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暴君强夺时》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节 《重回暴君强夺时》作者:紫舞玥鸢 文案: 前世,谢临川一朝穿越成了亡国将军,成了暴君新帝的阶下囚。 为了反抗暴君的强取豪夺,在漫长的相互折磨后,谢临川处心积虑报复成功。 他夺取了新帝皇位,扶持对他一片痴心的旧主复位。 却换来旧主鸟尽弓藏,逼杀满门。 最后为救他,不惜跪在火炭上膝行受辱的,竟是被自己亲手掀下皇位的暴君,秦厉。 ※ 谢临川再次睁眼,竟然重生回到刚刚破城,被秦厉俘囚之时。 暴君眉眼冷厉,剑尖指着旧主心口,威胁谢临川:“想他活命,就乖乖听话。” 谢临川沉默良久,干脆点头:“好,不过天牢太冷,我要住你宫里。” 暴君:“……?” 许久后。 撞见旧主私会谢临川,暴君双目暗红,戾气横生:“想跟旧情人私奔?别做梦了!” 周围战战兢兢,谢临川看秦厉却像只害怕被遗弃的大狗。 他叹口气,顺手摸了摸秦厉精实的胸肌:“不,我舍不得。” 暴君:“……” 自己刚才凶他的声音是不是大了点? 后来,谢临川渐渐发现哪里不太对劲,那位狠戾多疑的暴君似乎变了。 秦厉会在阴雨天下意识蜷缩膝盖,会在夜里偷偷把脑袋拱到他胸口,确认他的心跳。 ※ 谢临川:“陛下一生可曾爱过谁?” 秦厉别开脸,口吻冷硬:“朕幼时在狼群长大,不会爱人,只会强夺。”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除非你教我。” 腹黑控场将军攻x嘴硬心软暴君受,主攻双强,双重生(攻前期受后期),破镜重圆小甜饼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破镜重圆 穿越时空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临川,秦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把暴君反夺以后,他也重生了 立意:爱是信任与尊重 第1章 这是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 床榻铺着绵软的绣锦被褥,两侧束起轻薄帐幔,一张枣红书桌,文房四宝俱备,珍馐点心满盘,青灰的墙壁还挂着一幅前朝名士的字画。 若非四壁阴森无窗,青砖地面覆着寒霜,外加一整面铜铁浇铸的栅栏,和缠绕门上的好几道大铁锁,几乎瞧不出这是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 谢临川坐在书桌前,烛灯照亮一卷明黄织锦的圣旨。 上面以“戾皇”秦厉的口吻,密密罗列出种种大逆不道、弑君夺位的大罪过,如今真龙归位,忏悔交还玉印,甘愿伏诛云云…… 谢临川扫一眼这尚未盖印的“圣旨”,无声侧首,瞥向铁甲侍卫拥簇下进入牢房的华服男子。 ——这位仅仅当了三天皇帝,就成亡国之君的前朝李氏皇族,正是谢临川曾效忠的旧主,李雪泓。 李雪泓一身贵气的白金衮服,脊背挺拔清瘦,面容俊雅,举手投足间无不彰显着两百年李氏皇族温养出的矜贵气质。 嗓音都显得温润如玉:“临川,戾皇和皇城已尽在你我掌控。” “可惜秦厉嘴硬得很,只要你能从他嘴里撬出玉玺和兵符所在,再让他手书一封还位诏书,我们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平息这场动乱。” 他稍一抬手,示意侍卫将盛放匕首的托盘捧起:“至于亲手向他复仇的机会,我可以让给你。” 亲手复仇的机会?谢临川几乎被他这番说辞逗笑。 不愧是风光霁月的雪泓殿下,就连替他背负弑君之罪、吸引仇恨火力,都能说得如同充满善意的恩赐。 “戾皇?秦厉还没死呢,谥号都想好了?”谢临川嗤笑一声,随意推开面前捧着匕首的粗壮侍卫,站起身,面对面与李雪泓对视。 立刻有铁甲侍卫提刀上前,又被李雪泓喝退。 谢临川身量修长劲瘦,比对方足足高出半个头,一袭绣有暗纹的窄袖青衫,裁剪修身,清晰勾勒出手臂与胸膛间流畅的线条,宽肩窄腰的匀称身材。 他五官英俊锐利,眯起眼睛时目光如剑。 昏暗的火光,也难掩周身沉练的肃杀之气。 唯独鼻梁侧边有一点鲜红的小痣,犹如神来之笔,自然地中和了眉眼间蕴藏的杀伐与锋利之感。 谢临川缓慢提醒:“殿下,当初我答应你动手前,你亲口承诺,夺回皇位后,不置秦厉于死地,只是把他给你的封号还给他。” 李雪泓侧首吩咐侍卫们都退下,直到牢房里只剩他们两人和静谧的烛火。 “临川,你心软了,舍不得杀秦厉?”李雪泓压低声音,慢慢靠近他,清秀的眉头皱起,以一种痛心齿寒的神情望着他。 “莫非你忘了,秦厉当初是如何领着那帮叛贼攻入皇城,杀得人头滚滚?” “忘了你我如何被迫跪在他的脚下任人践踏?” “忘了他如何羞辱你,强迫你,将堂堂大景赤霄将军据为禁脔遭人耻笑?!” “够了!”谢临川沉声打断,剑眉拧起,胸膛微微起伏,“我当然没忘,所以才会助你复国。” 他侧过脸,深黑的双瞳凝视着剧烈摇晃的烛火,嗓音低哑:“把秦厉掀下皇位,就是我对他的报复。” “这不够!”李雪泓骤然提高声量,面如寒霜。 牢房静默片刻,他缓了缓神情,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秦厉三年前灭我大景国祚,为了彰显他虚伪的仁慈,没有杀我,故意用‘顺王’这个封号羞辱我。” “抢走我的皇位不够,还要从我身边抢走你!” “只有亲眼看到他死在你手里,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谢临川深深看他一眼,不发一言,思绪不受控制地有些发散…… 三年前,一场车祸让他意外穿越到这个世界,成了同名同姓的景国赤霄将军谢临川。 彼时,正值大景皇朝末年,动乱连年,兵戈四起。 这位战功卓著的赤霄将军原主,因功高震主,被奸臣向老皇帝进谗言,一连数道圣旨连带监军,卸他兵权,强召回京,却在路上遭遇刺杀。 谢临川刚一穿来,就差点惨遭牢狱之灾。 所幸,景国长皇子李雪泓十分赏识于他,奔走求情,多有庇护,甚至能接受他某些来自现代离经叛道的思想。 李雪泓的母妃早亡,不受宠,但他为人谦逊,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在朝野上下风评极佳。 初来乍到的谢临川,在李雪泓推心置腹的亲近下,很快将他引为知己,决意辅佐。 为李雪泓出谋划策,冲锋陷阵,当他手里一柄刀,只盼能挽救倾颓的朝局,尽快结束烽火与动乱。 然而没过两个月,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老皇帝在后宫突兀暴毙,长子李雪泓和三皇子李风浩为夺嫡陷入激烈内斗。 朝堂贪腐横行,党同伐异,百姓民不聊生,揭竿而起。 内忧外患之际,盘踞一方自立为曜王的秦厉,悍然领军杀入皇城,成功改朝换代,登基为新帝,国号曜。 