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首辅,躺平种田》 第1章 《三世首辅,躺平种田》作者:舂相不巷【完结】 文案: 雪里卿已经活过三世了。 第一世,他以哥儿之身伪装男子闯荡朝堂,协助二皇子登基,官拜首辅,实现满腔抱负。结果狗皇帝优柔寡断,毫无主见,只会歪头问爱卿你怎么看,扶不起的阿斗。 最后百官联手弹劾首辅摄政,这家伙还扭头问他爱卿怎么看,雪里卿气得吐血,病死了。 第二世,雪里卿气得杀回京,辅佐对头五皇子,从龙之功又成首辅。谁成想,这家伙皇帝没当多久就现原形,吃喝玩乐,骄奢淫逸,活全部丢给可怜无助病弱的首辅,早朝都不上。 最后又给他气死了。 第三世,雪里卿认真考虑,觉得是皇家血脉有问题,没一个好东西,于是琢磨了个品行极佳的戍边将军起兵谋反,三拜首辅。这次血脉没问题,不偷懒耍滑,也算勤政爱民,但是这狗皇帝……不仅想鸟尽弓藏,还发现了他的哥儿身份,想把他藏后宫里! 首辅大人一口老血又又又气死了。 三世首辅三世牛马,雪里卿睁眼发现居然还有第四世……心累,心很累。什么哥儿装男子实现鸿鹄之志,从龙之功,位极人臣,都是闲得蛋疼,多刨两亩地就好了! 然后他抬头看向眼前的俊俏男子,十分无语:“都抢我四次了,你不累吗?” 男子眨巴眨巴眼,弯眸一笑。 男子名周贤,穿越人士,开局父母双亡,亲哥嗜赌溺死,家里只有一亩三分地和后院五只下蛋母鸡,以及120两高利贷。天天被追着屁股要债,也很心累。 这日去县城卖鸡蛋,正琢磨要不直接跑路时,发现大家叽叽喳喳朝一处去,他也跟着凑热闹。原是雪员外家的哥儿正在跟爹娘对骂,情绪到了,漂亮少年举着银票跑出来说:“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我要嫁人,这一百两是嫁妆,愿意的咱们现在就走。” 周贤当即一手抽钱,一手扛人,撒腿就跑出了五里地。 至于累不累? 周贤表示:“一百两不重要,主要是身强体壮还有媳妇漂亮,真的。” ——属性—— 气性大冷清美人哥儿受 vs 没脸没皮大忽悠穿越攻 ———备注——— 1、种田文,私设很多,生子情节在正文末尾。 2、受是傲娇犟种爱生气,死过没老过,某方面甚至幼稚,没大家想象中的三世首辅那么深沉。 内容标签:生子 穿越时空 种田文 重生 甜文 日常 搜索关键字:主角:雪里卿,周贤 ┃ 配角: ┃ 其它:夫郎 一句话简介:我家夫郎,貌美清冷且气包 立意:生活平平淡淡才是真。 第1章 夏日农五月,冬小麦麦穗金黄,漫野连天,炙热的灿金阳光普照天空,晃得人难以分清是天还是地。 此时,这金黄麦田中央乡道上,一个年轻男子正扛着个哥儿狂奔,时不时还要回头看看身后。 确认那些拎着棍棒大骂的家丁没追上来,周贤松了口气,将有些滑落的人往肩上颠了颠。脚下的步子没停,但肉眼可见轻松快乐起来。 没快乐一分钟,屁股被拍了下。 男人身体微微绷紧,认真道:“媳妇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即使你再急不可耐也得等回家才能圆房。” “我圆你娘的房!” 被骂了周贤也不恼,还嘿嘿乐:“也行,我娘那屋有炕冬天暖和,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不会介意的。” 趴在肩头的人似乎无语了。安静了好半晌,语气无奈道:“你放我下来,聊聊。” 周贤从善如流,转头寻看四周,走到路边,小心扶着人的腰将其放到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坐下。 他不忘提醒:“进门前脚落地不吉利,你踩石头。” 许是一路被倒头扛着,又经这日头晒了许久,哥儿在石头顶坐下时玉白的脸颊红扑扑一片,桃花眼盈着水光。即使对方立刻扫来一记眼刀,周贤也只是觉得心痒痒,暗叹自己刚刚可真是眼明手快。 否则漂亮媳妇和怀里的一百两银票就是别人的了。 这件事还要从周贤穿越说起。 没错,穿越大神再次眷顾了大学生。一周前,他穿着学士服准备参加毕业典礼,赶路时跑步踉跄一下,再抬头就水灵灵的穿越了。 眼前是漏风漏雨的破茅屋,身上短打补丁叠着补丁,地上草席上瞪眼躺着一具大体老师,对面还坐着一位刀疤脸大哥。大哥伸手招招道:“你哥欠我120两,他死了,你还吧。” 周贤摸了把自己少说39度9的额头,无语道:“您看我值120两吗?” 就眼前这生活水平,他觉得想翻出来120文都难,还120两?这大哥想象力可真丰富。 而且他哥的债,管他什么事? 没想到一句吐槽的话,刀疤脸搓着下巴竟真打量起来:“发卖到镇上当下人能给个五两,以后月钱都归我,你再生三个儿子一起还,这辈子勉强算你还完。” 周贤问:“月钱多少?” 刀疤脸恶劣咧嘴:“放心,哥会给你讨个大方主家,约摸二钱银子。” 周贤算了算:“高利贷犯法哦,哥。” 刀疤脸:“……” 总而言之一番斡旋,他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争取了个宽大处理,一个不灭口一个不报官,120两银子三月内还完。 否则,那就看谁动作快了。 今个天不亮,周贤就带着家里攒的鸡蛋和半袋晒干的蝉蜕赶去县城,草市卖了蛋,又去药堂卖了蝉蜕,路上数着手里的五十八文钱,想着死去的爹娘和亲哥给自己留下的120两债,头大的很。 正思虑要不直接跑路时,他忽然看见大家都朝一处跑,个个脸上都一副有大八卦的模样。 愁也愁不来银子,周贤揣好铜钱,也乐呵呵跟上。 这几天他总结出来了,这里的瓜,好吃,精彩!尤其是村头老太太骂架,十八般武艺,可涨见识了。 他扒拉着人群挤到前排吃瓜,熟练地戳戳瓜友求科普,得知了大概情况。 眼前是泽鹿县雪员外的宅子,这家夫妇跟家里的哥儿雪里卿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是县里著名乐子,连续剧似的大家都爱看。 尤其雪里卿这位,名字清雅,却是个犯混的,那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上一次啊,他敲锣打鼓要去衙门支持继母休夫,再嫁他小叔,官大有钱年轻活好,正合娘亲心意。”瓜友掏一把瓜子塞给他,眼睛冒光,“也不知这次又要讲什么。” 周贤嗑瓜子,直点脑袋。 甭管哪个时代,能当街说出这串话的,那都是狠人中的狼人,孝子中的大孝子,泼皮无赖中的战斗机。 然后他就看着一位身高腰细、肤白貌美的红衣少年推门走出来,天生的桃花眼尾一片绯色,葱白的指节夹一张纸高高举起,气呼呼冲着里面喊:“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我要嫁人,这一百两是嫁妆,愿意的咱们现在就走!” 一百两,还送漂亮老婆? 周贤毫不犹豫一手抽钱一手扛人,趁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便一溜烟儿跑出了县城,完全不顾背后的腥风血雨。 此时站在树荫底,他心有余悸张望县城方向,催促石头上幽幽望着自己的人:“媳妇儿你有话快说,否则岳丈要追来了。” 雪里卿着实无语。 他屈膝踩稳石头,歪头瞅了瞅眼前这个满头大汗、色胆包天的男人,忍不住发出一句感慨:“都抢我四次了,你不累吗?” 周贤脑袋一懵,穿越仅一周且毫无原主记忆的他有些迟疑:“你这么有毅力?我……也这么有毅力?” 雪里卿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那当然不是他们这么有毅力,是老天爷太有毅力! 因为这是他的第四世。 回回死后,都会在这家伙扛他出县城的背上重生醒过来。 第一世里,雪里卿为反抗家中安排的亲事大闹,结果被一个陌生男人当街扛出县城,他坐在大石头上灵光一闪,送了一百两将其打发后,伪装成男儿身独自离乡闯荡。 从先生谋士到王府文官,从朝廷命官到一品首辅,终于实现心中抱负,证明自己即使是哥儿亦可力压群雄。 结果扶上位的二皇子是个优柔寡断没主见的孬种,有事就往他身后躲,万事都张嘴一句爱卿你怎么看。 看看看,看他个大鬼头! 雪里卿最终在一次朝臣聚众弹劾自己摄政、对方还歪头问他爱卿怎么看时一气吐血,二十五岁病故。 刚死,扭头就在男人背上重生了。 他那个火呀蹭蹭降不下来,再次打发走男人,他杀回京换对头五皇子辅佐,成功后再坐首辅位。 头两年还好,后面这家伙就妖怪现形了!天天脑袋里只有饮酒选妃盖高楼,骄奢淫逸,不上早朝,关键是啥啥都不管,又全丢给他这个可怜无助还病弱的首辅。 第2章 第二世,二十五岁又气死了。 第三世再来,雪里卿在石头上琢磨清楚了,就是这皇家血脉有问题,生出来的没一个好东西。 于是这次他收拾东西北上,选了位品行极佳的戍边将军造反,一路打打杀杀终于功成,三拜首辅。 这次皇帝倒是没偷懒没耍滑,还算勤政爱民,就是他亲爹姥爷的……这狗东西不仅想鸟尽弓藏,还不知何时发现了他的哥儿身份,想直接将他藏进后宫里! 雪里卿被狗皇帝拘留宫中摊牌当天,又又又气死了。 三世种种在脑袋里逛过一遍,他第四次坐在命运的大石头顶,只觉心累,心好累。 什么哥儿假扮男儿身,从龙之功,官拜首辅,什么施展一身才华抱负,都是闲得蛋疼,多刨两亩地就好了。 “我家有一亩三分地和五只下蛋老母鸡,茅草屋三间外带一块菜园,虽然穷了些但我会好好赚钱养你的。” 清朗的嗓音打断恼火的回忆,雪里卿抬头,正对上一双乌亮的笑眸。 面前的男子看着十八九岁模样,剑眉星目,轮廓硬朗,麦色皮肤挂着薄汗,倒是个难得的俊俏儿郎。 就是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儿。 此时竟还拍着胸脯,笑眯眯张口便喊:“媳妇儿,我现在可有信心了,跟我回家吧!” 当然,这话周贤是拍着怀里那一百两银票讲的。 雪里卿环视周围,前三世东西北三方的路都走过了,唯独南边没去过,因为那是三次分道扬镳时这人选的方向。 他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男子,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启唇问:“你确定要娶我?” 周贤点头。 雪里卿轻笑:“可以。” 在对方眼睛点亮时,他竖起一根手指要求:“不过以后你要听我的,如奴如仆,不得半分忤逆。” 周贤猛猛点头。 见他这幅毫不犹豫的模样,雪里卿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想了想,这总比回家嫁流连青楼的纨绔或再忍不住杀回京当首辅被气死强,便抬起双臂命令。 “背我。” 周贤背上媳妇继续快乐回家。 宝山村位置不远不近,到泽鹿县约三十里路,平日步行需一个半时辰还多。方才出县时逃得太快耗费体力,背上还有个甜蜜负担,周贤这次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才看见村口。 彼时夕阳西下,村头百年老香樟树下只剩三个老太太还没回家做饭,正捂着嘴讲悄悄话。 “阿奶们,聊啥呢?” 听见这话,打头的老太太一脸兴奋地扭头要讲,见是周贤,上下嘴巴一抿就粘住了。旁边人忙打岔道:“二小子打哪儿回来的?怎么还背着个人?” 周贤笑眯眯没追问,虽然腿都在打抖,还是将人往上颠了颠,答曰:“县里去卖鸡蛋,背上是新媳妇儿。” 几位老太太登时乐了,刚刚闭嘴的张阿奶开口道:“可别是哪里拐来的呦,你家风不挡雨不遮,还一屁股的债,外头哪家好姑娘好哥儿愿意跟你?” 虽然背上的哥儿偏头朝另一边看不见脸,但一身衣裳料子便瞧着价值不菲,乌黑头发丝绸似的披着,像高门大户娇养出的。说不定真是哪里拐的? 旁边的王阿奶闻言瞪她一眼。 倒是周贤仍然笑脸迎人不气恼,觉得人家讲的都是实情。趁着背上人熟睡,他张口就来,誓为村头八卦事业添砖加瓦:“穷虽穷但我长得好呀,知道一见钟情不?我打路边经过被他一眼瞧上了,非要掏一百两嫁给我。唉,一百两那都不重要,咱是那贪财的人嘛?主要是我觉得他有眼光,挺好,就背回家了。” “真的?” “那我能扯谎?雪员外家的哥儿,雪里卿,这事全县城都知道。” 三个老太太打量周家二小子那张脸,再瞅瞅他背上的哥儿,还真惊疑不定起来。毕竟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话本故事谁都听过,高门大户的小姐哥儿确实好这口哩! 跟老太太们编排一通自己和雪里卿,将其唬得一愣一愣,周贤心满意足,背着人继续朝村后去。 刚走开没两步,他的脸颊肉突然被扯住,狠狠拧了半圈,耳边同时响起雪里卿冷淡的威胁:“嘴是不想要了?” 周贤痛得告饶。 雪里卿冷哼松手,重新闭上眼睛。昏昏沉沉不知又眯了多久,他只觉身体被用力晃了晃,再次听见身下人开口。 “醒醒,到家了。” 雪里卿扶着男人的肩下地站稳,懒洋洋撩起眼皮。琉璃珠子似的浅瞳扫了半圈,疑问:“战后废墟?” 周贤在旁笑眯眯纠正:“说了,是家。” 雪里卿:“……” 他一挥袖子,扭头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官制参考明清,物价靠作者纯编,发展水平也按需调整,不一定符合明清时期的水平,有些甚至不如隋唐,莫纠结。 [紫糖]一些基础概念设定[紫糖] 1两金=10两银 1两银=10钱银=100分银=1000文=1贯 1斤16两 1斗10升,1石10斗(体积单位,大多数粮食一石约120斤左右,具体要看密度m=pv) —— 第2章 他说怎么为奴为仆不得忤逆,还上赶着点头答应,原来不止色胆包天,是等着他扶贫救难呢! 雪里卿努力往外挣扎,腰却被人从背后抱住,脚蹬了半天没走出一步。 他扭头瞪身后一记眼刀。 周贤笑吟吟接住:“天都要黑了,你一个人往哪里去?这年代可不安全,我们夫夫一体,困难要一起面对。” 雪里卿停止动作,静静注视他。 周贤被盯得心里发毛,讪讪松开手:“怎么了?” 雪里卿整整被蹭皱的衣袍,眼神冷漠:“你就不怕明日我爹带人来打断你的狗腿,然后以当街抢人为名丢进大牢,生死不论?” “明日,你不帮我?” 雪里卿:“我为何帮你?” “方才县城里我是万众瞩目下跑的,去了哪里一问便知,好找得很。从泽鹿县到宝山村,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背你走了两个多时辰到家,他们有驴有马有骡子,即使步行拎根棍也比我轻松,正常情况下咱们半路上便应被拦住。如今嘛……若天黑后才寻来,你家显然不在乎你。若真等到明日,你家必然有人想害你。你不帮我帮谁?” 周贤微笑,扭头努力推销起身后的破草屋:“你看咱们家,虽然一览无余,但这里只有一个对你绝不忤逆的二十四孝好夫君,不好吗?” 对于这句绝不忤逆,雪里卿冷呵。不过前半段,这人倒说的很对。 此间哥儿女子最重名节,被人当道劫走,在途中追上还好说,夜半接回便堵不住议论纷纷,若拖至第二天管你生米煮没煮,别人眼中必然成熟饭,谣言四起句句是逼人去死。因此家人越是在乎,便越是焦急寻找。 他侧眸望见西方的太阳落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微光也被山野收藏,破院外头静悄悄的。 雪里卿垂睫:“我饿了。” “好!要想拴住男人的心,就先拴住男人的胃,你瞧夫君为你露一手。” 周贤信誓旦旦朝正中央那间破屋走,身后传来反驳。 “我不是男子。” 喔对,还有哥儿这个设定。 周贤适应了一周,可不注意还是会露马脚。他挠挠头,笑着跟人打哈哈:“男女哥儿差不多,一句俗语,我没有冒犯之意。” 谁知对方竟极在意这段话,他坐到灶前磨火镰,雪里卿还气呼呼跟过来,站在两步之外同他争辩。 “怎么能是差不多?男子个个是一家之主,还可做一县之主一国之主,读书科举婚姻嫁娶样样不受限。女子哥儿样样不能做,无才便是德,年至二十不嫁者官家强配,无子恶疾口多言随意便可弃。就在几百年前还曾有读书人辩论,女子哥儿是否配与男子同类为人。这是差不多?” 面对如此诘问,周贤难得卡住了。 身为现代人,即使不公仍然无法完全消除,平等观念却已深入身心,古代境况却大有不同。他身为此间男子便是既得利益者,面对苦主,似乎讲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贤沉吟片刻,转身拿起一根木柴折成三根摆在地上。 雪里卿蹙眉望着。 周贤依次指过木柴道:“这根取名哥儿,这根是女人,这根是男人。现在我制定规则,男人烧金锅,女人烧银锅,哥儿烧铁锅,然后它们跟着规则和锅有了不同的身份地位,可本质都是一根柴啊。” 接着他举起手指了指对面,又指了指自己:“你是人,我亦是人,这便够了,其他是社会发展与风俗制度的问题,不是你我之错。以后若谁以此折辱你,你来同我告状,我单跟他讲道理讲死他!” 望着他抡起的拳头,雪里卿忽然失笑:“你这人挺有意思。” 周贤捡起火镰,朝人眨眼:“很值得爱的好男人,对吧?”这次他倒没自取其辱,说完就闷头继续不熟练地点火。 第3章 雪里卿当然也没理会这话。 他欣赏了会周贤笨手笨脚点火的模样,完全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只是忽然反问:“这问题何时改变?” 周贤鼓嘴吹一口气,又把火绒吹灭了,不气馁地再次磨火石:“百年千年?总有一日的。” 是呀,总有一日。 但总不是他活的这一万日。 雪里卿转身找了个位置坐下,注视夜色降临的破落院子,略略出神。 过去三世他也为此努力过,更改规则发布法典,可后果是上不行下不效,没有既得利益者愿意挪窝,连那群哥儿女子都自甘堕落,跟那两个混球皇子一般扶不上墙。 即使是他自己,三世首辅,建国首功,暴露了哥儿身份仍会被人如揪住尾巴一般威胁,想要强迫他委人身下,圈养后宫。 仿佛一下子,他的智慧谋略勇武果敢都随男子身份消失,化为了无能,成了错误。 …… 经过七次努力,周贤终于成功点燃火种,刚想抬头跟人嘚瑟一番,便瞧见暗夜里少年一身艳红却端坐出满背落寞。 他捡了几只红薯丢进火堆,隔着桌子坐到另一边,叹了口气安慰。 “待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王阿奶家,她跟儿子分家后独自住在老宅屋。” 雪里卿侧眸:“做什么?” 周贤故作失落地叹息:“既然你不愿跟我,我总不能真害你。你去王阿奶家借宿,今夜或明日有人追来,也清清白白不损名声。” 雪里卿望着他,一脸“你这赖皮竟如此天真”的表情。 周贤笑眯眯:“我知道只是这般无法止你谣言,此事山人自有妙计,你明日放心跟人回家,只要舍得我这么好的夫君就行。” 后半句贫嘴雪里卿自动忽视,有些好奇问:“你有何妙计?” 受不住美人静静盯视,周贤将心中打算言明:“比之哥儿清白,同等的自然是男子不举,谣言嘛都喜欢下三路。” 县城里发生的事早传遍家家户户,方才村头编排之语应该也传遍村里消息灵通人的耳朵,事情真假一对比,人人便知道他是个满口胡诌贪财好色的混不吝。 反派人设基础奠定。 这时雪家将哥儿寻回家后,势必谣言四起,周贤便去县衙击鼓鸣冤,醉醺醺去大闹公堂要讨媳妇,跟县姥爷和看客哭诉一番自己天生不举,就算媳妇光看不能干也得拉个人下水一起陪他忍着,不要雪里卿许个其他的也行云云。 到时大家口风一转,耻笑原来这孬种男人不行,再花钱买点水军去街头巷尾引导舆论,说雪里卿冤枉可怜,只是跟父母使点小性子便遭这无妄之灾,十有八九便成了。 雪里卿听得眼皮直跳,目光复杂。 于此番情况而言,如此勉强算个法子,但那是用另一个人的名声硬换的…… 见他复杂的视线逐渐往下走,周贤捂住自己强调:“我行的,我很行,一夜七次郎不容置疑。” 雪里卿嫌弃撇开。 片刻后,他语气冷硬道:“你不必做到如此。” 周贤昂起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偏头眨眨眼:“若你记住我是你遇见的第一个好男人,自然值得。” 雪里卿侧眸与之对视。 身后灶台点亮的些微火光,在两人眸底跳跃,染上几分温暖。 紧接着,一身补丁的男子便拍拍胸口说出下半句:“若你执意用一百两作为报答,夫君亦会记得娘子……哦,夫郎慷慨解囊之恩!” 雪里卿牵唇冷呵。 说了这么多,还是扶贫救难。 周贤眨巴眼试探:“行不?” 雪里卿:“我与你作赌。” 周贤疑惑:“赌什么?” “你赌明日有人来,我赌无人。我输了一百两给你,你输了以后为奴为仆,不得忤逆。” 赢了一百两,输了有媳妇,是笔左右不亏的好买卖。周贤略一思忖,笑着点头:“好啊。” 后头火膛里传来些许香味。 他去将灰扑扑的番薯从火里扒拉出来,嘶呼嘶呼不断换手拿到桌上。见房间颜色太黑,他又引了根火把,熟练地朝桌面窟窿上一戳。 家里穷的没蜡没灯,缺碟少碗。 雪里卿扫了眼,没说什么,竟真拿起烤番薯剥皮,外层碳化的皮将白皙的指尖蹭脏。 周贤略显惊讶:“我还以为你要嫌弃脏,再嘲讽我一番,说‘这就是你说的露一手拴住我的胃吗”?” 在人一眼扫来时,他讨好笑笑轻哄道:“好好好不贫了,吃完打水给你洗。” 雪里卿垂眸继续吃。 兴许折腾一天真是饿了,他举着番薯吃得认真且干净。旁边火把昏黄摇晃,垂帘的长睫似乎也如蝶翅般轻舞,朦胧又生动。 周贤挑拣几个长条状烤的透的,摆到他面前,然后单手托腮,灯下看美人。待到对方忍不了又飞来一记眼刀,他弯眸一笑倾身问:“雪里卿,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吗?” 雪里卿抬眸,望着男子那双极具欺骗性的温柔笑眸,发出一道冷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贪那一百两。” 往上数三辈子,在那大石头前他提议一百两归男人,两人就此分道扬镳。这家伙次次都是揣钱就跑毫不犹豫,生怕他会追上来反悔似的。 色胆包天是假,见财起意是真。 见人盯着自己狠狠咬一口番薯,仿佛在撕咬自己的肉,周贤打了个寒颤。想了想他目前这个情况,确实是赚一百两更重要,便也不辩驳了。 这事,越问越虚,越描越黑。 以后有条件有机会,有缘分相见,再说吧。 唉,人总在错误的时间遇上理想型。 非主流地感慨一番,周贤捂着一百两银票乐呵呵去打水,伺候财神爷洗漱一番后,带人朝村头王阿奶家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见有宝贝提出疑问,为方便在作话统一回应。 【问题一:雪里卿三世没成功帮助女子哥儿。】 回答: 文中段落是雪里卿的内心描述,是他心中以为的情况,实际上是有成效的,也有很多人因此改变了命运。只不过雪里卿要求太高,他希望看见从古代到近现代的那种变化,认为那才是成功。 心急气性大是这个人物的缺点,而且他没当几年官就死了,这么短的时间能看见什么成效?见到更多的是顽固不化,所以更气。 【问题二:雪里卿为什么不自己当皇帝?】 回答:主要有两大方面。 其一,古代造反没那么简单,物质基础、师出有名、血脉声望等等天时地利人和,雪里卿能帮将军成功,不代表他自己就能成功,这其中的原始积累差距很大的。 其二,雪里卿不想当皇帝。他有现在这个成就全凭一口气,跟家里赌气跟狗皇帝生气,改善女子哥儿处境的努力更多的是出于自己的感同身受和首辅为国为民的责任心,而非每一世杀回去做官的初心,所以这并不会让他为此去决定去当皇帝。 雪里卿这个人物懒散喜静怕麻烦,只是性格里的不服和气性把他推到了那个位置,后来架着不得不努力。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这样一个人呢? 两个大前提加上身份敏感,雪里卿心中最理想的位置就是二把手,所以他一直换老板。 【以上就是我这本文的设定。如果宝贝看完心里还有质疑,算是我设定bug[心碎]鞠躬致歉[比心]】 —————— [紫糖]注:无子,恶疾,口多言,是七出之三。 第3章 村头王阿奶家,刚熄的烛火重新点亮,敞开的堂屋里坐着三道人影。其中那个高大俊郎的男人,正对前头的老太太摇头叹息。 “阿奶,实话与您说,里卿他是被家里亲爹继母磋磨,实在没办法冲动之下当街招夫。周围那群男人瞧他长得好,眼睛跟豺狼虎豹似的色眯眯,一瞧都没个好东西,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王阿奶立即点头:“那肯定。” 周贤露出笑容,搬着椅子朝老人靠了靠,拍拍她胳膊道:“我虽将他带回来,但自知家中情况,不能坑害他。里卿一个哥儿同我住一个院子实在不合适,这不,我想咱们宝山村顶顶良善的人就属阿奶您了,只能前来求助。” 王阿奶严肃颔首:“那肯定!” 雪里卿瞧他们一唱一和,小老太太被忽悠得晕头转向,忍笑端碗喝水。温温凉凉,正适合夏夜。 一番卖惨奉承之下,王阿奶被架在宝山村最良善老太太位置上,捏着皱巴巴的拳头气势昂扬,根本不可能拒绝。 献出家里最后半篮子番薯后,周贤按着不好意思收的王阿奶告辞。站在门口临行前,小老太太直冲他挤眼睛。 周贤疑惑,也学着挤了挤。 王阿奶满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故意扬声喊道:“二小子你放心,这没过门准夫郎住阿奶家里,清清白白,破不了规矩!” 第4章 听着后头中气十足的声音,周贤哑然失笑,哼着好日子,朝村尾最偏处的三间破茅屋走去。 王阿奶住的两间老屋也是泥胚的,不过屋顶盖了瓦,不漏风不漏雨,显然日子比周贤强。因肩负重任,老人确认孩子不饿不渴不需要其他,这才将家中唯一能睡的炕让出一半,拿出前日刚晒过的薄被,熄灯躺下。 雪里卿盯着屋顶睡不着。 首先他下午是真没心没肺在背上睡了个整觉,目前很精神。 其次被扣御书房摊牌,被狗皇帝威胁气吐血之事,于他而言不是上辈子,而是昨日,气得更精神了。 越想越上头,他简直想现在就冲出去杀回京,先砍二皇子,再杀五皇子,顺手把戍北将军当土匪头子剿了,以解三世当牛做马还被欺负之恨! “睡不着呐?” 老人的声音从左边幽幽传来,雪里卿恍然回神,发现自己呼吸些许粗重。他平复下来,轻嗯了声。 “人老了也会觉少,天黑无事便这样躺下,睡不着便一个人熬。今天倒好,有个孩子陪我聊天。”王阿奶低笑了一串咯咯咯。 雪里卿觉得这比生气有意思,于是问:“您想聊什么?” “聊聊二小子!” 王阿奶藏不住心思,一下子就把小尾巴暴露出来。 雪里卿动动眉:“他在家行二?” 听他将话续了下去,也有好奇,王阿奶悠悠长叹了口气:“二小子,其实好不容易呦。” 原身周贤的爹是一根独苗苗单传,十一岁时便死了双亲,一个人孤苦伶仃长大。人少家底薄,时年不好又没技艺傍身,他爹直到二十有三也没攒出老婆本,幸好遇上水灾逃难来的王氏急着要寻落脚地,一拍即合谁也别嫌谁,俩人开始过日子。 兴许是上一辈子嗣单薄的影响,加上夫妻二人都没了血亲,两人得了大儿子后便极其宠爱,家里田里的活不用干,穷成什么样鸡蛋都不卖去补贴家用,一年到头全喂给孩子。 或许家穷身子亏空,又或许老周家就是子嗣单薄的命。之后又过五年,他们才得了个二儿子。 孩子名字都是花钱请先生起的,老大周礼,老二周贤。 周礼自幼养成的懒散性子,整日游手好闲,东村西村乱逛,大家私下戏称十指不沾阳春水。 周贤则相反,沉默寡言,勤快懂事,三四岁时看着别人家便会学着主动帮忙,赶鸭薅猪草打扫鸡窝,还经常去后山采些野菜蘑菇野果子补贴家里。只是整日低头闷着,不爱见人,村里都说他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没他哥能担事。 兴许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周家夫妇到底是心偏几分第一个来的大儿子。 农家都是那样的,只要勤快,老天爷不降灾祸,家底总能一点点攒起来。眼看着儿子大了,日子一点点好了起来,周家夫妇日子没熬到头,大儿子却宠出了事。 周礼在外沾了赌。 从一把豆子花生,到几文几十文,然后是要钱去赌银子,最后家里不给就出去借。他在前头借钱赌光,夫妻俩跟在屁股后面还,直到家业造光,二人在地头累死,下葬时最疼最纵容的大儿子都不知在哪张赌桌上,是小儿子哭着在棺前摔盆。 村里议论纷纷好一段时间。 自那之后,周贤便更寡言沉默了,处处躲着人不抬头,家里都不见炊烟,好几次都有人怀疑他死在家里去查看。只有偶尔夜半周礼醉醺醺回家要钱,吼叫怒骂声传出来,破茅屋里才有些活人动静。 这样的日子流水似的过三年,直到七日前,隔壁村放债的疤脸带人扛着尸体去周家,也不知中间说了什么,周贤忽然性情大变。 至于周礼,死在赌桌上了。 王阿奶感慨道:“你也不知是该气那群放债的,还是该感谢。那日二小子在家高烧,疤脸走后更烧得晕头转向,扑河里泡凉水,人顺着河水飘到下游,跟放鸭子的小孩求救,才请到大夫活下来。” “家中一连串的事故刺激,加上高烧两日,这孩子醒来后不仅忘了许多事,还变了性情。爱逛爱笑,活泼多了,大家都说他是年幼失过魂,如今终于找回来,开了窍,便讨人喜欢了。” 说着王阿奶哼哼笑道:“要我说,咱们二小子一直都好。前些年我在后山摔了腿,是他给我背回家呢!如今开朗了,也愿意逗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开心,都好,哪时都乖得很。” 回忆今日那人没脸没皮的贪财相,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去。雪里卿不算感慨地想着,忽然就听老太太又说。 “今日我听说,之前给他哥捉摸的那家亲事,人家怕坏名声不愿意黄了,还想把哥儿嫁给二小子呢。虽然家里状况穷了些,可人俊俏讨喜,也没婆母磋磨,嫁人还是得相看以后日子的过头不是?” 雪里卿扬眉,偏头看了眼小老太太,黑夜里一对浊目竟亮着精光,显然是某人的媒人说客。 走的还是哄抬物价的路子。 他嗯声道:“那位哥儿躲了老大的灾,进了老二的门,以后定然有福。” “唉?” 王阿奶神色一变,摆着手刚想再说道说道,便听人说了句困了,闭上眼呼吸绵长。 第二日周贤来寻人,便看见老人神色讪讪,努着嘴一脸做错事的模样。他看向雪里卿目光询问,在得到无视后,只能自己开口:“王阿奶,你这是怎么了?里卿惹您生气啦?” 王阿奶连忙摆手。 她扭头瞧了眼屋里正在啃蒸玉米的哥儿,连忙做贼心虚似的将小辈扯到一边,压低嗓音急道:“不好了二小子,昨晚阿奶辜负你所托,将你夫郎聊没啦!” 抬头再确认一眼屋里一脸“有事不见,无事滚蛋”的冷清少年,周贤好笑道:“他这不好好在的嘛。” 玉米啃的可香了。 王阿奶急得乱挥手:“不是小雪哥儿没了,是你的夫郎没影了!” 听见新称呼,周贤眸光闪了闪,面上笑眯眯给她顺气:“莫急莫急,您老慢慢同我讲讲。” 王阿奶深吸一口气,便将昨晚那番对话学了一遍。讲完还一脸苦涩,摊手懊悔:“怪我好心办坏事。” 周贤一向弯弯的眉眼也微微蹙起,自然不是因为雪里卿的态度,而是那份不愿黄的什么亲事。 见小老太太臊眉耷眼的忐忑模样,他恢复笑容,安慰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待会儿我去哄哄便好,您别急。只是我是听过有兄亡收继妻照顾的,倒还没听过八字只一撇的说亲也上赶着代。您是宝山村最识大体讲规矩的老太太,可得说说村里那些人,闲聊归闲聊,怎能将如此赖皮行径朝人家身上安,平白毁人家清白哥儿的名声?” 王阿奶立即颔首表示:“肯定,那肯定。” 绝对不能毁咱二小子的清白名声。 周贤笑眯眯颔首,推着老人家的肩转向堂屋。视线尽头,敞开的木门内晨光璀璨,阳光同绯红衣袍一起将哥儿白皙的皮肤衬得更莹润如玉。明明如此殊艳颜色,这人却捧着玉米棒啃出一副乖巧相。 “好看吧?” 王阿奶乐呵:“好看好看。” 周贤拍拍她的肩,故意夸张着感慨道:“少年见过如此惊艳之人,我此后必然要念念不忘。比不上咱们小雪哥儿漂亮的,我都不想娶喽。” 说完他失了笑,将手里的两根生玉米送给老人煮粥喝,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堂屋,在人对面坐下。 他笑眯眯问:“吃醋呢?” 雪里卿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放下啃完的玉米棒,抿了口水,随后看向门外平淡道:“吃饱喝足,等我的一百两银子和不会忤逆主子的乖巧奴仆。” 周贤随他的视线望向大门,问:“到时需要写卖身契么?” 雪里卿大度道:“关键在某人要会摆正自己的位置,其他好说。” 周贤点点头,起身伸个懒腰,抬腿便朝外走。 雪里卿侧眸:“去哪?” “小少爷,目前我还是自由身。”周贤拎起自己补丁叠补丁的衣裳晃了晃,提醒道,“我还有亲哥留下的一屁股债要还,该去赚钱了。” 目送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雪里卿淡淡转回视线,端碗喝茶,冷清的表情没一丝波澜。 不远处,看了个全程的王阿奶急得跺脚,怀里玉米穗只觉得烫人。 这就是二小子的哄哄? 这么个哄法,她看这小家伙是一辈子也娶不上媳妇夫郎!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称呼设定:有点复杂有点绕,很多私设】 [紫糖]直系称呼表: 性别 | 男子 | 女子 | 哥儿 称呼 | 爷爷 | 阿奶 | 阿公 | 爹爹 | 阿娘 | 阿爹 | 哥哥 | 阿姐 | 阿哥 | 弟弟 | 阿妹 | 阿弟 [紫糖]叔伯姑舅姨等亲戚,括号是配偶: 男子:叔叔【阿婶或婶叔】 伯伯【伯母或伯父】 第5章 舅舅【舅母或舅父】 哥儿:阿叔【叔夫】阿伯【伯夫】,阿舅【舅夫】 女子:阿姑【姑夫】,阿姨【姨夫】 [紫糖]我们那边叔父伯父的父字是重音读,姑夫姨夫的夫字是轻音读(儿话音一样飘的),所以喊起来不算别扭,也不会分不清。 第4章 自穿越以来,除发烧昏沉躺了头两日,周贤其实一直没闲着。 主要是脑子没怎么闲。毕竟今穿古脑子本身就是金手指,要想脱贫致富还是得靠知识改变命运。他日思夜想,翻动脑子里的知识点,之后再去县城街头巷尾转几圈,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小说都是骗人的。 肥料卤味猪下水,玻璃纺织白砂糖,没一个用得上。 当然与其说骗人,不如说他穿来的这个世界发展得不错。