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浊(gl 纯百)》 1 春日的京师仍是冷峻的,河边柳叶已然抽出嫩芽,可拂动柳枝的风却仍是刺骨。 梁茵刚从母亲那里听了教训出来。她母亲难得不当值,知道她今日来面见陛下,使人逮着她退出来的时机唤了她去,叫她不知何处去躲,只得乖顺地去了。 其实去了也不过是走个场面,她恭敬地请安,母亲问问近况,然后便无话可讲了,最后又回到翻来覆去的忠君与争气的耳提面命里。她自小听到大,听得耳朵起了茧子,她又如何不知道她们一家的荣辱都系于陛下一身呢。 她走出宫城,自家的随侍已等在外头,手里捧着斗篷与手炉,见她过来迎上去,轻手轻脚给她将斗篷披上。柔软的毛皮裹住她,挡住了刺骨的风,却没叫她的手脚暖起来,手炉接过来,冰凉的手接收到暖意的同时,似乎也被这温暖灼烧炙烤着。她已习惯了,京师的春日总是这样的。 她一手紧了紧斗篷的领,迈步往前走。两个随侍跟在她身后,年长些的轻声问道:“陛下今日唤大人去可有什么安排?” 她应道:“春闱在即,陛下命我到学子之间听一听看一看……陛下或是听说了些什么……传下话去……各方都盯紧些……看看有无异论……文会诗会、各大酒楼茶楼妓馆都着人看着……管好自己,莫要喝酒误事……陛下许是有旁的打算……” 她的话语渐低,仅身边二人听见,年轻些的领命而去。只余年纪大的继续跟在她身旁,瞥了一眼她的神色,问道:“那太夫人那边?” 梁茵吐出一口含在口中的凉气,仿若带着似有非有的嘲意:“还不是常说的那些话。”而后便闭口不言了。 随侍见状劝道:“太夫人心中自是有您的,只是宫墙重重,她不好太过表露罢了。” “我知道。”梁茵不欲多说。这些她又如何不知。她幼时家贫,出生不过月余母亲就应了宫内的拣选去做了陛下的乳母,一入宫门十余年,再见时梁茵已不是稚童了。梁茵现今的一切都是靠的母亲,她自不会有什么怨言,只是总有那么些时候,她也会感到厌倦,对身不由己的一切,对母亲重复琐碎的千叮万嘱。 随侍知她心下不快,不欲她多思,转而说起别的:“大人现下往哪里去?” 她们已经走出好远了,梁茵听得她的问话,停下脚步,回过头去,身后的重重宫阙像是遥远的云层,层层迭迭又影影绰绰,像暴雨前压低的天。 “学子常聚集的酒楼之中最大的是哪家?就去那里。” 金波楼的金波酒是极有名的,梁茵出来得少,却也是听说过。她选了一个能够看清整个厅堂的雅阁,抛给口若悬河的小二一块碎银,打发他拣招牌菜上一些,配上一坛金波酒,小二喜笑颜开地捧了碎银下去,阁内复又安静下来。 梁茵站到窗边,敞开半扇窗,让厅内的声音传进来。外头的文会刚要开场,来得正是时候。 酒菜上齐,文会也开始了,梁茵也不看,就着酒菜支了半个耳朵听。她自小也是念了些圣贤之书的,又跟在陛下身边多年,虽做不出多好的文章,好坏却还是分得清的,哪一个是真有才华,哪一个是沽名钓誉,哪一个是切中陛下心意,哪一个又是迂腐可笑,她心里自有判断。 一桌酒菜吃尽了,梁茵也没听到什么有趣的东西,饭食也不过如此,便怏怏地搁了箸。 随侍见状便道:“大人可要回府?” “再听听,这才多久,哪尽够了?”梁茵淡淡道,“撤了吧,上些茶水……再取一副棋来。” 随侍领命。没有多久,茶水奉到梁茵手边,一副黑白方圆摆开,梁茵挥挥手要她自去休整,她们今日或要在这里坐到晚间了。 随侍轻手轻脚掩上门退出去,屋内便只剩了梁茵自己。 她随手摆起棋来,耳朵仍放在外头的文会上,心里忖度着陛下的心思。 陛下与她同岁,今年是二十有五,在位却已有十九年。梁茵十四岁到陛下身边做侍卫,与陛下同进同出,那时她还能看懂陛下,但到了今时今日,连她也不知道陛下想做什么了。她忆起今日在陛下寝宫,她垂头等待陛下发话之时,陛下分明就在她眼前,却又好像在重重迷雾之中,忽远忽近。 陛下说,春闱选才是国之大事,要细细打量小心关注,要她散下人手警醒些。 陛下话说到这里,梁茵却不敢只听到这里,以陛下行事,必然另有思量。她反复盘算推演,却也没寻到什么端倪,只得按下心中不安,只当自己真的只是盯一盯学子动向,将心思放到外头的议论上去。 天色已暗下来,学子们也放下书卷用起餐食来,酒过几轮,话也就多起来了。年轻学子朝气却也莽撞,说起朝事来又仿佛个个都能针砭时弊,比肩宰辅。 梁茵的耳朵灵敏,外头混杂在一起的声音都能听得分明,杂七杂八的闲话落进她的耳朵里,只觉得好笑,摇摇头,只接着打她的棋谱。 忽地有一处声音说起此届春闱主考人选。一个说科考自然是礼部之事,该是礼部尚书知贡举,另一个说上次是右仆射,上上次是中书令,可见今上对此事别有看法,又一个说叫她说该是翰林学士,科举之事非是文坛大才如何才能服众呢。 梁茵闻言冷笑,科举该考的是能否为官的本事,论的该是时务,舞文弄墨之事不过小道罢了。 “三年一度抡才大典,抡的又不是写诗作文之才,是治国理政之才,文坛巨擘又如何呢,写诗作赋又如何安得天下呢?” 另一个清脆明朗的声音突然地破开了外头嗡嗡的杂音,钻进了梁茵的耳朵,正巧与她心中所想对上。她不由地起身敞开窗户往外头看去。 那一头年轻的女郎没有注意到她,仍在与诸生辩论。方才提议翰林的学子驳她道,翰林储才专为陛下讲学,传道受业者必有其能耐,也是你这般少年人能妄议的么? 女郎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明艳的笑,与诸生拱手:“在下不曾说翰林大人没有才学,非进士不入翰林的规矩,在下还是知道的。只不过,翰林专在学问,却不长在实务。治天下只靠着书立作哪里够呢?知民生知民意,见苍生黎民之艰,求民强国富之道,才是正理。” “哈,你说的好听,若是今日叫你高中,你难道不入翰林么?”有人发出一声嗤笑。时下风气便是如此,科举给寒门子弟开了一条缝,叫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也能鱼跃龙门,跃上来的寒门贵子一朝翻身,自然是挤破头地要往高处走,渐渐地登科、入翰林、攒名望、入中枢,便成了寒门最好的一条路,又是清贵又是前程在望,这样好的大道谁不想走呢。 “翰林虽好,非我所愿,若是有幸得中,去为黎民百姓做一番实事也挺好的。”女郎拱了拱手,“只不过小妹年幼,才疏学浅,不及诸位兄姊大才,今次不过勉力一试,不敢言中。几句闲话,博诸君一笑罢了。” 话题便就转开去了,她确实算得上年少,看着不过刚刚及冠的样子,瞧着便稚嫩。本要与她大战一番的看看她明朗含笑的样子,便也不好与她太过计较,几杯酒水就将方才的摩擦遗忘了。 没人把几句俏皮闲话当真,可那女郎天真纯粹的笑容却进了另一个人的眼里。 梁茵本是觉得可笑的,双十之年的小儿能懂什么呢,读了几句书念了几番大道理,便把书里的天下大同当了真。苍生?黎民?这满朝上下谁心里有他们?或许衮衮诸公初初入仕的时候也是这般思忖的罢,可真跳进了朝堂的污流里,谁又能记得那点初心呢? 梁茵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她替陛下掌着一支密探,专去查朝臣们冠冕堂皇背后那些蝇营狗苟。她现在都还记得她替陛下掀出来的第一个案子,那一年她们十九岁,陛下刚刚亲政一年,恨极了诸臣尸位素餐,要她暗地里去查,挨个查过去,不拘哪一个,就看看谁清白谁污浊。 结果是什么,结果是官居高位的国之柱石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年轻的陛下咬着牙看梁茵的奏报,看在她面前叫穷的老臣回到家中吃什么样的山珍穿什么样的绫罗,看当着她的面恭恭敬敬应承一切的宰执转过头怎么当做恍若未闻,看对着她义正言辞说民生多艰的能臣往家里抬进多少民脂民膏。 恨呐,多恨呐。陛下的牙都要咬碎了。这是朕的江山,这是朕的子民,这是朕的财富。一群看门狗罢了,也敢犯上欺主! 但她没有办法,里头有太多牵扯了,就算她是皇帝,她也无法与整个官场抗衡。 她很聪明,她选了一个最恶的抛了出去,把他的罪恶放到明面上来,让冠冕堂皇的道德审判他凌迟他,让他成为官官相护里的弃子,然后顺理成章地换掉他,扶上自己看中的人。 这样的鬼蜮手段本不是一个君王该做的事情,但她不得不这样做,没有权柄的帝王什么都不是。而梁茵是她那时唯一可用的人。 她们藏在寝殿里,头靠着头,贴着彼此的耳朵商量,该把谁抛出去,该怎样布局,怎样引导风向,怎样拿下空出来的位置。她被困在偌大的宫室里,像一条搁浅的幼龙,是梁茵把她的谋划一一实现,豁出命去查去找,把铁证如山摆上皇帝的桌案。 那会儿她们好心慌,生怕哪一步露了踪迹叫心思暴露在人前,又怕事不如己所愿竹篮打水一场空。一直到那一场朝会的对峙与公审,梁茵站在暗处听了全场,她听见苦主凄凉的哭喊,听见罪人惊慌的否认,听见有人质疑有人辩护,听见有人站了队伍,听见铁证如山下的弃卒保车,听见最后明堂里汇到一起的同一个声音——罪无可恕,陛下圣明。 她们赢下了这一局,从此陛下成了真正的至高无上。而梁茵也成了陛下最信重的腹心。 这些年,她为陛下做了太多这样的事,她手里的人越来越多,探到的消息越来越多,摆上陛下案头的证据越来越多。而陛下,从一开始的紧张忐忑到后来的游刃有余,她在那一堆罪证里挑挑拣拣,选出那些挡着她的路的障碍,像丢骨头一样抛给争先恐后扑上来牟利的恶犬,自然有人替陛下把她不喜欢的人撕个粉碎。若要说鹰犬,那些站在朝堂里眼睛却盯着陛下手里的骨头的朝臣,才是陛下真正饲养的鹰犬。她用很长的一段时间养成了他们,这朝堂终于又是陛下的朝堂了。 这一切梁茵看得清楚,她就站在皇帝身后。 这样的朝堂,这样的臣子。谁还记得抡才大典的考卷上写下过什么天真与理想? —————————————————————————— * 更新不定,介意慎入 * 男女平权但封建社会,跟登高和白云千载的设定差不多,但不是一个朝代,换了一个架空 * 官制参考唐,鹰犬参考明,纯纯融合怪,不要在本文学历史!不保证都符合史实! * 多跟我说说话吧,不然我实在是有点懒 * 晋江同名 2 梁茵嘲讽地笑起来,她在这污泥里滚了许多年,正是因为什么都见过,那女郎明朗的笑和掷地有声的天真,落在她眼里才是那样的扎眼。 她在窗边站了许久,看那女郎与人论道,看她或进或退,看她笑起来眼眸明亮。梁茵捏住了手中的酒杯,她久久地注视着那人,用目光里描绘她的小像——才过弱冠就到了春闱门前,嘴上虽谦逊,但举手投足却又成竹在胸,应当也是颇有天资;穿着虽干净却不是什么华贵的衣料,没有补丁却也有洗白的痕迹,看来并不是多么富裕的出身;谈吐举止虽有拘谨但又不至畏缩,温和却又纯真,想来也应是家人用心对待教养过的。 真好,一个被好好对待过的孩童,被阖家托举的少年人。 梁茵啜了一口酒,知名的金波酒入口竟有了几分酸涩。 不过是个黄口小儿罢了,口口声声说的大道理,又见过几分真实呢,也只有被好好地保护着长大的孩童才能用一双清澈的眼睛去说那样天真的话。她不像那些张口子曰闭口圣人、借着经书典籍谋求自己进身之阶的道德君子,她还那样年少,她说那样的话,不过是……真的相信着那样的道理啊。 梁茵不想承认,她有些嫉妒。这样干净的年少时光,她从不曾有过。 “大人,饮酒伤身。”随侍回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梁茵已把整坛酒喝完了,不由地小声提醒道。 “知道了,回吧。”梁茵放下杯子,抖了抖袍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去查查那边那个年轻学子。” “是。” 梁茵手底下的人办事很快,转天关于魏宁的信息就摆上了梁茵的案头。 魏宁,字修宁,正是廿十年纪。 魏宁,她叫魏宁。 梁茵看了魏宁好些天,她常年在暗处,虽挂职在皇城司,但多数时候是不当值不点卯的,近日手头也没什么要紧事,倒多得是时间。 她换上一身寒门学子的袍服,些微做了些妆点遮掩,仗着自己较少出现在人前,京中没有什么人认识她,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学子里头,与人称兄道姊。而后在一场文会里顺理成章地认识了魏宁。 魏宁不疑有他,梁茵又有心亲近,不过几个来回就叫她对梁茵心悦诚服,交上了这个朋友。 “阿姊大才!小妹佩服。敢问阿姊名姓?” “蕴之,梁蕴之。”梁茵笑起来,像极了温润如玉的君子。 魏宁是个很开朗很爱热闹的人,她总有许多的话讲,越是亲近她就越是叽叽喳喳。没过多久已经当梁茵是至交了。 梁茵与她并肩走在街上,听她絮絮叨叨讲话,从京师的气候讲到老家的山水,又从家乡的吃食讲起在京师见的世面,再从街边卖油的老翁讲到故园辛苦的农人。 “我本以为京师该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该是像人间仙境一般,到了这里才发现,宽敞的大道背后是无数泥泞污臭的小巷,有褴褛的乞儿,有睡在泥里的流浪人,有寒风里穿着单衣卖炭的老妪,也有很多吃不上饭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穷苦人。”魏宁从荷包里摸出剩余的几枚铜钱,蹲下身发给街边的乞儿们,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如走马灯一般在一瞬之间切换了图画,从京师背面的陋巷啪一下转到高大的城楼宽敞鲜亮的大道,“蕴之阿姊,你说,这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们的家国不该是如日中天么?为什么圣人脚下也不过是如此光景呢?” 梁茵没有接话,她揣着手淡漠地看她行善,冷淡的一双眼在对上困惑却又明亮的另一双眼之前换上星星点点的关切,她顿了顿,没有答她,说起了别的事:“你家中很是富庶么?” “嗯?我么?”魏宁愣了愣,意识到她在指什么,笑道,“不过是有些田地,长辈经营有方,只能说吃穿够用,也算不得什么巨富,也是省吃俭用攒出了些家业,才够我读书进学呢。” 梁茵知道这些。她是在明知故问。 魏宁这才反应过来,对她摇了摇钱袋:“阿姊是说这个?其实已经空了。” 她把钱袋倒过来抖了抖,果然没抖出什么来。 她道:“我每日的银钱都有定数,该怎么花该怎么省,我心中自有一本账。家中的银钱也不是凭空来的,哪有什么挥霍的余地呢?只是世道如此,不去文会不去交友便难有声名,也无处探知消息,耽误了科考才是对不起家中殷殷期盼。今日花到最后就剩了那点铜板,于我并无大用,不如做个善行。” 梁茵瞧瞧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呢:“那晚上吃什么?” 魏宁大笑:“少吃一顿不会如何,午间吃得多呢。” 梁茵拢了拢袖,抬眸道:“那跟我走吧?” “嗯?”魏宁惊喜道,“阿姊请我吃饭么?” 梁茵含着笑应道:“走就是了。” 她们一同走在京师的街市里,走过繁华的市坊,走过魏宁感叹过的小巷,越走越深,一直走到一座小院前。 天已黑下来了,略有些凉,手中的一盏灯笼为她们照亮着脚下的路。 “阿姊这是要把我卖了么?”魏宁跟在梁茵身后,在穿堂过巷的凉风里缩了缩脖子。 “前头就是了。抱歉,我忘了白日里落过雨,方才那段路有些难走。”梁茵面上有几分尴尬,她这几日才搬进这座旧宅,确有疏忽的地方,魏宁的话叫她心里紧了紧,又在轻笑声里松下来,“哦,到了。” 她从袖袋里掏出钥匙来,把灯笼交给魏宁,腾出手来开了锁。 “进来吧。” 这是一间小院,老旧,但看得出来常有人照顾,干干净净,五脏俱全。 梁茵径直进了灶房,挨个点起了灯烛,然后翻找起来,边问:“你会生火么?” “会!会的!”魏宁环顾一圈,自去灶口边上坐下忙碌起来。 梁茵挑挑拣拣着捡出能用的食材来,锅里坐上水,熟练地做起汤饼来。 魏宁那边已经把火点上了,火光亮起来,烘得她暖融融地,不由地像只狸奴一般抻长了身子眯起眼睛。 梁茵正哐哐切菜,她的手极稳,手起刀落,半点也不拖泥带水,切菜的声音像串联在一起的线,稳定得叫人心里舒坦。 “阿姊好厉害。”魏宁坐在灶边的小凳上,脸上映着火光,托着下巴冲梁茵笑。 “做得多了罢了。”梁茵这样说着,但其实她很久不自己做饭了,她的宅邸早就有一大群人围着伺候她,食不厌细脍不厌精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她手这么熟其实只是因为她是武人。 魏宁好奇地问:“这是阿姊的家么?家中没有旁人了?” “家中大人自有住处,我是不受重视的庶出,及冠之后就出来单过了。这是外祖父母留给我的旧宅,我多是住这里,自在些。”梁茵在锅中腾起的热气里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啊,那……那也极好……阿姊这样的才学,自有大展宏图之日。” 梁茵提了提嘴角,不置可否。她这样的人,哪里用得上蟾宫折桂鱼跃龙门啊。 “好了,来吃吧。”她搅了搅锅里的面食,添出两碗来,抽了筷子放到碗边,“先说好,我做饭就……那样……” 魏宁半点不在意,让灶里的火温下来,拍拍屁股站起来,端走了一碗。 “好吃的呀……嘶……烫!” 梁茵坐到另一边,笑着看她:“慢慢吃,急什么。” “饿了呀。阿姊真是厉害啊。” “这就算厉害了?” “民人以食为天,能做出吃食当然是最厉害的。”魏宁急着吃汤饼,说出的话有些含糊不清。 “民人以食为天,王者以民人为天*1……么?”梁茵低声喃喃。 魏宁耳朵尖,听见了便应声道:“当然啦,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2。天意即民意,君王为天之子嗣,自然也是万民之子嗣。要我说,非天子牧万民,是万民牧天子才对啊。” 梁茵吃汤饼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一下,哑然道:“这话不兴在卷子上答的。” “我知道,我知道。高位坐久了,恨不得长长久久永远坐在高处,哪有愿意俯身的时候呢?哪只陛下不爱听这样的圣人言,满朝朱紫又有几个愿意听呢?”魏宁轻笑。 她说着这样嘲讽的话,却又不像那些愤世嫉俗的学子一般,慷慨激昂之下尽是面目扭曲。她只是像讲述一个世人皆知的道理,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眼眸里写的是是非黑白,却又容得下人心苟且。 梁茵抿了抿唇,停下筷子,问:“那日你说,若能得中,不必翰林,惟愿亲民。是真话么?” “哪日?啊,那日阿姊也在么?童言稚语,总叫阿姊见笑。”魏宁羞赧地笑笑。 梁茵放下半口气,她就知道,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真到了前途紧要的关口,哪有人非要去做那一意孤行的傻事呢。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 魏宁没有留意到她的神情,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只是想着,如果侥幸得中,又有得选的话,我还是想到州县去,为一地亲民官。” 梁茵放下的半口气又提起来了:“你可知道,多少人分去了州县,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不如留在京师图个上进的机会。” “步步高升非我所愿,”魏宁摇头,“小妹胸无大志,平生所求不过是能为治下百姓做些实事,做好这一件便够了。” 真的么? 梁茵不知道。 她也见过一些人,直到刀架在了脖子上再没了转圜的机会才知晓后悔,跪在她脚下涕泪俱下,说自己少时贫寒立志济贫拔苦,只是一时失了足啊,怎就到了今日呢。 梁茵的刀下沾过太多这样又黑又冷的血。那样粘稠冰凉的血,真的也有过炽热滚烫的时候么? ———————————————————————————————— *1 出自司马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 *2 出自《尚书·泰誓中》,意思是上天所看到的来自于百姓所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来自于百姓所听到的。 3(H) 梁茵是个很会乔装的人,她能潜在各种人群里扮演不同的角色,就好像她就真的生长在那个环境里一样。这是她做暗卫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把这本事用在魏宁身上,魏宁又能看出什么呢?她真的就半点没有起疑,轻易地相信了梁茵编造的一套身世——京中富户不受重视的庶女,分家单过不与家人同住,前途没人操心全靠自己,唯有手头银钱不短。那边家中算得上豪富,不在银钱上克扣她,也有几处铺子分给她打理,时不时还是要去家中大人面前听听教诲,为家中办事分忧。 “我听阿姊学识颇深,这一场竟是不下场么?”魏宁有些惊讶,她与梁茵很谈得来,梁茵对好些文章的见解比她要深,几句点拨总叫魏宁心服口服。 梁茵摇头道:“这科便不了,我还是想再打磨打磨,更何况家中庶务缠身,也静不下心来。” “一鼓作气,倒也确实是这个道理。”魏宁感慨,“若是你我能做上同年就好了。” 梁茵笑道:“你就这么自信今科能中么?” 魏宁也跟着笑起来:“我哪有那个本事,下一科能与阿姊做个同年便很好了。” 魏宁喜欢与梁茵说话,她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缘分,不过认识短短的一段日子便这般想要与她亲近。她不懂,但她不琢磨,她生来乐天,活到这个年纪只随心一事做得最好,心意让她亲近梁茵,那便亲近好了,她这样的寒门出身,无权无势的,旁人又图她什么呢? 梁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魏宁身边扮演一个平凡的士子,她只是偶尔有那么一些时刻不由自主地觉得如果她真的是这样一个学子似乎也不错。 她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到魏宁身上,她总想知道魏宁在做什么,在温书么?在文会上么?在与人论道么?她总是顺着自己的心,在想要见到魏宁的时候就放下手里的事,换下华服,走出她奢华的居所,去到魏宁身边,听她眼眸里盛满了笑意唤她一声蕴之阿姊。 她甚至越来越多地住去了老宅。那间旧宅确实是她的祖父母留给她的,她幼时就在那里长大。但她早已不去住了,只是派了人时常去打理,让一切都维持着曾经的模样。 不过是有一回魏宁上门来寻她,却只见了门上一把冰凉的黄铜大锁。梁茵告诉自己,这不好,演什么就得像什么,哪怕只是个临时起意无所谋求的身份,若叫魏宁都能看出端倪,她这皇城司暗卫的脸面又该放到哪里去呢?她这般思忖着,心安理得地搬去了老宅,衣食住行皆不假人手——她从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千金,这样简朴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那之后魏宁就常来常往了,她一出现在巷口,手下的人就来给梁茵报信,她藏起不该让魏宁看见的文书,散了手底下的人,装出一副平日的模样等着魏宁来,在魏宁清脆脆唤她的声音里装作闻声回头,递上一副温和的笑意。 偶尔的,魏宁也会留宿,在交谈得过于投契忘了时辰的时候,在暴雨天气不便回返的时候,在魏宁住处吵闹影响她温书的时候。梁茵为她点上炭炉,铺开被褥,留她在客房宿上一夜,却在魏宁邀请她抵足夜话的时候微微摇头拒绝。 这样的时光太平常了,像温和的水一般流淌过去,无声无息地浸润一切。 后来有一个晚上,她们一起吃了酒,是不输金波酒的佳酿,她们置了一桌子菜来下酒,边喝边聊,聊到深夜聊到万籁俱静。 可酒酣之时再多的话也是会说尽的,屋里突然地静下来的时候,在朦胧的酒意之间,两双眼对到了一起。 没有人记得是怎么开始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滚到了一起。 年轻人赤诚的眼眸里倒映出了清澈的自己。可梁茵的眼神却恍惚地聚不到一起。她引以为傲的自制没有起效,防线步步退后,退无可退之后轰然倒塌。 梁茵拥住了魏宁,温暖的皮肉相贴,让她被京师的春寒沁得冰凉的手脚一瞬间就感到了热度,像被烈火炙烤一般,既渴望,又疼痛。 她的理智已被灼烧得干净,半分不剩,她温润的假像、她柔顺的假面被自己撕了个干净,在欲望蒸腾之间,最本真的那个梁茵显露出来,她的阴冷,她的丑恶,她的讥诮,她的疯狂,她的妒,她的恨,一切被藏起来的东西浮现出来,在魏宁看不见的地方,翻腾着叫嚣着。 她是这世间最大的恶啊。 可魏宁不知道,她情窦初开的赤忱明明白白地把自己剖开了放在梁茵面前,她像一枝含苞待放的花,娇软地拥住了梁茵,坦然地邀请她一夜鱼水。或许在她的想象里,她们还有长长久久的平凡日子,有霜雪白头,有琴瑟和鸣。 她越是这样干干净净地把一切都敞开给梁茵看,梁茵眼底的黑色漩涡就越是深沉。 怎么就有这样干净的人,怎么就有这样天真愚蠢的人! 欲望支使着梁茵落下炽烈的吻,可越是拥有,梁茵就越是不甘,她心里的深洞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一个魏宁是填不满那空洞的。不如说正是魏宁亲手释放了这罪恶。她这样说给自己听,放任黑暗侵蚀她的心。 越是内里腐烂,动作却越是温柔,她像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儿女一样,急切却又充满怜惜,她吻过每一块皮肤,她抚摸藏在衣衫下的每一寸躯体,她虔诚地触碰隐秘之地,她把魏宁剥出最原始最真实的内里,叫她洁白的肌肤染上情欲的颜色。 攀上高峰那一刻,魏宁的意识都要四散崩塌,她朦胧的一双眼盛满了纯粹的爱意,灼得梁茵疼痛。她闭了闭眼,扯过一条腰带掩住了魏宁的眼眸。 肮脏的欲望喷涌而出,落下去却温柔至极。 那个时刻,梁茵什么都不想顾,她把一切的自我抛于脑后,让欲望的本能支配她,只求极乐,只求一个两个人共同攀高的极乐。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已分不清了。 第二日她们默契地没有提那个疯狂的夜晚,仿佛无事发生,只有眼神缠到一起的时候,身体会突如其来地自内里柔软开来,像湖水一样一层一层荡开来。 意识到的那一刻,眼神跳开,各自平静。 这不是个好时机,鱼水欢好的事情自然比不上未定的前途来得重要。 魏宁对这一科愈发地志在必得。此前是为了家人为了自己的抱负,而那之后又多了一条——为了能有资格向心悦的人说出想说的话。她越发刻苦了,埋头读书写文章,往梁茵这里来的时候也少了些。 而梁茵也知道自己仍在渴望她。她被释放的欲望已经无法关回笼子了,她温文尔雅的画皮几乎要维持不住,魏宁在她眼前的每时每刻,她的躯体里都有罪恶在吼叫着撕碎她毁掉她。 她有一瞬间的恐慌,区区一个魏宁,一个没有见识过黑暗的天真小儿,她懂什么呀,她早晚也会变成那些脏污之人的样子,她早晚也会成为黑暗的养料。她怎么能让这样一个稚子乱了她的心? 她愈发矛盾了,此前她看魏宁是天真烂漫,是温润的暖阳,是清澈的甘泉,是简单纯粹的温暖。而那天之后,她越是渴望那鸩毒一般的体温,就越是心惊胆战。她的妒她的恨,在一日一日地生长。她再看魏宁的稚气纯真,就只觉得心里有东西在长,她发现,越是明媚,她就越想要她堕落,越是干净,她就越是想让污泥和黑血浸湿她。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这样干干净净的魏宁在跌落尘埃之后还能不能做这样干干净净的人。 她不信。她不信这世上有这样的人。 她找了借口不再频繁地去见魏宁了,哪怕心里仍是痒,哪怕身体仍还惦念着那一日的欢愉。 她回到自己的府里,如云的仆从拥上来。她张开手,有人轻手轻脚地褪去了她身上的衣衫,换上柔软轻薄华贵的一身。她往案前坐,八珍玉食流水般地送到她面前。 陛下是个大方人,梁茵为陛下挣来多少,陛下手一挥就许她分润。金银财宝一车一车抬进内库,梁茵的府上也一日富过一日。吃着龙肝凤髓,枕着珠宝美玉,多么快活的日子,她都不知道人享受起来能舒服到那个地步。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少年时也有过头悬梁锥刺股的苦寒日子。 圣贤道理,她读过,深文大义,她也学过,堂皇文章,她听了太多太多。可那一切,她从无一日信过。 大同的天地,她从未见过,如何能信? 她鄙夷明堂上高谈阔论的大人们,这些殿上为官为臣的,嘴里说着天下为公,做的每一件事却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她梁茵从不是君子,她是真小人,她说小人的话,做小人的事,可她的钱拿得都要比这些大人们干净。劫贪官污吏的富,天经地义。 她从来便信仰着这样野蛮天然的道理。 怎么有人会要走那写在典籍里、举在头顶上的路?她不信。 她又想起魏宁了。忽然之间一切仿佛都没了滋味。一身锦绣比不上洗旧的棉袍,满席膏粱抵不过寡淡的一碗汤饼。魏宁澄澈的眼眸一遍一遍地浮现在她眼前。但她不爱那双眼眸。 她意识到,她想要那双眼眸燃起仇恨的火,她想要那眼里的光又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想要她泯然众人。 那样,她就不会觉得痛了。 4 梁茵这假休得够久了,自上次见了陛下已有月余了,春闱近在眼前,可主考副考皆未有定论,朝野内外都有了议论的声音。没人知道陛下在想什么,政事堂催了又催,陛下皆不予回应。梁茵一直在想陛下那时与她说的话。是谁?哪个是陛下下一个想抄的家?与会试相关,是礼部么?还是国子监?相关的衙门还有哪些?她理了又理,没有头绪。 这个时候陛下召她了。她带上整理好的文书,入宫觐见。 她把文书放到陛下案上,恭敬地退到阶下,等候陛下发话。 陛下只是随手翻了翻那写满了文字的纸张,略扫了扫,便丢到了一边。她向梁茵招招手,梁茵乖顺地走上前去,凑到陛下身边——她熟悉陛下每一个动作,那个招手意味着她有些避人耳目的话要说。 果不其然,陛下压低了声音道:“会试主考朕属意宋向俭。” 梁茵有些困惑,宋向俭是从二品的侍中,是门下省的主官,早年也曾做过翰林学士,这般资历任主考是没有什么可被置喙的,何至于这般动作呢。 她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给了她一个眼神。 梁茵心中一凛,这个宋向俭不是简在帝心,是成了陛下掌中刺啊。 可……可她查过宋侍中的,若要说多么清白,自然也是算不上的,但与此前那些巨蠹相比,他也不过是随波逐流的俗人罢了。 她恭谨地低声问道:“陛下,为何呢?” 皇帝挑了挑眉毛:“澄州宋氏,很有钱吧?” 是,梁茵上一趟差使才从南方回来,顺道带回来南方各族的消息——宋家在澄州田连阡陌,经营有道,阖族富庶,这也是宋向俭胃口不算大的原因之一,他并不缺银钱的。这汇报文书还在皇帝的桌案上呢。 梁茵听懂了,她蹙起眉头,感觉有些难办:“可宋侍中并无大错……”没有什么够得上抄家杀头的大错怎么对他下手呢? “什么事都不办,自然不会有大错,那便让他办点大事吧。”皇帝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玉石摆件,眼眸的余光里泛出寒芒来,叫梁茵周身寒彻。 她手里有着庞大的暗卫势力,朝堂内外的消息源源不断地汇到她手里,她只是略串了串便理清了前后。宋向俭是门下省侍中,掌着审核复奏之职,有封驳之权,位高权重,却又是个打太极的好手,常驳回陛下的旨意,话却说得叫陛下没处指摘。该办的事不办,不该驳的却总要驳,难怪陛下心生厌烦。加之澄州宋氏豪富,又是东南大族,陛下已眼馋了许久了。 梁茵的存在就是替陛下做这些拿不上台面的事的,从六年前开始,从巨贪巨蠹开始。可宋向俭算得上巨贪么?算得上大恶么?梁茵有一瞬的茫然,而后立即将这琐碎心思打散了。她是陛下的刀剑,陛下指向哪里,她就杀向哪里,容不下半点犹疑。她只是觉得有些难办,宋向俭滑不溜手,贪那些的财,弄那些的权,根本够不上抄家。 她为难地看向陛下,只瞧见了陛下似笑非笑的模样。 陛下说,那就叫他办些大事吧。 于是,侍中宋向俭做了这一届会试的主考官。 因着主考未定而停滞的春闱事宜迅速地推进起来。梁茵的布局也在悄无声息里散开来。京中的学子之间悄悄地传开了考题的消息,说只要给够钱就能搞到题,保真,从主考官手里流出来的。总有那么一些人,学识不济,歪门邪道的钻营本事却是不小,只是几句暗示便叫一些人听了进去,七扭八歪的门路也能叫他们寻摸到。 不知真假的题是饵,多得是鱼抢着上钩。 元平六年的春天,因着三年一度的春闱热闹起来的京师,在热切的水面下藏着冰冷的暗涌。魏宁对此毫无知觉,她一心只想着高中,埋首书卷里都觉得满是力量。 开考前她约梁茵出来,梁茵去了。两个人并肩行在繁华的街市里,谁也不说话,只是一路走,偶尔肩头碰上肩头,惊讶地对视一眼,又礼貌地退开几步。忽远忽近之间,气氛暧昧又甜蜜,分明没有什么亲密的动作,却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梁茵为着陛下的图谋好些时日提着心吊着胆——陛下想要做的从没有做不成的,她却不敢仗着陛下的势肆无忌惮,她得替陛下把网布得密不透风。她可以死无葬身之地,但这些事丝毫都不能牵连到陛下身上。因此,她得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阴影里,藏在黑暗里,她要做影子里牵动人偶的手。没人知道她在这里头做了什么,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知道陛下做了什么。这让她心力交瘁,她有好些时日不得安寝,眼瞳里满是血丝。 来见魏宁之前她刻意妆点了自己,不叫魏宁看出端倪。 魏宁自然没有觉察,她只觉得妆点过的梁茵美得叫人心醉。 在这偷闲的短短一段路里,梁茵久违地平静,她好像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谋划着惊天的阴谋,另一个却像个凡夫俗子一样贪恋着一时半刻的平静。 她们慢慢地行到河边,这个时节,柳叶已绽开嫩芽,叫人心中欢喜。魏宁捉住随风摆来的柳枝,掐在手里把玩着,话语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再打磨一番。梁茵只是看,看她手里的柳枝打成了结。 她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春天一步步向她们走来。 良久,魏宁转头望向梁茵,盘桓许久的话语终于说出口:“阿姊……愿意等我么?” 梁茵看着她开口,嘴唇一开一合,心潮起伏着,却转开了眼睛。但她说:“好。” 魏宁很高兴,快活地笑起来,眉眼里满是笑意,她说:“那阿姊等我喜讯!” 梁茵知道自己卑劣,但她还是说:“好。” 那日之后,她们就没再见面了。 三月十五,元平六年迟来的会试在万众瞩目里开考。当天,巡查的皇城司武卒抓出舞弊学子若干,第一场考完,不见贡院放人,只见大批的兵丁围了考场。 那一夜的京师,风声鹤唳。 皇城司连夜审人,酷刑之下一个接一个的攀咬,牵连无数。整夜里兵甲之声不息,武卒在夜色里穿行,踹开一家又一户的门,撕碎了京师寂静的夜幕。 第二日,最先被排除嫌疑的学子被放了出去,消息也传了出去,一时民意汹涌,诸学子于午门外叩阍,陛下震怒,会试延缓,着皇城司限期破案。 那几日,诏狱装满了人,从学子到官员,从胥吏到市井之人,一道一道的查,一个一个的审,只要略有嫌疑都叫皇城司扣下了。诏狱灯火通明,血色弥漫。 不分白日黑夜,京师各处都有武卒兵丁跑动,涉事与否后续再论,只要沾上丁点关系都要被抓去诏狱走上一遭。一时间京师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这一切都在梁茵意料之中。她那双手藏在暗处搅动着这池深水。皇城司沿着线索再查下去,就会查到题是从宋侍中那里传出去的,会有人检举是宋侍中卖题,而宋向俭小小的疏忽便会成了大大的罪过,辩无可辩。 最有趣的是,那消息真的就是从宋府透出来的。科举行卷的规矩早便在了,考生们会将自己得意的文卷投到重臣权贵门下,换个获得赏识的机会。虽说不至于早已定好名额,但给看中的学生几句点拨又算得什么呢。每一科都是这么办的呀,不然旧官与新官之间怎么串联成网,各家的子侄又怎么办呢。这朝堂的规矩不就是这样的么?更何况,这一年的考生里还有宋向俭的表亲呢。真要查哪里经得起查,到处都是口子让梁茵入手。 梁茵正是利用了这些,宋向俭说出去的只是些边角,转过头就有人伪装成宋府的人追上去讨要好处补一份考题。她在朝中大员家中常年有暗桩,抛出一两个便串联上了,几乎是天衣无缝。 皇城司上下皆忙碌,梁茵的府上也是烛火不息,无数的消息汇到她手里,经由她编织成严严实实的网,牢牢地笼住了猎物。 “大人。”手下人有些迟疑地在她耳边轻声唤道。 “何事?”梁茵对着京师舆图,上头写满了标记,她仍在思忖着什么,没有回头。 “大人此前让我们盯着的那人……” 手下人语焉不详,梁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她。半公半私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也在狱中,大人的意思是?”手下人做了梁茵多年的腹心,不敢不多想多问。 “怎么有她?”梁茵皱眉。 “有嫌疑的都还扣着在审,还乱得很,也说不明白缘由。但应是与她无关,全看大人意思。” 梁茵思忖片刻,突然笑了,她说:“先关着罢。”顿了顿,又道:“别真有什么损伤,旁的照常例便是。” 她只说到这里,叫下头人思量着办。下头人便也只能猜测着她的心思,想一个两全。 这一切魏宁都不知道,她只是在贡院里头闹起来、武卒与考生扭打在一起的时候,惊诧地多问了几句,便叫不讲理的武卒一同抓了去。 武卒是不认人的,他们得到的命令便是宁可抓错不可放过,审自有上官来审,他们不必管。因此牵连得也广,诏狱里塞满了人。 她也不知道,因着梁茵的一句话,她得了单独的一间小牢房,四面皆是厚重砖墙,只一扇小窗有光进来不至于陷入彻底的黑暗,牢门一关什么鬼哭狼嚎的声音都没了,寂静地有些可怖。 她过热的头脑在这沉寂里冷下来,这才意识到,她以为的小小骚乱,或许并不是那么简单。她感觉到阵阵凉意涌上来,缠住了她。 她自然也不会知道,外头也有人在发愁。两个武卒小声说话,一个说这什么人啊谁人有这本事在皇城司保她?另一个说你管呢总之是什么大人物闭上嘴做事。前个说怎么做啊上头说不能有损伤却又要审,怎么审,拿什么审。后个也头疼,不知道呢,没人知道。那便先搁着吧,大把的人等着审呢。 魏宁觉得自己好像被遗忘了,牢房铁门的小窗每日一开,送进来一碗掺着石子的糙饭和一壶水,除了这之外,再无声响,她拍打牢门叫喊着,也没有人理会她。她在无边的沉寂里从镇定到愤怒又到惊惶,她叫喊她吼叫她怒骂,但声音只撞在四壁上回到她耳朵里,没有人回应。若不是小窗外头明了又暗,她几乎都不知道时日。 5 这般过了几日,第二波排查完的考生也放了出去,剩下的都是真正有瓜葛牵连的。这个时候负责审讯的都知曹莹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 “谁传的话?梁茵?呵,有意思。”曹都知为这场大案连熬了好几个夜了,本能地因着节外生枝烦躁,却也知梁茵才是这个案子的关窍,而梁茵从来都连着陛下。她转了转念头,对左右骂道,“该审还是得审,还不把人提出来!那小屋也是能久待的么?” “是!是!” 魏宁这才重见了光亮。 审是曹莹亲自审的,她长年做这行,一看便知道这是个清白人,象征着用用刑吓一下便可放了。但下头人为难地附耳说道那边的意思是先放着。 那便放着吧。这小女郎看着年少,脾气却不小,关了几日黑屋令她有些虚弱和憔悴,但引经据典骂起人来中气仍是足得很。曹莹冷笑,还没有人敢在诏狱里充硬骨头——多硬也能给凿弯。 曹莹也不是好脾气的人,不伤筋动骨的刑罚又不是没有,叫个小女郎骂住,她的脸面要不要了? 她仍是含笑,恍若不曾听见魏宁的辱骂,慢条斯理地挽起窄袖来,就好像在自家书房预备写一幅字画一副画那样。而另一边已有狱卒备好了东西,将魏宁牢牢扣住。魏宁挣不开动不得,眼睁睁看着曹莹步步走近,下一句话还没骂出口,就叫曹莹按着头给压进了水里。 水是干净的一盆水,若是涓涓细流入了口那自是润泽心田,可若是口鼻都溺在水中,叫所有的气息都被水阻隔那便是无边的痛苦了。 闭气闭不上一会儿魏宁便支持不住了,水流涌进了口鼻,极致的痛苦叫她挣扎起来,喉间嗬嗬作响,耳中嗡鸣,心肺有如火焚。可手脚都被牢牢扣住,头颅之上似有千钧巨力,任她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意识仿佛一点一滴地在消散。 就在即将崩溃的前夕,曹莹捞了她出来。气息重新涌进心肺,给了她片刻的喘息,心肺重新运作起来,灵魂回归肉体,痛苦也跟着回归,她几近支撑不住身体,挂在狱卒铁钳般的手上疯狂地咳。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用满是愤怒的一双眼眸盯牢曹莹,她的咒骂已无力说出口,只能瞪圆了一双眼睛。 不待她再多歇息,曹莹冷酷无情的手再一次按在她头上,水再一次淹没她,猝不及防之间她赶不及深吸一口气,比上一次更快地濒临绝境。 曹莹是刑讯的老手了,知道怎么叫人难受又不伤筋动骨。一回两回,像玩弄蝼蚁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着魏宁从傲骨铮铮到瘫软无力。 魏宁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呢,她从不知道水进了口鼻会是那般的痛苦,心肺仿佛都要被撕裂,越是大口的呼吸,呛进口鼻的水就更多,疼痛好像占据了她的身体,在她的躯壳里反复冲撞,将她的头脑将她的五脏六腑挤压得稀烂。不过几个来回,她学会了收敛起锋芒。 “早知道怎么回话,哪至于受苦?”曹莹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的声音仍是轻快的,混着浅浅的笑意。 魏宁笑不出来,她的眼眸赤红,泪与水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呛进喉管的水已尽数吐出,但痛苦的咳仍止不住,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得吐出来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喉咙里满是血腥的味道,眼前的光聚不到一起。 她识时务地选择退避三舍,曹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反正她清清白白,没什么不能讲的。 如曹莹所想,这是个被牵涉进来的倒霉鬼,要不是梁茵插了一手,挨上一遍刑早便放出去了。曹莹随手将她的案结了,人却还扣着,给她换了间大些的牢房关着。 这一间的墙似乎没有那么厚,她总能听见外头刑讯之下谁人的哭嚎,那般凄厉那般哀切,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耳边,叫她被寒意浸染。 她蜷起双腿,抱紧了自己。气门里好似还有水,难受得很,窒息的感觉仍缠绕着她。她是恐惧的,谁会不怕死呢。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她又要忏悔些什么呢?在濒临溺亡的那一刻,充斥着她的身躯的是无穷无尽的不甘。她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恨的滋味。而这恨又该向谁?向着曹莹?可曹莹也不过是尽她的职责本分不是么? 她迷茫地看向狱中四壁,恨意若是有形,该是从她心中射出,却无的可放,撞上空空荡荡的囚室,尽数打回到她自己身上,凭空戳出血洞来。 没有人再来提审她,她好像被遗忘了。一日复一日,她的肉体已经恢复过来,不再能感觉到那时的痛苦,可灵魂却好似仍在水中沉浮,她总是听见水声,总是感到自己的意识忽远忽近,也有时候水光之间还有曹莹的影子。她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不知时日不知身处何方。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惊醒,挣扎着从混沌里清醒过来,意识到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她挣扎着起身,扶着墙走动起来,慢慢活动僵硬的身体,她从那一日开始重新记录时间,数着窗外的日月变换,在墙上刻下印记。她在囚室里来回走动,边走边回忆念过的书,一篇一篇地背诵,让迟钝的头脑也转动起来。 这一科已没了指望,她有些遗憾,但又给自己鼓劲,错过今年,还有三年之后呢,她还年轻。 只可惜,给出去的承诺落了空。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梁蕴之来,想起那一日河边柳枝下的约定,想起那一日灶房里的那一碗汤饼,也想起那荒唐的一夜。她在漫长的孤寂和彻骨的寒意里反反复复描摹自己心中的身影,把她放在最柔软的心口深处,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一些温暖和勇气。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等我。 她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总有些时候所思所想不受自己控制,她知道科举舞弊是大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清清白白地走出牢狱。她一边宽慰自己陛下圣明必不会冤枉了人,一边又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怀疑,她是不是成了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一员。 她在这混乱的思绪里过了一日又一日,有些时候她在饥寒交迫里醒来,有那么片刻不知道自己是谁,魂魄仿佛离了体,冷漠地看着这幅空洞的躯壳。 绝望如潮水一样涌上来,好像要吞没她了,她呆坐着看透过铁窗照进来的一方月光,只觉得她或许再也触不到她的明月。 而在牢狱外头,天地已经翻覆了。不过半月,案子已经查到该查的人头上,陛下单子上的人没有一个逃过。在陛下的授意下,梁茵这把刀走到了明处。 她难得地穿上了皇城司都知的袍服,挎着刀带着武卒一家一户地抄家抓人,簪缨世家之门也如寻常百姓一样轻易地叫穷凶极恶的武卒破开,权宦眷属在刀锋面前也是一般无二地委顿在地哀嚎痛哭。 梁茵冷眼看着,不为所动。 她抱着刀,站在门外,等着手下武卒们抄家清点,这些琐事自不需她亲自动手,她只是等。将宋向俭带走的时候,他对着梁茵破口大骂,所有人都听见了他骂梁茵罗织罪名诬陷朝廷重臣,骂她是奸佞小人,骂她祸乱朝纲不得好死。梁茵充耳不闻,提起手中的刀拿刀鞘砸到宋向俭脸上,砸得他吐出两颗混着血的牙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梁茵手下的武卒都愣住了。那是三品的大员,虽说枉了法,但陛下还未下判决,梁茵竟然也敢动手? 宋向俭颤抖地伸手指着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梁茵冷笑,朗声道:“罗织?泄题的不是你宋侍中么?难道是我?” “我不曾……”宋向俭的话还没说完,便有识眼色的武卒上前堵住了他的嘴。他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如淬了毒扎到梁茵身上,直到被押走。 那一幕不止皇城司的武卒看见了,宋家的仆从也看见,远远观望着的市井闲人也看见了。 梁茵目送宋向俭远去,回过身来冰冷的目光从人群之中扫过,竟叫人群齐齐后退散去。 又半月,人证物证俱在,宋向俭有口难辩求告无门,在刑罚之下供认不讳。陛下的判决下得飞快,抄家斩首,家人流徙。曾经高高在上多次封驳圣旨的门下省侍中,头颅砸落到地上,血色晕染开来,又牵连十数名官吏,或斩或绞,午门外的血一层迭上一层,叫人心惊胆寒。 门下省没了主官,人人自危,再没人敢违抗圣命。从形同虚设的门下省过的第一批诏书,是梁茵的擢升。 从皇城司都知到都虞侯,从都虞侯到都指挥副使,从都指挥副使到都指挥使。连着三道旨意出了中枢,一日之间三次擢升,朝野哗然。 皇城司的品级不高,主官皇城司都指挥使也不过是正五品。但谁人都知道皇城司就是皇帝的鹰犬。皇帝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明晃晃地告诉满朝文武,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侍中的血还没有干,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置喙。满朝的寂静里,梁茵成了众矢之的。市井百姓所知有限,或许要为梁茵的刚正不阿叫好,赞她涤清朝堂官官相护结党营私的风气,可朝中文武可不是这么认为的,梁茵的刀今天能架在宋向俭的脖子上,来日如何就不能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呢?朝堂有朝堂的规矩,什么人在什么位置上该干什么样的事,都是有条理的,梁茵不过是小小的武卒,出身卑贱,不过是仗了陛下的势才有这权柄,她配么?她怎么敢的? 鹰犬,豺狼,佞臣,奸贼。没有人敢在人前说这样的话,可关起门来,窃窃之声不绝。 梁茵,梁茵。 不敢向上的愤怒涌向了梁茵。 在朝臣眼中,宋向俭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他到底有没有泄露考题也不再重要了,这件事已经随着他的死翻了篇。可梁茵是新的一页,是叫满朝臣工本能地排斥抗拒的一页。在有心人的引导下,梁茵之恶名一夜之间传遍京师,她是夜叉是罗刹是禽兽是豺狼,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恶鬼。再没人敢为她叫好了,好似曾经的夸赞从不存在。 梁茵知道。但她无所畏惧。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走什么样的路。不过是一些不敢说出口的声音,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换上新的官服,进宫谢恩。 陛下笑着迎她,亲手扶她起来,像少时一样拍拍她的肩背,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出来的时候她去见了母亲。 她母亲难得地心情好,看着她着了绯袍的模样柔了面容。母亲对她自来严苛,少有这般柔和的时候,叫梁茵都有些不自在。 她不自觉地垂下眼睑,不与母亲对视,低眉垂目地走到母亲身边为母亲揉捏肩颈,乖巧地听母亲说话。 “一晃眼你也这么大了,也是长成了栋梁之才。我也算是对你父亲有了交代。”母亲叹道。 “全赖母亲爱护。”梁茵轻声应道。她出生的那年天灾频频,民不聊生,京郊的地界竟也常有人冻饿而死,她的父亲在那一年的寒冬里死在了进山打猎的路上,只为了赚些银钱给妻女换些滋养之物。 母亲伸出手拍了拍她按在肩头的手背。梁茵的手自来是凉的,母亲的手却很暖。母亲摸到了冰凉的触感,牵过她的手,用自己两只手笼住,把温暖传递给她,关切地问道:“有在好好吃药么?怎么还是这么凉?” 母亲难得的亲近却叫梁茵觉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她小心地抽出手来,低声应道:“天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是什么大事。” “太医怎么说?吃点补药?陛下给了我北地进贡的老参,你拿些去吧?”母亲叹气。 “我什么年纪就吃上参了?真的无事,母亲留着吧。”梁茵说的是实话,她常年习武,身体健壮,没什么毛病,自然也不爱吃什么补药。她手脚冰凉是十六岁的冬日为救陛下落水留下的小毛病,那之后好药养了几年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冬日里手脚暖不起来罢了,又算不得什么大事。 母亲并不强求她,换了话头:“陛下与我夸你了,说这回的事办得漂亮,她早便留好了皇城司都指挥使的位置给你,她很高兴。” “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不敢当陛下夸赞。”梁茵恭谨地回道。 “你呀,懂事便好。”母亲欣慰。她是皇帝的乳母,得了皇帝的亲近和礼遇,为她管着内宫大小事务,现今梁茵又管着皇城司,这样的信重和荣宠再无旁人了。但这信赖是她们母女数十年如一日的忠诚换来的,皇帝能给,也就随时能收回去。她在皇帝身边,没有一日不这般警醒自己,也同样地年复一年地敲打梁茵。 “对了,你知道了么?”母亲想起了什么,笑起来,眉眼温柔极了。 “什么?”梁茵一愣。 母亲看她一眼,声音里的喜意藏都藏不住:“陛下有孕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这消息不在梁茵意料之内,惊得她一愣。 “前两日诊出来,约莫有两月左右,消息我压住了,月份还小,少些人知道稳妥些。” “陛下知道了么?” “说的什么话,陛下当然知道。这是陛下头一个子嗣,她没有经历过,多少还是害怕的,再当心都不为过的。你在外朝也多上点心,莫叫那些琐事烦扰陛下。” “是,儿明白。” 原来是这样。 走出内宫的时候,梁茵终于理顺了陛下近日的动作。 陛下六岁登基,十六岁亲政。无父无母,国事全赖太皇太后操持,十八岁时太皇太后薨逝后,朝堂之中又满是骄横老臣。那几年她想尽了办法扶持帝党,一点一点把老臣拔出去,收回自己的权柄。直到皇权真正独尊了,她才能放心地孕育子嗣。 可孕期总是有疲弱的时候,大权再次旁落又该如何,因此她瞧谁都疑心,每一个反对她忤逆她的人都叫她感到如芒在背。宋向俭不过是其中最为位高的一个罢了。 看罢,死了一个宋向俭,门下省不就形同虚设了么? 梁茵走出皇宫,在春风里吐出含在咽喉里的冬日寒气。 四月已经快要过完了,科举舞弊案也已落定,主犯授首,从犯流徙,清白的考生在四月里重考,口口赞颂陛下圣明烛照。 陛下自然圣明,她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有成算,这就是无上至尊。 看见她走出来,随侍上前迎她。 她问向她们:“那人还在狱中?” “是。” “放了吧。” 6(H) 魏宁走出诏狱的时候都还是恍惚的。诏狱在一条街巷的最深处,两边都是各处官邸高大的边墙。日光只照到牢狱门口的一小块地方,往前走一路又是影影绰绰,墙内无人打理自由生长的枝丫越出墙来,被穿巷的风一打,自在地荡起来。 魏宁无心去看那深巷春色,她站在那一小块的光亮里,从不知道春日的暖阳竟是那样的刺眼,一身污浊狼狈竟似要被耀眼的光芒抽骨扒皮。 闭了闭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她艰难地迈步往前行——这里就只有一条路,总得先走出去。 身陷囹圄的这段时日,她过得并不好,消瘦虚弱在所难免,脚底下没有力气,她几乎是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出那条巷子的。 那条路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外头明亮耀眼的日光斜着从巷口打过去,划出一块光亮来,地上有一条线,这边是深深的阴影,那边是灼灼的日光。她停在那条线的边缘,藏在阴影里。 她何尝有过这般毫无体面的时候啊,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走出去面对这样的自己。 她久久地站在那里注视着线的那一边,直到眼睛酸涩,好似鼓足了勇气,闭了闭干涩的眼润了润,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坚定地向着光亮迈出脚步。 一步,两步,她完全地站到了光亮里。 她努力地挺起胸膛抬起头颅来。 而后她看见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巷口,有个人抱臂垂首在马车边上等她。 她的心好像被揪住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一副模样,肮脏的,酸臭的,蓬头垢面,狼狈至极。 而那个人就像朗朗明月像灼灼日光,她只是倚着车厢站在那里便是晨曦是清晖。 魏宁垂下头颅,试着去理一理褶皱的袍袖,捋一捋杂草一般的头发,忽地又想起身后癸水来时沾染的血迹,窘迫地扯了扯袍角,想要藏起污浊的自己。 她生平头一次感到如此地自惭形秽,恨不能遁地逃窜,她不敢抬头看向那人,眼神垂落下来,只瞧见了自己肮脏的袍角。那一身皱皱巴巴的袍还算是完好不至于叫她衣不蔽体,却也没有一处干净,没有一处能为她遮羞。 她咬住下唇,指尖攥住了手边的衣料,将那本就不复平直的料子揉成一团。 我是浊水泥,她却是清路尘,清尘浊水*何以相配啊。 她几乎是要落下泪了,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退回到阴影里去。 但那人已经看见她了。 她的明月清晖步步向她走来。 梁茵在看到魏宁的时候就乱了心神。她看见那个小女郎眼眸里满满的疲累与惊惶,那双澄澈的眼如她所想沾染了尘世苦难的阴霾,变得深邃变得沉寂。 可为什么她仍被那双眼眸吸引,移不开眼睛呢? 她也看见那个小女郎眼中的光亮起又黯下去,看见她红了眼眶却又强忍着不肯落泪,看见她努力遮掩自己藏起自己的小动作。 日月轮转好像都停滞了,天地塌陷融为混沌,四周街巷的杂音也全都消失不见,梁茵只听见了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地跳动,从未这么有力这么清晰过。在她解答自己的疑问之前,本心先做出了抉择。 她走上前去,一步又一步。 她看见魏宁垂下头颅不敢看她,她看见魏宁的指尖抠弄着手边的衣衫,她也分明地看见了魏宁的退却。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大步走过去,在魏宁猝不及防之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啊!别……莫污了你的衣袍……”魏宁的惊呼随着吐息落进梁茵的颈间,又在梁茵有力的臂弯里闭上了嘴,羞红了脸颊。 梁茵小心地把她抱到马车上。马车上自然是干净的,小小的空间里甚至还熏了香,魏宁只觉得无处下脚,是梁茵按住了她,眼神定住她要她乖乖地坐着,魏宁听话不动了。 梁茵出去赶车,马匹听话地迈开四蹄,轮毂咕噜噜滚动起来,马车一晃一晃地前行。魏宁不愿沉默地独坐,挪到门边隔着帘跟梁茵说话。 “阿姊怎么知道今日会放我出来?” “托了人打听。你放心,你家里我捎了信去,不至于惊扰二老。”梁茵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是犹豫着再三斟酌才问出了口,“你……还好么?” 魏宁难以自抑地红了眼眶,却也悄悄松了口气,她把泪意咽回去,笑道:“还好,没遭什么大罪……” “那便好……”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也不过都是些闲话,梁茵没有问魏宁也没有讲狱中遭遇了什么面对了什么。仅仅是说说外头的春日景色,讲讲市井的闲谈笑料,一如曾经,魏宁却觉得已被细雨滋润,干涸的心田渗了雨露进去,重见生机。 梁茵斟酌着措辞与她说春闱重考已结束了,魏宁笑笑,这准备她已有了:“无妨,我还年轻,正好三年后与你做同年。” 梁茵默了默,没说话。 又行了一会儿,马车停了。梁茵掀开帘子伸手要抱她。魏宁不肯,梁茵却坚持。于是魏宁又一次红着脸叫她抱进了门。 “这是哪里?”魏宁倚在梁茵肩头,留意到这不是梁茵之前的住处,虽只一进但要比之前那处小院要开阔许多,内里陈设布局也更清雅些,一路进来也有几个仆从正扫洒,规规矩矩地与她们见礼,叫魏宁面热地在梁茵肩头藏起自己。 “是我另一处宅子,这边大些,有人伺候,便利些。”梁茵应道。 她一路把魏宁抱进了屋,踢上门才放她下来,事无巨细地道:“里头备着水,新衣裳也在里头,你把身上的脱下来罢,我去烧了去去晦气。” 魏宁更羞了:“你……你出去。” 梁茵深深地看她一眼,站起身来,退出去关上门,在门外与她说话:“你脱在外间,我一会儿来拿。水备得多,敞开用就是,换水我使人来,不必拘谨。” 分明是什么都做过了,魏宁却觉得整个人都要烧灼起来。 她飞速地褪了衣裳,进了浴间。温热的水已在桶里备着了,冒着热气,魏宁站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她其实还有些恐水,看见水面彼时的痛苦就会浮现出来,但她也知道她不能总是这样,她一身污浊已脏了梁蕴之的衣袍,总不能再不见她。她无声念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咬牙伸手撩水,手掌鞠起一捧水来,又什么都留不住,叫水流从掌缝里滑落,落回到水面。淅淅沥沥的声音叫她心头发紧,她一遍一遍地撩起水,叫自己快些习惯,适应了一些之后才整个人入了水。 这比水流声更叫她心如擂鼓,水没到胸口,像把她整个人裹住,掐住了她的呼吸,令她在温暖的水里出了一身的冷汗,她站起来,急促的呼吸令她身不由己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待到平复下来,她跪下来,令自己高一些,这样压迫之感便会弱一些,她松了口气,取了一边的布巾来慢慢擦拭自己。 这时候外间房门吱呀响了一下,魏宁一口气又吊住了,停下手上动作,屏气凝神仔细去听,不多时房门又阖上。她松了口气。 没一会儿,有人敲敲浴房的窗棂。窗留了一条通气的缝,梁茵在外头问:“炭火还热着么?” “嗯,热着。”魏宁小声应。 “那便好。我就在这里,有事便唤我。” “你……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取了你换下来的衣裳,在廊下支个火盆烧了。” “呀,你……你放着罢,我一会儿自己来……”魏宁脸颊的热意就没有褪下来过,她回想了一下自己那身衣衫沾染的秽物就觉得羞。梁蕴之怎么能替她做这样的事啊,多叫人羞怯。 “一会儿就好了。”梁茵听着魏宁期期艾艾的声音,勾起嘴角,心情极好的模样。 魏宁不说话了,她动作很小地擦拭自己的身体,弄出的水声已不再令她感到紧张,但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叫她面热。梁茵在外头也没有再说话,一时间四下俱静,似乎只有水火之声。 梁茵坐在小凳上,盯着那从火苗出神,火焰得了投饲,一下子窜起来,一口吞噬了旧衣烂衫。梁茵就那般看着,忽地伸手从火上略过。火焰的边缘舔舐到了她的手掌,有片刻的灼烧刺痛,那一瞬似有千万根针扎进来,又在本能的逃逸里平复。她掐着自己被灼烧到的指尖,回味那疼痛。 魏宁慢慢适应了她的存在,或许梁蕴之就在一窗之隔这件事给了她极大的抚慰,她全副心神都在梁蕴之身上,一时间竟也不记得恐水。她一边支着耳朵听窗外梁蕴之发出的声响,一边宽慰自己,都是女郎一同沐浴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还隔着窗牖呢,何必大惊小怪。她们彼此都已坦诚相见过了不是么?她按住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脏,慢慢地让红云退下去,转而说起旁的事情:“这个宅子比之前那里要好,为何阿姊此前不住这里?” 梁茵顿了顿,声音隔着窗有些闷:“我应当有说过,那边是我外祖父母的老宅?其实我幼时因着一些缘由在那边住过几年……”她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对于梁茵来说是祖父母而非外祖父母——她随的是母姓。 她出生就没了父亲,没多久母亲便入了宫,她是由祖父母带大的。小的时候他们还住在郊外的茅屋里,待到梁茵四五岁时,母亲在宫中站稳了脚,慢慢有了余力,托人送出钱来置办了那处小院。 那地段不算好,房子也破旧,但于她们家已经是想也不敢想的好了。那会儿那房子还破着,舅父舅母也还一同住着,屋舍狭小床铺冷硬,漏雨又漏风。是祖母磨破了嘴皮低价淘换的砖瓦,祖父亲手补的屋,舅父敲敲打打琢磨着做的桌椅,舅母一只一只编的筐,日复一日地积攒汰换,一点点成了家的模样。而那时的梁茵还是个稚童,却担着全家人的期待,天不亮就开始习武念书,半点不敢懈怠。 “二老待我极好,后来二老去了,我便回了家中。家中虽是衣食无忧,可怎么也寻不到那时的温馨了。因这,哪怕是家里分了这处宅子给我我也仍是常往那边去住……” 这是假话。二老去的时候他们家已发达了,母亲的俸禄封赏便够他们过得极好了。祖父母在那处住久了习惯了不愿搬,只重修了房子又给舅父一家置了新房,旁的钱财都在城郊换了土地。二老闭眼的时候已没什么不知足了。二老去后她在舅家又住了两年,到了十四岁,母亲求了陛下恩典,叫她入宫做了陛下的贴身侍卫。那之后她便常住宫中了,十个同袍姊妹睡一张大通铺,夜里轮着起来上值。 再后来,陛下给了她许许多多的赏赐,她有了自己的宅子有了自己的财富,关起门来想怎么就怎么。到了今时今日,她其实已很少去想幼时的事,那间老宅她派了人打理,但自己是很少去的。 这一遭用上那老宅,本只是想着造一个适合接近的魏宁的身份,若不是这场牢狱,她甚至不会另选这座大些的宅子让魏宁过来。 一个谎就得用无数的谎来圆。 梁茵说惯了鬼话,故事张嘴就来,但对上魏宁全然信任的神色时,也有那么几个瞬间,心口跳得快极了。 魏宁洗了很久,她们隔着窗户说了许多许多,说起这场官司的始终,说起彼此的过去,说起未定的前途,平静地好似没受到这场波折一星半点的影响。 梁茵说给魏宁的自然是编好的一套对外的说辞,她不过是不太走运地被卷进了科举舞弊案之中,查清了便放了她出来,不影响她接着考学上进,只不过这一科终是错过了。 魏宁什么抱怨都没有说,她说她都明白,梁茵抬眼只看见了掩着的窗,却好似能看见她含笑的眉眼。她仍是爱笑的模样,一时的折辱不曾让她屈服,只那笑意愈见温润,如玉如石,却不再如曾经那般明艳张扬。 梁茵心头微动,口舌发干。 魏宁在里头小声说想换一桶水,梁茵起身唤了人来。魏宁说要她也去洗漱更衣,她便乖顺地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魏宁已把自己打理干净,正在房里用膳。 梁茵静静地坐到她身边,为她添了一碗汤,递到她手边。 “阿姊也用些罢?” “不必,我用过午膳了,你吃便是。” 魏宁便不客气了,她是真的饿了,这月余在狱中吃的都是些什么啊。 梁茵支着头,直到这时候才真正地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太消瘦了,原是有些圆润的一张脸已显出了分明的棱角,发丝还未完全干随意散着,许是有些地方虬结难解,她便拿剪子绞了,短了的地方随心所欲地岔出来,显出枯黄与细弱来。 梁茵看着她,忽觉得她好似一下长大了,终于有了成人千头万绪错综复杂的模样。 饭食用毕,仆从无声无息地出现,撤了碗盘,又无声无息地退去。 屋里只留下她们两个。 魏宁站起身,郑重叉手向梁茵行礼:“谢过阿姊援手。” 梁茵忙起来扶她:“我又帮上什么忙了呢?哪当得你的礼。” “阿姊在外为我周旋,所费心力不知凡几,光这份心便当得小妹铭记了。” “你……不必与我客气的。”梁茵心头有些闷,眼眸垂下来,不敢与魏宁对视。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 “阿姊待我好,我知道的。”魏宁微笑着,对梁茵道,“只不过,叨扰阿姊是我的不是。既然今科不成,又得等待三年,我也该回家去了。” “不,不,”梁茵握住了她的手,抬起眼的时候才发现,魏宁也移开了眼睛,“再多待些时日罢?你且信我,来年或有转机。” 魏宁闻言露出疑惑的神色来,转机?还能有何转机? 梁茵好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眸中闪过一瞬的懊恼,忙道:“京师是中枢之地,良师益友典籍书传都更多些,对你钻研学问都是极有益处的,何必舍近求远呢?若是担心用度,便住在我这里好了,我旁的或许不多,银钱却是够的,也有经营的进项,如何养不得一个你呢?” “你……你知不知你在说些什么!”魏宁腾得一下红了脸颊,羞赧地抽回手转过身,只留给梁茵一对通红的耳尖。 梁茵只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那话说出口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鬼使神差地把心底浮现的话说出了口。 魏宁背过身没有看见,梁茵注视她的眼神闪烁着,从惊疑不定到迟疑摇摆复又回归坚定,她已不是那个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稚童,既然想要,那么就势在必得。 她定了定神,看着魏宁袒露的脖颈,白嫩脆弱的一小段,泛着好看的粉,藏在散乱的发丝之间,忽隐忽现,她仿佛被诱惑,一步踏上前,伸手环住了魏宁纤细的腰身,埋首到她颈间,把轻声细语送进她耳中:“留下来……好么?” 她的吐息是那般灼热,几乎立时便叫魏宁有了反应,难耐地缩起脖子要躲。梁茵怎会允许到手的猎物逃窜,吻落到颈间,一寸一寸挪进深处。 魏宁手脚都要软掉了。她听见了梁茵的渴望,而她又如何不渴望? 不见她抗拒,吻越发肆意,手在腰间揉乱了衣衫。她按耐不住地发出喘息,抚上了腰间的那只手,将自己的指尖嵌进对方的指缝里:“蕴之……” 梁茵的理智在她的一声缠绵的轻唤里轰然倒塌,她忽地矮下身抱起魏宁,送她去到床榻上,俯身欺上,吻在一起。 魏宁用力地抱住她拉近她,发了疯忘了情地与她相吻,紧紧地与她纠缠在一起,就好似再也没有明天一样。 才沐了浴新换上的衣衫很快又被除尽了。魏宁主动地往梁茵手里撞去,把理智把道德把羞涩全数抛掉,在梁茵的进出里把自己打碎了再重新拼凑。眼眸里一直含着的泪终于滚落下来,里头有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梁茵都听见了,她柔下动作来,怜惜地吻去了她的眼泪,舌尖尝到了苦涩的滋味,那苦比最苦的药汤还要苦,苦进她的心里,苦进她的四肢百骸里。 “蕴之……蕴之……”魏宁一遍一遍唤梁茵的名,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一遍一遍地唤,难过得好似身体里有数不尽的悲恸。 梁茵用尽了一切办法来取悦魏宁,送她登云端,似要用极致的欢愉将无边的苦水尽数替换。 魏宁睁着一双迷蒙的眼,喉咙里含着喑哑的喘,身体里每一次的潮水涌动都让她的心发颤,浑身的力气都被躯体里的漩涡抽走,哪怕这样她也没有推开梁茵。 她无力的手微微抬起来,落在梁茵埋首的头颅上,触摸着她颈后发际,拨弄未被束进发髻的碎发,又在挺身之时游走到滚烫的耳尖,在咬住唇忍住喉咙里的叫声的时候捏住了梁茵的耳骨。梁茵似是得了指引,越发卖力起来,叫她再一次发出细碎的泣音。 许久之后,梁茵将魏宁搂在怀里,脊背贴着胸脯,两个人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肌肤与肌肤几无间隙。她爱怜地抚摸魏宁的身躯,掌下一阵一阵的战栗好像勾连着她的心,带着她的五脏六腑也一颤一颤地柔软。 魏宁累极了,手脚无力,睡意昏昏。 “留下来罢。”梁茵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好……”魏宁应得很轻,但梁茵已经听见了。 她露出些许喜色,轻轻啄吻魏宁的脊背。 魏宁似乎清醒了一些,翻过身来搂住她的脖颈,在熟悉的气息里闭上眼睛,沉入好梦深眠。 ———————————————————————————————— *出自曹植《七哀诗》:“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7 那天深夜里,梁茵是被魏宁的热度灼醒的。心防松懈下来之后,后知后觉的反噬翻涌上来,摧枯拉朽地冲毁一切。 梁茵触着她发热的身躯,听着她模糊的呓语,心下急切。一边唤人去请郎中,一边为魏宁穿衣,双手都是颤抖的。那一刻她的懊悔才浮现出来,叫她心头百般疼痛。 她知道曹莹对魏宁做了什么,那是她默许的,曹莹久在牢狱,手头有分寸,出不了事情。魏宁回来之后什么也没说,没有仇恨没有怨怼没有愤怒,叫梁茵都信了她并无大碍,直到此时。 她烧得糊涂,藏起来的恐惧终于显露出来,她颤抖着蜷缩起来,手指收紧了攥住衣襟抠着锁骨的皮肉,好似有什么扼住了她的咽喉,叫她无比痛苦,听不清道不明的呓语里满是挣扎和绝望。 仆从煎了药来,却喂不进魏宁嘴里,她咬死了牙不肯张嘴,是梁茵上了榻用手脚锁住她,压住她的挣扎,掐着她的下颚唇对着唇灌了药进去。这却让她挣得更凶,药汤呛进气门,叫她咳得惊天动地,面目都扭曲了起来。梁茵怕她伤到自己,更用力地锁住她,牢牢地将她扣到自己怀里。她力大,魏宁挣不开,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吼,眼泪汹涌地流。 “修宁,别怕,是我……”梁茵一遍一遍地唤她,在她耳边安抚她。 安神散热的药慢慢起了效,她在梁茵怀里一点点软下来,沉沉睡去,徒留下梁茵睁着一双通红的眼守她到天明。 魏宁这一病就病了许久,要走也走不得了。梁茵对她百般的好,上好的药材用下去,精细的吃食喂下去,魏宁说出口的想要和未说出口的想要,她都给她找来,事无巨细什么都要关心。 魏宁看着她笑:“你别怕,我没事。” “你说了不算,郎中说了才算。”梁茵板起脸把汤药喂到她嘴边。 没有比她再好的人了。魏宁想。 她们谁都没有说起牢狱里发生的事情,就好像梁茵没有亲眼见到她的恐惧。 魏宁越发地亲近梁茵,她的恐惧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平复,而陪伴着她度过难熬的夜晚的,只有梁茵。 她们做得很频繁,在无法安睡的夜里魏宁需要梁茵帮助她忘掉一切,而梁茵总是顺从她,她想要什么梁茵都知道。她沉溺在了梁茵的气息里,一日复一日,她们的身体愈发契合,心好似也越来越近。 魏宁慢慢地好起来,从缠绵病榻到行走如常,从春日一直到夏日。 等到魏宁再次踏出梁茵的府宅时,已是八月了。她走上繁华的街市,恍如隔世。 京师热闹依旧,到处都是熟悉的景,却又到处都显得陌生了。 这一年的春闱早便尘埃落定,考生们也就散了个干净,考上的各有去处,没考上的自然便接着回家苦读。因着春闱而来的热闹散了个干净。现下京师最多的闲话是说的新任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 一日三迁的圣恩浩荡和严刑逼供抄家灭族的血腥手段。自科举舞弊案起,皇城司有了审讯定罪之权,不到半年已杀得皇城人头滚滚,法司几成虚设,人人胆寒。 皇帝已不怎么上朝了,只诸位宰执能入宫一见,各衙门唯恐与陛下离心,办事越发小心,唯有一个皇城司守得宫城铁桶一般,深得陛下信任,一些事情陛下也不要外朝去办了,一句口谕皇城司便动作起来。到处都不合常理,人人心中都有疑惑,可在诏狱里死了几个谏言的御史之后,便再无人敢说话了。 整个京师每一处市井街巷里都有人在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在问,梁茵是谁? 于是就有人说,那是荣恩夫人的女儿。 又有人问,荣恩夫人又是谁? 便又有人回,呔,荣恩夫人你都不知?那是陛下的乳母!是内宫头一位的大总管,陛下起居、宫中运转、后宫琐事都是这位管着! 原是这样的关系,怪不得怪不得。 可这样的事,政事堂的大人们不管么?怎能同意陛下如此乱来呢? 不知呢,大人们在想什么你我如何能知呢? 别说了别说了,还怕皇城司盯不上么?这也敢说! 传闻里梁茵已有了三头六臂八只耳朵,京城里所有的消息都能叫她听着。 说到这里,小声的闲话都停了,紧张地四处望望,装作若无其事地散了,像是怕把闲话传进梁茵的耳朵平白断送了性命。 魏宁听了一耳朵,却没往心里去,她这段时间错过了太多,一时还找不到实感,听起这些闲话只像是听故事。 她出来是打听京中还有没有她的友人,看是否还有考生留在京师,她想知道舞弊案的始末。