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燕王先婚后战》 第1章 [穿越重生] 《与燕王先婚后战》作者:宋居泽【完结】 本书简介: 大汉阴城公主刘贤得,美艳动人,面首环绕。 正快活时遭袭身死,再睁眼,成了大明北平燕王府里的王妃徐妙仪! 她按捺不住前世习性,悄悄寻觅了几分慰藉。 正当她以为找着点乐子时,一队兵卒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将她押至一处隐秘庭院。 厅堂昏暗,一道身影自屏风后踱出,未给她丝毫反应之机,便俯身吻下。 她怒极:“本宫乃燕王妃!尔等找死!” 男人拭去唇边沾上的她的口脂,低笑:“诛九族?好啊,先从你生的那三个小子诛起。” 徐妙仪:“……” 后来,建文削藩,燕王起兵“靖难”。 她翻出《汉书》,指着《武五子传》念道:“元凤元年,燕王刘旦谋反失败,自缢前曰,‘悔矣悔矣!早知今日,当守藩封,不敢复望大位!’” 他接过书扫一眼,笑了:“刘旦?他蠢。本王要是败了,只会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杀几个。” 建文派李景隆率五十万大军北上,城楼外军营连绵。 她嗤笑:“区区北平,对抗天兵?痴人说梦。” 他望着城下渐起的烟尘,竟道:“若真有百万雄师兵临城下,该多壮观。” 灵璧大战在即,他将她抵在帐中,哑声道:“等这场仗打完,本王要邀你打另一场仗,地点在本王的寝殿。不许穿衣服。” 她愣住,旋即故作为难,慢悠悠开口:“这个嘛,本宫考虑考虑。” 话音未落,他的吻已落下来…… 【恶女暴君】 1. 又作又撩汉朝小公主 vs 心狠手辣腹黑帝王。女主从极度不适应到真香,男主从疑惑“我媳妇怎么了”到“管她怎么了反正我的”。 2. 基本脉络尊重历史走向,细节处放飞想象。靖难之战、帝后情深皆有全新(且合理狗血)解读。 3. 主打一个反差与真香,前朝放肆公主 vs 今朝贤名王妃,一边嫌弃“老”一边被苏到,事业线爱情线同步逆袭。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穿越时空 甜文明穿 主角视角徐妙仪朱棣配角《都说了我不是神明》《重回被暴君强占前》 其它:徐皇后、靖难,帝后 一句话简介:恶女虐judy 立意:自立自强 第1章 穿越 永建五年,六月。 天气是好的,好得有些过分,日头煌煌地照着,将长公主府邸的飞檐翘角晒出一层虚白的光。 一场冶荡的聚会正在这光亮底下,无声而又肆意地铺展开。 处处皆是靡丽。 锦缎裹着年轻的躯体,酒气混着不知名的暖香,在亭台楼阁间浮沉。 美丽的刘贤得被几个鲜衣郎君簇拥着,她斜倚在软榻上,眼波流转,唇边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驸马班始被两名健仆死死按在一旁,双臂反剪,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钉在公主身上。 公主忽然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声音甜腻,却带着冰碴子:“班始,你要不要……看看我与新欢是如何欢好的?” 说着,她纤指一勾,便去解身旁那俊美少年郎的衣襟。 少年半推半就,脸上飞起红霞。 就在这一刹那,班始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被缚被缚的手腕不知怎地猛然一挣,竟脱了出来! 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已握在掌心。 没有半分迟疑,他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合身扑上,将那点寒芒狠狠送了出去! 刘贤得看见对面那双年轻眸子里最后的惊惧,就在片刻前,这双眼睛还含羞带怯,此刻却瞪得极大,映着她骤然冷寂的面容。 “公主喜欢就好。” 恍惚间,仿佛还是那面首在笑,眉眼低顺,含着一丝羞怯的讨好,像一朵小心翼翼凑到人前的花,只为讨她一句欢喜。 刘贤得唇角微微扬起,手腕下意识便要探入,想开启什么。 可后背猛然一痛。 是一道利器。 尖锐的,冰冷的,自脊骨缝隙精准刺入,瞬间抽干了肺腑间所有的热气与力气。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看是哪个养不熟的狗东西,竟在此时递出这背后一刀。 满殿的烛火在她骤然涣散的视线里晃成一片模糊的金红,丝竹声、娇笑声、那些或惊愕或扭曲的面容,全都搅在一起,旋转着,沉入无边的、冰冷的浓黑。 ……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不是椒房殿里浓郁的兰麝香,也不是血的气味,而是一种陌生的、沉闷的线香,混着些旧布料和纸张的味道。 