宫的弟子,会主要在岸上作战。” 另有几位其他岛的人士附和。 孟清徐徐开口:“我会借助雪神像,布下强化法阵,鼓舞岛上的士气。” 来自仙洲各方的势力,在大难之前,终于抛开一切龃龉,形成了一股合力。 白小鱼点头:“我和沉玉会先加固岛上的结界和冰墙。” “在和古魔正式对上之前,你们尚有余力的,也去守卫队帮孔将军守岛。” 冰墙固然能挡住绝大多数的翼兽和鱼人,但墙下设有两扇门,用于内外运送物资。 每次开门,都是防御脆弱的时候。 地震也会对墙体会造成一定破坏,岛上最擅长冰雪系术法的仙族都在待命补墙,但难免会出一些纰漏。 所有人都抖擞精神,和守卫军一起,打这场硬仗。 大家对这些安排都没有什么异议。 宋谦配合着调度人手,盘算了一下岛上的情况,忽然叹了口气:“可惜早先鱼人作乱,影响海上航线,导致岛内存粮不足,也不知道要坚持到什么时候。” 他已经尽快转移了百姓。 不过,哪怕是饮雪城内,也还是会有人因为偶然闯入的妖物而受伤。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愉快的声音闯入了这一片愁云之中。 “岛主,我们和小毛驴来看你啦。” 默容牵着驴说,“来晚了,主要是城里太大,我们之前迷路了。” 她嘴边挂着油,不知道是去哪家饭庄进补了。 驴后面跟着方昭言。 方昭言在时不时震一下的地面上手不释卷,像在绞尽脑汁地想些什么问题。 白小鱼望了一眼他那本书的封皮。 多少被海水或是雪水打湿了一半,依稀能看出来,封皮上的字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大作。 “啊,我想到了!”方昭言忽然一个激灵。 默容回头:“师父,你想到什么了?” “五色果的种子,确实也可以用来隔绝翼兽。” 他又强调了一遍,“不仅仅是鱼人。翼兽,也可以。” 宋谦关切道:“此话怎讲?” 方昭言“啪”地一声合上书本,话未出口,眉毛已经动了起来。 “五色果是我们丰岛的特产和骄傲。” “这次我们带来的是改良后的五色果种子,不仅能隔绝声音和气息,还能隔绝人的念头。” “这么一来,翼兽就无法确定哪里藏着活人。” “可以明显增加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凑巧活下来的机会。” 方昭言说在兴头上,慷慨激昂的介绍词已经愈演愈烈。 “果衣包裹的人,可以漂浮在水上,无惧于大洪水。” “雪原岛快要守不住的时候,我亲自将这些种子撒向岛上的百姓,只消用一点点仙力,就能保证他们幸运地活下来。” 白小鱼想到了些什么:“如果果衣一直不破,他们在里面,如何呼吸,如何进食?” “放心。”方昭言大手一挥,“果衣本身就会呼吸,可以带着里面的人一起呼吸。” “既然叫五色果,自然也藏有果肉,饿不死人的。” 默容听他说完,还配合地展开双臂,展示他们身后的几只稻草人。 还有成群的推着小车出现的人们,有些面孔看起来还挺熟悉。 她解释道:“这些都是我们岛主,很久之前让备下的军备。” “我们一听说雪原岛有变,就急急忙忙地赶来了,带来了茫茫多的粮食,还有丰岛的最强战力。” “我们丰岛就是雪原岛最强的后盾。” 默容说完,还给沉玉递了个眼色,告诉她放心。 沉玉点了点头。 宋谦的愁容淡了,让手下人一同调度丰岛送来的大量粮食。 李子问那边刚布完医疗阵法,看这边热闹,就围了过来。 第76章 他被丰岛的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也想来两句。 于是开口就是:“大家遇到危险直接冲就是。” “断胳膊断腿了,我们蓝月岛立马就能给你们接上。” “哪怕是开膛破……” 他的话没说完,已经能走路的温白屹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铁树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子问这才消停下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雪原岛的墙和结界内外,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古魔的势力和仙族的势力你来我往,旗鼓相当。 岛上的物资有所消耗,倒也够长期耗用。 岛上的人有所劳损,倒也能医治回去,无伤大雅。 外头的鱼人、翼兽前仆后继,源源无尽。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一天,两天…… 十天,半月…… 终于有一天,众人照旧在惶恐与不安中醒来。 那对猩红的眼睛,比以往还要庞大不少。 原来古魔已经不再是远在天边了。 它正伏在雪原岛的结界上,凝视着这片土地。 第73章 古魔的身体和冰墙、结界贴得很近。 她就像注视着笼子里的小兽一般, 目光越过几近毁坏的房屋,和歪歪扭扭的树。 最终专注地落在白小鱼的身上。 目光追随她的所在,不放过她的一举一动。 温柔而缱绻,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 白小鱼当然知道这份自我陶醉似的好意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黑镜只是古魔在尘世间的伪装,她热衷的, 仅仅是白小鱼身后那一缕雪神的魂魄。 白小鱼尝试避开对方的视线, 可惜古魔的存在实在是太显眼, 太显眼了。 