梁蕴之知之不详,只略说了些大概,而她想知道更多。 她没见着武卒围了贡院风声鹤唳的那一夜,也没见到宋向俭杀头那日溅起的血,就像她不知道诸人口中的梁茵是谁人一般,这些时日在她眼里是全然的空白,能想起来的只有皇城司大狱那漆黑冷硬撞得头破血流的墙。她要走出那寂静无声的囚牢就要找到自己因何而落难。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幸的那个还是走运的那个?她要自己去找一个答案。 她还虚弱着,走不了太久,那一天只是上街上略转了转便回来了,她心中有盘算,不急在这一时。 晚间梁茵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沓书册回来,尽是近日新出的时文集与举业书。 “耽搁了这些时日,课业也该捡起来了。”她比魏宁还急,催着她温书。 魏宁点点头,谢了她的心意,她本也是这个打算。 梁茵又叮嘱道:“外头有些乱,你少往外去罢,去的话带上人,莫叫我忧心。” “好。”魏宁乖巧地点头,又问,“这是京师,能乱什么呢?” 梁茵笑笑:“久了你便知道了,京师才是最混乱的地方,这里……离着中枢太近了……” 她意有所指,魏宁却还不能明白,她只是想起了今日在外头听的传闻:“是说皇城司么?” 梁茵悄悄瞥她一眼,不动声色:“也说不上来,只觉着有些不太好。都是上头的事,我们这样的小民哪配知道呢,不过是怕一无所知地卷进了要命的事里头,在京里讨活就得有几分眼色,自己躲着点祸事。” “哦。”魏宁没有深究,她本也是随口一问,翻了翻时文集瞧见了有趣的便转了话头与梁茵说起别的来。 梁茵有自己的职司要做,渐忙起来,不是每日都在的,她与魏宁说是家中庶务缠身。 魏宁皱起眉头来:“都分家单过了怎还要你做事?” 梁茵笑着解释道:“所谓分家不过是析一份家产与我,令我不必再低头伸手向家中拿钱,于我便利。但我到底也还是他的女儿,尊长教导不能不听,要我办事我也不能不办。更何况,为家中办些庶务也有分润于我,算是一份差事,也是慈父关怀。”她面不改色说起并不存在的父亲,遮掩自己时不时的消失。 陛下越发多疑了,她可信的人不多,便也越发亲近梁茵,总叫梁茵过去陪她。梁茵好像回到少年时候,那时候的陛下也是这般,镇日里疑心有人要加害她要叫她从皇位上下来,恐惧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是梁茵抱着刀一夜一夜地守在她的榻前,叫她能够安稳入睡。 但这次又不一样了,年少时相互扶持的情意自然还在,但皇帝也管不住自己孕中的情志。一时是“幸好政事堂诸宰可用,叫我能够安养这些时日”,一时又是“你去查查政事堂,他们与我说一切如常是不是实话,是不是在欺骗我”;一时是温柔地抚着肚子对梁茵说“蕴之,你来摸摸她,她会动了”,一时却又是“连你也生了旁的心思是不是”;好的时候她满身的温柔平和,像是镀了一层微光,与谁都说起对孩儿的期待,不好的时候她像只受惊的母兽不让任何人靠近,什么东西都要摔出去,不管下头是谁。 荣恩夫人说陛下只是初为人母太过紧张,她明白她都明白,她说,咱们吃点委屈不算什么,过了这段时日便好了。 皇帝其实不坏,她待身边亲近的人都极好,赏罚都分明,也大方,人人都是愿为陛下赴死的,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呢。可这样的陛下不能叫外臣看见,她怒极摔出去的杯盏可以砸在宫人的身上,却不能落在朝臣身上。她身边的侍人们围成了一道血肉凡胎筑的墙,守住了她们的主君。梁茵在皇帝面前当值的时候多,算到最后,殿门一关,怒火半数都砸到了梁茵身上。 那段时日梁茵身上总有小伤口,有一回叫魏宁看见了,两道柳眉又绞了起来。 梁茵便又推到她那不存在的父亲身上:“父父子子的,父亲要罚便让他罚罢,左右也伤不了筋骨。他其实对我很好的,爱之深责之切罢了。” 陛下对梁茵其实真的是很好的,什么都想着要给她,她们曾经就真的像亲姐妹一样。 那会儿她们都还年少,皇帝被太皇太后管束得很严,半分松懈都不许有,她只敢夜里偷偷掉眼泪,是梁茵替她守门望风。她那会儿空有高位,却什么都使唤不得,悄悄地把自己吃的用的东西留下来分给梁茵,梁茵不敢用,她对梁茵眨眨眼说反正我也用不掉帮帮我吧。 她也有惫懒的时候背着人叫梁茵帮她做课业,被师傅发现告到太皇太后那里叫梁茵挨了一顿打,她偷偷来看她,坐在她榻边天真地许给她高官厚禄,两个人压低了声音笑着畅想什么都有的未来。 十六岁的时候梁茵为护着遭了暗算的皇帝落了水,被救起来的时候意识都已模糊了,她听见了皇帝颤抖却坚决无理的命令,她说,我要她活着。神魂在生与死之间摇摆的时候,她好似听见了皇帝压在喉咙里的哭泣和哀求。 后来,皇帝把少年时许给她的一切一一兑现,权势、财富、毫无保留的信赖,到了今时今日是高官厚禄。她这样的出身,竟也有穿上绯袍的时候,如何不是君恩深重呢。 她知道她的姊妹一路艰难,她知道她的姊妹在恐惧害怕什么,她舍弃一切也要保护她的姊妹,也要为她达成所愿啊。她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夜里皇帝醒来,梁茵扶她坐起来给她递上水来,皇帝就着她的手饮了一盏,梁茵正要起身退回去,皇帝拉住了她的袍袖。 “阿茵。”皇帝唤道。 梁茵有些惊讶地抬头,那是她们年少时才用的称呼,及冠有了字之后,皇帝向来只唤她“蕴之”了。 皇帝温和地笑笑与她说对不住。白日里她管不住自己的怒气,拿镇纸砸了梁茵,梁茵侧头悄悄躲了,镇纸砸在她肩头,留下一团乌青的印记。 梁茵说无事,那镇纸不重,血都没有出。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肩头,似是熨帖的抚慰。她们都没有说话,有些事她们心照不宣。 皇帝坐在床头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一点点地柔软下来,她露出温柔的笑意来,对梁茵道:“阿茵,我要做母亲了。” 梁茵忽然地觉得心酸。 皇帝六岁便失去母亲了,她记不得母亲的样貌,记不得母亲抱她的温暖,她也不知道她出生的时候她的母亲有没有期待过。 “嗯,小殿下一定是个很好的孩儿,会像你。”梁茵压住哽咽,也露出笑来,回应她。 皇帝牵过她的手,带她感受腹内小儿的轻动,她微笑看着梁茵,道:“阿茵,你要当她是你的子侄,像保护我一样保护她,我也会教她把你当做师长。你要记着。” “好,我记着了。” 8 魏宁一边温书一边在外头打听消息。她先是往原先赁住的住处去,那边的赁期早便到了,梁茵已替她取了行李回来。她向街坊们打听同在附近租赁的学子们,街坊们皆摇头,他们那处只有春闱之时才热闹,春闱一过学子们便散了——在京师过活并不容易,处处都要花钱,多数学子都是早早便返家了。各处客栈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又去循着登科名录去找金榜题名的友人的去向。 这一科本就出了波折,最后取中的名额也比往年少上许多,但魏宁仍是在其中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最高的一位是二甲的头名。 这样高的名次应当是要分去翰林学士院的。几番打听下来就寻到了这位阿姊。 唐君楫看见她才是惊讶:“修宁!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叫阿姊记挂倒是小妹不是了。”魏宁拱手笑道。 唐君楫握着她的手拉她进家门,置了席请她同饮。 “现下知道你平安,我总算是放下心了,常来常往的姊妹们都有了去处,只缺了一个你呢。”唐君楫为人最是热情,又是诸人中最年长的,自觉要多照顾姊妹,在魏宁卷进官司之后也为她想了许多办法,只是皇城司是谁的面子都不买的。 魏宁便知了姊妹们都为她奔走过,不论是新科进士还是官宦子弟,是金钱开路还是借了尊长权势,皆是无果,连消息都讨不到半点,要不是梁蕴之传了话来,她们真以为魏宁已做了冤魂。 魏宁心中生出些许怪异之感。她的友人之中有二甲头名,有江南富商之女,有一地大族的后生,有京中大儒的学生,也有五品京官的子侄。这些人都没有任何办法打探到皇城司半点消息,怎么梁蕴之就知道她那天从狱中出来?她口中略有些富庶的家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唐君楫见她无事,心下快活,多饮了几杯,说起闲话来:“梁蕴之也是,只传了信来,那之后,我不曾再见过她也不曾再见过你,还以为她骗我。” “是我大病了一场,前些日子才能出得门。”魏宁有些面热,那场病叫她无暇他顾,满心满眼都只有梁蕴之。 “说起来,你几时同梁蕴之那般好了?我其实都与她不太熟识的,此前也少见她参加文会。” “诶?她不是阿姊的友人么?”魏宁感到好似哪里不对,她分明记得认识梁蕴之的时候,她与阿姊们都很熟稔的样子 唐君楫更是一脸茫然:“不啊,是江晨与我引荐的她,应当是她的友人罢?那会儿京城里到处都是学子,来来去去的有些新面孔都是常事。” “我瞧江晨阿姊也是榜上有名,她去了何处呢?” “她呀,因着名次不是很高,在京中得不了多好的位置,去到丰州下头的一个县做县令去了。” “那也是极好的。阿姊还与她有通信么?我也与她去封信罢。” “好说,我一会儿找给你。” 她们说起那会儿同游的友人们的去向,留在京中的屈指可数,也有几个谋了外放已上任去了,更多的都已返家了。又说起那场惊天动地的案子,唐君楫大骂舞弊的考生作茧自缚,又骂起徇私枉法的考官罪该万死。 骂了好一会儿,酒意熏得她面都红了,忽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道:“不过,我在翰林院听同僚们私下里说,宋向俭也是冤的,或许他是有疏忽,但应是不至于此。” “如何说呢?不是说供认不讳么?这还能有隐情?” “据说这位宋侍中家族富庶非常,他不好财,好名。好些人觉得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为了那点好处泄题呢?也有人说,杀了宋向俭或许只是朝廷给我们的一个交代罢了。但我也不知真假。有时候我也茫然,到底是要个真相呢还是要个结果?若说结果,现下不是有了么?怎就觉着这般不爽快呢。”唐君楫抬起一条腿不像样地踩在椅上,手肘搁在膝头,酒杯松松地执在手里轻轻晃着,一副浪荡的模样,眼见着已是醉了。 魏宁不明白,她总觉得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世上事做过的便有痕迹,循着线头摸下去必然能找到个结果,这般含含糊糊语焉不详的又算什么呢。唐君楫觉得不爽快,她又何尝不是这样觉着呢。她思忖片刻,问道:“若不是宋向俭那又是谁做的呢?” 唐君楫来了兴致,坐正了些,向她靠了靠,把杯盏推开,凑到她身边,低声道:“我也不知。但有位前辈同我讲过,你看一事表里,当要问,这事谁得了好处了。” “谁?” 唐君楫拿指尖蘸了酒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 一个“梁”字浮出来。 魏宁第一时间想起其实是梁蕴之,紧跟着便意识到不是一个“梁”,她说的应当是近日里声名鹊起的那个“梁”。 “皇城司……” “嘘……” 魏宁皱起眉头:“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们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皇城司为圣上办事,门下省又碍着他们什么呢?” 唐君楫又躺回去,酒杯执起来一口饮尽,一边拿衣袖擦拭嘴角一边道:“我也不明白,但你看,因着舞弊案,梁茵一日三迁,皇城司取法司而代之,权势之盛,绝无仅有。若无此案,皇城司还有这插手的由头么?我看不然。呵,鹰犬。不论舞弊案寻根究底是怎么回事,叫鹰犬得了势总不是什么好事!” 唐君楫已是醉了,对着一个未入仕的魏宁大骂起鹰犬来。 鹰犬。魏宁见过皇城司鹰犬的,曹莹那含笑的面目叫她印象太深了,深到偶尔梦里还会见到。 呵,鹰犬。 小人而已。 君子坦荡,自当无所畏惧。 魏宁什么都没与梁茵说,她只是自己在慢慢地查证,关于那场官司,关于梁蕴之。 她说不上对梁蕴之有什么明确的怀疑,梁蕴之对她是真的好,这是她自己能够感受到的。但她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对,这些话她不好再问,便选择自己查。 官司亦然。唐君楫醒了酒自知失言,劝她不要深究,她能出得诏狱已是有如神助,以她的功底好好温书下一科必中的,何必费这心力做一场无用的功夫。可对魏宁来说,这事如横亘在她心口的一道横木,压得她喘不上气。 与各地友人一来一回的信件往来要走上许久,魏宁并不急切,一边用心念书一边在市井街巷里听消息,慢慢拼凑那场官司的全貌。 在这个过程里,朝堂的天翻来覆去,一日紧张过一日,每天都有人下狱每天都有人要吃廷杖,有人成全了忠介的名声,也有人死无葬身之地。前一日还是身着绯紫贵不可言的朝中重臣,转天就贬到八千里外去了。 因着中枢官职空缺,翰林院学士被四处借调,唐君楫就借调去了中书省。官职不高,做的也是抄写跑腿的杂活,但毕竟身在中枢,每天都能听来无数的小道消息,每逢休沐就约上魏宁还有其他友人们吃酒,关起门来讲听到的闲话。 她拿做学问的本事来琢磨闲话,令魏宁哭笑不得。因着她的引荐,魏宁认识了好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大家都还年轻,品级自是不高的,但也因着年轻什么都敢说什么都要说。 没几回,魏宁就把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的履历听全了。那一夜围了贡院的是梁茵,扣下考生严审是梁茵的意思,顶着各方压力不松口的也是梁茵,把诏狱守成铁桶一团半分消息出不来的又是梁茵,查到宋向俭抄了宋向俭的家斩了宋向俭的头的还是梁茵。总而言之,整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皇城司查的也是皇城司判的,没有大理寺刑部审核没有御史台监察,皇城司说什么陛下便信了什么,前脚梁茵面了圣,后脚处斩的旨意就出了宫城。 “宋向俭自是该死,可皇城司行事也是乖张,不按规矩办差,竟能直接处置二品大员?”有人问。 “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舞弊就该死,官官自来相护,若是大理寺刑部来查,真能把堂堂门下侍中拉下马么?叫我看这样也好。”也有人说。 “刀子不落在你脖子上你是不知道疼,你且瞧瞧,近期被抓去诏狱的官员又有几个是舞弊枉法的大罪呢?不过是几句不中听的谏言罢了。这样锋利的刀架在脖子上,谁还敢说话呢?” “这可就说远了,就说宋向俭罢,他的罪名是坐实了罢?证据可齐全?皇城司总不曾胡言罢?既然罪证确凿,那么姓宋的就是该死。那梁茵年轻气盛手段躁进了些,也算不得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舞弊枉法自是该死,宋向俭自然是罪有应得。可皇城司说有证据那就是有,说没证据那就是没,这对么?是否有屈打成招?是否有伪造证言?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你没见那些后头放出来的那些,伤有多重?越往后出来的越是一身血污,未经审判刑讯致死的也不是没有。也不是每一个都做了错事的,冤的几个找谁说理呢?” 后头放出来的要么是罪责不深舞弊未遂,吃了刑罚革了功名已是惩戒,要么是因着各种原因牵连较深硬吃了刑罚最后各方证实了清白的。魏宁与其中的几位也有见过,断指跛足的,虽是保住了性命得了朝廷补偿,前程却已没了指望。与他们相比,魏宁似乎好运极了。 “说起来,那宋家人可在叫冤呢,案子还没判宋家就叫皇城司挖地三尺了,金银一车一车地往外运,听说是拉进皇城司了。莫不是图的就是宋家的钱?” 若按这么想下去,岂不是皇城司为了敛财弄权刻意炮制了科举舞弊?大家互相看看,都不敢把这话说出口,眼一转哈哈笑起来,只当无事,接着喝酒去了。 魏宁听着觉得各位阿姊说的都有道理,她还不曾入仕见识少些,说不上来谁对谁错,她只是觉得陛下应是还不至于昏聩至此罢。 另一头,各处的信件也汇到手上了,魏宁对比了诸位友人的说法,梁蕴之好似真就是突然出现在她们之中的,大家都以为她是对方引来的友人,完全无人起疑。尤其是长在京中的几位也全然不识得她。这似乎也不合常理。 梁蕴之也像一团迷雾。 多么巧,正好两个人都姓梁。 梁蕴之不在家中,她与魏宁说家中派她出了一趟外差,要离京一段时日。魏宁在书房里琢磨这些时日得到的消息,心中满是疑惑,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问问梁蕴之,问问她怎么解释这些关于她自身的谜团。她想,不管是什么缘由,她总是愿意听的。 十月里,无比突然地,皇帝宣布皇长女诞生,普天同庆,大赦天下,来年加开恩科。 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且等等,孩子是说生便能生出来的么? 反应快些的只一瞬便反应过来,原来陛下不再上朝不再露面是为了守住这个消息,想来政事堂诸宰也是因着知道这个才不对陛下劝谏的。 再有敏锐些的往深里想一层,陛下为何不告之天下以实情?是什么威胁到了陛下,让陛下觉得不安? 而魏宁满脑子都是另一句话,来年三月加开恩科。 梁蕴之之前说过什么?她说来年或有转机。怎么就叫她说准了?怎么她就知道来年会有恩科?还是说她那会儿就知道陛下有孕了?她……到底是什么人? 魏宁心中不安,她提了礼物去寻唐君楫。唐君楫现下在中枢行走,见得人和事都多些。她寻了个由头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唐君楫,阿姊见过那梁茵是什么模样么?那样的佞臣是不是猖狂至极? 唐君楫想了想回道,梁茵不常在前朝走动,皇城司不参与政事堂常朝,大朝又停了,她倒也不曾见过梁茵正脸。只有一回她跟着中书省的大人去陛下殿外请旨,远远见过一次梁茵正从殿内退出来,瞧着其实很是恭谨谦逊的,很文质彬彬的模样,像个读书人,而不像个武人。 说到这里,唐君楫顿了顿,思忖了片刻皱起眉头,犹豫着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眼拙,那一回我只见着梁茵的侧脸,又远,看得不是很分明。但我见着你我方想起,她与蕴之似乎有几分相像……就几分,都姓梁,不知是不是什么亲戚…… ” 魏宁耳中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像有一把刀,突然地从耳中插进去,血肉发出被穿刺的声音,鲜血随之喷涌而出,紧接着利刃残忍地在脑中扭转,将魂魄绞成了无数的碎片。 茵,茵席也,如茵者,茂盛也,喻勃勃生机。蕴,积也,聚也,同有草木聚生之意。这么明显的关联,她怎么就没有想到。 是巧合么?真的只是巧合么? 魏宁礼貌地与唐君楫致了谢,在合适的时候拜别而归。出了唐君楫的门,她似乎有些眼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方能继续前行。 不,还太早了,都只是无端的联想罢了,或许她们真的是一个“梁”,但只是有血缘亲情,许是因这,梁蕴之才不多提她的家世,也是因这她在皇城司才有门路。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那个夜里她久违地再次被噩梦困住,她梦见自己又一次被人将头按进水里,她的气已尽了,挣扎着想要出水呼吸,却被死死按住了手脚和头颅,动弹不得。水顺着呼吸进到气门里,呛得她咳,越咳就越呛,全然堵住了气门,胸腔里都开始疼,疼得出血,疼得撕裂。那样的痛苦,她一遍一遍地品尝,直到没有力气反抗。 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她咳出了满喉咙的血腥味,眼眸含泪赤红。 她把自己蜷起来,仿佛那样能替她抵御黑暗里将要浸没她的恐惧。她有些颤抖,惊恐于自己大胆的联想。 在平复了剧烈的喘息之后,她睁开通红的一双眼。 她已被这样的梦魇困了太久太久,一度要靠梁蕴之来缓解来医治,但梁蕴之真的是那剂良药么。她曾经是这样以为的,但现在她不敢这样想了。不论结果如何,她已知晓,她的噩梦必须靠自己来打碎。 查证的方法简单极了。 那就是见一见梁茵,亲眼看看,她是谁。 9 打听到梁茵的住处并不难。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下,关于梁茵的风言风语传得满城都是,说她与在宫中呼风唤雨的母亲一内一外祸乱朝纲,说她蒙蔽圣听一手遮天满朝文武都要避她锋芒,说她以权谋私骄奢淫逸家中金山银山,说她差使多少仆人吃什么样精细珍贵的饭食坐拥多少个美少年。她那位置绝佳的宅子自然也逃不掉看客们酒后的闲谈漫话,就好像谁都进过她的宅子见过她纸醉金迷的日子。 魏宁特意打听过梁茵,听了满耳朵的蠹国害民穷奢极欲,听得她都恍惚,人们口中这个人跟她认识的那个人真的可能是一个人么?她又生了些许期盼,或许不是呢?随即又晃晃头驱散了这念头。是或不是,一见便知。 或许是因着梁茵正在风口浪尖上,她的府上守得严实,紧闭门户,等了几日都不见有人进出。魏宁在门外站了站,围着宅邸走了走,至少外头是看不出什么的,怎么看也不过是普通的一处大宅,远没有谣传的那般金碧辉煌。 皇城司门外魏宁也去看过,梁茵才擢升的皇城司都指挥使,总是得要去衙门里立一立规矩的罢。但皇城司武卒眼睛亮,见她盯着便来驱赶,乃至疑心她别有用心,叫她不敢久留。 那也无妨,魏宁又想,明日是初一,是陛下久违的大朝,梁茵应当也是要出席的。进出宫城的路只有一条,她进不去,但可以找个地方守着,待到散朝乃至日落皇城内各各官衙散值,自有分晓。 那一日的大朝上不知在说些什么,特别地漫长,从晨光微熹一直到日头高照。魏宁哪里也没去,就在那里等,看着日光倾洒在宫城之上,恢弘又壮丽。那是整个王朝的中心,是举全天下之力供养的城池,它似是低伏盘桓的沉睡巨兽,一呼一吸都带动着天地震颤,却又在她远眺的视野中显得影影憧憧,看不真切。有时候眼前恍惚,她竟觉得天大地大,唯有自己渺小得似一粒尘沙。她从山间田野里来,像个野人一般冲撞到了这里,拔起的一只脚已离开了生养她的土地,又不知道该把脚落到哪里。 在等待的过程里,她的思绪翻飞,像只自由的禽鸟,漫无边际地飞。她不知道梁茵下了朝要不要去哪处衙门公干,又会不会面君,办完公事出来又是什么时辰,她只是等,一日不成就两日,这个初一等不到还有下一个初一,她已做好了准备,誓要等到一个结果。 梁茵出了宫城就有随侍跟到她身边与她低声说话。 “大人,属下无能,那位已经查过来了……怕她愈发起疑,属下不敢拦……” 梁茵挥挥手,示意随侍不必说了,她知道这一日总会来的,只是早晚而已,而魏宁比她想的还要聪慧。 她没有想着躲避,正了正衣冠,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直走到魏宁能够亲眼看见她的地方。 她们对上了视线。 梁茵刚散了朝出来,穿的自然是正五品武官的常服,绯红的袍似是血染。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魏宁看清了她的面目,而她也看清了魏宁眼中的哀切,那双眼眸里闪过了太多的情感,有些是她猜想过的,有些则在她意料之外。她本不觉得后悔的,甚至她有些期待魏宁知道真相。但当真的面对这一刻的魏宁时,她不由自主地扯了扯衣摆,极不自在地好似要把那身袍服藏起来。 就像那一日魏宁扯动衣摆想要藏起一身污浊一样。 可那一身的绯袍,哪里是能藏住的呢? 魏宁露出了一个极难看的笑。她们对上视线了,梁茵的神色告诉她,梁蕴之就是梁茵。就是那个叫她陷入囹圄、噩梦缠身的罪魁祸首。 她一直想不通,与她一般无辜受牵连的学子不过吃了些苦头早早便放了出来,怎的只有她一直被扣了那么久。同她前后释放的无一不是鲜血淋漓一身是伤,怎么就她毫发无损。 现下她明白了。一切都串上了。 在狱中无处可去的恨意终于凝成了实质,向梁茵抛掷而去,洞穿了梁茵,却也同时洞穿了魏宁自己。 好似有万箭穿心而过,叫她的心被捅出偌大的一个窟窿来,任是风还是雾都能毫无阻拦地从心头穿过去。心上的萦绕的一切都被一下敲散了,什么都剩不下来。 她无望地闭上眼,眼睑一合,千条万绪都消失了,再睁开的时候只余空洞,她深深看了梁茵一眼,转身而去。 梁茵快走了两步想要追上她,却同其他官员撞了一下,赔完礼再抬头时只见着魏宁消失在街巷深处。 她转过头对随侍道:“看看她去了哪里?” 随侍领命而去。 梁茵从仆从手里牵过马,翻身上去拍了拍马脖子,双腿轻磕马腹,驱动马匹动起来,马儿得了指令,迈开腿来,带着梁茵也在马上一晃一晃。她不急着走,只叫马儿带着她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放任头脑放空。她本是个万事都有筹谋的人,唯有在魏宁的事上她全然放任了自己的心,她本以为是因着魏宁无权无势,自己有千百种办法支配她,但现下她才发现,她内心的深处在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似乎期待着魏宁能带给她不一样的东西。 千百种滋味都在心头交织,说不清也道不明。可当万千滋味都汇到心里头之后却好像进入了什么空洞,多少的东西都填不满那洞,而后又从空洞里生发出一些新的东西来,叫她亢奋叫她战栗。她的身体在叫嚣着在期待着在渴望着。就好似她蛰伏了许久等到猎物困顿,在即将动手的前一刻握住刀柄时的感受。 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还年少,握刀的手都在颤抖,但拔出刀的那一刻,她的心也像此时此刻一样,空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又满得好似什么都有,她的身体觉得痒,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叫她战栗叫她凝神叫她专注,世间万物好像在那一刻都慢了下来,叫她能看见每个细节。她靠着这,才能一次一次地死里逃生。 但此时此刻,她没有想要杀死谁,没有想要与谁搏命。但她同样感受到了那种临阵的亢奋。 她驱马行得不快,随侍很快回来了:“大人,那位回别院了,进了门,没有再出来。” 这是一个不在梁茵意料之内的答案。她本以为魏宁会迫不及待地逃离她,去寻一处客栈,去寻友人帮助,或者是直接离京返家,但她没有想到,魏宁就那样回到了她给她安排的那处宅子里。 她在等她。 梁茵只觉得身体里的东西又在喷涌,流遍全身,传到手心脚心,痒,很痒。 她挑起眉毛,竟觉着难得的快活。 梁茵有些迫不及待地捡着人少的路疾驰返家,抬腿轻巧地从马上跃下来,缰绳一抛,自有仆从接了马去,她示意随侍不要跟来,一句话下去,暗里的人手也远远地散了去。 她自己一个人进了府,魏宁在书房等她。 事已至此,她干脆就这么穿着绯袍进了书房,半点不再掩饰,任魏宁看着她这幅模样腾起怒意,灵动的眼眸里有火在烧。 “梁茵?”魏宁看着她进了门,冷冷地唤了一声。 梁茵觉着有些可惜,她应是不会再唤她“蕴之阿姊”了,罢了,早便知道。她坦然地点头应声承认:“是我。” 魏宁咬紧了牙,浑身都在颤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没有什么要与我解释的么?” 梁茵哑然,解释什么?是解释她不是有意接近刻意隐瞒,还是解释她不曾想要伤害魏宁?可她实实在在地做了这样的事情不是么? 魏宁没有等来梁茵的答话,赤了一双眼,里头满是血丝,仇恨的冷芒浮现出来:“看我像个傻子一般被你戏耍很有趣么?” 梁茵其实没有这么想。五年十年二十年,魏宁早晚会褪去天真,沾染百种滋味,生出一颗既冷又热的心。她只是想早一点看见那样的魏宁,她想要知道那个时候的魏宁是如何的一副模样,是黯然失色还是愈发耀眼。 她已经知道了。 魏宁的爱与恨都干净纯粹,爱的时候眼里只有一个人,恨的时候眼里也只有一个人。此刻她是全然地在恨,那恨意仿佛有形,萦绕在她身上,却衬得她越发清冷明艳,她身上好像也有一只兽,终于被逼着显露出阴森冷厉的身形来。 梁茵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来,她太欣赏这样的魏宁了,这是她亲手塑造出来、释放出来的恶。 她的笑是开怀的喜悦的,却叫魏宁觉得万般嘲弄,在她眼里梁茵的笑是戏耍是玩弄,是将她视为玩物的侮辱,一时间血涌上头脑,冲得她全无理智,抬起手来,极快地挥手一个巴掌挥过去。梁茵不闪不避,被她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转回来得时候又迎上了第二个巴掌。 魏宁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尽了全力的两个巴掌,不过打得自己掌心发烫指尖颤抖。 梁茵舔了舔齿间磕碰出来的血腥味道,毫不在意,她望向魏宁道:“修宁,叫你不快是我的不是。但你要知道,牵扯到你不是我授意,皇城司自来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是我留下了你的命,叫你毫发无损地出了诏狱。” 因此,魏宁欠着梁茵一条命,梁茵要她用自己来还。 这是何等的耻辱。 魏宁听懂了她的暗示,气得发抖。 梁茵仍注视着她,放柔了声音蛊惑道:“留在我身边罢,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魏宁发出一声嗤笑:“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她是真的觉得可笑。她曾经觉得她与梁蕴之志趣相投,她的理想与抱负梁蕴之都懂,她做什么样的抉择梁蕴之都明白,现下她觉得自己是何等的愚蠢。与她朝夕相伴同床共枕的这个人其实是无心的野兽,只不过是披了一张人皮,学着仿着做一个人。但她终究不是真正的人。 梁茵垂下眼,理了理袍袖,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但金榜题名、官运亨通、金玉满堂,我都可以给你,有了这些,你想要什么都会得到。” 魏宁又笑了一声,笑声又轻又短,她松下绷紧的身体,退了一步,倚到桌案上,既像是需要桌案来支撑自己,又像是已从怒气里走出来,她叹道:“你应该知道,那些都不是我要的。”不待梁茵接话,她又抬起眼眸,露出那锐利的锋芒来:“我要的是公道,要的是公义,你有么?你能给我么?” 轮到梁茵发笑了,她也是真的觉得好笑,像看一个稚儿蹒跚学步一不小心跌了个跟头。这世道,公道公义又算是什么呢,能抵什么用呢,只有小儿会说这样天真的话。她温和地看着魏宁,像看一个还未长成的小儿,反问道:“什么是公道?什么是公义?” 魏宁争锋相对:“科考舞弊案的真相是什么?” “我告诉你的就是真相。”梁茵毫不犹豫地应声。 魏宁不信,她已不再信梁茵说的任何一句话,她只冷冷笑了一声。 梁茵摇摇头,不在意她的冷淡,接着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位高权重者说的话就是道理,强者凌弱就是天下最本真的道理。你不明白么?这就是世道。写在圣人经典里的不过是些天真梦话,用来愚弄你们这些小民罢了。” “……”话不投机,魏宁不想再说什么了,她们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自己此前怎么会觉得与这样一个人志同道合?她梁茵到底有多少张面孔?她认得的那个梁蕴之又有没有一分是真? 梁茵并未打算用几句话说服她,她缓了缓,转过话头,平静地问道:“你现下想要如何做呢?” 魏宁吐了口气,在她等待梁茵的时候她已想明了现状,一段对话也已叫她看清了梁茵的面目,她头脑里迅速动起来,试着与梁茵周旋:“我不考了,如你所言,我这样的人天真又愚蠢,不该去到自己不该去的地方。我回家去,做个农妇至少无愧天地。你我天差地别,本就不该是一路人,各走各路为好。” “不成。”梁茵想也没想就打断了她。 魏宁忍不住反唇相讥:“怎么?梁大人,我不想位极人臣,你这个皇城司都指挥使大人要硬扶我上去么?” 梁茵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道:“修宁,你还是不懂。你遭遇这一切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太低微了。若你高高在上,这些事自然不会找上你。生于微末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明知微末却要回到微末,那便是大大的不智了。” “我若执意如此呢?”魏宁挑眉。她仍在笑,笑意又轻巧又锐利,像出鞘的一把轻剑,凌空挥过,划出一道切开天际的银色弧线。梁茵看着她显露意气的模样,不合时宜地心旌摇动,但也不过一瞬,她已收敛起浪荡的心,放缓了语速,轻叹着说出无比残忍的话:“那我自有千百种办法叫你再无容身之地。” “无耻!”魏宁听懂了她的威胁,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斥骂来。 “嗯,我是。”梁茵承认地坦然,眼眸竟是含着笑意的。她已胜券在握,如狸奴戏鼠一般享受魏宁的每一个神情变换。不过一日之间,她眼中的魏宁好似又长成了一些,此刻的魏宁正执着剑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要将剑锋抵上她的脖颈,每走一步,就蜕变一分,剥去一层一层的壳,露出一层比一层坚韧的内里来。多美! “你到底想要如何?”魏宁在极度的愤怒里沉下来,不愿将怒气展现好让梁茵得逞。心头浮出一面澄澈的镜湖,照见了可笑的自己。她已意识到,面前这个满手血腥的梁茵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梁蕴之,梁茵是真正的杀人不眨眼的狂徒,她不能赌梁茵良心未泯。她还有家族有至亲。 这时候,梁茵走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魏宁身上,伸手环上魏宁的腰身。在她贴近的同时,魏宁绷紧了身体,手抵住她的肩头,阻止她继续向前。手掌触到绯袍上精细的纹路,绸缎的料子有些凉,却又像是浸到了滚烫的鲜血之中。又冷又热的,叫她感到无比厌恶。 梁茵压低了声音,如往日调笑一般,让气息里裹缠柔情,让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变得暧昧,她说:“我依然可以是梁蕴之,你也依然可以做魏修宁,什么都不会变。” 魏宁感觉到酥麻感从后腰蹿上后脑,叫她毛骨悚然,因着梁茵贴上来的那只手,因着梁茵说的话,也因着自己的反应。 她们太契合了,不过半年,魏宁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梁茵的存在,只是这样若即若离的接近就叫她软了腰身。她心中的那潭湖水清楚地映照出了一切,她将自己看得分明。越是分明她就越是恨,她恨自己一身的软骨头,恨自己这般无能,恨自己对着仇人生情。却也恨面前这个人怎么就不能只是梁蕴之。湖水里的人绝望地闭起眼睛,一滴滚烫的泪滚下来,砸进湖水里。 她习惯了梁茵,梁茵又何尝不熟悉她。梁茵也在同一时间感知到了她的软化,她低低地笑,只是畅快又怜惜的笑,不带嘲讽也不带别的意味,却叫魏宁难堪,她说:“你看,你动情了。你的身体在想我。” 魏宁闭上眼不肯看她,涨红了一张白净的脸。 梁茵从容地看着她,揣测着她的心思,顿了顿,放低了姿态道:“修宁,你细想想,你我难道又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么?对你隐瞒是我不对,但身份不是我能选的,若是我一开始便是梁茵,你还会愿意与我好么?” 魏宁闻言睁开眼睛看她,她此刻诚恳至极,一双眼睛妩媚多情,里头好似只有魏宁。但魏宁不敢再信了。那时若是知道她是梁茵,魏宁依然会与她好的,因为她那时也并不知梁茵是谁。可现在,哪怕她说会接着做梁蕴之,魏宁也不敢再信了。她不知道那双多情的眼睛里藏着什么,是利刃还是毒牙。有那么一个刹那,魏宁觉得她好似看不清眼前这个人,她的身上似有一层雾,模糊不清地,只看见一身血色。 10(H) 魏宁沉默了,梁茵却觉得自己觉察到了她的退让,她试着又靠近了一些,这一次魏宁没有再抵住她,梁茵终于将魏宁抱了个满怀,两手收紧环住了她的腰。 魏宁闭上眼睛,放任她接近。喜悦之意自梁茵心中升腾,在她眼中,魏宁的松动与放任几乎等同于默认,这多好。她对魏宁说的每一句话都真心实意,只要魏宁愿意,她就能让魏宁平步青云,她有干干净净的一条路让魏宁走,她不会让自己身上的污浊沾染魏宁分毫,她会把一切都捧到魏宁面前的。 她太欢喜了。她知道魏宁喜欢什么,轻贴上去,亲蹭她的面颊,珍重的吻从眉心一路向下滑去,一寸一寸地吻过去,直到双唇相贴。双手则在腰间轻抚着,一上一下,带了点力道扣住她,让她融进自己的胸怀里,却又不至于弄疼她。 身体的反应无比诚实。魏宁轻哼了一声,松开抿住的唇,让她进来。 那是一个无比缠绵的吻。梁茵怕她抗拒,用尽了柔情,更多的关注都放在了魏宁的感受上,因而也不做过多的掠夺。她在魏宁的唇齿间游走了一圈,微微地触及又退出来,吻往下去落进敏感的颈间。魏宁有些站不稳,伸手扶住了梁茵的腰。梁茵感到愈发喜悦,动作也愈发轻柔怜惜。两个人交颈厮磨,仿佛方才那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并不存在。 而在梁茵看不见的地方,魏宁睁开了清明的一双眼,哪有半点沉溺情爱的模样。 她的心志坚硬如铁,身体却如梁茵所愿在亲吻里柔软起来。她扶在梁茵腰间的手也握实了那截坚韧的腰,柔若无骨地沿着她腰间革带摸过去。革带紧束的地方是最窄的一道腰线,细得好似两手就能把住,手在腰间逡巡,叫梁茵也颤抖起来。 革带松开来,半落不落地悬在腰际,两手抬起来,沿着梁茵的腰身一路向上,沿着胸口的曲线再向上,直到双手抵到二人之间,自然地让身躯拉开一点距离,暧昧也被拉扯开,抽长成了如丝如缕的线,若即若离忽远忽近。 魏宁看见她迷蒙的眼和泛上桃色的面容,两眼对上,火花四溅,落在柴薪上燃起滔天的火。魏宁突然用力揪住了她的领口,猛地将她拉得更近,舌叩开齿关肆无忌惮地闯入进去。 梁茵猝不及防地被魏宁掠夺,只觉呼吸都艰难,喉咙里溢出难以承受的呜鸣,眼眸里却满溢出喜悦来。与她的温柔相比,魏宁无比粗暴,但她全然接纳了魏宁的怒意,甘之如饴。 唇分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魏宁的目光垂下来,落在她泛红的面庞之下,那里是她绯红的官服,红得刺眼。分明是意乱情迷的时刻,魏宁却突然地在想,是多少的血色才染就了这身袍服呢? 她皱起眉头来,两手攀上绯袍的衣襟,一把扯开了梁茵的领口。她的动作蛮横,用的力气太大,额头的青筋都要绷出来,全然未曾考虑保全这身官服,而常服也并不多么坚韧,顺着她的动作嚓一下被撕开,眼见着是不能再穿了。 梁茵神色都没有变一下,她仍是含着温柔的笑意,大抵魏宁此时做什么她都觉着好,配合着解了腰间革带,叫魏宁把自己的一身绯袍扒了个干净。 华贵的袍服垂落到地上,如弃敝履,无人在意。 这下梁茵干净了,再没有比她本人更艳丽的颜色了。 魏宁搂着她,转换了身位,叫梁茵倚靠在桌案上,再一次吻下去。 桌案上的笔墨纸砚被一把扫落,狼藉满地。魏宁压着梁茵向下倒去,让她躺倒在桌案上,她覆上去,就着居高临下的体位,吻得更深。 可她仍觉不知足,心里头那把火已燃尽了所有,她的悔她的怨她的恨她的不甘她的悲怆她的疼痛,她的一切都被投注到火焰里,被烧灼得一干二净。心里什么都没有了,火焰却仍是愈演愈烈,好似要把她整个人点着,让她的躯壳也做了柴薪。 唇舌搅在一起,彼此争夺着,互不相让,在心火的烧灼下愈发粗暴,几近撕咬。魏宁尝到了血腥的味道。这是她头一次尝到另一个人的血,那不是什么好滋味,是铁衣一般的金石味道,却叫她觉得快意。 吻向下去,齿咬上下颚,唇吻上侧颈,舌舔上喉头,犬齿贴上咽喉,她忍不住去啃噬。那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之一,若她是只长了獠牙的兽,此刻便能立刻用尖牙洞穿咽喉,让血涌出来,让生机随着涌出的血流抽离,她会用冰冷的一双兽眼看着她的猎物失去反抗的能力,而后细细品味,把每一条血肉撕扯下来,咀嚼、吞咽、饱餐,她饥肠辘辘的心渴望撕咬滚烫的血肉。 梁茵好似全然不知,只是虚虚地揽着她,只想叫她离自己更近。她其实看见了魏宁的恨意,但她不在意,她自然知道魏宁的仇怨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她从不心存侥幸,况且在梁茵看来,越是被恨意浸染,魏宁的眼睛就越是漂亮,她就越是会为这样的魏宁心动。 魏宁在她的咽喉在她的颈侧徘徊,在每一处会叫她战栗会叫她颤抖的地方盘桓,天性叫她抗拒排斥,可心却觉得畅快,想要更多。 情潮涌动的时候她攥紧了拳,忍耐克制着反击的冲动,以免伤到魏宁,但不自觉加重的力道仍让魏宁觉得肩头疼痛。 魏宁松开牙,皱起眉头,在梁茵锁骨上咬了一口,像是惩戒又像是警告,梁茵好像知道自己不该,流露出歉意来,安抚地触了触她的肩头。 魏宁思忖片刻,从她身上起来,俯身捞起地上散落的绯袍,抖了抖绞成绳,几下捆住了梁茵的双手,又将另一头系上桌枨,牵拉着她的双手举过头顶被紧紧束缚住。梁茵没有拒绝,饶有兴致地看她笨拙地结绳,主动地打开自己,把修长的身体展露给她。 梁茵已是凌乱不堪,而魏宁身上的衣衫仍是齐整的,她站在桌案前看着这样的梁茵,心下只觉得奇妙,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那个传说里能止小儿夜啼的梁茵么?但这念头只不过存在了一瞬。她身体里的火太炽烈了,烧灼得她浑身难受,叫她喘不上气来。她摸索到自己的肩头,解了圆领袍系扣,散开衣襟,又解了腰带,让衣衫松散开,却没有褪下来的打算。她就这样再次覆上去,灼热的吻让梁茵有些凉意的身体再一次热起来。魏宁的手在她腿上摩挲,轻轻一抬就叫她缠上自己。 她太殷勤了,双手不得动弹,双腿裹缠仍能叫魏宁感受到渴望,不过片刻魏宁已触到了湿热。 但魏宁不急。她的盛宴才刚开了个头,心中的野兽还未饱餐,怎么能让猎物逃脱。 亲吻落到锁骨上,渐渐地变了味道,从亲柔的舔舐吮吸到啃噬撕咬,牙不再被收拢,刻意地显露出来,在肌肤上落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从锁骨到肩头到山峦到尖端。 是疼的,她咬下去的都是最柔软的地方,哪怕是梁茵也是会疼的。魏宁像只被激怒的小兽,不管不顾地亮出獠牙来,要将身下人一点点吞吃干净,她要吃尽她的肉,饮尽她的血。她的恨她的怨要有地方可落,才不会永远被困在梦靥里。 梁茵暗自攥紧了捆束自己的衣衫,忍耐着疼痛,可心里却是畅快的,疼痛里好像会生出快慰来,肉身越是疼痛,魂魄就越是超然,她在疼痛里感到浪潮在翻涌,心中的那片海掀起滔天巨浪来,浇得她湿得透彻,却也爽快得透彻。 她颤抖着迎上浪潮,在短暂的紧绷之后,忽地松懈下来,颤抖着发出不受控制的喘息。 魏宁停下来,茫然地抬起头。 她不是第一回在上头,此前从未这么快过,她甚至还没有做什么,叫她一时手足无措。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什么:“你……觉着欢喜?” 梁茵咬着牙,不看她,只是喘息,不说话,一双含雾的眼眸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呵,”魏宁发出嘲讽的一声笑,“我这般对你,你竟觉得欢喜……梁茵……你……不觉得自己轻贱么?” 梁茵仍在微微颤抖,哑声应道:“贱?我又何时贵过?” “你不是堂堂皇城司都指挥使么?不到而立之年已是绯袍加身,简在帝心,满朝文武还有几个人比你更贵重?”魏宁不信她说的鬼话,只是冷笑。 梁茵却笑着叹道:“我算什么权贵啊,不过是一介家奴罢了。” 魏宁不明白,她是谁人的奴婢?是陛下么?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人都要向陛下臣服,若要说居下奉上则为奴,那天底下何人不是圣上家奴?她所拥有的地位、权势、财富又有哪一样与仆从贱役搭得上关系?她是家奴,那些人又是什么?浸透了民脂民膏的人也配说这样的话么? 她本就混沌着,脑子里想着事情就注意不到旁的。在她没有留意的时候,梁茵已解开了手上的束缚,坐起身来。 “你……” 魏宁惊诧的话语被柔软的唇舌堵住,只余下一声闷哼。 梁茵的吻又霸道又柔情,吻得魏宁心荡神摇。灵巧的一双手探进衣衫里,贴上滚烫的肌肤,魏宁再不记得方才在说些什么了,她全副心神都回到梁茵身上,毫不示弱地回吻回去,与她争夺起来。 唇分了又合,在推搡之间,她们跌跌撞撞地进到屏风后头,双双倒在榻上,一时是梁茵在上一时又是魏宁在上。争执扭打之间,松垮的衣衫终于被剥落,只余下两个人赤诚相对。 没有皇城司都指挥使没有正五品武官,也没有落第书生没有寒门贵子,剥离了所有袍服,她们都不过是沉沦在欲望里的凡俗之人。 外头仍是白日里,魏宁压在梁茵身上把她看得分明。这张脸一时是梁蕴之,一时又是梁茵,叫她恨得牙痒。于是她要梁茵翻过身去,这样她便看不见那张叫人生怒的脸。亲吻和噬咬落到肩背上,在背后也留下痕迹来。 这也是她头一次看清梁茵的身躯,此前也有些时候会触碰到凹凸,梁茵只说是儿时淘气留下的旧伤,彼时她没有深究。直到今日她才看清了梁茵身上有多少伤痕,刀伤箭伤鞭伤,算不得密集,却也不是平常人身上会有的,在她肩头在她腰腹在她脊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为什么?”魏宁停下来,手指抚过背上长长的一道疤。 “嗯?”梁茵不知她在问什么,转过头来,在感知到她指尖触碰的痒意时才明白过来,坦然应道,“我是武人啊,没有伤疤,何来勋转?” 她的都指挥使不是靠母亲的裙带来的,母亲只不过给了她下场的机会,后头的勋赏都是她自己搏命挣来的。她够好用,陛下才会愿意用她。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魏宁心头酸酸麻麻,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指尖沿着疤痕划过去,从肩头划到腰窝。那道长长的疤好像有故事,在触上去的时候一点点展开来。窗扉透进光来,隔了一层窗纸便不那么明亮了,榻上光影昏昏,魏宁的心也昏昏沉沉,像饮多了酒。 但随即她就醒了,她觉得自己应是疯了,方才心头被揪住的感觉难道是在心疼梁茵吗?这怎么可能!她变了脸色,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来,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突如其来的声音叫梁茵都怔愣了,她想要起身回头,却被魏宁不容置疑地按住了肩头。不待她再有反应,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来,伴着吮吸啃啮的疼痛,又沿着旧疤一寸一寸舔过去,又是痒又是疼,一时被撩拨得起火一时又被勾起潮汐涌动,神识被搅弄被柔碎,叫她什么都忘却了,只分得清欲望是否被牵动。 神魂颠倒的时候,魏宁的手指闯了进来,不容置疑地占据所有,逼出一声似叹若泣的呻吟来。 疼痛与快慰裹挟在一起,梁茵已分不清是哪个更多一些,又或者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成了推高浪头的风。浪一遍一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她昏头转向,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极少这般放任自己,也极少这般坦诚地释放自己。结束的时候,后知后觉的疲惫翻上来,立时便叫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魏宁抽出手来,怔愣地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方才回神抖开衾被盖到她身上,又从床脚找到自己的中衣披上。 旖旎的气息还未散,外头日头正好,她坐在床榻上却觉无比茫然。身体里还涌动着欢愉,独自一人的时候,她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心,在午后的寂静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鼓动,一声又一声,无比清晰。一场情事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个分明,她不得不承认她是喜欢梁茵的,她贪恋梁茵的肉体,贪图与梁茵相拥的温暖,哪怕一切画皮都撕开了,她还依恋着这个人。这正是让她最绝望的地方。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她久久地看着陷入沉眠的梁茵,她似乎对她毫不设防,就这样自在地睡在她身边。她看着她自己在梁茵身上留下的痕迹,心中爱恨交织。她一时没有答案,心中矛与盾的交锋已来回了无数个回合,她分不出对错黑白,只堪堪守住了仇恨的防线,告诫自己该与不该,而后任自己躺倒下去,睡到梁茵身边——她也有些累了。 梁茵在睡梦中觉察到她的靠近,伸出手将她抱进怀里。魏宁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侧身枕在她的肩头,指尖触摸着锁骨上青紫的痕迹,又沿着锁骨游走,一寸一寸地攀爬,直到手掌覆上咽喉。掌下的身躯仍随着呼吸起伏,脆弱的咽喉就被她握在掌心里。 是不是只要她想,她就能在榻上取了梁茵的性命呢? 她的手指摩挲着梁茵的颈侧,感受着薄薄一层皮肉下涌动的血脉,藏起来的恨意悄悄地又流露出来。 “不动手么?”梁茵突然出声,打碎了一室沉寂。 魏宁一惊,鬼使神差地收紧了手,猛地拔起半边身子压上去,掐住了梁茵的颈。 “这样掐不死人的。”梁茵握着她的手指引着她放到正确的位置,“要在这里使劲。” 魏宁如梦方醒,挣开她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坐起来身来神色复杂地看她,指尖还残留着梁茵身上的热意。 梁茵也看着她,欣赏着她还未收敛干净的恨,平淡地开口:“不值当的,修宁,我的命不值钱,你想要我随时可以给你。但我这种人,不值当你用大好前程来换。” 魏宁又看不懂她了,怎么会有人梦中醒来见到有人扼住自己的喉咙,还能这般平静。 “你没睡?”她疑惑地问。 梁茵感慨地回道:“要是这样都醒不了,那我早就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了。” 魏宁放弃读懂自己还无法读懂的事,绕过了一切疑惑与摇摆,单刀直入地问道:“梁茵,梁大人,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你我有如云泥,我不明白你看中我什么。” 梁茵听见她直呼自己的名字,不觉冒犯,只是叹气道:“看来你我是回不到从前了。” “那是自然。”魏宁嘲讽地提了提嘴角。她怎么会觉得她还能继续做那个光风霁月的梁蕴之呢?从知道梁蕴之就是梁茵开始,魏宁就总在恍惚,眼前人一时是梁茵一时又是梁蕴之,可越看,梁蕴之的痕迹便越少。她都觉得怪诞,不过是变了个名字变了个身份,怎么就全然不一样了呢? “也好。”梁茵坐起身来,坦然地下了榻,若不是身上还遍布痕迹,魏宁都要以为她们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不要你如何,走你原本要走的路就是了,不必管我,也不必信我,若你要恨,也可以恨我。” 她一边说话一边从地上拾起散乱的衣衫一件一件穿好。绯袍已叫魏宁撕扯得不像样,自是不能再穿了,她便只着了内里的素袍。衣衫遮住了魏宁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侧脸还有些红印,但也算不得明显。回过身来的时候,她身上已没有半分梁蕴之的影子了。魏宁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梁茵。 她理了理衣衫,看向魏宁:“我不会常来,你放心住着便是,有事寻我就与管事说。” “我可以自去寻个住处。”魏宁毫不犹豫地应道。 梁茵面色都没有变一下,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我说了,你住这里。” 魏宁挑眉,意思是她来的时候自己就得要在?凭什么? 梁茵看见了她桀骜的神情,冰冷的眼眸泛上一瞬的柔情,笑道:“不必这样,修宁。你看,你也很快活不是么?我可以来找你,你需要的时候也可以唤我来。各取所需就是了。” “呵,”魏宁嘲道,“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修宁,你又忘了,我是梁茵。”眼中的柔情和笑意消失了,寒意瞬间浸透了魏宁。 魏宁听懂了她的威胁,一下恼怒起来,顺手抓起木枕朝梁茵丢过去。 “滚!” —————————————— ** 梁茵这家伙就是抖M罢了。 ** 车比我想的多,放PO得了。既然在PO了那就可以放飞一点,有什么想看的说给我听听 ** 前面重修了一下,增补了大概三千字,看过的朋友可以重看下。——26.3.1 11 梁茵离开之后,魏宁一下泄了力,敞开手脚平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椽子出神。 这一日里发生了太多事,她像是打了一场仗一般,兵来将挡的,全凭着急智应对,好些事都还来不及仔细考量。 直到现下她终于能够平静下来,一时间只觉累到脱力。她闭上眼,慢慢回想这一日经历的一切,回想与梁茵相识以来的一切,全部铺展开来细细琢磨。 她在梁茵离开之前的威胁里才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什么样一个人,但她明白自己已走不脱了——梁茵拿她的家人朋友威胁她,她自然无法不管不顾。 她反复思量自己的处境,不得不承认,有一句话梁茵说的是对的,她想要的一切都要先走到高处才能拥有,不论是天真的抱负,或是说不分明的公道,又或者仅仅是在梁茵面前有一战之力。她现在太微渺了,如同蚍蜉一般。 而她唯一能走的路,就是来年的恩科。 她燃起斗志来,比此前更紧迫更沉重的东西追在她身后压在她肩头,逼得她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气势,她再无退路。踏不上明堂,她便永远是梁茵掌中雀鸟。今日梁茵爱重她视她如珍宝,来日呢?她已尝过牢狱之苦,一身坚硬的骨被痛苦和恐惧淬炼着打磨着,磨出了刀锋来,她怎能忍受被镣铐禁锢的一生? 她并不在意梁茵要在她身上得到什么,她有什么呢,不外乎她这个人,她的色相她的皮肉她干净清澈的爱意,那便给她吧,是她在可怜她。 况且也如梁茵所说,她并不排斥与梁茵的床笫之事,不过是闪过了一个念头,情潮便翻涌起来,叫她手脚发软,头皮发麻。食髓知味不过如此。她清楚地看见自己心里还有梁茵,她只是不能。 情意像水流,抽刀断水永远是断不干净的,魏宁懂这道理,她不去抑制自己的情志,不强求自己放下,她只顺势而为。 一双眼睁开来,精光四溢。 她与梁茵,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那之后梁茵又来过几次,都在深夜里,她们水乳交融。高潮迭起的时候她也有那么一瞬会情志动摇,在梁茵显露出温情、搂抱她舔舐她的时候也会有一时半刻的沉溺,在按着梁茵伤害梁茵的时候更会感到无尽的快意。但等到快慰褪去,等到夜深人静,她复又显露一双清醒的眼眸,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样的人,我要走到哪里去。 她是魏宁,生在乡间田野,她的眼里见过赤贫见过苦难,见过盘剥与欺凌,见过荒年干枯龟裂的田地和哭到无泪的麻木,她见过所谓天下苍生黔首黎民到底长着什么样的面目。 她曾经觉得她该要回到黄土地里去,她的手插过秧割过稻打过谷,她知道农人要的是什么,她要学来最有用的本事,叫苦难的人们丰衣足食,为如她的乡邻一样的百姓撑起一片清朗的天,那就是她的抱负她的志向了。 可现在,她回不去了,她被困在浅水里,再也回不到养育她的土地里了。她只能向上,她要跃过龙门去,她要行到高处去的,她要登科,她要走上朝堂,她要成为浩浩汤汤的水。 谁也不能阻她。 她拼了命地读书,衣食起卧自有仆从操心,想要什么样的书第二日便会摆上她的案头,她不必忧心家中琐事,不必去想银钱怎么节俭着用。她也没什么可羞怯卑小的,这些都是梁茵愿意给的,当做补偿也好当做酬劳也好,给了她便拿着,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是梁茵欠她的,她连梁茵都想拆骨扒皮,更不要说她的东西了。 她便这样把全副的意志都投入到课业里去,一寸一毫的光阴都不肯虚度。 梁茵出了一趟远差,好些时日不在。走之前在她这里腻歪了好些天,叫她觉着烦,梁茵却毫不在意,她读书,梁茵便为她打一炉香篆泡一壶茶,她写文章,梁茵便为她研墨洗笔,全充个书僮,待到文章写成了她也凑近了看上两眼,点评一二。 她自有赏析的眼光在,几眼就瞧见了魏宁的变化——她更收敛了,少年人的锐气少了,沉稳却多了,她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宝剑,只推开一寸来,露出的那一点寒芒只叫人更想看见全貌。 梁茵在心中赞叹,流露出些许来,让魏宁捕捉到了。 魏宁有在刻意地调整自己的风格,她研读了近些年的程文闱墨,思索着将自己的文风做了一些改变,她藏起了那些锋芒,变得老成持重起来。而梁茵只几眼就看出来了。魏宁觉得奇,梁茵到底何处来的这读书的本事,她不为这些费心,不知晓的事便直接开口就问了。 梁茵替她把文卷拾到一旁晾干,回道:“我虽不必做文章,可少时还是苦读过的。后来陛下念书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守着,多少也听进去了一些,陛下不愿做的课业还是我替她执的笔呢。” 魏宁惊讶,做皇帝的原也有惫懒的时候吗? 梁茵才是惊讶:“她也是个人啊。” 魏宁忽地觉出一些恍惚之感,皇帝离她太遥远,远到她只觉得皇帝像是一座神像、一枚玺印,她是至高无上,她是极致的富贵与权势,她该是永远完美无缺的。可在梁茵眼里,她先是个平凡的人,是她的友人是她的姊妹,而后才是皇帝。 梁茵不欲多说,转了话头夸赞她大有进益。 这样的对话曾经是常有的,可到了今时今日魏宁却觉得万般不自在,她不知要怎么接话了,屋内一时便沉寂了下来,梁茵也不再说什么,等上一会儿收了她的文卷。 魏宁不解地看她:“你拿去做什么?” “找个大儒替你看看。”梁茵坦然应道。 魏宁深深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终是没有推拒。 她不知道梁茵找的谁人,又是用的什么手段,不过几日,批注过的文卷又回到了她的桌案上。 那时候梁茵已经离家多日了,也不知道在奔向哪个州府的路上。 魏宁握着那份文卷,逐字看着上头切中要害的小字,心中惆怅万分。原来在走到春闱的门槛之前,每个人走过的路就已是不同的了。如她们这样的一无所有的寒门要碰多少的壁才能求来的东西,在许多人那里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梁茵回来的时候又是月余过去了。约莫是回自己府上换了衣裳进宫面了圣的,到魏宁这里的时候又是一身绯袍来的。 魏宁不喜欢她着官服的样子,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眉头。 梁茵看懂了,摇摇头叹道:“何必这般不喜,你早晚也会穿上这身绯红官皮的。” 魏宁停下笔抬眼看她,疑道:“你就这么笃定?我若名落孙山呢?仕途不顺呢?” 梁茵笑而不语。 魏宁眉头皱得更紧,但梁茵已搅乱了她的思绪:“不喜欢便剥了去罢……左右不过一件袍服……” 那天夜里,两人从浴间出来皆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躺到一起的时候一时虽也无话,却好似心意相通,两道气息一起一落交织在一起,安静又平和。 梁茵觉着这样也是极好的。只不过她也知道,这样平常的日子是一日少过一日的,魏宁必不会愿意自困在她府上。 这个时候魏宁翻了个身,突然地开口问道:“外头传你的府上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拿琉璃做的瓦,金银糊的墙,是真的吗?” 梁茵发出一声嗤笑,没有答她,想了想坐起身来,回头看她,认真地问道:“要去看看吗?” 魏宁一怔:“这个时辰?已宵禁了罢?” 梁茵又嗤笑,轻佻地瞥她一眼。 魏宁把话吞回去了。管着宵禁的不就是皇城司吗?她不肯示弱,挑衅地道:“我就这般见不得人?” 梁茵轻笑摇头,从榻上起身,又伸手拉她,魏宁顺手便把手给了她,叫她拉着起来。 “不是你见不得人,是我见不得人。” 魏宁以为她不欲叫人看见自己与个女郎不清不楚,这点心思按常理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她便没说什么,跟着梁茵换起衣裳来。 她们皆是换了一身暗色的窄袖袍,不起眼也方便行事。 梁茵一把拉开卧房的门,走出去,外头月光正好,撒到阶前如一池冷水,清凌凌的,落在心头,叫心头的燥也平复了些。 “怎么去?着人备车马?”魏宁有些兴致勃勃,她自来是极守规矩的人,偶尔的违禁叫她又是紧张又是振奋。 “哪里用得上,也没有多远。”梁茵冲她招手,示意她到怀里来,魏宁不明就里迟疑照做,而后在仓皇的一声惊叫里被梁茵搂住腰拎起来。 梁茵拎着她轻松得仿佛一点重量都没有,踩着墙腾跃而起,几步就上了屋顶,又是几个起落就出了院墙。 坊内寂静无声,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过去。魏宁双脚落地之时抛高的心才回落下来,正跳得欢腾,在四下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她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梁茵的手。 梁茵抄着近路带她走,遇上墙则翻墙,遇上不好走的路便从旁人家屋顶上过,魏宁哪有过这样的经历,站在瓦片上脚都不知道往哪里落。 梁茵觑见她紧张的神色,坏心眼地踢了一块碎瓦出去,惊醒了屋内将睡未睡的主人家,隔着窗扉怒骂出声:“又是哪里来的野物,叫不叫人睡了!” 魏宁屏气凝神不敢动作,待响动平息了才嗔怪地瞪梁茵一眼,梁茵弯弯眉眼露出一副狡黠的笑意来。 这一刻的梁茵灵动又跳脱,是魏宁从未见过的模样。她好像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梁茵,又或者说,梁蕴之。 不待她深想,梁茵又揽着她腾跃起来。出了坊门便有兵卒夜巡,梁茵自然清楚皇城司夜巡的线路,躲着走便是了。魏宁被她带着躲在暗处眼看着披坚执锐的甲士与她们擦肩,气都不敢出一声,待到兵卒走远,魏宁松下气来,又瞥见梁茵的笑,叫她觉得自己被戏耍了,气得伸手就要锤她。 她那点力气梁茵浑不在意,捉住她的一双手,拎上她又蹿了起来。 梁茵的本宅并不远,上屋过墙的又近了许多,可这一路却叫魏宁觉得仿佛走了许久许久。 梁茵自己的宅子也是翻着墙进来的,落到惊诧的仆从面前时,梁茵倒是气定神闲,魏宁与仆从四目相对,皆是又惊又惧,好不容易才压住了喉咙里的惊呼。 不过片刻,仆从先回过神来,忙向主人行礼,恭敬地退下去,随即大宅响动起来,灯火一重一重地点起来。 “大人?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也不走门?”大管事衣衫还没有齐整便已赶到了梁茵跟前了,她已有些年岁了,也算是看了梁茵多年,忧心她出了什么事情,关切写在脸上。 梁茵摆摆手,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她已不是顽童了,怎不知觉地做出这样的荒唐事来:“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不想惊动旁人。都散了罢,不必跟着我。我今夜宿在这里。” 大管事拱手行礼,不着痕迹地看了魏宁一眼,退下去安排去了,乌泱泱的仆从跟着便也散了,各去做各自的事,进退皆有度,不显乱象。 身边没了人,魏宁才问向梁茵:“为什么不走门?” 梁茵看看天看看地:“……忘了。” “哈……”魏宁露出一瞬间的茫然,而后轻笑起来。 她许久不曾笑得这般敞怀,叫梁茵一时看呆了去。 魏宁轻咳一声唤回她的思绪,她回过神,引着魏宁往里头走:“咳,走罢,看看罢,传说中的销金窟。” 她真就带着魏宁在府里转了一圈,走到哪里灯火就亮到哪里,哪怕是夜间也看得分明。这一路行来仆从如云却又无声无息,点起的光亮恰到好处,这样的规矩也是难得。 屋舍其实并没有什么奢华的,不过是大一些繁复精细一些,摆的物件瞧着也是好东西,却也不至于堆成山,虽算得上是一处雅致精致的府邸,但也没有外头传得那样夸大。 梁茵也不惧她看,边走边给她讲,怎么引的水、何处来的湖石草木、什么样的大匠做的布置,屋内摆设又是什么用途、什么样少见的原材、哪一处匠人的精雕细琢,柱梁、砖墙、檐瓦、窗扉、庭院、山水……每一处都有讲究,面上看着朴素,实则都有精巧藏在暗处,是魏宁从未想过的巧思。 她把惊诧咽下,不露形色,只开口问道:“你这府宅逾制了罢,没人参你吗?” 梁茵没想到说了一路她先问逾制,京中各处私宅逾制的不在少数,不太招眼也没人真去计较,反倒是她这处是处处守着规矩的。她开口回道:“这个梁府的梁,其实不是我这个梁,是我母亲那个梁,陛下给她从一品的封号,因此各处都是按她的品阶来的。正房是她的住处,我住东院。只不过她常在宫中少往家里来住。”顿了顿,又问:“如何?” “什么如何?”魏宁不知她在问什么。 “我这宅子如何?”梁茵转过身来,俏皮地退着身子走,便走边问。 “自是很好的,我不曾见过。”好是好的,只不过与她想过的珠光宝气富丽堂皇全然不同,她全当长了见识,并没什么歆羡之心。 梁茵转回来,走在她身边,开口叹道:“那你可知,我这宅院在京中不过是寻常?那宋向俭抄家的时候我在他府上转了转,那才是真的逾制,真的称得上奢靡无度呢,白玉做阶,琉璃为窗,象牙制的席,翡翠做的枕,抄出来的溺器都是金银的……”梁茵到了今日想起来都还觉得瞠目结舌,她虽也家财万贯,但也不过是叫自己过得更舒坦些,吃用都精细罢了,与这些豪门世家相比,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就是与她抄过的家相比,宋府也是其中翘楚了。 就说那张象牙席罢,是她亲自去看的,手下人不敢自专,请了她掌眼。半分瑕疵杂色都没有的象牙用秘法制成柔软的薄片,再如编织竹篾一般织成席,细密得没有一处扎手,摸上去光滑冰凉,天然就凉爽宜人。最叫人叹为观止的是,那是一张席啊,又轻又薄,还能收卷自如,几乎与竹席无异,却处处透着温润如玉石一般的光泽,那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啊。 梁茵是陪着陛下逛过内库的,按理说天下的珍玩都在她眼前看过了,她也该是见识过世面的,不是什么没有眼力的小民。可在宋向俭的府上,她只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了些。 “修宁,你能想见吗?是什么样的工匠费了多少的象牙才制出的那张席?这天底下又有几张?”梁茵看了看自己的庭院,她以前也觉得已经够好了,真的。她转头看向魏宁在夜色里晦暗不清的面容,轻声在她耳边道:“我知你听了些外头的话,心中有些摇摆。我却只想问,听了宋家的豪奢,你还会觉得宋向俭无辜吗?天下钱财是有定额的,这边多了那边就少了。这道理你该知道。” 魏宁顿了顿脚步,复又跟上,开口回道:“这是两回事。”善人行一恶也是恶,恶人行一善却也是善,此一事彼一事如何能混在一处评说呢。 梁茵没有继续说了,她本就没有立时说服魏宁的打算。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们已进了东院,这是梁茵的住所。 自她们进来便有仆从迎上来伺候,什么都不必自己动手,想要的只一个眼神,便有仆从送了上来。魏宁觉得不自在,梁茵却自在极了,这是她的地盘,一切都随着她的喜好布置,是她可以全然放纵的地方。 用了宵夜,汤池里再泡了一回澡,换上寝衣,在助眠熏香的气息里,仆从退下去,屋里再度只剩了她们两个。 梁茵已躺下了,半阖起眼睛来。魏宁坐到床边,指尖触到柔软的衾被。 “梁茵。” “嗯?” “那张象牙席……最后去了哪里呢?” “哈……自然是……进献给陛下了呀……天底下,什么好东西不是陛下的呢……” 12 第二日魏宁本是一早就要回去的,但梁茵不许,她误了一日功夫心中不满,梁茵自知理亏温声劝道:“一张一弛方是长久之道,你刻苦了那些时日便歇上一日罢。” “你不必上值么?就没有公事要办么?”魏宁看她这般闲适的样子只觉得困惑,皇城司的活就这么好干么? 梁茵笑着回道:“才办结了差事,陛下给了我几日假。” 魏宁能怎么呢,梁茵虽对她百依百顺,但在一些事情上是必不可能松口的,不应也只得应了。 梁茵手上是有些雅致的好东西在的,传世书画、典籍孤本、文房清玩,这些东西凡是个文人见了便会心喜,魏宁自然也不例外,梁茵投她所好,着人一样一样拿出来与她赏玩。 魏宁不曾见过太多财富,若要叫她说出个一二来她必是说不上来的,但即便是这样她也依然能看得见精巧与细腻之处。她不知梁茵放到她手里的玩意各自价值几何,只觉得有些烫手,生怕手一抖便赔得自己倾家荡产。她捧着一方古砚心中惴惴。 梁茵看出来了,大笑道:“物件不就是拿来用的么?捧着作甚?来,好墨好纸我也有,试试与平日里用的有何不同!” 梁茵几乎是握着魏宁的手研开的那池墨,甫一入手魏宁便觉出不同了。她在别院时,梁茵供给她用的已是市面上较好的文房了,她自己是绝舍不得那般用的,只不过是因着梁茵要给,她心中有气也不愿为梁茵节俭才用得心安理得。而现下手中的这些便不一样了,她光用眼睛就能看出那方砚上好的用料和古拙的纹样,入手便能触到细润坚实的感触,墨研开来是泛着青紫光的,纸张则是细薄光润的。梁茵在她耳边跟她讲,这个是何地的贡品那个是哪个朝的古物。 她觉着贵重不肯用,梁茵却说,试试又无妨。 她笑着把她觉着好的东西都塞到魏宁手里。 魏宁推不过,便也都试了,与梁茵说起好坏来滔滔不绝。梁茵就知晓了,这投其所好是投对了。 她也不说要给魏宁什么,她知道魏宁不会要,在魏宁眼里这些都与她无关。身上穿什么,席上吃什么,手里用什么,这些都是梁茵的,与她魏宁没有半点关系。她魏宁与梁茵也不想有半点关系。 梁茵自然都知道,她并不急着要魏宁改变什么,她只是为魏宁打开窗,叫她能看见这花花绿绿的天地,叫她知晓天下之大又有什么样的百态。 宋向俭的那张席,她今日的这方砚。都是她的阳谋。 到了晚间,梁茵整治了席面宴请她,精细的菜食一道一道地上来。这些就是梁茵最得意的东西了,宅院文玩她也不过是看个乐子,口腹之欲则是极在意的,她府上的大厨是礼聘的御膳房退下来的大师傅,镇日里便是按着梁茵的口味琢磨新吃食,为着招待魏宁,她命膳房把最拿手的本事都使出来。因此上来的每一道菜都有暗处的本事在,梁茵逐一为魏宁讲解,期待地看魏宁用过之后的回应,而后悄悄记下魏宁的喜好。 这一餐用得便久了,等到酒足饭饱又已是宵禁时分,梁茵再一次提着魏宁翻墙过屋地回了别院。 魏宁被她拎了一路,不满地蹙起眉头,她又不是小童,老被拎着算怎么回事呢:“白日里走出来不行吗?闯宵禁是很好玩么?” 梁茵讨饶地冲她拱手。 魏宁也不是真的恼火,摆摆手便算了。 她还不急着就寝,先往书房去做自己的功课。 大半年功夫,她已极熟悉这间书房与其中的物件了。几滴水入砚,执起墨条来,不过推拉几下,魏宁便皱起了眉头。 梁茵见状便道:“还是我那里的墨好罢?改日我给你送来……” 魏宁眉头皱得更紧,手下顿了顿,将墨条转了个面继续研墨:“不必了。我有事忙,你自去罢。” 梁茵勾勾嘴角,真就听话地退了出去给她阖上了房门。 屋里静下来,磨墨的声音停了下来。 魏宁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展开的五指,动了动指头,攥成了拳。 魏宁备考的日子过得平稳,翻过稀奇的那个夜晚,她照旧过她头悬梁锥刺股的日子。 过了几日,唐君楫遣了人来邀她聚会。唐君楫是个好客的性子,她那里常有友人欢聚的,魏宁因着备考去得少了,唐君楫也知这缘由,体贴地并不太经常与她发帖。魏宁想着许是有什么事情,便应邀去了。 席上才知确实是有事情的。 唐君楫握着魏宁的手腕与她感叹道:“修宁还不知罢,我要外放了。” 魏宁大为震惊,唐君楫的志向是入翰林做清流,是有大抱负的,怎得突然就要外放了呢。她还记得当年坐而论道,唐君楫是最不屑于去到州县的。那会儿她说:“到了州县还有什么前途,我等寒族到了下头,哪日才回得来?到不了高位,又谈何施展抱负为民请命?” 魏宁有些迷惑,向唐君楫询问。 唐君楫叹道:“彼时年少不懂事啊,哪知中枢凶险。我不过是犯了些抄录错误的小错,不知怎的就把我未修正的文牍递到中书令案上去了,正撞上中书令为着国事大发雷霆,将我一顿痛骂,要贬我出京。” “怎会?中书令这般严苛么?” “我也是这般说,可我也不敢顶撞,退下来与人一问才知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正巧赶上了中书令不悦,原不是因着我。可中书令话都已放下了,我哪有那个面子求她高抬贵手?好在我在翰林院的主官愿意援手,为我斡旋一二,最后是叫我去避避风头,到博州任司马,博州是上州,司马便是从五品下,我原是从六品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阿姊福星高照!几时赴任呢?” “下个月便走,博州司马缺额好些时日了,吏部催得急呢。” “那便祝阿姊顺风扬帆青云直上!” 酒过了三巡话匣子也就开了,有个友人多喝了几杯耐不住地道:“虽说是个上州司马,可再怎么也是下头,哪有翰林中书来得清贵?怎么就叫中书令撞见错处了呢?” 唐君楫也叹气:“就是说呀,怎就赶上我倒霉,我都不知道写错的那份文书是怎么到中书令案上去的。许是事忙弄混了。” “不是你自己送去的?” “我又不是傻子。” “许是哪个小吏拿错了?” “兴许罢,只是那会儿正是忙的时候,政事堂乱成一团,谁也没留意到是怎么回事,即便是小吏做错了事谁会出来认呢,只能算是我运道不好。” “怎得这么忙?因着何事?” 几人又说起家国大事来。 魏宁支着耳朵听了会儿,总觉得有哪里对不上,怎么就有那么巧的事,怎么就有一份写岔了的文卷,怎么就这么巧的到了中书令案上,怎么就这么巧赶上中书令不愉,怎么就这么一环扣一环的巧。 魏宁心中起了疑虑,面上不显,回到家中越想心中越是狐疑,她总有种隐隐的感觉,觉得此事与梁茵有关,但她又没有凭据。她几近坐立难安,书也看不进去了。 梁茵这几日又不在,也不知道是忙什么去了,她来得也不算密,也没什么定数,想来便来想走便走。魏宁不理会她,皆随她,也不主动唤她来。她像是用行事来同梁茵说,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 她在书房起起坐坐,来回徘徊,再三思量。终是忍不住,拉开门来。 有仆从候在外头等她传唤,见她出来恭敬地行礼。 魏宁含着几分怒意睥睨着道:“唤她来。” “喏。” 梁茵来得倒是快,也不知她们是怎么传的信,夜里梁茵就来了。 魏宁难得唤她来一回,她还觉着美,在府里换了衣裳才来的,窄腰宽背的,显得身材好极了。 魏宁晃了一下眼,随即便收敛了心思,垂下眼眸。 梁茵不觉有异,坐到她身边去与她亲近,却叫魏宁躲了。 魏宁抵着她,先问话:“唐君楫是怎么回事?” “咦?你已知晓了?” 魏宁本不过是试着诈她,岂料梁茵半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 “真是你动的手脚?”