肥料使用成熟,食物物尽其用,白砂糖虽贵却也不再是皇家专属,这几年官方还在大力推广种植番薯玉米。虽种植技术尚在摸索阶段,但产量相比小麦稻米已翻了几倍,可以预料百姓以后的日子定然会日渐向好。 得出这个结论后,周贤觉得挺好,也不失望,目光转而放到自己真正擅长的各种专业爱好之上。 他本人中二时期也分上下两册。 上册初中,人设是高冷校霸,个高人帅眼冷拳硬,战遍全城二十岁以下小混混,狗看了都得低头绕道走,老师看了直摇头。 下册高中,他在开学前夕幡然醒悟,决定放下棍棒重新做人,一头扎入先贤的诗词歌赋中当起了青春文艺少年,靠脸和装逼成为校园风云人物——那个国旗下讲话讲稿通篇七言的男人。 然后周贤大学扭头选了个临床医学,步入眼神清澈大学生时代。 一年后背书背得头晕,凭借前五的绩点转入建筑系。他捧着这颗浪子心,竟然在建筑系老老实实学到毕业,顺便还保了个研。 仔细想想也还行,启蒙先生,包工头子,实在不行便去摆摊“百年家学传承,专制跌打损伤”,风寒感冒接骨拔牙还是能治一治的,都是无本买卖,以后日子有过头。 只是这些来钱都不快,三个月二十两零头都够呛,到时候别说有过头,疤脸大哥都不会容许他有头。 随着时间推移,日头又上来了,周贤擦去额头冒出的细汗,眯眼瞧了瞧万里无云的天空。 要不,制冰呢? 取沸汤置瓮中,密以新缣,沈中三日可成冰1。祖先总不能骗他亲孙吧? * 绥朝当今百姓实行一日两餐制,辰时朝食,申时哺食,其他时间再饿就多点喝水,反正家里没余粮。在老屋里坐到中午,雪里卿被王阿奶热情招待了一肚子凉水,抿唇悄悄打了个水饱嗝。 虚掩的院门外,时不时有村民故意经过,探头打招呼顺便瞧一眼那与农家格格不入的漂亮哥儿。 蝉鸣犬吠,孩童吵扰。 雪里卿昂首瞧了眼开始往西行的太阳,忽然站起身,探头偷看的阿叔和院里晒菜干的王阿奶俱是一惊。 王阿奶迈着小步过来:“小雪哥儿,想要啥?” 雪里卿面向她道:“我去寻他。” 这个他自然是周贤。 王阿奶弯弯眼睛喜得开怀,忽然觉得二小子又有希望了,瞧,没离开多久就想了不是? 不过走是不能走的。外头四处是瞧热闹的碎嘴子,他一个哥儿俏生生出去寻男人,定会被那群胆大泼悍的妇人夫郎围住调侃,还不得原地羞得团团转? 如此想着,她回头将门缝又冒出来的两颗脑袋瞪回去,劝说道:“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找不到家门不说,这个点二小子指定还在山里,你即便去了也见不到人,就安心在待在阿奶家吧,阿奶……阿奶给你拿饴糖吃!” 老太太闭眼咬牙说最后那句,下了狠心割肉似的艰难。 雪里卿却问:“山里?” 王阿奶点头:“可不是咱村周边的林子,是深山呢。里头物产丰富可也危险,一般人不敢进的。” 雪里卿闻言缓缓眨了下眼。 他其实并不恼那些乡人瞧稀奇似的一波波来看他,此乃人之常情,百姓不如惊弓之鸟般警戒是幸事。 只是雪里卿一静下来便会情不自禁回想那三个狗皇帝和他们干的破事,蹭蹭的火气灼烧着五脏六腑,只有念超度经方能平静半刻。 他不想再冲动之下杀回京,亦不想在这空等不可能出现的家人,不如找点事情做。 前三世里,雪里卿当过官,行过军,谋过逆,杀过人,却没挥锄头种过田,没进深林赶过山。 听起来似乎不错? 拗不过他坚持,王阿奶收拾收拾锁了家门带人往后村去,最终还是从罐子里拿了两块饴糖。一块塞给雪里卿,另一块用麻布帕抱着带给二小子。 老人催促:“快吃快吃。” 这可是只有小孙子,她才舍得拿出来的!若让那几个馋嘴儿媳瞧见听说,又该闹腾了。 雪里卿捏着小小一块饴糖,见她那偷偷摸摸的模样,哑然失笑。 宝山村共七十七户,在周围算是个大村,从村头到村尾需得走上好一会儿。王阿奶忙着打招呼,那架势跟介绍自己亲孙媳似的。 不过招呼里也有区别。 比如有个带头巾的妇人打左边小路窜出来喊人,小老太太嘴一撇,眼一翻,搭着臂上竹篮打鼻腔里嗯哼一声。这显然是有龃龉,关系不好。 再比如走到靠后头的一户人家。旧木门只开了条小缝,王阿奶远远瞧见便招手喊道:“旬丫儿,你阿爹可在家?” 态度可见亲近。 随后,雪里卿便瞧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娃走出来。她下巴尖尖,乌瞳宛如一颗李子似的又大又圆,与他对视上的瞬间便胆怯地垂下去。 旬丫儿低声应道:“阿爹在家磨镰刀,过几日收麦。” 见她想回头喊人,王阿奶摆手。 “让他先忙,我还要带小雪哥儿去后头,等会儿再来。”三两句讲完,她带着身旁安静的哥儿忙哆哆往前走。经过家门时,雪里卿忽然转头,发现那小女娘还在偷偷望他。 被抓了包,她满脸通红竟不知跑。 雪里卿走到她面前,弯腰唤:“旬丫儿?” 旬丫儿讷讷点头,瞧着忽然来到眼前的漂亮阿哥有些恍神。 阿哥不仅声音好听,身上还有一阵香气,不像她刚刚打扫过鸡窝,身上只会有鸡和泥土味儿。想到这里她垂着脑袋,更加局促不安。 紧接着眼底出现一块饴糖。 “给你。” 见雪里卿将糖给了别人,王阿奶先是一急,可听见旬丫儿开心捧着饴糖回头喊阿爹,又轻叹一口气。 雪里卿回到她身边,露出适当的乖巧微笑:“我见她乖巧机灵,便将阿奶的糖给她了,您不生气吧?” 他决定去给,当面先斩后奏,前提自然是因小老太太跟这家关系不错。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关系,还吃她的宝贝糖,指定真要生气。 果然王阿奶摆手道:“旬丫儿是个乖巧的,就是家里……唉!给孩子甜甜嘴也好。走走走,前头就是二小子家了。” 她指向右前方,迈着又轻又快的小碎步,领雪里卿拐进村子最后一排。 路上王阿奶闲不住嘴,给人讲了些周家往事。 宝山村人家多姓王李,周姓是百年前搬来的猎户,祖宅选在靠山的位置,方便进出。可是周老祖宗觉得猎户不安定,希望子孙安乐,便用全部家底置地,要求子孙们种田当本分农夫,猎户手艺只传给长子长孙当个看家保障。 一代长子传长子,长子偏偏皆短命,不仅如此还代代是独苗,周贤那早死的爷爷便是最后一代猎户。如今就连他爹周德庄和大哥周礼也死了,当初的长子一脉只剩了个例外的老二周贤。 别人都说这是天定诅咒,姓周的当不得猎户。那老周祖宗是个有先见之名的,止了灭门命数,可也害了长子一家。 身为最后传承所在,周贤家便在当初祖宅基地上。破泥墙紧挨着山脚,处于最偏僻的村东北角,跟其他宅院隔了一条小河,方便进山却不方便生活。 潺潺流水之上,仅三根粗木搭着,联通两岸。 “虽不是长子长孙,二小子也是大周家最后的血脉。他不仅不避讳,还偏爱往山里跑,真是……说不定这诅咒还会应在他身上呢?这都是说不好的事情。小雪哥儿你劝劝二小子,让他寻个别的营生,攒攒银钱买上两亩地,也够嚼头了,莫要再朝山里去!” 雪里卿扶着唠唠叨叨的老人家踩上木桥,走到河对岸,顺便弯腰捞起一只逃逸母鸡和河岸草丛里的蛋。 绯红衣摆扫过青草,迈向满是蛀洞的破败院门。 天生短命的? 多巧,他也世世没活过二十五。 吱呀——扑通—— 门板颤颤巍巍倒下,抗过了周礼的踹骂,收债的摧残,却在此刻寿终正寝,为本就贫寒的家庭雪上加霜。 第6章 院里的周贤闻声抬眸,便瞧见雪里卿长身玉立门前,怀里抱着只老母鸡。 他起身惊喜:“你怎么来了?” 王阿奶挎着小竹篮,从哥儿后冒出来回道:“村里那些蠢闲的,在我院外来来回回烦得很,不如你这清净。二小子你不是说去山上赚钱,怎么在家……做酸菜?” 周贤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摆的一只酸菜坛子,无奈叹了口气。 方才想起《淮南万毕术》中夏制冰的记录,法子简单,家中又正好有口老井能用,他便立即赶回家。 初中物理知识点:气压升高,水的冰点降低,夏制冰之法原理应该就是如此。 将沸水封入密闭的坛子里,迅速置入冰冷的井底。这时沸水迅速冷却,坛中气压降低,冰点便也随之生高,水不用零度亦可成冰。 周贤在三间破茅屋里转悠一圈,好不容易找出两只完好的酸菜坛子,于是打水生火,将沸水灌了进去。 为了确保密封性,他还专门削了个两个木头塞子,用它连着布堵住坛口,再用坛盖盖住,最后学着做酸菜那样用水封,三重保险。 两坛沸水终于完成,他用麻绳吊着往井里放第一坛的时候,死去的物理知识忽然再次冲入脑海,产生质疑。 坛子里那点气压改变,能提高0.1度冰点都悬,夏日井底再凉爽也在四度左右,怎么可能冻成冰? 想到这里,周贤蔫了。 老祖宗有孙子是真骗呐! 作者有话要说: [比心]说明:原主周贤也发烧烧死了,所以他们一家其实真的绝户了。 [比心]注1:“取沸汤置瓮中,密以新缣,沈中三日可成冰”出自《淮南万毕术》。 [比心]设定小tip之【行政级别】 中央(国都)—布政使司(省级)→府(省会)→州(市级)→县(县级)→里(300户一里长)→村 第5章 祖宗的便宜法子应当不成,想制冰还是得靠硝石,药材铺子500文一斤简直抢钱,这致富路应该是断了。 家里缺碟少碗,周贤听闻王阿奶的问话,觉得确实还不如腌坛子酸菜吃,无奈道:“腌菜也成。阿奶能教教我吗?我做的总容易坏,不好吃。” 其实他根本不会。 但这项手艺这里似乎人人都会,他如今也算土生土长,不好例外。 王阿奶点头答应,回头小心看了眼门口,把篮子推给他道:“你快拿着,别让人瞧见。” 周贤闻言好奇接过,掀开上面盖着这麻布瞧,正是他昨晚和今早拿去的番薯玉米,顶头帕子里还包了块麦芽糖。 男子弯眸笑了:“阿奶待我可真好,像亲阿奶一般。” 王阿奶骄傲地承了这句话。毕竟二小子根本没见过亲阿奶的面,阖村上下除了他那死去的爹娘,待周贤好的也就数她王小翠了。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过分! 然后她就见疼如亲孙的小子捧着糖,长腿三两步迈到门口哥儿面前,笑吟吟往前凑:“你吃吗?” 王阿奶无奈摇摇头。 要是她家那几个孩子,拿到糖肯定立刻塞嘴里扣都扣不出来,这两个倒好,不吃净往外送。 当然了,她偏心,雪里卿的糖送便送了,但这一块他希望能进周贤嘴里。老人打眼张望,心思全写在脸上。 雪里卿推开面前的手:“不吃。” 小老太太顿时开心了,催促道:“我给过他一块,路上送给旬丫儿了,想来真的不爱吃。二小子,你吃。” 周贤见此也不坚持。不过他没吃,回头跟老人道:“这糖是阿奶疼我,我收了,番薯玉米是我感谢您收留里卿,您也带回去。” 王阿奶不同意,指着周围一览无余的破落院子道:“周礼那个坏东西,这里有点值钱的都被他拿去赌了,如今死了还给你留下……” 她顿声瞧了眼雪里卿,把一百多两银子债咽下,语重心长:“你日子紧巴,每口粮都重要。阿奶子子孙孙多得很,月月都给我送粮,不缺你这一口。” 看着老太太皱巴着脸唠唠叨叨,周贤心中泛起暖意。思忖两秒,他利落把东西放进屋,将竹篮还回去。 “多谢阿奶。” 王阿奶哎了声,讲这就对了。 即使是个坐等享儿孙福的老太太也不清闲,确认雪里卿想要留下后,周贤便将王阿奶送过河离开。 回到院里时,便见雪里卿还抱着那只母鸡,站在井边往里瞧。 他过去将母鸡接过来,丢进不远处的鸡窝,数了数确认他仅剩不多的财产没有丢,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便听身后的人开口。 “你想制冰?” 周贤想起这事就叹气,点头道:“只是成不了,最多水凉些。” 雪里卿却道:“能成。” 周贤眨了下眼睛。难道不是祖宗哄骗他,是其中还有些辛密关窍他这个现代人没有领会? 不过雪里卿并未给他提问的机会,扭头要求:“带我进山。” 周贤愣怔:“去干什么?” 雪里卿其实并不清楚,农人去山里大约就是采摘野果野菜,若有能力或许还会捉些野味?他回道:“你去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收获都归你。” 可是周贤根本什么都没做过。 这几日病好后,除了去巡视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去县城卖鸡蛋和蝉蜕,他只在家喂鸡捡蛋捕鱼摸虾,从未靠近过屋后那座山。 古代的山很危险的,跟现代完全不是一回事。这里生态完善,野猪毒蛇老虎熊瞎子,什么动物都有可能遇见,周贤并不想因此丢了小命。 奈何原主是山中小精灵,没事就往深处钻,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雪里卿跟村头八卦四大天王之一的王阿奶待了一天,说不定比他都更了解周贤。 此时少年抬眸又那样静静盯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却诉尽坚持与威胁,周贤无奈道:“只在周围转转。” 雪里卿满意,将手中的鸡蛋还了他。 没料到他还有人质,周贤哭笑不得接过。 收好价值高达一文钱的鸡蛋后,男人背上旧竹筐,将斧头和短锄放进去,再捞了两根趁手的长木棍,终于慢慢吞吞领人出了门。 仲夏五月,正是暑气升腾时,山里树木遮蔽下很是清凉。 满目浓绿,各样植物肆意生长,是与京城繁华完全不同的野性力量。雪里卿扶着树干迈上山坡,呼吸清新空气,只觉神清气爽。 “这里很不错。” 周贤连忙在树干画好标记,跨步来到他身边。望着眼前一片松树林,也不禁感慨:“确实是个好地方。” 秋天落满松塔,敲开松子炒一炒,天冷后窝在暖烘烘的炕头能嗑一个闲冬。接下来将是一个没有手机的冬天,眼闲了下来,嘴总不能闲着。 待120两的债务处理完,过冬物资也该及早提上日程了。所谓笨鸟先飞,穷光蛋囤物资同理。 想着,他捏着石块在旁边树上划拉。 “标记一下……” “我记得。” 见周贤望来,雪里卿开口道:“从院后小路走到路尽头,正北行一里,遇一歪脖子山杨右转上山,东行三里,途经三株红枫转上北行,顺着山杨树林向前便可抵达。” 周贤沉默片刻,弯眸夸奖:“里卿真厉害。” 这些都是上辈子谋反练出来的本事。军事沙盘看多了,行军路再走上几遍,途中许多细节亦需分心注意,否则吃了埋伏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雪里卿扫了眼前这人一眼,话语毫不留情:“你却很没用。从前进山,你一直靠标记寻路?” 此地距离村子并不算远,尚处于周边地带,想来是村民都知道的野林子,秋日成熟时先到先得。这人还是猎户后人,整日往山里跑,就这水平? 周贤讪讪,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前几日发烧失忆,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他用上撒娇大法企图蒙混,“里卿是嫌弃我了吗?” 垂眸望着被人扯住的袖摆,雪里卿蓦然想起王阿奶的那些唠叨。他抽手转身走:“既如此,往后莫往深山去,寻个别的营生。” 周贤美滋滋跟上:“都听你的。” 之后雪里卿并未再朝北深进,转而西行,只在山腰以下转悠,遇见视野开阔处还能看见不远处的村子。 夏日,山中数野菜最多。 周贤认识的不多,但收获不少。新鲜的平菇捡一捡,几株紫苏薅两把,半坡荠菜窝刨小半框,不一会儿又遇见了一片野山药和野豌豆。 野山药植株是缠绕草本植物,心形单叶,与细软的豌豆藤蔓纠缠成一片,紫蝶花绽放于其间,野草离离,甚是美好。 尤其雪里卿步入其中后,纤叶美人,仿佛一道诗经画卷展于面前。 周贤顺着藤蔓摘山药豆,想到这里摇摇头。野豌豆又名薇草,采薇采薇打仗饥荒,寓意不好。 还是算了。 他看了眼日头,差不多下午两三点钟了,上顿饭还是早上,肚子已然抗议。周贤翻出筐里的短锄,与人商量:“我挖几根山药,回家给你做山药蛋饼如何?” 第7章 前方雪里卿回眸,却竖起食指抵在唇间,示意噤声。接着,他颠了颠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大石块,挥臂朝不远处用力一砸。 闷声落地,雪里卿抬下巴。 “去。” 周贤迟疑走过去,便瞧见柔软的豌豆藤底,一只野灰兔躺在石头旁,毛茸茸的脚蹬蹬两下彻底不动了。 默了两秒,他道:“山药蛋饼加鲜锅兔?” 雪里卿颔首允了。 周贤蹲下身望着毛茸茸的灰兔,想到方才漂亮跟豌豆花似的雪里卿举着石头,利落砸兔子,脑袋里自动播放语音:怎么可以吃兔兔~ 他蓦然失笑,摸摸死兔子毛茸茸的长耳朵道:“乖兔兔安息。” 待会儿帮哥哥讨好小雪哥儿的胃吧。 归途中,他们又遇见一颗野桑树。 如今正是吃桑葚的季节,地上已经落了许多摔烂的黑紫色小果子,矮些的枝干也有许多采摘痕迹。 古代底层百姓温饱都困难,得了水果多拿去城里集市卖钱,肉蛋奶更是基本没有,更不可能讲究饮食搭配。 日子好过些的人家里才能以谷粮为主食,辅以瓜类蔬菜。不好过的就是野菜清粥,碗底粮食粒粒分明,边界感十足,都不带挨着的。譬如被亲哥拖累的原主,家里除了番薯玉米野菜和几颗要卖钱的鸡蛋,一粒米也没。 营养单一且匮乏。 周贤扭头看向身旁一边摘一边吃,半天衣兜里攒不出十颗果子的雪里卿。哥儿衣着优越,身材也高挑,仔细瞧仍可见两颊清瘦。 周贤立即将自己的桑葚果都倒进对方衣兜里,信誓旦旦道:“以后夫君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雪里卿上下扫他一眼,嫌弃走开。 一个有力气背他走三十里地,却蹲在地上对着猎物喊“乖兔兔安息”才敢拿的酸男人,能指望他有什么出息? 周贤弯眸,继续摘桑葚。 回家后,破屋漏风。 没出息的男人笨手笨脚剥兔子,皮肉破烂;笨手笨脚生火煮山药,火生三遍;再笨手笨脚拎着刀砍砍砸砸剁菜,在灶台上忙得团团转。 半道还去外面砍了节粗竹子回来。 看这动静,雪里卿坐屋门口面无表情吃桑葚。有过大展身手烤番薯的前车之鉴,他对这顿饭毫无期待。 太阳西斜,偏僻的山脚下人家炊烟袅袅,暑气消散开始吹起清凉的风,食物的香气逐渐充斥茅屋小院。 雪里卿嗅动鼻子,捂住咕噜噜的肚子,浅瞳悄悄转向屋里。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有好吃的?[捂脸偷看] 第6章 太阳西沉,破茅屋内昏暗,弥漫做饭呛人油烟气。周贤将桌椅搬到院里,忙着从厨房一样一样往上端。 雪里卿眨眸,视线随之移动。 家里真的缺碗少碟。 方才半道砍的那节竹子被一劈两半,清理干净。半个用来摆放一叠比掌心略大的山药蛋饼,金黄松软,点缀着小葱,看着就很有食欲。另半个粗竹子再分成两节小碗,山药泥堆成小山形状,碾碎的桑葚酱汁自上往下浇灌,顶上点缀完整的桑葚果,像茶馆里的精致茶点。 但是最香的,还属中央一只有两个豁口的大陶碗。 热猪油,放入葱姜蒜花椒炒香,加水加盐煮开,放入平菇、贡菜、预煎的兔肉,白醋酱油调味,如此在缺少材料的情况下勉强做出一锅鲜锅兔。 周贤感慨可惜没辣椒,之后得去问问王阿奶这个时代有无替代,吃辣星人实在不习惯。 最后,他放下两葫芦瓢的野薄荷水和几根防止吃不饱的蒸番薯,开心合掌。 “开饭啦。” 对面雪里卿捏着筷子,眼瞳闪烁。 预煎再煮的兔肉软嫩可口,山药蛋饼油煎酥香,桑葚山药酸甜开胃,配上解暑消渴的薄荷水,周家这一顿吃出了村里过年的架势。 雪里卿眯眼吃着,顺便打量对面闷头干饭的男人。 周贤发现笑问:“爱上我了?” 雪里卿淡淡扫了眼桑葚山药泥道:“山窝窝底下,吃食做法倒不少。” 这点东西对于见过皇家奢侈的他而言不算什么,可在这吃个白面馍馍都抠搜的山野乡村里,却很难得。尤其这道桑葚山药,口味不提,摆盘颜色很是花了心思,即使放进府城的茶馆里也算得上出彩。 没料到他随口的质疑,竟让对面的男人放下筷子,一脸深沉。 “里卿。” 雪里卿咀嚼着兔肉抬眸,脸颊鼓鼓,静静看他要作什么妖。 周贤轻戳哥儿柔软的脸颊,转向屋后的高山,郑重道:“其实一周前,我进宝宝山深处采摘,有了奇遇。” 没错,宝山村的后山名叫宝宝山,因自村子方向望去时,山体连绵起伏宛如一个躺倒的婴孩而得名。自古还有传说宝山村人都是山神子嗣后代,山神飞升,留下这座大山哺育他们,山体形状便是祂雕刻的标记,以便在上天眺望寥解相思。 此时,半路入村谱的周贤正拿着山神传说,煞有其事地忽悠哥儿。 “那日我如往常一般进山采集,路遇一白虎,正准备逃跑,却不料它口吐人言说:人类,你去东边河岸捕鱼,虎大爷吃饱便不吃你!” 他粗着嗓子学得绘声绘色,然后恢复声音继续:“这我能怎么办,只能答应它呀。于是我在河里捞啊捞,它在岸上吞啊吞,肚子跟无底洞似的上百条鱼都填不满,我累得腰都抬不起来了。” “最后你猜怎么着?” 雪里卿听得入神,忽然被提问,眨巴眨巴眼睛轻应:“它还要吃你。” 周贤弯眸,忍不住轻揉了把他脑袋夸奖:“里卿真聪明。这白虎不讲武德,奴役我捉了那么多鱼,最后赖皮说加上我溜个缝正好能饱,于是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吞吃我!千钧一发之际,它竟原地定住,旁边土里冒白烟凝聚成一位白胡子老头。” “那老头说自己是宝宝山山神,白虎乃他坐骑,顽劣逃出给我添了麻烦,如今给我一补偿。” 周贤伸手点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他老人家就这样点了一下这里,我一晃神就回了家,之后高烧不退整整三日,期间梦见许多光怪陆离的事物。我醒后忘记孤苦往事,脑袋里却多了新知识,吃食做法与制冰都是其中之一。” 男人叭叭的话音终于止住。 雪里卿静静注视着他,一双清透的眼瞳仿佛不容许谎言。周贤脸不红心不跳,大大方方任他瞅。 半晌后,雪里卿十分认真地发出一道疑问:“宝宝山的山神是白胡子老头?” 周贤微怔,低头失笑,顺手将土地公公的设定拿来用:“成千上万年神仙也该长大了,而且他只有三尺高,确实如同一个娃娃。” 雪里卿解了惑,继续香喷喷吃饭。 周贤试探:“你信啊?” “信。”雪里卿认真颔首。毕竟他自己就活了四世,比之任何奇遇都骇人听闻,为何要质疑有老神仙? 周贤心底暗笑这人好骗,又觉得兴许古人本就迷信,以后手搓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兴许都能用这个理由。 注意到哥儿更青睐蛋饼,他索性都推过去:“饿了一天多吃些。” 周贤自己转而拿起旁边的番薯剥皮。 这里的番薯是白芯板栗薯品种,个头很小,口感干而面,纤维多也不算很甜,反而比现代大受追捧的蜜薯更不腻口。 就是不小心容易被噎着。 周贤哽住嗓子,默默拿起薄荷水顺了好几口。 院里安安静静吃完晚饭,雪里卿起身便走一身轻,厨子认命处理残局。不过这也不费什么事,两人几乎饿了一天,桌面上东西吃的干干净净,三两下便收拾好了。 将三只竹片与大陶碗放好,周贤端起洗碗水准备出门倾倒,看见雪里卿正在院子里薅狗尾巴草玩,他凑过去问:“会编兔子吗?” 雪里卿抬眸瞧了他一眼,捏着两根草在指尖一绕,草头从圈中钻过,便成了毛茸茸的兔子头。 哥儿转动草杆展示,隐隐自得。 “真可爱。”周贤不吝夸赞,紧接着却话音一转,“里卿这么厉害,会编一整只的兔兔吗?” 雪里卿眯眸但承认:“不会。” 周贤:“想学吗?” 雪里卿直接行动表达,将手中剩余三根狗尾巴草递出去。 “这几根可不够,你在院里多摘些,等我倒水回来就给你做兔兔昂。”周贤示意手中木盆,笑眯眯走出塌了半扇的院门。 雪里卿盯着那背影轻嘁了声,随手薅了把草。 臭小子,当他小屁孩哄呢? 如今乡下根本没有污水处理的说法,生活废水都是随手朝草地或河边倾倒。周贤不习惯,琢磨得空给自家挖个水道和地下蓄水池,一点点生活用水很容易慎入土地也不会引起什么污染。 至于现在,还是随手泼草地里。 洗碗水扬进野草堆里,周贤在河边舀水又涮了涮盆。他蹲在岸边昂首望向斜挂在地平线的太阳,心中叹息。 第8章 昨日那个赌约看来雪里卿真要赢了。 别看昨日周贤又是要卖名声求财,又是贪心作赌,其实他也不看好那群人会来将哥儿寻回。 那日雪家门口的瓜,周贤也不是白吃的,种种听闻外加经验猜测,他自认将雪家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位雪员外先后娶过两次亲。 头一位是夫郎,从前二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夫,无他人可介入。只是这位夫郎身子底薄,成婚第三年才生下一位哥儿,在孩子七岁时便身故了。 明面讲他是病故,外头却传是药里掺砒霜毒死的,只因发夫死后不出三月,雪员外便将继妻娶进门,之后接二连三又抬进三房小妾。大家有人说雪员外是心爱之人亡故后,悲痛过度自暴自弃,也有人讲雪员外本性好淫,从前被悍夫郎压着,对方死后终于露出本相。 当年真相究竟如何只有当事人知道,一切皆传言。不过那夫郎留下的哥儿却在几年后将这出好戏续了下去,此哥儿毫无疑问正是雪里卿。 雪里卿不随阿爹,更不随爹,天生基因突变似的好看,其姿容绝色,远至平宁府都是出了名的,自幼家人便极近宠爱,吃穿用度皆是县城中能给最好的。 此间哥儿女子十五可婚配,礼法繁冗费时,多十三四岁开始议亲,这雪家的门槛却自雪里卿年满十二后便要被媒婆踏破了。其中有寻常青年,富贵人家,县令次子,更甚是府城的贵人也来过几波,一个见一个上门,提的聘礼高的吓人。当初雪员外腰杆子不知有多直,见了县令都不假颜色。 可也是自那年起,本恬静淡泊的雪里卿忽然性情大变,张牙舞爪,泼辣犯浑,黄了好几桩亲事不说还得罪了府城贵人。之后雪家的热闹便没停过,雪里卿名声越来越差,亲事更烂得没挑拣,甚至有纨绔子弟闹上门要高价买美妾,如此拖到十七岁,雪家今年越来越等不及了。 那日争吵时,依稀能听见里面说千两聘金,青楼醉汉…… 周贤承认当初有见财起意之心,还馋人家好看,但也是看出雪家对雪里卿来说不能再留,想来对方也正因此才在大庭广众之下闹那一番,不如顺水推舟。 扛着人逃跑途中,周贤却更加确信心中推测。 因为身后追逐的那群家丁光打雷不下雨,根本没想追上,反而驱赶他离开县城,走错了路都被引回正道。 之前已解释过此事后果了。 哥儿当街被带走,会让雪里卿本就稀烂的名声彻底坏个干净。可若加上听见的争吵前情,便是雪家想借贼手辱之,让雪里卿受尽苦楚,甚至不惜放弃千两聘金外加他怀里的一百两银票。 周贤本觉得左右是龙潭虎穴,雪里卿如此离开挺好的,跟自己回宝山村。若对方实在不喜欢自己,便帮他独自立户,若时代实在不允许就忍痛给他寻个喜欢的夫君,怎么都成的。 可由他这一整日的观察来看,雪里卿只是嘴硬,那眼底分明还写着期许。 从默默跟他去王阿奶家借宿,到上午安静等待,从下午要求上山的焦躁,至方才坐在西沉阳光下吃饭的沉默。看来再机灵的人也是当局者迷,尤其是亲情局。 是期待亲生父亲有所作为吗? 那笃定的赌局中或许藏着少年对亲人的最后几分情谊吧,只可惜要随今日的夕阳散尽了。 橙黄的夕阳底,周贤在河边心不在焉琢磨着,待会儿回去还有什么法子哄人玩儿,耳边忽然依稀的吵嚷声。他起身朝河对岸的宝山村眺望,便瞧见村尾路上正有一行人气势汹汹正朝他家来。 第7章 周贤泼个水,还泼出了一番天地要去闯荡闯荡不成?怎么那么久。 狗尾巴草薅了满满一把,雪里卿还没等来编兔子的人,眉头微皱。这时耳边似乎有吵嚷的人声,他迈步走向门口,刚要探头看便被迎面而来的周贤挡住。 “外面怎么了?” 周贤环视一圈院子,拉住人朝茅草屋后走,这才低声解释:“抱歉,是债主来了,怕是听说我从你那得了一百两来要钱的。这钱还你,再委屈你去后面林子里躲躲,一定等我喊你再出来。” 来到屋后的矮墙底,他将一直随身带着的银票拿出,塞给雪里卿。 望着半塌的矮墙和哥儿不方便的长衩袍,周贤忽然又道了声得罪,直接掐住对方的腰送上墙头。 艳红衣摆垂于泥墙,雪里卿一手银票一手狗尾草坐在顶上,腰间的力道仿佛还未散去。他长睫簌簌扑闪两下,便看见男子翻窗进了屋子。 砰—— 院门另半扇也倒了。 疤脸带着六个小弟,人人手中拎着手腕粗的棍棒闯进来,张口便喊:“周贤滚出来。”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刚刚看见你往里跑了!” “再不出来老子砸了啊。” 虽是这么说,这家除了长草半塌的墙也没什么可砸的了。 任他们吵嚷好一会儿,周贤才伸着懒腰,慢吞吞走出茅屋。他揉揉困眼看清领头人,情绪从疑惑到热情,过渡十分自然:“呦,疤哥,不年不节来做客,还带什么礼物?您怎么知道我缺烧火棍。” 他上前一把捞了根棍子回来,放在手里颠了颠,似乎很满意。 往常收债哪个不被吓得点头哈腰,噤若寒蝉?被抢武器的小弟没见过这种路数,呆呆举着空手,竟好半晌没反应过来骂人。 “没用的东西。”疤脸气得踹他一脚,让人滚后头去,伸出手不耐烦勾了勾。 “拿来。” 周贤把木棍放他手上。 疤脸气愤甩手,瞪眼威胁:“别跟老子装犊子,你在县城得了100两银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周贤将棍子转了半圈反握在身后,好脾气笑道:“上次不是说好了三个月后交钱,你想反悔?” 疤脸不耐烦:“老子不管,你有钱就得给我!” 周贤无辜摊手:“可我没钱啊。” 疤脸凑近,眼瞪得像牛眼,脸颊蜈蚣似的疤更加狰狞丑陋:“这事全县上下都知道,昨日你还在村口跟人炫耀,怎么可能没有!” 周贤淡定:“赌没了。” 疤脸立即断言:“不可能,周围的场子你没去过,别想骗老子。” 周贤理所当然道:“我昨日跟雪里卿打了个赌,赢了他给我当夫郎,输了我将一百两归还并送他自由。我输了,媳妇儿和钱都没了。” 讲到这里,他还悲伤地叹了口气。 疤脸震惊,不禁骂道:“你他娘的,怎么这么没用?” 想到下午也被这么嫌弃过,周贤忍笑点头:“他也这么说,不愿意跟我过。” “娘的,你个窝囊!” 到嘴的钱飞了,疤脸气得团团转,在破院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歪头瞪一眼对面的臭小子。 他心底是后悔的。 当初就不该贪利,同意给周礼那穷鬼赌虫放六十两的羊羔利。如今周家死得只剩一个愣头青,这家伙破罐子破摔,他的帐却万不能坏。 事已至此,将周贤卖了收一辈子月钱还不够费事的,这小子滑头也不稳妥,更耽误他拿钱放新债。如今见着了钱影,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疤脸沉默片刻,不死心问:“他逃回家了?” 周贤缓缓眨了下眼睛:“是啊。” “放屁,县城里的事老子能不知道?!”疤脸瞬间揭穿男子的谎言,上前一把捏住他的衣领威逼利诱,“告诉我他跑哪儿去了,老子只要钱不害人,拿到银票给你抵五十两的债。” 周贤听到最后半句,毫不犹豫朝东南一指:“说是去府城投奔谁,午后顺着林子走的。哥儿脚程慢胆子小,不敢走夜路,你们现在启程兴许半夜就能追上。” “疤哥,真给我抵五十两?” 疤脸急着收钱,随口嗯嗯两声,挥手带着小弟们一呼啦离去。 倚着门框眺望这群人朝东南方林子奔跑的背影,周贤抚平皱巴巴的衣领,暗叹这里的人各方面都很“淳朴”。 “发现被骗,明日又会回来,到时攒的火气还是朝你发,何必呢?” 闻声回头,瞧见果然是雪里卿,周贤无奈:“让你去林子里躲着等我,怎么不听?那种流氓头子如果发现家里的女子哥儿,嘴上手上肯定都不老实,上次连我都想抓去发卖,你……” 雪里卿抬眸望他。 周贤默默给自己嘴巴拉上,用收缴来的棍子单手转了两圈棍花:“会吗?” 雪里卿接过,给他转了单双手花式棍花,丝滑流畅。在周贤惊讶时,他转手直接用棍头抵住男人下巴,往上一挑,示意西沉的落日。 “你输了。” 这说的自然是赌注。 周贤微微扬眉,索性双手一展,打蛇随棍凑上去:“愿赌服输,小雪哥儿想如何处置我都行。” 他如今这具身体同之前相貌身高都差不多,只是更黑些瘦些,想来是营养不良又干农活的原因。不过正因惯常干活,肌肉紧实不含糊,体格其实比看上去健壮许多。如今这么往前一凑,夕阳最后一丝光亮挡在背后,身影几乎将哥儿笼罩。 第9章 见人抿唇不讲话,周贤没脸没皮追问:“小雪哥儿想好了吗?干什么都行哦,绝不忤逆主人。” 雪里卿嫌弃甩手:“登徒子。” 周贤接住木棍失笑,决定不当烧火棍了。到时做个木托,奉在卧室当家法,雪里卿看着挺爱使的,他也很乐意配合。 尤其这里的冬天没事干…… 正在他脑子往不正经的方向一路狂奔时,河岸又响起动静。 树干搭的简易桥上,王阿奶举着铁锅铲正着急忙慌朝这边赶,身后还带四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都是她的儿子。 显然是听见动静来帮他的。 周贤跟雪里卿说了下,独自迎过去解释一番。 得知无碍了,王阿奶松了口气,又仔细嘱咐道:“强龙压不住地头蛇。若是那些人还来闹事,你就带着小雪哥儿往村子里跑,这债不是你的错,村长不会不管你们的。” 话虽这么说,方才疤脸带头往这里赶的时候,所经之处家家闭户不出,还有些胆大的站在在远处看热闹。 宝山村也只有王阿奶管他。 周贤再次道谢,想了想让他们稍等,回院子请示雪里卿:“下午的兔子还剩一半,我借只腿感谢阿奶和叔伯,以后还你可好?” 雪里卿淡道:“都拿去。” 周贤笑了笑进屋,仍然只剁了剩下的一半兔肉,连带着又拿了些下午收获的山药和桑葚果。 “这些是我跟里卿下午进山得的,东西不多,你们拿回去吃。” 虽然只是野兔肉,油水不够,更不如猪肉值钱,可到底是肉腥。李家几个汉子一看见,被老娘敲打催促赶来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 毕竟自己什么都没干,白得的。 只是他们刚伸出手,便被啪地一巴掌打回去。王阿奶气骂:“馋鬼!喊你们的时候懒驴拉磨似的,什么都没干还想吃吃吃,脸多大。” 几个汉子被骂得讪讪,不敢伸手了。 骂完儿子,老太太转头又恨铁不成钢地指向周贤:“我中午怎么跟你讲的,半日就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周贤眼疾手快握住指来的手臂,将东西全塞过去。在后头几个男人敬佩的目光中,他笑眯眯按住生气的小老太太:“王阿奶之言周贤谨记,只是如今情况不同了。” 王阿奶气得挥舞锅铲:“小雪哥儿终于不愿意跟你了?” 周贤果断否认:“那不可能。” 王阿奶根本不信,叹息道:“我就说嘛,就你那个哄人法子,能娶到夫郎才有鬼了,现在又遇上债主上门恐吓,可怎么办呦!”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后头几个汉子闻言立即竖起耳朵听,相互对视间透露着八卦的精光。 在自己名声彻底毁掉之前,周贤及时打断这个话题:“阿奶您放心,银钱的问题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这话王阿奶更不信了。 “整整120两,农家不吃不喝赚十年才够,你能有什么办法?”转念想到一个可能,她顿时急了,“二小子,你别是想进山干猎户吧?那虽是你家祖业,但在你爷爷那辈就断了,没人教没人带进深山打猎就是找死,你不能干傻事!” 周贤连忙否认。 待人再三保证自己不会打猎,王阿奶才放下挥舞的锅铲。老人胸口起伏,显然还没完全平复,一双眼斜瞥过来,满是质疑与担忧。 没想到只想透露一句情况,让人放心收下谢礼,反而起了反作用。 周贤自责没考虑周全,可话已然泼出去,只好拉出雪里卿扯大旗:“我那法子是里卿帮我参谋的,没有任何危险,也不干任何坏事,最多就是白跑一趟。” 听闻还有雪里卿,王阿奶张张嘴,态度竟九十度转弯:“小雪哥儿啊,那你是该试试。” 周贤:“……” 居然出乎意料的好用。 王阿奶自认心思通明,比一般农家的老头老太有眼界。 120两银子,债催的还急,那不是一般人有办法解决的,以周贤家的情况村里也根本不可能愿意帮忙凑钱借。雪里卿是县城员外家的人,高门大户见识高,即使只是个哥儿,也肯定比他们这些泥腿子有主意。 无论如何,二小子只能拼一拼。 如此思索一遍,王阿奶轻叹,看向院子最后嘱咐:“刚刚那群人吆五喝六的,小雪哥儿指定吓着了,这次你真得好好哄哄,对人家好些。” 周贤摸摸自己刚被棍子挑过的下巴,笑着点头。 “是吓着了,我好好哄。” 第8章 夏季日长,天黑已是戌时二刻,乡间安静的只有狗叫虫鸣。 山脚下的破落土院里,周贤正蹲在地上,就着月光编狗尾巴草。毛茸茸的草穗在指尖旋转,左绕右缠,没一会儿就成了一只小猪佩奇。 小猪一跳一跳,趴到红衣摆上,赖皮似的翻滚几圈。 “小雪哥儿你看我胖嘟嘟的可爱吗?看看我嘛~我给你跳舞呀~吭吭吭~” 雪里卿虚握着一把草编动物,冷冷扫对面一眼。 周贤弯眸,停止夹子猪配音。 自他送走王阿奶一行人回来,哥儿便端坐在院子里,冷脸不讲话,气鼓鼓得像只河豚,比他家小区北墙那只三花猫还难哄。他蹲在人跟前将十二生肖编个遍,可算得了一个眼神。 周贤小心拨开他的手指,将草编猪塞进掌心,保证道:“我再不跟你讲那些孟浪之语行不行?别生气了。” 这家伙什么德行,雪里卿很清楚。嘴能跑马,吊儿郎当,毕竟能当街扛别家哥儿跑路的,不可能是什么正经人。 他也并非气那一句主人调笑。 雪里卿蹙眉与男子乌瞳对视,终于愿意开口质问:“我帮你参谋什么了?” 周贤眨眼,恍然大悟。 他扶着蹲酸的腿坐到哥儿身旁,口中少了几分玩笑,正经道歉:“我错了,我不该用你的名义扯大旗,也不是贪你那一百两。赚钱之法我真有,七八成把握,不是随便让你来背锅。” 雪里卿:“七八成?” 听他语气不好,周贤试探:“九成?你知道的,我有奇遇,脑袋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总有能赚钱的。” 众所周知,穿越人士只有笨死的,没有穷死的。晚饭时雪里卿的反应提醒了周贤,或许小说没骗人,只是他想的窄了,没有发现商机的头脑。 受生产力、科技水平、地理运输、南北物产等限制,总有一些现代轻而易举得知的东西在古代来说是不外传的秘方。 比如当地不可见的他处小吃。 比如古代的确存在奶油、黄油,但由于物产限制多是游牧民族的食物,泽鹿县这种地方大概率是不认识的,更不要说蛋糕蛋挞等甜品。 又或者卡着物产发展的时间差。番薯此时刚刚推广种植,食用方法仅依靠传统的蒸烤煮,因产量高还便宜,百姓常用它充饥,更被称为救荒薯。若将之后发展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吃法拿出来,自然也能成门好生意。 听他将想法毫无保留说出来,雪里卿脸色好了些,话也很直接:“此事我不看好。即使你肯委身行商,亦有生财的好点子,其他麻烦也不是你一个乡野小子能处理的。” 生意支起来,不赚钱便算了,若赚钱势必引来同行眼红他人觊觎。刚刚来过的那债主也是个麻烦,更不用说商会、乡绅还有官家税事的弯弯绕绕…… 即便周贤有些玲珑心思,这也是个权势为上的世道。因权势身份吃亏的奇人,雪里卿前三世也见过不少,很难有好下场的。 谁知他在这深思远虑,对面的男人反而噗嗤发出一声笑。 雪里卿不禁震惊:“还笑?” 被瞪了周贤也还是笑,月色下笑眸弯弯,映着星光:“只相识两日就如此认真帮我,是里卿本性仁厚,还是里卿待我仁厚?” 雪里卿瞪人的浅瞳微微眯起。 周贤抬手:“错了错了。” 指望周贤当个正经人,跟指望那三个狗皇帝当人是一样的。雪里卿轻哼,将男人自以为悄无声息靠近的身体推远。 “离我远点。” 周贤咳了两声,将屁股下的木凳挪远些,勉强当个本分男人。 他同哥儿道:“我不行商,只打算做一锤子买卖。” 雪里卿立即明白:“卖秘方?” 周贤颔首肯定:“若是自家琢磨吃一吃还可以,开饭馆卖点心我可不感兴趣。各种食谱我有很多,二三十两一份,去县城州府多卖几份足够了。” 随手默几张食谱,对他来说还真不难。 周贤妈妈是烹饪爱好者,最爱收集研究甜品配方,奈何本人毫无天分,做出来的东西堪比生化武器。身为唯一的孝顺儿子,周贤自幼耳濡目染,被迫给她名义上打下手,实际上当主厨。从前妈妈时常嫉妒儿子的天赋,整日念叨他不去当个厨子简直暴殄天物。 妈妈死后,周贤经常在收集的食谱里挑几样用以供奉,还记得许多。 第10章 不知为何男人说着忽然情绪低落,雪里卿反问:“未知的食谱价值不清不楚,还得费劲跟人掰扯,为何不卖制冰法?” 周贤从情绪中蓦然出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冰?” 周家破院西南角的老井,男人拾起上面留的麻绳缓缓往上拎,大酸菜坛子哗啦出水,很快落到地面。 雪里卿在旁指挥:“开小口,缓慢放气,等待一刻钟。” 难道这就是他没领会的祖宗智慧? 周贤立即依言掀开坛盖,小心翼翼松动木塞通气。屏息等待片刻,得了雪里卿的允许,他才缓缓揭开木塞与布。 天黑看不清,他将手伸进坛里。 夜里山间凉爽,冰冷的水冻得人一激灵。摸了一手液体的周贤神色略一迟疑,想到古代制冰或许效率较低,可能只有浮冰块子,于是用手在坛里上上下下每个角落搅弄一番。 然后他不禁抬头:“冰呢?” 雪里卿弯腰将地上封口的布捡起来,抖了抖递到他手边。 周贤上下摸索,在堵住坛口朝里的布料上蹭到了一点冰渣。他无语道:“这就是你说的制冰法?保证能成?” 雪里卿反问:“你就说成没成?” 周贤捻着指尖的冰渣,无奈点头。 见他吃瘪,雪里卿得偿所愿,月色下的眼眸缓缓弯起。他低头摸摸手里的草编十二生肖,又去鸡圈旁瞧了瞧母鸡,难得劳动大驾干活,进去又捡两颗鸡蛋。 红衣背影轻快无比,心情奇佳。 显然这一番戏耍是中午站在井口时便有预谋,如今终于效果很好地得逞了,解了些心头气恼。 周贤不由笑着摇摇头,闻闻酸菜味的手,嫌弃地将坛水倒了。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哥儿的呼唤:“周贤,打水生火,我要洗漱。我高兴了,自然告知你真正的制冰法。” 周贤长叹,认命打水。 谁让他把周贤二字喊得如此好听呢? 雪里卿身上的衣裳已经穿了两日,天热汗多,他多一刻也忍不了了,洗澡前跟周贤借了身粗麻短打换上。洗完从屋里出来,便坐在院里用剩下的热水闷头搓衣裳,准备晾干明早换上。 月光亮也亮不到哪里去,周贤引了几个火把在周围照亮,看见他生疏的动作不由道:“我帮你?” 雪里卿立即将盆往身旁挪,映着火光的桃花眼愠怒,明晃晃写着三个字——登徒子。 这时反应过来里面是里里外外一整身衣裳,周贤闭嘴收手。再想到对方只借了一身外面的短打,他眼神游移,默默又离人远些并背过身去。 非礼勿视。 见他终于干了点人事,雪里卿愠红的脸色终于缓了些,继续闷头搓。 搓呀搓,搓呀搓,细皮嫩肉的手搓得通红,半晌才洗出一片衣摆,抽空还要挠挠刺痒的胳膊和脖颈。 他忍不住道:“如今用冰多指望冰窖冬藏夏用,此路子被朝廷掌控,规定民间不得私开冰窖,除此以外皇室与王公贵族还掌握一秘法。” “秘法使用一种子母铜盏,中央子盏放净水,包围的母盏放大量硝石,封闭后通过下水孔向母盏中不断加水,上水孔出水,片刻后子盏净水可凝成冰。硝石虽贵,却可自废水中蒸出重复使用,如此一本万利。” 这其实就是硝石制冰。 虽然方法周贤已经知道,不过这段话对他来说依然很有价值,比如制冰方法被上层垄断,民间不得而知,卖制冰法的确可行。 他如此想着,背后又响起雪里卿气恼的声音:“夏冰销路被朝廷把控,制冰法便只能卖给茶馆饭馆用于自制冰品,利益有限本钱也高,卖不出高价。你明日便去县城卖,三百两不买断,拿到钱就去给我买衣裳!” 最后半句是咬牙切齿骂出来的。 周贤闷笑:“还想要什么?” 雪里卿挠着手腕,抬眸思索:“澡珠木桶,木梳发带,牙具牙粉,布匹针线碗碟……” 这两日他洗澡是用两个小木盆装水擦洗,还只能用味道奇怪的臭胰子,木梳齿断了一半还不如手指好使,洁牙漱口依靠现摘的杨柳枝和薄荷汁,每日早晚苦大仇深磨好久,也总觉得不干净! 哥儿一样样数落,可见这两日的委屈有多大。 周贤心中一一记下,嘴上忍不住调侃道:“置办那么多东西,小雪哥儿决定留下给我当夫郎了?” 等了半晌不见回应,他回头去看。 火把点亮处只剩一盆水和空荡荡的矮凳,暗处晒杆上挂着湿哒哒的衣裳,至于人,早就回给他住的东屋关紧门了。 猫儿似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夏制冰目前我还没查到完全成功复刻的,最多只在严苛实验室条件下制出来一点点。原理基本上讲的都是“气压低提高冰点、沸水更易结冰、蒸发吸热、创造真空环境”这些,我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化了]。 如果有了解的宝贝,可以给作者科普一下[害羞] ———— 改个bug:芒硝和硝石不是一种东西,无法制冰。 第9章 第二日凌晨,周贤早早起床忙碌。 农家说闲也能闲,想忙那就无穷无尽了。雪里卿看起来比现代的他还讲究,自然得多费些精力收拾破院子。 首先是打扫鸡圈,用做饭点火积攒的草木灰撒一圈消毒杀菌,然后将院里的杂草石块清理一圈。昨日挖的野荠菜堆在筐里有些蔫了,想了想,他留一部分吃,翻出一个旧簸箕,把其余的铺在上面拿出去晒。 他在王阿奶家看过她这样晒。 想来这个时代冬日鲜菜难得,多数依靠脱水耐放的晒菜干。反正蔫了不新鲜也不好吃,如今外面满地都是野菜,就当屯粮了。 见红日升起,他扛起家法木棍,用木板勉强遮住院门,独自踏上树桥往村里走去。 …… 雪里卿是被痒醒的。 昨晚换了周贤的衣裳后,身上便开始刺痒,本以为适应适应便好了,没想到越来越难受。最后受不了,他将门窗锁好,偷偷把衣裳脱了盖被睡。 没想到早上还是不适。 雪里卿雪白的脖子挂满红痕,扭头看向床头叠好的补丁短打,不禁气恼骂道:“这周贤,是癞蛤蟆有毒吗?” 可想要拿到自己的衣裳就得出去,手边只有这一身毒布能穿,总不能光着。他磨磨后槽牙穿好,飞快地冲出去,抱起晒杆上没动的衣物又飞快跑回来。 窸窸窣窣迅速换上自己的衣服,雪里卿觉得舒适不少,心底的怨气却没消。 他拎着毒衣迈出门,气势汹汹准备找男人谈谈,在三间茅屋和塌墙院子转悠一圈,却连人影都没看见。雪里卿眨巴眨巴眼睛,略显迷茫。 人呢?畏罪潜逃? 思来想去,周贤只有两个去处。昨日他说过让男人今日去卖方子,可能赶早清凉去了县城。再有就是昨日那几个放债的发现自己被骗了,回头将男人捉走,打一顿发泄后直接发卖换钱了。 虽然睡觉时没听见什么动静,可事实也说不好,雪里卿眉头微微皱起。略一沉吟,他推倒遮掩的门板,出门朝王阿奶家走去。 还是去问问消息。 按赌约周贤已是他的奴仆,怎么能未经他允许卖给其他人?他雪里卿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哥儿一身红衣,步频很快,半道上迎面遇见往家里跑的旬丫儿。 小女娘瞧见是他,连忙停下,规规矩矩脸憋的通红,嘴巴张张合合憋不出一句胡。 雪里卿微顿,停下问:“旬丫儿,你急匆匆是有何急事?” 旬丫儿有些不好意思,觉得那事显得自己粗俗又长舌,但仍小声照实讲:“村长家有热闹,我喊阿爹去看。” 雪里卿:“是何热闹?” 旬丫儿乖巧:“是二叔叔跟一群外村人,鼻青脸肿的,正在断案,还去请王童声立字据。” 二叔叔和外村人? 周贤就被唤二小子,讨债的可不就是外村人。 雪里卿眼瞳微眯,弯腰笑盈盈问女娃娃:“旬丫儿家里可有粗些的长棍棒?” 旬丫儿想了想摇头:“铁锨锄头不能拆,但是镰刀阿爹昨日新磨过,阿哥需要吗?” 雪里卿扬唇,摸摸她脑袋。 “明日请你吃糖。” 旬丫儿眼眸一亮,往不远处的家里跑时不禁抬手碰碰刚刚被轻揉的脑袋瓜,心底更开心喜悦。 由旬丫儿带路,雪里卿拎着镰刀来到村长家。 剥开里外三层人挤进去,只见院子里七个大汉鼻青脸肿哀嚎,周贤扛着昨日那根木棍站在对面,仍是平日那副笑眯眯模样,完好无损,朝那七人打头那个疤脸喊道:“疤哥七尺男儿,一点小摩擦罢了,鬼哭狼嚎太丢份儿,有伤您威虎名号。” 疤脸顶着肿脸,不威武地偏头冷哼。 雪里卿眨眨眼,放下镰刀,带着几分困惑安静看情况。 第11章 这时坐在桌上写字的黄袍小老头停笔,朝旁边人点头。 宝山村村长王正德见此扬声道:“本年四月初一,宝山村周礼借清水村张杏仁60两,签羊羔利,约定一月后本利双归120两,有契约为证。如今周礼已死,按律法其弟周贤为继承者,有义务还债。但债主张杏仁反省羊羔利有违律法规定,主动降息,改按每月一成利息收债。” “现双方约定于六月初一结清债务,本利72两,若周贤违约则债银翻倍144两,若张杏仁违约上门惹事则债务两清不必归还。” 接着村长拿出周礼与疤脸的契约书,用烛火烧毁,接着举起桌上刚写好的新契书道:“旧约销毁,重新结契,本人宝山村村长王正德与童生王三桂为见证人,一式四份,两位来按手印吧。” 周贤礼貌朝对方拱手感谢,拎着棍上前,果断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手印。 按完还回头热情邀请:“杏仁哥,来呀。” 被喊了丢人的大名,疤脸气得脸由青变绿。但旧契已毁,新的不签60两就真的打水漂了。他打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上前按上手印,顺便恶狠狠瞪向对面的青年:“以后你小心点!” 周贤弯眸:“杏仁哥睡觉,也最好留只眼放哨。” 疤脸张杏仁:娘的,骂不过。 他冷哼一声,扯过自己那份契书,黑沉着脸踢几脚地上没用的小弟。 六位小弟们连忙爬起来,相互搀扶着跟上老大。只是没走两步,前头瘸拐的身影忽然停住。左边一位小弟问:“疤哥,咋了?” 张杏仁望着人群中央两眼发直。 红衣衬着雪白的俏脸儿,跟画里天仙似的。虽脸上显眼处没见哥儿痣,可身上的衣服的确是哥儿制式的衩袍! 他喉咙一滚,猛然转身走回去,然后在小弟和围观村民的视线下,红着一张肿脸问村长:“那是谁家的哥儿,我想娶。俺年方二十八,尚未婚配,虽然大了点,但有钱会疼人,聘礼都好说。” 人群见此哄笑起来。 周贤扬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吃瓜的表情瞬间变冷。 手里的棍子情不自禁朝对方扬去。 …… 村长家又大乱一通,王正德村长连忙让周围的汉子阻拦,终于让疤脸从周贤的棍棒下活着钻出来。 再次被下了面子,还是当着刚刚一见钟情的哥儿面,张杏仁捂着更肿的猪头脸也气疯了,大骂道:“宝山村村长护短,纵容同村人周贤行凶,我要统统告到县衙,你们等着!” 王正德也气笑了,指着他脱口而出,从内容看显然也没少吃瓜:“你去告,告到皇帝面前你也占不得理!当面调戏人家新娶的夫郎,打死你都不怪。” 张杏仁瞪大眼,指向周贤的手都颤抖,一副天崩地裂的模样:“他他他他他……” 吃瓜群众哈哈大笑,也不怕这讨债的无赖了,七嘴八舌讲起周贤编的“俏儿郎入城被员外哥儿一眼看中百两求嫁”版本故事,可见谣言在村中传播速度。 张杏仁听得一脸恍惚,只看见周贤变脸似的忽然笑成一朵花,跑到自己一见钟情的红衣哥儿面前,温声细语问:“你怎么来了?” 雪里卿将镰刀塞给旬丫儿,淡淡道:“我饿了。” 周贤爽朗道:“回家给你做。” 他回头朝村长与王童生道谢告辞,推着哥儿的背一起离开,二人始终没看鼻青脸肿的债主一眼。 见此,张杏仁两行宽泪挂脸上,此生第八次开窍的心跟着碎了。 霹雳咔嚓地粉碎粉碎! “里卿方才是要英雄救美?我是不是该以身相许。”周贤倒退着走在村里小径上,笑着跟对面的哥儿贫嘴,心情显而易见地美妙。 雪里卿扫他一眼,淡淡道:“没想到你看起来很没用,还挺能打。” 疤脸那群人个个五大三粗,酒足饭饱长得也壮,平日四处打砸收账,气势凶悍。周贤虽也有把子力气,可家贫缺吃短穿,又不似军中千户那般有武艺傍身,能一打七着实惊人,更不要说还将人个个打得那么凄惨。 被夸奖了,周贤笑眯眯分享打架心得:“村头打架秘诀,心狠手黑力气大不怕疼,包赢的。” 想当年他还在江湖时,打遍城中小混混,靠的就是这四大奥义,遇见西瓜刀眼都不眨直接上。 那几个要债的家伙就是靠体格威慑人的怂货,色厉内荏,看见棍砸在脸上见了血,全都怂了。周贤三下五除二敲打完,再废两句嘴皮子便都解决了。 可见许多年不打架,他风采依旧。 周贤十分臭屁地歪着脑袋问:“刚刚有没有被哥帅到?” 雪里卿无视之,轻撩了下红衣摆,先一步踏上小河上的树桥:“你去县城路上撞见他们的?” “那倒不是。” 树干经久踩踏,表面许多地方油亮发滑不安全。周贤跟在哥儿身后,抬手虚护着,语气轻松。 “我今日要去县城卖冰方,留你在家万一遇上他们不安全,便先去路上迎迎几位大哥,跟他们讲讲道理。” 显然道理讲的很成功,哥儿在家安全了不说,债也少了几十两。 走下树桥,他语气一转,谄媚道:“即使要去县城,我也会把饭做好,洗漱的热水备好,二十四孝好夫君怎舍得让夫郎饿肚子?为夫本打算回来时去买块豆腐煮羹汤的,没想到你先来寻我了,嘿嘿。” 讲到这里,周贤又美得冒泡了。 这时前方的雪里卿忽然停住,回头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反问:“豆腐呢?” 周贤笑声一滞,低头看,粗糙的双手里只有根木棍。 “……我这就去买。” 男子脚步轻盈重新踏上树桥,吊儿郎当扛着棍,蹦蹦跶跶,高束的长发随着动作轻晃。雪里卿收回视线,转身朝院里走,唇间泄出一句轻骂。 “色胚棒槌。” 作者有话要说: 周贤:帅过狠过没怂过,哥当年也有很多传说[墨镜] 雪里卿:又色又憨[白眼] 第10章 村头的嫩豆腐两文一块,买来跟萝卜蘑菇一起切丁,野荠菜洗净切碎,鸡蛋碗里打散,玉米粒焯水备用。 起锅热油先炒鸡蛋,后加姜末、玉米粒和萝卜蘑菇豆腐丁稍微翻炒,倒入适量水烧煮。随后放入荠菜碎,依照口味用盐花椒粉和酱油调味,最后用淀粉勾芡,搅动片刻,一锅热腾腾稠乎乎的豆腐羹就做好了! 雪里卿端着自己的竹筒碗,站在灶前瞧了全程,刚出锅便得了第一勺。 他吹开热气,小心抿一口咂么咂么,明明工序普通,也没什么特殊调味,滋味就是比寻常人家好。 周贤问:“如何?” 雪里卿扭身在桌前坐下,搅凉的空档回道:“你当真不去开馆子?” 这熟悉的话,周贤妈妈问过无数遍。他无奈笑了笑,端着自己的羹汤和一碟蒸番薯坐到对面,一本正经道:“我自有一番鸿鹄志,回来再跟你细讲。” 雪里卿警觉:“你要科举?” “考那费劲玩意儿干什么。” 周贤脱口而出,说完觉得不对。如今是崇尚读书科举的时代,这话显得自己太不上进了,于是又往回收了收:“不过若里卿喜欢,我去考个秀才举人也不是不行。” 雪里卿质疑:“你识字?” 原主当然不识,但周贤可是高中国旗下讲话通篇七言装逼的男人,他觉得自己有慧根,找个老师学学文章说不定行。 当然,他也有个好理由:“老神仙点化的,你忘啦?” 雪里卿闻言冷声命令:“不准去。” “得嘞。” 雪里卿满意了,垂眸继续吃饭,脸颊鼓鼓囊囊嚼得香喷喷,看起来很好养的样子。只是他抬手拿山药时,衣领挪动,雪白脖颈上暴露出几道红痕。 周贤伸手撩开哥儿披散的长发,露出更大一片红痕。 他蹙眉问:“怎么回事?” 雪里卿被提醒,重新想起这一夜遭的罪,气得打开他的手:“周贤,你是有毒吗?我穿上你的衣服后就刺痒难受了一整夜。” 周贤追问:“只是刺痒,起红斑疹子水泡了吗?呼吸可有急促不适?” 雪里卿摇头否定。 那应该只是皮肤敏感,不是过敏,想来是那补丁交叠的麻衣太粗糙,哥儿皮肤太嫩一时受不了。这问题可大可小,周贤不放心:“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县城,找个大夫瞧瞧。” 听闻去泽鹿县,雪里卿眉头立刻拧紧,脑袋一扭:“不去!” “去呗,我去借车,不让你走,正好我不懂哥儿女子的用物,想要什么东西到时你亲自进铺子挑选。” “不去。” 周贤轻哄:“不要讳疾忌医。” 雪里卿不顺意,脸色沉下来:“为我奴仆,绝不忤逆?” 周贤无奈:“这能是一回事吗?” 雪里卿撇脑袋冷哼。 泽鹿县鼎鼎大名的小雪哥儿倔起来,一个人顶十头牛。不过周贤也能想明白原由,无非雪家那些破事,这人刚逃出来两天,自然不愿回去遭人非议。 第12章 再三确认雪里卿没有其他过敏症状,还是周贤妥协了。 来来回回发生许多事,耽搁到日上三竿,周贤顶着大太阳终于要上路了。他背个筐站在门口,不厌其烦地嘱咐:“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去村里找人带你去找大夫。锅里留了饭,中午饿了便热来吃,家里随你怎么折腾,但要小心下山的野兽长蛇,门关好不要放陌生人进来。” 雪里卿侧眸:“家里有门?” 确实没有了。 周贤咳了声,将跟自己征战过的木棍交给哥儿:“拿着防身,坏人打伤打死不论,别让自己受委屈。” 望着眼前的棍,雪里卿抿唇,态度难得和气地接住。在男人唠叨完终于要走时,他淡淡开口:“我说好明日要请旬丫儿吃糖。” 周贤弯眸:“好。” 人踩上树桥走了,身影在炽热明亮的阳光下渐行渐远,消失于宝山村房屋间的小道上。 雪里卿站在门口望着人影消失的小道出神,眉宇间露出几分思索。 相比大多数人而言,他承认自己的运气很好。第一世他莽撞逃离泽鹿县顺着官道西行,没两日便遇见在出云游的三世恩师救济,此后平步青云,后两世的日子更不必多说,这辈子唯一吃过的苦都是出生的雪家、狗皇帝和那群蠢官给的。 前三世雪里卿每次都一头扎进皇位斗争,没当两年首辅就气死了,世世活不过二十五,想必生死簿上的寿数就是如此。 穷则独善其身,命穷也是穷,努力过三世也算对得起世间百姓了。 眼前的这一世首辅爱谁当谁当,皇位谁爱坐谁坐,他一个短命鬼管不过来,也改变不了什么。雪里卿不敢奢求第五次从头再来,只愿舒舒坦坦地寿终正寝一次。 他如今十七岁半,按二十五寿终算,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至于接下来的七八年如何筹谋,雪里卿心底也已有些成算了。 当朝老皇帝最多再活两年,老二那个没用的东西上位,接下来的世道定会越来越乱。 泽鹿县在河东省中部,位于绥朝版图以东偏北,未来连年雪灾粮食匮乏,但倭寇乱在江南,鞑瓦与叶羌攻之西北,西南路远坎坷多山匪,上方辽北有徐明柒戍守国门至少不受外族侵略,也算个不错的定居地。 更何况还有个周贤。 第三世被徐明柒揭露哥儿身份并威胁他委身后宫,雪里卿彻底心寒,再无伪装男子的心思,甚至厌恶排斥。 哥儿十五适龄,年二十还无婚配会被官府强制匹配,他势必要处理此麻烦。既然周贤上赶着想当冤大头,好色但不乱来,看起来也算听话好拿捏,那拳脚功夫还能在乱世顶半个护卫用,不如就选他当挡箭牌假婚。 即使后有不顺,婚能结亦能离。 踹了就行。 站在周家的破院里,雪里卿如此思索一番,颔首肯定了自己这番决断。 前两日只是匆匆扫过,没认真查看过这破落户。他负着手,拿出首辅考察民情的气势转身,打算仔细瞧瞧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居住环境。 周家的破茅屋是连排三间。 东屋是这里最完好体面的一间,里头有一张土坯炕,一只锁着的旧木箱以及墙侧靠着的三层竹架。架子上摆放着家里为数不多的财物,比如盐罐油罐、两个酸菜坛子、几个簸箕竹筐竹篮子以及一些铁质工具和空麻袋。 这里从前应该是周家夫妇在住,目前收拾出来给了雪里卿。 反之,周贤住的西屋是最破最小的。 墙上好几个用新土糊上的大洞,门框散架,旁边坑坑洼洼都是砸痕。屋里只有两张破竹床,一张睡人,三尺旧麻布夏天盖肚子,另一张叠放着一床薄被和两身旧衣裳,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至于正中央的堂屋,兼顾的功能就多了,是客厅也是膳厅,是厨房也是仓房,反正只要需要的都在这里完成,当然茅厕除外。 再有就是前院的鸡圈和五只母鸡,一口老井,后院一小块菜园,半塌不塌的土院墙和全是蛀洞的两块门板。 转悠完一圈,雪里卿薄唇紧抿。 居住条件好烂。 越仔细看越破烂。 两年后雪灾,这破屋一住一个死,说不定上三辈子周贤就是这么死的? 或许也不会,毕竟他受老神仙点化,且没脸没皮天下无敌,应该能赚到钱活下去。 无论如何,待周贤卖制冰法拿回三百两,除了还债与采购,还得让他早早将这废墟扒了重建。 雪里卿算算,自己最多再忍一月。 钱这个最大的问题他已然给出主意解决了,若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妥当,这男人还是踹了算了。 望着眼前的破屋,雪里卿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拿起背篓锄头和护身木棍,蹬蹬上山玩去了。 另一边,周贤并未直接出村,先去王阿奶的大儿子李大壮家借衣裳。 “我去县城办件要事,我这衣裳都是补丁,不大合适。” 昨日刚白得了人家的野兔肉和食物,李大壮也不含糊,直接将他二儿子新做的夏衣扒来:“拿去穿就是,小雪哥儿是员外家的高户,你是咱宝山村人,进县城自然不能跌份儿!” 周贤没一下子接过,而是先看向旁边被拿了衣裳的少年人。 李百岁嘿嘿傻乐:“贤二哥你穿,回头教我打架。” 早上村长家看热闹的有他一份,见着周贤一棍一个,将那群人打的服服帖帖,他很是敬佩,要不是会挨揍,都想低头拜师学艺了。 这一顿揍自然没躲过去。 李大壮也不怕打坏了,照儿子脑袋就是响亮的一巴掌:“滚,不学好。你贤二哥人家娶了夫郎,你整日想打想杀的不老实,是不想要媳妇了?” 想自然是想,李百岁今年十七,到了绥朝规定男子该娶亲的时候,这身新衣就是为了他相看人家提前准备的。 他讪讪闭了嘴,只是还不甘心地偷偷朝周贤瞅,疯狂眨眼暗示。 周贤心里也不好受呀,他表面看着有媳妇,实际上只能看不能吃,比李百岁这种没开窍的更苦。他没注意对方的暗度陈仓,借屋换了衣裳,跟人告辞:“多谢大伯二弟,我还得去村长家借牛车,就先走了。” 早上他去时看见村长有,这次进城需得买好多东西,肯定需要车拉。 “牛车?”李大壮摆摆手道,“牛车跑路慢,你若赶路去县城带东西,不如用我家的驴车更快,也省事了。” 周贤眼眸一亮,借了这份人情。 作者有话要说: 雪里卿:退休养老,从十七岁半开始[撒花] —— 2025.01.08 零点首更[猫爪] 第11章 周贤打得过债主,降不住倔驴。 即使有李百岁热情传授赶车技巧,他上了路依然将车赶了个乱七八糟,惹来许多路人的笑话。 周贤毫不介怀,跟乐得最开心的那个陌生路人挥手搭话:“大哥去哪里呀?” 那人也是个能聊的,托了托背上的竹筐笑嘻嘻回道:“县城卖枇杷。” 周贤看向麻袋,夸张得哎呦一声:“那么大一筐肯定很重吧?这离县城还远着呢。” 庄稼汉子扬着声儿喊:“卖得几十文,一月盐钱就有喽,哪能怕累。” 夏秋物产多,也适合出工干活,只要肯花功夫力气就能赚到铜钱,是一年到头难得补贴家用的时候。 此间盐分两种,一次析出的生盐75文一斗,二次烧制的熟盐100文一斗。做饭腌菜,每年人均需用一斗盐,家里人口若多,便是笔不小的开销。 枇杷不稀罕,费些腿脚背去县城才能稍稍买得起价,如今正当季不缺人卖,市价两文一斤,满满一大背篓换一斗生盐,也很值得。 周贤跳下车,拉住呃呃叫的倔驴与人并行,热情邀请:“同道相遇也是缘分,不如大哥上我车?” 黑瘦的庄稼汉想也不想便拒绝。 打这里到泽鹿县二十多里路,坐牛车得花三文钱,抵他卖一斤半的枇杷钱,走走也不耽搁什么。只是面前这汉子年岁不大,胆子不小,车赶得这么烂也敢揽客?东西或人万一颠坏了还得陪,也不知是哪家养出来的散财童子。 他不由得打趣道:“你也算艺高人胆大了。” 稍一想便知这是什么意思,周贤笑着解释:“我不收钱,只是大哥看我这车赶的,去县城也费劲。你坐车省力,教教我赶车,我10文钱买你三斤枇杷如何?” 白坐了驴车,还高价卖果子? 那人也不扭捏,筐往板车上一放,坐到另一边扯绳敲驴,本不听话的驴哒哒跑了起来。 周贤感慨:“厉害。” 汉子赶车道:“我坐你车替你赶驴,枇杷就不用了,不占你便宜。” 见他诚心如此,周贤便道:“那大哥市价卖我几斤,你这枇杷瞧着就甜,我带回家给夫郎吃。” 汉子闻言也果断:“成!” 一路东聊西扯,最近快收麦了顺势讲到,周贤听得了许多宝贵的种地经,汉子也说了个痛快,双方都开心了。 第13章 驴车比腿着快,抵达泽鹿县也花了半个时辰另两刻。分别前周贤道:“我办完事后还得替夫郎置办许多东西,若秦大哥不急,等等我再捎你回去。” 汉子名叫秦丰,是秦林村的,就在宝山村前头属同乡里。 想到这小伙的赶车技术,他点点头答应:“多谢小兄弟。我也得去买家用,不如到时一起去?” “我不确定时间。” 秦丰道:“午时中我在此等你一刻钟,若等不来我便先去买了。” “行。” 周贤与新朋友说好,微笑转身,牵着驴直奔县里最好的庐临茶馆。 从雪里卿口中可知,制冰法在这个时代十分难得,限制也多,小县城里有本事收的就那么几家。 想卖珍方,也得有讲究。 做生意惯会看人下菜碟,若一身破破烂烂找去县城最好的酒楼茶馆,估计会被当成穷疯了的乞丐,得来一碗剩饭施舍算好结果,被打一顿也不稀奇。 周贤借身正经衣裳,配合通身的清澈礼貌大学生气质,应该勉强能让伙计听自己说两句话。 但这仍不足够,他还需一个掌握制冰法的理由,既合理合法,一时间不会被戳穿,又不至于被拿捏住压死价,或付完钱后敢暗里抢劫。 至于到底是个什么理由? 周贤绑好驴车,进茶馆直奔帐台后的人,屈指敲敲:“将你东家找来,我有笔大生意要谈。” 正抽帐的掌柜抬头看来人,迎来送往练就的眼力,此时竟然一时间拿捏不准。 看外表穿着,显然是个乡间野小子,太阳晒得灰扑扑,店里最便宜的清茶也点不起一盏。可若与那双黑亮的眼眸对视上感觉便不同了,坦然中带几分倨傲,相貌也俊俏,反而有几分不一般,像见过大世面。 外表可变,见识是骗不了人的。 思索只是一瞬间,掌柜熟练地扬起笑脸,和善道:“东家是大忙人,你总得告知我是什么生意,我才好办事。” 周贤吐出一个字:“冰。” 掌柜顿时皱眉,压低声音:“囤冰高价私贩可是重罪。” 北方大小各成均设有凌人官,专门负责当地冰窑藏冰与售卖事宜。每年冰量有限,除去当地达官贵人的份例,余量寥寥无几,有价无市,为预防有人奇货可居,朝廷规定不得高价倒卖,管控极严。 他们这茶馆能每日都能出十份酥山,那也是东家早年结了善缘。 掌柜没料到自己好心提醒这后生,小心为了几两银钱惹来牢狱之灾,没料到对方不仅不怕,反而不屑地嗤了声,还当面蛐蛐自己。 “果然是小地方,没见识。” 掌柜恼了:“你这人……” 周贤开口打断:“你只知冰窖,可知世间还有夏日制冰之法?” 掌柜拧眉。 此事他的确闻所未闻,感受周身仲夏的暑气甚至觉得荒唐,如此炎炎夏日如何能得到寒冰?可见对方如此笃定,他又难免疑心。若世间真有此法,因他一念之差错过,东家便不是辞退他那么简单了。 这时茶馆门口传来喊声:“张掌柜,我三日前预定的十碗酥山可在?” 掌柜示意稍等,面带笑容迎上前,显然是贵客。 对着人家账台站着不好,周贤于是也抱臂转身,倚着高高的柜台望过去,顺便瞧瞧古代高端茶馆的精神面貌。 暗红的桌椅木料不菲,客人落座便有人拉开印花纸屏隔开,雅致漂亮,还保证私密。放眼望去茶客个个着丝绸长袍,最差也是上等的精棉,跟宝山村的农户完全不像一个世界。所谓贫富差距,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都能体现得如此明显。 这时,掌柜也来到门口:“都给几位公子留着,楼上雅间请。” 来的几个锦衣男子跟他朝楼梯走,其中打头那个绿袍,还挥着纸扇念叨:“我说你这茶馆真是小气,那酥山一日只有十份,三两口便没了,若在家我一个人都不够吃,浪费你家点心师傅的好手艺。” 掌柜陪笑:“夏冰难得,小小茶馆自然比不上县令大人家。” 此人是泽鹿县县令家三公子洛起元,深受县令喜爱,去年刚中了秀才,前途无量,是县城里都得巴结的存在。 一句奉承说到心坎,洛起元也不念叨了,挥着扇子骄傲自得。 视线转动间,他瞥见柜台旁的粗衣男人,想是送水果食材出了什么岔子才到前厅来,便移向别处。 “别说那些废话了。其余照常上,我与好友论诗,莫要打扰。” 掌柜乐呵呵将几位祖宗安排好,雅间门关上,还没走远便听见里头刚刚还倨傲的三公子嗷呜一嗓子,崩溃哭嚎:“他就那么跟人跑了,我马上就能说动爹提亲了,他为什么不等等我……” 掌柜啧啧摇头,示意经过的堂倌们闭紧嘴巴,快步下了楼。 台前闲适等待的男子弯眸一笑。 “掌柜忙完了?” 掌柜长呼一口气道:“我差人去给东家送信,烦请你在此等一等。” 周贤颔首,寻个位置坐下等待,不消片刻离开的堂倌便带来一位中年男人。束发长袍,看起来很儒雅,一进来视线便落到他身上打量起来。 茶馆东家走近问:“你真知道?” 周贤指了指楼上笑道:“县令家的公子哥就在上面,若我骗你,直接找他给你撑腰,押送县衙便是。” 不待对方询问,他掸掸衣裳站起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家公子来自京中,外出云游多日余银不多,昨日看上一样东西还差八百两,等不及人送了,便差我用这方子换银票补余。若东家是有见识的,便知此法于京中贵人而言不算什么,我急着交差,你给我个准话。” 王井眼眸闪烁,请他去房间细聊。 朝廷只规定不准建冰窑藏冰,禁止高价倒卖,却未规定不可私制,也是为京中权贵留的空子。这事他的确曾听过几手传言,如今遇见这种事,深聊几分无妨。 茶水点心摆上,王井并未急切询问,而是微笑道:“敢问公子为何不去府城?想必八百两眼也不眨。” 周贤学着雪里卿的冷淡模样,随口道:“公子说锦上添花无趣。” 