哪怕视线略微上抬一点, 就很难不注意到那对猩红色的眼睛。 那对眼睛忽然透过些笑意, 瞳孔骤然放大。 强烈的眩晕感向着白小鱼侵袭而来。 不好…… 一旁的沉玉觉察到不对, 立刻伸手拉住了她。 然而,在双手紧握的一瞬, 她的身体忽然也晃了一晃。 她想开口喊白小鱼。 发不出声音。 视线所及,已经是一片漆黑。 混沌的黑气充斥着整个空间,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煞气, 这些浑浊不堪的,阻碍她行动的, 是煞气。 和往日她在烬原海域接触的煞气不同, 里面混杂了许多怨念。 沉玉尝试了一下运转体内仙力, 然而此时仙脉竟然比平时滞涩了不少。 她只察觉到了一丝缓慢的流动感。 也好,聊胜于无。 她只能努力摒除杂念,将力量汇于一处。 不必慌张。 只要能召唤出天火鞭, 破开这一片煞气汇成的泥淖,并不是什么难事。 白小鱼在纯黑色的虚无之间漫步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黑镜用自身古魔的力量打造的幻境。 在进来的前一瞬, 沉玉抓紧了她的手。 按理说, 哪怕幻境将她们打散,沉玉应当也是和她在同一个空间之中。 白小鱼试图喊沉玉的名字。 但她发不出声。 声音, 好像被这个空间限制住了。 正当白小鱼这么想,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难道,不想得到永生吗?” 很显然,这是黑镜魔化之后的声音。 与她原本的音色有那么几分相似,现在听起来诡异了许多,而且自带回音。 白小鱼想开口拒绝,但还是说不了话。 看得出来,黑镜知道一旦能开口,白小鱼会很快就拒绝。 而且黑镜还有许多话想说,不想被人打断。 “仙洲如今神力稀薄,修行和远古时期比,可以说是难于登天。” “远古的神明陨落之后,迟迟没有新神降世,足以证明这一切。” 白小鱼自然明白这一点。 不光是她,仙洲里的仙族大多都明白这一点。 仙洲如今不仅神力稀薄,仙力也比千百前年淡了不少。 最直观的结果就是—— 许多仙族,已经和红尘界的凡夫俗子差不多。 除了懂一点气息吐纳的法门,加之更长寿些,他们和古籍上记载的仙族差别很大。 有人选择平庸,就有人选择不俗。 不少世家子弟,不甘于自己泯然众人,多少会去找一些容易反噬的修行套路。 最后自然是修行也没成功,还丢了名声。 “如果我向仙族众生发出邀请,让他们做我的拥趸,自然会是一呼万应。” “但我不需要他们,我只看中你。” 黑镜轻轻地笑了一声。 “只要你愿意淡化自己的灵识,和雪神的魂魄合而为一,将你的血肉作为她的躯壳。” “数万年后的仙洲,你也能亲眼所见。” 黑暗中,像是有一只手,托起了白小鱼的下巴。 “你和雪神是那么不同的两个人。” “如果她是转世成为你,也就罢了,我要谋划什么,都会更容易些。” “尽管艰难,我也一步一步让事情发展成了现在的样子。” “你知道,一个魔,在失去她的力量时,是不能肆无忌惮地为恶的。” 那只手微微用力,然后遽然收紧。 “别怕,成为她的容器吧。” “她一向仁善,决计不会让你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那只手松开了。 白小鱼的身后像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强制侵入她的识海。 痛。 好痛。 白小鱼咬牙,看见自己已有的短暂此生,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掠过。 呼啦,呼啦。 往事的翻页。 像她第一次和父母去仙洲南面一点的岛屿游玩时,扑腾着飞起的白色鸽群扇动的翅膀。 她的魂魄好像有一点点分量,但又无比轻盈。 像当时看见的,风中飘摇的鸽子羽毛。 她看见了雪原岛的雪。 看见了流离岛染血的飞花。 看见了浩瀚无垠的海。 看见了沉闷的匣子边缘。 她的骨头散乱在一起,被一团白光笼罩。 她看见了总是在远处注视着自己的黑影。 看见了林间凌乱的石块,虚张声势的蛇。 一袭如血的红衣。 转身过来后,是她最为珍惜的恋人。 她们历经死生,才终于走到了一起。 无论是丰岛的石榴花树,还是雪原岛的雪山,都是她们的见证。 怎么能轻易放开? 逐渐被压制的魂灵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在漆黑的空间里制造出一些躁闹的动静来。 煞气也随之暴动,竭力控制住困兽一般的魂魄,不给一丝喘息的机会。 然而,那魂灵终究冲脱了桎梏。 险些陷入一片虚无之中的神识,随之渐渐清明起来。 白小鱼扬起头,吐出了几个字:“我、不、愿、意。” 话音刚落,漆黑的空间内,传来了雷火相激之声。 一团极为惨烈炫目的光焰,将此间的晦暗撕开了一个口子。 “小鱼!”沉玉背对着光焰,向她走来。 两只手,终于交叠在了一起。 幻境轰然崩塌。 黑镜那个狡诈的家伙啊。 这关已经过了,那么她又会使些什么坏呢? 在黑色碎片四处散落,灵识渐渐恢复时,耳边传来了一句话。 “小鱼,你知道是谁杀了你的父母吗?” “那个人就在你的身边,你不问问她吗?” 那语气听着温柔舒缓,轻描淡写。 余音轻轻拖长,略带戏谑,似乎期待着好戏发生。 雪原岛的雪已经停了。 白小鱼稳了稳身形。 冰墙和结界未破,只是岛上多了不少异兽。 大抵是趁着岛门开合时闯进来的。 古魔仍旧凝视着白小鱼的方向。 慢条斯理,并不着急。 比起硬攻,黑镜一定觉得自己有更好的办法。 