魏宁的怒气猛地涌上来,叫她涨红了脸,“唐家阿姊与你有甚仇怨?你做什么给她使绊子?” “我给她找的去处不好么?连升三级呢。”梁茵躺倒下去,翘起一只脚来,笑着回道。 魏宁站起来瞪着她:“品级再高那也是州县,如何能与中枢相比。” 梁茵看她一眼:“你从前可不是这般说的。” 魏宁气坏了,指着她骂道“人各有志!我愿外放,她却不愿,各人有各人的路走如何不好呢?你这干的又是什么事情?” 梁茵顿了顿,认真回应了她:“她见过梁蕴之。” “那又如何呢?”魏宁不明白。 梁茵没有答她,坐起身来,看向她,转而问道:“你怎么同她们说你现下住在何处?” 魏宁一时没有转过来,顺着她的话答道:“借住在梁蕴之的宅子里。” “梁蕴之是谁?”不待她回答,梁茵又接着问,“梁蕴之现下在何处?怎么不出来玩耍?她又是谁家子弟?她们问起这些你又要如何答?” “这……”魏宁迟疑了,这些话唐君楫问过,那时候她一带而过,不曾细说。 梁茵继续道:“我来告诉你罢,梁蕴之是梁茵的同族远房姊妹,因着同是一个‘梁’,受我波及,回乡避风头去了,因着此前的情谊将宅子借与你暂住。梁蕴之与梁茵就是两个人。” 魏宁听懂了:“唐君楫见过梁蕴之,认识梁蕴之的人之中只有她仍在京中。” 梁茵深深地看她一眼:“你可以同梁蕴之交好,但不能同梁茵交好。” 魏宁已经懂了,她只觉得喉头干涩疼痛,却还是要问:“为什么?” “清流必须得是干干净净的出身,你身上不能沾染一星半点污浊。”梁茵就这样看着她,没有戏谑没有笑意,就是这样简单纯粹地,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魏宁红了眼睛,她只觉得疼痛,颤抖地道:“我宁愿不要这样的清白。” “你得要。”梁茵笑了,“我给了,你就得要。” “唐君楫又做错了什么!你我的事情,为什么要牵连无辜的旁人?”魏宁又是羞愧又是愤怒,谁不是寒窗苦读满心抱负,她与唐君楫理念有所不同,却是同样的一颗拳拳之心,哪有什么高下之分,她们都是一样的啊,只因为她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人,便要连连累唐君楫折戟,这又是什么样的道理。她该死啊。 “修宁,你又天真了。官场倾轧从来是没有道理的,今日得罪了这人,明日得罪了那人,总有些时候要叫你吃上没处伸冤的亏,没有道理的。我还是那句话,只有站上高位,你说的话才能作数。” 梁茵这般笑着的时候真的很叫人生气,魏宁几乎是没有思考的抬起手来就要扇到她脸上。 但这一次梁茵没有放任她。她轻描淡写地捉住了魏宁打过来的手:“脸不行,我要面圣的。”她能不去当值点卯,但陛下有召却不能不去,上一回叫陛下看见了,委婉地劝她不要强抢良家,她当然否认,而后陛下以为她就是好这口,与她说了大半个时辰御夫之道,说得她有口难言,可不敢再叫陛下看见。 魏宁恨得不行,但又挣不开她的手,用上另一只手推在梁茵的肩头,梁茵顺着就倒下去了,拉着她压到自己身上。魏宁又感觉到心中的兽在渴血,而梁茵袒露着她的颈,把血脉要害敞在她面前,她的眼中好似蒙上了血色,什么都看不分明了,她只有恨,只有无尽的恨意。她恨梁茵,也恨自己。 梁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她的手了,她赤红着眼眸扯开了梁茵的衣襟,尖齿叩上原本被衣衫层层包裹的肌肤咬出血印来。 舌尖尝到血的味道,魏宁落下泪来,她极其野蛮地在对梁茵施暴。梁茵甘之如饴。 魏宁本有君子道德滋养的一身温润气度,可梁茵却要她剥下那层皮囊直面野蛮的天性,她要她释放要她放纵要她张扬。她要她做一只兽,要她在衣冠之下藏下一只野兽。就像她自己一样。 魏宁极力抗拒着这样的改变,她一面用圣人典籍筑起堡垒,却又一面在梁茵面前节节败退,梁茵不操纵她的爱,她在操纵她的恨,而恨远没有那么好平息。她发现她沉迷于将梁茵按在身下时的快意,她沉迷于伤害梁茵,她喜欢看梁茵疼痛,她喜欢看梁茵克制里裹缠着疼痛与欢愉的模样,她满足于无所不能的梁茵在她身下蛰伏。 她越是沉迷越是满足就越是恨,她怎么能这样对她,她怎么能把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剥离下来揉成一团丢弃在地,就像她被剥离的衣衫那般。一日的爱又有一日的恨,她总被爱与恨拉扯,她好痛。她有几分的痛,就想要回报给梁茵几分。梁茵怎么能在她这里得到欢愉和满足? 她触到梁茵腰间裹缠的布条,她停了一会儿,迷离的一双眼向下望去。梁茵不知道因着什么受的伤,因为方才的动作有些裂口,渗出血来,在布条上晕出血色。 魏宁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按住伤口。梁茵打了个颤,阻止的话来不及出口,魏宁已闯了进来,惊呼变了调,突兀地断在了喉咙里,她颤抖着,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冷汗渗出来,却也被极度的欢愉冲昏了头脑。 恨,比爱要长久。 13 她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魏宁被梁茵的好和坏来回拉扯,时不时便生出荒诞与愤懑来,而梁茵刻意引诱她把怒火发在自己身上,她顺从了,因为说到底她也没有什么办法,摆脱不了逃离不开,只能妥协,她向自己的愤怒妥协,放任自己在对待梁茵的时候全然释放恶念。 但她到底还是长了一颗柔软的心。作恶的时候快意至极,待到清醒的时候又觉着自己实在不该。君子慎独,又哪只说的是独处呢,在闭上门的时候在被人纵容的时候在情欲发酵的时候,原则规矩便能荡然无存了么? 魏宁没有答案。她也无人可问,梁茵自不会给她她想要的回答,梁茵会说人欲天然,道法便是顺应自然,只要两个人都感到快活,谁也不曾强迫谁,两个人都在其中收获了,那便是天然。压抑人欲只会泯灭人性。她说的似乎也是对的,但魏宁不能信,她已隐隐感觉到,梁茵在做的事是要从根源上毁她信仰的道。她信仰的道或许并不尽善尽美,但却是她立于世间的根基,她自己会去调整加固她的信仰,而若是被人挖空了基石,她又该如何存活呢? 梁茵无时无刻不在引诱她堕落,而她又无时无刻不在抗拒这样的诱惑。她们像是在虚空中隔了一张棋盘对弈,棋子亦是她们自己。 “你会下棋么?”魏宁突然开口问道。 “自然。”梁茵眼见地开心起来,放下手中的文札,叫人去取她的棋盘棋子来。 梁茵暗暗嘲笑自己,怎么就忘了呢,早知魏宁也善弈棋,她就该带她去赏玩自己收藏的那一屋子棋具,下回罢。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下人们把棋局摆上了,按着梁茵的喜好燃了香煮了茶。 梁茵请魏宁入座,与她介绍这副棋,什么样的贝壳玉石打的棋子什么样的木料制的棋盘,棋子敲上棋盘的声音又是如何清亮,这是她不多的乐趣之一,如同魏宁说起文房一般也有大把的话要倒出来。 魏宁执了一枚棋子,试着敲下去,正落在天元。 “如何?”梁茵眼含期待。 “下棋罢。”魏宁不置可否。 梁茵也不在意,分收了棋子与她猜先。 一局棋从日斜下到掌灯。下棋与做人是一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下出来的棋便是什么样的。她们都懂这道理,在棋盘上试探了一轮又一轮。 收官结束,梁茵胜了两个子。她暗自松了一口气,执起一旁的杯盏饮了一口,魏宁还在看棋盘仍在算。 “复盘么?”梁茵看向她问道。 魏宁摇摇头,一手打乱了棋盘,整齐的盘面一下就凌乱了,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又被快速地分拣开来回到初始的匣子里。 她的棋道正,梁茵的棋道奇,是完全不同的路子,就像她们两个人。魏宁在这一局棋里揣摩梁茵,叩问自己。而梁茵只想要赢,她追着魏宁尽出杀招,宁可自断臂膀也要逼得魏宁就范,魏宁进退两难,却在小小一角做起了道场筑起了坚固的堤坝,分明看上去困顿窘迫,算到最后却也只输了两个子。梁茵眼睛都要亮了,她许久不曾有对手了。而魏宁收着棋子,却在想,她终是挡不住梁茵的攻势的,那又该怎么赢呢? 后头梁茵再邀她对弈,她都拒绝了,梁茵有些失落,却也没有多说什么。那副棋就留在了矮榻上,梁茵有些时候会自己摆一摆棋谱,魏宁极少地会在一边看上几回,却很久不再有两个人的对弈了。 腊月过半是魏宁的生辰。梁茵取了上回魏宁喜欢的墨条送给她,魏宁收了,没有什么喜或不喜的模样,平静至极。她变得不辨喜怒了一些,此前梁茵看她的时候一目了然,什么都写在脸上,但到了现在,她有时候也看不清魏宁的心思了。这是好事,梁茵对此是乐见其成的。 她大约每旬来一回,时候不定,有时候是整日整日地待着,有时候是夜里匆匆来了一早又走了,也有时候就仿佛寻常人家一样,下了值便回到家里来一同吃上一顿哺食,一同消磨晚间的时光,再一同就寝。 她们在一处的时候一多半的时间都在榻上,魏宁对梁茵的时候总是克制不住地粗暴,梁茵对魏宁的时候却温柔万分。为了要魏宁沉沦,她什么脸面都不要,伏下身子故作低贱地去取悦魏宁,让魏宁的身体先于心爱她。 生辰那夜她们在书房。在情潮的最高点,梁茵贴在魏宁的耳边要她唤一唤她。 魏宁咬牙忍耐:“……唤什么?” “叫我蕴之。” 魏宁不肯,不论梁茵怎么悬吊着她都不肯开口,自己咬得自己嘴唇破皮出血。 梁茵轻叹了一口气:“那阿茵?” 魏宁仍不开口,她已要被烧干了,喉咙里耐不住地漏出呜呜的哀鸣。 梁茵又叹了一口气,向她低头。 被满足的那一刻,魏宁流着泪拥住了梁茵,喑哑的声音响在耳边,悠长又缠绵。 “梁茵……” “嗯……” 迟来的欢愉如洪水一般,排山倒海地从身体里涌过,神魂仿佛炸开了一样,眼中的世界成了空白,什么都不再存在。没有魏宁也没有梁茵。日月山河、草木金石全都不复存在,一切回复最本源的混沌,只有仿佛永恒的平静。 翻过年来,京师又热闹起来了,考生接二连三地上京来,这一年的恩科已近在眼前。 这一回不必魏宁亲自去交游去打点了,她的文卷梁茵拿了去,也不知道走的谁的路子,早便递到各大高官名士的桌案上,权贵名流的宴席她也得了邀请,走过几回便有了些不大不小的名气,同样出挑的考生她也认识了一些,却怎么也找不到去岁与唐君楫江晨等人相谈甚欢引为知己的快乐了。她好似与谁人都隔着一张帘,看似近在咫尺,实际却遥不可及。她感到无趣。 去岁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那时候她没什么门路,也不懂京中高门的弯弯绕绕,几个穷学生琢磨着该给哪些人行卷,谁处宽容友善些,谁处刻薄冷淡些,谁处机会多些,谁处门槛高些。这些都是她们一点点打听来的,夜里关上门凑到一起琢磨该怎么改行卷措辞又该怎么去投,该准备多大的红封给门房,又该怎么面对冷脸与漠视。有那么几回去到名流的宴席上作上几句让人叫好的诗,也会得意会快活。看见从未见过的奢豪,她也会发出天真的惊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同友人私下里小声盘算那些东西都该值多少银两。 那会儿她也郁郁不平,她这样贫寒的出身,遭些冷遇再常见不过了,但那又怎样呢,她们都有大好的前景呀。 但今岁她不这样觉得了,她觉得厌倦了。这样的场合,每个人都像蒙了一张画皮,皮上是笑脸是恭维,有人是礼贤下士的皮,有人是狂放不羁的皮,有人是唯唯诺诺的皮,有人是桀骜不驯的皮,但终究都不过是伪装的一副皮相,真真假假的,像是共演了一出大戏。 她问梁茵,若是我不去那些场合,你还能有办法叫我的登科路不变窄么? 她本是随口一问,她有些厌倦,恍恍惚惚地时候心里又有小小的钩子在说话,考不上便算了罢。 梁茵敲敲棋子,似笑非笑地道:“你知道何为行卷么?” 她又明知故问了。魏宁不知她的意思,照实答了。时下风气便是学子精选了文章写上请见的书信投献给重臣名士,有了些许名气,入了权宦高门的眼,便能多上几分得中的机会,说不定能搏上一个更高的名次更好的位置。 “行卷不重要,在有些人那里被记住才重要。”梁茵淡淡地,魏宁听来却好似像是带着浅浅的嘲讽,“哪怕你一处都不去投,我也有办法叫你在有用的人那里留下名号。安心罢,不愿去便罢了。” “好。”魏宁不争不辩,安安静静地应声,顺应了梁茵的安排。 她一早便知道,无论她如何做,梁茵都会让她走上预定的道路。她知道的,那便这样罢。 她只是攒着她那口气,绷紧了,一直攒到开考那日,再慢慢地吐出去。她的人生会在恩科之后翻开新的篇章,不论好坏,至少不再茫然无从不再无处使力。 三月里,恩科开考。今年的主考是中书令。唐君楫之前便替魏宁做过猜测,中书令便是主考官热门人选之一,唐君楫与她细细说过中书令的喜好与性格,那是个极严谨的人,最瞧不上细处出错的人,大体上也更中庸更稳妥些,许是不那么偏爱过于积极进取的文风。这话梁茵给她的册子里也讲到了。 这对魏宁来说不那么好,她的文风便是积极进取那一派的,虽则这半年收敛沉稳了许多,但到底还是年少了些。梁茵有些遗憾,但魏宁觉着无妨。遇着什么样的主考是看缘分的事情,日月星辰又不是围着她转的。 一切事物都是梁茵差人替她备好的,她拎上书箱便去考试了。站在贡院门外看着熟悉的门头,心却觉得已隔了好远好远。 这一科的守卫仍是皇城司担着的,因着去年才出过事情,梁茵亲自做了安排调度,敲打再敲打,更是一早便在贡院守着。 魏宁进门的时候,梁茵就站在搜检的地方看着。两个人远远地对上了视线,又各自转开。 梁茵挎着刀,站在那里,看着魏宁走过重重关卡,走进贡院深处。 上一科虽没考完,但魏宁也算是走过一回了,大体都知道流程,心里头半点波动都没有。 直到最后一场考完出来的时候,她才感到油然而生的茫然之感。她站在贡院门外,在三三两两往外散去的人群里缓下脚步,不知该去往何处。她盲目地顺着人流一路走,直走到人流分散开的大路口,身边同是散场出来的考生都有去处,有些有家人在等,有些奔着家或者住处去,有些呼朋引伴地要去玩耍,唯有她孤身一人,无处可去。 她一路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直走到一处无人的街巷深处,一辆马车停到她面前,面生的随侍专心驾车,眼睛都不曾转一下。 她停下脚步。一柄刀从内里撩开了帘。她认得那把刀。 上了车,果然正对上了梁茵那张含笑的脸。 “如何?” “不如何。”魏宁闭起眼睛。 其实她考的应该不算太好。这一年时务策最后的那个题是论国泰民安,好一个国泰民安。魏宁在看到题目的时候觉得荒诞到了极点,她在虚无之中生出了无边的怒火,这火灼烧着她的心,烤得她坐立难安。她闭起眼睛研磨静心,可越是静就越是怒。她忍不下去了,提笔挥毫洋洋洒洒做了一篇文章,那是魏宁的文风,是原原本本的未经隐藏未经刻意遮掩的魏宁的文风,锐气的锋芒的尖利的,比之一年前褪去了青涩与稚气,更见敏锐与洞悉的,是她本想千方百计藏起来的,那个自己。 她写得很快,没几个时辰便在稿纸上成型了。剩下的时间,她在想,要不要用这一篇。她慢慢地倒回去答其他的题,待到前头的题都答完了,她反反复复地看自己写的那篇文章,脑子里转过无数的念头,最后留在脑子里的是梁茵的话——“我给了,你就得要”。 那我做什么是不是都可以?我做了,你是不是也都得接着? 她重新研了墨,笔尖沾了墨汁变得饱满充盈,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去,有些颤抖的手稳下来,在稿纸上试写了几个字,而后铺开考卷,开始誊抄。 字迹落下去,再无后悔的余地。 她也不会后悔的。 番外一(H道具) 魏宁是在沐浴之时想起今日读的那篇文章用的典大约在哪里看到过的。她读的时候觉得引得妙,反复地揣摩,但又找不见出处,翻找了一个下午了。这时候好不容易想起来,急着要去查证,披上衣衫便出去了。梁茵见了急忙拿起披风追上,外头寒冬腊月的冷着呢。 书房本已熄了灯火,主人来了便又亮了起来,魏宁急着去翻书,旁的都顾不上。还是梁茵递了仆从们一个眼神,令她们再把炭火燃起来。 魏宁找了一会儿,似乎是找到了,露出一个笑来,站在书架边上看了起来,一看便忘了时辰。放下书的时候才感觉到了屋内的融融暖意。她甚至觉得热了,不知什么时候脱下披风来随手丢到了书桌上。 梁茵不知看了她多久,见她得闲了,走到她身后抱她。 “回去罢?我看完了。”魏宁欲要挣开,皱起眉头来。 梁茵摇头,柔软的脸颊轻蹭颈窝,她也不是闲着无事才叫下人把屋里烧暖的。 冰凉的一双手不由分说地钻进魏宁的衣衫里头叫她发出一声惊呼,随即被柔情的吻打断。她对魏宁的时候总是很温柔的,或者说总是知道怎么才能更好地取悦魏宁,叫魏宁软了手脚难以推拒。 她吻着魏宁推她抵到桌上,要她躺倒下去,不过一会儿便把她剥了个干净,只身下垫着那件厚实的披风。 “呜……”魏宁被吻得急了,伸手抵着梁茵的肩头,那力道却若有似无欲拒还迎的,只叫梁茵心喜。 吻流遍了全身,落进隐秘之地。 魏宁的欲望将起未起,还不是很湿润,但梁茵的唇舌足够潮湿,她舔得深入,叫魏宁呻吟着弓起身子,一只手捉住了梁茵的耳垂。 柔软的耳垂被拨动,梁茵便知了魏宁不肯说出口的意愿,她忽轻忽重地舔舐,令魏宁生了不满,轻掐了掐手中的耳垂,不见反应。可她已被挑起了火,温热的水源欢畅地流淌起来,她想要更多。 床榻上的事不是头一回做了,她们已对彼此了解得够多,也对自己足够坦诚。魏宁放任自己在这一刻沉沦欲望,想要便取,她皱起眉头挺起腰往梁茵唇齿间撞。 梁茵按住她的腰,将唇舌换成手指,她覆上去,亲吻胸膛和乳尖。但她只是探了两根指进去,不曾大开大合,不曾顶弄花心,只是勾弄着水源,似要拨弄出更多水来。 魏宁不耐烦,浑身都已是染上粉霞,开口却极不客气:“你快些。” 而梁茵置若罔闻,她竟就这般停了手,站起身来。魏宁递去一个疑问的眼神,被她拉着一同起来。她带着魏宁下地,魏宁手脚都是酸软的,一时没站稳跌进了梁茵怀里,梁茵顺势后倒,坐进了椅子里,也拉着魏宁坐到她身上。 这样的姿势也不是没有过,今日却不一样,魏宁觉得好似有什么顶着她,她晕晕乎乎地伸手去摸,在梁茵胯间摸到了奇怪的器物,她一瞬间便清醒了。 “是……什么?”她去拉梁茵的衣衫,要剥出那个东西,却被梁茵捉住手,圈着提了提,带着她放到那硬物上。 那物件不大,正顶上她两腿之间,她正空虚,被突然的顶弄激得出了声。 那东西另一头的凸起顶在梁茵腿间敏感之处,顶弄魏宁的时候也在冲撞她自己,一时间也叫她自己耐不住喘息。 “哪里……弄来的淫物……”魏宁咬牙。她只觉得越发空虚,想要被填满被拥有。 梁茵不答话,亲吻着她汗湿的脸颊,恶劣地把那物顶到魏宁腿间又不动了。魏宁软了手脚,浑身发热,身体深处在叫嚣着痒,她耐不住,不由自主地挺腰去蹭。 梁茵连衬裤都不曾脱,蹭得再用力,也都只是蹭到了布料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渍。直到魏宁耐不住地要伸手捶打她,她才将魏宁提起来,一手钻进她腿间,顺滑地进入两指。 两指动作起来,撞上深处的痒,带来灭顶的极乐。魏宁坐在她身上,搂着她的脖子,把滚烫的脸颊埋到她颈间,配合着进出的动作一同起落,叫她进得更深。 水淌了满手。 她又进了一根手指,这一回有些撑了,魏宁直着眼睛,发出不满的轻哼。梁茵便不动了,手指埋在里头,去亲她去吻她去舔她。她极有耐心地等着,等魏宁适应,等魏宁又一次腾起欲望。 那并没有用很久,魏宁很快又开始哼哼,她知道这是想要的意思,但她不想这么快满足她。她又一次抽出了手,不待魏宁表达不满,她解了裤头带着魏宁的手去摸腿间那个玩意。 魏宁的不满被好奇打断了,她混沌滚烫的意识恢复了一瞬的清明。她当然知道闺房之乐有各种助兴的器物,她也不是没有看过,想要梁茵死在榻上的时候她什么都看过一些,那些图册那些玩意她也偷摸去琢磨过。只想不到先叫梁茵用上了。 她摸索着握了握那玩意,约莫两指半的粗细,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制成的,似金石却又柔软些韧一些,沾染了两个人的体温,入手是温润沉甸的触感。 “哪里弄来的?”魏宁哑声问。 梁茵看着她这幅天真好奇的模样,只觉得心头火热,她应是不知,这一刻淫荡的姿势、泛着粉意的身躯配上她那副纯真天然的神情,仿若神女下凡,一身神明的仙气沾染上了俗世的尘埃,叫人忍不住想要拥有她,蹂躏她,叫她被欲望囚禁被凡人亵渎。 梁茵拨开她摆弄的手,引她环到自己颈上,双手握着她的腰放到该放的位置,轻轻蹭动起来。 圆润的尖端顶上脆弱的花心,浅浅地被咬住又松开,一点点去叩开秘境深处的门。 “啊……”魏宁发出惊呼,她早已没了力气,全靠梁茵腰间的手支撑,一切都被梁茵掌握,她被未知的威胁抵住了命门,紧张地蜷起脚趾抱紧了梁茵。 但她其实已准备好了,花心淌着水,张阖着欲要吃进。梁茵感知到了,握着她的腰一点点往下放,小心地关注着她的感受。 一点一点推着进入,魏宁喘着气,接纳,然后一下撞进了最深处。 “啊……”她被放置了太久,身体里的痒密密麻麻地裹缠着她,而后一下被撞散,痒意四散崩逃,流遍全身,她几乎是要软在梁茵身上了。 这个时候梁茵开始动了。一下又一下,凿进深处。 “呜……”魏宁绞紧了眉头,也绞紧了那物什,“快一些……” 梁茵满足她,她其实也忍耐了很久了,也已湿得彻底,她冲撞着魏宁,也冲撞着自己。 快感在进出之间堆积,那物件磨蹭了之后会热起来,令那隐秘之处像一座火山,灼热的地火涌动着,在一遍又一遍的金石撞击之间碰出火花,又在电光石火之间引动了赤焰熔浆,引燃了一切,嘭得一下炸开,崩碎了意识。 魏宁绷紧了自己,咬紧了牙,鼻腔里漫出急促的喘,一声两声,越来越急,喉咙里也控不住地溢出呜鸣。梁茵撑着她的腰,要她承受所有。突然之间,魏宁抽动了几下,软下来,呜呜地抗拒着她再深入。她已够了。 梁茵没有急着取出来,仍埋在她体内,只抱着她,抚摸她的脊背,每一次抚动都带起战栗。 “出去……”魏宁阖着眼,低低地出声。 这种时候梁茵倒是乖觉,握着她的腰一点点退出来,刮蹭之间又带起一阵阵的颤,魏宁喘起来,叫梁茵揽在怀里休憩。 梁茵笑着亲亲她的侧脸,询问道:“舒坦么?” 魏宁不答话,环着她的脖颈,挂在她身上。梁茵紧贴着她,知晓她只是不肯说,若是不舒坦,她一早便要挣扎起来,哪会有这般乖顺的时候。 她才不去触她霉头,夜这么长,谁要被赶出去呀。她极有耐心地等着,等着魏宁平复下来,等着魏宁放松下来。 炭盆烧得久了,不如初时暖了。梁茵看了看,搂紧了魏宁,抬脚勾了一下桌上的披风,脚一踢手一伸,披风便到了手上。她在魏宁背后抖开披风将魏宁裹了个严实。 “来人。”她开口唤人进来挑亮炭火,补上新炭,发话的声音唤醒了魏宁,她急得要挣扎却被梁茵牢牢按住。 房门吱呀响了一声,魏宁不敢再动,缩在梁茵怀里不做声。仆从恭敬地进来补炭,手脚都轻得不得了,自然也不敢抬眼。 但魏宁仍是浑身僵硬,又羞又恼,一口咬在梁茵肩头,愤愤地用牙齿磨着皮肉。梁茵极轻地笑了一声,听在魏宁耳中只觉得浑身都要着起来。 门又响了一声,仆从做完了事,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屋里又只留下了她们两个。魏宁将脸藏在梁茵肩头,一双耳朵红得好似要沁出来。梁茵一手攥着披风,另一只手钻进披风里头,顺着腰腹摸上去,摸到胸脯摸到锁骨,窸窸窣窣地,攀爬的时候带起痒意。她很耐心地去勾魏宁的欲望,在魏宁不曾注意的时候再次点起火来。 魏宁轻哼了两声,挺了挺腰,欲拒还迎。 屋内又一次升温,魏宁觉着热,动了动身子往外钻不肯要披风,梁茵便松了手,让披风滑落到地上。 这样两只手便都腾了出来,她拎起魏宁来,叫她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又一次张开腿跪坐进怀里,她拥着她,手从前面摸上去,握住了柔软的胸房。魏宁被握住,身子都软了下来,又一次坐到那物件上。 坚韧的东西挤开软肉进到最深处去,逼得魏宁弓起身发出一声悠长的喘,她坐不住,向前倒去,两手扶在了桌案上。 这样的姿势胸乳便垂了下来,正落进梁茵手心。梁茵并不急着动,爱不释手地玩弄手心里的柔软。 急的是魏宁,她本就将将释放过一轮,再一次的闯入叫她身躯深处的痒又一次升腾起来。她耐不住地碾动轻蹭,而后被梁茵扣住了腰,她竟不许魏宁自去寻乐。 魏宁的神智都要被欲火烧灼殆尽了。她含糊不清地呜咽挣扎,梁茵分出一只手向下,覆上朱果轻轻揉动起来,一里一外都被掌握,魏宁几乎要失了神。浪潮一波一波地涌,在即将登顶之前,梁茵停了手,她贴在魏宁背后要魏宁唤她。 “修宁,叫我一声好么?” 魏宁被迫在登顶前止步又被扣着不给,急躁地乱动,咬牙出声:“叫什么?” “叫我蕴之。” 魏宁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嗤笑。 梁茵便握牢了她,不许她动弹。身体里的火忽明忽暗地。在黯淡下来的时候又一次被梁茵拨弄,理智的弦绷得极紧,好似就要断掉,却又在咬住唇的时候一遍一遍地忍耐。她是怎么也不肯开口的,宁愿咬得自己嘴唇出血。 梁茵轻叹了一口气:“那阿茵?” 魏宁仍不开口,她已要被烧干了,喉咙里耐不住地漏出呜呜的哀鸣。 梁茵又叹了一口气,向她低头。 她抱起魏宁突然地起身,连接着两人地物件一下顶进最深处,激起魏宁一声尖叫。她将魏宁面朝下放到桌案上,按着她的腰,从身后顶进去,极快地顶撞起来,每一下都撞在最痒的地方,一下一下堆高快感。她咬着牙,忍耐着快感,顺着魏宁的喘息动作,顶得魏宁气息都断断续续。 魏宁难以自持地发出呜呜的泣音,爽快得已看不清眼前的光影。 在她登顶前,梁茵将她翻过来,面对面地又一次闯进去,又急又快,整个人覆上去急切地吻她。 这一次层层堆高的浪终于酣畅淋漓地拍了下来,拍得魏宁整个人晕眩起来,恍惚间飘飘欲仙。浪潮冲刷着她,让她得享极乐。 那一刻她啜泣着抱紧了梁茵,喑哑的声音响在耳边,悠长又缠绵。 “梁茵……” “嗯……” 梁茵松下来,轻柔的吻落下去,尝到苦涩的滋味。 —————————————————— **魏宁:你给我等着! **论梁茵哪里搞来的东西:给陛下搜罗的。 14 魏宁到底还是考中了,只不过名次靠后些。若按常理来说,二十一岁的进士本也是足够耀眼了,也够称得上少年英才了,放在往年也是街头巷尾热议的对象。奈何这一科出了个十八岁的前三,一下便将所有的风头抢走了。魏宁不图这名头,那十八岁的小女郎她在文会上见过一回,文采斐然,耀眼极了,若叫魏宁自己说也是不如的,也没什么好嫉恨的。 梁茵什么都不曾说,她不好现身人前,发榜那天她也不在,不曾看见魏宁接了喜报怔愣的样子,也不曾看见她站在榜下一遍遍看自己名字的模样。 十几年寒窗,到这里就是到了头吗?跃过龙门往后便天高海阔了吗?怎么她一点也感受不到真实。那一整天她都恍恍惚惚的。 到了夜里仍在辗转反侧,她的头脑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说这便是她自己考出来的结果,另一个说是不是她本该落榜是梁茵又做了什么。她分不清哪边是对的哪边是错的,这令她不敢坦然领受也不知如何面对,坐立都觉得难安。 梁茵是深夜里来的,她那日好像极忙,回来的时候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好似卸下了千钧重担。 魏宁不错眼地看着她净面濯足,换了衣衫,欲言又止。 梁茵瞧见了便知她有事,笑道:“有话便问罢。” 魏宁踯躅着问了。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梁茵平静地回道。她确实没有插手,死罪的事她做了不少,但若不是必要,她也没想再往自己身上多加几重罪证。但她着人探查过了,魏宁的文章不差,本能拿更高的名次,只不过几个主考不喜她文风,给她往下按了按,只能说是时运不济罢了。 “那若是我没考上呢?”魏宁绞着眉又问。 “那就再等上几年等下一科。”梁茵应得极快,她也不是没做过这种考量,魏宁这年纪都说得上年少,多熬几科也属平常,“左右我也不是养不起你。” 魏宁不接话了,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心里空落,只觉得愈发茫然。 这个时候,梁茵对她拱拱手算作补上了祝贺,说这样也好,往后便是同僚了。 同僚。这词陌生得紧,以往的友人只能叫同窗、同道,还没有人称得上同僚。那意味着不论官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官身,都是站在了阶梯之上的人,这里的每一个人能够平等地俯瞰云端之下的蝼蚁。 而她认识的第一个同僚竟然是梁茵。 这真是奇妙极了。她之前觉得梁茵高高在上,手掌翻覆之间就能决定她们这样的小民的生死,她与她全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等到这个时候,她再看梁茵,好像就不一样了,她好似第一次与梁茵平齐了,客气又疏离地与这位同僚见礼。 第二日便是琼林宴,陛下亲自出席了这一场宴席,叫新科进士们大感惊喜,直呼皇恩浩荡。那是魏宁第一次见到陛下,隔得远,算不上分明,看着似乎是很平常的一副邻家姊妹样貌,通身气度却显得不凡。只听见陛下十分亲和地与新科进士们说话,鼓励他们做国之栋梁。身边的同年都有些激动,小声地说往年陛下是不来的,也不知今年怎地有了兴致,他们真是好运气。 魏宁含笑附和了几句,抬眼往高处望去,陛下也在饮酒,正与首席的几人说话,那边是今年的前三名,真是运气好极了,说不定这一场就能叫陛下把他们记住。魏宁倒也说不上羡慕,一切都是天意,天意叫她到不了那个位置,她便顺着天意就是。 她手里捏着那只精细的杯盏,饮一口,又一口,好似有些醉了,眼神迷蒙起来。她环顾整个宫殿,眼睛像画笔一般把这殿堂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描画,凑成了一副琼林夜宴图。她看见歌舞升平,看见珍馐佳肴流水一般地上,看见年轻的同年们勾肩搭背饮酒作诗,上了年纪的却感动地悄悄拭泪,看见礼部的大人们庆贺陛下英才入彀,看见陛下大笑着听变着花样的赞颂,看见守卫的武士威风凛凛,往来的侍从恭谨有序,也看见梁茵就站在陛下身后,含着浅笑,与有荣焉。 梁茵今日不曾着绯袍,她十分低调地着了一身便服,佩着刀跟在陛下身边,没有人知道她就是那个恶名昭着的皇城司都指挥使,只当她是陛下的贴身侍从,半点不起眼。唯有魏宁会留意她,她不能长久地把眼神落在魏宁身上,魏宁却能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她为陛下持着酒壶,在陛下空了酒杯的时候适时地满上,陛下好似很习惯她在,半点不耽误与人说话。间或回头小声地与梁茵说话,梁茵听了便笑起来,陛下也笑,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怪不得都说陛下宠信她,有些时刻她们真的不像君臣。 梁茵感知敏锐,被人这样盯着看,自然不可能无知无觉,她抬起眼来,远远地与魏宁对上了眼神,短短地接触了一瞬。她们都知道对方看见了自己,魏宁挑衅地挑了挑眉,而梁茵含着笑,温润又明快,眼神只是一扫而过,不露痕迹地转开。 今日的魏宁很是好看,那身全新的袍服显得她神采奕奕,帽上簪的花也称她,明艳动人。 她其实很愿意看这样的魏宁,意气风发的,清雅贵气的,她就该那样明朗才对。满堂的青年才俊在她眼里都比不上魏宁分毫。 耳边陛下在与她说话,陛下官面上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来听都是盛世明君的模样,私底下与梁茵却总说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这会儿她悄声正与梁茵说她觉得哪一个最英俊。 琼林宴上评选探花使者是传统了,历来是选最年少或是最俊美的一名女娘和一名儿郎。这一年最年少俊美的女娘是考中了第三名的方矩,年方十八,陛下极喜欢她,大赞她做的诗,给了极重的赏赐。一场琼林宴,方矩独占半场风光。有她在前头,后头的魏宁便毫不起眼了。 那边被推选出来的两个年轻人已被众人起哄着披红挂彩送出了门,骑上马开始了遍访城中名园的旅程。 梁茵远远望着仍带着些许稚气的小女郎红着脸被众人扶上马去,她与去岁的魏宁是有一些像的,年少有为,又是头一回进京赶考,意气扬扬,一举成名,在这一科的学子们中间很有些名气。但又不一样,今年梁茵也去学子们中间听了听看了看,也见到了方矩,但没有一个人叫她感觉到趣味,没有一个人像魏宁一样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没有一个人能像那时候的魏宁一样吸走她全部的注意,让她将所有的目光倾注在她一人身上。魏宁是不一样的。她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她也看过方矩站在学子们中间念诵诗文,诗文是极好的,才华横溢满座哗然,但那是天赐的才华,一听便知道,她是天生的文人墨客。而魏宁的文章踏实朴素,远没有方矩写得精妙。她中意魏宁什么呢,她也说不明白。 梁茵悄悄在心里叹气,若是没有自己的手脚,去岁的魏宁说不定也能有这样的风光,可惜了。不过也无妨,有她在,魏宁的通天路塌不了。 琼林宴过了,魏宁得了月余的归乡假,这一回梁茵是拦她不得了,进士及第这样的荣光不能归乡,那与锦衣夜行何异呢。归家时日将近,魏宁眼见着多了些喜色。梁茵却又觉得不畅快,拉着她行乐,翻过身来又被羞恼的魏宁按着锤打,这下她总自在了。 魏宁气得不行,骂她脑子生了毛病该找大夫看看。 梁茵嗯嗯啊啊地应声,笑得欢畅,叫魏宁也没了脾气。 “我会回来的,你不必如此。”两个人闹够了躺到一起,魏宁忽地开口。 “嗯,你知道就好。”梁茵应了一声。 两句话仿佛一把刀剖开了面前的布帛,将两个人从中间分开,划出一道难以复原的沟壑。 省亲回来魏宁便往吏部报名选官。按照惯例,除了名次靠前的几人能直入翰林院,剩下的人还得接着考试。各大衙门偏好的人才不同,开的考试也有不同。魏宁按着自己的喜好报了名考了试,左等右等等不到结果,以为是落选了,便又报了旁的科,却是一个上官策问都等不到。 也不是她一个,她在同年之中问了一圈,不是她一个人等不到结果。出身高的早便有了着落,见着他们苦闷,便含蓄地指点他们寻一寻门路。这回总算是知道关卡在哪里了。到了这会儿还等不到结果的都不是什么权贵之家出身,听了这话面色便不大好,谢了同年指点,私底下把吏部骂了又骂。 骂到了最后也只得无奈领受,听说往年有人等了三年都等不到派官呢,谁能熬得住。可这门路又上哪里寻呢,各人显各人的神通罢了。 魏宁觉得心头闷得很,梁茵常与她说朝堂上的荒唐事,因而她一早便知朝中是缺人手的,即便是这样,也依然有人卡着他们这群新科进士不放,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没有门路真的就永远出不了头吗?这世道真的对吗? 她的烦心事难得地摆在脸上,梁茵一眼便看懂了,她两手撑到书案上,前倾着身子隔着书案与魏宁对视:“怎的不来问我?” 魏宁愣了愣,问什么?怎么问?她忖了忖,问道:“是你做的?”梁茵是惯犯了,每遇上一桩麻烦事魏宁都不由地先想想是不是又是梁茵从中作梗。 梁茵哭笑不得,摇头道:“用不着我出手。” 魏宁感到更颓唐了,并非有人刻意刁难那就说明已是旧制常规,轻易撼动不得。她倒也不是耿介刚直之士,思忖了片刻也只能劝说自己先姑且顺之,但她还是有些地方没有想明白,便问道:“那吏部为何不把我们这些没有门路的人遣去蛮荒之地?扣着不给派官又是为何呢?没有门路的人放着不管就有了门路不成?” 梁茵莞尔一笑:“门路?门路说到底不就是能找到人塞钱,吏部尚书你们够不着,下头的小吏呢?总有留好的路子,只看你们怎么找罢了,聪慧些的早早找到,愚笨些的晚些找到,或早或晚总要学会这官场规矩。这便是入门的第一课了。遣去偏远之地,不就少了一份收成?不抻一抻你们又怎么晓得该找谁交这束脩?” 魏宁气结,这就是统御百官以佐王治邦国的天官冢宰,这就是中枢,这就是官场。 梁茵看她神色变换,觉得有趣极了。这些事在她眼里从来不是什么事情,便是她自己初时也少不得学着给上峰送孝敬,她自己不晓得,她母亲会提点她,她身边的年长的管事随侍也会替她打点。到了今时今日,下头的孝敬一层一层递上来,总少不了她的分润,这便是规矩,任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些东西不会有人明着要,要的就是那份不声不响却明白往哪里送怎么送的本事。进官场靠得或许是学问是恩荫,混官场却靠得是待人接物润物无声的本事。还有得学呢。 想到这里,梁茵又往前倾了倾,笑得粲然:“你又不是没有门路,我不就是你的门路么?” 魏宁只觉得浑身难受,她知道一处有一处的心照不宣,可这样的示威属实叫她觉出一股子难以驱散陈腐的气息来,像一些行将就木却又倚老卖老的老人。她定了定神,思绪转回梁茵的话上,她发出一声冷笑迁怒道:“你若算我的门路,怎得不见你出手?” 梁茵笑意更深:“不抻一抻你你又如何知晓谁才是你的倚仗?” 魏宁更气了,骤然站起来就往外头走,椅子拖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诶,别走别走,是我的不是。”梁茵拉住她搂到怀里,“合适的时候我会办的,你不必忧心。” 魏宁心中百感交集,一时是站在同年的立场上辱骂朝中上下尸位素餐,唾弃梁茵这种权贵的做派,一时觉着得了梁茵相助的自己没什么骨气,叫人瞧不起,一时又对自己说她于梁茵不过是翻不出掌心的小雀鸟,愿与不愿她说了又做不得数,她又能如何呢。一时清高一时虚伪一时又是软弱,骨头好似忽软忽硬地,浑身都难受,胃里翻腾,手脚冰凉,脑子里充斥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一时间脚下的阴影里好像伸出了手,将她接地的一双脚吞没,冰冷冰冷地,阴冷的寒气从脚底而生。 梁茵身上的炽热浸染了她,竟叫她生出几分依恋,她心中矛与盾已经相搏了几个回合,身躯却软软地倚在梁茵怀里,贪恋那这一时的温暖。 梁茵以为她已认可了,亲近地贴了贴她,带着些许嘲讽道:“这事你的那些阿姊们应该都知晓罢,怎得没人与你说?” 魏宁皱起眉头思忖片刻,猛然挣开她站定,回身去找自己收着小物件的匣子:“我记得唐家阿姊离京之前给了我一个锦囊,嘱咐我若能得中再打开……我竟忘了……” “啧。”梁茵跟在她身后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字条,发出了不满又遗憾的咂声。 那字条上为她将该寻何人都已写好了,唐君楫直入翰林,但其他姊妹却是多有碰壁的,友人们念着魏宁这个小妹妹,也由衷深信着她必有高中的一日,贴心地将自己走过的曲折写下来说与她知,这样的情谊不能不叫魏宁动容。 一只手横插过来,夺走了那张字条。 魏宁转过头怒目而视。 梁茵把纸条迭了放回锦囊里,还到她手上,道:“不必走这门路,我自有我的安排。” “知晓了。我拿去去告知其他同年便是。”魏宁攥着锦囊,面色冷淡。 梁茵道:“这都随你。你也可以说你是走了这路子,毕竟你我之间不是什么能说出口的关联。” 魏宁又倦又悲,她望向梁茵,想知晓她是以什么样的所思所想说出的这话,却没有在她脸上看出分毫,她仍是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并未说什么怪事。 “你什么都能有,为何非要这见不得光的私情?”她问。 “这不必你管。”梁茵不肯说。并非只有魏宁读不懂她,她自己多数时候也读不明白自己,但已是如此纠缠不清了,她又能如何呢。 ———————————————————————————— **无奖竞猜,这位方矩小朋友,字是什么?猜一猜呢。 **写这个文真的好累,好多我们常用的字词其实都是现代抽象词汇,古代都是没有的,古文其实更喜欢用比较具象的词句来做形容。一边写一边问AI,这个词的词源是什么,从零开始学语文……救命……(因此前文我还会反复修改的,目前的整个文字上我其实并不是很满意,还是太单薄了。 15 魏宁真正等到派官已是流火七月了,炎热的夏日已进入尾声,不知不觉之际窗外的蝉鸣都已渐熄了。她得的官是从七品上的殿中侍御史*1,掌殿廷供奉之仪式,监察朝会时百官位次与仪表,纠察朝会失仪,此外还有京中巡察、太仓国库出纳监管等活计,职责又多又繁,但却又是御史言官位卑职重的地方,也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同年们也都接二连三有了去处,不同于去年高中的友人们大多去了州县,这一科得中的数十人则多在京中各衙门,皆是不高的七八品青袍,但去到的衙门倒都还不错。魏宁的差使来得最晚,同年们都替她焦急,方矩甚至私下里与魏宁说是否需要借她一笔银钱去活动一二。 方矩家中是诗书传家的大家族,虽不能说豪富,但也是钱财无忧,养得方矩天真烂漫。这一科的同年里她俩年岁最近,自然而然地就玩到一处去了,同年小聚之时方矩总爱挨着魏宁坐,笑嘻嘻地唤她修宁阿姊。 之前魏宁都是叫旁人阿姊的,头一回有人管魏宁叫阿姊,又稀奇又微妙,学着唐君楫她们对她一般用心地去对方矩。 梁茵说了心中已有成算,魏宁便由她折腾,左右自己运作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她已试过参选边远考,那是专任偏远边县的考试,皆不是什么好去处,少有好出身的选人去考,应考的多是流外官、胥吏或是无甚门路的低阶勋官散官。她去报考的时候,文选司的官员很是多看了她两眼。 但并没有什么用处,隔了一天她的答卷就出现在了书房的桌案上。梁茵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与魏宁当面对上一个眼神,她只是着人把那张答卷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明晃晃地提醒她,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魏宁怔怔地看着那熟悉的字句,那道抽选的题她答得很认真,半点没有因为科举出身而轻视。她是真的预备好了要去的,偏远困难她也是可以的,她愿意踏踏实实埋头去做,再苦再难都可以,可惜命数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恼羞成怒,将那张文卷攥成一团丢弃在地。梁茵总是这样的,将她的心玩弄在掌心里,一时捧起,一时又攥紧,一时是软绵绵飘飘欲仙,一时又如针砭芒刺。屋外日头西斜,她却不曾掌灯,藏在半明半暗的屋舍里,独自品尝着澎湃的思绪,一波一波的浪潮里有恨,那恨像丝线像飞絮,细细小小地,散得到处都是,要掬起一捧却又很难。 她恹恹地,做什么也提不起劲头,只等梁茵给她的那个结果。 殿中侍御史。这是梁茵给她选的路。 清贵也是清贵的,可总又觉得怪,她总不自觉地想,梁茵把她放在这里,是什么样的居心呢?是想要她做什么吗? 梁茵再来的时候,她忍不住问。 “不好么?”梁茵反过来问道,“我说了,不必管我要做什么,只做你认为该做的事。” 魏宁仍在想她说的话,梁茵却已转了话头:“我另置了一处宅子,离老宅不远,改日你搬过去罢。” 话头转得太快,魏宁一时不曾跟上,歪了歪头表示困惑。 梁茵短促地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脚下,道:“以你的家世哪里住得起这样大的房子?嗯?往后难不成都要遮遮掩掩?新宅子是比着你家中的财富置的,对外便说是赁的,如此同僚也有处去寻你。” 梁茵为魏宁思量得很全了,那处宅院不大,比梁茵的老宅还要小一些,有些老旧,与她新科进士的身份极匹配,连几多钱赁的、何处赁的之类细处的说辞都备好了,说得上是天衣无缝。不会有人知道她背后站着梁茵。梁茵把一切关于她们两个的痕迹都抹消了,她们明面上并无半点关系,可到了夜里,她会趁着夜色跃过墙来,登堂入室,与魏宁行最亲近最密不可分之事。 魏宁在蚀骨的快活里沉沉浮浮,这种时候她又分不清了,眼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要什么,她到底是在爱她还是在玩弄她? 殿院缺人手有一阵子了,见到魏宁分来乐坏了,对魏宁极关照,带着各处见习了一阵便叫她当直了,什么都得干什么都得学,忙得她脚不沾地。头一回轮直常朝的时候她手都在颤抖,候着等着的皆是高官,朱紫的重臣贵人都要听他们来安排位次,而她不过小小的七品青袍要怎么才能不卑不亢地尽自己的职责呢。这里头的学问也大了去了,书上不讲这些,同僚的提点也多是点到为止,该怎么才能做好全看自己悟性。 魏宁很是吃了一点苦头,还没轮直几回就赶上御史大夫不悦,不由分说地斥责朝会队列不齐整,那一天轮直的几个被训了个灰头土脸、一同当直的同僚们都习惯了,下来悄悄与魏宁说,御史大夫向来是这样的,心中不畅快见着什么都要说上几句,转过头便忘了,不必往心里去。但魏宁却觉着羞赧,因着御史大夫指出来的那一处不齐整是她经手的,同僚们只当是上峰吹毛求疵,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便出了,散了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唯有魏宁记在心里,暗暗决心要做得更好,咬着牙不肯服输,起得比谁早,睡得比谁都晚,逐一地琢磨过去,捧着纸笔去向同僚们请教,学着什么时候该要低下头什么时候又该挺直脊背。 约莫到了十月里,魏宁便已熟悉了手头分到的事务,与同僚们也有了同进同出的情谊。这一天又轮到她上直,诸臣僚都整好行列了,有人才姗姗迟来。这样的事也是极少的,朝会迟来缺席与仪容不整行止不恭,皆是殿前失仪,要被大大地记上一笔,若是运道不好是要影响考功的,再倒霉些叫陛下知晓了觉着此人目无君上,那就前程无望了。因此,这人大喇喇地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整肃的行列便发出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响。 魏宁从自己的位置上走出来才看见,这猖狂的家伙竟是梁茵。她不知去做了什么,瞧着匆忙,好似仍在想着什么,眉头紧锁地走进来。 要说迟来失仪自然是有错的,可那人是梁茵啊,旁人或许要担忧触怒君上,梁茵又何必担心呢,她做什么不都有陛下为她担着么。区区一个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敢对上梁茵么,敢得罪梁茵么。有人看向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那是殿院的上官,御史大夫往前走了一小步,而后又退了回去,御史中丞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睡着,再看向政事堂诸宰,头都不曾回一下,好似不曾听闻。这便是不欲去管的意思了。 一道道目光接二连三地投向了魏宁,大家都在好奇,这位年轻的小御史要如何做。 魏宁回头看她的同僚,同僚们羞惭地不敢与她对视,谁都知道梁茵是什么人,谁都知道梁茵手里沾了朝臣多少的血,谁也不敢明着得罪她,他们爱莫能助。 而梁茵,就站在两列队伍之间,正对上了魏宁,她看了看周围的臣工,偷偷看着她们的没有一个敢与她对上视线,在她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回头去装作低眉垂目。 唯有一个魏宁依然在抬眼看她。她勾起嘴角故作调笑地道:“这位小大人何故拦我去路,该要入殿了。” 魏宁抬手向梁茵行礼,直起身来却没有让开的意思,朗朗地道:“大人也知该到入殿的时辰了,怎的此时才来?” 梁茵潦草地拱拱手,趾高气昂地不将她看在眼里,话语里带了几分威压:“本官有职责在身,小大人就不必多问了。” 魏宁挑了挑眉头,却不吃她这套,旁人不知梁茵,她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她巴不得叫梁茵下不来台,开口便应道:“还望大人海涵,下官也有职责在身,大人迟来,众目睽睽,这一笔下官不能不记。” 梁茵冷笑了一声,附近的绿袍小官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不做声,只是盯着魏宁。 魏宁却也半点不惧,直直地回望了她。 一时间竟是四下俱静。 两双眼眸仿佛金铁相交,碰出火花来。 不过片刻,梁茵退让了,她自不可能叫陛下等着他们,冷哼了一声道:“小大人自便。”说完抬腿便要往自己的位置走。 魏宁侧了一步又拦了她。 她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道:“又如何?” “大人,幞头*2歪了。”魏宁淡淡地提醒道,“这下官也要记上一笔,请大人正衣冠。” 梁茵不怒反笑,竟对魏宁道:“此处并无铜鉴,可否劳烦小大人为我正冠?” “这……”魏宁被她的无耻惊到了,一时不知如何做。 梁茵却逼近了一步,粲然一笑:“快些罢,小大人,时辰可不等人啊。” 魏宁无法,只得将手中的笏板插到腰间,伸出两只手来,为梁茵把幞头扶正。 梁茵笑得灿烂,旁人只觉得她深不可测,唯有魏宁觉着她就是在戏弄自己罢了,在凑近的时候狠狠瞪了她一眼。 梁茵笑得更开怀,在她退开的时候道:“多谢这位小大人,哦,小大人姓魏是么?那么多谢魏御史。”同僚之间本该称呼官职,魏宁称呼梁茵为大人是因为自魏宁轮值开始以来,梁茵又出了一趟外差,这是头一次来常朝,作为殿中侍御史的魏宁还不曾见过梁茵,不知她是何人何职。而梁茵一口一个小大人,却是十分的不伦不类,称得上是故作轻视。却在最后又点出魏宁名姓,叫旁人听来生寒——皇城司无所不知,而她梁茵记住魏宁了。这回落向魏宁的目光就颇有些同情了。 魏宁因此一战成名。下了值御史大夫御史中丞轮番召了她温言勉励,待到了次日,满朝都已传遍了,她跟着同僚去监察太仓,太仓的官吏也对她满是敬佩。 她仍不太明白,问向关系好的同僚。同僚大笑:“少壮气锐真是不一样,你呀,因祸得福了呀。”这位同僚年近五十,头发都有些斑驳了,平日里最是温和,待魏宁也和善,她含笑解释道,梁茵风头正盛,满朝都不喜她,却也没人敢得罪她,也正因此能挫一挫她锐气的人便叫人高看她一眼。 魏宁疑惑道:“可我不过尽我本分?” “哈!尽本分。你可知在这朝堂,尽本分就已是最难的事了。不然怎么那日只有你敢开口呢?” “那我算不算已得罪了这位梁大人呢?”魏宁试探着又问。 “放心罢,多的是人会要保你,你只需做你的事,继续尽你的本分。”同僚长叹出一口气。羡慕么,自然也羡慕的,她在六七品上转了一辈子,到了这个年纪也不过是在殿院有了个清贵的位置,如何能不羡慕呢,可她又知道,这福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尽本分,谁不想尽本分,谁没有一腔热血,可那险峻的路不是每个人都敢走的。 每个人都与魏宁说,这份勇气难能可贵,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必怕梁茵,梁茵做了太多叫她苦闷的事,可唯独不会伤害她,她莫名地这般坚信,连她自己都不知这份信赖源自哪里。她觉得这些夸赞她受之有愧,却又无法直言相告,因这耿耿难寐。又几日,她回过神来了,梁茵连屋宅逾越半分的事都不肯做,怎会有这般不妥贴的时候?莫不是她算好了这一切,要送自己一份不畏强权的声名? 梁茵给她留了个小仆,怕她不用,连着身契也给了她。小女郎活泛得很,主动请她为自己更名,魏宁为她摇了一卦,是上巽下巽,巽风之象,魏宁便叫她风清。 想到这里,魏宁出了门唤风清,要她传讯唤梁茵来。风清领命去了,晚些时候回来一脸为难地说梁茵不在。魏宁挥挥手让她下去了,不曾为难她。 梁茵是次日夜里来的,没有走门,无声无息地翻墙进来的,惊动了风清,见是她来,恭敬地行了礼又退回去了。她推了门径直进了魏宁屋里,魏宁还未就寝,仍在写手札,她近来常在夜里一一回顾白日里的事务,听见门轴响,以为是风清进来,头也不曾抬。直到梁茵走到她案前站定,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她。 她们有些时日不见了,上一回竟还是在紫宸殿前。梁茵不知做了些什么,面色黝黑了许多,魏宁本想问,张了张嘴又闭上,梁茵的事涉及的隐秘不少,不是她该过问的。 梁茵叩了叩桌面唤她回神:“在想什么?” “无事。”魏宁摇头,放下笔,将案上的文牍收了,这才起身与她说话,她忽地觉得她们之间似乎很少有话讲,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质问梁茵,这一次也是同样,她抛掉刹那间的疑虑,先问自己在意的事。 梁茵听了她的问题,欣然于她的敏锐,道:“你猜到了?这很好,你长进了许多。” 魏宁不满于她长辈一般的口气,冷硬地开口:“我不必你做这些。” “碰巧遇上罢了。修宁啊,有好处只管接着,何必去管缘由。这些都是我要给你的,不是你向我伸手讨要的,你不会因此欠亏欠我。”梁茵叹道。 魏宁皱了皱眉道:“我对你也算有几分了解,礼法规矩上的事你向来谨慎,那日行事不是你平日里会做的,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名声,为什么要将我拱上高位,为什么要对我这般好…… 梁茵叹道:“修宁,我说过了,你只做你认为自己该做的便是了。那日若不是我,是旁的朱紫重臣,你会当做没有看见吗?” “不会。我的职责便是纠查非纬,任是谁来,都要守这规矩。”魏宁想也不想地答道。 “这便对了,是我迟来亦是我失仪,你不曾因你我私情而轻轻放下,这便是你啊。何必因着是我而心生摇摆?”梁茵道。 魏宁一时无话,好一会儿,抬眼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那若有朝一日,我知你沾染了无辜之人的血,我要依律论你的罪,你也会要我做该做的事么?” 梁茵郑重地注视着魏宁,望进她眼眸深处:“只要你证据确凿,我别无二话。” “好。我记着了。” ———————————————————————————— *1殿中侍御史:就理解这官是专门干纠察的,主要管上朝、祭祀、出巡的时候的会场纪律,比如队列排位、仪容仪表、在队伍里乱窜、交头接耳之类的,纪律委员就是。可能因为管朝会秩序只用上半天班(我猜的),所以他们又有很多其他职能,一是知左右巡,就是分左巡和右巡在京城内外巡察不法之事,二是协助知东推西推的侍御史一起掌推鞠之事,大概理解差不多就是负责接收上访和举报,三是监督仓库出纳,包括太仓(国家粮仓)和左藏署(国家金库)。事贼多,《唐代官制》说这些工作几个殿中侍御史是按职能分工的,我这里为了方便改成大家轮班来干。 *2幞头:官帽 *有些朋友应该知道大人其实不是一个常用的称呼官员的叫法,明清之前多数时候可能是用来称呼父母的,或者说不那么泛用,我这里主要是为了方便。 **方矩字少规,哈哈,没有那么复杂,本来也想过叫元规的,查了一下古代就有圆规哈哈哈哈哈。 16 弘明二年来得猝不及防。 殿中侍御史的活计又繁又多,在四处奔忙之中,弘明元年不知不觉便过完了。直到年底封印,一切都突然地停下来,魏宁才后知后觉地在漫天飞雪里感到天地渺渺。 她披着厚衣裳抱着手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屋檐底下伸手去接纷纷扬扬的雪。雪片如飞絮如撒盐,分明是大得扑扑簌簌,伸出手落到掌心的却不过是星星点点。 她收回手来,雪点触到掌心的温热,随即化了去,成了雪水,打湿了指间。另一只手从背后而来,将她沾了雪水而冰凉的指握到了掌心里。 但那只手也并没有比她暖上几分,她抽出手回过身,梁茵站在她身后,她瞧见了梁茵眼眸中的关切,讥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把手炉塞进梁茵手里,自己将衣裳裹紧了些,与她并肩在屋檐下看雪。 “冬雪利麦,该是个好年。”魏宁看着雪花飘洒,轻声叹道。 “或许罢。”梁茵应道。 魏宁侧头看她:“我记得你说你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大雪。”在她们还是梁蕴之和魏修宁的时候她们说过关于自己的一些事,魏宁还记得,但却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嗯。”梁茵远眺着屋檐上挂的积雪,想起幼时老人家总在她耳边说的话,“那一年的雪或许还要更大些,连着下了许久,不知道压垮了多少破屋茅舍,也不知道叫多少人挨饿受冻。我父亲就死在了那一年的冷风里。” 魏宁一默,顿了顿又问:“你们不是京兆府人士么?皇城脚下也如此么?” “哈,”梁茵嘲道,“皇城脚下是什么样的光景你不是已见过了么?一边是朱门酒肉臭,一边是乞儿在污泥里滚。京城内外你该都巡过了罢?如何?”殿中侍御史的另一项职责是分左右巡查京城内外不法之事,魏宁正是年少力壮的时候,轮上左右巡的时候也多,差不多已把京城内外走上一遍了。 魏宁不答话了,正如梁茵所说,皇城这地界是最显云泥之分的地方,云端的清贵高洁,泥里的混沌污浊,这样全然不同的两群人竟能如榫卯一般契合地活在同一处,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实是难以想见。 她不欲在这事上多说,便说起旁的来:“那你为何名'茵'呢?是你母亲为你起的么?” 梁茵又笑了一声:“我们一家那会儿都还是白丁呢,字都识不得几个,哪里起得出这么有学识的名儿?我乳名就叫阿草,草芥那个草,那个年头,谁人不是草芥?也是怕我养不活,给起了个贱名。后来家境好了,要开蒙了,才觉得不像样,花钱请了先生帮着改的名。字倒是我母亲给起的,她是在宫里念的书识的字,又勤奋,干了一天活还要挑灯夜读,不然光靠着奶过陛下一些时日也不过是得些荣养,到不了如今的地步。”她这般说着,好似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旧事,声音愈见悠长,她瞥见魏宁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又道,“怎么?以为我母女两个有今日全仰赖陛下情分么?” 魏宁被她点破,面颊都泛起绯色来,微微地点了点头。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哪只是天家至亲至爱是这般,君与臣,主与仆,上与下,哪个又不是呢?前些时日贬到交州去的叶尚书,早年是做过陛下的老师的,我仍记得叶师最是温和,极有耐心,陛下与她也亲近,后来也爱用她,不到四十岁的时候便是六部尚书了,还不是说贬就贬了?” “就因着叶尚书谏言陛下不该修宫室么?这样的谏言时不时便有,何至于此?”魏宁不解地皱了皱眉头。 “宫中屋舍年久失修是有的,陛下诞育了皇嗣自觉职责成了大半,一时松懈贪好享乐也是有的。放在旁人家又算得了什么的,只因她是皇帝便半分松懈都不能有么?这话谁都能讲,我却不能讲,我母亲也不能讲,叶师也不能讲,越是叫陛下信重便越不能讲。陛下是委屈了,因着委屈而生的恨意,叶师却半点也不肯退后,这才叫陛下怒极贬了她去。” “这事叶尚书不知么?为何要触怒陛下?” “如何不知呢?陛下本是要廷杖的,是我求了又求,叶师身子骨也不好的,吃那一遭又去交州哪受得住呢。叶师那里我也是劝了又劝,低个头的事罢了,却叫叶师一顿好骂,说我为虎作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呢。她呀,是一心盼着陛下做明君的,她自以为是知晓陛下天资的,觉着陛下不走正道心里头焦急,这一回是心都凉透了……” 魏宁官位虽低,却是位处中枢,大小朝会他们都是在的,因着这,朝堂大事她都能听个耳熟,也有了能与梁茵论一论朝事的时候。这样的交谈,偶有闲暇的时候她们也会说上一些。若要魏宁说,叶尚书的言行是尽了为人臣的本分,自是没什么错漏的,明知主君行差蹈错却不劝谏才非为人臣之道。可每每听到梁茵的说法,她又觉得陛下好似也没有什么错。她已不是头一次有这般感知,隐隐地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便暂且搁置了去,左右上头的事与她这七品青袍并无太大关系。 这时候梁茵也觉着自己说得多了些,缓了缓说起旁的:“那你呢?你为何叫魏宁?” “与你也并无多大差别罢,我大兄叫魏平,二姊叫魏安,我叫魏宁,小妹叫魏好。就是这么平直坦率的期许罢了。字是书院的先生起的,起名都要难倒我阿娘阿爹了,字那便更难了,我便请了先生援手。” 梁茵拊掌大笑:“好一个平安宁好。‘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令堂令尊颇得此中意趣了。” 魏宁不置可否,只是感慨道:“一家子农人,所盼的不过是岁月静好,风调雨顺罢了。” 雪小了些,风清将炭盆摆到廊下,备了干果胡饼,煮上茶。 魏宁看她忙碌,眼眸里流露出几分莫名地看向梁茵。 梁茵摸摸鼻子不看她,只道:“外头冷,到炉子边上坐会儿罢。” “呵。”魏宁冷冷地嗤笑了一声,“莫不是痰迷了心窍?” 梁茵自觉不占道理,讨好地冲她笑。 早些的时候,方矩便约了魏宁煮茶赏雪,她长在南方,少见得这般大的雪。初雪时她们正在一处。方矩做着翰林院的官,但那处是个闲差,时不时叫陛下唤去陪伴,旁的事务便不多了,方矩闲时常到殿院走动,也常同魏宁一道知左右巡,权当见见世面。 那日两人正巡在京郊,点点雪花飘了下来,只是零星,就已叫方矩惊喜了,缓步行在飞雪之中,没走出半条街,方矩一首简单的五绝便已出口了。不巧的是,那日的雪并没有下许久,没下上一会儿便停了。方矩难掩失望。魏宁想了想,便邀她在下一个雪天的休沐日到家中赏雪。 她那个屋虽不大,但带个小院,种了花草修竹,景致尚佳,别有意趣,廊下摆上炭炉煮上茶,一坐便是大半日,吟一吟诗讲一讲古,说一说朝中趣事,不知不觉便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方矩见时日不早就起身辞行,约好了下次到自己家中小坐,魏宁笑着送她出门。转回头来,风清已在收拾残局,她冲风清点点头,进了屋内。 屋里还不曾掌灯,魏宁走向内间,推开,露出梁茵冷冷的一张脸。 魏宁吓了一跳,平复了片刻,自去点上灯烛:“你怎得在屋里,几时来的?骇到我了。” 梁茵大刀金马地坐在床榻上,冷着脸不说话。 魏宁怪异地看她两眼,她不说话,她也不理会她,自顾自地净手净面。 梁茵站起身,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身后,在她回身的时候又骇她一回。 魏宁有些恼了,骂道:“今日又犯的什么浑?有事便说事!” 她们正站在窗口,窗格外便是魏宁与方矩煮茶吟诗之处,梁茵藏身在昏暗里,不知道看了多久,看见魏宁明媚的笑,听见方矩朗声唤魏宁阿姊,而魏宁亲热地唤她“少规”,看见她们分坐炭炉两边有说有笑,共看飞雪。 就像她们曾经那样。 梁茵仿佛置身雪地,冷意从手脚向心口蔓延,逐渐将她冻成寒冰。 她挡住了魏宁的去路,魏宁不满地推了推她的肩头,却没有推动,使起气来背过身去不再理会她。梁茵惨白着一张脸突然地锁住了魏宁的双手扣到身后,叫魏宁发出“啊”的一声惊叫,她从身后贴近了魏宁,让她对着窗格,冰凉的吐息落在她耳边。 “你是不是心悦她?” “什么?”魏宁一愣,继而挣扎起来,“你在说什么胡话!” “那个方少规。你对她笑得那么好看,你许久都不曾对我那样笑过了……”梁茵话语里不自知地含上了几分委屈。 而魏宁不曾发现,她只觉得可笑,挣扎更甚,却怎么也摆脱不了梁茵的一双铁手。她挣扎未果,开始破口大骂:“你失心疯了不成!在说些什么胡话!” 梁茵的心一重一重地往下沉,直落进一地寒潭,她自顾自地认定:“你心悦她。” 魏宁挣得面色都红了,乡间粗俗之语都骂出了口:“你这忘八!先放开我!疼!” 梁茵这才发觉自己已越攥越紧,忙松开手,心却已是灰暗一片。 魏宁缓了缓疼痛,冷笑一声:“梁茵,路是你自己选的。你也知我曾对你满腹赤诚?你又是如何待我的?到了今时今日,你还有什么脸面来问我心悦于谁?” 梁茵说不出话,却如何也不肯放手,她只觉酸涩万分,哑声又问:“那你心悦她么?” 魏宁都要被气笑了:“我若是心悦她,你待如何呢?” “那我便杀了她。”梁茵的声音忽地冰冷下来,好似真有钢刃抵上了魏宁脖颈。 “你敢?”魏宁柳眉倒竖, “看来你真的心悦她。”声音沉下来,她似乎已在思索如何不露风声地叫方矩亡故。 “我不曾。”魏宁平静下来,忽然不挣扎了,在她手里软下来,声音也沉稳起来,她淡然地说起旧事,“我曾心悦过一个人,曾想与她长长久久,曾想将进士及第的荣光头一个说与她知,哪怕不会有风光嫁娶,不会有子嗣,不能坦然于人前,但我喜爱她,只想将自己的一切都给她,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惜,世事无常,我们终是错过了。但我仍只心悦她,谁人都越不过她去。” 梁茵怔愣地松开了手,退了两步,面上写满了无措。 她不知道的。她真的不知道么? 魏宁接着道:“你问我为何对少规好,其实,仅仅是因为她像我,像那一年年少青涩的我,我看着她叫我阿姊的时候,我总想起那时的自己。我也曾那样唤你,对么?”她转过身来,平静地注视着梁茵,“梁茵,心悦的话你又何尝对我说过?现下却要来问我是否对旁人心悦,你以什么身份来问呢?” 梁茵答不出来,步步后退,退进暮色里,逃遁而去。 魏宁仍站在窗边,被灯烛照出摇曳的剪影来。她望向茫茫夜色,面上冷寂得仿佛没有起过半点波澜。 唯有月色照亮了水光。 那日之后梁茵有好些时候未曾过来,魏宁以为她终是厌了自己,将她抛之脑后,她早便发下誓言,再不会因梁茵而患得患失,她如何做与自己绝无半点关系。她太忙了,忙得昏天黑地,半点也想不起来旁的。 约摸在年底封印前几日,梁茵又一次趁着夜色摸进魏宁的被衾。魏宁睡得沉,也对梁茵的气息熟谙,睡梦里揽住了她的肩背。被欲望唤醒的时候,她茫然了一瞬,随即便意识到了是什么境况,她有些恼,却被汹涌的情潮激着喟叹出声。 梁茵从衾被里钻出来,正对上魏宁含雾带嗔的一双眼眸:“自己调理好了?” 湿漉漉的吻已迎了上来,魏宁不及防地被堵个正着,用力拍打梁茵的肩背的力气渐渐软下去,变为攀在肩头的浅浅力道。 一吻终了,魏宁已起了意,翻身要将梁茵压下,梁茵顺从地被她压着,牙印先于舌与手落到梁茵身上。梁茵乖巧地扬起脖颈任她啃噬,魏宁还记着她要上朝面圣,蹭着经过脆弱的颈,更多地向下去。 当手指挑动起欲望的时候,梁茵握住了魏宁空着的另一只手,牵引着放到自己的颈间,而后从松开手,引颈就戮。 魏宁顿了顿,讶然收紧手指,严丝合缝地卡住了她的脖颈:“你喜欢这个?还是知错了任我责罚?” 梁茵不答话,侧过头去闭上了眼。 “那便是两者皆是。我已明了。”魏宁浅笑着,如她所愿。 气息裹缠、爱欲交织之时,欲望吞没了彼此,什么样的坚冰都能在此时消融,遥远的两颗心好似又近了。 “修宁……我是心悦你的……我……” “我知晓了。” 17 叁月里春雨绵绵,细细碎碎地,够不上打伞,却又总在身上沾染一身细雨,叫人觉着潮湿黏腻。梁茵从鱼龙混杂的西市出来,装扮习性都如终日混在市井之中的浪荡子无甚差别,拈花惹草的,讨人嫌弃。脚步轻快地绕过几条巷子,她走入无人的僻静处,避开旁人耳目,进了一处宅子,警惕地阖上了门。 “大人。”她的人已等在里头了。 她松懈下来,站直了身子不再一副浪荡样,边走边接过布巾擦拭自己。手下人乖顺地走到她身后助她宽衣,边道:“不过几个西域胡商,也值当大人亲自出马么?” 梁茵褪去衣衫,又除起伪装,边应道:“看看是无妨的,西边的路我们都没走过,功夫便得做得细些。” 手下人调了浆替她除了面上的掩饰,她微微蹙起眉头,仰着头任她们施为。 “可为何要往西域去呢?” “今冬多雪,于我朝的农人是好事,于西域各族却不大好,各族多有摩擦,我思忖着或许是我们打入的好时机。”梁茵回道。 “大人高瞻远虑。” 还有句话梁茵压在心里没说,以她的对陛下的脾性了解,陛下应是又快要厌倦了。前些年抄的家搜罗的珍玩她都已品鉴过了,收满了一整个殿堂,她又想要旁的。斩了宋向俭,梁茵在宋家身上狠狠撕下一口血肉,暗中把人手扎进了澄州,商队运转起来,金银源源不断地流到手里。可陛下早便见过金银满车了,再多的金银也不能叫她心生欢喜,她想要更多的物件,能叫她快活能叫她觉着愉悦。梁茵便又把金银换成珍奇,四处搜罗送到陛下眼前。 陛下是个好新鲜的,她想要的也不必是多金贵,重在一个新一个奇,这可难倒梁茵了。这些年在各处办差,每每差事办结了她便四处跑,给陛下找新奇玩意。 她本是要避人耳目的,但架不住州县费劲心思地要巴结她,知了她喜欢奇珍,便想尽了法子往她手里送。她要拒,可这些人总有办法送,她便撂下话来,无事献殷勤她不敢收,有事便看能不能办。这下送得更勤了,各有各的求,梁茵捡着能办的办了几件,那之后暗地里传只要送对了礼她梁茵有求必应的话更多了。 这些陛下都知晓,她不在意,这些小事梁茵看着办便是了。 梁茵是天底下最知陛下心意的人,她想着叫陛下自己琢磨,不如她来牵引,她想将势力发展到哪里,便暗中在陛下处使力,好叫陛下向着自己想的方向去想,这般她也不至疲于奔命。 打理妥当,梁茵换上自己的衣衫,又是英朗俊秀的一张脸了。她翻过矮墙,进到隔壁屋中,走地道从隔壁坊的一间小屋里走出来,这才回了自己府上。 回了府又是净面换衣,这才揣上东西进宫去。 陛下今日正得闲,梁茵进殿的时候她正在一张宽阔的席上同小公主玩耍。 小儿正是香香软软的时候,走路还不稳,跌跌撞撞的,间或蹦出几个词来,皇帝满眼都是慈爱满心都是小儿,张着手虚扶着她,每走几步都要给她叫好。 梁茵来时皇帝抬眼瞥了她一眼,免了她的礼,要她到席上来。 梁茵告了罪,褪了鞋,到席上跪坐下来,恭谨地等待陛下示下。 小公主摇摇摆摆走到另一头去了,皇帝坐下来摇着铃唤她注目,喊着她的名字要她再走回来,见缝插针地对梁茵道:“蕴之,你看她走得多好,多健壮,真是好。” “是,小殿下身体康健是国之大幸。”梁茵不失恭敬。 这个时候小儿走着走着歪斜过来扑到了梁茵膝头,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眸,好奇地看着梁茵。 梁茵不曾与这般小的小女郎打过交道,一时间身体都紧绷了,气也不敢出。 皇帝大笑:“她喜欢你呢!你抱抱她。” 梁茵闻言伸手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女郎,叫她坐在自己膝头。小女郎捏着她的衣袖,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她那样小,那样柔软,那样纯真,干净又澄澈,衬得她们这些在污浊里滚了多年的人都觉得心头柔软,只想将一切好的都捧到她面前,再为她将一切污浊扫清。 梁茵一手扶着小儿,一手在另一边袖子里掏,掏出来一个磨喝乐,放到小儿手上。那磨喝乐不重,又做得圆润,棱角也不分明,小女郎两只手抱着磨喝乐不肯松。 皇帝看了眼,笑道:“哪里来的磨喝乐?怪模怪样的,不像京中常见的样子。” 小儿有了新的玩物,咿咿呀呀又要走,梁茵便把她放回席上,任她自己玩耍,回道:“西市来了几个西域商人,瞧着颇有些稀奇东西,我去探了探,瞧见稀罕的便买了些,送与陛下与殿下赏玩。” 她这般说着,又掏出几个布袋出来,放在席上推到皇帝面前。 几个布袋平平无奇,皇帝起了兴致,逐一倒出里头的东西。 一串水晶的手串,一条琥珀的腰挂,一只白玉的酒杯。皆是极好的品相。 “哟,夜光杯?真通透,这般好的也是少见。水晶与琥珀也不错,底子好,手艺也好,又有些异域风情。有趣。”皇帝拿起来一一看了。 梁茵笑着接话:“还有一张羊毛编织的席,在外头侯着了,又厚实又柔软,跌跤了也不疼,给小殿下学步正好。” “哦?呈上来。”皇帝起了意。 外间侯着的内侍便抬了那羊毛席上来,轻手轻脚铺展开,皇帝从原先那张席上抱着小女郎移步,踩上去果真柔软,纹样做得也好,蹲下身摸了摸,细腻又柔软,暖得很。她把小儿放上去,任小儿在上头打滚,心下觉得畅快:“真是不错,你有心了。只是略小了些。” “是,臣也这般想,已着了那西域商人定做一张更大的,只是需要些时候。”梁茵应道。 “好。”皇帝向她伸出手,梁茵自觉递出手,叫她扶着,两个人一同往回走——这张羊毛席不大,只够小殿下一人玩耍,她们还是让开些的好。 皇帝看着那张席,慈爱地看着小儿玩闹,好一会儿开口道:“西域……都有些什么?” 梁茵心下大定,与皇帝说起西域来。 “西域……我记着,鸿胪寺的折子说有几个小国正打仗,其中一个小国自称心慕中原,求天朝上国出兵相助。” “是,是龟兹。” “我记着政事堂驳回了,说往日里不见上贡不见使臣,哪门子的心慕中原,我朝也无心力助旁人打仗。”皇帝回忆着又道。 “是,陛下英明神武。只是臣从那几个商人处得知,龟兹王是幼主,主少国疑,权臣混斗,又陷入战乱,怕是难以支撑。我朝出兵出力自是不成的,我是想着走暗处卖与他们一些武器粮草,扶那少主一把,说不得能将商路拓到西域去。西边玉石、珠宝、金银器、羊毛席都是极好的……”梁茵低声道。 皇帝沉吟片刻,道:“可,你放手施为便是。只是要掩人耳目些,政事堂已驳了,便不好叫人知晓是你我行事。” “臣明白。” 这事便这么说定了。 梁茵在行商与诡道上或许是天纵奇才。头一年她送出去的兵器助龟兹国赢下战争,她派去的谋士们助年少的龟兹王外御敌侮内斗权臣,夜里挑灯读史书,终于做了堂堂正正的龟兹王,自此对天朝心悦诚服。第二年她的商队打通河西,生意越做越大,西线整条线上无人不知瑞丰行大名——瑞丰行是梁茵的商号。到了第叁年,生意已做到了波斯,西域各国的里里外外她已摸了个大概。 魏宁在朝堂走得也稳当,她本就认真,又因着梁茵有了不畏强权的名声,后头办了几个案子也办得漂亮,清流老臣也看好她,连拿了几年的上等考功。 日子不温不火地过,魏宁已过了初时忙碌的时候,不再是青涩的模样,穿上官服走出去也颇有些为官为臣的威严了。方矩倒仍是天真洒脱的模样,她从翰林院转去了史馆修史,每日埋首书卷,清贵是清贵,就是无趣了些。她常与魏宁说起不得意之处,魏宁便与她说待到熬满了资历便可去参考吏部铨选,看能不能挪个位置,她听进去了,自去琢磨。 弘明叁年的七月里,朝廷平地炸开一声雷,谏议大夫樊谅上疏言今上膝下单薄,请再育子嗣。陛下只觉莫名,一时竟不知从何处开始驳斥,往后几日请陛下多育子嗣的奏疏便多了起来。陛下的怒火被点燃了,皇城司破开了樊家的门将樊谅下了诏狱,审问她是何居心。 老谏官下了狱也仍是挺直了脊梁,坚定地道:“皇嗣储贰是国朝根本,武宗朝成宗朝独嗣早夭引发朝堂动荡不是孤例,陛下仍年轻,身体康健,多育子嗣往后也是大殿下助力。此是公心,无人指使,也无党无私,本官行谏议本分,任你们怎么问,也是这样的话。” 她正气得叫皇城司都犯难,外头群意汹汹,越是这样的时候皇城司便越不能草率,樊谅年近六十,已是个暮年的老人了,死在诏狱就麻烦了。 消息报到梁茵这里,梁茵叹了口气。 魏宁正在梁茵那里,梁茵也没避着她,魏宁看了看,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罢。”梁茵闭起眼睛按了按眉心,这樊谅真是点了个大爆竹,她是公心没错,却不是每一个上疏的臣子都是出于公心。以她对陛下的了解必不会这般轻易地应了的。这才几年,都忘了陛下的手腕了么。 魏宁迟疑地开口:“你们会对樊谏议做什么?上刑?逼供?” 梁茵睁眼瞥她一眼:“你要说什么?” “樊谏议说的也不算错罢?这么大年纪了哪能熬得住刑?”魏宁看着她,“……能抬一抬手么?” 梁茵笑起来:“于我有什么好处?” “你!”魏宁自讨没趣,转身欲走。 梁茵丢下手札,拉住魏宁的手,微微用劲便将她拉进了怀里:“别恼别恼,你求求我便是了啊……” 魏宁拧着眉头,恨不能给她一巴掌,色迷了心的东西,说正经事呢说些什么鬼话。 梁茵抱着她,叹气道:“陛下的脾气硬得很,哪怕她本有再育子嗣的意愿,现下被逼迫着必是不会承认的,越是上疏她越是要恼,你且看着罢,下诏狱的挨廷杖的哪止樊谅呢。这些人这么些年了怎么就读不明白陛下的脾性呢,前仆后继地要去送死……” “怎么求?” “嗯?” 魏宁问得突然,梁茵并没有领会她在问什么。 “怎么求你?”魏宁扭过头,认真地看向她,认真地问道。 “……你都不曾为自己求过我,却要为樊谅求?”梁茵讶然。 “不止樊谅,我想要你对每一个因着谏议受皮肉之苦的臣子高抬贵手,我知道你可以。” “……那你欠我的便不止一次了。” “无妨。你自来向我讨便是。” “好罢。”梁茵长叹一声,终是应了。 魏宁起来换了个姿势,面对面坐进她怀里,炽热的吻落下去,吻去苦涩繁复的滋味。 这是头一回梁茵觉着这事是苦涩的,她的身体涌动着欲望,渴望着另一个人的亲近,可她的灵魂却冷眼看着眼前这个人放下尊严放下傲骨,向她低头垂首向她臣服。 这滋味没有她想得好。 她握住了魏宁的腰肢,阻止了她屈辱的起落。 魏宁不解地看向她,她的眼眸里印出悲哀来。 而后她抱紧了眼前人,珍重的吻落到眉间,吻过迷茫的眼,落到鼻尖落到唇角,深深地吻下去,吻得怀中人软了手脚,湿了衣袍,骨节分明的指攀住肩背,碾皱了肩头的衣衫。她一边啄吻一边将魏宁抱进怀里,站起身来,走进里间,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到塌上,覆上去,拥抱她,取悦她,挑起她深藏的愉悦。春情融融,婉转的呻吟断断续续地响。