怪得很。 耳边的声音也奇怪。 有人在哭,细细碎碎的,还有个年轻女声在辩解,说的话调子古怪,勉强能听懂,却拗口得很:“……女儿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不敢?”另一个声音响起,沉沉的,带着威压,“你看看你这张脸!” 刘贤得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渐渐清晰。 她看见一双女人的手,正握着一把乌沉沉的尺子。 那手不年轻了,指节分明,皮肤虽白,却少了光泽。顺着往上看,是鸦青色的宽袖子,料子细腻,却毫无纹绣光彩,素净得刺眼。 对面有面铜镜。 镜子里映出个人影,绾着高髻,插着几根素银簪子,一张端正面容,眉眼间却凝着冷肃。 最刺目的是那身毫无点缀的麻布衣服,粗糙简陋,连她宫中最低等的婢女都不屑穿。 这是谁? 刘贤得心下一惊,想抬手摸自己的脸,却觉得身体沉重得很,完全不是她记忆中轻盈纤柔的十九岁身子。 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又冷又闷。 “娘亲……”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响起,近在耳边。 她僵硬地转过头。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跪在跟前,穿着同样粗糙难看的麻衣,可脸上竟然涂着胭脂! 虽然哭花了些,那点嫣红在满室素白中依旧扎眼。 少女仰着脸,泪珠滚落,眼神惊慌。 旁边还跪着个更小的女孩,也是麻衣裹身,吓得脸白,紧紧拽着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袖子。 那男人穿着奇怪的圆领袍子,面白无须,眉头拧着,正小心地看着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王妃,三郡主年纪小,不懂事……”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尖细,调子也怪。 王妃?郡主? 这些称呼陌生得很,绝非汉家规制。 刘贤得茫然四顾,这屋子宽敞,陈设却简单,多是深色木器,墙上挂着字画,案上堆着书卷。 和她记忆中雕梁画栋、帷幔低垂的公主寝宫天差地别。 无数破碎的片段突然涌进脑海,像冰水泼头: 现在不是汉朝了。 是一个叫“大明”的朝代。皇帝姓朱,刚死了,眼下是“国丧”。她是“燕王妃徐氏”,叫什么妙仪,是什么魏国公徐达的女儿,今年三十六岁。 嫁了个王爷二十多年,生了四子四女。 三个儿子跟着丈夫出门了,眼前跪着的,一个是三女儿“安成”,一个是四女儿“咸宁”。 那个面白无须的男人是王府内官,叫王忠…… 而她,阴城公主刘贤得,汉安帝刘祜最宠爱的妹妹,刚刚还在自己的宫殿里处置不驯的面首…… 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具三十六岁、生过一堆孩子、穿着粗麻衣服的躯体里? “呃……” 一股混杂着暴怒、荒谬、恶心的气猛地冲上来。 她喉咙里发出怪声。 “啪。” 那乌沉沉的尺子从她突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跪着的安成止了哭,咸宁往后缩,王忠惊疑地唤:“王妃?您可是……身子不适?” 不适? 刘贤得猛地推开身前的木案站起来。 宽大的麻布袖子扫落了茶盏,瓷片碎裂,水渍晕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指节略粗,有薄茧,腕骨不再纤细。 再想到铜镜里那张有了细纹的脸,想到脑海里那些关于“徐王妃”如何贤德持家的零碎记忆…… 她是刘贤得!是兄长娇纵、权倾一时的公主! 是能令驸马班始趴于床下、面首如云仍嫌不足的刘贤得! 不是这个早早嫁人、生儿育女、穿这身丑衣服、管着这一大家子、活得刻板无趣的什么王妃! “荒……荒谬!”她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戾气。目光钉在安成脸上那 点残红上,“你……”她顿了顿,记忆里属于徐妙仪的习惯让她想训诫,可属于刘贤得的本能汹涌而上。 安成被她眼中全然陌生的凶狠吓住,连哭都忘了。 第2章 刘贤得胸口起伏,属于徐妙仪的壳子在寸寸龟裂。 她扯动嘴角,露出个怪异又冰凉的笑:“穿成这样……脸涂得跟猴儿屁股似的……” 她想起自己那些华服美饰,想起椒房殿里的恣意纵情,再看眼前一切,嫌恶几乎溢出来,“本宫十六岁时,处置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这样的蠢货……”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尖细声音高喊: “王妃,道衍法师到了……”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寻常僧侣模样。 