刚穿来三个月就成为亡国将军的谢临川,和匆忙继位不到三天的李雪泓,双双成为新帝秦厉的阶下囚。 秦厉性好男色,暴戾傲慢,一眼就看上了谢临川这个声名卓著的赤霄将军。 为反抗他的强取豪夺,谢临川隐忍三年,处心积虑,终于寻得机会药倒了秦厉,将他拉下皇位,扶持对自己“一片痴心”的旧主李雪泓复位。 万没料到,身为最大功臣的自己,如今却被关在阴暗的天牢里享受胜利果实。 思及此,谢临川望着李雪泓,眼尾挑起一弧嘲讽的笑意。 仿佛被这冰冷的笑刺痛,李雪泓将谢临川的手紧紧拢在掌心。 他神态真诚一如三年前,在天寒地冻的大雪天里,跪在老皇帝寝宫外一整夜,为孤立无援的谢临川求情。 李雪泓恳切道:“虽说玉玺兵符一定藏在宫中,可城外的勤王军队不知何时会赶来,我们需要速战速决,没有时间耗下去。” “秦厉受刑也不肯吐露一个字,更不肯写诏书,只一再要求见你。想必是对你余情未了,只要你肯开口,他或许会答允你。” 谢临川眼神嘲讽之色更浓,始终不为所动,只用力把手抽走,李雪泓悬在半空的双掌微微一僵,叹口气,又道: “临川,外人不知你,只以为你是贪生怕死、以色侍君换取荣华之徒,但我知你。” “只有照我的话做,世人才会相信你不曾背弃旧主,才能洗去你身上的污点,还你清白。” “清白?”谢临川越发觉得可笑,“你是觉得我跟秦厉上过床,所以有‘污点’,不‘清白’吧。” 李雪泓像是被什么尖锐的毒刺蜇了一下,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眼底泛起显而易见的怒意:“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谢临川忍不住“哈”地笑出了声:“为我好?利用完我就过河拆桥,把我关在牢里,用我满门的性命要挟,也是为我好?” 李雪泓半晌无言,闭了闭眼,语调再次恢复从容: “只要你为我完成这最后一件事,我不仅会放你出来,还许你继续领兵,仍然做你的赤霄将军,不会让外臣诽谤你一句,你的家人我也不会动手。” 谢临川冷冷道:“雪泓殿下,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 李雪泓缓缓收回发凉的指尖,攒在掌心,凝望着他的眼神满是失望:“临川,你当真不顾念你我这些年的情分?” 谢临川闭目不语。 李雪泓眼里染上悲悯之色:“谢家三代忠烈,你父亲昔年战死沙场,被封忠勇侯,你母亲随之而去,如今家中只剩年迈的祖母,一双弟弟妹妹,还有忠心耿耿追随你的几十名亲卫。”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2节 “你就算不顾念我们的情分,难道连他们也不顾了吗?” 谢临川霍然睁眼,死死盯着他: “李雪泓,那把龙椅还没坐稳,你现在就急着对付我?皇城里的军队谁来掌控?你以为,困住了那些朝中重臣和他们的家眷就万无一失了?” 李雪泓不甚在意地摇摇头:“这个你放心,自然还有其他忠臣为我们分忧。” 其他忠臣? 谢临川眯了眯眼,李雪泓果然一直对自己有所保留。 直到今天,李雪泓都没有把另外一个重要内应的身份告诉他,此人竟然可以代替自己执掌禁军。 李雪泓踌躇片刻,从衣袖里掏出一小只褐色药瓶,放在谢临川面前。 谢临川嘴角勾起:“怎么,不是鸩酒?” 李雪泓道:“这并非毒药,而是忘忧丸。连服七日,就可以忘记过去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说着,他的神情竟又恳切起来:“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要对付你,更不想杀你。只是有些事,还是忘了更好……” 谢临川冷冷道:“你是想让我忘掉秦厉,还是忘掉毒死你父皇的凶手就是你——这个天大的秘密?” 他看着李雪泓骤然色变的脸,目光波澜不惊:“你那位父皇宠爱贵妃和三皇子李风浩,有意易储人尽皆知,三年前,你为了继位杀父弑君,又栽赃到秦厉的细作头上。” “先帝的死让朝局彻底崩坏,这才令秦厉有可乘之机,一路打进皇城。如果被天下人知道这个秘密,现在追随你的那些人,恐怕会倒向三皇子李风浩吧?” 李雪泓的脸色一变再变:“你果然知道……”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追问谢临川何时知晓的,那只会更加难堪。 他从容优雅的皇族气韵彻底崩裂,双手猛地钳住谢临川的双臂,指尖和脸庞一般苍白,嗓音颤抖而嘶哑,眼神浸透着晦暗的愤怒和恨意: “你为何非要说出来?你明明可以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杀死秦厉,然后吃下我给你的药,忘掉过去的一切,你我就可以重新开始,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像从前那样和好如初!” “你和秦厉那些不堪的纠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安排,你为何要破坏我的苦心?” 谢临川挣开他的手,怒极反笑,扬起嘲讽的尾音:“你的苦心?你是怕将来落得今日秦厉的处境,所以提前解决我这个隐患吧?” 他一个魂穿的现代灵魂,如果失去现代人的记忆,失去自我认知,彻底变成受李雪泓摆布的傀儡,与死亡何异? 对方却在责怪他,竟不肯甘心就死。 谢临川下巴微抬,俯视的眼神带着轻蔑的笑:“微臣是否该说‘谢主隆恩’呢?” 两人争执的声音再度引来了紧张的铁甲卫们,他们朝牢房方向张望,但不敢靠近。 李雪泓眉心颤了颤,那丝恨意又被懊恼和茫然取代,他试图去触碰谢临川的脸,又被挥手甩开。 “临川,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会对你好,只要你今天听我安排,将来无论兵权,封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谢临川不欲再理会他,坐回椅上,阖上眼,一个眼神也欠奉。 今日落到这幅田地,实属可笑。 李雪泓见他沉默,反而又升起一丝希冀,他了解谢临川,往常只要自己软语相求,他终究会心软的。 “临川,你生我的气我不怪你,但多想想你谢府的人。” 谢临川依然平静缄默,如同一截枯朽的沉木。 直到李雪泓扬声冲外面的铁甲卫下令:“去把秦厉带过来——” 不消片刻,便有铁链在粗粝的青石砖上摩擦的声音,伴着缓慢的脚步声传来。 谢临川眼睫微动,终究忍不住睁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映入眼帘。 秦厉…… 牢房外,数名铁甲卫押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前后推搡着缓步而来。 那人手脚均被小臂粗的铁链锁住,脚踝处磨得血肉模糊,步伐虚浮,脊背却仍挺直。 秦厉比谢临川上次见他时消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凹陷,眉骨越发嶙峋,一头标志性的银灰长发染了血污,凌乱不堪地盖着满是鞭痕的后背。