平宁府中茶馆饭馆生意一家垄断,门路也多,卖过去也只是锦上添花。若县城里小小的庐临茶馆得到制冰法,即使开进府城也自有一片坦途,或有机会改变一府之商界局面。 这位京中公子态度如游戏,想必决定卖制冰法也是看乐子之心多于换银买物,可是于庐临茶馆而言却是个大好机遇!八百两虽贵,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拿。 虽然这么想,但王井并未被脑子里的大饼冲昏头脑:“开门做生意需得有利可图,即使贵公子的秘法可行,若制作成本过高在下也无力承担,还望理解。” 对面的周贤专注喝茶,觉得味道确实不错,心里琢磨有钱后多买几种好茶给雪里卿。鼓着腮帮子啃兔肉可爱,玩弄风花雪月漂亮,放在他身上都好。 胡想一通后,他利落起身:“距离公子交代的时限还有一段,还够去隔壁县跑一趟,隔两条街的通金酒楼也行。” 王井惊诧,连忙上前拉住。 泽鹿县吃食相关的有三家为大,庐临茶馆和竹溪酒楼背后都是他,通金酒楼乃唯一对家。竹溪酒楼那边他从未出面,知道之人极少,却被此人随口点出,想来正是敲打。 若那句锦上添花有几分思考,这句就是真想多了。周贤上次进城看见,就随口一说,纯纯瞎猫碰上死耗子。 奈何死耗子碰得好。 王井不敢再多疑,连忙提方案:“售卖制冰法势必要先试验,透露秘方。为了不让公子吃亏,不论成本只要成功制冰,我保底付三百两。若成本在三倍冰价内,我付五百两。若低于官府冰价,我出满八百两。不过我做生意买的也是特殊,只要出了五百两,公子便不能再售给河东省内其他商贾,您意下如何?” 本就是京中权贵秘法,区区八百两,他当然没敢想能买断京公子闭嘴。但这也不是小钱,可置田百亩,这折中法子是他的底线了。 屏息期待片刻,他终于得到结果。 周贤重新坐下:“劳订契书。” 见他神色之泰然,似乎毫不担心无法拿回八百两交差,王井心里有些激动。 作者有话要说: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 忘记段评需要后台操作了,现在已经开啦么么 2025.01.09 零点首更[猫爪] 第12章 硝石制冰失败是不可能失败的,只是因容器、密封等条件限制,最后试出三斤硝石出一斤冰。 硝石与冰同价500文一斤,按契约只勉强符合五百两。但是在确认只需费些柴碳熬煮,大部分硝石可从废水中析出重复使用后,王井乐疯了。 八百两银票给的干脆。 他抱着一铜碗新制的冰爱不释手,送周贤走时有心结交,被牵驴车的男人冷眼制止。 第14章 “公子闲云野鹤,不喜人打扰,王老板知道该怎么做。” 王井点头:“自然自然。” 掌柜跟在旁边,看着制出的新冰和破驴车,仍觉得割裂:“怎么还是牵驴?” 王井哼声进门:“没听见吗?公子闲云野鹤,驴比马接地气,说不定那种人物就喜欢那个感觉。” 周贤是没想到对方连这些bug都给自洽了,不过他也不怕以后来县城撞见被揭穿。这是一锤子买卖,反正话只有掌柜与王井听过,怎么狡辩都有空间,而且制冰法是真的,钱货两讫,契书上白纸黑字没半分错处。 只不过没有所谓京城公子的身份,对方绝对不可能出八百两就是了。 比雪里卿交代的多得了五百两,周贤摸着怀里的钱心情很好,这钱在乡村足够挥霍很久了。 在县城内外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跟随后,他进入一家裁缝铺先随便选一身成衣换上,将李百岁的衣裳放好,随后又看向店里摆出的衣裳。 周贤一个男子不好去哥儿女子的衣裳间挑选,便在自己眼睛底的位置比了个高度,向老板娘咨询。 “我家夫郎大概这么高,身形瘦,请阿婶帮忙挑几身哥儿喜欢的样式。”说罢他又强调,“需精棉或丝绸的,他皮肤娇贵,穿不得粗糙料子。” 老板娘闻言暗笑,这汉子看着高大,没想到对夫郎如此心细宠爱,小年轻夫夫蜜里调油,令人艳羡。 不过见他比划的高度,她摇头叹了口气:“你夫郎身量太高,哪有哥儿成衣做那么大的?” 周贤有些意外。 雪里卿身高一米八左右,他瞧着觉得还好,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竟然是买不到号的存在。只是拿不回新衣裳,哥儿无衣换洗可怎么办?脖子上那挠痕吓人,也不敢让他穿自己…… 周贤眼眸一亮问:“我能穿的里衣与长袍可有?” “自然有的。” 周贤:“同样要好布料。” 生意保住了,老板娘喜不自禁,殷勤帮忙挑选出两身里衣与两件长袍,一蓝一黑,都是丝绸材质,连带最初的粗麻短打共花费3两2钱,零头5文钱抹了。 “烦请找开,多给些碎银。” 看着面前的一百两银票,老板娘仔细验过真假,这才进里间拿钱。找了他一张五十两和一张二十两银票,剩余全是五两到一钱不等的碎银,还赠送了装钱的棉布袋子与两张丝帕。 “送给你夫郎平日用。” 周贤弯眸道谢,装好钱财与物品,经老板娘指点又去了趟同街的一家布庄。 既然没成衣,就得量体定制,雪里卿不愿来县城,他便决定多买些布回去找人做。这方面,裁缝铺的老板娘也提点了许多。 首先是女子哥儿的衣裳,寻常人家都是交领短衣配裙装或阔裤,短衣下摆至少需长过臀部。此规定与礼教有关,时人认为下摆遮羞,长则端庄规矩,因此越是富贵讲究人家的女子哥儿衣摆越长。 乡间农户用不起布勉强合规便可,城中人通常搭至膝盖,更讲究的甚至坠至脚踝。最后者样子类似交领直裾,因与男子圆领长袍相似,又称衩袍。雪里卿穿的便是这一种,肩是肩,腰是腰,裹着修长的脖颈很是好看。 衩袍用料多,以雪里卿身高去做,一件至少需要二十多尺布。 其次男子服装为两种,一为短打,二则圆领长袍。周贤身材高大一米八八,一件圆领袍更需三十余尺布,就算是一身短打也得二十多尺。 要知道布料一匹四丈,一丈才十尺。 周贤听了个囫囵,没太懂,只知道他俩大高个费布,一两匹布打不住。于是他拎着银袋迈进布庄,买出了狗暴发户的气势。 一匹细麻2钱,备用送人都合适。 三匹精棉1两7钱,做衣服或家用。 最后是四匹丝绸13两5钱,花花绿绿一堆,全身给雪里卿的。 这还是周贤收着手了,怕自己挑的颜色不好看,被雪里卿嫌弃瞪白眼。古代布算一种硬通货了,亏是不亏多少,就是会咳…… 被嫌几句好像也不错? “小郎君,共计15两4钱。”布庄掌柜打算算盘,笑眯眯报价。 方才裁缝铺里找的二十两比想象中要大,鼓鼓一团太打眼。虽然比起银票更想要银子,但考虑到安全回村种种因素,周贤还是先用银两付了账,要求道:“用那匹麻布将其他裹好,放麻袋里就行。” 掌柜闻言答应,但没动他买的那匹麻布,命伙计将丝绸挨个套进精致的布包袋后,又扯了一段最便宜的粗麻将所有布料缠过好,放进麻袋里不漏一点色。 周贤道了声多谢,抬头见时候差不多了,赶去县南城门跟秦丰汇合,之后继续采买。 柴米油醋等食物采买多在西区,因此卖吃食的小摊也就多了。这一通跑,大中午的周贤早饿了,也不管什么两餐制,带出的铜钱买了些吃食填肚子,顺便大方请了同伴。 搭车卖果子毫不扭捏的秦丰,在葱油饼递到自己面前时赶忙摆手。 “不了不了。” 食物金贵,钱也金贵,钱买的食物贵中贵。萍水相逢的哪能随便拿? 周贤三两口吃完一块,晃了晃饼笑道:“不白给,报酬。” 秦丰迟疑:“……什么活儿?” 半个时辰后,看着帮忙搬上板车的两百斤大浴桶、两百斤的大米白面和各式粗粮以及杂七杂八许多东西。他擦擦汗,觉得五文钱的油饼确实该吃。 干活是其次,主要是吃大户。 驴看着挺瘦,周贤没敢多买粮食,路上再加俩人,他怕给人家累坏了。 他笑眯眯看向同伴:“回吧?” 秦丰颔首。 现在刚过未时,回家还能做许多活。 路上经过提点得知,普通毛驴能拉一千多斤的货物,如今这些重量累不到。周贤点点头说学到了,牵绳赶驴。 这项技能不算太难,在老师傅的帮助下他已看起来有些模样了。 倒是旁边的老师傅憋了一整天,终于忍不住好奇:“你真是宝山村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主要是农家孩子泥里打滚,旁边这位花钱大手大脚,样样都买好的,种地赶车却样样不通,连驴能拉多重的货都没个概念,着实奇特。再宠孩子的人家也不止于此吧? 周贤奥了声,随口跟人解释:“我从前性子闷不受待见,常年待在宝宝山里,前几日遭遇家中变故大病一场,性格变了些,从前许多事也都不记得。”他偏头道,“秦大哥回村找几个消息通的聊聊,应该便能知道。” 这也算奇闻,确实该传遍了。秦丰家麦子早最近忙着夏收,紧接着就琢磨赚钱,攒家中儿子来年读书的束脩,忙得没空跟村里闲谈。 家中遭变故不是好事,一般人都不愿言说的,秦丰便闭嘴没多问。 奈何周贤想说呀! 早死的祖宗,偏心的爹娘,好赌的哥哥和可怜巴巴的他。他坐在板车右边,扒着手指将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周家事全叭叭出去,尤其大骂一通害他背上一大笔债的狗东西周礼。 “真是一笔平白之冤。” 按照绥朝律法,死者债随财产一起转移给继承者,一般为其子女,这便是父债子偿。奈何周家上上下下一脉死个干干净净,反而落到周贤这个弟弟头上。 秦丰心中感慨一番,余光瞥见后车板上的东西,又觉不对:“那你这是?” 卖惨的周贤声音一顿,淡淡哦了声,自瞳底浮现笑意:“这你回村找个人问问,应该也能知道的。” “我吃软饭啊,靠脸。” 他说的太理直气壮,吓傻了旁边朴实的庄稼汉子。一直到驴车停在秦林村村口,秦丰才恍恍惚惚跳下车。他往村里走了几步蓦然回神,又掉步回来道谢,顺便诚心劝说道:“周兄弟应当对雪哥儿好些。” “那当然!” 周贤挥挥手,一脸爽朗地驾车南行,消失在乡间拐弯处。 想想车上许多物什都是女子哥儿讲究的,秦丰稍稍松了口气。世上拿媳妇嫁妆、靠娘子夫郎干活得以过活,还拿乔打骂振夫纲的孬种汉子不少,想来以周兄弟的为人秉性,应该不至于如此。 ……应该吧。 不知还有人为他是不是渣男而担忧,周贤带着战利品,已赶车过了桥。 周家门口简陋的树桥是为了方便进村搭的,在村头以南二百米处还有座正经石桥,名叫清河桥,足够大板车进出,宝山村以及另一个村子进出宝宝山都是通过这里。 一车东西进村太招摇过市,周贤先过桥到山脚这侧,再沿河北上赶回家。 远远的,便看见自家对面的树桥上坐着一道瘦削的红衣背影。 午风过,披散的乌发摆动。 听见声响,雪里卿回首,看见男人与一车物品便明白成功了。他朝人伸出手问:“糖买来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表白一下直裾,买过一件,真的不挑身材很漂亮!强推! 第15章 [紫糖]布匹设定[紫糖] 1匹=4丈,1丈=10尺,1尺约23cm。 一匹布宽约2尺2(50.8cm),因为窄,所以做衣服的尺量上看起来会现代多个两三倍。【作者不懂做衣裳,都是个人估算】 —————— 2025.01.10 零点首更[猫爪] 第13章 阳光之下,河面波光粼粼。哥儿随意坐在树干边缘,额头布满细汗,皮肤白软如奶糖让人想咬一口,或许是甜的。 直到对上那双清泠泠的桃花眸,周贤才蓦然回神。 “买了。” 他回身在车板里扒拉几下,翻出一个油纸包大步过去。 盐矿冰酒糖,乃绥朝官方五大管控资源,力度依排序降低。糖虽位于末尾,民间依然禁私制,想吃必须去专门的糖衙铺中买,价格一直居高不下,最最普通的饴糖也要10文一两。 可见王阿奶对他们是真的很大方。 雪里卿抬着手等待许久,拿到油纸包刚要转身,手腕被人捉住,稍一用力让他停在原地。 “等等。” 周贤半蹲下身,拿出裁缝铺送的手帕仔细帮他擦去额头的汗,偏头瞧见他的左脸蹭的一道泥痕,好笑道:“你这是去做什么了,弄得这么脏?” 瞧见他擦下来的脏污,雪里卿拧眉,探头朝河水里瞧了瞧自己的影子。 隔着半米的水面看不真切。 “还有么?” “没啦。” 这一声不是周贤应的。 他歪着身子往雪里卿另一侧瞧,发现现场还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两只羊角,眼瞳葡萄似的溜儿圆。 被发现后女孩吓了一跳,呐呐喊:“二叔叔。” 周贤弯眸:“旬丫儿啊。” 这丫头也姓周,虽然按理村里还活着的周家人都跟他出了五服,算不得亲戚,但讲究些的还会按辈分喊。周贤这身份在家族里辈分也很高,遇见喊叔爷的也不奇怪。 显然,这是雪里卿最近结交的小玩伴,只相识一两日便能在一起玩儿了。 旬丫儿点点小脑袋,犹豫了下讲道:“我跟阿哥钓鱼。” 她今早上山打猪草,回去的路上遇见坐在桑树干上摘果子吃的雪里卿。漂亮阿哥问她平日最好玩的是什么,她说是在清河钓鱼,只是鱼太精难钓。 午后一直到现在他们都在这里。 周贤过去看了眼另一边的木盆,水里只有一条二指宽的小鱼:“看来收获不是很理想啊。” 旬丫儿叹气点头。 作为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带阿哥钓鱼还没钓上,是她没本事。 旁边的雪里卿瞥了眼,也觉得带个娃娃钓鱼这个成果很丢他脸面,脸色冷淡地拆开糖包递给小女孩:“吃。” 旬丫儿看了看雪里卿,又扭头瞧了瞧周贤的脸色,确认准予后从敲好的硬糖块里挑了个最小的。她也并未急匆匆塞进嘴巴里,反而小心翼翼捏着站起身。 女孩小声道:“阿哥,我想先回家一趟。” 雪里卿看穿她的想法:“带回家给你阿爹?” 旬丫儿忐忑地点点头。 一块糖再小心含着也只甜一会儿嘴,只甜她一个人的,但是:“回家放进水里化开,我和阿爹都能喝到甜水,能喝两天呢。” 蹲在两人之间的周贤闻言,下意识再次看向她手中的糖。半个拇指大而已,若是他小时候嘎嘣嘎嘣三两下就吃没了,女孩却说要化进水里,跟阿爹一起喝两天。 听得人可怜。 现场有人比他先心软。眼看雪里卿手臂大方一推,将整包一斤的饴糖要全递出去,周贤抢先一步接到自己手中。 雪里卿不悦,冷眼扫他。 周贤手搭在哥儿肩上轻轻拍了拍,弯眸看向小侄女,打纸里挑了两块最大的塞进她手中:“旬丫儿真乖,再来两块回家跟你阿爹一起吃,这是我跟你阿哥的喜糖,吃了是给我们送祝福,化水可就不好使了。” 雪里卿闻言望向身旁男人笑意盈盈的侧脸,眸底神色微动。 寻常农户家精米白面都算稀罕物,更不用说糖了。若亲戚走动时能带上二两饴糖,那都是了不得,他们跟旬丫儿不算正经亲戚,随手就给一大包,传出去怎么都是个麻烦。 从前随手赏惯了,倒是没思虑周全。 如此想着,雪里卿去夺糖包的手调转方向,取了块糖塞进嘴里。他两颊鼓鼓嘬着甜味儿,在女孩迟疑瞧来时,弯眸肯定,补足了周贤话中的漏洞。 “这是城中成亲的规矩。” 原来是城里,城里人家都富贵,成亲时开心吃糖是应该。旬丫儿不疑有他,喜滋滋点头道谢,双手宝贝似的捧着三块糖向家里跑,头顶扎的两只羊角颠儿颠儿的,几分天真可爱。 小灯泡一走,原地只剩二人。 周贤笑眯眯转身凑到哥儿跟前,张嘴啊道:“我们成亲的喜糖,小雪哥儿也喂我一块。” 雪里卿咬着粘牙的糖,眯眼瞧他。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他不仅没有冷着脸扭头离开,反而伸手捏住男人脸颊,拿起一块糖亲手喂进嘴里。 感受完全不同的细腻皮肤捏着脸颊,周贤含着糖,垂眸注视着哥儿眸底藏笑的模样,方才被打断的心猿意马又被勾起来。 难道…… 他喉结一滚,红着耳尖刚想说话,下一块糖又堵了上来。 紧接着是三块、四块、五块。 在嘴里垒出一堵饴糖墙以前,周贤仰着身子躲开了小雪哥儿的“爱意”。吃也不是吐也不是,他只能苦大仇深地用力咀嚼,吃到后面后槽牙差点被粘掉了,开合的咔吧声随着张嘴的动作响得厉害。 等雪里卿眼底的笑毫不掩饰,彻底暴露出来,周贤无奈确认自己又中了一桩美人计。 粘牙的糖出乎预料的很甜。 他眉眼弯弯,回去将板车上的东西通通搬进院子,喂饱了驴,这才拿出几尺棉布和二升白面。 “我去李大伯家还衣裳跟驴车。” 扬声跟正在翻看物品的雪里卿报备了一声,得到毫不在意的一声嗯后,周贤失笑,带着东西再次坐上驴车,沿河岸绕回清河桥,去了村里。 穿了人家新衣裳,还劳累了驴,从县城回来送些东西是应该的。 周贤并不信奉财不外露,手里有钱就是要花的,自己无所谓好坏,但雪里卿若真留下,通身用度他也不想买的差,总之藏不住,不如大大方方用来交好,往后出了什么事也有个帮衬。 他这身份在村中没有亲戚,同宗的周家人也不亲近,王阿奶一家自然是最佳人选。 如今精米市价15文一升,白面20文一升,白面比米还金贵,布更是细腻的精棉布。周贤带的都是重礼,拿出来时李大壮惊疑不定,一时间甚是没敢接。 他有想过周贤会送些谢礼,毕竟只是为他跑一趟都会给一段兔肉。这小子家里日子不好过,既娶新夫郎还有72两外债,估摸着是一篮子番薯山货什么的,没想到居然是棉布和白面! 汉子瞪大眼睛问:“贤二小子,你日子不过啦?” 周贤弯眸解释:“里卿来时带了不少银钱,否则我早上也不敢那么得罪疤脸不是?” 李大壮点点头,觉得有理。 但是他不敢收。自从几年前在山上摔跤被周贤救下来后,他亲娘王小翠就对这小子好得很,如今更是事事思虑得比替亲儿子还周全。他媳妇是个藏不住事爱炫耀的大嘴巴,这事若让他老娘知道,一顿擀面杖少不了。 他推辞道:“邻里间帮点小忙,哪能要那么贵重的东西?带回去给新夫郎用。” 周贤:“里卿自然是有的,他说阿奶一家待我好,如今日子能过起来了自然要知感恩。昨日的兔肉也是他让我拿的,不收我回去不好交代。” 好一番推拉之下,周贤抽空跑了。 这时屋里的中年女人才出来,她瞧瞧自家驴饱饱的肚子和自家男人手里东西,喜滋滋一把捞过来:“这贤二改了性子命也跟着改了,新娶的夫郎大方有心,不愧是县城来的!” 李大壮瞧她那财迷样,提醒道:“雪夫郎新来,也没个长辈提点,你往后多带带他。” “自然自然。” 纪铃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紧接着就抱着东西往屋里走,口中念念有词:“这棉布好,能给三郎做个新褂子田假后上学堂。” 没一会儿,她拎着个小布袋出来,忙哆哆又朝大门外走。 李大壮喝道:“又去哪儿招摇?” 纪铃回头给男人一个大白眼,举着手里的布袋道:“我送一升白面给阿娘,我现下去送了也就听两声唠叨,还能显着孝顺,若是闷不吭声的,你看她来不来抽你屁股!” 被媳妇骂了一通,李大壮讪讪笑着点头,伸手说你请你请。 他这婆娘嘴大爱炫耀了些,但孝顺,做事也比他周全。 纪铃哼了声,扭头出了门。 她这趟自然也是有成算的,自己拎着白面送去是孝敬婆母,东西却是她大儿子不知轻重收下的。之后,哼,老太太气大了也只能骂臭男人头上,她在婆母那儿还是个本本分分的孝顺好儿媳! 第16章 让他装大拿,还敢指点自己做人? 这边老夫老妻斗心眼子,周贤不知。完成了一天的任务,他一身轻松,迫不及待跑回家。 雪里卿还在院里挑拣自己的东西。 周贤上前,撸起袖子问:“中午又没吃东西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有什么想吃的?” 然而等了片刻,对方也没有回应,清隽的眉头反而越皱越紧。 雪里卿甩下两身男子成衣,质问:“我的衣裳呢?” 光给自己买好看的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2025.01.11 零点首更[猫爪] 第14章 面对这等质问,周贤毫不心虚,甚至一脸委屈:“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对你的好天地可鉴,只是你身量高买不到哥儿成衣,我便想着先用男子衣袍凑合,又买了许多布匹准备给你量身制作,都是贵的好的。” 雪里卿不吃他这套,捡起一件圆领袍在自己身前比划,衣摆都长到地上了:“这我能穿?” 周贤眨眼:“这么好的料子,只凑合几天便不穿了岂不浪费?我捡你剩下的,不嫌弃。” 雪里卿冷呵。 这色胚就是故意的,下作。 他抱起两身衣裳,扭头回了东屋,一副这辈子男人都别想碰到一片衣角的模样。周贤弯眸,也拎起新买的白米冰糖和五花肉,好心情地进了堂屋。 今日晚饭是干米饭和红烧肉,辅以两碟时令炒鲜蔬,后院小菜园里摘的。这小菜园郁郁葱葱,不用多打理,自己也长得很好,身为主人周贤很欣慰。 穿越过来以后,顿顿番薯玉米加没油没盐的菜汤,真是很馋大米饭。 如今盛得满满一碗,再配上油光锃亮的糖色红烧肉,甜而不苦,油而不腻,周贤闷头吃的很香,连抬头瞅雪里卿的频率都比往常少了许多。 雪里卿端着新碗眯眼吃着,心底刚刚那几分气恼也稍稍消了些,觉得对面的色胚还有几分用处,勉强可以不换。 吃饱喝足天还没黑,周贤趁太阳收拾今日买来的东西。 牙具木梳、木桶澡珠、布料针线、油灯纸笔等等,雪里卿点名要的东西都搬去了东屋,竹架子的空位摆不开,索性将上头破破烂烂的杂物全搬进堂屋。 至于米面粮油、各类调味等吃食不能乱放地上,他便挪出自己屋里的空床,暂时先放在上头,准备过两日去置办粮缸和橱柜。多余的几斤肉则放进坛子吊在井里了,夏日那里是天然的冷藏冰箱,不至于放坏。 男人蚂蚁搬家似的在三间破茅屋之间来回折腾,没一会儿便收拾得井井有条。当然,这还归功于屋里全是空地,拢共也没多少东西。 雪里卿坐在院墙的阴影里,眯着眼睛跟粘牙的麦芽糖做斗争,浅色眼瞳中顺便映着男人忙碌的身影。在对方去井边吊肉坛子时,他缓缓开口:“卖了多少银两?” 周贤闻言偏头,忽然呲牙一笑。 雪里卿蹙眉,有种不好的预感。 直到面前出现一沓770两的银票,他冷着眸子并未见多开心,只问:“你做了什么?” 周贤眨了下眼睛,老老实实将自己编了个身份,一顿忽悠庐临茶馆老板卖得八百两的事情讲了一遍。 确认对方脸色依然没见好转,他安慰道:“身份的事被发现也没什么,方子是真的,契书上白纸黑字你情我愿,而且我看那老板和掌柜做事清明老练,也有志向将生意做进府城,我手中独特的点心方子还能助他一臂之力,往后这不一定就是交恶,你放心。” 雪里卿静静望他,片刻后挪开视线,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怪我昨晚气晕忘了。” 冰在此时稀罕昂贵,对于能用得起之人来说却也不是得不到。有朝廷严格的限高令在,商人无论用冰做成何物,都只敢对标着官方冰价稍高成本几成,其价值就如同哥儿的衣摆,象征意义高于金钱,于商家而言便是贵客人脉与噱头,真正靠它赚大钱是不可能的。 再考虑到制作、人力等各项成本,雪里卿才说出了县城三百两。这相当于农户全家二十余年的收入,县城生意有限,普通商贾面对一个普通人,很难给出更高价了。 奈何周贤是太有点子,也太有运气,偏偏泽鹿县有个王井。 从前雪里卿为了掩住自己的性别,离开泽鹿县后很少与这里牵扯,连河东省和平宁府也甚少关注,以防有人为了拍马屁或对付他牵连出更多的麻烦事。所以昨日搓衣服搓得恼火,一下子也没想起来,忘记提醒他不要去庐临茶馆和竹溪酒楼。 见他居然说出怪自己这种话,周贤觉察出了不对劲。他撑着膝盖蹲在哥儿面前,抬眸关切问:“是我惹了什么大麻烦?” 雪里卿摇头:“可能会有些小麻烦,也或许是我多虑了。” 周贤轻轻勾了下他的指尖,哄道:“讲讲呗,我们一起想办法,有备无患。” 雪里卿抬眸,迎上对方那双认真询问的黑瞳。他心中略一思忖,垂下眼睫,启唇简单说了前因后果。 那庐临茶馆的东家王井并非泽鹿县籍贯,更非商贾,他本是个读书人,师承平宁府正七品教授钟迁,之后入赘钟家娶了恩师侄女钟有仪。彼时钟家二房凭借家传的茶道手艺在平宁府开了家茶楼,加之有大房钟迁官身护持,生意兴隆,乃平宁府学子最喜流连的趋附风雅之地其一。 茶馆生意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本稳稳当当的没什么问题,奈何知府的小儿子看上了这买卖。 他利用权力大肆打击府城内所有茶馆,钟家茶楼自然首当其冲。 因家风影响,钟家个个宁折不弯,跟对方杠上了,最终的结果就是钟迁罢官入狱,其他人死死丢丢,平宁府钟家就此销声匿迹。而入赘的王井于同一年带着妻子钟有仪来到泽鹿县定居,不仅放弃科举做了商贾,宅门顶也挂上了王姓。 这一切都发生在十七年前。 听完这一切,周贤也了然:“王井夫妇心中有恨,一直没放弃回平宁府。我将制冰法卖给他,还恰巧用了京中公子的名头,你担心会刺激他下定决心去闯一把,给我们引来知府家公子的麻烦?” 说起来他也是够行的,一通忽悠,没想到句句都踩中了对方的肺管子。缺资源送制冰法,缺权势送京中公子,缺勇气还暗示公子已知此事,想看个热闹,特来送挂鼓励他。 雪里卿提醒:“是十七年前的知府公子,如今知府已右迁正四品分守道,那小公子也通过举荐当了小官,如今平宁府茶馆生意全是他的。” 所谓民不与官斗,官权之大盘根错节非平头百姓可以对抗,连官低一头都没落得好下场。若是他们惹上,可不是几个放高利贷的乡间混混那么简单了。 除非强权压强权。 周贤琢磨琢磨,暂时也只有这一个法子,做好心里建设:“要不我还是去科举吧?我算了算,运气好最快两年半就考一遍,我嘛争取一举夺魁,进翰林,多拍拍皇帝和其他大官的马屁,上上眼药水,他一个地方官指定不敢对我如何。” 他讲完,就发现雪里卿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 周贤弯眸:“帅不?” 帅字雪里卿听不懂,但他懂另一个词:“可笑。” 从科举两年半,到一举夺魁,再到给皇帝和大官拍马屁,对方便不敢拿他怎样。上一次听到那么荒唐的言论,还是上辈子他气的吐血,徐明柒拎个善治跌打损伤的太医非要人家治好他。 忽然,雪里卿偏头问:“你还知道状元入翰林?从前了解过不少?” 周贤笑笑:“老神仙。” 这个理由他屡试不爽,雪里卿眨了眼睛也再次接受,语气恹恹吩咐:“此事我有法可解,你不必管了。” 周贤:“你确定?” 雪里卿颔首。 他只是厌烦官场,懒得麻烦,说要颐养天年就颐养天年,管这种事气坏他身子短了命谁都赔不起,却并非怕什么。那分守道一家若不长眼非要触霉头,他也不介意让看热闹的京都公子成真,帮天下再清理一只小老鼠。 确认他是认真的,周贤也不再多言,将银票塞进哥儿手中,笑眯眯道:“我去烧热水,趁天还没黑赶紧洗澡,否则都看不清。” 说着他刚起了一半身,手腕忽然被人捉住猛的一拉,周贤踉跄着用另一手撑住地才没歪个屁股墩。再昂首,雪里卿的脸近在咫尺,长睫根根分明,呼吸可闻。 哥儿眸色冷清,言辞间却尽是权力诱惑:“你当真不想科举?若想,你帮我做件事,我自会助你求得功名,官拜首辅不在话下。” 周贤回神,脸也往前凑。 这逼的雪里卿不得不往后躲,才不至于贴上去。哥儿面上的冷漠破功,重新露出气恼神色。 “年纪不大,口气比我还大。” 周贤忍不住上手捏了下他脸颊,在又得一个瞪视后乐道:“我真不想去。做官尽是尊卑拘束不自由,若非必要,我只想当个自由人,刨刨地盖盖楼,医治病患启蒙思想,浪迹天涯看看世界也行,能在这小院里跟你过日子更好。” 第17章 男人话讲得真诚,最后一句亦暗示的明显。 雪里卿松开捉人的手,不再质疑他的心思,反而刚刚急着去烧水沐浴的人赖着不走了,昂着脸追问。 “你刚刚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雪里卿垂睫,并未遮掩,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安排明早吃什么:“这几日农忙,你该去地里收麦了,收完再进一趟泽鹿县,去雪家补一份婚书,给我改户籍。” 周贤愣住,脑袋卡顿好几秒,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注视眼前冷冷清清的哥儿,喉结上下滚动:“你愿意嫁我了?” 雪里卿冷道:“看你有没有本事拿得到婚书。” 那必须能拿到,无论如何也得拿到。 周贤恨不得现在立刻去地里,连夜割完一亩麦子,第二天一早就去拜访岳丈岳母,争取中午就让雪里卿跟自己出现在一个户头上! 男人乌亮的眼眸里盛放出喜悦,似乎那喜悦太浓烈也太突然,以至于那具高大的身躯也无法承担,他单膝跪地支起身体,前倾拥住对面的人。 被人抱住的瞬间,换成雪里卿愣住。 侧眸扫了眼后脑勺都透露着开心的男人,他微微蹙眉觉得不对,开口泼了盆冷水:“假婚,我不想回雪家,利用你帮我名正言顺离开。” 雪里卿觉得自己讲得很清楚,用词亦足够冰冷,奈何抱住他的手臂并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保持这个姿势提问。 “那你会留在宝山村吗?” “会。” 目前雪里卿是如此打算的,宝宝山的生活他觉得新鲜,适合养老,不过若周贤想要个真正过日子暖被窝的夫郎,他亦可作其他安排。 虽然会失去一个还算机灵的厨子。 可紧接着,雪里卿又觉得周贤是个听不懂话的笨蛋。因为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后脑勺覆上一只手,用力一按,炙热的怀抱又紧了紧。 周贤竟还说:“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雪里卿,一款活过挺久但从未开窍的猫猫机[猫爪] 【第三世死亡小剧场】 徐明柒:里卿,我知你是哥儿身,如今朝臣皆奏疏让朕充后宫,朕的后位只留给你,你可愿意?[比心] 雪里卿:我兢兢业业好几年,狗皇帝不仅想鸟尽弓藏,还想囚我入宫羞辱我![愤怒] 【于是,首辅吐血晕倒死翘翘。】 ———— [猫爪]2025.01.12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15章 虽然总跟别人讲自己夫郎如何,总想着若雪里卿留下来该如何,总厚着脸皮耍流氓,但周贤心中从未真正安定过。 雪里卿冷冷清清待在自家的破茅屋底,像天上照下来的一抹月光,抓不住摸不着,似乎随时随地可能开口说一句我走了,然后毫不犹豫扭头离开。 现在当初扛人跑时的想法成了真。 雪里卿真的说要利用他,真的说要跟他假婚,真的说要留在宝山村。 周贤乐得半夜睡不着觉。 即使那情不自禁的一个拥抱,是以哥儿一脚踹开大骂登徒子结束的。那依然是个扎扎实实的拥抱不是吗?是他与雪里卿之间关系的长足进步! 毕竟有了拥抱,谈恋爱还会远吗? 破竹床上的年轻男人抱着自己闷笑,时不时像毛毛虫一样蛄蛹,不堪入目。 夜半,雪里卿被一阵磨刀声吵醒。 他在黑暗中蓦然睁开眼睛,月光朦胧自旧木窗照进房间。听着耳边诡异的刺啦刺啦的声音,雪里卿警惕起床,拿起床边的木棍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木门轻轻开一条缝隙,视线转动扫过整个院子,最终在老井边发现一道蹲下的人影,夜色里很大一团,随着磨石声一下一下晃动。 雪里卿微微眯眼,握紧手中的棍,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周贤,你半夜发什么疯?” 气恼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庭院,井边周贤笑眯眯回头,举起挂着锈水的镰刀道:“我磨刀明早收麦,吵到你了?” 雪里卿咬紧后槽牙:“滚去睡觉。” 周贤依依不舍放下镰刀。 因这事雪里卿后半夜都没睡好,一直听屋后山林里窸窸窣窣的动静,以至于第二日起得有些晚,眼底青黑没精神。至于始作俑者,早没了踪影,估计精神抖擞地去收麦子了。 想到这里,雪里卿顶着黑眼圈再次忍不住轻骂。 “真是有病。” 直到看见灶台用余火温着热食,盆里也放好了洗漱用的热水,他心底稍稍好受了些。啃完一盘酱排骨,雪里卿顺气了,搬着椅子坐在院里安稳晒太阳。 虽然天气很热,但一夜没睡好,酸涩的眼皮在阳光的按摩下会舒服很多。 扑棱棱—— 这时圈里的老母鸡煽动翅膀,再次从篱笆里逃逸,撅着屁股在闭眸养神的哥儿周围叨地,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紧接着扑棱棱又飞出一只。 等雪里卿觉得太热,睁开眼睛准备回屋躲阴凉时,就看见家里五只鸡飞出来三只,都绕在自己周围。其中一只羽毛颜色较深的蹲在他脚边儿不动,只点着脑袋咕咕叫。 雪里卿好奇盯着鸡等了会儿。 深棕色的母鸡蓦然站起来,扑棱两下翅膀,溜达着走开,原地只留下一颗褐壳鸡蛋。 雪里卿眼眸微微睁大,弯腰捡起来。面对母鸡托孤,他决定今天下午让周贤连同前两天捡的一起炒了。 至于具体怎么炒,可以给周贤下放一些自主权。 在哥儿盯着鸡蛋,脑袋里想着鸡蛋十三吃的时候,余光院门框后鬼鬼祟祟冒出一颗小脑袋尖。雪里卿轻笑:“又被我发现了。” 旬丫儿讪讪,拘谨地站出来。 “阿叔。” 昨日带着糖回去,她跟跟阿爹讲了一通后,便被戳着额头纠正了。小雪阿哥是二叔叔的新夫郎,以后就得喊阿叔,否则就差辈儿了,会惹人家不痛快。她可不想让小雪阿哥讨厌自己。 雪里卿招招手让她进来:“是来找我的吗?” 旬丫儿点头,放下每天带着打草挖菜的小背篓,里面有一把小镰刀和六根嫩黄瓜,尖上还带着黄色小花:“这是阿爹今早新摘的,用井水冰镇后清爽解暑,用蒜和醋调味拌成凉菜味道也好。” 应是对糖的回礼,雪里卿并未拒绝。 “代我谢谢你阿爹。” 旬丫儿开心得点点头,完成了阿爹交代的任务,背起筐准备去打猪草,没想到刚转身雪里卿忽然又叫住她:“旬丫儿等等。” 女娃娃疑惑回头:“阿叔还有何事?” 雪里卿问:“你可知你二叔叔家的田在哪里?” 旬丫儿点点头,视线看向黄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地里很热,麦芒刺人脸疼,每次阿爹收麦都可辛苦了,我很心疼的,阿叔是不是也心疼二叔叔要去给他送吃食?” 雪里卿闻言,微微假笑。 雪里卿跟二叔叔关系好,就代表他跟宝山村亲近,旬丫儿心底也就觉得跟漂亮阿叔更亲近几分了。这件事让她很开心,认真将往年自己照顾阿爹的经验小声分享给对方。 人顶着太阳干活,耗了大力气,容易饿胃口却不好,送饭时最好带些黄瓜、甜瓜或两碗绿豆汤,凉津津缓了肚子,才能更好地吃饭。除此以外,还要在地头备着凉开水,这比生井水更解暑降温,且更不容易坏肚子。若有功夫,在河边摘些薄荷叶子煮水效果更佳。 女娃娃如数家珍讲完,眨巴眨巴眼睛,期待地跟哥儿对视。 雪里卿:“……” 他无奈点点头,从板凳上挪起来,挽起袖口:“行,我准备准备,你先去做活儿,回来后正好帮我带路。” 旬丫儿腼腆应了声,蹦蹦跳跳去附近打今天的猪草。惯常做活儿,女孩抓住草茎挥镰刀一勾就得了一把,干活利落又迅速。 与之相反的,是院里的雪里卿。 哥儿穿着宽大的圆领长袍,慢吞吞从井里打上来半桶水,抬回屋里倒了半盆。他坐在盆前,首先仔细摘下黄瓜的花头和后梗,然后在放进水中用手将瓜身的刺搓洗干净,最后甩甩水,放进旁边的白瓷碟里,沾了水的葱白指节莹莹润泽,比那白瓷还漂亮。 