来人约莫五十余岁,身材高大,披一领深褐色缁衣,面容清癯,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沉静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步履稳如山岳,未持佛珠,也未合十,只那样一站,满室素净的哀戚与慌乱,竟似被他周身无形的气场所慑,悄然退了几分。 刘贤得,或者说,此刻仍是徐王妃皮囊的阴城公主,正被那荒谬绝伦的境遇与汹涌的恶心感灼烧着理智。 眼见一个和尚未经通传便直入内室,怒意直冲顶门。 她十六岁时,何等嚣张的方士术士,在她面前也得匍匐说话! “哪来的秃……”她尖利的声音脱口而出,属于徐妙仪的温婉壳子裂开缝隙,露出内里属于刘贤得的骄横本色。 可“驴”字尚未出口,撞上道衍那双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她的话音莫名一滞。 那眼神里没有寻常僧人的慈悲或谦卑,也没有对王府女眷的避讳,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看的不是燕王妃,而是什么亟待厘清的谜题或变数。 这股威压,竟比她皇兄发怒时那些三公九卿的气势更迫人。 电光石火间,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这和尚看着不一般,或是知晓什么?她不能接受这具衰老平庸的躯壳,这令人窒息的身份! 她向前一步,甩开试图搀扶的冯嬷嬷,直直盯着道衍,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压低了,只容近前几人听见:“和尚,你听好!我不是徐妙仪!什么燕王妃,与我无关!我乃大汉阴城公主刘贤得!不知被何妖术弄至此地,困在这身皮囊里!你若有法力,速速助我归去!必有厚报!” 她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混合恐惧、厌恶与急切的异光,全然不顾旁边王忠、冯嬷嬷瞬间惨白的脸色,以及两个女儿惊恐万状的眼神。 道衍静静听完,面上连一丝涟漪也无。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地上摔碎的茶盏、滑落的戒尺,以及少女安成颊边刺目的残红。 “王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室内所有杂音,“‘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此刻所见此身,未必非真;彼时尊荣,未必非幻。王爷南行前,曾嘱托贫僧看顾府内。眼下国丧期,流言易起,举止皆在众目睽睽。还请王妃,”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如刻,“稍安勿躁,各归其位。” 什么虚妄?什么幻?刘贤得只听到他称自己“王妃”,听到那“稍安勿躁”如同最恶毒的禁锢。 她勃然大怒:“秃驴放肆!本宫的话你听不懂吗?谁要做什么王妃!我要回家!回我的汉宫去!” 她猛地指向王忠等人,厉声喝道:“你们愣着做什么?将这胡言乱语的妖僧给我拿下!” 王忠浑身一抖,噗通跪倒,连连叩首,却不敢动。 冯嬷嬷也白了脸,颤声道:“王妃,法师是殿下座上贵宾,奉王命而来,不可啊……” 连方才吓呆的安成和咸宁,都下意识往后退缩,看向道衍的眼神充满畏惧,而非对母亲命令的顺从。 无人敢动。 这鲜明的违逆,比镜中陌生的容颜更彻底地击碎了刘贤得。 连“徐妙仪”的权威,在这府里,似乎也压不过这和尚淡淡一句话。 她孤立无援,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好……好得很!”她连连点头,怒极反笑,眼光如刀剐过屋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道衍那无喜无悲的脸上,“这地方,这身份,你们既都当成宝,你们自己守着吧!” 说罢,她再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撞开试图阻拦的侍女,径直冲向门外。 麻布衣角翻飞,她快步跨向门槛。 “王妃!王妃不可啊!”王忠的惊呼,冯嬷嬷的哭求,女儿们带着哭腔的“娘亲”,乱糟糟地追了出来。 夜色已浓,寒风卷着零星雪沫。 她冲出院门,凭着脑海中零碎的记忆,盲目地朝着王府侧门方向奔去。 