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浸透着纵横交错的血痕紧紧黏在身上,发冠歪斜,几缕乱发垂在额前,却丝毫不损眉眼间的桀骜与冷峻。 他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被手背擦去时带出一线暗红的弧度,下巴高高扬起,眼神睥睨,仿佛他不是一个被押解的囚徒,而是正在检阅列兵的君王。 天牢的狱吏惯会见风使舵,皇宫的新主人就在眼前,哪有不巴结的。 他抬脚就往秦厉膝盖窝里踹:“贼子,见了真龙天子还不快跪下行礼!” 没料想,这一脚竟没踹动,秦厉双腿立得笔直,膝盖纹丝不动。 “真龙天子?”他嗤笑一声,嗓音是懒洋洋的嘶哑,“手下败将,凭他也配?” 狱吏瞅一眼李雪泓面无表情的脸,冷汗都下来了,慌忙扬起沾了盐水的鞭子,就要往秦厉身上抽:“你这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秦厉手脚被锁链捆缚,身体却依然矫健如猎豹。 狱吏的鞭子非但没能抽到他,反而被一把攒住,使劲一拽,连人带鞭扑倒在地,摔在他脚边。 秦厉一只脚踩上狱吏的头,垂眼蔑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朕面前吠叫?” 第2章 这下变故惊得旁边数名铁甲卫呆了一呆,才轰然一拥而上,奋力拉扯着秦厉,将这头拔了牙仍凶神恶煞的猛虎拽开,用力往地上按。 秦厉幼时命途多舛,但一辈子不曾向谁屈膝,便是此穷途末路之时,也绝不肯叩首求饶。 他单膝支撑着遍体鳞伤的身躯,目光如利刃般刺向李雪泓,旋即又越过他,落在谢临川身上。 他竭力仰着头,后颈暴出青筋,也要在对方面前极力维系那一丝可笑的尊严。 秦厉眼底布满血丝,黑阗阗的眼瞳直直望着谢临川,固执地不肯眨眼,唯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而沉重。 很难用语言描摹他此刻的眼神,比怨恨纠结,比炽烈汹涌,比悲伤浓郁,比寥落沉寂。 光是与他眼神相触,谢临川就如同被灼伤般下意识避开视线。 可凭什么是他避开?这一切难道不是秦厉暴戾恣睢、荒淫无道应得的报应吗? 谢临川沉着脸,再度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一夜夜如同野兽般相互撕咬和折磨的不堪,潮水般席卷而来。 一边是不肯屈服,另一边是绝不放手,最后像两只吊在一起的刺猬,越是挣扎,越是扎得彼此鲜血淋漓。 谢临川曾设想过无数报复秦厉的场面,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看着秦厉虎落平阳满身伤痕,狼狈如同丧家之犬,他却丝毫感受不到报复的快感。 只有漫无边际疲惫、茫然,和不可言说的怅惘。 秦厉该是恨透了自己吧。 谢临川心中叹息,想起和李雪泓给秦厉设的局。 那是自己唯一一次,在秦厉要给自己庆生时,对他露出好脸色,对方当时的神态甚至称得上“受宠若惊”。 却没有想到,那是为了麻痹秦厉,裹在毒药外的一层糖衣。 而秦厉心甘情愿地吃下了自己喂给他的糖糕——里头藏着软筋散,最后彻底丧失了一切反抗的能力,落到今天的地步。 欺骗,下毒,篡位,无论对哪个君王而言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更何况是秦厉这种霸道自私的暴君。 秦厉会悔恨这三年来造的孽吗?不,他不会。 他只会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李雪泓在二人目光交汇间一扫,眉眼微沉,靠近谢临川身侧,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微微用力:“临川,你还在等什么?” 等什么?谢临川缓缓摇头。 秦厉有多桀骜就有多冷硬,就算把他全身骨头一根根敲断,也绝不可能迫他就范。 怎么可能会听自己这个仇人的话? 他对李雪泓淡漠道:“我劝你别白费心机了。” 李雪泓目光又挪到秦厉身上,居高临下俯视他:“你要见的人现在见到了,别想再拖延时间,快点把玉玺和兵符交出来,我可以让临川给你个痛快,我的人迟早也能找到,继续耗下去,受罪的只会是你。” 他使了个眼色,很快有侍卫将桌上的圣旨和笔墨送到秦厉面前。 秦厉丝毫没有理会李雪泓,眼睫都不曾动一动,仿佛周遭的一切全是空气,这里也不是天牢,还是他的王宫。 他依然肆无忌惮注视着谢临川,直到被无视的李雪泓即将发作前,秦厉才慢悠悠地开口,沙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倨傲: “谢临川,你怎么不说话?” 谢临川剑眉微蹙:“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秦厉这才施舍般瞥一眼面前那道诏书,嘴角勾起一线讽笑:“关外的二十万大军尚在聂冬手上,而他只听我的命令,我的死讯传出,他也只会起兵替我复仇,李家老三那个丧家之犬李风浩可还活着呢。” “所以呢?”谢临川知道这正是李雪泓所忌惮的。 秦厉眯起眼睛,睨着他,一副唯我独尊的气场:“没人能逼我做不想做的事,不过……你怎么不试着开口求我?或许我会改变主意成全你呢?” 谢临川沉默片刻,缓缓在他面前蹲下,平视那双狼一样骁悍的眼睛:“秦厉,从前你对我囚禁、羞辱和胁迫的时候,可曾见我低头求过你吗?” 秦厉的眼神顿时沉下去,变得幽暗晦涩。 “现在你失去了你的皇位,权势,力量,甚至连性命都快不保,却还期盼我求你?秦厉,你不觉得可笑吗?” 长久的沉默。 秦厉喉咙间沉沉溢出一阵嘶哑的笑:“是啊,你说得对,是我太可笑了,我已经一无所有,对你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竟还奢望你……” 他突地住了嘴,仿佛后半截话令他极难堪似的,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先前那股竭力维持的气势也随之沉寂下去。 “你确实可笑。” 谢临川看他变得颓然的样子,心头无端一阵火起,他用力捏住秦厉的下巴,迫使对方重新仰起头。 烛光昏暗,在谢临川眉眼间切出一线凌厉的阴影,隐去了鼻梁侧的红痣,他目光如刀,嗓音沉冷:“秦厉,你永远都不懂,你倚仗了一辈子的强权和力量,在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 他凑近对方,彼此的呼吸和眼神纠缠在一起,灼烫得难以忍受。 “你能得到的,只有今日。” 秦厉双瞳微微一颤,有瞬间的动容,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深海般漆黑的眼底似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波涛汹涌着,几欲喷薄而出,最后终究在暗红的眼眶里悉数归于沉默。