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令》 第1章 [gl百合] 《长相思令gl》作者:于欢【完结+番外】 文案: 你做我的妻子,我成为你的谋臣,我助你夺取天下,从此,你我君臣,永不相离。 以唐末为背景,权谋,复仇,婚恋,公主驸马文,弱攻强受,女扮男装后期会恢复身份,结局he。 谋臣vs女帝(腹黑小白脸书生x疯批偏执狂公主)全员恶人,反派女主,阴湿腹黑女主精心谋局将老婆送上帝位,携手开创女尊。 一桩受人栽赃陷害的灭门惨案,使得出身国公府被选为公主伴读的顾君含成为了遗孤,亲眼目睹家门被灭,仇恨的种子生根发芽,于是在十七岁那年,化名张景初,赴京赶考。一朝登第,夺得一甲探花郎,天下尽知,也由此踏入朝堂,开始暗中调查顾氏灭门案。 那深谙朝政,久居内廷,一直不愿挑选驸马的昭阳公主,却在今科放榜之后,主动挑选了探花郎为婿,引诱不成,于是威逼。 幼年 顾君含:“公主。” 李绾:“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跟着我,说了我不想读书。” 十年后 张景初(顾君含):“顾娘子。” 顾念(李绾):“去把灯挑了。” 婚后 张景初:“公主。” 李绾:“我应该叫你什么呢,顾君含。” 张景初:“臣叫张景初,公主认错人了。” 李绾:“你我自幼相识,就算是化成灰,我也绝不可能认错。” 张景初:“公主何必为难臣呢,是与不是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李绾:“为难?我找了你十年,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 宫变之后 李绾:“你为什么不能像儿时那样…跟在我身后。” 顾君含:“顾君含已经死了,死在了你们李家人的刀下。” 顾君含:“我与你李家之仇,今已了结,我不亏欠任何人,唯独于你,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 李绾:“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我的原谅,我不光要你手中的权力,我还要将你永远困在我的身侧,生生世世。” ps:作者笔下都是纯女同,爱上的前提是你是女的,所以即使女扮男装,也不存在欺瞒,公主小时候就喜欢作为她伴读的女主,一边喜欢一边嫌弃的那种。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相爱相杀 朝堂 正剧 权谋 主角:张景初(顾君含),李绾 其它:百合,权谋 一句话简介:腹黑谋臣x偏执狂公主 立意:我们即是高山 第1章 楔子 楔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贞佑十七年,正月,礼部贡院开启省试投名。 ——江南西道·潭州—— 年节刚过,春雨早至江南,连下三日,云梦泽水涨,汇聚成湖。 夜色将至,潭州治城之外,一匹快马迎着暴风雨,疾驰在与官道相连的一条山路上。 骤雨如注,山路也变得尤为泥泞,马蹄溅起的水渍,撒在了刚刚冒出头的新芽上,片刻后又被雨水冲刷干净,崭露头角。 进入竹林,那雨便被随风摇曳的竹海遮挡了大半,一阵寒风拂过,水滴顺着枯叶下滑,落在了她的头顶。 初春的雨水寒冷刺骨,可这丝寒意,却无法散去她此刻心中的急躁。 漆黑的夜色下,竹林深处的一道灯光成为了她的指引。 随着光亮越来越清晰,距离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来越焦躁不安。 “吁。” 马儿在一座两层的木楼前停下,早已被雨水打湿的长幡,却仍然借着江面吹来的风飘扬在空中。 张景初刚松开缰绳,却因为心中的急切而从马背上摔落,沾了一身的泥污,而这样的情形在她身上少有。 雨水的寒冷与坠马的疼痛,她似乎已经感知不到,从泥潭中爬起后,一阵暴雨落下,将她身上的泥渍冲刷干净,同时也冲散了发冠,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更加的凌乱不堪。 “顾娘子!”她没有贸然入楼,而是看着整座楼上唯一亮着的灯火,抬头喊道。 可无论她如何呼唤,却迟迟不见回应,她看着楼上紧闭的窗户,紧攥着腿边垂下的双手,“我知道你在。” 片刻后,楼上的门窗开启了一半,但这一半,足够从内窥探到张景初的全部身影。 “春闱即将开启,礼部的投名亦有时限,张解元何故还逗留于此。”门窗内传来的声音很是清冷,仿佛二人并不相熟一般。 张景初抬着头,透过那半扇窗,只能看到女子腰间的半个身影,“潭州雨水之大,行程多阻,想待雨小一些再行。” “你能冒雨来见我,却不能早行前往长安,莫非是志向有变。”门窗内的声音又问道。 “长安之志,我不曾有变,”张景初回道,“但我的心中,不止有功名。” 她的话音刚落,站在窗内的女子神色瞬间冷下,眸中透着烛光,还有些许的怒火,那桌上的木簪更是被折成了两段,显然,她并不满意她的回答。 “今日来此,目的有二,一为道别,二为…”张景初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怕有些话如果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告知。” “长安的这趟浑水,你一定要参与吗?”这次的声音,是从门口传出。 顾念穿着一袭红衣,从门内走出,手中还撑着一把梧桐伞,她低头看着站在石阶下、雨水中,浑身湿透的张景初。 二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风雨的寒冷侵袭着全身的肌骨,终是于心不忍,她撑着伞走下了石阶,走到张景初的身前,抬手将她肩头的枯叶摘下。 “我不是要阻止你考取功名,而是你的身份,你将要入怎样的龙潭虎xue。”她道,幽暗的灯火之下,她的眼里泛着泪光,“你知道吗?”言语里也充满了担忧。 “武皇当初,以同样的身份,冒天下之大不韪手握最高权力,虽没有改变根本,但给了天下寒门入仕的机会,如今我要借助它,不管我是什么样的身份,我都要与他们同台竞技,试上一试。”张景初语气坚定的回道。 顾念盯着她,对视之间软下了心,片刻后,将她带进了楼中,“楼内有热水,莫要着凉了。”随后又为她备了一身衣裳,隔着屏风说道:“衣服我给你挂在这儿,一会儿洗好了来楼上找我。” 张景初看着屏风外的身影,点头应道:“好。” 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了登楼的脚步声。 顾念坐在铜镜前,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似在回忆着什么。 “公主,下雨了。” “我不冷,你不要跟着我。” “公主,今日的功课…” “我不想做,你好烦啊。” “公主。” “…” “这次是贵妃娘子的吩咐,您不能赶我走。” “公主,生辰快乐。” “七娘,阿爷赐了我新的封号,昭阳,等我及笄之后,我就把你也带进我的府邸。” “公主,狸奴生前受到了您的呵护,并陪伴着您,它也完成了它的使命,请不必难过。”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三娘。” 片刻后,房门开启的声音与呼唤将她的思绪拉回了这座楼阁中。 铜镜里多了一道身影,“在想什么?”张景初走到她的身后问道。 她没有回答的她的问话,只是摘下了铜镜里的半张金色面具,面具之下的左眼,被红色印记所覆盖,“这样的我。” “张解元,当真喜欢?” “娘子将我当成什么样的人呢,求图功名,贪慕权力与美色之人吗。”张景初弓下腰来,与她贴近,“我喜欢的,是与我在旧城隍庙中共患难的你。” “你和这份情,都是无可替代的。” 顾念回过头,与张景初对视着,可她的眼里,却没有因为这番话而出现激动,反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她伸出手,抚摸上张景初这张,早已经褪去了少时稚嫩的脸,“这样的情,除我之外,你再不曾有过?” “当然。”张景初回答的很是认真,“唯你而已。” 顾念将镜台上的灯烛挑灭,从胡凳上坐起走到了榻前。 “三娘。”张景初看着她的背影,心生疑惑。 屋内只剩下一盏烛火,光线有些暗,她看不到她的脸色。 顾念侧过头,“去把灯挑了。” 张景初忽然愣住,迟迟没有做出反应,“还愣着做什么,要我说第二遍吗?”顾念便冷道。 “不。”她慌忙走到烛台前,将烛火吹灭。 “过来。”只听见床头传来声音,但漆黑的夜色下,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于是只得凭借记忆抹黑向前,“顾…” 刚走到账前,便被人一把拽近,随后推倒在榻上。 “张解元如此没有防备,怕不是人人都可以对你做出这般轻佻之举。”顾念看着被自己按在榻上的人勾着嘴角戏说道。 第2章 张景初抓住顾念扶在自己腰间的手,而后拽着她的手腕一把抬起,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我心中有重重枷锁不能示人,唯有三娘,可以让我卸下所有防备。” 顾念对着张景初的双眼,忽然心颤,心疼占据了她的全部,至于从前种种,往事难追,她便不再作它想,只愿尽此刻欢愉。 “你怎么,”她伸出手,再次抚摸上张景初的脸,“还是这样笨。” 张景初的心,在这一刻紧张到了极点。 “你在害怕?”顾念听着她加快的心跳,笑道。 “害怕。”张景初回道,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将心中隐忧脱出。 “为什么?”顾念问道。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害怕过了。”张景初回道,“拥有再失去。” 一滴泪水落在了顾念的嘴角,那是有温度的属于她的情感,她看着张景初眼里的惊恐之色,于是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没有人不害怕失去。”仿佛在叙述多年前未能开口的话,借今人之口。 “所以,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都要给我活下来。” “我只要,活着的你,不管我在哪儿,我都希望你永远记得。” “好。”张景初应道,赴死之心,已然被眼前的牵挂所羁绊,“我会尽我所能,活下来。” 话音刚刚落下,顾念便揽着张景初的脖子,稍稍抬头吻了上去。 唇齿相依,身体紧紧相拥,缠绕,如那窗外的风雨,严丝合缝的紧贴在一起,在寒冷的雨夜中,迅速升温。 暴风雨压倒了竹林里已经枯萎凋零的旧枝丫,一道闪电从天边劈落,林中竹影交错。 电光火石之间,劈倒的枯木冒起了青烟,很快便随风散于雨夜之中。 风与光一同透过半开的窗户潜入屋中,风,卷起了帘帐,呼啸之声掩盖住了帐中的喘息,雷电划破了夜色,屋内明暗交替,那地板上,还凌乱的堆积着几身衣物。 一道紫色的电光落下,屋外顿时狂风大作,屋内的烛台被打翻,那半撑着窗户的竹竿也被吹落。 激烈的风雨持续了一整夜,直至次日拂晓方才停歇。 夜色褪去时,经过一夜暴雨,那被狂风肆虐的竹林,只剩一片残败之像。 雨水顺着枝丫上的竹叶慢慢滑落,滴在了踏上青石板的小厮身上。 青靴踩着枯枝,站定在一座木屋前,木屋旁边的水缸早已蓄满了雨水,但屋檐上仍有雨滴落下。 滴答—— 头顶忽然一阵寒凉,使得张景初从睡梦中惊醒,抬手之际,才发现枕边之人已经离塌。 她看了一眼四周,仍不见踪影,但眼里却没有了昨夜的慌张,只是起身,光着脚走到了桌案前。 被人拾起的烛台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张景初将信纸拿起,看着上面的一行留字,凝神呆滞了许久。 “九郎。” ———————— ps:以唐宋为背景,参考服化道,整体为架空,反派女主,谋士,奸臣,智力天花板,全员恶人,年下,年龄差四岁(公主大女主四岁) 狸奴为猫的名字 春闱(礼部贡院试,也称省试,春天举行) 秋闱(地方州县乡试,秋天举行) 阿爷:对父亲的称呼 整体称呼参考唐代,古代无论是皇室还是平民百姓家,称呼父母亲都是一样的。 如何吃自己的醋,那就是以为青梅把自己忘记了(易容的公主,顾家那个案子,她不敢真身相见) 透露一个消息,公主小时候就喜欢女主,至于女主喜不喜欢,此为本文迷点与重要线索。 第2章 鱼鳞图册案(一) 鱼鳞图册案(一):北望长安,秋风南下,缘起之时 贞佑十六年,九月,深秋的寒风略过渭水吹向长安,卷起了地上的枯叶与尘土。 一匹快马,穿过黄土上的烟尘踏入城中,疾驰在坊间填满细沙的十字街上。 金光照耀在大明宫中,含元殿前的宫阙之上,与不远处高耸的宝塔相映,塔身上悬挂的铜铃随风而动,平静的太液池水再次泛起涟漪。 半个时辰后,一名内侍匆匆入了宫,并为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昭阳公主,带回了一幅画像。 “找到了?” 幽暗的殿室内,隔着一层珠帘,声音从内传出,极为清冷。 内侍跪伏于地,将画举于头顶,双手奉上,“小人无能,只找到了一些相关的线索,但不敢确定,有一幅画像传回,还请公主过目。” 宫人抬手,轻轻扒开珠帘从内走出,将内侍手中的卷轴转呈昭阳公主,“公主。” 昭阳公主倚靠在坐塌上,示意宫人展画,就在如从前一样未报期望之时,却因余光瞥见的画像中人,而惊坐了起来。 昭阳公主从宫人手中夺过画卷,看着画上清晰的人像,脑海中浮现出了无数记忆,从前种种。 容貌七年一变,更何况十年已过,画上的人早已非记忆中人,可凭借着那丝熟悉之感,她的心中燃起了强烈的希望,已至于她想着急的亲自前往确认,“你们是怎么找到的?”昭阳公主抬头问道。 “此人秋闱入试,是当地的解元,因为破获了一桩案子,在当地名声大噪…”说着说着,内侍小心翼翼的抬起了头,“此案,恐怕还和太子殿下有关。” “此人在何处?”昭阳公主急切道,显然在她心中,她想找的人,其重要,已然超过了她的长兄。 “潭州。”内侍叉手低头回道。 ------------------------------ 半个月前,深秋的寒风略江南下,拂过洞庭。 ——潭州·长沙县—— 咚咚咚!—— 县衙之外,有乡民击鼓,长沙县令遂开堂审讯。 “此案早已了结,经过仵作勘验,陈大山是坠崖而亡,前些时日,尔不是也确认了,现在尸体已经下葬,又来申冤,岂不荒唐,回去吧。”县令一脸不耐烦的拍响惊堂木,准备起身离去。 “且慢,”观审的人群中挤出来一个身长玉立,穿着襕衫的举子,“此案存疑,怎能如此草草了事。” “此案有官府查验,还轮不到你一个读书人在这里指手画脚。”县丞见有人似乎要揪着案子不放,于是开口斥责道,“来人啊,赶下去。” “奉使君之令,我看谁敢!”举子示出手中鱼符。 众人惊愕,县衙堂吏纷纷看向自己的长官,不敢轻举妄动。 “张景初,你要做什么?”县丞指着张景初怒呵道。 “陈大山自幼生长在山中,以耕田放牧为生,怎么好端端的,会坠崖而亡呢。”张景初走上前,看着公堂上端坐的县令,叉手道:“一家的顶梁柱就此倒塌,剩下老幼孤苦无依,还请明府主持公道。” 申冤的老妪抱着年幼的孙子在公堂上大哭喊冤,围观的百姓纷纷怜之,共同请道:“还请明府主持公道。” “张景初,不要以为使君器重你,就可以在公堂之上如此放肆。”县令不愿惹麻烦,于是警告道。 看到县令如此畏缩,张景初于是搬出了律令,进一步施压道:“百姓有冤,县令作为父母官理应受理,此为考功评判的标准。” “审案是官府之事,就算要受理,也轮不到你来插手。”县丞从旁说道。 “按国朝律令,我已过乡试,有功名在身,可代百姓申冤诉讼。”张景初回道,“陈家阿婆既然有所求,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让无辜百姓,枉死恶人之手,不得瞑目。” 张景初的话,引起了围观百姓的共鸣,纷纷为之说话,在民众的请求公道之下,县令不得不重新坐下,接受案件的审理。 “陈氏,将你的冤情说出来。”县令再次拍响惊堂木,而后问道。 一旁的主簿拿出了草纸提笔记录,老妪再三叩首后,哭哭啼啼的叙述道:“民妇是陈家沟人,丈夫早逝,只有一子陈大山,因租下胡田主家的田地,除了每年缴纳租田的粮食之外,还要为胡田主家劳作,今年田地的收成不好,那胡田主不但没有宽限,反而涨了三成,我儿前去理论,再回来,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审讯时,县丞起身与县令嘀咕了几句便离开了公堂,临走时还与张景初对视了一眼。 至县衙后院,一名仆役走上前,“吴县丞。” “胡荣知道了?”县丞问道。 “胡田主已经得知,提前派人去处理尸体了,请县丞放心。”仆役回道。 县衙的公堂上,陈氏阿婆将儿子前往胡田主家,而后失踪不见,最后在山崖底下找到尸首的经过,完完整整的叙述了出来。 “仅仅只是因为陈大山去过胡荣家中,就断定他是被谋害而丢下山崖,这样的凭据,不足为证。”县令看着主簿呈上来的,替陈氏记录的供述说道。 “仅仅只是去过家中,当然不足为凭,”张景初开口道,“所以,学生请求,开棺验尸。” 第3章 “你是觉得,仵作的勘验作假?”县令皱眉问道。 “利向得势者,这样的冤假错案,古往今来也不少。”张景初回道,“是否作假,一验便知。” “验尸!” “验尸!” 人群一阵骚动,县令阴沉着一张脸,就在他准备同意派人前往墓地开棺验尸时,一名巡逻的衙役匆匆跑回了县衙。 “启禀明府,陈家沟有人偷盗墓地,还…焚毁了陈大山的棺木。” 县令拍桌坐起,“什么?” ----------------------------- ——陈家沟—— 两个签了死契的家奴偷偷摸摸的来到陈家沟,并进入了埋葬的墓地,开始盗掘坟墓,“这事儿,官府不是已经结案了,人都下葬好些天了,怎么还要挖出来?” “毁尸灭迹呗,阿郎听说有人要替陈阿婆申冤,重审陈大山的案子。” “在这个地方,还有什么人敢惹阿郎啊?” “听说是一个举人,考取了咱们潭州的解元,有刺史庇佑呢。” “怪不得。” “行了。”一个时辰后,墓地被挖开,棺木从地底逐渐显露出来,他们将带来的灯油全部倒上,“点火吧。” “不开棺看看吗?”其中一人谨慎的问道。 “一具尸体有什么好看的,不沾这晦气。”说罢便将火折子丢了下去。 棺木被瞬间点燃,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似乎是烟雾引来了附近的乡民,而下山的路只有一条。 “有贼人盗墓!” 乡民们拿着棍棒,在山中将二人擒获,“老实点。” “阿兄,大山的棺材被烧了。” “张解元果然说得没错,”领头的乡民瞪着二人说道,“把他们带到县衙去。” ---------------------------- ——县衙—— 衙役的禀报引来了众人的议论。 “我看,分明是做贼心虚吧。” “这是要毁尸灭迹啊。” “这个案子,莫不真是谋杀。” “陈家沟的乡民已经将盗墓的贼人擒获。”紧接着衙役又道。 县城外,陈家沟的乡民正押着两个盗贼往县城赶,但却在进城的路上被人所阻拦。 “周管家,陈大山的尸体已经被烧毁了,请救救我们。”二人看到熟悉的面孔,于是呼喊求救道。 “闭嘴!”然而乡民的人数众多,且态度坚硬,“这二人偷盗坟墓,被我们当场抓获,现在要交给官府处置。” “偷盗之人,理应受罚。”那管家似乎并不是来赎人的,他眯笑着一双狡诈的眼睛,“主君说了,进去之后,好好思过,念你们侍奉有功,为我胡家的忠仆,你们的亲族,胡家会照看好的。”说罢便挥了挥手,撤走了拦路的家奴们。 二人脸色一僵,本就签了身契在胡家,那管家之意在明显不过。 很快,二人就被乡民送到了公堂上接受审讯,因为尸体已被焚毁,查无对证,所以他们的言论就成为了至关重要的证据。 可在面对县令的审讯时,二人却矢口否认。 “王虎,刘武,你二人为何要焚尸?是受何人指使。”按照流程,县令开口审讯道。 “没人指使,因为与陈大山早先在胡家就有过节,我们一直气不过,得知他摔死了,于是就想让他死了也不安生。”二人编纂着理由糊弄道。 “是吗,”张景初质疑道,“什么样的过节,就连死后也不愿意放过呢?” 由于是编纂,二人一时间答不上来,于是气急败坏道:“你管我们什么过节,反正尸体已经烧了,罪责我们愿意认下,要罚便罚。” “好一个毁尸灭迹。”张景初低头笑道,“不过,”随着笑容停止,她的嘴角勾起一丝阴邪,“你们确定烧毁的,是陈大山的尸首?” “什么?”众人面露惊色。 ———————— 案件梳理,提示点1,饥荒之年,死者家很困苦,入棺下葬是比较奢侈的事,大多一张草席覆盖。 明府(对县令的尊称) 使君(对地方高级长官,刺史的尊称) 第3章 鱼鳞图册案(二) 鱼鳞图册案(二):陈尸对证,诡辩之道 县衙门口,将胡宅两个家奴送进公堂后,陈家沟的一众乡民们围在一起商讨着,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对今天的做法持怀疑的态度问道:“二郎,咱们的田,真能要回来吗?” “咱们这样做,无疑是得罪胡家,得罪了胡家,后面的日子可不好过。”其他人也担忧的说道,毕竟他们现在还是胡家的佃农。 “张解元说了,只要此案真相大白,我们的田地就能够回来,”领头的男人回道,“姓胡的不给我们活路,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当牛做马吧,在这样的饥荒之年突然涨租,剩下的那点粮,哪儿够养家吃饱饭的,我们这些儿郎可以忍饥受饿,可老人和孩子们不能啊。” “可那胡田主背后的靠山是官府,仅仅凭借陈大山这个案子,就能推倒胡田主吗?”他们仍然质疑,“就连县令都是偏袒胡田主的。” “他可是潭州的解元,有刺史做靠山。”男人说道,“原本我也是迟疑的,一个书生能有多大的本事,可是他说今天胡荣会派人来焚毁大山的尸体,竟连时辰都推算准了。” “可大山的尸体不还是被烧了吗,现在不光是死无对证,就连尸体都没了,只要那两个厮死咬着不认,又能如何。”众人一脸垂头丧气,“咱们辛苦了一年的收成啊。” “大家不要着急,大山的尸体根本没有入葬。”男人说道,“但为了防止事情泄露,所以张解元让我保密。” “现在尸体已经送到公堂上了,”男人又道,“张九郎,就信他一回吧,再没有比饿死更坏的结果了。” 当陈大山的尸体,裹着草席被乡民抬上公堂时,堂内的几个官吏都无比惊讶,事情一下繁琐起来了。 两个家奴更是瞠目结舌,因为他们亲眼看到陈大山的尸体入葬,就在刚刚,还亲手放火连同棺木一并烧毁。 而此刻,却说尸体仍在,并被抬到了这公堂之上,“这不可能。”二人质疑道。 县令的脸色变得很是阴沉,但在城中百姓的围观下,他也只得命人揭开草席一见真伪。 因为死亡时间过长,尸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气味,堂吏捂着鼻子将草席揭开。 一具骨瘦如柴,且遍体鳞伤的男尸,死不瞑目的躺在草垫上,手臂与腿因为折断,弯曲得不能复原。 这一幕,引得堂中众多人身感不适,唯有跪在一旁的老妪见到儿子的尸体,爬上前嚎啕大哭,“儿啊。” 那经丧子之痛撕心裂肺的哭声,也让一众百姓涕泪。 “胡田主在当地遮天蔽日,可曾想过有人在他的眼底偷梁换柱吗?”张景初冷漠的看着堂中的官吏与家奴。 县令抬起头看着张景初,眼神好像在质问着,你有功名在身,前途无限,为何要参与这些是非。 但张景初没有理会县令,面对一具尸体也是面不改色。 “就算有尸体,又能证明什么?”回到公堂上的县丞说道。 “对,就算尸体没有被焚毁,又能说明什么呢,人是我们杀的,罪我们认。”县丞的话好似给了两个家奴提点,于是便道道。 张景初看了一眼县丞,随后不慌不忙的问道家奴,“既然你们说,人是你们杀的,那么,他究竟是如何死亡的?” 二人听着问话,瞬间呆住,并不自觉的望向尸体,试图寻找死亡痕迹。 很显然,陈大山并非死于他们之手,所以死亡的细节在第一时间根本回答不上来,二人回忆着,只记得当时是一个久旱逢甘霖的雨天,他们抬走陈大山时,陈大山身上已是遍体鳞伤,于是回道:“是争执之下,被我们打晕了,再被丢到山下,造成坠亡的假象。” “所以是被你们用棍棒打死的?”张景初问道。 “对。”二人回道,“死都死了,你还问这些作甚,人是我们杀的…” “诸位可都听见了。”张景初向众人说道,“疑犯的作案手法。” “此二人已经认罪,张景初,你到底要做什么?”县令斥问道。 “验尸。”张景初回道,“人言可以作伪,真假难辨,但尸体上的证据不会。” “学生请来了州府衙门里的仵作。”张景初又道,“真相如何,一验便知。” “明府…”县丞看着县令。 县令抬起手,冷眼盯着张景初,“让他验。” 一名穿着短衫,裹着幞头的中年男人背着箱子走进了公堂,在向县令行礼过后,开始当堂检查尸体。 通过死亡的状态,瞳孔,以及耳鼻口中之物,和身体上伤痕的呈现与尸斑,仵作将死亡时间进行了推算。 比原先县衙的仵作所推测的时间还要早上两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一份完整的尸检详情便被记录于册中,“死者身上有多处钝器伤口,但这并不是致死的原因,其中右臂股骨,左腿胫骨断裂,头骨碎裂,这些应该都是高空坠落所致。” 第4章 “口鼻异样,内有少许浮沫,死状痛苦,生前有挣扎,因此初步推断致死的原因,是溺亡。”面对一具尸体,仵作轻描淡写的描述着死亡过程。 “陈大山的尸体被发现时,正值雨天。”县丞开口说道,“你怎能断定就是溺亡。” “如果诸位不信任在下的推断,那么可以开膛求证,陈大山的胸口肿胀,肺部之中,应该有积水。”说罢,仵作便拿出了工具,想要当堂验证。 “不必了。”县令开口道,为官多年,处理过不少凶杀案,仵作的话,其中真伪他心里很是清楚,“你是潭州府衙的仵作,我相信使君的用人之能。” “诸位听见了,经过仵作的验证,陈大山是溺亡,与此二人口述的行凶手段并不吻合。”张景初向众人道,“因此,这二人并非真凶。” “明府,怎么能够凭借他的三言两语就断定是溺亡呢。”县丞慌张说道。 “陈大山在坠崖之前就已经死亡,是在死亡之后,才被人扔下山崖。”张景初又道,“县丞莫不是想要包庇真凶?” “还是说,此案,与县丞也有关呢。” 县丞听后,指着张景初呵斥道:“张景初,你不要血口喷人,这里是公堂不是学堂。” “县丞也知道这里是公堂,如今证据就摆在眼前,县丞却一直为其推脱,究竟是为何?”张景初质问道。 “你!” “此案当中,如果不是心虚,又为何要差人焚尸灭迹,若此二人为真凶,又为何答不上死者的真正死因,县丞为一县之长的佐官,更不可能包庇两个低贱的家奴,我想,县丞真正要包庇的,应当是指使家奴焚尸的幕后真凶吧。” 张景初的这番话,当即遭到了县丞的否认,而在张景初的言语逼迫之下,他不得不开口极力撇清关系,“这厮背后之人,也不过是个田主,本官为一县之丞,何故包庇这等下贱人毁自己清誉,不过是看不惯你而已。” 对于县丞的矢口否认,张景初笑了笑,“看来县丞也认可了,陈大山是死于胡田主之手。” “张景初,你!”县丞听后拍桌起身。 “明府,这案子,不审了吗?”张景初看向县令问道。 因为顾及张景初身后的刺史,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县令只得继续审讯,“你二人还不从实招来。” 惊堂木一响,公堂上的刑具被衙役抬上,两个家奴一阵惶恐,“宅院里发生的事,我等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照管家的吩咐,处理好陈大山的尸体。” 于是县令便派遣衙役前往胡田主家拿人,在捉拿疑犯期间,审讯暂时停止,县令与县丞等一众堂吏也都退到了堂下歇息,只留下一些衙役看守证据。 县衙的后院中,县丞拦下张景初,并警告道:“张景初,你身负功名,又受使君青睐,提携于你,为何要参与这些与你毫无关联的事情,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这背后的人,是你惹不起的。” “我曾受乡民之恩,如今不过是想为陈阿婆求一个公道而已。”张景初回道。 “是吗?”县丞一脸阴险,“希望你只是如此。”遂拂袖离去。 ------------------------------ ——胡宅—— 从县衙送出来的消息,比前来拿人的衙役要更早抵达胡家。 胡家的主人胡荣跪坐在榻上,手中拿着茶碗,一脸镇定。 而他的榻前,跪着刚刚拦截乡民的管家周临,而此刻,他早已没了日前的威风,在家主面前,一脸惊恐的叩首求饶,“主君,小人跟了您十年,您不能就这样舍弃小人。” “只是让你去认罪而已,又不是要让你去死。”胡荣放下茶碗说道。 “这可是杀人的罪。”管家抬头道。 “杀人的罪怎么了?”胡荣阴沉下脸,“他长沙县令敢为了一个田舍郎,得罪于我吗。” “小人听说使君也知道了此事。”管家又道。 “潭州刺史…”胡荣摸了摸长须,眼里却丝毫没有畏惧,“那又如何。” “你只管放心吧,狱中的一切,吴璋都会打点好的。”为了让管家安心顶罪,胡荣又道。 “主君…” “怎么,”见他如此推诿与不情愿,胡荣迅速冷下脸,“你不愿?” 在阴险毒辣的目光下,管家被迫屈服,“小人不敢。” “你跟了我十年,我自会保你周全。”随后胡荣又给管家下了一颗定心丸,“但你若敢乱嚼舌根,别说是你,就是你的族人,也要受你牵连。” “小人,明白。”管家无奈,只得叩头认命。 随后宅门外出现了动静,和衙役拿人的通传,胡荣从坐榻上下来,“去吧。” “你知道的,要怎么做。”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深秋的衰败之像,语气阴冷。 即使再不情愿,可在强权之下,也只得从命,“喏。” ———————— 佃(dian四声)农:封建地主制经济下租种地主土地的农民,唐宋以前的魏晋时期,佃农列入地主家籍,遭受剥削与奴役,想要获得自由,必须经过地主的放免和自赎等手续。 至唐宋,经过不断的改制,封建政权将他们列入户籍,取得封建国家编户的地位,由奴—民。 虽然封建社会政权建立,但奴隶制一直存在的,延续到清,只是没奴隶社会那么重了。 女主非好人,着重强调! 第4章 鱼鳞图册案(三) 鱼鳞图册案(三):弃卒保帅,风云再起,三司法临 捉拿疑犯的衙役刚刚抵达胡宅,管家周临便主动走出,并投案自首,认下一切罪责。 衙役们便将周临带回了县衙审讯。 “疑犯周临,你既称陈大山是死于你手,那么究竟是何原因,让你痛下杀手。”县令拍案问道。 “今年收成不好,但是朝廷的税不但分毫未减,反而还增了一成,所以我们也只得涨田租,胡家的帐一直是我在管,因为涨租,引来了陈大山的不满,他进入宅中大闹,我本想只是教训一下他,但谁知他竟破口大骂,我便将他按进水缸中,本只是警告他一下,谁料…他竟然溺死在了缸中,又逢大雨,于是我差心腹将他秘密丢下山崖,伪造成失足坠亡的假象。” “一条人命而已,何况只是一个贱民,反正每年饿死的人也不在少数,有谁会过问与在意呢,我原以为可以瞒天过海,谁知道…”周临跪在公堂上,红着仇视的双眼瞪着张景初,“竟会有举人,替一个庶民翻案。” “人命在你们眼里,如此的轻贱吗?”张景初冷下脸,“对于恶行,没有丝毫敬畏之心。” “敬畏?”周临笑了笑,“除了强权,还有什么是能让人敬畏的呢,张解元心中的敬畏,难道还会不一样。” 张景初没有回答周临的话,而一旁的县丞则急于定案,开口提醒着县令。 在周临的招供之下,陈大山之案落定,而这一次张景初并没有辩驳。 “来人,将周临先押入狱,交刑部复审。” 就这样,陈大山的案子暂时告一段落,无论是张景初还是乡民,都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周临被暂时关押在了县衙的牢狱中,由于是谋杀的命案,需将卷宗交至刑部设于各道治府的属部进行复审裁定。 当案子在县衙拍案后,张景初便将陈阿婆送出了县城,就在回乡的途中,却被一众乡民拦下。 “张九郎,你不是说只要我们听你的吩咐,胡家侵占我们的田地就能还回来吗,现在案子已经了结,可胡家却没有丝毫损失。”乡民们认为受到了欺骗,于是愤怒的讨要公道,“我们的地怎么可能会回来。” “还我们的地来。”乡民们举着棍棒纷纷抗议。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胡宅的管家周临分明是在帮家主胡荣顶罪。”张景初安抚着众人。 “你分明知道周临是在替罪,为什么不在公堂上说出来,如今案子已经定下,县衙肯定不会为了一个平民再次翻案。”乡民们却更加恼怒。 “由于此案证据不足,加上县令与县丞都有意袒护,张某势单力薄,即使极力辩证,也无法成功。”张景初解释道。 “我们可是为了你得罪了胡田主,这件事之后,说不定又要涨租。” “对,现在是饥荒之年,去年大旱,今年好不容易见点雨,却也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明年怕又是一个干旱之年,本就已经涨了三成田租,再涨,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张景初看着头顶的天色,不慌不忙的说道:“诸位请放心吧,大雨将至,你们的田地,也会回来的。” 就在众人准备反驳时,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穿着草鞋飞奔而来。 “阿爷,大伯。” “胡田主派了人过来,说原本涨的田租,要如数退给咱们退,今后还是按照以前的田租。” 少年的话,让众人惊讶不已,这个结果出乎他们的意料,“那胡田主一向贪得无厌,怎么会退租给我们。” 第5章 “是真的,孩儿亲眼看到那些人扛了好多粮食过来,拿着账本,挨家挨户的给呢。”少年便道。 这样的消息,无疑是喜讯,虽不能解决根本的田地问题,但也解了他们眼下的燃眉之急,于是他们便不再为难张景初,而是高兴的搀扶着陈阿婆回了乡。 秋风卷起脚下的落叶与尘土,张景初站在一棵枯树下,面向夕阳,负手而立。 “想通过这样的小恩小惠,来快速平息民怨,压下此事么,倒也不算太蠢。” ---------------------------------- ——胡宅—— 夜晚时分,胡宅的内院书房里,通过窗户透着两个人影。 “这么说来,张景初知道周临是在替罪?”胡荣站在灯盏前,手里还拿着一本竹书。 “是的,小人亲耳听到,陈家沟的乡民将他拦下,讨要说法,这是他给乡民们的解释。” “他还说,潭州即将降下大雨,乡民们的田地,也都会回来的。” 胡荣听后,抬起了头,他并未因为张景初只是一个才考取了乡试的书生而轻看,“看来,他是一定要和我作对了。” “小人想不明白,您和这个张解元并不相熟,他甚至都不是本县的人,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何要如此自讨苦吃呢。” 胡荣捋了捋胡须,“这一点,我也没有想明白,难道真是受潭州刺史袁熙的授意吗。” “可是潭州刺史刚到任没几年,长沙县的事,他怎敢插手。”胡荣眯着眼睛独自嘀咕道。 “罢了。”他抬了抬手,“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都不可能得逞。” “来人,备马。”胡荣向外唤道,“我要去一趟吴县丞家。” “喏。” -------------------------------- ——县城—— 县城之内虽有夜禁,但并不严厉,只是城门关闭,而城中百姓仍能在各个坊间与街道上走动。 在一家酒肆内,张景初亲自向两名穿着便服的县城衙役倒酒,其中一人为衙门里的堂吏,一人为狱卒,二人乃是堂兄弟。 “哪能让解元老爷给咱们这些粗人倒酒呢。”兄弟二人受宠若惊,起身阻拦。 “只是运气好,中了解元而已,”张景初谦虚道,“二位兄长为了城中百姓奔劳,实是辛苦。” “张解元才是,不光书读得多,心中还有大义,替乡民出头,申冤吐气,我等佩服。”二人知道以张景初的解元身份,日后去往长安参加省试,乃至殿试,必定能够金榜题名,前途无量,因而也愿意结交,甚至是讨好巴结。 张景初与二人客套寒暄,很快便熟络了起来,并主动付了酒钱。 “张兄弟,今后在本地有什么事,只管与我们说,自家兄弟,不用客套。” 张景初同样醉酒笑道:“有二位兄长这句话,我定不会与你们客气的。” --------------------------------- 贞佑十六年,冬,经过一个月后,刑部于江南道属部对案件的审批通过,以故杀罪,判秋后处斩,几日后便下达了羁押令,并派人前往长沙县将犯人送往属部执行最终判决。 “明府,您唤下官吗?”县丞回到衙门当中,却发现厅堂内聚齐了整个县衙的官吏。 “刑部江南西道属部派下来的官员马上抵达本县,你们整理好仪容,随我去迎接。”县令道。 “什么?”县丞惊讶道,他未曾想到刑部派来羁押犯人的官员会提前达到,因为按照以往,即便是公文下达,多数情况都是延后抵达,就连准时都是极少的,更何况是提前,“刑部的人,怎这样快。” 然而出城迎接,见到属部官员时,就连县令也震惊了。 因为来的,并非是羁押犯人的刑部部属官吏。 而是审理地方大案的三司使,从长安而来的,刑部员外郎、大理评事、监察御史。 “地方督察接到举报,此地有官员相互勾结,草菅人命。” “这不可能,”县令否认道,“本县提交的案件,只是一起寻常的杀人命案,且此案已结,并非悬案,何以劳烦三位法司大驾。”除了不是悬而未决之案,县令还认为这个案子没有涉及到官吏,只不过是命案,所以还不够资格进行三司推事。 “寻常命案?”刑部员外郎走上前,问道,“那么犯人呢。” “关押在狱中。”县令回道,随后恭敬的将几个朝廷要员请进了衙门中,“三位司使,请。” “快去把人犯带出来。”随后又差人去狱中将周临带出。 “下官亲自去。”县丞主动请缨道。 一刻钟后,县丞带着人马亲自来到狱中,并且支退狱卒,单独面见了周临。 县丞看着桌案上未动的饭菜,随后挑眉道:“不知怎的,朝廷突然派来了三司使,要重审这个命案。” 周临听到这个话,一脸惊恐,震惊却又不意外,但仍然疑道:“朝廷来的人?” “你应该清楚朝廷三司使进行的三司推事,只审理地方官员之案。”县丞提醒道,“我等都是为主上办事,三司使在地方的权力再大,也不可能大过主上。”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这个案子。”几乎是与胡荣一样的口吻,强权威逼。 周临点了点头,县丞遂命人打开牢门将他押了出去。 然而至公堂上,三司使接下来的问话,却让整个县衙都恐慌了起来。 “你是当地富户的管家主事?”刑部员外郎问道。 “回司使,是。”周临回道。 “地方督察接到百姓的举报,说当地的官员勾结商户,行兼并土地之事,瞒报赋税,奴役百姓。”刑部员外郎又问,“可有此事?” 县令听后惊得瞪大了双眼,他侧头看了一眼县丞,脸色慌张的辩解道:“这样的事,怎么可…” “是。”周临看着公堂上端坐的三位绿袍司法官,闭眼回道。 ———————— 唐朝审判权主要由大理寺和刑部共同行使。以刑部员外郎、监察御史、大理寺评事为三司使,称为三司推事(后面的朝代为三司会审)这个案子不建议跳章哈 第5章 鱼鳞图册案(四) 鱼鳞图册案(四):鱼鳞真相,太子与魏王 一个时辰前 ——县衙·牢狱—— 案件得到审批后,很快县衙就收到了上级派发的公文,案子落定,县丞得知消息,如往常一样为了稳住周临,亲自提着食盒来到了狱中。 而周临也还是和之前一样,每天都询问一遍自己何时能够出去,“吴县丞,当初主君答应了我,说会保我周全的。” 县丞亲自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摆在了案上,“胡荣既然给了你担保,就不会食言,周管家,你要知道,一般罪犯,在狱中可没有这些待遇。” “可是…”周临仍然担忧。 “你放心吧。”县丞拍了拍周临的肩膀,“县衙里的一切我都打点好了。” 周临这才没有继续问话,县丞于是将他按着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来…” “吴县丞,明府唤您过去。”一名堂吏来到狱中找到县丞提醒道。 县丞只得将酒放下,“放心吧。”旋即又安抚了周临一句这才起身离开。 县丞离开后,周临看着他的背影想了许久,随后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周临。” 一道熟悉的声音,吸引了周临的注意,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狱卒,差点惊讶的大喊了出来。 “你若闹出动静,今夜必死。” “张景初,”周临皱着眉头道,“我在公堂上见过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以这样的扮相。” “自然是,来救你。”张景初回道。 “你,救我?”周临大笑。 张景初从袖中拿出银针,“你若不信,可以一试。” 周临看到银针神色瞬色,在犹豫了一番后,起身接过了银针,并将信将疑的将针插入碗中。 见到银针变色,周临大惊,同时也慌张了起来。 “你在狱中已经呆了快一个月吧。”张景初看着周临的脸色,以及墙砖上的刻痕,似乎对应着入狱的天数,“难道这一个月里,你就没有质疑过吗?” “如果我没有质疑,就不会接你的银针。”周临说道,但他起疑的,并不只是县丞与胡荣的谋划,还有张景初的到来,“可是吴县丞每日都会送来饭菜,你怎么知道他会在今日投毒呢?” 张景初笑了笑,面对周临的质疑毫不慌张,“你若怀疑银针的真伪,不妨亲自一试。” 虽然有所质疑,但周临很显然不敢冒这个险,“你不解释吗?” 周临的问话,说明他的信任已经逐渐偏向了张景初,“刑部复审的判决今天刚刚送到县衙。” 而这个答案则让周临彻底偏向张景初,他低着眉头,眼神慌张,“胡荣想要杀人灭口,来一个死无对证吗?” “看来周管家还算有些头脑。”张景初勾嘴笑道,“刑部的判决都已经下来了,你有这个价值吗,能让胡荣与县丞为你冒险,在刑部的眼皮子底下护你周全。” 第6章 “准确来说,是你们背后的,”张景初沉下脸色,“太子殿下。” ---------------------------------- ——长安·东宫—— “昭阳。” “昭阳见过太子殿下。”东宫殿内,昭阳公主向太子李恒行礼道。 李恒屏退左右,亲切道:“这里没有外人,绾绾不必拘谨。” “你跟我来。”随后李恒又将昭阳公主带到了东宫养马的厩院,并命厩丞牵出一匹白马,马身洁白如玉,体型修长健硕,“此马名为玉骢,是我在民间偶然发现,我知你喜欢这些,特意为你寻得。” 昭阳公主虽为玉骢所吸引,但也知良驹千金难求,喜欢的同时,她又不免担忧道:“这几年连年干旱,地方正在闹饥荒,阿爷下令无论是宫中还是官员都要缩衣减食,就连给各宫的月俸也都减半,东宫的开支向来不小,詹事府、左右春坊等一众僚属,以及朝中上下都需要打点,阿兄不必这样费心于我。” “东宫的事,自有詹事府来想法子,再说了,绾绾与阿兄还需要这样客气吗,”李恒笑道,“只要是你喜欢的,无论是什么,阿兄都会为你求得。” 然而即使是心爱之物,昭阳公主的眼里也并没有多少欢喜,但对于兄长的心意,她勉强笑着应下。 从小看着妹妹长大的李恒,自然能够察觉她的郁郁寡欢,“昭阳,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我想你也应该释怀,人死不能复生。” “兄长也说了,人死不能复生,又叫我,”昭阳公主抚摸着玉骢,眼里透着神伤,闭眼叹道:“如何释怀?” “殿下。”太子詹事急匆匆上前,“见过公主。”随后走到太子李恒身侧,压低声音道:“刑部尚书求见。” ------------------------------- ——潭州—— 刺骨的寒风透过墙砖上的小窗卷入狱中,吹散了周临本就凌乱的头发。 他无比震惊的看着张景初,“你怎么会知道,你究竟是谁?”这一刻,他所有的好奇心都被激起,同时被唤醒的还有恐惧。 “你可知道,潭州刺史的背后,是魏王,魏王想要搬倒太子,又岂能放过你们。”张景初又道。 “姓胡的如此做,不过是弃卒保帅而已,你当真以为他会救你吗。” “公文下达,朝廷对你的判决裁定,所以你死在了得知自己即将被处决的消息当天,这样他们就可以对外宣称,你是畏罪自杀。” “你原就是死刑犯,朝廷的那些官员,又怎会为了一个本就要死的人再去大费周章追查呢。” “既然我已经在原主手中失去了价值,那么转而投靠魏王的我,将所有一切都托盘而出后,也就再次失去了可利用的价值,魏王会大费周章的保我周全吗?”即使面对张景初的步步紧逼,周临也并未受蛊惑而摇了摇头,他的眼里也充满了精明的算计。 张景初笑了笑,“你说的没有错,你的结果,无论如何,都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我来找你,并不是劝说你,”张景初冷下脸,她不再好言相劝,而是突然变得阴狠起来,“这个东西你认识吗?”她从袖口拿出一把银锁。 幼儿百日时所佩戴的平安锁,让周临方寸大乱。 “你把她们怎么了?”周临惊恐的跳了起来,怒瞪着张景初。 “放心,你的妻儿依旧好好的,只不过,我不能保证,在你死后,他们是否仍然安全。”张景初阴险道。 “卑鄙!”周临死死的握住牢房的柱子,眼里布满了血丝。 “既然你的原主已经将你舍弃,那么你的妻儿对他们而言也就毫无价值,自然也不会再护着她们。”张景初继续说道。 “你想我做什么?”失去耐心,并感到害怕的周临直接问道。 “说出一切事情的真相,鱼鳞图册的真相,你们私自篡改的鱼鳞图册。”张景初道,“只要你澄清一切,助魏王搬倒太子,你的家人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太子失势,魏王得势,你应该知道。”张景初又提醒道,“当今圣人最宠爱的是魏王。” “魏王确实受宠,可是太子才是储君,况且太子身后有萧贵妃与昭阳公主,圣人虽不喜爱太子,却独宠贵妃与公主。”周临回道,“你们凭什么认为用一张鱼鳞图册,就能够搬倒太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子的权势与富贵,皆由君王所赐,萧氏门庭再显赫,又岂能越过皇权。”张景初道,“自开国至今,显赫门庭被满门抄斩的,还少吗?”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眼里布满了由仇恨引发的阴狠。 “我怎么能够确保,你说的话是真的,又怎么能够证明,你是魏王的人,太子在地方收敛钱财的事,一直是秘密进行,魏王不可能知道。”周临依旧提防着,没有完全相信。 “今日会有朝廷的三司使来到县中。”张景初回道,“我出身寒门,以我一个举人,又怎能使唤得动朝廷要员。” “我…” “你别无选择,不是么,”张景初堵住了周临的话,“难道你要为了一个舍弃你的旧主,而连累你的至亲至爱吗。” ---------------------------------- 想到这些,周临睁开眼,“草民要揭发,县丞吴璋勾结当地商人胡荣,欺压百姓,通过强取豪夺,兼并了大量土地,并通过更改丈量,篡改鱼鳞图册,隐匿田地来牟取私利。” 周临的话,让整个公堂瞬间凝固,但下一刻迎来的是县丞吴璋的暴怒,“周临!” “图册就在掌管粮司与征税的县丞手中,如若不信,诸位使君可以拿图册亲自前往田地进行比对与丈量。” “哦,对了,以吴县丞的机警,为了以防万一,应该不止有一本图册,不过即使图册造假,那么每年的赋税,朝廷征上去的粮食数目,总无法造假,与实际的田产进行比对,也可得知真相。”周临又道。 “至于陈大山的死,是因为他撞听了我与胡荣正在商讨的,关于秋收隐瞒实际的收成之事。” “这才是,他真正的死因。”周临说完,便闭上双眼叩首,“请法司,明察。” “隐匿田地,偷瞒粮税,这可是不小的罪,当今圣人为了应对饥荒,于宫中下令节俭,尔等竟在地方利用职务之便,行如此勾当,知法犯法。” “这是欺君罔上。”监察御史拍桌怒道,在他们眼里,税收之事显然重过了人命,这也是他们从长安来此的目的。 ———————— 温馨提示,人是可以说谎的,也可以胡编乱造,女主也不例外。 鱼鳞图册始于宋代,明代完善。 下章相见。 第6章 鱼鳞图册案(五) 鱼鳞图册案(五):林间遇刺,雪中相逢,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朝廷突然派三司使来到地方,而命案的主犯周临,却在审讯时突然供出一个隐藏在背后的大案。 很快,三司便对田主胡荣,县丞吴璋展开了审讯,并对当地的赋税进行了调查,不但从中查出大量隐田,田主胡荣还因强占土地,手中沾染了十余条人命。 县令、县丞,及一众官员皆被羁押受审,由于案件之大,事情很快就惊动了朝廷,乃至传到了朝堂之上,天子眼前。 ——长安·大明宫—— “太史局说今年会有雨,前阵子地方的奏报,南方是下了一场不小的雨,地方的反响如何?”紫宸殿内,皇帝单独召见了中书令李良远,为民生疾苦而愁。 “圣人,”李良远将一份奏报呈上,“地方最近确实有异动。” “什么事?”皇帝打开李良远所呈奏报。 “潭州近期发生了一桩命案,并由此案牵扯出了官商勾结进行土地兼并与隐匿田地,瞒漏赋税。”李良远小心翼翼的看着皇帝的脸色禀道。 中书令的话与简书上所呈消息,令皇帝大怒,“岂有此理!” “隐田的数额,有如此胆量,恐怕这背后另有其人。”李良远又道。 “究竟是谁?”皇帝皱眉问道。 “臣已命三司使前往当地查案。”李良远道。 “给我查,仔细查,查清楚了!”皇帝沉下脸色道。 “喏。”李良远叉手道。 从紫宸殿退出,经过三大殿的长廊时,李良远见到了正在等候自己的皇太子李恒。 “殿下。”李良远叉手行礼道。 “右相,圣人的反应如何?”李恒问道。 李良远摇头,“殿下应该知道,这是圣人的逆鳞,就算主动告知,也平息不了多少怒火。” 李恒后退了两步,李良远见他如此,于是说道:“不过既然已经提前得知,还未彻底暴露,便有解决之法,臣会平息此事,殿下勿要惊慌。” “孤不是怕这个,底下那些人孤自有分寸,孤是怕魏王。”李恒看着李良远道。 “潭州远离京城,多年来一直安稳,究竟是什么人,要与孤作对!” 第7章 ---------------------------------- 贞佑十六年,十二月上旬,寒冬,大雪至江南。 ——潭州—— 尽管县丞吴璋与胡荣全都招供,并且认罪,但由于数额太大,事件影响之深,一切涉案的官员都将被送往州府,接受进一步的调查,最后再送至长安,公开处决。 而关于当地百姓被强占的田地,以及一些隐田,则由朝廷委派的新任县令在丈量过后,重新进行划分。 消息传出后,陈阿婆的院子里围满了道谢的乡民。 “张解元,之前是我们错怪了你。” 张景初并没有与他们计较,“当初也是因为诸位的信任,才能替大山翻案成功,如今大家拿回了田地,便是最好的结果。” 庆贺一番后,张景初并没有在陈家沟久留,尽管乡民们将原本屯着过年的食物提前拿出来招待与感激,她也仍然推辞离开。 “时辰不早了,我得赶回潭州城,县里田地的事已经解决,但潭州那边,还没有结束,此案,恐怕就连圣人也要触怒,”张景初看了看即将落下的夕阳,“再晚就要天黑了。” 乡民将她的马匹牵出,随后张景初跨上马背,向众人拱手,“诸位,有缘再会。” 然而她在离开后,却并没有立马回到潭州,而是隐瞒行踪,改到了第二日昏时启程。 夕阳斜照,山间的积雪逐渐消融,为了尽快赶回城中,张景初选择了官道之外的近路。 山阴背阳之处,仍被积雪所覆盖,马蹄踩踏上去,留下了一排不深也不浅的脚印。 半个时辰后太阳已完全落山,气温也变得寒冷了起来,张景初裹紧了衣物,蜷缩着手,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那桩案子。 忽然一阵风动,树梢上的积雪滑落,打在了她的肩头,同时也打乱了她的思绪。 逐渐变暗的天色下,她伸出已经冻红的手,准备拂去肩头的雪时,却被林中的异响惊起了警觉。 她顿住双手,略微抬眼,警惕着周围,片刻后,她身后的一排马蹄印,便被新的脚印所覆盖。 “什么人!”为确保安全,张景初已万分小心,但自己的行踪还是被人得知,又或者,想杀她的人,一早就盯上了她。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张景初警惕着周围,随后握紧缰绳,“驾!” 就在她准备逃亡时,那一路跟随并埋伏的刺客从林中杀出。 利刃刺伤马腿,张景初从马背上跌落,并摔下了山坡,忍着坠马的剧痛,他拽住藤蔓从雪地里爬起,慌不择路的向深山中跑去。 刺客们纷纷下马,穷追不舍,山中道路错综复杂,乱石林立,很快张景初就被逼到了山脚的尽头。 几个腿脚好的刺客跟了过来,并开始缠斗,这些经过训练的杀手,几乎招招致命。 只会一些拳脚的张景初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于是只能借助林中的树木让他们难以施展身手来周旋抵挡。 刀刃挥下,张景初向右躲闪,那锋利的横刀便劈砍在了粗壮的树干上,一时间无法抽离,刺客拔不出刀,于是恼怒之下狠狠将她踹倒。 其余几人便趁她未起身时挥刀落下,她侧身躲过,利刃划破了她的袍服,棉絮飞出。 面对这些致命的杀招,她并不能完全躲开,在围攻之下,刀刃划伤了她的胳膊,并刺进了腿中。 而被适才被她躲过的刺客,成功的将刀从树干上取下,并向张景初的心脏位置狠狠刺去。 张景初已来不及躲闪,于是伸手握住了刀身,刺客加大力道,那刀尖已抵胸口,刺破了衣裳。 “鱼鳞图册和密信在哪儿?” 这句问话,让张景初确认了这些杀手的来路。 “不说,那就先送你上路,再搜图册。” 她的力气明显不如这些杀手,就在利刃将要刺进心口时,旁边的树,因为打斗的劈砍,加上积雪的沉重,忽然断裂倒塌了下来。 树干砸中一人,覆下的积雪阻扰了他们的视线,也打乱了他们的进攻,张景初趁机逃离。 忍着伤口的剧痛,向山下逃去,一名刺客从雪中爬起,闻着鲜血的味道追上了张景初。 在惊慌与剧痛之下,张景初踩中了山中捕兽的陷进而跌倒,滚落到了山脚的小路上。 在冰天雪地当中,差点晕厥过去,就在她意识到自己还处在被追杀的危险中,想要迫使自己清醒爬起时,刺客的刀,已然落在了她的头顶。 月光照映在刀身之上,散发着渗人的寒气,然而仅是瞬间的寒芒略过,比头顶的刀先落下的,竟是那握刀的刺客首级。 一匹白马从云雾中跃出,锋利的刀刃从刺客的颈首处斩过,头颅瞬间落地,那本就沾染了血迹的横刀,再次覆满了鲜血。 滴答,滴答,刀尖滴下的,滚烫的血,落在了张景初的额头上。 她半躺在雪地里,抬头看着这惊悚的一幕,看着人头落地,看着失去首级的刺客倒在了自己的身侧,肢体还在抽搐,看着白马纵身跃过。 但她的眼里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是望着马背上的女子,四目相对。 那一身白色圆领袍服,与漫山的雪相映,在夜色下尤为显眼。 谷中拂来的风吹散了山间的云雾,在微弱的光照下,她勉强看清了她的全部身影,半张金色假面遮去了她的大半容颜,身上的肃杀之气,带着清冷脱俗之感。 还不等张景初开口,身后就又传来了一阵声音,马背上的女子于是弯腰俯下身,一把将她拽上了马背,“抓紧。” 张景初坐在她的身后,于是听从她的话伸手攥紧了她腰间的衣裳。 “驾!” 马匹在风中奔跑,浓郁的血腥之下,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张景初攥得很紧,她看着她,眼中有疑惑,心中也是。 “你受伤了。”随后她注意到了女子身上的伤,以及身上的鲜血,其中腿上的伤口最为明显, 鲜血一直从缺胯袍内不断渗出,这样下去,即便未被刺客追上,也会血流而亡,于是她撕开了自己的衣物,也不再管顾礼节,“都是逃亡之人,活命要紧,娘子勿怪。”遂掀开衣袍,用布条紧紧缠绕住女子腿上的伤口,以此来止住流血。 她的举动,并未受到主人的制止,但由于是两个人的重量,所以马匹的速度降了不少,而身后的追兵也因此追赶上。 强有力的弓弩从身后飞来,女子驾马躲开,箭矢射进了泥地中。 “一会儿你跳下马。” “什么?”张景初慌道,以为要被抛弃在半路,“那我怎么办,你救人总不能只救一半吧。” “我是让你趁机跑,他们是奔我而来的。”女子却没有恼怒,只是解释道,但语气有些冰冷。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 张景初的话还没说完,便有几个刺客已经追了上来,“抓紧。”女子握紧手中的横刀,在马上与刺客拼杀了起来。 片刻功夫,追上前的几人便被纷纷打落马下,但连续的打斗也让她体力耗尽,就连手都在颤抖。 然而刺客却没有停止追杀,强有力的弩箭射中了马尾,马匹的速度再次慢下,她应对着追上前的刺客,同时还要护身后之人的安危,便越发的感到吃力,而被她打落下马的刺客,竟撑着最后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利刃将马腿斩断。 二人同时从马背上滚落,女子握紧了手中的刀爬起,将涌上来的几个刺客解决后,又将张景初从地上拽了起来,“走。” “这么多人。”听着身后的动静,看了一眼周围,她们误打误撞的跑进了张景初熟悉的地界,“跟我来。” 于是她便拉起女子的手,将她带往了林中,里面布满了荆棘。 马匹无法跨越,刺客们只得下马徒步寻找。 越是奔逃,弄出的动静声便越引人注意,于是张景初拉着女子停了下来,躲到了被雪水打湿的荆棘丛中,忍着尖刺划破肌肤的疼痛,二人贴得极近。 “你…”女子刚要张口。 张景初反应迅速的伸出手,用被雪水所打湿的冰冷手掌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并抬起另外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唇前,向她比了一个手势,嘘—— 而此刻,刺客已经搜寻到了附近,但由于地上荆棘太多,他们跟丢了目标,林中突然变得安静,也让他们失去了寻找的方向,远处传来的不同异响成为了干扰,“刚刚听见那边有动静。” “追。” 直到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啸,张景初才松开手,满身疲惫的说道:“我们身上都有伤,那些贼人应该会向城池的方向追去,所以我们往另一个方向,从这里向东直走二里路,再向南大概走一里,田间有个废弃的城隍庙,可以暂避风雨,处理伤势,不过路程有些艰难,逃命要紧,娘子可自行离去,不用管我。” “你…” 话音刚落,张景初便晕厥了过去,整个人都倒在了女子的身上,只见她的背后正中了一支弩箭。 第8章 紧张与激动还有心疼,在此刻同时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皱着担忧的眉头,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揽住。 “笨蛋。” “你难道不知,我是为你而来。” ———————— 故事从此展开… 公主找了她十年,顾家被灭的时候女主才七八岁,公主大她四岁。 第7章 鱼鳞图册案(六) 鱼鳞图册案(六):你既还活着,为什么不来寻我? 她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抱住了张景初,这一次,是静下心来感受到的,真实的她。 整整十年,那些因为牵挂与思念的彻夜难眠,每时每刻都在煎熬着。 等到山中彻底安静下来,确认刺客已经走远,并持续等待了半个时辰后,她才按照张景初所给的方向动身。 她将张景初小心翼翼的背起,忍着伤口的痛楚向山下走去。 不到三里的路程,因为要翻山越岭,加上背着人,足足走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达山下。 潭州多山,道路崎岖,蜿蜒错杂,如果没有方向,极易在这深山中迷路。 她背着张景初淌过一条溪流,寒冷的溪水没过了膝盖,如刀割般刺痛着肌肤。 二十余年来,她未曾吃过这样的苦,却仍然选择咬紧牙关,背着她走了下去。 但眼前只有大片农田,附近却没有住户,继续走了半个时辰后,才看到张景初所说的城隍庙。 但庙身已被毁去大半,只能勉强遮挡风雨,她将张景初背进庙中,拂去一些灰尘后,才将她小心的放下,因为背后有箭伤,所以没有让她立即躺下。 她解开腰间的蹀躞带,脱下外袍将其垫在了地上,这才将张景初扶到衣袍上,让她趴着。 随后她又看了一眼破庙四周,台座上的雕像有些已经没有了头颅,有些则瞪着双眼,青面獠牙,她将腐烂的桌子劈开,当做柴火。 又从蹀躞带上悬挂的挎包里找出了火折子,但没有立即生火,而是走出去,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周围没有动静与人影后才在破庙里生起了火堆。 在火的烘烤下,冻僵的身体才逐渐恢复感知,随之而来的也是伤口疼痛的加剧。 但真正令她担忧的,还是张景初背上的箭伤,虽不在心口的位置,但她也知道这样的伤势不能拖延太久。 在火光的照耀下,她盘坐在张景初的身侧,看着她的半张脸。 适才惊险之下相遇的一幕再次涌出她的脑海,云雾缭绕的夜色之下,仅是一次对视,她心中的迫切与期盼便得到了落定。 她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张景初的脸庞时而犹豫的收回,她看着张景初,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从心底生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 那种拥有过后,再彻底失去的滋味,折磨了她整整十年,再次相见带来的不是重逢时的紧紧相拥,而是害怕再次失去的小心翼翼。 愧疚的同时,又夹杂着些许的埋怨,即便她知道自己不该生有埋怨,也没有理由埋怨,可还是控制不住,“你既还活着,为什么不来寻我。” “即便你不相信皇室,难道连我,你也不相信了吗。” “你这样的聪慧,不应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也是,你怎么会懂呢,我的想法…”火光照耀下,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就连当初的承诺,都是我逼着你许下的。” “就像现在这样,你未能兑现的承诺,我亲自来寻。” “你说我们是君臣。” “可在我眼里,我们不止是君臣。” “你知道吗?” 轻声的埋怨过后,她的声音也越发哽咽,因为心底深处,她对她更多的是心疼,尤其是看到这一身的伤痕,“这十年,你在哪儿,又是怎么过来的。”她迫切想要知道,这十年当中所发生的,关于她的信息,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为什么要改换身份,扮作男子参试,又为什么要卷入这些纷争中来,你究竟想做什么。” “七娘。” 这些,也都是她心里的疑惑,潭州的案子与太子有关,张景初的做法,引起了上位者的注意,也给自己招来了祸患。 今夜若不是她及时赶到,张景初恐命丧于此,幸而她比杀手快了一步抵达潭州,但同时她也因为张景初而步入险境。 远在河西关中之地的长安,繁华之下暗潮涌动。 这些话,她只敢在张景初昏迷,失去意识时独自道出,而不敢真的当面说出口,就像她不敢以真身相见一样。 十年前的事,拆散了幼年相伴的二人,这场变故,非常人能够接受,站在张景初的角度,她是执刀的凶手。 即使是受奸人所害,可下最终裁决的,是她身为君主的父亲。 “你不知道我…”就在泪水止不住落下时,张景初因为趴在她的圆领袍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而从昏迷中醒来。 半梦半醒中,她似乎看见了她眼角处的泪光,于是强撑着起来,“娘子为何伤心?” 见张景初醒来,她连忙撇过身去,抬手擦拭干净一侧的泪眼,随之脸色也冷了下来,“没什么。” 嘶——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张景初难以忍耐,整个脸色都是苍白无力的。 女子回过身,尽管她想表现出冷漠,但眼里还是止不住的涌出了一丝急切,“这附近没有住户,还能撑住吗?” 张景初点了点头,“暂时死不了。”随后她撑着身体坐起,“适才,多谢娘子搭救。” “算你命大,我恰巧路过而已。”女子回道。 “那些究竟是什么人,看起来像是死士,寻常…”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女子打断道,“不要多管闲事。” “是在下唐突了。”张景初于是收起了好奇心。 “左右不过是和你一样的仇家罢了,”女子随后说道,“看你的模样和谈吐,像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是怎么惹上那些人的。” “我是潭州今年乡试的解元,正往潭州的治城赶,准备赶赴长安参加省试,谁知道这些人半路冒出,许是和长沙县的那桩案子有关。”张景初回道。 “长沙县的案子?”女子追问。 “是关于鱼鳞图册的隐田案,娘子在潭州应该有所听闻。”张景初道,“我原本只是想为乡民申冤,讨回公道,谁知道竟然牵扯出这么多。”她似很是无辜,并不知情一般。 女子侧头看着她,眼里充满了质疑,“你说你是潭州的解元?” “可你分明是女子。” 张景初听后,惊讶的裹紧了自己的衣物,“在下好心为娘子指路,娘子怎么还偷看…” “谁偷看了。”女子皱着眉头反驳道,“你身上有伤,难道想死在这里吗,救人不能只救一半,这话不也是你自己说的。” 