身后灯笼的光晕摇晃,呼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王妃!国丧期间,命妇不得擅离府邸啊!”守门的护卫惊慌地跪倒阻拦。 “滚开!”她嘶吼,属于刘贤得的蛮横在这一刻毫无顾忌地释放,竟生生将挡路的护卫推开,夺门而出,投入外面沉沉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夜风如冰刀,刮在脸上。 单薄的麻衣根本挡不住严寒,很快便冻得她牙齿打颤。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士兵的口号声遥远而单调。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初的暴怒被寒风一丝丝吹散,只剩下刺骨的冷和无边的茫然。 汉宫在哪里?兄长在哪里?她的椒房殿、她的华服美饰、她恣意妄为的人生……都在一千多年的时光那头。 此刻,她是大明燕王妃徐妙仪,三十六岁,身处国丧,穿着粗麻衣,刚刚像个疯妇一样从自己王府里跑出来。 她能去哪里?魏国公府?记忆里“徐妙仪”的父母早已亡故。投宿客栈?身无分文,何况这身孝服如何解释?出城?那是找死。 无处可去。 这个认知比寒风更冷地浸透骨髓。 她在一处不知名的巷口停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滑坐下去。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心口那片寒闷却越发清晰。 黑暗中,只有远处几点寥落的灯火,和她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灰白。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脚僵硬得不听使唤。 回头望去,燕王府的方向,高大的府墙在晨曦中显露出沉默的轮廓。 她站了许久,直到第一缕天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终于,她挪动冻僵的双脚,一步,一步,朝着那曾经被她弃如敝履的王府大门,踉跄着,走了回去。 门前的护卫显然早已得了消息,见她回来,神色复杂至极,却无人说话,默默让开了道路。 院中,王忠、冯嬷嬷,连同两个眼睛红肿的女儿,都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道衍已不在其中。 没有人上前搀扶,也没有人出声质问。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庭院,走向那间素净得刺眼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荣养 晨光透进窗棂,将室内素麻的沉闷映照得愈发清晰。 刘贤得坐在镜前,看着里面那张属于徐妙仪的、已有细纹的脸。 昨夜冻僵的骨头缝里还渗着寒意,更深的是无处可逃的倦怠。 两个女儿,安成与咸宁,由冯嬷嬷领着,怯生生地立在门口。 两人已换上了更素净的麻衣,脸上洗净了脂粉,眼睑红肿,像受惊的小兔。 “娘亲,”安成的声音细若蚊蚋,“该去前厅了……灵前需人守着的。” 刘贤得没回头,只从镜中淡淡瞥了她们一眼。 孩子……还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她前世,何曾想过自己会有孩子?更别提还要为她们操心。 “本宫……我身子不适。”她生硬地开口,用着徐妙仪的壳子,吐出的却是自己的疏离,“灵前有你们,足够了。莫要来烦我。” 冯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劝道:“王妃,今日布政使葛诚大人会亲临王府督查哭丧仪程。按《大明律》及礼部规制,国丧期间,亲王妃须每日率内眷于灵前举哀,晨昏定省,若有怠慢,轻则申饬罚俸,重则……恐伤及王 府清誉,乃至殿下声名。” 葛诚?律法?清誉? 刘贤得心下嗤笑。 她连这朝代都是昨日方知,哪耐烦管这些琐碎规矩。 “知道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下去吧。我想静静。” 冯嬷嬷无奈,只得带着两个神色惶惑的郡主退下。 门被轻轻掩上。 刘贤得起身,并不去什么前厅,反而走向内室一侧的壁橱。 她记得昨夜混乱中,似乎瞥见这里面有些东西。 拉开橱门,里面叠放着一些衣物,颜色多是沉暗的青、褐、灰,料子尚可,款式却保守得毫无意趣。 旁边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匣子。 她一一打开。 簪环钗珥,多是金银或点翠,样式简洁,甚至有些笨拙。 