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比如离间。 白小鱼站稳了身子。 她的十步之内,只有一人。 沉玉。 白小鱼本来没打算问她的。 可是沉玉神情中有一丝不自然。 只那么短短一瞬间,转瞬而过。 倘若不是恰好盯着她看,应当不会留意到这一幕。 沉玉应当提前练习过许多遍,才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压住面部表情的变化。 可她并不是一贯擅长这些,所以没能处理好第一反应,暴露了心中的想法。 反而勾起了白小鱼的好奇心。 前不久在雪山上的洞窟里,沉玉也是这般,神色有异。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吧。 “你见过我的父母?” 第77章 “他们还活着吗?” 白小鱼的问句脱口而出。 沉玉眸光一暗。 沉默已经暴露了她心中的想法。 白小鱼别过目光:“外面的势力眼看着就要攻城。” “要是不方便现在说,那就晚一些说吧。” 孟清在不远处喊她,应当是有什么事情要她处理。 白小鱼稍微转过了身。 “他们救过我。”沉玉忽然开口。 “在很久很久以前。” 白小鱼动作顿了顿。 “那时我还不认识你。”沉玉继续说道,“我尚且年幼,在外游历。” “流离宫旁支的门户,有人想害我。” 那确实是很多年以前了。 “侥幸,温岛主和温夫人出现,摆平了那些刺客。” “我追问二位的来历,但没有得到答案,只知道他们已经命不久矣。” “有一个养在亲戚家的孩子,再也没法见到。” “他们托付我,找到你,告诉你一句口诀,今后用一把独特的钥匙开一扇很重要的门时,可以用上。” 很重要的门,大抵就是极北之境的门。 钥匙,就是雪山洞窟里得到的那把钥匙了吧。 白小鱼知道,那个所谓的亲戚,是一个好心的阿婆。 如果不是阿婆遇到了意外,也许她会在外岛安然长大。 她在幼年流浪时磕到过头,那之后,有些记忆就残缺不全。 成为守钟人之后,又被浮梦岛巫祝封印过旧时的记忆,所以几乎成了没有过去的人。 沉玉见白小鱼沉默不语,继续说道,“后来我在流离宫,将入地巢,唯恐自己误了恩人的嘱托,只好托母亲将你带来。” “未曾想,你已经全然不记得父母的事情,只知道自己是个小乞丐。 “宫主临时改变计划,终试提前了,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清楚,也没料到,我母亲也没能保下你。” 白小鱼轻轻点头:“那么,他们是怎么离开的?” 沉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长吁而出。 眼前温热的气息,在寒冷的冰天雪地里,汇成了一片白雾。 “仙洲人笃信,自裁者不会有来世。” “温岛主和温夫人将你身上的恶咒吞噬之后,无法掌控,反而被恶咒所制,自知时日无多,将你托付给旁人。” “他们希望来世还能相守,周围也再无人,所以请我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沉玉记得,那是一个黄昏。 几里外的村落里,不少人已经点了灯,等到夜晚的降临。 远远望去,星星点点一片。 白雪卿温柔地用布帛覆上小沉玉的眼睛,让她用锐器送他们离开。 然后,背身离去,走出那片荒野,再也不要回头。 白小鱼眨了眨眼睛,试图掩去充盈的泪水。 “知道了。” “那是他们的选择,我不怪你。” 孟清平时行事沉稳,现在行迹显得匆忙。 未得白小鱼回应,于是已经走到了近前。 “小鱼姐姐。”孟清抬眸望向她,像是不太明白她眼中的哀伤。 “我布下的法阵,出了些问题。” “除了雪神殿,其他区域,都有寻常仙族的聚集地中,突然出现翼兽。” “汇成这些翼兽的煞气源头,”她顿了顿,“竟然是雪原岛的岛民。” “倘若无法控制住局面,雪原岛不久就会从内部瓦解。” “我请求饮雪城集中力量,解决此事。” 此时,俯视着这片岛屿的古魔真身,在冰墙之外,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第74章 古魔的瞳孔中, 有风暴疾速聚集。 她眨眼一下,风暴向前推开,形成了大范围的回旋飓风。 飓风自上空降下, 将整个雪原岛包围在内。 白小鱼仰头望了眼更为晦暗的天色。 黑云压城。 自这一天起,雪原岛真正成为了一座孤岛。 没有船只能越过那样的飓风, 和这座受难的岛屿互通有无了。 与此同时。 一只稻草人, 背上伸展出两只巨大的翅膀。 “腾”地一声, 凌空而起。 它的两只人造手臂, 提着一只巨大的麻袋。 麻袋里, 此刻有源源不断的细小物件从里面抖落出来。 仔细看的话, 会发现,都是些颗粒饱满的种子。 默容双手叉腰, 她的面前站着方昭言和他的那头驴。 她的旁边,是白小鱼和孟清。 三个人一起站在山头上, 其中方昭言用意念控制着自己的仙力。 他的仙力转换成了稻草人行动的驱使力。 默容笑容很大, 牙齿白得闪亮:“我们研究五色果种子的时候,也没想到过。” “有朝一日, 它能发挥那么大的作用!” “我和师父的心愿, 一直是学以致用, 济世救人。” 她双手合十,“能帮上大家真是太好了啊。” 方昭言转头过来:“别聊天了,快过来帮忙。” 默容说了声“失陪”, 然后小步跑了过去。 她的指间焕发出仙力,同时驾驭两只稻草人从角落里站起。 “去吧去吧, 你们也加入。” “用五色果种子, 把受灾的岛民们都包裹起来。” “无辜之人,不该在这场浩劫中受害。” 白小鱼和孟清一同在加固雪神岛附近的法阵。 这个法阵的原意, 是鼓舞岛上作战者的士气。 