张景初身上好几个伤口,但都被撒上了止血的药粉,如今最重的,就是背后的箭伤。 在没有绝对安全与干净的环境下,女子不敢贸然动手。 “娘子也是女子,”张景初说道,“却有丝毫不逊儿郎的身手,说明志向高远,应当能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问道。 “在下,张景初。”张景初举起袖子,认真的回道救命恩人,“字子殊,是潭州人士,家中排行第九,但只剩我一人了,吃百家饭长大。” “那么娘子的芳名?” 女子抬眼,对视着张景初,片刻后回道:“我姓顾。” 听到她的姓,张景初的眼里明显有震惊,而这份震惊,也被女子所察觉,“单名一个念字。” “上有两位兄长,排行第三,是商贾之家,那些截杀我的,也是因为利益所致罢了。” “顾念,”张景初念着名字,并盯着顾念看了许久,“顾娘子的左眼…为何以假面示人。” 顾念的脸上戴着半张金色的面具,将整只左眼都遮盖住,只露出了瞳孔。 “貌丑,不敢示人,不可以么?”顾念冷道。 “我不是有意要冒犯娘子…”张景初道,她的气色越来越差,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与其好奇这么多,不如想想自己身上的伤,去哪里找医师吧。”顾念又道。 “从这个庙出去,附近最近的两座县城相隔不远,去北边那座吧,一直往北走,大概十里路的样子,潭州多山,若是不熟悉地形,容易被绕晕,县城之间即便隔得不远,也要找寻很久,那些人就算挨个城池搜寻,也没有那么快找到的。”随后张景初从火堆里摸起一根柴火,吃力的在地上比划,“好了,就按这个路线走,不会有错的。” “方向呢?”顾念刚开口,张景初便再次昏厥了过去,但这次是她主动俯身接住了她。 她拽住张景初的手腕,将她拉进怀中,张景初跪坐在袍服上,而身子却倒在了顾念的怀中。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底涌出想要被认出的奢望,容颜可以更改,但人独有的气息与那份熟悉感,即使分离数年,却仍能在相触的瞬间能被再度唤起。 第9章 那是内心深处的牵挂与难以忘怀,即使埋藏在心底,多年以后仍能忆起。 “有念想的,只是我么。”顾念的眼底黯然神伤,但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张景初背后的伤口,已经开始渗出鲜血,逐渐染红了整个后背。 她皱着眉头,看着外面依旧漆黑的天色,此时,冻僵的身体已经暖和了不少,地上的路线虽然没有标注方向,却让她想起了儿时她们在沙盘上的比划。 朱颜易改,但下意识的行为却有着深刻的记忆,所以即使没有标注方向,她也看懂了张景初的指引,无论时光如何流逝,她的行为与习惯依旧,并深刻于她的心底。 她将地上的物品收拾好,并将火堆扑灭,背着张景初走出了破庙。 ---------------------------------- 半日后,晌午 ——县城·回春堂—— 药堂的后院,一个小药童拿来了一些创伤药,“娘子,先生吩咐我将这个给您,可以敷在伤口上,止血化瘀。” 顾念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很快就回到了房间,“先生,她的伤?” 张景初趴在一张榻上,背上的衣物,沿着箭矢剪开了一个口子。 “箭头没有伤到要害之处,但是这弩箭的威力太大了,加上里面的倒刺,老朽无法保证能够安然无恙的将箭簇取出。”药堂的坐堂医师是个年近花甲的老者,对于这种兵器造成的外伤,很是谨慎小心。 “我来为她取箭,不会让你但这个风险,但你要稳住她后续的伤势。”顾念从蹀躞带上取出了钱袋,并全部交给了他,“这里面是十金,足够买下你这间草堂了,她不能有任何闪失,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 ps:公主的母亲是将门之女,所以公主从小习武。 顾家是读书人家,文臣谋士,小顾小时候就比较老成。 顾家是因罪被皇帝抄家灭族的,那个时候公主没能护住女主,所以她一直心里有愧。 第8章 鱼鳞图册案(七) 鱼鳞图册案(七):即使是死在顾娘子手中,我也不后悔。 坐堂医师吩咐药童端来了一盆热水,并置于碳炉上,顾念走到榻前,她看着张景初背上的伤,以及那完全刺入肉身的箭簇,迟迟没有下手,她并非犹豫寡断之人,却因为害怕,而迟迟不决。 就在她靠近时,榻上昏迷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顾娘子…”张景初睁开了有些迷糊的双眼,窗外的天光有些刺目,昨夜还在逃亡,今日转瞬便又到了一个陌生之地,“我这是在哪儿…” “在一家药堂,”顾念回道,“正要给你治伤。” “是你把我背过来的吗。”张景初又问道,但后背的伤口实在太疼,疼得她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顾念于是上前,眼中布满了急切,“别问这些了,处理你的伤势要紧。” “不过,箭簇刺入得太深,加上里面有倒刺,取箭的话,可能会…有危险。”顾念又道。 张景初听后,吃力的拽住了顾念的手,并道:“你替我取。”她抬起头,眼神似在哀求。 顾念看着张景初,皱眉道:“你要是因此死了怎么办。” “我这条命,本就是顾娘子所救,”张景初回道,“即使是死在顾娘子手中,我也不后悔。” “就当是景初的…请求。”张景初又道。 对视片刻后,顾念应下了张景初的请求,随后她又拿出一方手帕,“你咬着它,这种箭簇尤为锋利,会有点疼。” “但是我会尽快为你取出,减少你的痛楚。”顾念又道。 张景初依旧拽着顾念的手腕,她点了点头,“好。”而后才松开手趴回榻上。 顾念起身,将手洗净,再次回到张景初的身侧,刚刚才清理的伤口周围,如今又渗出了不少鲜血,她自知不可再耽搁。 冷静下来后,顾念的眼神不再犹豫,她长吸了一口气,仅是出手的瞬间,那锋利的三簇箭便脱离血肉而出。 原本的旧伤口,因为箭簇上的倒刺,而添了新的外伤,那箭头上还带着些许皮肉被一同挖出。 背后传来的剧痛,让原本昏沉无力的张景初突然清醒了过来,并下意识的攥住了身侧可以抓取的东西,面部也发生了扭曲,额头与鼻间都布满了汗珠。 她抓取的是顾念的衣角,顾念在取箭后,便连忙俯身将她扶进怀中安抚。 “怎么样?”她握着她的手,紧张的问道。 张景初枕在她的腿上,攥紧的双手不曾松开,她喘了一口气,随后笑道:“死不了。”但说完后便晕厥了过去。 随着利器脱出,伤口处便开始涌出大量鲜血,一旁的坐堂医不敢耽误,于是迅速为其处理伤口,止住流血与缝合。 半个时辰后,坐堂医松了一口气,并洗净双手,命药童将屋子收拾干净,“好了,接下来,只需要静养,待伤口愈合。”显然,张景初的运气不错,取箭后那可能遇到的糟糕情况并未出现,伤口的流血也止住了。 “有劳了。”顾念答谢道。 “二位安心静养就是,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几日老朽会命药童每日煎好汤药,按时送来。”坐堂医眯着老眼说道,毕竟收下了顾念所给的十金,自然要恭敬侍奉。 “劳烦再打些热水来,还有,请帮我买两身男子穿的干净衣裳。”顾念又道。 “好。” 很快,药童便打来了干净的热水,同时送来了两件上好的男子圆领袍服。 “娘子,衣裳给您放这儿了。”小药童放下衣服,便识趣的从房间里退出,并将门带上。 顾念有些不放心,所以起身将房门上了锁,并检查了旁边的窗户,这才回到张景初的身侧,替她逐一脱去身上沾染了血迹与污渍的衣袍。 褪去上衣后,张景初的身上有着不少淤青,还有一路逃亡被荆棘树杈划破的口子,整个身板也都极其瘦弱。 昨夜的对话,或许只有一半是真,顾念也清楚,张景初向来谨慎,必不会对着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子全盘托出自己。 没有了家族的庇佑,一个孩童,逃到这千里之外,独自一人生活,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她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张景初身上的血迹,尽量避免触碰到那些伤口而增加她的痛楚。 她从未有这样去侍奉过一个人,本该笨拙,可发自心底的怜惜,促使她自然的发生了这一切。 除了愧疚,这份小心翼翼,还有一份失而复得的存在,不管她们有没有相认,但是她们已经相见,已经重逢,这就是事实。 清理完身体后,按照医生的嘱咐,顾念替张景初包扎好伤口,并换上了新的衣袍。 一直至第二天黄昏,张景初才从昏迷中苏醒,她醒来时,发现顾念趴在她的榻前睡着了。 她没有吱声,只是扶着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随后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被全部更换成了新的。 她摸了摸口袋,新的衣袍中什么也没有,于是她便在屋中四处打量,随后才看到了被堆在案上的,自己的旧衣裳,于是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同时怕吵醒顾念,蹑手蹑脚的下了榻。 就连鞋都顾不上穿,便光着脚走到了自己的衣物前,弯腰找寻。 但俯身时,因为牵动了伤口,引发了疼痛,没能忍住的咬下了牙关,“嘶——” 忍痛的声音惊醒了榻上的顾念,因为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觉,所以才趴在张景初的身侧睡着了。 “你在做什么?”顾念抬起头,睡眼惺忪的看着张景初,好像在鬼鬼祟祟的找着什么。 “你醒了,”张景初先是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我在找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顾念看着她连鞋都没有穿,在这样寒冷的冬日。 “你有看见吗,我放在口袋中的物事,”张景初没有回答,只是问道,“衣裳可是娘子与我更换的?” 顾念点头,又摇了摇头,“衣服是我换的,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她回答。 张景初挑了挑眉头,“那兴许是逃命的时候掉了。” “什么东西,很重要吗?”顾念再一次问道。 张景初回过头,盯着顾念看了许久,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你怀疑是我?”张景初的眼神引来了顾念的不快,于是迅速冷下脸。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景初遂慌张的连忙解释道,“重要,也不重要,”她回到榻上,“与案子有关,这也是他们追杀我的原因。” “现在已至暮冬,潭州距离长安,千里之遥,你既然是解元,为何要把心思与精力放在这样的案子上,就不怕耽误了赶考的时间吗。”顾念不解道。 “我这次回潭州,正是要去赴京赶考呢。”张景初说道。 咚咚!—— 屋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娘子,汤药好了。” “我去收拾一下。”顾念起身,“你的这些还要吗?” 第10章 张景初摇了摇头,顾念便将一些杂物收拾干净,随后出了门。 但紧随着进来的是药童,小药童端着刚刚熬好的汤药,放在了张景初的榻前,“先生嘱咐的汤药,还有这些伤药,需要每日一换。” “好。” 顾念出去后,在药堂的后厨拿了一些点心,但回来时,却在门口踌躇了许久。 隔着房门,她的眼里多了几分犹豫与寒心。 ----------------------------------- 一天前 就在顾念脱去张景初的旧衣袍时,几封染血的信件从口袋中滑出。 拾起后,发现是一本关于田地丈量的数据图册,以及一些书信。 怀着好奇,顾念打开了信件,但随之也皱紧了眉头。 这是长沙县丞吴璋与长安来往的书信,其内容是,事情泄露,命其招供谢罪,不要声张,虽不是出自太子亲笔,但也是来自于东宫下面的属官,她猜出来了大概与詹事府有关,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张景初的身上。 而张景初之所以遭到追杀,不仅仅是遭到了太子李恒的记恨,同时也是因为他拿到了东宫为幕后主使的证据。 但既然藏了这些证据,并且带往潭州,而鱼鳞图册之案,最初就是由她挑起,那么说明,张景初的目的是东宫,一个刚刚中了举人的书生,顾念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针对太子,当年的案子,与东宫并无牵扯。 但不管怎么样,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随着这些事件浮出水面,顾念的眉头越陷越深,心中的隐忧也越来越重,因为张景初的所行,都将触怒上位者,而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对于张景初想做的事,顾念心中有了不好的推测,这使得她十分的挣扎。 她看着陷入昏迷的张景初,她来到潭州的目的,只是为了她,一个是自己找寻了十年,满心牵挂之人,一个则是一直对自己爱护有加的兄长。 她的心中充满了煎熬,但在思虑之下,还是选择了将图册与信件收起。 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触及根本,那么潭州这桩案子,仍然可解。 这是她私心,无论是对张景初,还是身为太子的长兄。 若张景初最后的选择仍然是仕途,那么她并不希望她与太子的关系彻底闹僵,从而走到她的对立面。 ———————— 唐代十两黄金约等于现代十万加人民币,在民间铜钱作为主要流通货币,而白银与黄金一般都是显贵与官宦,尤其是黄金,皇室用来赏赐的也不多。 其实就是价值太高,普通百姓基本用不到(说白了,没那么多钱) 公主寒心的原因是女主在针对太子,因为太子是公主的兄长,同父异母,太子是先皇后的嫡出长子,因为皇后早逝,所以就养在萧贵妃膝下,所以太子也受萧氏扶持。 女主之前的身份,肯定是知道这些的,然后还在背地里搞太子。 求评论(っ--)宝子们,鞠躬感谢~ 第9章 鱼鳞图册案(八) 鱼鳞图册案(八):张景初:我只是她顺路救的陌生人 停顿了片刻后,顾念推门入内,张景初半躺在榻上,脸上的气血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比昨天要好了不少。 “饿了吧。”顾念拿来了点心,“药堂的厨房炖了些汤,还有一些果脯。” 张景初看着顾念,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适才很抱歉,我不该起疑,这几日多亏了顾娘子,要不是顾娘子,我早已命丧黄泉。” “想来你丢的东西对你很重要,毕竟你的身侧一直是我,所以你醒来后有疑心也很正常。”顾念回道。 “娘子通情达理,景初很是惭愧。”张景初羞愧的说道。 “好好养伤吧,等你好些了,我也该离去了。”顾念说道。 张景初看着顾念欲言又止,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念好似看出了她的别扭,“你想说什么?”于是问道。 “娘子要去往何处?”张景初问道。 “我去往何处,应该与你无关吧。”顾念却冷道。 “我只是想知道,日后好报恩于娘子。”张景初连忙解释。 “我不需要。”顾念却回绝了张景初,“我是商贾之女,而你将来要踏入仕途,注定再无交集。” “而且,我只是不忍你惨死于荒野,这才顺路出手相助。”顾念又道。 张景初眼里一阵失落,“我知道了。” “那些刺客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善罢甘休,所以我会等你好了之后再走,你也不必担心。”顾念见她如此,便又道,“而且即便我不走,你也要赴京赶考。” “我的伤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如果娘子有要紧的事,可以不用管我的。”张景初回道。 但这番话却引来了顾念的不悦,“我这个人有个奇怪之处,便是不喜他人染指我的东西,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你不能再落到他们的手中,我向来不做徒劳之事。” “我会确保你回到潭州。”顾念冷冷道,以命令的口吻,好似将张景初当成了她的所有物,不容任何人染指。 “这里远离潭州,应该安全…” “有没有看到一男一女,一个白衣,一个褐袍。” “没有啊,我们这里是药铺,只有病人。” 张景初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就传来了动静声,一群腰间佩着兵刃的人闯进了药堂,正挨个搜寻。 面对药铺主人与药童的阻扰,丝毫不放在眼里,“闪开。” “这里面没有人。”药童高声说道,但却被男人无视,面对阻拦也是一把推开。 磅!——紧闭的房门被用力踹开。 男人握紧了腰间的横刀,踏入屋内,屋中有居住的痕迹。 药童从地上爬起,跟着进了房间,“这是我住的地方。”随后她还将桌上的点心拿起,藏进了怀里,生怕被抢夺了去。 男人对于桌上的点心并不在意,只是在房间内扫视,搜寻着。 黄昏时分,金色的光束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打在了墙角的柜子上。 黑色的皮靴在屋内缓慢踱步,随后走到了柜子前站定,透过镂空的部分,能看到里面垂挂的衣物,但又因为光照的原因,所以发生了重影,有些模糊不清。 就在刚刚,因为刺客来得太突然,她们来不及出逃,所以顾念便拉着她躲进了柜子里,且下手有些重,不由分说就直接将她按进了柜子里,紧接着也跟着躲藏了进来,刺客踹门而入后又将她逼到柜门的一侧,二人面对面的贴在了一起,随着顾念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上来,张景初背后的伤也被彻底牵动。 她皱紧眉头,疼得差点喊出口,顾念旋即抬手,死死堵住了她的嘴。 张景初只得忍着伤口的疼痛,不敢发出声响,在紧张的气氛下,更加不敢随意动弹,因为追杀的人就在屋外,尽管有衣物做遮挡,但柜门雕花的部分能够看到里面的情形,所以她们尽量往边上躲藏。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二人也越贴越紧,顾念靠在张景初的身上,一手捂着她的嘴,头,错位靠在她的肩膀上,从发间露出的耳朵触碰在了一起,相触的瞬间,张景初的心开始剧烈跳动,然而顾念的余光与听觉都集中在了柜门外,手中紧紧握着横刀,准备在门开的一瞬间出招。 刺客站在门外,通过柜门的缝隙,只看到了一些衣物,就在他伸手准备开门时,却听见窗外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你们到底要找什么?”药童不满他们翻箱倒柜的搜寻,于是跑到院中责问道,“再这样,我就要报官了。” 刺客于是收回手,离开了房间,“怎么样,有发现吗?” “都找过了,没有发现情况。”几个人汇合在一起摇头道。 “好几座城池都找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看到。” “到底会躲到哪里去呢。” “会不会根本就不在县城之中。” “这个鬼地方,到处都是山,想要找人,谈何容易。” “继续搜,不管如何,就算是大海捞针也一定要将人找到。” “喏!” 片刻之后,院中逐渐安静了下来,但躲藏在柜子里的二人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而一直维持着之前的紧密动作。 随着日落西山,金色的光芒从雕花处斜进衣柜的角度发生了偏移,并逐渐向二人挪去。 斑驳的光影模糊了眼前的视线,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不再有距离的接触,让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了一起,就连心脏的跳动都能真切的感受到。 也因为这样的距离,加快了心跳,也加重了呼吸。 柜子里的空间狭小,难以避免耳鬓厮磨的亲密。 顾念抬着头,对视着张景初的双眼,眼睛好像透着万般无辜,让她生怜。 她渐渐松开手,那落在她手背上的光,映在了张景初的脸上。 她看着眼前这张干净的脸,这一次的动心,却参杂了情欲。 第11章 她不再满足于只是将她找回,心底的欲望促使她萌生了更多的想法。 在没有发话前,张景初丝毫不敢动弹,她看着顾念,看着金色面具之下的眼睛,并发现她的眼神,好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是在看她时所产生的。 她在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一种复杂的思绪从张景初的心底涌出。 这是隐藏在她表象之下截然不同的内心,充满了挣扎与犹豫。 二人对视了许久,身体挨着身体,越发的滚烫,许是因为伤口的原因,张景初的耳朵有些泛红,忍耐了许久后,开口道:“他们走了。” 张景初的话,打破了僵持与紧张的气氛,也让顾念回过神来,并迅速从她身上抽离,推门而出。 直到这一刻,张景初才敢放松下来,身后传来的剧痛,让她扭曲着表情,紧闭双眼,片刻后她才跟着一同从柜子里出来。 “我们得离开这儿,”顾念出来后,看到案上残留的血迹,心中涌出一阵不安,“他们一定会折返。” 张景初才刚刚从柜子里爬出,还没来得及站直腰身,就被顾念一把拽了起来,“什么?” 但没有容她多问,顾念便带着她翻墙准备从巷子里出逃,就连后门都没有走。 就在她跳上院墙的时候,药堂附近果然响起了更大的动静声,那离开的几个刺客带来了更多的人马。 “我怎么上去?”张景初看着轻松跃上围墙的顾念,又难为情又着急的说道。 “上来。”顾念向张景初伸出了手,随后将她拽了上来,并带着她一同跳下。 高空跳下,张景初只觉得一阵腿软与晕眩,“顾娘子…我…” 但是顾念却没有给她缓冲的时间,拉着她向巷子深处跑去。 “她们跳墙逃走了,追!” 于是便在这座四周都是山的县城中展开了追逃。 “他们不是走了吗。”张景初被生拉硬拽了一路,气喘吁吁的说道。 “刚刚他分明是想要打开柜子,却没有打开,我早该料到的。”顾念皱眉道,并瞪了一眼张景初,好像心中在埋怨她,那样的距离,扰乱了她的思绪与判断,才让她们再次陷入险境。 “就凭刚刚那几个人,即使是发现了我,也带不走我。”顾念的语气里,对自己的身手充满了自信,“现在他们的人多了几倍,比之前棘手了。” “那现在怎么办。”弄清翻墙逃跑的原因后,张景初惊慌道。 “逃啊,还能怎么办。”顾念道。 就在她们要逃出巷子时,却被一队人马堵在了巷口,于是顾念拉着她折返,穿梭在几条相连的胡同里。 然而兵分几路的刺客,很快就将她们的退路也切断了。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顾念于是将张景初拉到身后,拔出了腰间的横刀,“躲一边去,别靠过来,也不要离太远,不要跑到我的视线之外。” “哦,好。”张景初于是听话的退到了一边观战,“你小心。” “杀了她们!”在一声令下后,胡同里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但即使是面对着三五个人的围攻,顾念也没有落下风。 身后追上来的一队人马,他们的目标明显都是顾念,但是看着地上堆积的尸首,难免恐慌,对顾念的身手有了更多的顾及。 不敢贸然上前,但又害怕顾念因此逃走的刺客,将目标转向了她的软肋,“她好像很在乎那个书生。” “不,我跟她没有关系!”张景初看出来了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于是极力解释,想要撇清关系,“我只是她顺路救的陌生人。” “你们不要浪费…” ———————— 求评~ 第10章 鱼鳞图册案(九) 鱼鳞图册案(九):顾念:“给我闭嘴,陌生人!” 但刺客根本就不听张景初的解释,并将目标转向了她,拔刀相向,“少废话!” 张景初无奈,只得在巷子里惊慌逃窜,眼见刺客追上前,她便抄起一根堆积在墙边的竹竿,胡乱挥舞着,“不要过来。” 虽然毫无章法,但也绊倒了几人,领头的刺客见状,冷下脸色提刀将她手中的竹竿一截一截砍断。 张景初惊慌失措的松了手,并将身侧堆积的竹竿推倒,向另一条巷子撒腿逃去。 然而她却逃到了一个死胡同里,想要爬墙,但是院墙实在太高,她便是够都够不着。 “跑,继续跑,这下,看你往哪里跑。”刺客握着刀一步步逼近。 “我真的和她没有关系,我都不认识她,你们就算捉住了我,也没有任何用。”张景初继续解释。 但刺客却不信相信,“闭嘴!” 张景初无奈,于是只得抬头大喊:“顾娘子!” 不远处传来的呼救声,使得顾念在心急之下,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出招也越来越狠,迅速的处理了眼前阻挠的刺客。 追杀张景初的刺客,被她的大喊大叫弄得烦了,于是将她踹倒,但并未取她的性命,只是趁她爬起来的时候,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大,疼得张景初直叫唤。 “先拿了你这个小子,再去让她乖乖束手就擒。”然而他的话刚刚说完,握着张景初的手臂便与身体瞬间分离。 横刀砍下,伤口溅出的鲜血,撒到了张景初的脸上。 失去胳膊的人,因为疼痛而扑倒在地,痛苦的蜷缩着。 “拿谁?”顾念握着沾满了鲜血的横刀,眼神凌厉,充满了肃杀之气。 这一幕,吓得剩余几人,纷纷恐慌的向后撤退。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那断了手臂的刺客,满头大汗的愤怒道,“都不想活了吗。” 在恐吓之下,他们这才挥刀上前,顾念伸手将张景初一把拽起,“抱紧我。” “啊?”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张景初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顾念拽着跃上了院墙。 惊吓的同时,又感到十分惊讶,“娘子这样的身手,如果没有在下的拖累,应该早就逃了吧。” “你给我闭嘴!”顾念呵斥道,语气冰冷,“陌生人。” 张景初的脑中一片空白,而后连忙解释道:“我那是障眼法,以免拖累你。” “我说出口的话,我不喜欢再说第二遍。”顾念冷冷道,也不知是因为什么,让她的态度转瞬直下。 不过语气虽然冷,但却并没有抛下张景初独自逃走。 她拽着她再次翻墙跑进了街道,从巷子里追出的刺客,发现了她们的踪影再次跟上。 一行人马便又在县城的街道开始了追逐,这次顾念拽着她来到了人员密集的闹市。 各地的刺客接到讯息,从四面八方赶来,整座县城突然变得混乱,惊动了当地的县令与官兵。 好几波人马在闹市中打了起来,地上变得一片狼藉。 “追上去,别让她们逃了!” 面对各路追杀的人马,顾念拉着张景初躲进了一间染布坊中。 “商贾做生意,能引起这么大的仇恨吗,这得多少人啊。”张景初越发的起疑心,“从那天晚上到现在,这陆陆续续有上百人了吧。” “顾…” 顾念将她推进挂满染布的墙角,并用握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高挂在竹竿上的染布,轻盈的随风飘动着,看到追入内的脚步,张景初不敢再吱声与发出任何动静。 随着一阵风吹过,红色的布匹从她们的头顶滑落,将她们整个人盖住,同时也隔绝了她们与外界的视线。 张景初一动也不敢动的看着正在警惕四周的顾念,随着顾念的回首对视,她咽了咽口水。 红色绸布内的气氛有些奇怪,让她的心脏止不住的狂跳,明明是在这种紧张的凶险之下,却又格外的刺激。 许是几日的相处,让她对顾氏的身手深信不疑。 布匹落下,引起了追进布防的刺客注意,他拿着横刀,看着异样的角落,小心翼翼的靠近。 看着越来越近的黑影,顾念逐渐握紧了腰间的刀。 就在刺客伸手将利刃刺进布匹时,顾念提前从中破开,并将布蒙到了他的头上。 “跑!” 张景初听到命令,就在撒腿时,却被脚下的布匹所缠绕,绊倒在地。 顾念只得回头用刀,从她脚下一刀斩断,“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动静声引来了其他的刺客的注意,顾念便与他们在染布坊内交起了手。 布防的主人害怕的躲在一旁,心疼的哭喊着,却又不敢上前。 几番交手下来,好几个刺客都被丢进了染缸中淹没,蓝色的池水染上了鲜血,布防主人看到后一阵心疼,“哎哟,我的染缸。”那青红布匹上也洒满了血渍,“我的布啊。” 但打斗仍未停止,且因为动静声,引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后面赶来的刺客,看着染布坊内的一片狼藉,惊愕道。 第12章 “大唐军功第一人,卫国公萧靖的外孙,听说萧贵妃也曾上过战场,当年大乱时,曾助圣人平定叛乱。” “再厉害也有体力耗尽之时,咱们这么多人怕什么。” “她好像很在乎她身旁那个小子。” 于是在刺客们对视的眼神传递下,一致将目标转向了丝毫不会拳脚的张景初。 “又来!”张景初惊慌道,但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敢离顾念太远。 刺客们拾起地上的绸布将张景初绊倒,随后缠绕着想将她拉过去。 顾念一脚踩住绸缎,旋即挥刀,将之砍成两断,并伸手抓住绸缎一侧,将张景初拉了起来。 就在她用力想将张景初拽到身侧时,几个围上来的刺客将她的动作打断,并同样斩断了她手中的绸缎。 被挣来抢去的张景初,只觉得头晕目眩,连站都无法站稳。 好不容易挣脱两方争夺的束缚,张景初刚刚站稳脚跟,就被人绑了起来,只见双脚突然离地。 “喂!” 刺客们将她绑到空中,用绸缎吊了起来,并以此来威胁顾念。 “你若还不住手,便将这厮丢进染缸中淹了。” 一句威胁,让顾念分了心,也因此被刺客的利刃刺中。 但这样的威胁,却激起了她的怒火,而非害怕。 这是上位者最讨厌的手段,顾念踢起地上掉落的横刀。 横刀如箭矢一般,刺进了拽住绸缎的刺客心口,迫使他提前松开。 没有了拖拽的张景初,便要往身下的染缸坠落。 顾念纵身一跃,伸手环住张景初的腰身,将她从半空中接下。 张景初在她怀中,心脏忽然剧烈跳动,“顾娘子…” 还没来得及说完,顾念就将她一把推开,同时手中的横刀也划开了刺上前的刺客脖颈。 她握着刀,刀上滴着鲜血,似以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强势,“这世间,还没有人可以威胁到吾。” 刺客们后撤了几步,“她受了伤,坚持不了多久的。” “娘子,郎君,可以从这里离开。”就在离她们不远处,一个小丫头趴在一扇小门后面轻声提醒道。 顾念遂拽住张景初的手腕,带着她逃离了染坊,忽然耳畔传来一声巨响,透过天井,那是一道升空的焰火。 身后的刺客穷追不舍,顾念便将张景初藏进了柴房,“躲好,不要出来,不要碍我的手脚,我去引开他们。” 张景初看着顾念的背影,“你究竟是什么人?”她对顾念的身份越来越疑心。 “这很重要么?”顾念顿步,反问道。 “不重要,但对我很重要。”张景初回道。 顾念回过头,对视着张景初,“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躲过这一劫,便再也不会相见,所以你没有必要知道。” 说罢,顾念便离开了柴房,徒留张景初一人在原地发愣。 这句话,似刺痛了张景初的心,只不过是短暂的相处了几天,她却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情丝,再听到这些话时,心底莫名的悲伤了起来,就好像被人强行斩断,而她只能选择接受。 顾念再回到染坊时,坊间的景象却变得更加惨烈了,在她离去的片刻,这里发生了更严重的打斗。 “公主。”一裹着幞头,穿褐色圆领缺胯袍,脸上干净得没有一丝胡须的年轻男子走上前,“臣等救驾来迟。”与之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身材魁梧,且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 “清理完了吗?”顾念问道。 “回公主,眼前这些明处的贼子已经清理完了,共计七十三人,这次他们怕是派了上百人前来。”男人回道。 “还真是大手笔,为了杀我,一路追到潭州,还动用了这么多人。”顾念半眯着双眼。 “公主受惊了。”男人自责道,“臣接到消息,一刻也不敢停,却还是来晚了,让公主身处险境,还请公主降罪。” “罢了,是我自己执意要来的。”顾念挥了挥手,“处理干净就行,接下来,没有我的指令,你们不需要再露面。” “喏。” ———————— 女主武力弱的原因(其实就是体弱,家门被灭的精神创伤,以及只钻研学问与权术) 公主是文武双全的,只是侧重武并且突出而已。 明天会休息一天,新文等榜中,v后会彻底稳定日更~ 第11章 鱼鳞图册案(十) 鱼鳞图册案(十):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半个时辰后,顾念回到了染布坊的柴房,而张景初也听话的一直等在柴房中没有离开。 “你怎么没有走?”顾念推开门,找到躲藏在角落里的人问道。 张景初蹲在柴垛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汗珠冒出,“不是你让我躲在这里不要出去的吗?” 顾念看着她,又道:“难道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那不然呢,”张景初回道,“你说了,要送我回潭州城的。”她好似在贪恋什么,“我拳脚功夫不好,难免路上又遇到埋伏,你都带着我走到这儿了,我要是死在路上,那你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想让我护送就直说。”顾念拆穿道,“用什么我说过的理由。” 张景初本想回话,但是身体一直在颤抖,还未开口便晕在了柴堆里。 “张景初。”顾念走上前,才发现她的背后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昨日刚缝合的伤口,因为今日的逃亡再次崩开,旧伤之上再添新伤。 她将张景初拦腰抱起,直奔原先那家药堂,“老先生。” 而这一路都几乎畅通无阻,官兵的到来,让街道恢复了宁静。 暗中跟随的一些护卫,坐在茶肆的客桌上,看着从旁经过的一幕。 “赵长史,这人是谁啊?”裹着幞头,身穿褐色短袍的小厮差点撒了手中的茶盏。 “不知道。”对坐的中年男人,一边喝着茶,但是目光却一直在这条街道上,注视着她们。 “还从未见过公主对人如此。”小厮惊讶道,“长安的百姓都说咱们公主不好男色…” “瞎说什么。”男人伸手敲上他的脑袋,“主子的事,岂是你能议论的。” “脑袋不要了吗?”他恐吓道。 小厮吓得脸色发青,“小人知罪。” 长史继续喝着茶,心中也充满了疑惑,并开始了猜测,“公主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地方,难道只是为了这个人?” “东宫詹事府那边,也派了人马到潭州。”他摩挲着茶盏,“还有一批人马,今天处理的,应该是魏王的人,敢在大唐对公主下手的,除了魏王,再没有别人了。” “长史既然知道是魏王,为什么不留活口,带回去逼供,上奏圣人呢。”小厮不解,“谋害国朝公主,这可是大罪。” “魏王圣眷正隆,说得好听,是父亲宠爱儿子,但实则,不过是用来牵制东宫罢了。”长史道,“君王寡爱,天家的父子之情,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父子之情若是假,那么圣人对公主的疼爱呢?”小厮又问道。 “圣人对公主的疼爱,相较皇子,自是多了几分真,但也不及皇权。”长史继续说道。 “那咱们就什么也不做吗?”小厮有些不服气道,“我瞧着,公主还受伤了。” 长史思索了片刻,手中的茶已喝了大半,“皇权争斗,哪有那么简单。” “小人还是想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要来潭州,而且是突然之间。”那小厮又问道。 长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也不知道。” “这人谁啊!”随后他重重放下茶盏,那剩半的茶水也被抖漏了出来,并且起身就要冲上前,“害得公主身陷囹圄,受伤如此,我怎么回去和贵妃娘子交差。” 以为又要挨训的小厮,突然惊住,随后理智的拉住了长史的衣袍,“赵长史,千万不要冲动啊,等下咱们又要挨公主的训斥了。” 昭阳公主府长史赵朔将小厮的手扒拉开,重新坐回座上,气鼓鼓的说道:“我自公主开府,便入宅侍奉,还从未见过有谁能让公主如此,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 ——药堂—— 药堂内,医师为张景初重新处理了伤口,这一次,也依然没有过多的询问,包括那些刺客在药堂里的翻寻。 “要紧吗?她的脸色比之前要更差了。”顾念看着脸色惨白的张景初,不安的问道。 医师洗干净手,“保住了性命,但是这几天连续失血,一时半儿难以补回,她本就体弱,只怕日后更加。” “只能靠娘子耐心,让她静心温养个几年,勿要再生变故。” “我知道了。”顾念回道。 待伤势稳固一些后,顾念命赵朔寻来了一架马车,并将张景初抱进了车内。 赵朔想要为顾念亲自驾车,却遭到了拒绝,并指了他身侧不起眼的小厮,“你来驾车。” 第13章 小厮受宠若惊,但心里极为不情愿,“赵长史。” 赵朔将马鞭塞到了小厮手中,“专心些,别出什么岔子。” 小厮一脸苦相,“喏。” “回潭州,还有,”顾念侧头看了一眼小厮,眼神阴冷,“路上不许出现颠簸。” “喏。” 顾念跪坐在马车内,守在张景初的身侧,替她将散下的长发拨至耳畔。 就在她收回手时,突然被张景初一把握住,“娘。” 而后便听到她的嘴里不停的在呼唤着什么,“娘。”额头上也开始冒出汗珠,片刻后,两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 顾念挑起眉头,于是紧紧握着张景初的手,想要安抚她此刻因为梦境所产生的心魔。 她伸手替张景初盖好被褥,跪坐在她的身侧,隔着被子轻轻拍打着,同时口中唱起了歌谣,李太白的长乾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听着轻柔的歌声,张景初的不安逐渐被抚平,顾念于是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泪水和额头上的汗珠。 通过张景初因为梦境的表现,也让她进一步得知,那件往事对她的影响。 顾氏一案,究竟是否为冤案,至今未可知,因为族灭,朝廷也没有再追究下去,自然也无人为其翻案。 可身为国公府的嫡女,却死里逃生,如今以另一人的身份,即将回到长安,踏入仕途。 就在她思考时,张景初慢慢睁开了双眼,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顾念。 她的眼睛在看自己,但是心中似乎在想其他事,“顾娘子。”张景初唤道。 顾念回过神来,“你醒了。” “啊。”张景初只觉得自己的伤口比之前更加疼了,她咬着牙,闭眼忍受着痛楚。 “疼吗?”顾念仍然握着她的手,反应过来后,连忙松开。 张景初看着她的举动,忍着心中的笑,同时对她的关怀也记于心中。 “我刚刚好像听见了,李白的长乾行。”她从被褥上缓缓坐起,疑惑的说道,“是顾娘子唱的吗。”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她又念道。 然而却遭到了顾念的否认,“不是,我怎么会唱这样的歌。” “是吗?”张景初期待的眼神里一阵失落,“那可能是我梦中的。” 顾念侧头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会在梦中流泪?” 张景初停顿了片刻,随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布满了泪痕,“我为什么会在梦中流泪。” “你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用勉强。”不知是否因为张景初的泪水,顾念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是因为伤心的过往,是因为难以忘却的过往,是因为…”两行泪水再次落下,“无法释怀的伤痛。” 顾念见她如此,于是递上手帕。 “顾娘子被往事困扰过吗?”张景初接过手帕,擦了擦泪眼。 顾念想开口回答,但看了张景初一眼后,斩钉截铁道:“没有。” “我不会为往事所困。”她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横刀,“所有阻碍我前行的,都应该一刀两断。” “我没有你这样的魄力与决心。”张景初道,“也做不到割舍一切。” “那就坚持你心中的想法与选择。”顾念又道,“你我经历不同,又怎能做到一致,你是你,我是我,你不必如我,我也不必如你。” “我们都有心中的坚持,做好自己,如此便好。”顾念又道。 对于顾念的话,张景初的眼里有着惊讶,“我以为顾娘子…” “你以为我只会打打杀杀么?”顾念擦拭着手中的横刀。 “那倒不是。”张景初道。 “武力,只是生存手段之一。”说罢,顾念将利刃抵在了张景初的脖颈前,“就像你依靠你的头脑。” 亲眼见到眼前女子用这把横刀斩下了数人的首级,张景初却没有一丝惊慌,“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文武共治,方能安定天下。”她看着颈侧的横刀又道。 顾念将横刀收回,“我只是商贾人家,没有张解元这般宏愿。” “习武练剑,只为生存。”说罢,她便将刀合入刀鞘中。 张景初缓缓挪动身子,侧头看向车窗的位置,“我们这是去哪儿?” “潭州。” ———————— ps:公主找老婆是暗中找的,赵朔带的人是府卫。 第12章 鱼鳞图册案(十一) 鱼鳞图册案(十一):顾念:“你的意思,是让我跟着你,去见你的长辈。” 贞佑十六年,十二月下旬,冬末。 ——长安·大明宫—— 关于潭州赋税的案子,不但只存于地方,还牵扯出了朝廷重臣,遂引起了皇帝的重视。 一个月后,皇帝于紫宸殿内召见了三省六部的重臣共同商讨。 而派到潭州审理案子的刑部侍郎,也带着审讯结果,与人犯回到了长安,并上呈皇帝。 “陛下。”刑部侍郎上前跪奏,“刑部奏潭州鱼鳞图册案。” “奏。”皇帝倚靠在御座上,挥了挥手。 而殿内除却重臣,还有太子李恒、魏王李瑞,及一众成年亲王。 刑部侍郎遂开卷,“潭州长沙县鱼鳞图册案,贞佑十六年秋,九月下旬,由长沙县豪民胡荣家奴周临揭发,其因为,胡荣残害乡民性命,事情泄露后,令家奴周临为其顶替,周临不服,于是将胡荣等人所做之事全部禀呈,经刑部核查,以鱼鳞图册为根据,于当地查出大量隐田,豪民兼并,经审讯,其主犯长沙县丞吴璋与县民胡荣相勾结,对隐匿田地,偷瞒赋税等罪,供认不讳。” 由于隐匿与兼并的田地,其数量庞大,群臣争相顾盼,议论纷纷。 皇帝靠在坐上,思考着刑部的奏报,“诸卿可有疑论?” 一众朱紫左右张望,跪坐于文臣前列的紫袍金带大臣,门下侍中起身奏道:“陛下,一个县丞,和一个豪民,若背后无人,能有如此胆量?” “大理寺不是也派了人去往潭州一同审案?”皇帝于是问道。 大理寺少卿起身上前,恐慌的跪伏奏道:“启禀陛下,主犯吴璋与胡荣于潭州大狱,畏罪自杀。” “家奴周临,病死于押解途中。”负责押解的刑部也恐慌道。 “死了?”皇帝皱眉。 大理寺少卿随后又呈上一份供词,“回陛下,是,但这二人于生前指认,赋税之事,是与户部下派的转运官员勾结,受其指使。” “转运官?户部掌管天下税收,其地方赋税则由转运使对接,”门下侍中听着刑部的奏报,于是起身叉手道,“陛下,臣记得潭州太守袁熙赴任后不久曾上奏,长沙县赋税账目有疑,后经户部下派的人前往核查,并无不妥,于是搁置。” “此事朕有印象。”皇帝道,他看着由内侍转呈的供词,“这么说来,潭州这桩案子,与户部还有牵扯。” “地方税收,由户部下派转运官对接收运,此事与潭州太守若无关系,那么必然就是户部。”中书令李良远揣测道。 皇帝脸色一沉,将供词扔回内侍手中,群臣惊慌,纷纷低头,左右侍从更是俯首跪地,不敢目视。 李良远意会君王之意,于是转身问道:“当年户部下派的官员是何人?” 就在要抽调档案,查实记录时,户部一名高官突然起身跪地痛哭,“陛下,臣死罪。” ——————————————— 半个月前,潭州 因为有守卫在暗中相随,所以抵达潭州的路上还算顺畅,但潭州却因为鱼鳞图册一案并不太平。 马车刚进潭州城内,便听得坊间的酒楼传出一声声吆喝。 “停一下。”张景初掀开车帘,向驾驶马车的车夫说道。 顾念睁开眼,看着张景初,“你又怎么了。”这几天,除了夜晚休息,一路上陆陆续续停了好几回。 “顾娘子在这里等我。”张景初转过身准备爬出车厢。 却被顾念一把抓住了手腕,“你要去哪儿?”她不放心的问道。 张景初回头,二人弓腰在车厢里对视,“我去买点东西。”她却笑眯眯的说道。 顾念愣了愣,因为张景初的笑有些憨厚,于是松开手,“你有银两?”她又问道。 “呀。”张景初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这才想起来,全身上下都已换了新,哪里还有银钱。 顾念于是取了自己的钱袋丢给了她,“别走太远。” “好,绝不离开你的视线。”张景初眯笑着点头,“而且这里是潭州治城,袁刺史治下,不会有事的。” 第14章 说罢她便拿着顾念给的钱下了马车,而她下车的全程,都被顾念注视着。 “店家,来一碗。”只见张景初走到一家商铺前,距离马车不远的位置。 “好嘞。” 片刻后,张景初提着用荷叶包裹的吃食回到了马车上。 才刚靠近,便闻到了一种独特的草药香,是从她手中的荷叶里溢出的。 “这是什么?”顾念好奇的看着她。 张景初跪坐在车厢上,撩好衣袍,将荷叶上的系绳打开,似乎是一种肉食,但却是琥珀色的,看起来色泽发亮,并且香味浓厚。 “顾娘子尝尝。”张景初没有回答,只是递了筷子给顾念。 “这是什么肉,好多肥肉,这能好吃吗?”顾念迟疑道。 “你尝了便知。”张景初道。 顾念看了她一眼,接过筷子,夹起一块肥肉相间的肉,用袖子遮挡着送入口中。 虽是肥肉居多,但却并不油腻,并且带着一股甘甜,入口软糯。 “好吃吗?”张景初问道。 “有一股甜味,但是不腻。”顾念回道,随后又点头,“这到底是什么肉?” “这是猪肉。”张景初回道,“国朝以羊肉为食,而猪肉肥腻,士族觉得污秽,为君子所不齿,就连民间也少有,顾娘子应该没有吃过。” “是。”顾念回道,虽有些惊讶,但却能接受,“你如果不解释,我便猜不到,但是不得不承认,它是好吃的。” “《齐民要术》中的做法,就是有些繁琐。”张景初道,“因此富人不愿吃,但贫者却没有好的厨艺,这也算是当地的特色。” “张解元是想说,食物的好坏,并不取决于食物的本身,而在于厨艺是否精湛么。”顾念理解道。 “不全然。”张景初否定了一半又认可了一半,“好不好,这与食物的本身也有一定关系,正所谓良将配宝刀,万事万物,都是相辅相成。” “相辅相成…”顾念看着眼前夹起的肉块。 【“七娘,等我成年,我就让阿爷封我做大将军,你当我的参军辅佐我,就像你阿爷和我阿爷那样。” “臣当然是愿意辅佐公主的,可公主与臣都是女子,怕是做不得将军与参军。” “怎么做不得,我偏要做。”】 “顾娘子?”张景初见她出神于是轻轻唤道。 顾念回过神来,抬头看着张景初,张景初瞪着双眼思索了片刻,“怎么了?” “这几日顾娘子总是望着窗外出神。”张景初又道。 “没什么。”顾念回道,“你不吃么?” “啊,我只拿了一双筷子。”张景初突然想起来道。 顾念看着她,于是将手中的筷子递给了她,“你不嫌弃的话…” “怎么会呢。”张景初接过筷子,“在更早以前,吃饱饭都是难得,读书更是成为了奢望。” “你以前?”顾念缓缓问出,心疼的同时,又充满了好奇。 “算是逃难来的潭州,当年的饥荒,全家只剩我一人。”张景初很平静的回道,“几年前袁刺史来到潭州赴任,见我聪慧,于是收留了我,又让我读书。” “短短几年的用功,就能考取解元?”顾念质疑道。 “当然不是。”张景初道,“幼时曾读过书,祖上也有遗留。” “原来是门第没落。”顾念道。 张景初听到顾念的话,突然抬起头,她似乎眼里有话,但最后也没有说出,“是。” 几刻钟后,小厮将马车赶至潭州刺史袁熙的府邸大门口。 “刺史府邸重地,闲人免进。”由于治下县城鱼鳞图册一案,整个潭州都陷入了紧张之中,包括潭州刺史的府邸。 “是我。”张景初弓腰从车厢内走出。 “原来是张解元回来了。”看守的家奴态度瞬变,“主君正要派人去找您呢。” “使君在府邸吗?”张景初问道。 “在,半个时辰前刚从公廨回来。”家奴回道。 顾念跟随她走出,“刺史府应当安全,就送你到这里了。” “顾娘子这就着急要走吗?”张景初似乎有些不舍,“袁刺史也算有恩于我,我想带你去见见,而且天要黑了,你此刻离开也要歇脚的,不如就在这府中如何。” 顾念倒是没有想到张景初会这样主动邀她留下,“你的意思,是让我跟着你,去见你的长辈。” 张景初看着顾念,破位不好意思的回道:“我这点心思,终是瞒不过娘子。” “你是瞒不过,还是不想瞒。”顾念道。 张景初笑了笑,随后不再客气的拉着顾念走进了袁府。 “主君在书房。”家奴提醒道。 张景初遂带着顾念来到了刺史府的书斋,至书房门口时才松开手,并整理了衣袍,才上前敲门。 咚咚!—— “何人?”房间内传出了中气十足的声音。 “使君,学生张景初。”张景初回道。 房门从内打开,潭州刺史袁熙穿着绯色的公服从屋内走出,脸色略显疲惫,“是子殊啊。” “见过使君。”张景初叉手道。 顾念站在院中,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袁熙,本没有要行礼的意思,但看着张景初,遂也装模作样弓腰叉手。 袁熙背着双手,将视线从张景初身上挪至顾念身上,见她带着假面,于是生疑,“这位是?” “使君,学生在回潭州的路上遇刺,是这位顾娘子出手,才让学生捡回一条性命。”张景初回道。 “原来是你的救命恩人。”袁熙道,并又看了顾念一眼,“可得好好答谢人家。” “学生明白。”张景初回道,“天色已暗,学生想将娘子留于府上过夜。” “你自行安排吧,安顿好了,就单独来见我。”袁熙转身回了书房,挥了挥手道。 “喏。” ———————— 她们吃的是红烧肉哈,魏晋时期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记载了红烧肉的做法,但在苏东坡的猪肉颂出来之前,古代贵族是不吃猪肉的,原因是肉比较肥,并且猪的圈养环境比较差,认为猪肉污秽。 另外就是古代的饲养条件,猪的生长周期长,所以民间也少见。 第13章 鱼鳞图册案(十二) 鱼鳞图册案(十二):顾念:“要见你时,我自会见你。” 张景初带着顾念来到了袁府西边的一处小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的很干净,“今夜,你睡我的房间吧。” 顾念跟随张景初踏入屋中,屋内的陈设,除了一张卧榻,便只有满屋的书,以及一张书案与坐榻。 “有些简陋,但是是干净的。”张景初说道。 “我知道。”顾念看着书案,上面堆叠着几本竹书,还有一些誊录的纸张,散乱的摆放着,似乎是诗文。 “你和这个潭州刺史的关系…倒是挺近的。”顾念一边端详着她的生活痕迹,仍不忘心中的疑问,“说是父子也不为过。” “我平常会替使君抄录一些公文,政务上遇到一些复杂的事情,使君也会向我询问政见。”张景初回道,“也算是幕僚吧。” “这么说,这些年潭州的治理,还有你的一份功劳。”顾念说道,“那么长沙县那桩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来也巧,本是我偶然撞见,一开始只是为民请命而已,未曾想到会有这样大的牵扯。”张景初回道。 “是吗。”顾念的话里透露着质疑,她走到张景初的书案前,指尖从案边轻轻划过,似在观察她的生活痕迹。 这样的质疑,并非是第一次了,张景初很是明白,顾念心中的疑问,“顾娘子不是第一次这样问了。” “这个案子,你非得追查到底吗?”顾念抬头问道,“我不明白,这与你有什么好处。” 张景初看着顾念,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了她并不希望自己涉入太深,“有些事情,并不是只有有好处,才要去做的。” “必须吗?”顾念问道。 “必须。”张景初回道。 “为什么?”一连三问,道出了顾念对张景初别样的心思。 短短几日的相处,接触,还有携手逃亡,同处一室,都使得二人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而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升温感情的,不止是张景初。 张景初抬头对视着顾念,她欲解释,却又难以开口。 “九郎。”屋外突然响起了呼喊声,短暂的化解了她的危机,“主君唤您。” 张景初仍然看着顾念,一动不动,顾念也看着她,即使是无声,无言,她好像仍然能读懂她的心。 于是她在书桌前坐下,闭眼道:“你去吧。” 张景初没有立马离去,而是在屋内生了一个小碳炉,放在了顾念的脚边,又拿了一个小的毡毯给她,“潭州的冬日潮湿寒冷。” “你身上还有伤。”顾念说道。 第15章 “这几日受你照料,已经好多了。”张景初回道。 “使君唤我,我去去就来。”做完这些她才起身离去。 顾念看着脚边的碳炉,随着木炭燃烧的越来越旺盛,脚边的温度也逐渐升高,冰冷的身体开始缓和。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那么固执。”她虽有气,却又止不住的笑着,那和记忆里一样的人,她要找的人,她无法忘记的人,今就在眼前。 -------------------------------- ——书房—— 张景初再次踏入袁熙的书房,恭敬的叉手道:“使君。” 袁熙的桌案上摆着一些公文与卷宗,见张景初来了,于是开门见山道:“你在长沙县参与的那桩案子,动静闹得可不小,现在就连圣人都知道了,涉案人员如今全部收押在潭州大狱内,等朝廷派刑部与大理寺官员下来审理。” “这是上面下发的公文,大理寺点了名要审这些人。”袁熙将公文递给了张景初。 “为何连我也在其中。”张景初看着公文惊道,“鱼鳞图册之事…” “朝廷的意思是,要严查。”袁熙打断道,“这是圣人下的令,不光是你,就连我都要受审。” “我知道了。”张景初回道,随后她又揣测了一番,“地方之案能惊动大理寺与刑部,看来是上面起了疑心,认为此案另有幕后。” “所以你这次的事,可不小。”袁熙摸了摸胡须道。 “是学生的过错,还连累了使君。”张景初自责道。 “该来的,总会来,这是我治下之失,自然也要承担责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袁熙并没有责怪张景初,“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 “如果大理寺与刑部的人问起,你照实说便是。”袁熙又提醒道,“此案牵扯重大,你如今有功名在身,还是要尽快的处理好,早行前往长安,能避则避。” “是。”张景初点头,“多谢使君提醒。” “那位姓顾的娘子,”袁熙抬起头,多问了一句,“是何来历?” 张景初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自称是商贾人家。” “刺杀你的人,背后并不简单。”袁熙揣测道,“能从他们手里救下你,还是女子身。” “虽是从刺客手中,但说来也巧,”张景初又道,“她正遭人追杀,只是顺道遇见了我才出手的。” “这样吗?”袁熙摸了摸胡须,“遭人追杀的商贾之女…利益纠纷我倒是听闻过。” “我不反对你与她接近,但是,不要太轻信,尤其是这样来历不明的人。” “我知道使君有顾虑,但这些时日若没有她,我恐怕早已丧命,所以景初愿意相信。”张景初道。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些总是没错的。”袁熙似乎看出来了张景初的心思,于是道。 “学生明白。”张景初点头。 ----------------------------- 半个时辰后 再回到院中时,天色已经暗下,张景初推门入内,见顾念正在看自己抄录的一些书籍以及笔记。 “饿不饿?”她将食盒放在书桌上,并将一些竹简搬到了书柜里,腾出地方来。 “潭州刺史唤你去做什么?”顾念问道。 张景初将房间里其它的灯一一点亮,紧接着又添了一些碳火,“是关于长沙县的案子,惊动了朝廷,朝中会派三司的要员前来审理此案,除了那些主犯之外,我也在审讯的名册之内,因为是由命案牵扯出来的,也算是这桩案子的源头吧。” 顾念并不清楚张景初究竟要做什么,关于这个案子,张景初也不愿意向她透露实情。 但她清楚这背后的牵扯,也清楚会给张景初带来什么,“你虽是源头,但后来的牵扯,明面上是与你无关的。” 张景初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蹲在碳炉前,看着眼前燃烧的炭火,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又或者是不愿点破,“娘子想说什么?” “可以不追查么?”顾念问道,她换了一种语气,显得温柔的同时又充满了无奈,“收手,你去往长安,考取你的功名。” “娘子认为这件事,是我挑起的?”张景初抬头道。 “难道不是吗?”顾念道,“没有任何事情,会凭空出现,既然我能想到,那些人又岂会想不到。” “你因何遭到刺杀。”顾念继续说道,“这就是答案。”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张景初起身,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端出,“还是说,顾娘子在意的是,我这条由你亲手救下的性命。” “你怎么想都可以。”顾念说道,“朝中的争斗我不清楚,但是这个案子,你身上藏的谜底,太多。” “那么,顾娘子身上又何尝不是。”张景初的言语,似有些怨气在里面,“一句萍水相逢,再不会相见,就将人轻易的打发了么?” 顾念从张景初的言语与态度中,感觉到了那早已发生了变化的情感。 “我只是在说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但她却不得不再次变回冷漠的回道,“你我都不会在这里停留。” “至少,我去往长安后,你还能找到我。”张景初道,“可我要怎么找你。” “你不用找我。”顾念道,“我也不会在潭州停留很久。” 看到张景初的眼眶逐渐红润,顾念有些心软,于是便又添了一句,“要见你时,我自会见你。” “这段时间,你安心养伤吧。”顾念又道,“现在没有什么是比这个还重要的了。” “至少对我而言。”她盛了一碗饭,递到张景初手中。 这样的回应,对张景初而言,至少给了一线希望,她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哽咽的应道:“好。” ------------------------------- 贞佑十六年,十二月中旬,朝廷派大理寺少卿及刑部侍郎等高官抵达潭州,对潭州刺史袁熙,及治下长沙县令、丞与豪民胡荣、周临,进行审讯。 凡参与此案的官吏及百姓,皆受到了审查,潭州城的府衙内,就连潭州刺史袁熙也成为了受审的疑犯。 “圣人有令,此案影响重大,凡涉案官员,一律严查,绝不姑息。”大理寺少卿与刑部侍郎两位朝廷高官身着绯袍,正襟危坐于公堂上。 随着一声传唤,所有涉案的官吏与百姓被一一押进了公堂。 “此案,原是一起命案,由命案牵扯出官民勾结,篡改鱼鳞图册,隐匿田地之重案,那么便从源头查起。”大理寺少卿拍响桌案。 “开堂!” 两名官差下堂,在府衙的门口找到了张景初,“张解元,大理寺少卿与刑部侍郎传。” “好。”张景初应道。 她回过头,望着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自己的顾念,“我去了。” 顾念本没有说话,但在张景初动身时,还是伸手拽住了她,“答应我。” “不要再深究了。” “停手吧。” 张景初回首,对视着顾念,她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我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遂转身入了府衙。 张景初被堂吏请上了公堂,向两位审讯的司法官弓腰行礼道:“学生张景初,见过二位使君。” “听闻,你是潭州的解元,如今已快到开春之时,你却还在潭州,就不怕误了投名吗。”大理寺少卿问道。 “回少卿的话,学生自幼孤苦,是受乡亲帮扶才侥幸活了下来,遇到这样的冤案,见老幼孤苦,心生怜悯,这才帮忙翻案。”张景初回道。 “这么说来,你只是因命案,而不知这背后牵扯?”大理寺少卿又道。 “少卿,张景初背后定然有人在指使。”田主胡荣抬头道,“是他鼓动乡民,并向他们承诺田地之事。” “少卿若是不信,可传问陈家沟的乡民是否有此事。” 大理寺少卿听后,问道张景初,“张景初,可有此事?” ———————— 小张很腹黑,不要被她表面迷惑。 文中叉手礼采用的唐代,在风起长安里提过,就不多赘述。 第14章 鱼鳞图册案(十三) 鱼鳞图册案(十三):顾念:“三天后的夜晚,我在那里等你。” 张景初抬头,气定神闲的拱手回道:“回少卿,确有此事。” “然田地之事,乡间尽知,田主胡荣通过一些卑劣的手段,强取豪夺乡民的田地,再以放租的方式,奴役乡民,又趁灾荒之年,增涨田租,并在陈大山上前讨要说法时,将其残忍杀害,抛尸荒野,学生路过陈家沟,看到死者惨状,及其家中老幼诉说无门,祖孙二人孤苦无依,这才动了恻隐之心,决计为他们讨回公道,学生的本意,只是希望通过陈大山之案,能够严惩凶手,从而替乡民们拿回被强占的田地。” “至于那些隐匿与私自开垦而未上报的田地,学生并不知情。”张景初解释道,“况且,学生所为,是合于情理的为民请命,并无触犯律令之处。” 第16章 大理寺少卿与刑部侍郎听后纷纷点头,“传你来,只是为了让主簿录册,叙述整件案情,好呈报朝廷,并非是要问责于你。” “既然已经了清,你退下吧。”大理寺少卿挥了挥手。 “喏。”张景初叉手退出公堂。 审完张景初后,大理寺少卿再次拍响惊堂木,“周临。” 面对比三司使更高的两位司法官,加上胡荣对张景初的猜疑,让周临更加确信张景初的背后就是魏王,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仍有所保留,没有直接将太子供出,而是上呈了证据,一份最详细的鱼鳞图册。 “罪民手中,也有一份图册,当时之所以誊录,一是为了核对,二是防止有变。”随后周临将图册埋藏的地点供出。 “速速去取。”大理寺少卿吩咐道。 ------------------------------------ 张景初走出公堂时,没有在人群中找到顾念的身影,她张望了一圈,眼里有些失落,但却并不意外。 早在她做答复时,她或许就已经猜到,但同时她也很清楚,这个案子一旦卷入,就再难脱身。 “即使做了答复,又能如何。”张景初喃喃自语道。 ——潭州·茶肆—— “公主。”长史赵朔回到茶肆,却只敢站着而不敢同坐,“那位姓张的书生,没有深言此案,他好像并不知情。” “是吗?”顾念轻轻挑眉,眼里越发的疑惑,她仿佛看不透张景初,已经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了。 “不过那位揭发案情的家奴,”赵朔小心翼翼的抬眼,“向大理寺与刑部提供了原本已经遗失的鱼鳞图册,说是一共有两份,一份在县丞手中,还有一份则由他所持。” “户部的账目总不会有假,还有那摆在眼前的田地,只要一核对便能知道,图册已经不重要了,”顾念说道,“只不过可以加快案件的进程罢。” “迟则生变,尽快解决也好。”顾念又道,“只要不是经由她手,事情就还不算太坏。” “她手?”赵朔疑道,“是那个书生么。” 顾念抬眼,赵朔连忙低头,“臣多言。” “鱼鳞图册交出后,因为隐田的数量太大,大理寺与刑部起疑,在严刑逼供下,县丞吴璋供出了户部下派地方的转运使,此案牵扯到了朝廷的户部。”赵朔旋即又言。 “地方官之首乃是州牧刺史,刺史总揽地方军政,这件事竟略过了刺史吗?”顾念对潭州刺史袁熙起了疑心。 “从审讯的结果来看,潭州刺史似乎并不知情。”赵朔回道。 顾念却摇了摇头,“不,他一定知道,而且知道得很详细,身为地方官,既要治下,又要呈上,他是不愿得罪太子,同时又不想背这个罪,别忘了,袁熙是被贬出京的。” 