玉饰品质尚可,但雕工远远比不上她记忆中汉宫珍宝的灵动华美。 第3章 有一匣子珍珠,个头不小,却浑圆得呆板,不如她旧日那串来自南海的异形珠耀目生辉。 “乏善可陈。”她低声评价,指尖拂过一支云头银簪,想起椒房殿里那支兄长所赐、嵌着瑟瑟宝石的赤金步摇。 心头又是一阵烦恶。 她合上匣子,目光落在屋内书案上。 那里堆着不少书册。她踱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是《资治通鉴》。再翻,有《女诫》、《列女传》,还有几本佛经。 尽是些无趣之物。 正待抛开,却瞥见案角压着一本薄册,纸张较新。 她抽出,封皮无字。翻开,里面竟是手抄的史书片段,墨迹深浅不一,似乎是徐妙仪平日里阅读所录。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忽然定住。 “……汉安帝永宁二年,阴城公主刘贤得,骄淫无道,与嬖人居帷中,而召其婿班始入,使伏床下。始积忿,永建五年,遂拔刀杀主。帝大怒,腰斩始,弃于市。” 短短数行,字字如冰锥,刺入她眼中。 骄淫无道……伏床下……拔刀杀主…… 班始?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驸马?他敢杀她? 腰斩……弃于市…… 心上倏地冰凉。 她仿佛又感受到背后那冰冷利刃刺入的剧痛,眼前晃过班始最后那张交织着恐惧与疯狂的脸。 原来……那不是一场意外的背叛,是她早已注定的结局?死得如此不堪……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比昨夜的风更刺骨。 她颓然坐倒在旁边的圈椅上,那本薄册从手中滑落,摊开在地。 镜中,徐妙仪的脸苍白如纸。 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汉宫是回不去了。即便能回去,等待她的,也是那般丑陋的死亡。 而这里……虽然处处不如意,虽然这身份、这年纪、这周遭一切都让她嫌弃,但至少,她还活着。是大明亲王的王妃,有子女,有仆从,锦衣玉食……哪怕这“玉食”在她看来也粗陋不堪。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镜中人眼底那抹属于刘贤得的癫狂戾气,似乎被强行压下,覆上一层冰冷的、审视现实的漠然。 那就……暂且如此吧。 然而,安顿下来的念头,并未让周遭变得顺眼。相反,她以昔日阴城公主挑剔到极致的眼光,重新打量这燕王府的一切,只觉得处处窒碍。 侍女进来奉茶。 动作倒是规矩,但捧杯的姿势不够优雅,行走时裙裾摩擦的窸窣声也嫌粗重。 茶汤颜色浑浊,入口涩味重,香气淡薄,远不及她旧日喝的阳羡贡茶清芬沁人。 “换。”她只吐出一个字。 侍女惶恐退下。再奉上的,仍不合意。她懒得再说,挥挥手让人都退下。 午膳摆上来,虽是素食,却也尽力做得精致。 可那素火腿的豆腥气,那仿荤菜过于刻意雕琢的形态,那清汤寡水的滋味……刘贤得只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想起汉宫炙烤的鹿肉,想起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喉头一阵发紧,却是厌弃多于怀念。 连身边这些仆从,在她看来也透着股蠢笨。 冯嬷嬷谨小慎微,话里话外离不开规矩体统,听得人胸闷。 王忠那内官,说话尖细,眼神闪烁,不够大气。 底下的小丫鬟们,更是战战兢兢,问句话都要反应半晌,毫无灵动机敏。 她独自待在屋里,看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里瑟缩的、光秃秃的树木,心想,这燕王府,怕是连她昔日公主府的一角园林都比不上。 那时的奇花异草,曲水流觞,随时可唤来的乐舞百戏…… 种种比较,种种嫌弃,像无数细小的毛刺,扎在她刚刚勉强安顿下来的心神上。 这大明,这燕王府,这徐妙仪的人生,就像一件尺寸不合、针脚粗糙、颜色晦暗的衣裳,强行套在了她习惯了锦绣繁华的灵魂上。 她走到窗边,远处,隐约传来前厅方向女眷们依礼制发出的、压抑而持续的哭泣声,那是为那位她毫无感觉的“大行皇帝”举哀。 而她,阴城公主刘贤得,如今的大明燕王妃徐氏,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与那哭声,与这王府,与这个时代,隔着一层冰冷的、无法穿透的琉璃。 日子在她刻意的疏离与无声的挑剔中滑过。 前厅的哭声成了王府背景里沉闷的律动,她只当是远风呜咽。 直到这日午后,冯嬷嬷通报,永安郡主与仪宾袁容来了。 永安,是徐妙仪的长女,今年十八岁,只比刘贤得小一岁,已出嫁。 记忆的碎片告诉刘贤得,这个女儿素来沉静端庄,颇有“徐王妃”的风范。 