雪里卿每个动作都细致悠哉,赏心悦目,哪哪儿都好,就是六根黄瓜洗了一炷香,不像个正经干活的。 好不容易洗完了,换了盆新井水将黄瓜放在盆里冰着,又添了半锅水,他这才转身去灶台前生火开始准备煮薄荷茶。 火镰与火石相撞溅出火星,灶膛里很快燃起火焰。只是这边水刚开始烧,去打草的旬丫儿已经重新出现在院门口,扬声问:“阿叔,你好了吗?” 雪里卿被烟呛了声,走出屋子。 对上女娃娃亮晶晶的视线,他略一停滞,假作不经意低头掸了掸衣角,朝河边一窝薄荷走去,经过对方时方才淡定地吐出两个字:“不急。” 第18章 旬丫儿点头,跟上帮忙摘叶子。 有了正经干活的人帮忙,一把薄荷叶终于没再洗一炷香,得以及时在水滚开前放了进去,煮出新绿色茶水,出锅前雪里卿还顺手撒了撮盐。 薄荷水装了一大陶壶,黄瓜连盘子放进竹篮里,为防黄瓜路上被晒热,雪里卿裁了一块干净的棉布盖在上头。 直到头顶太阳晒得人汗津津,一切才终于准备好,一大一小两个人踏上前往麦田的路。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1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岗。1 村里各家的田地就环在外围,阡陌小径将其分割成规则的块状区域,其间金黄麦穗随夏风簌簌晃动,形成一股又一股的麦浪向前奔涌。 丰收时候到了,今日来割麦的人比前几日更多,田间三三两两都是弯腰挥镰刀的身影。 偶尔有人起身歇歇腰,甩甩额头的汗珠,望见陌上两排杨树间走过的身影,还抽空跟身边人疑问:“那是哪家的有钱亲戚,穿着缎子长袍哩!” 这自然是雪里卿。 他穿着昨日买来的一身圆领长袍,因为过分宽大,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一手拎水壶,一手挎竹篮,脚步慢悠悠,眯眼欣赏眼前的田园风格。 其实他本意是在家无趣,正好趁此时机看看百姓农忙场面,顺便了解今年收成几何,去寻周贤只是个合适的由头。奈何周贤有个好侄女,架着他照料假夫君,不过此时拎着东西走在田间,看着同样大壶小壶朝自家田里奔去的妇女夫郎,雪里卿竟也心生几分融入其中的乐趣来。 “阿叔,就在前头了。” 前头带路的小丫头伸手指向前方。 雪里卿顺着她手臂望去,在面前这片田区的最西边那块,一道熟悉的身影刚巧从麦穗间支起身,手按在左腰扭了扭,似乎是累着了。 旬丫儿牵着他的篮子加快脚步。 等到他们来到这块田的地头时,正费劲拧腰的周贤也发现了,连忙停住动作,正经闷头又挥了几镰刀,这才回头装作刚发现似的笑着跑到跟前。 “你怎么来了?” 雪里卿抬手,递去竹篮和水壶。 周贤露出惊喜神色,这可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农活比他想象中更累更热,即使自己这具身体足够有力气也足够耐晒,但现代人周贤还是不太适应,早上带的凉开水开始没多会儿就咕嘟咕嘟喝光了,现在张开嘴嗓子眼都能冒白烟。 旬丫儿见他们团聚,便背着回家放过一趟的空背篓,越过仟道去西边的水渠挖野菜了。 那里是背阴坡,最容易出荠菜,田地两头的东西都默认属于田主家,水渠这种公共用地讲究先到先得,挖了也不会引起争端。 树底下,周贤急不可耐想先喝两口水续上小命,再跟雪里卿讲话。他放下水壶,开心得掀开竹篮的棉布一看,是一盘干净清爽的小黄瓜。 只有一盘小黄瓜。 瞧见他逐渐微妙的神色,雪里卿皱眉:“你有什么不满意?” “你辛辛苦苦为我准备东西,我当然没有什么不满意,只是……”周贤拎着一篮黄瓜和一陶壶水,有些哭笑不得,“宝贝,有没有可能你少带了一只喝水杯子呢?” 雪里卿扫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抿了下唇,目光缓缓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岗。”以上两句来自白居易的《观刈麦》。 ———— [猫爪]2025.01.13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16章 最终周贤也没对着陶壶往嘴里倒,他抬手摘了一只大杨树叶,冲茶水洗了洗,折成一只小勺凑合。察觉雪里卿侧眸直往手里瞧,他笑着也给他折了一个。 一路走来,薄荷水还温热,连喝几叶勺下去解暑又解乏。里头心细地加了盐,更适合劳累时补充体能。 周贤寻来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搬到树荫底,安排雪里卿坐下歇歇,自己则随意席地而坐。他今天还穿着以前的破衣裳,割麦子蹭得脏,不讲究什么。 黄瓜脆生,清凉爽口。 家里的小菜园没种这个,周贤吃着随口问:“旬丫儿送的?” 雪里卿还捧着那叶子勺,认真盯着里面装着薄荷水瞧,听见了问话敷衍得点了点头。 哥儿今日身穿一身湖蓝色,纯净得一如今日的天空,衬着露出的脸颊与双手白如云朵。背后青草与午风,沉静低垂的眉眼别具另一种好看。 似乎终于瞧够了,他将叶子勺推到唇边抿了口,可算喝到了这口茶。 周贤偏头失笑。 雪里卿侧眸疑惑:“笑什么?” 这家伙最近不仅好色,还越来越莫名其妙,昨夜磨刀的事历历在目。他觉得有必要寻个大夫来瞧瞧,若脑子真坏了,早治早好,治不好就…… “可是在家无聊了?” 这时周贤开口,打断了思绪。雪里卿动了动眉头默认了,抬眸望着眼前的麦地问:“今年收成如何?” “应该挺好的。” 这话周贤说得犹犹豫豫,不很确定。 那瘪麦穗他早上好奇挫开过几个,一穗数出五粒麦都难,按一颗麦苗分蘖出两三只穗算,收成可谓一言难尽。不过这是他现代人的眼光,昨日路上秦丰聊到过,对方说今年收成都很不错,一亩田一季能出一石麦子。 一石也就一百二十斤左右。 周贤即使从前不种地,也听说过水稻亩产一两千斤的新闻,想来小麦即使会少也不会差太多,而这个时代产量仅有十分之一,竟还算丰收年。 他不仅感慨了一句:“指望百姓吃饱还得靠番薯推广,这当朝皇帝还算不错,如果糖价能降降就更好了。” 老冰糖50文一两,炒个糖色就没了五升白面,确实有些过分。 旁边的雪里卿啜饮不要钱的薄荷水,轻缓说出另一番见解:“糖需用甘蔗和粮食制作,天下良田就那么多,种了这个便少了那个。如今土地连百姓都喂不饱,年年饿死者无数,怎能浪费在这种东西上?为免商人与百姓用土地逐利,朝廷管控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周贤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资源就这么多,在吃不饱肚子的时候一切经济都是空谈。 不过,他质疑道:“你这说的只是控量。虽物以稀为贵,但朝廷官方买卖应不拘束这个,可以价格放低点限量购买,百姓吃得少也比完全吃不起强嘛。” 雪里卿侧眸看向他:“你觉得低价限量,日日抢购,东西最终会落到谁的肚子里?” 应该跟如今的夏冰的情况差不多。 周贤答:“有钱贵人?” 雪里卿轻嗯了声,眼底划过一丝轻蔑:“既如此,价高些又何妨?充了国库还能更有些用处。” 周贤耸耸肩,好吧。 他觉得雪里卿讲的虽有道理,但其中决策优劣还有待商榷。不过还是那句话,一个吃着时代红利的现代人以自己的眼光看古代,多数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更何况如今他只是一个小山村里的农夫,田产一亩三分,操什么天王老子的心? 又不能给夫郎多买件漂亮衣裳。 吃了三根黄瓜,喝了半壶水,坐在树荫底歇得差不多了,周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继续去一亩三分地里奋斗。 恰巧这时一位妇女拎着水壶从东边走近,看清他们两人,扬着声儿调侃:“贤二今日也收麦呀?有了夫郎就是不一样,有人疼喽。” 这话听得周贤浑身舒畅,立即回头朗笑道:“是啊,里卿待我可好了。纪伯娘也去疼李大伯?” 来人正是李大壮的娘子纪铃。 纪铃暗笑这半大小子不知羞,又觉得他讲话好听,喊自己都是用娘家本姓,不是什么李伯娘李大娘的,难听。再想到昨日的棉布和白面,她态度更热络:“这地里你们两个行不行,我让百岁来给你搭把手啊?” 周贤客气道:“我地少能行,倒是伯娘家若有需要,只管开口,我收完就过去不耽误。” 李大壮家在宝山村算是富户,家中正经田产便有六亩,另还开了两亩荒地,否则也供不起小儿子读书。如今农忙,跟天抢粮,人手自然也紧巴。 开口自然不可能开口,但这话听得舒心,纪铃笑声爽朗。 她一开心就上头,忘了地里等着水喝的丈夫儿子,炫耀起自家跟秀才读书的小儿子,聪明懂事,今年田假前还被先生夸奖字写漂亮:“往后春联也不用费钱买,裁几张红纸让他写就成。贤二小子,到时也帮你写一份?不收钱。” 周贤弯眸答应,多奉承了几句。 趁人被哄得高兴,他不着痕迹地问道:“侄儿这倒还有个更紧急的麻烦,麦割好了也没个车拉回家,晚些您家板车可能借我使使?” 纪铃正高兴,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直到告辞走到半路,她恍然回神,懊悔地拍拍自己这张快嘴。这狐狸小子,改性子之后越来越滑头了,那驴车自家用都紧凑,还被哄着答应了借他! 第19章 不用人力背麦子,活又轻省很多,周贤笑眯眯又伸了个懒腰。 他拿起镰刀,面对麦田信心满满。 “里卿,今日我必然收完!” 人来以后便一直坐着沉默的雪里卿重新抬眸,自然明白他话中意思,冷淡回道:“我不着急改户。” “可我着急娶你。” 男人撂下这句,兴冲冲跑进太阳,挥舞着镰刀继续埋头苦干,麦色皮肤经过阳光的炙烤,很快有汗水滑落,后背打湿成一片。 雪里卿在树荫下坐了会,偏头看向旁边的东西。 薄荷水见了底,小黄瓜只剩下三根,左边周贤早上自己带的水壶也空了,麻布里包着几张面饼。估计待会儿又该冒着烟儿地急着得团团转,找不到水喝。 哥儿起身掸掸衣裳,弯腰拎起两只水壶,湖蓝色的衣衫自高大的杨树林间悠然飘向远方。 周贤再回头时看见地头已没了人影,擦了把汗,悄悄扭扭僵硬的腰,继续闷头推进,熟练收割的动作全靠这具身体的本能。 他默默感激另一位周贤的勤劳。 在心中许诺收完麦子,定会带一些去山里为原主悄悄立的坟墓祭奠。 太阳朝中央匀速转移,天气越来越热,麦芒刺得皮肤疼痒,惹人烦躁。临近中午,周贤饿了,准备吃些东西垫吧垫吧再继续。 转身时他蓦然笑了。 雪里卿不知何时已经归来,坐在原本的位置,双手托着脸眺望天空发呆,风静静吹乱他的乌发,有几缕浮在头顶像动漫里的呆毛。 周贤没过去,先去了西边的水渠。 雪里卿的确在放空。 从前不是在当首辅,就是在去夺权谋反各种算计,他经常犯头风症,折磨如蚁噬。 如今眼中天空湛蓝,白云几朵,金黄麦浪后方接着郁郁葱葱的宝宝山。耳边也不再是聒噪的朝臣奉承与阴阳怪气,只有虫鸣、草动与风响。心中像去寺庙念了二十遍清心咒,猛然想到那三个狗皇帝,心底都没两日前那么恼怒了。 他很享受这片刻清净。 不过这清净很快被打破,他身边坐下个人,老鼠似的窸窸窣窣翻东西,还发出极尽夸张的感慨。 “哇!整整两壶水哎,足够我喝到下午,还有水杯用好贴心。篮子里是什么?桑葚和覆盆子,酸酸甜甜,简直甜到我心坎里了,这个炭团团也好可爱,是专门送给我的手工吉祥物吗……” 雪里卿不耐烦地冷扫一眼。 周贤笑眯眯闭了嘴。 他厚着脸皮跟哥儿借了手帕,擦干放在在水渠清洗手脸的水珠,这才开始今日务农的第二波休息。连喝两杯水,吃了些果子,稍稍压下天气带来的烦热后,才拿起早上带来的饼。 饼是酥油肉饼,表面酥皮金灿灿,内里白面柔软,中央还有层用猪肉末和葱末调制的馅料,光卖相就十分诱人。 这几张周贤早上刚做好便用布包好,一直放在阴凉处,现在打开还温热香气扑鼻。他先自己尝尝确认没问题,才递了一张给雪里卿。 雪里卿习惯了两餐制,此时不饿,不过闻到香味后就接住咬了一口。 望着哥儿猫似的微眯眼睛,周贤觉得老祖宗诚不我欺,至少抓住胃对雪里卿很有成效。当然,此处老祖宗暂时排除夏造冰,等什么时候他实验成功了再给刘安他老人家平反道歉。 至于雪里卿。 他觉得厨子不错。 两人并肩坐在树下的草地上,吃着同一锅饼,心思各异。确认雪里卿只吃一张后,周贤迅速解决完余下的饼,喝水时再次瞥见竹篮里几只炭团团。 他举起一只不禁问:“这是什么?” 雪里卿顿时冷脸。 作者有话要说: 限时有奖提问:炭团团是什么呢?[让我康康] —— 【前世小剧场】 皇帝不理政事,全推给首辅大人。连续熬夜好几天,雪里卿犯头风,拧着眉头干完活回家,第二天传出首辅处理奏折时对某位国公极度不满的消息,引来一番血腥斗争。 解决完人,雪里卿头风还没好,又气又难受,忍不住半夜抱着被角偷偷哭[心碎] ———— [猫爪]2025.01.14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17章 炭团团是菜团子。 菘菜、缸豆、萝卜、桑葚、山药以及猪肉剁碎,用白面和冰糖水作粘合剂,搅拌均匀后捏成团子,放入猪油中煎炸后出锅。 以上菜团子做法出自《雪式菜谱》。 得知雪里卿回家用了那么久,就是在捣鼓这么个东西,周贤努力忍耐,还是笑了个人仰马翻。 在哥儿想杀人灭口的眼神中,他深情表示:“我很感谢你的用心,但请恕我无法品尝夫郎的爱心午餐,我怕吃下去会因生命结束而无法继续爱你。” 雪里卿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果然人能心情太好,不能心太好。他就不应该觉得这人饭量大吃不饱,一时心生慈悲,去做这种事! 自生自灭去吧。 雪里卿气得起身要走,被周贤眼疾手快拉住。他瞅了眼炭团团,实在没勇气咬上一口展示诚意,只好强忍笑意在口头上干巴巴认错。 “我错了好不好?践踏了你的心意是我罪该万死,别生气。” 见人神色冰冷毫无变化,周贤立即换了个言之有物的哄法:“此次失败只是因为你从未接触过烹饪,不懂菜团子是蒸出来的,这才在最后一步出了问题。若里卿感兴趣,得空我教你,以你的聪明才智干一行行一行,保证以后能跟当今御厨一较高下,我在你面前更是自惭形秽,不敢再拿锅铲!” 雪里卿侧目:“你还想让我以后给你当厨子?” “哪能哪能?厨神轻易不出手,以后家里还是我做饭,请您批评指导。” 不得不说,周贤彩虹屁是有一手的,没一会儿便将人的炸毛撸顺。帮忙挖坑掩埋掉炭团团吉祥物,彻底销毁证据后,哥儿终于顺气地坐回原位。 周贤乌眸含笑,哎呀感慨一声躺倒在草地上,注视葱郁的杨树与湛蓝天空放松休憩。 没一会儿,男人阖上眼睛。 一晚上的兴奋折腾加之早起劳作,此时放松身心,竟不小心睡着了。 察觉到衣摆轻动,雪里卿偏头,发现睡着的男人滚出了树荫范围,眉宇拧着嫌阳光太晒,躲进他的影子里。 哥儿没动,淡定回头继续放空,后方投射的影子一直笼罩住男人的面庞。 没一会儿旬丫儿背着筐从西边跑来,手里拎着一把洁白的槐花串。发现周贤睡着了,压低声音小声说:“阿叔,送给你。” 四月槐花,如今并不算应季。 这花野趣漂亮,洁白清香,雪里卿接到手中看着很是喜欢:“哪里得的?” 旬丫儿指向后方。 “往北靠河边的水渠下边长出一颗小槐树,不知为何花开得这样晚,还没被别人发现。”她偷瞧了眼雪里卿,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更细小了,“阿叔和槐花一样好看,都给你。” 雪里卿弯眸微笑。 此时周贤挨着湖蓝色衣摆,睡得香甜,丝毫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八竿子远房侄女挖墙角。等他醒来时,脸上盖着一片树叶,身边已不见哥儿人影。 看见石头上的一串槐花,周贤了然,应该是又觉得无聊去其他地方野了。 他笑着摇摇头,起身干活。 彼时已过了未时中,空气中的热意终于开始往下降,然而田野里劳作的农人们被晒得皮肤黑红、汗水淋漓,根本感受不到耀白日光里那一丝丝变化。 另一边,雪里卿拎着竹篮,跟旬丫儿沿着阡道一路向北。 水渠是村里人力挖的,顺着田间阡陌开辟引入河水,既方便田地浇灌,渠底还可以罱泥用于施肥,村民们都爱护宝贝得很,彼时渠两侧的坡上长满蓝紫色的婆婆纳和粉白牵牛花,生态极佳,很是漂亮。 水渠在与清河连接的地方,有石坝拦着。旬丫儿找见的槐树就在水坝边边,被两道杨树挡着不容易发现。 槐树两米多高,只能算个苗苗。 绿叶嫩软,洁白花串也挂得不多,底下一部分已经被旬丫儿摘了,瞧着漂漂亮亮枝子上却挂着张牙舞爪的刺。 雪里卿看了看它的位置,靠石坝太近了,若长得再大些可能会影响其结构坚固程度,导致麻烦。大概过段时间播种,大家来开坝放水浇灌时发现就会挖掉扔了。 扔了死掉可惜。 他低头问:“我可以移回家吗?” 旬丫儿点点脑袋:“这是野生的,长在水渠边边谁都可以挪,就是……”她看向阿叔,语气犹豫,“槐为木鬼,阴木不入门,没人往家里种的。” 雪里卿眉尾微扬,昂首望着面前的刺槐,桃花眸里映着白花串。 “阿叔不讲究这些。” 日头渐渐西斜,树影移动,田里劳动的农夫们都心情复杂。既希望太阳再低些凉快些,又不希望日头落得太快,天黑后看不清,镰刀不长眼,大部分人是不赶着那会儿收的。 第20章 这其中除了周贤。 周家的田位于整块田区的最西边,三面环树,日照不丰,产量上比中央的田更次一些,大家都是嫌弃的。此时割到西侧树荫底下,周贤觉察出几分好处来,树下阵阵小风很是凉快,心中只希望太阳落得慢些,好让他今天多割些。 只是…… 他抬头眺望还剩一小半的麦子,叹了口气,今天显然是割不完了。 按绥朝律法,田地每满整亩需取十分之一种植棉麻用于缴纳棉麻税。周家种了一分苎麻,苎麻一年三收,四月底刚刚收获过,下一次是六月底或七月初,暂时无需顾虑,剩余一亩二分地则全是冬小麦,杂粮价贱,农家还是指望米麦赚钱。 按道理周贤这样的壮劳力,努把力是能干完的,只是中午那一觉给睡耽误了。 收麦可不单单闷头割就行,还得带回去打碾、扬场、晒干麦子。再过几天就临近雨季了,如今各家各户都在田里抢收,为免放在地里被偷,等天蒙蒙黑时就会赶紧往家里拉了,周贤想借车就得提前用及时还,剩下的收割时间可不多了。 感慨着种田真是门大学问,可惜当初转专业没考虑,错失最大金手指,周贤也开始争分夺秒。 今天不行,就明日早点结束。 中午去泽鹿县弄婚书,脚程快些也能赶个来回,嘿。 “周贤。” 说曹操曹操到,刚一想到户头上娶夫郎的快乐,耳边就响起清冷的嗓音。那声音无论听几次都觉得好听,尤其是在喊他名字的时候。 周贤笑着昂起头,寻声望去,便看见旁边树下站着两个花仙子。 雪里卿跟旬丫儿两人并排站着,头戴牵牛花缠的花环。哥儿一袭素篮锦袍环着花,宛如山里走下来的谪仙精灵,连旁边的小丫头都被衬得灵动可爱。 周贤不由调侃道:“两位花仙打哪来到哪去呀?” 旬丫儿抱着另一只花环脸颊红红。 雪里卿面不改色,朝男人招招手,待人三两步走到面前,他从竹篮里掏出一只狗尾巴草编的大草环盖到对方头顶。 还补充道:“你适合这个。” 回想方才瞥见的绿油油的颜色,周贤无奈点了点脑袋认命:“行。” 雪里卿眉眼间泄出笑意。 随后他说出来意:“周贤,我想移栽一株槐树回家。” 显然周贤也不是个讲究的,摸摸头顶的绿草环,随口答应:“等忙完我去挪,种院子里,等它长大了给你做个吊床夏日乘凉。” 雪里卿颔首表示:“可。” 出来许久,如今已到了哺食末尾,旬丫儿该回家吃饭了。她跟两人告辞后,便朝村子飞奔而去,急着将怀里小雪阿叔帮忙做的另一个只花环给阿爹,阿爹带上一定也好看。 时间差不多了,周贤也没多耽搁,请雪里卿在地里看顾着自家麦子,他则找去李大壮家的田里借车。 自家娘子拍板答应的,李大壮也不含糊。地头停着一新一旧两辆板车,其中一辆挂在驴身上,他大方道:“贤二小子拉驴车去,轻省,不着急!” “大伯你们再多割割,回来我帮你们一起拉。”周贤扬声说了这句,才拉驴车离开。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人情来往就是这样亲近起来的,也算一种真心换真心吧。 此处小麦亩产低,麦穗又瘪又空,麦秆却少不了多少,今日割的这些目测至少需得三趟才能勉强拉完。 人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雪里卿也得当个劳力来用。 周贤自然不会让他真干苦力,那细皮嫩肉的模样显然也干不来,只请这位小祖宗帮忙看顾地里麦子,最后一趟跟在车后头捡捡落下车的麦穗。 雪里卿欣然应允。 成捆扎完放上车,再用麻绳绑好,周贤牵驴先自己回了两趟,雪里卿留下。最后一趟时麦子剩的有些多,又不至于再来一趟,于是将麦子在车板上垒得高高的,麻绳都差点不够绑的。 如今男人赶驴的手法已然熟练,不用费什么功夫,但这趟周贤还是来回转动脑袋,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他除了注意着不让车上麦子塌掉,还得时不时回头确认后头负责捡麦穗的哥儿跟上来了。 捡没捡不重要,主要是别给走丢喽。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文修了个bug:芒硝和硝石不是同一种东西,无法制冰,已改正。 ———— [猫爪]2025.01.15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18章 这可不是周贤多操心。 雪里卿实在没什么干活的觉悟,头戴花环,在后头脚步悠哉宛如踏春。若瞧见几根麦穗从车后落下来,便弯腰随手捡起来,若因转头看风景没瞧见,那就是周贤的福气了。 化为大自然的馈赠,便宜后来人。 一个走神离驴车有些远了,雪里卿蓦然想起自己还肩负任务,低头拾起脚下的麦穗,起身再要捡前头的时,一道灰影咻地从他身边飞过去。 他茫然望去,发现自己看上的那根麦穗已经被别人捡去。 不止那一根。 一步落后步步落后,那灰影寻着一直捡到驴车尾巴,才怕被赶车的男人发现似的赶忙回头跑。 这时露出正面才看得清,捡麦穗的灰影竟是个背着孩子的矮小妇人,浑身灰扑扑,佝偻着腰,衣裳像是别人丢弃的破布拼凑出来的,比周贤那两身还寒碜。 待人跑近,雪里卿扬声喊住她:“等等。” 那妇人警惕地抱住怀里的小筐,凶巴巴道:“地上谁捡到都谁的!别想抢我麦子!” 雪里卿缓缓眨了下眼睛,迈步上前,在对方后退的动作中抬起手,将怀里一把麦穗递出去:“给你。” 妇人惊讶,动作却不犹豫,一把薅到自己怀中连忙跑开,还时不时回头瞅瞅,像是生怕对方反悔。 看方向应是还要去他处捡拾。 此时天空染了霞光,起了晚风,两道高大的杨树被吹的簌簌作响,将妇人与孩童勾勒得有些模糊。 “里卿?” 前头响起周贤呼唤,雪里卿收回视线,抬步朝停下等待的驴车走去。 …… 办完自家的事,周贤应诺又去了李大壮家帮忙,直到天彻底黑了才回家。 他一直在干活,雪里卿更是在外玩了一天,都没顾得上晚饭。如今只能点着灯做点素食,再热上几张早上给雪里卿留的肉饼,简单吃上一些。 做饭时周贤还注意到家里新买的猪油罐子只剩层底了,显然是上午的炭团团造的。幸好他还买了几升豆油,今晚不缺油吃。 他端碗上桌:“先凑合凑合,明早再给你做好吃的。” 雪里卿点点脑袋不挑食,再次进入那种又快又认真的进食状态,显然也是饿坏了。直到吃了个囫囵饱,速度慢下来,他咀嚼着酥油肉饼,昏黄油灯照出了眼底的心不在焉。 周贤抬眸问:“怎么了?” 雪里卿没出声,却放下筷子,起身离开了堂屋。 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周贤看向剩下的小半块肉饼有些疑惑。 这是吃饱了准备休息? 周贤这具身体十九岁,正是饭桶不知饱的年纪,平日都是雪里卿吃好后他包圆剩下的饭菜,这次也不例外。只是正在他伸手去拿那块剩饼时,雪里卿去复归来,朝桌上拍了一把银票。 770两,正是昨日给过去的钱。 周贤疑问:“给我?” 雪里卿颔首,交代道:“除了还债和平日吃用外,全部拿去建屋置田,屋子需坚固保暖可抵雪灾,田产好次不论,开荒亦可。往后的活你忙不过来,就去牙行买几个人,品性佳者为先。” 农家建三间青砖瓦房五十两足矣,多盖几间,外加休憩院墙,二百两预算应当足够了。另外绥朝田地很贵,上田每亩十两,次田约七两,就算开荒耕种也需二两银子,不过像宝宝山这种山林便会便宜许多,小些的山头几百两便能置办出来。 剩余五百两置几十亩地,再买几个人绰绰有余,还有…… 雪里卿指尖敲击桌面,如此思虑着又补充道:“再圈些山林养鸭鹅与绵羊,这件与建屋最重要。”他抬眸问,“你可能办好?” 周贤拾起那半块剩饼,点点脑袋。 盖房子嘛,他专业对口。 这破茅屋即使雪里卿不安排,他也是要规划一番重建的,就是茅屋推了他俩只能睡林子,天为顶地为席,是个麻烦。问过对方确实不吃了,他咬了口酥软的饼子道:“不然重划一块宅基地建?这里离河太近了,不安全。” 雪里卿颔首:“好。” 周贤弯眸点头,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起身收拾桌上吃得一干二净的碗碟。端着出门时,他抬手揉揉后腰。 雪里卿正喝茶,侧眸瞧见。 等周贤忙活回来时,就看见哥儿坐在灶台前的小矮凳上,正朝膛里塞柴火,晃动的火光与背后的夜色将人镀染成一幅温暖油画。 第21章 他心中惊疑又好笑。 今天可真是太阳打灶台升起来了,不仅有炭团团,平日一向专注当监工的雪里卿竟还会亲自烧洗澡水了? 周贤放下碗碟,用一块麻布盖好防尘,然后负着手,迈步晃悠过去,不禁调笑道:“小雪哥儿如此体贴,这难不成是成亲福利?” 雪里卿面色平静,淡淡瞥向男人的腰,眼中意思明显。 你那里不太行。 周贤:“……” 他挽起袖子过去,将哥儿从矮凳上拦腰抱起来。 雪里卿茫然地眨眨眼睛,没来得及挣扎便重新落地站稳,腰间有力的手臂与背后抵着的胸膛也同时抽离而去。他站在两米开外,望着男人大步走回灶台,忽然开始闷头干活。 他先往火膛里塞了几根干柴,掀起锅盖见只有半锅水,便去旁边的水缸里补了半锅水,紧接着也没停下,又拎着水桶出去,来来回回把见底的水缸填满。 如此身体力行展示一番,周贤这才放下水桶,回头咬牙强调。 “行,很行。” 雪里卿淡淡哦了声,转身就走。 既然没累坏,他自然懒得干活,仲夏夜一日比一日热,火烤得人汗淋淋粘得难受。想到这里雪里卿回头吩咐:“烧好了送我屋里,尽快。” 然后人就彻底离开了。 空留周贤在原地无奈摇头,叹了口气坐回土灶前烧火。遇上雪里卿,他就是干活的命。 简直被拿捏得死死的。 热水洗去一身疲惫,劳累而漫长的一天终于在夜色中结束。西屋里周贤躺在破竹床顶睡得昏天暗地,相反东屋的雪里卿却辗转着有些睡不着。 他脑海里一直浮现傍晚拾麦的妇人。 当了三世首辅,虽然官拢共也没当过几年,也下定决心不再走回头路,一些思维习惯一时间仍无法摆脱。看见苦难中的人们,雪里卿还是会下意识难过,因为这是他的百姓。 在过去的未来里。 * 第二日周贤又忙了半日,一亩二分的小麦终于收完。他咕嘟咕嘟喝下一大碗水,望着院里堆的麦子,出声道:“我问过了,这两日不会下雨暂时放着没事,待会儿我就去县城。” 雪里卿正蹲在一只石磙前瞧。 这是碾麦的工具,一米多长,躺倒的圆柱体,中央钻孔用于固定木架绑绳,方便人力或牲畜拉。巨大的重量来回碾过麦穗,就可以将其中的麦粒脱出,虽然废些力气,但比木棒敲打的方式更方便。 听见男人的话,他道:“不去。” 周贤走过去蹲到他对面,与之平视商量:“时候还早,赶个来回足够,我会做好饭再走的。” 雪里卿抬眸,静静望他。 周贤无奈:“行。” 今天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一天。 因为厨子习惯一日三餐,家里的粮食富裕后便开始早中晚一顿不落地吃。肉不耐放,周贤下意识没买太多,此时已经所剩无几,只好用鸡蛋凑了个荤色。 不过他还弄了点小花招。 用几个鸡蛋做了个舒芙蕾,原味和抹茶两种,旁边剥了些枇杷果泥配。在庐临茶馆喝了味好茶,周贤一时兴起还去铺子买了茶叶,瞧见有末茶砖便带了一块,这东西研磨出来类似抹茶粉,无论吃茶还是做点心都好,清香夹杂着涩苦,他是很喜欢的。 显然,雪里卿也很喜欢。 瞧着碟中蓬松柔软的舒芙蕾,他睁大眼眸,用木勺轻轻推了下,糕体便如棉花般轻晃,放入口中后甜软的口感又让漂亮的桃花眸微微眯起。 依次品尝后,他指道:“茶味。” 雪里卿一切的情绪都藏在眼睛里,时而冷清无迹可寻,时而浓郁毫不掩饰,无论哪种都好看。周贤托着脸欣赏,闻言问:“喜欢?” 雪里卿颔首:“明日多做些。” 周贤笑笑:“那得看咱家的鸡今日会为小雪哥儿努力多少了。” 家里的鸡蛋也吃得一干二净。 雪里卿问:“用鸡蛋做的?” 周贤为他解答:“鸡蛋、面粉、盐、糖,再用白醋去蛋腥,末茶口味的掺了一些末茶粉。”见他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又笑着提醒,“这东西看着简单,新手做起来却很容易失败。” 尤其缺乏工具和材料。 听出他的暗示,雪里卿冷哼。 不用赶路去县城,打麦子也不急,稍清闲下来,周贤饭后打着哈欠去补了个午觉。醒来时外面日光烈烈泛白,比昨日还热许多,如今还在田里的人真是有够受的。 他歇息好了一身轻松,心中感慨一句,便又拎着木叉将麦子铺在院子里晾晒。 干些更容易脱粒。 没一会儿铺完,扬声问堂屋里的雪里卿:“里卿,你昨日想要哪里的槐树,不如傍晚去挖来?” 屋里雪里卿在桌上铺纸执笔,唤之。 “你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个小bug: 古代末茶是茶砖,买回来碾成粉,不会直接卖粉。 ———— [猫爪]2025.01.16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19章 “什么事?” 周贤应声跑进房间,迎面眼底递来两本册子递。 雪里卿端坐家里唯一的桌子上,左手捏毛笔,右手举着册子,示意道:“拿着。” 周贤喔了声,接来翻看,居然是两本账册,封面用漂亮利落的瘦金体写着“进账”和“缴账”。 雪里卿淡道:“一进一缴,一存一该1,往后家里开支每笔都记上,若有特殊需在旁注明,每月每年皆需核对。你记进缴,我算存该,可行?” 没想到以前刷视频天天看记账app的软广,现在真有记账的一天。不过如今家里的钱财不少,雪里卿似乎还想置田畜牧两手抓,确实该记一记。 周贤爽快答应。 反倒是雪里卿上下扫他一眼,似乎还不放心。接着他将手中的笔递给男人,还有推过去一张散纸:“写几个字来。” 周贤大笔一挥一行字:【售制冰法入账800两,注:庐临茶馆】 雪里卿望之沉默。 “这便是老神仙给你点化的学识?你还想靠它靠科举?” 周贤低头看了眼自己写的东西,笑得讪讪。这不是写习惯了,下意识按照现代写法,简体汉字,阿拉伯数字,幸好高中装文青时期练过毛笔字,一手行书小字还能看,不至于小学毛笔练习册水平丢脸。 可这些在雪里卿眼里处处是错。 那外族算筹写法虽然小众他还认识,自右横写也能勉强,满纸的错别字就完全无法忍受了。 他蹙眉抽回帐本命令:“以后跟我学字。” 脑子里浮现手把手教字的画面,周贤也不解释了,乐呵呵答应,耳尖红彤彤的很是可疑。 雪里卿垂眸没瞧见他傻乐的样儿,掀开入账册,拿回毛笔蘸墨问:“过往不论,自今日起记账,家中余钱几何?” 上次周贤只将整银票给了雪里卿,剩余碎银铜钱留下家用,都放在裁缝店送的那个布袋子里。他回屋拿出来数了数:“770两银票,137文钱,余下这些碎银不清楚。” 家里没有戥称。 雪里卿无奈放下笔,合上空帐本。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推行记账步履维艰,现状如此,他只好先妥协,将此事推到工具完善之后,随后开始交代明日去泽鹿县还需补买的物品。 吃食得再补买些。上次怕累坏了别人家的驴,没敢多买重物,还有个原因就是周贤对自己的饭量错估了。 以往在学校食堂米饭打个三四两,多加几个菜也就吃饱了,如今他觉得自己一顿二斤都能吃,跟个无底洞似的,每顿他都怕自己像金鱼那样撑翻肚皮,不敢多做。可吃少了,不到饭点就好饿,导致现在的饭一顿比一顿蒸得多。 家里米面消耗翻几倍,本以为能吃几个月的,此时便更不够了。 周贤对此也很愁。 不是愁养不起自己,而是愁自己的腹肌胸肌背肌肱二头肌,吃太多以后万一发胖胖没了怎么办? 岂不是不能走色..诱路线了? 唉。 至于色..诱对象雪里卿,他可不在意周贤吃多吃少,心神全在采购上。 吃食种类过多,周贤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做法,这些他并不多过问,厨子自行判断,目前只要保证家中不缺即可。除此之外,他专门点名了五样东西:锁盒、被褥、农具、牛车、民用舆图。 锁盒是用来放银钱地契账册等贵重物品的,此物之必要无需多言。 被褥上次周贤买缺了,不过雪里卿并非单要夏被,要求买足各季,尤其冬被需定制足够厚重的且要多买几床。这自然是为了过冬,甚至为以后的寒灾准备。 农具则是因为家中的都太老旧了,不好使也缺失,比如割麦的镰刀,周贤图省事塞在车侧,拉最后一趟麦子回家时落到地上啪叽摔成两段。往后买了人,家中人手多了也需要的。 第22章 还有就是牛车。 如今周贤用车得四处去借,早买早方便。牲畜上牛马驴骡选择多多,牛车赶路虽慢但拉货多,还是种田好帮手,雪里卿接下来准备多耕田攒粮,这是个好选择。 往后连年雪灾致使缺粮,虽然银钱可以为他和周贤提前囤足衣食无忧,但世上粮就那么多,他买的多了,百姓有的就少了,不如耕地开荒自己多产些,开源乃他心中以为良策。 至于民用舆图,则是雪里卿私心。 上一世行军曾因不了解当地地形,他所在后方被人突袭,差点被杀成为心结,往后流民贼寇增多,不了解周围形势心底始终难安。 民用舆图仅限本城方圆百里,记载简略,但目前只能买到这个,只能往后再费心完善。 讲完这些,雪里卿最后撇了眼那破落的院门:“新屋建造至少需一月,这门你总不会想就这样了吧?” 之前雪里卿推倒右扇,疤脸推倒左扇,此后一直都用破门板虚掩着凑合,可谓似有若无,若隐若现。 周贤弯眸:“这不用明日,村里有木匠,我待会儿就能去订。” 雪里卿颔首,挥挥手。 “去。” “挥之即去,真是无情呐。”周贤感慨着拿起零钱与一件破衣裳,扛起靠墙的铁锹朝门外去了。 雪里卿垂眸收拾纸笔,眼尾带笑。 * 宝山村的木匠姓李,叫李榆木。虽然周贤不是很理解他父母怎么给孩子取这么个名,但附近乡里都来这订东西,想来手艺应该不是榆木疙瘩。 