顾念突然又想到了张景初,“看来这个案子,比我想像的还要复杂。” --------------------------------- 贞佑十六年,十二月下旬,长安。 潭州一案,顺着线索层层往上调查,最终牵扯出了一位正四品的朝廷大员,户部侍郎。 皇帝震怒,下令查抄,并处以极刑,枭首示众,不久后又严惩了一批有牵扯的官员,昭告天下。 “陛下。”吏部尚书进入殿中,“关于潭州刺史袁熙的处置,还请陛下定夺。” 皇帝倚在凭几上,“这个老匹夫,走到哪儿都不安宁呢。” “潭州一案,乃发生在潭州刺史的治下,但赋税却是经由转运官亲自对接,且袁熙曾上奏过此事,但为朝廷所搁置。”吏部尚书又道,旋即叩首,“臣愚钝,请陛下裁决。” 皇帝捋了捋胡须,“袁熙虽曾上奏,然潭州距京遥远,地方刺史应当更加恪尽职守,谨慎小心才对,他的罪不可免,但这些年潭州的吏治,我听说还不错?” “是,袁熙的考功,一直为甲等。”吏部尚书道,“在当地颇有政绩,而长沙县之事,是袁熙赴任之前就已经存在。” 皇帝突然抬眼,并意识到了什么,但却没有直接说出来,“他的治下,都能生出这样的案子,那么其它地方呢。” 皇帝揉了揉额头,“关于潭州刺史,就罚其俸禄三年吧,延长任期,不再调回京城。” “喏。”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内侍踏入殿内奏道。 听到太子,皇帝的脸色瞬间拉下,并暗藏着一股怒火。 “宣。” -------------------------------- ——潭州—— 随着朝廷的降罪下来,鱼鳞图册一案彻底尘埃落定,所有涉案的官员,皆得到了严惩,同时也使得朝廷加强了对地方的管控,设立新的巡查官员。 “九郎。”一名小厮来到了张景初的院中,将一方椟拿出,“有一位娘子,让小人将此物转赠给您。” 张景初从他手中接过,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块布条,心中一沉,紧张又慌乱,“那位娘子人在何处?”她焦急的问道。 “城东郊外的龟塘河畔。”小厮回道。 张景初收起方椟,随后牵出一匹马,火急火燎的出了城。 天色逐渐变得阴沉,且天边还有闷雷声响,是风雨来临之势。 寒冬已尽,河畔的杨柳开始冒出了新芽,马蹄飞踏,直到在河对岸的雨亭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才渐渐停下脚步。 张景初望着对岸,勒停了马,又从身侧折了一支杨柳从马背上跳下。 她将马匹栓在石桥旁的柳树下,吹着竹笛踏上了石桥。 初春的寒风略过江畔,吹起了发带,江面之上泛起涟漪,眼眶已被泪水浸湿。 听到江面上传来的笛声,顾念从雨亭中坐起,望向石桥。 许是因为道别,所以她特意将男子的袍服换下,着衣裙相见,做着最后的离别,春风卷起的披帛,飘拂在腰侧。 “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 她们对视着,越来越近,直到亭中咫尺相见,张景初垂下双手,女子腰间随风飘拂的披帛,轻触到了她的手背之上。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离别的诗句从她口中哽咽念出,她将手中从枝头折下的杨柳相赠,“我们还能再见吗?”眼里充满了不舍。 顾念看着她,心中未能止住的颤动着,“潭州东郊外十里,有一家客栈。”她伸手,接过折柳。 “三天后的夜晚,我在那里等你。” -------------------------------------- ——长安·大明宫—— 内侍从宫殿中走出,随之一同出来的还有吏部官员,太子李恒穿着紫色公服,腰间束着别于亲王及三品以上高官的玉带。 “太子殿下。”官员们纷纷上前行礼。 李恒点了点头,待他们离去后,主动向同时出来的内侍轻声询问,“高翁,圣人何事唤孤?” 皇帝身侧的近臣,内常侍高寻,张望了一眼左右,而后小声低头道:“殿下,圣人的脸色不大好,至于是何事,小人也不知。” 李恒听后,不免心慌了起来,犹豫的不敢入内。 “殿下进去吧。”高寻于是催道。 李恒只得硬着头皮,脱靴踏入殿中,向倚坐在御座上的皇帝,屈膝叩首道:“臣,皇太子李恒,叩见陛下。” 皇帝握着背靠的扶手,脸色阴沉,此时的殿内,只有父子二人。 李恒埋头于地,跪了许久也不见皇帝开口,心中更加惶恐,“陛下召问臣?” “太子上前来。”皇帝终于开了口。 李恒的心一沉,抬起头看着座上的父亲,小心翼翼的爬上前,“阿爷?” 皇帝撑着扶手,将身体倾向太子,“潭州的事情,太子知道吗?” 李恒瞪着双眼,满脸惊恐的望着身为帝王的父亲,“臣…” 君王的一句问话,让他心中的恐惧落地,这仿佛是敲打一般的言语,也让他的思绪乱成一团。 他不清楚这是皇帝的试探,还是皇帝已经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猜不透君心,这才是令他最害怕的。 然而他的犹豫,仍会带来猜忌,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只有一个选择。 李恒重重叩首,闭眼认罪道:“臣知罪!” “真的是你?”皇帝瞪着太子,忍着心中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降下雷霆之怒,“朕的太子。” ———————— 潭州是长沙古称,龟塘河在清代改名圭塘。 第15章 鱼鳞图册案(十四) 鱼鳞图册案(十四):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三大王。”殿外,高寻向一名比太子要更加年轻的紫袍金带恭敬行礼。 皇帝的第三子,魏王李瑞,他走到殿前,忽然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怒吼,那是父亲的声音,也是君王之怒,他站在殿外,都能感到沉重的压迫,“殿中,是怎么回事?” “陛下在训斥太子。”高寻回道。 第17章 “训斥太子?”李瑞往殿内瞧了一眼,并没有幸灾乐祸,“因何事。” 高寻摇了摇头,“具体的小人也不知,只知道圣人最近都在为潭州的事而烦忧。” 听着内常侍的话,李瑞突然有了猜测,“难道潭州的事与太子有关?”于是往大殿靠近了些。 殿内,在太子李恒认下一切罪责之后,皇帝强压的怒火再也无法忍住。 他一把揪住太子的衣领,怒目而视,“这就是你,作为储君的作为吗?” “是臣糊涂。” 皇帝放开太子,“偌大一个东宫,都满足不了你,竟要将手伸到地方,搜刮百姓,你当的什么太子。” 李恒越发惊恐,不敢直视父亲,颤颤巍巍的连连磕头认罪,“臣有罪,臣有罪,臣有罪。” 大怒过后,皇帝并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他靠回座上,冷静思考了片刻,于是又问道:“东宫僚属,皆由朝廷供养,难道作为太子的俸银,还不够你用?” “是臣财迷心窍,一时糊涂。”李恒埋头回道,除了认罪,他没有做详细的解释。 皇帝的怒火渐渐淡下,曾为太子,他深知东宫的处境,而今一切局面,是由自己所默许。 “你是朕亲手册立的太子,朝中上下多少人看着你。” “天下百姓若是知道他们的储君,是如此德行。” “你让朕,怎么保你呢?”但不管怎么样,皇帝的眼里充满了失望,太子过于平庸,“用你死去的母亲吗。”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李恒,他抬起头,那双畏惧的眼里,涌出了怨恨,这一刻,他所有的谨慎与胆怯都被抛之脑后,“母亲她,会体谅我的,因为我是她的儿子,她知道她的儿子为什么会这样做。” “你在怨恨朕?”皇帝沉着脸色。 “臣不敢。”但也仅仅只有片刻,李恒便又缩回了那个胆小怕事的躯壳当中。 “这件事,做干净点。”皇帝缓和了语气,“春闱快开始了,朕不希望再生事端。” 父亲的态度转变,让李恒很是吃惊,同时也松了一口气,他连忙叩首应道:“喏。” ---------------------------- 三天后 ——潭州—— 贞佑十七年,正月,潭州湖畔,大雨连下了几日,终于得到停歇。 一切都尘埃落定,潭州也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张景初提着灯笼,跟随潭州刺史袁熙走到了一处湖畔。 杨柳上残留的雨水,正往湖中缓慢落下,滴答,滴答。 “我掉落的鱼符,应该还我了吧。”潭州刺史背着双手,语气平和的说道。 “原来您都知道。”张景初将鱼符奉还。 “你不是也知道么。”潭州刺史笑道。 “太子在潭州做的事,您刚上任时就应该发现了,这样的事情,圣人一定不允许,但太子是储君,是圣人骨血,可使君与底下的官员不是,如果这些事情,一旦被太子的敌对势力所知,必定牵连更广,倒不如提前让他泄露,由朝廷接手,让太子自己知道,通过东宫的权力将事情压到最小,这样一来,使君的隐忧也就解除了。”张景初跟在潭州刺史身后,将整个案子背后的隐藏一一分析道。 “这就是你当初给我的承诺吗,报恩。”潭州刺史问道。 “是。”张景初点头回道,“不过若没有使君暗中相助,朝廷的人马也不可能如此及时出动,学生的计划也不可能这般顺利。” “子殊,你有一身才华,但不要误入了歧途。”关于这桩案子,潭州刺史没有继续深究,只是提醒着张景初。 “学生明白。”张景初低头道。 “你是我潭州的解元,以你之才,日后的省试与殿试不难题名,如今却因此案得罪了当朝太子,虽不知你究竟为何要以此局面入仕,但我仍然好奇,你究竟想做什么?”潭州刺史问道,“莫怪我多言,人嘛,谨慎一点,总是不会错的。” 听着潭州刺史的问话,张景初思索了片刻,而后答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为仁义而死,这不是我的道,朝中风云诡谲,诸侯相争,寒门难立,但学生仍然想要尝试一番,凭一身所学,看看能否做到,”寒风拂过,吹起了她的发带与衣袍,但她仍然屹立,不为这风所动,“一怒,而诸侯惧。” “这便是我,张景初的答案。” 她将野心与抱负,坦然说出,没有丝毫的遮掩。 潭州刺史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张景初,爱才之心已然刻于脸上,“我是真想将你收入麾下,做我的幕僚,但我深知,你的才能,应该在那朝堂之上,大放异彩。” “承蒙使君青睐与器重,才有学生今日,使君今日之恩,学生不敢忘。”张景初又道。 潭州刺史却挥了挥手,“对了,那位姓顾的娘子,仪态和谈吐可不一般。” “前些时日因为案子,我无暇顾及你之事。” “老夫在京为官二十载,也算见过不少权贵。” “你若想深交,便要多多留心。”潭州刺史又提醒道。 “学生明白。”张景初回道,“不过,张景初孑然一身,纵使她是权贵,这般舍命相救,又有何所图。” “我虽不知她是何身份,但天下显贵,莫过于王侯,我如今连储君都已得罪,又何惧于她。” “你要明白,人心难测。”潭州刺史道。 “人心固然深不可测,她与他人我不清楚,但她为我所做之事,足以让我选择相信她。”张景初回道。 滴答,滴答,潭州刺史抬头,用手接住雨滴,“下雨了。” 张景初看着夜空中落下的雨水,“使君,学生该走了。”她向潭州刺史拱手辞行道,“这次来是向您辞行的。” “你要赶夜路吗?”潭州刺史回头问道。 “有一件事,尚需去处理。”张景初回道。 潭州刺史于是明白,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己多加小心。” “使君珍重。”说罢,张景初便跨上了马背,往城郊的方向驶去,“驾!” -------------------------------- 翌日 寒风卷入窗中,吹拂着张景初披散的头发,她赤脚站在桌前,却丝毫不觉得冷。 她垂下手,手中的信纸上,留着一行字——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但她眼里并没有太多的悲伤,这仿佛是预料的结局,即便顾念没有离开,她也不会在此处停留。 “九郎。”窗外响起一声呼唤。 张景初走到窗前,发现是刺史府先前跟随自己的小厮,昨夜出城时,她还留了嘱咐给他,并告知了去向,“小伍。” “上次那位娘子,给您送来了一匹马。”小厮将马匹牵到客栈前,并将张景初的行李也一并拿了过来,原本他只是来送行李的,只是于途中遇到了顾念。 张景初穿戴好衣裳,重新束了头发,片刻后走下了阁楼。 一匹四肢矫健的黄马,正吭哧吭哧的吐着鼻息,“那娘子还让小人给您带一句话。”小厮又道,“预祝郎君,此去长安,金榜题名。” 张景初的心情有些沉重,她走上前摸了摸马脖子,“这份恩情,无以为报。” 随后她拽住缰绳跨上马背,“这几年在袁宅,多谢你的照看,还有使君,请你代我答谢,使君的提携之恩,我张景初绝不会忘。” “九郎,一路平安。”小厮弓腰叉手道。 “驾!”张景初扬起马鞭,恰是日出,一道金光从天边的云层中破出,穿进了竹林当中,洒在了她的身上。 潭州城外的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的周围排列着不少护卫。 “公主,张景初已经走了。”长史赵朔打马上前,俯身于车侧禀报道。 “派一队人马,暗中护送她前往长安。”她吩咐道。 “喏。” ----------------------------------- 半月后 贞佑十七年,正月十四日,上元之夜。 张景初赶到长安时,正值上元之夜,十年转瞬即逝,长安城中也变得比从前更加繁华,尤其是在这样的吉日,原本的宵禁被解除,整座城池都被佳节的灯火所笼罩。 “长安。”张景初穿着襕袍,手中牵了一匹黄马,站在长安城正中心,也是最大的街道上,朱雀大街,心中却无半点喜悦之情。 街道与坊市,仍然与她记忆中的相差无几,还有一些老的店铺,酒楼,茶楼。 这些无不是她记忆中的景象,张景初牵着马,准备进入一座坊中,寻一家旅舍歇脚,但因为赶路急切,黄马受了累,她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其拉动,“好马儿,今晚就让你休息。” 就在她转身时,却撞到了从坊内走出,似是为主人开路的奴仆。 “长没长眼啊。”那奴仆差点没站稳,于是开口斥责道。 张景初连忙拱手道歉,奴仆身后的主人见她穿着赶考举人的襕袍,于是制止了奴仆的骂喊,“够了。” 第18章 那奴仆瞬间变了笑脸,恭敬的退到了一边。 张景初看着这一行人,中间的主人,身上穿着贵族才能使用的锦缎,就连奴仆的衣着也不普通,主人看着年岁并不大。 “你是从哪里来的举人,看你赶路的样子,刚到长安吧。”那主人突然问话道。 “从潭州而来。”张景初不想得罪他们,于是回道。 “潭州?”听到潭州,他似乎很是感兴趣,但没有多问,只是命人拿出了一个号牌。 “贡院投名的时限快过了,有落脚的地方吗。”他问道。 “刚到长安,正要去寻落脚之处。”张景初回道。 “如若你不嫌弃,我可以给你一个去处,将这个牌子给他们,他们自会招待你,就在这座坊内。”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奴仆将一块玉制的牌子拿出,塞到了张景初的手中。 ———————— 三天后的客栈接首章楔子 整个案件,都有刺史在暗中推波助澜,包括拦截东宫的信件,也是刺史在暗中做的,因为潭州是他的治地,魏王与太子在争权,比起被魏王抓住把柄一锅端了,不如早点自我暴露,他只会受轻处(这个是在女主的计划之中的,她与刺史是相互利用)至于女主这样做的目的,后文会有解答。 第16章 长安行(一) 长安行(一):前尘旧梦,宫中灯会 ——平康坊—— 张景初牵着黄马走进了平康坊,并按照那一行人所给的指示,拿着玉牌,找到了坊间的那家酒肆。 而在整个前往酒肆的路上,这里来来往往的众多游人,个个衣着华丽,奴仆成群,看起来身份不凡。 位于皇城脚下,东市西侧的平康坊,里面不仅有酒楼与茶肆,还开有许多妓馆,是风流之地。 酒肆内,一个穿着由立狮宝花纹锦所制成的圆领袍,裹着幞头,但身形娇小的少年,嘟囔着嘴,气鼓鼓的说道:“刚刚五哥分明就是欺负人。” “十一娘子,你说说,是不是我赢了?”她问道身侧侍奉她的女人,在寒冷的初春,只穿了几件单薄的衣裙。 “自然是小郎君赢了。”那被唤做十一娘子的女人温柔又宠溺的回道。 “哼。”她仍然不解气,“他把我的玉牌赢走了,下次我要赢回来。” 十一娘子遂又笑了笑,“下次,小郎君一定能赢回来的。” 一名侍女缓缓踏入内,并走到少年的身侧,俯下身小声提醒道:“公主,咱们已经出来很久了,再晚,就赶不上宫中的夜宴了。” “五哥走了,我也得走了。”她将一块金饼留在了桌上,起身拂了拂袍服,“我下次再来。” 十一娘子随她起身,将她送出房间,“奴家随时恭候。” “不过我还是很生气。”少年一边走,一边回想着刚刚在行酒令上输给了兄长的事,“我明明是对上了的。” 由于分心,她便忘了脚下的台阶,“郎君小心…”十一娘子虽跟在身后,但由于经营着酒馆,难免要回应一些酒客的招呼,便也未曾注意少年的脚下。 “没事吧?”张景初恰好就在门外,并扶住了差点掉下阶梯的绿衣郎。 少年抬起头,见是个男子,于是反应迅速的后退了几步,与之保持着距离,“没。” 但随着张景初从阶梯下跨进酒肆,整个人都被灯火所照耀,面容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少年的眼里突然变得闪烁,一是她的容貌,二是她的衣着,眉目清秀,身长玉立,“你是赶考的举人?” “是。”张景初回道。 “既然是举人,怎么会来这胡姬酒肆。”少年又道。 “是有人举荐我来此。”张景初拿出玉牌。 “这不是我的玉牌吗?”少年惊讶道,并从张景初手中夺过,“好啊!” “是刚刚入坊时,一位公子所赠。”张景初解释道。 “算了。”少年将玉牌还给了张景初,“愿赌服输。” “我们走。”说罢便踏出了酒肆。 “小郎君慢走。”十一娘子送离道。 随后她又回到酒肆,打量了一番张景初,十分殷勤的走上前,“既是五郎引荐来的人,奴家自然要好好招待。” “娘子是这家酒肆的主人?”张景初看着十一娘子,三十来岁的模样,风韵犹存。 “这间酒肆是奴家的。”十一娘子回道。 “我要住上一阵,等到开考。”张景初道,“我会付银钱的。” “郎君想住多久都行,至于银钱,您是五郎送过来的人,不收钱。”十一娘子道。 “这怎么可以呢。”张景初拒绝了十一娘子的好意,“他是他,我是我,如若娘子不肯收钱,那我只好另寻他处。” 十一娘子再次打量着张景初,笑道:“读书人有骨气是好,但不要过了头哦,五郎可不是谁想巴结,就能巴结的。” “安能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张景初不愿再向前,“这不是我来长安的目的。” 见她如此,十一娘子也只好随了她的意,“罢罢罢,我这里可不是寻常百姓能来的,不过我不收你的钱,但需要你为我做些事情。” “什么事情?”张景初问道。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十一娘子道,“难道你害怕?” “好。”张景初应下。 十一娘子便亲自带着张景初前往了酒肆专供贵族的上房。 “娘子口中的五郎,究竟是何身份?”张景初跟在她的身后,好奇的打听道。 “郎君不知道么?”十一娘子反问,她捂嘴笑了笑,“安能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奴家猜,您一定猜到了。” “五郎可不会随便引人过来。”她又道。 “长安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长安城内遍地都是权贵,不光是那一行人,还有刚刚她所扶的少年,张景初没有再继续追问。 “好了。”十一娘子推开一扇门,将张景初领了进去,“郎君就在此处住下吧。” “多谢。”张景初背着行李踏入。 “奴家姓胡,客人们都称一声十一娘子,不知要如何称呼郎君?”胡十一娘又问道。 “张景初。”张景初没有遮掩自己的名讳。 “地方的举人,早在入冬前就已经陆续抵达京城,郎君却是刚到的长安。”胡十一娘揣测了一番,“初次碰面,就能得五郎引荐。” “前不久,长安起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是自地方始,由一名举人所引起,听说还是当地的解元,所以才引起了重视,牵扯出了不少是非。”胡十一娘继续说道。 “张景初,”胡十一娘目不转睛的盯着着张景初,“郎君的名字好生耳熟。” “十一娘子是想说,潭州的鱼鳞图册案吧。”张景初放下行李,从容的说道。 “看来,奴家没有猜错。”胡十一娘不但没有惊慌,且笑眯眯的说道。 通过刚刚遇到的兄妹,张景初也断定,这家酒肆并不简单,“十一娘子,看来并不似表面。” “郎君都说了,长安卧虎藏龙,在这样的地方讨营生,哪能不多长个心眼呢。”胡十一娘解释道,随后又福身向张景初赔礼,“郎君勿怪奴家多言,这便与您赔个不是。” “我既然会来这里,就没有那么多担心。”张景初坐了下来,拂了拂身上的灰尘,缓缓说道,“倒是娘子,既然已经猜到,就不怕给自己惹来麻烦吗。” “长安的麻烦事太多,哪能避开所有,郎君有功名在身,说不定,奴家今后还能够仰仗一二。”胡十一娘回道。 “十一娘!” “奴家还有客人要陪,就不叨扰郎君歇息了,郎君只管安心住下便是。”胡十一娘听到楼下的呼唤便要离去。 “好。”张景初点了点头。 “哦对了,”走到门口时,胡十一娘忽然回首,“今晚大明宫的丹凤门前,有皇家举行的灯会,圣人要与长安百姓一同观灯。” 说罢,她便踏出了房间,并合上了推拉的朱漆木门。 “丹凤门前的灯会啊…”张景初起身,走到窗前,从窗外可以看到坊墙以外的东市。 “公主,灯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一会儿圣人与娘子找不到您…” “灯会年年都能看,出宫一趟可是难得呢,宫外的集市可比宫中热闹多了。” “七娘,你看这个,”昭阳公主拿起小摊上的一张武士面具,“好看吗?” “好看。” “真的吗?”昭阳公主将其戴在脸上又问。 “好丑。” 长安的灯会对她来说并不陌生,胡十一娘的话,也勾起了她从前的回忆。 片刻后张景初离开了房间,走到楼下时,刚好瞧见胡十一娘正在与几个客人说笑。 胡十一娘见她下了楼,于是起身离开了用珠帘隔开的小间,向她走来,“郎君可是要去观灯会?” 第19章 “出去走走,”张景初回道,“难得佳节。” “若是要去丹凤门,出了坊向东,从东市一路北上,直至尽头便是了。”胡十一娘热情的为她指了路。 长安一百零八坊与众多的十字街,她几乎熟记,又岂能不知道宫城的方向,“多谢。” “郎君生得俊美,上元之夜,鱼龙混杂,可要当心呢。”胡十一娘又调侃道。 “天子脚下,难不成还有吃人之事吗。”张景初也笑着回应。 “也许呢,长安多权贵,吃人之事也不是没有,”说罢,胡十一娘凑近了些,“郎君有着一副好皮囊,说不定,就被哪家的王公贵女绑回家去了。” “那就,多谢娘子的好心提醒。” 从酒肆出来,许是因为灯会即将开始,长安与万年两县的百姓陆陆续续走出坊间,就连东市,也比之前少了几成热闹。 张景初跟随着人流一路向北,最终走到了大明宫前。 只见威严的丹凤门前立着一座巨大的灯山,禁军将灯会场地隔绝开来,百姓们只能在场地外围观。 而场地内则是王公贵族及朝中大臣设立的帷幕,可以携带家眷近距离观看到灯会。 张景初站在人群中间,场地内有一些规模不大的表演,但她的视线却一直在丹凤门之上的城楼。 随着厚重的鼓声响起,宫城脚下的禁军突然增多,随着一道响彻云霄的鞭声,所有的人目光都看向了城楼。 “圣人至!” 天子驾临丹凤楼,与万民共庆上元,这是极为难得的场面,所以宫城脚下聚满了来自各地的百姓。 御座设立在城楼正中央,两侧分别是宗室与外戚,以及近臣的落座。 皇帝的出现,也预示着后宫中的妃嫔、皇子、公主,会陪着一同抵达城楼。 由于皇后早崩,中宫一直空悬,所以皇帝身侧陪同的一直是贵妃萧氏。 “开灯燃市!”随着一声高喊,灯山被瞬间全部点亮,整座宫城,亮如白昼,万民欢呼。 城下百姓议论得最多的,除了君王外便是他身侧的妃嫔,还有受宠的皇子与公主。 “贵妃娘子不愧是将门出身,气质与仪态可堪中宫。” “圣人没有册立皇后,谁敢说萧贵妃不是六宫之主呢,就连储君,都是由贵妃娘子抚养长大的。” 提到皇帝的宠妃萧氏,便自然又想到了她的女儿,昭阳公主。 与其他皇子公主一样,昭阳公主也出席了这场灯会,并吸引了不少目光,以及议论。 “昭阳公主已及笄开府多年,却不曾招选驸马,听说圣人几次指婚,都是以死相逼。” “难不成公主心中,早已有所属之人?” “谁知道呢,不过,以圣人的宠爱,若能尚昭阳公主为妻,对于日后的仕途,大有益处吧。” 张景初站在议论的人群中央,目光一直注视着城楼,尤其是自昭阳公主出现开始,她的视线,便未曾离开寸步。 但城楼下的人实在太多,即便她也在张望城下,也在寻找,张景初的身影。 ———————— 明天会休息一天不更新哦,后天更。 第17章 长安行(二) 长安行(二):“臣想向陛下,求娶昭阳公主。” “四姐姐。”落座之后,华阳公主见姐姐昭阳公主自登楼开始便一直盯着城下,于是问道,“你在看什么?” 昭阳公主失望的将视线挪回,“没什么。” “好像有一阵子没有看见四姐姐了,”华阳公主又道,语气里充满了挂念,“前几日我去了善和坊的宅邸,四姐姐也不在。” “找我做什么?”昭阳公主问道。 “当然是玩啊。”华阳公主回道。 “你呀,都已经及笄了,还是那么爱玩。”昭阳公主摇头道。 “四姐姐可不许反悔,说好的要教六娘骑马击鞠。”华阳公主瞪着水灵灵的双眼,渴求道,“下次,我一定要赢五哥。” “你就这么想赢?”昭阳公主道。 “五哥说我是女子,即使是输了也不丢脸,可我不这么认为,四姐姐也是女子,既然四姐姐都能赢过他们,这分明就不是男女之事嘛。”华阳公主又道。 “好。”昭阳公主听后,笑着应道。 “四姐,”华阳公主挪了挪位置,朝姐姐凑近了些,“日落之前,我和五哥去了平康坊,在胡姬酒肆撞见了一个好看的书生。” “平康坊?”昭阳公主轻轻皱眉,平康坊内有着众多妓馆,乃是风尘之所,所以华阳公主才压低了声音,不敢大声宣扬。 “什么书生。”昭阳公主端起桌上的酒杯,漫不经心的问道。 “他穿着读书人的襕袍,身旁有一匹黄马,好像是刚从地方来的举人。”华阳公主回忆道,“样貌还不错,就是呆了点。” “今年可是最难考的进士科。”华阳公主又道,“应该学问还不错。” “那个书生长什么样?”昭阳公主听完简单的描述后,忽然关心的问道。 “啊?”华阳公主看着姐姐,于是仔细回想了一下,将自己所见到的,按照记忆中完完整整的描述了出来,“高高瘦瘦的,眉目很清秀,应该是南方人。” “她在平康坊吗?”昭阳公主又问道,赵朔的人马将张景初暗中送至京畿后,便调回了公主宅中,她也因此失去了她的去向与踪影。 鱼鳞图册一案已经了结,而太子也不会将精力继续放在一个读书人身上,所以她只是训斥了赵朔一番,并未派他再去寻找。 华阳公主疑惑的看着姐姐,这样的关注来得太突然,在她的意识里,似乎姐姐昭阳公主不会对任何人如此感兴趣,“四姐姐难道认识这个书生吗?” “没有。”她的疑问,遭到了昭阳公主的否认,“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六娘只见了一面,还念想着。” “我可没有念想,”华阳公主反驳姐姐道,“明明是姐姐好奇,我才多说了几句。” “他现在应该住在胡姬酒肆。”华阳公主又道,“姐姐可是难得会对男子产生好奇呢,难道是听到容貌,动了芳心?” “小孩子,胡说些什么。”昭阳公主轻声斥道。 华阳公主继续开着玩笑,“姐姐,说不定他能考过礼部的省试,接着再是殿试,受到阿爷的重用,然后你们在琼林宴上相遇。” “又说不定,见了之后,姐姐会喜欢。”华阳公主又道。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昭阳公主并未反驳妹妹的设想,只是问道。 “能让我开心的,我就喜欢。”华阳公主天真的说道,“五哥总是惹我不开心,所以我讨厌死他了。” 这份天真,令昭阳公主哭笑不得,同时又十分的羡慕着华阳公主的懵懂无知。 “情之一字,说不清,道不明。” “是笑多,还是泪多。” 城楼下传来一阵喝彩声,也将华阳公主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原来是城楼前正在比试摘取花灯,参试的,几乎都是朝中的青年才俊与王孙公子。 皇帝下了重赏,所以比试异常激烈,为了拔得头筹,获取君王的赏赐,贵族子弟们纷纷赤膊上阵,争相爬上灯山中间的立柱。 而之所以有喝彩声,是因为在比试进行了有一会儿后,一名年轻人从最底端追赶而上,而他的身上还穿着御赐的灯笼锦所制的窄袖圆领袍。 无论是速度还是身手,都要远胜其他人,很快就拔得头筹,爬到了最前。 “好身手。” “姐姐,你快看。”华阳公主招呼着姐姐,因为灯山上出现了熟悉的面孔。 “这不是宁远侯家的三郎吗。”御座上的皇帝见到后,也开口称赞道,“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昭阳公主走到妹妹身侧,但她的目光却没有看向灯山,而是落在了人群之中。 就在她起身走到城墙边时,她看到了那个她一直在寻找的身影,尽管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她还是看到了她,因为与自己有着同样的目光,是区别于人群中投来的那些令人不悦的目光,她分得清这些目光。 整座丹凤楼都被喝彩声所笼罩着,嘈杂,喧嚣,然而她们相视的目光,却将这些隔绝开来,置身于外。 当昭阳公主的视线落下时,张景初的心中,再难平静,她或许有着期待,十年离别,昔时的故人再相见,又是否还能忆起彼此,可同时,她又害怕着。 害怕相见,害怕被认出,更害怕,被忘记,这些矛盾充斥在她的内心。 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躲闪开她的目光,默念着自己此刻的身份与名字——张景初。 早在十年前那一日,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与过往的一切人和事,全部斩断。 面对张景初的躲闪,昭阳公主的心里很是不悦,即便容貌再怎么变换,但她的身份不曾有变。 所以此刻,张景初必然是认出了自己,否则她的目光不会停留在这城楼之上,更不会与自己对视。 第20章 “张景初。” “你的心里。” “究竟有没有我。” “还是说,已经有了其她人呢。” “姐姐,你在说什么呀?”华阳公主听着姐姐模糊不清的碎碎念,“杨三那小子已经拔得了头筹。” “没什么。”在华阳公主的提醒下,昭阳公主这才将视线挪回比试的场地。 在一众武人的角逐下,最终由宁远侯杨忠第三子杨修率先取下花灯,拔得头筹。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皇帝龙颜大悦,“宁远侯教子有方,后继有人呐。” “来人,赏花。” 内侍省的宦官从城楼内走出,将皇帝所赐的花,簪于杨修头上,以示恩宠。 “朕说了,率先摘取花灯的魁首,可向朕求得一个赏赐。”皇帝在高兴中又说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而杨修之所以取灯,便是为了这个赏赐,他抬起头,望着城楼上的皇帝,而后屈膝跪地,叩首道:“臣想向陛下,求娶昭阳公主。” 杨修的话音刚落,便引来了群臣的议论声,而城楼上则变得一片寂静。 “你想尚昭阳公主?”此时皇帝的脸上,已经没了刚刚的喜色。 “是。”杨修肯定道。 “宁远侯杨家与卫国公萧家乃是世交,都是开国名将之后,宁远侯又是万寿大长公主之子,宣宗皇帝的外孙,若说般配,整个大唐也再没有比这个更般配的了。” “看来杨家三郎多年未娶,为的是昭阳啊。”妃嫔与年长的公主们也争相议论,“论年纪相貌,以及家世才学,倒是配得上昭阳,可就是不知道昭阳的意思。” “四姐姐。”华阳公主诧异的看向昭阳公主,“那杨三郎今夜,竟然是冲姐姐来的,借着阿爷的赏赐当众求娶。” 就连华阳公主都看出来了杨修的用意,昭阳公主又岂能不知。 对于这门亲事,围观的人,看法不一,只有少部分人看出来了背后的隐藏,“卫国公府与宁远侯府本就是故交,若再结姻亲,魏王就不可能斗得过太子了。” “圣人,应该不会同意这门婚事。”一个同样穿着襕袍,身材修长的年轻书生低喃着说道。 “兄台何出此言?”张景初开口问道。 年轻书生这才注意到她,“太子殿下背后所站的,是萧贵妃的本家卫国公府,而宁远侯同为将门,一直是保持中立,只效忠于圣人。” “杨家三郎的这个选择,应该是没有经过考量,也未经家族同意的私自行事。”书生又道。 “逆子!”城楼上的宁远侯杨忠忽然暴怒,大声斥责道,随后又向皇帝跪伏请罪,“恳请陛下恕罪,犬子无知,口出狂言,亵渎了公主。” “我没有口出狂言,”杨修大声的反驳着父亲,并再次向皇帝求娶,“陛下,臣对公主,一片倾心。” “住口!”杨忠强忍着怒火,“公主是陛下之女,天潢贵胄,身份尊贵,岂容你肖想,还不快把这个逆子拉下去。” “好了。”皇帝挥了挥手,“年轻人嘛,一片赤诚之心,不过婚姻之事,事关终身,不可儿戏。” “昭阳。”皇帝侧头,扮演着一个慈祥的父亲,问道一旁的昭阳公主,“你意下如何。” “公主,臣不在乎家世,可以不要仕途,杨修之心,天地可鉴。”杨修向昭阳公主所在的方向再次叩首,“杨修愿意,献出一切。” “看来这个侯府郎君什么都知道呢。”年轻书生又道,“不过也是,这样的家世背景,怎么可能是个无知小儿。” “不用这个法子,无论是圣人还是宁远侯府,都不可能让她们二人结成连理吧,今日这般,也算得上是一片真心。”张景初说道。 “杨家郎君有心,就是不知这昭阳公主,是否同样。”年轻书生又道,“世人都在猜测,昭阳公主这些年来不愿出阁的原因,男女婚嫁,这种事有阻,无非就是一些旧人旧事,内因外因罢了,如今看来,不知是这个杨三郎,还是另有其人。” “我们倒是赶得巧,碰上这答案了。”年轻书生半眯着眼睛,“阁下似乎对昭阳公主很是感兴趣,不妨猜猜?” 听着书生的推测,张景初望向城楼,却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我初到长安,对京中这些人和事全然不知。” 城楼上,皇帝没有直接驳回杨修的请求,一是因为自己给出的赏赐,二也是不想驳了宁远侯府的颜面,将君臣气氛弄得紧张。 昭阳公主听着杨修的话,站在丹凤楼上,居高临下的望着,眼神冰冷,“好啊。” ———————— 昭阳公主,“我吃我自己的醋。” 公主的情绪完全跟着小张走了,才会和华阳说那些话。 第18章 长安行(三) 长安行(三):昭阳公主:主次与君臣的关系,岂能因我是女子而倒置。 昭阳公主的回答,令一众宗室感到意外,就连皇帝都看向了她,因为此前并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昭阳公主要择杨修为驸马,“昭阳?” 但接下来昭阳公主说的话,却更加震惊众人。 “既然如此,杨将军就地自裁吧。”昭阳公主又道,语气十分冷漠,可以说对于杨修,没有半点情义可言,“你不是说,可以付出一切吗?” 不光只是说出这样的言语,昭阳公主还命人赐下了匕首。 “昭阳。”皇帝开口轻斥道,“你若不喜欢,回绝便是,莫要胡闹。” “阿爷,女儿没有胡闹。”昭阳公主道,随后她继续看下城楼,气势凌人,“吾生平,最讨厌要挟!” 宁远侯杨忠虽然害怕杨修闹事会有损家族,但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就这样平白无故的死在今夜,“陛下息怒,公主息怒,犬子一时糊涂,才会口无遮拦,臣这就将他带回府中,日后定当好好管教。” 杨修抬头看着昭阳公主,面对昭阳公主的冷漠十分心寒,于是便在众人的围观下,接过了匕首。 “好。” 周围的侍从纷纷上前劝阻,但并没有来得及制止,锋利的匕首刺进了杨修的胸膛,顷刻间,鲜血淋漓。 “三郎!”城楼上的宁远侯大惊失色,于是跪地恳求,“陛下。” 宁远侯府的其他子嗣推开禁军的阻拦纷纷冲上前,“三郎。” “三哥。” 突如其来的血光,让整个嘈杂的灯会场地瞬间变得安静。 所有人都未能料到昭阳公主会在上元之夜,向求娶自己的爱慕者提出这样的要求。 更未料到,杨家三郎竟然会应下这样的要求,自戕于丹凤门前。 “看来昭阳公主的心上人,另有其人呢。”年轻书生看着眼前的答案说道。 “兄台怎么就如此肯定,昭阳公主一直不愿挑选驸马,是因为心有所属呢。”张景初再次问道。 “也许吧。”年轻书生并不能够完全确定,“上位者的心思,我们这些人又岂能完全猜透。” 张景初听着书生的话,抬头望向城楼,丹凤楼太过高耸,她们的距离太遥远,所以她只能看到她的身影。 “看兄台的穿着,也是来赶考的?”年轻书生侧头看向张景初。 “是。”张景初回道。 “不知是从何处而来?”年轻书生又问,为表诚意,于是自报家门,“在下姓崔,名灏,贝州武城人。” “贝州,清河郡?”张景初看着崔灏,“清河崔氏。” “什么清河崔氏。”崔灏摇了摇头,不以为然,“不过是落寞的旁支罢了。” “够了!”皇帝发生斥责道,这出闹剧已让他的忍耐到达了极限,“把人抬下去,让太医救治。” 内侍省的宦官于是上前将杨修抬出了灯会场地。 “陛下,让臣去看看杨将军的伤势吧。”太子李恒向皇帝叉手道。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允了太子的请求,由储君前往探视,也算给了杨家颜面。 皇帝虽怒,却并没有因此惩治昭阳公主,只是派了太医为杨修救治,此事也就此揭过。 而这样一来,昭阳公主的做法,便引来了朝野的非议,也让不少王公贵族的子弟,敬而远之。 “过了今夜,怕是没有人再敢想尚昭阳公主之事了。” “连命都没了,还要什么前途,今后遇见了,还是躲着点走吧。” 闹剧结束,灯会恢复如常,教坊上演着舞乐,城楼下又开始了喧嚣。 “四姐姐好厉害。”华阳公主对于姐姐的做法,却并不像底下那些人的评价一样,“杨修竟然敢自作主张,这分明就是想让姐姐难堪,好在众人之前,被迫妥协于他。” “亏我之前还让他教我骑马呢,呸呸呸。”华阳公主几乎是完全站在姐姐昭阳公主这边的,“姐姐之前明明就拒绝了,没有想到他会在灯会上这样做。” 昭阳公主对于杨修毫不在意,只是多年的旧友,从前还留着情分,没有将事情做得太绝。 第21章 而今日杨修的做法,显然触到了她的霉头,即使是受人非议,她也不愿再留情面。 城楼下,教坊司的乐工怀抱琵琶,手持湘妃竹笛,握着八尺,团聚在台下伴奏。 随着一名乐工滑动乐器的拨片,琵琶声与笛声同时响起,乐师站在台上唱诵。 “斑竹枝,斑竹枝。” “泪痕点点寄相思。” “楚客欲听瑶瑟怨。” “潇湘深夜月明时。” 这首曲目,也让昭阳公主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了人群中央。 然而张景初却早已经离开,昭阳公主自然也无法再搜寻到她的身影。 “姐姐?”华阳公主唤道,她看着姐姐昭阳公主,今日似乎有些反常,而她的目光也并不在灯会上,“姐姐今夜为何一直心不在焉。” 昭阳公主回到座上,“没什么。” 半个时辰后,太子李恒回到了城楼上,向皇帝禀道:“杨将军的伤势,暂无性命之忧。”随后又安抚了宁远侯杨忠,“宁远侯也不必太过担心,太医令正在为令郎处理伤口,伤势已经稳住了。” “多谢太子殿下关怀。”虚惊了一场的宁远侯,连忙起身谢恩。 “杨将军对昭阳一片真心,可惜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魏王李瑞在一旁讥讽道。 “婚姻之事,本就不容儿戏。”太子李恒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人儿女,未曾经过双亲商议,怎可私自决定终身。” “太子殿下忠孝两全,”魏王假意奉承,叉手行礼,“是臣等楷模。” 李恒没有继续与魏王争论,而是走到昭阳公主座侧,将杨修的情况告知。 “杨修的伤势没有什么大碍,不过这次的事,昭阳做得的确有些过了。”李恒向妹妹说道。 “什么嘛,”华阳公主开口替姐姐反驳,“阿兄怎么向着外人,明明是杨修恬不知耻,非要在这样的场合让姐姐难堪。” “我知道你对他无意,也不愿嫁他,回绝了便是。”李恒又道,“不必为了这样一个人,而损了自己的声誉。” 华阳公主这才反应过来,太子李恒的真正意思,“孤不在乎杨修的生死,这是他自找的,但你是孤的妹妹,孤不希望有人议论你。” “阿兄是知道的,名声什么的,我素来不在乎这些,但有些人,不是你不理会,就可以摆脱的。”昭阳公主回道,“必要的时候,一些手段,可以省去很多烦恼。” 李恒叹了一口气,“我是担心你的终身大事,你嫂嫂也牵挂惦念。” “阿兄是忘了,昭阳也姓李吗。”昭阳公主有些厌烦,“从来只有我们李家不要别人,而没有人敢不要我们李家。” 比起太子李恒的软弱,昭阳公主李绾则要强势得多,“是我不愿意嫁,而不是他们不愿意娶。” “我是李家的女儿,主次与君臣的关系,岂能因我是女子而倒置。” ----------------------------------- ——平康坊·胡姬酒肆—— 再回到胡姬酒肆时,已是深夜,酒肆内仍然有着许多没有前去观看灯会的客人。 而酒肆的主人,也在今夜为这些客人准备了不一样的节目。 除了侍奉客人喝酒的胡姬,酒肆内还有许多新罗婢与一些皮肤黝黑的昆仑奴,以及来自东瀛的舞女。 也正因为此,这家位于平康坊内的胡姬酒肆,才会远近闻名,吸引了不少达官贵人。 酒肆的主楼中间有一座木台,台上倒放着一张巨大的皮鼓。 张景初刚踏入酒肆,就被两个女使推搡着进入了一间房中。 酒肆的主人胡十一娘正坐在铜镜前描眉,而她的衣着,比刚才更少了,旁边生着取暖的炭火。 “会奏乐吗?”她放下手中的画笔,轻轻抿了一下嘴唇,使得口脂均匀开来,唇色变得艳红如火。 “什么样的乐器?”张景初问道。 胡十一娘指了指一旁的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乐器,而这些,对于张景初来说并不陌生。 “会一些,但并不精通。”张景初回道。 “是吗?”胡十一娘似乎有所质疑。 “我是来参加考试的。”张景初道。 “那你挑一样你会的。”胡十一娘便道,“给我伴奏。” “这是就是我的要求。”胡十一娘又道,并未给张景初拒绝的机会。 “术业有专攻,我只是懂些乐律,但并非乐人,为什么一定要我伴奏,十一娘子就不怕我搞砸了上元之夜吗?”张景初疑惑道。 “你知道对于生意人来说,什么最重要吗?”胡十一娘反问道。 “什么?”张景初问。 “价值。”胡十一娘回道,“除了明面上的价值,还有潜在的价值。” “郎君的乐,或许不如那些乐人,但我相信,郎君日后的名声,一定会远高于那些乐人今夜给酒肆带来的价值。”胡十一娘继续说道,“说不定我这儿今后还能够改名状元楼。” “大唐幅员辽阔,又何止我一个解元,景初恐怕不能如娘子意。”张景初提醒道。 “刚刚的话,我没有说全,除了价值,”胡十一娘从座上起身,缓缓走到张景初的身侧,动身时,脚踝上悬挂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还有胆量。” “我愿在郎君身上下注。”胡十一娘抬头道。 ———————— 胡十一娘30+了,非常精明的生意人。 其实封建王朝的皇太子是完全的受君与父权的压迫(不敢太突出,又不可太愚笨) 请帮忙多多留评(鞠躬致谢) 第19章 长安行(四) 长安行(四):鹊踏枝,鼓上舞,故人相逢 张景初听后,走到器架上挑选了一把琵琶,“不知道十一娘子要什么样的伴奏。” “你听过教坊乐吗?”胡十一娘问道,“教坊燕乐。” “在刺史府听过,但比不得宫中。”张景初回道。 “我一会儿要跳,”胡十一娘再次回到铜镜前检查着妆容,随后直起腰身,看向张景初,“鹊踏枝。” “郎君可会奏?”胡十一娘又问道。 “鹊踏枝。”张景初旋即找了一张席垫,盘腿坐下,怀抱着琵琶,轻轻拨动琴弦。 弦乐之声刚刚弹奏出来,胡十一娘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来奴家这次的下注,不会有错。” 半个时辰后,酒肆里已经坐满了人,随着一阵鼓声响起,台下逐渐变得安静。 张景初换了一身喜庆的半臂衫,幞头上还裹着红巾,混在了酒肆的乐师团队中。 她本想退到一个角落,却因为手中的琵琶,被其他乐师推到了最中间的位置。 不过宾客们并不关心伴奏的乐师,即使她站在比较显眼的位置,也不会受人关注。 为这支舞伴奏的乐师一共有七人,他们分别拿着不同的乐器,站立或者盘坐在舞台一角。 --------------------------------- ——万年县·东市—— 丹凤楼前的灯会还未结束,因为杨修之事,昭阳公主便提前离了席,但她并未按照皇帝的叮嘱前去探望杨修的伤情,而是独自出了宫。 马车进入东市,但由于行人实在太多,车马被堵塞在了街道上无法前行。 昭阳公主于是从车上走下,而此时,她已卸了妆容,身上穿着男子的袍服,束起了头发,裹着幞头。 “公主,我们为什么要走东市。”跟随她的贴身宫人,也作男子装束随在她的身侧。 昭阳公主没有回话,只是走进了嘈杂的集市,看着商铺中琳琅满目的应节货物,很快就被一处货架上悬挂的各种面具所吸引。 年节会有傩戏,驱除邪祟,每当这个时候小贩们便会出售各种各样的戏面,青面獠牙,以极丑的扮相,来供人取乐。 昭阳公主拿起一张青色的戏面,宫人见了,于是说道:“这戏面,画得好丑。” 听着宫人的话,昭阳公主仿佛想起了什么,“丑吗?” 宫人愣了愣,见昭阳公主将之戴在了脸上,于是改口道:“但是郎君戴着,却不同凡响。” 昭阳公主这才意识到,即使说出同样的话,但因为是不同的人,所以表达出的情感,有着天壤之别。 她将戏面买下,随后离开了东市,但没有返回自己的宅邸,而是在路过平康坊时,在心中强烈的驱使下踏入了坊中。 宫人紧随其后,“郎君,这里是平康坊。” 昭阳公主自然知道,但她还是朝坊中走去,勾栏瓦舍里,达官贵人尽情享乐,就连街道上都充斥着靡靡之音的酒色声。 “胡姬酒肆。”宫人跟随昭阳公主来到了胡姬酒肆,突然里面传来喝彩的声音,听着很是热闹,“小人好像听说过这家酒肆。” 昭阳公主戴上戏面,踏入了酒肆,只见酒肆的主楼只有舞台上亮着灯火。 几个小厮走上前来招呼,“二位客官来得可巧,今夜上元,主人会亲自献舞。”随后领着她们落了座。 第22章 席坐间有不少胡姬和新罗婢端着酒水侍奉,尤其是靠前的位置,酒肆还安排有专人伺候。 就连宫人也都震惊了,“不愧是平康坊内最大的酒肆,好多人啊。” 咚!—— 鼓声响起,楼中灯火忽然全部熄灭,众人一阵惊慌,紧接着响起了奏乐声,平和的乐曲,将客人们的惊慌抚平。 大楼里也变得安静下来,乐师用黄檀木制成的小杖,击响了腰间悬挂的羯鼓,三声鼓响,一声杖响。 在有序的节奏下,丝竹管弦之声齐奏,台上的灯火再次亮起时,舞台中间的大鼓上,多了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 胡十一娘穿着红色的舞衣,额间梅花钿如头顶洒落的花瓣一样娇艳,她以手半遮面,赤足下腰于鼓面上。 张景初盘腿坐在乐师中间,怀抱琵琶,随着灯火完全亮起,她抬起手,轻轻拨动琴弦。 鼓上舞步随着琴弦而动,脚踝处悬挂的铃铛随着动作幅度变大,而不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柔软的身段在鼓上旋转,飞舞,而面向台下时,她的眼神仿佛能够勾魂,宾客们几乎都被胡十一娘的舞姿吸引得挪不开眼。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 “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 琵琶曲成为了这一支舞的主乐,这也是胡十一娘特意安排的,因为除了有仰慕酒肆主人的一些常客外,这家酒肆也会迎来一些文人的到访,尤其是这样的夜晚。 “这是什么曲子,听着好生耳熟。”台下有宾客听着曲子,看着胡十一娘的舞,不禁猜测道。 “像是从教坊传出来的燕乐。” 随着曲乐的声音高涨,于是便有人听出来了,“好像是《鹊踏枝》” “难道十一娘子还请了教坊的乐师伴奏吗?”同时也有人疑惑道,他们纷纷将目光转向了伴奏的乐团。 “《鹊踏枝》虽是教坊乐,但早已传出民间,并非只有教坊司的乐师才能演奏出。”又有人道。 “那个乐师,看起来好年轻。” 昭阳公主就坐在这群文人的不远处,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而且比他们更早的注意到了乐师。 只不过与他们谈论的疑惑不同,对于这首燕乐,和伴奏的乐师,她最是熟悉,只是不明白,张景初刚到长安,为何会选在此地落脚,又为何会如此之快的与这家酒肆的主人,这样的风尘女子混在一起。 张景初看着鼓上舞,完全的投入进了演奏当中,琵琶声与那银铃响完美契合,紧紧抓住了台下宾客的心神。 就在她拨着琴弦抬头之际,却突然看到了台下一个熟悉的目光。 戴着戏面的少年郎,在暮光中望向她的眼神,与那天雪夜中所见,尤为相似。 “楼上春山寒四面,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 “一晌凭栏人不见,鲛绡掩泪思量遍。” 昭阳公主好像察觉到了张景初望向自己的目光,这道目光太过熟悉,熟悉到令她害怕,令她慌张。 于是她拉起同样带着戏面的宫人,“我们走。” “啊?”宫人正看得入迷,“郎君,怎么了。” 舞步随乐声停止,胡十一娘身上满是热汗,额前与颈间的碎发也都被汗湿。 她立于鼓上,向宾客们福身行礼,“奴家在此,恭祝诸君,上元安康。”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声,“彩!” “十一娘子的鹊踏枝,不输教坊,惊为天人。” 昭阳公主便在众人起身的欢呼声中离去,张景初见后,放下琵琶从栏杆处跳下,不顾胡十一娘的呼喊,追了出去。 “张郎。”胡十一娘不明所以,但宾客要紧,便只得回到台上一一答谢贵客。 张景初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不停的抬头张望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 “三娘!” 她的眼里充满了着急与恐慌,只想快点离开这座拥挤的大楼。 然而等她挤出人群,追到大楼外时,她追寻的人却不见了踪影,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就像在潭州一样,突然闯入,又突然消失,消失的彻底。 她站在酒肆前,眼里充满了失去方向的迷茫,泪水止不住的从眼框中往外流出。 “我知道是你。”张景初哽咽的说道,“三娘。” “既然到了长安,到了这里,又为什么不愿意现身。” “为什么要躲我!” “公主。”宫人摘下戏面,不明白昭阳公主为什么要躲藏,“那个乐人,公主认识吗?” 昭阳公主靠在坊墙上,这里隔绝了外面的光照,同时也隔绝了视线,但是能够听见张景初的哭喊。 “张郎。”胡十一娘换了衣裳从酒肆里追出,很是意外的看到了张景初落泪伤感的一面,“这是怎么了?” 张景初擦了擦泪眼,“没事。” “眼睛都红成这样,还没事?”胡十一娘拿出手帕,“给。” 但张景初并没有接下,“刚刚有些情急,忘了自己还在台上。” 胡十一娘也不生气,“适才那些客人还在询问乐师呢,想知道你师从何处。” “我说你是解元之才,他们更是惊讶。” “你不仅诗文写得好,没有想到器乐也如此精湛。”胡十一娘如获至宝,显然今夜的演出,比她预想的还要成功,“对于士人而言,伶人卑贱,大多不愿为伍,更何况是放下身份与之伴奏,邀请你,也是我的私心。” “能在逆境中拼出自己的一方天地,十一娘子这样的人,才更该受到尊敬,而不是那些仗着出身便目中无人的士族,”张景初回道,“在我眼里,人就是人,没有贵贱之分。” “今夜合作愉快。”胡十一娘笑了笑说道,“真希望开考的日子慢些到来,这样郎君就能多留些时日。” “不认识。”坊墙另外一侧,听到对话的昭阳公主突然冷下了声音,本想带着宫人就此离开,却不料弄出了声响。 “谁?”胡十一娘有所警觉,便想追上去。 张景初连忙将她拦住,胡十一娘很快便明白了什么,“郎君适才追出来?” “是我的一位故人,失陪。”说罢,张景初便往发出声响的地方追去。 第20章 长安行(五) 长安行(五):比起想要见你,我更不愿意让你为难。 昭阳公主听到酒肆门口的对话与逼近脚步声后,迅速将宫人扶起,并让她重新戴上了戏面,二人朝不同的巷子分头离开。 尽管她没有作停留,但还是被张景初发现了身影,“三娘。” 张景初一路跟了上去,平康坊内十分热闹,二人一前一后穿梭在各个酒楼与茶肆之间,最后进了一处园子,里面种满了梅树。 “三娘。”正月十四夜,正是月圆,尽管园中没有灯火,但洒下的月光,却好似在指引,张景初追寻着身影,不敢有丝毫的走神与眨眼。 两个人影穿梭在回廊中,春风吹拂着廊道旁侧卷起的竹帘。 昭阳公主见她追得紧,于是来到庭院,躲进一座屏风后,透过屏风看见张景初靠近的身影与脚步,放声呵斥道:“够了!” 张景初止步于屏风前,不敢再动半步,“三娘。” “这一路你都在吗?”张景初激动的说道,“我有好多的话,想要说给你听。” 但屏风后面的人并没有给她答复,张景初也没有再向前迈进一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向前。” “你也不用答复我,我在说我想说的。”张景初又道。 昭阳公主看着屏风前的张景初,“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你的疑惑。”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看着屏风,“比起想要见你,我更不愿意让你为难。” “你我都有自己应该要做的事。”张景初又道,“你不愿现身,定然有你的理由。” “景初,我很抱歉。”屏风内传出了道歉的话,“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意思?”张景初眼神急切。 “看到你平安抵达长安,我也就放心了。”但她并没有向张景初解释。 张景初开始心慌了起来,她看着屏风内的身影,惶恐不安道:“我不明白。” 砰!—— 突然,天边传来一声巨响,宫中燃放的焰火,升入空中,于月满之上炸开。 昭阳公主向屏风走近,伸出了自己的手,“上元安康。” 这一句祝福,张景初并没有感受到节日的喜庆,而是心口传来一阵刺痛,她缓缓挪步,同样走到了屏风前,伸出了自己手,“上元安康。” 二人的手,隔着屏风相触,张景初湿红了眼眶,哽咽得再难说出话来。 “忘了我吧。”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昭阳公主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到了自己位于善和坊的一处宅邸,并摘下了戏面。 第23章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有一丝懊悔,也在心中不断质疑着自己的做法,“我是不是,不应该以那样的身份,与她相见。” “公主。”作武士打扮,穿着侍卫袍服的女子从屋后走出,“如果没有您,他早死在潭州了。” “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也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昭阳公主又道,“我本只是想要确认什么。” “可在这个过程中,却出现了出乎我预料的意外。” “当我接近她时,我的身体不受我掌控的想要靠近她。” “但我现在后悔了。”昭阳公主又道,旋即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心腹,“她喜欢上了顾念,潭州的那个顾念。” 侍卫第一次看见昭阳公主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仿佛受尽折磨,于是心疼的开解道:“不管您用什么样的身份,您始终是您,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臣相信,能被公主所喜欢上的人,也绝不会是一个只喜欢躯壳的庸俗之人。”侍卫又道。 侍卫的话,和那天夜晚张景初的话十分相似,即使昭阳公主心中明白,“但我还是很生气。” “在潭州,她竟一点都没有想起我来。”昭阳公主又道,“即使来到了长安,也从未想过来找我。” “我年长于她,她应该知道我早已开府置属,就算进不去宫门,难道还进不去坊门吗?”昭阳公主的生气已经写在了脸上,尤其是刚刚从胡姬酒肆出来,张景初与酒肆主人那番对话被她听见后,“分明就是她心里没我。” 侍卫抬起头,看着一如反常的昭阳公主,“臣可以替公主将她带回来,让公主好好惩治,如果公主可以解气的话。” “不要。”昭阳公主却一口回绝了侍卫的提议,“她应该来见我,主动来见我。” 侍卫看着昭阳公主,似乎还有些傲气在里面,遂哭笑不得。 “嘉宁,你先出去吧,吾累了。”昭阳公主走到坐榻前,缓缓躺下。 “喏。”侍卫叉手应道。 侍卫从屋内退出,转身将房门关紧。 “萧典军。”候在门外的内侍见人出来,于是抬起脑袋,压低声音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孙都监。”萧嘉宁走到院中,回头看了一眼,“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公主这般模样。” “是为了那个叫张景初的人吧。”昭阳公主宅都监孙德明,作为宅中的内侍统领,也是为昭阳公主暗中寻访张景初的贴身心腹。 “他究竟是什么人。”萧嘉宁问道。 孙德明摇了摇头,“除了画像,其它的信息,我们也没有,起初,我还以为是个小娘子。” “或许,与顾家有关吧。”孙德明又道,“但这事,不能随便说,我也只是猜测,毕竟顾家的人都死绝了。” “公主也只是寻一个寄托。”孙德明继续道,“毕竟有顾家娘子相伴的那几年,是公主最开心快乐的时候。” “所以这个张景初,或许不是公主要找的人?”萧嘉宁又问道。 “谁知道呢。”孙德明摇了摇头,“如果公主所寻是顾家,那定然不是,因为省试是要搜身的,女子岂能应考。” “不过,这些事还是少提吧,咱们什么也不知道。”孙德明又道,“人活着,总要有些寄托与盼头的。” “嗯。”萧嘉宁点头赞成。 --------------------------------- ——胡姬酒肆—— 张景初失魂落魄的回到了酒肆,因为刚刚的演出,令酒肆变得比从前更加热闹了。 文人纷纷作诗吹捧,胡十一娘更是将这些诗词悬挂在大厅中。 咚咚!—— 房门被人敲响,张景初起身将门拉开,“十一娘子。” 胡十一娘端着一碗浮元子,“瞧着郎君的房间还亮着灯,想来应该还未睡下。” 张景初回到书桌前坐下,“这些时日我要温习。” “趁热吃吧,刚煮好的。”胡十一娘将浮元子放在了桌上,“适才你回来,经过大厅的时候,脸色似乎不大好。” 张景初拿起汤勺,并没有回复胡十一娘的疑问,但胡十一娘似乎已经猜到,“年轻人,总是为情所困。” “是吧。”张景初没有否认,就在她吃进浮元子后,却发现里面的馅儿是苦的。 “咱家的浮元子,和外头的不一样,里面加了药材,降降心火。”胡十一娘解释道。 张景初看着碗中漂浮的白团子,“十一娘子也曾经历过么。” “当然。”胡十一娘笑道,并对时光的流逝,心生感慨,“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 “情这个东西,就像郎君碗中的浮元子,初次品尝或许是甜的,再嚼,可就苦了。”胡十一娘又道,“任性与冲动,也就只有那么一两次,疼了,痛了,你才会醒悟。” “世间万物皆苦,因为不可掌控的事太多了,可是啊,我们做不了别人的主,难道还做不了自己的主么。”胡十一娘继续说道,“不要把寄托,放在别人身上。” “比起去看到她人,理解她人,不如先看到自己,理解自己。”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比,”胡十一娘起身看着张景初,“我” “更重要的吗。” 张景初抬头,看着胡十一娘,想到这家由她独自经营的酒肆,想到她今夜周旋在众多达官贵人之中游刃有余,这其中的艰辛,也一定只有她自己知道,“我明白了。” “郎君好好温习,”胡十一娘弯腰拿起张景初放下的空碗,“如果没有吩咐,奴家不会让他们来打扰。” ------------------------------------- 贞佑十七年,二月盛春,十九日,尚书省礼部开启贡试。 十九日清晨一大早,礼部贡院门口便挤满了各地从秋闱中入选的举子。 天还未亮,整个贡院外围都被禁军所围绕,尤其是大门处,更有森严的守卫,礼部掌管贡试的官员,穿着绿色的公服坐在门口核对应试考生的身份,核对之后还要经过搜身检验,才可入内。 至开试半个时辰前,贡院会落锁,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出。 临近朱雀大街的坊门前,发生了争执,由于赶路急切,张景初在路过时不小心打翻了渔夫的鱼篓。 “老伯,我现在要去赶考,等我考完,我一定会回来赔偿您的。” 渔夫死死拽着张景初索要赔偿,不愿听她的空口解释,“我不管你什么考试,今天不给这个钱,哪儿也别想去。” 苦说了半天,仍然无果,而张景初身上,除了笔墨便再无值钱的东西。 “阿翁,这位郎君欠您多少钱。”就在张景初与渔夫继续争执时,一名女子走上前,似乎想替她解围。 渔夫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不凡,还有侍女相随,于是便狮子大开口,“两贯钱。” 听到数额,张景初很是生气,因为就算这些鱼全卖了,也不可能有两贯钱。 “给,”女子并未过多计较,从侍女手中拿过钱,交给了渔夫,“这是两贯钱,一文不少。” 渔夫拿了钱,掂了掂重量,才松开张景初,“你走吧。” “多谢娘子伸手相助。”张景初不好意思的答谢道。 “离考试就剩不到一个时辰了,郎君快些去吧。”女子柔声道。 “不知娘子能否告知姓名,我日后好将这些钱送还府上。”临走前,张景初又问。 “我家娘子是宁远侯府杨家的嫡女。”侍女趾高气昂的代为答道。 ———————— 公主内心纠结的原因(她小时候喜欢女主,但分不清是哪种喜欢)她去潭州,一是为了确认是不是顾君含(看了画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毕竟十年过去了,容貌早变了,她为了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亲自去了潭州,足可见女主在她心中的分量) 然后潭州出现的事都不在她的掌控中了,并且在和女主接触后确认了自己的情感。 然后矛盾与纠结的点就来了,她没有想到女主也会这么快喜欢上易容的自己(她是很生气的,毕竟在她的视角来看,自己牵挂了女主这么久,然后女主爱上了别人) 唐代公主也只有立了特殊功劳才可以开府。 胡十一娘:“小孩子才要情情爱爱,大人只要搞钱。” 第21章 长安行(六) 长安行(六):昭阳公主:“也不知道贡院里冷不冷。” “今年礼部贡举,应试的人比往年都要多,听说贡院门口都挤不下了。” “人多又有何用啊,进士科难考。” “你我都是本科出身,当年的试题有多难,录试者百不存一。” 从宫中出来,便听得有官员在议论贡院举行的省试。 “三大王,五大王。”见到两位皇子出来,官员们纷纷趋步上前行礼。 “礼部的省试已经开考了?”魏王李瑞开口问道。 “先前看到送试题的禁军正往贡院方向赶去,这个时辰,应该快要开考了。”官员回道。 第24章 赵王李钦听后,于是说道:“三哥,要不要去瞧瞧,看看那些应考的读书人,大唐日后的栋梁之才。” 李瑞本是没有这个意思,但听到李钦的话后,便也起了心思。 李钦将兄长李瑞的马牵了过来,“三哥,怎么样?” 李瑞跨上马背,“那就去瞧瞧。” 李钦随后也跨上了马,跟在了李瑞的身后,“驾。” 两匹五花马疾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马背上坐着紫袍金玉带,行人见之,纷纷避让。 没过多久,便经过朱雀门进入皇城,来到了礼部所设的贡院前。 “哎呀,看来来晚了呢。”李钦放慢速度,“他们都进去了。” 李瑞看着空旷的贡院门口,扫兴得很,“没意思,”遂要打马离去,“不如去平康坊。” “去去去!”贡院门口响起一阵争执声。 “看见没,香篆已经燃尽,贡院马上就要落锁,不允许再有人出入。”审核考生身份的官员,将一个晚到的考生拒之门外。 而搜身的官吏也都纷纷撤离,贡院门口变得冷清了起来。 “现在还未开考,贡院的门也没有关闭,还请通融,让我入内。” “通融?”官员看了看考生,“你既然是来考试的,就应该知道贡院的规矩。” “我通融你,谁来通融我。”官员又道,态度很是冷漠,“等三年以后吧。” “三哥。”李钦驾着马靠近了李瑞。 李瑞听着争执,只觉得无聊,“这些个考生,连省试都能迟到,又岂能中第。” “我是从地方来的解元,此次考试,必然能够登榜,只要您能通融,我一定记得您的恩德。”那考生又道。 “我都说了,我也只是奉命行事,你已经误了时辰,我放你进去,坏了规矩,到时候问责下来,我能找谁?”那官员听他是解元,态度也稍微缓和了些,但仍然不愿通融让他入内。 “解元。”