她本不想见,但冯嬷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郑重。 片刻,一对年轻夫妇被引了进来。 男子袁容,相貌端正,举止有礼,是王府仪宾,身上带着武人之气。 女子便是永安,容颜与徐妙仪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丰润,只是眉眼间锁着浓重的忧虑,身上虽也是素服,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却插得极稳,显出不乱方寸的刚硬。 “女儿/婿,给母亲请安。”两人行礼,声音里都透着疲惫。 刘贤得只略抬了抬眼,算是受了礼,依旧歪在榻上,手里漫无目的地拨弄着一串徐妙仪平日念诵的菩提子,颗颗圆润,在她看来却呆板无趣。 “何事?”她问得直接,连敷衍的温言都省了。 永安与袁容对视一眼,似是斟酌言辞。 永安先开口,声音压得低,只容榻前几人听见:“母亲连日闭门不出,神情郁郁,女儿与袁郎甚是担忧。可是……挂心父王在京中的情形?” 燕王朱棣?那个与徐妙仪生育了四子四女的丈夫? 刘贤得对此毫无感觉,甚至有些厌烦被提醒这层关系。 她正想否认,永安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拨动珠串的手指微微一顿。 “父王五月初一奉诏携三位兄长入京,至今音讯稍疏。外面流言纷纷,” 永安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有说陛下……大行皇帝在时,或欲立父王为储君,故召去面议。亦有……亦有妄人揣测,说是召入京城,恐有不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女儿听……听一些在外的老家人私下议论,说秦王、晋王两位叔父去得不明不白,怕……怕也是为了给东宫的太孙殿下扫清道路。如今父王突然被召,又带着三位兄弟,这……” 袁容脸色微变,立刻截住永安的话头,语气带着强自的镇定与安抚:“郡主!慎言!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岂可妄加揣测!秦王、晋王皆是疾薨,朝廷早有明谕。先帝对父王信赖倚重,天下皆知。太孙殿下仁孝,岂会行此不悌之事?父王此去,定是陛下……大行皇帝有要事相商,或是边关军务,或是……或是宗室典仪。” 他嘴上否认,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榻上沉默的“岳母”,那急切撇清的模样,反而更像坐实了某种恐怖的猜想。 刘贤得却已抓住了关键。 给太孙铺路?杀儿子?她那双看惯了汉宫最隐秘污浊的眼睛,瞬间洞悉了这层比单纯父子相残更冰冷的逻辑。 为了将权力毫无波澜地移交到指定的孙辈手中,提前铲除可能构成威胁的、手握重兵的成年儿子们? 这明朝的宫闱,这朱家的天下,竟比她想象得还要酷烈决绝!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掠过脊背。 如此赤裸的权势倾轧,倒颇有几分她熟悉的味道,只是规模与狠辣,似乎更上层楼。 她没理会袁容苍白的辩解,直接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秦王、晋王死后,他们的王妃如何了?” 袁容似乎松了口气,觉得岳母的关注点总算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忙答道:“回母亲,两位王妃皆安好。秦王妃仍在王府荣养,朝廷俸禄供养未曾短缺。晋王妃亦是一样,深居简出,抚养遗孤,颇受礼遇。” 王妃安好?荣养?朝廷供养? 也就是说,丈夫死了,妻子不仅能活,还能保有尊荣和相当程度的安稳,甚至不用再伺候男人、管理内宅、生育子嗣? 比起她记忆里汉时动辄被牵连、没入掖庭或被迫殉葬的贵妇命运,这简直堪称……善终?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带着毒液般的诱惑力,猛地攫住了她。 如果……燕王朱棣也像他那两个兄弟一样,“薨”在京城呢? 那么,她,徐妙仪,现任燕王妃,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前燕王妃”,在朝廷的供养下“荣养”。 不必再面对这个全然陌生的丈夫,不必履行王妃那些令人窒息的职责,不必对着几个半大孩子强扮慈母,更不必困在这座哪哪都看不顺眼的王府里,对着粗陋的衣食和蠢笨的仆从生闷气。 第4章 至于那个什么太孙登基后会不会继续清理? 那是后话。 至少眼下,一个无夫、有子、有朝廷供养的寡居王妃,似乎比现任燕王妃……更合她心意。 希望他死。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那点残存的、对未知命运的彷徨。 