屋外雷声隆隆,倾盆的暴雨酣畅淋漓地落。 她要她绽放,而不是寂灭。 —————————————— 补设定:因为女性地位高,所以这个朝代在妇科产科上的水平都比较高,避孕相关也做得比较好,所以皇帝想生的时候就能生,不想生的时候就能不生。这个皇帝本身是异性恋哈,还是蛮好男色的那种,后宫人也不少的。而且她也喜欢孩子,本来就打算生二胎的。然后你们应该也发现了,这个皇帝其实有一点昏庸的,很任性,她闹就是觉得你们要管我我就让你们都不舒服,谁也别想好过,让你们看看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18 政事堂那边为了樊谅全求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怒意正盛,将一把劝谏她生育子嗣的折子抛到了诸臣面前,散了一地:“看看!纳佳侍!多生子!手伸到朕的后宫里来,也伸得太长了些了罢!纳不纳侍君,纳谁,要不要皇嗣,要谁做皇嗣的生父,这都是朕的事!后宫是朕的后宫!几时轮得到这些人对朕指指点点!是想要干什么!看看!都看看!是谁惦念着把儿郎送到朕的榻上!又是谁记挂着要做皇嗣的外祖!” 皇帝变着花样骂了半天,骂得诸宰唯唯诺诺,连连请罪。 皇帝骂累了,饮了口茶水,顿了顿,一双锐利的眼看向面前的一班重臣:“你们……也是这个意思么?” “臣等不敢!”诸宰先请罪,忙道,“陛下后宫自是陛下说了算,陛下想要如何便如何,谁也不能置喙!” “这便好。”皇帝敲打够了,收了神通,瞧着平静了些。 左仆射瞧准时机上前一步,恭敬地道:“陛下容禀,这请陛下纳侍君的自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请陛下多育子嗣的却并非处于私心。国祚延续总是要靠子孙绵长啊陛下。胤嗣不繁何以奉宗庙定社稷啊陛下!” “急什么!急什么!朕还好着呢!我儿也好着呢!国本不定?正好你们都在,既然这样,这便立储罢,拟诏!”皇帝一点也不往耳朵里进。 “立储是好的,储君早定自然是应有之义。臣等这便拟诏!”中书令忙应道,挥手要中书舍人当场拟旨,瞅着皇帝好似缓下来的面色,又劝道,“子嗣还是多些好,陛下啊,开枝散叶总是没错的,壮年的时候不做考虑,难道要等过了年纪再来想么……” 右仆射也接口道:“是啊,陛下,臣等是过来人,越是年轻便越是康健,对母体对孩童都好啊,陛下!” 其余几个也是应和,几个老臣来来回回念叨着劝谏。 “哈,”皇帝冷冷笑出声,“我听懂了,你们还是怕我儿长不大!就这么急么!就这么急么!”她说不下去了,若论道理,她是懂的,王朝需要稳固,不管什么都要多备上几份,若没有这一遭再过上一年半载的她自己便也会想要再育个孩儿的。可她现下满心都是她的小女郎,半分委屈都不愿落到她身上,这时候他们都要逼她,她却偏不,她起了气,满腹的不满,却说不过诸位宰执,气得冒烟,怒极之下拂袖而去。 那之后皇帝又不上朝了,雪片一样的折子往皇帝寝殿飞,皇帝全都留中不发,有兴致的时候随手翻看,看见叫她不快活的词句,便捉了上疏的人来敲廷杖。 梁茵揣着手走过行刑的殿外,正待动手的皇城司武卒瞧见上官忙向她行礼。她点点头,不露形色地垂下手来,朝着武卒一边的那只手并起两指轻轻抬了抬。 武卒这便有数了,下手的时候便留了些分寸。 梁茵脚步不停,稳稳地向皇帝寝宫行去。寝殿外头几个绯袍的官候着在那里捧着文书等着陛下批阅。他们进不去门,也催不得,只能毕恭毕敬地等,上一个在殿外跪着高喊着要陛下以勤率下的已被拖去打板子了。 皇帝这些时日哪个朝臣也不见,政事堂诸宰轮着来,也不过是在门外问安请示。唯有一个梁茵在皇帝眼里算不得外头的臣,来见便能见着,更何况梁茵没回来都能给她带些惊喜,这就叫她心里极舒坦。在朝臣的眼里这就是奸佞小人啊,不管是谁看梁茵都觉得生恨。 也有那心思活泛的,到她面前来请她为社稷着想多劝一劝陛下。梁茵听了几回便都不见了,这名声于她有什么好处呢?她何苦去做那叫陛下不快活的事?这些人总是这么天真,眼里只看得见道理却看不见人情。她赶了劝告的人出去,叫人自讨了个没趣,在她门前吐了口唾沫,掩面而去。那之后对着她的恨意便更多了。她也全不在意,她清楚她自己立身靠得什么。但架不住魏宁想要。罢了,她便为美人折腰一回。 梁茵走到殿门外,在殿外诸臣沉沉的目光下走到近处,梁茵冲他们拱了拱手算作见礼,而后在殿门外停下脚步,正了衣冠,从随侍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匣子,恭敬地请求觐见。 这一次梁茵也没有等太久,皇帝听见她来,舒展开眉目,当即便宣她进来。 她行了礼,将手中的匣子摆上皇帝案头,取出一尊金佛来,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做得极精细。皇帝唷了一声,感到惊喜,捧起那尊金佛把玩起来。 梁茵噙着笑,退到一边等她慢慢品味。这尊佛她寻摸了许久,皇帝不信神佛,佛像神像在她手中不过是偶人一般,寻常玩意是入不得皇帝的眼的。为了寻这尊佛像,梁茵下了血本,又等了好些时日,本想放在更有用的时候拿出来,这一回为着樊谅的命她也是咬牙认了。 皇帝赏玩了好半天,终于舍得放下,再看向梁茵的时候,眼眸里全是满意:“蕴之啊,还得是你。说说罢,要些什么赏赐?” 梁茵躬身道:“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的本分,不敢讨赏。” 皇帝点点她,笑她滑不留手,不再多提,算是记下了她的功劳,转而叹道:“外头那些人有你半分知进退就好了。” “都是陛下的忠臣良相。”梁茵恭维道。 “哈,忠臣良相啊,这些忠臣良相正把朕架在火上烧呢。”皇帝冷笑,抬起眼来看向梁茵,“这事你怎么看?” 梁茵果断答道:“陛下的事自然只有陛下说了才算。” 皇帝哼了一声:“太平了这几年又忘了血是什么味道了,那朕就让他们再想起来。” “陛下圣明烛照。”梁茵附和着,眼见着皇帝勾起嘴角又把那金佛拿了起来,梁茵低眉垂目,装作不经意地道,“臣来时去看过了,什么清高硬骨,几棍子下去便是鬼哭狼嚎、求饶喊娘,可见还得是廷杖硬。” 皇帝想了想那个场面,觉得心头愉悦,露出笑来却也知不该,克制着压下嘴角,忖了忖又对梁茵道:“叫你的人收敛着点,别闹出人命来,麻烦。” “臣晓得,那班小子们最是知分寸,必能为陛下出了这口气又不叫陛下为难。”梁茵应声。 皇帝舒坦地点点头:“还是你忠心。” “是臣本分。”梁茵仍是恭恭敬敬,看准了时机,故作踯躅地开口,“诏狱的那个樊谅,臣该如何办呢?” 皇帝摩挲着金佛,沉吟片刻,目光复又锐利起来,望向梁茵:“你觉着呢?” 梁茵思索片刻,应道:“依臣看,那姓樊的不过是倚老卖老,虽叫她起了个头,说的却也仅是皇嗣之事,不曾提过半分陛下后宫,应当只是个蠢人,而非有旁的心思。陛下深谋远虑,实不必为这等蠢材伤神,远远打发了得了。” 皇帝看着她,神色变换,沉沉地问:“审了么?是否有人指使?” “审了,也查了,并无谁人指使,老家伙自己无后又年老,便要操心旁人家的子嗣事,老糊涂了。” “是么?” 梁茵背后渗出冷汗来,强忍着端住了,不露端倪,坚定地答道:“是。” “那你说如何办?” “陛下容禀,外头的威施了,教训给了,恩不如也给上一些……” 话音还未落,皇帝手中的杯盏已砸了过来,摔到梁茵脚下,碎了一地。梁茵立时跪倒下去,俯身请罪:“陛下息怒!”破碎的瓷片就在她脚下,她不曾闪躲,就跪在了碎片之上,掌心被划开,有血正在慢慢地渗出。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她,看她最忠心的臣子和奴仆最极致的臣服与谦卑。 “是谁教你说这样的话?” “是臣自己想的,在臣心里,什么都比不上陛下舒心,这些人不过是仗着所谓道德大义给陛下添堵,换个好名声罢了,多给他们眼色不就遂了他们的意么?臣想着,不如高拿轻放了,叫他们也说不出话来。陛下明鉴呐!臣母女二人因陛下而活,此一生都只会为陛下活!岂敢有旁的心思!陛下息怒,叫陛下着恼是臣之罪过,是臣太过愚钝。若陛下想要用樊谅的命祭天,那臣这就去亲手宰了她!还请陛下保重龙体!”额头深埋下去,几乎要压到瓷片上。 皇帝不说话,梁茵也不敢起身,她就那样伏在那里,不敢有半分松懈,背后的汗湿了内衫。她看不见皇帝的神色,无法猜测到皇帝正在想什么,哪怕是她在这样的时刻也会感到剑锋抵上要害的恐慌,她咬着舌尖,强迫自己镇静,仿若真的是如她说的那般想的一样,叫皇帝看见自己的赤诚。 宫殿内寂静无声,梁茵好似听见掌下的血在淌。 许久之后,皇帝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罢了,起来罢。” 梁茵在心中松了口气,这事成了。她再叩首口呼谢恩,这才起身。腿脚已跪得麻木,几片尖锐的瓷片扎进血肉,她却好似并无半分感知,起身时仅仅是慢了一些,而手掌没有衣物遮蔽,直直地压在了碎片之上,血一直在缓缓地淌,起身时在掌心下汇成了一小滩血水。梁茵不着痕迹地将掌心收起,血迹染到身侧的衣衫上。 皇帝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又看看手边送到她心坎上的金佛,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是没有疑心过梁茵的,而梁茵总是知道分寸,这样的贴心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来人,拟旨。”皇帝的目光越过梁茵,看向殿外,扬声道,“谏议大夫樊谅,藐视君上,不守臣节,叫她去郴州做个县丞好好反省罢。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事君尽礼,奉上惟虔,加云麾将军。” “陛下宽宥!臣谢过陛下隆恩!” 郴州虽是卑湿荒僻,但也还算不上最重的贬斥,樊谅这条命算是保下了,这场荒诞的风波也就到此为止。也算是幸不辱命。云麾将军则是从叁品的武散官,梁茵身上的散官本是正四品的忠武将军,这下更是越过了叁品四品之间的关口,往后也能换上紫袍金袋了。 一个是藐视君上,一个是奉上惟虔,敲打满朝之心昭然。 “蕴之啊。” “臣在。” “下去上点药罢,哪能往瓷片上跪呢。用心做事,你的忠心朕自然知道。” “谢陛下!臣告退!” 梁茵恍若无事地往宫外去,走到半路上,掌心里的血从指缝里溢出来,身旁的随侍有终看到了发出一声惊呼。 “噤声。”梁茵皱起眉头不满地瞪了她一眼,瞧着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道,“带了帕子不曾?” 有终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找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来,替梁茵将手掌裹缠起来:“大人,这……” “不必问,先回去。”梁茵将帕子握进手心按住伤口,大步往外头走。直到上了马车,撩起裤脚,有终才看见她腿上的零星的血口子,当下心疼不已,找出金疮药给她上药。 梁茵懒懒地斜倚在车里,道:“别撒了,瓷片扎的,一会儿还得清洗创口,都白撒。” 有终迟疑了片刻,顺从地给她把腿盖上,让她更舒适地倚到自己身上:“大人怎得触怒陛下了?可是陛下不喜那尊佛?” “倒也不是。是旁的事。那金佛我看陛下是极喜欢的,看来往那个方向应是对的,叫商队再寻摸寻摸,没有现成的,就看看能不能寻到好的匠人。” “是,小人明白。”有终应了声,又小声抱怨道,“咱们寻了那尊小金佛那么久,银钱不说,人都折损了两个,我当您要用来换加官进爵呢,就这么……” “加什么官进什么爵,我要那人前显贵做什么?还不够扎眼么?”梁茵浅浅敲打她两下,“陛下自在了,我们就舒坦,切记。” “是。”有终心下警醒,她是梁茵的人,自然站在梁茵这边为梁茵想,也替梁茵委屈替梁茵不甘,但她的目光到底还不够长远。 “况且也不算坏,从叁品的云麾将军,绯袍换紫袍了呢。”梁茵只是提点,不曾苛责,有终还年少,心思都看得明白,可做她们这行的,最忌什么都叫人看得清楚。 “恭喜大人!” 梁茵闭了闭目,想起什么又睁开:“往那边传个信,叫她下了直过来。” 有终鼓鼓气,闷闷地应了声。 梁茵笑道:“你气什么?” “气大人色迷了心窍,什么都想着那边,半点不把自己放在心上。”有终也是什么都敢说。 “小东西!”梁茵作势要打她,话语含着笑意。 有终正叫她靠着,不敢乱动,胡乱挨了两下,装作吃痛哎呦了两下,将梁茵逗笑,瞧着梁茵正快活,便问道:“小人实是不明白大人图些什么?若说欠那位的,这些年她官运亨通吃穿不愁不都是大人在护持,还不够还的么?” 梁茵嗤笑了一声,打趣道:“有终啊有终,你还不曾开窍啊。” 有终气鼓鼓地。梁茵嘲弄了她两句,便揭过了,正了正色道:“把你们的小心思都收一收,母亲要退下来了。” 这是正经事,有终惊诧地应道:“太夫人?” “母亲上了年纪精力早便大不如前,前些年便有了致仕的心思,近来又多病,宫内不必外朝,病弱难当要职,母亲应是要在立储大典之后便出宫颐养天年。屋舍翻修要大管事早些安排,我的院中你也要敲打一番。尤其是那边的消息,万不能让母亲知道。” “是,小人明白。” ———————————— *陛下喜欢收集手办,梁茵:可算让我摸到了!快想办法变着法子做手办! *其实是梁茵的苦肉计,她把皇帝的心思摸得透透的。皇帝这会儿冷静了也有点骑虎难下,为这么个小事搞太大也很麻烦,这帮文臣骨头又硬也不肯认错低头,但叫她自己反口又要面子,正好就着梁茵的台阶就下了。她骂梁茵是试探而已。 19 诸臣还在与陛下打擂,该办的公事却半点不能懈怠,加之立储大典已定了来年开春,多得是筹备的活计。又因着大殿下太过年幼,典仪便不能照常例,都得现改,改了便容易有疏漏,出了疏漏便又得议一议。也因这,此前议好的事总有反复的时候,礼部先得议个清楚才好叫下头的各衙门办事。殿院掌着各大典仪的秩序,自然也是跑不脱的,忙得人仰马翻,反倒发现了疏漏叫礼部议着的时候他们倒是能歇上口气。风清来传话的时候魏宁已得了樊谅贬谪的消息——值房里同僚们已闲话过一回了。 这事若没有梁茵在里头,大家伙自然是松了口气的,可有一个梁茵的加官在一块儿,就叫人怎么都不自在。陛下拿她做筏子的姿态明明白白,大家伙也知道这是高拿轻放了,虽不知梁茵是正着劝了还是反着劝了,多少是给了陛下和朝臣一个台阶下。这事大家看得也明白,偏就是心里头别扭得很,难不成大家伙还得承她的情不成?她一个武官,她一个靠着裙带起来的小儿,没什么功劳也没什么苦劳,全靠了阿谀奉承讨好陛下的奸滑之人,她,她怎么就紫袍加身了,那可是紫袍!她还不到叁十岁! 刚承了情,自诩君子的清流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说梁茵什么,可心里头怎么想怎么酸,彼此看看都觉得倒牙,一个个的面色都怪怪的。 魏宁悄悄松了口气,不论是不是因着她,梁茵肯做这事那便是好事。她因着心中腾起的些许喜悦而感到羞赧。 因此风清来传话的时候她自然地就应了。今日难得地事少,瞧着同僚们都在闲话,魏宁悄摸去说了一声便溜走了,这会儿还不到下直的时候,人少些,免得叫人看见。她在值房换下公服,一路避着人从后门进了梁茵的别院。梁茵近来好像常住之前那处别院,这也好,她往那边去也更便利些,大宅里头人多眼杂,她也不自在。 自她知晓了梁茵的身份之后,梁茵便不藏了,别院伺候的人也多了起来,各处也都按着她的喜好做了修整,她也是那会儿才知道别院后头别有洞天,远不止之前她看到的大小,内里更是怎么都舒坦的,整个算下来,好似也不比她在自家府上的东院差些什么了。魏宁一路走,一路打量这宅子各处,忽然生了这样的感触。 有终迎了她,悄摸地看了她一眼,又极快地敛下,依然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道:“大夫在,大人略等会儿罢?” 魏宁皱起眉头:“怎么了?” 有终答道:“在陛下那里叫碎瓷片划伤了手脚。” 这话听着哪里都叫人生疑,但魏宁没多问,往厢房坐了会儿,略等了一会儿有终过来说那边好了请她过去。 进了屋,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梁茵敞着手脚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满头是汗。左手手掌与双腿都拿布条缠了,晕染了血色。听见门轴响动,她以为是随侍进来,使唤道:“打盆水来,给我擦一擦,再换身衣裳。” 有终看了魏宁一眼,魏宁点点头,有终便应声去了,魏宁走到榻边坐下问道:“疼?” 梁茵听见声音,睁眼看她一下,手指动了动,牵动了伤口,遂放弃,又把眼睛闭上了:“自然是疼的。”为了避免细小的碎片扎在肉里,大夫用草药水洗了伤口,又拿镊子将每一处伤口都翻检了一遍才上的药,这比伤的时候更疼,冷汗出了满身。 “因为你替樊谏议说话,陛下罚你么?” “不是,是我自己选的。”梁茵简单地说了发生了什么。 魏宁垂着头看她被布条裹缠起来只露出指尖的左手,一手轻落下去,指尖与指尖触到一起。她的动作轻柔万分,好似重上一分都会叫她不堪承受。 指尖有些痒,梁茵却不敢动,或许是十指连心,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她仿佛觉得被触摸的是自己的躯体,痒意沿着手指一路向上,仿佛是那只手若即若离地沿着手臂游走,直到落到心口。柔软脆弱的心本被重重血肉骨骼包裹,在这个时候却好似全无防备,叫那只手闯进最要害的地方,触到血脉涌动,触到魂魄本真。而那颗心不曾筑起高墙,不曾竖起心防,它放任这闯入这侵犯,指尖触到那团跃动的血肉,两个人仿佛就此生了牵连,两副神魂勾连在了一起,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这不算罚么?” “若要说罚,那也是我意料之中。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天恩。”魏宁红了眼眶,收回手,将五指攥进掌心,咬着牙将愤懑咽下。 她已习惯了梁茵无所不能,她自己都不曾留意到她在心底是如何地信赖梁茵,她像个巨人一般站在魏宁前面,遮风挡雨也挡住了前方的路,她也曾恨过,却从未想过,她在皇权之下也不过是一颗随时能被碾碎的砂砾。她将那两字反复咀嚼,将这一刻冲出藩篱的所思所想铭刻进心里。 梁茵抬起完好的手握住了她紧握的拳,魏宁始料未及地回望她,赤红的眼眸对上温柔的瞳,梁茵宽慰她:“是我自己选的,那个时候也不是避无可避。只不过我知道陛下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她有一分的疑我就要奉上加倍的忠去消弭。雷霆雨露是天恩,而迎头走进电闪雷鸣之中,却是我自己选的。”人之本性乃趋利避害,迎刃而上只是因为那是必要的。梁茵算得明白。 可凭什么。高高在上的那个人,怎么能既要天地的无情与不仁,却又要为人的温情与懈怠,她怎么能? “值么?”她看着梁茵,眼眸里透出哀伤来。 梁茵看见了,看见她为她而痛心而生怒,她看见坚冰消融,她笑了。她认真地看着魏宁,对她道:“值。你值。”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奉上,紫袍金袋哪及得上你心里有我。 紧握的拳松开,魏宁牵住了梁茵的手,四指蜷起彼此扣到一起,久久无言。 有终捧了水盆进来,轻手轻脚地摆好,又取了新的衣衫放到一边,试探着看了看两位大人。魏宁看见了她欲言又止的眼神,开口道:“我来罢,帮我把你家大人扶起来。” 有终松了口气,小心地扶梁茵坐起,把双腿从床榻上移下来,待到梁茵坐稳便退到一边去了。 魏宁脱了靴上榻,跪到梁茵身后,替梁茵解了衣衫,露出身躯来。她摸了摸面前的肌肤,入手冰凉,汗水黏腻。 “冷么?” “尚可。”梁茵不以为意,她哪有那么柔弱,勾起的唇角却已泄露了愉悦的心语。 魏宁伸出手,有终乖觉地把打湿的布巾递给她。温热的布巾贴到脊背上,从肩头拭到腰腹。梁茵生了一身匀称的骨,又是常年练武,肩宽腰窄。魏宁其实极喜欢她的腰,搂上去严丝合缝的,叫人在心里发出满足的喟叹,她只是不说。 前胸后背皆擦了一遍,尾指从腰间扫过去,带得那副完美的腰背颤了颤,梁茵完好的那只手按住作乱的指尖,将温暖的手心贴到了腰际。 魏宁在她耳边嗔道:“莫闹。” 梁茵回头看她一眼,眼眸里写满了困惑,是谁先动的手? 魏宁轻笑一声,挣开她,向有终伸手。有终眼观鼻鼻观心,却还有本事看见她伸手,眼疾手快地抖开了中衣给她递过去。魏宁将衣衫一抖,披到梁茵身上:“自己穿。” “就……这样?”梁茵眨眨眼。 “你又不是抬不起手了。”魏宁眼风一扫。那一边有终已颇有眼色地收拾了东西退出去。 梁茵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自己抬手穿进袖子里,系带却系不好,她也不强求自己,转头看着魏宁。 魏宁与她对视一眼,眼眸之间温情脉脉,她下了榻来,蹲到她面前,牵过系带替她一一系好。她垂着头系得认真,灵巧的手指穿梭。她低眉垂目的模样美得如一座白玉神像,慈悲而高洁,却又沾染了凡人的七情六欲,诱人深入。 梁茵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贴在她的耳侧颈间轻轻摩挲。魏宁系好系带,顺着梁茵贴着脸颊的掌抬起头来。两双眼眸之间爱欲如丝如线,拉扯着她们,越来越近。直近到鼻尖轻点颈间肌肤,魏宁身上淡淡的香气若隐若现,梁茵微阖双目深深吸气似要将属于魏宁的气息尽数收下,珍重地捧起魏宁的脸颊,鼻尖若即若离地沿着她的颈向上,唇虚虚地贴着肌肤过,不甚急切,却又迫切万分。直到忽远忽近地触碰到了唇角,掌下的呼吸发紧,不自知地仰起头袒露欲念,叫本性牵引着索求。这时候吻才落下去,唇舌交缠,气息勾连。 唇分之时,魏宁已软了膝,跪到脚踏上,面色潮红气息不稳地倚进了梁茵怀里。梁茵让她靠着,单手抚着她的脸颊,两个人靠在一处,绮念反而缓缓消散,只余了脉脉温情徐徐流淌。 抱了好一会儿,待到起伏的心潮平复,魏宁起身扶着梁茵躺下,自己也脱了外衫陪她躺了一会儿。 两人什么都没做,安安静静地并肩躺着,两眼看着帐顶,各有各的想,难得平和与温情。 这样的时刻太少了,她们常有剑拔弩张貌合神离的时候,情事总有别的意味在,极少有这样的意合。她们都极珍惜,不肯轻易开口打破。 许久许久之后,魏宁轻轻开口问道:“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梁茵没有立刻接话,沉吟着思索片刻,开口道:“她……是个同你我一般无二的凡夫俗子。” 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也良善,她也温文,她也坚定,她也有担当,可她同时也冷厉,也惫懒,也脆弱,也有私心。她就是一个如千千万的百姓一般无二的人,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但她又是皇帝,皇帝享了全天下的供奉,就得担起最重的担子,担起万千黎民的分量,自此她的私便不再是私,她的一切都是公。可她偏偏又还是个人。 梁茵到陛下身边的时候才刚出了祖父母的孝期,才失了亲人,又是那个将将成童的年纪,寡言慎行不敢行差蹈错一步。若要扪心自问,她也曾羡慕嫉妒陛下的好出身,但呆得久了她却又发现,陛下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的,少时有太皇太后,大了又有朝臣有礼法规矩。她学得比梁茵更多更苦,受到的管束也远胜梁茵,她也会因做不出功课而自苦而逃避,她也有过天真的念想说过大言不惭的话,她也曾想要越过宫墙去看四角天空之外的天地。但最终,她长成了皇座需要的样子。 梁茵看着她完成了这样的蜕变。少时太皇太后严苛,却也遮风避雨,梁茵初到陛下身边的时候,陛下还是一团稚气。渐渐地,她变了,她的喜怒开始无常,她的心思开始不再清晰可见,她的威严被重重帘幔模糊放大,她知道皇帝不能有私,却做不到消解私心,乃至于愈能呼风唤雨则私心愈甚,她由此学会了藏匿私心。 梁茵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是没什么高远志向的人,她母亲是皇家的家臣,她便也是。她自来是皇帝私心的一环,是皇帝需要,才有她梁茵的今天,她因皇帝的私心而来。 她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的少年时光,捡着能说的说给魏宁听。这些话她从未对人提起过,也无人可说,更是难得想起。 20 梁茵幼时不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她出生不久母亲就入宫了,宫中的内臣不同于朝中外臣,一入宫门深似海,再不得归家,休沐节令皆在宫中,能寻到个时候在宫门外见上一面都已是皇恩浩荡。梁茵长到四岁都不曾见过母亲,头一回见便是在宫门外,梁茵牵着祖母的衣摆藏在祖母腿后头,探头打量,而后被祖母一把揪出来拎到身前推进母亲怀里要她叫阿娘。她期期艾艾唤不出来,母亲抱着她并不强求,只急着与家人交代。她将这些年积攒的俸禄赏赐皆取了出来,要父母在城中买一处宅子,小些破旧些偏僻些都好,邻里风气要好,孩子要念书得学好,要起个大名要找个学堂开蒙,再寻摸个好的武师傅,不晓得那哪条路走得通,便都先走着,不必吝惜银钱。 大人们一直在讲话,梁茵听不懂,窝在母亲怀里玩她的衣襟,母亲身上又香又软,与祖母完全不同。许是母女天性,不过那么一会儿她就喜欢上了母亲的怀抱,分别的时候也不肯下来。母亲忍痛将她攥紧的手掰开还给祖母,她要追上去,却被祖母死死拉住。她喊出一声阿娘,但母亲不曾回头。 祖父母是踏实本分的人,一五一十地按女儿的要求办,一遍一遍地同梁茵讲,母亲为何不能伴在她身边,要她上进要她勤学,说她是整个家的希望,耳朵里听出茧来。她生来聪慧,学文习武皆有所成,模样又好嘴巴又甜,祖父母满心喜悦,舅父舅母也宠溺她,一家人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八岁的时候母亲终于能往家中来一回,不想一回到家中便撞见梁茵躲懒不肯做事竟轻狂地使唤起舅父来,母亲生了怒,叫她吃了一顿好打。梁茵又痛又恼,自个儿躲在屋里落泪,阿娘不好,她再也不要阿娘了。母亲不理会她,她呆不上多久便要回宫,仍是捡着重要的事先与父母兄弟交代。 梁茵趴在榻上半梦半醒的时候,觉察到有人坐在榻边,一手轻抚她的发顶,淡淡的香气萦绕着她。阿娘……她轻轻地唤。母亲轻轻地应。阿茵,快些懂事罢。母亲坐在她的榻边,细细地说着期许。梁茵昏昏沉沉,听得不甚清楚,她只是牵住了母亲的衣袖,在母亲的气息里沉沉睡去。梦里母亲抽离了她的衣袖,再一次走远,她想要喊她想要留下她,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那之后梁茵仿佛开了窍,以前读过的道理只不过是背出来叫人夸赞的,那之后道理融进了梁茵的躯壳,任谁来看都要说她是多么温文尔雅、知礼有节的小女郎,来日必有大出息。再到宫门外与母亲见面的时候,她与母亲说她定会有金榜题名的一日好叫母亲不必再操劳,母亲笑着夸她,回去接着念书习武的时候便也更有劲了些。 梁茵的年幼时光总是在等待,等着与母亲见面,等着母亲返家,等着长大成人能够接母亲回家来,她在漫长的等待里在勤学苦练里渐渐长大。她以为她的人生就会一直这样等下去。然而世事总是无常。十叁岁时祖母去世了,二老壮年时吃了太多的苦头,到了老便多病,病着病着便过去了,祖父悲痛万分,次日跟着也走了。 母亲获准离宫奔丧,到了家门口却不敢进,是舅父瞧见了红着眼睛迎她回家。她在二老棺前跪了许久许久,不说话却也不落泪。舅父担心她,要梁茵去陪她。梁茵便陪着母亲一同跪在灵前烧纸。 梁茵偷偷看母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成了人便都会长成这样什么都要藏起来的样子么? 母亲在家呆了月余,为二老治丧守孝。这是梁茵头一次同母亲呆在一处这么长时间。舅父早就有了自己的宅子,办完了丧事便回家去了,家里只有母亲与梁茵。母亲是个寡言的人,一日里两个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坐到一处的时候两人都觉得寂静得过于窘迫。往日里絮絮地唤梁茵吃饭的慈爱已消失不见了,梁茵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她念着书,心里头的难过一阵一阵地涌。 而母亲常坐在窗边看梁茵练武,那个时候她的一招一式都很成样子了,母亲看着她出神,思绪不知去了哪里。 过了几日,母亲回宫的日子近了,她与梁茵说她与舅父商量好了舅父会照顾她。梁茵说不用,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好。母亲半点都不听,只做她的安排。 母亲说,她会去向陛下求个恩典,等梁茵出了孝便进宫当差,陛下正长成,身边需要一些可信的自己人,求到这个恩典应是不难。 梁茵如遭雷击,那是她从未想过的路。她问母亲为什么啊,她的书读得很好,先生说再有几年就能下场一试了,母亲是不信么? 母亲看着她叹息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有得选呢。她等不及梁茵长大了。科举是寒门的一条青云路,可那不是谁都能踏上去的,也不是越过了那龙门就能一飞冲天的旁人只看见那路通向哪里,却看不见那窄桥之下又有多少不甘绝望的眼睛。现下有更好的路摆在眼前,为何不试上一试呢?趁着她在陛下面前还有些脸面,她还能护上梁茵一护,来日,谁知道来日如何呢?她在宫中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若她稀里糊涂丢了性命,那梁茵呢?她的小兄弟自来信服她,待梁茵也亲厚,可他也是有亲子的,往后也是有自己的一大家子的,到了那日又会如何呢?她不敢赌人心。 梁茵不肯,母亲冷下脸来,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可少年人哪懂父母的深远计,梁茵自是不服的,母亲没有办法,也没了耐心,藤条抽到身上,把什么宏图壮志都抽没了。 母亲红着一双眼睛,丢下藤条,对浑身是伤的梁茵道,阿茵,我们这样的出身,没得选,有一点机会就要抓住,要拼了命地往上爬,一点风浪都会掀翻了船,我们等不起。要认命。 梁茵在母亲的眼泪里选择了低头。向命运低下头颅。 母亲为她选了新的老师,她说到了宫里旁的都不重要,唯有谨言慎语最重要,行差蹈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新的老师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受过母亲的恩惠,叫母亲聘了来教梁茵规矩。老师视梁茵为子侄,平日里爱护,上起课来却极严苛。她们都是宫里蹚出来的,知晓怎么才能保命怎么才能往上走,恨不得把所知的一切都灌进梁茵脑子里。 戒尺敲掉了棱角,削平了支棱出来的刺,教会了梁茵藏起自己的所思所想,教会了梁茵低下头躬下腰屈下膝。褪不去的清傲学会了收敛到骨骼里,砸不断的傲骨学会了藏进血肉里 。一年之后,梁茵脱胎换骨。 皇帝对乳母的信赖与看重甚至胜过母亲自己所想,她本是想要梁茵入宫做个女官的,皇帝听了却起了兴致,知道梁茵擅武,便要她来做自己身边的侍卫——她正是要自己的班底的时候,朝臣那边她做不了主,宫中禁卫之中却有一队人马皆是她的同龄人,出身各大武勋之家或是各级文武官员子嗣恩荫。这些人会陪着她一同长大,陪她骑射围猎,护卫在她左右,往后放出去也会是各处军中的砥柱。那是极好的位置,前途可期,叫她们一家感恩戴德无以为报。 禁军十人一伙,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铺上睡觉,是最亲的姊妹。但梁茵初来的时候很是被排挤过一阵,旁人家中都是武官出身,高些的是国公的女儿、将军的女儿,低些的家中也有军职有武散官有勋转,他们是百中选一挑进来考进来的。唯有一个梁茵,她的父亲是个早亡的平头百姓,她的母亲是皇帝的乳母,她不是因着军旅荣光而来到这里,只是因着母亲的裙带。她自己又长了一副清贵的模样,不像个武人。少年人做事不讲道理只凭天性。后来,梁茵靠着一身不要命的狠厉,给自己打出了一条路,打出了一群心服口服的姊妹兄弟。 重重深宫之中,说苦闷也苦闷,说无趣也无趣,下了值下了学,一群少年人无事可做,总要闹出些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来。待到熟悉了,伙伴们却晓得同伙里有个梁茵的好处了,她母亲是谁宫里无人不知,谁都买她一个面子。伙伴们总撺掇着梁茵借母亲的势,老去膳房弄些吃的喝的。没几回母亲就知道了,亲自带人来逮,一群人全被抓去敲板子,就属梁茵被打得最惨。母亲冷冷地,目光没有一分落到梁茵身上。 那之后伙伴们便都知道了,她们做错了事或许还可有一分侥幸,唯有梁茵有一分的错便要吃十分的罚,看向她的眼神也愈发同情。梁茵什么都不说,她什么都忍得。 直到有一天,她在陛下身边看见了她的母亲怎么对陛下。 陛下爱屋及乌与她亲近,常要她陪在身边玩耍,去哪儿都带着她,陛下那时候还天真稚气,常问她宫外是什么样的,她便与陛下讲起她长大的市井街巷。 她母亲在陛下身边照顾着陛下起居,她们常有碰面的时候,但她母亲从不给她眼神,仿佛她们并不是母女,只是全然陌生的两个人。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也常往母亲那里请安,每每都如祖父母逝后那段时日一样相顾无言,母亲久久地看着她,要她上进要她勤奋要她记得圣恩浩荡,她恭恭敬敬地应是,乖巧地退下去。 而后她就看见了母亲望向陛下时满溢出来的慈爱,也看见了陛下向着母亲时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就好像她们才是真正的母女。 那是梁茵头一回看见那样温柔的母亲,那样的温情梁茵从未得到过,她以为母亲就是那样的性子,却不想她只是把满腔的爱意都倾注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拥有一切,她富有四海,她享万民供奉,她不是什么都有么,为什么还要抢走我的母亲? 那一日,梁茵知晓了何为嫉妒何为怨恨。她垂下眼睛不再去看。 21 她已不是年少时的轻狂张扬的那个梁茵了,再狂乱的思绪她都能不露形色。无人知晓她心中是何等的晦暗。她曾经心心念念的长成母亲的依靠好像只是孩童的一厢情愿。她迷失了。她比此前更盼着长大,只为自己。 有一天,她忽地发现,她其实不必再等待,陛下手一挥便能给她出身,她怎么不能攀上那登天梯?最宽敞的青云路分明就在她脚下了。 梁茵不再去想母亲要她如何做,她只去想她该如何做——她该如何获得更多有用的友人,她该如何叫上官喜爱欣赏,她该如何得到陛下的信赖,她该如何看待陛下与母亲,她该如何为自己的将来铺就更顺的一条路。她彻底舍弃了学过的清雅高洁的君子道德。克己守礼的是圣人贤人,而不是梁茵该走的路,梁茵对同袍要讲义气,对上官要好用,对皇帝要够忠诚,做武人要粗犷,做内臣要恭谨,做仆从要事事周全,做心腹要有弱点可被掌控。她混得风生水起。 她待陛下越发地恭敬,也试着遗忘那些晦涩不甘的心思,试着去接近陛下。陛下那时候还是好玩的性子,带着梁茵偷摸玩耍,被抓住了梁茵就替她挨打,一回两回陛下便已当她是自己人,什么都想着她,什么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 梁茵看着陛下闪亮的眼眸,再生不起怨恨。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眼看着陛下天不亮就起来上朝,下了朝又是一整日的课,写不完的课业堆成山,朝臣轮番给她上课,满腔的期待压在她身上,半点喘息之机都没有,她好像那绷紧的弦,唯有同梁茵一处偷闲的时候能松上那么一松。她活在锦衣玉食之中,却也活在重重规矩之中。她想要做得更好,想要祖母的夸奖,但她总也做不到,挫败的时候她也疼痛也委屈也落泪,她向至亲伸出手求助只会得到训斥。她是皇帝,她就该做到最好,没人管她能不能,她也不敢说,只有深夜里,只有在人后,她的怯懦才被允许显露那么一时半刻。她其实同梁茵一样,永远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亲近梁茵的母亲,亲昵地唤她阿梁,是因为那是从小到大离她最近的人,她知道怎么安抚她怎么哄劝她,怎么叫她晓得道理怎么叫她做对的事,阿梁哺育了她,阿梁知道怎么在她与祖母之间斡旋,阿梁会将她的宫室守成铁桶,她活阿梁才活,她好阿梁才好,阿梁永远不会背叛她。 阿梁把自己亲生的女儿也送进这重重深宫,是什么样的意思她都知道,她需要人,需要伙伴,需要忠仆,阿梁就把梁茵送了来。在她渐渐长成,开始觉察到自己与太皇太后的矛盾的时候,在她迫不及待地玩弄起稚嫩的手段试探宫人们忠心向谁的时候,阿梁毫不犹豫地奉上她的忠诚乃至她全家的忠诚。这样的投名状如何不叫小皇帝欣喜,她奉上了她的一切,皇帝就保她一家富贵,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因此她待阿梁好,也待阿梁的女儿好。况且她们饮了同一个人的乳汁长大,如何不算是一种隐隐的联结呢。因此她是全心全意地信赖着梁茵的,在她们两人说悄悄话的时候,她那双狡黠的眼眸里会映出梁茵的模样,那样的信重反叫梁茵生了歉意,她不该那样去想眼前这个人的——她背负的东西比所有人都沉重,但她却也同她们每一个人没有什么区别。 十六岁,皇帝头一回离宫出巡,在过江之时意外落水,那一刻梁茵什么都没想,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水去。她没有想什么忠诚,没有想自己的死生,没有想陛下驾崩会如何的天崩地裂,也没有想救驾之功。她只是想着,那是她的伙伴,是她的友人。即使落水的是她哪一个同袍,她也同样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但冬日的水好凉啊,瞧着平平无奇的水下怎会有那样汹涌的暗涌,梁茵拼尽了全力将皇帝顶出水面,自己却被水流卷走。她已然脱力,闭上眼,任水流带走她。 母亲会高兴么?还是会心疼呢? 她随着水流起伏,拼命地摆动手脚试着自救,时而能够浮上水面吸上几口气,时而却又被呛得猛咳,时而又沉进水里任怎么挣扎也出不了头。冰冷的江水灌进心肺,生了无尽的痛苦,神魂飘忽,只想解脱。 她最后还是被救起来了,从水里被捞起来的时候她的神识已经快要涣散了。 她迷迷糊糊地听见陛下发怒。 我要她活着。 梁茵笑了,她知晓,那个时候,皇帝也没有当她是忠仆是臣民,没有想过身边少了一个梁茵会如何不便利,她也只是想要救下她的伙伴。 皇帝也不是圣人贤人,她柔软的心声,梁茵听到了。 梁茵病了很久,后来她才知道,那场落水并不是意外,是王叔意图谋逆设下的局,就差那么一点,他就得逞了。 太皇太后震怒,宗室、朝臣、内宫没有一个逃脱怒火,皆被血洗了一遍。在她昏昏沉沉病着的时候,她的伙伴来过,她母亲来过,陛下也偷偷来过。 母亲坐在榻边轻抚她苍白的脸颊,总是叹气。陛下来的时候也坐在榻边,悄无声息地掉眼泪。她把没人可说的话都说给昏迷的梁茵听。她说她很害怕,她说王叔对她很好的为什么会想要她的性命,她说她早早没了母亲,祖母又严苛,她曾经很亲近几位宗亲,直到了今天她才发现,许多事从不像她想的那样,甚至于她的寝宫之中也有人出卖了她。她对所有人都感到恐惧,到她面前的每一个人,她都不由自主地猜想他恭敬的表象之下是什么,是嘲笑是仇恨是恶念又或是别的什么。她害怕空荡荡的宫室,害怕身边乌泱泱的人群,她夜不能寐。 她吃了药不见好,要阿梁来陪她,却得了太皇太后一顿训斥,太皇太后说你已十六岁了,还依赖乳母像什么样子!她听了就不敢那样做了,身边的宫人已换了不少,她不想再失去哪一个。只能隔叁差五趁着夜色偷偷到梁茵这里哭。哭够了便好些了,又能回去做她该做的事情。渐渐地,她来的间隔越发久了。 梁茵等不及好全便回去当值了,她等不了那么久,她苦心维系的一切不能脱手太久。她得要回到她该在的位置去。 那是对的,她回去的时候便发现了,皇帝变了,她原本明朗疏放的样貌蒙上了一层冷厉的阴霾,她笑得少了,愈见沉默了,眉目里已看不出心绪了……也更有帝王气象了。 高座上那个人不再是亲昵的伙伴了,她是君。梁茵心中一凛,将恭敬与忠诚奉上。皇帝笑纳了,赐给她最深重的信任,她取代了她的母亲,成为了皇帝最信任的人,许多晦暗的心思皇帝不会对乳母讲,乳母只会劝她忍耐退让,她长大了,长者的话渐渐地叫人厌烦了,唯有梁茵既能让她交付信任,又能毫不犹豫地与她站在一起。 皇帝难以入睡的时候会要梁茵陪伴她,梁茵就抱着刀坐在床榻边的地面上,等到皇帝入睡了再睡到一旁的地铺上,她的刀一整夜都不会离手,她的神识总有一分牵连在皇帝身上,只要皇帝需要她立刻就会醒过来。在御榻之侧,梁茵听过皇帝对朝臣的猜忌,对太皇太后的不满,对政事的见解,对执掌权柄的跃跃欲试。有些话不是一个皇帝一个孝子贤孙该说的,她也只会对梁茵说,而梁茵的嘴闭得够紧。 皇帝与太皇太后斗法斗了许久,光是梁茵就受牵连吃了好几次罚,更不要说其他宫人了,宫中风声鹤唳。直到十八岁,太皇太后突然薨逝。梁茵亲眼看见皇帝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她好似根本不相信,那之前再怎么闹也不过是孙女同祖母闹脾气,不论如何,那是她的祖母,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那之后,她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她在这天地间再无血亲,她渴求的认可也再无得到的那一日。 皇帝亲政了,她终于掀开了太皇太后垂帘的虚影,直面了外朝的臣,她的臣。但那滋味愈发难熬,她对着梁茵抱怨糊弄她的重臣宰执,数落办不好事的六部,咒骂拦着她这也不行那些不行的谏官御史,也对着梁茵掉眼泪怀念她的老祖母。梁茵接纳了她所有的怨气,哄她开心,帮她想法子。渐渐地,皇帝尝到了手握权柄的甜头,她无师自通地知晓了她能够在哪些地方任性,又不能做什么,她很快便找到乐趣了。也是那个时候,皇帝问梁茵,你愿意为我做更多的事么?梁茵自然无有不应。 于是梁茵去了皇城司,皇帝要消息,她便咬着牙拜了皇城司的老探子为师,学着隐藏学着伪装学着打探消息,吃过的苦头无数。再后来她自己组了一支暗地里的人手,他们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他们为皇帝清扫障碍,为皇帝拔除荆棘。从贪官污吏到权臣巨宦,从恶人到伪君子,哪些人挡了皇帝的路,梁茵就想尽办法替皇帝除掉这些人。皇帝剑锋所指,就是他们冲锋的方向。这便是腹心。这便是鹰犬。 那些年她眼见着皇帝一日胜过一日沉稳,眼见着皇帝越来越熟练地玩弄着权柄,也眼见着皇帝越来越高深莫测。而梁茵越是走,脚下踩的血污就越多,那里头有污浊的血也有干净的血,她再记不起幼时典籍里讲过的是非黑白,她的眼中早就没有了黑白。 到了那个时候,她再在皇帝面前的时候,她发现连她也已经看不懂皇帝的心思了,她再也无法直视帝王,她的威严会让梁茵不自觉地低头俯首乃至下跪。 皇帝依然信任梁茵,她把暗卫交给梁茵,也让梁茵替她经营庞大的产业。钱太好挣了,他们家曾因贫苦而冻饿交加,她的父亲亡于风雪也亡于贫困,她的祖父母终生节俭不敢奢侈半分,到了梁茵这里,她发现来钱太容易了,她背靠着天下最大的财主,银钱几乎是源源不断地涌到梁茵手上的。 赚的第一笔钱,梁茵用车装了,运到皇帝的别庄,皇帝也是头一次见到那么多的钱,她们关起门来谁也没让进,两个人坐在里头数钱,根本数不过来。那一天的皇帝同少时一般无二,她快活又自在,眉目都舒展开了,又有了些年少时的影子。她默许梁茵分润,梁茵自然也不会客气,她又不是圣人,贪财的人皇帝才敢用。 因着这,梁茵的日子越来越豪富奢靡,她改建了宅子,聘了成群的家仆,重金请了司膳出身的大师傅,吃穿用行无一不精细。谁会愿意过苦日子呢,谁能不享受富贵温柔呢。梁茵是俗人,皇帝也是。但也有些时候,梁茵夜里在她舒适的床榻上醒来之时,她也会有么几个恍惚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是幼时窄小的屋舍冷硬的床板天不亮就要起来习武念书,还是少年时在宫中与同袍们睡通铺被叫醒去上值,又或是御榻边蜷起身子裹紧了被褥却总会被细微的动静惊醒。京城的气候总是这样,在初春的黎明里仍会冷得像要冻掉手脚。 那些念头不过转瞬便消失了,会有侍女听见她醒来的动静,会点上灯关切她的冷暖,会添几分的精炭驱散寒意,会送上她喜欢的羹汤让她暖身,又或者会有仆从备好一池热汤,请她下水泡泡解乏。京城的春天总是乍暖还寒的,她养不好的手脚冰凉的毛病或许要跟她一生,但有了钱财有了地位有了权力,她便有无数的办法驱散这寒意。 她是心甘情愿背弃少时的理想的,她是心甘情愿为陛下做这个佞臣的。她无怨无悔。 ———————————————————— **是双更哦 22(微H) 弘明四年春,年仅四岁的皇长女册封储君,储君年幼尚不能自己完成典仪,皇帝点了自己的乳母荣恩夫人抱着储君走完了全程。国本已定,朝中上下皆是面有喜色与有荣焉,但紧接着又是叁年一度的京察,满朝上下半点不得松懈,又陷入无尽的公事之中。 魏宁在殿中侍御史的任上已满了叁年,考绩上佳,按理是能动一动了。她耳中听着同僚们串联走动,不由自主地也在心中盘了盘正七品的各处位置,再高的她就不敢想了,官场上的升迁皆是熬着时日,不是想要怎样便怎样的。 但调任的文书到手里的时候还是叫她吃了一惊——迁丹川县令。丹川县是个中县,在涧州,距京师不过七百里*1。中县县令正七品上,官阶不算显眼,地方却还算不错。魏宁对着文书看了又看,怎么看怎么不敢信——梁茵这是转性了?她竟然愿意叫自己外放? 她把文书递给风清叫她先去准备起来——这几年梁茵不露端倪地给她补上了人手,除了风清仍贴身随侍,还有一两人扫洒濯洗炊煮,多数事情都已不再需要魏宁自己操办,也是由俭入奢,这回赴任要筹备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少,再不是当年孤身一人一个包袱一头毛驴便哪里都能去得的时候了。 风清点头应是,接过文书细细看了,按着到任的时日在心里算了算,不过片刻便有了大体的筹划。 “哦,对了,”魏宁又道,“去传个话,问问是她过来还是我过去。” 风清递了话,那边说叫她过去,她便趁着夜色去了。她也已是熟门熟路了,带着风清走过几个坊,上了路边一辆低调的马车。车轱辘滚动起来,魏宁闭起眼睛养了养神,估摸着差不多的距离睁开眼,却发现马车没有停下来。 这是要往主宅去?魏宁心里困惑,这些年梁茵常住别院,叫她去也多是往别院去,去主宅的时候屈指可数,今日这是怎么了。 到了地方下来一看果然就是主宅,直接从东院边门进的,没有惊动旁人,还是有终来迎的她。梁茵身边四个长随各有职司,魏宁多少打过照面,最熟悉的还是有终。有终也对她很熟悉了,行了礼引着她往里走,一路把她送进了浴房。 魏宁在门外顿了顿脚步,指了指水雾氤氲的浴房,又指了指自己,看向有终:“她在沐浴?” 有终转开眼睛有些窘迫地点点头。 魏宁不难为她,自己推了门进去,潮湿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 寻常百姓家烧一桶热水得要先砍上整日的柴,魏宁到了现今也不过是在休沐日才有闲暇等着仆从慢慢烧水好好梳洗,梁茵倒好,她在家中置了一个汤池,这该是多少的柴薪又要多少仆从打理?今日甚至还不是休沐! 这可真叫人气恼。 魏宁咽了口气,绕开屏风往里走,里头没有旁人,梁茵泡在池子深处,被水汽萦绕着。她走过去,走到梁茵身边居高临下地看她:“奢靡无度。” 梁茵哪里会在意这种事,她只觉着乐——彼时她带魏宁把宅子转遍了,也不过是得她一句尚可,现下倒是自在了,区区一个小小汤池就叫她觉得奢靡了?这才到哪里。她仰起头倒着看站着的魏宁,笑道:“下来一块儿罢,明日休沐不是,还省了风清的事。” 魏宁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省谁家的柴薪不是柴薪?她退了几步,解了衣袍挂到架子上,从另一边下了水。已入了秋,夜里已有些凉了,一池热汤正巧叫她散了寒意暖了手脚,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 梁茵也不强要她过来,两人一人占了一条边,不远不近地各泡各的,她来的时候梁茵已沐浴得差不多了,只是泡着解乏,魏宁却是才来,待到暖了才想起已经是这个时辰了,沐了发如何能干呢?她看梁茵散着一头湿发,便问向她。 梁茵抬抬眼,懒懒地道:“你洗便是,她们自有烘干的法子。要唤人来帮你洗么?” “不必!”由奢入俭难,魏宁已觉得自己惫懒了许多,再叫人伺候着可怎么得了。她也不傻,梁茵拿富贵温柔乡腐蚀她,她若是装作不知顺水推舟,良心如何能安呢。她抵御梁茵的诱惑有多艰难又有几人知晓。 她散了发沉进水中,将头发浸湿了再从水中钻出来,探出湿漉漉的手取池边的皂角。 梁茵看她动作,问道:“已不怕水了么?” 魏宁手中一顿,复又接着去取,装作若无其事地道:“都过去多久了……”她早就好了,为了治好恐水的毛病,她一遍一遍地把自己泡进浴桶里,一次比一次久,一次比一次潜得深,直到再也不会因此而生恐惧,直到能如常人一般沐浴泅水。 梁茵不说话了。 魏宁不欲在此事上多说,一边沐发一边说起旁的事:“我记得你身边常在的长随有四个,除了有终,剩下叁个叫什么?” “有终,有初,有庆,有余。”这没什么不好讲的,梁茵随口便答了。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2,靡不有初,鲜克有终*3?”魏宁露出几分诧异,梁茵这人哪里是要积德行善的模样。 梁茵忍俊不禁:“不是。你别看有终年纪小,她才是最先来的,那时候我给她摇了一卦,是地山谦*4。谦,亨,君子有终。是这个有终。有初是屯卦*5,有庆有余呢,巧了,都是坤卦*6。” “原是这般……”魏宁口中发苦。 这话听起来多耳熟。她垂下眼眸,不愿再去看梁茵含笑的眉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取过池边的湿布巾抖开来,仰起头盖到眼睛上。那布巾用凉水透过,在她被热汤蒸出热意时正可用来凉一凉。 梁茵看不见她明亮的眼眸了,觉着无趣,也收回目光,瞧着自己眼前的水面说起正事:“丹川是个好地方,联通东西,关隘要地。” 魏宁坐起来,扯了布巾,目光如炬:“你已知道了?是你的安排?你竟愿叫我外放?” “不算是。” “何意?” “近些年朝臣中渐有不成文的规矩,不历州县不拟台省*7,宰执们看中的后辈这一回多是要放到下头去的。”梁茵瞥她一眼,叹道,“你已入了大人们的眼了,我何苦挡你的路。” “不历州县不拟台省,我竟都不知道。”魏宁有些惊讶,这与她们先前所知并不相同。 梁茵与她解释道:“进士出身,入翰林,各省行走,确实是最顺的路,重京官轻外任的习气由来也久了,也不算说错。但越是这般,地方佐官便越难做,一面是州县无人可用,另一面却是中枢的官不知地方实务,长此以往必有灾殃。早几年政事堂便有些苗头了。修宁,你是对的。” 魏宁抿了抿唇,她一时觉着有些荒诞又有些释然。年少时她立志要做亲民之官,身边的每一个人却都与她说州县是条绝路,她不到二十岁就到了进士门前,为何不将眼光放到更高处呢,寒窗苦读为的不是登高望远么,哪有人还要回到泥泞里去呢。家人、师长、同窗、友人,每一个都理所应当地觉得她有那个资格走到更高处去,把她的志向当做笑谈。久了她自己也不再提,只装在心里便罢了。就只有那一回,跟友人们闲谈的时候话赶话说到了,她难得地将那带着些许稚气的话说出了口,甫一出口她便知道不该说,顺着话头就按了下去。到了今日,梁茵却与她说, 她想的是对的。 梁茵好像看透了她在想什么,自在地在水中舒展开身体,半阖起眼睛对魏宁道:“修宁,你很敏锐,远比唐君楫敏锐,这是很难得的本事。唐君楫之流远不如你,何必同她们混在一处。” 她老看唐君楫不顺眼,寻着机会便要讽上一讽,魏宁只当没听见,平了平起伏的心绪,接着问道:“丹川是你选的地方?” “嗯。”梁茵没瞒她,应了一声。 魏宁挑眉:“那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梁茵闭起了眼睛。 “嗯?”魏宁不信。 梁茵叹了口气,道:“丹川是个关隘要道,我有一支商队要从那边过,沿路上层层盘剥,我不愿动用我的关系去打通关节,你只要不卡着商队即可。我信你不是那样的官。” 魏宁略松了松眉,但仍有不解:“可丹川关不归县里管。” “我晓得,关令巡检也都是我的人。”梁茵说得轻描淡写,却叫魏宁咋舌,是什么样的商队要把沿途都打通? “丹川关不过是个下关,路窄山多,大商队应是不会从丹川过罢?你这行的什么商?” “这你不必管。”梁茵见她的眉头又皱起来,想了想多说了几句,“大关我不好插手,中县下关不引人注目。不会有禁物,你放心便是,若是不信,到了丹川该如何做你便如何做,不必顾及我。” “晓得了。” 魏宁淡淡应了声,两人一时无话。 到了这个时候魏宁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一去任期至少叁年,七百里虽算不得远,却也不是想如今这般想见的时候传个口信便能见到的距离了。 想到这里,她竟生出了几分怅然,心头有些涨有些软。似乎是热气蒸腾起了什么,她心中微动,从水中站起身来。 梁茵阖着眼敞开手倚在池壁上接着交代:“书房案上有本手札,走的时候记得带走……一县明府不好做,你年岁小,或要叫人小看,我手下有个人,是个屡试不第的老幕僚,你将她带上,有些事她替你出面会好办些,你也可多问她的意见……过几日我让她与你见上一见……” 水声微动,有人涉水而来。 梁茵睁开眼,来人面对面坐到她膝上抱了个满怀,身躯相碰,水流便被挤了开,向远处荡去。 “你只有这些话与我说么?”魏宁与她几无间距,刻意压低的话语如钩似饵,在她讶然的神色里诱她入彀。 酥麻之感从腰眼蹿起,沿着脊骨直冲脑后,梁茵瞬间就绷紧了。这些时日她们都很忙碌,见面的时候都少,肌肤相触自然更少。在魏宁刻意的引诱之下,自制土崩瓦解。 在她犹疑不决的时候,魏宁已沿着她的身躯滑进了水中。不过片刻,梁茵的手在水下攥紧了魏宁圆润的肩头,迷离了眼神,乱了气息。 魏宁潜不了太久,仅是拨撩一二,便在气息耗尽之前破水而出。 她大口吐息着,水珠从她面上滚落,沿着鼻尖沿着颈沿着肩头向下坠去。梁茵的心乱了,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揽进怀里,温柔缱绻地亲吻她鼻尖的水珠。 她亲吻魏宁的时候总是万分珍重,像是对待珍宝,又轻又柔又想要极致地拥有又想要高高捧在掌心。她吻得时深时浅,魏宁的喘息便也时断时续。 夜还长,水还热,她们都不是很急切。 魏宁柔若无骨地倚在梁茵身上,贴在她耳边略带了些许埋怨地道:“我少时能潜更久……” 梁茵一僵,手掌轻抚魏宁的腰背,将她抱得更紧,喃喃道:“是我对不住你……” 魏宁轻笑,她早便不需要她的歉意了。曾经在心上刻下的千沟万壑,曾以为终此一生都会鲜血淋漓的伤口,其实不过几年便合拢了,血不再流,只留下抹不去的痕迹和消不去的酸胀。平日里觉不到什么,唯有被触到的时候感到酸软钝痛才会知晓,所有的伤都会被世间事填平,平了便木了,木了便无知无觉。她自然不能当做那些伤从未有过,但只要不痛了,她便可以签下和谈盟书。她从不要梁茵的幡然醒悟,她用了这些年抗衡的,从来都是她自己的愤怒与不甘。 到了今时今日,她已完成了自己的修行。 她勾起嘴角,坐起来些,直视着梁茵的眼眸,戏谑地问道:“那你还会再一次背叛我么?” 梁茵答不上来,她不愿用虚假的言辞来敷衍魏宁,但她也给不出那样的承诺,她心里何尝不清楚,她们两个必然站在对面。 不回答本就是一种回答。 魏宁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她没有刨根究底,她只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手按在梁茵的肩头,拇指轻贴着喉咙抚动,指腹底下血脉在跳跃,喉头紧张地滚动。她开口道:“你应当知晓,这不是我想听到的回答。” 梁茵坚定地回望她,字句分明:“我知晓。是我亏欠你,我……任你责罚。” “是么?” 手沿着锁骨攀爬,直至扣住咽喉,缓缓收紧。 “嗯……” 窒息的恐惧攫住了叁魂七魄,梁茵不自觉地颤抖,又极力地克制,把自己送到魏宁手上。 魏宁已锁住了她的喉,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猛地将她拉进水中,按入水下。梁茵猝不及防地挣扎起来,水呛进口鼻,久违的痛苦淹没了梁茵。 那一年冬天的寒冷漫上心头。 不过是极短地闪过一幕,不待看清更多,另一副温暖的躯体跟着潜了下来,气息渡进来解了她燃眉之急。冷意退下去,她再一次回到温暖的水中。 她们一同在水中,唇与唇交缠的时候裹了水进去,在口中忽进忽出,欢畅地自在往来,生了别样的滋味。 魏宁仍掐着梁茵的咽喉,按着她沉入池底,又在气息将尽之际掐着她带着她冲出水面。 发丝在水中浮起,又在出水的时候贴到梁茵泛着粉意的胸膛上,胸膛正用力地起伏,带着散在肩头胸口的秀发也跟着起伏。 魏宁饶有兴致地看她喘,她自己也喘,但她仍有余裕。待梁茵缓过那口气,魏宁又一次掐住了她的脖颈,将那口气又掐紧了,而后粗暴地吻了上去。 她的吻又急又重,每一次都带满了掠夺进攻的意味,她喜爱这种时候极致的掌控。梁茵是对的,欲望是打开了就装不回匣中的东西,魏宁抵御住了宝马香车锦衣膏粱的引诱,却挡不住对居上位者为所欲为的快意侵蚀。 一个高高在上有如云泥的人,一个年长阅世深的前辈,一个处处提点引她登高的宿吏,她是难以逾越的山,是渡不过去的河,魏宁的愤怒与痛恨向她而去,却不损她分毫,她由此知道自己是何等渺小,又该如何收起不合时宜的豪言壮语,低头俯首,耐下性子。而这样一个人,以这般屈辱的姿态臣服于她的身下,这样的快慰是戒不掉的毒药。她早已病入膏肓。 梁茵在她的亲吻里节节败退,不知不觉之间被抵到池边,被迫仰着头承受猛烈的进攻。 水流有韵律地冲刷着池沿,梁茵一只手攀着魏宁,另一手按在池边,指节用力地扣住地面,咬着牙忍耐阵阵汹涌而来的快意,水流涌过池岸,漫过指节,又退下去,从指缝里淌过,潺潺湲湲,与断续高低的呻吟和在一起,成了叫魏宁心旌摇曳的一首曲。 她爱极了梁茵束手就戮的模样,爱极了她忍耐克己咬紧了牙攥紧了拳的模样,也爱极了她忍耐不住泄出的一星半点的颤抖和呜咽。她已明了自己的心意,她是爱着梁茵的,极深地爱着。她不再以这样的爱意为耻,她坦然接受自己的卑劣与软弱,她爱这样的梁茵,爱梁茵算无遗策的表象之下蜷缩起的那个小小的谦卑的幼童。 她们之间横亘了太多无法消解的沟壑,魏宁曾以为她们终此一生都没有和解的一日,但现下,她忽地惊觉,何必和解呢?这世上有太多的东西没有对错没有黑白没有清浊,世人多是糊涂着来糊涂着去,沟壑多了那便填上,哪怕不再是原先完美无缺的模样了,至少装作看不见装作麻木装作感知不到,便能继续走下去了。 她魏修宁也做不了圣人贤人,她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她也从来不必做到最好,她有私心有欲望有愤怒有恨,她的爱或许永远要与伤害裹缠在一起。 而恰好,梁茵也爱这样填补她心上千沟万壑的疼痛。 ————————————————————————————————————— 这章信息量很大的,大家细品。 补充一些说明: *1 本文的地名都是编的,不用跟现实对照,七百里大概是从上海到温州的距离。州、县、关等地方单位都按照重要性和规模分等级,等级不同官员的级别也不同,魏宁这个资历和年纪不会升得很快,上县县令就是从六品上了,她做不了。等于是给她在中县里头挑了个比较好的地方,梁茵花了蛮多心思的。 *2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出自《易传·文言传·坤文言》,是对坤卦的解释。 *3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出自于《诗经·大雅·荡》,指事情都有个开头,但很少能到终了。两句放在一起看起来就好像是要坚持积德行善,所以魏宁才觉得搞笑。 *4 地山谦:谦卦的卦象是坤上艮下,坤代表地,艮代表山,所以谦卦也叫地山谦。卦辞是“谦。亨,君子有终”,这里的有终指的是君子能够保持谦德至终,是极其自制自省的意义,符合梁茵的人设。这卦当然是我摇的,同理,风清的巽卦也是我摇的。 *5 有初:取自屯(zhun)卦,这个卦象征初生,事物初生之际必多艰难,应当正其根本固其体质。也是比较沉稳克制自省的含义。但实际是我只摇了有终,剩下叁个是跟着有终起的。 *6 有庆有余:都取自坤卦,有庆取自“东北丧朋,乃终有庆”,直译是往东北将丧失友朋但最终也仍有喜庆福祥,前后文连起来大概引申的意思是东北虽然丧朋,但只要安顺守正,最后还是会有好结果的,强调坤德守正。有余确实就是出自“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句,但强调的是恶是逐渐积累的,不是突然产生的,跟履霜坚冰至是一样的防微杜渐道理,也是警惕自省意。 *7 不历州县不拟台省:就是没有地方基层经验不能当中央的核心官员。我这里假设中央的大官发现大家都不愿意到基层去,就自己在琢磨解决办法,但没有很公开地在宣导,所以没有太多途径的群众是得不到这种重要信息的。但说是这么说,实际情况就是有背景的人怎么都能升官。以及唐代翰林其实没有那么重要,重进士翰林出身是明的事了,这里揉了一下。魏宁现在的情况是国考高分考过,中央纪委打杂叁年,被选调到基层锻炼,同时因为有关系,被派到了一个条件比较好的基层地方。 23 这一年的年底,梁茵的母亲吴国荣恩夫人梁秀玉致仕,皇帝给了她极大的体面,以正一品国夫人的封号出宫荣养。这是早便定好的事,梁茵一年之前便已在着手家中的修整——梁府正院虽是母亲的居所,但母亲一心都挂在陛下与储君身上,几乎没有在家中住下的时候。 这也是梁茵头一回与自己的母亲在自家宅中过年。 往前的许多年,正旦守岁她们都是与陛下一同过的。陛下早没了血缘亲人,与后宫也不算亲近,万家团聚的日子于她却全是没完没了的典仪,到了夜深人静一家守岁的时候,她也不过是同皇后相敬如宾,她忍不得,便要两个姓梁的与她一道,这样便也显得热络几分。梁茵不在意,于她而言,与陛下一道玩耍或许要比同母亲枯坐更舒坦些。 就好比此时。 梁茵不晓得旁人家守岁是怎么守的,总不该也同她们家一般无话可说罢。她没要下人假手,自己拿起火钳拨弄火盆,把炭火烧得更旺了些,又往炭炉上搁了一把干果,慢慢地烘烤着,让果实的香气散开来。炭火让她暖起来,仿佛身上沾染的冬日冰雪簌簌融化,哔哔啵啵的声音也让寂静沉闷的屋里多了些过年的味道。 她瞧着火苗出神,想起陛下来,有了小殿下之后陛下与皇后的关系好了许多,毕竟那也是皇后的亲子,有小殿下在一家三口也算得上和乐罢。她又想起魏宁来,魏宁这会儿应是在丹川县衙守岁罢,她独自一人,约摸也就是与风清,或许再加上幕僚老闵一道,在做什么呢? 她们两个其实也没有怎么一起守过岁的,陛下与皇后再是隔阂,那也是名正言顺的家人,陛下要个孩子,头一个想起来的也还是皇后,她与魏宁又算什么呢。 她对着炭火幽幽叹气,轻得只有面前的椇榛枣栗听见,啪,轻轻一声响,有果壳裂开来,而后是接二连三的哔啵作响,梁茵拿长箸轻轻翻动,栗子不甚听话,炸裂的同时四处飞溅,如同暗器一般打到梁柱上,突如其来的响动叫梁茵绷紧了身体,伸手便往腰间按,落了个空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家中,她也不曾佩刀。 母亲未曾留意她摸刀的动作,只当她傻乎乎地,轻笑一声打破了沉寂,道:“烤栗子得先给它开口呢。” 梁茵讪讪地把未曾炸开的板栗都拨了下去,给母亲捡了一个烤好的柑橘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慢悠悠地剥开,柑橘还烫着,一剥开热气便冒了起来,母亲恍若感受不到烫一般,若无其事地剥,分出一半给梁茵,自己留着另一半慢慢地吃,目光悠长,仿佛透过梁茵看见了更久远的时光。 “母亲在想什么?”梁茵接了柑橘,尝了一瓣,炭火灼烧之下将橘络的苦都熬进了果肉里,原本甜蜜的果子浸透了清苦,苦口下火,是好东西,但梁茵不爱吃苦,咽了嘴里那一瓣,把剩下的悄悄地放回母亲手边,若无其事地问起旁的。 “……在想我少时。”母亲只当不曾看见她的小动作,含笑答道。 “母亲少时是什么样的?”梁茵又问。 母亲眯起眼睛,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悠悠地说起旧事:“我啊……你应该知晓,你祖父母在我之前还过两个孩子,但都没有养住,有了我之后便百般宠爱……” 仆从都侯在外头,她们没要人伺候,屋里就她们两个,没什么规矩地围着火盆说着闲话。若不是在这样的屋舍里头,若不是穿着这样的锦衣华服,瞧起来同百姓家中也无太大区别。而若不是那一年逼得人活不下去的风雪,她们过去的每一个年是不是都该这样过,哪怕清贫如洗。 “……我幼时家里也是穷的,你祖父母所有的不过是几亩薄田,只够一家人吃喝罢了,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会把最好的给我,逢年过节的时候也能吃着糖,村里的孩子都羡慕我。”母亲接过梁茵手里的火钳,补了几块炭到火盆里,“其中就有你父亲。我们是青梅竹马的交情。只不过他命苦,父母不爱,遭兄嫂欺凌。十几岁没了父母之后,兄嫂赶他出门,是我们家收留了他,那一年我们定下了婚约。” 母亲轻咳了几声,梁茵忙递了茶水过去,母亲接了茶水润了润喉,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接着道:“别看他那样的身世,心却宽宏的很,从来不恨,笑的时候多。他没什么大本事,只是肯卖力气,农忙时侍弄田地,农闲时进山打猎,对我对你祖父母都好。”说到这里,她好像真的想起了当年那个少年,她定定地看着梁茵的面容,活在时光长河里的少年已模糊了面目,视线一晃,便换成了眼前人,母亲叹息道,“你长得像他,心思却像我。” 梁茵不晓得她为何这样说,她们分明半点不像,但她不曾说,这样温情的时刻太少了,少到连她都情不自禁地想要更珍惜一些:“母亲会经常想起父亲么?” 母亲轻笑着摇头:“很少。在宫中,没有那么多时候让你想些七七八八的,总是忙,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总是要把主子们的事放在心里头。哪有那样的闲暇。”她甚至不敢多想上几回父母与孩子,想又有何用呢,高高的宫墙把什么都拦住了,想得越多,心就越碎,不如想想前途想想银钱,想想该怎么为家人挣来遮风避雨的瓦。 梁茵心下发酸,急忙应道:“现下有了,母亲不必再操劳了,儿是大人了,母亲往后只管享乐便是,要什么儿便为你取来。” “好。我儿长大了……”母亲笑起来,眉目间皱起的纹路如深深的沟壑一般写满了走过的三十年。 她难得地与梁茵说起自己的从前来,说父母说丈夫说兄弟,也说起小时候的梁茵,但她与梁茵相处的时候太少了,她想起来的总是那个在她怀里像只狸奴一样的婴儿。她长久地记着婴孩柔软又茁壮的手脚,记着她的笑她的哭闹,哪怕这个婴孩再见的时候已是孩童已是少年。 她说起梁茵幼时手脚便有力,有一回不小心踢了她父亲一脚,疼得她父亲半晌没回过神,那会儿便可见她在武学上是有些天分的。说梁茵那时便很爱笑,很少哭,全家都稀罕,每回哭起来的时候便叫全家都跟着焦心,生怕她哪里不好。 但她记得的太少了,说着说着便说尽了,她也总是时不时地想起另一个婴孩在她怀中的模样,那个孩子更柔弱些,总生病,她们这些做乳母的便得跟着孩子来吃饭喝药,以求让孩子长得更好些。她为那个孩子吃了更多的苦楚,也因此将那孩子的一切都记得更清楚。 这也是她不在陛下身边的第一个年头啊。陛下现下在做什么呢,应是与皇后一道哄着小殿下玩罢。真好啊,有了小殿下陛下也就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了,再不是茕茕孑立了。 想到这里,她又看向梁茵。阿茵与陛下是一个年纪呢。 她斟酌着开口问道:“我儿可有意中人了?” 梁茵顿了顿,摇头道:“并无。” 母亲不解道:“为何呢?我儿这般好,怎会没有儿郎倾心?是瞧不上?还是……” “只是并未遇到十分中意的。”梁茵回得坦然,若要说儿郎,那确实是不曾有过的,年少慕艾的年纪她一心想着往上爬,同龄的儿郎们远不如她,自然是半点也起不了意。 “但我听说,你在外头养了人?”母亲狐疑。 “母亲何处听来的?”梁茵皱了皱眉,“母亲知道的,我们这样的人不必太干净,越是贪财好色越是叫人小看越好。我在外头什么名声都有,母亲不必信。” “这般声名如何议亲呢?”母亲颇不赞同,皱了皱眉头。 梁茵回道:“议不议亲地又如何呢?为陛下办好差才是正道,没了陛下照拂,子孙满堂也不过是多掉几颗人头,独来独往还少些挂碍。” “是么?”母亲垂下眼眸,将手中杯盏放下,“我听说你带女郎回家来过?” 梁茵挑眉:“大管事说的?”她分明已敲打过大管事,大管事宫人出身受过母亲关照不假,但这么些年她给大管事喂得也不少,她的儿女皆在梁茵手下,自有前程,她应是不敢自作主张的,怕是母亲的手段更深。 “这你不必管,你只需答我,”母亲看向梁茵,温情的纱拂去了,一双锐利的眼眸显露出来,那是在重重深宫之中一步一步走到宫人之首执掌宫闱上下的人,而非盲聋老妪,她的声音一如之前稳定平静,却在话语里带上了威慑,“你,是不是喜欢女郎?” 梁茵绷紧了头皮,背后渗出汗来,她缓了缓,心思转动,镇定地正面迎上她母亲的眼眸:“是与不是要紧么?” 母亲看着她,忽地笑了,如冰消瓦解云开雾散:“是不甚要紧。阿茵,喜欢什么喜欢谁你自己说了便算,若是喜欢女妓歌舞,请进府来便是,若是有中意的一二女郎,身家清白的,纳进府来也不算什么。只不过家中内馈得有名正言顺的人来主持,玩耍的事不该碍着子嗣,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梁茵不接话,她明白,母亲是说只要成了亲,有了孩子,她想如何便如何,母亲不在乎。但若是她想,便也不必等到今天了。 气氛眼见得沉了下去。母亲不是不知道梁茵什么脾性,她的孩子生了一副犟骨,没那么容易听话的,还有得磨。她便也不急着多说。 两人各有心思,皆不开口,唯有炭火不熄,执着地燃着。 “太夫人,大人……”仆从站在门外轻叩门扉,提醒道,“到时辰了。” 声响惊醒了两人,守完这一夜便是正月初一,她们都要进宫,梁茵要参加外朝大朝会,她母亲则要与诰命们一道去内宫向皇后朝贺。她们都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默契地将方才的话头暂且搁下。 两人各自去换了朝服,再回来的时候皆是一身繁复。朝服穿的时候少,母亲也是头回见梁茵穿从三品的朝服,眼中一热,心中澎湃。这些年说不出口的苦与难,在这一刻都消解了,她已拿到了她的酬劳,不是么。 梁茵走到她面前,郑重地撩起袍摆跪到母亲面前,向母亲磕头行礼,庆贺正旦。 “好,好。”母亲扶她起来,为她理了理衣裳,像每一个送儿女出门的母亲一样,将欣慰与期许尽数交付,两双相像的眼眸对到一起,好似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并不存在,好似一双母女真的亲密无间。 —————————————————————————————————— **梁茵母亲是内朝的官,内外朝的级别体系不通的,为了避免内朝干政,所以皇帝给她的是正一品的诰命封号,算是给家属的荣誉品级,地位高但不掌实权的,跟外朝的爵位散官不一样。梁茵拿的是外朝的正经官,更值钱,是能封妻(?)荫子福泽后人的,一般来说五品之上穿红就已经是高官了,进到三品穿紫就是人上人了,梁茵现在是正五品的实职(皇城司都指挥使),从三品的荣誉头衔(云麾将军),里子面子都有了,所以说她看梁茵穿朝服觉得爽。 **补一下官职设定:一二三品穿紫袍,四五品绯袍,六七品绿袍,八九品青袍。实职最高是从二品,是尚书左右仆射,然后是正三品的中书令、门下省侍中(也就是前文那个倒霉的姓宋的,前面应该给他写高了,后面一起改)和六部尚书,一二品都是荣誉头衔,比如三公三师。散官就是资历,工资待遇是跟着散官来的,没有加恩的情况下就是熬资历升,几年考核过关升一级,光熬资历的话最多到从五品下就升不上去了,有点像各种制服肩章上那个花和星。实职和散官经常是不一样的(比如梁茵实职才五品的。不过她这个年纪到正五就已经很快了,纯纯关系户,而且她还是一日三迁,直接从七品到五品,后面又有四品的散官,然后突然又加到从三的散官,仇恨拉满)。小魏同学现在还是小小绿袍,实职和散官都是七品(之前是从七品上,考核特别优秀,升了两级到正七品上)。 24 母亲有了闲暇自有去处,她在宫中几十年,外头的天地日新月异,处处都已不同了。梁茵着了人陪她到处玩耍,从城内到城外再到更远一些的地界。 她也有她的交游圈子,她这样的身份地位,自有差不多高低的老夫人老郎君来交好,这边设上一回宴,那边红白往来,走上几回便有了几个玩得好的朋侪。也有些时候她也往京郊兄弟的庄子上去,梁茵的舅父常住在京郊,坐拥不少土地,又用心打理着田庄,也是别样的田园风光。 但她也并非全然把心思放在了享乐之上,她长年做着皇家的大管事,习惯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交往之间消息自会往她这里汇。她不动声色地听,悄悄在用自己的手段自己的人手在寻摸她想要的东西。 梁茵自不可能让她找到,她本就把她与魏宁之间的痕迹扫得干净,她又是专做这行的,藏点东西轻而易举。她在知晓了母亲将要离宫之时便料到了今日,那时便开始了布局,早置了多处外宅,频繁出入青楼楚馆,好似红颜知己到处都是,好模糊母亲耳目。 母女两个隔着空交锋了一轮又一轮。每日里晨昏定省,居下的恭敬有加事事关心,处上的慈和可亲处处关怀,任谁来看都是一对其乐融融的情深母女。无人知晓两个人在温情之下摆出了怎样的刀光剑影。 “母亲仍在咳么?下头给我送来上好的人参阿胶,给母亲补补身子。”梁茵问了母亲安,又说起补药来,母亲近来常见干咳,梁茵问了几回她都说无事,想来是体弱气虚之故,特意寻摸了好药为母亲奉上。 “好,我儿孝心可嘉。”有终躬身奉上盒子打开给她看,母亲扫了一眼,饶是见多识广也惊了片刻,“这般好的品相?怎么来的?” “我自有我的门路。”梁茵淡淡接道,“母亲放心,这还是次一等的,顶好的自然是送进宫去的。我都省得。” 母亲松了口气,她能有今日全因行事谨慎,自然也反复这般提点梁茵,免得梁茵一时轻狂走错了路。 梁茵恭顺地应了,退出来又召了大管事问了一回母亲的咳症。大管事自知此前做错了事,再不敢瞒她,顺从得很,况且做儿女的过问母亲康健与否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她便也老实地答了,说是寻了太医和外头的名医都看了,都说是阴虚内热,开的也都是滋阴润肺清虚火的方子。梁茵这便放心了,自回了别院去。 她也不常住东院,在母亲眼皮子底下到底是不甚便利,母亲才是一家之主,家事仆从自然也该以她为首。梁茵一早便觉察到了,利落地把家中让给了母亲。 回了别院换了衣裳,她舒坦了些,往书房坐了开始理今日的事。 “丹川那边如何?”她边理袍袖边问,一派自然随性。 手下却不敢怠慢,有庆先禀道:“都顺利。丹川确是一处好地方,又不起眼,又四通八达,消息到京中也不过十日光景,若走山中古驿道翻山而来还能更快些。都布置好了,各个要职的人也都在了。”有庆管着谍报往来。 有余接道:“商队也顺利。路已跑顺了,各处都已通达了,先前那一趟的利钱是这个数。”她上前一步,把摊开的账册摆到梁茵案上——她管着商贸事。 梁茵翻着看了,思忖片刻道:“赚多少不要紧,要紧的是路子要通,咱们到底是官,不是一般商贾,利再大,也不能忘了正事。” “是,小人们都明白。”几人皆垂手受教。 “再一个,要紧的货皆有定数,管好下头,多出一分一厘过去,都是掉脑袋的事,别叫猪油蒙了心。”梁茵敲打几句,便揭过了。这局是她亲自布的,要处的人是她亲自选的,要紧的地方也是她逐一看过亲自定的,花费心力无数,这才开了个头,防着的是往后。她盘了盘账,心下有了数,暂放了放公事,问起旁的,“她呢?有信来么?” 有终偷偷抬起眼皮觑她一眼,又垂下眼,低声回道:“不曾。” 梁茵轻笑一声,仿佛早有预料,又看向有庆有余。 二人便道:“小魏大人一切安好,丹川诸事已渐入轨,是个有才干的。与我们也是相安无事,清明得紧。只是颇清白了点,油盐不进,怕不好在她那里有什么脸面。” “那便好。