李瑞听后,调转了马头,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考生身上,随后打马上前,“你叫什么名字?” 官员见二人腰间金玉带上镶着十三块玉銙,并且雕刻着别于朝臣的花纹,于是连忙起身跪拜行礼,“下官见过两位大王。” “回大王的话,学生叫张景初,来自潭州。”张景初向魏王李瑞回道,随后她又看了一眼李瑞身侧的赵王李钦。 “张景初?”李瑞低头打量着张景初,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潭州。” “三哥,我记得户部那桩案子就是发生在潭州。”李钦从旁道。 李瑞于是想起来了那天太子在紫宸殿遭受的训斥,“原来是你?”他驾着马,围绕张景初走了一圈,似乎来了兴趣,“好一个颜丹鬓绿的少年郎,瞧你不过弱冠,潭州的解元竟如此年轻。” “放他进去考试。”李瑞于是抬头看向官员,似命令一般。 那官员惊恐的抬头,“可是大王,入院的时辰已经…” “吾乃魏王李瑞,出了什么事,由吾来担保。”李瑞又道。 听到名讳,官员更加畏惧,于是不敢推辞的应道:“喏。” 在魏王李瑞的帮助下,张景初在贡院落锁的最后一刻审核了身份,拿着号牌成功入内。 随着一声钟响,贡院大门被官吏合力推拢,并落下铜锁,考试一共三天,这期间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出。 所有考生都只能呆在那个小小的,三面围墙的号房中。 张景初放下笔墨,盘坐在号房内轻吐了一口气,好在是赶上了,有惊无险。 除了两位主考官权知贡举是皇帝亲点的外,其余监考,皆为礼部所派。 “本轮考试为进士科,一共三场,帖经一,杂文二,策问三,由三天内考完…” 整个贡院,几乎都坐满了,还临时增设了考棚,足足上万人,比历年都要多,因此增设了负责秩序维护的守卫。 “不管是生徒还是乡贡,无论什么出身,来到贡院,即一视同仁,科场舞弊,终身禁考。” “你们都是各州县的翘楚,若能从进士科脱颖而出,将来或有机会由翰林入阁,侍奉圣人,成为大唐的肱股。” 咚!—— 贡院的钟鼓之声再次响起,一众监考官回到了主考院中。 “左相,请。”作为主考官之一的御史中丞,向门下侍中郑严昌作揖道。 郑严昌拿出钥匙,取出从宫中送来的试题,再由院中誊抄的官吏进行誊录。 各个考场的监考官取得试卷后再次赶赴考场。 咚!——洪亮的第三道钟声响起,郑严昌从侍从手中接过火把,点燃了立在铜炉中间的香柱。 考试时间,以特制的香柱的燃烧时间为准,监考官们命手底下的官吏将试题分发到每一个号房。 “考试开始。” 答题期间,除了监考的监察外,还有主考官的巡视。 第一场考试为帖经,从经书中选取片段,遮去两端,只开中间一行,进行默写。 除了将遮掩的经文补充完整外,还要对填写的试题其大义进行解析,以此来判断考生是否精通,而非死记硬背。 张景初看了一眼卷子,审题之后没有立马作答,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她将此次贡举的主考官们,也是日后评卷的考官都细想了一遍。 这几位考官都是文人,并且出身大家,除了按照评分标准,将题答对之外,考官的喜好,对于录取,也至关重要。 而这些,早在来长安之前,潭州刺史袁熙就曾与她讲述过。 所有考题,在考试结束后都将进行糊名,并且由抄手誊录,阅卷官们所见到的试卷,只能是誊抄卷,这样一来,便极大的减少了贿赂考官,徇私舞弊之事。 张景初思考了一会儿后,开始研墨,提笔作答。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昭阳公主李绾站在阁楼外的栏杆上望着一处发呆,盛春的风仍然寒冷刺骨。 宫人蹲在楼内的炭盆前,用铁钳夹起一些细碎的火炭填进手炉中,用灰掩盖,随后擦拭干净,装进了绒布中。 “公主。”宫人走出阁楼,将手炉奉上,“楼外风大。” 昭阳公主接过手炉抱在怀中,视线却仍然盯着北边的皇城,若有所思,“今日是开考的日子。” “是啊,天刚亮的时候,小人就看见皇城外满满都是人。”宫人回道。 “也不知道贡院里冷不冷。”昭阳公主随后又说道。 宫人站在昭阳公主的身侧,思考着回道:“听说他们要在贡院整整考上三天,什么也不能带,哪里也不许去。” “罢了,”昭阳公主抱着手炉回到楼中,喃喃自语道,“说不定有人关心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 ——贡院—— 正在答题的张景初,突然鼻子一阵酸涩,没能忍住的抬起手打了一个喷嚏。 她放下笔,一边看题,一边搓着手,试图让冻僵的手暖和些。 除了裸露在外,作答的手有些冷之外,她的身上因为特意在出门前加了一件厚衣裳,所以还算暖和。 ———————— “张解元,这是我家主人吩咐我送来的。” 张景初看着小厮手中的半臂衫,里面填充了兽毛,很是厚实,“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好一阵子,怎么好意思再要娘子的衣物。” “这有什么,只要郎君日后金榜题名,不忘我这半老徐娘,常来酒肆走动,带来的收益,岂止是这一件半臂能比的。”胡十一娘亲自来到屋中,“长安的春,可比南方冷,郎君莫要不当回事,进了考场,一呆就是三天,中间出了任何差池,考场里的人,可不会管顾。” “添些防寒的衣物,总不至于在考场里活活受冻。”胡十一娘又道。 “还是娘子想得周到。”张景初于是不再推辞。 ———————— 一阵寒风袭来,卷起了桌上的卷子,张景初伸手压住,只听见其他的号房中传来了咳嗽与喷嚏声。 就连巡视的监考官,也都将手缩进了公服的袖子里,“长安的二月天,真冷啊。”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提前作答完毕,而此时香柱才燃烧了一半。 答完题后,她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试卷,尽管有着入试的把握,却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否则错过这次,没有家世的托举,无法靠门荫入仕,只得通过贡举,便又要等上三年。 直至黄昏,贡院传来钟响,所有考生停止作答,张景初也在监考的收卷中被吵醒。 “第一场结束,可以出号房走动,但不许出考场,日落时会有人送来膳食,好好休息一夜,明日还有第二场。” ———————— 古代的科举进士科考试和现在的语文考试差不多,默写,完形填空,然后是古文翻译,阅读理解,最后是作文。 第25章 本文后天元旦入v哦,将会一直日更,视情况加更。 第22章 长安行(七) 长安行(七):昭阳公主:忘记,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张贤弟。”崔灏路过张景初的号房,见面孔眼熟,于是驻足多看了一眼,“原来你也在这间考场。” 张景初抬起头,睡眼惺忪的看着崔灏,“巧。” “贡院里这么多人,没有想到我们还能遇到。”崔灏高兴的说道,“当真是投缘。” “贤弟考得如何?”崔灏又问道。 “勉勉强强。”张景初回道,“崔兄这般高兴,看来第一场考得不错。” “比不得你,”崔灏道,“你可是解元。” “崔兄不也是吗。”张景初道。 “好了,”崔灏捂着肚子,“我去行个方便,不与你闲聊了。” “好。”张景初点头,再次坐下伸了伸懒腰,崔灏是她来到长安结交的第一个好友,说不定日后还能成为同僚。 经过一夜歇息后,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随着钟声响起,第二场考试的试题被一一分发到了考生的手中。 第二场考试杂文,考的是诗、赋,考生们按照出题,在限定的时间内进行创作。 因而能通过进士科金榜题名的官员,几乎在文坛上都占有一席之地。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四姐姐。”华阳公主抱着一只长毛白猫来到了昭阳公主宅。 刚踏入屋内,白猫便从她怀中挣脱,紧接着跑到了炭盆前取暖。 华阳公主于是追上前,拎起她的脖子,“哼,你这猫,和五哥一样坏。” 昭阳公主看着妹妹手中拎起的白猫,“这是哪里来的猫,不像是中原之物。” “啊。”华阳公主抱着猫在姐姐身侧坐下,“是五哥在波斯邸店买的一只舶来猫。” “我瞧着它好看,于是给顺来了。”华阳公主笑眯眯道,“姐姐也喜欢吗?” 她本想将猫送给昭阳公主,却遭到了她的摇头拒绝。 这只猫的毛色,让昭阳公主想起了自己曾经饲养过的一只白猫,“我幼时也曾养过一只猫,是从东瀛来的贡品,它很狡猾,很聪明,所以我给它取名狸奴。” “啊?”华阳公主听后,“四姐姐养的猫,为什么我不知道。” “那会儿还没有你呢,”昭阳公主笑道,但很快她的脸色便又沉了下来,甚至还有些阴暗,“可惜,狸奴并没有一直陪着我,而是死在了十年前的一个夜晚。” “死了吗…”华阳公主听着,皱了皱眉头,觉得很是伤感,“姐姐。” “所有陪在你身边的,无论是谁,最后都会离开你。”昭阳公主突然道,“只有一种,不会离开。” “只有一种?”华阳公主好奇的看着姐姐。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死亡让一切都成为了永恒。”昭阳公主回道。 这样的回答,将华阳公主吓了一跳,就连她怀里的猫也察觉出了什么,警惕的竖起了毛发,龇牙咧嘴。 “为什么我觉得,姐姐说的好像不是猫?”华阳公主听着姐姐的这些话,觉得十分奇怪,并且倒吸了一口凉气,“倒像是人。” 昭阳公主没有回答妹妹的猜测,只是自顾自的问道:“如果结局一定是分离,带来这么多痛苦,那么相遇的意义又是什么?” “是说人和人吗。”华阳公主思索了片刻,反问道:“相遇的那段时光,姐姐不快乐吗?” “快乐吧。”昭阳公主回道。 “这就是意义。”华阳公主道。 “可人总是贪心的,”昭阳公主又道,“想要的,也只会越来越多。” “既然得到了,谁又甘心失去。” “忘记,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华阳公主抬起手,拍向怀中龇牙咧嘴的小猫的脑袋,“老实点!”随后她又看向姐姐,“华阳怎么觉得,姐姐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她没有去细想姐姐的话,因为不曾体会,便也无法感悟,更不理解。 “阿娘说,想太多从前的事,只会徒增烦恼。”华阳公主抚摸着屈服于淫威下的小猫,“反正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在意,伤心事也好,又或是难堪的种种,都只有自己会记得,人生本是多艰,又何苦为难自己。” “裴昭仪还真是豁达。”昭阳公主道。 “昨天我在皇城看见了三哥和五哥。”华阳公主突然想起了昨天的事。 昭阳公主拿起身侧摆放的竹简,不以为意。 “是在尚书省礼部的贡院门口。”华阳公主又道,“四姐姐知道我瞧见谁了吗。” “不是魏王与赵王吗?”昭阳公主打开手中的竹简,轻描淡写道。 “不,是胡姬酒肆的那个书生,他真的是通过乡贡的举人。”华阳公主激动的说道,“不过他迟到了,贡院里的考官不再许他入内参考。” 昭阳公主抬起头,妹妹的话让她想起了昨天的事。 —————— “公主,礼部贡院为省试搜身的两名官吏回禀说,一直到入场时间结束,也不曾见张景初这个人出现。” —————— “你说她迟到了?”昭阳公主问道,她的眼里充满了疑惑,似乎并不相信。 “是啊,作为一个参加省试的举人,这样的日子,怎么会迟到呢。”华阳公主也觉得奇怪。 “后来呢?”昭阳公主又问道。 “后来是三哥的出现,令那几个官员放行,他才进去的。”华阳公主道。 “魏王?”昭阳公主皱起眉头。 一种失去掌控的强烈不安涌上心头,她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要这样。” “是因得罪了东宫才投靠魏王吗。” “还是为了投靠魏王,所以得罪东宫呢。” 尽管她不想去揣测张景初的意图,但以她对她从前的了解,加上潭州的事,这些,都让她控制不住的去猜想。 “你那么在乎功名,又怎可能在开考的日子误了时辰。” “换做是别人,我或许会相信是巧合。” 想到在潭州时,从张景初衣物中搜出的那些密信,昭阳公主的心便越发不安,“你真的,要这样做选择吗。” ------------------------------- ——贡院—— 啊啾!在连打了几个喷嚏后,张景初摸了摸已经泛红的鼻子,“这几天是怎么了,难道着凉了?” 桌上的考卷早已经作答完毕,是应照试题所作的诗词与赋,但和其它考生一样,并非是一气呵成,旁边还有一些手稿,写满了填诗的字词。 咚!——香柱燃尽,钟声响起。 “时辰到!” 所有考生停笔起身,不得再触碰考卷,直到监考收完试卷,才能够动身。 数千考生在贡院度过了两个寒冷的春夜,一直到第三日,最后一场考试,也是最重要的一场,策论。 对于国家的时务策,除了要了解朝廷已经颁行的政策外,还要阐述自己的见解与看法。 以此来考察,考生是否具备入仕为官的资格与能力。 试题刚刚发下,考生们便开始冥思苦想,奋笔疾书。 张景初一边研墨,一边思索,但她想的却并不是试题中的策论。 “恭喜齐国公,四郎状元及第,顾家又添一桩喜事。” “同喜同喜,犬子有此成就,都是圣人福泽,和他自己用功。” “令郎于殿试上的策论,可是让圣人都赞口不绝。” “四哥,你在策论上写了什么?”一个扎着总角,不过五六岁年纪的孩童,拽着兄长的衣角问道。 头上簪着红花,穿着一身红色袍服的年轻人将她抱起,“怎么,我家七娘也想考状元么。” “他们说探花郎长得最好看,我要考探花。”孩童回道。 “哈哈哈哈。”年轻人开怀大笑,勾了勾妹妹的鼻子,“好,那咱们就考探花。” “国朝自那场大乱后,长安,便再不复从前,地方割据,一直为朝廷的大患,尽管经过了宣宗的中兴,也未能尽然,多年来一直动荡不断,直到今上继位,对地方的隐患再度重视,并启用我们顾家为谋。”年轻人并没有因为妹妹的年纪小而对她进行敷衍,而是认真的为她讲解着,“有时候,安稳四方,不止武力有用,还有我们的谋略。” “上位者喜欢的,无非就是最为省力,也最为有用的,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高的回报。”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不费一兵一卒,仅靠我们的头脑,也能攻城略地。” 片刻后,砚台上的墨已经研磨好,张景初提起笔,一直写到了下午黄昏之时。 斜阳慢慢爬上桌角,她放下笔揉揉了手腕,片刻后再次提笔,直到纸张被写满,砚台上的墨添了两次。 答完之后,张景初放下手中的笔,但这次却没有检查。 第26章 她抬起头,落日的余晖仍然有些刺目,于是抬起手遮挡着。 哒,哒,哒,监考带着一众官吏从旁经过,滴答,滴答,计时的水漏,响着水滴落下的声音,随着水位的下降,标尺慢慢浮出刻度。 咚!——昏时的鼓声从长安东北侧大明宫中的钟鼓楼传出,也告示着,贞佑十七年的省试,落下帷幕。 几天后,省试放榜,并将入试名单张贴于皇城前的告示栏上。 “十一娘子,这上面怎么没有张解元的名字。”胡姬酒肆内的小厮铆足了劲才挤进去,却没有在榜单前列找到张景初的名字。 ———————— 华阳小太阳 昭阳公主回来之后一脸苦相,悲伤春秋(因为她认为张景初把她忘了,甚至是喜欢上了别人,所以她才说了那么多话,只是因为生气而已,我吃我自己的醋。) 那什么,昭阳公主和上本书的平阳公主都是那种很疯的,但是不一样的是,昭阳会有点阴暗(阴暗疯批)真的会得不到就毁掉,她找了张十年,如果张真的喜欢上别人…(就目前来说,张喜欢上自己扮演的替身她都有点接受不了) 除了对张尽乎偏执外,别的还是很正常哈(武力和智力都很强,强直觉,非常准的判断力) 后面会有天雷勾地火的婚恋,大概是,她追她逃,毕竟结婚了嘛,逃是逃不掉的。 本文于明日入v,到时候会有三章掉落,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鞠躬致谢,v后将会保持日更,看情况双更,写作不易,请支持正版。 另外请多多评论哦,非常感谢~…… 第23章 长安行(八) 长安行(八):李绾:臣子,就应该乖乖听话,永远臣服。 寒风拂过渭水,吹向长安城内,马蹄践踏着黄土,卷起一阵烟尘,带起了街道上夯实的细沙。 ——长安城·东宫—— “殿下。”东宫詹事府太子詹事林颉,踏入东宫的厩院,将省试入围的榜单呈上,“禀殿下,省试的榜单出来了。” 太子李恒正在亲自教导长子李俞马术,他将李俞扶下马,招来傅母将其带走,“将大郎送回太子妃那儿去。” “喏。”傅母行过礼便抱着孩子离开了厩院。 李恒走到打满水的铜盆前,搓洗着沾染了灰土的双手,擦拭干净后拿起林颉呈上的名册,“今年省试入围的,有多少人?”一边看,一边问道。 “六百余人。”林颉拱手回道,“今年的生徒与乡贡合计加起来,有万余人,通过省试的,只有这些。” “一万人只留下六百人,殿试还要去九成。”李恒查看着名册,“进士科能留下来的…”随后他在无意中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 “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名册上?”李恒突然变了脸色,他质问着林颉,“开考那天,礼部的人不是回禀说没有看到这个人吗。” “是啊,一直到名册核对完,这个人都没有出现在考场。”林颉看着名字,也纳闷道,“不过礼部的人说,贡院即将落锁时,有名考生迟到,是魏王担保着他进去的。” “魏王?”李恒大惊失色,眼里再没有了作为储君的镇定。 “是,想来就是此人,不过他在省试中的成绩并不突出,以这样的成绩,怕是难以在殿试中被录取。”林颉回道。 ------------------------------------ ——崇仁坊·魏王府—— “张贡士,这边请。”魏王府长史陈达将张景初引入府内。 这座位于崇仁坊内的亲王府邸,别于其他皇子府邸的规模,为长安城内最大的一座私宅,是魏王冠礼时,皇帝所赐。 骏马在沙土上飞驰,随着一声箭响,脱弦的羽箭快如闪电,正中靶心。 不光身侧传来一众僚属的吹捧,靶场门口还传来了掌声。 魏王李瑞昂首挺胸的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门口,但并未将来人放在心上,随后轻轻夹了夹马肚回到场上继续骑射,将其晾在了一边。 待尽兴之后,李瑞才从马背上下来,接过侍女奉上的巾帕,擦了擦脸和脖子上的热汗。 “你可以过去了。”在长史的提醒下,张景初跟随着李瑞走到遮阳的棚下。 李瑞扶着胡椅半躺了下来,“大王箭术高超。”张景初遂抱袖行礼道,“贡员张景初,拜见。” “省试的名册,今日一早陈达就给我看了。”李瑞拿起匕首,割下一块刚刚烤好的羊肉送入嘴中,“张贡士,你的答案,并未能让吾满意呢。” “你可知道,你所涉的案子得罪了多少人吗?”李瑞又道,“我担保下你,便是在告诉他们,你已是我帐下的人。” 说罢,李瑞将匕首插进一大块羊肉中,“吾还以为你是解元之才,不说能拿到省元,至少名次应该不会太低才对。” “六百人,张贡士连前一百都未能进。”李瑞看着张景初,“那殿试,还能有望么?” “按照以往的惯例,六百人同考的殿试,录取者不过百人。”李瑞又道,对于张景初的成绩,他显然感到很不满意,“你不给本王一个解释吗?” 面对魏王李瑞的质疑与不满,张景初一直安静的听着,直到李瑞问话,她才拱手回道:“关于省试,是贡员考了这个名次,而非贡员,只能考到这个名次。” “何意?”李瑞又问。 “太子的人马,曾到过潭州。”张景初回道,“贡员不认为,太子会就此放过。” “在进入殿试成为天子门生前,贡员不敢显露头角。”张景初又道。 “我如何信你?”李瑞问道。 “殿试即将开启,大王可以等殿试揭榜,传胪典礼上的唱名,由圣人钦点,总不会作假。”张景初回道。 “圣人只会钦点前三,你能金榜题名?”李瑞发出了质疑。 “贡员不能担保,但可一试。”张景初回道。 “即使你得罪了太子,我能放心的用你,但如果你没有通过殿试,魏王府也同样不会留你,本王,从不养闲人。”李瑞没有完全相信张景初,而他要的,是真正的才能,“我只要结果。” “是。”张景初点头。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她真的去了魏王府?”昭阳公主从珠帘内走出,看着都监孙德明问道。 “回公主,小人亲眼所见,是魏王府长史陈达亲自将他引入府内的。”孙德明跪着回道。 “不过在这次省试中,张景初虽然考过了,但名次却并不在前列。”孙德明又道,“按照殿试的录取标准,以他的名次,很可能无法通过殿试。” “不,她能考过。”尽管名次已经出来,但昭阳公主却极为相信张景初,只是对于她在放榜后前往魏王府的做法不能理解,“原先我也只是猜测,可没想到她竟真的选择了魏王。” 猜测一旦落地,也就意味着,所有的事,都在朝着相反的,不可控的方向而去。 “即使张景初在殿试上被录取,但以他的家世,掀不起什么大浪的。”孙德明说道,“就算投靠魏王…” “孙都监忘了潭州的事吗。”萧嘉宁于一旁提醒道,“来者不善,现在朝野上下都在盯着东宫,圣人也知道了潭州的事。” 孙德明思索了片刻,“公主,既然张景初的入仕是一个威胁,殿试又采取了糊名之法,是否可以从他本人下手,阻止他参与殿试。” “谁告诉你她是威胁!”昭阳公主突然冷脸,对于心腹的提议,她似乎很不满。 “小人只是觉得,如果他投入魏王帐下,对东宫对公主来说都是…” “没有如果。”昭阳公主打断道,“魏王可以通过权势将她纳入账下。” “吾同样也可以。”昭阳公主又道,“我本不想逼迫她,但是她却在逼我。” ——————— “七娘,来。”昭阳公主骑在马背上,向比她年幼的顾君含出了手。 “公主不可,”但却遭到了顾君含的惊慌拒绝,“臣子怎么可以与君王共乘。” “什么君不君,臣不臣的。”昭阳公主听后很是不高兴,“我可从来没有觉得我们是君臣。” “公主是圣人之女,”顾君含往后退了一步,“臣不敢逾矩。” “那好,”昭阳公主插着腰,“吾以君王的身份命令你,上马。”而后伸手。 顾君含愣了愣,这才将手伸出,“喏。” ———————— “臣子,就应该乖乖听话,永远臣服。”昭阳公主暗下脸色,就连眼神也变得阴狠起来。 ------------------------------ 贞佑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于大明宫太和殿前丹墀举行殿试。 ——长安·大明宫—— 由负责殿试的官员及内侍官将一众贡士引进大明宫中,并来到太和殿前参加考试。 不同于省试,这轮由皇帝亲策的殿试,只进行一天,但同样有三场,而时间则由三天压缩到了一天,仍以策论为重。 第27章 官吏们引导着考生进入太和殿,于殿前丹墀设立的考座,按照号牌一一落座。 虽是皇帝亲策进士,但太和殿内的御座上并没有君王的身影,只有两位主考官,一朱一紫现身殿前。 “考试的时间只有一天,以钟声开始,以鼓声为结束。”在主考官权知贡举郑严昌的示意下,一名绯袍官员走到殿阶上向考生们提醒道,“此次殿试,将会选出今科录取的进士名单,圣人会亲自阅卷,题名一甲进士及第者。” “公主,太和殿正在进行殿试,您不能进去。”由于太和殿正在举行殿试,所以增设了不少禁军,巡逻的将领将华阳公主拦在殿外,一脸为难的说道。 “我就去看看也不行吗?”华阳公主道,“只看一眼。” 将领摇了摇头,“这是为国朝为圣人选取才能所举办的考试,下官不敢疏忽与怠慢。” “公主如果实在想看,可以等考完,或者是之后的传胪。”将领又道。 “好吧,好吧。”华阳公主于是不再为难他们。 咚!——随着钟声响起,太和殿前的贡士开始提笔作答。 从殿东升起的太阳一点一点向殿西挪去,地上的倒影也在逐渐转动方向。 整个殿前只有纸张翻阅的声音,一直至黄昏,钟鼓楼上传来了暮鼓,太阳也从山脚落下。 监考的官员将试卷收起,送入审卷的院中,由另一批官员裁剪出大小一样的纸张,蘸上浆水,对试卷进行糊名与编号。 再将糊名的试卷送往抄手院,由抄手书吏对编号的试卷进行誊录。 原卷将进行封存,直到传胪揭名那一日,而阅卷评分的考官只能见到写有编号的誊抄卷。 经过整整三天的评议与商讨,一众评审官们选出了得分最高的十份试卷,送呈皇帝。 ------------------------------- ——紫宸殿—— “陛下,殿试的最终评阅结果已经出来了。”主考官郑严昌将由一众考官联合选出的十份试卷呈上,“请陛下御览。” 两名内侍接过试卷,将其一一摊开,每份试卷上都有着不少由考官们评定后画下的圆圈标记,其标记的数量越多,则得分也越高。 其中得分最高的三份试卷,因为标记数量相差不大,所以还取来了糊名的原卷,以供参考与评定,所以皇帝的桌前,如今摆着十三份试卷。 “论学识优长与词理纯正,这三人不分伯仲。”郑严昌立于帝前评足道,“考官院一致认为,排序为三百六十三号的这份试卷,无论是学识还是词理,当属第一。” “还请圣人裁定金榜序位。”说完提议后,郑严昌拱手请命道。 “阿爷。” “公主,您不能入内,圣人正在与左相商讨殿试的题名。” 第24章 长安行(九) 长安行(九):进士一甲第三人,潭州张景初 天佑十七年,二月二十九日,殿试揭榜,并于大明宫宣政殿前举行传胪典礼。 清晨一大早,天才刚刚拂晓,张景初便推开了房中的窗户。 咚咚! 房门突然被敲响,张景初走到门口,打开门后,仍然是那个熟悉的面孔,“十一娘子。” 一大早,胡十一娘便亲自端来了早膳,“知道今日殿试揭名,所以特意提前给郎君送来早膳,天冷,莫要饿着肚子,吃饱了再出发。” 这段时日在胡姬酒肆,胡十一娘如同亲人般关怀与照顾着张景初,这让她十分感动,“我在省试得的名次并不好,娘子就不怕我于殿试落榜么。” “落榜又如何。”时至今日,胡十一娘早已不在乎张景初是否能够真的金榜题名,“你我之交,如今并非是生意往来,于我而言,我更多的,是将你当做了弟弟。” 正在用膳的张景初,抬头看着胡十一娘,“我的确有一位嫡亲的长姐,如果她还在的话,应该和十一娘子差不多大,母亲不在的时候,她和十一娘子一样,会关心我的起居。” 胡十一娘从张景初的眼里,看到了难以遮掩的悲伤,“好了好了,”她没有追问她的过往,因为察觉到了她在提及亲人时,眼里流露出的痛苦,这也让她想起了自己,“都过去了,今儿可是大好的日子。” “你只管安心去,就算落榜也不要紧,我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吃好睡好,其它的什么也不用想,”胡十一娘又道,“昨夜我让人将你的马喂饱了,让小符子送你去吧,给你看马。” “好。” 吃好后,张景初换上了一身胡十一娘送来的新襕袍,跨上马背,踏出平康坊,神清气爽的向大明宫驶去。 ------------------------------ ——大明宫·宣政殿—— 引路的官吏将数百贡士带至宣政殿前,并序位站列成一个方阵,等候御前揭榜的传胪。 传胪典礼还未开启前,华阳公主便拉着姐姐昭阳公主来到了宣政殿右侧的楼台观看。 除了几位公主外,魏王李瑞,赵王李钦都在,而皇太子李恒则与朝臣们同在宣政殿内,辅助皇帝临轩唱名。 哐!——随着一声晨钟从钟鼓楼传来,几缕朝阳透过云雾,洒在了长安城上。 高耸巍峨的宫殿挡去了一部分光照,寒风吹动着宝塔檐角下的铜铃。 “圣人至!”随着内侍省的通传。 整座大殿瞬间变得庄严肃穆,观看典礼的皇亲国戚们也都纷纷从座上起身,面北而立。 已过天命之年的皇帝,身穿黄袍,负手踏进了宣政殿,从西阶登临御座。 群臣与殿外数名贡士同时叩拜,山呼道:“圣人万年。” 虽已过天命,两鬓斑白,但皇帝的面貌极为有精神,见到殿外由各地送来的青年才俊,更是容光焕发,“开始吧。” “圣人令,典礼开始。”内常侍高寻走到栏杆前高声传道。 殿试入榜的一百零三人的原卷及誊抄卷被抬到了西阶的栏杆下。 文武百官各归其位,太子李恒立于皇帝身侧,门下侍中郑严昌与礼部尚书崔行于是走到西阶。 随着响起的鼓声停止,崔行取出第一份试卷的原卷,双手捧卷,自西阶而上,与皇帝身前的门下侍中郑严昌共同展卷,并由皇太子李恒上前揭名。 随着覆盖的纸张被撕下,考生的名字与籍贯逐渐显露。 皇帝看了一眼名字,抬眼看向殿外,念道:“进士一甲第一人,贝州崔灏。” 位于殿陛下与殿门口的传胪官,依次传唱着由皇帝亲口念出的名次,“进士一甲第一人,贝州崔灏。” “进士一甲第一人,贝州崔灏。”洪亮的声音自宣政殿传出,响彻在殿廷内外。 在这一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从贡士方阵中走出的状元郎身上。 听到自己的名字,且位列第一,崔灏的眼里充满了惊讶,但同时又有着掩盖不住的喜悦。 在万众瞩目之下,崔灏从队列中走出,穿过一众贡士,来到了殿阶之下,抱袖作揖。 “今年的状元,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好年轻。”宣政殿右侧观礼的台上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贵妃娘子。” “母亲。”昭阳公主上前扶住萧贵妃。 “坐吧,今日揭榜,吾也来瞧瞧。”萧贵妃一脸慈祥的说道。 众人便又落了座,昭阳公主将母亲扶着坐下,随后便有跟随来的妃嫔议论起了状元郎。 “贝州不就是清河郡吗,清河崔氏,今年的状元,又是世家子弟。” “状元郎如此年轻,可不知成家否。” 随后宣政殿内再次传来唱名,“进士一甲第二人,京兆令狐高。” “进士一甲第二人,京兆令狐高。” “进士一甲第二人,京兆令狐高。” 殿内,郑严昌又呈第三份试卷,太子李恒抬手揭去糊名,却在名字显露时,瞪直了双眼。 皇帝见后,撇了一眼太子,随后亲自拿起了试卷,这原本由考官们一众评选排列第一的试卷,因为工整的字迹,而被皇帝点为了探花郎,却没有想到是出自前不久的案发之地,“进士一甲第三人,潭州张景初。” 探花郎的人名与地名一出,朝中一些官员都觉得十分耳熟,“张景初,这不是潭州那个解元吗。” “进士一甲第三人,潭州张景初。”传胪官将名次传出殿外。 “进士一甲第三人,潭州张景初。”声音响彻殿内外,回旋在廷中。 站在队列中的张景初,抬起头从人群中应名而出,持抱双袖昂首阔步走到殿阶之下揖拜,与状元并立。 一甲前三人,由皇帝亲自点出,称作,进士及第。 观礼的妃嫔们,看着比状元更为年轻的探花郎,忍不住的夸赞道:“探花郎看着,不过弱冠,不仅更年轻,样貌也要更为俊美。” “瞧着这年岁,肯定还未成家。” “一会儿出了宫,那皇榜下定然等着不少抢亲的。” 第28章 魏王李瑞坐在台上,自第三人的名次传出,便一直盯着张景初,好奇,疑心,同时也伴随着对才能的欣赏。 “三哥那日好心之举,可成就了一名探花郎。”赵王李钦从旁道。 “为国朝,为圣人荐才,这是我们身为人臣,身为人子应该做的。”李瑞说道。 昭阳公主李绾听到名字,平静的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喜悦与悲伤同时交织,既为她中第的才能开心,可同时也因她的目的不明而伤感。 她走到栏杆前,看着逐渐备受瞩目的张景初,今日的光耀,又是否会成为来日的祸患。 “啊,他是探花郎?”华阳公主走到姐姐的身侧,看着从队列应声走出的张景初,忽然捂住了嘴。 “怎么了?”昭阳公主看出了妹妹的不对劲,于是侧头问道。 华阳公主扭捏了一会儿,说道:“本来郑左相和阿爷是要点他做状元的。” ———————— 几天前,紫宸殿 “阿爷。”华阳公主不顾内侍的阻拦,闯入紫宸殿中。 “陛下,公主她…”内侍们惊恐的跪在地上。 “无妨。”皇帝挥了挥手。 华阳公主于是跑到父亲身侧,看着桌上的试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上面还有许多圈圈点点。 摆在正中间的,是三份有着差不多圆圈数量的誊抄卷与原卷,分别编号,七,九十一,三百六十三,这些编号并非省试排序,而是经过打乱后重新编排的序号。 而主考官郑严昌在这三份试卷中,更为钟意三百六十三号,“论学识,三百六十三可称第一,九十一号要稍逊,七号其次,但是词理方面,九十一号更为纯正严谨,因此臣推测,九十一号或许是生徒出身,为世家子弟,受过正统的教学。” “郑卿也是世家出身,却更喜爱寒门。”皇帝看着郑严昌说道。 “陛下用人,一向选贤选能,寒门子弟求学不易。”郑严昌回道。 “这是什么道理。”华阳公主听着,开口反驳道,“不是说,我大唐取士不看出身吗,既然不看,就应该一视同仁,世家子弟也有刻苦求学的,难道就因为他出身好,所以连他的努力都要一起否定吗。” 皇帝听到华阳公主的话,开怀大笑,“华阳说得对,这一点,郑卿的豁达,还不如一个小娃娃。” 郑严昌感到惭愧,“公主天资聪颖,是臣腐朽。” “不过这个三百六十三,字写得不错,卷面干净,工整,或许是一位俊美的少年郎。”皇帝提笔,在金榜上为三人排下名次,“就赐他探花吧。” ———————— “所以,这状元的名次,本是她的?”昭阳公主道。 “是啊。”华阳公主回道。 “原来三百六十三号,是他的试卷。”华阳公主又道,“我当时只是觉得郑左相的评判标准有失公允,所以才多嘴说了几句,我没有想到阿爷听了之后真的改变了想法。” “裴昭仪,华阳公主已经及笄,正是摽梅之年,这探花郎才貌双全,难道就一点也不动心?”妃嫔们继续议论着,并且开始为未出阁的公主挑选起了驸马。 “六娘的婚事,全凭圣人与贵妃娘子做主。”裴昭仪看着萧贵妃,恭敬的说道。 “探花郎的相貌与才学确实不错,年纪看着也不大,若华阳喜欢,求了圣人赐婚,也是一桩喜事。”萧贵妃说道。 “我不喜欢啊。”华阳公主回过头,直言拒绝道,“我又不认识他。” “你这孩子。”裴昭仪轻声训斥道,“贵妃娘子恕罪,这孩子从前被妾娇纵惯了。” “婚姻之事,关乎女儿家终身,”昭阳公主突然开口道,并帮衬着妹妹,“华阳与这些年轻进士,未曾谋面,不相识也不相知,更不知人品几何,怎可以因为才貌就草率决定。” “就是就是。”华阳公主挽着姐姐昭阳公主的胳膊附和道。 ———————— 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第25章 长安行(十) 长安行(十):请探花郎今夜前往善和坊昭阳公主宅,公主有请。 宣政殿前的阶梯下,站在中间的崔灏,看着走到自己身侧的张景初,眼里透着高兴,“子殊,你我真是投缘。” “恭喜崔兄,高中状元。”张景初贺喜道。 “你我同列金榜,应是同喜。”崔灏回道。 “我听说一甲三人的排列不分伯仲,并且会将年轻俊美的进士,点为探花郎。”崔灏又道,“说不定,我是沾了你的光,才得了这廷魁。” “圣人与考官,未曾见过我们的真容,这排列,定是以才学为准,兄长不必如此谦虚。”张景初回道。 “请一甲三人上殿,释褐陛见。”一名绯袍官员走出殿外通传道。 按照传胪的惯例,一甲进士及第的三人能够当廷释褐,并受到皇帝的召见。 将读书人所穿的襕袍脱下,换上青色的公服,被称作释褐,也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仪式。 在内侍官的引导下,三人穿上公服,在所有贡士的的瞩目下,登上殿阶,踏入宣政殿内。 仅仅一殿之隔,却犹如不可跨越的天堑,从白袍到满堂朱紫,背后是无数日夜的寒窗苦读与艰辛。 也是这一殿之隔,驱散了三人先前在丹墀一众贡士前的傲气,进入国家的权力中心,他们所面对的,是决策整个国家命运的当权者。 皇帝正襟危坐于御座上,在御史的引导下,三人走上前,叩拜道:“学生,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比起两位有着家世的状元与榜眼,皇帝似乎对出身不高的探花郎更为感兴趣。 按照惯例,询问完二人的一些情况后,皇帝看向张景初,并仔细打量了一番。 投牒之时,礼部就记载了所有考生的详细情况,包括于长安暂住的地方,以便揭榜之后,吏部派送金花帖子,登门贺喜。 “你的家世,朕就不问了。”皇帝说道,“适才,朕已经看了你在礼部的状投。” “你今年不过十九,”皇帝又道,“弱冠之龄,就有此才学,且无家世积累,可称得上是天纵英才。” “是陛下重教,兴办学堂,才令臣等百姓之家得以受学,先有陛下之恩,才有臣今日侍君之幸。”张景初拱手回道。 听着探花郎的话,皇帝龙颜大悦,“看来咱们的探花郎,不仅人长得漂亮,话也说得中听。” “恭贺陛下,喜得贤良。”群臣齐贺。 皇帝挥了挥手,从御座上坐起,“剩下的,就交给两位卿,还有太子。” “喏。”郑严昌拿起试卷,剩下的进士名单,则由宰相代为唱出。 殿试一共录取一百零三人,共三甲,一甲三人,进士及第,二甲三十人,赐进士出身,三甲七十人,赐同进士出身。 ---------------------------------- ——大明宫·内廷—— 传胪结束后,昭阳公主将母亲萧贵妃送回内廷。 “快到午时了,留下来用膳么?”萧贵妃问着女儿。 昭阳公主看着正午的太阳,“母亲,今日就不了,女儿还有些事要回宅邸,过几日再入宫陪同母亲。” “也罢。”萧贵妃没有强留,“今日那些进士,你看了如何?” “不过都是读书人,对女儿来说,没有分别。”昭阳公主回道母亲。 “我是想问,你觉得探花郎如何?”萧贵妃又问道,“我着礼部问过了,一甲的前三人,除了榜眼外,都未曾婚配。” “母亲为何这样问?”昭阳公主疑惑道。 “极少见你评论男子,可刚刚裴氏要为华阳挑选驸马时,你却开了口。”萧贵妃看着自己的女儿,猜测的问道,“你向来不喜欢管这些闲杂事,即使是为华阳。” “不过裴氏私底下与我说了,比起探花郎,她更钟意状元崔灏。”萧贵妃又道。 “因为崔灏的出身么。”昭阳公主道。 “但你阿爷应该不会允许。”萧贵妃道,“所以如果你没有什么意见,我就将探花郎…” “不,”昭阳公主打断了母亲的话,“女儿要选探花郎为驸马。” 萧贵妃似乎早有猜到,但昭阳公主亲口说出时,她仍然惊讶了一番,“你是不是早就认识这个探花郎?” “不是。”昭阳公主向母亲否认,“女儿和华阳一样,也只是瞧着探花郎好看而已。” “是吗。”萧贵妃有着质疑,“你是我的女儿,你的心思,母亲又怎会不知。” “就算女儿不选驸马,阿爷迟早有一天也会指婚。”昭阳公主又道,“不如女儿自己选了,也了却了您与阿爷的一桩心事。” “如果这是你的心意,我会向你阿爷说的。”萧贵妃道。 “多谢母亲。” --------------------------------- ——宫城夹道—— 第29章 典礼结束后,所有被录取与落榜的考生,皆按照原路由官员引出宫。 出宫的宫墙夹道里,偶尔会有一些皇亲国戚或是宰相的车马从旁经过,这是作为权贵的特权,而一般官吏只能步行。 遇到车架时,步行的官吏、宫人,皆要避让到墙边两侧。 从内廷出来后,昭阳公主乘坐步辇出宫,在夹道上碰到了同样出宫的新科进士们与落榜的考生。 在内侍官的提醒下,所有人都退到了墙边,张景初也不例外。 由内侍官抬起的步辇,他们只能抬头才能看到辇中乘坐的人。 “这便是昭阳公主。”崔灏看着从远处缓缓逼近的步辇,身侧一众进士无不翘首以盼,心驰神往。 “听说公主擅武,习得卫国公一身本领,没有想到容貌也如此艳绝。”新科进士们议论纷纷。 “那又如何,公主不好男色,身份尊贵,我等庶人只可远观。” 随着步辇逼近,来自于皇权的压迫感,让议论声逐渐减小,崔灏看着辇上的昭阳公主,近距离的观看到后,竟也愣了神,“怪不得宁远侯府的三郎君会如此痴迷执着,倒还真不怪他。” “不过,她是公主,又是萧家的外孙,好不好看,都不是我等能够接触到的。”崔灏又道。 本以为步辇会从身侧略过,却突然在一众进士跟前停了下来。 昭阳公主宅都监孙德明从昭阳公主身侧走出,在一众襕袍士子前问道:“谁是探花郎?” “探花郎?”众人左顾右盼,寻找着宦官口中的探花郎,“公主唤探花郎了。” 张景初本躲在人群后面想要装聋作哑,然而崔灏听后,直接将她揪了出来,“张贤弟,公主唤你呢。” 一声大喊,让张景初很是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回公主,学生是。”她低着头,作揖行礼,不敢,也不愿正视昭阳公主。 “抬起头来。”昭阳公主坐于辇上,居高临下的命令道。 张景初起初是低头闭着双眼的,自知躲不过,于是听了吩咐抬起头,与昭阳公主相对。 抬头时,春风拂面,泰然自若,而步辇上的人,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多了三分上位者的凌厉,少了几许天真,添了不少杀伐之气,由权势托举起来的底气与自信,令人感到压迫。 但同时,她也已经成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有着女子最柔软的一面,在昭阳公主的身上,同时兼具着刚与柔,这样的气息,仿佛对人有着致命的吸引。 而张景初的一切镇定,不过都是她在强行压制自己的内心,而她身侧另一群年轻进士,几乎都挪不开眼,在脑海里有了诸多幻想。 而昭阳公主的目光,却始终只落在张景初的身上,她并没有说话,只是在打量着张景初,随后朝身侧的孙德明小声吩咐了一阵。 “起轿。”停下的步辇再次动身,但孙德明却还留在原地。 “探花郎。”孙德明走上前,将一张帖子给了张景初,“请探花郎今夜前往善和坊昭阳公主宅,公主有请。” 宦官的话刚出,惊讶了那一众从幻想中醒来的进士,并开始对探花郎张景初与昭阳公主的关系进行揣测。 “昭阳公主竟然请探花郎入宅。” “还是主动邀请。” 对于出生在长安官宦之家的一些生徒来说,这仿佛是不可思议之事。 “不是说,昭阳公主不好男色吗。” “看来传言有假,不是不好男色,只是没有遇到能让公主动心之人罢了。” “张贤弟?”崔灏上前拍醒了正在发呆的张景初,“你被昭阳公主看上了。” “啊。”张景初回过神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太过突然,她与昭阳公主的汇面,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 只不过昭阳公主坐在步辇上,二人一高一低,且离她还有些距离,所以她并没有仔细认真的看。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崔灏看着张景初,“昭阳公主今夜邀你去善和坊,她的私人宅邸。” “公主宅,可不是一般外男能进的,而且她还没有驸马。”崔灏又道,“你这探花郎,名不虚传,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桩好姻缘。” “我觉得,兄长是在幸灾乐祸。”张景初道。 “我可没有。”崔灏否认道,“富贵在前,贤弟就从了吧。”说罢,他大笑着向前走去。 “今夜啊…”张景初仍然站在原地,思索着要如何应付还未到临的夜晚。 ------------------------------- ——长安城·平康坊—— 传胪结束后,殿试录取的进士榜单被张贴于皇城前的朱雀大街上,同时吏部也派出了官吏前往各新科进士在京暂住的居所,送上金花帖子。 金花帖子的目的,一为报喜,将中第的资讯广而告之,二为新科进士赴琼林宴的凭证。 官差的快马驶入平康坊,在胡姬酒肆大楼前停下,马背上的人跳下马,敲响金锣道:“潭州张景初张郎君进士及第,高中探花。” 金锣传喜报,酒肆门口很快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由于张景初还未归来,所以接帖的人就成了酒肆的主人胡十一娘。 “恭喜娘子,张郎君高中。”官差将贴着金花的红贴奉上,“这是探花郎的金花帖子,您收好。” 胡十一娘接过帖子,这个喜讯来得太突然,她的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笑,“官人送贴辛苦,进来吃碗茶吧。” “不了,”官差回到马上,“我还有下家要送。” 胡十一娘打开帖子,看着上面写的名字以及名次,心花怒放的说道:“我就知道,我那弟弟本事大着呢,这不,第一回考,就中了探花。” 她大声夸赞着张景初,生怕围观的人没有听见。 “恭喜十一娘子。”楼中宾客以及街坊纷纷投来了恭贺。 “同喜同喜,为庆贺郎君高中,今晚胡姬酒肆举行宴请,还请诸位赏脸。” 这张高中探花的金花帖子,也让胡姬酒肆名声大噪,同时也招揽来了更多的贵客。 这也是胡十一娘,当初要留下张景初在酒肆的原因之一。 ———————— 本章评论掉落红包,非常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ps:生徒:高官子弟送入由国家开设的学府国子监,其学生可以直接参加省试 乡贡:地方州县通过乡试考的举人 为什么称为省试,是因为在礼部的贡院举行,礼部为尚书省下辖六部之一,所以也就是由尚书省举行的考试。 第26章 长安行(十一) 长安行(十一):探花郎张景初,应,昭阳公主之邀。 从大明宫中出来,吏部已在宫门前备好了三匹马,同时还有簪花,以及红绸。 由吏部的官员亲自为金榜上进士及第的三人簪花,并戴上红绸。 “请一甲三人上马游街。”随后三名吏各牵着一匹马向她们走近。 三人跨上马背,身后跟随着吏部准备的仪仗与锣鼓。 随着鼓吹奏乐响起,长安百姓纷纷跑到街道上观看状元游街。 队伍至东市时,本就人满为患的东市变得更加拥挤,还有不少人特意跑到临街的茶楼酒肆栏杆上观看。 状元和榜眼坐在马背上,眉开眼笑的和众人打着招呼,唯独探花郎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大好的日子,贤弟怎么不开心啊。”崔灏看着身旁的张景初,几乎不怎么应游人的欢呼,“是在想今晚要如何应付昭阳公主么?” 张景初抬起头,随后又低了下去,崔灏便拍了拍她的肩膀,“怕什么,就算她是昭阳公主,也不能真的把你吃了,你可是圣人钦点的探花啊。” 崔灏并不知道张景初心中真正的隐忧,但张景初也无法说出心里的想法,只是应和着他问道:“你确定吗?” 崔灏顿了顿,摸了摸下巴,想到丹凤楼前杨修的下场,背后一阵阴凉,“哎呀,贤弟不要那么悲观嘛,你是你,杨三郎是杨三郎。” “那杨三郎是个武夫,说不定公主啊,只喜欢贤弟你这种玉面郎君呢。”崔灏又道。 “没准啊,过了今夜,你这探花郎摇身一变,就成了驸马,青袍变红袍,从此平步青云。”崔灏比划着手势,面向西边的太阳道。 面对崔灏的调侃,张景初更加愁苦了,但也只是表面上的,游街这一路,对于晚上的应付,她早已有了主意。 游街结束后,三人下马,并归还马匹给吏部,“七天后将会于禁苑举行琼林宴,凭金花帖子入内,帖子已经发往你们的住处。”绿袍官员提醒道。 “今天晚上曲江池有为新科进士举行的庆宴,”临别前,崔灏说道,“听说会有几个大诗人到场,还有杏花楼的永新娘子献唱。” 他看着张景初,半眯着眼睛,“不过贤弟另有艳遇,自然是瞧不上这些了。” “金玉满堂,富贵在前。” 第30章 “曲江池的娘子再多,又怎比得上君王的宠幸。” “到时候记得请我吃喜酒。”崔灏再次拍了拍张景初,大笑离去,“做了驸马,可别忘了兄弟我。” “大唐的驸马可不好做。”一旁的榜眼令狐高好心提醒道,“探花郎,自求多福吧。” 张景初拱手答谢,就在她准备回胡姬酒肆时,魏王府的家奴找到了她。 “张郎君,魏王有请。” ----------------------------------- ——崇仁坊·魏王府—— 再临魏王府,魏王府上下都开始礼待张景初,不仅有下阶牵马的,还有专人引路,与侍奉茶水。 “探花郎请稍等片刻,主君一会儿便到。” 片刻后,魏王李瑞在王府正堂接见了张景初,“你们都下去吧。” “喏。” 张景初起身行礼,“下官,见过三大王。” “本王是不是应该道一声恭贺,”李瑞走到主位上坐下,“探花郎。” “下官之喜,也是大王之喜。”张景初回道,“当是同喜。” “这话,怎么说?”李瑞问道。 “若没有大王,下官也不可能入得贡院,也就不会有今日的金榜题名。”张景初回道。 “这么说来,你这个名次是为本王考的?”李瑞抬眼道。 “是为,君王。”张景初抱袖拱手道。 李瑞阴沉下脸色,自己的心思仿佛被眼前人看穿,便有些不悦与危机,“你知道吾想要什么。” “朝野尽知。”张景初直言回道,“包括圣人。” “圣人是我的父亲,父亲的心偏向谁,做儿子的最是清楚,你们这些人都只看到了表面。”李瑞的眼里虽然有野心,但也夹杂着一丝害怕,“如果你足够聪明,就应该知道,选择东宫,才是最稳妥的。” “一个地位已经稳固的上位者,身边是不会缺谋臣与幕僚的,所以在能臣与忠臣之间会选择忠臣,然,唯有长久的侍奉,才能逐渐令君王相信其忠心。”张景初回道,“东宫的班底已经稳固,后来者想要占据一席之地,进入决策的中枢,并不是靠过人之能就可以的。” “而且,下官别无选择。”张景初又道。 魏王李瑞也有着极高的猜忌心,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对张景初十分的提防。 但潭州的事件,至少让李瑞相信张景初绝不会是太子的人。 “吾从来不相信,这世间有纯正的忠心。”李瑞又道,“也不相信,有人可以什么都不图,就对你死心塌地。” “当然有所图,”张景初毫不犹豫的说道,“图大王在太子的怨恨前保住臣的性命,图大王登位后,许臣名与利。” “图,将来建成功业,名垂青史。”张景初将自己的野心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至此,李瑞才开始露出欣赏的眼光,但他对张景初,仍然保留了一丝防范,“那就让本王,看到你的价值。” “很快,大王就能看见,”张景初十分自信的说道,“不过在此之前,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李瑞问道。 “大王能不能,”张景初抬眼,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借臣两贯钱。” 李瑞还以为会是什么难办的要求,又或者是比探花郎能得到的更高的官职,结果却是区区两贯钱。 “堂堂探花郎,怎么还会缺钱用,你现在就是去曲江池题几个字,也不止两贯钱吧。”李瑞又道。 “下官不喜欢卖弄。”张景初回道。 “有时候,文人有气节是好,但终究不能当饭吃。”李瑞说道。 “大王所说,应是那些死守风骨,又无能之人。”张景初反驳道。 李瑞半眯下眼,挥了挥手道:“来人,取两贯钱来。” 魏王府的家奴很快就取来了两贯铜钱,张景初接过铜钱。 “谢过大王。”张景初拱手谢道。 “本王向来不会吝啬与亏待自己人,你若能让本王看到你的价值,日后你的所得,必不会少。”李瑞道。 “下官明白。”张景初点头。 李瑞遂挥了挥手,“那就期待,探花郎的表现。” “下官告退。” 张景初离去后,大堂的屏风后走出一个穿着绯色公服,与李瑞年岁相近的年轻男子,魏王友贺覃。 “这个人不过是庶人出身,向大王要钱,竟也敢这般硬气。”贺覃说道。 李瑞倚靠在座上,“他要是唯唯诺诺,我还真不会给这个钱。” “敢找我要钱,说明他心里有底气。”李瑞又道,“只有实的东西,才能让人如此有底气,才能,家世,他没有家世,那必然是才能。” “大王说的确实,”贺覃赞同道,“他在省试中排名不过是中间,殿试却能题名金榜。” “能够控制名次,藏拙,他的才能,远不止金榜。” --------------------------------- ——宁远侯府—— 张景初骑着黄马从长安百姓口中打听到了宁远侯府的位置。 由于他将红绸与簪花全部取下,所以宁远侯府看门的家奴将他拦在了门口。 “侯府私宅,无帖不得擅入。” “还请通融一下,我是来归还杨娘子那日省试开考替我垫付的银钱的。”张景初解释道。 “哪个娘子?”家奴问道,“杨家有四个郎君与三位娘子。” 张景初愣了愣,她与宁远侯府从前就没有什么交集,更不知道其内眷的情况,“我只知她是宁远侯府的嫡女。” “哎,”前去皇城观榜的女使,正要入宅向女主人叙述殿试录取的情况,却在家门口再一次碰到了张景初,“你不是那天那个书生吗。” 张景初自然也记得女使,连忙将钱给了她,“我是来还钱的。” “啊,这个钱。”女使有些惊讶,因为若不是张景初前来,她们早已忘记此事,“我家娘子时常接济会一些困难之人,从未想过还钱之事。” “我有手有脚的,不能白要你们的钱,那天只是情急。”张景初回道。 “好吧。”女使便收了张景初的钱,没有多问就回了宅中。 “娘子。” “今年的殿试如何?”女子正在庭院里修剪着花枝,桌上摆着一只插花的青瓷瓶。 “状元郎姓崔,听说是清河崔氏。”女使回道,“榜眼是令狐家的郎君,至于探花郎,是南方人,好像从潭州来的,叫张景初。” “哦对了,娘子。”女使将钱奉上,“刚刚奴婢在门口撞见了那天咱们在坊市接济的书生了。” “他说不愿意白要娘子的钱,所以特意送还。”女使又道。 女子直起腰身,“你不说这个事,我都快忘记了。” “你怎么不问问人家,有没有中试,好恭喜呢。”女子又道,并继续修剪花枝。 “奴婢瞧着肯定是没中。”女使说道,“若要是中了,哪儿有空来送钱啊,还是亲自来的,而且那天他都快误了时辰,这样的人能考中?” “奴婢可不信。” “才学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但至少人家有诚信。”女子将花枝插入瓶中。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办完所有的闲杂事后,张景初回到胡姬酒肆沐浴更衣,再次踏出平康坊,便已到了黄昏之时,关市与宵禁的暮鼓即将响起。 “什么人!”两名府卫持戈将她拦住。 张景初气定神闲的站在石阶下,抬头道:“探花郎张景初,应,昭阳公主之邀。” ———————— 本周v章评论均有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第27章 长安行(十二) 长安行(十二):李绾:一定要用皇权,探花郎才愿意低头么。 府卫听到是探花郎前来,立马改变了态度,并将手中兵刃收起,查看过帖子后,更是恭敬道:“原来是探花郎应邀,上头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得阻碍探花郎入宅。” 片刻后,都监孙德明亲自出宅相迎,“探花郎,里边请。” 咚咚咚!——就在张景初踏入宅门时,坊外街角传来了暮鼓之声,逗留在坊市中的百姓纷纷往家中赶回。 待这阵鼓声停止后,集市与坊门皆会关闭,金吾卫开始入街巡查,违反夜禁之人,将会受严厉的刑罚。 因此夜间的长安城,城民们只能在坊内活动,暮鼓的响起也意味着即将开启宵禁,更意味着,她今夜只能在善和坊内度过,又或者是,昭阳公主宅。 “这么快,就到了宵禁的时辰了。”孙德明往门外瞟了一眼,随后又道:“公主已经等候探花郎多时。” “公主为什么要等我?”张景初问道。 “这个嘛,主子的心思,我等奴才哪里知道,”孙德明眯眼笑着,“探花郎还是自己去问公主吧。” 穿过回廊,孙德明将张景初带进了不允许外男进入的内宅。 第31章 “启禀公主,探花郎带到。”孙德明走到门前,轻声禀道。 片刻后,萧嘉宁从屋内走出,冷了张景初一眼,“公主让你进去。” 张景初看着屋内,犹豫了片刻后向前迈出了脚步。 而屋外,萧嘉宁看着孙德明疑惑的问道:“孙都监,今日不是才刚放榜么,公主怎么就将他召进宅邸来了。” “我也不知道啊。”孙德明对于昭阳公主的做法,也感到十分意外,“今儿出宫时,恰巧遇到了,公主就看了他一眼,便让我给他传话,让他今夜入宅来。” “真的只是恰巧么。”萧嘉宁突然想起了昭阳公主前不久才说过的话,情不自禁的笑了笑,“看来公主是真的很喜欢这位探花郎了。” 屋内似乎燃烧过龙涎香,虽然很淡,但经过时仍然能闻到残存的香味。 张景初小心翼翼的踏入内,随后走到珠帘前站定,而昭阳公主李绾就坐在帘内,正如孙德明所说的,她在等她。 “今科探花张景初,见过昭阳公主。”张景初叉手弓腰道。 隔着珠帘,只能看见人影,昭阳公主看着向自己行礼的张景初,没有立马起身走下,“探花郎多礼。” 张景初于是抬头,直言问道:“下官不解,公主为何相邀?” “如果吾说,探花郎像吾的一位故人。”对于探花郎的直言问话,昭阳公主起身从珠帘内走出,“不知道这个理由,能否说服。” 直到越过珠帘,二人才在分别多年之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的正式相见。 然而十年后的容貌,十年后的身份,皆已不似当年。 “公主也有不常相见的故人么。”张景初问道。 “的确是不常相见,还有,”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对视着她的眼睛,“难以忘怀。” 张景初的脸色仍然如常,就像什么都不知情,第一次相谈的,陌生人,“看来她在公主心中的分量,很重。” “否则,也不会因为下官仅仅只是相似,就让公主主动相邀。”张景初又道,并再次行礼,“能得公主相邀,下官是沾了这位故人的光。” 面对张景初的平静,昭阳公主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内心,有怒火,也有埋怨,“长得像她,确实是你的荣幸。” “听说探花郎是潭州人。”昭阳公主从张景初身侧略过,问道。 “是。”张景初的视线跟随着昭阳公主缓缓挪动,“不过籍贯在关中。”她诚实的回道。 “怪不得探花郎的官言,一点也没有南方口音。”昭阳公主道。 “公主也去过南方么?”张景初转身问道。 昭阳公主回过头,再次看向张景初,否认道:“吾没有去过南方,但有几个南方友人。” “原来是这样。”张景初道。 面对试探,张景初的回复,与态度以及语气,都让昭阳公主一忍再忍。 提醒宵禁开启的鼓声终于停止,宫人走到门口,小声叉手道:“启禀公主,晚膳已备好。” 昭阳公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落山,暮色将至,“昏时已过,不知探花郎,可用过膳了?” “下官来得匆忙,还不曾。”张景初回道,眼里没有胆怯,但也没有多余的情感,生疏之举,没有一丝的破绽。 这引来了昭阳公主的极度不满,也激起了她心中的欲望,张景初越是如此冷静应对,她便越想要探究,想要逼迫她亲口说出,承认,应答。 “那就随吾一同。”昭阳公主道,“就当是陪吾进膳。” “下官不敢。”张景初却退缩了一步,“公主身份尊贵,而下官卑贱,不敢僭越。” 昭阳公主并未直接生气,她似乎已经料到张景初会这样作答,这也像极了,是她会做出的反应与行为,“吾不是在告知,而是命令。” “君王对臣下的命令。”昭阳公主又道,这句话里藏着她的怒火。 张景初抬起头,看着昭阳公主,“喏。”她叉手弓腰道。 于是便随昭阳公主踏出了房中,一路跟随着,小心翼翼的,谨慎的,不敢出一点差池。 “探花郎觉得,吾这宅邸如何?”路上,霞光照耀在回廊的庭院里,熠熠生辉,春风拂过时,荷池泛起涟漪,池中群鱼四处惊窜。 “回公主,公主的宅邸巧夺天工。”张景初回道。 “那么,探花郎可喜欢?”昭阳公主又问。 为了不出错,张景初已经尽量减少回答的用词,但昭阳公主仍然步步紧逼,“这是公主的宅子,下官不敢妄言。” “吾问的是宅子,又不是吾。”昭阳公主却道,“探花郎紧张什么。” “君王之物,臣下岂敢觊觎,即使是心里,也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张景初解释道。 听到张景初的回答,昭阳公主冷下了脸,“如果吾要你想呢。” “君命不可违。”张景初似乎察觉到了昭阳公主堆叠的怒火,于是回道。 “一定要用皇权,探花郎才愿意低头么。”昭阳公主又道,“而非心甘情愿。” 张景初瞪着迷惑的双眼,止步愣道:“下官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探花郎真的不明白么。”昭阳公主回头看了一眼张景初,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随后将她带进了宴饮的厅堂中。 张景初入内才发现,屋内只有一张桌子,但却摆了两幅碗筷。 这显然不太合乎礼节,是昭阳公主命人刻意为之。 “坐吧。”昭阳公主走到正北的主位,见张景初迟迟不肯落座,于是说道。 听到吩咐,张景初这才坐下,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除了关中的特色,更多的是绍兴菜,就连盛菜的碗,也用的全是越窑青瓷。 “九月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张景初看着眼前的青瓷开口念道,“越窑青瓷,不愧是国朝七大窑之首。” “美食配美器,今夜邀探花郎前来,可不只是欣赏瓷器的。”昭阳公主道。 “越窑青瓷闻名于世,不过这越菜,下官没有吃过。”张景初先昭阳公主一步说道,“但听闻过绍兴产酒,故而菜以酒为调料,极具特色。” “那么,探花郎不妨尝尝。”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于是动筷,在昭阳公主的注视下,没有差别的将所有菜品都逐一品尝,而后谢道:“幸得公主相邀,下官才能够品尝到这样的佳肴。” 对于张景初客气与尊敬的生疏之举,昭阳公主继续强忍着心里的不满,“绍兴菜虽有名,但宫中却不常用。” “而我这宅中之所以会出现绍兴菜,”昭阳公主盯着张景初,“是因为我那故人,是绍兴人。” 齐国公府顾家,乃越州绍兴人,随宣宗平乱,举家迁往长安。 而桌上这几道菜,对于张景初来说,再熟悉不过,昭阳公主是有意如此,想要看看她的反应如何。 味道虽然还原,但终究少了些什么,再也吃不出少时的味道,尽管如此,可对张景初而言,这是她内心深处不愿回忆,却又无法忘记的伤痛。 她努力克制着,表面依旧平静,但眼神里不经意间的流露,还是被昭阳公主所察觉。 “不过呢,吾那位故人,并非儿郎。”昭阳公主忽然有一丝懊悔,觉得自己做得太过,逼得太紧,于是便又放缓道。 “能得公主如此牵挂,”张景初不再躲闪的看向昭阳公主,“那位故人,心中定然欣慰。” “可是她不会知道,”昭阳公主又道,“在她离开后,我所有的念想。” “都是她。” 她借着她人的身份,说出了心中积攒已久的牵挂。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陷入了沉默,但即便是如此,她也依旧保持着理智。 “公主都如此挂念,想来那位故人也是这般,下官听闻,相互牵挂之人,若思念过重,心中便会有所感应。”张景初说道,“公主所思,必能传达。” “是吗?”昭阳公主有些质疑的问道,望向的眼神,就好像将张景初当做了故人,说出了难以克制的质问,“真会如此吗,她。” “公主,菜要凉了。”张景初没有回答,只是提醒道。 用膳过后,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张景初答谢过后想要辞别,却被昭阳公主强行留下。 “坊门已经关闭,就算探花郎此刻离去,也无法回到住处。”昭阳公主道。 “下官可以前往坊中的旅舍,等明日宵禁解除。”张景初回道。 “难道,在探花郎心中,吾这宅邸还比不过旅舍。”昭阳公主道。 “不,”张景初连忙否认,“下官只是觉得,下官作为外男,一旦留宿,会有损公主声誉。” 听到张景初的回答,昭阳公主突然发笑,在灯火之下,那般妩媚,明艳,又那般动人,“上元之夜,探花郎都看到了吧。” “我在乎么?”她看着张景初问道。 然而张景初却答不出话来,她的沉默让昭阳公主迅速冷下脸,她已彻底失去耐心,不愿再周旋试探,“我问你,我在乎么!” 第32章 “公主是圣人之女,天潢贵胄,可以不在乎,可下官还想活命。”张景初回道。 “我不让你死,这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取你性命。”昭阳公主道。 “吾从来不做没有把握之事,也相信自己心中的判断。”昭阳公主又道,“你可以不愿意承认,但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承认的。” ———————— 公主知道张的身份,这样试探是为了让她承认。 唐以前是分桌而食(不得不提等级森严的封建制度) 评论掉落红包,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8章 长安行(十三) 长安行(十三):李绾:如果我得不到,那么就没有人可以得到,你。 “我现在还可以容忍。”昭阳公主又道,“但不代表我可以一直忍下去。” 张景初愣在了原地,昭阳公主的耐心仿佛见底,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 这是前所未有的一股生疏之感,同样是用权力相逼,但与十年前相比,已截然不同,在这样的逼迫之下,她感受到了摧毁的气息。 或许这十年,有所变化的,不仅是顾君含,还有那位四公主,李绾。 也许是东宫的明争暗斗,让她不可避免的被卷进了权力的漩涡当中,与可以争夺皇权的皇子们不同,作为公主,她既站在权力之上,可同时也是权力的牺牲品,她了解她的内心,不愿屈从权力,以死抗争的决心。 在昭阳公主态度转变的这一刻,张景初的内心有所触动,因为这已不再是她当年认识的李绾。 是因为环境,又或是顾家的灭门与自己的失踪,才导致昭阳公主一步步变得偏执,甚至是疯狂。 她看着昭阳公主,理智将她内心的触动强行压回,因为这不是她长安的目的,“下官不明白,公主要让下官承认什么呢。” 张景初的话,让昭阳公主失声颤笑了起来,然而她的笑中,却充满了苦涩,很快,随着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择手段的阴狠,“如果我得不到,那么,就没有人可以得到!” “你。” ---------------------------------- 膳后,公主宅都监孙德明将张景初安排进了西边的客房暂住。 