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3节 谢临川不知道秦厉心底藏着什么,也不想去猜。 相顾无言,相看两厌就是他们此生注定的结局。 谢临川看着对方最后的眼神,只觉得脑子里一阵没来由的刺痛,下意识按住额头。 “你们叙旧够了吗?”李雪泓沉着脸打断,他的耐心在两人夹杂不清的纠缠中时彻底耗尽。 他让人把匕首重新送到谢临川面前:“临川,既然秦厉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必再白费口舌了,再怎么嘴硬,重刑之下自然会听话。” “这把匕首削铁如泥,无论是挖眼还是断指,都不费力气,我要你把秦厉的手指和脚趾一根根剁下来,再挖掉他一双眼睛,看到底是谁求谁。”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见秦厉在谢临川手里受尽折磨而死的惨状了。 谢临川皱着眉头不发一言,没有理睬李雪泓,也没去看那把匕首,只沉默地看着秦厉。 李雪泓脸色愈发阴沉,他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脱离他的掌控,令他极为不安。 “临川,你别忘了我刚才跟你说过的话,你若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那我就让别人动手。” 李雪泓顿了顿,慢条斯理警告道:“就算你不要再报复,难道谢府满门,你也不要了吗?” 谢临川终于有了反应,他回头看向李雪泓,眼神颇为怪异,像是重新认识了对方一次。 “如果我杀了秦厉,你会放过他们吗?” 李雪泓心中松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说过,只要你听从我的安排,把忘忧丸服下,忘掉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安然无恙。” 谢临川挑眉:“如果我不想吃呢?” 李雪泓有些不耐烦道:“临川,别逼我,我对你已经足够宽容。” 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忍心爱的人跟他人有染,更不会容忍身畔有活人掌握着能威胁他的秘密。 不会有人比自己对他更好了。李雪泓心想,就算临川有些得寸进尺,恃宠而骄,只要他听话,自己还是可以原谅的。 谢临川捂着额头低低笑了一声,昏暗的光线将他俊美的五官映照得越发深邃立体。 秦厉在听到忘忧丸三个字的时候,眉心皱起来,又被谢临川的笑容攫去了目光。 谢临川低垂眼帘,谁也没看,不知在嘲笑谁,是秦厉,是李雪泓,又或许是他自己。 他不再去管刺痛不断的额头,缓缓直起身,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把那药丸拿来。” 李雪泓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抬了抬手,方才那谄媚的狱吏赶紧上前,双手捧起桌上的小药瓶放到托盘上。 谢临川没有去管药瓶,而是先拿起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匕首,拔出的瞬间,薄而锋利的刃泛着寒光,须臾间照亮一双黑沉如深潭的眼。 他单手握着匕首,尖端指向秦厉:“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雪泓嘴角噙着胜利的笑容,等不及要欣赏一直以来最期待的好戏。 秦厉沉默地仰望着谢临川,半晌,低哑道:“不要吃那玩意……不要相信李雪泓……” “就这些?”谢临川一怔,没想到秦厉最后的遗言竟然不是咒骂或诅咒。 秦厉没有再开口,也没有挣扎,静静凝望对方的眼中流露出罕见的平和,而后慢慢闭上了眼。 等了一会,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谢临川拎起药瓶握在手里摩挲片刻,突然毫不犹豫一把丢了出去,穿过牢房的栅栏,砸入外面正燃烧着的火盆中,砰的一下裂开,爆出一阵噼啪声。 李雪泓勃然变色:“临川你—— ” 周围众人始料未及,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趁着这霎时的注意力分散,谢临川握紧手里的匕首,霍然转身冲着李雪泓而去! 然而偏不凑巧,那狱吏正好呆愣在二人中间,全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李雪泓从背后推了一把,直挺挺扑到谢临川身上,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他。 “拿下他!护驾— —”尖锐的惊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谢临川挥手撇开狱吏,猛地将匕首朝躲入侍卫中的李雪泓掷过去—— 他抬手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一阵剧烈的刺痛再度来袭,手腕一颤,匕首顿时偏离了预定的轨迹,堪堪擦着李雪泓的脖子飞掠而过。 仅留下一条极淡的血线,和惊恐竖起的汗毛。 秦厉错愕须臾,也反应极大地挣扎起来,手腕间的镣铐绷到极致哐啷作响,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又被一群铁甲卫死死压住。 他眉头紧拧着,浑身的伤口不断沁出血迹,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对方的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他这才发现自己想错了,谢临川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对李雪泓妥协,就像他也从来不曾对自己低头一样。 李雪泓指尖摸到一丝湿润的凉意,满脸不可置信,在铁甲卫们重重保护之中,死死盯住谢临川: “你竟然要杀我?!” 其他狱卒和铁甲卫们早已一拥而上,慌忙将这个“两度叛主”的乱臣贼子拿下,谢临川放弃了负隅顽抗,双手被反剪锁上铁链,动弹不得。 “可惜。” 临到绝境,谢临川神色反而越发从容,眼中只流露出几分孤注一掷失败的遗憾。 这淡漠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李雪泓,他推开侍卫,抓起那柄自己“赏赐”给对方用来结果秦厉的匕首,用力拽起他的衣领,锋锐的刀刃抵到颈项间。 “为什么?!” 李雪泓简直怒不可遏,曾经那个温文尔雅、风光霁月的雪泓殿下终于撕开了胜券在握的裂缝,面容几乎扭曲。 “我如此爱重你,为了你费尽心机周全!事到如今你竟敢背叛我!” “是不是为了秦厉?他把你害成这样,你居然为了他辜负我一片真心?!” 李雪泓激愤地控诉着谢临川的忘恩负义,后者看着他嘴巴不断张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疲惫至极。 “你快点动手吧。” 说不定自己还能再次穿越回自己的世界,醒来只是经历了一场噩梦,就算死了,也比被喂下什么忘忧丸变成行尸走肉强。 “你真当我舍不得杀你吗?”李雪泓赤红着眼,握着匕首的手腕不断颤抖,刀刃轻而易举在谢临川扬起的脖颈上割出伤口。 淋漓的鲜血红得刺眼,蜿蜒淌下。只要他稍微用力几分,就能轻松割断对方喉管。 谢临川不想再看他,径自阖上眼,等待解脱的到来。 不料,等来的却是一声沙哑的低吼—— “李雪泓!” 秦厉的出声出乎所有人预料,他的神色异常平静,嘴角依然挂着嘲弄的冷笑:“你不是想要玉玺和兵符吗?” 李雪泓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渐渐冷静下来:“哦?你肯说了?” 秦厉淡淡道:“放了谢临川,让他离开这里,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包括诏书。” 谢临川睁开眼睛朝秦厉望去,缓缓蹙起眉头,薄唇抿成一条线。 秦厉在说什么? 他大脑依旧在抽痛,耳膜鼓噪着,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呵。”李雪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觉得你如今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先告诉我东西在哪。” 秦厉深深看了谢临川一眼,探手摸索到头上发冠,轻轻按动,竟然取出一支指头长的铜符,造型独特,中间镶嵌一块青玉。 李雪泓眼尾挑起,他倒是有几分佩服秦厉了,竟会把兵符如此重要的信物戴在头冠上,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摆着,难怪怎么也找不到。 若非他主动交出来,恐怕就要随着他的尸体一同抛去乱葬岗,或者被烧坏。 秦厉将兵符随手扔到地上:“放了谢临川。” 谢临川沉默且困惑地望着他,突然很想知道对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事到如今,他们之间的恩怨已成死结,早已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秦厉再来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该憎恨自己,巴不得自己跟李雪泓斗得同归于尽才对。 狱吏将兵符和诏书呈上来,李雪泓将兵符握在手里把玩,玩味道:“光这点东西可换不了他的命。” 他对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很快有人搬来两盆炭火,密密倾倒在青石地板上。 通红的炭火很快把石板烧的滚烫冒烟,哪怕稍微靠近一点,那灼烫的高温都叫人难以忍受。 李雪泓慢条斯理道:“秦厉,你知道我为何没有让人打断你的腿吗?” 秦厉冷笑不语,毫无惧色,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我就是要看你主动跪在我面前,向我俯首称臣。”李雪泓笑意更盛,“你想让他活命?可以。只要你跪在这火炭上,爬到我面前求我!” 谢临川内心升起一股无比荒谬之感,甚至觉得李雪泓已经疯了,若非疯子,怎么说得出如此荒唐的笑话。 他嗤笑一声:“你是失心疯了吗?要杀就杀,哪来这么多废话!” 李雪泓只是饶有兴味地俯视着秦厉:“如何?谢临川的命现在就在你手里,要他活还是死,全看你怎么做。” 秦厉眯着双眼,似讥似嘲地盯着对方,几缕银灰色额发被血水浸湿紧紧贴着脸颊,浑身的狼狈丝毫不减眼神的杀气:“我凭什么相信你?” 李雪泓端着双手,笑道:“我就是要羞辱你,把你昔年加诸在我身上的屈辱都还给你。你有的选吗?除非你愿意眼睁睁看他死在你眼前。” 秦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为不屑的蔑笑。 谢临川神色平静,是啊,如此作态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暴君,自取其辱的只有一厢情愿的李雪泓罢了。 秦厉怎么不愿意呢,或许他会遗憾不是由他亲自动手。 脖子上的刺痛越来越强,血液的流失令他开始感到晕眩。 耳边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尚来不及分辨叹息来自谁,谢临川骤然瞠大双目,猝不及防地看到那个身影竟然动了—— 在周围所有狱吏、铁甲卫们震惊的视线里,秦厉缓缓低下高傲的头颅,弯曲挺拔的脊背,沉下了最后那只刚硬的膝盖。 他眼睫微垂,没有看任何人,艰难挪动被镣铐锁住的双腿,跪上铺满炭火的石板。 火炭粗粝灼烫,根本不是单薄的囚服和脆弱的皮肤可以承受的,恐怖的高温迅速灼伤了他的膝头、小腿和脚趾,发出皮肉烧焦的滋滋声,不断腾起滚烫的烟气。 谢临川愕然动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什么狠抓了一把,神色再不复适才的冷静,张了张嘴,喉咙嘶哑到几近失语。 秦厉是什么人?自乱世里争雄的霸主,唯我独尊的暴君。 而自己不过是他没能征服的战利品,是曾侵犯过他的犯上者,更是夺走皇位令他跌落尘埃的生死宿敌! 他们彼此之间明明应该只有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恨,至死方休。 可秦厉在做什么?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4节 他怎么能在失去一切以后,反而为自己这个元凶,舍弃仅剩的尊严向仇敌低头? 为什么?为什么甘愿受辱?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秦厉的动作缓慢而决然,用双膝在火炭上一点点朝李雪泓跪爬过去,豆大的汗珠顺着发丝和下巴往下砸,砸出缕缕滚烟。 谢临川不知道他正在忍受多大的痛苦和折磨,只能看见他如石膏线般绷紧的脸颊和突出的颧骨,竭力压抑依然抽搐的眼角,以及失去血色裂开的唇。 众人皆瞪大眼睛,屏息敛气,鸦雀无声,只有灼烫的滋滋声和沉重的喘息格外明显。 李雪泓在短暂的惊诧后,忽而爆发出一阵悚然的大笑,笑得双肩颤抖再也端不住仪态:“秦厉,你终于也有今天!” “你后悔了吗?后悔不该抢走不属于你的东西!皇位是我的,谢临川也是我的。” 