他过去时木匠家大门敞着,露出院里堆叠的许多木料,旁边男人正在闷头做活儿,给大衣箱上油罩面。周贤打量了一下对方的长相,估摸着年龄喊:“叔。” 李榆木闻声抬头,无悲无喜地瞅了眼门口,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儿,声音闷而粗:“要什么?” 周贤弯眸进了门,自来熟地蹲到对方旁边,边瞧他做活边道:“我家门烂了得换,您帮忙弄个便宜点的。” 那破院住不了多久,好木头浪费。 李榆木的动作一顿,重新抬头:“塌了没,还能用吗?” 周贤撇嘴叹气摇头,一连串的卖惨小连招:“又烂又塌,只能靠墙掩着,我一个汉子无所谓,主要是家里还有个漂亮的新夫郎,整夜怕得睡不安。” 中年男人看了眼日头:“加急另给20文,今日就去给你量。” 周贤点头:“加急加急。” “等着。” 桐油得一次性刷完,李榆木一时搁不下手里的活,只能加快手上动作。周贤见此便道:“您慢慢做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我去挖个东西,回头跟您一起回去。” 李榆木闻言闷嗯了声,动作缓下。 先前早问过雪里卿看上的那颗槐树的位置,周贤扛着铁锹出来,便是想顺便挖了。此刻大约下午四点钟,过了暑气最盛的时候,适合移栽,为免晒到他还用带来的破衣裳将带土的根裹住。 树苗还细,不算很重,周贤拎着一路还挺轻松,绕去李木匠家带人。 家里的门,木匠瞧了都摇头。 丈量过尺寸,选用最便宜的旱柳木价280文,算上加急300文整。得了定钱100文后,李榆木讲过三日后来装,随后很快离开。 听见外面彻底没了动静,雪里卿从屋里走出来,周贤已经拎着槐树苗去院子东边,正用铁锹挖坑。 他走过去,拨弄树顶有些蔫儿了的花串,忽然想起来:“若去其他地方重建房屋,它岂不还得挪,会不会挪死?” 周贤挖着坑问:“只想要这颗?” 雪里卿蓦然想通,摇摇头。他只是觉得槐树漂亮,长在水坝边边会被铲了可惜,不至于为了这点想法挪来挪去,害得树白死:“就种这里吧,这里也是我们家,等它长大了也可以来乘凉。” 我们家三个字让周贤脸上笑容变大,手上挖坑的动作更起劲。 雪里卿望着他一铲又一铲,有些好奇:“你不累吗?” 自来宝山村后,他觉得这人每日都团团转忙个没停,石头似的不需要休息。那些活儿若让他来做,觉也不用睡了,日日得瘫倒。 周贤其实也有感慨。 随着饭量增大的还有体力,即使昨日弯腰割麦子那么累,睡一觉凌晨起床就好了,今日只干了半日活,睡个午觉后更是神清气爽啥感觉也无。 他笑着说:“不累,做惯了,夫君体力好还不好嘛。晚饭想吃什么?” 雪里卿没注意他占的那句便宜,听见吃饭眉眼间疑惑更深。今天是睁眼吃,晌午吃,没过两个时辰如今又要吃,只觉得嘴没停过。 他不禁疑问:“周贤,你是饭桶吗?” 周贤扬眉,竟毫不犹豫承认了:“是啊,不吃饱怎么干活。你瞧瞧你瘦的,整日动也不动就吃点猫儿食,往后多动弹动弹,健康。” 雪里卿压下嘴角不乐意了。 这是嫌他懒。 见他木着脸颊肉,周贤递了递手上的铁锹逗他:“来两铲?” 雪里卿眼神冷冷,两手揣进怀里。 周贤噗嗤笑出声,忍不住伸手想去捏捏他气包包的脸颊,被人嫌弃躲开后只好口头上过过瘾:“我们小雪哥儿真可爱,可爱漂亮的夫郎只需要指挥夫君干活就行了。” 雪里卿冷呵。 不过在槐树落地埋好时,他还是端着水瓢弯腰浇了几瓢水。 好好长大。 作者有话要说: 悄悄说,其实这俩错过了端午节。 注1:进缴存该,龙门账,古代一种复式记账法。 ———— [猫爪]2025.01.17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0章 凌晨的生物钟让周贤醒来,昏蓝的天色里传来阵阵渺远的鸡鸣,他家院子只有勤劳的母鸡咯咯哒。 他就着凉水洗漱后,照常先给家里做基本的打扫,待东方可见一丝金红,才去做饭。 经过一晚上的适应,小槐树看起来稍稍恢复了些精神,迎着初升的阳光俏生生站在院里,下一秒头顶的洁白花串被男人无情薅光。 槐花团团,煎鱼,时蔬拌。 这是今日的早餐菜谱,当然这是不够的,周贤还得闷一大锅米饭。今日去县城要买牛车,又得腿着去,消耗大,提前预备着多吃些也不妨碍,还可以给雪里卿做些饭团中午吃。 首先他端起一木盆鱼出门杀。 这是昨日傍晚吃完饭,他闲来无事去河里钓的,收获颇丰。鲫鱼草鱼最多,幸运的是还有三条溪水石斑鱼,这种鱼鲜嫩刺少很可口,但内脏鱼籽有毒,需要仔细处理干净。他准备早上煎溪水石斑,其他煮了鱼汤给雪里卿留着。 将处理好的鱼放在一旁用葱姜腌制去腥,周贤洗去一身腥味,回厨房煮饭。家里有两只灶口,一大一小,大的焖饭,上头顺便放着竹屉蒸槐花团团。 另一口先烧热水,用来焯蔬菜去生。 趁这个功夫他去后院的小菜园拔了两根胡萝卜和一些嫩菘菜,萝卜长得一般,细长的二指粗,顺便还洗了些附近割来的荠菜和紫苏,剥下来的萝卜秧子和烂菜叶子还能丢给鸡吃。 萝卜切丝,水开后跟菘菜、荠菜分开依次焯水,最后煎一个鸡蛋切丝,调个料汁连带紫苏一起拌。那鸡蛋也不是他抠门不愿意放,实在是天热鸡不愿下蛋,昨天到现在一共捡了三颗蛋,雪里卿昨日点名还要吃抹茶舒芙蕾,只能先凑合。 家里鸡蛋消耗过快,周贤心里琢磨得多养几只鸡,养大之前得隔几日去村里收些顶一顶。 他刚拌好蔬菜,雪里卿出现在门口。 今日哥儿穿了另一身元青圆领袍,兴许是当初看周贤身穿短打平日常出力气,老板娘推荐的这身是改良的劲装,收肩束腰裁剪利落。雪里卿将腰带绑紧,除了稍长的衣摆看不出大了一圈,头发也依着衣裳风格束成马尾,唇红齿白,比以往多几分明媚鲜活。 周贤抬头瞧见,笑道:“今日这般好看啊。” 雪里卿目视前方淡淡经过,端起方才另留的热水盆出去洗漱,收拾好自己,他才坐在桌前开口。 “你准备今日上门的礼了吗?” 正准备热油煎鱼的周贤一顿,别说,还真没。他没敢承认,放鱼入锅发出一阵嗤嗤声,等那阵噪声过了才扬声回答:“家里也没什么东西,我准备进城买,也省的路上拎着重。” 煎鱼香在堂屋里弥漫。 雪里卿闻着香气,黛眉微蹙:“你还想给他花钱?” 听这意思是有鬼点子? 讲话容易分心,别煎坏了鱼,周贤让他稍等。将饭做好端上桌,提醒着小心鱼刺才问:“你打算指挥为夫做什么?” 雪里卿眼睛微眯,闪着不善的光,讲出的话却像小学生斗法:“你去做些又难吃又丑的腌臜吃食,再换上那身毒破布,看门门就开始喊雪家哥儿婿上门送礼,揭开展示。雪家最是好面子,你去寒碜死他们!” 第23章 想来从前他闹腾成那样,就是抓住这一点拿捏家人,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雪里卿也没落得什么好处。 周贤无奈:“你跟他们硬杠干嘛,就不能学学当个白莲花、小绿茶?” 这不当当都对不起雪里卿这张脸。 雪里卿一瞬茫然:“与茶何干?” 周贤弯眸:“没事。” 不管他的奇奇怪怪,雪里卿摆起一言堂:“按我说的办。”讲完他夹起自己碟里一段酥黄的鱼肉,垂着眼睫开始认真吃早饭。 没料到得多做一顿饭,时间便有些紧了,周贤迅速吃完,着手准备“寒碜腌臜吃食”。 让他想好吃的很简单,难吃又寒碜的一时间倒没什么思路,甚至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雪里卿那几个炭团团。虽然心里觉得这方面雪里卿更有天分,但若他敢提,今天人指定是哄不好的。 这事只能自己努力了。 周贤在家里四处晃悠,去鸡圈里借了点啄了一半的胡萝卜秧子,到外面割了点杨树皮和苦菜,甚至在杀鱼的河边挖了点带鱼鳞的淤泥。收集好素材,裹一裹搓成团团。 捏完还特意端到雪里卿面前请示:“够腌臜吗?” 雪里卿绷着脸往后躲,嫌恶中有几分震惊:“好恶心。” 虽是在说泥团,但周贤总觉得这话也有几分指向能做出这么个东西的自己,摸摸鼻子干咳了声。 他瞧了两眼那玩意觉得实在掉san,也不打算再蒸蒸烤烤穷讲究了,反正是用来恶心人的,又不用真吃,直接找个破竹篮用布盖住,省的敌人还没见到先把自己给伤够呛。 跟哥儿交代锅里留的饭团和鲫鱼汤,中午热热再吃后,周贤找个破竹篮用布盖住,再换上补丁叠补丁的衣裳,揣着钱袋出了家门。 目送他离开好一会儿,雪里卿才迟钝地眨眨眼睛,呆怔转身,步履迟缓地返回院子,似乎还未从“人为什么可以做出那种东西”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显然是真先伤着自己人了。 宝山村里,雪里卿能说得上话的只有王阿奶和小伙伴旬丫儿。旬丫儿家麦子晚些,今日才开始收割,家里缺人力,她需得去田里帮忙,没空来寻他玩。 想到前两日周贤总让他看麦子,应是防止被人偷,雪里卿也没出门玩儿,乖乖留在家里看家。 给他的槐树苗苗浇饱水,新拾了颗鸡蛋,坐在屋檐底听蝉鸣鸟叫发了会儿呆,周围除此以外静悄悄的。 这时不知为何忽然想到昨日周贤嫌他懒的事,雪里卿皱起眉头,视线不自觉落到院里麦垛和石磙上,片刻后他冷哼一声起身回了房间。 雪里卿拿出上次置办的针线剪刀,又挑出一匹暗纹白绸和一匹妃色绸布。 伪装男子谋官都是后话,他本就以哥儿的身份活过十七年,寻常女子哥儿会的他自然也会,甚至格外擅长,刺绣制衣便是其一。 迅速为自己量好尺寸后,开始绘样。 他只有一件哥儿衩袍,需得再做几身替换的才行。指望不上周贤想办法,瞧那几匹布挑的,花花绿绿俗不可耐,也就这妃白两色勉强能看。 …… 雪里卿在家为自己忙活时,周贤拎着克苏鲁泥团终于进了泽鹿县大门。 此时已接近午时,周贤摸摸肚子,深觉吃饱了才有力气闹腾,随机寻了家面摊点一大份羊肉烩面。 宽面筋道,肉嫩而汤鲜。 这家摊子味道不错,上面也快,他吃得津津有味,同时脑子也没停,回忆着初见时闹腾的雪里卿和村头老太太吵架的模样做参考,为接下来的事情在脑海中计划预演。 这时旁边有一行人坐下,喊了三份清面和一壶青梅酒后便开始交谈,八卦的大嗓门毫不顾忌:“哎,那事你们都听说了没?” 周贤立即支起耳朵。 瓜吃习惯了,雷达自巡。 另一位男人嗤笑:“雪哥儿被掳走那事?这满县城谁还不知道,听说现在还没回来,多半是被那贼糟蹋了,真是可惜那么张脸。” 开头说话的八卦男人却摆手:“你那都是前两日的说法了,我二叔他兄弟二伯娘邻居家的儿子专给雪府送柴,昨晚听了个新消息,保真!” 随着话音落下,周围连带面摊老板都望过来,显然好奇得不行,个个都等着瓜喂嘴里,可见雪里卿在县城八卦圈号召力是有一手的。 然而那八卦男人忽然拿乔,乱眉挑着喝茶水,老神在在不说了。 周贤抿唇,端起碗坐到他们那桌唯一的空位,在对方莫名其妙的眼神中,掏了几文钱放桌上。 “请兄弟喝碗酒水。” “小兄弟敞亮!”那人毫不客气往怀里装,终于肯直说出来,“据说雪里卿不愿嫁是早与人私通,那日一番作为其实是联合情夫私奔,一百两银票也是偷了继母嫁妆。昨日雪员外在家摔碗砸杯地骂,嗷嗷叫要写断亲书呢。” 周贤面色如常笑问:“当真?” 八卦男人嘿笑:“咱是实诚人,收了你钱的自然不扯谎,今早送柴郎说时我二叔、二叔兄弟和我都在场,估摸雪府附近的如今都传遍了。” 听闻此言,周围议论声变得嘈杂,显然这两日已经逐渐消停的话题,即将在县城掀起二次舆论风暴。 周贤听完挪回自己那桌,平静地吃光一整碗烩面才拎着竹篮起身离开,直到远离那条街,脸色才渐冷下来。 两日前他在县城采买时,也听过几耳朵他人议论雪里卿。褒贬不一,大都是肯定被糟蹋了、活该、折腾多年竟就这么嫁了、可怜倒霉之类云云,甚至不少人会讲一嘴雪员外这当爹的不上心竟不赶紧去报官寻孩子,怪不得雪里卿要闹成那样的,都在预料之内。 没想到收麦耽搁两日,竟会有如此“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1.18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1章 雪员外只是个捐来的无品小官,自然没得那高门深户听不见声儿,家里吵架大声些隔壁能听个六七成。 从前雪里卿在家折腾时每日哺食准点开干,一天天没个消停,邻居都当下饭乐子。近来雪里卿不在了,里头的夫妻俩安静得很,邻居感慨吃饭少个滋味。 昨日忽然又热闹起来,家家都端碗跑到墙底下,边扒白饭边听墙角。 大爷中午闲来蹲在后门晒太阳,左边一只黄毛狗,右边蹲个年轻后生听得聚精会神。他侃话时一脸稀罕,绘声绘色宛如说书先生:“那空口的糙米饭忽然就香得呢,你说奇不奇?” 周贤很捧场地点头,递了把炒花生问下去:“他们又吵啥呢?” 大爷啧啧两声,头尾讲得清楚。 起先是继母林氏喊丢了银钱,二百两的压箱嫁妆。雪员外得知此时将府中上上下下所有人都集中起来问话,大张旗鼓地搜身搜府,哪里都没有。 僵持时忽然有个丫头惊声尖喊:“可不是大少爷那日拿的一百两吧?” 这一声让院子沉默。 最先出来的是林氏的哀哭:“我虽是继母,可待他与亲子一般从无偏私,自问是不亏待的,家里更从未短他银钱,要多少支多少,一身衣裳料子就算是在府城也是有脸面的。谁承想这小白眼狼,跟情郎私奔还打我这点压箱嫁妆的主意,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呐!” 雪员外虽生气却也爱惜名声,恩威并施道:“你那二百两家中补了,但有些话可不能胡说,坏我雪家名声。” 谁知那林氏像是气疯了,被敲打了一句,反而不管不顾似地辩驳:“我哪是胡说了。上次老爷罚他闭门思过,当日就翻墙出门跟野男人私会,被春草撞见个真真的,就是那日把他抱走的汉子!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让这么个不守德的淫贱哥儿在家,才是真要毁了咱们雪家的名声,让他从咱们家门嫁出去我都嫌丢人!” 紧接着就是高喊去请大夫。 似乎雪员外被气得吐血,大骂家门不幸,要将雪里卿逐出宗族要断亲,就当生养个肉球死了,一直到大夫进府里头打砸怒骂都没断过。 昨傍晚邻居们听了个耳饱肚圆,今个儿一早附近街头巷尾便都知道了,议论纷纷。 坊间传言不可尽信,周贤辞别大爷,又去寻了几处闲聊的人堆里听。 这些人有夸夸其词,有讲的有鼻子有眼,其中一个阿婶就住在雪府旁边,大概是因为听过现场,学得生动比那大爷不遑多让。 总得来说,内容跟以上大差不差。 心中大致有了个数,周贤先寻了个清净地思考。 那钱的事他不清楚,可周贤知道所谓私会野男人定然是泼脏水,这也不是仅靠对雪里卿单纯信任,主要是被指认的野男人就是自己啊。 要是这具身体跟雪里卿有过什么,不论是自己还是原主,早老婆亲亲热炕头了,现在至于还是假成亲吗? 若是有其他情郎,雪里卿也不会找他假成亲,脱离原生家庭。 第24章 昨日那一番折腾必然是雪家有人使了心眼子,借着听墙角造谣生事,就是不知是那继母一个人的点子,还是雪员外也有份儿了。 先有为千两银子企图卖雪里卿去嫁流连青楼的纨绔,后有故意造黄谣迫害,在这个时代桩桩都是不给人活路的。若非雪里卿不一般,不受流言亲情绑架,敢撕破脸寻路子让自己跳出火坑,普通哥儿女子有这一遭怕早就麻绳往屋梁挂寻死觅活以正清白了。 即使陌生人有此经历,听闻也会可怜几分。周贤喜欢雪里卿,所以更心疼。 这几日他也看出哥儿本性安静,一身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这样一个人却自十二岁起便开始见天撒泼,该有多难受多绝望,受了多少委屈? 尤其这其中还有亲生父亲的手笔。 周贤最明白这个中滋味。 断亲是好事,一纸后又是清清白白的小雪哥儿,不用再违心,但让那些人如此顺意却也实在令人不爽。 这事他不敢擅自为雪里卿做主,不了解情况也影响发挥,施展不开拳脚。 但恶心计划仍可继续执行。 掀开竹篮看向里头挂着烂菜叶、臭鱼鳞的淤泥团,周贤忽然觉得这配雪府还有些不够格,他黑瞳微眯露出几分思索。 半个时辰后。 褴褛衣衫的男人拦住巷子里路过拿锣的人:“我想租你这锣,一个时辰给你二十文,不满的按一个算。” 敲锣人出趟活城里乡下跑来跑去也就得35文钱,且不是日日能寻到的,如今这送上门的钱哪能不应。只不过他也实诚,举起锣上绑的白布示意:“我这刚给人敲过丧回来,怕是不吉利。” 不吉利好啊。 周贤利落数出二十文:“先定你一个时辰,我自己敲,回头来这里还你,你若担心便跟我后头也成。” 到底是陌生人,哪敢让他拿走自己吃饭的家伙,敲锣人立即说跟着。 “那正好请大哥看场热闹。” 周贤微笑接过铜锣,挑起准备好的两箩筐。他一手扶着扁担拎着锣,另一举着锣槌,长腿一迈走出巷子便铛铛铛地开始敲,边敲边喊。 “贤婿前来拜见雪家岳丈!” “贤婿前来拜见雪家岳丈!” “贤婿前来拜见雪家岳丈!” …… 一声声敲锣的叫喊声引来街上所有人的关注,雪家无女只雪里卿一个哥儿,能称得上贤婿只能是当街抢人的那个了,这可是个难得的大热闹。 必得凑一凑! 跟在后头租锣的也直呼这租的可太值了,就是前呼后拥,后头跟来看热闹的闲人太多,紧紧跟上保证自己的前排地位有点难。 周贤是生怕人不够多,一路从城南敲到城北,跟游行似的。路上还有人听他的喊话嘲笑:“你这乡野泥腿子,哪有自己称自己是贤婿的?” 周贤扬着嘴角笑,敲锣喊道:“这便是你个城里人无知了。我单名一个贤字,那是命里带的,正配雪府高门,自称贤婿有何问题?” 周围其他人登时哄笑。 既笑被驳面子的那城里人,更笑这雪家贤婿。心说这雪里卿泼皮,半道寻个夫君也是个混不吝,真是配的齐齐整整,都是那雪员外的福气呀! 只是他们不知,雪员外的福气还在后头。 这动静闹得太大,雪家那边早得了消息。紧闭的二进宅子里面,林氏来回踱步急道:“老爷,这明显来者不善,如此下作手段定然是那贱胚教的,快快让人去拦下,万不能过来。” 雪员外坐在太师椅上,右手捂着胸口脸色不好地咳两声。 林氏刚要上前,旁边年轻的美妾眼明手快先一步过去,柔荑捏着丝帕扶上中年的胸口轻轻揉按,男人浮肿的脸色逐渐露出满意。 女子声音娇媚:“老爷消消气。” 雪员外拍她的手点点头,清清嗓子声音威严:“不准去。” 林氏闻言顾不得在心底骂狐媚子,忙道:“为何不去?老爷若怕自己人去惹笑话,报官便是。” 雪员外冷声:“报官,用什么名头报官?” 当初雪里卿被当众扛走他们都没去报官,这好几日过去了,对方以哥儿婿之名上门求见,反而去求上官府,雪家成什么了? 到时县令问话,他总不能报了官还要当堂让哥儿再嫁给贼人,最后反而还得再把人接回家。 想通其中关窍,林氏又气又急,搅着帕子咬牙切齿:“总不能真让他上门吧?” 雪员外眯眼,竟道:“有何不可。” 二人私通之论昨日刚散播出去,本以为几天没动静对方回不来了,如此名正言顺断亲干净。既然事已至此,相比落人口实,不如因势利导,趁机认下“为保护孽子忍气吞声”的慈父名声,做主全了奸夫淫夫的婚事。 而且,这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那种乡野穷汉粗蛮腌臜,雪里卿没跟来,说不定就是这几日被折腾得厉害,起不来床。今日大张旗鼓找来指定是因那一百两起贪心,想多讹点银子。 这时随便丢几个钱哄哄,说不定还能把控住人,让儿婿往后多给他的好儿子一点好果子吃。 雪员外低咳嗽两声,命令:“让家丁去门口待命,等我的好贤婿上门。” 另一边游行的周贤绕了半个城,终于来到学府门口。他没急着进去,反而放下扁担一副接下来要赖在门口的模样。 周围看乐子的当然更高兴。 进了宅子就得听邻居的二手瓜,不清不楚的,哪有看现场得劲? 果然,不负众望,紧接着他们就看见雪家天选命带的贤婿大马金刀往扁担旁一坐,也不敲门,敲着锣往里喊:“雪家消息灵通,早知金婿要来岳丈岳母居然不开门迎接,如此折辱于我,今日没个二百两没完!” 这是摆明讹钱,一点不带遮掩。 哄笑中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隐在人群后头大声撺掇:“这雪家的铺子一年营收千两,再泽鹿县开了二十年了,贤婿你这可要少喽。” 周贤从善如流,张开便改。 “一万两,否则今个儿没完。再不拿来,贤婿现在给岳丈敲丧锣送终,这锣刚从丧席上拿下来,新鲜热乎!” 里头刚走到门前的雪员外听见,扶着胸口差点一口老血又吐出去。 美妾上不得台面,这次林氏终于能上手了。只是半老徐娘当初比得过操劳多年的夫郎,却比不过双十芳龄的少妇,手刚摸上去便被一把推开。 顾不得继妻暗恨,雪员外整理衣襟,沉着脸示意开门。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1.19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2章 “何事关门说,莫在外叫人笑话。” 听见这封建大家长语气,周贤停止跟周围瓜友侃大山,寻声望去。只见一个两百多斤的肉山挤出门框,面无血色,一步三咳。 他纳罕又可笑。 雪里卿那样的没扮上病弱白莲花,这墩子倒演上了? 周贤故意将其上下打量一番,哈哈大笑跟人说:“这便是我那未曾谋面的岳丈?真是歹竹出好笋啊。” 雪员外气得白脸变绿脸。 不过周围的人却都忍着没哄闹,毕竟员外有权势得罪不起,来看热闹是法不责众,可若是接话得罪,被抓住杀鸡儆猴就得不偿失了。 周贤也没期待别人能接茬,继续叭叭道:“我瞧咱们泽鹿县的乡亲都是和善热心的,不可能平白笑话我们。难不成是岳丈心知苛待贤婿,又不愿赔偿,怕乡亲们为我做主?” 雪员外脸皮直抖:“你!” 周贤无赖勾手:“一万两,贤婿便原谅岳丈。” 雪员外当即身板摇晃,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要半死不活地模样。 周贤见此呦了声,一脸真巧,举起还绑着白丧布的锣敲一声。 “铛~” 不用开口,那边已经开始掐人中了。 周贤心中啧啧,觉得这人战斗力实在不行,放村里给阿奶们提鞋都不如,同时也有些理解为何雪里卿不装白莲花,反而要撒泼打滚了。 这招立竿见影,还爽快。 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办呢,他懒得在这浪费时间,拎起箩筐准备发动最后一击赶紧去办接下来的事,谁知对方颤颤巍巍抬起手,竟然应下了。 “来人,给他拿十两银子。” 周贤挑眉,停下动作。 宅里搬来椅子,雪员外原地坐下,唉声叹气一副大度慈父模样:“你与卿哥儿私定终身,做爹的又怎忍心让孩子委屈。你也不用在我这犯浑,我家哥儿自幼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这些钱你拿回去好好待他。” 说着侧后方的绿衣妇人绷着脸,不悦地拿出一锭银子,嫌弃乡人脏污,着下人送过去。 周贤颠了颠银锭,在对方傲慢的眼神中嗤笑:“打发叫花子呢?” “这点钱买两身好衣裳都不够,庐临茶馆一壶好茶都够呛,老子拿什么给好好待他。还有,什么叫私定终身,当日雪家当街招婿,我是凭本事娶的夫郎,光明正大,合礼合法。” 第25章 雪员外心中暗暗念叨,眼前这人越贪婪越混账越合他心意,反复几遍才压下火气道:“行行行你们合法合礼。我也不计较你没聘礼的事,但来岳家打秋风也不能太过分,说个正经的数。” 周贤当即不乐意了。 “谁说我没有聘礼?”他拍拍自己面前的两只箩筐,“咱们乡下也是讲究三媒六聘的,我这趟就是来补的,都是俺家最好东西,谁跟你们似的舍不得。” 说着他睨一眼对面黑脸的老丈人,嫌弃道:“瞧你们那穷酸相,行了行了,今日就先来个五百两吧。” 雪家有布庄,每年的确能赚个千两白银,但想撑起员外的头脸花费也不小,何况家里个个爱装阔。每年别说结余,说不定还得动雪里卿阿爹在时存下的家底,全是表面风光。 按他们想法,最初将雪里卿卖给那个纨绔少爷才最好,有钱又解气。 此刻绝不可能白拿出五百两。 雪员外本以为最多再来一百两,就足够拿捏住这个没见识的村夫,没料到对方居然胃口那么大。 见他一脸不愿,周贤扭头就跟周围看客奚落:“每年几千两银子,给哥儿二百两都舍不得?果然有后娘就有后爹,我们家里卿这些年在家,可怜见得,大门一关,不知道怎么受他们多少欺负,饿得瘦巴巴,身上都是疤。” 这话首先被骂的可是继母,林氏先站不住了,终于开口:“你少含血喷人!县城谁不知道我们家最是娇养哥儿,连衣裳料子都是顶顶好的。” 周贤抱臂一哼:“我是他男人,他什么情况我当然最清楚。不然你急什么,那么疼怎么连五百两都不肯给?” 虽然周围的看客不敢说话,那质疑的眼神一寸寸往林氏和雪员外身上扫,无异于凌迟。 雪员外用力拍扶手:“一百两。” “行!” 周贤应得干脆,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男人笑眯眯道:“劳岳丈给现银,我可不想再拿一张假银票,去钱庄兑被打出来。” 听闻此言,吃瓜民众哗然。 刚还听说雪里卿的钱是偷继母的嫁妆,这便说是假银票? 哎呦哎呦,那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毕竟是继母呢。 雪员外也没想到雪里卿能来这一招,暗暗磨牙,示意林氏去办。扭头露出勉强的笑容,对男人说:“家中无现银,让你岳母亲自去兑。现在商量好了,不如贤婿同我进家聊?多日未得卿哥儿消息,为父很是担忧,你来同我讲讲。” 周贤眯眸微笑:“不急,银子兑来不迟。乡下使钱零散,劳继母多兑些一钱二钱的碎银。”说着他拿出一卷红布,“还有这婚书,上次走得急漏了,劳烦岳丈签字补上啊?” 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雪员外心中冷哼,让人拿来看也没看便签了名字。 周贤笑眯眯揣进怀里。 仲夏午后烈日炎炎,老爷坐在树荫底有人打扇,贤婿有一百两,太阳底下看热闹的可是纯靠热情硬捱。等了一柱香钱没来,有些人觉得看的差不多了陆续离开,更多的是为八卦继续坚持。 结果空等一刻钟,钱还没来。 后头有人小声抱怨,最近的钱庄就在隔壁街上,哪里用这么久。周贤擦擦汗,明白对方就是故意晒他,冷笑道:“这人爬也该爬回来了,是岳丈不愿意给耍我,还是继母半道死了?” 说着他又抬手敲丧锣,甚至当场要请人哭丧抬棺。 虽说不是敲自己,但林氏到底是自己娘子,雪员外还是出口好声好气劝了劝,当然没什么用。暗处的林氏只得现身,让人将一袋子碎银丢给对方。 “还是锣好使啊。” 周贤感慨,在雪家夫妇的白眼中拉开袋子看了眼,终于从地上站起来,顺便拍拍屁股上的土。 雪员外见此也起身,准备带人进屋说些不能为人所知的交代,谁知对方不仅没过来,反而朝人群走,朝钱袋掏一把碎银子直接撒出去。 “各位乡里乡亲,这是我跟里卿成亲的喜钱,那日接亲走得急,礼数不周,如今补给大家,这边也来一把!” 周贤左一把,右一把,散了半袋子才停手,满地都是抢钱的人。 “多谢大家祝福我与里卿。” 扬声说完这句得来一连应声,他弯眸微笑,将铜锣还给忙着捡钱敲锣人,忽然转身。看着高大的男人拎起地上盖住的箩筐往这里走,雪员外直觉不妙,臃肿的身子刚要退便被一只手抓住。 周贤捏住他的下巴,直接塞进一把干泥团,笑眯眯道:“这是我为岳丈精心准备的美味点心,您好好享用。” 一旁的林氏也没逃过。 在两夫妇扣着嘴弯腰呕吐时,天上泼下一盆狗血和无数鸡毛,给他们浇了个透彻。 “贤婿来之前专门找算命先生为岳丈算了一卦,阴祟当道大凶,这野鸡毛黑狗血都是驱邪除孽的好物,是贤婿精心准备准备的聘礼,一点小事不必多谢。钱也拿了,礼也送了,我不便多留,改日再带里卿上门探望。” 周贤说完,将钱袋子往肩膀一搭,转身就走。背后左边全是捡钱感谢,右边是狼狈咒骂。 雪员外满脸狗血,浑身鸡毛,张着满嘴臭的嘴终于装不下去大骂:“混账!混账!这亲必须得断!我要让你们不得好死!” 前方的男人抬起手随意拜了拜。 这一闹,周贤在泽鹿县算是出了大名,之后去哪里采买都能被认出来,大概因为撒钱那一出,大家嬉笑调侃八卦,态度都算还行。 周贤随他们说,不气不恼。 但是遇见不长眼的,敢色眯眯带着雪里卿的名字往床笫下三路说,不由分说先揍一顿再威胁,求饶都没用。 逐渐大家终于明白,雪里卿幸运,随便遇上的贼都是疼爱他的,甚至愿意上门为他找场子,得罪雪家。 当今女子哥儿盲婚哑嫁,这般疼爱,即使只是一时新鲜也很令人艳羡了。 - 在泽鹿县的牲口市场,周贤挑了只三岁的牛,正当年干活。去办了牛籍后,他牵着牛车一路打听店铺,按照雪里卿的交代购置了戥子锁盒、纸笔书籍和粮肉农具。 至于被褥他先买了几床各季成被,想起雪里卿特意交代多备厚棉被,之前说建房时也强调过保暖雪灾,怕他畏寒,便专门又定做了好几床十斤被,多了就当褥子多铺几床也暖和。 如此第三趟泽鹿县之行终于要结束,牛车慢,看了眼天色周贤带着东西赶忙出县城,归心似箭。 不料半道遇上找事的。 认出其中有雪家家丁,他拎起新锄头跳下车,没多久牛车再次慢悠悠前进。 经过一个时辰的赶路终于回到家,周贤一脸愉悦要跟哥儿邀功,没料到刚走到门口,就见家里桌子搬在院里,一圈坐着四个人。 雪里卿一身黑袍端坐,旁边还有个男的一脸娇羞,时不时往他脸上瞄。 周贤当场僵住。 他在外冲锋陷阵,没想到有偷家的! 第23章 院里的人都还来不及反应,座位上的雪里卿就没了影。东屋砰地关上,乡间土屋光线不足,转瞬间昏暗非常。 雪里卿手里还端着茶杯,因被拉着跑太快,泼了一手,虎口还搭着一片茶叶,幸好水温适口没烫着。 他皱眉拿出帕子擦手:“冒冒失失干什么?” 周贤垮着脸,顿时委屈地拉住他手腕:“我在外为你冲锋陷阵,你在家跟其他男人约会,你对得起我吗?” 雪里卿一脸疑惑:“哪有男人?” “外面……” 周贤话刚说一半,忽然反应过来,方才盯着雪里卿直瞅的人左眼底有颗水滴形绯痣,是个哥儿。他嗓音哽住,旋即不依不饶:“我不管,哥儿又怎样,世上还有同性恋呢,他看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那眼神比我还馋,显然想给我带绿帽子!” 雪里卿一脸莫名其妙。 他抽回被男人趁机拉住的手臂,淡然道:“我哥儿痣不在面部,一身男子长袍被误解不稀奇,可你也莫要将脏水往我身上泼,那明明是你的结亲对象。” 周贤要借题发挥的话音一顿,顿时警惕:“不是说好咱们成亲的吗,我婚书都弄来了,你不能反悔。” 雪里卿侧他一眼,简单告知今日家中发生的事情。 今日在家中做了半日衣裳,一直捏着针的手指疼,便停下准备明日再继续。他坐在屋檐底百无聊赖,一时兴起去碾麦子,想到麦粒脱下会混在土里,收集后还得筛洗,于是用家里的麻布缝了一块四平左右的布垫,在布上放麦子来回碾动。 效率很低,但干干净净。 十分符合雪里卿的干活风格。 就这样一下午歇歇停停碾了三拨,虽然麦垛高度没减多少,雪里卿却累得够呛。他为自己泡一壶散茶,刚坐下要歇息,门外忽然响起人声:“周贤可在家?” 雪里卿去院门推开门板,看见一位女子和两个哥儿。 第26章 两个哥儿一老一小,容貌相似像是父子,另一位中年女子头戴青黑抹额绣并蒂莲花,显然是一位媒婆。 他问:“三位寻周贤何事?” 媒婆甩动手中帕子,喜气洋洋:“自然是大好事!”说着他打量眼前的长袍男子,不禁感慨,“周家二小子比传闻更俊俏,老婆子说媒这么多年也没见过。” 她说这话的同时,那个年轻的哥儿抬眸看过来一眼,原本平静的脸色也染上几抹红晕。 确认对方是来给周贤说媒的,雪里卿想了想解释自己只是周贤的朋友,帮他看家,便将三人请进来奉上茶,安静等待周贤归来,直到方才。 周贤闻言心中很不是滋味:“你就这么把人放进来?” 雪里卿颔首,直言道:“我瞧那哥儿样貌清秀,应合你眼光,便留下让你回来相看想看。若恰好喜欢,我便帮你解释清楚,不耽误你婚事。” 周贤听得眼皮直跳,不禁抬手支墙围住哥儿,低声质问:“我这几天对你那么好所图为何,你不清楚?” 雪里卿点头:“图钱。” 周贤辩解:“那一百两我还你了。” 雪里卿平静陈述一个事实:“我助你赚得了八百两。” 想起最初的目的,八百两也没错,而且在泽鹿县刚坑岳父的一百两还热乎,周贤被堵的没话讲。憋了憋,他恨恨用力捏一把哥儿的脸颊:“小没良心的。” 简陋门板缝隙透进光,一棱一棱打在男人又气又无奈的脸上。 “等我回来。” 撂下这句,周贤拉开门出去了。 雪里卿背抵墙,偏头望着重新关闭的门,略再思索,他坐回土炕借着窗户透进的光继续给自己做衣裳。 就依周贤的意思不出去给他与那哥儿相看添乱了,自己长得这般好看,是男子容易压住对方风采,是哥儿更说不清楚。 独自坐在昏暗的茅屋,雪里卿眼睫低垂,手中的动作倒是加快了几分。若这次周贤准备成婚过安生日子,他需为自己重新谋划。 当初那一百两他以防意外留在身上,无论去往哪里,及早去准备也不会受雪灾乱世的苦。 外头周贤大步走到桌面,面色冷淡,不过也不至于拿出对付雪家的态度。他站到旁边,不用对方开口便直接道:“我已知你们来意,周贤已有婚配,还请回吧。” “这怎么行!”老夫郎脱口而出。 周贤眯眸:“阿叔这话什么道理?” 见气氛不同一般,媒婆见此连忙开口从中调和:“哎呀周家二小子,此事你先听阿婶说。这二位是吴家阿叔和哥儿吴辛儿,三年前你爹娘请我去周家说亲,都讲说好了,只因那……意外没能正式提亲。吴家可是守诺一直等着呢,如今三年孝期已过该应诺继续这门亲事,这也是你爹娘的遗愿不是?” 周贤闻言脸色更冷。 他是真没想到,王阿奶那小道八卦竟是真的。 刚穿越来那几天,他为了闹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病没好透就村头村尾跟人八卦,这些事都了解得七七八八。 三年前周礼已二十有一,因为平日德行说不上亲,周家夫妇实在发愁,便托媒婆去偏远村子问问人家,聘礼都好说。 吴家村在连绵的大山中,生活异常贫苦,走出大山是好出路,如此一来一回,两边看对眼搭上了。 当初周礼还翻山越岭去相看过,听说因为对方模样不错,还很满意来着,甚至定下十两聘礼外加肉步。 要知道乡下平常哥儿的聘礼也就二三两。那时家里还要给周礼还赌债,可见周家夫妇是下了血本。也正因如此,经济压力太大,只是亲还没正式提,老两口就为了大儿子累死了。 他们死后,吴家那边便再无消息,想来是清楚家中没了公婆做支柱,嫁给周礼就是跳火坑,十两聘礼周家也给不起,便不愿再嫁了。 如今倒巧,周礼刚死,就找上门要履行口头承诺了。 不仅如此,还句句不提相看说亲的对象是周礼,用守孝遮掩当初反悔之事,站在三不出的道德高地,更拿去世父母之命施压,企图将亲事转到周贤头上。 看来最近他性情大变后名声太好,记忆有损易钻空子,被人盯上了。吴家村太偏僻,信息闭塞,想必是一听闻他的事就赶紧筹备上门,根本没再多打听。 若没雪里卿,若周贤就是原主,不知真相还愚孝,恐怕真会被这几句话哄骗应了婚事。之后婚约消息传开,得知真相后想反悔都不行。 