把你们的事都藏好,各处都是,莫想着是自己人便猖狂起来有了疏漏,正要当各地都是魏大人这般才是。”梁茵点点头,魏宁怎会偏帮她的人,不花心思找错处都是念着情了。 “是。” 梁茵忖了忖,又问:“丹川县里好做么?她可有难处?” “这是不曾的,小魏大人瞧着年少,却不是好欺瞒的,诸事都要亲自下去看,也公道,半年过去县里都是服气的。” 听到这里,一直没说话的有初颇为不顺地嘲道:“大人替她把荆棘上的刺都拔尽了,她哪里有握不住的道理?”有初管的是武备之事,她自己武艺高强,平日里常在梁茵身边护卫。这四个便是梁茵身边最近的人了。梁茵怎么对魏宁,几人自然都是看在眼里,也替自家主人不值。 梁茵只当没有听见,又说起旁的来了。 丹川是梁茵一早便选好的地方,本是要放别的门人过去的,知晓母亲将出宫之后她便转了心思,谋划着要将魏宁送去——早晚要在州县走上一回的,晚去不如早去。那时候她便已经在丹川犁过一回了,流匪贼人、劣霸豪强,没有谁能比梁茵更强横更狠辣,一番整治下来,送了前丹川县令一个高升,这才叫魏宁去的。 但那也只是拔除了些许大刺罢了,一县之中琐碎繁杂的事多了去了,最是磨炼人。 魏宁到任是在初冬,户口账目等在交割时便已是清楚的了,年终考课倒是不必花费太多心力。旁的事她初来乍到暂不知情由,便都先依旧例。隆冬农闲多纠葛,她很是断了几个案子,再往县学里讲了几回课,下头各处巡了一圈,便也就开春了。春种时分那便忙了,下乡劝农,督导春种,争水利抢沟渠又是到处斗殴,宗族与宗族闹的,村与村闹的,乡民与缙绅闹的,零零总总各有各的难办,按下葫芦起了瓢,什么事都要她去断一断理一理。 她自己是农人之家出身,虽说北方旱地与南方水田大有不同,但道理都是通的,她看的农书也多,自然也知道农人的难处与痛处,讲过几回公道话、解过几回难事之后,在乡民之间也有了些名望。 进入春耕时节后,她跑遍了下头的八个乡,每个乡有每个乡的地理人情也有每个乡的难处,能想法子的她当场便给想了法子,现下办不了的她也记了下来回去慢慢琢磨。 巡了一圈回来,灰头土脸的,累坏了。一进门她便歪到小榻上不愿再动弹,风清则忙使唤下人烧水——她们在县里雇了几个人做些粗活,乡间雇人费不上多少银钱,日子倒是比京中舒坦些,只是忙。 沐身浴发,一身清爽地出来,魏宁也松快了不少,又往案前坐了开始写手札,这半年她已把县里摸了个七七八八,瞧着不对的地方接下来便得想法子慢慢去做了。她是有志向的,自不会满足于做个糊弄事的纸糊县令。 她没要风清侍候,让她自去歇息了,跟着她跑了那么些时日,风清也已是累极。她自己慢慢研着墨,思索着这半年所见所闻,筹划起接下来的行事来。 这一理便理到了夜里,下人送了饭食来也不过是草草吃了几口,发也还散着。等她放下笔,发已干透了,窗外的风涌进来吹得长发飞散。她站起身来,寻了一根木簪,抬起手捉住散乱的发拢到一起,随意地绾了个松松的髻,又从架子上扯了件外袍下来披到身上。 走出书房,外头已是夜色如水,一轮冷月孤零零地高挂在天上。已要入夏了,夜里起了风仍有凉意,可四野的虫鸣蛙叫也已多了起来。 乡间的夜与京师的夜是不同的。京师的夜是坊内的纸醉金迷,是坊外宵禁的寂静无声,没有蝉蛩嗡鸣,没有蛙声一片,只有梆子声和着三两声犬吠。 她又想起梁茵带着她翻屋越瓦的那一夜,她从不曾想过坊外的夜是那样的,她们站在极高的屋脊之上,明月仿佛就在她们背后,触手可及。 她又想起梁茵来。 在殿院的三年,繁琐的庶务磋磨着她,像把一块璞玉丢进了翻滚的细沙,无数的微尘日夜打磨她的心性,叫她学会沉下去稳下来,她一日比一日地沉稳,少时锐气一遍一遍地筛一遍一遍地压,沉进了身躯的最深处。她已不再是当年的她了,不再像当年一般束手无策,也不再像当年一般争一时意气。 她仍有傲骨有坚持,但也学会了怎么更能变通怎么更能两全。这些也同样打磨着她与梁茵之间的一切。她不再抗拒本心,也如梁茵所愿学会了及时行乐,更将梁茵给予的照单全收。倒不是她认了梁茵的道理,她只是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以至于与梁茵的这点事真的就成了小节。 想到这里,她忽地想起是不是该给梁茵去封信。上一次去信还是过年的时候,公事公办的一张贺年的帖子。 她走回屋里,抽了一张信笺,拿镇纸压着铺平,提笔蘸墨,将要落笔之时又迟疑了,笔尖空悬在纸笺之上,久久不曾落笔。 久到笔尖的墨已干了,将笔尖凝在了一处,再写不得字。 魏宁叹了口气,放下笔来,起身而去。 出了门,侍女问她是不是要就寝了,她应了一声,紧了紧身上胡乱披着的袍,叫侍女提灯引着她往卧房去。 夜风涌进书房,吹得案上的书册哗哗作响,那张不曾落笔的信笺被风撩动,却又被铜镇死死压住,只翻卷起来,边角落进了墨海之中,染了墨色,晕了好远。 25 梁秀玉曾经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她什么都忍得,什么都熬得,在最难的时候,她也不过是想着忍过一时总有出头之日。她走过的这几十年也践行了这道理,她越走越顺,越走越高,年岁越是长便越是说一不二,她已少有心气不顺的时候了。 但凡事总有例外,她已感到自己日复一日的老迈,早些年仗着气盛忍过的苦难,到了老了都回返到了自己身上,吃再多的补药也挡不住生气渐渐逸散。她已是这个年纪,寿材都已备好了,自没什么不甘的。唯有一件事,唯有这一件事,叫她日日夜夜记挂在心上,若生前看不到,死了或许她也闭不上眼,也没什么面目去见黄泉之下的家人至亲——那便是梁茵的终身。 这一年里她与梁茵明里暗里交锋了无数回,她真真切切地将自家孩儿重新认识了一回。说一不二、权柄在握的也并非只有她自己,梁茵又何尝不是呢,她早便不是记忆里那个小儿辈了。梁秀玉从不敢信到生怒再到且气且欣慰用了一些时日,夜深人静的时候,辗转反侧的时候,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孩儿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但她也不是那般容易放弃的人,不管怎么说,她是做母亲的,做母亲做长辈的总有些对孩子的法子,也总有些不讲道理的底气。 “你就不能同我交个底?到底为何呢?不过是成婚生子罢了,什么都不会变,你现下怎么过,往后也怎么过,到底哪里叫你不愿?”梁秀玉真的不明白,磨镜龙阳之好在达官显贵之中并不少见,也没谁为这小癖好不管不顾啊。中馈得有人掌,人情交道得有人去打,家里这些琐事得有人出得了面,总不能事事都自己办吧,那还有什么体面,旁人家也不都是夫妻恩爱的,举案齐眉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自来就该是这样的道理啊。 “没什么缘由,只是我不想。”梁茵自然不会同母亲说实话,她心里有魏宁是一回事,但也不是只为了情爱,她只是不愿意被束缚,她受够了被束缚,她活了三十个年头,没有一日不被束缚,她厌倦了。但她又想要荣华,那便只能向帝王权柄低头,可除了皇权,这世上还有什么配叫她画地为牢?母亲是不会懂的,她们是不一样的人,母亲这样的人总是要给自己画上一个又一个名为责任的圈,她们喜欢被需要喜欢背负,而梁茵不想做这样的人。 她恭敬地行了礼,转身而去,身后母亲手里的茶盏砸在门上碎了一地。 梁秀玉病了。她叫梁茵逼得没法,用起了内宅的手段。但病也是真病,没什么缘由,就是忧思过度风寒入体。梁茵得了信马不停蹄地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到母亲床前侍疾。梁秀玉虚弱地躺在榻上看着梁茵仔细小心地亲奉汤药。 人在病中总会多想些有的没的,她看着梁茵认真的姿态,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生了旁的思量,有个声音在同她讲,这个看着恭敬有加的孩子真的就如她看到的这般孝顺么?她真就半点不在意自家母亲一次一次地侵犯她的界限么?她尽心竭力地服侍自己老迈的母亲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有些事是经不起想的。她晃了晃神,在梁茵细致的询问里猛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她怎么能这样想自己的孩子?梁茵再怎么犟,本性也还是个好孩子。梁秀玉见的人多了,伺候人的时候什么是实在什么是偷闲,她再清楚不过,梁茵待她的心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她越看自家孩子越好,一表人才允文允武,前程又好,样貌也是堂堂,忠孝两全。完美的一块玉璧,怎么就缺了个口呢! 那场病过后梁秀玉更老迈了一些,咳的时候也更多了,腿脚也慢了。身边随侍劝她说娘子还年轻也不必逼她太紧罢,有些事上了年岁就晓得了。梁秀玉用力墩了墩手中的手杖,敲得脚下的青石板砰砰作响,长叹出一口气。 也不知是力不从心还是身边人劝到心坎上了,她近来不再多做什么,母女两个难得过了一段平顺的日子。 梁茵眉眼都展开了些,瞧见什么好东西都带着献到母亲面前,讨母亲欢心。梁秀玉瞧着她开朗的模样,心好像也软了下来。也是没有那么急罢,她想。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冬至。冬至是大日子,朝中要祭天,百姓家中也要家祭。凡是朝中大典皇城司都有职司,梁茵忙了个脚不沾地,直到冬至当天身着朝服在百官队列里眼见着典仪没出什么岔子才松了口气。回到家中已是不早了,家祭虽有母亲操持,她也还是得往祖宗面前拜上一拜,换了衣裳又往家中祠堂去了。 母亲也还在里头,梁茵见过了母亲,净了手,自桌案上取了香点上,按着规矩跪拜行礼。 他们家没什么底蕴,偌大一个祠堂不过是供了梁茵的父亲、祖父母与曾祖父母,再往上连名讳都不晓得了,只笼统地写了个列祖列宗。 梁茵拜完了,起身走到母亲身边,母亲站在供桌边上看着父母丈夫的牌位出神。 “母亲?”梁茵轻声提醒了一句。 母亲回过神,冲她笑笑示意自己无事。她真真切切地看着家人的牌位叹出一口气来,满是忧愁地看向梁茵,道:“你祖父母的身后事有我与你舅父操持,我的身后事自有你操办,我没什么可担忧的。那你呢?等你百年之后,有谁操心你的身后事呢?” 梁茵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道:“母亲想得也太远了,母亲身强体健,还有好些年头可活呢,想那么久远做什么呢。” “哪里就久远了呢,生老病死皆有命数,你祖父母也不是说没就没了么。”母亲看向父母的灵位,眼眸里闪动的光不知道在讲述着什么,“最后一面也没叫我见上……” 梁茵默了默,没有接话,心中却觉得不是一回事,祖父母身体一直不好的,祖母走之前缠绵病榻有些时日了,家中都有准备,也往母亲那里递了话的,母亲能出宫的时候也想尽了办法多出来几回,但到底是太少了。 “母亲会觉得遗憾么?”梁茵忖了忖,问道。 母亲闭起眼睛,叹道:“遗憾又如何呢?我不在宫中,你祖父母的药钱哪里来?你的束脩又哪里来呢?我能如何呢?” 梁茵看着母亲的神色,却觉得也不尽然,那会儿家中境况已好了许多,母亲彼时离宫陛下的赏赐必也不会少,说不上大富大贵,应也够一家人过日子了,急流勇退也无不可。可谁不想要更进一步呢。母亲也只是做出了她的选择罢了。梁茵不怨,若换了是她在那个位置上,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 梁茵忽地明白了之前母亲为什么说她长得像父亲,心性却像自己。她们不是一样的人,却也一般无二。 “母亲做出了母亲的选择,不是么?我如今也做出了我的选择。”梁茵抬起眼,对她的母亲道。 母亲变了脸色,斥道:“这如何是一回事!此一时彼一时!我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家境,你现下呢?” 梁茵却道:“母亲应该懂我才是,登云路就在脚下,为什么不走?凭什么不走?”要想得到必要有失去,这道理最实在不过了,她甚至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她觉得这样很好。 但那笑意激怒了母亲,她面色发白,仿佛被梁茵重重一击,厉声喝道:“你是在怨我么?怨我没有选择你,没有选择你祖父母?你是觉着我为了在宫里往上爬不择手段么?梁茵,你是觉得我在宫里过得很好么?你当我是抛下你们去过好日子了么?梁茵啊梁茵,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梁茵不曾料到这场面,慌了神,跪倒下去向母亲请罪:“儿不敢!” 梁秀玉冷笑一声却是不肯信,一声比一声凄厉:“宫里是什么好日子?头不敢抬,手不敢歇,声不敢作。难道我少时就是这般寡言的脾性么?是为了在宫里活下去生生把自己捏成那个模样的啊!陛下幼时有四个乳母,哪一个的乳汁她不曾饮过!可留到今日有这般体面的唯有我一个,是白来的么?你有今日的紫袍加身是白来的么?天底下哪有那样好的事!卖了喂养自己孩子的几年口粮就能换来两代坦途!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我知道,母亲,儿都知道!”梁茵边磕头边道。她少时是怨过的,可真的到了宫里待了她便知晓了,宫里的日子不是一般人能熬下来的,她们皆是付出了无数舍弃了无数的啊。她怎么会不懂呢。 母亲红了眼睛,声音喑哑,却只看灵位不看梁茵:“梁茵,当着你祖父母与父亲的面,告诉我,你要如何才能叫我们瞑目?” 梁茵直起身来,定定地看向母亲,突然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苦笑:“母亲何苦逼我?” “逼你?梁茵,你有今日如何不是一家人呕心沥血把你推到这里的,全家人的血肉供养了你,铺就了你脚下的阶梯!”母亲咬牙怒视她,“这便是回报么?” 梁茵跪在那里,垂着头不接话,母亲看着她软硬不吃的模样,怒极之下提起手中的手杖便要往她身上打。 十成十的力气下去,却没有落在皮肉上,这一次挥过去的手杖被梁茵牢牢握到了手里。 母亲惊诧地对上了梁茵抬起的眼眸。 那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没有恨,也没有悔和惧。 母亲心头一跳,要将手杖抽回来却没有抽动,她复又怒视梁茵,因这冒犯而觉更怒。 梁茵引着手杖的一头放回到地面上,而后在母亲的怒视里站起身来,不声不响地开始解衣裳。 腰带连着腰间配饰一同坠到地上,昂贵的佩玉磕出了缺口,梁茵看都没有看一眼。接着是外衫,而后是内衬,再是中衣,一件一件,直到把自己脱得只剩抹胸和犊鼻裈*1。赤裸的肌肤袒露在冬日寒意之中,却半点不见瑟缩,好似全无知觉。 “你做什么?” 母亲不解,却没拦她,直到衣衫尽褪,看到裸露的躯体上散布的伤痕。 “母亲可曾好好看过我?”梁茵问。 “你……”母亲骇然,她从不知道这些。就好像梁茵不会知道她如何熬过初入宫的几个年头,她也不知道梁茵如何长成今日这般模样。她们本是比谁都近的母女,但又隔得比谁都远。 梁茵不知道她曾多么用力地克制自己的思念和恐惧,她不是不念不想,她是不敢,她生怕多回一次头、多想一回孩子的啼哭便要在那寂寂深宫中发疯,她多怕哪一日欢天喜地地走出宫去却听见自己的孩子早已夭折的噩耗。哺育陛下的每时每刻她都在拷问自己凌迟自己,那太痛苦了,她熬不住,因此她锁闭了自己的心,将情移到了另一个孩子身上。 再后来,她便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梁茵了,偶尔的时候她会想一想这件事,但更多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自己走得越高,梁茵也就过得越好。让梁茵进宫的决定她想了很久,宫里有多难没有人比她更知道,但她还是那样做了,因为她需要,也因为她认为梁茵需要。之后梁茵的简在帝心也证实了她的选择是对的,无人看到的时候她也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感叹自己的决断恰到好处。 但她没有看过她的孩子锦衣华服下的身躯。 她不知道梁茵幼时如何想念她如何懂事地宽慰自己,如何在被其他小孩欺负后独自一个人落泪,不知道梁茵一次一次被她责打的时候心里是怨还是恨,不知道当梁茵亲眼看见她的移情的时候是怎样的孤独和绝望,她也不知道她的孩子最终选择了一条怎样难走的路。她都不知道。 “母亲啊,我能安稳地活到长成,是托你的福,是你、祖父母、舅父舅母一家人关怀有加,我都知道我都记得。可是啊,我有今日的紫袍加身,却是我自己挣来的!刀头舔血、生死相搏挣来的!没有人知道我为了挣这一身袍服付出了什么,唯有这些疤痕晓得。”梁茵开口道,“母亲教我忠贞,教我谨慎,教我成为不可替代的人。我都记住了,也是那样去做的。母亲也是这样过来的,难道不知道么,有所得必要有所舍弃,母亲做出了母亲的选择,而我做出了我的。” “你……”母亲满目凄凉,瞠目结舌。 梁茵打断了她不成字句的发声,轻轻叹道:“母亲啊,你我这样的人,太苦了,也给我留一点甜头罢。” 手杖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没有人在意。 母亲蹒跚地向前走了一步,颤抖的手触上梁茵肩头的疤。 指尖冰凉,肩头也是冰凉的,梁茵不曾动也不曾避开,她任母亲检视她孕育的这幅血肉,疲惫的一双眼眸里空寂无声。 直到另一双空洞疲乏的眼与她对上。 母亲无力地垂下手,什么都说不出来。 梁茵退了一步,俯身拾起地上的袍,披到自己身上,将一切复又掩盖。 锦衣上身,哪怕内里没有穿戴齐整,她便又是那个矜贵张扬的权宦了,仿佛生来就是琼枝玉叶千金之躯。什么都看不见了。 梁茵就这般不伦不类地穿了一件外袍,抬手振袖躬身,郑重地向母亲行了个大礼,而后退了出去。 泪落下来,梁秀玉看着她离开,在门扉阖上的那一刻,泪水忍不住地坠下来。她踉跄着退后几步,撞到供桌上,转过身两手撑着供桌,泪水落进了供奉给亡者的酒杯里。 她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生死永隔的至亲。 —————————————————————————— *1犊鼻裈:短裤。 母亲的心理历程其实很复杂的。但她们其实都很爱彼此的。 这一章也没有小魏呢,小魏在勤勤恳恳上班。 妈妈都没看过的伤小魏全看过呢。 番外二棋(H道具) (时间线接上一个番外) 别院的书房有一副棋,就搁在小榻的矮桌上,那是梁茵最喜欢的一副棋。不过魏宁很少碰那副棋,也不与她对弈,因此这副棋只是梁茵闲来无事的时候用来打一打棋谱。 棋总是要两个人下的,再好的棋只有一个人用也要失了它的灵性,如同明珠蒙尘。 那副棋是顶好的深海砗磲制的白子,极品墨玉打磨出来的黑子,配的千年楸木的棋盘,价值连城。羊脂白玉又或是玛瑙琉璃的棋梁茵自然也有,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这一副砗磲,贝壳有贝壳的纹路与质地,执在手里有别样的趣味,敲出来的声音也更清脆些。 她曾与魏宁一同赏玩过她的棋具收藏,魏宁眼见得是更喜欢羊脂白玉配墨玉的,但她不说,只多看了两眼,冷冷淡淡地说梁茵玩物丧志。梁茵才不在意,魏宁就是这副脾性,半分好也不肯说,嘴巴硬得很,梁茵自己会看,看破了也不说破,免得魏宁恼怒之下便不愿再同她多说。 放在书房的这副只有梁茵自己在用,她便还是选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副来。 魏宁晓得,所以她偏要在小榻上弄她,压着她趴在棋盘上,从背后入她。 平日里执棋的手指攥紧了棋盘边缘,汗水打湿了盘面。 梁茵上回在书房折腾她,她记得清楚,转过头便原样奉还,沉甸甸的物什这回在魏宁的胯间,急不可耐地往梁茵身子里头撞。 与魏宁不同,梁茵不爱出声,这种时刻她总是要咬牙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下去,只有忽长忽短的气息与颤抖的身躯诚实地讲述她藏起了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她们在一处的时候足够久,久到魏宁不说梁茵也能从她细小的举止上看出她的趋向,也足以让魏宁在这些时刻读懂梁茵的欲求。她喜欢从背后压着梁茵的姿态,这样的时候,梁茵完完全全地蛰伏在她身下,也将光裸的脊背全然显露给她,她在肩背绷紧与颤动中触到梁茵藏在躯体里的一切。 有如此时。 她觉察到梁茵的逃避,箍紧了她的腰,入得愈快愈重,漂亮的肩骨像颤动的蝶翼,喘息越发深重,脊背不自知地弓起。魏宁勾起嘴角,她居上位之时总能将梁茵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的颈她的肩背她的腰身她的臂膀她的手指,每一处都叫魏宁心旌摇曳,每一处都叫魏宁生起掠夺的渴望。她饥渴万分,她的颅脑内似有饕餮巨兽,渴望着吞没梁茵。 不多时,梁茵绷紧了,忍耐不住的时候不自觉地便将力气施加在旁的东西上,仿佛攥紧什么便能再多忍上一分。这种时候她倒是还能分出几分神智给她的棋盘,怕过于用力压坏了棋盘,指尖勉力挪了挪,攀住了矮桌,力气都压到了桌角上,纤长的指攥得极紧,勒出手背分明的筋骨,好似要把桌角掰断。 急剧的喘息突然地停顿,掌下绷紧的肩胛松解开来,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魏宁知她已经登了顶,可自己却还没有呢,她不肯出来,伸手扣住梁茵肩头,整个人都压了上去,猝不及防之下叫梁茵整个人都趴到了矮桌上,将棋盘压在身下。梁茵将将释放过,正是疲累的时候,也不想再撑起自己,懒懒地趴着任魏宁胡来,侧脸贴着冰凉的棋盘,冷一冷灼热的面颊,任汗水濡湿了千年古木。 那边魏宁也尽够了。她也有些累,气都有些不匀,趴在梁茵身上歇了会儿,梁茵也任她压着。她是个文弱书生,远不如梁茵有力,平日里也鲜少动弹,这种时候虽亢奋,却也累得快,反是梁茵能支撑得更久些。 梁茵耳听得她的喘息平复了些,动了动肩头示意她起来。魏宁顺从地起身,梁茵翻个身,懒散地在榻上躺下了,半阖起眼睛歇息,气血还在翻涌,颞颥*1跳得起劲,余韵时不时地淌一下,仍要叫她发颤。夜还长,明日又休沐,哪能这么快结束,不过是心照不宣的重整旗鼓。 “记得给我把棋盘擦干净……”梁茵又想起她金贵的棋盘来,长出一口气,幽幽地开口。 魏宁哼了一声,没接话。耳边响了一声,梁茵动了动耳朵,听见魏宁动了她的棋——掀了棋盒的盖,取了棋子,一颗一颗落到棋盘上。棋子敲到棋盘上的清脆声音落进梁茵的耳朵,不愧是千年楸木的棋盘,落子声很清亮——这下棋子也得重新擦洗了,罢了,随她罢。 她不愿动,支着耳朵听,好奇魏宁在做什么?死活?珍珑?残局?打谱? 棋子落得飞快,没一会儿落子声渐停,梁茵已缓过一口气,慢慢地坐起,扶着矮桌直起身,一手撑在桌上,一眼看过去,魏宁摆的是一副她不曾见过的珍珑棋局。 不待细看,魏宁已到了她身后,一手揽上她的腰,顺势一拉,就叫她跌回到自己怀里,圆润的物件又一次埋进深处。梁茵防备不及,叫她得了逞,闷闷地哼了一声,未消的余韵猛烈袭来,昏沉的头脑愈发地昏了。 魏宁不急着动,在她身后揽着她,贴在她耳边问:“这局珍珑,有解么?” 梁茵便分了神去看棋盘,也不知魏宁从何处寻摸来的谱,有些难,且要算一会儿,但她这会儿可不是什么清明的时候,棋局不过是在头脑里转了一圈便跑掉了——魏宁正在摸她,正从身后揽着她,掌心贴着腰腹游弋。 那是最隐秘的地方之一,柔韧的腰摸上去触感极佳,被触摸的却是又痒又酥又麻,所有的神智都跟着那只手走了,难耐得很。她抬手按住魏宁作乱的手,皱起眉头欲要转头看她,魏宁却不从,贴在她耳边轻声道:“专心些,看棋。” 灼热的吐息落在耳边,酥酥麻麻的,体内的潮涌又自上头向下蹿,忽上忽下,搅得她心里头痒。她侧头夹了夹肩膀,试着消解痒意,却得了魏宁的不满,魏宁自后吻上她的侧颈,头颅挤进肩头来,一心使坏,还要抽空子催促她:“快解!” 梁茵攥紧了拳,忍下这一波的痒与麻,垂下头哑声叹道:“答对了有什么好处么?” “答对了就宽宥你。”魏宁蛮不讲理地顶弄她,撞得她折了腰,扶在矮桌上,轻轻地喘,眼前白光一闪,晃了眼睛。 她喘着气轻轻笑,魏宁说的她半点不信,这些年了她哪里还不懂魏宁,上回她那样欺负魏宁,若不报复回来她还是魏宁么。又是年少贪欢,都尽兴的事,她哪那么容易放手,说的浑话也都不过是些助兴的小手段。她都知道,但却也还是装作上钩的模样昂起头去看那副棋局。 她这厢在算,魏宁那厢在动,一下一下,慢慢地撞进深处来,不快也不重,只是往深处去。体内潮汐涌动,浅浅漫过心窝又徐徐退去,情欲自四面八方侵蚀着智识的边缘,渐渐地裹缠到了一起,翻滚起来,一时是欲在上头一时又是智识探出头。 那棋局只是繁复了些倒也算不上极难,若不是这般境况,梁茵早便解出来了,只是此时却不是那么好办了,算着算着一道浪劈头盖脸砸下来,恍惚之际几乎就忘了算到哪里,情潮翻涌的时候眼前的黑白好似都糊成了一团。她颇用了一些时候,情欲也快要攀升到了顶点。 她强压下情潮,咬牙坚持算完最后一块,看到破局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一手手肘压着矮桌撑起自己,一手去棋盒里够棋子,手指都在发颤,几次都没有夹住棋子。好不容易两指夹起棋子,正要落子,魏宁忽地使力,大开大合地进出,又急又重。极力忍耐压制的快慰极快地被推高,叫梁茵眼前一阵一阵地眩晕,单手撑不住自己,不由自主地躬身跌落。手中的棋子自然也拿不住,落到棋盘上,滚落的时候恰巧落在了横纵相交的点上,却不是梁茵本要落子的地方。 “错了呀。”魏宁压着她,幽幽地道,进出越发暴戾。梁茵绞紧了眉头,两手扣着矮桌的边沿撑着自己,腰却塌下去,身后妖娆的弧线叫魏宁赤红了眼睛。 她愈发地亢奋,忽地一抬眼又看见了那副棋,她缓了缓动作,伸手抓了一把棋子沿着脊骨摆到梁茵的肩背上。皎洁的身躯做了棋盘,筋与骨做了纵横的线,深海砗磲与墨玉散落其上,黑白相间,被呼吸带着一起一伏。 梁茵被棋子的凉意一激,气息一滞,无奈地开口道:“这副棋……价值不菲……” 魏宁手并不停,手里的棋摆完了又抓了一把,蛮不讲理地道:“那你稳一些便是了。”顿了顿,又坏心眼地威胁道,“若是掉了便全给你塞进去!你猜能装下多少?” 浑话自有浑话的用处,掌下的身躯情不自禁地绷得更紧了。 魏宁的棋局已布完了,她的指尖沿着腰与背的边缘划过,带起阵阵战栗。棋子跟着颤了颤,心也跟着打颤,好在边缘的那几枚棋子并不曾滑落。 不待梁茵松口气,魏宁已闯了进来,悬了又落的欲又一次腾起,这一次再无转圜余地,进出开阖每一次都直冲云霄。 棋子颤了又颤,晃了又晃,终是没有待稳在棋盘上,在情欲的登顶之际纷纷滑落,散得榻上到处都是。魏宁一挥手将剩下的寥寥几枚也一同挥落了,急急地带着梁茵翻过身,叫她与散落的黑白棋子躺倒在一起,覆上去,温暖的身躯贴到一起,柔软的胸脯相接,绵长的吻与狂风暴雨一同落下来,熟悉的气息包裹了彼此,在彼此相拥里再次共赴极乐。 ———————————————— *颞颥:太阳穴 26 冬至后一日本是梁茵的生辰,但昨日方才与母亲吵了一架,梁茵出来叫冷风一吹才觉得懊恼,何必与母亲说这些呢,母亲上了年纪,多顺着些便是了,非要伤她的心做什么呢。但事已至此,她也无法再将覆水收回了,那便走一步看一步罢。她回东院换了衣裳没心没肺地睡下了,次日天还没亮便偷摸着回了别院了。 她想着她那般伤母亲的心,母亲必是要生恼的,便不要在母亲面前碍眼了。她睡了一夜,回想起昨日自己做的事,自个儿也觉得羞赧,多大人了,在母亲面前脸面也不要了。因着没什么颜面见母亲,便自顾自逃了去,全然忘了这一日是自己生辰。 她不记得,母亲却不会忘。她去岁是而立之年,是正经摆了小宴的,母亲也告了假回了家中为她操持,送了她一把上好的弓,现下还在书房里挂着呢。 今年虽不是整寿,但毕竟是有母亲在身边的,她便想着要为梁茵小小地筹备一下,也不是多铺张,只叫厨下备了寿面红蛋,到了晚间母女俩再一起用个膳,亲亲热热地便很好了。谁晓得昨日还在节里两人话赶话地便吵了一架。 梁秀玉一夜难眠,第二日起来了却还是暂且搁置了心里还没想明白的那些事,差使着仆从们筹备起来。晚些时候方想起来一整日都不曾看见梁茵。她本当梁茵只是在自己院子里闭门不出,问了大管事方知她天不亮便出门了。梁秀玉脸色冷了一重,皱起眉头来,疑心她又是上什么红颜知己那里鬼混去了。 大管事觑着她的脸色,忙道这便去寻。 梁秀玉看她一眼,没有否决,大管事叫她冷厉的一眼看得生寒,赶忙差使人去寻。 得知梁茵好好地在别院呆着的时候,大管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与梁秀玉回禀的时候,忙不迭地为梁茵说好话。大管事是知晓母女俩个昨夜里吵了一回的,试探着劝道:“大人当是觉着面上过不去,躲着不见人罢了,少年人是这般的。” 梁秀玉又瞥她一眼,淡淡地道:“都三十有一了,还少年人。” “大人多大了再老夫人面前也还是小儿呢。”大管事笑道。 梁秀玉不说话了,叹了口气。 大管事见她不追究,心下也松了松,哪知才松下半分,便又叫梁秀玉的话头提起来了。 梁秀玉蹙着眉踯躅地问道:“她……这些年过得好么?” 大管事愣了愣,应道:“谁人不说大人少壮有为,怎么会过得不好呢。” “莫与我说那些虚话,外头瞧着光鲜,内里就当真好么,你是家中人,她在家中做些什么你定是知晓的。” 大管事心说自家大人过得当真是不坏,她才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也不知昨日祠堂里两人说了些什么,怎得老夫人今日问的话这般怪。她思索片刻谨慎地问道:“老夫人说的什么?” 梁秀玉欲言又止,反复几回,方艰难地问出口:“这些年……她受伤的时候多么?” 大管事心下咯噔一下,垂下眼眸不接话了,她不晓得该不该把这些事告诉梁秀玉。 梁秀玉在她的沉默里已得了回答,心头又是一阵疼痛,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仿佛喉咙里头含着刀子,一动就扎进血肉里,好一会儿她方找回自己的声音,又问:“生死攸关的,又有几回呢?” 大管事觉察到梁秀玉悲恸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她却不敢与之对视。 “告诉我!”梁秀玉提了提声音,吓得大管事一抖。 “一……一回,就一回!”大管事咬牙回道,“大人身手极好,多是小伤,养养便好了。生死上走过的也就那一回。” “什么时候?” “元平二年。” “因着什么?” “小人不知,这些事大人不会与小人说的。”大管事苦笑,梁茵用她也防她,怕人多嘴杂,也怕她透给母亲知晓,手底下那些隐秘之事只用自己的人。她不说大管事也不敢沾,谁都知道她家大人不是一般人,那些事晓得得越多,死得便也越快,她只管着府里庶务,出了府的事她是不插手的。 但梁茵半死半活的时候能够全然信任的也只有府里,延医用药都是大管事操办的,她是眼看着梁茵这样走到今日的。她看着她从明媚的少年长成如今不辨喜怒的模样,她晓得她苦闷的时候躲在府里都做些什么,她见过她放浪形骸也见过她孤影寂然。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少年郎没有看上去那般快活,她都知道的。也因此,那一夜当梁茵带着魏宁来的时候,她才感到那般惊讶,她从不曾见过她家大人那么自在那么轻快的模样,那是她喜欢的人么,那是她想要的么? 梁秀玉问她的时候,她没有抗住老夫人的手腕,不自知地露了底,却忍住了没有说太多,只说大人带女郎回来过。 这个时候她突然生了些勇气,句句斟酌地对梁秀玉道:“老夫人,小人斗胆说一句,大人是个心思重的,什么事都想得清楚,大事上头半步差错都不会走,克已自抑到了极致。或许,她只想要有一件事是从心所欲的罢了。” 梁秀玉闻言怔愣住了,她挥挥手要管事下去,自己久久地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梁茵来得极快,这边传讯说母亲置了寿面等她回去过生辰,梁茵一听便知不好,汗都要落下来了,连滚带爬地出了门一路策马便往家中来,进了厅堂赔笑着冲母亲赔礼。 母亲冷哼了一声,道:“我当你要我自个儿吃寿面呢。” “哪敢呢!”梁茵讪笑,“母亲生我受了苦,不过是零散岁数的小生辰,哪值当正经过呢。” “少说鬼话,过来坐。”母亲瞥她一眼,梁茵乖觉地到她身边坐下。 仆从颇有眼色地上了菜,皆是梁茵爱吃的。梁茵悄悄看母亲一眼,瞧着母亲并未生气的样子,松了口气,这才大快朵颐起来。 母亲只浅浅动了筷子,不曾用太多,她看着梁茵吃得香,心中怅然,却不曾显露,在梁茵看过来的时候温柔地笑笑为她夹菜。 她错过了梁茵太多的生辰,错过了周岁,错过了成童,错过了加冠,她看着她已长大的孩子心头五味杂陈,错过的时光永远不会回返。悔么,倒也不会,再来一次她仍会这样选择,但遗憾么,那是自然的,她错过了梁茵的成长,自然再无与梁茵交心的机会。她自己走的路,她认。她也是直到今日才真的明白,梁茵有多像她。 她的目光里装了太多的情志,又沉又柔又尖锐又绵长,多到梁茵读不清,她不晓得母亲在想些什么,也不晓得母亲如何看昨日与今日,她的心忐忑不安,不知这是母亲的出招还是难得的真情流露。 母亲好似看到了她的踯躅,支颐叹道:“三十有一了啊……转眼就这般大了……” “望祖宗庇佑,我儿此生平安顺遂,福寿绵长……”母亲的声音微微地哽了一下,梁茵奄奄一息的模样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又极快地咽下去,装作一无所知。 梁茵放下筷子,握住了母亲的手,真挚地回望自己的母亲,道:“儿惟愿母亲往后康健无忧,松鹤遐龄。” 母亲笑起来,摸了摸她的脸颊,仿佛过往的一切都掀过了,从此往后皆是新的篇章。 “好啦,吃罢,喜欢便多吃些。” 康健无忧,松鹤遐龄。 这话梁茵说得真心实意,做儿女的长大了同父母有了些许抵牾再寻常不过了,无论如何那也改变不了血亲之爱。她是真的想要母亲长命百岁的。她喜欢母亲手心干燥温暖的触感,也喜欢在母亲面前可以做那个不听话不乖巧的小儿。不论母亲多么不中意她做的事情,到底她也还是她的母亲。是梁茵失而复得的母亲。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长长久久地做母亲的女儿,那些抵牾她总是有办法消弭的,或许是坚持或许是寻个两全又或许是仗着母亲总是爱她的而闹个天翻地覆,总归是有解法的。这局棋母亲总是会陪她下到底的。 然而,世事总是不如人意。 梁茵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想要的永远留不住。 翻过年来,母亲病了。这一回病了便没有再好起来。 “平安脉不都是请着的么?不都是说无甚大事的么?”梁茵恼得很,满肚子的火冲着大管事发,大管事有口难言,早先太医和外头的名医都请来看过,瞧了都说无事,老夫人自己也知,便说大约就是人老了,那之后便也不大爱见大夫,嫌汤药苦口也不爱喝,身边人都当她康健得很都顺着她。哪知突然地便病倒了,再延医问诊已是病入膏肓了。 “太医说是肺上的毛病,未曾病发的时候便诊不出来……等到诊出来的时候便……”大管事缩着脖子讷讷地说道,声音越来越小。 梁茵抬手把手中的杯盏摔到地上,面目都狰狞了:“还有没有更好的大夫?去请!速去!都请来!” 大管事连着仆从们忙不迭地应声,狼狈而去,只留梁茵一人在屋内,颓唐地坐在那里,日头照不进屋里来,只照亮了门扉处那四方的一块地面,日光越是亮,照不到的地方便越是暗,主座上的梁茵被笼进了阴影之中。 梁秀玉缠绵病榻好些时日,从初春到夏日,日渐衰败下去。 过了夏至,梁茵已告了长假终日守在母亲身边。 母亲总是咳总是在疼,梁茵恨不能以身相替,月余下来,梁茵也是憔悴极了。母亲用了药睡下了,梁茵挥挥手叫侍人出去,屋里就只留下了自己。她闭了闭眼睛,润了润干涩的眼,靠在床榻边滑坐到地上,抱着膝头,蜷起身子,将下颚搁在膝上。 她本是极累的,人累了不是应该很快便能入睡么,怎的她现下怎么也闭不上眼呢。她就那样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盯着地面出神。不知不觉地神志下沉,半是入梦半是清醒,魂仿佛分成了两块,一者徐徐升空一者向地心沉降。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茵被母亲的咳声惊醒,她猛地起身去照看母亲,扶起、喂水、喂药、轻轻拍背,梁茵做得轻车熟路。母亲缓过劲来,倚在梁茵怀里,听见她有力的心跳。病痛折磨着她,叫她难以安寝,用了药之后疼痛缓解了,神志却总是混沌,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在神识飘忽的时候,那些曾经以为遗忘的往事一一在眼前闪现。清醒过来的时候在女儿的怀里,臂膀有力,年轻的躯体枕起来又很柔软。 她少时也曾这样依偎在母亲怀里或被父亲抱着脚不沾地,年轻的时候也曾这样倚靠在丈夫怀里,到了老了还能这样被女儿支撑着,她该是要知足的。只不过,都太短太短了啊。 她无力地伸出手,摸索着按了按梁茵的臂膀,从小臂按到大臂。梁茵托着母亲的上半身正使力,臂上绷紧了,勾出强韧的曲线来。 梁茵有些羞,窘迫地问道:“母亲做什么?” “健壮些好,要一直这般健壮才好。”母亲勾起一个虚弱的笑来,拍了拍她。 “好。”梁茵小心地让母亲躺下去,轻声询问母亲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母亲拍了拍床榻,梁茵迟疑片刻,熄了灯烛去了靴躺到了母亲身边。母女两个并排躺到一起,安安静静地,并没有话讲。她们好像从未这样睡在一起过,梁茵想。 “睡不着么?”母亲觉察到梁茵好像没有闭眼,艰难地翻过身来,把手搭到梁茵腹间,轻轻拍她,如同哄孩子入睡一般。 她们也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梁茵没有被母亲哄着睡过,也没有被母亲陪伴着睡过,她们连拥抱都很少。 她转过身,抱住了她的母亲,埋首在母亲怀里,被母亲温暖的手轻轻拍着脊背,几近贪婪地汲取着母亲身上的气息。 她无所不能的母亲已瘦成了一把干枯的骨。 27 母亲出殡的那天下了弘明六年的第一场雪。披麻戴孝的梁茵茫然地在漫天飞雪里抬起头,说不清被风扬得到处都是的是雪还是烧尽的纸钱。 她厌恶冬天。她在隆冬失去了父亲,三十多年过去,她又在初冬失去了母亲,从此孑然一身,身后再无倚靠。 母亲缠绵病榻的一年里她不止一次被大夫提醒该准备后事,一次又一次,她日渐疲劳,在无数个难眠的深夜里反复地想过这一日,一整夜一整夜地劝说自己该有所准备。 可真到了这一日,她只余了一身茫然。 就到这里了么? 怎么就到了这里呢? 这才多久啊,那同母亲斗智斗勇的时光像是偷来的,如细沙一般握在手心里却怎么也握不住,不停地顺着指缝流走,流到最后手里什么也剩不下。 母亲走前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的孩子,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又滑落下来,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那会儿她已虚弱地没有什么力气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她不再追问梁茵的打算,不再在意梁茵有没有成家有没有子嗣,不再向梁茵要一个交代,她最终也没有问梁茵将谁留在了心底。 她已明了,哪怕她们几十年不曾有过交心的坦诚,但她的孩子却机缘巧合地长成了与她全然一致的模样。她从来有成算,从来敢拼敢赌,从来坚定从来柔韧,从来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那么她的孩子也会是这样的,她会带着从她身上学来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一切坚定地走下去,也会好好的过好自己的日子的。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她只是有些舍不得,她的孩子吃了那么多的苦,她却来不及好好对她。 上天如果能再给她点时间就好了。 啊,这样也好,那便用我的时间换我的孩子往后一生平安顺遂罢。 上天啊,求你庇佑她,让她多走些弯路也无妨,只求你让她终能如愿以偿罢。 “阿茵啊……” “阿娘,我在。” “莫哭……我……也要去见我的阿娘了啊……我……好想他们啊……” “阿娘!” 吴国荣恩夫人梁秀玉的后事备极哀荣,梁茵作为丧主一刻都不得停歇,她也不想停下来。盛大的丧事或许是为活着的人准备的,亲人们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至亲的离去,需要一些旁的事情忙碌从而短暂地遗忘痛苦。梁茵太累了,她睁着眼睛的时候脑仁都是麻木的,只听着太常寺护丧官的指点,木然地做事,该拜的时候拜该跪的时候跪,头脑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本以为自己该是要睡不着的,哪成想又是守夜又是走丧仪,忙得仿佛要被掏空,难得有个空档有休憩的时候,闭上眼便睡过去了。 母亲一次也没有入梦。 梁茵想,她应是见到了祖父母与父亲,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够团聚了,她应该很快活,快活得都要忘了这边还有自己呢。罢了,母亲为了她忍耐了太久的病痛了,若真有黄泉地府,只盼母亲能够过得快活罢。 一应丧仪办结已是两月过去了,所有为丧仪而设的布置、陈设、仪式、道场都散去了,闹哄哄的家里忽地沉寂下来,叫人万分不适。梁茵面色冷厉,仆从们皆不敢触她霉头,行走做事都小心了许多,能不发出声音便不发出声音。 母亲葬在了老家的山里,与梁茵早亡的父亲同葬,梁茵也定了回村中旧宅守孝居丧,仆从们正收拾打点行装。她要守孝,皇城司的公务自然交割出去了,私底下的那些事务仍是在她手里,但没有谁这般想不开,这时候把事务堆到她面前。她难得地有了片刻闲暇,仿佛阖府上下只有她一个闲人到处游荡。 她从自己居住的东院出发沿着往日去给母亲请安的路一路走进母亲的正院,正堂、书房、卧房……一路走过来,没有她的意思母亲的东西没有人敢动,连书房翻开的书页都停留在敞开的那一页,那是母亲还起得了身的时候看过的,匆匆地放下,便再也没有拿起来过。梁茵拿起那册话本看了看,小心地阖上放回书架上。 她出了正院,又沿着自己常走的路回了东院,有终不见她正急着,瞧见她回来松了口气,跟在她身后半步都不敢走开。她没看有终,只自顾自地走,脚步也不快,面上什么神色都没有,仿佛无事发生,有终却不敢松懈,直跟着她进了书房。 梁茵站在自己的书房中央,抬头看挂着的长弓。 有终心中咯噔一下,那是老夫人送给大人庆贺大人而立之年的贺礼。 梁茵走过去抬手将那副弓摘下来,递到有终手中,又从书架和书案上捡了几样东西塞到有终怀中,而后对有终道:“出去罢,没我的令谁都不要进来。” “大人!” “我无事,出去罢。”梁茵苍白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笑意,似是安抚,却叫有终越发心惊肉跳,但到底不敢违逆,听话地退出去。 她前脚出门,后脚房门便阖上了,随即上了闩,摆明了不想叫人打扰。她心中不安,忙示意仆从们上前来捧走她怀里的东西找地方妥善安置,让众人都退到院外去,只留自己候在院里。 院落里静悄悄地,梁茵一个人站在书房里,被无尽的孤寂笼罩,麻木的心动了一下,仿佛河流决堤,开始是小小的一个口子,而后澎湃的水奔涌而出,张扬肆意地冲毁一切。 她抬起眼眸来,通红的一双眼里写满的不是哀伤,而是汹涌的愤怒。她几步抽出墙上的佩刀,毫无章法地挥舞起来,见什么砍什么,书册、摆件、文房、茶具……所有好好地摆着的东西都叫她劈了个稀碎,碎瓷溅了一地,纸片飞舞扬得到处都是,而后是桌案、书架、茶桌……她一刀一刀劈砍在桌椅上,砸得木片飞散,每一刀都用尽了力气,震得虎口发麻,她却好似感觉不到,只红着眼睛胡乱劈砍。她是个武人,如何惜力该是刻在骨头里的,但这一刻她全然没有那样的意识,就如同一个不会武的平常人一般胡乱劈砍,使力时喉中发出模糊的嘶喊。 血色蒙住了她的眼睛。 破碎的声音让她亢奋,她的愤怒一直一直积压在心底,直到此时才有了宣泄的出口,她像一只濒临疯狂的兽,绝望地扑咬目中所及的每一样东西。握着刀的时候刀锋所向就是她的去向,不需要思索不需要克制不需要伪装,刀锋会指引她。她握着刀,落刀便是她的嘶嚎,刀锋劈砍溅起的碎屑就是她的泪。 有终在外头听着劈砍的声音心头一跳一跳,却从始至终没有听见梁茵的声音。她心中悲痛,跟着红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的动静停了,门开了,梁茵握着刀走出来,虎口崩裂,血顺着刀身淌下来,沿着刀尖落到地上。她好像是经了一场血战,刀尖上垂落的好似是敌人的血一般,杀气腾腾。 有终叫这杀气撞得手脚冰凉,动弹不得,只用一双含泪又惊恐的眼看向梁茵,生怕梁茵失了心志发了疯。 梁茵松了手,把卷刃的长刀丢到地上,吐出一口气,抬眼冲有终笑了一下:“莫怕,无事了。” 有终哭出声来,扑上去执起梁茵染血的手,心疼至极。 杀气散去了,梁茵又回到温润的模样,笑着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拍了拍有终的肩头:“好了,叫人去收拾罢,能补上的东西都照原样补上。” 她走出去,外头日头正好,照亮了她一身狼藉。她沐浴在暖阳之中却不曾感到温暖。她沉默地扬起头,静静地去听,外头若远似无的好似是过年的爆竹,原来已是这个时日了,又是一年春了啊。 这一年的岁旦梁茵是独自一人在村里的老屋里过的,相比城里的旧宅,那老屋称得上是简陋了,那是她们家发达之后修的,平日里也不住人,不过是年节祭扫的时候临时落脚处,并没有特意置办,保留了几分质朴的田园气象——舅父的家倒是落在村里,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户,若要往老家来倒不如去舅父家住上几日,又宽敞又舒坦,因此也没人想着在老家起个大宅子。这倒是便宜了梁茵守孝,现成的别室外庐,她没带太多仆从过来,居所也不过是将就,唯有书房公务是整个搬过来了的,占了老屋最大的一个屋舍。 这是陛下与她讲好的,明面上的差使自然是要交割出去的,私底下的生意却还是叫她看着,更有甚者,顺着她退出朝中臣工的眼底也恰好将那些私底下见不得人的营生藏得更深一些,陛下也有孩儿要养,想要的自然更多,趁着梁茵不在人前的三年,她们能做的事可太多了。 因此虽说是守孝闲居,事务却是半点不少的,前些时日积攒下来的需要她决断的事也随着她的恢复统统摆上了她的案头,除夕元日都不曾停过。舅父要她过去一同用饭守夜,她都婉拒了,舅父一家和乐,她何苦去触自己的心头伤,舅父也上了年纪,母亲去后他大病了一场,她也不欲常在舅父眼前叫他想起母亲来。 她忙过了万家团圆,忙过了祭祀游神,忙过了华灯百戏,屋外是热闹喧嚣,屋内是冷寂清幽。 待到她忙过那一阵,歇下来,推开柴扉走出小院的时候,已是春日了,草木复苏,田园待兴。梁茵难得地起了兴致,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春风拂面,初绽嫩芽的柳枝被风撩动,往她面上撩来,她伸出手轻轻拨开柳枝,缓步前行,小河边有村妇浣衣有孩童嬉戏,梁茵一路走一路看,寻常的景象竟恍如隔世。 梁茵觉得自己仿佛那河边的柳树,在冬日里枯瘦得仿佛半分生机不在,却在春风吹拂里被唤醒,每往前走一步她麻木枯槁的心都好似生长了一些,她如春日里的草木一般,从寒冬的束缚里挣扎出来,探出头,缓缓绽放。 转了一圈走回来的时候,她原本冷漠的面容上不自觉地绽开了温润的笑意。 走到老屋外,她看见院后栓了马,她这里常有信报往来,是常备了马匹的,且都是顶好的良驹。她回过头问向跟在身后的有终:“有备好的马么?钱袋给我。” 有终愣了愣,不知她要做什么,一边掏出钱袋放到梁茵手上,眼看着梁茵掂了掂钱袋揣进怀里,一边诚恳地答道:“有的,屋后拴的都是备好的,好应对突如其来的急讯……” 她的话还没说完,梁茵已加快了脚步,几步到了马前,解了马翻身而上。 “大人!去哪里?等等我!”有终急了,追在后面喊道。 梁茵已拍马疾驰而去,马蹄带起尘土,扬起浩浩荡荡的烟尘。 “去丹川!” —————————————————————————— 是双更哦。 这边实在是太冷了,冷到我好几次忘了更新_(:з」∠)_建议大家移步晋江吧,有车的地方再回来看也行的。 28 开了春魏宁便要开始忙了,赶在春耕之前县中大户们置了席宴请她,这样的席面年节时候总是有的,她做一县父母的也得要与大户们维系关系,这样才好做自己的事,他们的宴请魏宁自然不会驳了他们的面子。打得交道久了,他们也知魏宁是个好清雅的,不会置些她不喜的,也不算难熬,只是再怎么合心意那也是官面上的应酬,应对了整日,出来的时候也是一身疲惫。 风清不曾跟她来,年岁小些的侍从也要多历练才能长成,这些场合风清有意地叫小丫头跟着多见见世面,魏宁也是一样的意思。她进了县衙后宅才放下了端起的仪态,解了披风挂在臂弯里,动了动肩颈挥了挥手臂,风清迎上来接她的披风,示意小丫头下去,边压低了声音对她道:“那位大人来了。” 风清只会这样称呼一个人。 魏宁吃了一惊:“她不是正在热孝里么,怎好到处跑的?何时来的?在哪里?” 风清跟上她加快的脚步,道:“午后便到了,晓得大人有事便不叫小的们打搅。小人不曾叫她进书房,也不好叫她在堂上久坐,便请她上大人的卧房去了。” “她独自一个?”魏宁更惊讶了,心下担忧。 “有终阿姊跟着来的,风尘仆仆地,小人自作主张着人烧了水,先让梳洗沐浴过了,也用过饭食了。都是小人亲自办的,没叫旁人瞧见。”风清有条不紊地答。 “晓得了,你自去罢,夜里我这里不必留人。” “小人明白。” 魏宁加快了脚步,卧房里灯烛并不亮,没有人剪烛芯,光便愈发地暗淡下去,只浅浅维持了如豆的一点微光。魏宁心下疑惑,这点光,她在屋里做什么呢。 她推门进去,屋里寂静无声,她往里去,在里间床榻上看见了着了一身白衣素服的梁茵侧身朝里躺在榻上。 不知为何她松了口气,以为梁茵睡了,放轻脚步走过去看她。 她好像消瘦了许多。 魏宁走到榻边俯身伸手触到梁茵身上,却突然地被梁茵拉着手向下,魏宁被拉了一下站不稳,跌到梁茵身上,梁茵一揽一掀,将她整个人带到榻上,不管不顾的吻紧随而至。 魏宁久不曾与人有过这样的肌肤之亲,瞬间便起了意,心头软成了一滩水,发出一声柔媚的喘。而后便立即回了神,皱起眉头,手下用力狠狠捶打梁茵肩头,这才叫梁茵松开。 “做什么!你还在热孝呢!”魏宁忍不住痛骂出声,“虽说留不下痕迹,心意总是要尽到的罢!” 梁茵任她骂,侧身枕着手臂,看着她笑。 魏宁骂够了,也侧身向着她枕着手臂看她,她们许久不见了,两个人都变了一些,魏宁彻底褪去了年少青涩,而梁茵则瘦出了颧骨。她憔悴极了,虽是含笑的模样,可眼底下都是青的,眼里有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不管不顾地跑来这里,应是不好过的。 她叹了口气,伸手把梁茵抱进怀里。 梁茵身体一僵,随即松下来,回抱她,将头颅埋进她的胸怀中。 魏宁身上总是带着书卷气,她好用清雅的香,不浓郁,浅浅的一点,在外头待了一天,混杂了她本身的味道,梁茵极熟悉。 她在熟悉的气息里渐渐松下来,而后在魏宁的怀抱里渐渐蜷起身子,无声地颤抖。 指尖攀着魏宁肩头,将她肩头的衣衫紧紧攥在指间,用了太大的力气,又不敢加之在魏宁身上,便全用在了自己这里,指尖攥得发白,勒出支棱的骨节,身体颤抖得愈发凶。 魏宁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让她能够在怀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胸前的衣衫湿了个彻底。 魏宁眼中发涩,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似是抚慰又似是支撑,犹豫迟疑再三,将温柔的吻印上梁茵的发顶。 梁茵在丹川住了下来,她的人晚她一步跟来了丹川,在县衙附近置了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将她的书房又搬来了丹川。丹川本就是她的布局之中几大中枢要地之一,又是个小地方没什么人认识她,她在这里做事反而便宜些。只在该祭祀的时候走山中古道快马回京兆府去,办完了又回来。 她有分寸,魏宁忙的时候她也就自去忙,到了夜里便潜进魏宁的卧房,还在孝期她们也不做什么,只是一同说说话。魏宁会与她说近日县里有些什么事,自己又是个什么章程,请她帮着参谋一二。梁茵不能把她的差使说给魏宁听,便说起平日里在县里行走听到些什么又见了什么趣事。入了夜便睡在一处,肩挨着肩,头靠着头,气息交缠。 得了闲暇的时候她们也一同到山间去踏青,丹川不大,山水却很有乡野意趣,魏宁此前醉心公事,还不曾去游玩过,倒也是得了难得的机会。她晓得梁茵心中郁郁,不去提那些会叫她黯然神伤的事。反倒是梁茵好似慢慢地在好起来,偶尔也说起她与母亲的旧事。 她们沿着山间小路向高处去,山路难走,梁茵走在前头,站稳了再回过身拉魏宁上来,行到一处开阔的崖边,山下是丹川的大片良田。将将入夏,田地里麦苗青青,叫人看着心旷神怡。她们在那处歇了一会儿,梁茵看着山下开阔的风景,忽地叹道:“我少时不懂为何时人事死如事生,丧仪一个赛一个的奢华,规矩一个赛一个的多,那会儿只觉得不可理喻。到了如今方知道,丧仪本就不是给亡者办的。人死如灯灭,他们看不着的。” 魏宁不晓得她怎么突然地说起这些来,却也不曾打断她,目光追随着她,静静地等她的后文。 “需要一场盛大丧仪的,是子孙们。不孝的心中慌,便要用奢靡来追补,孝子贤孙则是需要一些时日去接受家人的永别。”梁茵转过头来看向魏宁,“你遇上过白事么?” 魏宁点点头:“我祖父去时我已不小了。”说到这里她想起些趣事,弯了弯眉眼对梁茵道,“但我家或与旁人不同。” 梁茵适时地递上探究的眼神,似要听听是怎么个不同。 魏宁笑道:“我祖父是个……唔……十分吝啬的人。他不仅对旁人吝啬,对自家人对自己也吝啬,又是个孔武有力的蛮横之人,在乡里名气并不很好,但也因此积攒下了极大的一笔家业,最多的时候家中有田快二百亩。但也因着吝啬,全家人都吃足了苦头,这样家业的人家平日里吃用比佃农还不如,叔伯们都被按在田地里埋头操劳,能不雇人便不雇人。用我叔叔的话讲,一家子子子孙孙全是老爷子的牛马。大伯早想分家单过,祖父不许,狠狠挨了一顿打,那之后便没人再敢提这话头,全家都压着怨恨等,好不容易等到祖父咽气,兄弟三个在祖父灵前和和睦睦地就把家分了,丧仪上谁都是带笑的,险些没有哭出来。” “哈,”梁茵笑出声来,她能想见是个什么样的滑稽场面,“这便是为何你什么活都会干一些的缘由么?我瞧你把官田也打理得很好。” 魏宁点头道:“我父亲与叔伯不愿做祖父那样的人,都是和乐平顺的性子,对家人也好,分了家之后各拿了几十亩田地,慢慢地经营着日子也过得不坏,只不过习惯了节俭,有些什么事能自己做的便也自己做了。”她顿了顿又道,“他们吃的苦头多记恨的也多,我倒是还好的,那会儿还年幼,做不了重活。加之祖父虽吝啬,但在子孙学业上却很舍得,家中每个孩童到了年岁都送到最好的学堂开蒙,试着念一年,有能耐接着念下去的便接着学,学不成的便趁早回家种田。我便是这么一年一年地学下去了,我有今日该要谢他的。他是个没什么耐性的人,谁叫他不顺了便是非打即骂,偏我在学业上争气,挨骂的时候却是不多的。” “你这般有天分,他该是很看重你罢?” “其实也不是,他那一碗水倒是端得极平,不过是各人所长不同,我能念书,我兄长能种地,我堂姊有织布编筐的好手艺,在他眼里皆是一样的有用之人。懒与馋才是他最厌恶的。我阿姊私底下说祖父眼里人与牛马鸡鸭无甚区别,能耕田、能拉车、能下蛋、能宰杀,都是一样的有用。倒也不算错,士农工商怎么不算是一样的有用呢。”魏宁感慨道。 “是极,老人家能操持起那么大一摊家业也是有他的本事在的。”梁茵接道,“你瞧,若是亡者能瞧见丧仪,老人家怕不是得要气活过来,可于你们三家却是实实在在的新生了,白事如何不是喜事呢?” “是这个道理。出生与死亡,都是新的篇章。翻过去的,便是过去了,只要生者还记得,便能长存。”魏宁看向梁茵,与她对上眼神。 梁茵回以坦然的笑意:“嗯,我晓得。” 不论是谁,不论遇上什么,人生在世便有什么可选的,只能咬着牙走下去,走过去,便好了。 这也是亡者的愿望。 山风飒飒,鼓起她们的衣袍,梁茵抖了抖袍袖,张开双手,微微合眼,沐浴在凉爽的风里。一身白袍勒出的纤细的腰身落在魏宁眼里与这山水自然合在一处成了绝美的景。 “我要回去了。”梁茵开口道。 魏宁心中一空,这段时日于她也是少有的自在,虽说早知有尽头,真到了这时候仍是觉得怅然,口中却应道:“好。” “有事便传信与我,你晓得上哪里找我的人。”梁茵又交代。 “知晓了。我能有什么事。”魏宁无奈地笑笑,“何时走?” “明日。” 想说的话再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下,魏宁深深地看着被风环绕的梁茵,看着她久违地舒展,跟着也展露出温柔的笑意来。 “好。” —————————————— 1、守孝不能同房的逻辑是,死了爹妈你应该很伤心,这么伤心怎么有心思寻欢作乐呢,同房、饮酒、玩耍、参加节日活动、吃穿住太奢靡都是不合适的,做了就是亵渎亡者。但实际操作的时候都是有变通的,不被抓到就没事了,做到什么程度全看对亡者的心意,男女同房很容易有孩子,那就是实打实的证据,所以干脆不搞,女女就不存在这个问题。所以魏宁说虽然不会留下罪证,但这才过去多久你不至于这点心意不尽到吧。真要想的话也不是不能做,亡者肯定希望活着的人能够好好地活着嘛,小小地放松一下问题也不大。当然梁茵守得还蛮好的,她毕竟还是很爱妈妈的,她不会主动去跟魏宁发生点什么,但摸一下亲一下还是有的。 以及,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这个阶段的梁茵其实绝美。但魏宁是正人君子来的,她也就是时不时心猿意马一下,也不会做什么,梁茵撩她撩得过分了还会被锤。 2、魏宁家是地主,并不穷哈,只是生活习惯节俭,不然也供不起她考学。她祖父差不多是个宁学祥吧。要说出身她家其实比梁家好很多,梁家遭灾之前就是个温饱,遭灾之后就直接赤贫了。魏宁从父姓,她父母是自由恋爱来着,从父姓主要是因为祖父不同意,魏父妄想通过把自己嫁出去脱离苦海没有成功,反而连累老婆一起当牛马,谁让魏母真的挺爱他。老爷子眼里不管儿子还是女儿,都不许嫁出去,都是家庭财产,只有往里进的,嫁进来的都是劳动力,能干就是好孩子,魏宁年长的姐姐们也都是招夫上门的。再就是老爷子手里财产真不少,姓魏才能继承老魏家财产。 29 弘明七年的冬天格外冷,大雪落了好几回,压垮了不少屋舍,好在还不至于冻伤苗木影响收成,只不过对人来说遭罪了些。 官道上一支庞大的商队正艰难地缓慢前行,大雪让官道也难走了起来。商队中央最为奢华的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掀开了厚厚的帘子,裹着厚实毛皮的主人家探出半个身子招呼马上的随侍:“到哪里了?” 随侍应道:“大人,前头就是丹川了,路滑难走,不如跟着商队在丹川歇上一日等雪化?” “瑞昌行在丹川颇有权势罢?”主人家闻言也觉不错,这支商队本就是借了她的势到丹川,在丹川有商行落脚处,自不会让她不自在,便道,“好,依你。去打探打探,丹川县令是何人,我看看用不用递个拜帖拜访一二。”她并未张扬地打出官职旗号,只在商队遇上麻烦的时候递一下帖子,本是低调行事,但要在丹川县里停留便不同了。若是县令是个值得相交的,从人家的地盘上过,她自然该送了拜帖去好生交游一般,若是个不值得交的,那便得收敛些,不好太过张扬,别叫人家晓得了失了礼数。 她心下盘算了一回,便自觉周到,满意地阖上眼睛享受侍女在她腿上轻重得当的揉按——路上行得久了,再是奢华的车坐起来也难受。 晚些时候随侍来报与她:“丹川县令姓魏,讳宁,是个清白人,官声极好,但似乎没什么背景……” 主人家一愣:“魏宁?魏修宁?可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女郎?” “是,县里人是这般讲的。” “好呀,竟在这里遇到,如何不是有缘呢?速速持我拜帖去,咱们在丹川多留两日,告知魏大人,后日,不,明日我便上门拜访!” “是!” 丹川今冬的雪压垮了不少屋舍,如何救济助灾民过冬叫魏宁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将人都安置妥当了,她却还有账目要核,算得头晕目眩。 这个时候风清持了一封帖子进来,对她道:“大人,嘉山盐监唐君楫唐大人的拜帖。” 魏宁也是一愣:“谁?” “唐君楫唐大人,她已落脚丹川,望与大人一晤。”风清把拜帖摆到魏宁桌上,魏宁拾起翻看一看,果真是唐君楫三个字。 “她怎得在这里?哦,该是回京述职?怎的不走大道而从丹川过?”魏宁忖了忖,一时困惑,但随即被喜悦冲散了,自从元平六年京城一别她们便再没见过了,头几年还有信件往来,后头因着各有迁转各有事忙,连音讯也断了,能在丹川重逢也是乐事一桩,“速回拜帖,便说我扫榻相迎!” 第二日两人见面自是一番喜悦,两人都大有不同了,唐君楫一身锦绣毛皮,瞧着便富贵非常,魏宁惊喜之余又在心中生了些许疑惑,唐君楫家中富庶,当年却也不至于豪富至此。 唐君楫却没想这么多,迎上魏宁大笑着赞道:“我们修宁也是长成了,好一派明府威严,再不是小女郎的模样了。” “阿姊莫笑我了,快请上座!” 奉了茶,两人叙起这些年的经历来,魏宁略略说了说她这几年,引得唐君楫大发感慨:“真就是祸福相依,你吃了那一回牢狱的苦,往后便是一路坦途,真是好!” 魏宁也问起她来:“我瞧阿姊的拜帖写的嘉山盐监,若我不曾记错,盐监是正六品下,阿姊元平六年便是从五品下的上州司马了……可是这些年遇到了什么麻烦?”她担心唐君楫出了什么差错遭了贬斥,便问得委婉了些。 唐君楫摆摆手道:“不曾不曾,是我自请的,散官仍是从五品。” 魏宁松了口气,接着请教道:“怎么说?” “那会儿年少不知事,只听着六品晋五品,绿袍换绯袍便觉得好,到了博州才晓得,州府佐官瞧着位高,却不是个好做的位置。说是刺史幕僚辅佐,实则刺史上任自己便有自己的僚属,僚属加之底下的六曹便够用了,佐官多少带了些监察之职,若不是刺史心腹,多是不得用的。我本想走老师的路子活动一二调回京中,哪想京中也是变化无常,老师自个儿都贬到边地去了,哪有余力顾及我呢?”唐君楫感慨连连,她那些年属实是走了霉运,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哪像魏宁虽说入仕前艰难了些,入仕之后却算得上一路亨通了。她过丹川见治下民风便晓得她这一任考绩必也不差的,好些能调回京中六部,坏些至少也是个上县县令。但她也不羡慕,她现下也不差。 她顿了顿,饮了茶水润了润喉,接着道:“我本想着自请降品能如你这般做上一县明府便很好了,哪想运道不错,给我分到盐监去了,一地盐务不与州县同轨,位低职却重,也颇有油水……”她轻笑两声,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魏宁一听便知她必有旁的收成,她也不是愣头青了,官场的门道她也懂了一些了。若论本心,她自是看不上的,也必不会去做那样的事,但她到了这个年岁,也晓得和光同尘,不去指摘旁人。只不过盐务富庶人人皆知,没点门路哪能从天而降,唐君楫又是走得哪里的门路呢,但这便是自家私密事了,她自不会多问。 两人又说起当年说起现下,一说便滔滔不绝直到了日暮时分。 魏宁意犹未尽地问道:“阿姊现下下榻何处?不如来我这里,叫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唐君楫摆摆手道:“我已安置在瑞昌行的别院里了,倒不必叨扰你。” “瑞昌行?”魏宁挑挑眉。 “我来时将旗号借与一支商队,便是瑞昌行,他们就到丹川,为感谢我庇佑,请我在他们那里下榻,一应都备好了,还算贴心。”唐君楫笑道,“你是丹川县尊,瑞昌行那样大的商行应也是在你这里挂了名的罢?放心便是。” “噢噢,我晓得的。”瑞昌行她如何不晓得,她与梁茵的信件从不走官驿,皆是从瑞昌行走的,再熟悉不过了。她心中转过一个念头,面上仍是含笑,道,“从丹川到京城已不足十日,阿姊若有闲暇在我这里多歇几日如何?如若急着进京,回程的时候一定再到我这里来!我盼着与阿姊多饮上几杯呢!” “好,我这便多留两日,正好等个化雪。” 当下便说定了,明日在外头设宴再聚。 送了唐君楫出去,魏宁转回书房,细细回顾与唐君楫的对话,心中疑窦丛生,蹙起眉头,问向风清:“怎得是瑞昌行?这般巧?回京述职本不必过丹川,怎得恰恰是跟着瑞昌行来的丹川?” 风清不觉有异,只道:“应是巧合罢?” 魏宁却不信,她直觉其中有些问题,却又不知从何下手,想了想对风清道:“你师傅这两日是不是也在丹川?” 风清是有余一手带出来的,本就是为了接手有余在梁茵身边的活计,好把有余放出来全盘接手商行。哪知魏宁横空出世,梁茵手一挥便把风清给了她,有余因这私底下郁郁了好些时日。不过她也不止带了风清一个,虽不如风清好,但多一些时日也够上手了,前几年便已不在梁茵身边伺候,各地到处跑忙得风生水起。她现下也说得上是位高权重了,会停在丹川必不是闲来无事的。 风清虽已在梁家销了名,但人情却还是在的,魏宁跟梁茵的关系又在这里,那边的事她也晓得个大概。师傅来了她自然是知晓的,且一早便寻了空去拜访过了。 听得魏宁问话,她无有不答,点头应是。 魏宁笑了一声:“更巧了不是么?” 风清不敢接话,垂手等她示下。 魏宁想了想,对她道:“我写封急信,你这便送去瑞昌行发出,趁夜去打探一下,跟着唐梦济来的那支商队是个什么来路,都运了些什么。若可以,潜进去看看。不要惊动了人,保全自身为上。” “是,小人明白。” 风清熟门熟路,借着送信与有余光明正大地说起了唐君楫,有余晓得自家大人在魏宁的事上多有计较,便多问了几句,这正合了风清的心意。出来之后又寻几个老相识闲话,探问一番,出了门,蒙上脸,再潜进仓库查探。她是半个自己人,商行怎么夜巡怎么设哨怎么轮转大体是有数的,进出倒也便利。 出来的时候也不早了, 她是等到了第二日早上方给魏宁回的话。 魏宁才起身,边更衣边听她讲,本是睡眼惺忪,一听便醒了大半:“你说什么?盐?” “是。那支商队是瑞昌行自己的,从嘉山往丹川运盐,只走那一段,在丹川卸货,后头去哪里有另外的队伍接手。我问了,不是拿了盐引的正经生意,对外都是说运丝绸的,仓里是七成的丝绸混了三成的盐,估摸着是夹带过来的。一路上盘查都是用的唐大人的名帖过的。” “你是说私盐?” “应当是。”风清昨夜便知不好,心中惴惴,辗转反侧思索半晚,这才原样报给了魏宁。做仆从的,旁的都是小节,唯有忠心最是重要。而她的忠心只能向着魏宁。 “私盐……唐梦济是嘉山盐监……亲自护送来……她们好大的胆子……”魏宁心下震惊,“这支商队常来么?多久往返一次嘉山与丹川?” “不定,有些时候多也有些时候少,东南方向都跑,明面上什么货都有,小人猜测也不一定每次都运盐。”风清如实交代自己所知的事。 魏宁感到头疼,闭了闭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边思索一边在屋里踱步,她晓得盐务自有油水,收受都在常理之中,可买卖私盐不是,那是从国库里往外掏钱!唐君楫她怎么敢的!这才几年!怎么就成了她们当年鄙夷的模样? 不,不对,单唐君楫自己必是不敢的,是什么让她这般有恃无恐?她晓得瑞昌行背后是梁茵么?还是说盐务上下已漏成了筛子? “我今日在望云居宴请唐梦济是么?”她这是明知故问。 风清不知其意,点头应是。 “好,便让我来会会我的好阿姊。” ———————— 1、梦济是唐君楫的字。 2、司马、别驾都是闲职,江州司马青衫湿那个司马,一般是贬官或者明升暗贬的地方,我这里为了剧情需要,写这事还不是人尽皆知的,所以唐君楫一开始还觉得挺好的,真的做了之后才知道是这么回事,算是吃了官场信息差的亏。另一方面就是她本来是有靠山的,本以为闲职做几年能调回来,结果靠山无了,就调不动了。 3、梁茵不喜欢唐君楫是有原因的,她比魏宁会看人。 ps上一章有增补,建议重看26.6.8 30 望云居是丹川最好的酒楼,虽说酒菜多么精致美味倒也说不上,只不过借了丹川多山的底子颇有些山间野味,别有一番意趣。 唐君楫也颇给面子,一顿席面吃下来连连赞叹,并无半分不满,又着人取了自己的好茶煮了与魏宁一同品鉴。 那茶汤一入口魏宁便晓得是好茶,她在梁茵那里什么好东西都见识过,能叫她眼前一亮的自不是凡品,她赞了又赞,而后不动声色地问道:“嘉山产茶么?我还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呢,不好弄罢?还是阿姊神通广大。” 唐君楫很是受用,笑道:“我猜你会喜欢,早给你备好了!”一个眼色过去,她的随侍便恭敬地奉了一包茶叶交到风清手里,“嘉山不产茶,嘉山自然是产盐的地方。只不过江南一带却是多好茶,我呆得久了也是有些门路的。” “偏我问的傻话,阿姊是盐监呢,想要什么能没有人奉上么?”魏宁大笑着领受了她的心意。 两人说说茶酒菜色,听听曲,谈天说地,好不快活。唐君楫多喝了两杯话便也多了,这么些年了,她也还是这个毛病,问道:“修宁这一任到何时?” “这便到了,年底考课完了来年开年应当就要迁转了,”魏宁叹道,“丹川虽是个小地方,呆的这三年却也多少生了些喜爱,也不知来年又要去什么地方了。” 唐君楫挑了挑眉,压了压声音问道:“修宁可有成算?” 魏宁佯作不知,一副茫然地模样问向唐君楫:“何种成算?” “修宁藏拙了不是?”唐君楫当她设防,微微一笑,道,“阿姊我是个什么脾性你也晓得,能帮上手的我必是要帮的,修宁不如与我说说,若是不成也只当是你我姊妹闲谈罢了。” 魏宁闻言故作起意,抬手示意屋里的人都出去,唐君楫的仆从们看了唐君楫一眼,唐君楫便也摆摆手顺了魏宁的意。如云的仆从退出去,风清走在最后阖上门守在外头。 眼见清了场,魏宁向唐君楫坐近了些,挨到边上压低声音道:“阿姊待我好我晓得,小妹年少,不如阿姊见多识广,问得冒昧了还望阿姊不要同我计较。” “那是自然,你问便是。” 魏宁便做出一副好奇模样,低声问道:“盐务可不是一般的油水衙门,没点本事哪能坐稳?可我瞧阿姊不仅坐了,坐得还稳稳当当、兴旺有道。是朝哪里使的力?可能为小妹引荐?” “就是这事?”唐君楫大笑,在魏宁困惑的眼神里也向她坐近了些,头靠着头,捉弄道,“真想知道?” “自然!”魏宁执了酒壶为唐君楫斟酒,亲手扶着她的手喂她饮了这一盏,亲近至极,“做官不就图这些个么?丹川是个穷地方,几个老农,再是榨能榨出些什么来?我看不上,若能如阿姊一般……方才不负十年寒窗啊……” “修宁啊,你是真的有所成了。”唐君楫感慨道,“实则也没什么不好与你说的,也是你熟识的人,若是你开窍得早些,这嘉山盐监的位置怕不是轮不上我来坐啊。” 魏宁这是真的困惑了,她与唐君楫都认得的人里哪有这样的门路? 唐君楫倒也不曾吊着她,坦然揭开谜底:“我走的是梁蕴之的路子。” 梁蕴之。 魏宁从不曾想过还会从旁人嘴里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梁……蕴之?”她怔愣之间喃喃道。 “是啊,就是梁蕴之啊,你该不是忘了她罢?你们那时那般要好……” 魏宁掩下心中震荡,回应道:“不,我当然记得。我只是没想到是她……怎么会是她呢?她……她都不曾入仕啊。”她猜到这事应与梁茵脱不了干系,却不曾料到她与唐君楫能有这样深的关联。 唐君楫又近了些,几近把话递在她耳边,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你应是知道梁蕴之是哪个梁罢?她因着本家的关系不再走仕途,但与本家却还是亲近的,为我搭了这桥……梁家发家太快根基不稳,就缺官场里弯弯绕绕的牵绊,正好与我一拍即合……” “原是这样……原是我南辕北辙……”魏宁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一个牵桥搭线,好一个一拍即合。她笑出泪来,抬眼看向浅笑嫣然的唐君楫,泪花好似模糊了视线,眼前这个人影晃荡与八年前那个唐君楫渐渐合到一起,分明是极熟悉的人,在此时的魏宁眼里却陌生得恍如隔世。 唐君楫以为她真为自己的错过发笑,也为前路有方而开怀,便也跟着一同笑起来。却不曾看见桌案底下魏宁的手攥紧了膝头衣衫,几近攥出血来。 她极力忍耐着,不叫唐君楫看出端倪,心里头却满溢了悲愤。她与唐君楫推杯换盏,听她指点怎么走的门路备了多重的礼,听她说做州府佐官多么的郁郁,听她说当年养不起一家老小的时候多么窘迫,也听她说在盐务上多么自在多么意气风发。 魏宁沉默地听,适时地递上话,引她多讲些。她好似被撕裂开来,躯壳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蝇营狗苟的官场新丁,魂魄却冷眼旁观眼前这个陌生人。她看着醉眼惺忪的唐君楫,在心里咆哮着发问,你知道梁蕴之的梁就是梁茵的梁,那你是否还记得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醉着酒骂梁家鹰犬小人的呢?那个时候的你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到了今时今日你说的话也是真情实感,是什么变了?还是说我从不曾看清你们是什么模样? 她咽下口中咬出来的血腥,忍住了体内的翻江倒海,接着扮演一个羡慕、期待、憧憬的小阿妹,酒一杯一杯地续,吹捧一句接一句,直叫唐君楫飘飘欲仙,而后状若不经意地问起旁的:“阿姊这回怎的与瑞昌行同行到了丹川呢?丹川又不是什么要道。” 唐君楫混沌的眼清明了一瞬,顿了顿道:“他们啊……走商的少不了要遭大小关卡盘剥,我们官身便不一样了,我再怎么也是五品绯袍。他们晓得我进京述职,便求了来,要我带他们一程,一路上杂事自有他们帮衬,又有旁的酬谢,自然没什么不好的。我先到丹川再进京也是一样的。这样的事是常有的,进京返乡的官都有商队求着的。” “那……阿姊晓得他们运些什么么?若是运了些违禁之物,岂不是连累阿姊?” 唐君楫闻言又是一顿,叫魏宁瞧出异样来,随即便收敛了,仍是轻松随意地道:“丝绸嘛,我叫人探查过了,没什么特别的。” “那便好。瑞昌行在江南也很大么?我当他们只在涧州一带有些本事。” “大,怎么不大,不是大商行我也不能信呀。也不是头一回往来了,信誉还是有的。” “哦?他们贩盐?”魏宁抬眸。 唐君楫一下子醒了大半,端酒杯的手也停了,忽地谨慎起来:“谁与你说他们贩盐?” 魏宁眨眨眼,理所当然地道:“阿姊方才不是说并非头一回往来?阿姊是盐监,与商行的往来不就是盐的事么?他们是大盐商罢?” 唐君楫闻言一笑,放下酒杯,瞥了魏宁一眼:“你是丹川县令,他们是你丹川境内的商行,他们交的什么税你不晓得?” “晓得啊,晓得才疑惑呢,”魏宁仍是笑,顺着话头大倒起自己的苦水来,“我与阿姊说句实话,做亲民官,旁的都好说,赋税账目繁复,刁民愚昧,都是小事,怕就怕县里那些大户,缙绅、恶党、巨商,都不好办呀,我做了三年,也不过于瑞昌行井水不犯河水,大面上拿不到什么错,也无处下手……” 魏宁话语里暗有所指,唐君楫听懂了,又松下弦来,道:“你说对了,瑞昌行后头的大人物手眼通天,不是你我能打算的,敬着些没错的。” 魏宁挑眉:“哦?阿姊知道他们背后是谁?” “这是不晓得的,”唐君楫好似放下了防备,又诚挚了些,“我不曾见过他们背后的人,只不过瞧他们行事感知罢了。” 魏宁便笑道:“是我想多了,我还以为阿姊与他们同行瞧着熟识的样子,以为也是梁家的产业呢。” “不会不会,应是不会,”唐君楫一愣,粗粗一听好似并非无稽之谈,但细细一想还是摇了摇头,说着也来了兴致,与魏宁说起旁人的闲话来,“瑞昌行的主家姓钟呢,我见过的。梁家家大业大的,抬抬手便能叫你我送上门去,哪会自己来做这样的累活,梁蕴之这些年游山玩水好不快活,不比你我案牍劳形来得舒坦?人呐,还是得会投胎。” 姓钟,有余可不就是姓钟? 魏宁瞧她模样,知道她是真的不知瑞昌行背后是梁茵,想来也是,梁茵那样谨慎的人,怎会把事情搞得人尽皆知。她便不再追问,接着喝起酒来。 好酒一杯接一杯咽进喉咙里,烧得胸腔里皆是火。 唐君楫的醉语萦绕在耳边,一时是醉骂鹰犬的当年,一时是诉说命途多舛的当下,魏宁已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她们唱起当年意气风发的歌来,不再年少的嗓音里掺杂进了嘶哑与低沉。当年清澈明朗的青年女郎被无情的世事一遍一遍地磋磨,直到鬓角生了华发,直到听不下去满门老幼含泪哭诉,直到良心落进染缸沾染了杂色。