总算躲过一劫的张景初轻吐了一口气,但劫似乎还没有过去,只要她还在这昭阳公主宅内,她便时刻都要提心吊胆。 君王的召见与宠幸,可以带来权势与荣耀的同时,也能带来毁灭。 “这座宅子,贞佑五年开始修建,贞佑十年修成,用了五年的时间。”孙德明将张景初带入庭院,一边走一边说道,“整个长安城最大的私宅,除了三大王的魏王府,就属咱们这儿了。” 张景初看着宅子,“这座宅子,的确是宏伟壮观。” “其实在昭阳公主宅建成前,长安曾有一座更精湛的宅邸,那是宣宗皇帝为了赏赐辅佐他中兴之治的谋臣所建。”孙德明又道,“只可惜啊,一朝覆灭,已成为了灰烬。” “臣子的生死,皆在君王的一念之间。”张景初的脸色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顾家之事与他无关,而她的感慨,也只是作为臣子所表述的心声,“不管立有多大的功劳,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做好一个人臣应尽的本分,克己守礼。” 孙德明回头看着张景初,未曾照面时,便对她有着好奇,如今接触下来,更是惊讶不已,“没有想到,探花郎年纪不大,为人处世倒是想得颇深。” “中贵人侍奉天家,不知是否知民间疾苦。”张景初回道,“这些不过是我们这些底层小民,从苦难中悟出的生存之道。” “探花郎的生存之道,何尝不是我们这等奴才的。”孙德明并未因张景初的出身而轻贱她,反倒是有些欣赏她的气节,“我大概明白,公主为何会让你入府了。” “什么?”张景初不解。 “这座宅子修成已经七年了,”孙德明瞧了一圈宅邸的建筑,“却从未迎过一个外男入内。” “探花郎,”孙德明侧头看向张景初,“你是第一个。” “或许,也是最后一个。”孙德明又道。 “我应该荣幸吗?”张景初问道。 “你不应该荣幸吗?”孙德明反问道。 “这不是我来长安的目的。”张景初回道,“攀附权贵,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攀附权贵,”孙德明低着头,笑了笑,“探花郎看来还是太过年轻。” “摆在你眼前的,可不是一般的权贵,这天底下有多少人想要攀附,却无门路。” “而你,可谓是送上门而来。”孙德明又道。 “但不是人人都如此。”张景初继续道,“至少我,不慕皇权。” “你不慕皇权,却不得不屈服在皇权之下。”孙德明直言点破,“除了顺从,你别无选择。” “公主为何选我?”张景初问道。 “公主为何选探花郎,我也不知呢。”孙德明摇头道,“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公主今夜让你入宅,是为了躲京中那些权贵的提亲。” “什么?”张景初皱眉。 “探花郎难道不知,榜下捉婿么。”孙德明道。 ---------------------------------- ——宁远侯府—— “小女就在宅中,老夫已派人去传唤。”宁远侯杨忠,摸着长须,满意的看着这位,他命人从曲江池绑来的,状元郎。 面对侯府,崔灏不敢明面推辞,便提了要与杨家娘子见面,看看是否情投意合的要求。 “崔状元,请稍等,我家娘子片刻就来。”女使回到院中说道。 片刻后,宁远侯杨忠第七女杨婧,应父亲的召唤来到了中堂的庭院。 “阿爷。”杨婧踏入院中。 “既如此,那就你们年轻人好好聊吧。”杨忠点了点头,并带着仆从离开了院子。 “妾杨氏,见过状元郎。”杨婧虽然不愿意父亲如此仓促的安排,但也守礼的前来见了崔灏。 “杨娘子多礼。”崔灏看着杨婧,似乎年岁并不大,“娘子看着,刚过及笄?” “正月刚行及笄礼。”杨婧回道。 “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崔灏说道,“像杨娘子这般年纪时,还是个不学无术之人呢。” “只要肯勤学,任何时候都不晚,状元郎厚积薄发,一朝登第,天下尽知。”杨婧夸赞道。 崔灏摸了摸下巴,只觉得这京中贵女,张口闭口都是礼节,甚是无趣,“娘子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我来京城结交到的第一个友人,他和我并列金榜,是圣人钦点的探花。”崔灏又道,“你们言谈举止,好相似啊。” “若不是想到了我那寒门出身的贤弟,我恐怕会以为,京中的世家,都是如此教习儿女的呢。” 杨婧于是明白,今科状元,并不喜欢拘谨守礼之人,如此一来,也宽了她不愿草率婚嫁的心,“状元郎生性洒脱,不喜欢礼节的拘束。” “虽然不喜欢,但也得遵守不是。”崔灏道,“如果我那贤弟在,应该会与娘子投缘,你二人年岁也相当,定能相谈甚欢。” “探花郎…”李婧望着崔灏喃喃念道,放榜之后,不想太过招摇的父亲,原意本是探花郎,但因为听闻昭阳公主下了贴,这才改为了世家出身的崔灏。 “只可惜啊,”崔灏又叹了口气,“他被昭阳公主看上了,此刻应该在公主府上。” “能被君主看上,何尝不是探花郎的福分。”杨婧道。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孙德明走后,张景初本想就此休息,好等明日拂晓的晨钟开坊。 “探花郎。”然而房门却被宅中的宫人敲响。 张景初起身开门,“还有事么?”问道。 “请探花郎前往汤池沐浴。”宫人福身道。 “不用了吧,我来见公主之前,就已经沐浴更衣过了。”张景初想要回绝,“而且我只歇一夜,明日拂晓便走,不用这样大费周章的。” “沐浴后,公主要见您。”宫人又道,“这是宫中的规矩。” “这都已经入夜了。”张景初挑起眉头,尽管她不愿意,但门口的宫人却入内将她推出。 “探花郎,请吧。” “可我没有衣物。”张景初又道。 “公主差人给您备好了新的衣物。”宫人回道。 无奈之下,张景初只得跟着她们去了宅中沐浴的汤池。 刚一入内,便被满屋的热气笼罩,里面有三五个宫人正在准备沐浴的事宜,擦拭的长巾,新的衣袍,都被折叠齐整的放在一旁的案上。 “要我沐浴去见公主也可以。”张景初看着屋内那么多人,于是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我不习惯在沐浴的时候,旁边有人看着,所以请你们都出去等。” 宫人试完水温,便在池中撒上少许乾花瓣,随后一同从屋中撤离。 第33章 等她们离开后,张景初仍然不放心的走到门口,将门栓紧,还试了试,确认打不开后才回到汤池。 今日经过了传胪典礼,又在长安城内四处奔走,还与昭阳公主周旋了一番,张景初早已是满身疲惫。 她走到水池旁,脱去身上的衣物,缓缓踏入池中,池水的温度刚刚好,浸泡着疲倦的身躯,差点使她睡着。 但一想到沐浴后又将面对昭阳公主,张景初便又觉得头大。 半躺在池水中,脑海里回忆的是今日的传胪典礼,宣政殿内的皇帝,皇帝身侧的太子李恒,以及当年的监斩官,中书令李良远。 这些都是熟悉的面孔,即使十年过去,但他们却早已经不记得顾府当年的那个稚子了。 那个死在灭门惨案中的稚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改换了面貌。 除了这些人之外,最令她无法平静的,还是幼时相伴的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似乎认出了自己,一直在试探着什么。 【“七娘,我要你答应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臣不会离开公主,只要公主需要,任何时候臣都在。”】 【“你如何保证。”】 【“臣以性命起誓。”】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从池中睁开眼,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案上准备的袍服,刚好合身,但是摸到外衣时,她却犹豫了,并没有将之穿上。 “这是一件公服,以我现在的身份,不符合规矩吧。”张景初拿着红色的圆领公服,走到门口打开门问道,“你们会不会拿错了。” “是公主命典衣所备,不会有错的。”宫人回道,“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 张景初看着手中,用朱色小团花绫罗制作的公服,陷入了为难,红袍金带,是五品官员以上所着。 而她刚通过殿试,即便进士及第,授官也至多不过七品。 想到白天崔灏的那番话,张景初皱紧了眉头,能从青袍一跃成绯袍,便只有尚主,成为驸马都尉。 “请探花郎速速更衣,公主正在等您。”宫人催促道。 “我会去见公主,但这公服我不能穿。”张景初道,她知道,穿了便等于答应了昭阳公主所赐。 于是她便穿着衬袍,将公服与金带拿在手上,前去见了昭阳公主。 跟随宫人来到庭院,院中有一座三层楼高的小阁楼,守在门口的萧嘉宁,见张景初这番打扮,连衣着都不齐整,于是斥责道:“探花郎怎这般穿着。” “难道探花郎所读的《礼记》中,没有教过面君之仪?” “我当然知道面君的礼仪,”张景初回道,“但这公服,我不能受。” “我会去向公主请罪。”张景初又道,“还请典军放行。” 萧嘉宁盯了她片刻,看到她手中的公服,于是不再为难,“公主在阁楼上。” 就这样,张景初手捧公服,登上了阁楼,寒风从楼顶吹过,登楼的脚步声与风铃声相合。 听着楼板传来的声音,昭阳公主想起了潭州竹林那个雨夜,心中再次泛起涟漪。 ———————— 评论掉落红包,感谢支持哦~ 第29章 长安行(十四) 长安行(十四):张景初:“臣,尊公主命。” 张景初捧着朱红色的公服,公服上放着金带,一步一步登上楼顶,随后站定在门前。 她望着朱漆楼门,心中十分忐忑,因为她知道她此刻手中捧着的,将会让她面临什么。 咚咚!犹豫的片刻后,张景初敲响了房门,“公主,下官张景初。” 听到屋内传出应答,张景初轻轻推开房门踏入内。 楼中烧着碳炉,炉上温了一壶酒,昭阳公主就倚在凭几上。 “公主。”张景初走上前,屈膝跪伏,将公服奉还。 而昭阳公主见张景初并没有穿上公服,心中温情不复,自然也没有了好脸色。 “探花郎是觉得,这件公服配不上探花郎吗。”昭阳公主迅速冷下脸质问道。 “不,”张景初否认,叩首回道:“是下官配不上。” “你知道这其中的意思?”昭阳公主又问。 “公主是国朝最最尊贵的女子,而下官出身寒微,岂敢肖主。”张景初回道,“公主所赐,折煞下官,下官万不敢受。” “是不敢肖主,还是不愿?”昭阳公主对张景初的回答越来越不满。 “是,”面对昭阳公主的逼问,张景初十分无奈,“不敢。” “孙德明说你不愿意屈服在皇权之下,”昭阳公主撑着凭几缓缓起身,她看着跪伏于地的张景初,忍着心中的怒火,“但你却见了魏王。” 这件事不提还好,然而提起时,昭阳公主的心中便莫名生出一团火。 “你去了魏王的府邸。”昭阳公主又道,继续强忍着,“而今探花郎又做出这般,难道在探花郎心中,是我这公主府邸,比不上他魏王府?” “不,”张景初再次否认,她抬起头,诚惶诚恐的回道:“是魏王于下官有恩,下官这才入府谢恩。” “果真如此吗?”昭阳公主瞬间问出,语速极快,连音色都沉了下来。 “下官不明白,公主究竟是何意。”面对压迫与紧闭,张景初皱起了眉头,她的耐心也已见底,似有豁出去的决心。 面对张景初的避而不答,昭阳公主心中的猜想便已得到了证实,尽管没有听到她的亲口承认,但同样也没有否认,“探花郎这般聪慧,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说罢,昭阳公主走到张景初身前站立,她的身影遮去了她眼前的火光,使她跪在了阴暗下。 昭阳公主在凝视了她片刻后,弯腰拾起公服,“穿上它。” 她将公服扔在了张景初的身上,“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张景初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惊愕,她木讷的看着昭阳公主,她的言语与行动都在告诉她,她要从魏王手中抢人。 而且是不讲道理的,强势的,并给出了,极高的筹码,换做寻常人,这样的条件,几乎是不可抗拒的。 能够压倒权力的,只能是更高的权力,若是一个普通人跪在这里,必然是不敢拒绝的,也没有理由拒绝。 昭阳公主的语气,并不是谈判,张景初听得出来,同时也能预感到如果她拒绝,会迎来什么样的后果。 “臣,遵公主命。”仔细思考了片刻,张景初给出了回答,并叩首拜道。 她的回答,是在告诉昭阳公主,她受制于皇权,是下位者的被迫妥协,而非甘愿从服。 昭阳公主自然知道,自己的威逼一定会促成这样的结果,尽管这并不是她心中最满意的答案,但至少它的表象,是她所期望也是她想要的。 她走近张景初,亲自将她扶起,就连语气都温和了不少,“探花郎早做应答,又何须受那寒风之苦。” 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顺着昭阳公主的搀扶缓缓起身。 “你看,身子这般凉。”昭阳公主自顾自的说着话,并拿起了公服,想要替她穿上。 “公主,我可以自己来。”张景初有些抗拒的想要去拿昭阳公主手中的衣物,自己穿上,却被昭阳公主所阻,并又变了脸色,“探花郎只需要乖乖听话,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她的手,指尖轻轻划过张景初白皙的脖颈至下颚骨。 张景初愣站着,不敢言语,但喉骨却在滚动,此刻起,她觉得眼前人早已非彼时人,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难以捉摸。 昭阳公主拿着公服,不紧不慢的替张景初披上,“抬手。”在她听话后,昭阳公主不仅动作变得轻柔了,就连声音也温和了不少。 这样的转变,让张景初有些难以适应,她看着昭阳公主,害怕她突然变脸,于是乖乖照做,将公服穿上。 昭阳公主站在她身上,抬起手将位于脖颈前,盘领上的珍珠扣子轻轻扣上。 烛火摇曳,在火光之下,二人靠得极近,而和衣盘扣的动作,也拉近了她们的距离,这样过于亲密的举动,让张景初萌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 “今夜,我不让你走,你哪儿也不能去。”昭阳公主好像察觉到了她的举动,于是提前放话道。 一边说着话,而手,已经摸索到了张景初的腰间,替她系上袍服内里固定衣物的系绳。 “探花郎好像有些不大自在。”昭阳公主一边系着手中的动作,一边抬眼说道,眼里还有些戏弄之意。 “臣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自行穿衣吃饭,有些不大习惯,而且公主身份尊贵,臣,不胜惶恐。”张景初解释道。 “你确实应当惶恐,但是,”昭阳公主松开手,“不应该更多的,是荣幸么。” “沾了吾那故人的三分容貌,一分神似。”昭阳公主又道,“这才得了吾,多看你一眼。” 无论自己怎么试探,张景初都不愿意承认,昭阳公主于是不再逼迫,而是顺应了她新的身份。 第34章 既然是新的身份,那么她对伪装之下的人的愧疚之心,便也被她藏起。 昭阳公主拿起由张景初拿来的与公服所匹配的金带。 “公主…” “吾让你受着,你就得受着。”昭阳公主道,她绕到张景初的身后,将镶嵌着十枚金銙的金带系在了她的腰上。 张景初站在楼间,穿堂而过的寒风,卷灭了几盏烛火,只剩房梁下的几盏宫灯还亮着,以及身前的炉火,映照着案上的铜镜,镜中火光扑朔迷离。 昭阳公主站在她的身后,双手在她的腰间游走,摸索,她不敢动弹,但心已如身前的炉中火。 风中混合着二人的气息,在阴暗的灯光下,张景初突然看到那铜镜里的身影。 加上那独有的气息,于是伸手握住了环在她腰前的手。 即便是同样裸露在寒天之中,但张景初的手要比昭阳公主的手更加冰冷。 突然来的动作,不可避免的,让昭阳公主为之心颤,但她并没有将手抽出,而是故作镇定的问道:“探花郎,这是何意?” 张景初看着铜镜里的女子,“臣斗胆一问,公主真的不曾去过南方?” “怎么,我应该去过么?”昭阳公主反问,“给我一个,我非往不可的理由。” 面对张景初的试探,昭阳公主没有丝毫的惊慌,并且反过来试探着张景初。 “是臣唐突。”张景初松开手说道。 昭阳公主走回座上,熄灭的烛火,并没有重新点亮,而是就着炉中火坐下。 “探花郎这般,”昭阳公主抬起头,看着眼神有所触动的张景初,“难道是心有所属。” “回公主,臣不敢欺君,”张景初叉手行礼道,“臣早已与人私定终身,公主千金之躯,恐误…” “吾不在乎!”昭阳公主强压怒火,“既然不是故人,那么吾要的,也只是你这张脸。” “你的往事,吾没有兴趣。”昭阳公主又道,“吾也不在乎你今后的行事。” “臣不明白,”张景初难以理解的看着昭阳公主,“公主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昭阳公主将温好的酒倒进两只酒杯中,“我要的是,我想见你时,你要放下所有的事情,立刻,马上,来见我。” 说罢,她拿起一只酒杯示意,张景初见之,犹豫了片刻,但在一道变色的目光压迫下,她只得走上前屈膝接住了酒杯。 杯中酒,从酒壶中倒出时,整个屋内便被一股粮食的酱香所笼罩。 “探花郎知道这是什么酒么?”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看着盛酒的容器与酒杯,同样是出自越窑的青瓷,“唯有越酒,用青瓷装盛。” “品尝过了越菜,怎能不喝这越酒呢。”昭阳公主再次拿起一只酒杯道,“这才是今夜,吾召你来的目的。”说罢,她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张景初跪坐在桌前,看着火光下的昭阳公主,“臣闻越酒性烈,即使是小酌,也易醉。” “探花郎以为,好酒之人,所贪图的,真的是它的滋味吗?”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抬眼对视着昭阳公主,不知是杯中酒还是眼前人,引起了昭阳公主心底的愁苦与哀怨,连眼神也柔和了几分,于是她便主动为其斟酒。 “醉中惊老去,笑里觉愁来。”张景初放下酒壶,举起酒杯念道,随后饮下,但入口时,因为没有饮酒的习惯,只抿了一小口便仓促放下了,片刻后喉中辣如火烧,让她咳嗽不止。 昭阳公主见到她这般模样,竟坐在桌前笑了起来,在炉火的光照下,她的笑,有些妩媚与动人。 张景初垂下遮掩咳嗽的手,眼中早已愣了神。 “原来探花郎,不会饮酒。”昭阳公主自然看到了张景初的眼神,但却没有理睬,“读了这么多书,难道礼记当中没有告诉探花郎,侍奉君王,应该具备些什么。” 张景初低下头,又勉强的喝了一些,但也只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的喝下。 很快,一杯酒下肚,那白皙的脸上便像匀开了胭脂一样透红,春光满面。 “这酒如何?”昭阳公主看着她,笑问道。 烈酒烧喉,刚刚还冰冷的身子,如今像有一团火在烧,第一口喝下的酒,酒劲逐渐上来,“臣虽然不会饮酒,但也觉得是佳酿。” “不过…酒劲…”张景初只觉得眼前越变越模糊,“有些大。” 昭阳公主一手撑在桌案上,俯身向前一把拽住了张景初的胳膊,并托住了她的脑袋,这才使得她没有倒在桌上。 “这就醉了?”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全身瘫软的,没有了支点,全靠她在托举着她,“张景初?” 唤了几次,都没有反应后,她便将隔在她们中间的桌案推开,旋即松手任由张景初倒进自己的怀中。 “七娘,你宁愿喝醉了,也不肯与我相认吗。” ———————— 唐朝的驸马要不就很有钱,要不仕途会比较顺利。 早期强制爱,霸道公主爱上我。 在张面前,昭阳公主情绪很多变。 公主不会承认的(她那么傲娇) 评论掉落红包~ 第30章 长安行(十五) 长安行(十五):李绾:我不相信你真的能忘记,过往的种种。 看着昏睡在自己怀中,满脸通红的张景初,昭阳公主伸手轻轻拨着她耳畔的碎发,开始自言自语的说起了话,“你我之间,为什么一定要如此生疏。” “我不相信你真的能忘记,过往的种种。” “你如果想要权势,对你来说,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寒风从楼外徐徐吹来,昭阳公主扯下榻上放着的狐裘盖在了张景初的身上。 萧嘉宁见阁楼上的灯火暗下,于是便握着横刀上了楼,“公主。” 来到阁楼前,在昏暗中看到了眼前这一幕,昭阳公主怀抱着张景初,举止亲昵,萧嘉宁轻轻皱眉,“探花郎这是?” “她喝醉了,不过只是一杯越酒而已,她只饮了一杯,”昭阳公主道,“怎么回事?”她看着萧嘉宁又问,因为这酒是她让其寻来的。 “公主说要寻能让人入醉的酒,”萧嘉宁回道,“这酒是比寻常的,要烈一些,想来探花郎,应该不常用酒。” 昭阳公主的本意,是想趁张景初醉酒时,当面问话,却不曾想她只喝了一杯便醉得不省人事。 “罢了。”昭阳公主挥了挥手道,“她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 “你下去吧。” “臣告退。”萧嘉宁于是退出阁楼。 昭阳公主搂着张景初,身侧的炉火还在燃烧着,随着木炭被全部引燃,火势越来越盛,身体也越来越暖和。 尤其是张景初还躺在她的怀中,身体接触的地方,连同她那颗执着又苦涩的心,迅速升温。 张景初在昏醉中进入了梦乡,并往昭阳公主怀中蹭了蹭,依偎着。 昭阳公主将她伸出来的,不安分的手重新放进裘衣内,替她盖好。 她低头看着张景初,看着她的睡颜,她的脸,动心的同时,又有着犹豫,“如果我将你的计划打乱,你会不会怨我。” “是你要隐瞒我的,即使要怨,也不能全怨我。” “我也不想用权力来逼迫你妥协。” “可是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办法,能将你留下了。” “这是我唯一可以留住你的筹码。” “如果不能让你爱我,那么至少,还能让你畏惧我。” 坐躺了半个时辰后,炉火逐渐黯淡,气温也冷了下来,昭阳公主遂抱着张景初起身出了阁楼。 她将她抱下了楼,候在楼下的萧嘉宁与宫人对视了一眼,而后向昭阳公主道:“公主,让臣…” “不用。”却被昭阳公主一口回绝,“帮我把楼中炉火熄了吧。” “喏。”萧嘉宁叉手应道。 宫人愣站在门口,“这是上回胡姬酒肆那个乐师,他竟然中了探花,公主该不会真的要招他做驸马吧?” “或许。”萧嘉宁道。 昭阳公主亲自将张景初抱回了西边的院子里,于是便引来了宅中宫人们的私下议论。 昭阳公主今夜反常的举动,让她们既疑惑又感到震惊,入宅侍奉多年,还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场面。 “公主抱的是谁?”她们聚在一起小声谈论道,“盖着衣服,看不大清楚。” “是郎君还是娘子?” “是圣人亲点的探花郎啦。”侍奉洗漱的宫人走上前说道,“当然是郎君。” “他身上穿的,好像是公服,朱红色的,探花郎能穿朱袍吗?” “探花郎自然不能,但是驸马可以呀。”宫人又道,“他身上的公服,是公主所赐。” “怪不得公主会抱着他。” 西院的房间里,孙德明识趣的将被褥摊开,昭阳公主遂将人小心翼翼的放到榻上。 第35章 盖被褥时,张景初突然翻身将她抱住,嘴里还喃喃着,“不要走。” 孙德明见之,连忙低头叉手,“小人去屋外等主儿。” 昭阳公主低头,榻上的人并未醒来,而只是梦中的动作与呓语,她放缓了手中动作,在张景初的榻前坐了下来,她握着她的手,想到了上元之夜,张景初向顾念说的话,于是也变得柔软起来,“我不会走,也不会逼你。” 就像,你不愿意逼迫我一样… 一刻钟后,昭阳公主在张景初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便将她的手放回了被褥中,替她盖好被子,起身将灯烛吹灭。 她走到门口,合门时,通过门缝又看了张景初许久,光束从缝隙处照进,延至榻前。 片刻后,她将房门彻底关上,“孙德明。” “小人在。”孙德明闻声上前,弓腰叉手应道。 昭阳公主走到庭院中,“高寻是你的义父,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让圣人知道,魏王在拉拢探花郎。” 孙德明抬头看着昭阳公主,而后叉手应道:“喏。” ---------------------------------------- 翌日 ——大明宫·紫宸殿—— 早朝过后,皇帝便留在了紫宸殿偏殿处理政务,内常侍高寻一边替皇帝研墨,一边应承着他的问话。 “昨日放榜,可有什么趣事?”皇帝搁下笔,抬手捶了捶肩膀。 高寻于是走到皇帝的座后,替他按揉着肩颈,“听闻宁远侯将状元郎绑回了府中。” “宁远侯的动作,还真快啊。”皇帝倚在座上道,“他前两个女婿,也是这般来的吧。” “小人记得,好像是的。”高寻回道,“陛下,小人倒是无意间听闻了探花郎的事。” “什么事?”皇帝对于探花郎也尤为好奇,于是问道。 “昨日放榜后,探花郎去了崇仁坊,魏王的府邸。”高寻回道。 皇帝原本还和善的脸色,突然冷了不少,“三郎?” “是的,小人也只是听说,”高寻回道,“而且探花郎从魏王府出来后,便留宿在了昭阳公主的宅邸。” 皇帝转过身看着高寻,先是魏王,后是昭阳公主,一个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一个则是最宠溺的女儿,竟然在一夕之间全都与探花郎沾上了关系。 “朕听闻,探花郎在省试之前,受过三郎的帮扶?”皇帝靠在椅子上,仔细思考了起来。 “小人也听说了此事,探花郎入考省试时,误了入院的时辰,是魏王做担保,许了他进去的。”高寻顺着皇帝的话说道。 皇帝想到潭州的事,于是立马明白了,“看来朝中的党争,就连新科进士也参与进来了,这些年,三郎帐下,招揽了不少人才吧。” “或许探花郎只是前往魏王府谢恩。”高寻小声道。 皇帝抬眼,但眼色并不大好,高寻旋即跪下领罪,“小人该死,他是陛下钦点的探花,乃天子门生,若要谢恩,也当向陛下谢恩。” “你说昭阳昨夜将探花郎留在了宅邸?”皇帝将魏王的事搁置在一边,又问道高寻。 “回陛下,是。”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闭眼的光照从东侧的窗户照进屋内,张景初从睡梦中醒来,掀开被子从榻上爬起,环顾了一眼四周,才发现自己身上仍然穿着昨夜的公服,而她的旧衣物也被折叠齐整的摆放在了一旁的小案,衣物上放着与公服相匹配的金带,那是从她腰间取下来的。 于是她便回想起了昨夜,因为那杯酒实在太烈,不到几刻钟的时间,她便头晕目眩,昏了过去。 而由昭阳公主亲自为她系上的金带,必然也是由她亲自为她取下。 想到这个,张景初便摸了摸胸口,只觉得一阵心慌,“该不会暴露了吧。” 但没有继续多想,她脱下公服换回自己原来的襕袍,刚一打开门,门外便有一排宫人端着铜盆等洗漱之物在等候她醒来。 “见过探花郎。”领头的宫人向她行礼道。 瞧着东边升起的太阳,张景初便知道她们应该等了不少时辰,本想快些离去,现在便只能先进行洗漱。 然而洗漱过后,宫人却没打算放她离去,“公主吩咐过了,等您醒来后,洗漱完便过去一同用早膳。” “啊?”张景初擦了擦打湿的手,“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她问道宫人。 “是公主亲自将探花郎送回来的。”宫人回道。 ------------------------------ ——大明宫·长安殿—— 皇帝踏入光顺门,来到了萧贵妃的住处,长安殿。 自从皇后崩逝,皇帝便将内廷都交给了萧贵妃打理。 “陛下。”萧贵妃领着殿内一众宫人内侍出殿迎接。 皇帝扶起萧贵妃,并与她回到长安殿内,“朕今日还未曾用膳,想到萧妃这儿讨口吃的。” “快将早膳呈上来。”萧贵妃旋即吩咐道。 坐下后,皇帝一边用膳,一边旁敲侧击,“朕听说,昭阳昨夜留宿了一个外男,不知萧妃是否知情。” 听到皇帝的话,萧贵妃先是一阵诧异,而后很快就想起了昨天的事,女儿的反常和不愿意留在宫中用膳,似乎是有着某种原因,“昭阳吗?” “是。”皇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朕也只是听闻。” “是谁家的儿郎。”萧贵妃问道,似乎并不知情。 皇帝见她如此反应,于是说道:“是昨儿放榜,刚刚揭名的探花郎。” “这孩子。”萧贵妃皱了皱眉头,旋即起身,向皇帝拜道,“陛下,昭阳她…” “萧妃这是做什么。”皇帝将萧贵妃扶起,并打断了她的话,他似乎什么都明白,只是过来探探口风,“朕的女儿,朕岂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凡是她想要的东西,朕要是不给,必然也留不过明天。”皇帝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父亲的宠溺,“不就是人嘛,她既然想要,那便赐给她。” “妾,代昭阳谢过陛下恩典。”萧贵妃谢恩道。 ———————— 公主一碰到小张就颠颠的,一会儿理智一会儿失控。 第31章 长安行(十六) 长安行(十六):李绾:“她是无可替代的。”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洗漱过后,张景初便去宴厅见了昭阳公主,并侍奉与陪同她用膳。 “臣,张景初,见过公主。”张景初踏入屋内,行礼道,“公主万安。” 这次的宴厅内没有像昨夜那样同桌而食,而是除了主桌外,还另设了一张桌子,桌案上刚呈的早膳也都是关中常见,而非越菜。 “探花郎免礼,坐吧。”昭阳公主挥了挥手,并未提及昨夜之时。 “多谢公主。”张景初遂直起腰身落座。 “探花郎睡得可还舒坦?”昭阳公主问道。 “承蒙公主厚爱与关照,臣睡了一个安稳觉。”张景初回道。 “那就好。”昭阳公主道,“吾还怕探花郎会不习惯呢。”随后她将尝到的菜肴,觉得口味还不错的,命身侧的宫人端到了张景初的桌上。 “这应是曲江今早刚捕捞的鱼。”昭阳公主说道。 张景初看着眼前的菜,拿起筷子浅尝了一口后,回道:“很鲜。” “公主,”张景初放下手,犹豫的开了道,“昨夜…” “昨夜探花郎喝醉了。”昭阳公主打断道,“不过才一杯越酒而已。” “臣不胜酒力,让公主见笑了。”张景初低下头说道。 “先用膳吧,一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昭阳公主道,她似乎并不想和张景初提昨夜的事。 张景初看着与昨夜截然不同的昭阳公主,心里泛起了嘀咕,昭阳公主似乎没有要揭穿她的意思。 “喏。”她应道。 “早知探花郎不喜欢酒,吾便不会让探花郎如此勉强。”昭阳公主又道。 “臣也是第一次品尝,”张景初回道,“不知这酒的烈,公主与臣同饮,却无半点醉意,酒量与胸襟,令臣佩服。” “你若说酒量,吾倒是认可你的说法,”昭阳公主道,“但你若要说胸襟,吾可并非是气量之人。” 昭阳公主拿起一只酒杯,仔细端详,眼神逐渐冷下,“吾的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 “我高兴了,可以陪你玩。”酒杯里倒映着昭阳公主的眼眸,“可若要是哪天,我不高兴了,新账旧账可就要,一起算。” 张景初抬眼,她原以为昭阳公主的态度缓和,没有想到却只是一时而已。 而昭阳公主的话,也是在明里暗里的提醒她,这样的阴晴不定,让她有些头疼。 “公主是君,是上位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作为臣下,又岂敢生玩弄之心。”张景初回道。 “是吗?”昭阳公主问。 第36章 “是。”张景初回。 “四姐姐。”屋外突然传来了华阳公主的声音。 得知宅中正在用早膳,华阳公主便跑了进来,“姐姐。” “公主,华阳公主她…”没能阻拦住的萧嘉宁跟随入内。 昭阳公主于是挥了挥手,“无妨。” 华阳公主进到屋内,便看到了探花郎张景初陪同昭阳公主进膳这一幕。 “你不是?”华阳公主愣了愣,眼里充满了惊讶,“探花郎。” 那天在胡姬酒肆偶遇就已经注意到了她,而昨日揭榜时又得知了她就是探花郎,更是惊讶了一番,且当时众人都在谈论她的样貌与才学,甚至还有妃嫔说起了婚事,想拉良配。 明明在自己回绝时,姐姐昭阳公主也帮忙说了那样的话,这才不过一夜,她们所谈论与拒绝的人,竟出现在了姐姐的私宅里。 张景初于是起身,叉手行礼道:“下官张景初,见过华阳公主。” 华阳公主走到姐姐的身侧,小声问道:“四姐姐,他怎么在这里?” 昭阳公主没有立马回答,华阳公主便回头看了一眼张景初,这个时辰,出现在这个地点,于是她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姐姐,你该不会要招探花郎做驸马吧。” 华阳公主的直言,让昭阳公主差点呛到,她放下手中的粥碗,“六娘。” “难道不是吗?”华阳公主又道,“华阳还是第一次,见姐姐将人召进宅邸来呢。” 随后她又仔细的打量了张景初一番,“样貌和才学倒是不错,可就是身板差了些。” “华阳,好了。”昭阳公主放下筷子轻斥道。 “探花郎的早膳可用好了?”昭阳公主又问道张景初。 “回公主,臣用好了,多谢公主恩赐。”张景初拱手回道。 “孙德明。”昭阳公主遂传唤道,“备车马,送探花郎回去吧。” “喏。” “臣告退。”张景初再次作揖,随孙德明出了宅。 等人走后,华阳公主便问道:“姐姐,你该不会真的看上这小子了吧?” “胡说什么呢。”昭阳公主擦了擦嘴角。 “我之前就有些好奇,杨家郎君那样的,姐姐丝毫不为动心,那究竟要什么样的男子,才能让姐姐看上。”华阳公主又道,并回想了一下对张景初的印象,“探花郎这样的吗?” “虽然才貌不错,白白净净的,可他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华阳公主继续说道,“配姐姐,会不会差了些。” “华阳也会在意是否相配吗?”昭阳公主问道。 “我是不在意啦,”华阳公主摸着自己的脑袋道,“可姐姐不一样,姐姐是金枝玉叶一样的人儿,婚事怎么可以这样草率呢。” “哪里不一样了,”昭阳公主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昭阳公主的额头,“尽说胡话。” 华阳公主摸着额头,“可最起码,日后的姐夫,要与姐姐一样文武双全吧。” 昭阳公主没有回妹妹的话,她的心中已有答案。 “华阳。” “啊?”华阳公主看着姐姐。 “你知道我,”昭阳公主抬头,“从来不做筛选。” “我选择她,不是因为她有多好。” “而是我喜欢。” “而我喜欢,那么她就是最好。” “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与眼光,至少在我这里。” “她是无可替代的。” 也只有单独与华阳公主在一块时,昭阳公主才会吐露自己的心声。 --------------------------------- ——平康坊·胡姬酒肆—— 从善和坊驶出的马车进入了平康坊,由于有宫中内侍与府卫相随,便引来了不少目光。 尤其是当马车停在了胡姬酒肆的大门口时,更是招来了不少好奇的眼光,以为是酒肆又迎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直至张景初从车架内弓腰走出,将酒肆出来迎客的小厮惊了一番。 “张郎君?” 胡十一娘闻讯从酒肆内走出,见果真是张景初于是迈着快步走下阶梯,“九郎。” “既已送回探花郎,我等便先回去复命了。”孙德明说道。 “多谢中贵人。”张景初拱手谢道。 “还真的是九郎。”胡十一娘说道,“我听说,你昨夜去了善和坊,昭阳公主的宅邸。” “是。”张景初回到胡姬酒肆,将昨夜的事告知了一些给胡十一娘。 “好生奇怪。”昭阳公主所做之事,就连胡十一娘都感到十分诧异,“长安历来有榜下捉婿之事,你若是被一些王公大臣绑去做了女婿,我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你是探花郎,这般人才,三年才出一个。” “可是昭阳公主…”胡十一娘上下打量着张景初,开始重新审视,“我从未听闻过昭阳公主在私宅内召见外男之事。” “十一娘子也知道昭阳公主?”张景初问道。 “长安城内谁人不知道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呀。”胡十一娘道,“天下万姓,都归她们李家管,她又受圣人宠爱,她的宅邸,有什么风吹草动,满城皆知。” 张景初皱起眉头,“怪不得…” “你被她召进宅邸,京中那些权贵,从此以后,便不敢再觊觎你。”胡十一娘又道。 “而且不只是召见吧,”胡十一娘好奇的问道,“你现在才回来,昨夜留宿了?” 张景初坐在胡凳上点了点头,胡十一娘便又再次盯着张景初,撑着她的肩膀,俯下身稍稍压低了声音,在她耳侧问道:“公主没有对你做什么?” 张景初听后,抬头回道:“十一娘子想什么呢,公主留宿我,是因为夜禁。” “是吗?”胡十一娘显然不信,她直起腰身,视线仍然盯着张景初,“明知道有夜禁,为何还要选在这个时辰让你入见呢。” 张景初回答不上来,因为昭阳公主的心思,她最是清楚。 “我现在不知道是该恭喜你,还是为你担忧。”胡十一娘看着张景初说道,昨夜之事,冲淡了她对于张景初金榜题名的喜悦。 “十一娘子何意?”张景初问道。 “你高中探花,我是欣喜的,也真心为你恭贺,但你却因此被昭阳公主所看中。”胡十一娘皱了皱眉道,“我想,你不会是那种攀龙附凤之人。” “尚主可利于你的仕途,但同时,你得到跨越你自身阶级的权势,便要失去相应的自由与尊严。”胡十一娘十分清醒的说道,“我想,这应该不是你的所愿。” “是。”张景初回道。 “而且,她不是别人,她是昭阳公主。”胡十一娘又道,“上元之夜,你不是去了丹凤楼吗,应该也亲眼看到了。” “京中的权贵,可没人敢招惹她,伴君如伴虎,便是如此。” “我知道,”张景初回道,“昨夜,我已体会到了,君王的威压。” “怎么样?”胡十一娘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她看着胡十一娘,“不好。” 胡十一娘遂笑了起来,“也有你张九郎无法应付之人与事么。” “但也没有那么糟糕。”张景初又道,似乎事情还没到不可控的地步,“不过,公主确实在逼迫于我。” “哦?”结果似乎与胡十一娘猜想的有些出入,但在张景初身上发生的,她又不觉得意外,“看来,公主的确是看上你了。” 张景初无法回答这样的话,毕竟她不止一个身份,而她也清楚,昭阳公主喜欢的,并不是现在的她。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忘记问了,你既见了主,亲眼见到了她的真容,可喜欢?”胡十一娘又问。 “我说不上什么喜欢与不喜欢,但是我不讨厌。”张景初回道。 “不讨厌。”胡十一娘于是明白,“只要不讨厌,便是能喜欢上,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些不是我现在该想的。”张景初道。 “不过,”她又问道胡十一娘,“我能否请圣人做主,另赐良缘。” “郎君觉得,”胡十一娘看着张景初,“是郎君这个探花郎在圣人心中的分量重,还是昭阳公主这个嫡亲的女儿,在圣人心中重。” “好吧。”张景初无奈道,“我明白了。” “而且,”胡十一娘又道,“昭阳公主想要的东西,整个长安,没人敢抢。” 第32章 长安行(十七) 长安行(十七):李绾:她对我百般推辞,却主动前往魏王府。 ——崇仁坊·魏王府—— “最近东宫,似乎安分了不少啊。” 府中庭院内,魏王李瑞在棋盘上落下一粒黑子,与之对弈的魏王友贺覃看着棋局思索了片刻后,伸手夹起白子落下。 “潭州那件事,若不是圣人在偏袒与包庇太子,东宫必受牵扯。”贺覃回道。 “毕竟太子可是孝元先皇后唯一的子嗣。”李瑞说道,“圣人与这位发妻伉俪情深,他的地位,岂是那么好动摇的。” 第37章 “圣人念的是夺嫡之时,与孝元皇后共患难的旧情。”贺覃再次落下白子,“既是旧情,总有耗尽的一日。” 李瑞点了点头,摸着胡须,落子笑道:“元直,你输了。” 贺覃看着棋盘,旋即起身叉手,“王的棋艺,又精进了不少,已在臣之上。” “大王。”魏王府长史陈达快步踏入庭院,来到李瑞身侧。 “什么事。”李瑞撑着棋桌起身。 陈达弓腰将其扶起,将长安近来发生的一些事如数说给了魏王,包括榜下捉婿,以及昭阳公主之事。 “昨日放榜后,宁远侯杨忠选中了状元郎崔灏,但这门亲事,最终没有成。”陈达说道。 “崔灏是清河崔氏出身吧。”李瑞说道,“崔氏现在在朝中并无宰相,但三省中亦有不少高官,也算高门。” “是,但崔灏本家只是清河崔氏的一支偏房。”陈达回道。 “杨忠不参与党争,只想通过姻亲来巩固与壮大他杨家的门楣。”李瑞说道。 “大王,还有一件事。”陈达压低声音,“昨夜昭阳公主将探花郎请进了善和坊的宅邸中。” “什么?”李瑞侧头看向陈达,又与身侧的魏王友贺覃对视了一眼。 对于昭阳公主的举动,李瑞很是意外,“李绾又在搞什么。” “现在整个长安都在传,昭阳公主要招探花郎做驸马。”陈达又道。 “李绾要招探花郎做驸马?”提到太子,李瑞还能心平气和,但听到昭阳公主李绾,他却皱起了眉头,“这个女人,阿爷指了几门婚事都没能成,如今又开始盘算些什么,老老实实找个郎君嫁了不好吗,非要参与东宫的事,这是摆明了,要与我作对。” “王,会不会是另有原因。”贺覃却有着不同的看法,“以昭阳公主的性子,就算要从王的手中抢人,也不会用这样的方法。” “张景初虽然中了探花,但他的价值,至少目前,是远远不够有资格尚主,成为驸马的。”贺覃又道,“昭阳公主如此看重自己的婚事,又怎会突然轻易地为了东宫做出选择。” “元直,你提醒了我。”李瑞觉得贺覃的话有理,“不过是一个寒门士子,怎么值得李绾拿出驸马之位来博弈下注。” “昭阳公主再怎么样,也终究是女儿家,”贺覃说道,“情关难过。” 李瑞听着贺覃的话,便想起了张景初的样貌,最开始他并未在意这些,“你说到这个,我才想起来,那探花郎倒是有几分姿色。” “可是杨家的郎君也不差吧。”李瑞又道,“况且杨三郎文武双全,家世又好,再怎么样,都比眼下探花郎强。” “所以,如果昭阳公主真是为东宫,上元之夜就不会那样做了,而她做了,便是将杨家,推出了东宫的阵营。”贺覃回道,“因此,昭阳公主所为,并不全然是为东宫。” “她一直这样任性,仗着圣人的宠爱,连我也猜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李瑞说道,“不过她身后有卫国公府,大唐在北方的军事防御,还要倚仗卫国公府萧家。” “不管是因为什么,如果昭阳公主真的招了探花郎,对王而言,都不是有利之事。”贺覃分析道,“毕竟婚姻的牵扯,要比口头承诺牢靠。” “而且探花郎选择王,是因为得罪了东宫的无奈之举,虽然王对他有恩,但在利益当前,恩情又算得了什么。”贺覃继续说道,“而一旦他做了昭阳公主的驸马,东宫便不会再追究于他。” “你说得在理。”李瑞点头。 “启禀主君,探花郎求见。”家奴快步走入庭院,叉手禀道。 李瑞对视了一眼贺覃,贺覃猜到她的来意,于是道:“看来这位探花郎,不是一般聪慧。” “让他到书房来见吾。”李瑞转头吩咐道。 “喏。” --------------------------------- ——魏王府·书房—— 家奴将张景初引进魏王的书房,张景初整理好衣袍踏入屋内,“下官张景初,见过三大王。” 李瑞负手站在一幅字画前,背对着张景初,“昨儿才刚贺喜完探花郎,怎么,”他转过身,“是本王给的钱,还不够吗?” 张景初脸色平静,“长安的消息灵通,昨夜之事,想必大王已经知道。” 李瑞回到座上,盘坐了下来,“你说的,可是昭阳公主与你之事?” “是。”张景初回道。 “主之恩泽,探花郎觉得如何?”李瑞问道。 张景初抬头,解释道:“下官与公主未曾发生什么。” “如果要发生,也是受主所迫。”张景初又道,“不管是入宅,还是陪同与夜宿。” 李瑞看着张景初,充满猜忌的问道:“探花郎是在急于澄清么?” “大王可以这么想。”张景初没有否认。 “你想让吾帮你?”李瑞又问,“你要知道尚主,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机遇。” “同样的,也不是人人都想尚主。”张景初回道。 “本王倒是忘了,探花郎还有着文人士大夫的风骨。”李瑞道,“但我帮不了你。” “如果她请圣人出面,即使是我,也无能为力。”李瑞又道。 “是大王不愿意为了下官,倾注更多的筹码。”张景初直言道,“大王就不怕,臣入了东宫?” 李瑞看着张景初,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害怕?” “大王自然是不怕的。”张景初回道。 李瑞沉思了片刻,问道:“探花郎会选择东宫么?” “下官不会选择东宫。”张景初回道。 “你拿什么保证?”李瑞问道。 “因为鱼鳞图册案,是下官的手笔。”张景初从袖口内拿出一封书信,走上前放在了李瑞的书桌上。 李瑞先是盯着她看了许久,而后才拿起书信拆开,紧接着便是沉下去的脸色,与满眼的疑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仇。”张景初回道。 “仇?”李瑞越发的疑惑,因为张景初的身上,有太多的谜题。 “贞佑十年,大理寺卿张仁青之案,是东宫一手促成,张氏被抄家灭族,并在此案后,中书侍郎李良远升任中书令,成为国朝的首席宰相。” “之后的几年当中,与张仁青曾交好的朝臣,陆陆续续遭到排挤,其中包括御史中丞袁熙,他在贞佑十三年遭到贬谪,被外放至潭州。” 听到张景初的解释,李瑞对她的身世,越发的好奇了起来,“你姓张,难道是张氏的后人?” 随后又思考了一番,在省试过后,李瑞便着人调查了张景初的背景,“怪不得袁熙那老头,会如此关照你。” “张家的案子,与东宫,可是灭门之仇。”李瑞说道,“张仁青得罪了太子,阻碍了李良远拜相,故而才有此祸。” “也不全然是为了仇,也有下官自己的抱负与野心。”张景初又道。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李瑞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书信,“是为了让本王,替你挡下与昭阳公主的婚事吗。” “是。”张景初回道,“以下官之力,根本无法抵抗。” 李瑞突然陷入了为难,毕竟是兄妹,他很清楚昭阳公主的脾性,但对于张景初,他亦有拉拢之心,“本王相信,一个有野心的人,是绝不会被情爱所束缚。” “你即使做了驸马,又如何呢。”李瑞说道。 ----------------------------- 张景初离去后,贺覃从书房的屏风内走出,嘴里念叨着,“张仁青…臣倒是听说张家有几个庶子,以他的年岁,应该是孙辈。” “张家那件事,已过去多年,真假难知,不过潭州这个案子倒是无疑。”李瑞拿起桌上,张景初交给他的书信说道,“如果他与东宫无冤无仇,又怎么会推动与促成这桩案子,虽然未能殃及太子的根本,但也铲除了东宫在朝的一些势力,而且此事是由圣人压下,才保住了太子的名声。” “如果只是为了野心与抱负,那么他没有理由这样做。”李瑞又道。 “关于昭阳公主之事,大王真的不打算帮他?”贺覃问道,“他看起来,并不想做这个驸马。” 不光贺覃有这个感觉,李瑞也是,张景初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不情愿,“说不定他做了驸马,更有利于我呢。” 贺覃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大王是另有盘算。” “若他真的做出什么背叛之事,那么,长安将再也容不下他。”李瑞将书信收进了青铜匣子内。 --------------------------------- 张景初被送回胡姬酒肆后,昭阳公主便安排了人马看守她的举动。 而她前往魏王府之事,也被眼线看到并传回了宅邸,昭阳公主的耳中。 “启禀公主,今日巳初,探花郎只身去了崇仁坊的魏王府。” 眼线的话音刚刚落下,昭阳公主手中正在射柳的弓箭突然调转了方向。 第38章 锋利的羽前,从他的头顶略过,几缕被削断的青丝缓缓飘落,而他也被吓得瘫倒在了地上,“公主饶命。”他跪趴着,瑟瑟发抖的喊着求饶。 “她对我百般推辞,却主动前往魏王府,这是去投诚么。”昭阳公主开口道,“可魏王,也是一个多疑的人。” ———————— 小张是不想做驸马的,她有原因哈 第33章 长安行(十八) 长安行(十八):李绾:“我要的,只是她。” “小人看不明白,探花郎的行事。”孙德明奉上擦试的手巾,“但探花郎这个人,心思的确深沉,难以捉摸。” “心中明明有着傲骨,但行事却又不同。”孙德明继续说道,“如果只是因为魏王对他进入贡院考试有恩,而想要报恩,那么又何须三入府第。” “莫非,他真的想投靠魏王。”孙德明猜测道,“因为潭州那件案子,太子殿下对他必然记恨。” “若是怕得罪太子,眼下她有一个更好的选择。”昭阳公主说道,“她在选择阵营,而且毫不犹豫的,她选了风险更大的魏王,但同时也能得到更多的成就。” 昭阳公主再次举弓,将五十步开外,插于沙土上的柳枝,一箭射断。 随后放下弓箭擦了擦手,“我交代你的那件事,可办成了?” “回公主,小人不敢忘,这个时候,圣人应该已经知晓探花郎与魏王私下联络之事。”李德明叉手回道。 “潭州的事,已让东宫受损,圣人也借此敲打了兄长,那么就不会再允许魏王从贡举中拉拢人心。”昭阳公主道。 “主人,”孙德明看着昭阳公主,“即使有圣人出手干预,可探花郎的心,并不在主人身上,至少她对于主人没有那种心甘情愿,主人真的要为了她,招她入府么。” “连这样的条件,都无法完全笼络他,”孙德明有着担忧,“小人怕他,日后会对您和太子不利。” “我不是在笼络她。”昭阳公主却回道,“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笼络她。” “我要的。” “只是她。” “她做她的选择。” “我做我的。” “她的选择干扰不了我。” “但我的选择,却能够直接决定她。” ------------------------------ 几天后,为了拉拢新科进士及宗室朝臣之心,皇帝下令于禁苑举行鹿鸣宴,特许宗室、外戚、高官携妻眷一同赴宴,而新科进士们则凭金花帖子入苑,按照殿试的名次入座,这是他们首次面见君王,而对一些人来说,这也许是他们生命中唯一一次。 但由于赴宴的显贵过多,而这群新科进士们的座次又排在最后,所以即使入宴,也依旧无法近距离观看到皇帝的真容。 在满苑的朱紫权贵中,唯有这群还未授官身的进士,身着白衣,也恰是这白衣,便显得他们在人群中尤为醒目。 负责礼仪的御史,将他们引在宫墙下等候,待宗亲与高官们相继落座,才将他们带往席坐。 宴席上容纳了数千人,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国家的权贵,尽乎都聚集在这里,不少从地方来的新科进士都被这样的场面所惊。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只有这群白衣士子尤为安静,落座之后,高官们开始频频回头,对末座的白衣评论了起来,他们的家世,容貌,才学,被一一点出。 但被议论得最多的,便是金榜上进士及第的三人,以及世家出身的官宦子弟,前者是受皇帝青睐,后者则由家世托举。 “令狐兄,我跟你换个座儿。”崔灏向身旁的令狐高说道。 “这怎么行,你才是廷魁。”令狐高回道。 “没事的。”崔灏于是起身和令狐高换了座次,“反正上面那些大人物不会注意到我们这些人,说是为新科进士举行的鹿鸣宴,但实际不过是权贵们的一场奢靡盛宴,只是打着我们的名号,来激励后来者罢了。” “崔兄懂得真多。”令狐高说道。 “怎么着,我也比你们多吃了几年饭不是。”崔灏落座说道。 “没有想到今日会有这么多人来。”张景初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长安的鹿鸣宴,她并不是第一次参与,但她从未注意过紫袍以下,还有数以万计的官员。 崔灏顺着她的视线,一路望到最北侧的御座,说道:“白、青、绿、红、紫。” “这便是,权欲之路。” “若是没有门庭的托举,每一步的跨越,都将无比艰辛,即便我们中了进士,也要花费十余年,甚至是数十年,才可能触碰到真正的权力,才能走到那决策的中心,但很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进一步。” “这条路上,从没有真正的公平。” 听着崔灏的话,张景初的眼里,充满了不甘,“即便达到了顶点,落败,也只是一夕之间。” “所以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崔灏道,“得意时不要忘形,失意也不要气馁。” 说完后,崔灏向张景初靠近,压低声音问道:“放榜那天晚上,贤弟过得怎么样?” 面对崔灏的好奇,张景初回看了他一眼,“不怎么样。” “我可是听说你一夜未归呢。”崔灏道,“难不成公主召你,只是吟诗作画?” “你可知道,自那夜过后,全长安的人都在猜测你与公主的关系。” “我与公主的关系,有什么好猜的。”张景初道。 “孤男寡女共处一夜,哪能不招流言蜚语呢。”崔灏回道,“若你是探花郎,倒没什么,可她是昭阳公主。” “那些看上你的权贵,听闻此事,都打消了念头。”崔灏又道,“所以我是否猜中了呢?” 张景初想了想那天晚上的情形,“公主召我,是陪她进膳喝酒,但我喝醉了。” “哈?”崔灏与一旁的令狐高都震惊的望向她,不可思议道:“你喝了多少,给自己喝醉了。” “一杯。”张景初回道。 “公主没有生气么?”令狐高问道。 “公主为什么要生气?”张景初反问。 崔灏与令狐高二人对视了一眼,有些哑口无言,“侍奉君主,你竟敢喝醉。” “探花郎看起来,还挺敦厚。”令狐高笑道,“想来公主是没有生气的,不然探花郎也不会如此反应。” “也是,”崔灏也道,“看来被我说中了,公主还就喜欢贤弟你这种。” “我记得崔兄那天也没有前往曲江池赴宴。”令狐高看着崔灏道,“是去了宁远侯府吧。” “宁远侯膝下只剩一位千金及笄未嫁,这位娘子颇有才情,也算得上是,长安城中远近闻名的才女。”令狐高说道,作为官宦子弟,他比崔灏更加了解京城的时局。 “你说的是那位杨七娘子吧。”崔灏抬起头,看向远处,武官座次的前列,“确实很有才情,但我不喜欢侯府的拘束。” “原来是她。”张景初顺着目光看去,于是便看到了杨婧的身影,虽然在众多人当中,并换了更隆重的礼服与妆容,但依然能够一眼认出。 “贤弟认识?”崔灏惊讶的问道。 “省试开考之前,我因与渔夫争执,险些误了时辰,幸亏杨娘子出手相助,我才没有误了考试。”张景初解释道。 崔灏听后,于是便道:“你可知道,宁远侯原先钟意的婿郎是谁么。” 张景初对视着崔灏,看着崔灏的眼神,“该不会…” “是你。”崔灏道。 “以我的出身,怎么可能。”张景初道。 “宁远侯的前两位女婿,都是寒门出身。”令狐高说道,“如今都进入了省台之中,担负要职。” “以宁远侯府这样的门第,挑选新婿,更注重对方的才能与潜力,同时也便于把控。”令狐高又道。 “榜眼不愧是高门出身,里面的门道精通的很呐。”崔灏说道。 “其实九郎去往宁远侯府,要更好。”令狐高又道,“以九郎的才学,加上宁远侯府的帮衬,二十年之内,便可踏入中枢,说不定还有机会拜相。” “至于尚主…”令狐高看着张景初,“毕竟昭阳公主的背后是东宫,你尚昭阳公主为妻,固然能够平步青云,但恐怕此生难以入中枢,而宁远侯是圣人心腹,且不参与太子与魏王之争,对你的仕途更为有利。” “圣人至!”忽然一道声音传来,众人纷纷起身面北而立。 皇帝携贵妃萧氏,以及皇室宗亲踏入宴席,宗亲纷纷入席,分座皇帝左右。 由于隔得太远,后面的进士只能看到皇帝与贵妃,以及左右皇子公主的身影。 “圣人万年。”群臣拜道。 皇帝挥了挥手,“众卿免礼。” 天子落座后,宴会开始,教坊奏乐《鹿鸣》并有乐师唱诵。 “呦呦鹿鸣,食野之。”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第39章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随着升堂的《鹿鸣》曲终,内常侍高寻走到栏杆上,扯着嗓子高声道:“圣人令,赐酒。” “贤弟,你可莫要再喝醉了。”一旁的崔灏提醒道,“这鹿鸣宴上要是喝醉,就算是昭阳公主也保不了你。” 面对两位同窗的调侃,张景初挑了挑眉头,“鹿鸣宴上的酒,应该不如昭阳公主宅的酒。” “那可说不定,都是君王赐酒。”令狐高道。 “没事,醉了再让公主将你扶回去。”崔灏笑道,“你这驸马可就坐实了。” 宴会的正北端,皇帝高坐在御座之上,望着宴上那一众白袍进士,高兴的说道:“今年的进士科,可谓是盛况。” “恭贺陛下,喜得贤才。”中书令李良远领群臣贺道。 “今年殿试策论的答题,朕看后颇有感触,尤其是其中一篇,朕已许久没有见过这样出彩的文章了。”皇帝说罢,向高寻招了招手。 高寻俯身贴耳,随后走到栏杆前,“圣人令,新科进士一甲三人,御前来。” 皇帝的突然的召令,让交谈的三人猝不及防,很快便在侍御史的引领下,三人越过一众不同颜色公服的官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忐忑的来到了御前。 在御史的示意下,三人同时屈膝跪拜道:“臣崔灏、令狐高、张景初叩见陛下。” “陛下万年。” 宴席的落座十分紧凑,因此御座下的官员家眷,便近距离的观看到了今年新科进士中的翘楚。 “阿爷,这探花郎的样貌看起来,要比崔状元还顺眼,和七娘年岁也相近。”宁远侯杨忠的长子在父亲耳侧说道,“虽然没有清河崔氏那样的出身,但举止却要更加得体,不似崔状元那般浮躁。” “为父当然知道,”杨忠回道,那天揭榜他就在殿中,一甲三人的言谈举止全看在他的眼里,因此他才会在最初选定的是探花郎,“三郎已经得罪了公主,侯府怎可再抢公主看上的人。” “原来探花郎…是他。”杨忠第七女杨婧看到探花郎走上前来时,颇为惊讶道。 ———————— 张景初是千层饼,遇人说人话。 解释一下昭阳的意思,就是无论张投靠谁,她都要定了这个人,属于一种上位者的全局掌控。 张拥有的太少了,真的只能斗智斗勇。 但是公主的背景太硬核了。 第34章 长安行(十九) 长安行(十九):你既有这个胆量批判权贵,便不会惧怕与我相认 在皇帝的吩咐下,一名绯袍官员将一份殿试已经揭名的试卷呈上。 皇帝拿起试卷,看着干净整洁的卷面,还有清晰的字迹,顿时心情愉悦,眼里透露着止不住的欣赏,“这份试卷,朕命誊录院完整的摘抄了多份。” 随后便有内侍将誊录好的试卷拿出,逐一分发给朝中的文武大臣,大臣们阅览后又传给身后的家眷。 “诸卿也都看看吧。”皇帝又道,而至于他手中的原卷,也被传到了一众宗亲皇子的手中。 作为储君,太子李恒最先拿到这份试卷,而今年殿试策论的考题,是由皇帝亲自出题。 “这是…”李恒拿到试卷后,眼里丝毫没有为朝廷得到人才的喜悦,而是透着一阵隐忧,“探花郎的试卷。” 反倒是一旁的魏王李瑞,听到太子的话,暗中窃喜,“圣人在鹿鸣宴上拿出来给群臣阅览的,竟不是状元郎的文章。” 随后李瑞从太子手中接过试卷,本只是想粗略的浏览一遍,但仅仅只是看了开头,便让他认真仔细了起来。 李瑞的眼里充满了惊讶,赵王李钦也凑上前,看着文章内容,开口道:“这位探花郎的行文,胆子还真是不小。” “兄长们可看够了?”等了许久也不见试卷传来的华阳公主便起身离座,从两个哥哥手中夺过试卷,“也让华阳瞧瞧嘛。” “你这丫头,能看懂吗。”李钦调侃道。 “要你管。”华阳公主向李钦扮了个鬼脸,于是拿着试卷回到了姐姐昭阳公主的身侧。 “四姐姐。”她拿试卷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观看,而是将它交给了昭阳公主,“那个愣头青的试卷。” 昭阳公主接过卷子,十年过去,行文与风格早已不同,学识与魄力更胜,她看着文章内容,旋即抬头看向张景初。 “贤弟,公主在看你呢。”一旁的崔灏发现了台上来自上位者的目光,于是提醒着张景初。 张景初自然也发现了这道与其他人的好奇不同的目光,但她没有给出回应,直到崔灏在她耳边聒噪,她才回看向昭阳公主,与之相视。 “你既有这个胆量批判权贵,便不会惧怕与我相认。” 她在昭阳公主的眼里,读出了这样的质问,但她们的相视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台上的皇帝开口所打断。 皇帝从御座上起身,两侧的宗室与外戚也都纷纷站起。 “今年殿试的策论,以人为题,”皇帝走到栏杆前,负手而立的看着张景初,“探花郎的答案,与一众考生,颇为不同。” “你这份卷子,若不是左相力保,或将被刷下。” 而台下接到誊录试卷的一众朱紫,对于这份试卷褒贬不一。 “朕记得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皇帝又道,“强不自傲,弱不气馁。” “朕很好奇,你为何这样答题。”皇帝又问道。 “陛下,臣什么都可以说吗?”张景初走上前,行礼问道。 “探花郎,陛下在问你话,御前奏对不可…”立于阶前的御史斥责道。 “无妨,”皇帝挥了挥手打断了御史,并对张景初道:“朕今日许你畅言,恕你无罪。”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张景初便也有了大胆言论的底气。 “阐述时政,陛下乃施政者,是掌握决策,主宰国家的君主,天下的道义,没有比陛下更清楚的。”张景初拱手道,“陛下以人为题,人为治国的根本,今日臣便说道说道,所谓的人,也许个人在国家前不值一提,但国家是由无数人所构成,因此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不可被忽视的,而这些人里,有权贵与庶民,有贫富,有强弱之分,强者所得到的资产与权力,远远胜过弱者,并由一代一代累积下去,形成更高的势,一旦成势,那么他们积攒的财富与权力便会迅速扩张,这些不会凭空产生,所以在形成的过程中,就产生了争夺乃至侵略,从强者手中夺食,这样的风险太大,于是他们转向弱者,无数的弱者。” “一开始,也许可以通过一些手段来维持安稳,但随着不满与怨气的累积,最终激化矛盾,引来战争,甚至是王朝覆灭,政权更替。” “探花郎!”人群中有朝臣开口斥责道,“你好大的胆子。” “让他说完。”皇帝面不改色的听着张景初的论述。 张景初再次拱手,“这是每一个王朝,与所有上位者,都曾忧虑,且无法解决的事,千秋万代,不过是空谈。” “陛下以此为题,不正是有此忧心,北方有日益壮大的辽人,而四方有割据,至于中原,天灾人祸不断。” “攘外必先安内。” “而臣的回答,并非是从这样的大时局着手,而是回到以人为根本。” “以小博大,由简入繁。” 皇帝摸着长须,一边思考一边问道:“何为以小博大?” “从最小的人,从人心着手。”张景初回道,“如何能达到弱不气馁,强不自傲呢,那就是让弱者看到希望,同时也让强者明白日中则昃的道理。” “弱者不必气馁,强者不能自傲,弱者坚守本心,不因一时困境而放弃,前方路途虽艰,但仍有光明所在,而强者虽居高位,但不能忘却初心恃强凌弱,而应向弱者施以援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探花郎的意思,我等身居高位之人都是强者。”中书令李良远听着张景初的话,开口说道,“而作为强者,就应该向弱者施以援手是吗?” “是。”张景初回道。 “那么,”李良远看着张景初,“理由呢。” 面对首相的质问,张景初不紧不慢的回道:“天下万姓,同根同源却各不同命,时局,事态,环境,无不在影响着世人,没有天生的弱者,也没有天生的强者,之所以有强弱之分,是时也,命也。” “弱者没有好的家世,没有时局,没有环境塑造,因此即使付出了全部的努力,也无法得到相应的回报。” “如果是这样的话,久而久之就会失去动力开始懈怠,不见前路之光明,那么还有谁愿意为之努力与付出。” “于强者而言,月盈则亏,没有任何一个势,可以做到长盛不衰,当世人都不再为了没有回报的结果而努力,那么朝廷就无法正常运转,国家就会陷入瘫痪,迎来动荡,或招来更大的祸患,乃至异族的入侵。” 第40章 “就今日鹿鸣宴上的诸君来说,你们站在国家的中心,享受着天底下最好的一切,这并不全然是你们个人努力的结果,而是由天下万姓共同托举,由时局环境造就了你们,你们大多数人,一出生便拥有最好的环境与资源,由这样的环境培养与塑造出来的你们,有着远超绝大多数人的优越能力,这样的能力,也让你们在竞争中获得了最大的优势。” “因此,你们才能站在这里,成为强者。” “而作为强者,在优越的环境与资源的供养下,拥有了远超弱者的能力与权势。” “你们应该用这些能力与权势去帮扶弱者,而非是凌驾于他们之上,轻视弱者。” “因为这世间,还存在着很多努力却得不到回报之人。” “之所以我们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仍然抱有希望,仍然在努力着,在为这个环境与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而这些力量,托举起了你们。” “但如果这个希望一旦破灭,那么所有人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你们也将再无享受眼前的一切奢靡。”