她甚至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呼吸可闻 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带忧色、似乎还想再劝的永安,和旁边紧张盯着自己反应的袁容,刘贤得忽然觉得他们这番小心翼翼的刺探与安抚,实在多余又可笑。 她甚至轻轻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淡,却毫无温度,看得永安心头莫名一悸。 “我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将“明白”二字咬得略微清晰,却不清不楚,“王爷奉诏入京,自有朝廷法度与父子天伦拘着。是福是祸,岂是你们我能妄断的?” 她停顿一下,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冥冥中的命运听:“说起来,秦王妃、晋王妃如今清静荣养,倒也是一番造化。免了多少烦扰,少了多少……风险。” 这话说得轻飘飘,似感叹,又似某种暗示。 永安与袁容皆是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话……这怎么像是…… 刘贤得却已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串菩提子上,语气转为彻底的敷衍与送客:“我乏了,你们回吧。府里诸事,你们也多留心。” 永安张了张嘴,看着母亲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袁容更是冷汗涔涔,不敢深想,只得拉着神色恍惚的永安匆匆行礼退下。 门扉重新合拢,将一切隔绝在外。 刘贤得独自坐在榻上,室内一片死寂。 前厅的哭声早已停了,连风声似乎都凝滞了。 她缓缓靠向引枕,闭上了眼睛。 汉宫椒房殿的靡靡之音与血腥气,燕王府的素麻沉闷与暗流涌动,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 班始刀锋的冰冷,与可能来自京城的一纸讣告的冰凉,在臆想中重叠。 若能换来往后数十年的清静“荣养”,这燕王丈夫的命……送了又何妨? 这期盼燕王“薨逝”好换来清净荣养的幽火,未能消解刘贤得心头日益增长的烦闷。 王府像一座由规矩与沉闷打造的精致牢笼,连空气都凝滞得令人喘不过气。 她需要一点活气,一点能让她暂时忘却这荒谬身份、只属于阴城公主的、鲜活的刺激。 于是,出府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自然,是打着“为国丧祈福”、“静心抄经”的名头,去的也是北平城里几处有名的清静庵堂或道观。 冯嬷嬷虽觉不妥,但“王妃”近日神色愈发冷寂,目光扫过来时竟带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让她不敢多劝,只加倍小心安排护卫随行。 这一日,马车辘辘行过街市。 刘贤得嫌车内气闷,稍稍掀起了帘幔一角。 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行人商铺,忽地,被街边书肆前一个青衫身影攫住。 那是个极年轻的男子,侧对着马车,正低头翻阅书卷。 身姿挺拔如竹,侧脸线条清晰干净,鼻梁高挺,午后阳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带着那半旧青衫都显出几分落拓的风流。 尤其是那专注的神情,眉头微蹙,薄唇轻抿,与王府里那些或谄媚或木讷的面孔全然不同。 刘贤得的心,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 多久没见过这般鲜活又顺眼的颜色了? 汉宫里面首如云,各具风情,但大抵都失了这份读书人特有的清傲劲儿。 一个念头,野草般疯长起来,既然困在这大明,困在这燕王妃的躯壳里,为何不能给自己找点乐子? 荣养是以后的事,眼前的枯寂,总得有点东西来填。 她放下车帘,属于阴城公主的恣意妄为,在徐妙仪这端庄皮囊下,悄然苏醒。 几日谋划,一番手脚,那青衫书生,姓柳,是个屡试不第、在书肆帮佣兼备考的秀才,便被她安置在了城外一处僻静雅致的别院里。 银子开道,加之“某家寡居的远房表亲,仰慕才学,只求清谈解闷”的说辞,足够让一个清贫又有些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心动,且自我说服。 这别院成了刘贤得短暂逃离王府沉闷的秘境。 卸下王妃的沉重头面,换上寻常富家夫人的衣裙,对着柳秀才那张俊脸,听他磕磕绊绊地讲些经史子集、市井趣闻,甚至看他因为自己的靠近而耳根泛红、强作镇定的模样,都成了乏味日子里难得的消遣。 