她难道不想一直做那个光风霁月的进士郎么?她难道不想干干净净不染尘埃么?当她与旧日友人坐在一处的时候,她难道没有那么几分怀念当年的自己么?可当佳肴入口、锦裘裹身、仆从环绕的时候,她又忘了。啊,那个天真的蠢人是谁啊,哦,是我啊。修宁,不要学我,机会在眼前的时候一定要抓住啊,何苦蹉跎年华啊。 那一夜魏宁醉了个彻底。 闭上眼,破碎的心好似也不会痛了。 —————————— 1、唐君楫确实不知道瑞昌行背后是梁茵,在她看来这是两回事,她拿这个官是给梁茵送的钱,在那个位置上就一直要给梁茵上贡。而瑞昌行是别的门路找过来发财的,她给梁茵上贡加上自己开销特别大,做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她敢干一是因为同事多多少少都干点,二是她觉得自己背靠梁茵,上贡总是有用的。 但实际上梁茵是两头吃,这边吃唐君楫上贡,另一头吃她手里漏出来的私盐。唐君楫以为自己是运气好才混到盐监,她求梁蕴之只是想换个有油水的地方好养家,没有说一定要去盐务,以为自己走大运,实际上那也是梁茵的布局之一。 2、唐君楫一叶障目,但魏宁不是啊,她是知道结果倒推过程,瑞昌行这边她太熟了,而且瑞昌行也没想过对她和风清设防,一整个灯下黑。所以魏宁知道商队运盐的时候就认定梁茵在卖私盐牟利了,跟唐君楫套近乎只是想知道她是个什么位置,倒推整个犯罪链条。结果还真让她八出来点离谱的事了。 3、梁茵不是故意搞唐君楫的,她收到唐君楫给梁蕴之的信的时候也还蛮震惊的,但,为什么不呢。 31 第二日魏宁宿醉醒来,头都是痛的,昨夜的记忆却仍然清晰可见。风清边服侍她起身,边念叨道:“大人怎的一点数都没有,再高兴也不能那样喝啊……” 她喝到后面已醉死过去,是风清将她带回来安置的。 她揉揉头,忍着头痛将昨夜得到的讯息串了串,猛地攥住了风清的手:“你想个法子给我盯牢瑞昌行!我想要晓得他们将盐运去哪里!” 风清却不明白:“若那边做得私盐生意,怎么卖都是巨利,晓得往哪里卖做什么呢?” 魏宁一路揉到眉心,宿醉叫她头脑都混沌了:“不晓得,我只是直觉其中还有没想明白的地方,却不知是哪里。” 她想了想又改了主意道:“不,不必晓得卖去哪里了,也不用查得太细致入微,过于危险了,做这样的买卖与刀头舔血无异,他们不一定顾及你是谁,莫要枉送了性命。你只需寻些可靠的市井闲汉于盯牢瑞昌行各个货栈和城门关卡,记下从哪边来又往哪边去了,每支商队多大,多少人走商……有个大概便是了。若我没有想错,丹川只是转输之地,她们必不是在丹川出手。东南的货先到丹川,再换旁的名头散去别的地方,中间或许过了不止一个商行,做成一般生意的模样,就像唐梦济不晓得瑞昌行背后是梁家一样,每个环扣上的人都不晓得上一环是谁的人。她只是以丹川为枢纽,故而不用我做什么,她算准了只要我顾忌她,便会刻意两不相侵,我这个丹川县令不去查便没有人能知道丹川藏了什么。我竟然真就半点不曾觉察。这样的枢纽又有多少个呢……她……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她后头的话渐轻下去,风清也不敢再听,忙应了是,思索片刻迟疑地问道:“用不用我再去打探一二?” “不,不必了。”魏宁道,“她们一时想不到防备我们,但你问得多了便不好说了,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风清应是,偷眼看她,欲言又止。 魏宁觉察了,边接过腰带系上,边问:“想问什么?” 风清斟酌着词句问道:“大人知道这些,又打算如何办呢?” 魏宁闻言停下手,怔愣片刻,忽地自嘲地笑了一声,道:“我也不晓得。但我不愿做个什么都不知晓的傻子。难为你了罢?” “不敢。”风清垂下头,接过她手中的腰带替她系好,“师傅教的第一课是忠心不二,小人向来是学得最好的那一个。” “何为忠?忠心的方向是可以换的么?”魏宁面色疲倦,似在问风清,又好似在问别人。 “小人不知。小人只晓得,从身契转给了大人、大人为我改名风清开始,我便只听从大人的号令。哪怕离了大人,那边也不会再有我的位置。” 风清含笑道,她这样的人,想那么多做什么呢,不必想些七七八八的,只按着师傅教导去做便是了,“大人待风清好,风清晓得,也愿为大人分忧。” 魏宁点点头,对她微微一笑,道:“那你记得,保全你自身方为第一要务,我与她的事自有我自己料理,若是难做便说一声,无妨的。” “是,小人明白。” 另一边,唐君楫醒了酒,也回顾起了昨日与魏宁的闲谈,她比魏宁醉得更厉害些,后头说了些什么都只记得零零碎碎,但那之前说的也已不少了。她仍是对友人热心的性子,对魏宁向来掏心掏肺,饮了酒一时上头,说得便更多了些,现下想起来还是有些恼的,唾弃自己又犯了喝酒误事的毛病。 这会儿清醒了,过热的脑子也凉了下来,细细回想自己说多的话,看有无露了破绽的地方。思来想去,那些事她虽点到了些,但也没有说太多,应当也不碍事罢。 随侍奉了水来,她接过透了水的布巾盖到脸上,仰头捂了一会儿,又放下,问向随侍:“你觉着,那位魏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随侍思索片刻,回道:“年少有为,颇有心气。” 唐君楫笑了一声,接着问道:“你观她昨日行事是真心实意么?” 她们说些要紧话的时候屏退了仆从,故而随侍只听到了前头和后头,她回想了一下,觉得魏宁与旁的巴结自家大人的小官并无太大区别,便道:“应是真心罢,小人此前打探过,这位县尊大人平日里十分简朴,吃用都不算太好,对县内大户颇有些退让,怕是真的因着没有后台不敢开罪人。不然怎么不在府上设宴而要到外头酒楼呢?只怕是府上没那排场,不想叫大人觉着慢待。” “她也变了许多啊……”唐君楫也生了感慨,“年少时天真地说要做一地父母的人,真做了这亲民官,怕也是晓得自己当年有多傻了罢。是真的变了么?真的变得就这般快么?” 随侍偷眼瞧她一眼,笑着回道:“我的大人啊,叫人变的从不是多少的时日,是穷啊……那位小魏大人头三年在殿院清水衙门,后三年又在丹川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六年的窘迫,还不够么?” “你说的是。”唐君楫闻言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她自己还不是败给了这些?魏宁年岁比她小,又比她天真,受得打击自然也更大些。但她仍是觉得心中不安,想了一下,对随侍道:“放浪这两天已是耽误了时辰,我们明日便启程罢,走之前你送二百两到魏大人府上。” “小人明白。” 晚些的时候瑞昌行的管事听说她明日启程,特意上门拜访,她早便习惯了商贾追捧,自然不觉有什么不合适的。 钟管事是瑞昌行对外的话事人,外头的人都当她就是东家,走出去也是颇有份量的大商贾,年岁也不小了,长了一张和气生财的脸,含着笑到唐君楫面前说些吉祥话,叫唐君楫也很是受用。 带商队一程的礼到的时候便奉上了,这一回奉上的是拜别的礼,行商坐贾的,自然是礼走在前头。手下人恭敬地把盒子放到桌上,唐君楫看也不曾看,面上却带了笑意,招呼管事坐,与她闲话几句。 钟管事本也是走个过场,尽了礼节,好好地送她离开丹川,礼送到了,略坐坐就该走了。 唐君楫却想起了另一桩事,开口问道:“老钟啊,向你打听个事。” “不敢不敢,大人请说。”钟管事心下狐疑,面上却不显,仍是客客气气的模样。 “我听闻,你们同你们丹川县尊不是很亲热?” 钟管事更疑惑了,她是有余的人,多少是知道魏宁与主家有旧的,要说不亲热也是魏宁不愿与她们亲热,唐君楫问这是什么意思,她忖了忖,收着话回道:“哪敢呐?县尊号令我等哪敢不从啊,只有敬的没有远的。” 唐君楫却自以为晓得了,只当魏宁脸皮薄不敢索要,这边却以为她是真清高,不敢讨嫌,她敲敲桌上的盒子,轻笑道:“魏大人与我是好友,昨日多饮了酒与我多说了几句,颇有些可惜不曾在任期内与你们多往来啊,她是个有前途的,你们啊,怎得不知抓住机遇呢。” 这几与明示无异了,钟管事心下疑惑,面上却半点不显,起身行礼,含笑应答:“晓得了,谢大人指点。” 一时间宾主尽欢。 钟管事退出去仍觉稀奇,她做商行掌事自不会忽视官府,县衙上下该打点的早便打点到了,唯有魏宁那里,有余发了话不必去触碰。她初时心中不安,后头观魏宁行事便也知这是个做实事的,平日里瞧着简朴,背后却是梁家,若是想要,什么得不到呢,既然不要那便是志存高远,她自然不该做平常行事。 万万想不到,今日唐君楫告诉她魏宁其实有意。 她直觉哪里不对,从唐君楫那里出来便去见了有余。 她不是梁家的仆从,明面上与梁家没有往来,身家清白,但瑞昌行真正的主事人是有余,恰好两人都姓钟,便结了个忘年的姊妹金兰。 因着唐君楫带来的这批盐数目大,有余亲自来了丹川盯着。她听了钟管事的回报,也觉得怪诞。魏宁是个什么人,钟管事或许不知,她在梁茵身边看了那么些年还能不知么?她会要瑞昌行的孝敬?自家大人把金山银山捧到她面前她都不带看一眼的,这样的人会向她们索贿?不如看看今日的日头是从哪边出来的罢。 她在屋内转着圈,反复思索,是哪一环不对,想着想着忽地停下脚步,看向钟管事,问道:“她是不是对魏大人提到盐了?想把魏大人一同拉下水?” 钟管事皱起眉头,嘶了一声,又摇摇头:“不能罢?这位唐大人胃口虽大,行事却谨慎,平白无故对魏大人提这干嘛?这种事多个人知道便多一重风险啊。” “她这两日都做了什么?” “问过了。前日上县衙拜访了魏大人,昨日与魏大人在望云居小聚,两人喝到夜里,烂醉如泥地叫仆从抬上马车回去的。”钟管事来之前已经寻人打探过了。 有余咋舌:“小魏大人?烂醉如泥?”这还是她知道的那个魏宁么?她挥散了心头的怪诞,想着应不是魏宁那边的问题,便还是将思路放在唐君楫身上。 她又转了两圈,忽地升起一个惊诧的念头,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钟管事,开口道:“姓唐的莫不是看着小魏大人过得简朴,真心以为咱们怠慢她罢?” 钟管事看她一眼,竟觉得挺有道理的。 有余想了想道:“无事,你不必管,晚些我叫风清得空来一趟,我问问便是了。说不得就是姓唐的误会了,只当所有人都同她一般无二。她明日便走,现下货栈里头的东西最要紧。嘉山那边本想着借一借她的势,哪成想她在丹川停留了呢,真是麻烦,还是速速将她送走的好。” “我省得了。” 有余寻了风清,风清便晓得了唐君楫做了什么,在有余面前只说是唐君楫自作了主张,自家大人只是碍于情面附和着说了两句,竟叫唐君楫误会了。有余这便放心了,又问向风清魏宁是个什么意思。风清想了想道:“小魏大人是个什么脾性你我晓得,这位唐大人多年不见却不晓得,虽说孟浪了些,心却是向着小魏大人的。我思忖着倒也不必那么清白,假作瑞昌行给小魏大人送过礼便是了,我回去与大人说一声,她应是不会在意的。总不能说她与这边本就有往来罢,左右只是在唐大人面前有个说头。” 有余听了也觉得有理,便托给了她。 风清回来与魏宁一说,魏宁忽地觉得可笑。 唐梦济做人阿姊真的是尽心尽力,待她的心也无可指摘,只可惜,她们再不是同路人了。 也不知道该笑谁。 她光是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荆棘丛生,却不曾想到坚持这条路要舍弃的远不只有自己的欲求。 这个时候唐君楫的随侍上门拜访。魏宁见了她,她对魏宁说唐君楫明日便要启程,晓得魏宁公务繁忙,就不劳她相送了,回程若有闲暇再与她把酒言欢。 这样也好,不必再见也便不必隐藏,魏宁顺水推舟便应了。 随侍把礼奉上,魏宁本不愿收,随侍再三说了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自家大人要魏大人一定收下。魏宁这才接了了。 等到随侍离去,魏宁看着那送上来的匣子,也不碰,探着头左看右看,而后伸出一根手指头,勾开匣子上的扣,掀起盖来,里头显露出来的是一张二百两的汇票,薄薄一张纸,在丹川最大的柜坊里凭票立即便能取到现钱。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魏宁抖了抖那张纸,大笑起来,“我一年的俸禄加上职田的租子能有二百两么?这是封我的口啊,好大的手笔!” 她不是真的在问,风清不敢答,低眉垂目,恭敬肃立。 魏宁笑得停不下来,好似真的遇到了什么很开怀的事。 笑着笑着,声音变了调子,似泣似泪。 ———————— 1、唐君楫跟魏宁差了有七八岁,她考上的时候已经快三十了,有家室有孩子的,所以拖家带口日子难过。魏宁那会儿的小伙伴差不多都比她大不少,只有方矩是同龄人。 2、风清——全场最佳双面间谍。 32 翻过年来,魏宁在丹川的三年任期便到了,她已接到了调令,迁御史台侍御史,品阶是从六品下,晋了一阶,仍是清贵的好位置,只等新的丹川县令到任,她便可启程回京。 风清在替她打点行装,一些好用的人手要带回京中,不愿跟去的便给了银钱散了去。魏宁自己却不见半点闲暇,整日整日地在书房里写写算算。风清办事牢靠,真就想了办法寻了人给她记下了瑞昌行往来的记录,何方来,何方往,几车货,押车几人,车辙深浅,瞧着有异样的几趟,她也寻了借口找不同的人打听了,因着都是寻的底下人,也不曾露了痕迹,很有些所得。魏宁又借着交割盘点的由头取了县里商税的账目对照。两相比对,她在试着推算仅瑞昌行一年的获利,越算越是心惊,越算越是愤怒。 心头越是怒,面上却越是不动声色,客客气气地与新县令做了交割,转过头来问向风清:“可启程了么?”她要风清留了可信的人带上行李慢慢走,自己带着风清快马先行一步。 “都准备好了。” “那好,走!”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一骑绝尘。 风扬起她的衣衫来,冷意擦身而过,却半点不曾浇熄她体内的烈火。她像一簇炽热的火把,在夜幕里疾驰,火星随着风散了一路。 梁茵得知她已快到的时候,难得地茫然了一瞬,问向有终道:“不是前几日才说预备出发么?这才几日?” 有终硬着头皮道:“她带着风清一人一骑快马走古驿道来的。” 梁茵默了默,她自然不会以为是魏宁念想着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她才这么快赶回来,但细细思索之下觉着好似近日也不曾叫她不快啊。她心头空空,直觉不好,想了想问道:“丹川那边可曾有什么异样?” 她事务繁忙,许多消息是身边几个替她看的,只拣要紧的报给她,她自然不能事事皆知。有终想了想,好似也不曾有什么特殊的。 梁茵便道:“速去查,看看有什么跟她有关的事,或者人也行,都拿来给我。” 有终瞧她脸色不好,也知事关重大,将手头可用的人都调动起来查阅丹川来的消息,汇了一摞文书抱到梁茵这里与梁茵分着看。 梁茵都赶不及坐下,取了过来丢到桌上,挽了袖俯下身飞快地翻阅起来,她一路往前翻,一目十行看得飞快,直翻到唐君楫三个字。 她拿起那封信件,猛地拍到有终怀里,怒道:“为何不报我!” 有终手忙脚乱地拿起一看,脸也白了,旁人不知道唐君楫同梁蕴之的联络,她怎会不知,信件都是她代回的,她心下一凉,仍是解释道:“那段时日我出去办事了……行蹇不晓得唐君楫的事……只当是小魏大人的寻常友人……”行蹇是有终的小徒弟,有终不在的时候在梁茵身边代有终的差使。 梁茵颓然坐到椅上,心知唐君楫必然是同魏宁提了梁蕴之了,只是不晓得提了多少,她知晓了多少,又是为哪件事来算的账。她不敢赌魏宁所知不多,魏宁是什么心性,她比谁都知道。 她闭了闭眼,不过片刻已把最坏的结果都想到了,涩声道:“罢了,早晚的。你们都下去罢,要紧的东西都藏了。不必拦她。” 有终带着仆从进进出出,匆忙地将她屋内机密的书册账簿都撤出去。梁茵坐在那里满面疲倦。 她有一种预感,她想要紧紧抓住的东西将会再一次从她手中流走。 魏宁猛地推开门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梁茵。 从丹川到京兆府有几日的路程,每过一日,每近一些,魏宁的怒火便更盛,她一遍一遍地想,她要对梁茵说什么,而梁茵会怎么应对她。而等她进了村一路都不见有人阻拦,直冲冲地驾马冲进梁茵的小院,却不曾看见旁人的时候,她便晓得了,梁茵在等她。 她翻身蹿下马来,落地的时候腿有些软,脚下踉跄了一下,她本就不长于骑射,连跑了这些天已是累极,一身尘灰疲惫万分,但怒火支撑着她,她咬着牙推开上来扶她的风清,往屋里走。 门本是关着的,魏宁不管不顾地用尽了力气拍到门上,门扉打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来了。”梁茵对着门坐在那里,见她来,冲她笑了一下,“进来罢。” 魏宁站在门外,看着门内白衣素服一点配饰都没戴的梁茵,说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火不曾灭,烧得正烈,却又由哔哔啵啵转为无声无息。 她仍带着孝,并不因过了小祥而放纵,屋舍简朴衣衫也简单。有那么一个瞬间,魏宁觉得她好似是在素服待罪,像是一身傲骨的公卿坦然等待一场如同盛典一般的审判。 魏宁在发出怒火之前先冷冷笑了一声。 她正了仪态,走进屋里,回手阖上了门。 春日的暖阳与声音都被一扇门隔在了外头,里头是四目相对的两个人。 梁茵看着她,她许久不曾见到魏宁冷厉的那双眼了,曾经她厌恶魏宁清澈干净的眼眸,想要那双眼沾染凡尘,想要那双明亮的眼浑浊暗淡,后来她如愿叫她落入泥沼,却叫她的眼眸染了仇恨的火,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从不曾想要她寂灭,她生来便爱刀光剑影爱不屈的魂,她为魏宁而折服,只求魏宁能够将所有的爱与恨都落到自己身上,哪怕恨远胜过爱。 但直到现下,她才知道,她又错了。 她已见过魏宁深沉如海的眼眸,见过她的海纳百川包容万象,见过她坚韧的底,见过那样的魏宁之后,当她再看见那愤怒的火焰,她感到灼热逼近了自己,似在鞭挞自己,要将自己藏在阴暗里的一切都蒸腾得一干二净。 她又一次感到被灼痛了。这一次她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赶在魏宁的审判之前,她贪婪地看着她的掌中明月,虔诚地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汲取最后的光亮。 魏宁也看着她,她晓得自己的心在哪里,哪怕她从不愿承认,可实情便是她也曾贪恋过梁茵无微不至的关怀,也曾有那么几个心潮涌动的深夜里想着就这样与梁茵不清不楚纠缠一生或许也不坏,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她已接受了自己爱上了这样一个人。 可是,可是,她都做了什么啊…… 她可以将梁茵对她的折辱一笔勾销,因为伤在她自己身上,她说能消那便能消,可有些事还是有黑白的,这世道还是有是非的。她的情可以稀里糊涂掩耳盗铃,但她的信仰不能混淆了是非对错,若她也当做视而不见,那她还配做自己想要做的人么? 她从袖袋中取了那一卷算了账的手札,丢到梁茵怀里,哑声问道:“你可有话讲?” 梁茵平静地翻开了那一卷手札,越看越惊讶,看到后头竟生了笑意,待到翻完之后,抬起头,看向魏宁道:“原来你都已知晓了。是从唐君楫开始的是么?” “是。”魏宁应道。 梁茵叹息一声道:“是我自以为算无遗策,却偏偏算漏了一个唐君楫,一步错步步错啊。” “你不辩解?” “无可辩驳。除了数额没有这么大,其他推算并无错漏。” 魏宁攥紧了五指,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将话讲开又问了一回:“你是真的在走私?” “是。我无话可说。”梁茵垂下眼眸,不再看她。 “为什么?”魏宁再忍耐不得,冲上去两手攥住她的衣襟,迫使她抬头看自己,“你还不够豪富么?这么大一摊子家业还不够你挥霍么?为什么?” 梁茵任她拎着领口,两手垂落,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做了便做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魏宁通红了一双眸看着她,说不出话,满心怆然。 她好恨,太恨了。恨意堵塞了她的五脏六腑,盖住了她的眼眸。 这个时候,梁茵却又出声了:“修宁,你都知晓了,接下来,你会如何做呢?” 她本只是平常询问,落在魏宁耳中却好似挑衅。魏宁咬紧了牙,发出森然的咯吱声,手下用了所有的力气,几近扼住梁茵的呼吸,声音好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新任御史台侍御史,有督察百官之职,你说我要如何做?梁茵,你应过我什么?我自会依律论你的罪!” “我记得,”梁茵叹息道,“可是,修宁,你的证据确凿了么?” 魏宁懵了一瞬,她本想说账册不是证据么,她现下的承认不是证据么,而后便反应过来,是,这些都不能算作证据,她不假思索地回道:“我会查!” 梁茵看着她,无奈地接着道:“不会有证据的,有终已经发信丹川,一切痕迹都会被抹去,什么都不会查到。如唐君楫一般的人会想尽办法掩盖。你猜,我手里有多少个唐君楫?” “你别提她!”魏宁被激怒了,怒吼出声。 梁茵却不依不饶,旁的事她都可以不辩解,这事可不行:“你又因唐君楫恼我是不是?在你的推演里,是不是我刻意引诱了唐君楫?你错了,是她来寻的我,她与我说佐官清苦难熬,实是走投无路,阖家上下凑了一笔钱请我相助,若能如愿来日必有厚报。你看,是她求我,我为什么不呢?修宁,这事怨不得我,是你看错了唐君楫!” 魏宁气得发笑。 没错,她是耳聋心盲的人,她从未看清过自己的友人,从未看清过自己的枕边人,也从未看清自己是个什么人,她的道心摇摇欲坠几近崩塌。可唐君楫又算什么,唐君楫如何做如何选撼动不了魏宁分毫。可梁茵不同,梁茵一次又一次地敲断了她的脊骨,一次又一次地玩弄她于股掌之上,她拿走了她的爱她的恨她的牵绊,也只有她能牵动她的疯狂。 魏宁松开手,顺势把梁茵推回到椅上,沉下声,淡然道:“我会查的,一年五年十年,我不信你会就此收手,只要你仍要做,我就会查。我会自请转任监察御史巡察州县,我会一直钉在那个位置上,走到哪里就查到哪里,丹川的失察之过我不惜一切来补。”她自觉已把话说清了,转身欲走。 梁茵愣住了,随即涌上无尽的恐慌,站起来拉住魏宁,脱口而出:“不!别查!” 魏宁挑眉微笑:“你怕了?” “不!”梁茵皱起眉头,“不能查,你会死无葬身之地!”她顿了顿,飞速地理清思绪,试着说服魏宁,“我信你会一直查,你也有那个本事查清楚,我不过漏了个线头给你,你便猜了个七七八八,修宁,我从不曾怀疑你的本事!可你不晓得这事有多大!” 魏宁冷笑一声:“多大?贩卖私盐还不够大?” 梁茵苦笑:“何止是盐啊……你能想到的所有,茶、酒、巩、铁……”她不再说了,已经说得够多了。 哪怕是已有设想的魏宁,听闻此言,也怔愣了,茶酒盐铁巩皆是官营的产业,每一项都是巨利,每一项都是死罪。魏宁心口狂跳,忍不住喝道:“你疯了?钱便这么重要么?命也不要了?从国库掏钱,掏这么多的钱,你怎么敢的!” 梁茵不接话头,只是哀求道:“修宁,求你,别查,就当不知,成么?你再查下去,我便保不住你了……” 魏宁忽地福至心灵,终于知道她此前忽视了什么,是什么叫她不敢深想,是什么叫她刻意略过了。她睁大了眼睛,喃喃道:“不是你……你不敢……你只是个忠仆……哈,还有谁能叫你闭口不言,还有谁能在你手里动我……哈,忠仆,好一个忠仆,原来你是这样看自己的……做仆从的,忠心只能向着主人,不配有是非不配有清浊不配有对错,只有忠或者不忠……忠心不二……哈……” 梁茵闭上眼,默认了魏宁的推论。自此她再无寸缕可以遮羞,她在魏宁面前已把自己扒得什么也不剩了。 魏宁无力地垂下手,绝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泪已滚了出来,她抬手掩面,却掩不住汹涌的泪,她颤抖着不晓得该向谁发问:“她是至高无上啊,天底下的什么不是她的,她还觉得不够么?要多少才算够啊?她……” 她说不出话来,心口痛得直不起腰来。 梁茵扶住她,仍是哀哀切切,放下一切,试着与魏宁商量:“修宁,修宁,你信我,我限了数额,加到一起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多,我……我尽力了……”国库的钱是用在国事上头的,内库的钱才是皇帝的,她也要养她的家,她也要供自己快活,她的宫室要修她的珍宝要藏,内库的钱却只有那么多,她也不过是想着既然走明路无法从国库里取出钱来,那想点旁的办法也无可厚非罢。她想要,梁茵便得给她想办法,劝也劝过了,挨了一顿骂也没劝成,若是她办不得便有旁的人来办,还不如她亲自办。她接了这差使便得想法子保个两全,为了这个两全她已快要把自己掏空了。苦她自己咽了便算了,她不能因着这个把魏宁也折进去,那样的话她万死难赎啊。 魏宁都听见了,她扶在梁茵臂上的手指突然收紧,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血点溅到了梁茵身上。 “修宁!”梁茵大惊失色,抱住她捧着她的脸颊喊她的名字。 魏宁唇角含血,眼神飘忽,却坚定地推开了梁茵。梁茵猝不及防地被推远,在魏宁决然的眼神里,通身冰凉。 魏宁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向她道:“梁茵,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便到此为止罢。” “不要!”梁茵扑过来,绝望地躬身抓住她的衣袖,极低微地求,“修宁,不要做傻事,这事绝不能被揭开,一国之主不能是这样昏庸短视的一个人!你晓得的!修宁!求你!别用自己的命去挣,你的命有更大的用处啊!修宁!” “梁茵,你听好,我要如何做不用你来教。谢你这些年相助,你我到此为止。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的死生也不劳你费心。”魏宁冷漠地从她手中将自己的衣袖扯出来,却没有扯动,她转过头来,瞧见书桌上一把纸刀,猛地伸手取了来,向着袍袖重重一挥。 那把刀极锋利,只一刀就将衣衫一分为二,梁茵失了力,膝盖磕到地上,疼得一时动弹不得,眼看着魏宁松了手将纸刀丢弃在地,她敛了敛衣衫,一步一步走到门边,抬起两手拉开了门。 炽烈的夕阳从屋外照进来,给魏宁远去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光。 梁茵的泪终于落下来,她晓得她再一次一无所有了。 “修宁!” ———————————————————— 两章一起更。 1、暂时先这样,后面可能还改的。这一章有很多callback,大家有兴趣不妨找找看。 2、侍御史跟殿中侍御史是两个岗,比殿中侍御史地位要高,是御史台最重要的岗,可以理解成常规意义上的御史指的就是侍御史。 3、小祥:去世周年,守孝第一年。 4、写到这里发现有个bug,一般交接时间可能在初春,年底考核完了发布调令,然后交接,但魏宁转丹川县令的时候我让她冬天就到岗了……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怎么想的,回头我再想想怎么改。 5、魏宁不会无的,安心。 33 (上一章我大改了,太长了拆了两章,要先回去看上一章哈) 她们进到村里的时候已是日入时分。 打马在村里走,一路都不见有人阻拦,直到驾马进了梁茵的小院,却也不曾看见旁人的时候,魏宁便晓得了,梁茵也在等她。 她环顾这处看着平平无奇的农家小院,竹篱内有花圃有菜地,种的都是乡间常见的东西,却瞧得出打理得精细。她不晓得梁茵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不晓得这里是不是像梁茵在城中的宅子一般有恰到好处的仆从,但她又好似能看见梁茵忙里偷闲在院中摸一摸花叶或是挑拣着摘一颗瓜果,而后被有终真真假假地抱怨一二,笑一笑松一松筋骨又回去接着做事。 她拉了一下缰绳免得马儿踩踏了草木,而后翻身跳下马来,落地的时候腿有些软,脚下踉跄了一下,她本就不长于骑射,跑这几日已近强弩之末,但她自己并不觉得,咬着牙推开上来扶她的风清,抖了抖袍袖,振了振衣衫,抬脚往屋里走。 门本是关着的,魏宁伸出手贴到门扉上,顿了顿,闭上眼又睁开,手指使力猛一下推开了门。 “你来了。”梁茵对着门坐在那里,见她来,冲她笑了一下,“进来罢。” 魏宁站在门外,看着门内白衣素服全无华饰的梁茵,说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火不曾灭,烧得正烈,却又由轰轰烈烈转为无声无息。 她仍带着孝,并不因过了小祥而放纵,屋舍里外都是一般无二的简朴,衣衫也简单。有那么一个瞬间,魏宁觉得她好似是在素服待罪,像是一身傲骨的公卿坦然等待一场如同盛典一般的审判。 魏宁正了神色,拎起衣摆,抬腿迈过门槛,走进屋里,放下衣摆转身阖上了门,又转回来。 春日的暖阳与复苏的声音都被一扇门关在了外头,里头是四目相对的两个人。 梁茵深深地看着她,她许久不曾见到魏宁冷厉的那双眼了。曾经她厌恶魏宁清澈干净的眼眸,想要那双眼沾染凡尘,想要那双明亮的眼浑浊暗淡,后来她如愿叫她落入泥沼,却叫她的眼眸染了仇恨的火。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从不曾想要她寂灭,她生来便爱刀光剑影爱不屈的魂,她为魏宁而折服,只求魏宁能够将所有的爱与恨都落到自己身上,哪怕恨远胜过爱。 她以为她已见过魏宁纯粹的爱与全然的恨,也已见过她深沉如海的眼眸,见过她的海纳百川包容万象,见过她坚韧的底。她以为那样的魏宁已是绝美了。但直到现下,她才知道,她又错了。 她不曾想到,见过那样的魏宁之后,她竟再次看见了一个新的魏宁。她有些想要发出惊叹,这一刻魏宁的眼中森然冷厉的火焰怎么也会如此绚丽,她的修宁是怎样的宝物,怎能每一次都让她惊艳让她臣服? 魏宁步步走近,火焰泛着冰冷的蓝,如寒冰如霜冻,寒意彻骨,但那毕竟还是熊熊烈火,灼热不管不顾地逼近了她,热风撩起她的发来,似在鞭挞似在嘶吼,似要将自己藏在阴暗里的一切都蒸腾得一干二净。 她又一次感到被灼痛了。这一次她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赶在魏宁的审判之前,她贪婪地看着她的掌中明月,虔诚地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汲取最后的光亮。 魏宁也看着她,她晓得自己的心在哪里,哪怕她从不愿承认,可实情便是她也曾贪恋过梁茵无微不至的关怀,也曾有那么几个心潮涌动的深夜里想着就这样与梁茵不清不楚纠缠一生或许也不坏,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她已接受了自己爱上了这样一个人。 可是,那也不过是一时的虚影罢了。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知晓什么叫水中月镜中花。 她可以将梁茵对她的折辱一笔勾销,因为那些伤在她自己身上,她说能消那便能消,可有些事还是有黑白的,这世道还是有是非的。她的情可以稀里糊涂掩耳盗铃,但她的信仰不能混淆了是非对错,若她也当做视而不见,那她还配做这个人么?她的道与她的爱碰撞在了一起,如同冰炭同器撞出火星来,逼得她只能二选其一。 她敛下动摇的神色,从袖袋中取了那一卷算了账的手札,递向梁茵,哑声问道:“你可有话讲?” 梁茵站起身从她手上接过手札,平静地翻开,一页一页细看,越看越惊讶,看到后头竟生了愉悦的笑意,她心悦的人自来聪慧非常。待到翻完,她抬起头,看向魏宁道:“原来你都已知晓了。是从唐君楫开始的是么?” “是。”魏宁应道。 梁茵叹息一声道:“是我自以为算无遗策,却偏偏算漏了一个唐君楫,满盘皆输啊。” “你不辩解?” “无可辩驳。除了数目没有这么大,其他推算并无错漏,大体与你想的不差什么。” 魏宁攥紧了五指,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将话讲开又问了一回:“你是真的在贩卖私盐?” “是。我无话可说。”梁茵垂下眼眸,不再看她。 “为什么?”魏宁厉声质问道,“你还不够豪富么?这么大一摊子家业还不够你挥霍么?为什么?” 梁茵任她唾弃,侧过了头:“做了便做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魏宁通红了一双眸看着她,说不出话,满心怆然。 疼,绵延入骨的疼痛一下一下叩问她的魂。 这个时候,梁茵却又出声了,她看向魏宁,低声询问道:“修宁,你都知晓了,那你会如何做呢?” 魏宁疼得咬紧了牙,发出森然的咯吱声,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压下,冷淡地应道:“我是新任御史台侍御史,有督察百官之职,你说我要如何做?我自会依律论你的罪!” 梁茵笑了笑,叹息道:“不行的,修宁,你没有证据。” 魏宁愣了一瞬,她本想说账册不是证据么,她现下的承认不是证据么,而后便反应过来,是,这些都不能算作铁证。她毫不犹豫地回道:“我会查!” 梁茵看着她,像在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只是无奈地接着道:“不会有证据的,有终已经发信丹川,一切痕迹都会被抹去,什么都不会查到。如唐君楫一般的人都会想尽办法掩盖。你猜,我手里有多少个唐君楫?你对抗不了整个官场。” “你别提她!”魏宁被激怒了,怒吼出声。这些事她如何不知!她越是知晓就越是生怒!因为那是错的,凭什么错的事做的人多了便成了对的,一个唐君楫是错的,千百个唐君楫那也是错的! 梁茵却还是要提,旁的事她都可以认,这事却要说清楚:“你因唐君楫恼我?在你的推演里,是不是我刻意引诱了唐君楫?你错了,是她来寻的我,她与我说佐官清苦难熬,实是走投无路,阖家上下凑了一笔钱请我相助,若能如愿来日必有厚报。你看,是她求我,我为什么不呢?修宁,这事怨不得我,是你看错了唐君楫!” 魏宁气得发笑。 没错,她是耳聋心盲的人,她从未看清过自己的友人,从未看清过自己的枕边人,也从未看清自己是个什么人,她的道心摇摇欲坠几近崩塌。可唐君楫又算什么,唐君楫如何做如何选撼动不了魏宁分毫。可梁茵不同,梁茵一次又一次地玩弄她于股掌之上,一次又一次地要敲断她的脊骨,她拿走了她的爱她的恨她的牵绊,不论是因着什么,这么些年她们的根系已缠绕着长到了一起,扯不开分不清,她们早已纠葛不清,她们就这般同生共体地活着,她们本是可以水火相济的。 可现下梁茵不得已地再一次把已结痂的血肉剖开了把腐烂的内里敞开在了魏宁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们从不是同路人。 她们都再无闭目塞听的机会了。 两双眼眸对到一起,她们都知晓彼此清楚这样的因果。 魏宁坚定万分地回道:“我会查的,一年五年十年,我不信你会就此收手,只要你仍要做,我就会查。我会自请转任监察御史巡察州县,我会一直钉在那个位置上,走到哪里就查到哪里,丹川的失察之过我不惜一切来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她自觉已把话说清了,转身拂袖欲走。 梁茵愣住了,心口空得难受,随即涌上无尽的恐慌。她一把拉住魏宁,脱口而出:“不!别查!” 魏宁回过头挑眉微笑:“你怕了?” “不!”梁茵皱起眉头,脱口而出,“不能查,你会死无葬身之地!”她顿了顿,飞速地理清思绪,试着说服魏宁,“我信你会一直查,你也有那个本事查清楚,我不过漏了个线头给你,你便猜了个七七八八,修宁,我从不曾怀疑你的本事!可你不晓得这事有多大!” 魏宁冷笑一声:“多大?贩卖私盐还不够大?” 梁茵没了法子,她宁可魏宁将矛头对着她,也不敢叫魏宁自己去查。她如何都无所谓,走了这条险路就会有坠落悬崖的风险,她早便知道,也早有了觉悟。可魏宁不晓得,她满腔的赤诚只会将她送上绝路。她如何敢! 她不得不向魏宁透露更多,苦笑着道:“何止是盐啊……你能想到的所有,茶、酒、巩、铁……”她不再说了,已经说得够多了。 哪怕是已有设想的魏宁,听闻此言,也怔愣了,茶酒盐铁巩皆是官营的产业,每一项都是巨利,每一项都是死罪。魏宁心口狂跳,忍不住喝道:“你疯了?钱便这么重要么?命也不要了?从国库掏钱,掏这么多的钱,你怎么敢的!” 梁茵不接话头,只是拉着她的手低声下气地哀求道:“修宁,求你,别查,就当不知,成么?若你有恨有怨,只向着我来便是!你再查下去,我便保不住你了……”她的声音减低,几近含了泪意。 魏宁忽地福至心灵,终于知道她此前忽视了什么,是什么叫她不敢深想,是什么叫她刻意略过了。她睁大了眼睛,终于将所有的线索串到了一起,她喃喃道:“不是你……你不敢……你只是个忠仆……哈,还有谁能叫你闭口不言,还有谁能在你手里动我……哈,忠仆,好一个忠仆,原来你是这样看自己的……做仆从的,忠心只能向着主人,不配有是非、不配有对错,只有忠或者不忠……忠心不二……哈……” 梁茵闭上眼,默认了魏宁的推论。 自此她再无寸缕可以遮羞,她在魏宁面前已把自己扒得什么也不剩了。 魏宁觉察到了她的沉默,无力地垂下手,绝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泪已滚了出来,她抬手掩面,却掩不住汹涌的泪,她颤抖着不晓得该向谁发问:“她是至高无上啊,天底下的什么不是她的,她还觉得不够么?要多少才算够啊?她……” 她说不出话来,心口痛得直不起腰来。 梁茵扶住她,仍是哀哀切切,放低声音,试着与魏宁商量:“修宁,修宁,你信我,我是算过的,加到一起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多,每一处都只是不动筋骨的微毫。我……我尽力了……我会有法子的……你等我想想法子,行么?”国库的钱是用在国事上头的,内库的钱才是皇帝的。她也要养她的家,她也要供自己快活,她的宫室要修她的珍宝要藏,内库的钱却只有那么多,既然走明路无法从国库里取出钱来,那她想点旁的办法也无可厚非罢。她想要,梁茵便得给她想办法,劝也劝过了,挨了一顿骂也没劝成,若是她办不得便有旁的人来办,还不如她亲自办。她接了这差使便得想法子保个两全,为了这个两全她已快要把自己掏空了。苦她自己咽了便算了,她不能因着这个把魏宁也折进去,那样的话她万死难赎啊。 魏宁已听不见梁茵后头说了些什么,双耳好似都被蒙住了,嗡鸣作响,只看见梁茵嘴唇开合,无声地在向她说什么。她再忍耐不住,扶在梁茵臂上的手指突然收紧,猛地呕出一口血来,鲜红的血喷了一地,零星血点溅到了梁茵的白衣上,如雪地里绽放的几朵冬日寒梅。 “修宁!”梁茵大惊失色,抱住她捧着她的脸颊喊她的名字。 魏宁唇角含血,眼神飘忽,心却反而坚定了下来。她慢慢地抬起手,坚定地推开了梁茵。梁茵猝不及防地被推远,在魏宁决然的眼神里,通身冰凉。 魏宁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向她道:“梁茵,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便到此为止罢。” “不要!”梁茵扑过来,绝望地抓住她的衣袖,极低微地求,“修宁,不要做傻事,这事绝不能被揭开,一国之主不能是这样昏庸短视的一个人!你晓得的!修宁!求你!别用自己的命去挣,你的命得有更大的用处!修宁!” 魏宁眉眼冷漠,要从她手中将自己的衣袖扯出来,却没有扯动,她淡淡地看了梁茵一眼,声音轻柔却半点不容质疑,她道:“梁茵,你听好,我要如何做不用你来教。谢你这些年相助,你我到此为止。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的死生也不劳你费心了。”梁茵自然不应,拉着她不肯放,她的话就在耳边,魏宁却一句也不曾听,转了转头四处看了看,瞧见书案上一把书刀,猛地伸手取了来,向着袍袖重重一挥。 那把刀极锋利,只一刀就将衣衫一分为二,梁茵失了力,摔出去撞到桌案上,疼得一时动弹不得,眼看着魏宁松了手让书刀坠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最后看了梁茵一眼,回过身再无牵挂,她敛了敛衣衫,迈步一步一步走到门边站定,抬起两手拉开了门。 炽烈的夕阳随着门被拉开涌了进来,给魏宁远去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光。 梁茵的泪终于落下来,她晓得她再一次一无所有了。 “修宁!” ———————————————————— 上一章我大改了,太长了拆了两章,要先回去看上一章哈6.12 确实要停一下,冷却一下过热的脑子。 魏宁不会无的,梁茵也不会无的,是HE,安心。 34 有终小心翼翼地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屋里黯淡无光,她在外头守了许久,不见梁茵唤她,她便也不敢进,一直磨到暗下来才借着点灯的由头小心地进了屋。 梁茵仍站在桌案边,一手扶着桌案,另一手垂在身侧,脚下是魏宁那半幅袍袖,坠下来盖住了脚面。她垂着头,看不清面色,身形显得疲惫佝偻。 “大人……”有终万分谨慎地开口,“点灯么?” “点。”梁茵久不出声,声音有些哑,干涩地像久不曾上油的门轴。 有终不敢多说话,甚至不敢有太多的呼吸声,轻手轻脚地点上了灯。屋里亮起来,有终回过身,抬眼便对上了梁茵冷若冰霜的一双眼。 梁茵重新站直了身子,方才那个颓唐无力的影子瞬间便消失了。有终从她身上看到了久违的锋芒。自弘明六年起梁茵身上便长久地萦绕着一股子萎靡气,好似锦袍换素袍一般,将耀眼的光收了起来,越发内敛。有终晓得她不好过,好多个难以入眠的夜里都是有终陪着她忙碌。人前不显,所有人都仍是依赖着她的决断,她一如既往地神机妙算杀伐决断,可人后她总是容易疲累,也经常出神。 但现下,那个锋芒毕露的梁茵回来了。她身上的冷意叫有终都觉得脊背发寒,却又被牵动着感到些许亢奋。有终亮起眼眸,她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了。 “丹川那边都处置好了?”梁茵接过有终递上的茶水润了润喉,问道。 “是,我已交代下去了。”有终捡着要处快快地一一交代,她自己捅出的篓子自然也急着收,事事都多想了想,梁茵听来也觉足够。 她看了有终一眼,道:“你的罚先记着。” 有终心下略松了松,低头应是,梁茵顿了顿,揭过这回,转过话头,锐意更甚,道:“派人给我盯死魏修宁,我要知道她每日都去了哪里,做些什么,见了什么人。通政司的人也动起来,我要知道她都上什么折子。盯牢,不惜一切。” “小人明白!”有终心中一凛,而后又有些迟疑地问道,“大人觉得小魏大人还是会告咱们一状?” “她比你想的要难对付,”梁茵坦然应答,“她要做便不会只对着你我,但我怕的就是这。” “是,小人明白了。” 然而出乎有终预料的,魏宁似乎什么都没做。她按部就班地点卯上直,公务做得认真又仔细。她也算是御史台的老人了,三年过去,御史台也并没有太多变化,多数面容都还是老熟人,也没什么不好打交道的。她每日都是来得最早的那一个,多数时候也是走的最晚的,什么案子都接,谁的忙都帮,一心扑在公务上。 有终对梁茵道:“小魏大人看起来并无异样。” 梁茵翻看着她递过来的记事,一字一句看得仔细,直到所有的都翻完了,她才笑了一声,似是夸赞又似是嘲讽,而后收敛起笑意,对有终道:“再去查她都经手了哪些公务,查了什么案,调阅了哪些卷宗,问了什么人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有终不解其义,但仍是老老实实地去办了。因着风清警觉,不敢叫她觉察,耗费的力气便更多些,有终因这单置了一支人手专用来盯魏宁,所有与魏宁有关的消息都是有终亲自看的,这是魏宁独一份的殊待。 魏宁不知道这些,她也不在乎。她只是在做自己的事,她有她要去的方向,除非拿走她的性命,否则谁都挡不住她。 又过了一些时日,有终现下知道魏宁每日花多少时候都做些什么事,或许比风清知道得还清楚些——风清不会跟着魏宁去上直,但她仍是没找出来魏宁有什么不同之处,她一遍一遍翻着记事文札,心中狐疑是不是自家大人多心。但这话她是不敢讲的,只每旬按部就班向梁茵报一回。 梁茵仍是极忙,但不论多忙,总要留出时间给魏宁,她看有终给她的记事文札比看什么都要仔细,几近逐字逐句地读。看完了放下文札,闭起眼睛还原魏宁的每一日。 天不亮她便会起身,她自来是习惯早起的。若是陛下不罢朝——陛下正因着政事堂驳回她修西苑之事闹着呢,原是隔日的常朝现下是隔三差五便要罢一回——她就要更早一些出门去上朝,御史品阶不高,却是能参加朝议的。 那处小院离皇城有些远,但她出门早,约摸会赶在一个不早不晚、不太扎眼的时候到达待漏院,向上峰行礼请安,又与同僚互相问候,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之后低眉垂目微阖眼皮,一面回想昨日未办完的事务,一面听同僚们闲话。到了时辰肃然恭立,入殿参拜君王。 她的位置应是在很后头的,但能上常朝的人本也不多,哪怕在最后头也是能将朝议的每一句话听清的,也能清楚地听见陛下的声音,若是敢偷偷抬一抬头,说不得还能一睹天颜。那个时候她会想些什么呢?她还会愤怒么?还会郁郁么? 散了朝,她便会去上直,御史台的值房不远,点了卯多半是会饿的,风清约摸会给她送饭食来,她没有那么多的口腹之欲,多数时候风清送什么她便吃什么,粥、炊饼、肉羹、鸡子……总不过是这些,哦,她爱吃甜,应当也会有糕团罢。 匆匆用了饭就要开始忙了,理昨日未完的事,接今日新的活,排布今日一天什么时辰做什么事,脚不沾地忙上一整天,到了下直时分,同僚一个接一个地下直,与她打道别,她仍在刷阅文卷,含糊地应一声便当打过招呼了,直到天色暗下来。 她很愿意做事,同僚们不愿接的活计她都接,繁杂琐碎的肯做,要大量地读文卷的活计她也愿意去做,也会替上了年纪的同僚值宿。有些时候连上官都看不过去,过问一二,她便说自己还太年少了,知晓的太少了,愿意多做一些多学一些。没有哪个人不喜欢这样的同僚,没有哪个上官不喜欢这样的青年才俊。 梁茵就这样看着她,勾起嘴角轻轻笑起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眸里波澜不惊,面色冷厉,好似一点波动都不曾有过。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文札上的几处,道:“这几份文卷,找人抄录给我。” 有终没头没脑的接着去办事,过了些时日把梁茵点名的几张文卷放到一起的时候,她好似明白了什么。 那几份文卷是都是早年的贪腐案,跨得年头也很有些远,各有各的由头,瞧着没有什么关联,御史台多得是贪腐案的案卷,本是寻常至极,但字里行间看下去才能发现并非全无关联。官位最低的一个是盐道的一个巡检,盐,有终的眼皮跳了跳,但那是个倒霉鬼,因着勒索被人检举抄家罢官。再有一个是管榷茶的,再一个是工部下头管着矿的,再是户部管商税的、兵部管着铁器与兵甲,也有做县令、做州府六曹的,还有折冲府的武官,犯的事千奇百怪,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盐、茶、矿、税、贪,迭到一起就够叫有终心惊胆战了。最高的一个是尚书左仆射,大权独掌十余年,倒台的时候抄出来家财无数,连着拔起老大一片根系。 有终心都要凉了,她盯了魏宁足有半年,却半点不曾觉察她在做什么,她竟觉得魏宁已经放弃了。 她把这些文卷摆到了梁茵的桌案上,心如死灰。 梁茵却又笑了起来。 这才是她认识的魏修宁啊。 她把文卷推开,叹息道:“她想知道的应该都已知道了,只是不知道她要怎么出招。罢了,盯牢通政司,尽人事听天命罢。” 半年里,她与魏宁竞并驱争先,各显本事,一场没有交锋的争斗已快到了尾声。梁茵已做了自己能做的事,若真叫魏宁斩落马下,她也愿赌服输,这局棋已尽兴了,足矣。 同一时刻,魏宁也在与风清交代,她把风清的身契还给了她。 风清捧着薄薄的那张纸止不住地颤抖:“大人?” “不必有这张身契我也信你,”魏宁笑道,“若我有不测,你回她那里去罢,我再与你手书一封,她不会难为你的。” 风清含着泪,将落未落,哽咽道:“大人,何至于此啊……” 魏宁却道:“在世人眼中,我或许是不忠不孝不义,我本也没有什么面目活于世间。可我的忠义有我的理,我有我坚持的道要走,我要去践行我的忠贞了,快哉,快哉。” “大人……我陪你一道!” “不必,我有事要你去办,”魏宁仍是噙着笑,淡然道,“我有多少资财你晓得,分一半与你们,好叫你们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这里有一封书信,若我回不来,你连同另一半钱财替我送回家中。这处宅子还给她。” “那位……没有书信或口信带给她么?”风清一边拭泪,一边问道。 魏宁叹了口气,道:“她都知晓的,便不说什么了。” 风清自知她主意已定,劝说无望,只得含泪应了。 魏宁斋戒沐浴,第二日换了簇新的一身官袍,揣上折子上朝去了。 晚些的时候,梁茵得了快马自城中传来的消息,侍御史魏宁当朝上书直谏陛下,直言陛下妄念牵之而去锐志,自觉道成而耽于享乐,大修宫室,放任吏贪,赋役增常,盘剥无度,加之水旱靡时,以致盗贼滋炽,民不聊生,哭告无门。天下乃陛下之家,人未有贪一时之小利而不顾其家长远者,臣者奠陛下之家如磐石也,顾身家保一官而欺瞒实情,乃陷陛下于不义,臣欺君之罪大矣,故今冒死直言,惟愿陛下正君道复壮志,天下幸甚。* 声声掷地,满堂无声,陛下震怒,拂袖而去。 一时无人敢与魏宁搭话,这是近十年来言辞最尖锐的上疏,自早些年陛下用棍棒用血水整治过满朝上下之后,没有人敢把这些事明晃晃地揭开来,政事堂诸宰也只能哄着陛下来,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内外朝的平衡。而今日,魏宁用平直恳切的陈奏,让半遮半挡的帘幕落了下来。 陛下约摸是气得上了头,当朝不曾记得处置魏宁。魏宁照常去上直点卯,同僚悄悄看她,上官也看着她叹气,张口欲言,却又说不出什么,好半天只道:“你好自为之,回家去罢,今日给你一日假。” 魏宁郑重行了礼,便回家去了。 到了家中安安稳稳地用了饭,才等到皇城司上门。 皇城司副都指挥使曹莹亲自带人来的,破开家门闯了进来。 魏宁的朝食正用到末尾,抬眼看了曹莹一眼,半点不见惊慌,用完了最后几口,放下碗筷,接过风清递过的水和帕子,漱了口,擦了嘴,这才站起身,看向曹莹,仿佛来人不是穷凶极恶的皇城司,而不过是个寻常的客人。 曹莹不是第一次见她,她很早便是梁茵的人,她见过魏宁最是干净的时候,也是她亲自为那干净的眼眸染上了别的颜色。她不曾料到,她还有再见魏宁的时候,也不曾料到当年天真可笑的傲骨,至今仍在。 她草草地拱了拱手,仍是满面笑意的模样,道:“请吧,小魏大人。” 魏宁振了振袍袖,颔了颔首,走到她面前。 “走罢。” —————————— *这一段参考了海瑞《治安疏》 前两章改了有没有好一点? 魏宁从去见梁茵的时候就决定好了要殉道了,梁茵知道,但拦不住。不过魏宁没有完全把事情揭开,因为揭开没用,她想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炸锅,所以她选了婉言劝谏(陛下:真的委婉吗)。 她查那些也不是在找证据,在卷宗里能查到个啥证据,她就是在研究这帮人到底是怎么当蛀虫了,到底能蛀出多大的洞,算是她自己在做自己的思路梳理。半年时间其实她都在研究怎么写这篇奏疏应该怎么写最有用,风清把家里守得很好,所以梁茵也不知道她在干嘛,就是全靠猜,但梁茵猜的大方向没错,她就是怕魏宁不管不顾炸鱼。 在这里给梁茵点一首《宫花红》,“一生负气成今,红颜君王两不能忠”,从这里拉出去一条be if线就是这首歌,笑死。 B站听这个版本:【交响】你没听过的《宫花红》版本【Hi-Res】 35 梁茵在读到魏宁的奏疏全文之前,先等来了陛下的传召。 饶是她也有几分诧异,陛下的行事全不在她意料之内。陛下对她母亲也有极深的感情,虽不能亲自相送,但却能体谅梁茵的情志,自她开始守孝之后,若无要事也不差使梁茵,更没有召过她,只叫她一心守孝。而今日,因着魏宁,陛下破了这默契。 这是得有多气啊。 梁茵感到头疼,行事却不敢怠慢,换了衣裳便出了门快马往宫城去。她不好现身人前,陛下身边的内侍迎了她,引着她绕开人来人往的地方,悄悄地进了宫。这一路上梁茵已知了陛下已发过了火,传了两道口谕,一道悄悄传她来,一道着皇城司拿人。梁茵借着袖口掩饰不露声色地给小内侍塞了酬谢,心中思量起应对来,脚下却半点不慢。 紧赶慢赶到陛下寝殿外,内侍自去通报,梁茵停下脚步,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杂思,屏气凝神,换出一副愈发沉稳的模样,正了正衣冠,理了理袍袖,仪态一丝不苟了方抬步入殿。 却不想在殿门口叫人撞到腿上,撞了个趔趄,险些摔个跟头。梁茵猝不及防,伸手按住了小人的肩头。 “阿钊,好生走路,不许乱跑。”殿内传来陛下的声音。 梁茵低头,正对上小殿下抬起的一双黑眸。 “梁茵!”小殿下本是以为闯了祸事心中惴惴,抬起脸看见梁茵,一下又高兴起来,眉开眼笑地唤她。 梁茵也笑起来,蹲下身,替小殿下理了理裙摆,道:“殿下还记得臣?” “嗯!记得!”梁茵每回来都给小殿下带小玩意,小殿下当然喜欢她,虽然许久不见了,也晓得梁茵不是来陪她玩耍的,但仍是忍不住要往她袖袋中看。 梁茵便装模作样地在袖中掏了又掏,引得小儿将目光停留在她手上。梁茵没有逗弄她太久,变戏法一般从袖袋中掏出一枝小花来——她不曾料到今日要入宫,自然也没为小殿下提前备下礼,这枝小花是她临出门前自院子里折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草,只是春日里长出来的坚韧平凡的一朵小花,藏在梁茵袖中有些时候了,略有些折了叶片,却仍显得生机勃勃。 小殿下却半点不在意,攀着梁茵的手踮着脚去嗅花香,梁茵将弯折的叶片捋平,这才递给小殿下。小女郎亮着眼眸,小心翼翼地从梁茵手中将小花接过去,回过身举着小花,又跑起来:“阿娘阿娘!梁茵给我的花!你看你看!” “怎能直呼他人名姓?阿娘怎么说的来着?对朝中大人要称官职,叫梁将军。”皇帝接住撞进自己怀里的小女郎,教导道,小女郎当做听不见,在她眼中梁茵不是朝中的大臣而是她的伙伴,她狡黠地眨眨眼,绕过了称呼,把小花递到母亲眼前一个劲地给她看。 “哦!真好看!谢过没有?”皇帝顺了她的意,轻轻揭过那点小错处,接了花在她期待的目光里轻轻嗅了嗅,扬声夸赞道。 小女郎闻言赶忙又转回身,噔噔噔地跑到梁茵面前与她行礼道谢,她正在学着大人举止的年纪,行礼有些笨拙,却也很像样了。 梁茵也笑着回了她的礼。 那边皇帝也笑了,向她招手道:“好了好了,拿着你的花去找爹爹玩罢,阿娘要忙了。” “嗯!”小女郎举着她的小花,蹦蹦跳跳地出了殿去。 梁茵这才走到皇帝面前躬身抬手行礼。 “行了,免礼罢。”皇帝有些惫懒地抬抬手,她下了朝本是在发怒的,却不想才火气才发到一半她的小女郎便来了,她只得压下满腹的火气,去听她的小女郎叽叽喳喳地同她说话,说着说着火也咽了大半下去了,现下只觉得有些疲累,抬手揉了揉眉心,“哪里来的花?来得这么匆忙还记得给阿钊带花,你呀……” 梁茵笑着应道:“来之前从院子里摘的,手里没什么好东西,怕遇着殿下叫她失望。幸好带上了,这不就遇上了么?” 皇帝说起小儿,面目都柔软了许多,看向梁茵也多了些关切:“瘦了许多,还是要顾好自己啊……”她们俩父母缘分都浅,梁茵的心皇帝也能懂上几分,说到这里也就够了。 “臣省得了。”梁茵点头应是,也流露出几分真情来。 皇帝这才收起柔情,说起正事,显露出恼怒与冷意来:“为着什么召你来,你知道了罢?” “来时她们同我讲过一二,但只知了个大貌,还不知细处。”梁茵也敛了神色,说起正事来。 皇帝冷冷一笑,从桌案上拿过折子递给梁茵,梁茵这才看到了魏宁上疏的全文。 平心而论,那文章写得好极了,用词平实,字字恳切,一边夸陛下少有壮志,逐一细数陛下自登基之后做了多少多少实实在在的事,另一边话锋一转又痛惜陛下年岁长了心也惫懒了,一心享受,放任吏治败坏,上行下效百官也不守本分,乱了职权,也没有人跟陛下直言,长此以往是要让陛下做昏君的,这怎么行呢。而后再讲了讲自己的看法,请陛下克己复礼,戒奢靡勤政事,百官权责要明,各安职分,吏治要清,严查贪腐,对百姓要宽,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再有细则若干。 夸的地方夸得陛下飘飘欲仙,不然陛下也不能放她念完折子,谏的地方又直白辛辣,提议也是言之有物。好些事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却都避重就轻,无人敢言,有些事情无人说,便好似不存在,可一旦要说,简单的几句话便已足够将画皮撕个干净。 魏宁不过做了一个敢将这些话说出口的人。 梁茵匆匆将全文扫了一遍,递还给皇帝:“陛下息怒。” “息怒?好端端地怎得上来就骂朕是昏君?你说朕是么?还怎么息怒?”皇帝皱起眉来,骂道,“近日里又没什么大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由头,因着什么啊?西苑?修西苑不是为了避暑么?宫里燥热,阿钊夏日总睡不好,朕想着修修西苑的旧宫,来年夏日住到西苑去。那西苑本也有的啊,修修破屋烂瓦的事,又不是要新修一座阿房宫?值得这般闹么?这小娘子什么人啊?谁在背后指使她给朕找不痛快?一个六品的绿袍,呵,绿袍?她也敢?” 梁茵垂眸肃立,闭了闭眼睛,不敢接话。 皇帝没有留意她,边踱着步边道:“你说我这两年是不是脾性太好了?是杀得少了?还是廷杖少了?怎得什么人都要来试试我的斤两?” 梁茵张口便道:“陛下恩威自明,必不会有人有这样的心思。” “总而言之,你去查,你亲自去查,恰好你在暗处。若是查出来后头有人,那便顺藤摸瓜,斩草除根!” “微臣领命!” 诏狱阴暗湿冷,魏宁踏进来的时候便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血气。 曹莹看见了她一瞬的色变,笑着打趣道:“我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还会与小魏大人在此地再会。” 魏宁看她一眼,淡淡地道:“曹大人现在知道了,万事从无绝对。” 曹莹被她哽了一下,眼珠一转,生起新的念头来,道:“我与小魏大人也算故交,我今日都是留给小魏大人的,不如我带小魏大人在诏狱里转转?”她说的好像诏狱是她家宅院而魏宁是初次登门的客人一般。 魏宁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置可否。曹莹便当她应了,愉悦地在前头为她领路,说起诏狱有多大能塞下多少犯人。 “这边是刑讯的地方,小魏大人应是知道的。”曹莹顺着声声惨叫停留在一间刑房外头,抬抬手示意狱卒开门,这里她说了算,狱卒毫无二话地敞开了门,请她们看。 里头挂着的人已是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随着门敞开,血腥气息猛地一下打到魏宁脸上,她在衣袖下攥紧了手方能不动声色。 “唷,招了么?这么重的手,可别打死了。”曹莹从袖中取了一块帕子捂着口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对着向她行礼的狱卒摆摆手,又回过头来对魏宁道,“这贼子搞些神神鬼鬼的把戏,妖言惑众,行巫蛊事,这可不是小事。小魏大人别嫌我们手重,这才刚挨了鞭呢,后头还有的是刑罚等着招呼呢,要我说,早些招了便是了。” 她的话魏宁只听一半,她本要侧开目光,曹莹却贴近了一步,让她往里走了一些,笑意一敛眸光泛起冷意,似有刀剑架到了颈上逼她睁大眼睛去看。她只得提起神眼睁睁看着沉重的铁鞭挥舞着打到血肉上,刮走一层皮肉,带起凄厉的哀嚎,粘稠的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那人脚下汇成一摊黑红。 “哦,还能叫,那还早呢。让小魏大人见笑,我们走这边。要我说,血淋淋的看着惨,却没什么意思,我就不爱那样。哦,小魏大人应是知道的,是我多言了。带小魏大人看些不一样的罢?” 曹莹笑盈盈的,仿佛看不见有人受苦也听不见有人哀嚎,她在她的地盘走得自在,逼着魏宁看了各式各样的刑罚,从拶指到炮烙到重枷到一节一节敲碎指骨,从血肉模糊到断骨拔筋到腐肉生蛆,魏宁一路走来不可避免地通身冰凉,惨叫听得多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惨白的脸色落到曹莹眼中,叫她也觉出了几分不忍,半真半假地劝道:“小魏大人,你说你何必呢,旁人不晓得诏狱是什么样的地方,你难道不晓得么?何苦又走这一遭。” 魏宁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她上疏前不曾想过会有这一遭么,自然也已是想得很明白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片刻的恍惚已消失不见了。 曹莹自她进门便在悄悄地观察她,这样的神色她见得也多了,便晓得又不是什么好办的差使了。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怎得这种事老是落在自己头上。 她引着魏宁走了很久,哀嚎与求饶又渐渐地弱下去,一直走到深处,停在了一间刑房外,这一回她亲自推开了门。 里头空空荡荡,没有受刑的人,没有惨叫,甚至看上去比此前看到的任何一处都要干净整洁。 “那便看到这里罢。”曹莹走进去,四处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抬手请魏宁进来。 魏宁顺着她的意走到屋舍中间,站到她面前,看着她,镇定自若地问:“我要做什么么?脱了衣裳?” “不,不,”曹莹又笑起来,拿衣袖抚了抚凳子,道,“请小魏大人稍坐,歇歇脚,你我相处的时候还长,不急于一时。” 她退出去,关起铁门,将魏宁一个人留在了里面。 魏宁忽地陷入了寂静,这样的寂静她也很熟悉,那一年她在寂静与阴暗里独自一人呆了很久,久到记不清时间,久到以为自己早已被遗忘。 她看着这间与旁处都不同的刑房,她不晓得是她犯的事直达天听本就特殊,还是……梁茵。但她已没有回头的路,是不是梁茵又如何呢。 那么,便听天由命罢。 她在凳上坐了下来,闭上眼,沉息敛神,静静等着她的命数。 36 那头曹莹出了刑房,交代左右守好,谁也不许进。她带魏宁转这一圈,既是恐吓,也是拖延,她其实也不晓得该如何对魏宁,是轻是重她心中没个准数,颇有些忐忑。她悄悄叹气,若是魏宁真是个柔弱书生,见上这一圈折磨便什么都说出口便好了。 好在能做主的人已经到了。 曹莹抬脚进了隔壁一间牢房。着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的梁茵已站在里头了。 “你真是……又给我找个大麻烦。”门刚阖上,曹莹便不满地对梁茵说道。 梁茵背对着她,正抬头看着透进光来的小窗。 “说说罢,如何办呢?这些清流言官最是麻烦,一个比一个骨头硬,你带来的这个当年便是硬骨头,这些年过去,只会更硬。那会儿你舍不得,现下就舍得了?”曹莹的数落滔滔不绝,“敢骂陛下昏君,小魏大人长了年岁也长了本事呢,哎唷唷,不愧是你看中的人,非同一般!” “好了,说正事。”梁茵充耳不闻,回过身,嫌她聒噪,打断道,“陛下觉着她不是独自一个,背后应有人指使,要你我好好审一审。” 曹莹只觉得荒谬至极:“背后有人?你?她若能撇开你跟旁人牵扯上,那她得是个什么神仙。”她想了想,忽地笑出来,“你说说,审出来背后是你该有多好笑?” 梁茵冷冷看她一眼。 曹莹被她看得背后发毛,连忙认负,道:“好好好,我不说便是。你直说罢,如何审?还是如之前一般?我再将她往水里按几回,走个过场?” “不,”梁茵吐出一口浊气,冷声应道,“怎么痛怎么来。” 曹莹闻言一愣,对清流言官的常例本该是多用不留痕的刑罚,毕竟武死战文死谏,多得的是清流官拿诏狱落下的伤当勋奖,她们也不愿落下这个话柄,满朝树敌非她们本意,能少一个便少一个罢,如魏宁当年受的水刑便是最常用的法子之一。上来便是铁鞭刮骨弄得鲜血淋漓多是对粗人,少有用到文官权贵身上的。 “你……说真的?”她有些不敢信,多问了一遍。 “人不能死,别留治不好的伤,再就是要够疼,花样多用些,不急,慢慢来,打完了医,医完了接着打。”梁茵如她所愿,冷声重复了一遍。 “你……舍得?”曹莹眨眨眼睛,心下的话本故事已编了好几个模样了。 梁茵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干涩,难得地说了句真心话:“我没法子了,得要她晓得疼,晓得有些事是不能碰的。好生说不听,那便只能叫她吃些教训。” “成,那我省得了。”曹莹忖了忖,心中有了成算,她挽起袖子便要出去做事。拜魏宁和梁茵所赐,她都做到副都指挥使了,还是得亲自来办这样的事。 抬脚走到门口正要开门,忽觉哪里不对,停下脚步,转过头诧异地看向梁茵:“你不走?” 梁茵淡淡回看她一眼,不动的脚步已把话说完了。 曹莹惊得睁大了眼睛:“这墙可挡不住什么。” 梁茵回过身,不理会她了。 曹莹深深看了一眼她落寞的背影,闭上了嘴,放轻了脚步退了出去,替她闭紧了门。独留梁茵陷入与隔壁一般无二的寂静。 许久之后,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墙那边透过来,先是忽高忽低听不分明的交谈,再是软鞭破空落到皮肉上,而后是隐忍的声音压在喉中。梁茵本也是刑讯的好手,她能从声音里听出变化来,因此不必凝神去听便晓得,曹莹用的力道在渐渐加重,而本还能忍耐的叫喊渐渐地也就压不住了,无休无止的疼痛席卷而来的时候,不自觉地便会喊出声来,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痛,一声比一声绝望。再有一会儿,她会连声音也喊不出来,声音会再一次弱下去,只余下无力的喘息,头脑会麻木会混沌,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疼痛与哭求。 会疼,会喊,会哀嚎,会颤抖,会哭泣,这便是人。 这才是第一日。 梁茵不晓得魏宁能熬到哪一日,但她别无选择,诏狱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来了便得熬,熬不住了也还是要熬。这才是这世间的道理。 魏宁醒过来的时候汹涌的疼痛比神智先一步复苏,身体好似被一寸一寸碾碎了重新拼凑,除了疼痛就是疼痛,再感受不到旁的,连喘息都会牵动起密密麻麻的疼,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到了此时她才留意到自己在哪里,她们已经将她解下来换了间牢房,让她俯卧在石榻上,身下是稻草和干净的褥子,她闻见了新鲜稻草的气味和皂角的清香。有人坐在她榻边,手上忙碌,背后被牵动着一阵一阵地刺痛——是有人在给她上药。那是不一样的痛法,魏宁也是到了这时候才知道,疼痛也是有不同的,不是一路推高直奔着天塌地陷去,而是有不同的层次,像山水画一样,一层迭着一层,却又彼此晕染生出新的颜色来。 她疼得沁出汗来,闷哼一声,咬着牙试图回头看看身边的人是谁,却被一只手按住了头颅。 “莫要乱动。” 那嗓音魏宁再熟悉不过。是梁茵。她听话地不再试着回头,因此也看不见身后梁茵那赤红的一双眼。 那双冷厉的眼眸里满是血丝,手却依然很稳,先用配好的药汤洗掉血水,再用干净的细棉布攒干,露出疮口来,而后细细地撒上一层药粉,她做得很细致。可每动一下就叫魏宁痛得发抖,她又不愿出声叫梁茵听见自己的软弱无力,咬着唇,指尖攀着石榻边缘用力到发白。 “疼?”梁茵看见了她的隐忍,开口问道。 魏宁不说话,叫撒到伤口上的药粉激得闷哼出声。 梁茵冷冷笑了一声,道:“这才到哪里。今日不过是小试牛刀,明日后日,你又能忍到几时?” 魏宁不想同她讲话,一味忍耐,只当一句也不曾听见。 “胆子不小。你晓得这诏狱招待过多少你这样铁骨铮铮的言官么?你晓得他们都是什么下场么?你晓得你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么?”梁茵没指望她答话,只说自己的,手下清洗伤口的力道渐渐显得粗暴,魏宁疼得脑仁一跳一跳,闷闷的喘息也渐重,梁茵顿了顿手,叫她缓上一缓,冷笑道,“你晓得,你都想过,却仍决定了要这样做。想要去死是不是?魏修宁,你该晓得,在这里,死才是解脱。” 她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明,在陛下面前周旋的时候她的心也是提着的,她也料不到陛下会是个什么心思,在陛下面前的每一刻她都恐惧最残酷的话自陛下口中吐出来,连转圜的功夫也不留给她。没人晓得她走出陛下寝殿的时候心口跳得有多快,被冷汗浸湿的内衫贴在身上又有多冷。 眼前这个冷漠无情的人也不会晓得,她听着熟悉的声音化为哀嚎与惨叫之时,是如何的煎熬。她定下的刑罚又何止是给魏宁一个人的呢。 梁茵在自己给自己施与的折磨里生出了怨与恨。 八年啊。是她做错了事,是她选错了人,是她自甘下贱是她泥足深陷,可总有些时候,她也会桎梏气闭里触摸到爱意,她以为她们能一直这样下去,魏宁不愿意说的真心话,她多用些心也能听见的,她以为她低到尘埃里的心能牵绊住魏宁哪怕半分。五年不够,那八年,十年,十八年,多花些功夫她们总能追上来的,她总能捂化坚冰的。可直到今时今日,她总算能够直面这么些年她都不愿睁眼去看的实情——她从始至终不能改变魏宁分毫,她们迟早会分道扬镳。 她真的不知道么? 多么可笑,长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头的鼠辈怎么会想要拥抱烈日朝阳? 她也是血肉生长的一颗心啊,当被一墙之隔的声音反反复复地磋磨的时候,她也是会疼的,疼得狠了她也会慌不择路地想要逃窜回到阴影里头去。 在魏宁半死不活的时候,梁茵头抵着冷硬的墙,赤红的眼眸里生出癫狂,她已在想若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如何才能李代桃僵,又如何将销名改姓的魏宁永久地禁锢在自己身边——她并非做不到。 是她错了,她以为她该要隐忍该要克制,她以为放手便能得到,她以为她爱的是火光而她是扑火的飞蛾,但到了这时候她才知道,她不在乎魏宁眼中的光是不是亮的,她只恨魏宁不能将所有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她爱魏宁,爱魏宁的一切,她要魏宁活着,她病入膏肓地想要拥有完完整整的一个魏宁,哪怕得到的只是全盘的恨,哪怕朝阳自此暗淡皓月从此无光。谁说全盘的恨不是朗月独照呢? 她已要疯了。 她闭起眼,用痛到几近碎裂的头颅磕碰石墙,不知在向谁人一遍一遍发问。 为什么?为何我想要的永远得不到?为何爱也好恨也好总要将我绕过?父母师长之亲,信念道义之忠,挚友伙伴之义,忠君敬事之诚,红颜卿卿之爱,她拼尽全力,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无亲无爱不忠不义不诚不智,落得个天地之间孤影寥落一无所有。 她好痛啊,她好恨啊。 在魏宁不知道地方,她将自己凌迟拆骨,她与魏宁一同煎熬。 “你该晓得,在这里,死才是解脱。”梁茵的声音森然,魏宁要求死,可她不点头,魏宁便不能死。 她不会再放任了,她情愿魏宁恨她。 魏宁不肯同她说话,无妨,她总有办法。 梁茵往干净的布巾上多倒了些药粉,将布巾按上了魏宁血染的脊背,指尖隔着薄薄一层布按下去,缓缓嵌进伤口里。 魏宁猝不及防,攥紧了手,痛得眼冒金星,恨不能以头抢地,却被另一只铁钳般的手按住头颅不许她乱动。 “不出声?”梁茵挑了挑眉,手按得更重了些。 魏宁熬不住,牙一松,呻吟便出了口,随即在梁茵将指尖戳进伤口深处的同时发出凄厉的叫喊,身体止不住地颤,冷汗直冒。 梁茵满足了,松开手,揭开布巾,拭去溢出的血水,重新上药:“能说话了?” 魏宁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喑哑滞涩:“你……要我说什么?” “你要殉道,是也不是?” “……是。”梁茵的手还贴在魏宁的脊背上,不曾用力,威胁之意却是满满,魏宁不得不低头,低低地应声。 “魏修宁,你真狠心。”梁茵却笑起来,叹道,“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便算了,总归是我先亏欠你。可你的家人呢?你可曾想过他们?君威难测,你当只你一条命就够陛下消气么?若是陛下要诛你九族呢?你的父母兄姊何辜?你还记得么,当年我用你的家人威胁你,那样的羞辱你都能忍下来,今日为何就不曾想过他们?” 魏宁闭上眼睛,她如何没有想过呢,说到底是她只顾己利,不顾手足,她认这罪责。她哑声回道:“是我不孝不悌,是我对不住他们。” “好一个忠孝难两全。”梁茵冷哼一声,“好在你还不算蠢到底,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不该说的,不然抄家灭族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你我一同诛九族。说说看,为什么没有决定带着我一起死?” 魏宁不想说,却在梁茵再次撕开伤口的疼痛里松口:“……不是你也还有别人,根源不在你身上!” “不错,答得不错。那你可知道陛下是怎么看的?”梁茵没想要她回答,自顾自接着道,“陛下不觉得你一个六品的小官能有这个胆子,认定了背后有人指点,要我将你背后之人挖出来。” 轮到魏宁发笑了:“我背后有没有人,你不知晓么?” “我自然知晓。可旁人不知晓。”梁茵道,“换言之,我说是谁,便是谁。” 魏宁听懂了她的威胁,怒喝道:“梁茵!你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你送了我一个绝佳的由头,我想要牵连谁便能牵连谁,你的上官你的座师你的同僚你的友人……” “梁茵!”魏宁一怒之下又想起身,再一次被梁茵按住了头颅,挣扎了两下没有挣扎动,只让背后的伤崩裂得更厉害,魏宁不得不顺从,只嘴上不饶人,骂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咬出来?大不了鱼死网破!” “修宁,你总是记不住我说的话。”梁茵叹道,“这里是诏狱,是我的地盘。我想要什么样的口供,便会有什么样的。” “我不会认的!” “无妨。这才第一日,”梁茵一边怜悯地开口,一边又一次把指尖压进伤口里,无情地搅弄撕扯,耳边是魏宁压抑不住的惨叫,“疼么?明日还会更疼,你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会晓得的,什么叫低头。” “梁茵!你这寡廉鲜耻的小人!……心胸狭隘的虫豸!……忘八东西!……梁茵!梁茵!”魏宁熬过那一波疼痛,一等梁茵松手便骂起来,越骂越粗俗。 梁茵充耳不闻,手上不停,但也不再折磨她,只利落地上完了药,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裳,收了东西往外走。 终于没有人按着魏宁的头颅不叫她抬头了,她咬着牙忍痛支起身回头看见了梁茵的背影。 “梁茵!让我去死罢!让我干干净净地去死!梁茵!梁茵!梁茵!……我恨你!……我恨你!” 牢房的门开了又阖,把魏宁的痛骂与她一同关在了里头。 外头有终同曹莹一直侯着,也听见了里头的叫喊,两人皆是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有终不敢问,曹莹敢问却不晓得从哪里开始问:“你……她……” 梁茵瞥她一眼,打断她,先行问罪:“你今天没吃饱?” 曹莹瞪大了眼睛,不晓得自己又是哪里得罪了祖宗。 梁茵指了指牢房内:“还有力气骂,你是不是丢了老本行?” 曹莹气结,这不是怕伤了你的心头肉么!你还在一旁听着!谁会信你半点不放在心上啊!还不是为了你! 她迟疑地试探道:“那我现下再去补救一二?” 梁茵自顾自地往外头走,染血的一双手藏在袖中微微发颤,面上却是一派淡然:“那我方才不是白忙了,明日再去,把你的手段都使出来。” 曹莹狐疑地问:“她会认错?” “不会。”梁茵果断应道。 “那?” “要的就是不会认。”梁茵高深莫测地道,“你不必管,做你的事便是。” —————————————————— **更了两章哈。 **曹师傅脑子里的小剧场丰富得不得了。 **自闭的梁茵杀伤力max **在这里给梁茵点一首《我恨明月不照我》,一定要听这个版本:【交响】你没听过的《我恨明月不照我》版本【Hi-Res】 37 曹莹疑心梁茵因爱生恨,想要折断魏宁的羽翼要她再也不会反抗。