被人如此算计,周贤更不开心了,也不打算给三人面子了。他视线扫过紧张的三人,蓦然一笑:“原来是这事啊。” 这个态度,成了! 媒婆与老夫郎对视一眼,露出喜悦的神色,旁边的吴辛儿也不禁看了眼眼前的男人。 汉子高大健壮,模样也英俊,家中虽穷但自己当家做主,往后勤快些也能过好日子,相比吴家村和附近山窝里的人家,是个好去处,只是…… 哥儿的视线情不自禁又飘向紧闭的东屋,眼神羞涩又失落。 察觉到的周贤鼻子都要气歪了。 情敌!就是他的情敌! 男人可以向对手留情,但绝不能对情敌手软。周贤脸上笑容更盛,其中埋着不易察觉的阴霾:“没想到我哥死了,嫂嫂还愿意嫁他,真是太好了。” 吴夫郎笑容一僵,手指着他声音都结巴了:“你、你说什么?” 周贤假装不了解对方的真实目的,态度爽朗热情:“我哥还在世时经常念叨此亲事,父母死后本以为就此不了了之,没想到吴家如此有情有义,为了大哥苦守三年。嫂嫂进门后再从周家族氏中过继个孩子,大哥也算有后了,这件大喜事定然得告诉他,不如咱们现在就去?” 这段话一处,在场三人脸色都青青白白不好看。尤其那吴夫郎,看表情,马上就要忍不住指着鼻子骂了。 周贤权当看不出,扬声朝屋里喊:“里卿?” 不久,雪里卿开门出现。 周贤弯眸:“阿嫂上门是大事,家里没个长辈主持不行,你帮忙去请王阿奶来吧。” 联想到王阿奶为哄抬物价而说的那些话,雪里卿在屋里也听明白此非良配。周贤给他利用还有钱财家产能分,跟了这哥儿空遭算计,还是算了。 他淡然颔首,抬步朝外走去。 自人出现后,吴辛儿便立即绷直脊背端坐。见他态度如此平淡,心中酸涩,视线也不禁跟上那道高挑的长袍黑影。被吴夫郎发现使劲戳了一下,他才蓦然回神,重新低下头。 “三位稍等,我去准备祭果。” 说完周贤就进了堂屋,把人丢在院子里。去厨房发现早上留下的食物,除了一个不用热的舒芙蕾,其余都没动,无奈叹了口气。 外面桌上的三人也在压声交谈。 吴家夫郎用力戳着哥儿额头,骂道:“你刚刚干什么?眼沾人家身上知不知羞,说不定周贤就是因你这般态度生气了,才不愿意娶你。” 吴辛儿低头:“我……” “你什么你,那公子一身穿着气度是咱们能攀扯上的?自己什么情况心里没数吗?”吴夫郎厉声提点,“能吃到的饭才是饭,抓住眼前的机会才最要紧。待会周贤出来,你用点心思,以你的相貌没哪个汉子能忍得住。” 吴辛儿觉得是这个道理,虽心有不舍还是闷声答应,毕竟阿爹都是在为他的未来做打算。 那媒婆惊问:“你还要继续?” 两日前听说周贤失忆,对方起了哄骗心思,用事成一两银子的报酬寻她协助。如今计划已不可行,这吴夫郎居然还没歇心思? 吴夫郎看着自家哥儿,一咬牙将话说死:“当初辛儿跟周家相看,为他们守了三年孝期耽误了。兄长去世,弟弟收娶哥哥的妻儿都行,咱们干干净净的哥儿怎么不行了?” 媒婆闻言,摇头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有宝贝在吗[吃瓜] 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单机[托腮] ———— [猫爪]2025.01.21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4章 周贤可没打算真去给周礼那个玩意儿祭拜,随手拾几个番薯放进竹篮,便走出去坐下,边等王阿奶边叹气道:“实不相瞒,我哥在外其实还有72两的赌债,最近可真是愁死我了。” 一句话落下,刚刚还信誓旦旦的吴家夫郎脸色登时僵住。 周贤见此暗哼,继续道:“不过你们放心,这是我哥之前犯得混账,即使入门后债归到阿嫂头顶,我也万不会让他一个寡夫郎去还。” 吴家是为了走出山窝窝,想给哥儿找个好去处,方才跟周家接亲。如今得知家中有72两的债,他以为对方会打退堂鼓离开,没想到…… 吴夫郎僵硬笑着点头:“周家果真是仁善人家,有你在,辛哥儿往后的日子我这当阿爹便放心了。” 第27章 周贤闻之沉默,甚至不禁要怀疑这家是不是跟雪家一个剧本来,故意将孩子往火坑推受折磨。 不过他很快便否定了。 以这父子无意间流露的亲近与依赖,不可能如此。 那便是还有内情。 想到刚才在屋里听见的那些谈话,为免对方真不要脸面,趁家中只有他一人使出什么下流手段,污他清白,周贤懒得继续做戏,假装刚想起来似的道:“对了,还未给你们介绍吧?刚刚的就是我前几日新娶的夫郎,里卿寡言喜静,心思纯善,往后定能跟阿嫂相处好。” 一句话,成功三杀。 听闻他已娶亲,媒婆尴尬自己见钱眼开,只想着周家破落户娶不上媳妇,答应之前没打听好消息。吴夫郎更是又气又急,像热锅上的蚂蚁。 至于吴辛儿,简直天塌了。 “他、他是哥儿?” 欣赏情敌的落败,周贤很愉悦,好脾气地点头:“对啊,我夫郎,他刚来还未置办好衣裳,暂时穿了我的。里卿可爱我了,得知我为兄长背负120两债也不离不弃,前两日收麦还照顾我呢。” 他、他…… 吴辛儿一副要厥过去的模样,显然心理承受能力极差。 与之相反的是他亲阿爹,一阵焦急后老夫郎用力朝桌面一拍站起来,竟指着周贤逼道:“你周家耽搁我家辛儿三年,拖成老哥儿没人要了,如今竟翻脸不认?父母之命为天,今日就算你休妻,也得娶我家辛儿!” 这是见事不成,狗急跳墙了。 周贤抱臂冷呵,刚要开口,一道年迈的声音从门外先一步传来:“我看是哪个不要脸的,逼人家休妻娶自己!” 是王阿奶来了。 周贤抬头看去,更是惊喜。来的不止王阿奶,是宝山村村口八卦天团啊!暨骂架无敌天团。 王阿奶气势汹汹带头走进来,眼睛迅速瞄定在现场陌生哥儿身上,视线如麦芒般挑剔打量对方一眼,语气尖锐:“呵,我当是什么天仙下凡呢,就这种货色能跟我们小雪哥儿比?我们家二小子又不是眼瞎,舍了天鹅捡鸡毛。” 她回头将落在最后头晃悠的雪里卿一把拉进来,拍着他的手轻哄:“我可怜善良的小雪哥儿啊,被人这样欺负上门还忍气吞声,咱不哭啊,阿奶为你做主。” 被粗糙的手抹了两把干燥的眼睛,因晃悠得太慢而没听见吴夫郎言论的雪里卿一脸茫然,下意识看向周贤。 周贤心中好笑,收到王阿奶催促的视线,也配合着连忙起身跑过去,从侧身揽住人竖起手指承诺:“里卿,我周贤此生定不负你!” 雪里卿缓缓眨了下眼睛,沉默不言。 随他们闹去。 这一闹几个小的可就插不上嘴了,媒婆自知理亏此时也不敢说话砸饭碗,场面上便是吴夫郎一个人跟几个阿奶对骂。 他说当初约定,阿奶们回无媒无聘。 他说父母之命,阿奶们回坟头草五米高了管不着。 他说哥儿陪周家守孝三年耽误了,阿奶们说:“皇帝薨逝天下首丧,是不是天下都得嫁皇子?自己嫁不出去硬往别人身上赖,还逼人家休妻娶你,真是脸撕了往城墙贴,又厚又不要脸,就是那些自作贱的外室也干不出这种事。” 周贤听得津津有味,雪里卿听得目瞪口呆。 一套一套的,太会骂了。 最后实在骂不过,吴夫郎一屁股坐地上开始撒泼,王阿奶几人下意识也要往地上坐,还是被周贤拦住说脏。 王阿奶想也是,平白还得搓衣裳,便指着地上的人冷哼道:“父母之命,守孝三年,就算承认那也是周礼的。别在这撒泼打滚丢人现眼,我们宝山村不是谁欺负便能欺负的,想嫁,去周礼坟头拜堂我们不拦着,还八抬大轿接你,想赖二小子和小雪哥儿门都没有!” 宝山村人人都有八卦雷达,方才看见雪里卿跑去村头,就知道有急事,陆陆续续有许多人过来,如今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也都从骂仗中听出原由。 村民都对院子里指指点点起来。 当初周礼相看人家在村里也是出过名的,毕竟那是个火坑居然有人愿意跳,听到十两聘礼后都说是卖哥儿呢。 后来周家夫妇去世,他们屁也没放一个,憋了三年居然还敢找来? 吴家哥儿是好看,可是对上雪里卿就黯然失色了。尤其发现小雪哥儿倚在周贤怀中垂眸不语,更我见犹怜,何况这才是周贤正经背回家认下的夫郎。 虽然……咳,他们已经听说了县城传来的事情真相,是周贤那臭小子见色起意硬扛人家回来。但这几日小两口过得多和谐大家都有目共睹,郎有情妾有意,此时出了这档子事,哥儿该伤心坏了。 他们宝山村可不是欺负外姓媳妇的那种村子。 一时间外头的村民也开始助阵,阴阳怪气一阵输出,吴夫郎坐在地上拍地愤愤咒骂,混乱无比。 这时一直沉默的吴辛儿忽然尖叫。 “不要吵了!” 场面蓦然一静。 抬头看见周围一双双轻蔑指责的眼睛,尤其雪里卿也好奇探头望来时,吴辛儿哭出两行泪摆手道:“不不要再骂我了,我不嫁,不嫁了……” 说着他起身,走到雪里卿面前小声说了句抱歉,扭身拨开人群跑了。吴夫郎见此从地上爬起来焦急追去。 至于媒婆,早见事不妙寻空溜了。 闹剧落下帷幕,外头看热闹的很快散去,农忙家里还有很多活计等着做呢,不过看他们那意犹未尽的表情,估计接下来两三天村里都是议论这事的。 里面几个战斗过的阿奶们围上来,不由分说,挨个先胡噜两把雪里卿的脑袋,安慰道:“哎呦吓坏了吧,在城里肯定没见过这种腌臜货色。别怕昂,这件事他们无论如何也站不住脚,纯是无赖,宝山村定给你做主。” 雪里卿迟疑着点了下头。 阿奶们高兴,悄悄嘱咐周贤晚上将人好好哄哄。见周贤还要拿谢礼,几条老腿倒腾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河边,拒绝的同时给小两口留下空间。 夕阳照落,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雪里卿抬眸:“放开。” 周贤老实撒开一直紧抱的手。 方才在屋里闹的气这时也消得差不多了,说到底这是周家惹来的麻烦,有名无实的假成亲,雪里卿不管也正常。 周贤叹了口单恋的苦,还在想如何开口哄人,便看见雪里卿脱离怀抱后就转头朝门外瞅。 他老陈醋顿时又翻腾起来。 男人语气酸溜溜:“里卿在看什么,不会是在担心那哥儿吧?这次被讹上的可是我,你一点都不关心我了么?” 雪里卿轻叹。 周贤:“?!!”什么意思? 雪里卿犹豫了下,低声道:“方才他跑开时下意识双手护住肚子,或许已有身孕。” 周贤闻言微怔,觉得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如今未婚先孕轻则被戳脊梁骨,重则浸猪笼也有,怪不得不顾一大笔债务也想逼已婚汉子认下这门亲。 “这也不是讹我接盘的理由啊,我可是干干净净的黄花大小伙,没欺负过任何人。”周贤委屈巴巴,泫然欲泣,“难不成里卿为帮他想让我受这委屈?” 雪里卿回头望着他,想到刚刚这人骂自己没良心,嘴角蓦然压下:“我不是拎不清亲疏远近的,我只是提醒你,别被回马枪打得猝不及防。” 说完便转身回屋了。 听他一说,周贤立即就开心起来。 若对方真揣个孩子,回头哭哭啼啼将这名头按在周贤或周礼头上,红口白牙一阵编排,再清白也变得不清白了。尤其是周礼,名声本来就差,婚事相看在前总不能挖开坟让死人来对峙,说不定还得被想法子赖上。 不过他可不怕。 方才便能看出这家子还没雪家能忍,三两句便气急败坏,忍不住把那点心思全盘托出。若再来,不用王阿奶出手,光他一个就足够拿捏了。 最最重要的是雪里卿的话! 亲疏远近,不就是说他更亲更近吗? 周贤笑得不值钱,跟在哥儿背后,迎头便吃了个闭门羹。他笑眯眯敲门,低声轻哄:“里卿,我看你午饭都没吃,饿了吧?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等了片刻,屋里寂然无声。 周贤暗道不好,闹过分真生气了,他错认得极快:“我错了,我不该因为太喜欢你就吃飞醋,胡乱说话,里卿明明待我是世上最好的!你打我骂我别跟自己的身体置气啊。” “里卿?” …… 在他费尽心思哄夫郎时,昏暗的山路上,吴家父子一前一后正在追赶。吴夫郎跑上去扯住哥儿,凶道:“你干什么,跑那么快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吴辛儿停下,抱着肚子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1.22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8章 第25章 看着自家哥儿的作态,吴夫郎恨铁不成钢:“哭有什么用,谁让你跟人做了那档子事,识人不清被抛弃。你带着孩子进门是瞒不住的,去了别人家往后只有打骂,周家必须攀住。” 吴辛儿:“可是……” “没什么可是。”吴夫郎道,“那周礼是附近出了名的混球,天天不着家,谁知道他都干过什么?你一口咬定孩子是周礼的,他们没有办法。往前顺你的意都有什么好结果?这次必须听阿爹的。” “辛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尤其是咱们无依无靠的女子哥儿。” 吴辛儿咬住下唇,手不断抚摸自己的肚子,最终支撑不住趴进阿爹怀中颤颤哭泣。 — 这次去县城买牲畜时问了一句,周贤弄到了一罐牛奶。他用红糖、鸡蛋和牛奶蒸了两碗焦糖炖奶,上面撒了些果干和蒸红豆,口味更丰富。 夏日太热,留到晚上鱼汤和饭团已经有些变味了,只能便宜了家里的槐树苗和老母鸡。重新做了晚饭后,他坐在院子里使劲朝东屋扇风,终于把气鼓鼓的小祖宗给勾了出来。 雪里卿一脸淡定,坐下就吃。 小炒肉,鸡米花,干煸缸豆,香菇萝卜炖,饭很香但饭桌很沉默。 周贤悄悄将旁边的炖奶往前推了推。 雪里卿撇了眼,抿唇顿了两秒,将碗拖到自己面前,算是给台阶破了僵局。周贤顿时弯眸,笑吟吟注视哥儿吃下一勺后脸色更好几分,他才放心开始吃饭。 雪里卿慢条斯理吃炖奶,问:“县中的事如何?” 周贤一顿,讪笑:“吃完饭再说。” 最后的场面有些恶心,他怕雪里卿吃不下饭,当然,还有一丢丢怕他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不过对方刚来过一句分得清亲疏远近,如今周贤是左是右都不敢多想,只能待会儿老实交代。 收拾好一切后,又是夜晚。 今晚天晴,雪里卿沐浴后坐在院里看星星,头发湿漉漉搭在椅背晾着,耳边听周贤一五一十将事情陈述一遍,听到最后映着星空的桃花水眸泄出笑意。 他夸奖:“不错,有我当年风采。” 这表示自己比亲爹还亲近。 周贤心里美,扬着眉头搅弄小药炉上支的锅,牛奶的香味立刻四溢,温度差不多了又端开往里倒白醋,顺便奉承:“是里卿教的好。” 随着搅拌,锅里凝出白色絮物。 像打的蛋花汤。 雪里卿瞥见,侧身枕着椅背好奇注视小陶锅和他的动作。 待絮物出得差不多,男人便用白纱将其过滤出豆渣一样的东西,捏成一团后烫着热水,扯面般不断拉扯折叠再拉扯,最后捏成光滑漂亮的方团团。 哥儿问:“此为何物?” “是奶酪,牛奶不好放,做成这个可以给你做更多好吃的。”说着,周贤将奶酪用布包起来封进铁罐,再放进装冰的木罐盖好,如此凝固更好放。 雪里卿吃过奶羮奶酥,没吃过奶酪。他抿了下唇,有些期待明日的饭,至少周贤这几日做的饭都挺不错。 片刻后哥儿又问:“甜吗?” 周贤失笑:“酸甜苦辣,都行。” 雪里卿点点下巴,收回目光继续晾头发,看星月。 收拾好东西,周贤回屋将婚书和一张黄纸拿出来交给他:“我今日去官府更了户帖,如今你已落入我家户头下。” 雪里卿只拿了上面的户贴看。 周礼死后村长曾指点过要去登记,以免还要多缴税。这一次正巧一起办了,如今的周家户头只有两个人,户主周贤,夫郎雪里卿。 他心情不错,看清后递回去。 周贤接住,看着哥儿闭眸养神的漂亮眉眼,坐到他试探:“里卿,这件事你以后还有何打算?” 雪里卿平静启唇:“自然如爹爹所愿,断亲。” 周贤闻言松了口气。 古代忠孝二字太大,家人改户不是长久之计,若真有矛盾,唯有断亲才能彻底摆脱,幸好雪里卿没有继续留恋。 雪里卿一直闭眸,却宛如看穿了他的心思,出声点破了他的担心:“我同雪家恩怨之深,比你想象中还要严重。” 他抬起手腕侧伸向周贤,绯红袖口搭在雪白肌肤上,纤弱之下可见青紫血管。 “你不是说过我太瘦吃得少?幼时阿爹去后,继母没进府前我便被新换的闺塾老师教导,哥儿以弱为美,三日食两顿,多一口便要被训导。继母进门后,三日两顿是半碗寡粥,但每月底都会送一次肥猪让我随意吃,我受了许多次苦头才明白那不能吃。” 并非是猪肉有毒,而是长期饥饿的人猛然大吃大喝,上吐下泻,甚至有次小雪里卿发烧三日差点没熬过去。 这件事一直持续到他十二岁才终于好了些,好转是目的是养白胖些相看人家,好拿聘金。年少的雪里卿打心底恶心,更不愿多吃了。 这些于此时的雪里卿而言,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吃饭的毛病也早已改正许多,只是说出来时还有些恍惚。 “那看来我做的还不够过分。” 周贤恼怒的声音将他唤回神。雪里卿睁开眼睛,侧眸看向身边,月光勾勒男人分明的轮廓,英挺的眉眼间拧着阴郁与怒气,眼底铺成一片担忧。 他垂眸挪开视线,淡淡道:“这不过我与雪家的冲突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我与雪员外是父子更是仇敌,所以你尽管使手段对付他们,我只会感激你。” 周贤闻言,心中很是共鸣。 余光瞧见哥儿发尾还湿哒哒的,便拿来一块棉布轻轻帮他擦拭。他没作什么安慰,只是低声道:“这种事还是自己出手更解气,到时你随便发挥,我在旁给你掠阵。” 雪里卿道:“火头军。” 周贤失笑哄道:“行,做满汉全席给你养的白白胖胖,将敌军俘虏后,就给他们喂泔水泥巴吃。” 雪里卿眉眼轻扬,心情不错。 夜色越来越深,头发也晾得差不多,今日干了不少活的两人都有些疲惫,准备各自回屋休息。不料刚转身,背后虚掩的门板便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二人对视一眼。 周贤放下椅子低声道:“里卿陪我一起去吧,若真是他们,都是哥儿我一个男人不方便。” 雪里卿颔首,随他走向院门。 院门外吴家两人垂手站在夜色中,吴夫郎一脸复杂地转头看向自家孩子,忍不住问:“你反悔现在还来得及,阿爹肯定会帮你的。” 吴辛儿摇头拒绝:“阿爹莫劝了,往后还有日子要过,不要把关系闹得太僵,待会儿让我自己开口。” 他话音刚落,眼前的门板便挪开,一盏油灯昏黄照出两道身影。 左边是举灯的周贤,右边则是乌发披散、绯红衣袍的雪里卿,笼罩在夜间灯火中的人比白日装束更多几分柔美。 视线落在他身上的衩袍略顿了下,吴辛儿轻轻吐息,直接屈膝跪下。 雪里卿拉着周贤侧身躲开。 周贤皱眉冷道:“二位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夜半上门相逼?” “不,不是。” 吴辛儿拉住吴夫郎阻止他开口,想到自己即将要说出的话身体因太紧张有些颤抖,最终艰难说出口:“我愿意与周礼嫁殇,求你们应允。” 周贤蹙眉,心中警惕:“为何?” 嫁殇就是活人嫁死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很少有人愿意。这二人刚闹完,又突然这样要求,用的什么心思? 吴辛儿闻言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泪水充盈眼眶。 雪里卿扫见,道:“起来说。” 深知自己一跪有架住别人的意思,吴辛儿没有坚持,在阿爹的搀扶下站起身,就这样站在门外将所有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讲述清楚。 吴辛儿是吴家的老来子,上头只有个大他二十岁的哥哥,模样也好看,在家中自幼受宠爱,直到适龄婚嫁。 偏远山窝窝太贫苦,老两口不忍心自家哥儿留下吃苦受难,费尽心思为他打探外面的婚事,如此找到了周家。 起初打听到周礼是个二流子,他们本是不愿的,但媒婆舌灿莲花早已忽悠他们答应相看了,便想着看一看也没事,之后拒绝了就行。 没想到周礼虽混蛋,样貌不差还会说话。吴辛儿是个颜控,被哄得欢喜,整日乐呵呵为自己准备嫁衣,盘算往后的夫家生活。 吴家老两口很是无奈。 后来他们也想通了,周家两夫妻还年轻,听说也偏颇老大,家里的活都是二儿子干,自家哥儿嫁过去后吃不了多少亏,且男人嘛,大都是有了家室自然而然便会安稳养家了。加之周家那边不断承诺善待增加聘礼,老两口最终点头同意。 谁知此事再生波折,周家夫妻死了。 家中没了公婆帮衬护持,还听说周礼连自己爹娘的葬礼都没去,吴家立即不愿意了,反正还没定亲,可以直接反悔。吴辛儿因此哭了好几天,怏怏不乐好几个月都不愿再相看。 第29章 这之后找的人家,要么吴家二老不满意,要么吴辛儿看不上,眼看着耽搁到十七岁,他们都很焦急。 三个月前早春,空气冷山里也没什么作物,吴辛儿却天天往山里跑,一问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几天后他又一次偷偷上山,吴家大哥跟上去,发现他居然在跟一个男人私会。 那男人是山间游猎的猎户,居无定所不说,两年前娶过一任媳妇,跟他在山里过了没两月听说被老虎吃了! 听见吴辛儿跟他攀上关系,老两口吓得脸都白了,说什么也不答应。 不往山外的村子甚至县城嫁就算了,哪能还朝深山钻? 这次家里下了狠心,将哥儿整日关在家里让他大嫂时时跟着,也不再挑了赶紧安排婚事。谁承想不久后哥儿开始干呕怕腥,有经验的人哪还不懂。 这是怀了! 吓唬逼问之下,吴辛儿终于坦白了前因后果。 作者有话要说: 嫁殇:受聘后男人死了,女子行嫁,就是活人嫁死人。 ———— [猫爪]2025.01.23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6章 去年夏日吴辛儿上山采果子,因贪心走得太深,迷了路还崴了脚,被途经的猎户解救,之后二人在山中经常偶遇,一来二去熟识了。 某日猎户突然告白,吴辛儿看男人孔武有力模样周正便羞涩答应。 他让男人去家中提亲,猎户坦白前妻之死,以宋家不会答应为由,许诺攒够带他去县城过好日子的钱再去,吴辛儿觉得这样也好,便应了。 通了心意后,二人更加亲近,但也只是偷偷相约在山中一起采集山货,并未逾矩,相处之下感情越来越深。 之后冬季降临封山,吴辛儿无法上山见心上人,相思愁苦,山一解封就迫不及待去找人。分开多日再相见,气氛浓稠,猎户再三许诺会去提亲,哄着与他做了那事。 吴家得知后又气又急,没有办法,只能去找那猎户负责。他们找到山里的破猎屋时早已人去楼空,看那样子,应该是吴辛儿不去后没几天就离开了。 挑挑拣拣好几年,最后被哄了身子揣了崽,落了个被抛弃的下场。 …… 听完,周贤和雪里卿都很无语。 月下破门前只有哥儿的啜泣声,吴老夫郎恨铁不成钢,却又不忍心再责备,只能咒骂几句那可恶的猎户,看向对面的夫夫俩。 他求道:“经历这两次,辛儿已伤透了心,如今只想安心抚养孩子长大。你们应该知道,未婚的哥儿二十岁会被强配给一些鳏夫穷汉,多是打骂媳妇的孬种,他们父子绝不会有好日子过。看在他如此可怜和当年议过亲的情分上,就应了他嫁殇吧,到时就说是周礼与辛儿有了婚约后没忍住,孩子也算有了名分,这对你们没什么影响。” 令人意外的是,周贤还未表态,白日一直沉默不管的雪里卿先开口反问:“谁说没有影响?” 吴家两人纷纷一顿,吴辛儿连忙补充:“周家的东西都是你们的,我与孩子绝不会跟你们抢,只求有一屋檐庇身生活便可。” 周家那一亩三分地,三间破茅屋,雪里卿才看不上,顺手送给孤寡也无碍,只是这件事并非如此简单。 他偏头看了眼身旁的周贤,不帮他做决定,只是将其中利弊讲明:“你遭人哄骗抛弃是可怜,畏惧人言求嫁殇亦可以理解,但周家和周贤是无辜的。你们可想过白日闹过那一遭后再嫁殇周礼,往后他人会如何议论我们?” 现在大家没什么矛盾,自然都帮周贤说话,相信周贤。可是往后日子久了,同一村子里难免摩擦,人气劲儿上头,嘴皮子上下一碰是什么谣都敢造。 到时今日之事就会变成疑问,吴家明明是怀了周礼的孩子,为何还上门逼周贤休妻娶吴辛儿,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 那其实都是周贤造的孽,还让死去的大哥周礼顶了罪名,让儿子变侄儿,野鸳鸯变寡嫂。反正都是嫁进周家,一家只有一个男人,大门一关谁知道背地里怎么论关系?周贤左手夫郎右手寡嫂,两人伺候他一个,是享了齐人之福。 这还只是一种可能,凭那些长舌之人的想象力,说不定还会编排出更荒谬离奇的呢。 谣言之可怕,不顾真相。 到时任周贤几张嘴,也分说不清楚。 雪里卿看向对面的吴家父子,嗓音平静又凉薄:“还有。你们想将私通孩子对外按在周礼头上,应该是想着孩子一事反正瞒不过去,吴辛儿必然会遭人唾骂,但相比其他野男人,他与周礼之前说过亲只差过礼,私通变作提前好上,加之周礼名声太差又恰巧在刚有了孩子后去世,甚至还能凭此取得别人同情,名声反转。” “可在我们的角度,兄长不守礼提前要了未婚妻,留下遗腹子死去,便是我周家亏待你对不起你,往后无论出现什么事都要矮你家两头。莫说你们不争的话,无论你争与不争,都会有多嘴的帮你争,如今你是感恩戴德,可以后别人在你耳边说的多了,磨出了茧子,便保不准是什么样了。” 吴老夫郎闻言顿时急了,指着他就骂道:“长舌鬼你什么意思,没有的事,你凭什么往我家辛儿身上泼脏水!” 雪里卿淡淡盯着面前的手指。 仿佛一切已不言而喻。 吴辛儿哭声也停了,看出他眼中透露的意思,脸色惨白。 这时,周贤也用油灯底座打掉那根手指,上前一步将雪里卿护在身后,语气冰冷:“你们今日做的这些事,现在求上门还指着里卿骂,凭什么让我们往好处想?这是你们自己惹的祸,现在让我们替你背黑锅背骂名,还趾高气昂咄咄逼人?打听打听天下哪里有这么大的冤种,二位就去哪里找,我们概不奉陪。” “往后若敢让我听见你们这破事还敢往周家攀扯,别怪我无情!” 撂下这句狠话,周贤直接搬来破门板,将二人挡在外面。 直到听见外面吴辛儿小声道歉,拉着还不甘心的吴老夫郎离开了,周贤还气得慌,关切地看向雪里卿问:“你没事吧?” 雪里卿摇头:“指了下罢了。” 周贤松一口气,带他往房间走,笑吟吟道:“里卿为我说了那么多话,是不是怕我心软吃亏?里卿对我真好。” 扭头的功夫就能扯到这上头,雪里卿心中无语,撇清关系:“我只是为你们言明利弊。” 周贤一脸真是嘴硬的笑:“只有坏处的利弊?” 雪里卿淡道:“因于你而言,除了发发善心外,没有好处只有麻烦,尤其是那吴辛儿,太像他阿爹了。” 本还以为他会说那老夫郎难缠不讲理呢,周贤有些意外,也有几分疑惑:“为何这么说?” 这个吴辛儿确实是个绝世恋爱脑,容易被男人哄骗,但是今天几次犹豫,道歉后也不多纠缠。跟他阿爹的作态相比,应该不至于说太像吧? 雪里卿道:“你只见他两次被甜言蜜语哄骗感情,不见这其中为了情爱展现出的固执与自私,无视家人,无视世俗,不顾一切。这种人心中只窄窄装得下一人,以前是周礼与猎户,如今是他肚中孩子,嫁殇只是开头,往后只要为孩子好,他什么都敢做。” 所以方才雪里卿才会说,若有人挑拨是非,吴辛儿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人心不足蛇吞象,现在只想要一屋檐遮蔽,让孩子有个名分,等安稳后或许还会想为孩子谋些财产,甚至想谋个活爹爹,这些羊毛自然都出在周贤这小叔子身上。 虽是假婚,雪里卿也不吃这亏。 “确实如此。”周贤颔首应和,凑上前开始装可怜,“里卿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人啊?那我可真是天塌了,我也是心中只能装得下里卿一个,只想听你话,为你好。” 雪里卿嫌弃:“你是个屁。” 周贤无脑夸赞:“里卿骂人骂的真好听,再来一个。” 面对这种纯贱行为,雪里卿停下脚步满足了他:“性情大变以后,你与你哥哥很有几分相像,莫不是失的魂用周礼的补了?” 说罢他拿走男人手中的油灯,进了东屋。 反应过来雪里卿是在说当初相看时周礼油嘴滑舌哄得吴辛儿喜欢,周贤上前倚在门口,望着哥儿引亮屋里的油灯又转身回来,他笑道:“你这是侮辱恋爱脑了啊,油嘴滑舌和真情流露怎能混为一谈?而且我跟周礼可不像,你去村里头问问,我比他高大英俊多了。” 话音落,雪里卿端着灯盏靠近,昏黄的火光逐渐映亮男人俊郎笑颜。 周贤弯下腰凑来低声问:“里卿那样说,是被我哄得喜欢了?” 雪里卿面无表情,将灯盏往人手里一塞,将这没脸没皮的关在门外,回身坐到床边呼一口气,吹灭了灯。 外面周贤一顿:“要睡了?” “那晚安,记得梦见我。” 目视门板缝间的人影在说完句话后离开,雪里卿这才解了衣裳躺下,垂下的眼尾含笑。 第30章 山脚夜晚清凉,今日换了新被褥,柔软清香很是舒适。 不久,哥儿便静静睡去。 另一边昏暗的西屋里,周贤枕着胳膊躺在床上,反而眼底没什么睡意,脑海里都是幼时与妈妈生活的点点滴滴。 周贤妈妈年轻时的经历是半本霸总小言情,温柔漂亮的大学校花被富二代高调追求,从相知到相恋,从校园到社会,人人欣羡。 之所以说半本,是因为她没等来霸总妈妈给五百万让她离开自己的儿子,反而查出意外怀孕。 妈妈当做惊喜开心地告诉对方,霸总却交握住她的手说:“你很聪明,应该明白爱情与婚姻是两种东西,身为继承人的我注定要联姻,婚约早在刚成年时就定了,我能给你的只有爱情。” 周妈妈只觉五雷轰顶,抽出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在对方震惊又陌生的眼神中当场讹了五百万,断绝关系,毫不犹豫搬去海边一个小城市,独自抚养周贤长大。 直到周贤十二岁,癌症去世。 说实话,若今日吴家两人一上门便诚恳求助,决心独自抚养孩子,周贤或许真的会因妈妈的经历,答应让他嫁殇周礼,当做嫂嫂侄子帮扶一二。 偏偏他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老的先算计逼迫,小的见事不成又来装可怜。 周贤也不是拎不清的。妈妈是妈妈,别人是别人,他不介意发发善心,但若敢欺到自己和雪里卿头上,绝不容留。 一切都是自食因果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1.24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7章 第二日风平浪静,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只有王阿奶上午来了一趟。 周贤将晚上的事情同她讲了一遍,老太太气的跺着脚朝墙外骂,只恨自己昨天没有拿出十成十的功力,骂得那两个不要脸的这辈子都不敢抬头。 毕竟那不止要逼周贤娶亲,更是要让周贤当那绿毛乌龟,替别人养孩子! 骂完听周贤嘱咐这件事暂时不要说出去,王阿奶直叹气:“都那么坏了,还想着帮他们遮掩,你这孩子,太善良容易被人欺负。” 周贤弯眸笑了笑:“不至于不给人活路。”但若他们敢有异动,也是拿捏了他们的活路。 他安慰气坏了的小老太太,从屋里端出一碟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阿奶拿回家吃。” 王阿奶推拒不要,开始唠叨:“小年轻没个轻重,不懂掌管家中吃穿用度,就算手里一时有些银钱,整日这么连吃带送可怎么得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说着又开始数落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周贤没倔得过老太太,肉送不出去,便邀她留下来吃午饭。一顿饭下来,他跟雪里卿除了肚子吃饱,管八卦的那只胃也满满当当,意犹未尽。 除此以外,周贤还打听了下村里谁家现在能有空,想明天请人来帮忙搭个临时牛棚,再休憩屋顶。 王阿奶走后,雪里卿坐在屋檐底的阴影处,捏着针悠哉悠哉给自己做衣裳。听见他说的打算,询问:“新屋你准备何时建?” 周贤正在院子里拉石磙碾麦穗。 家里有个爱干净的哥儿,在主人的强烈要求下,他只能在四平米的布垫子上干活,效率受到极大限制。幸好收成也不多,今天看起来能碾完。 周贤回应的声音里带着用力拉绳子的喘息:“最近不适合建房子。” 雪里卿的手一顿,抬眸:“理由。” 转头果然看见他不满拧紧的眉头,周贤掉了个方向继续拉,解释道:“接下来很快进入小雨季了,持续七天左右,等过去了再盖屋不迟。” 这些都是跟秦丰聊天时了解的。 这个地方一年约有三次较为集中的降雨,分别为三月的春雨季、七月的夏汛期以及十月份的秋雨季。至于五月份这次,虽然从规模到持续时间都够不上雨季的规格,但年年都会出现,且在冬小麦收割与耕种前后影响收成,农民也很看重,便约定俗成唤小夏汛或者小雨季。 雪里卿闻言有些失落,破屋还得多住好几日,但事出有因也没迁怒周贤,按之前那想法踹了他。 哥儿低头继续缝衣服。 看见他脑门上挂着显眼的幽怨,周贤好笑,不过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转移话题问:“等新粮磨了面,想吃什么?” 雪里卿眼也不抬:“随你。” 这是闹小脾气了? 周贤正琢磨要不要保证给他屋顶修得滴水不漏来哄哄,便看见雪里卿用剪刀剪断手中的线,将工具收拾进小竹编筐中,随后起身拎着衣裳抖了抖。 妃色薄绸素衣袍立即展在眼前。 “做好了?”周贤问。 雪里卿将衣袍搭到臂弯,轻轻颔首。 周贤笑道:“之前这布料一拿出来我就看上了,觉得你穿肯定很好看,去换上试试。” 终于有合身的衣裳,雪里卿也很开心,带着东西转身回屋。 周贤在外面碾好好几批麦穗了,也不见人出来,觉得有些奇怪便扬声喊人,好片刻雪里卿才出来,身上还是穿着之前的衣裳。他疑问:“怎么没换?” “换了,合身。” 雪里卿淡淡回应,微扬的下巴明晃晃上写着“就是不给你看”的意思。 周贤好笑,故意道:“衣裳就是用来穿的,反正迟早能看见,我也不着急。” 没吵赢,雪里卿轻哼。 他转身去堂屋将桌子拖到门口,将笔墨和之前准备的帐册重新拿出来:“去拿钱来,开账。” 这次买的东西都很贵,粮食农具和纸笔书籍不用多说,一套牛车15两,但花费最多的却是棉被床品。 棉花市价一斤80文,普通精棉布市价一匹500文,定制一床200*230的棉被正反两面至少需两匹布,光是最常用的三斤棉被都需花费1两4钱,十斤棉被则高达2两1钱。 常用的一斤、三斤、六斤,周贤都买了两人份的替换,更是按照雪里卿的要求定制了十斤棉被六床。除此以外还有褥子、被套和床单,虽然褥子也用棉花,不过因为有床单隔着无需好被面会便宜许多,这些加起来就要30两9钱。 本次林林总总花费了58两8钱34文。 幸好这次周贤讹了老丈人100两,除去撒出去的几十两,一趟回来身上还多了2两17文钱。 