同时,它能起到一定的护佑作用,也能抚平躁动者心中的戾气。 足够强大时,恰好能反制古魔的一些伎俩。 “孟清,我本来以为,古魔还在以逸待劳。” “实际上,看似雪原岛的冰墙未倒,结界未破……” “对决却已经开始了。” 白小鱼捋出明亮的白色光丝,注入法阵中央。 有雪神之魂的加持,她所需的力量总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加强后的法阵,溢出了澎湃的劲风,将阵中肆虐的翼兽打散成细碎煞气。 煞气又逐渐淡化,最终消弭。 远处,沉玉正在和仙洲各方势力一同御敌。 阵外的翼兽遭到他们围剿,哪怕不会即刻死灭,也难以保全自身。 大多歪歪扭扭地变成一团浊气,竭力要汇聚起来,又独木难支,不了了之。 早些时候来的翼兽,有的还认识沉玉。 它们在海底当无忧无虑的影子人时,受过她的统领。 所以自然也愿意听她劝诫,远远离了雪原岛,回烬原海域休整去了。 后来一波一波涌现的,就都是古魔在地裂新造的翼兽了。 它们没有半点人情味,像一群冷漠的死士,前仆后继地在雪原岛一带厮杀。 沉玉使的天火鞭,与沈漪年的大同小异。 只是焰头要更强些,杀意也更为浓烈。 仙洲各方看她下手狠辣,杀伐果断,有几人目光在沉玉和沈漪年之间徘徊,不知在揣测什么。 终究,当下形势紧迫,不是计较旁人私情的时候。 另一处,孟清将丰岛人播撒五色果种子的举止一一收于眼底。 她见阵法已经加固得差不多了,不由问道:“这些种子,真的能保护一方苍生吗?” 白小鱼笑道:“在穹天岛上,这些种子,曾经保护过我。” “有意思。”孟清叹道,“师父说,我这次出门游历,一定会大有收获。” “我原以为,是会和大家一起,和古魔杀个痛快,哪怕最后死在这里,回不去故乡。” “可是我看古魔在结界外等了很久,一直在用些小伎俩,没有正面交锋的意思。” “它是在等什么呢?” “我想……”白小鱼道,“她是不想让雪原岛真的生灵涂炭。” “不然以后还怎么开口求雪神原谅?” 雪神心系雪原岛的万千子民。 至于各岛的岛主、少主、长老,单拎出来都是用来守护苍生的工具人。 工具人没了还能换,岛民都没了,雪原岛也就不复存在。 “原谅?”孟清不解,“雪神为何要原谅她?” “她既然已经成魔,又为何想得到雪神的原谅?” “难道她是为了雪神才成魔的吗?” 孟清想不明白。 为神成魔?真是一个意外的想法。 这和南辕北辙又有什么区别呢? 白小鱼淡淡看了孟清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然后无言地步入沉玉所在的战列中。 不远处,李子问的治疗阵法中,伤员正在逐渐增多。 铁树跟着他忙前忙后,温白屹也懂事地一起帮忙,虽然手脚笨拙,倒也没拖什么后腿。 白小鱼看见孔将军也被人抬着进了治疗阵,不由地轻叹一口气。 第78章 孔将军受伤,自然能治疗,哪怕能养上一段时间,守卫军中人才辈出,哪怕差一些,也不愁没人顶上。 可是长期以往呢? 世间的煞气取之不尽,仙洲的人命却禁不起长期的消耗。 古魔要雪原岛上的人们作困兽之斗,将他们包围在内,一点一点地耗尽资源和战意。 如此一来,既不会导致雪原岛因此分崩离析,也方便在时间成熟时,摘取胜利的果实。 枯守着冰墙与结界,长期而言,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白小鱼不由地将手握成了拳。 既然岛民的性命有五色果兜底,那么,是时候走出一步了。 仙洲最出色的修行者,多在这座岛上。 他们合该为仙洲的黎民苍生闯一闯。 白小鱼运转体内神力,周身风雪皆化作飞旋的冰刃。 她的发绳随着锐利的刃光脱落,因此,发丝如同飞瀑一般垂下。 瞳色逐渐泛白,犹如凝固的雪华。 “诸位!” “我等都不如古魔和她手下翼兽这般长命!” “与其被她慢慢消磨心气,不如拼死一搏,将古魔在雪原岛制服。” “也免得战火南迁,毁掉更多人的家园。”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她的身体被风雪所笼罩,离地三寸,略悬其上。 游光浮动,衣袂纷飞。 传闻中,当年雪神与众神一同封印古魔入海前,在人前显现真身。 那时她的瞳光便是如同现在的白小鱼一般。 “白小鱼,你说得对。” 抱着猫的那位,一改此前的闲散模样,正色道,“我乔玲珑,翼岛岛主,支持你的决定。” “我是真没想到,这些煞气化成的大鸟,竟然取名叫做翼兽。” “翼兽的翼,就是翼岛的翼,就算是巧合,听起来也真晦气。” “这些东西不早点除掉,大家的日子都不会好过的,现在岛上的气氛这么压抑,我的猫最近都不爱吃鱼了呢。” “乔玲珑,你这话听起来似是一团胡诌,细品还是有点道理。” 言疏摇着扇,“当务之急,确实是消灭古魔。” “可是……你们真的有这个实力吗?” 一旁的沈漪年讥笑一声:“言岛主一贯爱说风凉话。” “如今大家的境况不好,可也不会更差了。” “流离岛的花神,不是还有一缕残魂在沉玉身上吗?” “听说前些日子流离宫的花巢毁坏了,言岛主再不把请花神上身的招数用出来,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回去重建家园了。” “你……”言疏被呛了声,顿时脸色不大好看。 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沈漪年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她身后的风华岛岛主原本衣冠楚楚,现在看起来也和大家一样,狼狈了不少。 