她并不急于做什么,这种猫捉老鼠般的逗弄,看着鲜活猎物在自己掌心颤动的感觉,久违了。 这日午后,别院静室。 熏香袅袅,柳秀才正为她念一首新得的诗,声音清朗。 刘贤得斜倚在软榻上,半阖着眼,指尖随着诗句的节奏,有意无意地掠过他搁在案几上的手背。 柳秀才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微乱。 就在这时,院门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人声,似乎在询问什么。紧接着,是守门老仆慌张的应答:“没、没有……这里没有女客……” 刘贤得眉头一蹙,刚坐直身子,就听见一个她熟悉的、属于王府侍卫头领的粗豪嗓音,虽压低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焦灼:“仔细搜!定要找到王妃!” “王……妃?”柳秀才猛地抽回手,惊愕地瞪大眼睛,看向刘贤得,脸上血色褪尽,“你、你是?” 刘贤得心底一沉,暗骂府里人办事不力,竟找到这里来。 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慌什么?些许家事。”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柳秀才道,“你在此处,莫要出声。” 她快步走到院中,果然见几名王府侍卫正在与老仆纠缠,冯嬷嬷一脸焦急地跟在后面。见到她出来,众人如释重负,又吓得齐刷刷跪倒。 “王妃!您可让老奴好找!”冯嬷嬷带着哭音,“府里……府里出大事了!” “闭嘴!”刘贤得冷声喝道,目光如冰刃扫过众人,“谁让你们来的?惊扰清净,该当何罪?都给我滚回去!” 她积威犹在,侍卫们一时噤声。 冯嬷嬷却豁出去般,膝行两步,急道:“王妃,这次真的不行,您必须立刻回府!王爷……王爷那边有消息了,是……” “是什么都回去再说!”刘贤得打断她,心中烦恶更甚。 燕王的消息?是死是活,就不能晚点再来扰她兴致? “再敢多言 ,统统责罚!” 她转身欲回静室,心想打发了这些人,至少还能与那吓呆了的柳秀才说两句,稳住他。 刚走到廊下,院墙外,忽然传来另一种声音,整齐、沉重、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的铿锵之音,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地面,顷刻间便将小小的别院包围! 这不是王府侍卫!是军队! 刘贤得霍然转身,只见别院那两扇不算厚重的木门,被“砰”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队顶盔掼甲、手持利刃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了院中所有角落,杀气凛然。 “你们……”刘贤得又惊又怒,话未出口,两名身材高大的士兵已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动弹不得。 “放肆!我是燕王妃!你们敢对我不敬!”她厉声尖叫,属于阴城公主的骄横与属于燕王妃的尊严同时爆发,“松开!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然而,抓住她的手臂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士兵们面色冷硬,对她的叫骂充耳不闻。 冯嬷嬷和王府侍卫早已被其他士兵制住,吓得面无人色。 静室方向传来柳秀才短促的惊呼和器物倒地的声音,随即也归于沉寂。 刘贤得被半拖半架着带出了别院,塞进一辆毫无标识、但看起来坚实无比的青篷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 她心跳如鼓,又是愤怒,又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她是燕王妃! 就算燕王真出了事,朝廷要处置家眷,也该是明发谕旨、有司前来,怎会是这般如狼似虎的军队直接抓人? 难道……那最坏的结果不仅发生,还牵连到了她? 马车颠簸,不知驶向何方。 她强迫自己冷静,却止不住手指的颤抖。 他们竟敢!他们怎么敢!她是燕王妃!是大明亲王的嫡妃! 就算……就算燕王朱棣真的在京城触怒天颜,获罪身死,朝廷要处置罪藩家眷,也该是明发谕旨,由三法司或宗人府派员,持符节文书,堂堂正正入府问罪!何至于像缉拿江洋大盗一般,派这如狼似虎的军队,闯入她私密的别院,当着……当着那柳生的面,将她如此羞辱地强行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