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势都无法长久,因为得势之人的贪婪与鼠目寸光,不愿让出分毫之利。” “看起来,好像这个势是日益壮大的,但实则是在累积灭亡。” “这就是臣的回答。”张景初低下头向皇帝弓腰叉手道。 原本嘈杂的鹿鸣宴突然变得很是安静,对于张景初的言论,完全听懂的,并没有多少人,他们的脸上浮现着惊愕的表情。 在皇帝开口前,所有人都闭而不语,并观望着皇帝的态度。 皇帝捋着胡须,仔细思索着张景初的话,“探花郎的意思,是国家成就个人,弱者成就强者。” “是相互成就。”张景初回道,“臣出身微寒,来到此,固然有努力之功,可若没有朝廷的考试,臣就算再努力,也没有办法来到这里。” “那也是圣人与朝廷的恩德。”有官员说道。 “若没有天下万姓的供养,哪来的朝廷呢?”张景初反驳道。 听到探花郎的言论与这番反驳,作为帝国的最高掌权人,皇帝并没有动怒,而是喟然长叹了一声。 他看着张景初,不敢想象,这番话是从一个弱冠少年口中说出的,而在他的臣子当中,几乎听不到这样的言论。 “诸卿。” “可都听明白了?”皇帝忽然问道群臣。 于是众人才明白过来,看似皇帝是在问政探花郎,实则只是在借探花郎的策论敲打群臣。 尤其是参与党争,并通过盘根错节的联姻来巩固家族权势的世家门庭。 更包括,潭州鱼鳞图册案的始作俑者,皇太子李恒。 他们都是强者,贪图权势,欺压弱者的强者。 因此在看到张景初的文章时,太子李恒便对她的忌惮越来越重。 “姐姐,探花郎在说什么,”华阳公主只觉得他们的议论很是枯燥,“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手中拿着她的试卷,“也许,她的名次,是圣人有意为之。” “啊?”华阳公主愣了愣。 “探花郎的这套言论,能听懂却不愿意听懂的人,显然要更多吧。”赵王李钦说道,“毕竟这世道,没人愿意让利。” “居安思危,衰败虽然是必然,但却不是一时,那样的目光,太遥远了,非常人所能理解。”李钦又道,“还是眼前的利益更切实际。”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长远的目光。” 片刻后内侍从昭阳公主的手中取回了张景初的试卷,呈于皇帝。 “朕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文章了。”皇帝看着张景初说道,于是抬了抬手。 “圣人令,赐簪花。”高寻唤道。 内侍捧着红色的牡丹花上前,将之簪于张景初的耳侧。 “谢陛下。”张景初谢恩道。 赐花之后,在皇帝的示意下,又有吏部当庭为张景授官。 “贞佑十七年进士科,一甲进士及第张景初,授大理寺评。”随后又相继宣布了状元与榜眼的授官。 三人同时谢恩,“谢陛下恩典。” “第一次见探花郎的风头盛过状元与榜眼的。” “看来圣人很是钟意探花郎。” “张卿。”授官之后,皇帝再次唤道。 “陛下。”张景初抬头。 “卿的文章,在此次殿试中,当属第一。”皇帝说道,“是朕将卿点为了探花。” “不若这样,朕再赐你一桩姻缘如何。”皇帝看着张景初又道。 ———————— ps:没有用四六句的骈文哈,用的白话文,毕竟是写小说,便于理解。 小张敢这么写,是因为知道这任皇帝很有能力。 我来说一下小张的核心思想,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由全人类共同努力发展出来的环境。 个体只要存在就有价值,没有个体也就没有团体,没有社会,没有被统治阶级也就没有统治阶级。 军棋的那个吃子的链,和这个道理的核心相似,最小的棋子可以吃掉最大的。 再类似的就是,君舟民水这个道理。 同样的个人能取得的成就是有限的,如果没有社会这个整体来造就个人,再怎么努力都只有那些 第35章 长安行(二十) 长安行(二十):臣大理寺评张景初厚颜,向陛下求娶昭阳公主。 “既夺了你的廷魁,那么朕将昭阳公主下嫁于你做补偿如何。”皇帝道,“好事成双,朝廷得新才,而朕得新婿。” 皇帝的话,让整个宴会都瞬间变得寂静无声,张景初抬着头,内心虽早有预感,可听到时仍然满眼震惊。 宗室与朝臣也没有想到,皇帝竟会在鹿鸣宴上赐婚。 “陛下。”宁远侯第三子杨修突然从席间站了起来。 坐在前头的杨忠,慌忙转过身拉住儿子,将他往下按住,“畜牲!”他凌厉的警告道,生怕再惹出麻烦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三郎,你莫不是脑子糊涂了。”杨忠的长子也劝道弟弟,“放榜那天晚上,昭阳公主将探花郎召入宅邸之事,整个长安城人尽皆知,圣人赐婚,明显是昭阳公主之意。” “我不甘心!”杨修却不顾父亲与兄长的劝阻,强行挣脱走到了御前。 “陛下。”杨修在皇帝跟前屈膝跪下。 “看来游击将军有话要说。”皇帝轻轻挑眉,俯视着杨修道。 “臣杨修,倾慕公主已久,今日可否向陛下求得恩典,与探花郎比试一场,来获得谁有尚主的资格。”杨修跪求道。 “贤弟,你这情敌又来了,大事不妙啊。”崔灏压低声音提醒道,“听说杨家几个儿子中,属这第三子最为出色,文武双全。” 张景初看着走到身侧来的杨修,对于杨家她的印象不深,但记忆中隐约有一些关于杨修的。 —————— “七娘,那人就是宁远侯府的杨家三郎,听说他的弓马厉害,年纪轻轻就做了校尉,还去了军中历练,当上了折冲府的旅帅。”昭阳公主站在马场一边,向身侧跟随的伴读,指着场上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少年说道。 “公主与他很熟吗?”顾君含出身文官之家,对于朝中的武将并不太熟悉。 “也不是很熟。”昭阳公主道,“不过杨家主君与翁翁是故交。” “公主喜好弓马,倒是可以向杨家郎君讨教与切磋一番。”顾君含道。 —————— 皇帝看着如此执着的杨修,侧头看了一眼萧贵妃,这门婚事是萧贵妃替女儿求得,而皇帝也早早就应下了这个请求,同时,他做这个决定,还有另外一层考量。 “张卿之意呢?”皇帝看着张景初问道,他想看看张景初会如何应对与解开这个题。 张景初本不愿意尚主,对于皇帝的赐婚,她有抗拒之意,也想好了拒绝的理由,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杨修抢了先。 杨修的阻拦与挑衅,对于尚主的志在必得,改变了张景初的想法与主意,于是她侧身问道杨修,“杨将军觉得,事关终身的婚姻之事,可以通过竞争与比试来赢得吗?” “我不知你究竟有什么本事,初到长安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但我与公主年少相识,我希望可以和你公平竞争。”杨修回道。 “何为公平?”张景初道,“今日你我在此比出输赢,就是杨将军口中所谓的公平吗。” “不然呢,你我各自凭实力求得公主。”杨修回道。 “这是你觉得的公平。”张景初反驳道。 “你什么意思?”杨修问道,“难道探花郎是怕自己会输,所以不敢比试,才说出这样的话吗。” “那么探花郎尚主的诚意与心,也不过如此。”杨修又道,并且故意给张景初难堪。 很快众人便开始议论了起来,“杨将军对公主还真是痴情一片。” 第41章 “上元之夜经历了那样的事,杨将军依然不改对公主的爱慕之心。” “即使他是探花郎,又怎比得上宁远侯府的郎君,杨将军可是年纪轻轻就官居五品,他又拿什么比。” 先前张景初在御前的一番回答,已是得罪了一众权贵,如今杨修站出来,风评便呈一边倒的趋势。 面对议论与指责声,张景初毫不在意,她看着杨修回道:“我可以同杨将军比试,但这样的比试毫无意义。” “因为婚嫁,从来就不是输赢之事。”张景初又道,“自古以来,人们会为了领地,物品而进行争夺,是因为他们将其视作私有,当做可以炫耀的战利品。” “而公主贵为圣人之女,金枝玉叶,岂是可争夺之物,你我都没有这个资格。” “身为人臣,如果你真的敬爱公主,那么你应该做的,就不是在这里与我争抢,而是询问与尊重公主的意见。” “因此,我不与你比试,也不与你竞争,因为我没有这个资格。” 说罢,张景初向皇帝屈膝跪下,拱手拜道:“臣恳请陛下,将选择的权利交与昭阳公主,她是陛下的女儿,她有权利挑选自己未来的夫婿,也有权力拒绝一切她不愿意和不想要的人和事。” 张景初的话一出,不光是杨修哑口无言,整个宴上也都陷入了沉默。 但这种沉默并不是反思,“荒谬!”张景初的言论引来了一些文人士大夫的不满,但他们也只能将不满藏于心中,而不敢宣泄出口。 因为昭阳公主不仅作为女子,更是皇帝的女儿,有着君主的身份。 “即使是贵为公主,也会沦为被男人哄抢的物品。”高官内眷中有知书达理的女眷听懂了这番话,震惊的同时,也对探花郎有了不一样的看法,“探花郎这番话,给了公主最高的敬重,在这满堂朱紫中,男人们主宰着一切。” “不与旁人争夺,不向圣人求娶,而是尊重昭阳公主之意。” “更显得杨家郎君是在逼迫。” “主君,咱们家三娘要是能嫁探花郎这样的夫婿就好了。”门下侍中郑严昌的嫡妻于丈夫身侧说道。 “袁熙那老家伙,识人还真准啊。”郑严昌摸了摸胡须道。 “四姐姐。”就连华阳公主也听懂了张景初的话,于是便也明白了那天早上昭阳公主的那番话,“探花郎虽然没有杨修那样的家世与成就,可对姐姐是真心敬重的,她没有和杨修一样因为圣人的意思而为难姐姐。” 昭阳公主站在席间,她本以为张景初会拒绝皇帝的赐婚,杨修的再度出现是她没有预料到的,而张景初因为杨修而改变的态度,也令她意外。 然而凭借对她的了解,却又在情理之中,这是她会说出的话,也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昭阳。”皇帝看向身侧的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于是走下台阶来到御前,向皇帝行礼,“陛下。” “这是你的婚事。”皇帝说道,“你的驸马,就由你自己来挑选吧。” “圣人不愧是仁义之君。”群臣以及新科进士们在底下议论道,“竟没有对探花郎动怒,还将选择的权力给了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抬起头,“臣李绾,谢陛下恩典。”随后她转过身,径直走到了张景初身前。 旁侧的状元与榜眼于是后退到了一边,而没有被选择的杨修便有些急眼,并解释道:“公主,臣不是要与探花郎争夺您…” “你不是不愿意么?”昭阳公主略过杨修,看着张景初问道,“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上元之夜的事,臣什么都看到了。”张景初回道,“即使公主作为上位者,也有着无法拒绝与无可奈何之事。” “我不要听什么大道理。”昭阳公主说道,“今天你说的话,我很高兴。” “可你知道吗,我真正想要的,”昭阳公主盯着张景初又道,“是你选择我。” “那些世人看重的名与利,都不是我想要的。”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给予她的敬重,也融化了昭阳公主那颗原本冰冷的心,至少这一刻因为她而变得无比柔软。 张景初抬起头与昭阳公主对视,她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期盼与渴求。 而昭阳公主走向她,便是告诉了宴会上的所有人,她做出了选择。 可是面对昭阳公主毫不遮掩的情感,张景初的心中却充满了痛苦。 “我不逼迫你做选择。”昭阳公主看出来了她的犹豫与挣扎,心口忽然一阵刺痛,眼底浮现出失落,但她没有继续逼迫。 就在她转身想要回绝皇帝的赐婚时,张景初却拉住了她的手,“臣既然答应了公主,就不会食言。” 一旁的杨修看着二人的举动,以及昭阳公主对张景初的态度,就连眼神也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柔情,这一刻,他明白了,自己输得很彻底。 张景初于是再次走到御前,屈膝跪下,“臣大理寺评张景初厚颜,向陛下求娶昭阳公主。” 听到张景初的话从身后传来,昭阳公主也转过身,走到她的身侧一同跪下,“臣,昭阳公主李绾,恳请陛下赐婚大理寺评张景初,望陛下成全。” 杨修看着同跪于御前向皇帝请求赐婚的两个人,没有再横加阻拦,而是退回了席坐上。 皇帝站在栏杆上,看着自己的臣子与孩子,忽然大笑道:“汝等这般情投意合的恳求,朕,岂能不成人之美。” 随后皇帝向身侧的萧贵妃伸出手,萧贵妃于是上前,“陛下。” “张卿,”皇帝又道,“朕今日下旨赐婚,将朕与贵妃的爱女昭阳公主,下嫁与你。” “谢陛下与贵妃娘子恩典。”张景初拜道。 皇帝挥了挥手,牵着萧贵妃回到了座上,内常侍高寻走上前,“圣人令,姻缘美满,皇家喜事,加赐酒。” 群臣纷纷向皇帝恭贺,“恭贺陛下。” 张景初于是起身,又将身侧的昭阳公主扶起,“公主。” 昭阳公主看着她,“我希望你是真心的,而非出自于受皇权所迫的承诺。” 但她并未向张景初索要答案,说完之后就回到了座上。 张景初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在崔灏的提醒下,才从殿阶下离开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这下,可真要改口称探花郎为驸马了。”令狐高坐下后,不可思议的说道。 “张贤弟,你是不是认识公主?”崔灏好奇的问道,“公主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们,简直跟两个人似的。” “认识啊。”张景初回道,“这不是放榜到现在,都七天了么。” “我看,就刚刚公主对上你的样子,你说七年我也信。”令狐高说道。 “若是无缘,即使有长达七年之情,也会走散。”张景初回道。 ———————— (这个时代真心敬重妻子的人很稀有很稀有,有的女性都是不尊重女性的,何况男性) 第36章 长安行(二十一) 长安行(二十一):李绾:母亲依旧喜爱她,我也是。 随着争辩结束,在皇帝的赐婚之下,宴会变得越来越喜庆,教坊的歌舞也献上了乐曲。 这场为新科进士举行的鹿鸣宴,在歌舞升平中,一直持续到黄昏才结束,三巡酒过,许多人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至散场时,皇帝早已带着左右离席,高官们也携家眷陆续离场,很快,张景初的座次便被一众进士围满,比她刚中探花时听到的道贺要多上数倍。 似乎在这群读书人眼里,成为皇帝的女婿,公主的驸马,要比考取了功名还让人喜悦。 “恭喜探花郎。” “今日探花郎可真给我们这些读书人长脸。” “是啊,我看前面那些朱紫,脸都青了。” “杨将军。” “杨将军。” 随着几声呼唤,拥挤的人群很快就让开了一条口子。 游击将军杨修并没有跟随父亲离去,而是在散场后找到了张景初。 众人以为杨修是来寻麻烦的,于是纷纷远离,只有崔灏挡在了张景初的身前,“杨将军,圣人都已经降下旨意,招探花郎为昭阳公主的驸马。” “我知道。”杨修说道,“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并与之解释。 崔灏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张景初于是走上前,“不知道杨将军想说什么?” 杨修打量着张景初,对于武人来说,张景初的身量并不合格,“老实说,揭榜那日公主所为,我并不理解,因为我从未听说过你,所以我不明白公主为什么会邀你入宅,并将你留在她的宅邸过夜。” “通过今天的事,我想我能够明白一些了。”杨修又道,但至少在才学上,张景初的确有过人之能,“在敬重昭阳公主上,我确实不如你想的周到。” “但我与公主自年少相识,我对公主的喜欢,不会比你少。”杨修又道,但仍然有些不服气。 第42章 “我想杨将军应该搞清楚的是,你和我的喜欢,都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并没有什么用,也不重要。”张景初回道,“重要的是,公主的喜欢和公主的选择。” “是。”杨修没有否认,但也无法真正理解昭阳公主的选择,“公主选择了你。” “即使没有我的出现,即使公主没有选择我,她也不会选择杨将军的。”张景初又道,“上元之夜,杨将军就应该明白。” 杨修长叹了一口气,而他对张景初的敌意,也随着昭阳公主做出选择而逐渐消失,“我会想明白的。” “我也知道公主做出了选择,我不应该纠缠。”杨修又道。 “我想,丈夫娶妻,是聘请,将妻子用最高的礼节请入家中主持中馈,理应给予最高的敬重。”张景初又道,“杨将军出身高门,想得更多的是门当户对,便觉得公主理所当然要选择自己,而忽略了公主所求。” “不管是同我比,还是同其他人,都改变不了什么。” “你的核心与出发点,最终都是你自己。” 杨修突然愣住,这样的言论他从未听过,他是宁远侯府的嫡子,接受了最优良的教育,却无法理解张景初的话,但又觉得有道理,“我竟不知,你的言语与我的所学,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没有对错,只有信念不同。”张景初回道。 “阿兄。” 杨修的身后传来呼唤,妹妹杨婧走上前,“阿爷不放心你,特让我来唤你回家。” “知道了。”杨修道。 张景初看着走上前来的杨婧,于是作揖道:“杨娘子近来可好。” 杨婧看着谦逊有礼的张景初,遂福身回道:“托郎君的福,妾身一切安好。” 随后又恭贺道:“恭喜郎君,金榜题名。” 杨修看着二人打招呼的样子,惊讶道:“七娘与这位张贤弟认识吗?” “有过一面之缘。”杨婧回道。 “杨娘子在省试开考前,曾出手替我解围。”张景初详细说道,“也算有恩于我。” “原来如此。”杨修这才明白过来,感慨道:“我父亲宁远侯一开始看上的女婿,原本也是你,只可惜你成为了昭阳公主的座上宾。” “娘子心善,定会有更好的良缘与明日。”张景初回道。 “今天郎君在御前说的话,妾听懂了,”杨婧看着张景初,眼神与初次相见大有不同,“也明白了昭阳公主的选择,我兄长虽也有才貌,但通情达理上不如郎君。” “郎君的所思所想,世间少有。”杨婧又道,“而昭阳公主也是一个奇女子,妾能听懂,公主亦能。” “在妾看来,这应当是一段金玉良缘。” 张景初听着杨婧的言辞,拱手答谢道:“承娘子吉言。” 杨婧朝张景初笑了笑,随后便拉着杨修离去,一路上杨修都在询问着妹妹。 “七娘,你刚刚说听懂了?” “听懂了什么?” “哎呀,阿兄就不要问了。” “你跟我说嘛。” “这是女儿家的事,说了阿兄也听不懂。” “那个张景初不也是儿郎,他都能懂,我怎么就不懂了。” 看着离去的兄妹,崔灏抬手撑着张景初的肩膀,“没有想到你与杨娘子这么熟啊。” “也没有很熟吧。”张景初回道。 “还不熟么?”崔灏道,“那日我与杨娘子交谈时,她可不是这样的语气,你没有听出来么,她很欣赏你,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是在顾虑你已有婚约。” “有吗?”张景初皱了皱眉。 “不过也正常,”杨婧的态度,崔灏并不觉得奇怪,“你那番言论,不止是杨家的娘子,只要是懂些诗书,听得明白的女子,估计也都会偏向你。” “对于杨修的挑衅,完美破局。”崔灏又笑眯眯道,“连我也不曾想到这样的法子呢,怕是夫子都要跳出来打你了。” “可我不是要破他的局。”张景初解释道,她本就不想应下这门婚事,是杨修的挑衅,她才出手,替昭阳公主解决了这个麻烦。 “哎呀,不重要啦。”崔灏道,“现在驸马之位是你的,至于你与杨娘子,你们之间虽然有缘,但终究是差了些。” 说着说着,崔灏的余光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什么,连笑容也都变得僵硬,并迅速将胳膊放了下来,“我先走一步,贤弟你好自为之。” “什么?”张景初还未反应过来,昭阳公主的近侍孙德明便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而不远处的宴席尽头,昭阳公主李绾正注视着这里没有提前离去,她的脸色并没有因为皇帝的赐婚而转好。 “张评事可与旧人寒暄完了?”孙德明问道。 张景初转过身,“什么旧人。” “公主在等您。”孙德明没有回答,而是提醒道。 张景初看了一眼禁苑前往宫城的入口处,“公主?” “贵妃娘子要见您。”孙德明解释道。 “贵妃娘子…”张景初望着孙德明,思绪翻涌,“吗?” —————— “七娘,绾儿虽比你年长,是你的姐姐,但从小被娇纵惯了,不如你懂事,因此还请你多多担待。” “能侍奉与陪伴公主,是顾家,也是臣女之幸。” —————— 提起萧贵妃,张景初仍然有印象,作为将门嫡女,既刚毅,又不失柔和。 孙德明将张景初带到昭阳公主跟前,“公主。” “母亲要见你。”昭阳公主道。 “好。”张景初回道,于是便跟随着昭阳公主入了宫。 整座大明宫,由内外廷组成,朝臣止步于内廷,只有一些皇室宗亲与外戚,得到特许才能进入。 多年过去,宫内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宫城建筑却未曾更改,踏入内廷,熟悉的场景再次映入眼帘。 走在前往长安殿的宫城夹道,昭阳公主突然叙述起了往事,“我自三岁开始启蒙,却因为厌恶诗书,在一众皇子与公主当中也最为任性,母亲于是为我求了伴读,她出身于书香门第,虽然比我年幼,但懂的诗书与礼仪却比我多,也很懂事,沉稳,所以母亲很喜爱她,也经常夸赞与奖赏,因此一开始我非常讨厌她。” “故意做着一些不好的事,来让她受到教授的惩处。” “但我不明白的是,她几乎不会有怨言,先生责罚她,她也只是忍受着。” “后来,我逐渐明白她的懂事,是因为她所受的教导只有顺从。”昭阳公主又道,“于是我又想,以她的年纪,不该是这样的。” “不知道是出于怜悯还是什么,我不再讨厌她,也不再赶她走,我与她的关系越来越近,她有些不爱说话,但我就是想要听她开口。” “在我伤心难过时,她偶尔也会说一些让人温暖的话。” “不过比起读书,我更爱弓马。” “于是每次都将先生布置的任务,甩手给了她,让她替我完成。” “我比她年长,虽然在诗书上比不过她,但弓马骑射,我可以做她的老师。” 走着走着,昭阳公主突然在宫城夹道中间停了下来。 —————— “公主,慢些跑,臣要追不上您了。” “七娘怎么跑得这么慢。”昭阳公主转过身,看着落下自己一大截的人,洋洋得意道,“一会儿你的糕点可归我咯。” 即使嘴上这样说着,但她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停留在原地等待。 “公主。”追赶上来的顾君含,气喘吁吁的站在了昭阳公主的身侧,“您跑得实在太快了。” —————— “后来呢?”张景初跟随昭阳公主止步,在同样的位置站立。 夕阳斜照,暮色迟留,晚风从宫城拂过,卷起了昭阳公主的襦裙与腰间的披帛,两道人影并立,衣与裙相接,重合在了一起。 霞光万道,迎风并立,儿时的欢声笑语,与追逐的身影,仿佛在这一刻重现。 随着日照倾斜,最后她们的倒影只有一半还残留在城墙上。 伴随记忆重现的是旧人,而回不去的,是旧事,悲与喜,也在明暗中交织。 “母亲依旧喜爱她,”昭阳公主侧头看向身侧的张景初,“我也是。” ———————— 公主软硬兼施 第37章 长安行(二十二) 长安行(二十二):李绾:“你与杨家小娘子又是怎么回事?”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已经泛红的双眼,十年情谊未变,可是她却无法回应这份赤忱,“公主的这位伴读,是那位故人么?”许是因为愧疚,她的言语有了颤音。 “与我相交的人很少,”昭阳公主回道,“她是唯一一个。” 张景初与她对视着,再也说不出话来,但眼底的变化,却撕破了她的伪装,尽管她已竭尽全力的克制。 第43章 可毕竟往昔的情分还在,她没有理由忘记昭阳公主,也无法忘记。 “公主。”一名内侍从长安殿走出,并带着崔贵妃的意思,“贵妃娘子催您过去。” 内侍的出现与催促,也解了张景初的急切,她正苦于如何回答。 昭阳公主本也没有寄希望她能就此承认,于是将她带进了长安殿。 内廷之中,无论是妃嫔还是宫人与内侍,几乎都着彩衣,因此张景初的一身白色襕袍在来来往往的行人当中尤为醒目。 “这是谁,怎么从前未曾见过。” “鹿鸣宴刚刚结束,这身打扮,想必是哪位新科进士吧。” “嘘,这可是咱们公主即将要下嫁的驸马。”宴会上的风声很快传出,于是宫中流言四起,“圣人在鹿鸣宴上亲自赐的婚。” “是哪家郎君?怎么没有听说过。” “听说是南方来的小门小户。” “什么?” 自宣宗始,为抑制军阀割据,朝廷再次倚仗起了士族,于是国公主多出降士族,以巩固王朝的统治。 而鹿鸣宴上的赐婚,打破了这一惯例,引来了朝野的议论。 昭阳公主跨进殿内,黄昏的霞光从西窗陷入,殿内一片祥和,“母亲。” “怎么探花郎没有跟着一起来?”萧贵妃于是问道。 “进来吧。”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随在昭阳公主之后,听到呼唤,于是脱靴踏入殿内,走到萧贵妃跟前,小心翼翼的屈膝拜道:“臣,大理评事张景初,见过贵妃娘子。” “张景初,”萧贵妃看着张景初,“抬起来说话。” “不必如此拘谨。”她又道。 张景初遂直起腰身,作揖道:“谢贵妃娘子。” 萧贵妃打量着张景初,比适才鹿鸣宴上的距离更近了些,便也看得更加清晰了,“人长得漂亮,学问也不错,才思敏捷,更重要的是,你能将圣人的赐婚巧妙化解,在这个三纲五常的时代,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更没有恃才傲物,并请圣人将选择交给了昭阳,你很聪慧,也很有心。” “不过,”萧贵妃起身,她固然满意张景初的聪明才智,但又同时担心她的心思与城府之深,“对于朝廷,对于圣人,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对于我的女儿,我所期望的新婿,他不一定要有多好的出身与家世,也不必拥有过人的才能,我所看重的,是他的担当与责任心,是否能够肩负起一个家庭,是他的品性,他的最低处,我不在乎你对外如何,但是对内,面对自己最亲近的人,自己的妻子,儿女,是否有更高的宽容与理解,你的最真实之处,是你人性最本真的样子,吾要看的,是这个,也就是你的婚后,昭阳是李家的女儿,即使出降,这个身份也不会改变。” “今日鹿鸣宴上你与圣人那番话,不管你是否出自真心,又或是投机取巧,但君子论迹不论心,我无法知道你的内心在想些什么,所以我只会看你做了什么,而不是靠一些花言巧语来哄骗。” “在官场,你可以有心思,可以用你的城府与智慧与他们斡旋,但回到家中,你必须是敞亮的。” “对待你的妻,对待你的子,不可以有它心。” 张景初仔细聆听着萧贵妃,作为母亲对女儿的担忧,以及对未来新婿的训诫与提醒。 拱手应道:“臣张景初,谨遵贵妃娘子教诲。” “你是昭阳亲自挑选的夫婿,作为母亲,我也相信我的女儿,识人的眼光。”萧贵妃又道。 然而张景初却无法做出承诺,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萧贵妃身侧的昭阳公主,“臣会尽所能,护公主一世周全。”她能做出的回答,只有这个。 萧贵妃挥了挥手,张景初于是从长安殿退出。 “昭阳。”萧贵妃看着张景初离去的身影,对于这门来得过快的婚事,心中有种隐忧。 “母亲。”昭阳公主转过身看着母亲。 “我问过赵朔,你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只身去了南方?”萧贵妃问道。 “是。”自知瞒不过,昭阳公主便如实回道。 “所以这就是你选择他的理由?”萧贵妃又道,“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可以安稳过日子的人。” “他的言语里,处处是锋芒,他的野心,绝不会甘愿被囚于宅内享受荣华。”萧贵妃担忧道,“一旦动情,你能把控住这样的人吗。” “潭州的事,我没有细问赵朔,但即使不问,我也能猜到大致,你们早就相识于潭州。” 昭阳公主思考着母亲的话,“如果事态真的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我想我会做出取舍,女儿不会连累到萧家。” “你知道,母亲向来不干涉你的私事,”萧贵妃道,“但今日我们母女在李家所得的地位,都是靠你翁翁靠的军功扶持。” “今日张景初在鹿鸣宴上的话,也适用于萧家,日中则昃,到了这个位置上,每一步都要更加的谨慎小心。” “当年顾家的事,就是一个警醒。”提到顾家,萧贵妃眼里一阵落寞,“我们都无法预料突然来的灾变,唯有谨小慎微。” “女儿知道。”昭阳公主道。 “启禀贵妃娘子,太子殿下求见。”内侍入殿通禀道。 ----------------------------------- 张景初刚从长安殿退出,便转身碰到了前来昏定的皇太子李恒。 鹿鸣宴刚散,李恒便在长安殿撞见了张景初,先有皇帝的赐婚,如今就连萧贵妃也在内廷传见了他。 “见过太子殿下。”张景初脸色平静的向太子李恒行了礼。 然而李恒却并没有给这位未来的妹夫好脸色,“孤应该呼探花郎为大理评事,还是驸马呢?” “不管是大理评事,还是驸马都尉,臣都是大唐的臣子。”张景初回道。 “张评事的厉害,今日鹿鸣宴上,孤也算亲自见识了。”李恒冷下脸说道,“不光能够蛊惑圣人,就连应付女子,张评事也是一身本领。” 张景初抬起头,她看着皇太子李恒,对比起魏王李瑞的阴险与算计,太子恒的喜怒几乎都是明面上的。 “君王有疑惑,臣子便答疑。”张景初回道,“至于公主…” “殿下。”身后的长安殿内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昭阳公主听到李恒入见,于是从殿中快步走出,果然发现了自己的长兄正在刁难张景初。 “母亲唤兄长入内。”昭阳公主提醒道。 见昭阳公主有意袒护张景初,太子李恒于是作罢,“好。”转身踏进了长安殿。 “你先在这里等候。”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我稍后带你出宫。” “好。”张景初低头拱手应道。 昭阳公主说完便又回到了殿内,太子李恒正在向萧贵妃问安。 见昭阳公主回来,于是便问道:“母亲,四娘,阿爷的赐婚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我自己的意思。”昭阳公主回道兄长,“是我和母亲说要招她为驸马。” 李恒不解,“为何如此突然?” “四娘了解过此人么?”李恒着急的问道,“这样做决定,会不会太过草率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昭阳公主并没有给出李恒解释,“圣人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就连八字也已送往太史局,皇命不可违。” 李恒挑了挑眉头,今日鹿鸣宴上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并且让他难以接受,这个本该死在潭州的人,却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己亲妹妹的丈夫。 “圣人之意,无法违抗,”李恒说道,“但是,我担心你受他蛊惑。” “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是我在逼迫她,”昭阳公主道,“我知道兄长有怨气。” “但这个人,是我的。”昭阳公主又道,“她是生是死,只能由我来决定。” 李恒听后,眼里满是诧异,尽管他并不喜欢张景初,但也不愿意为了这样一个人而弄得兄妹反目,“我明白了。” “如果他是你选中的人,孤会与他摒弃前嫌。”李恒为了妹妹,做出了明面上妥协与让步。 “多谢兄长。”昭阳公主福身道。 “但我还是希望四娘对他多留些心眼。”李恒又提醒道。 “我会的,阿兄。”昭阳公主道。 --------------------------------- 半刻钟后,昭阳公主从长安殿内独自走出,而张景初也听从吩咐站在庭院中等候。 “走吧。”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于是跟上前,一路上昭阳公主开始与她讲述她接下来应该要做的事,“圣人的旨意已下,你要从你原来的住处搬出来,我已经派孙德明去处理了,你的行李。” “那我住哪儿?”张景初跟在昭阳公主身后问道。 “驸马都尉宅。”昭阳公主回道,“你我婚后,并不会同住,作为臣子,你要随时等候我的传召,这是我们李家的规矩。” “那如果臣在公事中呢,臣还有任职。”张景初又问。 第44章 “这门婚事会有鸿胪寺、太常寺、宗正寺三司操办,由太史局选期,不会那么快,所以你先去吏部领官诰,再前往大理寺入职,吾不会妨碍你处理公事。”昭阳公主回道。 “我现在要去哪儿?”来到宫门口,张景初又问道。 “自然是你自己的宅邸。”昭阳公主走到车架前说道,“圣人下旨那一刻,那座同位于善和坊的宅子便已赐给你。” 张景初将昭阳公主扶上马车,昭阳公主拽着她的手腕,踩在木阶上侧头又提醒道:“哦对了,作为驸马,我奉劝你不要再入平康坊那等风尘之地。” “如果你想走考取功名后的那条仕途,那么将来等候你的,会是御史台的弹劾。” “本朝太祖令,禁止官员狎妓,为礼法所不容,更何况你还有驸马的身份。” 张景初站在马车旁,听着昭阳公主的训诫,心里泛起了嘀咕。 随着昭阳公主登上马车,内侍牵来了一匹马,张景初跨上马背,骑马随在昭阳公主架侧。 “你放心吧,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我不会召见你。”车内传出昭阳公主的声音,“你走你的仕途。” “多谢公主。”张景初回道。 “你与杨家小娘子又是怎么回事?”昭阳公主忽然想起今日鹿鸣宴散场后看到的场面,于是问道。 张景初还没来得及解释,昭阳公主便又接着道:“长安的那些风闻,你在胡姬酒肆应该有所听说。” “公主提到了杨七娘子,是与宁远侯府相关的事么。”张景初透过卷起的车帘,小心翼翼的看着车内的昭阳公主,“宁远侯在揭榜后想择我为婿,所以公主那天晚上才会召我入宅。” “我断了你的仕途,你是否有不满,是否有恨。”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睁眼,她大概也没有想到,昭阳公主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低头回道:“臣不敢。” “我与杨七娘子只是偶然相识,并不相熟。”怕引起误会,于是她又解释道。 “即使没有公主,臣也不会入宁远侯府的门。”张景初又道,“臣从来没有想过要用姻缘来成就自己的仕途。” ———————— 萧贵妃是刚柔并济 第38章 长安行(二十三) 长安行(二十三):李绾:驸马这是,在向吾解释么? “驸马这是,”昭阳公主望着车窗外的白色身影,“在向吾解释么?” 张景初坐在马背上,对视着车内的昭阳公主,回道:“臣此前既然答应了公主,如今又接受了陛下的赐婚,便会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 这个理由在昭阳公主看来十分牵强,但对于她的主动解释,她是欣喜的。 “驸马还真是一个尽忠职守,有责任,好担当的夫君呢。”昭阳公主略微阴阳的回道,今日鹿鸣宴上张景初博得的光彩,她并未忘记,“驸马的体贴,在今天的鹿鸣宴上,我瞧着还有不少高门贵女投来青睐的目光。” “可不光是杨家一家痛失了满意的郎婿呢。”昭阳公主又道。 听着昭阳公主那充满醋意的言语,似乎每一笔旧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张景初握着缰绳,实在想不出回答,于是道:“臣不能左右她们的心思与想法,臣做的,始终都是自己。” “没有花言巧语,也不想投机取巧。”张景初又道。 这是萧贵妃的话,也是萧贵妃因为担忧自己的女儿,而对张景初做出的最坏的揣测。 二人的言语,针锋相对,张景初不愿被误解,便也不肯吃这个亏,故而言语上多了几分底气。 “公主不是想要答案么,”张景初又道,“我给不出答案。” “我的能力,在皇权的光芒下,是那样黯淡。”张景初继续道,“我不想屈服,可我又不得不屈服。” “你只追求你的道,心无旁骛,”听到张景初的这番心不甘情不愿,昭阳公主的眼里再次印上了失落,“这里面无我。” “公主不会明白,我走上了怎样的一条绝人之路。”张景初道,“我用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少的苦。” “而突然来的捷径,却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这些努力与付出否定。” “因为我在你的理想与抱负之下,”昭阳公主道,“所以你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也不愿意让你委屈,我只是…” “想将你留下来。” 还有一层藏在内心深处的话,张景初没有说出口,以至于被昭阳公主所误解。 她看着昭阳公主失落的眼神,还有和那缓和下来的态度,与哽咽的声音,于是心软道:“臣所说的这些,都不是臣想要拒绝公主的理由。” “你不必说这些话,再来讨好我。”然而昭阳公主却未能明白她的话,“我已不是当年那个李绾,你也不是。” “平康坊到了,你若还有旧人想要道别,就尽早吧,宵禁还有半个时辰。”昭阳公主又道,随后便命马夫驾车离开。 张景初坐在马背上,身影停在了坊门前,她看着渐行渐远的车架,轻皱起了眉头,“我究竟是因为皇权而低头,还是因为你。” 一路西行的车架与仪仗消失在了暮光中,张景初驾着马转身进入了平康坊。 胡姬酒肆前列着宫廷出来的宫人与内侍,都监孙德明正在嘱咐手底下的人搬运行李。 “您的行李都在这儿了,可要亲自点点。”孙德明见张景初来到胡姬酒肆,于是上前问道。 “我来时就只带了些衣物与书籍。”张景初下马看了一眼箱子,“有劳中贵人费心了。” “张评事客气,圣人已经赐婚,往后啊,您就是主子。”孙德明的态度,明显恭敬不了不少。 见胡十一娘在门口的石阶上等候,张景初没有再与孙德明多说,而是走到胡十一娘跟前,站在石阶下向其郑重的拱手作揖,“这段时日,劳娘子照看。” “他们说圣人今日点了你做昭阳公主的驸马,看来是真的。”胡十一娘的眼里充满了不舍,“奴家很清楚,郎君不属于这里,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但真的来时,奴家这心里却是舍不得了。” “娘子不必伤感,我虽不在酒肆,却仍在长安。”张景初回道,“想见时,仍然可见。” “话虽如此,但郎君即将成婚,就不怕惹怒日后的娘子么。”胡十一娘说道,她知道自己经营的酒肆,虽常有达官贵人来捧场,但他们身后的女眷,却是极其讨厌的。 “我心中坦荡,没有什么好怕的。”张景初回道。 胡十一娘自然是开心的,有张景初这番话,但同时她又伤感,“郎君大婚,奴家自是为郎君高兴,只可惜奴家这商贾经营,身份低贱,不能前来观礼。” 张景初听后,于是回道:“为何不能来,娘子是正当营生,凭借自己闯出一片天地,何来的低人一等呢。” “大婚当日,我会送来请帖,还请娘子赏脸赴宴。”张景初又道。 胡十一娘听后,满心欢喜,当着酒肆门前众多围观宾客,张景初可谓是给足了她颜面。 “既是郎君的宴请,不敢不来。”胡十一娘眉开眼笑的回道。 张景初与胡十一娘以及酒肆中的小厮与女使一一道别,随后跨上马背,拱手道:“娘子珍重。” 胡十一娘侧身行礼,“珍重。” “驾。”张景初跟随孙德明离开平康坊,一路向西回到了善和坊。 “将作监在修公主宅时,连同驸马宅也一并修成,虽在同坊,但却分隔两地,公主为君,故而宅邸在北,驸马为臣,宅邸便修于坊南。”孙德明骑在马背上与张景初并驾齐驱,一边走一边介绍,“婚后公主仍居公主宅中,若要临幸,便以点灯为号,驸马在过黄昏后,需随时候召。” “这样说了,关了坊门以后,我便要一直等在宅中。”张景初道。 “是的。”孙德明回道。 “不过也有公主与驸马感情和睦,两相恩爱,公主选择与驸马同住的。”孙德明又道,“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便看驸马能否俘获公主的心。” “分住两处宅邸,不必日日相见,也可以少去很多争执与麻烦吧。”张景初却回道,“这样挺好。” “咱们到了。”孙德明勒住缰绳道。 张景初抬起头,石阶上立着门楼,门前有两座石狮子,门口的正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驸马都尉宅。 门是开着的,里面有许多人正在洒扫,似乎是今日刚刚安排进来的女使与小厮。 张景初下马,跟随孙德明入内,庭院里,家奴们已齐整的列成了两排。 “见过孙都监。”他们似乎都认识孙德明。 而随着张景初入内,宅邸中应有的规矩,一步也不差,“见过主君。”众人叉手行礼道,“主君万福。” 张景初看着眼前的阵仗,宅中配备的人手,恐怕不下二十余人,有皇帝所赐,也有昭阳公主所安排的,其中还有一个教授宫廷礼仪与规矩的老嬷嬷。 第45章 “主君。”穿着绿衣的男子弓腰上前,“这是宅中的地契、田契,还有奴仆的身契,账本、名册。” “中馈琐事,本是由内宅大娘子所管,所以公主给您另外安排了人。”孙德明从旁道,并招了招手。 一穿绿罗裙,远山黛,点绛唇,额间贴着桃花钿,约三十来岁的女子走上前,向张景初福身行礼道:“小人文嫣,见过主君。” 张景初看着文嫣,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不是…” “那天晚上洗漱,是小人侍奉的主君。”文嫣回道,“公主特意交代,让小人管照宅中一切事宜。” 但在张景初的眼里,昭阳公主安排的这些人,更像是她的眼睛,虽然不住在一起,但这里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昭阳公主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而她,只是这座宅子里名义上的主人罢了,同时,也像一只被圈养的笼中鸟。 “我在大理寺的任职,应该不会有变动吧?”张景初向孙德明问道,“公主说了不会干涉我的仕途。” “驸马都尉只是散官,虽然以您的身份,再任职大理评事已经不合制,但这是圣人给的,吏部已经制好了您的官诰,所以不会有变动。”孙德明回道,“驸马只管放心,公主说了,婚事是婚事,仕途是仕途,不会让婚事影响到您的仕途,它只会对您有助益。” 咚咚咚!—— 坊墙外传来急凑的暮鼓之声,这是即将开启宵禁的信号,在鼓声响起后,坊内的人逐渐增多。 而善和坊位于皇城脚下,坊内居住着不少显贵,一直紧闭的宅门,今日突然被打开,门外还侯着许多从宫廷出来的内官。 “看来长安又要有喜事了。”路过的车马纷纷停下,但片刻后又驶离,婚事传遍了整座坊,“不知昭阳公主的婚事,与魏王相比会如何。” “魏王只是得圣人宠爱,但昭阳公主还有一个实力强劲的母族,她的婚事,必然是盛景。” “到夜禁的时辰了。”驸马都尉宅内,孙德明说道,“我也该回去复命了,驸马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们。” 张景初点头,“有劳中贵人。” 孙德明离去后,门口也变得清静,张景初将自己的行礼搬回了内宅。 这座宅子虽然不大,但一应俱全,文嫣将她带进了主院中。 “我那匹黄马,烦劳你差人替我喂养。”张景初道。 “喏。”文嫣叉手道。 随着坊外的鼓声停止,所有坊门都在同一时刻被关上。 张景初在宅子里逛了一圈,熟悉了大概后,站在书房的院子里伸了伸懒腰。 “如今也算是落了脚跟,”她自言自语道,“虽然跟预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主君。”一名女使踏入院中,叉手道:“公主差人送来了膳食。” “啊?”张景初转过身,“宅里不是有厨子。”但也还是跟着女使去了。 “小人见过张评事,”昭阳公主派来的两位宫人行礼道,随后将两道菜摆上了桌,“公主说这几道绍菜口味极佳,于是命我等给张评事送来品尝。” 张景初于是坐下,拿起筷子时,她忽然抬头,看着两个正盯着她吃饭的宫人,“我需要将它吃光,好让你们回去复命么?” 宫人摇头,回道:“公主说,吃与不吃,全凭驸马。” “吃。”张景初撩起袖子,“既然是公主的赏赐,又怎能浪费。” ———————— 摇身一变成为赘婿哈哈哈哈,做驸马,虽然仕途不行,但是很富有。 小张在说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公主眼里只有感情(毕竟她已经有权力了) 张走事业线,公主走爱情线~ 小张是从社会最顶层,突然跌落到了社会最底层,然后吃了很多很多苦,可以说每一个阶层她都体验过,凭借天赋和努力一步步爬起来,心里有傲骨。 但是她也很割裂,因为她对公主并不纯粹(后文会有解答) 第39章 长安行(二十四) 长安行(二十四):张景初:“杨娘子,可巧。” 翌日 一大早,张景初便前往了皇城,来到尚书省吏部的公廨,向吏部领了官诰,换了与品阶相应的公服。 从八品下着圆领青袍,束瑜石带八銙,随后驾着黄马前往大理寺的官署入职。 作为九寺之一,掌国家最高刑狱案件审理的大理寺,设在长安城西北角,开远门内的义宁坊中。 官府的大门尤为气派,尤其是最高司法部门,大理寺。 “张评事,您请。”负责接引的堂吏将张景初领进官署的后衙办公大堂内。 里面尽是翻阅书卷的声音与小声探讨,如一个小朝堂,左右都是小的长桌,桌上堆满了公文,沿着大门中轴的最北端有一张大桌,为大理寺最高长官,大理寺卿的首座,而越靠近这张座次的官阶便越高。 但大理正及五品以上的官员并不会在这个大堂中办公,而是有着自己单独的办公屋子。 因此,整座大堂内只有一些青绿袍服的低级官员正在处理疑难杂案的审断,并进行整理,而大理寺的职员已满,这些位置上却有不少空缺。 看起来有些格外冷清,即使来了新的同僚,因为忙于公务,也无人问津。 “大理寺掌管国朝的最高律法,整座寺中的官吏,都在这里了么?”张景初问道。 “大卿与少卿,还有寺正,日常并不在此厅中。”堂吏与之解释道,“至于这些空座,是因为出寺办案去了。” 随后他将张景初领到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指着其中一张空桌,“张评事,这是您的位置。” 从旁路过时,不少官员抬起了头,并交头接耳的开始打量起了张景初。 “听说今天会来一个新的评事,并非是荫官,而通过乡贡科考来的进士,因为名列一甲,所以没有经吏部试而直任。” “吏部直任,那不就是圣人的意思。” “不是说,他还有另一层身份吗,好像是皇亲国戚。” “管他是什么,反正历任大理评事,有几个是简单的。” 张景初于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堂吏便递上一本册子,“这是例行的公事还有大理寺的规矩,您请过目。” “大理评事掌出使推按,参决疑狱,根据圣人的诏书与朝廷的命令出使查办案件,不出使时则在大理寺内参与疑难案件的审理,除了处理本职的公务外,还需轮流值勤,不过评事一职经过了减员,而出使的事务又多,所以一些杂务会由其他官员进行处理,您只需等着出使案件,和疑难审理即可。” 入职之前,张景初便已了解,整个朝廷的官僚机构,包括升迁途径。 片刻后,几个青袍官员高谈阔论的回到了官署。 整个大理寺,大理评事一职,加上张景初,一共有八人,聊着聊着,他们发现多了一个生面孔,于是说道:“刚想起来,今日好像是有个新同僚要来。” 回来的两名官员,落座在了张景初的身侧,其中一人十分眼熟。 “没有想到会如此巧。”大理评事元济看着张景初惊讶的说道,“不到半年时间,你就从一介白衣,成为了我的同僚。” “元君,你与这位新来的评事认识?”元济身侧的同僚问道。 “去年我奉朝廷之命出使潭州长沙县,那桩案子,他可是原告。”元济回道,“不过想来也是,你是潭州的解元,迟早要来长安的。” 比起在潭州,元济对张景初的语气明显好了很多,因为不光是张景初进士及第的功名,还有鹿鸣宴后的另一层身份。 “万年县案,请大理寺派遣评事前往查办。”一名来自朝廷的小吏踏入厅内,递上出使办案的鱼书。 “我这刚落座,连口水都没喝,就又送来了案子,他们几个人从昨日出使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同元济回来的青袍官员抱怨道,“圣人为何要裁员,现在我们的人手都不够用,可比田间的老耕牛都要累。” 他的话音刚落,便又有两个奉差办案的同僚回到了大理寺中。 他们看着小吏送来的鱼书,接到手中,打开看了看案子,“万年县修政坊…”而后看到一个熟悉的姓氏,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这个案子,你们谁去?” 众人看了鱼书后,纷纷推诿,似乎都不愿意出使,好像在惧怕什么。 “你们刚刚回来,且歇着,我带这位新人熟悉熟悉咱们大理寺出使办案的流程。”元济看过鱼书,伸手接下。 “元济,这蹚浑水你真要参与吗?”与元济关系好的同僚提醒道。 “那不然呢?”元济回道,“又像之前那样因为害怕惹怒权贵而回避案件,弄得圣人大怒,朝廷裁减大理寺的人员吗?” “朝廷下来的指令,咱们现在不得不办呐。”元济又道。 张景初于是跟随着元济出使万年县,查办案件,一同跟随的还有一名录事与几名小吏。 第46章 在她们走后,厅堂内便开始了小声议论,“刚刚的鱼书,是修政坊内的一桩落水的命案,涉案的人姓萧,万年县自己不敢处理所以才请示京兆府,京兆府又移交到了大理寺,这个姓恐怕是那个大姓。” “难道卫国公府?” “元济不是向来都避开这些背后繁杂的案子吗,今日是怎么了。”他们疑惑道。 “若要真是与卫国公府有关,这案子谁敢碰啊。” “元济的母亲是县主,咱们几个人里,也就只有他去最合适了。” “他带去的那个新人,是什么来头?” “好像是今年的探花郎。” 大理寺官署外,元济与张景初纷纷上马,往长安城的东南隅赶去。 “大理寺评,虽品阶不高,但掌疑案的决断,职权很大,一般来说不轻易授人,几乎都是高门之后。”元济说道,“而你通过科考,由吏部直派进入大理寺授此职,看来圣人很器重你。” “不过我还听说了昨日鹿鸣宴上的一桩皇家喜事,那时我出使在外,并不在长安,所以没有随母亲入宫赴宴。”元济又道,并侧头看了一眼张景初,“真是没有想到啊,世事变化无常,那日我在长沙县的公堂上审讯你,如今你却已位在我之上,红袍加身。” “君王的恩宠,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张景初说道,“还请元评事替我保密,勿要在人前提及尚主之事。” “他们迟早会知道的,只要婚礼一办,必会满城皆知。”元济道,“对了,一会儿这个案子,尽快息事宁人吧。” “此案可是有什么疑难,适才在大理寺,我看他们都不愿接。”张景初问道。 “这长安城遍地权贵,尽量少招惹为好。”元济没有说具体的,只是提醒着她。 -------------------------------------- ——修政坊—— 穿坊而过的曲江河边上,正围着一群百姓,有万年县的官差将失足落水的场地与围观的人群隔绝开。 河边上,一浑身湿透的女子,跪在一具女尸前低声哭泣。 而一旁的始作俑者,在家奴的伺候下,不以为意的说着,“万年县可不敢管这事,你就算哭干了眼泪也没用,谁会在意一个奴仆的生死。” “她不是奴仆,她是我的妹妹,我们都是有良籍的大唐百姓。”女子瞪着他,起初落水时,官府想要息事宁人,是她以死相逼,扩大舆情,才换来了万年县的重视,于是将此地封锁。 “大理寺查案,闲杂人等回避。”随着官吏在人群喊出声,众人的目光便挪向一处。 张景初跟随元济下马,却在人群中撞见了熟悉的面孔。 “杨娘子,可巧。” 杨婧也未能想到,万年县请来查办案件的大理寺官员,竟会是张景初,“妾身见过张评事。” 但张景初没有与她过多寒暄,便转身进入了案发之地。 “这姐妹二人命苦,又碰上这样的事,无处可以申诉,女子在这世道本就不易,若连律法都不能公正,今日恐要寒心世人。”杨婧看着她的背影说道。 张景初停顿了片刻,知晓犯事之人的身份,她或许有在犹豫,但听到杨婧的一番话,她回头道:“我会秉公处理,依照律令。” 女子听见是大理寺的官员,于是更加放声哭泣,并爬上前哭诉道:“纨绔当街见色起意,民女不从,他便强抢,民女尚未成年的妹妹,被他推入河中没了声息,求尊驾为民女主持公道。” 小吏将女子阻拦在两个青袍官员三步之外的距离。 “明明是她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的,”一名奴仆也向二人说道,“你不会水,还要跟着一同,要不是我家郎君心善,你还能有命上来?” “我呸!”女子向奴仆大吐口水。 “你方才说,你的妹妹是被人推入水中,可有人证看见?”元济问道。 “她们都看见了。”女子抬手指着四周围观的百姓回道。 元济于是侧头问道众人,“可有人出来作证?” 然而半刻钟过去,连问数遍,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帮忙指证,犯事之人坐在奴仆的背上,脸上露着洋洋得意。 围着他的几名奴仆,无不是点头哈腰恭维,他们跪在地上手捧果盘,还有人将果肉剥好喂入他的嘴中。 面对行凶者如此轻视律法与人命,张景初心中愤懑。 “唉,这样的事,让底下的人去办就好了。”元济阻拦住想要去查看死者的张景初,因为无人指证,他便想要尽快结案。 “不亲自经手,如何能看清案情。”张景初说道。 “你知道那人是谁么?”元济说道,“万年县令是正五品上的官职,他尚且不敢招惹,咱们又何必自讨没趣。” 听着元济的话,张景初有所犹豫,但人群中投来的目光,还有杨婧的话,让她选择了上前,“权势固然可怕,可若连礼法都没有了公允,这世间就只剩浑浊,百姓的心中,哪里还会有希望呢。” 元济看着她,忽然勾嘴一笑,觉得此人倒是稀奇,“怪不得我母亲昨日从宴上回来,在府中直夸你,若不是你被昭阳公主看上,恐怕你我也会成为姻亲。” 杨婧的女使手捧着一件外衣,“张评事。” 张景初抬头,招呼着属下将外衣取来,并披在了哭诉的女子身上,“莫怕,我问什么,你只要如实回答就好。” “尊驾有问,奴家一定知无不言。”女子感激涕零道。 随后她走到落水的尸体前,蹲下来查看情况,“来取证。” 录事拿出纸笔记录,小吏则从旁协助,张景初将死者的详细情况询问了一遍,随后在她的手中发现了一块扯断的绫罗。 见办案的官员竟认真了起来,犯事之人皱眉道:“那人是谁啊?” “郎君,好像是大理寺的评事。”奴仆回道。 “哦,多大的官?”他又问。 “从八品下。”奴仆回道。 听到品级,他忽然大笑了起来,“一个末流小官,也敢来管我的事?” 张景初小心翼翼的取下死者手中的绫罗,随后看到了凶手身上的衣物,有着相吻合的残破。 “将他拿下!”她起身吩咐道。 ———————— 小张要经常出差 第40章 长安行(二十五) 长安行(二十五):李绾:“她不在宅中?” 是夜,昭阳公主宅 即将入夜,宫人们架着梯子将宅内的宫灯一一点亮。 “公主。”一名宫人穿过长廊,踏进了昭阳公主的屋内。 “她今日第一天入职,如何?”昭阳公主问道。 “小人刚刚过去的时候,张评事不在宅中。”宫人回道。 “不在宅中?”昭阳公主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至夜幕,“暮鼓之声早已过去,现在长安已经宵禁了。” “文嫣说,今儿张郎君出去后,一直没有回宅,好像是因为公事,留在了大理寺的官署。”宫人回道。 “这才第一天,就如此多事么。”昭阳公主挑眉道。 “她们说大理寺的评事与司直要经常奉命出使,司直掌复审,所以出使的都是评事,是个苦差。”宫人道。 穿着男子公服的萧嘉宁,急匆匆的走进屋内,“公主。” 昭阳公主向贴身宫人挥了挥手,“小人告退。”宫人屈膝叉手,从屋内退出。 萧嘉宁走上前,“萧家下面的人,出事了。” ------------------------------- 一旁的万年县官差,听见张景初的吩咐,没有立马行动,而是左右为难,一方面碍于她的那身出自大理寺,法司的身份,另一方面是知道犯事之人背后的靠山惹不起。 “没听见我的话吗!”官差越是畏惧,她便越恼火,张景初厉声呵道,“出了任何事,都由我担着。” 元济走上前,小声提醒着张景初,“张评事,萧彧是卫国公庶出的四郎君之子,不过是外室所生,虽不被允许进入家门,但也确实是萧家的血脉,城中人尽皆知,没有人敢招惹,即使是那些高官,也都避而远之。” “我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天理昭彰,既触犯了律令,就该伏法。”张景初仍然下令。 官差们在她的呵斥下纷纷执刀上前,萧彧见此情形,大怒的起身,并拿起奴仆手中的果盘向张景初砸去,“你敢!” 张景初虽然有躲闪,但还是被果盘砸中了脑袋,片刻后,只见裹着幞头的右额头上鲜血直流。 而如此一来,萧彧及手下很快就被一众官差所制住。 “你知道我是谁吗?”萧彧愤怒道,他没有想到大理寺的人竟敢真的对他动手,“我父亲是卫国公的儿子。” “殴伤朝廷官员,罪加一等!”尽管有这样一层关系,张景初仍然没有放过萧彧,捂着伤口凌厉道。 萧彧有些慌了,早前便曾被萧家本家的人叮嘱过不许闹事,而他的父亲也对他认祖归宗有所承诺,但前提是他不许闹事,“快去找我父亲。” 第47章 于是一众涉案之人员便被带到了万年县的官署中审讯。 元济看着张景初的伤口,“张评事,你的伤?” “小伤不碍事。”张景初上马道,随后她招来一名跟随她的小吏,“王玖。” “评事。”王玖叉手走上前。 张景初俯下身,在他耳侧嘀咕了一阵,而后直腰,“去吧。” “喏。” ------------------------------- ——宣阳坊·万年县衙—— 县令虽穿朱袍,却为从审,而公堂之上的主审是两位来自大理寺的青袍。 “评事真的要为了两个庶民,得罪卫国公府吗?”开审前,万年县令私下找到二人劝说道,“他是功臣之后,即使犯了死罪,也不能按照寻常人的标准来定罪,最后也只是白费功夫一场,评事何故给自己惹下麻烦。” 元济没有说话,张景初于是揽下全部的责任,“这是我的意思,如果卫国公府要怪罪,我一力承担。” “本官说句不好听的,张评事的背后有昭阳公主,固然是不怕,但昭阳公主与卫国公本是一家,这犯事之人,也算是张评事的亲故。”县令又道,“如今张评事这般做了,就不怕公主怪罪于你。” 张景初摇了摇头,“我既领了大理寺的职,穿上了这身法司的公服,便是礼法要在私情之上,不会徇私枉法,辜负圣人之望。” 听到圣人二字,县令于是不再规劝,直至张景初走后,他才对元济说道:“大理寺这位新来的评事,性情如此耿直,日后怕是要吃大亏。” “我倒是与明府有不同的见解。”元济回道,“圣人招他为驸马,同时又指派他来大理寺,这是要重用他的意思。” “至于这个案子,不过是一个外室所生的儿子,不至于引来公主的责怪。”元济又道,“但是卫国公府…” “我担忧的,正是这个。”县令道,“卫国公可是一个极好颜面之人。” “为了两个女人,何苦得罪这样的权贵啊。”县令负手踏出门去,摇着头,不理解道。 万年县的公堂上,随着惊堂木拍响,两侧衙役执杖列队。 大理寺录事将记录的整个案件经过,与死者及原告的身份呈上,而物证便是从死者手中取出的一块布料。 在比对之后,确认是从萧彧身上扯下,张景初拍案问道:“物证在此,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评事没有亲眼所见,怎么就断定是我推的?”公堂对质,萧彧仍然一副趾高气昂的做派,并且死咬着不打算认罪,“说不定是我的家奴所为,那女子为活命,而抓了我的衣角。” “即使是你的家奴所为,但如果没有你的授意,他们又怎敢行凶杀人。”张景初说道,“而且,即使我没有亲眼所见,但案发时,附近的行人皆有目睹。” “那么,”萧彧满脸得意,他断定不会有人敢出头指证,“有人出来作证吗?” “来人。”一名小吏走进公堂,并呈上一份指证,“按评事吩咐,属下录来了匿名的指证。” 黄纸上写下了萧彧行凶的过程,并且有不少人证的手印。 “无人指证,是因为畏惧你身后的势力,”张景初说道,“所以我许他们不必出面,只画押即可。” 萧彧听后,扭紧了眉毛,眼前人做事的手段,超乎了他的预料,他怒气冲天的瞪着张景初,“你一个小小的大理寺评,成心要与我过不去吗?” “我就是认了罪又如何,你敢对我用刑,你敢杀我吗?” “你的言论,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张景初没有回答萧彧的威胁,而是按照审讯的流程,让万年县的主簿与大理寺的录事将罪犯的言行全部记录下来。 一旁的元济很是惊讶,这位新来的同僚,似乎比他还更加清晰办案的流程与律法。 “我想这件案子,应该没有异议了,罪人萧彧,故意将人推入水中致死,判故杀罪。”张景初起身道,“移交大理寺,请司直覆案吧。” 面对审讯结果,萧彧并没有感到害怕,而是恐吓道:“你今日敢定我的罪,明日你的官职便将不保!” “我到要看看,究竟是你的法厉害,还是我的势厉害。” --------------------------------- 是日黄昏 ——大理寺—— 萧彧被押进了大理寺中,张景初将所有物证整齐的呈上。 但迎来的,却是上司的批评,“你怎么把他给抓来了。”两名即将经手案子的司直惊恐的说道。 “他犯了命案,难道不应该抓来吗?”张景初反问。 “元济,你没告诉他这人是谁吗?”司直于是问道元济。 “我说了的。”元济回道。 “这个萧彧犯了不少事,但没人敢动他,就因为他背后的萧家。”司直又道,“大理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法,乃国之利器,杀人偿命,本该如此,如果因为他的身份特殊而作罢,不予追究,那么官府的就会越来越弱,日后城中的治安也只会越来越差,士族行事更加肆无忌惮,百姓心生怨怼,祸乱城中,这样的局面,圣人会想看到吗?”面对眼前这群胆小怕事的执法官,张景初直言道,“律法要约束的,不仅仅是百姓,还有士族。” 整个办公的厅堂,因为她的言语而气氛凝固,本在座上埋头处理公文的官员,纷纷抬头看向她。 “说得好啊。”一名穿着绯色公服的官员跨进厅内。 座上的青绿袍服官员纷纷起身面向,叉手行礼道:“周寺正。” 大理正周畅摊了摊手,“大家继续。” 周畅走向张景初,并指了指主座上方的一块镜子,“这块镜子高悬于室,称为明镜,乃与宣政殿内的秦镜同出,寓意照妖邪,驱污浊,明公理。” “我等肩负国家利器,应当秉公执法。”周畅向众人道。 “谨遵大理正教诲。”一众官员弓腰叉手道。 周畅走后,几名绿袍犯起了嘀咕,“这案子还惊动了大理正,看来萧氏本家有人出面了。” “萧彧是贵族、功勋之后,在八议之法下,就算行凶杀人,也定不了死罪。”元济说道,“而一般刑罚,又可通过缴纳赎金减免,你这样折腾一场,那萧彧最后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律法惩治不了他,还有家法。”张景初道。 ---------------------------------- 翌日 在身后势力的庇佑下,萧彧的罪责一减再减,从故杀罪的死刑,改为流刑,最后又变成了杖刑,而在判刑后的第二日,萧家就为他送来了赎金。 看着自己彻夜未眠所处理的案子的最终结果,让张景初更加意识到了,权势二字,“一条人命,仅只关押在大理狱一个晚上,便被无罪释放。” 出狱后的萧彧不顾劝阻闯入大理寺,“抓我的那厮呢?” “给我滚出来!” 寺中官员不敢招惹他,张景初于是只身走出,“不用喊了,我就在此。” “我说了,你的法无法定我的罪,你杀不了我,但今日的耻辱,我必定向你讨回。”萧彧向张景初公开挑衅道。 ———————— 白切黑的小张 第41章 长安行(二十六) 长安行(二十六):公主吩咐了,若主君归家,便请前往公主宅。 面对萧彧放出的狠话,张景初面不改色,“你今日能逃过律法,那是因为你有一个好祖父,他为国家征战,理当受到礼遇与敬重,他的功劳足够福荫子孙。” “只可惜他的子孙,却是家中的蛀虫。”对于今日律法给出的结果,张景初并不满意,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死在他的手里,而一个掌管国家最高律法的官僚机构,竟然无法惩处他,“萧氏门庭,不过如此。” 萧彧听后,狂笑了起来,“我没有听错吧,你一从八品的芝麻小官,竟敢如此口出狂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随后他冷下脸,眼神变得凶狠,“你会为你的言语和行为付出令你后悔的代价。”说罢便甩袖离开了大理寺。 张景初身后,从厅堂赶出来看热闹的一众同僚,无论官职大小,都为她的言论所惊。 “这位新来的评事,什么来头啊,连卫国公府萧家也敢妄言。” “连人都敢抓来,更别说是背后议论了。” “还害得我们白忙活一场。” “不管是什么来头,能这样做,必定不是萧家的人,毕竟卫国公的长子兵部尚书萧承恩即将拜相,这样一闹,拜相之事,怕是要被闹黄了,而今他得罪了萧家,他今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 “就算他是圣人亲点的探花郎,圣人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新科进士而与萧家闹翻的。” “此人行事如此莽撞,我看,日后说不定还会给大理寺招来祸患,咱们还是离远点为好。” 张景初站在大理寺内衙的庭院中,一身青袍在黄土上格外显眼。 第48章 暮春之风吹过长安,卷起了脚下的黄沙,风尘四起,如果那朝堂上的局势,暗流涌动。 她转过身,身后的同僚见状纷纷挪开视线撤离,只有元济没有因此疏远。 “怎么了?”张景初问道。 元济摇了摇头,“你就快把咱们大理寺的同僚,都得罪干净了,值得吗?” “法,就该公正廉明。”张景初回道,“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敢不敢做。” “如果你的背后没有公主,你还敢如此么?”元济问道,“萧彧是外室所生,所以就算公主不满,也不会为了一个野种而对你这个驸马如何。” “可我的背后已经有了公主。”张景初道。“所以你的说法不成立。” “说到底,你倚仗的也并非是法,而是权势。”元济道。 “倘若礼法失去了他本该有的样子,那么以权势压权势,以恶制恶,也未尝不可。”张景初回道。 “张评事,如果你能在这条仕途之路一直走下去,而你心中对律法公正的执着,也一直存续,那么我想我会很钦佩,但我觉得不会有那一天。”元济又道。 大理寺门前,萧彧骂骂咧咧的走了出来,刚下石阶,便被人叫唤住。 “小郎君。” 萧彧听到熟悉的呼唤,顺着声音望去,委屈的大喊道:“伍翁,是阿爷唤我回去吗?” 宁国公府主家第四房的管家主事萧伍,无奈的摇了摇头,“长安的院子,小郎君不能再住了,四郎君差小人送您回乡下。” “为什么?”萧彧问道,“阿爷不是答应我,暮春一过便将我和母亲接入主家吗,为什么又反悔了。” “小郎君昨日的事,被主家大郎君和三郎君知道了。”萧伍回道,“四郎君此般意思,是为了护您周全。” “不过是一个贱民而已!”萧彧怒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看,他分明就是不愿意将我和母亲接入主家。” ---------------------------------- ——卫国公府—— 检校金吾卫上将军、朔方节度大使、卫国公萧道安共有四子一女,嫡长、次子二人,庶三、四子二人,嫡女为皇帝宠妃,其嫡长子萧承恩在朝为重臣,任兵部尚书,次子萧承德则随他在边关。 萧道安与嫡长子,父子二人,一人在朝,一人在藩镇,皆为重臣,撑起了整个萧氏门庭的极贵。 “这样的人,你还想领进我萧家的大门,真是丢尽了列祖列宗的脸面!”萧道安第三子鸿胪寺少卿萧承明训斥着幼弟。 “可是四郎的众多妻妾,入门多年,却无一子诞下。”萧道安第四子萧承平跪在祠堂内,向兄长乞求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萧家四子中,唯有幼子没有出任任何官职,只领了正六品的文散官虚衔。 “萧家不会认下的,”萧承明态度坚决,“这是父亲的意思。” “父亲正是因为念你自幼失去生母,对你百般怜爱,如今又念你膝下无子,故而才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到现在。”萧承明又道,“然而这次他做的事,闹得长安人尽皆知,就连远在朔方的父亲都知道了,你知道他闯了多大的祸吗。” “他不光是令萧家颜面扫地,而且大兄正值拜相的关键时刻,如此一来,御史台必定借机弹劾,拜相便再无可能,他毁了萧家多年的苦心筹谋,父亲不会再容忍他。” 萧承平听后,惊恐的跪爬上前,他拽着兄长的衣袍,苦苦哀求道:“四郎只有这一子,往后定然严加管教,再不让他犯事,恳请父亲与兄长宽宥。” 看着弟弟如此,萧承明轻叹了一口气,“四郎,这件事闹得太大了,这不光是一条人命的事。” “你知道抓他的人是谁吗?”萧承明问道。 “不是大理寺的人么。”萧承平回道。 “是大理寺的人,”萧承明道,“而且是圣人亲自任命的大理评事,你在鹿鸣宴上见过的。” 萧承平大惊,“那位探花郎?” “同时也是昭阳公主的驸马。”萧承明又道。 “他既是公主的驸马,本是一家人才对,”萧承平听后更加恼怒,“他为什么要抓我儿,让萧家颜面扫地。” “父亲怀疑,是圣人授意,”萧承明道,“越过吏部考核,直任大理评事,又招为驸马。” “而大理寺的人从不敢轻易招惹我们,即使初到长安,什么也不懂,他左右的同僚也定然会提醒他,明明知道是萧家的人,却还是那样做了。” “如果不是圣人授意,他哪来的胆子如此做。” “但不管如何,此人,与我们都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萧承明接着又道,“所以你知道,你这个儿子,惹了多大的祸吗。” “请兄长替四郎求求长兄,求求父亲,饶了彧儿这一次吧。”萧承平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声泪俱下的哀求道。 “四郎,这一次,为兄也爱莫能助。”萧承明扒开弟弟的手,仅有的一点仁慈与手足之情,也因顾及萧家门庭而消失殆尽。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昨日张评事与大理寺司直、丞等大理寺官员,处置萧彧修政坊曲江河故杀之案,彻夜未归。”萧嘉宁站在昭阳公主的卧榻前,将案件详情逐一说道。 “在万年县进行的初审中,取得了人证与物证,坐实萧彧当街行凶,致人溺水,不救而亡,遂判故杀罪,移交大理寺。” “此案惊动了卫国公府,萧彧本是与外室私生,算不得萧家人,但萧四郎君动用了萧家的关系,为萧彧求得宽限,大理寺正周畅亲自出面,以萧彧为贵族功勋之后,进行八议之法为其减罪。” “今日上午,萧四郎又派人为萧彧缴纳了杖刑的赎金,萧彧被释放出狱。” “现在这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在议论萧家,怕是连贵妃娘子也知道了。” 昭阳公主听着案件经过,原本她对于萧家的庶出,尤其是萧彧这样的外室之子毫不关心,但因为牵扯到了张景初,“萧彧的事,我不关心。” “只是这背后牵连甚广,影响最大的当属大舅,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是否有人在暗中操作。” “她才入职大理寺第一天,这个案子,大理寺的人竟让她去出使,分明是知道萧彧的姓氏他们惹不起。”昭阳公主皱眉道,显然她是极为生气的,“可这样的刻意,她难道看不明白吗?” 昭阳公主并没有替张景初说话,反而开始怀疑起了她的用心与目的。 “也许张评事只是想秉公执法。”萧嘉宁道,“毕竟关乎一条人命。” “送往大理寺的鱼书,上面会有涉案人员的相关信息。”昭阳公主道,“即使不是刻意,也应当会有人提醒她。” “以她的性情,即使有人提醒,她也不会罢手,但她不会不明白这背后的牵扯。”昭阳公主又道,“与她一同出使办案的人是谁?” “大理评事元济。”萧嘉宁回道。 昭阳公主抬眼,她看着萧嘉宁,原本皱起的眉头陷得更深了。 “启禀公主,”孙德明走到门口,叉手说道,“贵妃娘子派人来传话,请公主即刻入宫。” ---------------------------------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日黄昏,张景初从大理寺回到宅中,刚从马背上下来,宅内的女使便奉来了洗漱的温水,“主君。” 张景初踏入宅中,洗了洗手,说道:“我要沐浴更衣。” “喏。” “对了,”张景初又喊道,“宅中可有外伤的用药,与我拿一些来。” “喏。” 回到宅中,张景初才对着铜镜查看自己额头上的伤口,昨日因为处理案子,只是简单的止了血。 咚咚! 还未来得及处理伤口,房门便突然被敲响,“谁。” “主君,是小人。”文嫣站在门外回道。 张景初于是起身开了门,文嫣站在叉手行礼,“主君。” “主君头上这伤?”抬头时,文嫣看着张景初头上多了一道伤口。 “不小心磕到了。”张景初说道,“有什么事吗?” “公主吩咐了,若主君归家,便请前往公主宅。”文嫣回道。 “好。”张景初应下,“备汤沐浴吧,我一会儿便去。” “主君还是尽早去吧。”文嫣提醒道,“昨日大理寺一案,弄得长安人尽皆知,此事与公主的母族萧氏有关,又是主君一手促成,公主很是不悦。” “昨夜主君未归,今日公主便派人来传话,让主君下晌后,立即赶往公主宅。” 张景初听后挑起了眉头,白日里应付与周旋同僚,审讯犯人,到了日落,也不能好好歇息,于是将幞头的巾子往下拉了拉,掩盖住伤口,踏出门去,“那就备马。” “喏。” ———————— 第49章 那啥,小张不是硬刚哦,心眼子多着呢。 第42章 长安行(二十七) 长安行(二十七):李绾:“我就让你如此厌恶吗?” ——崇仁坊·魏王府—— “大王。” 魏王府长史陈达踏进王府的书房,来到李瑞的书桌前,低着脑袋将一份报册呈上,上面记录着萧彧所犯命案的全部过程。 “萧家四郎年过四十,却只有一女,后来好不容易诞下一子,只因是与舞姬所生,故不被允许归宗,于是便在长安另置别院,养做别宅妇,虽为外室所生,但因是独子,故萧四郎爱之甚笃,堆金叠玉的娇养着,以至于萧彧不学无术,有十分好色,是个有名的浪荡子,昨日之案,也是因为当街起了色心,两位小娘子不从,争执中失手伤了他,他便恼羞成怒,将人推入水中,此事,万年县令不敢管,于是才写了鱼书送往大理寺,请大理寺接管。” “萧家圣眷正隆,只要是有关卫国公府的案子,莫说是万年县,就算是京兆府,是朝廷,也不敢轻易招惹与牵扯进去。”陈达又道,“但是大理寺派遣出使的评事,是刚刚上任的探花郎张景初。” “若按以往大理寺的行事,此案走一个过程便会了结,但张景初却将萧彧定罪抓进了狱中。” “不过萧四郎动用了关系,萧彧被免死,只在大理寺狱待了一夜便被放出。” “行凶的主犯虽然没有伏诛,但这件事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一夜之间,满城皆知。” 魏王李瑞一边听着长史的叙述,眼睛盯着手中的册子,开口道:“本王并不关心罪犯的结果。” “这桩案子,看起来是大理寺白忙活了一场,”陈达于是又道,“但是背后牵动的风波却不小,兵部尚书萧承恩即将拜相,此事一出,定会遭人口舌。” “圣人倚仗萧家,却又忌惮萧家。”李瑞自然明白陈达所言,于是笑道,“而萧家可不是当年的顾家,文官再聪慧,也不如武将兵权握得实在,这是块硬骨头,难啃得很呢。” “朝中文武本就不和,而萧家作为将门,还想将手伸入朝中,总揽军政,对于别宅妇,朝廷早有禁令,不许官员畜养,经此一闹后,萧承恩怕是再难拜相。” “萧道安镇守边关已是权重,圣人又怎会真的让他的长子再入阁拜相。”李瑞的心中,无比畅快,“况且,萧承恩还是太子的岳丈。” “张评事传话说,这是送给大王的见面礼。”陈达叉手道。 李瑞摸了摸粗犷的胡子,气色红润,心情大好,显然他对于张景初的这份礼十分满意,“御史台那群不怕死的言官,怕是吐沫星子都要把圣人淹了,不过圣人当是喜闻乐见的,就是萧家要恼火了。” “大王得此谋臣,何愁大业不成。”陈达恭贺道。 李瑞虽也高兴,但仍然谨慎小心,“办下这个案子,既博得高风亮节的名声,又推动了朝中涌动的暗潮,此人,若不是诚心归顺于本王,必不能留他。” “他是否诚心难以推断,但至少可以证明他绝不会是太子的人。”陈达说道。 李瑞仔细思考了片刻,从鱼鳞图册案开始,张景初的所作所为,无异于都是在与东宫作对,于是对她的戒备心也逐渐减小,“他与昭阳公主成婚在即,但是此案一出,怕是萧家难以容他。” “大王可要出手助他?”陈达小心翼翼的问道,“若萧家难容,只要卫国公一句话,他怕是难以活过明天。” “不,”李瑞摇头,“他既然敢这样做,就应该想好了应付之法。” “应付之法?”陈达不解,“他一无权势抵抗,二无背景倚仗,难道还能凭借聪明才智解了萧氏的杀心吗。” “圣人?”陈达瞪着双目惊疑道,“既然此事,圣人也是乐意的,那么是否会出手救下。” “不。”李瑞摇头,“棋子而已,圣人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进士而与萧家明面上反目。” “既然圣人不会,那此局怎解。”陈达愈发疑惑。 “圣人自是不会,但昭阳公主会。”李瑞道。 “昭阳公主不是一向亲近萧氏么,”陈达看着李瑞惊讶道,“拜相之事,非同小可,出了这样的岔子,昭阳公主还会袒护张景初?” “那日鹿鸣宴上,你看到了吗,李绾看张景初的眼神,她那个女人,不好诗书好舞刀弄枪,心思又歹毒得很,我还从没有见过她在人前能流露出这样的眼神来。”李瑞眯起双眼,这仿佛是意外之喜,“果然,这女人啊,就是蠢笨,一旦动了情,脑子里便什么也没有了。” “色令智昏。” “看来潭州那次刺杀未遂,反倒是成就了一桩好姻缘。”而此事也是李瑞不信任张景初,并且对皇帝赐婚持观望态度,目的便是试探张景初的居心何为。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张景初骑着黄马来到了昭阳公主的宅邸,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宅内灯火通明。 几次登门后,宅中的侍卫及奴仆几乎都已认得她,马蹄刚刚停下,便有人走下石阶替她将马牵稳,扶她下来,“张郎君。” 张景初跳下马背,侍卫接过她手中的马鞭,“公主可在?”她问道。 “公主今日下午回来后便再未出宅。”侍卫回道。 “多谢。”张景初于是跨进宅中。 宫人将她引进内宅主人的院落,随后走到屋前,轻轻叩门,“启禀公主,张评事到了。” 出门来的是都监孙德明,他走到院中,在张景初的身侧停住,“张评事来前可想好了如何与公主交代?” “孙都监是指萧彧之事么?”张景初问道。 “萧彧虽没有入本家,卫国公也从未承认过这个孙子,但他毕竟与萧家有着血亲的关系,如今朝中时局紧张,而公主的长舅,正是拜相的关键时刻,萧家却突然遭此灾祸,张评事为圣人器重,此案,可不似表面,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桩案子都给萧家带来了不小的损伤。”孙德明道,“而您即将与公主大婚,夫妻本是一体。” “但您行事,却从未考虑过公主。”孙德明的语气逐渐变冷,并对张景初有所不满。 “都监也说了,圣人器重我。”张景初回道,“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大唐的朝堂,也不似表面宁静。”张景初又道,“都监以为,凭我一人就可以搅动风云?” “究竟谁是执棋之人,或许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不过可以知道的是,我只是一颗棋子。” 说罢,张景初便跨上了台阶,走进了屋中。 昭阳公主正站在一副老旧的画像前,张景初缓缓走到她的身后,弓腰行礼,“公主。” 昭阳公主转过身,什么都没有说,便抬了手,一记力道并不算轻的耳光落下。 张景初的半边脸上,很快就泛了红,面对昭阳公主的怒火,她并不意外,来之前她便知道会这样,于是屈膝跪下。 “为什么?”昭阳公主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 ———————— “萧彧之事,你翁翁已经知晓,并且连夜派人传信通知,你与张景初的婚事,你翁翁不同意。” “朔方远在边陲,萧彧之事昨日才发生,翁翁的消息怎么来得这么快。”昭阳公主皱眉道。 “现在不是消息快慢的事了,而是你舅舅的仕途,与你婚事。”萧贵妃道,她提醒着自己的女儿,“这门婚事虽然是你阿爷所赐,但如果你翁翁不同意,他亲自回到长安,圣人不会折了他的颜面的。” 昭阳公主旋即起身跪下,“此案女儿略有听闻,是萧彧行凶在前,张景初身为大理寺的法官,只是依律行事而已。” “他既然娶了你,便是一家,即使萧彧所犯之罪十恶不赦,说与家中,将他打死便可,何必闹得如此难堪啊,那御史台弹劾的奏疏,都堆满你阿爷的御案了。”萧贵妃的脸色很是不好,“他能高中探花,鹿鸣宴上又有那样的见识与言论,说明他是一个极聪慧的人,不会不知道这样的事,对萧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萧家固然是有权势,那也是你翁翁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拼来的,你大舅在朝中,谨小慎微,矜矜业业三十余年,才换来拜相之机,可这样一闹,朝野沸腾,人言可畏,此事便再难收场,你大舅的拜相,也要折于此,所以你翁翁才会如此恼怒。” “如若不是萧彧先犯下这样的罪行,又何来萧家今日之祸与舅舅的拜相受阻,萧彧才是此事真正之因。”昭阳公主回道。 “事到如今,你还要帮着他说话?”萧贵妃紧皱着眉头,“萧彧是有罪不假,但张景初之心,不在你,也不在萧氏啊,四娘。” “你又何苦执着于他。”萧贵妃有些难以理解。 昭阳公主于是向母亲叩首,“不瞒母亲,这门婚事,是女儿逼迫于她的。” 第50章 “她三番五次拒绝,不愿做这驸马,是女儿一直在强迫她。”昭阳公主又道,“即使阿爷赐婚,她也始终心有不满。” “只因她有属意的女子,是我用权势强压,而她只身来到长安无依无靠,不得不屈服在权力之下,被迫接受我。” “女儿的威逼,她不敢拒,阿爷的赐婚,她不敢违。” “所以,她才想借翁翁的手,毁了这门婚事。” 萧贵妃听着昭阳公主为张景初的辩解,不管是真是假,但女儿眼里的急切骗不了人,“为了这样一个人,难道你也昏了头了。” 她看着为了一个外男向自己下跪磕头的女儿,满眼的疑惑,“这么多年了,我从未见过你如此,你怎会为了一个男子,连自己的身份体面都不要了?” “这么多年了,女儿早就变了。”昭阳公主抬起头,随后又向母亲哀求,“求母亲向翁翁求情,宽宥了这一次,她是我的驸马,日后我定会好好规训,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你从未因谁,而向吾下跪求情,除了顾家七娘那一次,”萧贵妃看着自己的女儿,那流露出的哀求,不似有假,“可他既然不愿做这驸马,心也不在你这儿,你留他又有何用呢。” “我不在乎。”昭阳公主道,“这门婚事,我要定了。” “为什么?”萧贵妃问道。 “早在潭州,我便心属于她。”昭阳公主回道。 ———————— “我就让你如此厌恶吗?”昭阳公主后退了几步,她攥着衣裙,心中已是怒火燃烧,却又不敢生出恨意来。 ———————— 本文全员智商在线 第43章 长安行(二十八) 长安行(二十八):李绾:你是我的驸马,怎会与我无关啊。 ——西市·酒肆—— 位于长安县的西市,相较达官显贵往来多的东市,这里聚集得更多的是城中的平民百姓,还有异邦的胡商,西市中有富商开设的柜坊,波斯人的邸店,还有大食国的珠宝商行。 “微臣元济,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西市一栋酒楼的雅间内,元济隔着珠帘,向一个蓝色身影叩拜喊道。 “臣的母亲托臣向殿下问安。”随后元济又奉上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方匣。 随在蓝色身影旁侧的便衣内侍于是走出珠帘,从元济手中接过匣子转呈,“殿下。” 内侍将匣子打开,李恒侧头看了一眼,于是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内侍捧着匣子,弓腰退离。 “县主近来安好?”李恒转身问道,并在茶炉前落座。 “母亲一切安好,多谢殿下挂念。”元济低头回道。 “萧家这件事,你做的很好。”太子李恒向元济招了招手。 “谢殿下。”元济起身,跨过珠帘,恭敬的走到李恒座侧,屈膝跪伏,侍奉他饮茶,“只是微臣有一事不明。” “讲。”李恒端起茶盏,吹了吹滚烫的茶水。 “卫国公府为东宫的倚靠,萧尚书又是殿下的岳丈,殿下为何…”元济不解。 “孤乃先皇后之嫡长,正位东宫,何来的倚靠,又何须倚靠。”李恒的脸色瞬间阴暗,眼里有不甘与不满。 元济听后,吓得连忙俯首叩地,“微臣知罪,臣一时口误,请殿下责罚,是那卫国公府仰仗依附于殿下。” 李恒放下手中茶盏,“孤本也只是想试他一试,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倒是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当街处置萧家的人。” “臣也觉得奇怪,”元济回道,“审讯之前,万年县令还曾提醒过他萧彧的身份。” “他既是圣人赐婚,做了昭阳公主的驸马,便与萧氏是一家,此案本可私了,却偏偏要闹上公堂,弄得人尽皆知。” “他没有说什么吗?”李恒问道。 “说了,”元济回道,“他说自己的官职,是圣人所赐,那萧彧既然触犯了王法,就不能够徇私,他说,礼法应在私情之前。” 李恒听后,只觉得好笑,“咱们这位驸马郎,还真是天真烂漫。” ------------------------------ ——昭阳公主宅—— 昭阳公主有此怒火,皆在张景初的预料之中,但接下来说的这句话,却让她愧疚万分,原本想好的应对之策,也让她无法再用出,只得屈膝跪下,重重叩首回道:“此事与公主无关。” “你是我的驸马,怎会与我无关啊。”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满眼心酸与失落。 她不相信以张景初的聪慧,只是单纯为了公正司法,“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清楚,你知道萧彧的案子会给萧家带来什么样的麻烦,你却还是那样做了。” “我生平第一次,向母亲说谎。”昭阳公主又颤抖着道。 “于公主,臣心有愧。”张景初回道。 “我要听的,是这些话吗?”道歉的话,于昭阳公主而言,只是刺耳痛心之语。 张景初埋头跪在地上,没有接话,也没有动弹。 “张评事不打算给吾一个解释吗?”见张景初迟迟不回话,失去耐心的昭阳公主便开口逼问道,“你的目的与居心。” “我之所以保下你,是念你我之旧情,可倘若你的心不正,我必也不会手下留情。”昭阳公主从悲伤中冷下脸色,“我可以保你,也能杀你。” “萧彧之案,万年县以鱼书请往,时逢其余评事办案未归,剩余之人,见鱼书上所陈,相互推诿,于是元济领我前往,是为熟悉大理评事出使办案的流程。”在威逼之下,张景初便向昭阳公主一五一十的招来案情,“我到场后,便见尸首与其亲属衣衫褴褛,死前曾发生了剧烈的争执与反抗。” “两个弱女子,面对朝廷亲贵,投告无门,只得放下体面与名节当街哭喊,才得官府重视,这好在是该女子聪慧,如若没有借助百姓的舆论,引起重视,那么为了平息事件,她又是否会被人灭口呢?”张景初引用了反问,而昭阳公主却答不上话来,“公主是上位者,更加明白权势的重要。” “或许,在元济的提醒下,我是有犹豫的,”张景初道,“但我觉得律法不该是如此,我在后退与前进之中反复挣扎,这期间我想了太多的可能性,但那一条鲜活的生命,一声声哭喊,我仿佛看见了什么。” “在权势之下,冤假错案无法沉冤昭雪,侥幸茍活之人,一生都将笼罩在阴暗之下。”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心中的怒火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怜悯与愧疚,她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深她的悲惨过往,可怜悯之心,未能让她失去理智,“只是这样吗?”她颤抖着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很显然还有其它原因,“臣之心,公私皆有,处理此案为公,至于私心,臣不能向公主告知,臣愿领罚,请公主降罪,无论什么样的惩处,臣都甘愿受之。”旋即再度叩首认罪。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惩罚你。”昭阳公主道,“所有的后果你也都知道。” “我知道,你有为世人的公心,你有你的抱负,”昭阳公主又道,“可这件事明明可以私了。” “如何私了?”张景初抬起头问道,“贵族视平民为蝼蚁,肆意践踏。” “如果我为了他背后的家族,当场放过他,替他将罪行掩饰,不但无法让贵族反省,只会被当做理所当然,轻视律法的背后,不会换来应有的结果,而只会让他越发的得寸进尺。” “萧彧既是独子,萧家可会为了一个平民女子而严惩他?” “臣知道公主会为了臣出头,但萧氏门庭就连圣人都有所忌惮,公主的言行,改变不了什么,我不愿让公主为难。”张景初又道,“所以我要用国法,来逼迫卫国公动用家法,我要让萧彧偿命。” “我不是要责怪你对这件事的处理。”听到张景初的解释,昭阳公主心中的怒火逐渐被平息,于是俯下身亲自将她扶起,“只是这件事被翁翁知道了。” “朝廷的局势不似表面。”昭阳公主又道,连语气都温和了不少,“我也不想你卷入太深。” “公主曾答应过臣,不会干涉臣的行事。”张景初道。 “现在看来,你心意已决,我说再多也无用。”昭阳公主回道,“既然答应了你,吾便不会食言。” “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额头上的伤口问道。 因破开的口子不小,即使张景初用幞头巾子遮掩,但随着她跪地抬头的动作,头巾逐渐上挪,头上的伤口便也暴露了出来。 她抬起手,准备去拉下巾子,却被昭阳公主所阻。 “嘉宁说办案时,你与萧彧发生了争执,是他动的手?”昭阳公主伸手查看着她额头上的伤,问道。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张景初低头拱手道。 “孙德明。”昭阳公主向外唤道。 “公主。”孙德明踏入屋内。 第51章 “拿些伤药来。”她吩咐道。 “喏。” 随后昭阳公主拉着张景初走到坐榻前,又拿来烛台照明,替她仔细查看伤口。 片刻后,孙德明拿来了伤药,又吩咐宫人打来了温水。 “小人告退。”孙德明离去时,还将房门带上。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别动。”随后替她解下幞头。 额头上露出了一整块伤口,除了擦破的口子,周围还有一圈淤紫,她能看得出来这是钝器砸伤,并且用的力道不小,还是往头颅的方向。 “下手这么重。”看着烛火照耀下的伤口,昭阳公主心疼的皱起了眉头,“疼吗?”她问道。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担忧的神情,摇了摇头。 “事先是我不知,他竟然对你动了手。”昭阳公主道,随后她将手巾放入温水中打湿,拧干后,小心翼翼的替张景初将伤口处擦拭干净。 擦拭的过程中,触碰到了伤口处,张景初因痛蹙眉,但忍着未有发声。 这使得昭阳公主愈发的心疼,动作也更加轻柔与小心了起来。 她取来太医院专治外伤的药膏,将其打开,洗净双手,“你忍着点,很快就好。”随后用勺子挖取,涂抹至伤口,又用手将药轻轻揉开。 二人坐靠得极近,几乎是挨在了一起,张景初坐在榻上,看着眼前替她处理伤口的昭阳公主。 烛火映人,又贴得这样近,她的呼吸声与身上的气息,就在她耳畔与鼻间萦绕。 “这药膏涂抹上去会有清凉之感。”昭阳公主的手在她侧边的额头上轻柔着,掌心有一股极淡的花香。 张景初盯着昭阳公主,深邃的眼眸中,是无限思量。 片刻后,处理完伤口,昭阳公主洗净手,“你今日下晌便过来了,应该还没有用膳。” 于是她便留了张景初在宅中陪她用膳,但并没有让她夜宿在宅中,因为太史局已定好六礼与婚期的吉日。 张景初驾马离开前,昭阳公主亲自送她出宅,“此事卫国公已经得知,萧彧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她看着石阶下的人说道。 “我希望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而不是为了拒绝婚事。” 张景初站在阶梯下,抬头与昭阳公主对望,门前两盏巨大的宫灯随风摇曳,她们站在烛火朦胧的光影下。 “如果臣想要拒婚,可以编排很多个理由拒绝,不会走到今天。”张景初弓腰叉手道,“臣告退。” 说罢,张景初握住缰绳跨上马背,调头后,她没有立马离去,而是侧身看着依旧站在门口目送她的昭阳公主,“公主也很像臣的一位故人。” “驾。” 昭阳公主端立在宅门前,望着马背上逐渐远去的青色身影,“嘉宁。” “臣在。”萧嘉宁上前叉手。 -------------------------------- ——长安县·归义坊—— “大郎,你怎搞得如此狼狈。”萧彧的生母拿来了干净的衣物替儿子换上。 “真是晦气,平日里连京兆府的人都不敢惹我,一个小小的大理评事,竟敢将我关押在狱中整整一夜。”萧彧越想越生气,“就因为这个事,那老东西还要撵我回乡下。” “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敲响,“谁啊!”萧彧正恼怒。 “郎君,有人找。”小厮站在门外道。 “别是老头回心转意了,哼,他就我一个儿子…”萧彧起身,将房门打开。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便顿了口,只见门口的小厮被一黑衣人所押。 黑衣人将小厮踹进屋中,连带着萧彧一起倒在地上。 “大郎。”萧母欲上前,却被入内的两个同伙所制。 萧彧推开小厮,想要起身逃跑,却被一脚踩住,紧接着便是一阵拳脚。 但来人没有取他性命,只是下手极狠,拳拳到肉。 “你知道我是谁吗?”鼻青脸肿的萧彧一边往后缩,一边开口提醒,“你敢打我。” 话音刚落,萧彧便再次迎来重重一脚,扑倒在地,“打得就是你!”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可是卫国公之孙。”但无论他怎么说,这群人都不肯罢手,萧彧疼痛难忍,于是开始跪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然而他们却打得越发凶狠,并将他的手脚打断,“残害良家妇女,殴伤朝廷命官,打死你也不为过。” 不到两刻钟的时间,萧彧便被打得无法开口说话,而屋内桌椅具毁,留下满地狼藉与血迹。 ———————— 小张一句不愿意为难,就把公主哄好了 小张做这个案子,是有多方面原因的,朝中阵营也不似表面,可以说是表面一心,但实际各自为营。 第44章 长安行(二十九) 长安行(二十九):《禁畜别宅妇人制》 几天后 ——大明宫·宣政殿—— 中书门下官署中,因大理寺萧彧一案,门下省一众宰相将中书省按照皇帝旨意,草拟的拜相制书原封驳回,拒不盖印。 朝堂之上,兵部尚书萧承恩再遭御史台言官当廷弹劾。 以御史中丞崔行之牵头,领御史台左右谏言严声指责,一众文官也都纷纷反对萧承恩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之衔。 此案牵引出来文武对立的党争,将门出身的兵部尚书萧承恩,拜相受阻。 “明皇曾下《禁畜别宅妇人制》严禁国朝官员畜养别宅妇,然卫国公之子,承议郎萧承平,却违先君制诏,卫国公为国戍守边疆,常年不得归,故家中事务由其嫡长操持,长兄如父,兵部尚书萧承恩教养不力,知法犯法,如此治家无方之人,岂能拜为宰相,辅佐君主治理邦国。”御史中丞崔行之呈上弹劾奏疏,“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众文官纷纷附议,皇帝端坐在御座上,脸色有些难堪,先是中书门下,宰相机构的门下省行封驳之权,驳回拜相制书,如今又是御史台挑头反对萧承恩拜相。 省、台皆持反对意见,即使是皇帝,也无法再力排众议。 兵部尚书萧承恩于是起身出列,走到御前跪伏,“臣弟之事,是臣管教无方,家中出了如此丑闻,臣有愧于陛下厚望,实在无颜出任宰相,还请陛下治罪。” 皇帝听到萧承恩主动推辞,于是顺水推舟,同时又极为体恤,“萧卿辅朕治邦,公忠体国,难以顾全家事,也在情理之中。” “臣之幼弟承议郎萧承平,作为勋贵之子,蒙圣恩授荫官,领朝廷俸禄,却不尊先君之制,知法犯法,请陛下严惩。”皇帝的话意,已经打算放过萧家,但萧承恩仍然大义灭亲道。 皇帝听后思索了片刻,于是看向大理寺卿,“法司如何判?” 大理寺卿执笏走出,低头回道:“明皇制,严禁官员畜养别宅妇人,如有犯者,并准法科断,五品已上,仍贬授远恶处官,妇人配入掖庭。” “承议郎为正六品下文散官。”大理寺卿看着跪在地上的兵部尚书,“应判贬出国门,外放琼州,至于畜养的别宅妇人,则充入掖庭为奴。” “萧氏于国朝有功,可减罪一等,此为严判。”大理寺卿又道。 “萧卿…”这样的惩罚,似乎有些过重,皇帝犹豫的看着萧承恩。 “既触犯先君之制,理应受罚,”萧承恩没有要求减罪,而是欣然接受这个结果,并叩首谢恩,“谢陛下宽宥,留臣弟之命。”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一众臣子,视线望向萧承恩时,眼眸中透过一丝灰暗,“此事既已结案,便就此揭过吧,群臣不得再议。” “谢陛下。”萧承恩再度叩首。 ------------------------------- ——义宁坊·大理寺—— 经萧彧案之后,大理寺恢复寻常,而张景初也并未受到牵连与报复,只是官署中的同僚与上司,纷纷疏远于她,不敢与之走得太近。 参与疑难案件的决断,与重大决策时,一众官员也都是避开她谈论,将其排外。 只有大理寺中配给她当差的一名小吏王玖,因为亲眼目睹张景初为底层百姓申冤而惩治权贵的公正,所以并未因此事而远离。 小吏将张景初送来的一摞案件文书用铡刀切掉一角,随后进行封存。 “王寺丞,可需下官帮忙?”忙完自己的事后,张景初又询问其他同僚。 官员们见张景初主动走来,并提出要帮忙,于是纷纷避开,并阴阳怪气的讥讽道:“我们可不敢劳驾您这尊大佛。” “您呀,还是别处去歇着吧。” 短短几天时间,刚刚到任大理寺不久的张景初,便遭受了同僚的挤兑。 王玖抱来一大堆公文,叠在了张景初的桌上,“曹司直命人拿来的,说让评事您日落前处理好。” “这些卷宗都是一些没法下判决的案子,要记录与整理,进行存档,这本不属于您的分内之事。”王玖对于官署内的不公平待遇,颇有怨言。 第52章 张景初将其一卷卷展开,提笔记录,嘴里并没有抱怨,只是说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他们都是贵族子弟,授的荫官,其中还有一些人的家族与卫国公府有交情,只有少部分是通过了明算科考进大理寺的。”王玖说道,“贵族子弟抱成团,排挤寒门,是常有之事,大理寺也不例外,而张评事是通过乡贡的进士,凭自己的真才实学,不但得不到敬重,还要受他们冷眼。” “我以寒门之身,公然挑衅权贵,他们自是不满。”张景初一边处理着公务,一边回道王玖的话。 “子殊。”元济手中拿着一只剥开了一半的蜜橘,来到张景初的桌前,“怎么这么多公文?” “元评事,是曹司直命人拿来的。”王玖向元济叉手回道。 元济在张景初桌前跪坐下,“这都快要下晌了。” “现在大理寺,人人都当我是厉鬼,躲都来不及,”张景初抬头看了一眼元济说道,“元评事怎么还有这个闲心来找我说话。” “你难道不想知道萧彧的最终结果吗?”元济将橘子掰入嘴中问道,“还有这件案子对朝局的影响。” 张景初处理完手中的一份卷轴,吹干后将其卷起捆好绳索,堆到一边,“什么结果。” 元济看了一眼身侧立候的王玖,王玖于是意会,叉手退离,“属下告退。” “萧彧一案,让卫国公府第四子,承议郎萧承平畜养别宅妇之事泄露,而下月朔日大朝,正是卫国公府嫡长子兵部尚书萧承恩拜相的日子,因其弟之事,萧承恩遭受牵连,门下省驳回了中书草拟的制诏,御史台也在宣政殿的朝会中,当廷弹劾。”元济将朝中近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萧承恩在朝堂上主动认罪,并拒绝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衔,拜相之事就此作罢。” “不光如此,为堵悠悠众口,平息萧家这场风波,萧承恩主动提出严惩承议郎萧承平之罪。” “现在萧承平已被削去散衔,发往琼州了,他那外室也被抓入掖庭,充为官奴。” “子不教,父之过,纵子犹如杀子。”张景初听后,轻皱眉头道,“只是妇人何其无辜,这世道,女子犹如无根之浮萍,去往何处,皆由不得自己,依附的最终结果,是将命运交与他人之手。”一边说着,一边无奈的摇头。 “此律,乃玄宗祖制。”元济道,“祸起萧墙,一家之离散,大多是由内因造成。” “那罪魁祸首萧彧虽未受王法制裁,但却被主家杖毙于市。”元济又道,“听闻是卫国公于朔方传信回京,亲自下的令。” “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元济看着张景初。 “权势凌驾于礼法之上,若礼法无用,便只能借力打力,”张景初抬头回道,“以权势压倒权势。” ---------------------------------- ——长安县·归义坊—— 归义坊靠墙的一座私宅前,来了一大批穿着褐色短衣的家奴,手持棍棒,而宅门并未关闭。 领头的男子穿着窄袖缺胯袍,踏进宅中,只见宅内一片狼藉,里面的小厮与伙计还有女使似乎早已逃离。 经那夜之后,萧彧的伤还未好全,听见动静声,于是从屋内爬出,“大管事。”他激动的拄着拐杖爬起,以为抓到了救命稻草,于是哭诉道:“您要为我做主。” 萧家主家的管事,眼神淡漠,似乎毫不关心此宅中发生的事。 “三天前,有一伙贼人夜闯进我宅中,我这身上的伤,都是那些贼子所为。”萧彧仍然哭喊道。 “是阿爷让您来的吗?”萧彧又问道,“刚刚还有一伙人,将我的母亲抓去了。” 管事冷峻着一张脸,“那是宫中掖庭的人。” “什么?”萧彧大惊,“掖庭的人来我家中作甚。” “作甚?”管事阴冷的看着萧彧,“四郎君因你被外放至琼州,你母亲也成为了官奴。” “这不可能!”萧彧摇着头,并一瘸一拐的连连后退。 “那你来?”他惊恐的看着管事。 “奉主君之命,前来行家法。”管事向北方抱拳,“外室子萧彧,行凶杀人,处以杖毙。” “不,不,不,”萧彧听后恐慌的想要逃走,他后退着说道,“你们一定是搞错了,该死的人是那个抓我的大理寺评事,我是阿爷的独子啊。” 萧宅的家奴将萧彧团团围住,萧彧旋即跪下,爬到管事膝前,“你们应该去抓那个人,他才是整件事的祸端,没有他也不会闹成这样。” “恐怕,不能遂你的意了。”管事道。 “为什么?”萧彧惊慌失措,“我是萧家的儿郎,我身体里流着萧氏的血,你们怎能偏帮外人。” 管事低头看着萧彧,“你难道不知道,他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萧彧抬起脑袋,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所闻,“这怎么可能,昭阳公主何时招过驸马,如果他是驸马,又怎会在大理寺做一个末流小官。” “这门婚事,是圣人亲赐。”管事说道,“你平日里混迹于欢场,自然不知。” 萧彧于是想起了那天张景初对他的态度,与大理寺其他官员截然不同,还有那面不改色的神态,于是彻底慌了,“怎么会这样。” “动手。”管事抬手下令。 萧彧惊恐的拽着他的衣角,连连求饶,“不,不,我要见阿爷,彧儿知错了,求管事饶我一命,我一定洗心革面,再也不犯事了。” 管事却命人将萧彧拉开,吩咐道:“拖到西市打死。” -------------------------------- ——长安县·西市—— 下晌之后,张景初没有回宅,而是与元济一同去往了西市。 卫国公府的家奴,将一具年轻男尸放在草席上,陈尸于市,引来了众多人围观与议论。 “萧家管教无方,以至此子仗主家之名,不但欺良霸市,竟还残害人命,天理难容,今日行以家法,除去此祸害,特向街坊四邻赔罪。”国公府的管事向众人作揖赔罪,“凡受过此子欺凌者,国公府皆有赔偿。” 十余名家奴捧着一匡匡沉淀的铜钱走上前。 “这萧彧的身上,浑身是伤,且并非是新加,”元济看着草席上的尸体,“看来生前还受了不少虐待啊。” “为了挽回萧氏门楣的名声,萧家主君行事当真狠厉。” 张景初随于元济身侧,眼里再无慈悲,“这难道不是他罪有应得么。” “说的也是。”元济认同道。 ———————— 萧家主是个狠人 第45章 长安行(三十) 长安行(三十):张景初:“我家大娘子管得严。” “给。”看热闹时,元济递出一只橙黄的橘子,“看戏嘛,怎么能够没有下饭的菜肴。” 张景初却没有接受,“多谢元兄的好意,我现在还不饿。” “客气什么,我又不会毒害你,”元济于是强塞进了她的手里,“这蜜橘可是贡品,很甜的。” “这等鲜橘于春夏不常见,我向母亲讨要了许久,才得了这几个。”元济又道。 卫国公府的管事呼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上来领取钱帛,只因长安城中人人都知国公府之贵,因此没人敢招惹。 “卫国公府的戏,演得太过了些,未免失真。”围观片刻后,元济只觉得无趣,于是便与张景初相继上马准备离去。 “子殊,咱们都已经到了西市,怎么样,我请你喝上一杯?”路过一家花酒楼,元济忽然停下,只因楼上栏杆处,有胡人女子向他抛眉弄眼,不断招手,他便侧过身去与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抬头,见酒楼外的装饰不似中原之物,楼内满是欢声笑语,“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们只是进去观赏胡旋舞而已,”说罢元济便下了马,还将张景初也拉了下来,“这里是西市,公主不会知道的。” 刚一下马,店内的小厮便迎了出来,替二人牵住马匹,点头哈腰道:“二位客官里边请。” 元济将张景初拉进店中,正巧有一四肢纤细的女子,头戴面纱,立于毯上旋转起舞。 二人于是寻了空地跪坐下来,店中小厮搬来倚靠的凭几与软垫,“去拿些葡萄酒来。”元济娴熟的拿出几贯钱丢给小厮吩咐道。 片刻后,小厮抬来一张矮桌,摆上酒食,“二位慢用。” 随着羯鼓节奏变快,胡旋舞者脚下旋转的舞步也逐渐加快,轻盈的飘带围绕着舞姿,旋转如飞。 元济替张景初斟满一杯葡萄酒,“子殊,尝尝这西域的美酒。” 张景初尝了一口店中的葡萄酒,看着毯上翩翩起舞的胡女。 “酒如何?舞如何?”元济问道。 “甚好。”张景初回道。 许是听得二人的私谈,与身上的官袍,那胡女便迈着轻盈的舞步至二人身前,挥舞着飘带,刻意略过元济,而凑至张景初膝前,“郎君可是对奴家的舞,不满意?” 第53章 飘带落至张景初肩侧,面对胡女的挑逗,元济抬手拾起飘带,并凑上鼻子,闻了闻上面的香味,旋即一把将胡女拉了过来,“满意,怎会不满意呢,娘子的舞,美绝人寰。” 胡女便凑至元济身前,“那奴家可要讨赏了。” 元济大笑,将手上一只镶有宝石的指环取下,“美玉赠美人。” 胡女控制着飘带,接下元济所赠的指环,“那就谢过郎君。”并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只是奴家这舞,似乎无法博得郎君朋友的欢心。”她的目光,仍在张景初身上。 “我这贤弟并非生性木讷,”元济笑说道,“只是成婚的早,家中大娘子管得严,若是惹得一身脂粉回宅,只怕是要受责罚。” “妻以夫为天,若不是郎君疼爱娘子,又怎会惧内。”胡女听后笑道,“看得出来,郎君的朋友,是位正人君子。” “你说得极是。”元济眯眼笑道。 胡女于是直起腰身退离,回到毯上继续起舞。 元济开怀大笑,举杯喊道:“子殊。” 张景初亦举起酒杯与之碰杯共饮,“元兄看来经常出入这等欢场,应付起来,得心应手。” “胡旋女,莫空舞,数唱此歌悟明主。”元济将杯中酒饮尽,“花钱买醉,做个糊涂之人,有何不可啊。” 张景初替元济将酒杯斟满,“我看元兄胸中清明,是难得糊涂。” 一直至太阳下山,即将入夜,二人才从酒楼离开。 回到宅中,宅内的管事娘子便上前询问了张景初的去处。 “主君今日回来的略晚。”文嫣奉来茶水说道。 “下晌后与同僚去西市小酌了一杯。”知晓文嫣是昭阳公主的人,张景初遂回道。 “怪不得主君身上有一股葡萄酒的香味,往常是没有的。”文嫣说道,随后她又向屋外招了招手。 女使端来了一盘蜜橘,“这是公主命人送来的。”文嫣说道,“是蜀地进贡的鲜橘,冬日采摘,藏于窖中,春夏朝贡宫中。” 张景初看着案上满满一盘蜜橘,“我知道了。” “公主还有话,让小人带给主君。”文嫣又道,“大慈恩寺的玉兰花开了,请主君明日下晌与公主同去赏花。” “等到下晌,已是黄昏时刻了,公主想要赏花,为何不等我休沐。”张景初道。 “玉兰的花期将过,大慈恩寺的花开得晚,如今正是盛期,再迟便要凋零。”文嫣解释道。 “为何突然要赏花,还是去寺中?”张景初又问道。 “说是赏花,其实是去祈愿。”文嫣回道,“这几日不少官眷都会出城,前往城东,北山一处道观上香,听说那儿祈福灵验,但是公主不喜欢太嘈杂的地方。” “那我明日尽量早些处理好公务赶往大慈恩寺。”张景初道,“你先下去吧。” “喏。” 文嫣走后,张景初从座上起身,她看着盘中一个个浑圆的蜜橘,于是拿起一个,走到庭院中将橘皮剥开,掰下一瓣送入嘴中品尝。 月中已过,但头顶残缺的明月仍然皎皎,寒光笼罩着关中之地,北方吹来的朔风,拂起了她脑后幞头的软脚。 --------------------------------------- ——朔方—— 狂风卷起黄沙,吹向营地,巡逻的将士们纷纷躲到土墙后,等待风沙过去。 一身穿青色公服的官员骑马来到营地,营门前看守的将士替他牵住马匹,并恭敬喊道:“掌书记。” “节度使此刻可在营中?”朔方节度使属官,记室掌书记姜尧问道营中将士。 “节度使刚刚回营。”士兵回道。 姜尧于是往主营快步赶去,得到允许后方才入账。 “稚圭,你来了。” “国公。”姜尧走上前,随后递上一封书信,“长安来的。”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接过心腹送来的信,拆开后,脸色瞬间凝重。 “这个张景初,是何来历?”萧道安问道。 “户部调取的户籍文书中,他曾是京兆府人,后举家迁往潭州,途中遭遇强盗,父兄身亡,至潭州又碰上饥荒,母亲与几个姐姐供养他一人,皆未能躲过饥荒,只剩他一人活了下来。”姜尧回道。 “这样的人,能考取当地的解元?”萧道安持怀疑态度。 “不管他是何来历,仅凭他初任大理寺之职所为,足可见他居心不良。”萧道安又道。 “可是圣人已经赐婚,且是公主亲自选定的驸马。”姜尧道。 “绾儿自幼养在宫中,哪里知道底层小民为了权力,豁出一切的决心,而为了向上爬,又用出如此拙劣的演技。” “一些花言巧语,就让她蒙蔽了双眼,”萧道安将手中书信点燃,燃烧的火焰,照耀着他那双狠厉的眼眸,“她既然看不清此人的真面目,那么我这个做外祖父的,便帮她除去,绝不能留此隐患在她身边,继续蛊惑人心。” -------------------------------- 翌日 ——大理寺—— “王玖。” “评事。”王玖叉手上前。 “这些已经整理好了,将他们封存入库即可。”张景初将处理好的卷轴装入袋中,挂上写有标注的吊牌。 “喏。” 随后张景初将桌案收拾齐整,拍了拍手,准备起身归家。 “今天这么早?”恰逢元济外出办案回来,于是问道。 “不是你说的么,我家大娘子管得严。”张景初回道。“不早些回去,怕是要挨罚。” 元济于是明白,勾嘴笑道:“惧内也没什么不好的嘛,娘子顺心了,才能家和万事兴。” “这个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案子了,安心去吧。”元济又道,“好好陪陪娘子。” 张景初收拾好后,提前一刻钟离开了官署。 其余同僚见张景初离开,于是向元济说道:“元评事与他走得这般近,就不怕将来惹火上身吗?” “成天怕这怕那的,这官还做不做啦?”元济打趣着说道。 “元评事有什么好怕的,”有同僚奉承道,“再大的风浪,也吹不进福昌县主的家门。” ------------------------------------- ——晋昌坊·大慈恩寺—— 哐! 一道洪亮的钟声从晋昌坊传来,张景初骑着黄马进入坊中,来到香火旺盛的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前停着一架华丽的马车,车架旁有府卫环绕。 “驾。”张景初打马上前。 “公主已在寺中。”车架旁等候的宫人叉手回道。 张景初于是下马入寺,想到昨夜文嫣说的话,于是便往寺中一处观景的水榭寻去。 水榭旁栽种着一株百年玉兰,正值花期,水中倒映着盛开的玉兰花,与树下站立的人影。 一阵风从寺中拂过,被风吹落的花瓣,落在了水面上,兴起的涟漪,将人影打散。 待到风止,水面重归平静,那树下的单影便已成双。 “公主。”与之一同来到身边的,还有一道清朗的声音。 ———————— 提前进入婚后生活,公主有好吃的都给小张塞。 第46章 鹊桥仙(一) 鹊桥仙(一):李绾:你我曾亲密无间,最熟悉最知你之人,是我。 昭阳公主站在栏杆前,望着水中倒影,红罗裙与青长袍,相得映彰。 此处风亭水榭,有玉兰花树立于池畔,因在后院,便又隔绝了寺中香客供奉的嘈杂,得一隅清静。 只有院外高楼,出檐下悬挂着的铜铃,随风摇曳所发出的清脆声响传来。 洁白无瑕的玉兰花瓣从树梢上飘落,张景初伸出手接下一片,“医术中曾有记载,玉兰具有祛风散寒通窍、宣肺通鼻之功效。”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转过身,不太满意的说道:“吾派人请驸马赏花,驸马却在此传授药理,是何意思。” 夕阳的余晖洒照在昭阳公主的左半身上,衬着半张精致的脸,额间未贴花钿,而是用朱笔勾勒出凤尾,张景初垂下手,霞光刺眼,但她却不愿挪开视线,“公主今日的妆容,比这玉兰花更加俏丽。” “花要赏,人如是。”张景初又道,她似听懂了昭阳公主对她木讷之举的抱怨之语。 但这些说辞,却让昭阳公主感到意外,“驸马何时也会说这些讨人欢心的话了。” 想着昨日元济在胡女跟前的调侃,张景初便道:“原来我在公主眼里,也是如此木讷。” “不,”昭阳公主却矢口否认,“我从未觉得逢场作戏是木讷之举。” “你这般守礼,只不过是因,你的心不在我这儿。”昭阳公主走进亭中,侧身倚靠在栏杆上,她仍不愿承认顾念的身份。 “所以公主究竟是只想要我的人,还是我的心。”张景随于身后问道。 “你见过与人要东西,”昭阳公主回过头反问道,“只要一半的么?” 第54章 张景初没有答话,只是走到昭阳公主的身侧,看着风亭旁的满树玉兰。 玉兰花洁白无瑕,如皎皎明月,而潭水清澈如镜,映着满树白花,也映着风亭中的一双人儿,她撒下手中花瓣,水面泛起的涟漪将一切打散,“公主就不怕,镜花水月,终究只是幻梦一场。” “想来这些时日,亲近之人无不再提醒公主,远小人,明是非。”张景初又道,“她们对公主敬之爱之,或许,所言不无道理。” “我不要听旁人语!”昭阳公主厉声打断道,“我即是我,所思所想,皆由我自己拿主意,岂能容她人左右。” “再者,你我曾亲密无间,最熟悉,最知你之人,是我。”昭阳公主又道,“旁人对你又知晓几分,我又岂能因旁人,而乱了我的心。” 张景初低头看着池面上的镜中花,突然失声笑了起来。 她并没有承认身份,却也没有否认,而沉默,便已是她的回答。 “适才你说我,觉得你木讷。”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一脸苦相,“难道还有旁的人如此以为?” “与我共事的同僚,大理寺评元济。”张景初回道。 “文嫣都与我说了,昨日你晚归,是因他将你带去了西市。”昭阳公主道,“西市鱼龙混杂,各路人马耳目众多,是非也多,驸马还是少去为好。” “臣知道了。”张景初回道。 “元济的母亲福昌县主,是先帝胞弟之女,福昌县主又与先皇后交好,与母亲也走得近,”昭阳公主又道,“因而元济与东宫关系紧密。” “公主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张景初问道。 “即便我不提醒你,你也知道的。”昭阳公主道。 “公主的这位长兄,可不似表面一般心诚。”张景初说道。 “比起我这个女儿,太子作为储君,夹在圣人与卫国公府中间。”昭阳公主似乎知道背后的隐情与暗藏,“满是算计与博弈。” “所以卫国公府真正想扶持的人,不是太子,”张景初道,“而是太子嫡长。”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选择魏王,又或者你在与魏王谋划什么。”昭阳公主抬头看着张景初道,“但若触及到底线,我不会袖手旁观。” 面对昭阳公主的警告,张景初侧头对望,“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李施主。”风亭外传来慈祥柔和的声音。 “圆通法师。”昭阳公主起身走出风亭。 寺中主持望了一眼昭阳公主身侧的张景初,旋即向昭阳公主道:“施主请随我来。” 主持将二人带进一座殿堂,殿内供奉着一尊大佛,而四周小龛上则奉有万只镀金身的小佛。 张景初站在门前,并没有随昭阳公主入内,殿堂布局之大,不亚于寺中的主殿,且殿内极为庄严,即使她并不信奉鬼神,却也因气势而心生感慨与敬意。 随着主持敲响铜钟,昭阳公主奉香下跪,“弟子今日前来还愿…” 殿外的青色身影,见昭阳公主如此虔诚,于是也走进殿中,跪在了她的身侧。 “愿所念之人,身体康健,平安顺遂。”昭阳公主捧着香烛叩首,随后起身将之插入炉中。 听着昭阳公主的祈愿,张景初跪望着眼前的大佛,佛像亦在俯视她,她合上双手,喃喃念道:“举心动念,无不是罪。” ---------------------------------- 出寺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也变得黯淡,张景初将昭阳公主扶上车架后跨上黄马,随行在侧。 “你在大理寺,一切可好?”昭阳公主卷起车帘,问道张景初。 “大理寺一切如常。”张景初回道。 “卫国公府在朝人脉极广,大理寺中亦有故交。”昭阳公主道,“我怕他们因此为难你。” “为难倒是不怕,”张景初说道,“左右不过是官场上那些逢源与挤兑,对我影响不到什么。” 马车队伍在回善和坊的路上,恰好碰到了几个刚从东市出来的大理寺官员。 张景初在大理寺已任职有些时日,又与同僚一起经手了几起疑难案件的决断,故而也都相识。 几个评事与司直勾肩搭背,面红耳赤的走到坊墙下,并且有说有笑,直到其中一人瞥见从旁经过的车架,“元兄,那人…” “那不是张景初吗?” “旁边的车架是谁?” “驷马之车,还能是谁,不是公主便是王侯。”元济说道,不过他并未将张景初供出。 “怪不得他敢这样处置卫国公府的郎君,原来是巴结上了宗亲这样的权贵。” “还真以为人家清高呀,”其中一名与萧家有交情的司直眼里充满不了不屑,“此案令卫国公府受损不小,而他竟然一点事都没有,说不定是魏王的人。” “什么?”众人惊疑,“大理寺可不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斗。” “元兄,你和他走得近,可知道些什么?”同僚们向元济打听道。 “我能知道些什么呀。”元济笑道,他看着走过去的车架,半眯起双眼,“不过他确实是背后有人,至于是什么人,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队伍进入善和坊,途径驸马都尉宅时,张景初于车架侧说道:“臣送公主回去吧。” 昭阳公主却在宅门前叫停了马车,随后弓腰走出,张景初从马背上跃下,“公主。” 昭阳公主撑着张景初伸来的胳膊走下了马车,“这座宅子修成后便一直空着。” “吾想入内瞧瞧,驸马的居所,”昭阳公主又道,“不知可否?” “这本就是公主的宅邸,公主想看,又有何不可。”张景初将昭阳公主引进宅中。 “拜见公主。”文嫣领着一众女使与小厮跪拜在庭院中。 “关于婚事的礼仪…”昭阳公主走到中堂的正厅。 “臣没有亲故,”张景初于是借机说道,“也无祭拜的祠堂,可否迎公主,至公主宅。” “即使公主降嫁,也是去的夫家。”昭阳公主说道,“可没有这样的先例。” “臣孑然一身,婚事,全凭公主。”张景初道。 “公主降嫁,仪同亲王纳妃,这也算是了吧。”昭阳公主没有拒绝,并看着张景初说道。 ———————— “七娘,宗亲立了军功就可以封王,我要习武,我要做大王,再让你做我的王妃,这样你就可以常伴我左右。”昭阳公主天真的说道。 “王爵,乃男子专属,公主即便立了功,也做不成大王。”一旁的宦官提醒道,“至于王妃嘛,公主可以招选驸马,只是顾七娘子与公主皆是女子,此愿怕是难以达成。” “那怎么办。”昭阳公主皱眉道。 “待公主开府,可让顾七娘子做府中女官。”宦官回道。 “只能如此么?”昭阳公主听后,有所不满,“规矩是死的,我会找到破局之法,我不信只能如此。” ———————— “原来长相厮守的破局之法,代价竟是这样的惨重。”昭阳公主的眼里泛着泪光。 张景初自然听得明白昭阳公主的意思,但却并没有给出回应,“宅中的晚饭好了,不过我平常吃的粗淡,也没有让他们另外准备。” “你能留我一同吃晚饭,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昭阳公主道。 离宅时,昭阳公主向身侧的侍卫招了招手,萧嘉宁于是捧着一只朱漆木盒走上前。 昭阳公主亲自将漆盒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她将匕首取出,“此匕首小巧锋利,你可以将它藏于靴中,以防万一,但入宫时莫要忘了拿出来。” 张景初接过昭阳公主所赠,看着她如此周全的思虑,“公主的恩情,臣无以为报。” “你安然无恙,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昭阳公主道。 ------------------------------------ 翌日 京兆府渭南县因一桩悬而未决的案件,送鱼书至大理寺,元济接下鱼书,并与张景初一同出使办案。 渭南县在长安东北方向,相隔不算太远,二人协同办案,一直至申正方才结束。 “赶了一个时辰的路了,就快到长安,停下来休息片刻吧,吃碗茶解解渴。” 离开渭南时,已至黄昏,于是一行人便在馆驿歇了脚。 由于元济经常出使办案,于是便与馆中的一名驿夫相熟,而驿夫也深知元济的身份,“元评事,可是有好一阵子没有看到您了。” “出使办案,来这里讨杯茶喝。”元济说道。 “两位评事稍坐。”驿夫将二人及一众从属引进馆中。 片刻后,驿夫亲自送上茶水,“小的知道元君颇好胡旋舞,特为元君献上。” “有心了。”元济笑眯眯的说道。 驿夫走出馆驿,招来馆中打杂的小厮,“那胡女可追回来了?” 一名女子走进馆院中,并摘下帷帽,“想让我为贵人跳舞也不是不可,只是价钱要比之前翻上这个数。”她伸出手,比划着数目。 第55章 驿夫皱眉,但还是咬牙应下,“价钱好说,不过元君是福昌县主之子,皇亲贵胄,得罪不得。” ———————— 昭阳公主是清醒的恋爱脑,但其实也有攻心为上,她用的是打明牌的阳谋(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 张是私下里算计的阴谋,其实她们之间也有情感博弈。 第47章 鹊桥仙(二) 鹊桥仙(二):公主要是不去,就没有夫君了 馆驿中的驿夫,将入馆歇脚的官员所带来的马匹一一牵进马厩中拴好绳索,并添上草料。 一队人马途径馆驿,马背上领头的年轻人叫停队伍,打马至马车旁,低头问道:“七娘,到馆驿了,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再走?” 马车内的女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馆驿中的马厩,已经拴满了马,而一匹黄马则被拴在了马厩外,看起来好像有不少人在馆中歇脚,“不必再惊扰他们了,这里离长安不远,我们早些回去吧。” “好。” 几刻钟后,那匹拴在马厩外的黄马,从他们身侧疾驰而过,马蹄卷起一阵烟尘。 年轻人拂了拂身上的黄土,大骂道:“什么人啊,敢在官道上这样跑,让我抓到,非要打一顿不可。” “郎君,他身上穿的,好像是官署中的吏袍。”身侧的随从回道。 “许是有什么公务吧,”马车内传出安抚的声音,“阿兄何必如此恼怒。” ——长安城·善和坊—— 黄马从长安城外飞奔入城,紧接着来到了皇城脚下的善和坊。 正值黄昏时刻,恰逢昭阳公主与福昌县主一同从宫中出来,并在善和坊的十字路口分道而行。 车架刚至宅邸门口,便听得门前有一阵争吵,“怎么回事?”孙德明下马问道。 “孙都监,此吏嚷嚷着要见公主。”府卫叉手回禀道。 从黄马上下来的小吏,粗喘着大气,看到车架,于是上前跪拜行礼,大声道:“小的是大理寺评元济的随身书吏,元评事在渭南县往长安的官道馆驿中遇刺。” 昭阳公主掀开车帘,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吏,“这个元济,在搞什么?” 那小吏随后又着急道:“元评事说,公主要是不去,就没有夫君了。” 这句话,让昭阳公主放下车帘从车内仓惶走出,并问道:“元济与谁一同出使的?” 然而她在走出车架的一瞬间,看到小吏骑来的黄马,于是便明白了所有。 “是张评事。”小吏不敢直视昭阳公主,于是埋头回道。 小吏的回答已无关紧要,昭阳公主未再多言半字,只是迅速从护卫的蹀躞带上取下一把横刀,旋即一把牵住黄马,飞身跃上马背,“驾!” 萧嘉宁见状,于是匆忙点了一队护卫跟上,“快。” ------------------------------ 半个时辰前 ——馆驿—— 片刻后,馆中驿夫又奉来酒水与烤好的肉食,“正好我也饿了。”元济替张景初斟满一杯酒。 张景初看着满桌的酒食,“这馆驿中的酒食,竟比渭南县邸店中的还要好?” “寻常官员,可没有这个待遇。”元济说道,随后他拿起匕首切下几块肉来,“他们是因为我的母亲,而不是因为我这个大理寺评,我母亲与圣人是兄妹,又与贵妃娘子交好,常在宫中行走。” “这些,公主应该有与你说过吧。”元济将肉放进了张景初的碗中,“不过,若他们知道你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只怕准备的比这还要丰盛。”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景初道。 “你是想说,朝中官员骄奢淫逸,底下之人贪污腐败。”元济说道,“朝廷受边镇节度使掣肘,却没有一点点居安思危的意识。” “知我者,莫若元兄。”张景初举杯道。 元济一同举杯,“张评事满腹经纶,是靠真才实学来到此地,有这样的抱负,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只是这朝中的水,又深又冷,纵然小心,也未必能驶得万年船。” “朝闻道,夕可死矣,我愿为真理而死。”张景初饮尽杯中酒。 随后她拿起匕首将桌上的烤羊切下一半,偏头唤道:“王玖。” 旁侧小桌上围座着一众小吏,听到呼唤,王玖从中起身,擦净嘴角,走到张景初坐侧,低头叉手,恭敬的喊道:“评事。” 张景初将切下来的羊肉装进大盘中,连盘端给了王玖,“去吧。” “多谢评事。”王玖因此举,心生感激。 “子殊待下属,还真是亲近。”元济看着张景初的随和之举说道。 “此心换彼心。”张景初回道,“都是相互的。” 屋中忽然响起敲击之声,一名戴着面纱的胡女赤足,迈着轻盈舞步踏入屋内。 歇脚的众人,被曼妙的身姿吸引,纷纷投去目光,胡女来到元济与张景初桌前铺设的方毯上,扭动腰肢,翩翩起舞。 两名乐师鼓吹着伴奏,跟随舞女,席地而坐。 张景初端正的跪坐在桌前,她看着眼前的胡旋舞,“这舞比西市的如何?”元济则是倚靠在凭几上,慵懒的半躺着问道。 “似乎要比西市酒楼中的,更有力量。”张景初回道。 “我也觉得。”元济拿起酒杯,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胡女道。 随着伴奏的节奏越来越快,胡女的舞步也逐渐加快,并时而凑近桌前,向二人抛出媚眼。 “这胡女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元济戏说道。 “我?”张景初放下匕首,拾起一旁的手巾擦了擦手,目光再次看向舞女,“我觉得是元兄。” “何以见得?”元济笑问。 张景初抬手示意,元济看着自己手上的金戒指,于是大笑。 只见胡女挥舞着手中飘带,缓缓靠近二人的酒桌,但这次她没有立马退去,而是凑到元济身前,替他斟满一杯酒。 元济也未吝啬,取下手指上的金指环示前,“可否一睹美人的芳容。” 那半遮面的胡女抬起双眼,就在她伸手去摘面纱时,却忽然目光一闪,伸手夺了桌上的匕首向张景初径直刺去。 元济被惊吓得失去了重心,手中的金指环掉落,尽管张景初有所反应,但还是被刺伤了胳膊。 旁侧小桌围坐的一众小吏见状,一部分人因害怕而逃离,还有一部分武人也纷纷拔出放在席侧的横刀。 两名伴奏的乐师从携带的伞中拔出武器,目标一致的向张景初杀去。 元济爬出席间,躲藏在了柱后,驿夫与其他随从们纷纷护上元济,“元君,您没事吧。” “评事。”只有王玖只身来到了张景初的身侧,与那一伙人缠斗在了一起。 “别管我啊,他们的目标是张评事。”元济向几人说道,“他要是死了,你们都得赔命。” 