她偷偷把这猜测跟有终说,给有终吓得不轻,连连摇头说必不可能,多的半点不肯说,只叫她别自找麻烦。 曹莹不晓得,有终还能不晓得吗,她家大人情根深种,为着小魏大人的事茶饭不思又不是假的。 曹莹却道:“那你说她在做什么?” 有终答不上来。 魏宁这几日白日里苦熬曹莹的刑,新伤迭旧伤,身后没有一块好皮,每一回都是浸透了血昏着抬出来的。梁茵忙得很,留了有终在这里守着,上好的伤药用着,极品的参汤吊着,一应事都是有终亲自办的,不叫旁人假手,不能说不细致。梁茵会在夜里来,不论多忙梁茵都要来一回,若是魏宁昏睡着,她也就是在榻边坐一坐看一看待上一会儿就走了。但若是魏宁醒着,那多半是要吵起来,魏宁没力气也要骂,声音渐低,她们在外头都快听不见了,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再一次听见魏宁的惨叫。 梁茵专挑她的伤处下手,足够疼却又控了力道不至于真的伤到她。 “怎么总学不会低头呢?修宁。”梁茵叹气,“谁让我就喜欢呢……” “闭嘴!”魏宁抽着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莫要恶心我……” “你不信?”梁茵挑眉。 “你也配懂什么叫心悦什么叫喜欢么?”魏宁的骨头是真的硬,这般境地了也还要激怒梁茵。 梁茵如她所愿,一手按着她一手掰住她的手指——曹莹今天给她上的拶指,虽不曾夹断骨头,但十指连心,疼痛半点不输旁的肉刑,魏宁的手这会儿还在颤抖。 “我劝你嘴不要这么硬,”梁茵冷冷地在魏宁的叫喊里开口,“分明说几句好听的我便会放过你。你不傻,修宁,你明明晓得拿什么对付我最有用。” 魏宁当然不傻,寻常的犯人在诏狱熬什么样的刑她不是没有见过,她还能出得了声、能有休憩的时候、能有人上药喂食、能有干净的一张床榻,都是因着梁茵留手了。她只是不愿意,她的情意干干净净,她不愿用来换苟且偷生。她也是有气有怨的,她宁愿梁茵不管她任她在诏狱里腐烂生蛆,也不愿梁茵这般按着她的头颅要她低头,逼着她用虚情假意哄骗自己——那太看不起魏宁,也太看不起她自己了。只是这话她永远不会对梁茵说。 她也不曾说错,是梁茵从来不懂情爱,也从来不懂她自己的心。 魏宁忍着痛,发出嗤之以鼻的冷笑。 到头来还是梁茵先松了手。魏宁喘着气忍受着神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有一刹那的恍惚。 “罢了。”梁茵叹了口气,自己也觉得没趣,自小荷包里掏了一枚饴糖塞进魏宁口中,香甜的味道入口便散开来,有这一点甜好似就能盖过无尽的苦痛,魏宁接了这好意,算是偃旗息鼓,安安静静地含着那枚饴糖松下心神。 “晓得错了?”梁茵蹲在她身前,难得好声好气地问。 “不。”魏宁嗤笑了一声,她做错什么了?论公,她是侍御史,直言进谏是她本分,论私,她不愿把对梁茵的情牵扯进公事里来,她有什么可悔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别指望我会攀咬旁人。” “不同你说这个,我们走着瞧。”梁茵坐下来,与趴着的魏宁齐平,一句话便勾得魏宁抬起头来看她,“不想听听外头发生了什么么?” 魏宁不管不顾地点了个大炮仗,诏狱的牢门一关半点不晓得外头掀起了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她入狱的头一天,没人敢说话,满朝文武都晓得她不过说了几句真话,可没有人知晓该如何做,所有人都在观望,同僚们眼神对到一起,又不约而同地转开。皇帝用了十余年敲弯了朝廷的脊背,她要所有人都对她低头俯首,不论是谁行事前都得想想万劫不复的后果,她做到了。 可脊骨是会重新长出来的。往前的许许多多次,因着各式的因由,政事堂退让了,百官退让了,他们献祭了那个出头的椽子用以平息帝王的怒火,他们劝慰自己是那些人不识趣非要触陛下霉头,他们是自找的,是为了大局。可这一回,没人能这么说,一个尽本分的官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说了她该说的话,是不该被不由分说地折断的。她抖落了这个朝廷遮羞的帘幕,却也让百官最后的良心显露在了日头底下。 最先动起来的是政事堂。宰执们比谁都知道这样年轻又忠介的新血有多重要,她像是一面旗,底下所有的官员与学子都看着这面旗,看她是继续站着还是就此折戟,这将决定他们往后该如何抉择。宰执们愿意向陛下妥协无非只是要在内外之间寻一个平衡,他们不在乎对错也不在乎道理,他们只看大局,他们要的是这朝堂能顺畅地转起来,因此他们不会让朝臣压过陛下叫陛下彻底疯狂,却也必然不会愿意皇权完全碾压朝臣。魏宁恰巧就站在了中间那条线上。 当御史大夫站到政事堂破口大骂诸宰懦弱无能的时候,整个政事堂从宰辅到舍人,无人能够阻拦她,叫她骂足了半个时辰,最后在她的厉声质问里,左仆射站起身来做出了她的决定,而后是右仆射、中书令、侍中…… 整个政事堂一同向皇帝请求宽宥魏宁。 若是一两个臣子的求情,皇帝会疑心他们的用心,可当本就互有冲突政见不合的重臣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致的决定之时,连皇帝也不能不慎重考虑。 她瞬间就熄了怒火,好声好气地安抚诸宰,只说要查一查魏宁,只要她经得起查并无渎职之事,自然也就无事。这话也算是个台阶,诸宰晓得魏宁的命已保住了,自不会在这时逼迫皇帝,便告罪退去。 另一边皇帝心中仍是有疑,催促梁茵加紧查,梁茵自无不应。审自不可能从魏宁那里审出什么的,她早便有准备,魏宁的事无人比她知道得更清楚,她只是拖着时日。 又两日,御史台坐不住了。他们与魏宁同气连枝,魏宁的今日未尝不会是他们的明日,唇亡齿寒啊。上上下下由御史大夫带着跪到了皇帝寝宫外,皇帝不想理会,她自来不是会被胁迫的人,着了人全给赶出宫去。 御史台自不会善罢干休,无数的劝谏折子变着花样地写,在通政司与政事堂的默许之下,统统堆上皇帝的案头,皇帝留中,台谏便接着上。连带着馆阁翰林也跟着一道,魏宁是寒门进士出身,是在朝中无权无势唯有一身清流傲骨的人,这与他们又是一路的。再加上国子监弘文馆,半个朝堂都裹了进去,前所未有的力量牵绊住了皇帝磨刀的手。 “你们权欲熏心的陆宪长*倒也真是有些手段,可见争权夺利之心也并非无用。”梁茵评点道,她说的是魏宁的上官御史大夫陆观。 魏宁瞪她一眼,看在她给了消息的份上没有骂她。 梁茵却笑道:“你觉得我辱她?不过是你不曾见过她另一面罢了。你瞧着罢,这一回最终收获最多的必是她陆省方*。” 魏宁不爱听她这般无礼地评述他人,自也不愿搭话。 梁茵却来了兴致,自顾自地说下去:“不信?她这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一个你无足轻重,若无利可图,她会为你得罪整个政事堂?无非是眼睛够尖,晓得政事堂诸宰会如何选罢了,她去一推再往陛下殿外一跪,她的名望不就有了?她陆省方可不是进士寒门出身,与你们多少有些距离,这下好了,谁不说她忠义,清流魁首的位置非她莫属了。你我可送了她一个天大的好处。” 魏宁一听便晓得,她在其中亦是推波助澜了。只不过蝇营狗苟的事她懒得听。 “你那小姊妹也不遑多让,就是那个方少规,她现下是太学博士罢,那文章写得真是好,每一篇都堪称名篇,国子学太学叫她煽动得义愤填膺,要不是陆省方晓得拦着,叫学子午门叩阍那便不好收场了。只不过这方少规学问好,人却也倨傲,在哪里都与同僚处不来。她走不了太远的。”梁茵今日好似颇有兴致,说起闲话来滔滔不绝,魏宁不想听,她也还要拎着魏宁的耳朵讲。 魏宁都要烦了,瞪着她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梁茵笑了笑,弯了弯眉眼,道:“修宁,你觉着,陆省方、方少规、唐梦济三个人,谁高谁低?” 魏宁不晓得她要说什么,抻着头皱起眉看着她不做声。 梁茵也不要她答,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她们皆不如你。” 魏宁愣了一下,这一刻梁茵的眼眸太诚挚了,她明亮的一双眼闪动着璀璨的光,在这样的境况下也还能晃动魏宁的心神。在那里头,魏宁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自己。 她垂下头,移开了对视的眼。 梁茵不曾在意她的垂眸,接着道:“修宁,你可记得,当年我同你讲,你遭遇苦难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太过微末。这么些年过去,你往前走了这么多,发出的声音却也仍是微不可闻。你说了真的话、对的话,却于世道没有半分助益,你的殉道又有何用呢?蚍蜉撼树死如鸿毛,真的是你要的么?你想想,若你在陆省方的位置上,若你在政事堂,若你官居一品,你还会觉得此局无解么?你瞧见了,他们是能逼得陛下退让的。到了那时你便是死也要带起地动山摇。你可能懂我在说什么?就如你那一年面对我选择隐忍不发一般,为何就不能忍一忍以待来日呢?” 她说的话魏宁向来只听一半,她警觉地看她一眼,道:“你觉得你能劝服我低头认错?” 梁茵顿了顿,问道:“那你错了么?” 魏宁轻笑一声,傲然回道:“不,我没有错,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 “很好,那你便这样熬到最后一刻。” 梁茵说着好似威胁的话,落到魏宁耳中,却好似听到了梁茵无奈纵容的轻笑,她疑心自己听错了,抬头去看,梁茵却已站起身离去了。她咬牙忍着疼支起身子转过头,看着梁茵的背影,忽地觉出无尽凄凉,她不由自主地开口唤她:“梁茵。” 梁茵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魏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心头酸涩喉头哽咽,好一会儿方涩声道:“你晓得我有多恨你么?” “我晓得。”梁茵没有回头。 “你不晓得!每一次,每一次……你带给我的痛自来远胜诏狱的刑罚!我好痛!我好恨!”魏宁闭上眼,再支撑不住自己,整个人落回到榻上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不要再来了。你我本就不该有这孽缘,早该一刀两断。” 梁茵回过头来,恰好错开了与魏宁的对望,魏宁看不见她深沉决然的眸光,只听见她低沉的回应:“那我情愿你永生永世恨我!” ———————————————— *宪长是御史大夫的别称 *这一任御史大夫叫陆观,字省xing方,名和字出自周易观卦,她是官宦之家恩荫出仕,所以说她跟寒门有点距离,因为她其实没考科举,出身背景也不一样。前面给魏宁放假的也是她。这是个政治投机客。 38 梁茵说到做到,接下来几日曹莹不再对魏宁动刑,梁茵却一日三回地折磨她,逼问她认不认错后不后悔。 魏宁痛得什么都记不住,脑子里大片大片的白,却好似把回答烙在了魂魄里。 “我没做错!” 梁茵勾着魏宁的下颚,强硬地抬起她的头,看见她眼中清晰可见的恨意。 她的眼睛里如梁茵所愿,只有她了。 梁茵笑了,松开手,放过她,走出牢房,对着迎上来的曹莹和有终道:“可以了。看好她。” “是。” 她寻了一个小殿下在的时候去向陛下复命。 皇帝不拿她当外人,听见她来了就传她进,梁茵行了礼,将折子递上皇帝的案头,皇帝要自己看,她便等着。 小殿下看见她便笑得咧开了嘴,在母亲专心看折子的时候从母亲身上溜下来,跑到梁茵身边扯她的袍角。梁茵低头朝着她笑,手背到身后,再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变出来一只木雕的小马。小女郎更欢喜了,接过小马就要嚷起来要母亲来看,被梁茵小小的提点了一下,方想起来母亲有事忙,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当皇帝看完折子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见梁茵将小女郎架在自己肩头,正陪着她玩耍。皇帝一愣,随即收敛起冷肃的模样,显露出温柔的笑意来,看了一会儿方打断道:“阿钊,不可无礼,快下来。” 小女郎抱着梁茵的头,露出些许不舍,梁茵放她下来,她却还攥着梁茵的衣角不肯走。 皇帝瞧她那小模样,情不自禁地笑出来,点了点她道:“可玩够了?今日课业做完了么?” “做完了呀。”小女郎委委屈屈地接话,把自己藏在梁茵身后。 皇帝一噎,一时竟找不到由头支开她。 反倒是梁茵转过头,笑着对小女郎道:“臣还给殿下带了旁的礼。” “真的么?”小女郎惊喜地抬头看她。 “叫人带殿下去看好么?” “好!” 皇帝与梁茵一道目送小女郎蹦蹦跳跳地出殿,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方才回过来说话。 “你给她送了什么?”皇帝问。 梁茵笑着答:“一匹温顺的小母马,殿下也到了可以学骑射的年纪了。” 皇帝无奈地道:“你也不要太过宠溺她了。” “算不得什么,都是臣的一片心意。” 皇帝是喜欢她这样的熨帖的,心下自然舒坦,再说起公事的时候都柔和的几分,她点点折子,问道:“照这么说来,这姓魏的小娘子真就是一片公心?” 梁茵正色道:“没人能在诏狱藏住私心。” 这话皇帝是信的,他们什么手段皇帝自然也是清楚的。 “出身清白,往来简单,考绩上佳,在御史台与同僚处得不错,在丹川官声不错,资财不丰,收支也对得上,抄家都抄不出太多东西。”梁茵露出些许烦恼,皇帝也晓得她的意思,她们极少见到这样清白的官。 皇帝用指尖轻敲折子,陷入深思。 梁茵悄悄看她一眼,试探着道:“依臣看,这应当是个读书读迷糊了的呆子,一心想着致君尧舜上,应是没什么坏心,确实也没谁指使。” “致君尧舜上……”皇帝翻开魏宁的奏疏,只看前头夸赞的部分,想起另一个对她这般殷殷期盼的人,她想了一会儿,问向梁茵,“叶师……还好么?我晓得你放了人在她身边看着。” “尚可,”梁茵回道,“叶师虽上了年纪,但精神头极好,交州叫她治得火热,民心可用。” 皇帝叹气道:“叶师……若不曾记错,也到知天命了年纪了罢?” “是,五十有一。” “叶师是楚人罢,到了老了,还是离家近些的好。就迁她去沔州任刺史罢。”沔州就在楚地,是鱼米富庶的好地方。巧的是,那也正是魏宁老家,许是在折子上看见了才叫陛下想起了。 “陛下宽宏,臣替叶师谢过陛下隆恩!”这倒是意料之外,梁茵的喜悦也是真心实意。 “至于这个魏宁……”皇帝迟疑了片刻,又问向梁茵,“瞧这样子是不好动她了。你如何看呢?” 梁茵思忖片刻道:“无非是贬去哪里,找个穷乡僻壤丢去便是。” “不好,”皇帝忖了忖摇头否了,“政事堂的脸面不好不给,激起群情激奋也麻烦。” 梁茵皱起眉头,又想了想,道:“那明升暗降呢?找个无关紧要的位置给她,放在咱们眼皮底下看着,必不叫她再整出事来。” 皇帝有些意动,沉吟片刻又问起旁的:“蕴之,你老实同我讲,她说的下头的民生事,是真的么?真就糟到了那样的境地?” 梁茵迟疑了,皇帝一瞧便晓得答案了。 “罢了,”皇帝叹了口气,“你悄悄提了她来见我,朕要问一问。” “是。” 梁茵是叫人架着魏宁进来的,两个内侍手一松魏宁就跪伏到了地上,背后的伤口崩裂白衣透出血来。 皇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梁茵,有些诧异:“下这么重手?” 梁茵小声应道:“已是收着了……” 皇帝便觉出了几分心虚。 那边魏宁艰难地叩首行礼,差点一头栽下去起不来。 “好了好了,免礼罢,恕你无罪,自在些。”皇帝又看梁茵,“去扶一把……” 梁茵指着自己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我? 皇帝对她使眼色,殿内没有旁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梁茵不情不愿地去了,扶起魏宁的时候她与皇帝都清晰地看见了她看向梁茵之时一瞬的恨。 怪不得梁茵不愿去,她吃了这样的苦头恨上梁茵再寻常不过。皇帝恍然大悟,随即觉出了几分有趣,她晓得梁茵四处树敌,但多数人看见梁茵的时候都是躲闪畏惧的,极少有人敢这样明晃晃地表露清澈纯粹的恨。她竟不怕。皇帝自然不觉得是梁茵手段不够重,轻重她看得见。那么便只能是这个小娘子无所畏惧。 皇帝回想她的文章,竟起了惜才的心。心意一摆,问话也柔和了些。她不急着问奏疏,先问起丹川,从实务问起。 她问,魏宁便答,丹川她是踏踏实实做了三年的,自不惧她问,从赋税到田亩到民生,条分缕析说得清楚。 皇帝见的官多了,听她对答便晓得这是个真做事的人,心又偏了一点。 “不错,”皇帝点点头,夸了一句,话锋一转问起奏疏,“说说,因着什么上的这折子,朕在你眼中便是这样的昏君么?” 魏宁镇定地答道:“自然不是,正是因着陛下圣明,臣才敢直言不讳。臣自乡野来,又在丹川这样的中县待过,所见民生凋敝久矣,臣心中焦急,又见惯了官场胶柱鼓瑟,恐时日愈久,沉疴愈重,惟愿做一剂猛药,若医得天下苍生,臣死而无憾。”她再次伏下身叩首不起。 皇帝看着她染血的脊背,心中五味杂陈,原来真有这样傻的人,为了替默然无声的苍生说一句话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她再次给梁茵递了一个眼神,要梁茵将魏宁扶起,这才开口道:“朕都省得,政事堂的宰执们也都省得。这些事,都不是一日两日能做好的……”她顿了顿,自家人知自家事,也没什么脸面多提,转了话头回到魏宁身上,“有这为国为民的心是好的。只不过还是太年轻了、对一个沉疴入骨的病人,一剂猛药下去或许能治好,但更可能直接送他去死,那是你想要的么?治大国如烹小鲜,古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皇帝长叹一声,走到近前来,在魏宁身前蹲下来,看着魏宁的眼眸,郑重地道:“你的陈情朕听到了,朕自会去看的。至于你……朕给你一个机会,到朕身边来,亲眼看看这中枢这朝堂是如何运转的。你慢慢看,等到哪一天你觉着你有了解法,朕愿意再听你说上一回。” “来人!”皇帝站起身扬声唤人进来,“侍御史魏宁秉性忠纯,忧国恤民,克己奉公,清直耿介,迁中书省起居舍人。” 起居舍人是从六品上,比侍御史还高上一阶,魏宁愣了愣,方才回过神叩头谢恩。 “回家好好养着,养好了再来当值。”皇帝说罢又看向梁茵,“你送她回家。送完了你的差使也办完了,也回去罢。” 梁茵看天看地,看看魏宁,又指了指自己,向皇帝无声发问,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皇帝难得见梁茵吃瘪显露出几分少年心性来,笑笑道:“事办了就办到底,劳你带她出去罢。好好说话,往后打交道的时候还多呢。” 梁茵无奈,只得领命拎着魏宁出去。 “轻些!还嫌仇怨不够么?”皇帝瞪她一眼。 梁茵闻言只好俯身将魏宁背起,几步便消失在了殿外。 她出来的时候仍是走的避人耳目的偏道,脚步飞快。魏宁靠在她身上只觉得累极,魂魄不住地往下坠,眼皮重得好似抬不起来,她强撑着意识,待到身边没了旁人,才在梁茵耳边轻声叹道:“梁大人……好手段……” 她并不是真心夸赞,话语里满是嘲讽。梁茵心中一紧,不接话,只脚步更快了些。 “好一个……忠心耿耿……哈……”魏宁的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梁茵出了宫门,有终架着马车已在等她。 车帘一掩,梁茵终于能松下一口气,魏宁坐不稳,头抵着车厢勉力撑着自己,昏昏沉沉地往下滑。梁茵飞快地解了自己的外衫裹到她身上,探了探她的额,触到一手冷汗。见她疼得坐不住,伸手揽过她,令她伏在自己膝头,取了帕子替她拭汗。 魏宁攥住她的手,努力地撑起自己来,嘲讽地看向梁茵:“陛下……晓得你……这般……算计她么?” 自是不晓得的。梁茵垂下眼眸。 魏宁轻笑了两声,也不知道自己该笑谁。 “累了罢,睡罢。”梁茵怜惜地摸了摸她消瘦的脸颊,魏宁已支撑不住了,眼睛一闭便栽到了梁茵怀里。 梁茵搂着她,轻轻触碰她,珍藏还能拥有她的最后时刻。 —————————————————————————————————— *叶师出现在十六章,在梁茵话里出现过,是皇帝的老师,弘明二年因为谏言陛下不该修宫室被贬交州,一心一意地觉得皇帝是个当明君的好苗子,却被任性的小皇帝伤了心。现在皇帝年纪大点了,也有点后悔了,又记挂起老师了。姓叶,名我还没取,叶师是她们两个对老师的尊称,后面用得到再取。 39(微H) 魏宁身上的伤看着骇人,但好在并未伤筋动骨,梁茵又一直在用好药给她治着,倒也不算多难恢复,只是精气耗得多了,补起来便也要些时日,伤口总痒,夜里睡不好白日就总是混混沌沌。 她不急,也没什么可急的,死里逃生不曾叫她松下一口气,只让她觉得疲累。狱中度日如年,实则不过一旬,再回到家中的时候,只觉恍如隔世。一觉醒来是俯卧在自己的榻上,身边是小心守着的风清,若不是身后疼痛,真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太累了,累得不愿再去想,什么皇帝什么梁茵什么忠孝什么道义,都好似隔了一层纱,影影绰绰看不清。重重迭迭的影一直在她眼前晃,挥手砸过去,又消散无踪,只叫她暴躁。 她日复一日地枯坐,什么也提不起劲做,只与虚影搏斗。她清楚地知晓那不过是幻象,是她脑中的影子,她明白地晓得什么是虚什么是实,但她管不住她的眼睛和头脑。又几日,她学会了与虚影和杂音共存,任眼前什么东西在动什么声音在响,她都当做看不见听不见,左右也不会怎么样。 后背手脚上的伤一日一日地好起来,疮口结痂,淤青消退,疼痛也渐轻,分明是在好起来,可面色瞧着却仍是不太好,苍白枯乏,与此前判若两人。 她也不肯见人,谁来都给风清拦在了外头,只说病得不轻,诸人也体谅,上官同僚友人皆只是送了礼来,方矩倒是亲自来过几回,但魏宁也不肯见,只叫风清去推拒了。 梁茵自然也没见到,她不能同旁人一般光明正大地上门递上拜帖,都是藏在夜色里来的,风清拦了几回,她都想着魏宁应当还在气恼,便没有坚持。直到觉出有些不对,心下不安,这才又一次在夜幕里避人耳目从墙上一跃而下。 风清向来警觉,她一来便发觉了,同往常一样将她挡在魏宁门外。 梁茵压低了声音冷冷喝道:“让开。” 风清摇摇头,坚持道:“我家大人不肯见人,梁大人自重。” 梁茵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抬手便取风清面门,风清不得已还手。两人当即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风清身手虽好,但到底还是不如梁茵,几个回合下来渐落了下风,应对得艰难。梁茵却是打出了火气,下手渐重,风清左支右拙,很是挨了几下,却仍是不肯退。 “够了!”打斗的声音扰了魏宁,她极不耐地披上衣裳,猛地拉开门,面色不善地喝止了两人。 梁茵看见她出来,心中松了口气,松开钳制风清的手。风清从她手下滑出来几步到了魏宁面前,关切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适。 魏宁缓了缓,揉着眉心摇了摇头,见风清一手扶着自己的肩头龇牙咧嘴的模样,看向梁茵又带上了几分怒气。梁茵讪讪一笑,将双手背到身后。 魏宁冷冷淡淡瞥她一眼,转头便进了屋,梁茵赶紧跟上。魏宁不曾说什么,风清便晓得她并没有继续拦着的意思,只得目送梁茵进了门。 屋里,魏宁自顾自地往里进,没有正眼看过梁茵一眼。梁茵颇有些惴惴不安,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道:“你……好些了么?” 魏宁不冷不热地回:“劳梁大人惦记,死不了。” 梁茵知晓是自己有错在先,走近了些放柔了声音道:“莫恼,我只是想晓得你的伤怎么样了。” 魏宁本就只松松散散着了中衣随意披了件外袍,肩头一抖便将外袍抖落在地,中衣滑到臂间,将脊背袒露给她,深深浅浅斑驳一身,好在痂皮大多都已脱落了,只留下皮肉新生的红印:“看到了?看完便走罢。” 梁茵一眼便看到了,心下安定了许多,上前拉她的手,柔声细语地道:“对不住,都是我不好,莫气坏了身子。” 魏宁挣开她的手,将衣裳拉起来,背过身去,口中只道:“你走罢。” 梁茵只当她仍在置气,好声好气地凑到她身边哄,魏宁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直把魏宁惹得心烦。她眼中晃动的影全是梁茵的模样,烦人至极。 她抬起冷淡的眼眸,冷冷地道:“你到底来做什么?来取你的奖赏么?那我给你就是。”她说着便解衣裳,飞速地将中衣团到一起,猛地一把掷到一旁的椅上,赤裸的胸膛剧烈起伏,面上却一派淡漠地看向梁茵,“到榻上去么?” 梁茵被她吓了一跳,颇有些委屈地垂下眉眼,不去看魏宁赤裸的上身,伸手取过她掷下的中衣轻轻抖开,小心地披回到她身上,替她系好衣带:“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修宁,我怎会如此折辱你?”有些许异样从心头划过,却只是一闪,不曾被她抓到。 她见魏宁怏怏,便换了别的话头,问道:“是不是该要去上任了?预备何时去?” 魏宁又觉着疲累了,方才动了气,翻涌的情志消下去的时候无尽的疲倦便会翻涌上来,夺走她的力气。她又揉了揉眉心,眼皮又在往下坠。 “起居舍人不好做,一站便是整日,耳要灵手要快,也颇考眼色。陛下是个坏心眼的人,说着是中枢近臣,实则特意捡了这个累人的位置折腾你,放你在眼皮底下看着。若是做得好便能入了陛下的眼,自此青云直上——陛下对自己人是极好的。但若是叫她不喜,那折腾的手段便多了,来来回回传召便能叫人跑死……多看,慎言,对陛下得要恭敬且亲近,这里头的分寸不好把握……” 梁茵急着要见她这一面也是因着这个,陛下是个什么脾性没人比梁茵更知道,她本是想让魏宁外放或者做个闲差,却不想陛下金口玉言点了这样的位置,梁茵刚放下的心又提起了,生怕魏宁在陛下面前什么都敢说,又惹了陛下不快。 她在不停地说,魏宁那里听来却好似所有的词句都从耳边滑了过去,只模糊地听清了几个字,旁的都是嗡嗡作响。她已有些习惯了,风清与她说事都要说上好几遍才能进她耳朵。梁茵的话她不愿听,便干脆当做听不见。 怎样都好,她不在乎。一双眼眸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梁茵忽地抬眼对上了这样一双眼,她的心猛地一坠,瞬间忘了本要说什么,话断了半截在那里。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她从不曾见过这样的魏宁,不论何时,魏宁的眼眸里总有亮光,总有火在烧,她本身就像一簇火焰,只不过有时猛烈有时冷冽,时明时暗。 但现在,那双眼眸里的火熄了。那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仿佛有一双手攥紧了梁茵的衣襟,扼住她的咽喉,叫她喘不上气来,她正在被那双空洞的眼吞没,那里头是探不到底的深渊。那个瞬间,她的心被千刀万剑洞穿,有无数的虫蚁扑上去啃噬,血淙淙地淌,漫上脚踝,涌过膝头,指尖触到黏腻冰冷,叫人汗毛倒竖。 梁茵颤抖着伸出手,捧起魏宁的脸颊,涩声问道:“修宁……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了么?” 魏宁淡淡地回:“不曾。我想,也不是很要紧。” 梁茵喉头一哽,强忍悲痛,厉声喝道:“你不能就这样去到陛下面前!那只会枉送了你的性命!” 这一句魏宁好似听进去了,歪头想了想,道:“那也不错,是个解脱。” “魏修宁!”梁茵怒极,喝了一声,声音发颤,“我费尽心机救你,不是为了叫你再去白白送死的!” 魏宁移开眼睛,仍是淡淡的:“我不曾求你为我费心。” “魏修宁!”梁茵红了眼眶,哀切地对魏宁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求你……”求你好好地活着…… 魏宁却轻笑了一声:“为何不能,旁的我说了不算,我自己的生死总能自己掌握罢。” “你不能!”梁茵已要失了神智,赤红的眼眸里腾起无边的怒火,愤怒吞没了一切,脑中绷紧的弦,铮得一声断裂开来。她忽地拥上去,拦腰揽住魏宁,要带着她往里间走。 魏宁一下被她的气息包裹,整个人绷紧了,片刻之后才晓得发生了什么,皱起眉头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梁茵不肯放手,魏宁便与她扭打起来,挣出来的手肘用尽了力气砸在梁茵肩头,梁茵吃痛地皱了皱眉,一手仍箍着她的腰,另一手去抓她挣扎的手。 魏宁不肯就范,两只手张牙舞爪地又推又打,却撼动不了梁茵分毫,她恼极了,一巴掌打到梁茵脸上。她的力气比年少时大了,一巴掌就打得梁茵磕破了皮肉,满嘴的血腥,半边面皮红得显眼。 魏宁愣了一下,自己也不曾想到能打中,就这一瞬,梁茵抓住时机捉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带着她一扭,将两手扣在身后,面朝下按在了一旁的桌案上。而后一手扣着她两只手腕,另一手扒了刚刚才给穿上的中衣一缠一系将魏宁两只手捆缚在了身后。 再次赤裸的上身贴上冰凉的桌案,激得魏宁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立时便晓得梁茵要做什么。 “你不能!”她怒道。 “不能?”梁茵已全无理智,她冷笑一声,“方才不是还邀我上榻么?” 魏宁恼怒:“此一时彼一时!过时便不候了!” “晚了。”话音未落,梁茵灼热的吐息已到了颈间,手也沿着腰线摸了上来。 魏宁更怒,张口便要喊:“风……” 话还没出口,便被梁茵捂住了嘴,梁茵的声音仿佛出鞘的刀剑一般泛着冰冷的杀意:“风清打不过我,你若喊,我大可以先取她性命,再回来办我想办的事。” 魏宁咽下已在喉头的名字,怒而回头瞪她,眼眸里盛满了怒火。 “这便对了……”梁茵看着她那双眼,忽地笑了。她情愿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是愤怒是仇恨,也不愿那里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如果魏宁无人可恨、愤怒无处可去,那都向她来罢,只要魏宁能好好地,所有的怨恨她都愿意来背负,她甘之如饴。她不惜一切也要把那眼眸里的火再次点起。“你看,没有力量,我便能对你为所欲为。若你不想走我想要你走的路,那也可以到我身边来,我身边总有你的位置。” 梁茵俯下身,亲吻魏宁脊背上新长出的皮肉,带起丝丝的痒意,几下便叫魏宁颤抖战栗。她极力忍耐着克制着咬牙切齿地道:“你做梦!”什么位置?禁脔的位置么?你怎么敢! “你晓得我能做到。”梁茵在她背后低低地笑,笑声森冷似有爬虫在身后游走,叫人头皮发麻,“修宁,你知道么,我不是没有想过叫你假死脱身……你晓得我有多想要彻底拥有你么?现下也还来得及……” 梁茵滚烫的手按着魏宁的腰,在最薄弱的防线上逡巡,所到之处酥麻之感窜起来,一阵一阵地冲击,叫嚣着要魏宁屈服。她们太熟悉彼此了,不过片刻,魏宁便觉察到了自己的变化,她晓得她的身体已先一步投敌叛变。 魏宁简直要咬碎了满口银牙,她连自己都唾弃,这般无力地被束缚、被面朝下按着从身后侵犯,她竟也能起了意,这是何等的低贱、何等的耻辱! “梁茵!梁茵!梁茵!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她挣脱不得,低吼出声,一声比一声恨。梁茵有一瞬的惊喜,但随即沉下去,沉入深深的悲怆之中。 她已触到了汹涌的潮水。魏宁久不曾有过,只随意拨弄几下便软了手脚,又湿又软。但她仍是极小心,慢慢地试探着进。 “我等着。”指尖推进深处,带起一重一重的战栗,梁茵在魏宁强忍的喘息里,平静地回答,“修宁,要记得我如何欺侮你、如何折辱你,你要一直往上走,一直走到取我性命如探囊取物的地方,到时候,我会等你来。” 快意疯狂地翻涌,魏宁咬紧了牙,手缚在身后动弹不得,只得蜷起头颅,用额头顶着桌案,用尽了力气克制呻吟与娇喘,方能不将软弱的一面展露。在她看不到的身后,梁茵按着她极尽温柔,面上却没有半点溺于欢爱的喜悦与满足,唯有深深的悲哀与疼痛。她俯下身,亲吻魏宁背后的累累伤痕,苦涩的泪落下来,仿佛流不尽,点点滴滴砸到伤痕之上,又从弓起的脊背上滚落,什么也没有留下。 ———————— Tips:梁茵还在孝期。 *起居舍人:就是差不多就是皇帝专用的书记员,起居郎记事,起居舍人记言,两个人就负责记皇帝每天都做了什么公事,包括上朝、跟大臣议事、典礼、出巡等等,反正就是除了皇帝的私事都要记,记私事应该是内廷的活。皇帝说这是私事就可以叫起居舍人和起居郎出去,说接下来有公事要谈了,就叫他们来。差不多就是一直在皇帝眼皮底下站着,又要听都在说些什么又要速记,完了没记明白的地方还得找文件找人去问,完了回去还要把速记的东西写成文本,每个季度交给史馆修史。所以梁茵说这活怪累人的。 *风清不进来救人是因为她们以前也经常打起来,久而久之就有了默契,一般魏宁不叫她就是不需要她。 让我们再给梁茵点一遍她的BGM~ 40 魏宁去上任了,看上去同以往并无差别,恭敬地听上官训话,细致地与前任交割,满怀诚挚地去向每一位向她援手为她张目的臣工道谢,而后去到陛下面前当差。 陛下果然小小地刁难了她,倒也不算过分,不过是多叫她跑了几回,找着由头叫她多站一会儿错过用膳的时辰。比起此前做过的旁的差使,这中枢近臣的位置好像更要气力些。 好在梁茵掰着魏宁的嘴给她灌够了补药,又强要她推迟了赴任的时日,到底还是有用的,至少不至于站不住。魏宁颇有几日不适,但熬过头个月便也习惯了。 自她好了之后,梁茵便不再来了。梁茵在的时候魏宁日日瞧她不顺眼,烦她管东管西,烦她强迫自己喝药,烦她出现在自己面前,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梁茵怕伤到她收着手只一味躲,躲不过挨上几下也是常有的事。不知哪一日起,梁茵从她身边退走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魏宁忙于公务一时也想不起来身边少了个人,等到觉察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原来她也晓得心虚。 魏宁不管她,也不念她,她要自己恨她,可魏宁偏不,她晓得,爱与恨本就同源,最伤人心的从来就不是恨。 魏宁把全副精力都投注在了公事上,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凭什么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世道不给她,她便自己去取,等到了手她非要这世道翻过来不可。 她在中书省在政事堂在皇帝的身边默不作声地看,她在那个位置能看见中枢各省自上到下每一个人。她小心谨慎地留意每一个人在做什么,有人勤恳便有人懈怠,有人较真便有人糊弄,有人躁进就有人守旧,有人低眉垂目就有人剑拔弩张。各式各样的人,紫袍绯袍绿袍青袍灰袍,高低错落,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心思。她也听见了每一项国家大事的来去,听见了不同立场的大臣都说些什么要些什么,听见每一次抉择里都把谁放在前头又把谁放在后头。她安安静静地听,只是听。 然后她也看见了至高无上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皇帝也在看魏宁,她本以为魏宁是年少轻狂的冒进性子,观察了一段时日下来才发觉魏宁比她想的要沉稳地多。她坏心眼地捉弄魏宁刁难魏宁,魏宁却都有法子化解,面色淡然得好似半点波动也不曾有。这就很难得,年轻臣子在她面前总是有些躁动的,要么轻狂张扬要么畏缩战栗,这般淡然的倒也少有。她也是做母亲的人了,也晓得度,小小折腾一下魏宁也就够了,瞧不见魏宁忍气吞声她自己便也觉得自己无趣,之后便不再多做什么了,只当魏宁就是寻常一个小臣。 翻过年来,梁茵出孝复职了。皇城司都指挥使的位置皇帝给她留着,除了服自然也就接着回去当差。她重新穿上紫袍,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抄家。 皇帝此前叫魏宁这么一谏,自觉心虚真就收敛了许多,可花销仍是在的,想来想去,梁茵说,那抄几个贪官罢,皇帝想着也是。说这话的时候是梁茵复职来向皇帝谢恩,这是公事,正好也是魏宁当值,听见通报的时候手中的笔顿了顿。 她许久不曾见到穿着紫袍的梁茵,一时间有些晃眼,走进殿里的那个人熟悉却又陌生。梁茵晓得她在那里,她什么时候轮值值什么时候做些什么梁茵都晓得,于公魏宁值得皇城司注目,于私则是她想要多看看魏宁。 她不敢到魏宁跟前去,便只能远远地看着,看魏宁早早出门点卯,看魏宁来去匆匆,看魏宁疲惫地下直回家。她看着魏宁与同僚往来温润谦和的模样,看着魏宁与友人小聚露出的柔软笑意,那样的魏宁又同以前一般无二了,只不过她的笑意再也不会流露给梁茵。她们之间只会有针尖对麦芒,只会有争执和扭打,只会有冷淡与厌恶。梁茵藏在暗处远远看着魏宁,面上看不出什么,谁也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魏宁眼中的火光重新燃起来了,可她的光亮永远不会有哪怕半分照到梁茵身上。 梁茵踏进宫室,极快地扫了一眼,将内室收入眼底,又飞快地垂下眼眸,恢复恭谨的模样,也与魏宁看过来的目光交错而过。她趋步到皇帝面前行她的礼说她的话。 皇帝见她回来也很是喜悦,闲话了几句家常,说起小殿下能骑多久的马开几石的弓能射中几回红心了。魏宁默默记,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复职谢恩,帝喜,与之话储君骑射事。 皇帝忍得也够久了,看见梁茵她便好似有了自家人,滔滔不绝地抱怨起修宫室银钱不够来。不过修缮一个西苑都拖到开年了,再等等就入夏了,实在不成只修主殿就是了,她可以只带孩子去住,旁的人就再忍忍。梁茵想了想就说那个谁上次不是说吏治不清么,咱们多久没查贪官了? 魏宁闻言一愣,这是她们记注官能听能记的东西么?赶紧咳了两声示意。 那边俩人回过头来好像才注意到魏宁和起居郎在,她魏宁不就是梁茵口中的那个谁么。 皇帝也咳了两声,瞪了梁茵一眼,又温声对魏宁道:“这些话不用记。” 魏宁看她,脸上写满了这不合规矩。 皇帝想了想,起居郎是个嘴紧的,在她身边多年,她是晓得的,但魏宁这样耿介的性子却是要多交代上几句的,便温声对她道:“魏舍人,这不也是你想要做的事么?本也没什么不能记得,只不过不好传出去,惹得人尽皆知还能查出什么呢?你说是罢?” 梁茵倒是直白,对魏宁道:“你们出去。” 魏宁光明正大地瞪她一眼,起居舍人起居郎官职虽低,但却是正儿八经的清贵文官,又是隶属中书省门下省,梁茵一个武官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资格来命令她们。她瞪完梁茵又看向皇帝,梁茵不能叫她出去,但皇帝可以。 皇帝这下才想起来她本可以先叫魏宁他们出去的,笑道:“魏舍人,今日我与梁都指挥使的话都是私家闲话,不必记,你回去罢。方才听到的都忘了罢。”又看向殿中其他人,语含深意,“你们也都一样,今日的话一句都不能传出去。” “臣等领命。”魏宁行了礼,又瞪梁茵一眼,这才随着众人退了出去。 等到梁茵出来,弘明九年轰轰烈烈的稽贪查蠹拉开了帷幕,梁茵以抄家破门的暴戾手段宣告自己的归来,再一次成为叫满朝文武欲言又止的人。 金银珠宝流进,钱袋饱满的同时,皇帝也饱满了,性情也愈发随和。她满意魏宁的谨言慎行知眼色,越发喜欢带她在身边,偶有政事也要问问她如何看,半是询问半是考校。魏宁答得也很谨慎,梁茵逼着她应了不许在陛下面前说不该说的,虽然被逼着应的,但应了就是应了,她是听进去了的。她不傻,保全自己,方有来日可图,韬光养晦的道理她是懂的。 夏日里,皇帝如愿以偿搬去了西苑。百官觐见的路远了,日头也毒了,不知不觉地皇帝的事务便少了,皇帝觉出了好处,已打算在西苑多住些时日。旁的官吏便罢了,多跑些路就是了,如魏宁这类围着皇帝转的官就更难些。好在皇帝倒也不是那么苛刻的人,点了他们一同搬来西苑,不必两头跑,只不过银钱不够了,官署便不修缮了,诸臣体谅体谅将就将就罢。 臣僚们来得少了,梁茵来得却一点不少,隔三差五就往陛下面前来,要么同陛下关起门说话要么配小殿下玩耍,好似皇城司没什么公事似的。等她走了陛下总是更开怀些。魏宁十次当值,能有五次遇上梁茵。饶是她再当看不见,也不由腹诽,好一个佞臣。 这天也是梁茵早早来了,陛下便说今日歇歇罢,要带着梁茵去看小殿下上课。魏宁现下一听两人起个头便晓得今日也不必当值了,同起居郎对视一眼,利索地收拾东西准备告退。却不想皇帝叫了她:“修宁若不忙便一道罢,不必带你那手札。” 这就是要她陪着玩的意思了,魏宁懂,方少规以前做翰林的时候就经常被传召去陪陛下解闷,吟个诗作个画下个棋说点恭维话什么。陛下头一回这么亲近地唤她的字,她自不会不懂事地拒绝。 梁茵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她,她当做看不见,恭谨地跟在两人后头。 陛下晓得她两个在诏狱那点仇怨,现下把魏宁当了自己人,便也有意叫她们两个亲近一二,解了这仇怨去,奈何两人都不领情,一个不情不愿一个怪模怪样。这种事,哪怕是皇帝也不好强按头的,只好当做瞧不见,三人默契地说起储君来。 魏宁在皇帝身边看了这么久,旁的事或许还要再琢磨琢磨,但皇帝最在乎谁这事是谁都晓得的,只要说起储君来,皇帝再是气恼,都能松解下几分,夸储君总归是最好的话头。更何况小殿下真的是很好的。 九岁的孩童自不能说她有多能干,但聪慧伶俐却是能看出来的。皇帝就这一个独苗,是真正的掌上明珠,自小便养在皇帝身边,是皇帝亲手照料的,大些了也不过是挪去偏殿,不在皇后身边养,自然也不会叫她独自去住东宫。小殿下可以说是在皇帝膝头长大的,皇帝看折子,她便在皇帝怀里坐着,皇帝瞧见了能讲给她听的东西便要与她细细分说;皇帝与群臣议事,小殿下也在一旁坐着听,能不能听明白是另一回事,能乖乖坐住便很叫群臣欣喜了,若是有暇,诸臣说完了事还要同小殿下说说话,小殿下应答也很得体。这样的储君,谁不觉着好呢,谁不觉着有盼头呢。因而说起储君来,谁都是夸的,皇帝当然爱听,任何人夸小殿下,都能在皇帝那里得到一个好脸色。 魏宁也常与储君打照面,她们常在皇帝身边,若陛下正忙又不是与群臣议事,她们便是候着的,这种时候小殿下就会来同她们说话,一派正经地叫内侍给她们送个点心或茶水,像大人一样问问她们有没有什么不适,要不要歇会儿。天真无邪的一张脸学着大人的样子仰着头看她们的时候,是真的很叫人心头柔软。 再熟识些了,小殿下也会拿着课业来向她们请教,陛下忙的时候多,也不能事事应答,答不上来的时候便随口点个人来给小殿下解答,魏宁二十一岁就中了进士也说得上是才华横溢的,这种时候十有八九是要点她的,她便也听过小殿下问的诸多稀奇的问题。魏宁照顾过幼妹,晓得怎么同孩童说话,小殿下便喜欢她,连带着陛下对她的观感也越发地好。 但不论是谁,论起哄陛下与小殿下都是不如梁茵的,这人好似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琢磨这两位了,看见她来,一大一小都快活。魏宁不止一次看见梁茵把小殿下举起来,逗得小殿下嘻嘻笑,这也就梁茵敢了,看着她们笑闹,皇帝便也会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温馨。 这样的场面若是放在家中,魏宁也是见过许多回的,堂兄们每次来都要把小妹举起来,小妹会尖叫着大笑要再高些,母亲看到了便会一边笑一边叫堂兄们别惯着她。魏宁小时候,小叔叔和大堂兄也是这么对她的。任谁家都是这样的。 魏宁也是到了这时候才意识到,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帝王也是人,也是父母姊妹也是有人伦之亲的,打开门她们是君臣,可关起门来,她也想要有一个真正的家。皇帝会与储君同分一份糕点,抱着储君在膝头喂到她嘴里,看她吃得香便会露出笑;也会在储君累得打瞌睡的时候抱她在怀里拍着脊背哄她陪她睡一会儿;会在储君委屈地落泪的时候,好声好气地与她讲道理,搂着她为她拭泪;也会在储君淘气的时候板起脸唤她的全名,絮絮叨叨地教训。皇帝与储君在一块儿的时候,她只不过是最寻常的一个母亲,她们也不过是最为普通的母女。 她到了此时才明白,为何当年梁茵说皇帝不过是个同你我一般无二的凡夫俗子。 而梁茵圣眷至此,不过是她晓得什么时候与这个至高无上称孤道寡的人做君臣,又在什么时候与她做姊妹做挚友。做姊妹的时候,她亲近又真挚,给了她们无尽的温情,而做君臣的时候她又足够能干足够有用,什么事她都能办都敢办。她没有道义,没有傲骨,没有坚持,她不看那些圣人书里说的东西,她只是为她的主君为她的姊妹解忧,不论是哪一种忧。谁会不喜欢这样的贴心? 梁茵说那话的时候,魏宁不以为然,此前她读的所有的书、学的所有的道理都在说在什么样的位置就该担什么样的担子,皇帝享了全天下的供奉,她就该完美无缺,就该克己复礼,她是至高无上她就该晓得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可此时,魏宁感觉到了几分动摇。 她也只是个人啊。 41 弘明九年过得无波无澜,魏宁的每一日都是大差不差地过,在一轮一轮的轮值里时日走得飞快。这一年也是难得的太平年,没有什么天灾,又因着年初梁茵刚下了一波狠手抄了一波家,吏治也是难得地清明了一阵。 魏宁与梁茵彻底形同陌路,明面上与私底下都没有半分往来,离得最近的时候竟是在陛下面前。梁茵有好多副面孔,在皇帝面前在外人面前都是不同的。见得多了,魏宁也会有那么片刻在想,她认识的那个梁茵是不是也不过是她无数套皮囊中的一套。过了一会儿,她又恍然想起,这件事她不是在揭开梁蕴之的皮的时候便晓得了么,怎得同一个坑她还能掉进去两回。她在无人的深夜轻轻扇自己的脸,唾骂自己也是个贱骨头。 她把梁茵抛之脑后,专心忙她的公务。但中枢的位置虽清贵,却日复一日,适应了之后魏宁竟觉得有些无趣了。她现下晓得什么时候得打足了精神,什么时候又能偷着休憩,晓得陛下对着什么人会说什么样的话,晓得什么事急什么事缓。有时候她们几个在陛下跟前当值的文官还会偷偷打赌,赌今日陛下是勤政还是休憩,赌小殿下几时能做完课业,赌梁茵来不来。赌钱自然是不敢的,不过是嘴上找个乐子。再是清贵那也是上直点卯,谁都是会累的,有点旁的岔子打一打倒也能提提劲头。 魏宁有时候也会突然觉得,每日埋首在书卷里真的算是在做什么实在的事么?怎么一年一眨眼便过完了,回头望去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整理起居注文稿到深夜的时候,她会忽地停下笔想起丹川的田地来,这个时候丹川的田地该是郁郁葱葱了罢,今年年景好,该是个丰收年。她晃了晃神,在丹川的日子远得好像已过去几十年,她都快要不记得脚踩在土地里是什么感觉了。 这真是对的路么?魏宁有片刻的茫然,随后告诉自己,是对的,在两仪殿里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朝廷是怎么运转的,学到了处理一件政务需要关心什么看到什么回避什么,而她又离着高处那些人还差着多少的阅历。她一直在汲取,她在为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播种育苗。 她那一颗本无波澜的心正在勃勃跳动。 曾经觉得能做一地父母便好的她,被宿命推动着,生长出了一颗勃勃的野心。 她开始愿意为了更久远的未来而选择一时的沉寂与克制。而为了那样的远方,她需要让自己的另一只脚也离开生养她的土地。她得要先选择背叛,才能选择反哺。 没有人知道她正经历着这样阵痛的蜕变,除了梁茵。 梁茵什么都晓得,这颗心是她给魏宁种下的,她日复一日的阳谋是起了效用的。她远远地看着魏宁的眼眸变得深邃变得悠长,远远地看着魏宁日渐游刃有余进退有据,也远远地看着魏宁在深夜里写下无数的困惑与解答。她都晓得。在魏宁不知道的地方,她灼热的目光落了太多在魏宁身上。 日复一日。 梁茵是个很能忍的人,再多的情愫她都能忍下来,不露形色。她也能等,哪怕看不见光她也愿意守在黑暗里。 那件事之后,梁茵沉寂了许久,她在冷静下来之后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亲手践踏了她与魏宁的情意,这才是魏宁最不能原谅的事。 她晓得的,她分明晓得的。可那时候她一心只想要魏宁脱身要魏宁活着,手段,她从来不在乎用什么样的手段,失去魏宁的恐慌驱使她对魏宁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这样的她还怎么配对魏宁说爱?她后知后觉地读懂了魏宁在狱中不肯对她说的话。她们是真的覆水难收了。 可梁茵舍不得,她还有什么呢?没了魏宁她便真的一无所有了啊。她不敢去向魏宁祈求原谅,便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明月只要还能高悬便够了,只有清冷的余光散落那也无妨。只要她还能看见她,还能看见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在生根发芽,那怎么不算一种刻骨铭心的纠缠呢?她在日复一日的守望里感受到了丝丝喜悦。 弘明九年无声无息地便过完了。 紧跟着的弘明十年却是个多事的年头。都快进四月了还忽冷忽热的,小殿下年幼体弱,病了好一段时日,好起来之后脸都瘦了一圈,叫他们看了都心疼,更不要说陛下了,两仪殿好长一段时日都是冷寂凝重的,叫人透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熬到夏日又多雨,白日里就黯淡无光,得要点起烛火来。这个夏不算热,皇帝便也没有去西苑避暑,雨水却叫人心里烦闷。约莫是多雨的缘故,梁茵许久不曾来,皇帝好似也晓得她在做什么,不像往日时不时要召她一回。 进了七月梁茵才来多了些,难得地梁茵来过之后陛下不见展颜反而愈发怏怏,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陛下一听通报便要他们退出去等。魏宁撞上了几回,梁茵来的时候他们正退出来,魏宁抱着纸笔站在门边瞧见梁茵拎着袍角从雨里走出来,步子飞快,身后打伞的内侍都要跟不上她,走到近前才留意到,她的裤脚都已湿了半截。 她半点不觉,放下袍角抖了抖身上沾的水,草草地与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往里进了。 魏宁觑了觑她的面色,竟觉得她有些疲乏,也不晓得是什么事,这般来去匆匆的。 过几日她好似晓得一些了,陛下关心起西北一带的军务来。朝中都有些猝不及防,西北虽常有摩擦但大体是太平的,怎的突然想起来了。但陛下要问,自然得有人答,兵事相关的衙门便都跟着忙了起来,连带着魏宁也更忙了——她也不知兵的,得多看多学点,否则听都听不明白她怎么记呢。 他们私底下猜是不是边境又不安生了,但这才夏天,草原上春夏是放牧的时节,也不至于想不开这个时候来犯罢,也有猜是梁茵抄家上瘾,去岁动的多是文官,今岁或是要对武将动刀。各有各的说头,谁也说不过谁,又小小的赌了一局。 魏宁谁的话也没应,她不知武事,但她晓得梁茵。她从不曾见过梁茵那般阴鸷冷肃的模样,此前不论是抄家杀人还是在怎么的,她多数时候是心有成算的,从她脸上便能看出来算无遗策的底气。她也说不上哪里不同,只是隐隐地觉着不安。 她婉拒了同僚的邀约,想着去秘书省查查兵书看有没有史书可考,却在书库架阁间迎面撞上了梁茵。梁茵着了一身内红外白的圆领袍,护腕束了袖,蹀躞带勒出窄腰来。许是为了在架阁间上下便利些,后摆被她撩起来掖在蹀躞带里,往那里一站便是英气非凡。她正捧着一册书在翻,听见有人来,一回头,便撞上了魏宁。 两人皆是一愣,这是这么长时日来头一回只有她们两个的相见,眼神相触的瞬间一切都静止了,好似天地之间只余了她们对视的两双眼。眼眸里有过一瞬间的波澜泛开,而后复归平静。 梁茵到底是上官,魏宁再怎么也不能转头便走,回过神来先一步执了礼。 梁茵颔了颔首算是回应,将眼落回到书册上。她坦坦荡荡,魏宁自然也不会畏她如虎,转过眼沿着架阁找了起来,权当是遇上了旁的同僚。 这么想着便心思变澄澈了,她真就一心一意在架阁里翻找起来。 直到身旁传来古井无波般的声音:“找什么?” 她抬起头来,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到梁茵身边了。 魏宁一怔,话已先于思考脱口而出道:“……找边关战事的记档……” “记档能看懂什么?先看这些,够你用了。”梁茵勾了勾嘴角,无声轻笑,伸手从架子上取下几本书册,逐一抛到魏宁怀中,魏宁猝不及防,接得手忙脚乱。 “……多谢。”魏宁扫了一眼,皆是她用得上且读得懂的,她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地道谢。 梁茵已转身走了,听见她的致谢,头也没回,只挥了挥手。 又几天消息便出来了,突厥老王过世,野心勃勃的新王上位,正磨刀霍霍要趁马肥草茂之际图谋中原。消息是从梁茵那里来的,魏宁在两仪殿议事的时候听了个正着。 话一出口便是一片哗然,这一回议事是将朝中知兵事的重臣都叫上了,连七十多岁的卫国公都叫来了。 “消息可真?”诸臣一时都不敢信,追着梁茵问。 “真,”梁茵不卑不亢地回道,“皇城司的探子冒死送出来的消息,突厥汗庭已戒严,消息出来得都不容易,若非有意何必如此?” 兵部尚书点点头:“是这个理,寻常新王继位该昭告四方,同我朝也该遣使来告,不同寻常便是该警惕些的。” “新王并非顺位继承,”梁茵接着又把突厥那边的事汇了汇一一讲了,“……并非无人反对他,但也正是如此,他更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固自己的王位……” 她稳稳地讲述,文官多是一脸苦涩,户部尚书算了算国库的结余,脸都黑了,武将则听得仔细,存疑的还要再问上一问。 “今夏多雨,中原多涝,草原却是水草丰茂……”右仆射叹了口气,“于我们大不利啊……这可如何是好……” 场面一时沉寂了下来。 忽地,有人轻笑了一声,将满室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须发皆白的老国公大笑道:“如何是好?打呗,要战便战,备战便是。老朽七十了,一生经过的战阵无数,打之前谁晓得能不能赢?再难打的仗,无非是一场一场去打下来罢了,想那许多作甚,做事就是了。若朝中无人,老朽还能再战呐。” 这话一出,武将们自然争先恐后要请战。 陛下敲了敲桌案,道:“诸卿报国之心朕知晓了,只不过现下还没打过来呢,说不定虚惊一场呢,先议一议备战罢,西北边镇要是能守得住自然是最好的。” 于是诸臣便议了起来,到了实事上各有看法再寻常不过了,吵来吵去互相骂起来都是常事,更何况是打仗这样的国之重事,魏宁记得手都快出影了。 议了半天下来,最后定的是通知西北边镇备战,户部兵部工部各自筹备。议到这里方向便也有了,当下也尽够了。陛下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态来,便叫散了,魏宁他们也可以下直了,陛下今日的公事便到这里了。 诸臣告了退,逐一退出殿去。外头又下起大雨了,品级高年岁长的先叫内侍们打伞护着送出去了,年轻些的便等会儿,恰巧叫魏宁与梁茵并肩站在了一块儿。瞥见紫袍的时候魏宁愣了一下,本想躲开些,左右看看又觉得不至于如此。 两个人便也就这么站在檐下,仰头看雨。 今年的雨真大啊,淅淅沥沥地,总也停不了,总也看不见日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42 整个朝堂都开始了紧张的备战,户部勒紧了裤腰带腾出钱来造兵甲发军饷,朔北军自然也是嗷嗷叫着要贼寇有去无回,表忠心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带了足量的军饷走。然而事情并未像诸人想的那样发展,突厥动也不曾动,甚至于北方各族都好似没什么异动,北方忽地好似风平浪静了。 从边镇到中枢,每个人都在等,却什么也没有等到。于是便有细小的声音在说,是不是谍报错了。没人敢直说梁茵的名字,但私底下不少人偷偷在说梁茵立功心切,把事往大了说,连带着要嘲讽上几句。梁茵报了病,闭门不出,更是叫诸人的嘴更碎了些。 但政事堂不敢松懈,突厥不曾遣使是实,反常便是有妖,多防着总是不会错的。直到八月里,朝廷不曾等来开战,却等来了突厥使者。鸿胪寺问使者,新王继位这般大事为何早不来,使者略有尴尬,讪笑着解释说有些内务要先解决。这么说便懂了,新王确是根基不稳,只不过他并不打算兴兵,而是正在急着对内镇压。满朝上下都松了口气。 两仪殿议事又换了话头,文武之间开始争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打一打突厥,武官自然想要这个军功,但文官就不愿了,打仗打的何止是将军的本事,是钱是粮啊,国库哪有这个闲钱。 这几轮议事梁茵都不在,她仍在称病,外头风言风语说她不过是没脸出来见人。 魏宁却觉得那不是梁茵会做的事,她怀疑梁茵不在京中,但想想又不对,这当口她便是往边关去又有何用呢。 梁茵自然不在垣州,京城到垣州又是十余日,朝中若有事她赶不及回来。但她也确实不在京中,她等不及消息进京,往入京必经的乾州去了,乾州是西面北面入京必经之地,是关中门户,离着京中也近,快马一日便能回来。 她不觉得突厥是熄了心思,只会觉得是有更大的图谋,为了应对可能的危机,她将她在草原布下的人手全调动了起来——那是她自弘明二年便开始布的局。 然而调度终究是赶不上变化。九月里,在所有人都觉得战事不会再起、放松了警惕的时候,突厥连合羌人回纥一同南下,战火瞬间点燃,朔北军匆忙应战,措手不及,叫突厥人度过河来连下两城,朝野哗然。 消息传到两仪殿的时候,陛下怒得一把挥落了桌案上所有的奏章:“朔北军之前怎么跟朕表的忠心?这就是他们的忠心!连失两城!门户大开!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败仗!这才几天!钱给了,饷发了,他们就这般报国么!” 宰执们也气,但再气也还得做事,若是再打败仗再失屏障,蛮族可就要长驱直入直达京师了。于是一个两个地劝了陛下息怒,转头便议起怎么办来,好在此前做了筹备,兵甲粮草都已到位了,再加上征调的兵丁,先给朔北军补上。 议了老半天,陛下才缓过气来,这时候想起来问:“他们到底怎么把渠安和横朔搞丢的?再仓促应战也不至于罢?” 她看向兵部,兵部摇头,军报上只说敌寇势大血战不敌。她不信,边关打来打去那么些年,不过是有来有回罢了,草原蛮族是一夜之间突然便如有神助了?她又看向梁茵。 梁茵冷着脸回道:“应是以为无事懈怠了,哪成想遇上个有准备的。突厥新王虽然刚刚即位,但图谋中原之心却是由来已久,此前老王老迈,突厥也分了强硬保守两派,新王莫咄便是最强硬的那一个。” 她这么些年一直在渗透各族,试图把保守绥靖派推上高位,却不想在最难对付的突厥这里仍是叫最强硬的那一个登上了可汗王位。她颇有些不甘心,费尽了心思给他找不痛快,但也万万想不到他就敢在刚即位的时候就打这么大一场仗,不知道使得什么法子压住了内部的声音便罢了,还说动了羌人和回纥。她在回纥羌人处也是有探子的,却没给她及时报来消息,消息来的时候仗都打起来了,这就很让她恼怒了。 陛下听了也恼,养了这么多年的朔北军就这么没用么?她思索片刻又问要不要换将,武勋们便道临阵换将是大忌,朔北军吃了这场亏定是要雪耻的,倒不必在此时便换将,还能再看看。 这话倒也不算错,陛下也听进去了,放诸臣们接着议事,自己借口缓缓头痛叫了梁茵进了后头寝殿。皇帝住甘露殿,在两仪殿后头,连廊连着,皇帝走得急,袍角翻飞,梁茵跟在后头也加快了些脚步。进了内殿屏退左右,皇帝低声问向梁茵:“朔北军,是不是不太干净?” 梁茵皱起眉头,思忖了片刻该怎么答话。 皇帝一看便知她是晓得的,心下顿觉不妙:“烂完了?” “那倒也不至于,”梁茵回道,“仗是能打的,不过是有些拥兵自重贪财重利的小毛病,贪军饷吃兵血多少也是有的,只不晓得缺员多少。” 皇帝一听便懂了,文官里有文官的蠹虫,武官也有武官的贪婪,金银面前没有谁高谁低,那么大笔的银钱出入,没人打主意才有鬼。但太平年景里贪一些她能当做不晓得,只当是买他们的忠心,可钱拿了事得办啊。皇帝咬牙切齿,却又投鼠忌器:“这两城拿不回来,朕还能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么!” 她是真的急,若叫突厥兵临城下,那真的是要做亡国之君了!左右寝殿里头无人,她全不顾仪态,在殿内打起转来。 “陛下莫急,方才国公说得有理,这样的耻辱朔北军也不会不当回事的,军心还可用。”梁茵宽慰道。 “我这心里是真没底,离得这老远,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等,只能等!”皇帝半点没被宽慰到,心头烦闷得很,她现下对什么都怀疑,一时是疑心朔北军阳奉阴违,一时又疑心朝中文武各有心思,总之是心里七上八下,“朕恨不能御驾亲征,朕亲自站在后头,总不能再糊弄朕了罢?” 梁茵大惊,忙劝。皇帝又不会打仗,去了能有什么用啊,活活多个靶子,她哄了又哄,好不容易凉下陛下过热的脑子,瞧她镇静了些方道:“臣想去垣州。” “你?你要带兵?”皇帝眨眨眼,不是她看不上梁茵,术业有专攻,梁茵去能比她去好到哪里。 “不是,”梁茵回道,“我在京中消息太慢了,北边现下乱成一团,我的人半数都陷在里头动弹不得,没有消息这仗不好打。我估摸着,莫咄的位置也没有那么稳,连下两城是大胜,但朔北军回过神来必不会叫他们好过,一旦陷入焦灼,对两边都不只是武力对拼了,朝堂、利益、大局、钱粮,战场以外有太多的东西会左右战局了。” “你觉着这仗不会太快结束?”皇帝听得仔细,思索片刻抓住了一些东西。 梁茵叹道:“得要做好这样的准备,哪怕是朔北军拿回两城,只要莫咄任在位一天,他犯我之心便不会熄,这一仗总得把他们打服才行。陛下且要有些耐性,越是急躁便越是容易出错。” “你说的是。”皇帝听进去了,打转的脚步也停了,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定下心神,“这样,你替我去一趟,去都去了,便带着威慑去,好好给朔北军紧一紧弦!” 她快步走到墙边,一把摘下墙上悬的宝剑,用力地拍进梁茵怀里:“朕赐你天子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梁茵措手不及地抱住了那柄宝剑,抬起眼看见了皇帝眼中腾起的灼灼火光。她们都还很年轻,哪怕有些这样那样的心思,可在面对危局的时候,她们还不会瞻前顾后未战先怯,她们有着一样的愤怒与不甘,她们也一样的渴望胜利与荣光。梁茵心中热血涌动,握紧了那把华丽而锋利的宝剑,郑重地看向皇帝,道:“臣,定不负君恩!” 弘明十年秋,突厥进犯,北疆失地,帝大怒,遣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为监军,持天子剑,押送粮草兵甲,前往垣州。 梁茵带走了一队皇城司武卒,都是沾过血的老手,杀气腾腾。谁都晓得梁茵是什么人,她就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现下陛下把钢刀架在了北疆文武的脖子上,明晃晃地告诉朔北军,打不赢便洗干净脖子等着清算。 朔北军又哪里不晓得自己犯了多大的罪过,已在拼了命地补救。梁茵监军的旨意才出了两仪殿,后脚便传来了朔北军血战收复横朔的消息。皇帝听了只哼了一声,这哪尽够呢,将功折罪还不够折的,又看一眼朔北军报的折损要的补充和增援,心下便有些不满。一打仗便要饷,此前分明已给足了,钱呢?都上哪里去了?这掏的都是她的钱!若不是没守住至于又出这钱么! 她盘算了一下,又把正在筹备的梁茵叫了来,问她晓不晓得朔北军吞了多少。梁茵面露难色,只道她不好插手军中,并无实数。其实她是有个大概的数的,皇城司禁军难不成就不吃空饷不成?她估摸着朔北军那里空的要比禁军要多不少,只这话便不好跟陛下说,她手里也得要有筹码的。 陛下不曾深究,皱着眉头恶狠狠地道:“你去的时候顺手好好查查,若是因着贪过了头而致的战败,朕要他们好看!” 梁茵自然无有不应,她这监军的权柄可不小呢,且看看北疆是个什么应对。 说完了小话,皇帝瞧着殿中摆下的沙盘,疲惫地垂下眉眼,颇有些怅然,低低问道:“怎得又是个多事之秋,总不叫人安生。”她自己晓得自己,她没有那个开疆扩土的本事,只做好一个守成之君便很好了,哪成想还是有这么一场硬仗要打。 她抬眼看了看梁茵,又转过眼,有些含糊地低声道:“刀枪无眼,虽只是去做个监军,也小心些。” 梁茵听到了,笑道:“我都省得。” 皇帝点点头,叫她自回去准备。 梁茵出来的时候魏宁一行人还等在外头,见她出来忙给她行礼。梁茵顿了顿脚,点头回礼,锐利的眼从几人身上扫过,叫众人忽地一冷,不晓得何处得罪了她,不由自主地低头多看了自己两眼,唯有魏宁从来不怕她,理直气壮地迎上她的目光。 梁茵忽地一笑,开口道:“小魏大人,幞头歪了。” 魏宁一惊,不及回话,梁茵已走出去了。 起居郎替她看了一眼,莫名地道:“不过歪了分毫,不细看都看不出,她那什么眼睛?专用来找茬的眼睛么?”身边同僚连声附和,小声说起梁茵跋扈的往事来。 唯有魏宁若有所思地看着梁茵的背影渐行渐远。 43 监军要来的消息飞速地出了京城,一路传递过去,送到了朔北军诸将手中。诸将正焦头烂额。 突厥一棍子打下来给他们都打懵了。北境虽常有冲突,但总体上还是安定的,无非是入了冬突厥劫掠一波再给他们打出去,都成了定例了,仗着阴山与黄河天险,他们是松懈了的。何止他们松懈呢,朝廷不也老从朔北军调兵么,裁了又裁,还不是觉得北疆不难守么。 哪成想,还没入冬呢,突厥便起了心思,轻骑走荒僻小径入阴山,先拔各路烽燧,而后合兵直取横朔。横朔是北岸的第一要塞,又是要紧的渡口,掌着渡河的船只。横朔守军根本没有想过会在这个时节遇上这样猛烈的进攻,全无防备,城内守军又不足,不过半日就被攻下了。突厥也不多作休整,封锁沿岸消息的同时,直接渡河打渠安。南岸渠安是屯田县,驻兵本就少,又在秋收时节,更无防备,守军一击即溃,突厥骑兵如入无人之境,劫掠了个痛快。朔北军这时候才晓得发生了什么,又是丢了多大一个人。 军帐里,灰头土脸的诸将轮着看了信,心下都有些不安。他们回过神来立刻便收拢残兵,调集人马,先把渠安拿了回来。但渠安本就重屯田轻防备,突厥不曾想过久占,大肆劫掠一番,抢了个爽快,见朔北军来便飞速退回了横朔,说是夺回,实则不过是收回一片狼藉。两地驻军折损十之八九,军屯秋粮也损失过半,背后又有朝廷斥责,朔北军有苦难言。 梁茵任监军的消息更是叫他们焦急——哪怕是远在边疆,他们也已听说过梁茵的赫赫威名了。看过了信,帐中一时陷入死寂。 最急的那个先开了口:“……陛下是不是不信我们了?” 另一个便嘲道:“连丢两城,陛下没有动静才是怪事。” “是极,”沉稳些的接道,“好歹是带着补给来的,援军也调了来,却不曾立时发落你我,这已是给我们留了脸面了。” “就是不知怎得把她派来了。以往的监军敕使要么是文官,要么是内侍或者内朝女官,武官就少见些,更不要说皇城使这样的出身。陛下是想……” 主座的老将咳了几声,打断了诸人惴惴的言语:“好了,兵来将挡罢了,谁来都一样,仗打赢了才有底气挺直腰杆。这位监军得小心伺候,把你们手底下乱七八糟的都收一收,别撞人家刀口上。接着打,赶在监军来之前再把横朔收回来!这才有得谈!都去准备罢。” “是!” 诸将应了声,挨个退出军帐,只留下一个年轻的小将军,走到老将身边,倒了一盏茶水递到老将手边。 老将等到人都走了方才猛地咳起来,挺直的腰背一旦垮下去,便显得他越发老迈憔悴,他接了小将递上的茶水喝了两口将喉间的痒压下去,忍着胸中气闷又直起腰来。 小将替他拍着背,心疼地道:“义父保重身体,军中心思各异,离不得义父。” “无事,死不了。”老将摆摆手,又看看她,叹了口气。到了老了晚节不保,这口气不争回来,他死也闭不了目,可按现下这情形,真就可以么,他心中也没底。他缓了缓,问向小将,“若我没记错,那姓梁的你认识是不是?是个什么样式的人?” 小将背在身后的手攥了攥拳:“……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看来不好相与啊……” 谋划得是很好的,然而朔北军全军压上的一番血战,却没有顺利拿下横朔。突厥这一回并不如以往一般抢了就走,占着横朔守得很是上心,又以横朔为据点将北岸各处逐一清扫巩固,不许片帆过河。朔北军失了最大的渡口,不得不绕道渡河,突厥占尽地利,叫朔北军损兵折将,却也不得寸进。这一回朔北军是没有半点懈怠的,全军上下皆是尽力拼杀了,但突厥之势大远超他们预期。这下便麻烦了,劫掠不怕,撑一撑便也熬走了,可固守就不同了,怕不是有更大的野心,这已不是一个朔北军能了结的了,便再也顾不上脸面,军报一封一封往京中发,请求增兵来援。 梁茵来时已得了这个消息,她将援军与辎重留在后头,自己带着人快马先到了渠安——大军驻在了渠安,进营的时候军营里的血味都还没散掉,兵将也是狼狈不堪。 本以为她要在垣州州治休整等着垣州上下上门拜见的,不想她竟也不加休整直奔着渠安军帐来了。朔北军诸将听了消息匆忙地准备起来出来迎她。梁茵一身紫袍,身后是一队皇城司劲卒护卫,气势足得很,捧着圣旨就进了军帐。 朔北军诸将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跟上她随着她的意来。梁茵宣了旨,随即问起战局,片刻也等不得。 朔北军都指挥使庞洌苦笑一声,道:“苦战不力,让监军见笑。” 梁茵对这员老将还是敬重的,回道:“节帅连日调度兵马,操心劳力,陛下都晓得,还望节帅保重身体,北疆现下还离不得节帅啊。” 庞洌自是一番感念君恩不提,说回到战事上仍是满面愁容:“好叫监军晓得,实非朔北军不用命,突厥这一回真是与往常不同了,老夫估摸着北岸现下至少有突厥万余兵力,朔北军此前多番折损,现下兵力远不能敌,还需朝中增调兵马。若是真叫突厥打过黄河来,老夫真是没有面目下去见先帝与列祖列宗了。”老将军这些时日更憔悴了些,白发都更多了些。 梁茵宽慰道:“节帅放心,某也是知兵的,节帅的话老成谋国,并无不妥,朝中节帅放心,某自会在陛下那边分说。依现下局势看,不如还是以稳妥为上,收拢残兵,巩固南岸防线,待增援到了再行反攻,如何?” 庞洌自是没有意见,他本就是这样的打算,只不过怕京中以为朔北军畏战避战,颇有些难办,反倒是梁茵这样说,实实在在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当下便对梁茵好感满满,盛赞梁茵大才。 梁茵摆摆手,笑道:“我这点本事在节帅面前哪有什么可看的呢?不过是年少时念过几年武学,积攒了一些小小的见识罢了。”她这般说着,转过头看向站在诸将后头的年轻小将,“凯之不是晓得么?我们当年在千牛卫还是同袍呢。” 沉靖和不曾料到她当着众人的面便与她说起当年来,她握刀的手紧了紧,面上没什么变化,只短促地应了声:“是。” 倒是庞洌惊讶地接道:“原是如此。凯之也是,都不曾与我提及。怪不得。”他只晓得沉靖和同梁茵有些渊源,却不曾细问过。千牛卫武学是朝中正儿八经培养年轻武将的地方,庞洌也有子侄在列,也晓得那是真教本事的地方。 “某虽不才,该学的也都学过。”梁茵说到这里,敛了敛笑意,抬眼显露几分锋芒,“我们都晓得,北疆失土至此,一句敌寇势大是过不去的,夺回失地是一回事,可该有的解释也是要有的。诸位,莫要叫我难做。” 只一句话,帐内的气氛又凉了下来,列席的朔北军诸将皆觉出了几分刀锋架上脖颈汗毛倒竖的威胁,冷汗霎时便浸透了内衫。 倒是庞洌最先做出了决断,他环顾帐内面色各异的诸人,心下叹息,晓得梁茵已经给足了脸面,她知兵事,自然也知军中那点脏事,若他不能回应,那么梁茵也有更强硬的手段等着。而他,或他们,此刻又还有什么筹码能与她抗衡呢。想到这里,他看回向梁茵,苍老的眼眸里映出年轻女郎意气扬扬的模样,梁茵平静地回看他,等他的回答。老将军不过片刻就做出了抉择,正了神色,郑重回道:“这是自然。全凭监军定夺,某绝无二话。” “节帅!”他们的机锋不是没人听懂,在场的有几个当即就变了脸色。 “够了,就这样。”庞洌难得强硬地打断了所有的质疑,又与梁茵对着沙盘说起战事来,梁茵也给他这个面子,一老一少一来一回,倒有几分老帅带新将的意思,待到梁茵告辞的时候,庞洌已当她是出挑的子侄晚辈一般,笑意盈盈,连连夸赞。 他亲送了梁茵出营,回到军帐的时候才沉下脸,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诸将,这些人要么是他的子侄后辈,要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将。他晓得他老了,下头人各有各的心思,他也有些管不住了,前些年北境太平,他便也放松了些一心休养,但现下不行了,他不能叫朔北军亡在他手里。 将军们却不曾觉察他的心思,军帐里没了旁人,急不可耐地问起来:“节帅!哪能叫她查啊!咱们哪经得起查!” 庞洌无力地叹道:“你当陛下不曾有过猜疑么?梁蕴之今天愿意给老夫这个脸面已是会抬抬手的意思了,你们好好去想想罢,该吐的是要吐出来的。” “节帅!” “睁开眼睛看看清楚!失土战败之责还悬在你我头顶呢!”庞洌怒和一声,老迈浑浊的眼里突然迸出刀光。 帐内静了静,另一个沉稳些的将军开口道:“节帅,倒不是我等吐不吐的事,若是能赎买罪过那倒好了,我等只怕这姓梁的嘴上这般说,到时候罪证确凿将我们一锅端了该如何是好?也不能不防啊。” 庞洌无奈地苦笑:“那你能如何呢?现下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啊。” “节帅,我听闻这位梁监军胃口好得很,咱们是不是?” 庞洌点点头,道:“本就是该给的,哪个监军来我们不给?在原先备的数上再加五成。”他转头唤道,“凯之呢?” “我在。”沉靖和从后头站出来应声。她年岁最小,帐中的按辈分算皆是她的姑伯兄姊,她又不是朔北军老四姓之一,虽叫庞洌一声义父,站位却从来是站在最后头的。 “你去给梁监军送去。”庞洌道。 沉靖和一愣:“……我么?” “你与她有同窗同袍之情,她又还记得你,再好不过。” 诸将听到这里才想起来七嘴八舌地问:“凯之,你认得姓梁的怎不说?”“是呀,能攀攀交情也是好的呀。”“节帅说的是,同窗同袍的情分可不一般呢……说不定……” 沉靖和听着这些话,心下疲惫,咬了咬牙,终是忍不住显露出几分怨恨来,只向着庞洌道:“义父,你分明晓得,我与她哪还有旧日情谊?我们,明明有仇啊!” 庞洌又叹了一声:“我省得。可看今日情形,你对她有仇,她未必这般觉得,若她记你这份情谊,说不得对我们能有几分助力。你且去探探罢。是亲还是仇,也得探过才晓得后头该怎么办。” 沉靖和不情不愿,但也承认庞洌说的是对的,只能应下来。 —————————————————————————— 1会有几章没有小魏,我预计这几章是对梁茵过去现在未来的全面收束。 2战争地图是这样的,从北到南分别是,突厥-阴山-横朔-黄河-渠安-垣州州治和朔北军本部,不知道我讲清楚没有这个事是怎么发生的。 3我给千牛卫武学的设定是这样的,之前不是讲梁茵十四岁给皇帝当侍卫嘛,这个侍卫就是千牛卫,基本都是年轻的勋贵子弟也包括边将的质子,半工半读性质,一边是当禁军站岗看门巡逻,一边在武学上课,学兵法学打仗,师资也很强大,主要是用来培养年轻武将的。梁茵那一届因为是皇帝也十四岁,那一批里有一队是专门给皇帝准备的伴读,所以那一队基本都是十四岁上下,身份也比较高,日常除了站岗上课还负责陪皇帝玩和陪皇帝练骑射,属于给皇帝培养的比较嫡系的班底。 4沉靖和,字凯之。不是梁茵的老情人哈,纯洁的同学情。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梁茵,没朋友的,前文算得上朋友的只有皇帝和曹莹,一个是上级一个是下级,so sad。 44 梁茵不住军营,他们早便在渠安县城里腾了一处大户的宅子给她落脚。她直奔渠安来,不讲规矩地绕过了垣州,蛮横地传了话要垣州的官员赶来渠安——她虽是担的 军职,但对垣州受了兵灾的民生事也有监察之权,更是替朝廷带了话来的。现下垣州刺史还在来的路上呢,叫梁茵多了半日的空,先处置另一边的事。 她自弘明二年起便在西北各处要镇散了人手,一面行商贸事一面布谍报的局,北疆自是重中之重,她在渠安在横朔都有人手,更有商贸队伍专走突厥这条线。这回的消息也是这样传过来的。其实她早在六月便听到了苗头,老王病重,诸子争位,那会儿梁茵便在忧心若叫野心勃勃的莫咄上位恐生变故,她要她的人全力支持亲中原的派系,试图阻止莫咄上位。 