他也接话道:“是啊,多一分神力,我们就多一分希望。” “我也不想在这里打得灰头土脸的,坏了我的容貌。” “言岛主还是快快请花神为沉玉附体。” “哦,准确地说,是言澂月,言少宫主。” 流离宫的少宫主常年流落在外,四处游历,鲜少回宫。 ——这些都是仙洲的岛主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 沉玉和言疏模样肖似。 站在一起时,无论是五官还是轮廓,更是能直观地一一对上。 她们没打算真的藏下这层关系,旁人也知情识趣,索性不去拆穿。 今时不同往日。 沉玉的身上有花神的残魂,是雪神之魂在神殿里亲口所言,殿外的人都有亲耳听见。 流离岛有真家伙,要是还藏着掖着,那仙洲各方势力也没法再惯着了。 宋谦附和:“既然雪原岛的百姓得到五色果的庇佑,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我们都是为了守护仙洲而存在,时局推到了这一步,各位,退无可退了。” 剩下几人也纷纷称是。 言疏思虑再三,终究将目光转向沉玉,注视着她:“孩子,你可愿意?” 沉玉侧身望向了不远处的白小鱼。 白小鱼此时正沐身于一片洁白的柔光之中。 眉目低垂,容色疏冷。 沉玉恍然,如同见到了雪神殿中微凉如玉的那一尊缄默神像。 “传说中,上一次古魔被封印,正是雪神与花神合力所为。” “我与小鱼作为守护这两位神明道场的后人,在仙洲有难时,自然不能退却。” 沉玉面露期许,亦有一丝虔诚之色,“所以,请为我请出花神的力量吧。” 第75章 言疏咬牙, 不情不愿地捏了个法诀。 法诀化作起伏不定的流光,将沉玉笼罩在其中。 言疏看向沉玉的目光威严且无望。 她的长女原本是这一代宫人中的翘楚,可惜不受管束。 竟然弃花巢而去, 更在他岛来客前自爆,将流离岛的天都快要捅出个篓子。 更离谱的是, 她一心要惩治的白小鱼, 先是被沉玉强行保下, 继而毁坏了花巢。 最后摇身一变, 成了雪原岛的岛主。 如此一来, 要让白小鱼付出代价, 比往日还要难上几分。 可叹可笑,这般让步, 又岂是流离宫一宫之主的气性? 即便如此,言疏还是不能忘了自己的使命。 一切以仙洲的存亡为先。 至于报仇, 不急于一时。 她合上双目, 在喧嚣中静心感知力量的流动。 不久后,复又睁开眼, 再次凝视沉玉身后, 眼里多了一分虔诚。 “花神在上, 流离岛后人言疏,恳请花神余魂助阵,护佑仙洲太平。” 众人用期待的目光, 注视着言疏和沉玉。 言疏浩荡的仙力涌入法诀之中,两人的衣摆因此翻动得猎猎作响。 然而, 无事发生。 言疏神情无奈, 再次发力。 “古魔现世,翼兽四起, 洪水泛滥,仙岛终沉。” “请花神助阵,使黎民苍生,免于流离失所。” 众人期待。 依旧无事发生。 言疏这般试了几次,结果都不妙。 与此同时,雪原岛上空。 古魔的耐心逐渐消无。 尤其是当她看见流离宫的人正在召唤花神残魂助阵的时候,好斗的情绪就像火焰一般,在她的魔心之中熊熊燃烧。 “哼,雪原岛上的蚊子苍蝇真多啊。” “这原本是雪神的道场,我怎么舍得真的把它毁掉呢?” “他们扰乱我的计划不算,还要请花神那最后一丁点可怜的魂魄来搅局。” “我就这样看着他们忙忙碌碌,最后还是得成为一只只丧家的可怜虫。” 古魔巨大的身躯后面,悬飞着两只翼兽。 这两只翼兽身上,分别站着一个人。 柳婳。 还有灰瞳。 沉玉离开烬原海域,柳厉再次惨死之后,地裂附近的生灵就只剩下灰瞳一人。 她寂寥了没几天,黑镜就带着柳婳找到了她。 灰瞳是个墙头草,又慕强,还是古魔的拥护者,得知黑镜的身份,很快就加入了黑镜的阵营。 她甚至还时不时和柳婳说起柳源复生之后的事情,以拉进双方的关系。 当时,谈及已故的柳老岛主为了抹杀柳源的存在,红口白牙地谎称家中只有柳婳这一个孩子,又百般对柳婳不信任,让族内长老给她使绊子的事情,灰瞳和柳婳一起连着痛骂了几个时辰。 就连旁观的黑镜,都差点以为她们两人相见恨晚。 此时,三人在同一阵线上,灰瞳又开始安抚黑镜。 “我觉得黑镜说得对。” “这些人真可笑。” “我知道些仙洲的历史,雪原岛本来就是黑镜当年和雪神厮守之地,是那花神横插一杠,还非要召集众神审判黑镜,这才开始了仙洲众神的漫长沦亡。” “神力和煞气互相消磨,仙洲的神力稀薄下去,让后来的修行者一点成神的希望也没有。” 灰瞳一边说着,柳婳一边发着呆,眼里透着哀伤。 柳婳时不时地看一眼黑镜,黑镜现在的样子让她觉得陌生,只是共同的仇恨让她仍选择和黑镜走在一起。 黑镜很自然地接过了灰瞳的话:“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当然是,”灰瞳冷漠地说道,“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仙洲的这些长者,一贯是最傲慢的,我会用‘闪魂’定住他们,黑镜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黑镜:“那么请便吧。” 高墙之内。 秦岛主得知雪原岛已经被巨大的风暴围住,眼看言疏多次请花神现身,没得到一点回应,他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天知道,他原本不想当这个岛主的,是家里长辈老秦岛主被沉玉害死了,他才放下富贵逍遥的日子,来顶上这个位置。 第79章 没想到,这下他也要被套在这里了。 花神越是不显灵,秦岛主就越急。 他急得在路边来回地走动,只有翼兽迎面冲上来,他才解决一二。 