秦厉膝行过烧红的炭火,半跪在李雪泓面前,两条腿已然惨不忍睹,气息颤抖虚弱,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既然要做一个皇者……至少该信守承诺,放了他……” 谢临川瞳孔微颤,指甲在掌心掐出深痕,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脑子里仿佛有一柄钝刀在搅,搅得他头痛欲裂。 一些似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不断闪现,却又抓不住头绪,全身冷汗几乎湿透衣裳。 他恍惚间想,临到头来,秦厉……莫非竟对他是有真心的? 李雪泓居高临下看着秦厉一身狼狈,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已是心满意足。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匕首:“秦厉,你放心下地狱去吧。” 冰冷的匕首挥手刺下,没入皮肉,鲜血顿时从血槽涌出。 李雪泓的笑容却凝固在脸上,骤然失色:“临川!” 那一瞬间,本就近在咫尺的谢临川用尽全身力气,猛然挣脱侍卫,整个人撞在秦厉身上,硬生生挨下这一刀。 他主动斩落了本就无路可走的生机,也决绝地斩落了所有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秦厉惊愕地僵在原地,几乎不知所措,温热的血滴落在他手上,比炭火更加灼烧皮肤,烧得他双手颤抖,烧得心脏瞬间失重。 “谢临川……” 他动了动嘴唇,恍然间对上一双墨如点漆的眼,鼻梁侧的红痣殷红刺目。 “秦厉,”谢临川靠在他肩头,低沉沉一笑,平静而决然地迎上他最后的目光,“我不欠你。” “你也……” 他最后的话语没有说完,生命流逝前,模糊的视野最后只定格了一双饱含疯狂与痛苦的暗红眼睛。 而后彻底堕入黑暗…… 第3章 残阳如血,喊杀震天。 自立为曜王的秦厉掀起反旗,率领大军一路北上直扑京城,号称三十万之众,如今已大军压城。 皇城能跑的富绅和官员们早就携家带口地逃难了,而剩下无路可走的百姓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四起的谣言里焦灼等待落下的那一刀。 景国皇宫上下更是一片混乱,四处都是趁乱逃散的宫女太监,那些手持刀枪的禁卫军们越发频繁地处决逃兵和奸细,却丝毫无法挽救逐渐崩溃的秩序。 皇城望楼之内,一张供高阶军官临时休憩的小床上,靠坐着一个全身着甲的青年男人。 因为战事,他已经三天未曾合眼,累得稍微坐着休息都能立刻进入睡眠。 他垂头靠在墙壁上,双眼紧闭,剑眉皱起,似是陷在噩梦之中,昏暗的烛光摇曳,刘海在脸上拓下一片阴影。 良久,望楼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男人自喧哗中蓦然惊醒,有些茫然地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思绪尚未从混沌中彻底苏醒,全身肌肉还僵硬着,一侧小腿因长时间不动的坐姿隐隐发麻。 这是……哪里? 谢临川眯着双眼打量片刻四下环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一双熟悉又陌生的手,虎口处和指腹上有常年握刀张弓留下的厚茧,指缝和手背沾染着干涸的血迹。 舌尖触到干枯的唇,是温热的,胸腔一颗心正在强而有力的跳动。 谢临川下意识伸手抚上左胸,盔甲的铁片触感冰凉,掌下搏动怦然。 他竟然还活着?! 谢临川浑身僵直,缓慢动了动左肩,没有传来半分疼痛和障碍——他明明记得失去意识前,自己后心挨了致命的一刀。 可他非但没有死,连伤都不存在了,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莫非是,再一次的重生了? 这已经是谢临川第二次遭遇匪夷所思的事件,有了经验,这次他比上回镇定了许多。 他摸到腰间的长刀,拿出来看了看,上面刻着赤霄二字,身上的盔甲制样也是景国大将专属。 谢临川提刀走出望楼,灰蒙蒙的天色逐渐遮蔽了血红的残阳,远处烟尘四起,城门的方向隐约映着火光。 他站在城垛处,远远就望见大股人马正集结在皇城下大举进攻,冲击、厮杀、叫喊声混合着撞击与兵戈之声铺天盖地。 “大将军!”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卫队正气喘吁吁朝他跑过来,队首赫然飘荡着象征李雪泓的黄底白字三尾皇旗。 为首一人是谢临川昔日的副将狄勇,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拉住谢临川的手臂,气都来不及喘匀,神色焦急万分:“杨穹那厮把所有人都卖了,直接开门投诚了!” “现在曜王军已经攻入皇城,这里守不住了,大将军快些换一身普通士卒的衣服,从水闸门那里出城吧!这里交给我们!” 说着,他身后一个亲卫立刻站出来脱衣服,要跟自家大将交换这身标志性的盔甲。 谢临川思绪电转,顿时明了了当下局势,他竟然重生回到了三年前秦厉率军破城之际。 彼时李雪泓刚刚上位,皇位不稳,三皇子李风浩伙同几个忠于他的叛将外逃,导致皇城空虚,谢临川被紧急任命禁军统领,领着李雪泓的皇旗守城。 而杨穹这个禁军副统领,见秦厉的曜王军来势汹汹,又嫉恨谢临川这个空降的顶头上司,竟然当场开门投降和告密。 让秦厉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松入城,也直接导致谢临川和逃跑半途的李雪泓被俘。 杨穹摇身一变,成了第一个“弃暗投明”的功臣,事后论功行赏,被封为“忠义侯”,从区区一个副统领一举跃居所有高阶文武降臣之上。 谢临川微微蹙眉,重生早不早晚不晚,偏偏这个时间节点,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局势火烧眉毛,不容他多想。 这支亲卫队的每一个人,都是跟随赤霄将军原主多年的忠勇之士。 如此兵荒马乱之际,人数越多越显眼,谢临川前世跟几个亲卫匆忙逃亡,在秦厉的重点搜索中根本逃不过,而那些替他殿后的残部下场可想而知。 这次至少不能叫他们再为了自己白白丢了性命。 “别换了。”谢临川抬手制止亲卫的动作,从副将手里接过自己惯用的弓箭背在身上。 他抽出腰间佩刀,竟一把将那杆黄底白字的皇旗生生斩断! 一众亲卫队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莫非自家主将也跟着跳反了? “既然守不住就别守了,不必为不值得的东西枉送性命。”谢临川冷冷掷下一句,领着众人快速下城楼换上军马,召集所有属下残部从最近的城门突围。 