周贤喝水歇息,在旁边嘚瑟:“怎么样,你夫君很能干吧?每次去县城回来都是纯赚。” 可不是嘛,再往前数两次,雪里卿和一百两银子也是空手套回家的。 雪里卿哼道:“贼不走空。” 周贤也想到了这一点,不仅不老实闭嘴,还凑过去笑得讨好:“你那次是最赚的。” 雪里卿用笔杆将他的脸戳远。 之前的账目都零碎不清,也没必要去一笔一笔地计较,他都没去记,只算好目前家中财产有770两银票,7两2钱碎银,154文铜钱。 即777两3钱54文。 他的一百两没算进去,自己压身。 这一日虽然两人都待在家中,事情做了不少,新衣裳、账册开账和脱筛麦粒都完成了。 第二天依然是个晴天,周贤再次铺开那块麻布垫子,将寥寥无几的麦子铺在上面晾晒,之后去村里买木料茅草,找人建牛棚和修葺屋顶。 虽然是农忙,但因播种时间等各种条件不同,有些是早麦,比如秦丰那种早早收耕结束,只等降雨滋润土地。这短暂的空闲里许多男人都会选择去做短工,或帮地主或富农收麦耕种,或去县城找活,最多的是码头抗包出力气,早出晚归,一天能赚20文左右。 反正都是干活,在同村还能省去许多奔波,更何况出去还不一定找到呢。 周贤没费多少功夫,找来两个王姓的中年汉子,跟王阿奶娘家有点七拐八弯的关系。他三两句跟人混成叔伯和二侄子,在准备带人去木匠家买木料时,得到指点省下一笔钱。 “贤二,你这哪用木料?只是临时用的,去后山砍点竹子搭足够了,缺茅草在我家拿,一分钱不花。” 有经验就是不一样,周贤觉得这很有道理。不过虽然茅草随处可见,稍费些功夫割回家晒干即可,但他需用的可不止一点点,马上进入雨季家家都有用,对方也是客气客气,钱肯定要照价给。 三人拎着柴刀进了后山,看着周贤对山里的陌生与警惕,那王伯还唏嘘:“你从小就在山里钻,没想到现在连路都认不清了。” 周贤弯眸:“祸福相依,山里也危险。” 另两人点头:“那是。” 竹林就在西边山脚下,不消片刻便抵达,挑拣好几颗合适的竹子后便开始各自砍伐。周贤刚走到自己的工位,一低头,便瞅见一只努力往竹子上爬的知了猴。 他眼睛一亮,捡起丢进随身带来的竹筐,拎起砍刀继续干活。如果走时它还没爬出去,就说明这只可怜的小蝉蝉命里注定是要被下油锅的。 第31章 下辈子投个不能吃的吧。 几根竹子对于三个壮汉来说不算难,很快就砍好捆成两捆。身为小东家,周贤自然不用扛,跟在后头压阵,路上倒是捡了一把蝉蜕和好几种爬出洞的知了猴,勉强凑成一碟菜。 家里有雪里卿在,门板没关,能直接进去。王姓两人将竹子放到院子里,见到他家居然用好好的麻布做麦子的晒垫,微微咋舌,余光瞧见坐在屋檐下做手工的夫郎时,难免有些感慨。 是周贤命好,娶了个夫郎日子立即就天翻地覆了。 在西边鸡圈旁划了一块地盘后,立刻开工。 搭建竹棚其实并不难。棚两侧平均挖六个深坑立柱,前后低中央高,在竹柱顶端挖槽扣横梁,然后将稍细些的竹子截成合适的长度,削开中央位置,仅留一截竹片连接两端,这样弯折成合适的弧度就能直接搭在横梁上,用篾条稍一固定,最后铺上茅草即可。 周贤不熟这活,挖了个立柱坑,被嫌弃地赶走让他别捣乱。 他乐得轻松,便走去堂屋门口,蹲到雪里卿面前,捂着双手神神秘秘道:“猜猜是什么?” 昨日只做好了衩袍,雪里卿今日继续做里衣与外裤,用的是那匹暗纹白绸。此时被人骚扰,他抬眸扫了眼直接问:“何物?” 周贤弯眸:“手。” 雪里卿将针插在布上,伸出左手。 下一秒院里噗通一声响,正搭牛棚的两人下意识回头,便看见周贤被自己夫郎一脚踹翻在地。 那小雪哥儿绷紧脸,眼里有气恼。 “周贤!” 周贤坐在地上,看着满地乱爬的知了猴,觉得自己这一脚挨得太冤。高蛋白嘎嘣脆,清热解毒,还活蹦乱跳,怎么不能算惊喜呢?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太少没榜了,吃不上饭,难过[托腮] ———— [猫爪]2025.01.25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8章 晌午时竹棚便搭好了,顺便还用一节木头挖了个食槽,家里的牛终于有了安身之所。过会儿还得休憩茅屋顶,王家两人正准备讨两碗水喝再继续,没想到屋里传出一阵饭香。 雪里卿从屋里迈出来,道:“二位叔伯,进来歇歇用饭。” 两人对视一眼,年轻的夫郎出来邀请不好跟人家来回推辞,便应了声进屋。 四方桌上已经放上几盘家常素菜、一道蒜泥白肉和一瓦罐鲫鱼豆腐汤,瓷碗里更是添满了大白米饭。他们吞咽口水,明明离晚饭点还差两个时辰,肚子却开始咕咕叫了。 要知道村中普通人家,逢年过节也难吃上一顿正经肉食。 周贤最后端出来几只煎好的知了猴,被雪里卿嫌弃地瞪了一眼后,笑着伸手邀请:“王伯王叔坐,开饭了。” 饭在眼前,都香迷糊了。 两个中年人没抵住诱惑,连说好好坐下,但也没立即开吃,一是家中主人还未动筷子,二是发现雪里卿居然准备在这张桌子坐下? 男人与女子哥儿不同席,条件好一些的家庭分大小两桌,不好的就去灶台,甚至男人吃好了再去吃。 察觉他们的意思,雪里卿不悦,但也懒得跟他们起争执,闹到最后最终无非是一拍两散,让周贤更难办,让自己更难在此地立足罢了。但想让他去灶台或吃剩饭也绝不可能,他便调转步子准备回屋,眼不见为净。 谁知这时,席间忽然响起周贤的歉声:“我没注意,坐了你的位置。” 说着他从主位起身,不仅扶着哥儿坐下,自己挪去旁边的空位,还殷勤地帮人盛了一碗奶白的鱼汤到:“这鱼汤可鲜了,小心刺。” “这……”王新成伸手指着刚出声,便被表哥在暗处捣了一下,转头接收到制止的眼神后噤了声。 看着周贤伺候小祖宗似的对夫郎,甜言蜜语一点儿也不顾及还有人,两个中年男人既惊怒没规没矩,又羞臊无语,这辈子第一次吃饭吃出了如此复杂的情绪,也算是某种程度的涨见识了。 这也导致他们下午话都少了,迅速检查休整好三间茅屋顶,结了工钱和茅草钱后火烧屁股地走了。 路上交谈,方才制止堂弟说话的王新连拍拍怀里的铜板,叹道:“没瞧着连饭都在贤二做的么?人家家里事你多管什么闲事,又不影响咱们赚钱过日子,再说,你打得过贤二?” 想到前几天周贤拎根木棍就揍了一群放债地痞,后来还因为自家夫郎被调戏又追着人敲,好多人也没拦住,王新成连忙摇摇头。 算了,左右不是他家夫郎反了天。 这一头等人走,周贤立即去灶台颠颠倒倒快速做了一份芝士玉米烙。 中午那事应该将雪里卿气得不轻,饭没吃两口不说,眼睛也玻璃珠子似的冷清清,饭后便钻进自己房间不出来了。 他端着刚出锅的玉米烙,屈指敲两下门,然后用蒲扇朝门缝里扇香味:“人都走了,下午茶吃不吃?” 片刻后,门没动,旁边的窗户被支高了些,动作间露出一截妃色长袖。 周贤转步过去,倚在窗下往里瞧。 昨日还说不给看,今日雪里卿便换上了新衣,妃红锦白衬着玉似的鹅蛋脸,天生的桃花眼尾似乎也映上了些粉。这衣裳袖子也不是普通的直袖,专门做成了宽大的垂胡袖,堆叠垂坠,即使站在昏暗的破屋底也宛如一个下凡的谪仙。 若这是个精怪世界,周贤觉得少说也是桃花变的。 桃花雪里卿伸手勾勾。 周贤羞涩将手递过去,被啪地打开后叹了口气,奉上芝士玉米烙。 这是用前晚的奶酪做的,昨天就做过一次,试试证明古人也无法拒绝拉丝的诱惑。为了拉丝,雪里卿的饭量都比往日增了不少,连之前心爱的抹茶舒芙蕾地位都要往后排了。 这不,一拿出来就能哄好。 看着他夹起一块玉米烙,咬一口熟练地往后一扯拉丝,然后仓鼠似的顺着芝士丝认真吃回去,周贤嘴角忍不住扬起来,心中不禁感慨。 他妈费尽心思给他培养出的这一身本领,即使不当厨子也不算白费。 这哄媳妇儿多好用。 “等盖新房,我在家里垒个烤炉,能做的就更多了。”周贤想了想补充,“再定做个烧烤架和平底锅。” 仲夏星野,多适合野餐烧烤。 雪里卿认真嘬芝士丝,浅瞳转动瞧了眼他又垂回去,未发表任何意见。钱也不短缺,这种事随厨子的意。 虽然喜欢,奈何胃小,他只吃了三块就不行了,剩下一大半还是便宜了周贤的嘴。 周贤倚在窗底,边吃边问:“小雪哥儿消气了吗?” 雪里卿抿唇,回屋端来做衣裳的东西坐在窗底,理出头绪开始下针,语气平静:“我没生气。” 还没生气?气得脑门都要鼓包了。 初相识时他错说个俗语,道了歉都得被追上来讲道理,更不要说刚刚那两个人的态度了。周贤顿了下,端着碟子,转身半个身子趴到窗台道:“方才抱歉,让你受了委屈。” 雪里卿动作不停,眉间松动了些。 他轻声道:“你尊重我我知,无需道歉。他们不尊重我我亦知,同样不求歉意。” “为何?” “他们不懂。”雪里卿吐出这四字,动作顿了下将手中东西放下,抬起清透的浅瞳重新道,“自古至今的道理都说他们是对的,怎可能平白向我低头。既心中不可能有歉意,我何必强求呢?” “我才不平白找气受。” 最后补的这句暴露了他的赌气。 周贤害了声:“求什么真情实意,道歉就是要让他憋屈还不得不低头道歉才爽快啊,那么较真干什么。” 雪里卿眸底闪过一瞬迷茫。 这种简单粗暴的想法,与他凡事寻根底的处事方式完全不同。他不懂,既不从根源解决还有什么意义? 看他似乎听进去了又不理解,周贤便给他举个例子:“比如你跟你亲爹,因伦理血缘追究下去十成十没结果,只能自己憋屈生闷气。但是像你之前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撒泼气他一顿,闷气憋屈都是他的,你从头到尾都爽快。” 他如此行事的道理,雪里卿大致明白了,但是:“我之前那样并非为了气他。” 这周贤知道:“是为反抗婚事,顺便气气。” 雪里卿眨了眨眼睛,并未多解释,跳过这个话题交代道:“地里作物最好在雨前种下,这季种夏稻,你若是不会便请短工或长工来,莫坏了收成。” 正想着该去哪儿取经的周贤听见后半句,立即道:“那便请工吧。” 一天三十文,总比给他种废了强。 有些苦不必硬吃。 雪里卿闻言微微颔首:“那你趁这时去探探买地的事,不愿意种或已经不种了的田,还有合适开荒的地方和宅基地。找村长商量写地契,办好后我们一起去泽鹿县过官盖章,顺便去断亲。” 第32章 周贤闻言笑吟吟答应,忽然觉得雪里卿像游戏里发布任务的npc,提交一件布置一件,偶尔多线并行。这样想着,他伸臂去戳了一下哥儿的脸颊,看会不会有默认语音。 “周贤!” 真有。 雪里卿拍开他的手,恼道:“你最近越发规矩了。” 整日动手动脚,简直不像话。 周贤叹一口气,可怜见道:“我这可是用心良苦啊。毕竟里卿只觉得我贪财好色,不明白我心中情意,我自然要更加努力好好表现,让你感受到我满腔的拳拳爱意。” 说着他把手放到嘴边,飞出一个吻笑道:“好了,为夫干活去了。” 雪里卿目露嫌弃,在男人离开的第一时间就把支窗放了下去,生怕有什么脏东西顺着钻进来。关好时,还隐约听见院里男人赶鸡不准叨麦子的声音。 这次周贤长了记性,为免今日之事再发生,不再去宝山村里找工。同村多少沾亲带故,都没什么边界感,他今日的行事做法也是考虑不周,劳力交易关系还是分割干净些好。 如此决定后,他首先想到之前遇见的秦丰。 秦林村就在西北方不到十里的位置,与宝山村在同一里正治下,有个熟人也容易打听。毕竟买了地后还得开荒,用人手的地方很多,能一次找到合适的人往后也少了麻烦。 夏日日长,还有时间。 周贤再次翻了一遍晾晒的小麦,便拎上几块买来的绿豆糕,去了秦林村走上一趟。他脚程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向路过的村民询问一下找到了家门。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周贤刚到门口就碰见秦丰回家。 见他居然出现在这里,秦丰虽然疑惑但没说什么,先推门请客人进去。 秦家的茅屋很新,各处收拾得规整利落,院里的晒簟上分区铺满野菜、枸杞、茅根等东西。相比周贤家院子里总被母鸡偷吃的一点点小麦,这显然才是勤劳过日子的。 “药材晒了再卖医馆,价更高。”秦丰解释。 周贤收回视线,笑着颔首。跟人进了堂屋将糕点放桌上道:“几块绿豆糕,给家里孩子吃。” 这东西加了糖不算便宜,家里平时不舍的给孩子买的秦丰真心道谢,给他倒了碗水直截了当问:“周小兄弟来找我有什么事?” 周贤自然也不跟他绕弯弯,将想请个短工种稻的事讲了:“同村都是叔伯兄弟不方便,便来附近的村子看看。这次只有一亩二分地,但家中有了余钱,还想多买些地开荒,所以不是一锤子买卖,便向请秦大哥推荐推荐有没有合适的人?用得好往后可以继续雇。” 听闻他的话,秦丰神色犹疑。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亲爱的小天使们,我一下子就好啦[撒花] ———— [猫爪]2025.01.26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9章 【修】 看出他神色犹豫,周贤问:“秦哥,可有什么问题?” 秦丰抬头望了他一眼,旋即低头叹了口气,实诚交代:“实不相瞒,是我想替我一位远房表妹求这活计,只是她一个女子我怕你与弟夫郎介意。” 周贤自然不介意,雪里卿更不会,便道:“只要能做好活,其他无所谓。你这位表妹是有什么难处?” 说到这里,秦丰不禁叹了口气。 想求人用工,其中事由自然要跟东家讲清楚。 “事情是这样的。” 秦丰这远房表妹名叫林二丫,跟他远得跟周贤和旬丫儿差不多,属于是八竿子同宗亲戚。亲爹重男轻女,整日骂她赔钱货,从小磋磨干活还不给饭吃,刚满十五就为了三两银子给嫁了出去。 她夫家也穷,一个独子,算是砸锅卖铁娶的媳妇,进门三年公婆丈夫一年一个死光了,如今只剩她与一个刚满岁的小哥儿。男人还没葬,那家亲戚就豺狼似的以哥儿不是后为由,将仅剩的一点家产瓜分干净,还四处骂她是丧门星,进门就克死夫家全家,一沾就倒霉。 母子二人净身出户,娘家也回不得,只能兔子一样去山脚挖个土洞住。 此间女子哥儿能干的活计本就少加上那克星传言,林二丫带个刚断奶的娃儿,就是想去当粗使婆子也没人要,平日只能背着孩子去山里挖菜寻药,食不果腹,时不时还会遭些个地痞无赖骚扰。 “我娘子觉得可怜,平日去送点糙米谷子,但这也不是个办法。过几个月冬天一道,山上没吃的,就算妹子能熬孩子也熬不过去。”秦丰摇头叹息,回过神又讪道,“她那事确实邪乎,周小兄弟若介意也没关系,村里有更合适的汉子。” 周贤摆手否认。 果然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他心中感慨,但也没直接做决定,提议道:“毕竟男女有防,这事还得请示我夫郎才行。这样,这次先找个人把我那一亩多地给弄好,若我夫郎点头之后开荒再请她,如何?” 见他如此照顾夫郎的感受,秦丰点头道谢,心底却没报太大希望。 不过能有这句话也算值了。 这周小兄弟是心善也敞亮,值得他深交。 因此,秦丰帮忙也尽心,介绍了个本村出了名老实本分的林姓父子。 地收完麦就没动过,种水稻比旱麦麻烦,得先翻整再引水深耕,光这些两人就得干个一天,还得再用小半日插秧。那父子听说有牛使,不用自己挖,当即说只要40文就能把活包了。 周贤暗笑,确实是太老实了,就没见过自己给自己压价的。 讲好第二天就去家里,周贤拒绝了秦丰的留饭,挥手回家:“多谢秦哥,不过夫郎还在家等着我做饭呢,以后有空再来做客,走了!” 望着那抱着后脑勺晃悠离开的背影,秦丰终于反应他说的不是吃饭是做饭,不由想起之前还担心他苛待夫郎,便摇摇头好笑地转身回了院子。 周贤回家时,已是满天夕霞。 看见崭新的木门,想是木匠下午来换的。他伸手推了推,发现里面栓上了,便瞧了瞧扬声喊:“里卿,我回来了。” 等了会儿,门后想起雪里卿冷清的嗓音。 “谁?” 周贤:“我呀。” 雪里卿冷淡:“你是谁?” 好,玩情趣。周贤饶有兴致地倚在门上,对着门缝低声道:“嫂嫂开门,我是哥哥。” 门后的雪里卿目露茫然。反应过来这家伙又在说混账话,他冷哼丢下一句话,无情转身:“自己想办法。” 刚走没几步,便听见后头有翻墙落地声,男人三两步小跑到他身边道:“饿吗?我做晚饭。” 雪里卿:“不吃。” 他下午吃过三块玉米烙了,不饿。 周贤揽住他肩膀轻晃:“那里卿陪我吃,我有事禀报。” 雪里卿飞一记冷眼,等了会儿确认对方死猪不怕开水烫,这招也没用了,侧肩脱离他的臂弯:“有屁就放。” 周贤弯眸,将林二丫的事讲了一遍。 从他言语描述间,雪里卿已听出他心中意思:“你想帮便帮,一件小事,何必再来问我。” 周贤语气颇为幽怨:“我可是有夫郎的人,婚书红纸黑字就躺在锁盒里,请别的单身女子做工自然得请示,我可不想再出现吴辛儿那种的事情了,尤其是亲夫郎想给我做媒。” 一件事拐弯抹角都提好几遍了,显然十分介意。 雪里卿只淡淡嗯了声,抬步回屋。 看着妃红背影消失在木门里,周贤磨磨牙,小声念叨:“小冰块子。” 谁知下一秒东屋门重新打开。 雪里卿面无表情出现,凉凉道:“我听见了。” 周贤好笑告饶:“错了错了,我吃饱饭就去烧洗澡水,烧好了立刻给您送过去,小雪哥儿饶我一命。” 雪里卿砰地再次关门。 * 第二日天蒙蒙亮林家父子就来了,听里面没动静也没敲门,就蹲在外面等。幸好周贤这身体有生物钟,每日早起,这才发现了他们,随后用牛车拉着工具和人一起去认田。 稻苗他没提前培,也不会培植,正好秦林村那边有人卖这个,昨日已经给钱订好了,用时林家父子去拉来即可。 一到地方交代好,两人点点头就带上草帽,麻利开始干活。 周贤瞧了会儿,确认没事便回了家。 今天自然是要完成小雪哥儿发布买地的任务。无论想卖地还是想买地,都得往外透出风声,才能找来交易对象,还有专门以此为生的地牙人,不过只在同村地界买卖是不必寻牙人的,大都是去村长家知会牵头,若事成了送点礼就好。 田地贵重,但抵不过世事无常。 周贤去问时一个村里就有十五亩地挂着,七亩次田,六亩次下田,甚至有两亩难得的上田,这三亩次田和一亩上田都有人看上,只是还没定下。 雪里卿特意交代过不与民抢,周贤便要了余下的十一亩地,共68两3钱,其中三亩已经种下小麦,加了些价。 第33章 有村长做中间人,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上午很快办好。之后只需带着交易的契书、新旧地契和本家户帖去官府过户盖印,就算彻底尘埃落定。 一亩三分地,变十二亩三分地。 在平均每户三亩地的当下,几乎等同翻身农奴做地主。 听闻周贤还想买地开荒,村长王正德咋舌,感慨雪里卿之有钱,大周家这软饭吃得真香。他虚指了一圈四周道:“只要是咱本村地界,我都能帮你做主,若是看上其他村的就得去找里正了。只要是用来种田就官价二两一亩,钱交给县城官府,看好了来找我量地写契就成。” 周贤笑着点头:“多谢村长。” 午时他去田里送过一趟水食,饭没再像上次那样跟自家同样,只比照着其他人家平日的再好一些。杂面饼子和两样炒素菜,不过猪油用的足,油光滋滋,里面还放了几片肥肉,最重要的是还有周贤厨艺加成的香味。 林家父子眼睛睁得大大,确认这是带着他们吃的后神色反而担忧。林老爹忐忑开口:“这,这是从工钱里扣吗?” 周贤示意他们放心:“一天的活早上一顿哪够,在我家干活中午都会包一顿,工钱不变。” 平日去做工哪有给饭的? 只有主家的长工才有早晚两顿,听说吃的还都是稀粥野菜。要知道最差最便宜的粗杂面都要8文一升,更不要说肉,谁舍得给外人吃? 这趟简直算得上肥差了。 主家诚意,林老爹懂是什么意思,当即保证:“东家放心,就算不吃这饭,我们也把地给你种得妥妥贴贴。” 说完用手肘捣捣旁边忙着吞口水的儿子,林小文连忙点头应和。他想起家里刚刚三岁的儿子,忍不住道:“东家,这东西我们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林老爹一巴掌又拍他身上,啪地一声很响。 东家给这顿饭食,意思就是让他们吃饱了,好努力出力气干活。还想不吃拿回家,这不是不识好歹吗? 周贤看出他们的意思,稍一思索还是拒绝:“天气太热,饭菜放到傍晚该馊了,别吃坏肚子。” 如今食物馊了霉了,洗洗刷刷重新再吃都很常见,毕竟饭都吃不饱哪还管干不干净。他可不想好心请饭,反被讹上,那太冤枉了。 虽然心底难免失望,两人还是连忙保证不会连吃带拿,肯定把活干好。 周贤抬眸看向周家这块田地。 如今田里跟他前两日收完小麦时已经不一样了,地已经大约粗犁了一遍,翻上来的土已经被太阳晒干,麦茬和麦根大半也被敲干净土堆在地头。 这些主要是晒干用来烧火的,烧出的草木灰还能洒扫洗手,清理家禽圈,甚至还能当肥料,用处多多。比起翻进土里养地,这里的人都这么做。 林家父子说下午还要翻晒细耕,平整土地,放水泡一晚,第二日再犁田插秧。 周贤即使不懂,也能听出他们侍弄很精细,尽心尽力。想了想跟正吃饭的二人道:“我家还有几亩地,都是粗耕好的,准备再种七亩水稻和一亩棉花,你们后面能不能来上工?如果能就连着今天,都按一人一天二十文工钱算。” 要知道现在的活不好找,能多干一天就是多赚一笔钱,何况还多一顿好饭,合算下来就是去地主家也没这好。 林家父子自然开心答应。 还应下今晚回去给秦丰带话。 周贤想让他帮忙再找两三个种稻的短工,还有林二丫那事,想请她明天亲自过来一趟先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修存稿放错章了,抱歉!!! ———— [猫爪]2025.01.27 壹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30章 午后闲下,周贤又去招惹雪里卿。 他蹲到哥儿面前,昂首笑道:“浪漫散步,畅谈人生,去不去?” 自收麦后,旬丫儿因帮家里夏收不来玩,雪里卿也在家里闷好几天了,上午刚做完整套衣裳,动一动也不错,正好考察一下周围的地势情况。 略一思索,他从椅上站起来。 “走。” 片刻后,田野间出现两道高挑身影。 年轻的男人与哥儿并排漫步于夏风与田野之间,发丝斜飞,光斑树影飞略衣摆与脸颊,清透如水彩画卷。 周贤背负着双手,吹着口哨,悠然自得,暗想要是能拉拉小手就更好了,然后转头竟发现雪里卿也在望自己。 他眨眨眼笑道:“夫君帅不帅,是不是忽然爱上我了?” 雪里卿淡淡评价:“不着调。” 周贤闻言不仅不收敛,还一步跨到他前头,转身面向他倒退着走,口哨声悠扬似一首曲子。 吹了一段停下问:“听懂了吗?” 雪里卿不懂:“何意?” 眼前的男人一双黑眸弯成月牙,短促笑了声倏地转过身,用轻晃的高马尾对着他,朗声道:“这是我最大的秘密,小雪哥儿努力猜猜看。” 雪里卿轻嘁。 指定又在忽悠他。 见他不猜,周贤长叹一口气,感慨小雪哥儿要错过一个世界级大秘密了,语气极致夸张最后还忍不住笑出声。 雪里卿索性撇开脑袋不理他了。 这次出行自然不只是散步,主要任务还是挑选合适开荒的土地。 泽鹿县东北两面环山,起伏的山地丘陵占了六成,平原很珍贵,好地方早已被地主富绅瓜分干净,次些的土地也都被村民开垦干净。 宝山村村后和靠河侧倒有一片空地,但那是为村民分户预留的宅基地,买来种地势必会引人不满。剩余的,便只有他们此时要去的地方。 村北边界一片约十亩的荒石草地。 地如其名,此处目之所及满地杂草和矮灌木,是向凸进山谷的一块地方,土内更掺杂许多石块难以处理。不仅如此,这里离河流较远,若想长久种田还得自己开沟挖渠才行。 “到时跟村长知会一声,接着村里田地的水渠挖过来。”雪里卿站在荒地边缘,指向前方示意。 这里位于宝山村所有田地的上游,若他们在上面挖新渠,有些眼红吝啬的说不定会以浇灌用水为由不依不饶。若接上村里田间的水渠,变河流上游为水渠下游,碍不着别人什么,想找麻烦也欠缺理由。 当然,前提也是雪里卿知道,此地七八年内不缺水,这个决定不影响耕作,还能避免部分麻烦。 他仔细思索,觉得除了麻烦些没什么不妥之处,便准备着周贤去买下,没想到转头却见男人望着前方眉头紧皱。 雪里卿自知不善田事耕种,便问:“有何不妥?” 周贤神情严肃:“里卿,这里冬夏季雨雪多吗?很大的那种暴雨暴雪,我有些忘记了。” 听闻这话,雪里卿下意识抿唇。 往年间泽鹿县算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地方,雨雪适宜,粮产稳定。但看周贤的模样,显然不是这个意思,这不得不让他联想到因重生而知的雪灾。 雪里卿不动声色回答:“没有。” 周贤呢喃了句应该也是,察觉到哥儿询问的视线,这才仔细解释起来。 他指向荒地前方的山谷道:“你看那里,能望见一条从山脉里蜿蜒到出来的沟谷线,谷口成喇叭状,下方就是我们所站的这片扇形泥石堆积区,是很典型的泥石流地貌。” 雪里卿:“石洪?” 听起来像当地对泥石流的叫法,周贤颔首肯定,见他脸色不好,还安慰道:“泥石流形成需诸多条件,最重要的就是大雨大雪等异常天气,依四周生态看应该许多年没有发生过了,你也说了这里气候稳定,不用太过担心。” 然而,雪里卿的脸色更难看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往后绥朝整个北方都连遭雪灾,冬日气候一年比一年严寒不说,夏时东有水涝西有干旱,至少他活过最久的第二世也没有结束。 异常雨雪不仅有,还连年不断。 雪里卿抿了下唇,追问:“若发生,影响多大?” 周贤环视地形判断:“附近一些田地会受影响,村子不在流道上,离这里也挺远的,应该不至于被波及。” 雪里卿抬眸看向近前的田地。 他知晓北方降临多年雪灾寒潮,各省大致灾情及重大灾区,因上一世助徐明柒造反,更对东北局势颇为了解。可是宝山村太小了,这种仅殃及三两个村庄田地的小事,根本没资格传到首辅案头。 这一世迥异于往常的选择,让雪里卿走向更多的未知。 但这不至于让他慌乱,相比争权夺位中各诬陷刺杀、尔虞我诈甚至行军作战,这只是件小事。 雪里卿很快做出决断。 “这地不要了。” 依他掌握的情况来看,石洪有较大可能发生,此地土石掺杂本就难整理,若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休整后,只种一年半载就被泥石淹了,得不偿失。 第34章 对于他的要求,周贤自然无不答应。 只是这件事似乎让他家的漂亮夫郎很不安,一双眉眼轻蹙,映着山谷与村庄的浅瞳里满是忧思。 他偏头瞧了会儿,忽然迈到雪里卿面前,伸手捧住他脸颊轻轻按压两下。 哥儿红润的唇瓣撅起来,眼睛也因这猝不及防的动作而眨巴眨巴,瞬间从心事重重变成呆萌可爱。 周贤见此,喉间的安慰话语一转,垂眸笑问:“我现在好想亲你一口,怎么办?” 雪里卿神色漠然。 下一秒让男人知道他会怎么办。 周贤吃痛得抬起左脚,嘶嘶抽吸,耳边传来哥儿的威胁。 “下次小心我换另一处。” 到手的地没了,还得知此地很可能爆发石洪进一步影响村民收成,雪里卿心情本就不算好,这家伙还净说这些不着调的话调戏于他。 就是欠收拾。 雪里卿冷哼,转身往回走。 如今手中已经有十二亩三分田地,除去一亩二分种棉,剩余按一季夏稻一季冬麦算,每年能产粮近二十五石。粮赋十税一,丁赋粮一斗,户税与徭役五百文,再除去种子肥料工人等必要消耗,养他与周贤二人本应绰绰有余。 但雪灾会导致冬季粮产十不收一,宝山村位于绥朝东偏北,夏季水涝亦会歉收,算下来就紧巴巴不够看了,尤其是周贤那饭量,一个顶他八个,更何况还有种地的仆役与长工。 地必须更多,开荒是首选。 周贤缓了疼痛后小跑两步跟上,发现雪里卿停下脚步看向宝宝山,脚面的鞋印还没擦,便好了疮疤忘了疼,笑眯眯凑上前道:“我们小雪哥儿又遇上了什么难处,夫君帮你瞧瞧?” 雪里卿侧眸看见近前的俊脸,也不厌其烦地将其推远,语气嫌弃:“你吃的太多了。” 十亩地都不够养。 没想到雪里卿还是个小种地迷,没地种还生气,迁怒他吃的多。周贤暗笑,给人捶捶肩哄道:“这几天我去其他村子多跑跑,肯定什么地都能给你买到,咱不着急。” 雪里卿神色缓和:“不必去了。” 周贤微怔:“不买了?”明明按之前那意思,至少得来个四五十亩地做宝山村雪小地主来着。 雪里卿摇头否认。 买自然要买,不过换个方式。 他抬抬下巴示意前方的山坡道:“我们开梯田。” 梯田多出现在山区丘陵地带,宝山村处于泽鹿县的地形边界线上,往东北是山区,朝西南便是平原,田地自然开在方便平坦的平原,山林仅用于采集,但这不代表不能开垦成田地。 收到眼神示意,周贤抬头观察宝宝山的地形。 不一会儿,他抬手指向东南方。 “去那边看看。” 那是一处朝向西南的缓坡,长满野草与矮灌从,树木很少,相比山林更易于开垦,正西侧接着一段山崖,唯一的缺点就是日照不丰。 雪里卿想去上面瞧一瞧。 周贤闻言在周围找了跟趁手的木棍,才带着他顺着山坡朝上走。毕竟是山上,即使没有野兽,茂密的草丛里也容易出虫蛇,还是需要警惕一些。 木棍敲敲打打在前面开路,没多久便走上了约三十米的高度,这里再朝上树木陡增,下方草坡面积足够大,没必要去开垦那里。不过上来以后,也发现了两处惊喜。 其一是在山林与草地交接的一片平坦地界,有一处不小的湖泊。梯田用水本就是个麻烦,本以为种田用水需从河流那边一担担往上挑,有了这片天然水源,必然可以省下许多麻烦。 其二是湖泊对面连接一块平台。 他们没想到,山坡正西侧的山崖竟是两段崖,上段目测高度约二十米,下段则是他们走上来的三十多米。两段山崖中央隔出一大片平整的草地,两百米长,两百米深,近似方形,崖边高高翘起,宛如一道天然护栏将后面遮住,从山下朝上望,根本想象不出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周贤倒还好,满心思考这里的土层厚度够不够种地,结构是否稳固,会不会坍塌。 雪里卿就不一样了。 望着前方铺满阳光的平台,紫色藤花攀援于断崖石壁上,夏风吹出一叠叠青翠草浪,其间点缀着斑斓的野花颜色,哥儿漂亮的眸子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老师讲的,以后想住的高人完美隐居地吗? 一模一样! 雪里卿抬臂指着前方,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肯定道:“周贤,我们以后住这里。” 周贤:“……” 沉默几秒后,他将哥儿的手臂往下一压,扛起来就往山下跑,直到平台与湖泊远离视野,雪里卿才蓦然回神挣扎。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有宝贝看到是重复的,不是这章重复了!是作者睡得迷迷糊糊还在修存稿,结果不小心错放到上一章更新了[心碎]抱歉!还这部分宝贝请移步上一章重看。 唉,人睡觉为什么可以闯这么大的祸[裂开] ———— [猫爪]2025.01.28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31章 被扛回家后,雪里卿看周贤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气得脑袋鼓包,直到傍晚开饭都没跟他哼一声。 是冷战。 周贤将一碗凉面塞到他手上,看见哥儿垂睫不理会的冷模冷样,好笑地搓乱他的脑袋:“你说你,说你幼稚吧,整天老神在在八风不动,小脑瓜里想东想西还挺全面,说你成熟稳重吧,又像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雪里卿忍不住抬眸:“你才熊。” “还不服气了?”周贤端起自己的一大海碗面坐到对面,翻动拌匀酱料和浇头,边道,“那山崖台是能住的吗?上容易高空坠物,下容易坍塌下陷,不小心倒头栽下去就一命呜呼了,更不要说旁边还是山林子……” 男人叭叭不停,话里全是不同意。 忽然砰地一声响。 周贤停声抬头,就看见雪里卿将碗重重搁在桌上,倏地起身,转过脸离开的瞬间嘴唇紧紧抿着,眼眶里似乎有水光。 这,怎么还哭了? 没空多想,他连忙跟上去。 出去时,东屋门已经被砰地关闭,眼看着窗户的支木也被抽开,周贤一个跨步及时钻了进去,不过还是被落下的木窗砸了下后背。 “嘶~” 望着他吃痛的表情,雪里卿捏着支木抿唇,原地站住不动了。 周贤匆忙跟过来,手里的筷子和碗都没来得及放下。见窗前的哥儿脸颊有两道明显的泪痕,将筷子放到碗上,曲指帮他擦了擦,无奈道:“我不说了还不行吗,怎么还气哭了?” 雪里卿木着脸,眼神幽幽。 周贤:“……一定要住?” 雪里卿冷声:“你可以不住。” 话中意思很明显,不住就把他踹了。 周贤那当然不愿意,但也无法完全松口,只能跟他打商量:“如果确认那个平台结构稳固安全,我去那儿给你盖个小木屋,偶尔可以去住两天玩怎么样?” 雪里卿转身,脱鞋上炕,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真是出乎意料的坚持。 周贤彻底妥协:“如果确认稳固,就把我们的新家安在那里总行了吧?否则有个雨雪也会塌,太危险了。” 他此话一落,雪里卿缓缓回身。 下床穿好鞋,打盆水仔细洗了一遍手和脸,最后慢悠悠坐到饭桌前,端起碗闷头嘬面。 一下午奔波,好饿了。 周贤望着他叹息:“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雪里卿不理,垂眸嘬得香喷喷。 实际上,这件事的确是周贤过分谨慎了。那个平台长与深皆有约200米,面积近60亩,比两个标准的400米跑道操场长边接在一起还要大好几圈,整个宝山村的房子挪来都排得开,与两段悬崖间挤出的危险小平台已经不是一个概念了。 相较而言,更应称为一块山腰平地,且下方有山石支撑,其稳固程度或许比旁边的山坡还略好些。 第二日他们带着村长又去了一次,经过层层考察,雪里卿如愿以偿,得到了一片40亩的山坡荒地、20亩林地以及60亩的山崖平台,其中包括了那片湖泊。 哥儿眼眸弯弯,可见愉悦。 “这么开心?” 听见某男子的声音,雪里卿嘴角肉眼可见地压下去,眼眸瞥向右边,看见男人的脸后立即一脸晦气地挪开。 周贤好笑。 人不大气性挺大,还会用脸骂人。 他故意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想给你设计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房子,看来里卿是不需要了。” 雪里卿脚步一顿,看向周贤的眼神有几分探究。 这话让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雪里卿启唇:“你画画看。” 见他感兴趣,周贤生了逗弄之心,抱臂摆起谱道:“你好声说句拜托拜托,夫君勉强给你出张设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