忽然,秦岛主抬了下腿,但人没有如同预料的那般走出去。 他的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人就被定在了原地。 一道黑色的,弧形的划痕,在他面前凭空出现。 秦岛主的身上“嗤啦”一声,出现了一个血口子,布料上乘的外衫,一下子被猩红色浸透。 他的面色剧变。 深入肺腑,是很重的伤。 “救……”秦岛主一边紧闭牙关,一边伸手捂紧血口子,运转身上的仙力,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 蓝月岛那个叫李子问的人身边的小厮倒是眼力不错。 秦岛主看见他一路跑着朝自己这边来,心里稍微宽慰了些。 蓝月岛的医疗阵法是全仙洲最强的,哪怕自己伤得重,捡回一条命还是不在话下。 然而。 秦岛主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厮迎面倒下了。 背上也划拉出了巨大的血口子,弯弯一弧,像是什么人恶趣味,挥动手臂随意划出的弧线。 他讷讷仰头,果然看见结界之外,古魔已经高举手臂,指尖对着雪原岛的路边,横一下,竖一下地划拉着。 每次古魔的手指落下,对应的地方便是一片死伤。 各人都拿出了看家本事,拼命抵挡古魔那强大可怖的破坏力。 这边,言疏已经在犹豫,是不是还要继续请花神的残魂出现了。 如果再不调出防身的法器,她可能会和秦岛主一样,被古魔一下一下划得半死不活。 “我说啊,”已经召出护身法器的翼岛岛主乔玲珑忍不住劝道,“言岛主,你这台词,一句一句都是换汤不换药。” “花神要是高兴出来,第一句的时候就该奏效了,哪里要你这么一次一次地试?” “不肯出来,要么就是不想出来,要么就是你说的话她不感兴趣,或者不爱听呗。” 转眼,古魔划下的黑色弧线,已经到了言疏身前。 言疏想得清楚了,正决定撤去法诀,召出防御法器。 不料她的身前竟然出现了一面防御盾。 这面盾是用仙洲罕见的材料制成,上面有蓝绿色的浮光在跳跃,表面一个个按钮显示得清清楚楚。 “继续,别放弃。”沈漪年冷声提醒。 言疏又召回了差点撤除的法诀。 她还未开口,白小鱼先她一边,恭谨说道:“花神在上,在下温白屿,是雪神在仙洲的转世。” “雪神的魂灵大多尚在世间,原本安然长眠,如今为了拯救雪原岛万民于覆灭,已将力量赐予我。” “古魔势强,非花神与雪神联手,不能降服。” “恳请花神现世,像当年那样,和雪神将古魔压回地裂,还仙洲万民一个平静的生活。” 白小鱼话音刚落,沉玉也接上:“恳请花神现世。” 转瞬,她的身后出现了一个赭色的身影。 正是花神。 完完全全就是白小鱼和幻境里看见过的样子。 花神对周围这一群人都不感兴趣。 她开口便问:“雪神在何处?” …… 一炷香后,雪原岛的结界解除。 两炷香后,白小鱼和沉玉并肩站在了冰墙的顶端。 她们身后是雪神与花神剩余力量形成的护佑光阵,指间充盈着前所未有的神力。 她们面前是恢复到全盛状态的古魔,以及左右护法的灰瞳和柳婳。 雪原岛的核心地段已经乱作一团。 不受结界限制的翼兽,长驱直入,与仙洲各岛的来客战在了一处。 那些岛主、长老们,实力更强,术法也更精通。 然而翼兽不受生死约束,来势汹汹,如同排山倒海一般,茫茫压向了众人。 墙外,波澜滔天。 墙内,翼兽周围涌动的煞气,也像是一片浩瀚烟浪。 仙族们甚至看不清眼前有多少翼兽。 它们也许就像大海里的水那样多。 仿佛永远除不尽,灭不空。 将这场战事无尽绵延,除非仙族势败,否则永远没有尽头。 白小鱼召来了凛冽风雪,锐光浮现,它们都化作了凌厉的旋刃。 如暴雨一般,落在了古魔身上。 古魔的身躯化作煞气散开,又遭到花藤织就的樊笼所缚,竟然连煞气状态也无法从中逃出。 她无奈捏了个诀,转瞬从樊笼中脱困。 “我们本可以和解的。”古魔的眼中有一丝倦色,她对白小鱼说道,“我对你已经足够纵容。” “你就像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是我重塑过的艺术品,是能容纳下她魂灵的最合适的躯壳。” 白小鱼哭笑不得。 诚然,流离宫地巢里的小乞丐是她的玩伴,浮梦岛的守钟人是她的朋友。 斗篷黑影一路指引她找到雪山上的洞窟,寻得了能打开极北之境大门的钥匙。 黑镜后来也帮助她疏通温氏旧部的关系,好让她顺顺当当登上岛主之位。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昔日的雪神,能有朝一日借着白小鱼的躯壳,风风光光地再临世间。 既违背了雪神与仙洲辞别的决心,也不顾白小鱼本人的意愿。 完全是黑镜的一厢情愿。 “雪神的魂灵是自由的,我的躯壳也是。” “我与她一样,都绝不会受制于你。” 白小鱼语气森寒。 第76章 “好吧。”黑镜摊手, “反正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 她仰头发出一声尖啸,四面八方的翼兽都聚集了过来。 白小鱼召唤冰雪,彻寒如铁的旋刃, 顷刻间刺向了黑镜和她的两位追随者。 沉玉的天火鞭凌空直起,将逆行的花雨推向翼兽群。 翼兽身上的煞气渐渐淡化, 还未近前, 就尽归虚无。 黑镜将旋刃化为齑粉。 与此同时, 凭空辉光一闪。 白小鱼下意识地反应, 躲开了灰瞳的控制。 一串虫笛声响起, 四散的煞气像忘忧岛上的虫群, 又一窝蜂聚集过来。 …… 这样的对战,不知持续了多久。 白小鱼只记得岛上的日月, 更替了好多好多回。 天色是一连数日的晦暗。 往日洁白的雪,看上去也是灰蒙蒙一片。 起初是天色不霁。 