隆隆的马蹄震颤,谢临川率领的部众皆是全身着甲,就连马匹大多都披甲,几乎每个将士马背上都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前世穿越前,他出身武术世家,家中世代经营武馆,可惜到父亲一辈时衰落了,好在谢临川从小骑射书法样样皆通,机缘当了三年将军,如今弓马越发娴熟。 震天的厮杀声中,他一马当先,手持长刀,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沉着有力。 挡在他面前无论是谁,皆被他以刀背荡开,被迫让出通路来。 一支武装到牙齿的禁卫军,如同铁甲破开激流般奋力突围到了城门处,眼看越过这曜王军最密集的关口,就能冲出升天。 对面曜王军的将领不知是谁,骑着高头大马,头上戴着面具头盔,全身包裹在漆黑的铁甲之内,他身边的亲卫装束都相似,隔着重重人群,一时难以辨别身份。 他见到谢临川这支突如其来、又战力极强的禁卫军,丝毫未见慌乱,反而领军迎上。 谢临川目光一闪,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把东西都撒出去!”他沉声下令,率先把马背上驮着的包袱用力扬起。 霎时间,包袱里携带的物什尽数飞了出去,曜王军迎上来的兵将惊得齐齐一愣,猛然发现,那洋洋洒洒,落得遍地都是的——竟然全是白花花的珠宝、金银细软! 自谢临川身后,他率领的亲卫军也有样学样,逐一抖落自己的包袱。 那些金银珠宝几乎是他们的全身家当,还有数日前为了激发将士们的守城意志,谢临川建议李雪泓发下的大量赏银。 而今,果然成了他们的买命财。 曜王军的主力兵卒大都是底层平民出身,不满官府苛政,甚至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落草为寇,自古以来自下而上的改朝换代莫不如是。 这些人这辈子也没见过满地财宝俯首即是的大场面,地上甚至还有很多被抛洒出来凑数的馒头干粮。 对面曜王军的黑甲将领也没有见过这般情景,他愣了愣,身旁拥簇他的一众亲卫骚动片刻,勉强能保持军纪,但他们身后大量的普通士兵却克制不住。 当第一只手伸向地上金灿灿的金子时,场面转眼就混乱起来。 不管是曜王军还是皇城守城将士,都开始加入哄抢,就连灰蒙蒙的馒头干粮都没人放过。 谢临川的策略简单粗暴但十分有效,以快速突围为目的,他们根本无需作战。 而敌人在混乱中投鼠忌器无法对他们做出有效杀伤。 他率领的禁卫军趁乱几乎挤出了城门口,前方的曜王军越来越稀薄,宽阔的道路近在眼前。 ——一支带着寒意的箭矢,突然刺破空气极速飞掠而至! “将军当心!” 谢临川身侧一个年纪轻轻的亲卫眼疾手快扑上来,替他挡下一箭,却在这股推力下跌下马匹,滚了几圈,正好落在那追上来的黑甲将领马蹄下! 黑甲将领胯丨下大马嘶鸣,高高扬起蹄子,眼看铁蹄即将踩碎那亲卫头颅—— 谢临川调转马头,回身引弓,一箭射中马匹脆弱的眼睛,黑甲将领登时被吃痛的战马强行抖落。 谢临川弯腰一捞,生生从乱蹄下将肩头中箭的小亲卫捞回自己马背。 他二度引弓搭箭,锋利的箭头直指曜王军那黑甲将领,从救人到反击,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黑甲将领跌落马匹的瞬间,面罩也掉落下来,露出一把银灰色的卷发,和一双桀骜睥睨的黑色眼睛。 那人身材高大精硕,三十岁许,五官透着异族混血特有的俊美,高鼻梁,深眼窝,眉似刀裁入鬓,浓烈的眉眼锋利中透着戾气。 这张脸,哪怕化成灰谢临川也忘不了——竟然是秦厉! 谢临川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一时五味陈杂,不知该作何表情。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5节 经年纠葛,生死隔世。 本以为所有的恩怨已经随着那一跪一刀一笔勾销,却偏偏于此刻狭路相逢。 这是何等荒谬弄人的命运。 秦厉被谢临川居高临下引弓而指,如此近距离的生死威胁,也不见半点慌张之色,反而兴味盎然的打量着马背上的谢临川。 两人视线笔直交汇,如同针尖对麦芒。 秦厉这样的眼神,谢临川再熟悉不过,这是他盯上猎物的眼神,充斥着企图征服战利品的赤裸欲望。 谢临川目光微沉,既然上天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他不应该再重蹈覆辙。 或许在这里杀死秦厉,一切都彻底终结了?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他眼前却猛然浮现出秦厉跪在李雪泓面前,遍体鳞伤低声下气求他放过自己的样子。 那样衰败,那样决绝。 谢临川引弓的双手难以控制地轻轻一颤,搭在弦上的箭矢忽然脱手而出,完全失了准头,一箭射到秦厉右肩,卡在了铁甲甲片缝隙之间。 秦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对方明明有取走自己性命的能力,却竟在最后关头放弃了杀他。 两人短暂的交锋说来也快,当得知黑甲将领是秦厉的那一刻,谢临川就知道自己的突围计划行不通了。 前世他是在出逃时被其他将领围堵住的,根本不知道秦厉竟会亲自出现在攻城前锋队伍里,还偏偏就是这个城门。 其他曜王军将领都无法像秦厉的直属亲卫这般,快刀斩乱麻的重整军纪,重整部众。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一支专属于他实力强大的压阵铁卫。 须臾之间,一支黑甲铁卫从城门外迅猛地涌了过来,跟那群会为金银粮食哄抢的普通士兵截然不同,彻底堵死了谢临川残部的出路。 秦厉也在亲卫掩护下重新上马戴好面罩,在亲卫们的簇拥间,策马来到谢临川面前。 他黑阗阗的双眼炯然有神,直视他道:“赤霄将军,久仰大名。” “你的主子李雪泓已经被我的人捉住,生死都在我手里。你莫非还要负隅顽抗?” “你若从我,我以曜王秦厉之名承诺,必定保你性命和满门荣华富贵。” 谢临川深深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恍然间记起,前世秦厉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却不是现在这样的情景。 此刻唯有他知道,秦厉为兑现这句承诺,曾如何竭尽全力过。 第4章 皇城门口,随着秦厉的直属黑甲铁卫聚拢,谢临川的残部被团团包围。 听到李雪泓已经被活捉的消息,他后面的部众传来些许骚动,他们收缩阵型紧紧靠在他身侧,每个人都下意识拔出长刀,做出殊死一搏的姿态。 但他们都很清楚,此间生机已无,唯为自家主将效死而已。 谢临川无声叹口气,放在前世,他会觉得被围困投降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其实仔细想想,他只是个外来者,穿越成为景国将军,满打满算也才三个月。 那点归属感全靠李雪泓对他援手庇护的人情,和推心置腹、礼贤下士的态度。