然而到了七月里,莫咄还是赢了,为了笼络各大部族压住内部反对的声音,他几乎是在继位之后立即便着手进犯,调兵的同时戒严封锁,不许任何人南下。梁茵的人见势不对,想尽办法九死一生才逃脱出来,将消息传回。因此那时梁茵便已晓得突厥是必要入侵了,她一面报与陛下,一面也是给朔北军传了讯的,谁知道朔北军半点不当回事,好似半点不知一般叫突厥杀了个措手不及。 梁茵心下恼怒,但也无法,军务糜烂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总得知道了疼才晓得想法子。梁茵敲打了朔北军,却也知不能将全盘希望都放在朔北军,回了宅邸,便召自己的人议事。 她在横朔的人也有一二趁乱突围而归,给她带来了北岸的消息。 梁茵换了衣裳回来,各处的人手都已到了。梁茵问道:“突厥到底有多少人?” 从横朔回来的人身上还带着伤,惨白着一张脸道:“卑职逃得匆忙,不曾算得清楚,但估摸着应是过万了,横朔被围前全无预兆,烽火也不曾有,应是阴山烽燧已被拔除了,关隘叫他们占了,调兵也更便利,若突厥真要占住北岸,或许还会增兵。” 梁茵点点头,又转向另一个人:“王庭那边的人还没联系上么?” “还未,不过他们未露根脚,应只是被困,性命应是无忧的。” “接着想法子恢复联络,莫咄现下在横朔,王庭戒备应会松懈些,我们还是得到莫咄后方去,否则太过掣肘了。我不信莫咄这么快便能将突厥各族料理明白,必有破绽。” “是!” 再转过来才是问垣州各地的人:“朔北军战力如何?” 垣州的人面面相觑,迟疑片刻方有一个给出了评价:“参差不齐……”另几个便也点头附和。 梁茵皱起眉来,又问:“那可晓得空额多少?” 几个人商量着算了算,谨慎地报道:“四成以上应是有的,实数便不知了,我们不好在军中安插太多人手。” 梁茵闭上眼,长叹一口气,她坐下来,揉了揉眉心,缓了缓因疲惫而生的疼痛,无奈地道:“还有旁的么?都说出来叫我有个数罢。” “庞老将军是个能干的,但他太老迈了,近些年身体越发差,精力也越发不济,下头晓得他快要退了,都看着他的位置呢,四姓都想自家占那个位置,相互角力,并不是很合。”这是皇城司负责盯着垣州的人,他顿了顿,冷笑道,“兵血倒是喝得很饱,在垣州城都是过得顶好的日子,一个比一个会享受,也不晓得还上不上得去马、挥不挥得动枪。” 又一个瞥了一眼梁茵,迟疑片刻,道:“我估摸着他们还倒卖军需辎重……”她负责的是对突厥的商贸事,对商贾事更有感触些。 梁茵听到这里方才变了脸色:“卖给谁?” 那人指了指北边。 “好一个养虎为患。”梁茵冷笑,“还有什么?” “也同我们做一样的事,从旁的地方进些草原用得上的东西私贩过去。本事大些的直接从阴山关隘出去,小些的也有一些偏僻小径可走,他们为了私利,不曾堵上所有的缝隙,突厥这回便是从这些地方钻进来的……” 梁茵已无话可说,朔北军有今日惨败算不得冤屈。她定了定神,飞速地理清了关节,给手下各处人手定了活计,便遣了他们自去忙。 到了此时她才有空闲歇上片刻,她是一路快马来的,到了之后也一刻不曾歇,现下也是强弩之末。有终敲了门同她说已备好了水,她应了声,自去沐浴休憩。 睡了约摸一个时辰,有终叫醒了她。 “大人,朔北军那边派了人来,带着礼的。” 梁茵坐起来揉揉额角,努力地驱散晕眩与头痛,开口道:“送礼倒是快,来的是谁?” “一位姓沉的将军,讳靖和。” 梁茵一下便醒了,笑道:“庞老将军是个聪明人呀。” 她起了身,挑来拣去选了一件砖红的外袍,换了衣裳,出去见沉靖和。 外院,沉靖和着了一身不甚起眼的靛蓝袍正在等她。 梁茵一进院子便大笑着呼喊道:“凯之!你我多少年不曾见过了?”几步走到近前拍了拍沉靖和的臂膀。 沉靖和冷着一张脸,退了一步,没叫梁茵拍到她身上,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卑职见过梁大人。” “生分了不是,你我什么关系,称什么大人,还叫我蕴之便是。”梁茵仍是笑,抬着她的手让她直起腰。 “不敢。”沉靖和不愿与她在称呼上牵扯,转过了话头,“监军千里迢迢至此,为我等善后,我等心下不安,备了些许薄礼,还请大人笑纳。” 梁茵笑道:“那便看看。” 二人走到院中,沉靖和挥挥手,她带来的人整齐划一地掀开了摆在院中的数十个木箱,霎时间珠光宝气炫了梁茵的眼。 “唷,出了不少血呢。”梁茵感慨了一声,倒也不曾拒绝,这叫沉靖和松了口气。 箱子又盖上了,梁茵眨了眨眼,把方才的炫彩从眼睛里赶出去,转过头同沉靖和道:“凯之,公务办完了,总能同我叙旧了罢?今日便在我这里用膳可好?来人,备席!”不待沉靖和拒绝,她一把抓住沉靖和的手腕,拉着她往屋里去,沉靖和本想推脱,梁茵的眼扫过来,虽仍是带笑,声音却冷了一瞬,“这点脸面总不会不给我罢?” “不敢……” “好了好了,不要这般拘着。”梁茵强拉她入座,宴席还在整治,几道小菜与好酒是先送上来了的。梁茵没有留人伺候,亲自给沉靖和倒酒,“脱了这身官衣你我哪有谁高谁低呢?当年挤一个铺上的时候你沉凯之可没有这么客气过。” 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到了这个年岁能遇上一个可以说起当年的旧友也是缘分,梁茵是真心欢喜。沉靖和看她这副模样心中防备也略松了些,仰头饮下了梁茵倒给她的那盏酒。 “这就对了。”梁茵给她续上酒水,与她碰了碰杯盏,也饮下了自己那盏酒,“一转眼你我也是叁十有五了,少时的同袍四散天涯,竟也少有碰面的机会,今日能再与凯之饮一回酒,这一趟我也不算白走了。” 沉靖和不接话,只一盏一盏地饮酒。梁茵便也不急,就着逐一送上来的佳肴与她饮酒,只说当年。 她们那一队千牛卫是专为陛下备下的伴当,因此都与陛下年岁相当,出身也格外高,几乎是一水的武勋世家子侄,唯有梁茵与沉靖和不是。梁茵便不提了,她那样的出身给这帮天之骄子做随侍都不配,自然不受待见。 而沉靖和又不一样,她父亲科举出身入翰林进中书迁转各州刺史,而后以清吏能吏之名回京坐上工部尚书位,一坐又是七年。她们家是正儿八经诗书传家,她姑祖母、她父亲、她阿姊,连着叁代科举得中,以一门叁进士而闻名。这样的人家,全家都是从文的,唯有最小的一个她生来读不进书,只生了一身蛮力,父母想尽了办法,最后不得不认命,叹着气给小女儿想些旁的办法。那一年她父亲走了些门路,将她塞进了那一批的千牛卫武学。 她两个初时与其他同袍是合不来的,什么好事都轮不到她们,铺上的位置也是最边角的,挤到角落里的两个人夜里推来打去,自然也互相看不上眼。 沉靖和好歹也是官宦出身,勋贵出身的少年们向来不喜欢同奸诈的文官种子打交道,不过有了梁茵这么个更书生气更低贱的在,便又显得沉靖和也能算上半个自己人了。半大的少年人最是无法无天,好在还有军法压在头上,再怎么也是一个锅里搅食的伙伴,不过使些小绊子倒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 可梁茵够狠,与沉靖和不同,她是真靠不要命的一身狠劲出的头,不要命地练,不要命地打,她好像无所畏惧,疼痛、流血、疲惫、痛苦,没有什么能磨掉她身上那股子气,她狠得让所有人退让,疯得让所有人敬畏。她极快地褪去了那点子书生气,蜕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武人,她同每一个看不起她的人打过架,打的时候打红了眼,互相打破头,恨不能要了对方的命,挨罚的时候却也是不死不休的两个人一同熬,再过上一些时日便是不打不相识了。骄傲的武勋子弟学不会低头,却晓得什么叫心服口服。梁茵是这样成为他们可以生死相托的同袍的。 沉靖和那时候是个谨小的性子,她自小听了太多的嘲笑与叹息,她在沉家从来是直不起腰抬不起头的。因着有一个梁茵融了进来,再融进来一个沉靖和便不是什么难事了。操练完了回来一身臭汗七扭八歪躺到铺上的时候,没有侯府世子、尚书幼女、卑贱草民,她们都不过是千牛卫一个普通的兵士。沉靖和不敢抬起来的头,是姊妹们一次一次拍打着她的脊背提点着她抬起来的,是一次一次与姊妹们联手拿下的胜利与嘉奖拱起来的,她们是最好的一伙。 那样干净纯粹的年少时光,难道沉靖和便真的不曾怀念过么?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这样的情谊是能够相守相望一辈子的,那时候她们都不晓得人这一生最干净的时候其实不过那几年。 沉靖和恨啊。这些年她从不敢回望那些年,当年有多么意气风发,后来便有多么龌龊污浊,回头望去她已看不清自己是什么模样,可每每回头,梁茵又总在那里,躲不开绕不过忘不了。她恨梁茵。 她们都不曾提离开千牛卫之后的那些年,只说少年时闹过的笑话做过的蠢事,敲着酒盏唱得胜时的歌。直到酒淹没了神志,恍惚了眼前的影。 沉靖和笑着笑着落下泪来,她如何不想念啊。 梁茵拍了拍她的肩背,叹了口气。沉凯之是什么样的人,梁茵怎会不知道。沉凯之多喝上几杯酒便会直言不讳,她嘴是严的,醉得死了也不会说不该说的,可只要能说的她一开口必会得罪人,她们每一个都被酒后的沉凯之戳中过,梁茵自然记得清楚。她这样赤忱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也是不会变的。 如她所想,沉靖和醉后便似换了一个人,睁开冷厉的一双眼看向梁茵,嘲弄道:“哈,四散天涯,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一伙十个人,半数都在京中,为何都不与你往来,你自己不晓得么?” 梁茵垂下眼,掩住了刹那的酸涩,低声应道:“晓得。” “梁茵啊梁茵,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么?”沉靖和的话含糊不清,却如利刃戳心。 往事历历在目,她梁茵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有今日是她咎由自取,她都晓得。沉靖和的话好似在与四壁的碰撞里生出了回响,层层迭迭的,是魏宁的质问,是母亲的质问,是陛下的质问,是无数曾经与她并肩又离她而去的人,他们在质问她,在审讯她,在凌迟她。 她闭上眼,咽下苦涩,沉声答道:“不曾。”她在回答沉靖和,却也是在回答那后头所有的人。 “哈,哈,不曾,不曾!”沉靖和大笑,又是嘲讽又是哽咽,“那你可曾后悔?” 梁茵睁开眼,坚定地回她:“不悔。”路是她选的,再回头千百次她仍会那样选,她就是那样的人,像她那样的人在那个时候只会那样选,而走过的路是永远无法真正回头的。 沉靖和闻言却大怒,忽地站起来伸手揪住了梁茵的衣襟,几乎要将梁茵拎起来。她生来力大,梁茵挣了两下自知无用,便任她这般揪住自己。沉靖和拎着她拉近自己,逼着她与自己对视,她要看着梁茵的眼看看她是不是说的真话。她冷笑着,咬着牙克制着不要掐死梁茵,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不悔?你不悔?” 梁茵看着她,看着她赤红着含着泪的眼,郑重地回答她:“不悔。” “哈!”沉靖和大笑着松开她,将她掷回到凳上,她仿佛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撑着桌案疯了一般地笑,直到笑够了,她停下来,转头怒视梁茵,“你凭什么不悔,你凭什么?梁茵!梁茵!” 她站在那里,似哭似笑,面目因痛苦而扭曲,一声一声地唤着梁茵的名,声音里好似涌出血泪来。 “梁茵!梁茵!我们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我们又是与什么样冷心冷肺的兽做了姊妹啊……” “梁茵……你晓得我有多恨你么?” “是你亲手抄了我的家啊……” 45 “梁茵,梁茵!”十七岁的沉靖和旬休回来,神采飞扬地冲进营房,这个时候屋里只有梁茵在——唯有梁茵旬休是不回家的,她母亲在宫中,她还能回何处去。沉靖和当然晓知道,还没推开门便喊起来了,“梁茵!我爹给我取字了,往后我就叫沉凯之了!” 梁茵从书册里抬起眼,迎上她炯炯的目光,笑着问道:“可你才十七岁?” 沉靖和坐到她身边,挤着她贴着她,把手里抱的点心匣子塞进梁茵怀里,道:“我爹说,从武学结业授官便是大人了,可以早些起字。你晓得是哪个‘凯’哪个‘之’么?我写与你看!我爹说我既然从了军便起个霸气些的字,图个好兆头,因而选了凯旋的凯。” 正说着,又有旁的姊妹回来了,沉靖和蹦起来又把同梁茵说的话与每个人都说了一遍。 “好了好了,我们都晓得了!”大家都笑。 “我们都要结业授官了呀,”沉靖和忽地提议道,“不如都请家中大人起字?往后咱们也能以字相称了!” 诸人一想也觉得好,相约着下个旬休回家中请家中大人做主。 梁茵听着姊妹们七嘴八舌说得火热,心也跟着动了动,她忖了忖,不晓得母亲能不能给她起个字,若是不能的话是请武学的先生呢还是厚颜去求一求叶师呢。她想着早早地起了字成了人也很好,她也不晓得好在哪里,只看姐妹们接二连三头碰着头说起自己新得的字来,便觉得她若能有个字也是很好的。 但真到了母亲门前她又犹豫了,她从没向母亲讨过什么,不晓得要怎么开口。她在母亲院外来回踱步,想着要怎样开这个口,直到被母亲身边的宫女看见叫进去。她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同母亲说了。母亲惊讶了一瞬,转而笑着应了,说她要想一想。 梁茵没想过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后来才知道,母亲面上不显,实则上心极了,翻遍了书又请了有学问的内廷女官指点了,思来想去犹豫再三,给她起了“蕴之”这样一个字。 从此她就是梁蕴之了。 她很喜欢这个字,说不上来的妙。她喜欢母亲小心地问她这样好不好的时候温柔的模样,喜欢伙伴们彼此说起自己的字是个什么深意时互相起哄的笑闹,也喜欢与伙伴们互相用新得的字有模有样地唤彼此时傻乎乎的笑。 “啊,我是凯之,你是蕴之,都是‘之’,我们多有缘分啊!”沉靖和拍着梁茵的肩头大笑。 她力大,拍得梁茵晃晕了头,直笑着应和:“是极是极,多有缘分!” 她们都顺利地从千牛卫武学结业了。 她们还是陛下的伴当,也都在千牛卫任职,结业之后便不用上学了,同旁的武卒一般地上直下直,轮着陪陛下习练骑射或陪着陛下上课,陛下若是想也叫她们一同玩耍。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与此前并无不同。 十八岁,太皇太后薨逝,陛下初初执掌权柄,却处处掣肘,她虽年少却晓得兵权才是根本,伴当们一个一个地被陛下放到各处军中,假以时日他们便会成为各处军中的柱石。 唯有一个梁茵被留到了最后,十人的营房走得只剩她一个,这些年在宫中已将梁茵锤炼得谨慎又沉稳,她也不急,只接着跟在陛下身边尽心尽力地做一个近身侍从。 直到有一天陛下屏退众人问她,你愿意去皇城司么? 梁茵不曾有过半点犹豫,她说好。 十九岁,她替陛下扳倒第一个重臣。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她的手里满是血,黑的红的,什么都有,她洗不干净血的手握住刀的时候便无所畏惧,她自己选了路,她得到了权势,得到了财富,得到了陛下的青睐,她什么都有了不是么,那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但那时候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把挚友同袍一家送上绝路。 二十岁,陛下尝到了抄家的甜头,那来钱多快啊,她一家一家点着问梁茵有钱么能抄么去查查罢。她点一家,梁茵抄一家。她不觉得有什么错,贪官污吏死有余辜,她染的血能还天下黎民一个清白,那也是很好的。 直到陛下问沉家真的干净么? 梁茵枯坐了一夜,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把沉家贪腐的罪证递到了陛下案头。 贪腐是真的,梁茵不曾胡来。那个以清吏能吏一门三进士闻名的人,这些年一直从各大工程上贪钱,从治河到营造宫室到太皇太后的陵寝,每一个他经手的工程他都搂了一波走。那些钱换了老家数万亩的良田,换了家中地砖下层层迭迭的黄金。 陛下翻着文书,叹了口气,她说,可惜了沉凯之。 沉家是梁茵亲自带着人抄的,她至少不会再踩沉家一脚,旁人可说不准。沉家一家平日里过得不算奢靡,陛下那时候只要钱,若能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或许还能保住一家老小。她把刀架在老弱孺子的脖子上逼着那位沉尚书把藏起来的一锱一铢都掏出来,守着武卒们一寸一寸地掘开沉家的地砖敲开沉家的隔墙,一草一木都不放过。 可沉靖和不晓得,刀锋划破了稚子柔软的肌肤,小儿大声哭闹起来,沉靖和都要疯了,两个武卒都没有按住她,叫她暴起直冲梁茵而来。梁茵晓得自己单打独斗打不过她,一挥手,一队武卒一拥而上,与梁茵一道把沉靖和按在了地上,她压着沉靖和的头颅,将她半张脸按进了泥地里,转过头淡然对着沉父道:“伯父,再多的黄金,抵得上你全家的头颅么?” 沉父看着一家老小绝望的眼眸,终于醒悟过来,颓然跪倒,供认不讳。 梁茵看着武卒将沉靖和捆了个结实堵上了嘴,回过身蹲到沉父身边,茫然地问向他:“伯父,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呢?你也不曾花啊。” 那个曾经高大温和如同梁茵梦中的父亲一样的人再撑不住风骨,痛哭流涕懊悔难当:“少时太苦了啊,我也不晓得,回过神来便已是这样了……”他的母亲虽是进士出身,官运却极差,一生都是个清贫穷官,她自己认了命安贫乐道,却想不到仔细教养的儿子记住了怎么写锦绣文章,却也记住了贫苦与窘迫。 哈,竟就是这样。 梁茵失了兴致,站起身来,淡漠地环顾这一家老小各异的神色,悲痛、不甘、绝望、愤怒、仇恨……不过是这京中最寻常最无趣的一副景象罢了。 “伯父伯母还好么?” 梁茵不答沉靖和的质问,沉靖和也不追问,一杯一杯地喝酒。 她何尝不知道是她父亲罪有应得,是她父亲害了全家人,她恨,她只是恨。做错了事便该认,可谁都可以,独独不该是梁茵。为什么梁茵要来做这件事呢,为什么她就非要沾染这样的脏事,为什么非要叫自己看见那样冷漠狠厉的一个梁茵……为什么她就不能让自己去死呢。 她恨梁茵,但她更恨无能无用的自己。 她又有什么颜面再见梁茵呢。 “老头早便走了,没几年,留下一家子艰难度日。前些年母亲也走了。两回我都在军中,不曾回去。”她恨恨地又饮了一口酒。 他们家吐得够多,陛下觉得还算识相,高抬轻落了。她父亲贬为庶人,永不复用,子女为官的去官罢职十年不得复用,不为官的亦是十年不得科举或在各处任官。一家子都算是没了前程,一门三进士,到头来落个一场空,一家子整日地吵,阿姊本都入了翰林了,忽地一下什么都没有了,受不得这样的痛苦,日夜把自己关在屋里饮酒。 好好的父慈母爱子女孝悌的一个家,碎了个干净。沉靖和消沉了一些时日,忍无可忍拍案而起,远走北疆从了军。她也十年不得为官,武将也不行,硬是做了十年的兵,打了十年的仗,这才入了庞洌的眼,带在身边做亲兵,又拜了义父,等到过了三十岁才算是又有了官身。 蹉跎半生,每每回头,梁茵都在那里,被排挤的梁茵,拼命三娘一般的梁茵,浑身浴血不改狠厉的梁茵,意气风发的梁茵,温润友善指点她课业的梁茵,被伙伴们簇拥着笑得腼腆羞涩的梁茵……以及后来日渐阴鸷冷厉的梁茵,和抄家那日冷得仿佛不曾认识过的梁茵。每一个梁茵身边都有一个她自己,她们两个都早已面目全非了。 她说着深恨梁茵,说着她们有仇,可实则不过是她也不晓得该如何待梁茵。她已不是当年的自己,梁茵也不是当年的梁茵了。她现下是皇城司都指挥使,她心甘情愿地为陛下当一把血迹斑斑的刀,她走到哪里血色便到哪里。 她用了那么久拼了多少命撒了多少血才有了新的家,她费尽心思要保住她的家,她忍她让她退她竭尽全力,可梁茵的到来是不是意味着她又要失去她的家了? 她不晓得,她在酒里又一次成了那一年被按在泥地里无能为力的少年郎。 她好累啊。这就是成了人之后的天地么,怎得与少年时全然不同了呢,她们那时又为何那般盼着成人呢?若是早知道,能多做上几年少年郎又有什么不好呢。 她在朦胧的醉眼里拨弄着酒盏,低低地含糊不清地开口:“蕴之,对不住……对不住……” 梁茵眼一热,伸手抱她在怀中。嚎啕的哭声响在耳边,叫梁茵也心酸难忍。 那一年她带着从沉家抄出的单子去见陛下,跪在陛下面前求陛下给沉凯之留一条活路。 陛下饶有兴致地打量她:“蕴之,这是你头一回求我。我可以应你,我欠你一个情,我记着呢。可你向来晓得分寸,真的要为一家子罪臣动用你我的情分?” “是。”梁茵低下头,将额头磕在甘露殿的地砖上。 “蕴之啊,世上从无回头路,选了便要一条道走到黑,你我都是无路可走的人啊。心要硬,谁都不该让你生了软弱之心。我也不会。只此一回。”陛下站在帘幕后头,看不清面目,低低的话似在跟梁茵说,又好似在同自己说,“在这里好好想想。” 那一夜,梁茵在甘露殿外间跪了整夜。 陛下比她想得大方,她不仅放过了沉靖和,也放过了沉靖和一家。但陛下也比她想得苛刻,她要梁茵心中再无旁骛,唯有自己。 从此她真的是背弃了所有人了,姊妹、同袍、友人、师长,所有人都与她分道。不怪他们,他们也有家也有私心有私利,谁家都有见不得人的事,谁家也不敢赌梁茵这个人生的什么样的一颗心。 这样也好,这样便不会再有牵挂。 无牵无挂便不会再失去。 ———————————————————— *陛下的心思也蛮简单,就是我的好闺蜜心里只能有我才对!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梁茵没有朋友的原因是,大家都知道她可能没有那么坏,但她在那个位置一天她就是个丧神,敬而远之的好。 46 宿醉醒来,沉靖和睁着眼看全然陌生的帐顶,愣了愣才想起来原是昨日醉死过去歇在了梁茵这里。不过一会儿,她就已清醒了,回想起昨日都与梁茵说了什么,就恨不能多扇自己两巴掌。梁茵是什么人啊,她也敢什么话都给梁茵说!喝酒误事啊!她怎么敢同梁茵喝酒的,梁茵是个什么样缜密的人她难道不晓得么!她倒是什么话都倒给梁茵,梁茵又说了什么了? 她不是很想动弹,规规矩矩地躺在榻上,闭上眼逐一回想昨夜都与梁茵说了什么,到底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义父叫她来探梁茵,谁承想梁茵的一分半毫没探到,自己的事却全给哄了去。沉靖和觉得自己蠢得没边,但又能如何呢,梁茵现下是上官了,上官好声好气地请你喝酒,你能不喝么?你还能转头便走么?好在她晓得自己并不曾说太多旁人的事,只她那点事又算什么呢,梁茵又不是不晓得,就这般罢。 她起了身,外头随侍听见声响给她送了水送了新衣来,她默不作声一一领受了,收拾齐整了,对随侍道要与主人家告辞回营。随侍便引她去见梁茵。 到了近处听见刀锋破空的声音才晓得,梁茵正在院中练武。武人便是如此,三九三伏晴雨不辍。她已练了一会儿,薄衫透出汗来,见沉靖和来,勾脚挑起边上一杆长枪向她踢去:“来比划比划。” 沉靖和抬手接了枪,摆开架势,持着枪的两手松了松又一点点攥紧,就那一点动作,她已不一样了,杂的气息都敛进去身上腾起杀气来。另一边,梁茵挥了挥刀,抖了几个刀花,也沉下来摆开架势。 两人都很谨慎,小心地绕着探了几步,而后几近在同时暴起向对方扑去,不过眨眼间,刀与枪已过了好几招,碰撞出铮铮之声来。 沉靖和的手极重,她的枪法向来是凶猛刚烈的路子,一枪砸过来,震得梁茵虎口发麻,她挡开这一击,顺势绕到一旁挑沉靖和侧边,沉靖和回身突刺,梁茵躲闪再劈,刀锋砸在枪杆上,沉靖和一挡一推,又把梁茵逼退,梁茵退开几步,稳住身形,足下发力再一次挥刀而上。两人都是搏杀的路子,招招致命,半点余地不留。一时间,刀光枪影你进我退,打得不可开交。 百来个回合下来,梁茵渐渐不敌,露出破绽来,叫沉靖和抓住破绽一枪抵到喉间。 “你长进了许多。”梁茵松下劲,刀尖垂落到脚边,握刀的手有些微的颤抖。 “你却不曾有太多进益。”沉靖和撤回枪,抖了个枪花收到身后,嘲道,“梁大人久不曾与人搏命了罢。” 梁茵想了想竟是点头承认了。刀头舔血的事早已不用她亲自去办了,日日练武也不过是这么多年勤修不辍的习惯罢了,再不会如少年时那般咬着牙千遍百遍地狠练只为了某一次输赢,她的输赢早已不在刀剑拳脚上了。 “与你自是不能比的。”梁茵放了刀,从随侍手里接了布巾擦脸擦手,“我们都不如你。” 沉靖和也将长枪丢回到架上,自嘲地笑笑:“谁让我就是这样的一条烂命呢。” 梁茵把布巾放回到随侍捧着的托盘里,回身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就甘心么?” 沉靖和呼吸一窒,随即摇摇头驱散了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淡淡地道:“不甘心又如何呢?我也没得选啊。” “若我说,你能有得选呢?” 她一惊,抬头看向梁茵,梁茵神色郑重,不似说笑。她的心忽地猛烈地撞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我是做什么的你晓得,只要我想,没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你也是陛下身边出来的,我到这里,陛下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清楚。”梁茵不遮不掩,直白地把她本要刺探的消息说给她听,“军中的阴私事,无非是那些,空饷、克扣、倒卖、虚报、兵丁私用、养寇自重,无非这些,还能有什么?我晓得,陛下也晓得,这么些年不曾问,无非是陛下默许了拿这些钱买边将的忠心。可你们得值这个钱,仗打成这样,怎么值?还划算么?你晓得的,陛下最在乎的唯有钱,她自有她的一本账。” 沉靖和默然,她能不晓得陛下是个什么人么,陛下眼里天底下的钱财都是她的,她最恨贪她钱的人,但换言之只要能给陛下弄到钱陛下便会和颜悦色,她们家能保住一家老小的命不正是如此么。她父亲从国库里抠出的钱,最后全叫陛下收走了,于陛下而言或许还算个好买卖,不然她全家早都该黄泉聚首了。 这与当年何其相似啊。沉靖和都要绝望了,怎得总叫我遇上这样的事!她爹不曾花了贪的钱,因而还能把钱还给陛下换全家性命,可朔北军呢?朔北军能把什么还给陛下?他们能用什么换陛下一个宽宥? 梁茵看她一眼,接着问道:“老实与我讲,那些事你做过么?” “不曾!”沉靖和怎么敢,她最恨她父亲,怎么会做那样的人。 “但你也拦不住旁的人,只能眼看着朔北军一天一天地烂下去是么?十五年前的朔北军是这样的么?凯之,你还记得那时候百战百胜的朔北军是什么模样么?”梁茵长叹一声,朔北军曾是最勇猛的边军之一,十几年前是把突厥老王打服了才换来这么些年平和的,可也正是这功劳簿躺得太过舒服,叫他们都忘了什么叫居安思危,一步一步成了今日的模样,“你真的甘心么?” 她太会戳人心窝了,两声不甘问到沉靖和心坎上,像两记重拳砸在她心口上,震得她浑身疼痛。可不甘又如何呢?她能如何呢?她说了从来不算。 她摇摇头,不说话,庞老将军对她有恩,她什么也不能说,她在梁茵这里说的每一句话或许都会成为射向义父的利箭,她不在乎朔北军其他人,但她不能恩将仇报毁了义父在乎的一切。她不敢信梁茵,也不敢将赌注放在梁茵这里。 梁茵却不逼她,拍了拍她的肩背,微笑着道:“到了刮骨疗伤的时候了,你们不愿自己动手,那便只能我来了。陛下赐我天子剑,想来足够锋利。” 她们还站在刚打完一场的院子里,彼此都出了一头一身的汗,有些狼狈,热意还没散去便说起这样锋芒毕露的话,沉靖和背后被汗水打湿的衣衫现下冰凉一片贴在她后心,手脚心肺都好似浸到了冰水里,冷得全无知觉。 梁茵好似不觉,仍是笑着,又摸了摸她的肩背,轻轻拍了拍,关切地道:“出了一身汗,再去擦洗一下换身衣裳再走罢。”顿了顿,又道,“将我的原话带给庞老将军,他晓得该怎么做。” 沉靖和就木木然地带着话回去了。她晓得自己学不来这些弯弯绕绕,军中通常是简单干脆的,大不了打上一场,她不必学那弯弯绕,她只用擦她的甲磨她的枪,她许久不曾像这样觉得自己好似是个傻的,就像少时阿姊阿兄在她露出听不懂的茫然的时候无奈对视时那样。 但好在她总有可问的人。她把原话复述给庞洌听,好歹晓得避着人,就他俩。她问庞洌,梁茵是要放他们一马呢还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呢? 庞洌擦着他的佩剑,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向他的傻孩子笑了笑,道:“她等着我选呢。” 沉靖和就又问了,那义父打算如何选呢? 庞洌又看了看一边竖着的朔北军的旗,叹道:“她也没想让我选啊。” 沉靖和又听不懂了。她只是听话地又给庞洌把话传回去给梁茵了。这一回庞洌说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老实答便是了。 沉靖和说,她要是问空饷呢。 庞洌说,照实讲。 沉靖和又问,问克扣呢? 庞洌说,照实讲。 沉靖和颤抖着再问,那问……走私呢? 庞洌瞥她一眼,照实讲。 沉靖和整个人都要打颤起来了,那不是把姑伯兄姊们都送上绝路么? 庞洌叹了口气,道,所以我们得赢回来,不惜一切,不管死多少兵多少将,必须赢。 沉靖和终于懂了,朔北军能用什么换来陛下的宽宥,唯有胜利和俯首。而梁茵是代陛下来的,她要给陛下带回去的也不过是这两样东西。他们现下被同一条绳串到一起了。 于是梁茵再问她的时候,她就一五一十说了。 “我几月前是不是就给你们发信了,为什么不曾备战?” “他们不信,节帅那会儿正在病中,理不得事,诸将议了都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 “……横朔到底有多少兵?怎就跟纸糊的一样半日就陷落了?” “本该驻兵三千,空额半数,又因着秋收被借走了几百……”沉靖和答得都要面红耳赤了。 “那整个朔北军现下可用的兵有多少呢?” “空额四成,另有一成凑数的老弱杂兵……就地征兵能填上半数,但多数还是新兵……好在我们几个精锐骑兵营是差不多足额的……” 梁茵揉了揉额角,抽了一张纸开始拟信,她得要让陛下继续增兵。沉靖和颇有些坐立不安,虽不是她做的错事,却连带着她像个小童一样心虚。梁茵一边拟信一边掂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又推推盘子要沉靖和也吃,沉靖和本推说不饿,等着等着无聊了便也跟着吃了起来,几口吃完了,回味片刻,问向梁茵,哪里买的? 梁茵瞥她一眼,回说是厨房做的。呵,她就晓得北疆的事没那么好办,厨子都给带来了。 走的时候沉靖和得了一匣子点心带走,她拎着那匣子点心一路走,走两步拎起来看看,老天唷,梁茵是个这么重口腹之欲的人么?年少时也不这样啊!打仗带厨子,天呐,这谁敢想!武学的师傅知道了不得给打死!夭寿哦! 又几日,跟在梁茵后头的辎重补给到了。那之前梁茵设了席款待庞洌,而后关起门来说了许久的话。 庞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算太好,转头便升了帐,诸将接二连三地来,一掀营帐便看见庞洌拄着刀,大刀金马地坐在当中,身后是朔北军的旗。 这阵仗久未有过了,骄兵悍将们不由自主地收敛了些,乖巧地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庞洌难得地强硬,他说梁茵带着皇城司已驻进来了,军纪、纠察、督战自然是她的权柄,这批补给谁都不许动,兵额补全,拿出所有的本事来练兵,拿不下横朔,谁的命也留不下,要钱何用。 诸将也晓得到了生死关头,忙不迭地点头应是,那梁茵可是带了天子剑的,平日里贪是贪了些,可到底是百战老兵,什么是危什么是险还是有几分敏锐的。 但也有几个有些犹豫,道:“我们自是能管住自己的,可下头的……”现下朔北军各处要职哪一个不是老兵哪一个没点功勋,怕不是猖狂惯了不服管啊。 庞洌冷笑一声:“监军是做什么的,她自会查,若叫她抓着了,哪一个我都不会保。话我只说到这里。你们都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子侄辈,什么要紧你们该知道。” 诸人一凛,不论心下如何,面上都是好好地应承了,回到自己营中自然也将同样的话说给下头听。 但松弛的军纪它就不是说能绷紧就能绷紧的。梁茵不晓得抓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人罚了多少人,她手底下的人最是晓得怎么打得痛又不伤筋骨,养个几天便又活蹦乱跳了,只是很没脸,那叫一个恨。但再恨也没什么法子,她是监军呢,任打的什么仗,监军都是得罪不得的呀。那些牢骚私底下说说便罢了。 说到底梁茵也没把他们怎么呢,打得狠些,可过几日也就好了呀。有几个心大的安分了几天又开始生事了,手痒得很,偷摸支起了局,一夜便输了个精光,心头也痒痒,拿点军需的物件偷溜出去换点银钱,顺道再换上几壶好酒来。 哪成想梁茵等的就是这个,当场将人与脏都拿下了,审了一夜几个老油子便骂了一夜。他们怕什么呢,都是老兵了,都是顶好的战力,过几日便要冲到前头卖命去的,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晓得,她监军能自己去冲锋去么,还不是得指着他们,他们倒是理直气壮,开战前爽快一下收收心,好无牵无挂地拼命啊。 第二日一早全军列队,沉默地看着梁茵站在高台之上。这些时日全军都看着这位年轻的监军在做些什么,她与以往的监军都不一样,不论是文官还是宦官,都是在城里等着的,军营里走上一圈便算是来过了,而后便一阵阵地催促将军们发兵,也不管能不能。他们看不起那样没血性的贵人,梁茵刚来的时候鲜衣怒马的,在营里转,他们都当她是与以往一样的。 梁茵就带着人一个营一个营地看,过问兵卒们如何吃饭哪里便溺,穿什么样的甲拿什么样的刀枪,若起了意还要脱了大衣裳与兵卒们打上一场,输赢都是有的。兵卒们初时颇有些手足无措,梁茵便撒了一把钱,说赢了有赏钱,第一个拿了赏的战战兢兢不敢信,多了便说监军大人是个豪爽的,也是个有本事的,得是军中最好的兵才能胜过她呢。 再有些骄兵打赢了她,私底下偷偷觉着监军哪有传说中那般凶神恶煞,不由地起了轻视之心,悄声说也不过如此。 这下才叫梁茵给擒了,一串地拎上了高台,骨头仍硬着,堵了嘴,却瞪着一双眼死也不肯跪,叫皇城司武卒一脚踢在膝弯扎扎实实地按住了。 梁茵挥挥手,便有手下上前一步宣读罪状。全军都沉默着听一个结果,所有人都在看,梁茵要如何做。 梁茵抱着天子剑,阴着一张脸,听着宣读的罪状,环顾校场,待到罪状念完,梁茵往前踏了一步,扬声道:“鄙人梁茵,来任督军前乃皇城司都指挥使,陛下赐某天子剑,有先斩后奏之权,纠察违纪更是分内之事。有些人可能在心里嘀咕,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赌博饮酒倒卖,朔北军这十年哪日没有这样的事呢,用得着么?可是,某虽不才,忝居高位,却也不曾听说不干不净的军队能打得了胜仗的。诸位都是百战老兵,军法是什么难道还要我来教你们么?”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前头的将领们,似笑非笑,阴鸷狠辣,叫身经百战的宿将们都汗毛倒竖。沉靖和看着她的模样,垂了垂眼,这样的梁茵她也曾见过的,与前些天请她吃糕点的那个人好似判若两人,也不晓得哪个才是真正的梁茵。 “不服是不是?觉着自己有用,总会有人救你们的是不是?”梁茵看向那几个兵,看他们被武卒压着还要一直挣扎,目眦欲裂的双眼瞪牢了梁茵,若眼神能杀人,梁茵现下早就被洞穿千百回了。她缓缓地握住了剑柄,左手拇指缓缓推开剑格,露出一星半点的寒光来,“那某便告诉你们,某要杀的人,没有谁能拦得住!” 剑光不过一闪,快得没人看清梁茵是怎么拔刀的,只看见她脚下跪着的那人诧异地睁大了眼,喉间被划开一道血线,而后灼热的血喷涌而出,洒落到地上。 在她拔剑的同个时刻,另外几个犯兵身旁站着的皇城司武卒也一同抽出刀来,狠狠挥下。 血淌了一地,蜿蜒地顺着木板的缝隙淌到梁茵脚下。 梁茵握着剑,踩着血,转过身,把各异的神色晾在身后。 她看了另一边的手下一眼,便有几个武卒抬上来几个满满当当的箱子,逐一打开来。点将台高,好些人看不清箱子里头是什么,胆子大些的探着头去看。 梁茵举起仍淌着血的刀,对着所有的兵士吼道:“此战某亲自压阵督军,退缩逃跑者,违抗军法者,杀无赦!浴血用命者,悍不畏死者,赏!战功、勋转、赏赐,某一分不少你们!拿回横朔!洗刷耻辱!”梁茵抬脚猛地一下踹翻了最近的一个箱子,随着她抬脚,几个武卒一道把每一个箱子都掀过来,金银珠宝淌了一地,在日头下熠熠生辉,与另一边的血互相印衬,烧灼了所有人的眼。 “拿回横朔!洗刷耻辱!杀!杀!杀!” 风涌起来,鼓起了梁茵的袍,背后朔北军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 微调了上一章。 暂时先这样,整个战争线的逻辑后面可能还要调整的,不保真,反正就是为了剧情需要编了一些。 47 朔北军休养那么些时日除了等辎重补给调动兵丁重整旗鼓,也是在等黄河结冰,否则光渡河便要损失不少。这段时日,突厥一直在劫掠北岸其他城池,在庞洌的调兵遣将下倒也打得有来有回,只各处都叫突厥糟蹋得不成样子。横朔像是枚钉子一般嵌在北岸,往各处都便利,叫人恨得牙痒。 前一日黄河冰冻,后一日梁茵便斩了犯兵,以血誓师。第二日,大军进攻横朔。然而大河冰冻于两方都是便利,突厥本就不爱守城,摆出兵马来,隔着黄河与朔北军打了起来。此前的战斗助长了突厥的野心,觉着朔北军不堪一击,总想着打过南岸来再劫上几回,若能占下南岸诸城将南岸搬空自然更好。 朔北军折损不少,新补上来的兵员无法立时成为战力,这一战直打了个山河变色。 梁茵守在防线后头,虽也斩杀了不少吓破了胆转头便逃的士卒,但她也亲眼看着前头的精兵们是舍了命在搏杀的,武将们身先士卒顶在前头,不曾有一个畏死。黄河两岸横七竖八地洒满了两方士卒的尸体,黑血渗进冰层里,寒冷彻骨。 这一仗从天亮打到天黑,两方不约而同地鸣金收兵再待来日。 朔北军折损了两个将军,梁茵进军帐的时候,诸将正哀恸,见她来,都敛了敛神色。梁茵向庞洌见了礼,诸人便议起事来。大家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心中更是郁郁。但该议的事总得议,一个一个地说起正事来。 打仗的事梁茵插不上话,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听,她在思忖一件事,突厥到底有多少兵?她今日压在后头,是将战场看全了的,怎得觉得突厥兵力远胜此前所知呢。她想不明白,便问了问,诸将便道确有此感,疑心突厥仍在增兵。 这便又有了两个问题,突厥还能压上来多少兵力,以及他们又是从何处来的。 庞洌点了一支斥候绕道过河,绕到横朔背后去摸进阴山,找到突厥增兵的山道,又点了沉靖和带一支兵马悄然行军增兵到阴山,待斥候找到山道便出兵截断。黄河这边便不强攻,多佯攻侵扰,重南岸防守,等到北面后路截断便可关门打狗。 梁茵出了军帐,风里带来战场的气味,硝烟、尘土、血腥……还有逐渐开始腐烂的、正在被灼烧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梁茵向着黄河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坚定地迈开脚步。手下人给她牵了马来,她翻身上马,带着人回了渠安县城。 她的人已收了消息,往她这边来。等的时候,梁茵沐了发浴了身,她倚在浴桶边上,身后有终替她散了发小心地揉搓,她浸在温暖的水中,绷紧的身体慢慢松解下来。 她在水汽氤氲里有片刻的恍惚,烽火硝烟、冲锋绞杀在她眼前一一闪现,她今日不在两军交锋的最前头,但她手上沾的血腥不比谁少,全是自己人的血,她压在最后头,斩杀了一个又一个朔北军的兵卒,惶恐的、惊慌的、稚嫩的、茫然的一张张的脸,有几张面孔,她此前也见过,会说笑会紧张会说大话,到了最后全都定格成茫然无措和不敢置信。 她把手沉进水中,分明已是洗干净的一双手,好像又渗出血来。她从来做的便是这样的事,她的手上什么样的血都有,早都洗不干净了,也不必洗净,她是做脏活的,这样的世道得有人来做这样的脏活,不然圣人草芥都不过是同死。她的背后也有她要守护的东西,如果她们需要,她自然会为她们赴死的。她在水下收起五指,攥紧了拳。 梁茵换了一身宽松的袍,散着发,进了书房,她的人已在等她,见她来齐齐行礼。 梁茵抬了抬手免了繁文缛节,直问向自己想知道的。 “……王庭那边的同侪不曾暴露身份,只是被困住了,失去音讯的时候仍是在打探王庭的消息。如大人所想,莫咄的根基不稳,这回南下,把摇摆的部族全都拉了来,这才有这般大的声势。但他久不在王庭,对王庭的把控自然是大有削弱的,原是半点消息出不来的,现下想些办法也能偷着出入了……” “……突厥的大族们本想的不过是趁机抢上一波,见好就收,但已被莫咄绑上战车,便轻易脱身不得了,又因着与朔北军战事焦灼,莫咄连发多道命令要求各族出兵出力,出的多了要的便也多,参与的部族多了,分赃便要不均,有几个部族是颇有微词的……” “……我们原支持的几家在夺位风波中不曾有大的损伤,只是日子有些不好过,莫咄也晓得他们豪富,逼着他们出了大血,这几日也有些被我们说动了……只不过这些狡诈的家伙,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们想要见大人……” 梁茵挑了挑眉:“我?你们露了身份?他们晓得你们后头是谁?” “不曾,正是因为不晓得他们才不愿松口,卑职猜测他们应是想要一个有分量的人给他们吃个秤砣……” “那他们想要什么?” “休战、互市,想要以更低的价买我们手里的东西……商贸断了,他们也不好过,馋着盐和茶呢。” “哈,”梁茵笑了一声,“贪婪有些时候会让胆小怯懦的人生出吞天的心。” “大人,我等下一步该如何做呢?” 梁茵的指尖轻敲桌案,片刻之后回道:“他们想见我,那就见好了,我亲自去一趟。” “大人!不可!若是诱你入彀呢?怎能冒这般的风险?” “险么?”梁茵又笑,“富贵险中求啊。成事就在眼前,怎能因着顾惜己身而将诸多姊妹兄弟的心血付诸东流呢?便赌上这一回,成则功在千秋,败也无愧天地。” “大人!” “好了,便这般筹备,我在那边决断也更快些。” 当下议定,各处该如何做都议到了,各自散去。梁茵束了发,连夜回了军帐,与庞洌密谈了一回。庞洌自是不想应她的,可梁茵说的也不错,战事眼见焦灼,难不成等着开春突厥自行退去么?介时他们脸上都是无光的。不如赌这一场,哪怕输了,监军仍在渠安坐镇,死在突厥王庭的不过是个冒名赌徒,谁也不会晓得发生了什么,又有什么输不起呢。庞洌长叹一口气,满怀歉意地对梁茵道:“是我无用啊。” “节帅不必如此,梁某也是堂堂正正的千牛卫武学出身,结业时也是发过誓要将己身许国的,诸将哪一个不是做好了马革裹尸还的准备呢?梁某忝居高位至今,并不比谁高贵,忠骨若能埋在北疆,也不算是白来。节帅,此间事,便都托于你了。此战,必胜。” 庞洌起身,郑重地向她躬身行礼,梁茵退了一步,也回了一礼。 昏暗的灯烛将他们二人的身影映在了帐上,烛火摇曳,晃了一下影,却复又坚定起来。一个人影转头而去,徒留另一个久久坐在帐中。 梁茵从庞洌那里出来又去找了沉靖和,出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又是一个望日,一轮硕大的冷月高悬于天,清清冷冷的光洒落下来照亮了脚下的路,梁茵站着看了一会儿,江畔是何人初见月,江月又是何年初照人呢,千秋万代,唯有朗月永照,在这如水的月色之下,谁人不是滔滔江水中微小的一粒芥子。 有终跟在她身后,陪着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夜色,她不跟梁茵同往,她要在这边假作梁茵一直待在渠安不曾离去。她自是不会觉得梁茵会出什么事,在她心中梁茵无所不能,可在这无边月色里,她竟也觉出了几分怅然。 “走罢。”梁茵不过看了短短地一会儿,见有终也痴痴地看,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有终忙回过神,跟上她,不知怎地,忽地很想问,忍了忍没忍住,开口问道:“大人方才在想什么?” 梁茵快步走着,听她问话,柔柔地勾了勾嘴角,却只是摇了摇头,不曾应她。 不过是,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啊。 不过是如此这般罢了。 梁茵亦是乔装打扮避人耳目走的一处朔北军不曾封堵的山间荒僻小道出的阴山,与关外的人手汇合,奔袭数日潜入王庭,见到了乌图,乌图是老王的弟弟,新王的叔父,老王在时对他颇为倚重,但莫咄却与他素有嫌隙,继位之后乌图的权势大受侵蚀。 这位老达干也打过十余年前那场仗,晓得南边的王朝是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那之后便不敢再兴南下的心思。前些年梁茵的礼送到他这里,他便觉得这样便很好,不用打仗南朝的好东西就能到他手里,茶、盐、酒、丝绸、瓷器,他向来拿最大最好的那一份,吃得饱饱的。自莫咄开战之后,他便再没路子搞到好东西了,喝完了的茶叫他心里痒痒的。莫咄不爱用他,只把他高高供起来,尽拿大道理威逼利诱着从他这里掏好处,他自然也对莫咄不满,抢到的好东西若能分他一些,那倒好说,可说是先分给了出了兵的部落,等到了他手里都是些什么? 呸,真当他老了么。 梁茵换了一身突厥人的袍子,解了发髻结成发辫,面上也做了妆点,瞧起来与一个英气的突厥女郎并无差别。乌图进门,梁茵起身对他行了一个突厥的礼,说起突厥的话:“在下梁蕴之,见过乌图达干。” 乌图打量着她,瞧她看着年轻,心下不满,但等到梁茵抬抬手,叫有初打开带来的匣子,乌图又觉得这英朗的女郎很是知礼了。 匣子里的流光溢彩一闪而过,乌图伸手盖上了盖,笑着与梁茵说起话来,匣子自然是交给了乌图身后的侍从:“客人远道而来,请入座罢,尝尝我们突厥人的酒。” 话不必先说,酒却可以先喝起来,梁茵自无不应。酒是上好的烈酒,是与中原全然不同的滋味,但滚进喉咙里是一样的炽烈。她喝得爽快,乌图大声叫好,酒喝到了才说起事。 “这位梁小友瞧着很是年轻,何处任职呢?”乌图假作醉意,实则清醒得很,眼眸里满是算计。 梁茵也假作已喝上了头,话语也跟着飘了起来:“好叫达干知道,梁某人没有什么正经的官职,却能将达干想要的东西弄到达干面前,以往的盐、茶、铁锅、矾石还不够梁某人在达干面前喝一场酒么?要知道,这些东西本是一分一厘都不许过阴山的。” “哈哈哈,自然是够的!你何时来我这里,好酒都是管够的!”乌图大笑,“只不过,我一直好奇,你我都晓得这些东西都过不了阴山,你又是哪里的门路呢?也不怕汉人皇帝杀头?” “也没什么好瞒达干的,我的祖母给皇帝的姑母做过乳母,我的母亲又给长公主的女儿做过乳母,我母亲与长公主可是奶姊妹呢,”梁茵眯起眼睛笑意盈盈,“达干可有奶兄弟?达干如何待他,他又如何待达干呢?” 乌图有一瞬的惊讶,转过眼与身旁陪座的大汉对了一个眼神,那正是他的奶兄弟,是他最忠心的仆从也是他最信任的伙伴,他一下便明白了,这样的身份是不会擅自行事的。皇帝的姑母与可汗的叔父,恰恰是一般无二的心思啊。他们又不要大位,可不管大位上是谁,都不能不将他们当回事。 “原是如此。这我便放心了。”乌图大笑,又与梁茵推杯换盏。 梁茵又喝上几轮,瞧起来更是自在,对乌图道:“我家主子倒想问问达干,这生意做得好好的,两边发财的事,怎得就打起来了呢?达干是不想做这生意了么?” “怎会!”乌图摇头,叹道,“不晓得汉人皇帝与长公主亲近与否?我与我们小可汗却不是很和睦,他将将继位,谁也不放在眼里,我是不想打这仗的,奈何说了不听呀!” “陛下与我家主子当然亲近了!不然能做成这不要命的生意?我们陛下年幼继位,父母皆已不在,我家主子是做姑母的,自然打小便照应,陛下大了也知恩图报,对我家主子信任有加。”梁茵大剌剌地道,好似已醉了一般什么都说,“莫咄可汗今年多大了?二十多岁了?你瞧瞧,这就不同了,我们陛下登基的时候才六岁!六岁!六岁的娃娃晓得什么?叫她做什么她不怕,有个宗亲在身边自然就是依靠。看看我家主子,好一段姑侄佳话!” 乌图的眼中的光闪了闪,不动声色地压下去,又劝了几杯酒。 梁茵装作耐不住,放下酒盏,直言问道:“我家主子叫我来这一趟,就想问问乌图达干,这生意到底做不做了?能不能做?达干说了还作数么?若是不成,我又该将礼送到谁人那里去才能接着做这生意?请达干指条明路罢。” 听到这话,乌图嗤笑一声,道:“走到谁那里也无用,可汗铁了心要打,把草原上的兵丁和马匹抽完了也要打,这样的雄心壮志,是你送一点礼便能有用的么?” 梁茵露出几分困惑:“他还能占住河套不走不成?把兵马打完了,草原上的家业便不要了?”乌图本心里也是这般想的,他们牧人是逐水草而居的,叫他们到南边去他们也过不来那样的日子,抢一些便算了,耗在那里做什么,草原上的牲畜草场便不重要么?他估摸着莫咄是故意的,把各部的兵调到前头去打没了,他带着荣耀回来收拾便轻松了。可谁的扈从不是宝贵的自家子弟,凭什么都要耗死在这样没什么好处的战事上?莫咄不听他的劝,他自是心里有些想法的。 梁茵不遗余力地挑拨,喝上几轮酒就有几句话拨在乌图心坎上,最后状似不经意地道:“达干啊,我听这意思怕是咱们做不了这生意了,来,多喝上几杯,便当是作别了。” “怎得这么说?”乌图也已喝了不上了,想想以后再没处得那些好东西,心下便觉得不甘。 “可汗是个有雄心的,门路既然走不到他那里,那还能有什么法子呢?算了算了,可惜。”梁茵摆摆手。 乌图不说话了. 酒已喝尽了,梁茵一头栽下去,呼呼大睡起来。 —————————— *达干:找了一个少数民族类似“大人”的表述。 前面可能有些对不上的,后头我会串一串改改。 48 梁茵在突厥王庭,将该见的人见了个遍,该送的礼送到,该说的话也说到,局便也算布完了,只静静地等一个时机。她的人早将货物抛空了,却仍是每日里在各处跑,梁茵这回来带了一点盐来,便叫人高价到各部落兜售,在各处蹿,说些再没处得这些东西最后一回价高者得的话,若是有人问起怎么就不能再有了怎就这么贵的话,便好好夸上一回可汗的宏图壮志。 不过几日,草原上便焦灼了起来。可汗南下本就抽调了大多数的青壮,打仗便没有不死人的,若能立了功抢了好东西回来那自是很好的,可怎得没见东西回来,只听得可汗调兵的令呢?日子真能比以往更好些么?若是连盐和茶也吃不上了,真的能算是更好了么? 梁茵来之前便与庞洌商议好,要朔北军增兵守好阴山关隘,把门关紧,再分出两支精锐骑兵分在横朔到阴山之间和阴山外劫突厥压着劫掠物资回王庭的队伍,再有一支斥候在阴山里头一寸一寸摸过去,把每一处能走人走车的小道找出来。 频繁袭扰之下,突厥不得不分兵护卫,队伍大了,便不好藏身,更易被截击,这下倒是有些两难,可汗不停地要后方增兵也是这个缘故,进不得那便要想后路了。 可他毕竟远在横朔,王庭的事他又哪里管得了呢。 眼见得牧民将信将疑,权贵们心生不满,一旦心不齐了,便处处都是漏洞。梁茵又带着人四处打探,什么消息都听,夜里所有的消息都汇到梁茵手里,她带来的人熟练地给消息分拣好,一些藏在只言片语里的话一经串联便清晰可见了。 但莫咄也不是全无心机的傻小子,他也在王庭留了自己最可信的人,这个叫骨利禄的青年或许看不了那么深远,无法见微知着,可当群情激奋的时候,他便是再傻也晓得不对。 原本因着各处离心而显得有些松散的王庭一夜之间便收紧了。梁茵的人多数赶在那之前撤了出去,梁茵留下了,她若是跑了,便是坐实了奸细的身份,此前谈的便都不作数了。她藏在乌图那里,照常寻欢作乐,与乌图手下的人喝酒跑马赌博,混得风生水起。 乌图并不是没有起过疑心,可瞧梁茵那副浪荡的模样便又把心放下了。骨利禄急着搜奸细,强硬得很,也很叫他们这些宗亲领主没脸,心下更是不满几分。骨利禄不过是个贱奴出身,靠着给莫咄当狗才有的今日,他算什么。莫咄的仆从现今也能这样对他们说话了么?他们马背上活这一辈子又算是个什么?若是莫咄得胜归来,王庭还有他们这些老家伙的位置么? 乌图心中不满,他手下的人自然也跟着愤愤,梁茵已有了一群熟识的伙伴,几杯酒下去便把心中郁郁倒了个干净,梁茵听得啧啧称奇,酒意上头胡说八道:“那若是可汗叫汉人留下了不就是正好了,老可汗的幼子才十来岁罢,正是需要长辈的时候呀!就同我家主人与陛下那般,和和睦睦地,多好!” 乱七八糟的话,总能传进该听的人的耳朵里。而后梁茵便又见了乌图一回,这一回是在乌图的地盘,进了门全是乌图的兵,刀锋森冷。梁茵做出一副惧怕的模样,快步到乌图面前,面色苍白地问向乌图:“达干这是何意?” 乌图笑道:“小友莫怕,不过是防备外头的耳朵。” 梁茵松了口气,又问:“达干叫我来,是有什么要问的么?这些时日在达干这里很是快活,都有些不想回去了呢。” “当真?”乌图眼风扫过来。 梁茵一滞,讪讪道:“达干说笑,总还是要回家的,我家主人等我回话呢?” “那你打算如何回话呢?”乌图又问。 梁茵坦然道:“便照实说嘛,唔……可汗所图甚大,必是容不下我等这点生意,是时候另觅生财之处了。” 乌图摸了摸他那一部虬曲的络腮胡子,爽朗地笑了一声,苍老的眼里闪过一抹精光:“我这里有个大生意,不知道你家主人做不做?” 梁茵心中一跳,强压下那一阵叫她手脚发痒的亢奋,狐疑道:“达干说来听听?” “莫咄的命,值些什么?”乌图压低了声音,慢慢地道。 梁茵不再压制自己的情志,将惊讶与兴奋一并表露了出来:“达干莫不是在与我说笑?这如何能做到呢?” 乌图笑笑,高深莫测地道:“我只卖消息,拿不拿得到是你们的事了。” 梁茵也笑:“那达干想要什么呢?” “这就要看你们开得起多大的价码了。”乌图回道。 “达干又说笑了,这买卖难道只有我家主人得好处么?达干才是得了最大的好处啊。我家主人所图不多,不过是接着做我们以往的生意罢了,能长长久久的,我家主人便觉得很好了,多的却没什么图的。”梁茵顿了顿,好似很花了些心思盘算,道,“这般罢,我们给达干的利再加一分,达干要什么宝物,只要能弄来的我们都给达干弄来,只收达干八成的钱,如何?” “你能做得了你家主人的主?” “我家主人从不过问生意,只在乎送上去多少银两,生意上的事我说了便能算,不然也不会叫我走这一趟。我自是算过的,这个数达干与我家主人,都有得挣,一起发财。” “两分,五成。” 最后议下来是加一分半的利,宝物卖与乌图收只收七成,商队只到王庭,之后怎么分怎么卖梁茵不参与,全由乌图说了算。 “达干好本事,我可是下了血本了,再谈下去我怕是小命难保啊。这便是最低了,再低达干把我的命拿去好了。”两下谈定,梁茵冲乌图拱拱手,一脸喜气,“现下能告诉我,达干要卖与我家主人什么消息?” “莫咄已在筹谋撤军,撤军路线,值这个价么?”乌图气定神闲,不怕他们不动心。 梁茵果真做出一副心驰神往的模样,随即收敛起来,又板起脸来:“我们怎么晓得是不是真的呢?” “若莫咄不死,我们谈的那些也就作罢了,你们又不吃什么亏。” “好!我信乌图!”梁茵再次向乌图拱手行礼,“那我这便回返,还请达干的人送我一程。” “好说。” 虽有乌图助力,但要出王庭却也不是容易事,此前梁茵搅风搅雨不遗余力,现下要脱身却有些难了。乌图的人带着他们扮成乌图手下,蒙混着过岗哨,岗哨本是要细查的,却被乌图的人一鞭子抽到身上:“乌图达干的事你也敢管,是觉得我们达干已老得拿不动刀了么?误了事要你好看!” 岗哨有苦难言,不得不放行。梁茵倒也没想到是这般粗暴的手段,但好在已出了王庭,避开游哨便成了大半。梁茵将人手分了几路各自带着线报走不同的路线,以防被一网打尽,几人散入草原,一路狂奔。 然而身后却并不是全无所知,岗哨虽放了他们出去,却觉得不太对,报到了骨利禄处。骨利禄本就看不上乌图,觉得乌图年纪大了胆子小了,对乌图也是不假辞色,二人关系自然不好。一听到乌图的人非要违背禁令离开王庭,心头便是一跳,猛地一下站起身来便要人去追,身边人面露难色,道:“若是查不出什么,便与乌图达干撕破脸了。” 骨利禄冷笑一声:“难道现下与他便不是撕破脸么?可汗将王庭交给我,本就是在试探这些老东西,若是叫我抓到把柄,那便不是胡言几句便能过去了,到时候正好将这些懦夫的头颅献与可汗。”他何尝没有自己的心思呢,这场大战他没捞到好处,留守虽是可汗信任,却也是憋屈,若能有上一二功劳,说不得还能在可汗那里更近一步。他想到这里心头火热,亲自披挂起来,领着兵马追了出去。 他这边一动,乌图便也晓得了。他大笑三声,也传出信去,调了王庭外一小支精锐改头换面也追在骨利禄后头:“这贱奴不出王庭我倒还拿他没办法,这不是正好么,他死在外头与我何干,是汉人奸细干的嘛。” 梁茵几人埋头赶路,不过几日日已跑出了极远,可到底是不如长在马背上的突厥兵,终是追到了梁茵身后。 眼见逃脱不得,梁茵几人勒住马,回过身,抽出了雪亮的弯刀。来人不见勒马,也举起了刀。梁茵啐了一口,握紧弯刀,一夹马腹,向着追兵冲去。 战马越来越快,敌兵近在眼前,梁茵的血好似岩浆一般翻涌,神志却沉下来,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她眼中只剩了她的敌人,冲锋! 当! 刀锋撞在一起,冲锋的马匹错身而过的片刻马身上的两人已过了好几招,又各自引着战马回头再次冲上去挥刀而上。 敌兵首领一身好力气,刀锋劈下来,叫梁茵格挡住,却不曾撤回,用刀锋压着梁茵的刀,他见梁茵是个女子,自然认为能够以力相逼。梁茵在力道上确实是不如他的,咬牙两手抵着刀,猛地将他的刀挡了回去。 “好身手,我叫骨利禄,你是何人?”骨利禄流露出几分欣赏。 “我乃乌图达干帐下伊质,统领何故对我等痛下杀手!是可汗的意思么?可汗要我们达干去死么?”梁茵手上交锋不停,一边质问道。 “装什么!你定是汉人奸细!乌图通敌!人赃并获!”骨利禄下手愈发狠辣,每一击都像一记重锤,打得梁茵的弯刀震颤。 “骨利禄!你是要对乌图达干下手!你怎么敢!我们乌图达干是可汗的亲叔父!” “呵,是乌图先背叛可汗的!你们通敌至此,还有什么可狡辩的!”骨利禄半点不管真假,他已有决断,在这里将梁茵等人斩杀,尸首带回去正好向乌图问罪,介时乌图有口难言,若是顺利能要了乌图的命,哪怕是不顺,也能给乌图栽一盆屎尿,叫他好看。 梁茵见状不再言语,握紧了刀,一心应战。 他们几人毕竟人少,打着打着便有人手折损,梁茵身上也有了伤,血渗出来染了衣衫,渐渐不敌。 正当此危急时刻,身后又追上来一支不知谁人的兵马,急驶而来,刀锋泛着冷光,骑兵森然地冲进战团,向骨利禄的人挥刀砍去。 有这波支援,梁茵几人松下一口气,两方陷入混战。 “大人!我们掩护,你先走!”梁茵的人腾出手来重新结阵,为梁茵拦住敌军,争取时机。 骨利禄见状自然不肯放她走,疯狂压上,后边乌图的追兵自然也不会放过骨利禄,不过几个来回骨利禄身上也落了伤。梁茵抓住时机,被有初护着,驾马狂奔而去。 骨利禄眼见梁茵走脱,怒吼一声,一刀格开迎上来的对手,一个呼哨他的伙伴便围了上来将他护住,他取弓搭箭,凝神片刻,三珠连发,直追梁茵而去。然而也不过是挣出了这一箭的机会,乌图的人自不会让他再出第二箭,合围而上,将他困住,他弃弓换刀不及,硬吃了好几道伤,哪怕是着了甲仍是大受损伤,他冷笑一声,越是带伤战得越是猛,这一战还有些时候得打。 另一边,梁茵与有初已逃窜而去,她们已是累极,这几日本就是吃睡都在马上,又与追兵大战,身上也都是带着伤的,骨利禄最后那连发的三箭准头极好,扎了两箭在梁茵身上,好在都不是要害,这般还能驭马全靠着一股子心气。 又这般跑到夜里,梁茵渐渐不支,忍痛伏在马上,艰难地攀着马身。有初瞅见一处古石堡残墟,听得梁茵已没了答话的力气,急忙往那边去,蹿下马来往枯树上系了马,扶着梁茵下马来,梁茵已半昏过去了,险些从马上跌落。 有初心头慌张,查看她身上的伤口,一箭在肩背上,擦着肩胛扎了进去,另一箭扎在背后的肋骨上,好在被甲片挡了一下又被肋骨挡了一下,倒不曾伤及内腑,然而要命的是腹间一道口子,是叫骨利禄砍的,血一直在淌,腹间衣衫已湿透了,滚烫的血渗出甲衣来。有初急坏了,去了她的甲,解了她的衣衫赶紧为她处理伤口。 梁茵已烧灼起来了,昏昏沉沉地,却还晓得疼,在有初解衣的时候发出忍痛的闷哼。 有初吹亮火折子,抽出一把小匕首在火上烤热了,拾了一根枯枝,塞进梁茵口中:“大人,且忍忍。” 梁茵张口咬住,闭上了眼。烧得滚烫的刀身贴上伤口,极其粗暴地熨平了仍在淌血的伤口,皮肉被烧灼,散出难闻的气味。 “唔!” 有初手极快,洒了药包扎了腹间的伤口,又处理两处箭伤,血是红的看来并不是毒箭,有初松了口气,但也不晓得箭头有没有倒刺,不敢拔箭,仍是拿烧红的刀先给伤口止血,而后截短了箭杆,想了办法将箭身固定好裹好伤,又给梁茵喂了药。 忙完的时候梁茵已痛得要厥过去了,险些一头栽到地上。有初抱着她,让她可以靠在自己怀里,梁茵的额头贴着她的颈间,感受到了梁茵身上开始有了热意。她叹了口气,喂梁茵喝了水,又掰碎了饼泡在水里喂给她。 “大人,这可怎么办呢?” 梁茵半昏半睡地却听见了,虚弱地答:“回去……” “我晓得。若是大人再烧下去可怎么办呢?可要命呢……” “若是……不成……便把我……留下……”梁茵已要神游天外了。 “那可不成,没有大人,有我们何用呢。”有初摇摇头,“大人,撑住,有初带你回家!” 梁茵没有答话了。 她们不敢生火,在断壁残垣间藏了一夜,喝了水吃了干粮饮了马,第二日日出之前便又出发了。有初摸了摸梁茵的额头和领口,热意不曾下去,但也不曾猛烈起来,只是不温不火地烧着。有初将她捆在背上,上了一匹马,又牵了另一匹马,接着向阴山关奔去。 梁茵醒一阵睡一阵,忽冷忽热,神志忽升忽降,在生死之间摇摆的时候,她看见了好些人,那些她藏在心里默默挂念的人陪着她走了一段又一段的路。 “阿茵,醒了么?翁翁做好朝食了,他说你喜欢,特意给你留了最好的一碗呢!” “阿茵,该换你值下半宿了,醒醒!怎得睡这么沉,不像你啊。” “阿茵,这篇策论好难,你教教我罢?不成么?就这一回!我给你带好吃的!” “阿茵,朕害怕,你可以陪陪我么?你上榻来。不行么?那你睡在我榻边可好?” “我想了想,便唤做‘蕴之’可好?不晓得你喜不喜欢。” “蕴之,好样的,文课武课都是头名!盼你来日斩酋拓土捷报频传,莫要堕了师傅们的威名!” “蕴之,蕴之,朕是真的高兴啊,得斩蠹虫,当浮一大白!来!” “大人,冷了么?炭盆我点上了,厨下备着热汤,要吃一些么?” “蕴之,这是我的孩儿,你来摸摸她……” …… “阿茵,回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又一次看见母亲了,母亲仍是年轻时候的模样,不曾老迈不曾枯瘦,她与父亲并肩站着,摆摆手叫她走。 她向他们招手,本要喊他们,可一晃眼,他们又不见了,迷雾裹住了她,她往前跑了几步,迷雾里又显出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蕴之阿姊……你看我这篇策论写得如何?” “蕴之阿姊……我们若能做个同年便好了……” “蕴之阿姊……你说,这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们的家国不该是如日中天么?” “蕴之阿姊……” “蕴之阿姊……” 她听见年少的魏宁一声一声地唤她,每一声里都含着绵长的笑意。 她向着那个眼眸澄澈的魏宁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修宁啊……” …… “大人!大人!到了!我们到了!” “关外何人!止步!警戒!引弓!” “大人!大人!我们到关下了!” 梁茵挣扎着伸手探进怀里掏出一枚令牌来,她睁不开眼抬不起头,用额头抵着有初的肩背,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咬着牙,高高抬起手来。 一枚等同朔北军主帅亲临的金牌被高高举起,在北疆赤裸凉薄的日头下熠熠生辉。 49 “大捷!大捷!北疆大捷!斩首莫咄可汗!” 露布快马进京,喊了一路,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魏宁是在两仪殿听的上奏,士卒递来的奏章详述了前后。消息来时皇帝正在与诸宰议事,闻言大喜,要大监读一读奏章,叫诸人都一道听听怎么赢的这一仗。 听到梁茵潜入突厥王庭挑动突厥后方不稳之时,魏宁罕见地连写了几个错字,她垂下眼,勾了勾指头,用墨笔将那几个字勾了,本要接着落笔的,笔握在手里却茫茫然不知该如何落,她在心中叹了口气,罢了,一会儿散了去借来奏章抄录一下罢。想到这里,她松了松握笔的手,凝神去听。 那边已念到梁茵冒死带回突厥可汗撤军线路,沉靖和守在阴山关接了她的消息立刻点齐兵马去到突厥毕竟之地埋伏,另一头朔北军重整旗鼓全军压上,趁突厥军心动摇之际,强攻横朔,逼得突厥大军后撤,一头撞进沉靖和的埋伏里,沉靖和并不冒进,耐着性子压住手下兵卒,放了前头的突厥军出了阴山,直等到莫咄入瓮才悍然发动。此战歼敌半数,更是将莫咄斩于马下,但突厥毕竟勇武,朔北军也大有折损。事后议功,以梁茵敌后反间与沉靖和斩杀敌酋为首功。 “好!”听到这里陛下抚掌大笑,“好啊!大快人心!好一个梁蕴之,好一个沉凯之!”两人都是她的伴当出身,如何不叫她面上有光呢。 如此大胜,诸宰也喜得面色红润,忙不迭地夸赞陛下,一时间君臣相得,人人开怀。魏宁敛了敛神,赶紧执笔接着记,这可没处借了抄录了,好在她已历练出来了,君臣相得的恭维话她自有速速记录的法子,还有余力分出几分神志想七想八。 梁茵走了两月有余,上次见她还是秋日里,现下已是冬日了,今岁算不得极寒,但整日地站在殿中,总是会脚下生寒,手指僵硬的,她又不好在御前乱动,便只好忍着,一日忍过一日,一岁忍过一岁,忍着忍着便又过了一年冬至。冬至之后便是入了九,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可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阳气至始动,是崭新的一个轮回的开端。纯阴极盛之后便是一阳来复,此消彼长循环往复,世间万物的道理就是这般玄妙。 陛下已经在说了,这样的大喜事该是要昭告天地祖宗的,错过了冬至大祭有些可惜,但也无妨,莫咄的人头什么时候能送回来?单为此事往太庙祭一回也是应有之意。说到这里她忽地想起来,问向那传捷报的士卒:“庞老将军可安好?梁茵、沉靖和呢?他们是有功之臣,若能赶得及回来,该叫他们一同来祭。” 士卒露出几分难色:“回禀陛下,庞老将军安好,沉将军受了伤,但伤势不重,唯有梁监军……从突厥王庭回阴山关的时候遇上突厥追击,带伤连日赶路……卑职出发时她还不曾醒。庞老将军奏章后头应是写了,北疆贫瘠,盼朝中送几个好太医过去。” 殿内忽地一静,魏宁的手颤了一下,笔尖滑出长长一条尾巴。皇帝也是一愣,眨眨眼,仿佛没有听明白,随即醒过神,冲大监招招手,大监苦笑一声,将奏章递到皇帝手中。大监其实看到了议功后头写的话,只不过念到那里的时候殿内都在欢庆了,她便不好搅了这热闹,本想着晚些时候同陛下说一声。 皇帝自己翻着折子,先是翻到最后看折损,梁茵自然是写在头一个的,她身份最高,伤也最重,后头跟着几个也是伤重,再往后头便是长长的阵亡名录了,这还只是有官有职的,再往下无名无姓的数不胜数。朔北军用上下的血洗刷了耻辱,在陛下面前求一个宽宥。皇帝看完了,又翻到最前头,从头开始看,字字句句皆是血泪,越往后血色便越深便越沉。她黯然无声地一字一句地看,说来也怪,此前这些战报在她眼中只有输与赢,再多的数目在她读来不过是该抚恤多少银钱,可真当那里头有一个她熟知的人的时候,她突然地觉得这份战报重若千钧。梁茵走前温润坚定的笑意仍在眼前,可闭上眼,梁茵便已苍白地泡在血泊里。 “议功可以再等等,朕晓得,这般大的功劳一桩桩一件件核得要些时日,”皇帝开口道,“绢帛、酒肉、钱粮却可以先赐下去了,快些筹备,太医院金簇科、疮疡科最好太医都去,药石捡好的带着去。” 这也是本就该办的事,诸宰自无不应。 皇帝又想了想,这回的敕使派谁去呢,这样代天子出行的差事自来是从陛下身边近臣里选的,皇帝往边上侍立的舍人里看了几眼,便定下了:“修宁替朕走这遭罢。” 魏宁没料到点了自己,愣了一愣,叫身边的起居郎悄悄提点了,这才放下笔走出来领旨。 从两仪殿出来的时候,她照常与起居郎核对了彼此记的文书,互相校验了,有些困惑地向起居郎请教,这样的好差事怎就落到她头上了呢。 起居郎笑笑,为她答疑解惑,她在陛下身边的年头久,早前做通事舍人,后转起居郎,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便要转中书舍人了。她道:“能在陛下身边待住的舍人都是陛下中意的,咱们陛下是个大方的,有好事都愿留给自己人,又是个雨露均沾的,待我们也是不偏不倚,现下这些近臣里唯有你来得最晚,还不曾做过敕使,我此前估摸着便是要叫你去了。” 魏宁松了口气,谢过了她。她却抬手按住了她,慎重道:“你先不忙谢,我却有个事要提醒你。” “阿姊请说。” 起居郎道:“我多少晓得梁茵对你做过什么,我也不劝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的话,只是得要说与你知道,差事是差事,不能裹进私情进去,陛下眼见得是挂念着梁茵的,莫要在这节骨眼上生事。要我说这差事于你是好是坏还不知呢,若是梁茵安好,那自然最好,可若是梁茵……介时陛下心中愤懑,说不得就想起你与她这桩龃龉,若生了疑心,那你便要麻烦了……唉……你好自为之,我言尽于此了。” 这已算得上交浅言深了,魏宁记她的好,郑重给她行了大礼谢过,这才出了来。魏宁记着方才不曾录全的事,又往中书省去借奏章,她常来常往的,管着奏章抄录归档的官吏跟她都是熟识的,录了名便取到了奏章,她的值房也在中书省,便带回了自己值房看。 那份奏章将北疆战事前后都说得清楚,也不知道哪个书手为老将军起草的,读来好似战场便在眼前,鼻尖好似都能嗅到硝烟的气息。她把那奏章快快看了一遍,先捡着自己要记的地方先录了,将起居注的稿本理好,放到一边,这才细细来看,看着看着,她皱起眉头来,取了一张纸铺开,笔尖重新沾了墨,飞速地将那份奏章抄录了一遍,这才去还了奏章。 下直回到家中,草草吃了哺食便往书房去,翻箱倒柜地找手稿。 风清见了便问:“大人寻什么?” 魏宁头也不回,仍在找,应道:“当年在丹川我记的那一卷瑞昌行的账呢?” “大人,我来罢,我晓得在哪里。” 风清替她找了出来,将手稿递到魏宁手里,有些诧异地问道:“大人怎么想起看这个?” 魏宁从袖中取了今日抄录的奏章出来,与旧日手稿摆在一起,闻言皱了皱眉头,问向风清:“……那边……你还能递话过去么?” 风清愣住了,竟不曾想到还会有这一天,她忖了忖,谨慎地应道:“不知,得试试。大人,怎么了么?” 魏宁叹了口气,与她道:“她受了伤,生死不知。陛下点了我为敕使往北疆去,应就是这两日便走,你着人为我收拾行装。然后去给那边递个话,看是谁留守,问问他们晓不晓得,需不需我带些什么去?” 风清倒吸一口气,那毕竟是她旧主,恩情仍是在的,心下怆然,慌忙领命去了。 魏宁目送她出了门,回过神看她的手稿,她好似有些什么猜测要校验一番,看得仔细,时不时在纸上记些什么算些什么,没一会儿又站起身来找旁的文札,直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 回过神来,夜色已深了,她放下纸笔,长出一口气,披上一件厚衣裳,走到院中,一抬眼便看到一轮圆月,她一愣,掐指一算,原已是十六了。 她头脑里装了太多的东西,叫她晕晕乎乎地,她裹着衣裳,矮下身坐到石阶上,抱着膝怔愣地看明月,慢慢地梳理着思绪。 月儿缺了又圆,圆了又缺,便好像纯阴极盛之后一阳复来,纯阳极盛之后一阴初生,生生不息,四季循环。人何尝不是如此呢,阴晴圆缺,悲欢离合,哪有什么一成不变。 她直到这时候才忽地想起来,冬至后一日是梁茵生辰呢。这个人啊…… 白日里听了消息的时候,她只是怔愣,却并不觉得如何,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有些困惑于自己的无动于衷,她以前不是没想过要梁茵死,她想过梁茵死了她该如何快意,也想过她该如何悲切,但在那两可之间的当口,她发现她并没有偏向,生或死,本该重如山岳,但在她心上又好似轻如无物。人啊,是多么怪诞的存在呀。 魏宁从袖中摸了三枚铜钱出来,在月色下卜了一卦。 上坎下坤,是个比卦,变爻有四,变卦成了火水未济,不算太好的卦象。 魏宁捡了根枝条将卦象画了出来,看着比卦那五阴拱卫一阳的卦象,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这卦可不就是梁茵么,阴寒丛生内藏隐晦,最终九五却还是当位得中,虽内有别情,但到底算是光明正大,看起来正应了这一仗。 “原筮,元永贞,无咎”,深入探究其情,卜筮决断挚意。哈,她早该卜这一卦,她们不正是不曾原筮才有今日么。魏宁摇摇头,接着看。 爻辞取初六,“有孚比之,无咎”,她算是梁茵的初六么?怎就这么巧就落在她头上了呢,这便是宿命么。 此消彼长,阴极反阳。罢了,便为她走这一遭罢。惟愿九五有孚盈缶,不叫她落空罢。 魏宁拿脚抹了泥地上的卦象,仰起头,久久地看着那轮明月。曾经她不曾奢望富贵荣禄,只一心望她的明月,可明月忽地陨落,坠入泥塘,再不复皎洁,她也曾想要去泥潭里捞起那顽石陨铁,却也未尝如愿。九天之上又有新的明月了,圆缺往复,一如往日,可那再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一个了。 她伸出手,好似要去触摸那似在眼前的忽隐忽现的清冷月色,但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边,遥遥无期。 还是好恨啊。 她收回手,抱着膝,像个小女郎一般委委屈屈地把自己蜷起来。月光如水,倾洒在她身上,似是轻抚似是劝慰,只无声地陪伴,长长久久,深情绵长。 —————————————— 今天写不到魏宁来,那下章再来 1、冬至:古人的算法里,从冬至到冬至是一年,因为冬至是太阳照到南回归线到了最南边开始回头了,所以十一月对应到卦象里是最底下阳爻,上面五个都是阴爻,叫做一阳来复,十二月二阳渐长,正月三阳开泰,一直到四月六条都是阳爻了,叫纯阳极盛,接下来五月开始就要一阴初生,六月二阴渐长,一直到十月变成六条都是阴爻,叫做纯阴极盛,再回到十一月一阳初生。这样循环往复。魏宁吐槽梁茵生在冬至边上,其实隐喻梁茵也是进入到一阳初生的状态。 2、卦象:这个卦是我现场摇的,我算了半个晚上,我觉得是个很有趣的卦,了解的朋友可以解读下,这个后面要考的,不懂也没事,我后面还会解释的。 简单来说,这个比卦是这样的,从下到上,下面四个都是阴,第五个是阳,第六个又是阴,阴很旺盛。但6个位置不是有单双数嘛,单数对应阳、偶数对应阴这个叫做当位,6个位置最尊贵的是第五条,第五条是奇数,所以第五条是阳的时候是好的,这个叫做九五,九五至尊的那个九五。所以魏宁说她阴里阴气的但中心是还是稳的,坏事做尽但这次这件事是做得很亮的,她不因之前的问题就否定这一次,所以她还是会给梁茵机会。 比卦的意思是辅佐,差不多意思是上下五阴都是从者,九五中正,所以大家都来辅佐她,看起来是个好事,但互卦(拆出来一个代表深层情况或原因的卦)是剥卦,这个卦就不是很好,所以说比卦看起来不错,但里头藏着一些隐患。魏宁用来说梁茵这个人内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真多,这次做的事虽然是好事但也用了一些不好的手段,也是会留存隐患的。比卦卦辞是“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原筮解释为深入探究其情,卜筮决断挚意,这是《周易译注》的说法,搜索引擎大部分不是取的这个解释。魏宁嘲讽自己现在才来卜卦,早知有今日一开始就应该卜卦。后夫凶的意思是你们都得去辅佐九五,拖拖拉拉是凶的,所以魏宁还是得去的。 变卦代表结果,未济就是没成功,不好。 爻辞是一个卦有六条爻嘛,每条有每条的说法,到底看谁,这里就会有一个算法。这卦算出来是以初六为准,初六的爻辞是“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意思是心怀诚信地辅佐君主,没有咎害;君主的诚信如美酒充盈酒缸,终使远者来归,而广应亲抚于他方,吉祥。这话其实是个双方的诚信,初六(远者难近)能比之,前提是九五有孚盈缶。所以魏宁决定要去有孚比之,但也还是要看梁茵的表现,看梁茵能不能有孚盈缶。这个爻是从头到尾没有变的,一直在,到了最后未济的时候,她也还是坚定地在,留了一条退路。 3、最近发现魏宁其实蛮适合《借过一下》这个歌,“世人寻黄金乡,我找月亮,何必同往。话谢过,路借过,你是你,我是我”,“让我穿白衣裳,过疯人巷,去泥潭捞月光”,“白衣过泥潭,世故里浪漫,知心有所爱,不更改,人见过明暗,若天真犹在,当披上月光,走夜晚”。 4、提问环节:本章callback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