后来, 她的眼里不再有鲜活的色彩了。 雪神的力量固然浩瀚, 白小鱼的仙脉却有疲倦的一日。 白小鱼败下阵来,就被黑镜抓到了手心里。 黑镜看她时, 就像看浅水池子里的最后一尾鱼。 “是时候了。”黑镜满意, “大家都力竭了, 我要将你剔骨去魂,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那对红瞳里传出一丝笑意。 紧接着,念起法咒。 白小鱼猛然觉察到后颈一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 正在从身体里撕扯出来。 纯白色的光。 这束光从她背后升起,将天昏地暗的雪原岛照得彻亮。 那便是雪神之魂本来的样子吗? “我苦寻了数千年, 终于盼到了今天。” “雪神, 当初在雪原岛时,我就说过,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因为兴奋,黑镜的身体战栗起来。 “以后不要管仙洲了,我用煞气给你捏一群小人。” “用漩涡将整座雪原岛包围起来。” “等仙洲的其他地方被洪水淹没,这里就是我们的桃花源。” 黑镜的眼底露出笑意。 “如果你厌弃了这个空间,我们还有极北之境的钥匙。” “无论和你去哪里,我都愿意。”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雪神的神魂。 哪怕白小鱼的躯壳因为撕扯而承受着越来越大的痛楚。 意识逐渐混沌之中,白小鱼听见了一个柔和的声音。 “真是冥顽不灵呢。” 身着白衣的身影从那团辉光中走出,微微屈身,然后伸出食指,在黑镜的额心点了一下,“呵,我的小狐狸啊。” 黑镜似乎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她仰起头,巴巴地直视着那个身影。 她的神情虔诚,又略带一点抗拒。 “我的雪神大人,你又想要像上次那样,把我封印在海底吗?” 雪神轻笑:“等你沉入海底,我的魂灵也会散入漫延的海水中。” “自你出世以来,大洪水必将降临,就让白小鱼带着世上的仙族去极北之境好了。” “作为远古的神族和后来的魔族,我和你,随着仙洲一起慢慢消亡。” “这样也算遂了你的心意吧。” 黑镜沉默了一会儿,道:“可是,这是你千载难逢的返生机会。” 第80章 “我不想白白浪费。” “返生?”雪神摇头,“我一直和天地万物同在。” “你为了让我返生,竟然犯下这么多的罪孽。” “在雪原岛散布谣言,让温岛主一家不得不离开,又将温氏夫妇杀害,随后连温千叶也不放过。” 黑镜笑容惨淡:“至少,我再次见到你了。” 雪神对此显然无感。 “如果劝不动你,我就只能武力镇压了,这样我会消失得更快一点。” “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别让我这么辛苦,好不好?” 黑镜无可奈何,只好变回了一只白毛狐狸的样子。 她团着身体,在雪神之魂的抚触下,慢慢卧倒。 轻轻摇动起了尾巴。 雪神那团洁白的神魂,同时化作了一条白色缚带,从小狐狸的腹部开始缠绕。 转瞬,黑镜的本体就被一圈圈地缠绕起来,看起来严严实实,没有一点挣脱的余地。 “水仙花,你还等什么?” “帮我将她送去地裂,之后务必拦住仙洲与红尘之间的通道,让洪水不向红尘漫延。” “否则红尘中的人,区区凡胎□□,根本活不久。” 赭色的身影应声出现。 漫天花雨如同交织的咒文,一字一字落在束住黑镜的丝带上。 字纹形成无形枷锁,将仙洲众生最为畏惧的古魔,困在其中。 花神点头:“等古魔消逝,海水回落,我们也该从这世间殒没了。” “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的。” 接着,咒光一闪,古魔和雪神化作的法器,都凭空消失不见了。 消失的还有在雪原岛纠缠了不知多少天的翼兽。 以及岛外那一圈通天的风暴漩涡。 柳婳和灰瞳见情况不妙,第一时间撤离了。 乌云散尽,天气终于渐渐转晴。 五色果的果衣逐一破开,沉眠的岛民们揉揉眼睛,从里面走出来。 “我们岛主打赢了吗?”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 “走,我们一起去帮守卫军的忙,给他们送些吃的!” 白小鱼站在冰墙的顶端,眯着眼睛,看见阳光从云层后面照进来。 有些不太习惯。 风平浪静的海面,水十分浑浊,飘着各种船只残骸、木盆之类的物件。 岛上一地狼藉,坍塌的房屋随处可见。 白小鱼和宋谦商量了一下,将大洪水即将降临,仙族需要进极北之境避难的事情,告知了雪原岛的百姓。 岛民们的心态是非常不错的,都开始打包行李,准备迎接新生活。 趁着洪水还没有来,孔将军带人打开了冰墙的外门。 各岛的来客都将日夜兼程,回到自家岛上,把消息传到仙洲的每一个角落。 “沉玉,如果你是黑镜的话,会满意这样的结果吗?”白小鱼问身旁的人。 沉玉摇头:“雪神早就断绝了世间的情爱,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黑镜如果有得选,断然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 “不过,这次是雪神守着地裂中的古魔,黑镜看开一点的话,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长相厮守了。” 白小鱼不置可否:“那花神呢?” “她这次不用离地裂那么近了,在仙洲和红尘之间,作为阻挡海水的结界……” “算是离雪神更近一些吧?” 