既然李雪泓不值得,他的这点脸面跟身边众人的性命比起来,也不算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弓,轻轻拍了怕焦躁不安的坐骑,注视着秦厉的双眼,平静问道: “听闻曜王军曾明言降者不杀,善待俘虏,不知是否还作数?” 秦厉低沉一笑:“当然。” 谢临川点点头,干脆利落下马,回首下令:“都把刀放下。” “大将军……”副将狄勇和几名亲卫红着眼眶犹有不甘,但见谢临川意志坚决,活着总比送死强,到底还是听从他的命令纷纷下马束手就缚。 对面马背上的秦厉面上不动声色,心底也是松了口气。 他虽有信心完全吃下这几百残部,但面对一群武装到牙齿、还有一个声名赫赫强悍主将的禁卫军,临死前疯狂反扑,己方付出的代价决计不小。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谢临川,在他即将被人束缚双手押走时,忽然抽出长枪,精准地挑开了谢临川手上的绳子。 “这个就不用了,谢将军可是大景第一将军,客气些。” 周围人一愣,觉得不妥却也不敢多嘴,只好称是。 谢临川讶异地抬头看他一眼。 自己前世并非对方亲自俘虏的,自然没这个待遇,不过那时的自己听见这话,多半会觉得秦厉在阴阳怪气嘲讽自己。 秦厉的脾气向来是喜怒无常的,嘴巴又硬又毒,直到现在自己也没能弄清楚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秦厉轻轻揭下面罩,用充满审视和兴味的眼神打量谢临川,忽而冷不丁道:“你还跟那时候一样。” 乍闻此言,谢临川心里一惊,眼皮子狠狠跳了两跳。 秦厉这话什么意思? 他该不会也拥有之前的记忆,跟自己一样重生了? 他神色不变,不着痕迹地仔细端详对方神态,又觉得不可能,秦厉若是带着前世记忆,绝不会是现在的态度。 莫非秦厉在此前就见过自己? 可是按时间他才穿越来三个月,除了从囚车上京那段路,一直呆在皇城,应当和秦厉没什么交集才对。 或许他见过的是那个倒霉被刺的原主,在战场交锋过? 这样解释倒是说得通。 秦厉慢悠悠开口:“以你的箭术,刚才那一箭明明可以对准我的眼睛,而不是那匹马的,那样说不定你现在已经逃出生天了。” 他轻轻抛起手里的面罩——虽可以遮挡大半张脸,但眼部没有。 若说第一箭是策略选择,第二箭就是主动选择放弃了。 秦厉似乎十分想得到一个答案:“现在想想,后悔吗?嗯?” 谢临川悄然松了口气,看来秦厉确实没有前世记忆。 如果秦厉也重生了,他倒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谢临川心里轻松下来,凝视他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或许重来一次,也是一样。” 说完这句,他便转身离开。 直到谢临川被带走看管,身影彻底消失于城门口,秦厉才收回视线。 “谢临川身为景国第一大将,武艺高强,对朝廷和李雪泓忠心耿耿,好几次差点带兵把我们的人马剿灭。” 秦厉身后的结义兄弟秦咏义凑上来,纳闷地望着自家大哥问。 “这样的人,会轻易屈服么?兄长,你就不怕他使诈,突然改了主意,带着下属逃走?” 护在秦厉旁边的副将聂冬摇摇头,沉声道:“忠于朝廷?我看未必。” “别忘了他当初就是因为被老皇帝和他身边的走狗猜忌,才丢了兵权,被押送回京城受审,关在囚车里游街,我们不是亲眼见过么。” “说起这个,我们还要感谢那昏庸的老皇帝呢,否则咱们哪有这么顺利。” “现在皇城是咱们的了,可那些禁卫军还有三皇子李风浩带走的人马,也是不小的威胁。”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秦厉没有出声,只随手将那支箭从自己盔甲上拔下来,箭头上沾着明显的血迹。 秦咏义一惊:“大哥,你受伤了?” 秦厉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一点皮肉伤而已,没有大碍。” 聂冬刚想开口,秦厉抬手打断,眯起双眼淡淡道:“他是否还对朝廷忠心耿耿,把他跟李雪泓关在一起,试试便知。” “记住,不要给他们带镣铐,若是真有异动,跟外界援兵或降臣联络图谋不轨……” 秦厉双目寒光一闪,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挥下:“都杀了便是。” 秦咏义与聂冬对视一眼:“还是大哥周全,我们明白!我还以为你……” 秦厉扯动缰绳走了两步,回头睨他:“以为我什么?” 秦咏义嘿嘿一笑,挤眉弄眼:“以为兄长看人家谢将军长得英俊帅气,看上人家了呢。” 聂冬默默没吭声,比起美女,自家主帅更喜欢俊美男子,这点癖好知道的人不多,他们几个心腹都是清楚的。 然而秦厉眼高于顶,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 那个谢临川嘛,长得确实没得说,可那一身果决锋利的杀伐气,可不是好相与的样子。 若非迎面碰上秦厉,光是城门口那手撒钱的手段,足够让他带着麾下逃出京城了。 这样的主将,万一再跟李风浩那几万大军汇合…… 想到这里,聂冬突然一阵后怕。 秦厉动作一顿,用马鞭指了指秦咏义的鼻子,傲然一笑:“谢临川是个英才,老皇帝昏庸,李雪泓卑劣,李风浩软弱,根本驾驭不了他。” “只有我能。” 他语气平静倨傲,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眼底写满了志在必得。 ※※※ 那厢,谢临川已经跟自己的部下分隔开,卸除了全身利器,盔甲也没了,浑身只有一件素色单衣,被暂时关押在天牢的最底层。 这里环境昏暗,异常寒冷,时不时传来某种啮齿动物窸窸窣窣的声音,厚重的青石墙壁没有一扇窗户,见不着一点天光。 深处的牢房只有一个人,曾经的华服满身尘土,端方的仪态万分凌乱,靠在墙角默不作声——正是逃亡未及的李雪泓。 直到两人面对面,李雪泓见到他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握紧他的双臂:“临川,你还活着!听说杨穹那个狗贼一箭未放就直接开了城门,我还以为你凶多吉少!谢天谢地……” 李雪泓顾不上自己形容狼狈,还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把谢临川查看一番,见他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谢临川一言不发,只沉默地观察对方的神态举止,见他关心之情切切,不似作伪,眼神有些复杂。 这一幕跟前世两人双双被俘入狱时几乎重叠在一起。 命运仿佛一只牵着线的风筝,无论往哪里飞,总会被牵引着回到原来的轨道。 “临川,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换做平时,谢临川早已开始宽慰他,并且积极着手商量下一步的办法了,而现在却只是异常冷淡地注视,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