白小鱼叹了口气:“这么想来,她们这些当古神的,还是没心没肺会过得愉快一点。” “可是知道真相之后,我的心好痛啊。” “我的人生,只是古魔手中的一枚棋子吗?” 沉玉将白小鱼轻轻揽入怀中:“我知道,这些事情永远都不会过去。” “希望以后我们的相守,可以让你慢慢平静下来。” 白小鱼道:“是啊我们的余生,才刚刚开始呢。” “我想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沉玉无言,只是握住了白小鱼的手。 三日后,极北之境外,巨门缓缓打开。 冰河外绵延一片的,是无数来自远方的浮舟。 这一天,各岛岛主将护送所有仙族进入极北之境。 关于仙洲的历史,会从这一页开始改写。 门一开,呼啸的罡风迎面而来。 最前面的仙族们面露怯意,止步不前。 “好冷啊,早知道就多带点衣服了。” “这么冷的地方,好可怕,我不想去了。” 后面的人群在催:“走不走啊,能不能别耽误时间了?” “我的行李好沉啊,要扛不动了。” 前面的人回道:“你们胆子大你们上,我们的修为就那么一丁点。” “还上有老下有小的呢。” 众人纠结了一会儿。 白小鱼身侧,沉玉有些怔神:“我就说得我们先进去探探路吧。” “魏珩非说得让仙力微弱之人先进去,免得后面的洪水突然泛滥,他们逃不掉。” 白小鱼轻声说:“衍星阁测算出洪水就在这几天,我们就信他一次吧。” 众人踟蹰不前之际,人群的最前面,一名少女步出,第一个走进了巨门。 白小鱼遥遥看见,那人是孟清。 而后,第二个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接着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默容在和方昭言讨论去极北之境之后的计划。 “我想先养一池子的鱼。”默容说道,“还不知道里面能不能种出东西吃呢。” “所以我这次扛了很多鱼苗,还有一些耐寒植物的种子。” 方昭言:“我想种地瓜。” 默容:“极北之境,种西瓜?” 边上裹着大袄的小毛驴也吓得“哞”了一声。 可能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不是牛,它扭捏地弄了两下蹄子,噤声了。 沉玉忽然对白小鱼说道:“等安定下来,我们给温岛主和白姨立个衣冠冢吧。” “我们一起去墓前拜一拜,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他们说。” 白小鱼侧过头:“比如?” “比如……谢谢他们在我人小鬼大的时候,救了游历在外的我。” “又比如,谢谢他们让我来找你。” 白小鱼:“我也有话想对他们说。” 沉玉:“比如?” 白小鱼:“比如,我想他们了。” “比如,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仙丹。” “我想,哪怕错过了这一条路,我们还是会以其他方式遇见的。” 她袖子里的小蛇似有感应,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她的前臂。 沉玉自然明白白小鱼所说的是什么。 当初沈漪年受沉玉之托,在地巢比试开始之前,用一瓶仙丹,还有几句精心设计的话,将白小鱼诓去了流离岛。 才有了后面这么这么多事情。 哪怕轻舟已过万重山。 …… 北境历元年,仙洲众生弃岛北迁,自此,世代以极北之境为家。 历经千年后,大洪水退却,重开北境之门,后世才重返仙洲。 此间千年历史,史书传记都多有记载。 相传,打开北境之门的白小鱼和沉玉,后来一直隐逸世外,不问世事。 因为众岛主纷纷推让,穹天岛衍星阁首徒孟清,成为了北境仙主。 又相传,这次举洲迁徙,仙族几乎尽数幸存,只有三人缺列。 有两人是原浮梦岛守钟人灰瞳和忘忧岛岛主柳婳。 她们追随古魔而去,似乎一直藏身于地裂之外,最终渐渐湮灭。 有一人是流离岛岛主言疏。 她是进入极北之境的最后一人。 据说,当日她七窍流血而亡。 在银垣岛岛主沈漪年派遣家侄沈觅安,将几乎一同进北境的言疏送到蓝月岛医修面前时,已经无力回天。 那天,沈漪年神色淡然,无喜无悲。 只是卸去了岛主之位,从此隐于世间,再没有在史册上留下一字一句。 关于白小鱼与沉玉,后世有人常在丰岛旧址出没,偶然见到与她们在画册上模样相似的两人。 走近时,那人影已经如云雾一般消散,再也难辨面貌。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开心,完成了我在晋江的第一本小说,也是我人生的第一篇完结的网文。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对我而言都意义非凡,谢谢你们的陪伴! 在这二十几万字里,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完成一个故事,进行了无数次关于“如何写好一个故事”的思考,也大致有了一些方向。 希望大家都现生愉快,也希望白小鱼和沉玉在她们的世界里幸福美满。 欢迎留评,告诉我可以怎么进步(づ ̄3 ̄)づ╭~新书有了一些构思,文案和框架还没改完,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全文存稿,能收藏的话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