得了元济的吩咐,驿夫们这才上前,但行凶者虽然人少,却功夫极高。 元济看着眼前的打斗,眼里早已没了先前的春风得意,于是抓着一个小吏,“快去昭阳公主府报信!” “啊?”那小吏只觉得莫名其妙。 “就说公主不来,她夫君就要没了。”元济惊慌之下说道。 “啊?”小吏听后,更加惊讶。 “啊,啊你个头,”元济心里既害怕又愤怒,于是一脚将其揣了出去,“还不快去。” 王玖出身军营,对上其中一人不相上下,他将张景初护在身后,与刺客从屋北打到屋南,其余驿夫与小吏则和其他两个刺客周旋。 在打斗中,张景初被划破了衣裳,胳膊上鲜血直流,王玖也因为保护她而受了刀伤,其余人更是不敌刺客,接连倒下。 王玖于是带着张景初逃离了狭窄的屋内,三人想要追出去,缩在角落里的元济看到几个躲藏的驿夫,于是大声斥责,“你们怎么敢躲在这里啊。” “您不是也躲在这里么。”几个驿夫勾着脑袋面面相觑道。 元济于是拍上他们的脑袋,“张评事可是圣人亲命,要是在你们馆驿中出了差池,十个脑袋都不够掉你们掉的。”并指使他们出去拖住两名刺客。 其中一个乐师追了出来,王玖于是推开张景初,独自阻拦刺客,“张评事,您快跑!” 就在张景初向马厩逃跑时,屋内掷出一把短刀,虽然未击中要害,却也割伤了张景初的腿,伤口十分深邃,大量鲜血染红了青袍。 追出来的刺客,手握染血的横刀,向跌倒在地上的张景初一步步逼近。 张景初腿上的伤让她剧痛难忍,她拼尽力气,也只是挪动了几步距离。 但刺客已经逼近,并举起了手中的横刀,刀上鲜血滴下,但却没有落至张景初身上。 王玖推开缠斗的刺客,替她挡下了这一刀,背后划开一条巨大的口子,但并没有因此倒下,而是赤手握住了刺客的刀。 张景初看着王玖背后触目惊心的伤,于是从地上艰难爬起。 第56章 被推至地上的刺客再度起身,王玖想要尽力拖住他们,于是夺刀击伤一人,却为另一人所伤,倒在了血泊中。 那刺客见自己的同伴受伤,已然杀红了眼,将所有愤怒都转向了张景初。 可就在他要提步追赶时,却发现脚下被重物拖拽,寸步难行。 王玖趴在地上,死死抱住了刺客的脚,他抬头看着已经走到马厩前的张景初,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却仍然在喊,“快…跑…” 刺客愤而举刀,毫不手软的刺下,“既然你这么想死,那就成全你。” 张景初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片刻犹豫,王玖为她争得的一线生机,让她一瘸一拐的攀上了一匹马,可又因为拴住了绳索,无论怎么拉都拉不开。 就在刺客即将追上时,张景初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弯下腰伸手在靴子里摸索出一把匕首,随后用力割开了绳索,架马逃离。 刺客见她骑马逃离,于是也斩断一条绳索,跨上马背紧追上前。 鲜血沿着道路不断滴落,而张景初的气力流失得极快,加上马背上颠簸,没过多久,她便连缰绳也无法握稳了。 至一处山脚时,霞光透过树丛,极为刺眼,张景初只觉得头顶一阵晕眩,于是从马背上摔下。 但她并没有立刻昏厥,反而因为这一摔而醒了过来,她的意识正在提醒自己,提醒自己此刻正在逃亡,一旦睡下,便再也无法醒来。 然而刺客已经追了上来,并下马来到了她的身前,举起了屠刀。 张景初躺在地上,她已无力气反抗,今日的暮色,格外凄凉。 死前回想到的,竟是那天的雪夜,同样的绝境,可她却再没有那样的心境,去盼望她会出现第二次,于是只剩满眼的遗憾与不甘。 就在她闭眼时,屠刀却并未落下,锋利的箭,从弩中射出。 弩箭射中了刺客举刀的手腕,手中那染血的刀也因此掉落在地上。 弓弩的主人骑马靠近,刺客已来不及下手,只得上马仓惶逃离。 第48章 鹊桥仙(三) 鹊桥仙(三):李绾:“就当是我求你。” “阿兄,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杨婧掀开车帘问道身侧的兄长。 “什么声音啊。”杨修骑马低头看着坐在车内的妹妹。 “好像是马蹄声,”杨婧道,“就在我们身后,很近。” “嗨,这里是前往长安的官道,人来人往的,有马蹄声不是很正常么。”杨修不以为意。 就在他话音刚刚落下时,一匹受惊的马从他们眼前飞奔而过,而那马背上却没有人影。 “这马怎么没有主人?”杨修疑惑道。 杨婧却瞥见了那马背上的血迹,隐约不安道:“阿兄,这马沿着一路,都是血滴,我们身后定然发生了什么。” 这次杨修再没有反驳妹妹的话,而是握着缰绳调头,“我去瞧瞧。” ------------------------------- 杨修放下手中弩箭,“七娘,还是你机敏,凭借一匹马就猜到了咱们身后有人在做杀人的勾当。”他骑马靠近,并扭头对身后一同赶来的马车说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真有人敢在长安附近行凶。” “瞧他衣着,还是官差,我救下朝廷官员,这也算是功劳吧。”杨修又道。 杨婧弓腰从车内走出,女使将她搀扶下车,“救人要紧。” “哦。”杨修于是跳下马背,靠近伤者时,“这…”他却大惊失色道。 “七娘。”杨修抬起头,“好像是张景初。” “张评事?”杨婧听后,加快了赶路的脚步,并来到伤者的身侧蹲下来查看,发现果然是张景初。 “这么重的伤,看来那些人下了死手,是要取他性命的。”杨修看着张景初身上的伤说道。 杨婧再未多言,她看着不断渗血的伤口,深知再不止住血,便会有性命之忧。 但眼下她只能从简处理,于是撕扯下一块衣裙,死死缠住伤口,延缓血流。 “得尽快送医。”杨婧道。 “我来帮你。”杨修俯下身。 “等一下。”杨婧打断了兄长,“阿兄毛手毛脚的,一会儿怕是他的伤势要加重。” “这等外伤,我还是知道的。”杨修说道。 “阿兄还是听我的话来吧。”杨婧于是指挥着兄长搭起张景初的胳膊,缓缓将她从地上扶起。 “杨姑娘…”隐约觉得身旁有人,张景初从昏迷中醒来,原本还在担忧是否会遇到困扰,却发现救人的面孔并不陌生。 但即使是杨婧,她心中仍然有一层忧虑,只能够确保的是,落在她的手里,她此刻还不会死。 “你没死啊。”一旁的杨修说道。 “阿兄!”杨婧皱眉。 杨修于是撇过头去,“你受的伤很重。”杨婧担忧道,“我们现在送你回长安医治。” 于是杨婧小心翼翼的将张景初扶上马车,并叮嘱车夫小心驾车。 “驾。” 队伍再次启程,“车马颠簸,我帮你看看其它伤口。”杨婧跪坐在张景初的身侧说道,并想要伸手去解她的衣物。 张景初虚弱的躺在车上,下意识的制止住了杨婧,她用沾满鲜血且无力的手握住了杨婧的手腕。 杨婧低头,看着张景初拒绝的眼眸,“如果张评事,是因为男女不便,而顾及妾的名声,那么我想,人命关天。” “你是好官。”杨婧又道,“可以为百姓做的事,比我多很多。” 然而张景初仍然摇头,不愿松手,她的担忧又何止是这些。 “那好吧。”杨婧见她如此,便也没有再强迫。 --------------------------------- 昭阳公主驾马飞奔出了善和坊,沿着皇城脚下一路向东狂奔,途径东市也未能慢下片刻。 路上的行人纷纷惊恐避让,受到惊扰的显贵则纷纷斥声责骂。 “这人是谁啊,竟在皇城脚下,当街纵马。” “好像是个娘子。” “女子抛头露面不说,还纵马疾驰在坊市之间,”一些书生,站在酒楼栏杆上批判道,“成何体统。” 还有一些吃醉了酒的诗人,拿着酒壶,倚靠在窗口看到了这一幕,整个街道都因她而乱成一团,“纵马狂奔,潇洒快意,真性情也。” “喵!” 快马疾驰而过,受惊的长毛猫从贵妇人怀中跳下,蹿出了人群中,“我的猫。”贵妇人急忙喊停轿辇,“还不快去找。” “夫人,猫不见了。”小厮耷拉着脑袋叉手回道。 贵妇人大怒,“是谁这么大胆,敢在都城这般肆意妄为。” 随后贵妇人便将此事告到了官署,“街巡使,您可得好好查查那纵马之人,我那猫可是舶来品,珍贵的很,被她这一惊,不见了踪影。” “夫人放心,我定好好彻查,抓到那纵马之人,赔偿您的损失。”街巡使回道。 昭阳公主纵马经兴宁坊,从通化门出了长安城,一路上惊扰到的游人与铺面生意,使得城东一条街道都失了秩序。 跟随在身后的萧嘉宁于是留下一支人马处理混乱,并吩咐亲信,“去通知孙都监来东市善后,切勿将事情闹大。” “喏。” 而孙德明在第一时间得知后,便赶往了街巡使的官署,将此事力压了下来。 出城后,没有了街道上拥挤的行人与车马的阻碍,在前往渭南县的官道上,昭阳公主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但官道上偶有一些城中女眷的马车,皆是前往道观祈福归来的。 马蹄卷起一阵阵黄烟,至一处山脚时,更与宁远侯府的家眷车马擦肩而过。 昭阳公主此刻要赶往的是馆驿,于是对于旁的东西再无法入眼。 “这不是公主吗?”杨修抬手挥了挥烟尘,“昭阳公主。” 杨婧听后,急忙从马车内走出,向那疾驰的身影望去,“昭阳公主此般着急的样子,定是来寻张评事的。” “阿兄快追上前去告知公主,就说张评事在我们这里。”杨婧催促道。 杨修于是再次调头,快马加鞭,“公主!” 但昭阳公主并不理会杨修的追赶,杨修于是大喊道:“张评事在这里,在七娘的马车上,他受伤了。” 听到杨修的话,昭阳公主用力勒停了疾驰的快马,她调转马头,忽然想起刚刚经过的马车,于是没有多问,便驾着马向马车折返回去。 看到车架木辕上的血迹后,昭阳公主本就慌乱的心更是紧悬了起来。 “公主。”宁远侯府的家奴纷纷俯首跪拜。 杨婧也从车内走出,叉手行礼,“妾杨氏,见过昭阳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昭阳公主从马背上跃下,粗喘着气息,没有多问半句,也未停歇片刻,便匆匆登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的瞬间,她便彻底慌了神,再没有了掌权者的镇定与从容。 张景初昏迷不醒的躺在车厢中的软垫上,鲜血染红了整件青衫,但脸上却是很干净,似乎被人擦拭过了,且一些外露明显的伤口进行了包扎,尤其是腿上的伤最为明显,而包扎所用的,是女子身上的衣裙布料。 第57章 顾不得片刻休息,昭阳公主近到张景初的身侧,心疼与愤怒的交织让她浑身颤栗。 “七娘。”昭阳公主握起张景初的手,满眼的心疼。 “妾身在。”杨婧入内低头叉手道。 “…”昭阳公主侧头望了杨靖一眼,差点忘了这位杨七娘子。 显然,她误把昭阳公主对张景初的呼唤,当做了是对自己。 昭阳公主只得又问道:“是何人所为?” “妾身是在祈福回京的路途中偶然碰到张评事。”杨婧回道,“当时张评事骑马逃离,但已被刺客重伤,坠马后昏迷不醒。” “刺客见兄长出手,便转身骑马逃离。” “你碰过她了?”昭阳公主看着她身上并不齐整的衣裳又问道。 “妾本想查看伤口,但张评事不允,”杨婧回道,“因而未曾。” “妾只是想救人,不敢生有他心,”旋即便在车内埋头跪下,并向昭阳公主请罪,“请公主恕罪。” “我知道,”昭阳公主道,她在意的并非杨氏以为的那个意思,“杨娘子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杨婧于是从车厢内退出,“妾身在车厢外等候。” 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张景初身上的伤,紧皱着眉头,就连触碰,她都不敢,她害怕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而加剧她的痛楚,“这才过去多久呢。” 而张景初并未昏死过去,适才的动静声,与身侧的气息,让她再次睁开眼,“公主…” 听到张景初开口,昭阳公主连忙抹了抹泪眼,“你醒了?” “疼吗?”她俯下身问道。 张景初看着她湿红的眼眶,吃力的抬起手,轻轻抚拭着她的眼角。 昭阳公主因她这番举动,再也忍不住的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紧握着张景初异常冷的手,放在自己唇前,用着哽咽的声音说道:“可不可以停手。” “就当是我求你。”她红着眼,彻底放下了自己的高傲。 对权势的掌控,她高估了自己,也过于自信,“我早该想到的。” 张景初已无力作答,只是眼角有泪流出,她的愧疚,远不止是昭阳公主的眼泪。 回长安的路上,马车队伍遇到了昭阳公主府的府卫。 “公主。”萧嘉宁骑马靠近马车,“您没事吧?” “我没事,馆驿那边,你去看看情况。”昭阳公主吩咐道。 “喏。” ----------------------------------- ——长安·善和坊—— 马车驶入长安城,但却并未前往就近的医馆,而是回了昭阳公主的宅邸。 车刚停下,昭阳公主便独自将张景初抱下马车,一刻也不敢耽搁的将她抱进了宅中,一边走,一边吩咐府中的侍女,“去请胡典医来我院中。” 此时的张景初倚在她怀中,双手垂下,完全昏死了过去。 第49章 鹊桥仙(四) 鹊桥仙(四):李绾:我只想为我自己争取,我曾经错过,与失去的。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抱进了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的放置在软榻上。 等候就医时,她命人打来了干净的热水,替张景初将身上的血迹轻轻擦拭干净。 “公主。”没过多久,一名穿着绿色公服的女医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胡安,她受了很重的伤,这一路上都流血不少。”昭阳公主眼神急切,满是担忧的说道。 胡安将药箱放下,走到榻前俯身查看张景初的伤势,“公主勿要着急,臣会尽力救治驸马。” 随后昭阳公主起身将内房的门关紧,“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替我隐瞒。” 随着胡安将张景初腿上的衣物缓缓揭开,她这才明白过来昭阳公主所言,于是回道:“臣明白了。” “怪不得驸马会有那样惊人的言论,臣那时还不理解,公主怎会突然倾心,”胡安一边有条不紊的清理着伤口,避免加重与感染,同时一边说着自己心中的疑惑与答案,“如此看来,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这些事,之后再议,”昭阳公主走回榻前说道,“她的伤如何?” “很重,”胡安直言说道,“失血太多了,何况她的身体底子不是很好。” “她曾在潭州受过一次重伤,也是险些丧命。”昭阳公主道。 “怪不得脉象弱于常人。”胡安收回探脉的手,“不过请公主放心,臣会竭尽全力救治驸马。” “她的身份不便示人,我来帮你。”昭阳公主挽起袖子说道。 “好。” “她的伤口太深了,我需要解开她身上所有衣物,为她清创与缝合。”胡安说道。 “我来解。”昭阳公主颤抖着应下。 她跪坐在张景初的榻前,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解开那已被鲜血渗透的贴身衣物,除了胳膊与腿上两道重伤外,身上还有几道不算深却也不浅的刀口。 看着这些伤口,昭阳公主很是揪心,除了新的刀伤,张景初身上的旧伤已经愈合,但留下了十分明显的疤痕,而这些痕迹,她并不陌生,并亲手触碰与感受过。 没有什么距离,会比肌肤之亲更加近。 “伤口我来处理,公主替她擦干净身上的血迹吧。”胡安拿出工具戴将之展开,随后取出两把剔肉的小刀,并用炉火烤热。 “会有性命危险吗?”昭阳公主看着胡安手中锋利的刀子,并且是从炭火中拿出来的。 “除了止血,还要避免感染。”胡安说道,“我知道公主心疼她,但我是医者,救人才是首要。” 昭阳公主于是不再多言,只将血衣与沾了血迹的巾帕拿开。 胡安跪坐下,开始替张景初处理最重的一道伤口,在大腿上,其伤口之深,已经见骨,加上纵马颠簸与滚落在泥地中,伤口便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泥土。 昭阳公主不忍直视,于是转过身去,紧紧攥住了双手。 胡安举起手中的刀,不到半刻钟,那被污染得模糊的血肉便被剔除干净,紧接着,胡安迅速取来针线进行缝合。 缝合时,昭阳公主跪坐在了张景初的身侧,替她擦拭着额间不断冒出的汗珠。 半个时辰后,铜盆里新打来的净水已经成了血水。 “怎么样了。”昭阳公主问道胡安。 “脉象还是弱,但至少是稳住了。”胡安摸着张景初的脉搏回道。 “几经伤重,张评事气血亏损的太厉害,短时间内怕是难以恢复。”胡安写下药方,随后又将药品留于桌上,并写下使用方法。 “公主的大婚在下月,”胡安回头看了一眼张景初,“如果只是行婚礼,应当是可以的。” “我固然在意婚事,不过还是先养伤要紧。”昭阳公主坐在张景初的身侧,低头看着她说道。 “婚事在即,想来没人愿意发生这样的事。”胡安又道。 听着胡安的话,昭阳公主突然反应了过来,“婚事…” 她看了一眼胡安,又低头看向重伤昏迷不醒的张景初,“恐怕幕后之人并非是要取她性命,而是要阻止我与她的婚事。” “公主说的是,卫国公吗。”胡安放下手中的墨笔,走到昭阳公主身侧说道。 “与她结仇之人,只有那么几个,天子脚下,还有谁敢这样做呢。”昭阳公主皱眉道。 “翁翁行事一向专横,不容许任何人忤逆,”昭阳公主又道,“即使我去质问,也无用。” “公主要如何应付。”胡安问道。 “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亦是我亏欠她,”昭阳公主握着张景初的手,“我未曾想到他们不经商议,便私下决定,这才让她有性命之忧。” “可此事也是因果循环。”胡安见她自责,于是宽慰道,“若她不参与萧彧之案,使尚书拜相受阻,卫国公也不会痛下杀手。” “国公此举,也是怕公主养虎为患。”胡安又道。 “你说的不无道理,”昭阳公主并未反驳胡安,并认可了她的话,“可最大的因,难道不是人的私欲吗。” “所以这件事上,没有对错之分,”胡安又道,“但公主夹在中间,却是进退两难。” “我不可能就此放手的,”即便祖父做出了决定,但昭阳公主的态度仍然坚决,“请你尽力,也尽快医治好她。” “我要尽早完婚,不再留任何退路。”此事,也促使昭阳公主加快了完婚的想法。 “公主这样做,就不怕国公回来责怪您吗。”胡安替昭阳公主担忧道。 “我不想参与他们的权利之争,”昭阳公主道,“我只想为我自己争取,我曾经错过,与失去的。” ----------------------------------- ——大明宫—— “三郎的心思越发缜密了,就连朕,都差点中了你的圈套。”皇帝看着棋局中的陷阱,并落下棋子破开,捋着胡须笑道。 “阿爷慧眼识珠,这些雕虫小技,岂能瞒得过阿爷。”魏王李瑞回道,并向皇帝低头拱手,“是儿子输了。” 第58章 “你的棋艺近来长进不小。”皇帝满意的说道。 “都是阿爷悉心指导,儿才能长进得这般快。”李瑞回道。 “陛下,京兆府急奏,长安往渭南县途中的馆驿,出事了。”高寻急匆匆的踏入殿内,叉手奏道。 “什么事?”皇帝看着棋盘,起初并未在意高寻的奏言。 “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元济,出使渭南县审理案件,归来时在馆驿歇脚,却突然遭到刺客刺杀。”高寻回道。 “刺杀?”皇帝看向高寻,这才重视起京兆府的上报。 高寻于是弓腰呈上京兆府的奏报,皇帝将之打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岂有此理。” “渭南县离长安不远,乃京畿重地,何人敢在天子脚下行凶杀人。”李瑞从旁说道。 “让京兆府彻查此事。”皇帝下令道。 “喏。” “怪不得今日城中在传有关于四娘的一些闲言碎语,”听到馆驿之案,李瑞便不经意的提起了昭阳公主纵马之事,“想来也是与此案有关。” “昭阳?”皇帝看向李瑞。 “阿爷,儿子也是经过东市时,听得城中百姓议论的,”李瑞叉手回道,“说黄昏时,四娘在坊市中纵马横行,打翻了不少摊贩的货物,不少百姓还闹到街巡使的官署中去了。” “这个时辰,恰好能对上馆驿出事,四娘定是救人心切才会如此。”李瑞又道,“毕竟张景初是四娘即将下嫁的驸马。” “越来越不像话了,”皇帝阴沉着脸,“堂堂公主,竟当街纵马,为了一个男子,连身份体面都不要了。” 从宫中出来后,心腹跪在马车内,将馆驿中发生的事,详细叙述给了李瑞。 “三名刺客扮作舞团,而那馆驿的驿夫为了讨好福昌县主之子元济,请来他们献舞,没成想却是刺客,几名胥吏身亡,元济受了轻伤,而张景初受重伤逃出馆驿,后为游击将军杨修所救,昭阳公主闻讯便匆匆出城,将张景初带回了宅邸救治,而那三人行凶后便逃离了馆驿,官府前去时,已不见了踪影。” 李瑞听后,抬手挥了挥,心腹于是跪着退出了马车。 因是夜色,车内极为昏暗,李瑞倚坐着,思考了许久后开口问道:“三郎,你觉得会是何人所为?” 魏王友贺覃叉手回道:“二人同时出使,却只有张景初受重伤,这伙人明显是冲着张景初来的,而这行刺的时机,不偏不倚,在萧彧之案后,昭阳公主大婚前,因此不难猜测是何人所为。” “张景初所做,定然触怒萧家,因此萧家不同意昭阳的这门婚事。”李瑞说道。 “大王先前说,这门婚事是公主亲自所求。”贺覃道。 “是张景初自己说的,那日鹿鸣宴上我们也亲眼见到了昭阳对他的倾心。”李瑞回道。 “婚事乃是圣人所赐,想要退婚,必要先过圣人之意,”贺覃说道,“对于卫国公府而言,让人消失,比退婚更加简单吧。” 李瑞摸了摸胡须,“他应该不会死吧?”忽然关心起了张景初的伤势,“他一人,就挑起了圣人对萧家的猜忌,也激起了萧家对圣人的不满。” “这样的人,我那傻妹妹还舍不得杀他,”李瑞又道,“他活着,对本王,便是最大的用处。” ------------------------------- ——善和坊—— “夜半!”坊内报时的更夫敲响手中的竹梆子,“子正。” 昭阳公主宅内,在忙活了整整一夜后,一众宫人终于得以休息,内院也安静了下来。 虽对伤口用了止疼的药物,但张景初仍在半夜疼醒了过来,已是深夜,但屋内还亮着一盏烛火。 她咬着牙关,只觉得腿上像火烧,疼得开始麻木,让她难以忍耐。 抽动手指时,却发现自己的手似乎被重物压住,于是便偏头看到了匍匐在自己榻前睡着的昭阳公主。 昏暗的烛火下,她只能看到她的身影,熟悉的身影。 第50章 鹊桥仙(五) 鹊桥仙(五):李绾:“顾君含!” 半日前 昭阳公主府典军萧嘉宁带着一队侍卫来到了馆驿,但刺客们早已遁逃。 “速速救人。”她抬手下令道,旋即从马背上跳下。 来到馆院中,看着院内打斗的痕迹,以及随处可见的血迹,还有一名大理寺的小吏躺在血泊中,睁着双眼,却已没了声息。 萧嘉宁握紧腰间的佩刀,警惕的查看四周,随后进入馆中。 侍卫们正在救治伤重者,馆内血迹斑斑,狼藉一片,一些活下来的驿夫与小吏见到长安来的卫兵,于是大声哀嚎与哭诉着。 “萧娘子,你们总算来了。”元济看到熟悉的面孔,于是从桌底爬了出来,“你是不知道,刚刚有多凶险,我们差点…” 面对元济的靠近,萧嘉宁丝毫不近人情的从蹀躞带上取刀抵在他的胸前。 “哎呀呀,”元济起初不敢动弹,但又因萧嘉宁用的是刀鞘,他便抬起手将刀轻轻推开,“萧典军这是做什么嘛,都是自家人,刀剑无眼,万一误伤了,多不好呀。” 萧嘉宁冷着脸,“几年不见,元郎君泼皮无赖的作态,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萧娘子何尝不是与从前一样的凶悍。”元济嬉皮笑脸道。 “啊,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于是慌忙走了出去,却只看到院中王玖的尸体,他回头看着萧嘉宁,“张评事,你们可曾见到张评事?” “他在公主那儿。”萧嘉宁查看着馆中打斗的痕迹回道。 元济听后,暂时松了一口气,“那看来,他已无虞。” ---------------------------------------- 张景初环顾了一下四周,在阴暗的灯火下,看着屋内的陈设,发现自己躺在昭阳公主的榻上,她没有再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而是安静的看着昭阳公主。 “三娘。” “你明知道我想做什么,为何还要如此呢。” “一切的因果,本与你无关,亦无须你来承担。” 但腿上传来的痛感,一阵接着一阵,让她难以忍耐。 即使只是细微的举动,却还是将昭阳公主惊醒,黄昏时纵马出城,一路狂奔,再加上替张景初更换衣物处理伤口,亲力亲为的忙前忙后,整整一夜都不曾歇息,直至一切待定,这才在累及之下休息了片刻,但因张景初仍在昏迷中,所以她不敢睡得太深,以至于稍有动静,便醒了过来。 “你醒了。”昭阳公主睁开疲惫的眼睛,看着早已醒来的张景初。 她从榻上爬起,揉了揉眼睛,“怎么样?”又关切的问道。 张景初望着昭阳公主,清晰的看见了她眼底的急切与担忧。 昭阳公主见她看着自己却不回应,于是轻轻唤道:“九郎?” “我想喝水。”张景初的声音很小,气息微弱。 但也足够让昭阳公主听清,“好。”她从榻前起身,倒了一碗茶水再次回到榻前,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张景初扶起,“慢点。” 左腿的刀伤,伤口几乎入骨,即使轻微的动弹,也让苦楚加剧数倍,她闭眼强忍着疼痛,但额头与脖颈处却不断涌出热汗。 昭阳公主于是坐在了她的身侧,让她枕靠在自己怀中,亲自喂她喝水。 随后她又拿出手巾,将张景初头上的汗水一一擦去,“很疼吗?” 张景初没有回话,只是将头埋进了她的怀中,蜷缩着,咬紧牙关,用全身的力气对抗伤口的疼痛。 昭阳公主摸上张景初的脖子,感受着体温,没有发现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胡安临走前曾嘱咐过她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尤其是体温的变化,因为外伤极易感染。 待一阵疼痛过去,张景初卸了浑身的力气躺在她怀中。 “公主怎么会出现在城外?”张景初问道。 “你这样问,是怀疑我派人监视你么?”昭阳公主反问道。 “臣不是这个意思。”张景初于是解释道。 “是元济派人报的信,而且救你的,也不是我。”昭阳公主道,“你恰好碰到了祈福回京的杨家兄妹,是杨家娘子救了你。” 张景初这才想起来昏迷前的事,先是在朦胧中看到了杨修,后又在狭窄的马车里看到了杨靖的身影。 但她更在意的是馆驿中的情况,“他们呢?”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问道,“馆驿。” “你都这个样子了,”昭阳公主擦着她头上的汗珠,“还有空担心别人。” “没有他们,我逃不出来。”张景初回道。 “嘉宁回来后,向我汇报了馆驿的情况,元济只受了些轻伤,不过有两名驿夫与三名大理寺胥吏殒命,其余人受伤轻重不等。”昭阳公主于是向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听后,眸中黯然失色,并陷入了悲伤与自责之中,她将王玖等人的死归咎于自己。 昭阳公主看着她的神情,不禁自责道:“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未能及时料到行刺之事。” 第59章 张景初摇了摇头,并看着昭阳公主,深知她夹杂在亲与情之间,“公主何苦为难自己。” “为什么连你也这样说,”昭阳公主失望的看着张景初,“难道一味地顺从父亲与祖父,就不是为难自己了?” “我难道就不能为自己争一争吗?”昭阳公主又道。 “公主的争取,可以是任何人。”张景初回道。 “不可以!”昭阳公主言辞激烈的反驳道,眼里的失望逐渐被愤怒所取代,“你明明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顾君含。” “大理寺那里,我明日会派人去替你告假,你在馆驿中受伤,本也是因为公务。” “这些时日,你就留在我这里安心养伤,直到痊愈,大婚为止。” ------------------------------ 几天后 ——大明宫·紫宸殿—— “馆驿一案,京兆府昼夜彻查了三日,却未能发现任何线索,臣怀疑,这些刺客,并非来自关中。”中书令李良远持笏站在殿阶下说道,“此案中,除了殉职的胥吏,就只有大理寺评张景初重伤未愈,京兆府推断,刺客是奔着张景初而来。” 李良远的话已经说到此处,皇帝自然听得明白,他摩挲着座椅的背靠扶手,心中已经有了推断。 “卿觉得,此事,是何人所为?”皇帝抬眼,脸色阴沉的看着李良远。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李良远以一首诗词作为答复,向皇帝弓腰作揖。 得到答案的皇帝,脸色变得尤为凝重,“吩咐京兆府,不用再查了,抚恤好亡故的胥吏,给予伤者安抚,将此事压下吧,勿要闹大。” “喏。”李良远应道。 “陛下,司天监求见。”高寻踏入殿中禀报道。 皇帝于是挥了挥手,李良远从殿中退却,“臣告退。” “右相。”等候在殿外的紫袍老臣,向出殿来的中书令李良远叉手行礼。 “何监,圣人宣。”宦官走出来轻声喊道。 司天台长官司天监踏入殿中,将司天台选定的吉日呈上,“启禀陛下,司天台奏公主大婚吉日。” “司天台天文博士与春、夏、秋、冬、中五官灵台郎共同观测天文,所推测出来的吉日,为下月初九,请陛下御览。” 皇帝从高寻手中接过卷轴,看着司天台选出来的吉日,并详细标注了忌宜,“如今已是月末。” “难道只有这几日了吗?”皇帝抬头看着殿前的紫袍老臣。 “司天台合公主与驸马的八字,若错过近期,便要等来年。”司天监回道。 “驸马前些时日重伤,而这个日子,已经没剩多少天了,大婚当日流程繁琐,驸马需入宫亲迎,届时天下臣民都要来观礼,这事关皇家颜面。”皇帝思虑道,“昭阳是朕的爱女,她的婚事,绝不能有闪失。” “陛下,小人听闻驸马的伤已经好了不少,如今能够下地走动了。”一旁的高寻从旁说道。 “罢了。”皇帝挥手道,“将之送往礼部与太常寺,交由他们操办吧,另外通知少府筹备婚事。” “喏。” ----------------------------------- ——长安城·城郊—— 馆驿一案,由于死的只是胥吏,皇帝虽下令京兆府彻查,但却未能追寻到凶手,于是便将罪责归咎于负责馆驿的驿夫身上,并将事件压下。 胥吏为不入流之官,朝廷虽然给了一笔抚恤金以安抚亲族,但经过层层克扣,到达胥吏家中时,便所剩无几。 “娘子,郎君,到了。”一辆马车经过开远门,来到了长安城西郊一处村庄,马车周围还跟着许多便衣护卫。 先下车的,是穿着寻常女子衣裙的昭阳公主,她停在了车厢口并没立马下车,似乎在等待什么。 但紧接着随她出来的却是一根手杖,她俯下身,搀扶着张景初走出。 因为伤口太深,左腿始终无法用力,只得撑着手杖才能勉强行走。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扶下马车,双手紧紧拽着,不敢有丝毫松懈,“慢一点。” 直到张景初踩着梯子平安落地,她撑着手杖,向不远处传来哀悼之声的屋院走去。 脚下的乌靴踩上白色的冥纸,院内是妇人悲伤的恸哭声。 “我自己进去吧。”至门口时,张景初向昭阳公主说道。 “好。”昭阳公主缓缓松开了手,“你慢一些,我在门口等你?” 张景初便撑着拐杖,一瘸一瘸的走进了挂满白绫的院落。 院中传出的哀乐,与她孤寂的身影作伴,让昭阳公主见之,尤为心怜。 ———————— 李良远念的诗,诗名带有朔方二字,卫国公萧道安是朔方节度使。 马上大婚~ 第51章 鹊桥仙(六) 鹊桥仙(六):大婚(上) 院中吊唁的宾客看着一瘸一拐朝灵堂走来的人,因身上穿着锦缎制成的袍子,于是小声议论着她的身份。 “这人是谁,怎么从未见过。” “看着面生,年岁也不大,这般衣着,是城里来的吧。” “王家何时有这等贵人好友?” “王玖在大理寺为吏,认识京中一两个达官贵人也不足为过吧。” “秦婶儿,有客人登门吊唁。”门口有年轻小厮向屋内喊道。 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披头散发,身穿斩哀,哭着从灵堂内走出。 看见张景初腿脚不方便还前来吊唁,于是擦了擦眼泪,赶忙上前相迎,并福身行礼,“奴家王秦氏,见过郎君。” “不知郎君,是夫君哪位亲故,奴家怎从未见过。”秦氏又问。 张景初向秦氏作揖回礼,“我是王玖的同僚,大理寺评事张景初。” 秦氏满眼惊讶,“原来您就是张评事。” “王玖曾与我一同共事,渭南县驿馆之事,是我连累了他,”张景初满怀愧疚道,“娘子还请节哀。” 秦氏并未因为丈夫的死而迁怒张景初,只是眼眶湿润,“王郎曾在生前向奴家提起过您,说您是为民除害的好官,才德兼备,从不轻视与苛待下属。” “满儿。”秦氏又朝一侧的女童唤道,“快来见过张评事。” “他是你阿爷的长官。”秦氏拉着女儿。 走到母亲身边女孩儿摸了摸眼泪,并不畏惧生人,并向前来吊唁父亲的张景初屈膝跪拜。 张景初连忙将她扶起,看着母女二人,越发的自责,“早就听闻王玖有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 “评事请入内。”秦氏将张景初迎入灵堂。 张景初一瘸一拐的进入灵堂,看着牌位,捶胸顿足,行着祭拜大礼。 秦氏将她扶起,“王郎若是知道能得评事如此挂念,九泉之下,定然欣慰。” 张景初一瘸一拐的走到棺椁旁,王玖的尸身已被妻子整理干净,看不到一点受伤的痕迹。 驿馆那惊魂一幕,仍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若没有王玖舍命相互,恐怕如今躺在这棺椁中身死的便是自己。 她看着王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悲伤与自责却刻进了眼中,同时还有愤怒,是对掌权者轻视性命的不满,极度的悲愤过后,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暗,不再有任何的仁慈。 从灵堂内走出后,秦氏母女将张景初送到院外,随她一同来的文嫣,抱着一只钱箱走上前,“主君。” 张景初于是将钱箱给了秦氏,“这是我的一点歉意,还望娘子收下。” 秦氏见状,连连推辞,“这怎么行呢,评事能来探望与吊唁,奴家心中已是感激,又怎能再收钱帛,若王郎知道了,必定要责怪于我。” “他是为救我而死,此恩此情,我无以为报,”张景初道,“现下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若娘子不收,我心难安。”张景初又道。 见张景初这般说,秦氏这才收下钱帛,并拉着女儿磕头谢恩。 “娘子今后,如若遇到了困难,可来善和坊寻我。”张景初扶起秦氏母女说道。 “评事慢行。”秦氏送着张景初走了一段距离。 张景初撑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回到了昭阳公主身侧,“走吧。” 昭阳公主看着一脸悲伤的人,心中内疚不已,她将张景初扶上了车,“我很抱歉。”马车内,她开口道。 “即使没有公主,我也无法避免。”张景初说道,“只能怪我行事鲁莽,思虑不周,没能早些想到这些。”她放下手杖,主动握紧了昭阳公主的手,“公主不必自责。” 昭阳公主见她如此,眼中很是激动,连心情也好了许多。 马车缓缓驶入开远门,“公主,我想回一趟大理寺。”张景初掀开车帘说道。 “停车。”昭阳公主于是吩咐道,“去义宁坊。” 车夫遂驾车进入了旁边的义宁坊,在大理寺官署不远处停下。 第60章 “我想自己去。”张景初又道。 “好。”昭阳公主点头。 张景初于是独自一人撑着手杖走进了大理寺。 官署内,似乎正在布置喜事,胥吏们架着梯子将红绸挂上房梁,就连灯笼也换上了红纸糊的喜灯。 经过馆驿之事后,大理寺的官吏们,对于张景初的议论越来越多,并认为她会招来灾祸,便也更加对她避讳。 “张评事。”书吏们行礼打过招呼后,便匆匆离去。 张景初将王玖的东西清点了一番,因为职位空缺,大理寺很快便又补上几人。 “属下是大理寺新招的书吏,卢适,略懂一些文墨,可以协助评事断案。”而王玖的位置,也被人顶上,“王吏的东西,属下没有动过。” 清点后,张景初又去了官员们办公的地方,但桌上的东西已被人整理过了。 “子殊。”元济见张景初回来,喜出望外道,“好多天没有见到你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张景初拿起手杖,“你说呢。”一瘸一拐的走近座位。 “总归是没有什么大碍。”元济说道,“我还寻思,你这么多天都没有出现,会不会出事了,直到圣人的诏书传出,我这才敢放心下来。” 随后堂外响起了一阵嘈杂声,原来是宫中尚食局的人向各个官署在派发喜饼。 大理寺一众青绿袍官员,拿着喜饼议论道:“圣人的爱女,昭阳公主即将大婚,举国同庆,听说各个官署都有赏赐。” “省、台还有喜钱拿呢。” “圣人这般重视昭阳公主的婚事,可不知,这驸马究竟是何人。”官员们也都好奇了起来。 “关于驸马,可是一直都没有消息传出啊。” 元济走到人群中间,拿了两块喜饼,并说道:“能做昭阳公主驸马的,必定是惊才绝艳的漂亮郎君。” “以公主的出身,怕是只有世家大族子弟,才可堪配。”有官员接话道。 “未必,”元济又道,并走回张景初身侧,调侃道,“什么世家大族,王孙公子,都不如得公主欢喜。” 他将一块喜饼递上,“托子殊的福,也是吃上尚食局的喜饼了。” “可惜了,尚主之仪,与一般婚俗不同,有六局二十四司操办,没法给你做伴郎。”元济又说道,“不然,我还真想去凑凑热闹。” “做不成伴郎,难道喜酒也不吃了。”张景初看着元济道,经过重伤后,对于这门婚事,她似乎已不再抵触。 “说的也是。” “对了,大婚将近,你的腿?”元济看着张景初手中的拐杖又道。 “只是伤的皮肉较深,但幸而没有入骨,再有几日就能正常行走了。”张景初回道。 “那就行,还等着你回来一同共事呢。”元济一边吃着喜饼一边说道,“不过那个时候,怕是要呈另一番景象了。” “元济在此提前恭贺驸马,新婚大喜。” -------------------------------------- 贞佑十七年,四月八日,公主出降,于宣政殿举行册封大典,昭告天下,公主降嫁,仪同亲王纳妃,文武百官休务三日。 四月八日清晨,洪亮的钟声从钟鼓楼响起,整座大明宫都挂满了喜庆的红绸。 皇帝身穿衮服,头戴旒冕,端坐于御座之上,以宰相李良远与郑严昌为使,文武百官身穿朝服序位殿廷。 丹凤门外一声鞭响后,太常寺太乐令挥手下令,撞响黄钟,随着厚重的钟声响起,右侧陈列的五钟皆应,协律郎于是举麾,击鼓,乐作。 庄严的太和之乐响彻殿廷,宫中女官搀扶着身穿翟衣的昭阳公主踏入殿内。 随着太常寺所奏的太和正乐结束,李良远持节奉诏书走上前,“维贞佑十七年甲辰四月丁酉八日戊午,皇帝若曰:于戏人伦式教,以正国风女子有行,将成妇道,咨尔昭阳公主绾自防及长,终温且恵,诞秀増华,仁孝才明,夙有天资,引图书为镜鉴,用柔和为粉,近日云吉,嘉礼有期,既遵于典礼备物之册,宜承于宠命,今遣使金紫光禄大夫、中书令、集贤院学士兼修国史、上柱国、晋国公李良远,副使金紫光禄大夫、门下侍中,集贤院学士、韩国公郑严昌,持节礼册,尔其敬慎威仪,无致失坠,用膺宠命,克保宜家,可不慎欤。” 昭阳公主跪拜受册,“臣,昭阳公主李绾谨遵。” 与此同时,公主行册封礼的当日,驸马与公主同行册礼。 尚书省吏部官员持册礼赶往驸马都尉宅,授驸马诰命。 经过半月修养好,张景初的伤已经好了不少,不用再借助手杖也能下地行走。 驸马都尉宅的中堂上,吏部侍郎手持诰命,张景初换上朝服来到中堂,跪受听封。 “门下,夫妇之道,人伦之大,帝女降嫁,礼之所重,择勋旧为期,此古今通义也,朕今命尔张景初为驸马都尉,尔当恪守夫道,敬之,爱之,永肃其家,夙夜勤勉,勿怠,勿慢。” “臣,张景初,叩谢圣恩。”张景初俯首叩拜,随后直起腰身接过了吏部的诰命。 吏部侍郎连忙将驸马扶起,连态度都恭敬了不少,“吏部诰命已下,驸马如今便是圣人新婿,公主的夫君,往后的日子,必然是鹏程万里。” “都是圣恩浩荡。”张景初说道。 “使命已经完成,我等便先行告退。”吏部侍郎告辞道。 册封礼过后,昭阳公主便留在了宫中,等候第二日大婚的亲迎礼。 大婚前夕,不光宫中灯火通明,就连善和坊内也是一夜忙碌。 “你此番大婚,勿要怪你翁翁不能及时赶回。”至深夜,萧贵妃来到昭阳公主的殿阁,母女二人促膝而谈。 “婚事是我执意而为,”昭阳公主回道,“他有所不愿,我亦不愿。” “我不想喜事再变白事。”昭阳公主又道。 ———————— 过年不会断更,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52章 鹊桥仙(七) 鹊桥仙(七):大婚(中) 贞佑十七年四月九日,随着晨钟之声响起,紧闭的坊门被相继打开,东市与西市的鼓楼上挂出了开市的旗帜。 “包子。” 包子铺的伙计大声吆喝着,并将竹蒸笼的盖子打开,一团热气瞬间冒出,“包子,新鲜出锅的羊肉包子。” “炊饼,刚刚出炉炊饼。” “店家,来一张胡饼,一碗胡辣汤。” “好嘞。” 开市未久,宫中宣诏的钟鼓再度响起,一名绿袍官员,中书通事舍人登上朱雀楼,手持宣赦诏书,“中书门下,维贞佑十七年四月九日,公主降嫁,普天同庆,大赦天下,降天下死囚,流以释之。” 城楼下的官民议论纷纷,“好像只有皇太子大婚时曾大赦天下,而魏王与赵王纳妃之时,可不曾有。” “圣人宠爱昭阳公主,公主出降,自当万分重视。” 因皇家喜事,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喜庆之下,所有坊市之间的店铺纷纷挂起了喜字红灯笼。 ——大明宫·内廷—— 长安殿内围满了侍奉梳洗的宫人,而光顺门外也序位着前来恭贺萧贵妃嫁女的外命妇。 司饰司的女官侍奉完昭阳公主膏沐之后,紧接着司衣司又奉来礼服与首饰。 宫中内命妇婚嫁的礼服为翟衣,衣上饰以九行青底五彩摇翟纹。 翟衣所配内衬中衣,为白色纱质单衣,领口装饰着黼纹,蔽膝与下裳同色,装饰着二行翚翟纹。 翟衣所配的佩、绶与亲王礼服同等,并配青色袜子,金饰舄鞋。 一旁的华阳公主,看着身穿礼服的姐姐,比往日更加庄重,眼里冒着闪亮的光芒道:“姐姐今日,真真是好看。” 昭阳公主端坐在镜台前,看着镜中的妆容,心中感慨万千,欣喜的同时,却也对无法笃定的未来充满了担忧,亦不知道,自己这一步,究竟是对还是错,“我本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像今天这样大婚出嫁。” 华阳公主似乎察觉到姐姐在高兴之余,也略有隐忧,于是匍匐在她身侧,“福缘既已降下,所择之人也是姐姐所喜之人,好好把握住眼前之机,自不会有错的。” 昭阳公主听着这番话,心中感动,于是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华阳,这些年有你常伴我,我亦很开心。” 华阳公主听后,忽然红了眼,“华阳可不管,姐姐就算成了婚,华阳也会时常登门叨扰的。” “公主,圣人已至宣政殿,醮戒礼即将开始。”一名年长的女官入内提醒道。 随后便有尚服局两名女官奉上嵌满珠宝的花钗冠,同时又往冠上加簪金制的花钗。 殿中忽然跑进一只白猫,受到惊吓的女官未能拿稳手中的金钗。 这样的大喜之日,却因为一时疏忽而让花冠上的金钗掉落在地,女官吓得连忙跪地俯首,“小人一时疏忽,恳请公主饶命。” 第61章 昭阳公主侧头看了一眼,随后半俯下身,亲自拾起那支掉落在自己身侧的金钗。 少府打制的金笄,在霞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光芒。 “启禀驸马,黄昏将至,该启程入宫了。” “知道了。”张景初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金笄,斜阳从西侧窗口洒进屋内,打在了她的身侧。 一身绯色的朝服,跪坐在镜台前,她将拾起的金笄插入头顶平天冠戴的纽中,与发髻相连,以固定住冠冕,随后又将冕板左右垂下的朱缨,于颔下系结加固。 穿戴齐整后,张景初起身拿起漆盘中放置的玉制礼器——谷圭,推门从房内走出。 由朝廷六部九卿及内廷六局二十四司所准备的亲迎队伍以及婚车,早已等候在宅门外。 华盖,旌节,金银礼器,与聘妇所用的雁,一一备齐。 文嫣跟随着张景初走出,昭阳公主深知她腿伤未愈,于是提前嘱咐了文嫣在迎亲当日辅其上马。 “我伤的左腿,不碍事。”但张景初未让其搀扶,独自拽住缰绳,踩着马镫跨上了马背。 “启程。” 亲迎的路上,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平康坊前,胡十一娘也在人群中间。 “张郎君大喜之日,娘子怎还伤心落泪。”随在身侧的小厮费解道。 “我这哪儿是伤心呐,我是高兴。”胡十一娘擦了擦泪眼,“有情人终成眷属,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的还以为,娘子是怕张郎君做了圣人的乘龙快婿,公主的驸马,就把您给忘了而难过呢。”小厮说道。 “旁的人我不知,但是我这好弟弟绝不可能。”胡十一娘笃定道。 咚! 厚重,洪亮的钟声从皇城内传出。 与此同时,大明宫中,百官具朝服持板笏立于宣政殿外。 太常寺展陈宫悬于殿廷下,门下省典仪设举麾位、旌旗。 公主出降,天子临轩醮戒,皇帝服通天冠,绛纱袍,御舆从内廷而出,圣驾两侧持华盖的宦官,及侍卫皆换上了崭新的绯色袍服。 君王入殿,门下侍中郑严昌遂持笏走到殿外,高声戒严道:“中外严办。” 太乐令则撞响教坊乐律十二律中的第一律,黄锺之钟,紧接着五钟齐奏,协律郎举麾,乐作。 典仪持扇引皇帝从殿西走出,登阶至御座,持玉圭南向而坐。 至扇开,协律郎偃麾,钟停,鼓息,乐止,女官搀扶着昭阳公主来到殿前。 殿中设置了酒桌,桌上摆放着酒食,随着礼乐停止,女官扶着昭阳公主入坐就食。 食毕起身,昭阳公主独自走到御前跪伏,皇帝看着即将出嫁的女儿,闭眼片刻,而后睁眼道:“汝虽为帝女,然今朝嫁作人妇,望汝谨守妇道,敬之,勉之,夙夜无违宫事。” “昭阳领命。” 女官扶起昭阳公主,并呈上一把金线所织的鸳鸯团扇,昭阳公主举起扇子,用以遮面,随后走出宣政殿,站在殿前等候驸马前来亲迎。 迎亲的队伍早已抵达,在礼仪官的提醒下,张景初踏入宣政门,在左右文武百官的注目下,一步步走向宣政殿。 由于前不久受伤,伤势并未完全恢复,因而张景初的气色比起常人要差一些。 而大唐经过战乱,一直尚武,故而驸马之姿,为人所议论不止。 “我就不明白了,这昭阳公主放着宁远侯府的郎君不要,偏偏选了一个无门无第之人。” “公主乃帝姬,其母萧贵妃高门显贵,不说配将相之子,也该是高门大族。” “公主婚事,乃是圣意,岂容我等置喙。” 张景初踏着红毯,来到宣政殿的殿阶之下,迈出右腿时无恙,但左腿受力却仍然有些疼痛。 昭阳公主见状,于是拿着扇子主动走下殿阶,“九郎。” 众人震惊,“公主亲自降阶搀扶,驸马该不会是有腿疾,而非完人。”殿前一幕,也引来了群臣的揣测。 “圣人怎么可能将昭阳公主下嫁一个有缺陷之人。” 议论声越多,昭阳公主心中的愧疚便越深,“我扶你上去。” “好。”张景初点头应道。 至宣政殿前,张景初入殿叩拜,皇帝将殿前一切都看在眼里,于是问道:“卿的伤,可好些了。” “回陛下,经过半月修养,臣的伤已经好多了,谢陛下挂念。”张景初回道。 于是群臣这才知道驸马的腿疾,是因伤所致,而非身体的缺陷。 “朕与贵妃,只此一女,从今往后,望你恪守夫道,敬之,爱之。” “臣以卑贱之身,承蒙陛下厚爱,贵妃垂怜,今朝能侍奉公主,是臣此生之幸,勿敢负君恩。”张景初叩首道。 二人牵上系有喜结的红绸,从宣政殿踏出,太乐令击柷,鼓吹乐作。 “你不高兴吗?”昭阳公主举着团扇,看着身侧脸色平淡的张景初,眼里不见任何的喜悦。 “公主高兴吗?”张景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多年夙愿,终于得偿,”昭阳公主毫不犹豫的说道,“我自然开心。” “可如果这是以你的痛苦为代价,我想,我也没有那么开心。”昭阳公主又道。 “我的痛苦并不是公主所造成。”张景初说道。 二人走出宣政殿,来到宫城夹道,然而昭阳公主并没有先上婚车,而是先行将张景初扶上马背。 左右典仪,各司官员以及宫人、内侍,纷纷低着头不敢多言。 “你不明白,”张景初上马后,昭阳公主没有立即离去,而是抬头看着她,“悲你所悲,喜你所喜。” “我所有的喜怒哀乐,皆因你而起。” 这是第一次,张景初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昭阳公主,自己的妻。 对望片刻后,昭阳公主转身登上婚车,礼仪官遂喊道:“启程!”喜乐吹响。 除由驸马带来的亲迎队伍,皇帝嫁女又增设送亲的仪仗、鼓吹,及数十担嫁妆。 送亲队伍如长龙,足足绵延了几个坊,两侧有禁军开道,队伍前还有洒水清道的官员。 霞光从西侧照耀着张景初的右半身,街道两边的坊墙下挤满了观看迎亲的百姓。 “还是几位仁兄思虑周全,想到公主出降,迎亲的街道定然水泄不通,提前订了这酒楼临街的厢房观看迎亲。” “谁让咱们官小,又没有元评事那样的好家世,不能入宫中观礼呢。” “你们说,这昭阳公主究竟长什么样子,还有驸马。” “迎亲的队伍这不就来了吗,看看便知。” 众人于是起身走到栏杆前,随着队伍越来越近,有人惊呼道:“刘司直,下官好像看到张景初了。” “张景初?” “他不是负伤告假了吗,大理寺少了一位评事,他的事务便被分摊到我们身上了,明明是新来的,与他共事真是倒霉。” “不是,他在迎亲的队伍中间,还穿着礼服,好像是新郎。” “怎么可能。”直到队伍走近,身份确认无疑。 “昭阳公主的驸马怎会是他?”众人这才震惊说道。 “早听闻圣人在鹿鸣宴上将昭阳公主指婚给了一位新科进士,竟然是他。” ———————— 其实要说家世,小张的出身也是世族大家,顶级谋臣,顾家当时的显赫和卫国公府并肩(一文一武) 第53章 鹊桥仙(八) 鹊桥仙(八):大婚(下) 迎亲队伍进入善和坊,但并没有在驸马都尉宅停下,而是继续向北,沿着街道一路来到了昭阳公主的宅邸前,门前的石狮子与门楼上都挂满了彩结。 此刻宫中六尚局各个女官也已候在了公主宅内,迎亲队伍抵达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晚,只剩些许余晖还照耀着城坊。 鼓吹奏乐之声停止,张景初于是从马背上下来,走到婚车前,宫人于车辕旁设置步梯,她遂立于步梯旁,向昭阳公主伸出手。 昭阳公主从车架内,手持团扇弓腰走出,随后伸出一只手搭上张景初的手心,撑着缓缓走下婚车。 车前铺设了一层青席,二人同时踩在青席上并行,直至门口。 两名女官上前,捧着盛有五谷的漆盒,向新婚二人身上抛撒谷豆。 “一撒五谷杂粮,驱邪避灾。” “二撒福禄寿长,金玉满堂。” “…” “四撒儿孙满堂,子嗣绵延。” “五撒佳偶天成,琴瑟和鸣。” “…” “九撒百年永携,并蒂荣华。” “十撒家宅永昌,同心永结。” 进入宅内,又有四名女官为铺袋人,手中各拿一条彩织的毡褥布袋铺在地上,昭阳公主持扇,张景初持圭,二人同步踩在布袋上,脚底的女官们蹲伏着轮流接替铺设布袋,一袋一袋地向前铺传。 传“袋”礼一直到举行拜礼的大厅中,厅堂上摆着一面铜镜。 第62章 新妇立右而新郎跪左,昭阳公主持扇立于铜镜前,张景初则于镜前屈膝跪下。 “望镜展拜,敬告天地。” 新郎叩首,而新妇则将持扇的双手放于胸口前,微微俯身。 “夫妻一体,邪祟永离。” 跪拜后,张景初起身,礼官捧来绾有同心结一头为红色,一头为青色的彩绸,并将红色一头交给新郎牵住,青色一头则交与新妇。 新婚夫妇共牵彩绳,相向而行,谓之牵巾,象征着夫妻一体,紧紧结合,“夫妇一体,珠联璧合。” 两名宫人手捧喜烛引路,张景初倒退而行,牵着彩绳将昭阳公主引入内宅的婚房,院中种植的彩色花朵正是盛开之时,并伴随着新人的走过而飘动起舞,此时天色已经暗下,华灯初上。 宅内灯火通明,所有宫灯均换上了喜烛,至房中,有尚寝局早已布置好的床帐及陈设。 礼官收起彩绸,引昭阳公主入房,而令驸马候于门外,二人相向而立,昭阳公主仍然持扇遮面。 从黄昏的亲迎礼至现在,她始终未能见到妻子的容颜。 “请驸马作却扇诗。”礼官从旁道。 张景初望着昭阳公主,一阵夏风拂过,头顶宫灯摇曳,屋内烛火闪烁,而那庭院中栽种的虞美人,随风而摇动,飘然欲飞。 闭眼的片刻,脑海中浮现的是过往种种,张景初睁开眼,缓缓开口道: “青春今夜正芳新,红叶开时一朵花。” “分明宝树从人看,何劳玉扇更来遮。” 随着口中的诗词念起,张景初也迈出了脚下的步伐,从门槛跨进,来到昭阳公主的身前。 “缘起三生誓未乖,繁花千万尽尘埃。” “涉江不为采莲去,为守芙蓉一世开。” 昭阳公主望着向自己走来的人,听着她口中的诗词,逐渐湿红了眼。 宫人手捧漆盘弓腰上前,昭阳公主遂将团扇缓缓放下,置于漆盘中。 至此,她才看到妻子的全貌,在满堂烛火之下。 见张景初不语,昭阳公主心中忐忑,紧张的问道:“好看吗?” 听到昭阳公主的问话,与那满眼的期待,张景初点头回道:“院中虞美人多彩之姿,也不及公主千万之一。” “请公主与驸马行同牢、合卺之礼。”礼官旋即喊道。 昭阳公主于是牵住张景初的手,二人来到桌前对坐下。 尚食局的女官将肉食呈上,并夹至二人碗中,掩袖吃下后,又奉合卺酒。 酒水被装在同一只分成两半的匏瓜中,二人各饮半瓢,再进行交换,将对方剩余的半瓢一饮而尽。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礼官接过新人手中饮尽的空匏瓜,将其合起,用红线系好。 “夫妇一体,永不分离。” 尚食局的女官撤下酒桌,紧接而来的是尚服局的女官与宫人。 “解缨,结发。” “解缨之礼,由我来吧。”昭阳公主挥退宫人,挪动着近到驸马的身前,抬手缓缓解开驸马颌下所系的朱缨。 随着绳扣被拉开,指背也轻触到了张景初的脖颈上。 张景初抬眼看着昭阳公主,二人的距离不近也不远,但恰好能闻到彼此身上淡香。 片刻后,昭阳公主垂下手,张景初跪直腰身,抬手取下昭阳公主头顶花冠用来固定的凤钗。 随着发钗被一一取下,放在了女官跪奉的朱漆木盘内。 两名宫人起身上前,跪坐着取下了二人头顶的冠冕。 又有两名女官向二人叉手,奉来一把金剪,昭阳公主看着女官捧来到剪刀,搁在红绸布之上。 于是抬手拿起,跪直腰身向张景初凑拢,小心翼翼的剪下了她头上的一缕青丝。 并将金剪交与张景初,张景初抬眼,于是接过,伸手捋出昭阳公主头顶的一缕青丝,将之剪下。 二人将对方的头发一同交与礼官,礼官于是合发,这一幕也勾起了昭阳公主对往事的回忆。 “丝缕绾扣,永结同好。”礼官将其挽成同心结,并放入锦囊中,“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旋即将锦囊跪呈于昭阳公主,侍奉昭阳公主身侧的宫人伸手接过。 二人坐至榻上,各局宫人开始撤离,只剩尚寝局司设司的女官还留于内。 两名宫人捧着金盘跟随两名女官至帐前,金盘内盛放的是刻有长命富贵字样的钱币,每十枚用彩绳缚成一条。 女官拿起钱币,一边抛撒一边念道: “撒帐东,光生满幄绣芙蓉,仙姿未许分明见,知在巫山第几峰。” “撒帐西,香风匝地瑞云低,夭桃飞岸夹红雨,始信桃园路不迷。” “撒帐南,珠玉直在府潭潭,千花绰约笼西子,今夕青鸾试许骖。” “撒帐北,傅粉初来人不识,红围绿绕护芳尘,笑揭香巾拜瑶席。” “撒帐中,鸳鸯枕稳睡方浓,麝煤不断熏金鸭,休问日高花影重。” 撒帐结束后,女官们集体跪拜行礼,“恭祝公主与驸马,健康长寿,富贵荣华,百年永偕。” 昭阳公主示意旁侧宫人,宫人于是将众人带出了婚房,走出庭院后,侧身行礼谢道:“今日有劳诸位,这是公主给予诸位的一些喜钱,今日典礼,功成圆满,公主甚为满意,诸位辛劳,也请共沾喜庆。” 府中侍女将钱帛分赠,众人领下赏赐后,纷纷叉手谢恩,“多谢公主赐福。” 所有礼仪全部完成,婚房内也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帐前的烛光还在闪烁。 张景初拾起榻上一条钱币,每一枚都刻着文字,在烛火的照耀下,金光闪闪,制作极为精良。 “不早了。”她看着身侧的昭阳公主说道,于是伸手将榻上的撒帐吉祥之物一一清理,“从昨日到现在,公主应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吧。” 收拾好后,张景初没有留下,而是从榻上起身,昭阳公主看着她,旋即将她拉住,“你要去哪儿?” 张景初回过头,在昭阳公主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恐慌,是离开与失去所产生的害怕。 于是她举起手中的撒帐钱,向昭阳公主表明去意,“臣不会离开这间屋子。” 昭阳公主这才依依不舍的松了手,只见张景初将金钱与彩果装回了案上的“聚宝盆”中。 而后她便在昭阳公主梳妆的镜台上看到了一个熟悉之物。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公主为何要剪臣女的头发。”顾君含看着昭阳公主手中的一缕青丝,恐慌的后退了几步。 “长兄大婚那天,我在东宫看到了尚仪命人剪下了他与嫂嫂的头发,并绾成了同心结。”昭阳回道,“这样便会永不分离。”】 早在幼年,便已结发,而那同心结仍在,彩绳早已褪色,唯有青丝不变。 这故意被摆在显眼位置的同心结,张景初虽有察觉到她的意图,却仍然有所触动。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反应,于是起身,“新结同心香未落,怎生负得当初约。” “你我如今再结同心,你还不愿告知我,相信我吗?”昭阳公主走到张景初的身后,心中的不安与恐慌,皆源于对方的不确定。 “公主想要知道什么?”张景初立于案前,看着铜镜里的身影,“又想让我相信什么。” “你一定要这样与我周旋吗。”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转过身,与昭阳公主对望,“公主想要的,无非是让我承认。” “可我不是她。”张景初十分肯定的否认道。 “你如果不是,那么适才的却扇诗,又是何意?”昭阳公主问道,“又为何会因这案上的同心结而踌躇,伤怀。” 张景初面对昭阳公主的逼问,“天色不早了。”于是便从她身侧略过。 “顾君含!”昭阳公主转身将她叫住。 ———————— 祝大家新年快乐,非常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本章评论掉落红包,大家共庆新年~ 昭阳那么爱张的原因作一个解析 昭阳小时候是皇室最紧张的一个时期,他父亲夺权的关键期,这个时期顾萧两家参与进来了,所以她母亲也忙着周旋,基本上没空管她,于是塞了个小顾给她。(作为顾家的贵女,虽然年纪小,但是诗书礼仪各方面都很周到,生于顶级谋臣之家,心智也很早熟) 所以在昭阳最需要陪伴的那几年,是小顾在身旁。 再后面顾家出事了,昭阳没能救下小顾(打个比方,就像小时候父亲把陪伴你的小狗打死了,更何况还是个鲜活的人)所以她一直是在愧疚中度过的。 爱和执念都有,尤其是小张越抗拒,昭阳的执念就越深,因为她想补偿。 第54章 鹊桥仙(九) 鹊桥仙(九):张景初:“臣将顾君含,还与公主。” 震入心中的声音让张景初顿步,她背对着昭阳公主,眼里闪烁着泪与火之光,似乎有所触动,然却仍然嘴硬的说道:“公主认错人了。” 第63章 “你我自幼相识,日夜相伴,就算是化成灰,我也绝不可能认错。”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背影,步步紧逼道。 张景初攥着手,轻拢眉头,“公主一定要为难臣吗。” “为难?”面对张景初的回答,昭阳公主一声冷笑,笑声中充满了心酸与苦涩,“我找了你十年,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可是我不信。” “我认得你,我认得你的样子,我认得你的尸首,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昭阳公主又道,她的声音中带着泪。 “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是与不是,还有何意义呢。”张景初回道。 “意义?”昭阳公主湿红着眼眶,越发的哽咽,“所以在你眼里,与我相认,毫无意义是吗。” “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 “我忘不掉你,可是你却早已不记得我。” 听到昭阳公主的话,张景初抬头,旋即缓缓转过身去,她看着昭阳公主,泪光流转,“关于公主,我从未忘记过。” “可你心中从未有我,甚至可以轻易爱上她人。”在张景初承认一切后,昭阳公主诉说着自己因她这段时日的抗拒所产生的不满。 面对昭阳公主所言,张景初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承认,“臣说过,臣不是顾君含,只是公主不相信而已。”她为自己辩解道。 “人都是会变的,”张景初又道,“你我皆是,没有不同。” 至此,昭阳公主才听懂张景初的弦外之音,此一时,彼一时,十年光阴,她们早已发生了改变,连同着关系一起,不复如初。 “我今日前来,种种行为,”张景初开始向昭阳公主迈步逼近,眸光也变得暗淡,深邃,“无不是为私心,无不是为因果。” “自那一别,公主与我,早已陌路。”张景初近到昭阳公主身前,“我已无亲无故,无家无门。” “我以罪人之身,有家不能回,亲故不能认。” “我非我。” “公主所见到的,不过是一副死去了多年的躯壳。” “寄得此身皮囊,茍活于世。”字字句句,无不是咬牙说出,她的恨,她的怨,“而公主所求之情爱,岂是我这,连自己生死都无法掌握之人可以奢望的。” “我连我是谁,都不可抉择。”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念与恨意,可为何她人又能够?”昭阳公主又问,动恻隐之心时,她也有着自己的不满。 “公主又为何非要是我啊。”张景初反驳,“这天底下有这么多的人,为何非要是一个已故之人。” “这么多人中,却只有一个顾君含,这就是我的理由,谁也无法替代。”昭阳公主回道,“我没有办法强求你,你同样也无法改变我。”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昭阳公主又道,“我们之间的情分并不会因为那些而散去。” “我与公主当真情投意合,亲密无间吗?”张景初道,“即使是曾经。” “顾氏一族,曾辅李氏君主开创基业,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张景初又道,“我不过是乱臣贼子。” “又有什么理由接近,又有什么资格接受。” “顾家的事,我很抱歉,”昭阳公主本失望至极,可听到这一番话后,心中愧疚万分,也心疼不已,“但这个案子,是由三司推事而定,我后来也查看了卷宗,我知道这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下最终裁决的,是我阿爷。” “你若因此心生怨念,我可以理解,”昭阳公主又道,“哪怕你因此厌恶我,我也可以接受。” “公主这样做,值得吗?”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问道,“也许将来,公主得知一切后,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你不该问我值不值得,”昭阳公主道,“如果我有所犹豫,没有一点点期待,我就不会找了顾君含整整十年。” 昭阳公主的苦苦坚持,让张景初已分不清,她对自己,究竟是爱,还是对年少之时不可得之一物的执念。 但不管如何,张景初都得到了她的帮助与庇佑,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即使愧疚,却也还是接受了。 心中的仇恨,能让她冷静与理智,并狠下心来,“臣将顾君含,还与公主。”可那些挥之不去的过往,也同时缠住了她,让她在挣扎中变得矛盾,“公主能否,不再干涉张景初之事。” “我没有干涉你。”昭阳公主进前一步道,“除了婚事。”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她仔细分析着张景初的话,好像听不大明白。 张景初开始后退,“公主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顾君含。” “不是的。”昭阳公主反驳道。 “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张景初不断往后退,最后退至内房门口,重重撞在了朱漆木门上。 张景初转过身,想要将门拉开时,昭阳公主一声令止,“站住!” “你们不要再逼我。”张景初将房门推开。 “原来,”听到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震惊的同时,多了一份担忧,“你已经知道了。” 开门的瞬间,张景初有所停顿,但还是迈了出去。 昭阳公主穿着沉重的翟衣追了出来,带动的风卷灭了案上的红烛。 “不是这样的。”她从身后一把抱住张景初。 外房的房门口有宫人在值守,听到推门的声音,于是近到门前,弯腰小声问道:“公主可是有吩咐与小人?” “无事。”昭阳公主极力抚平情绪,回道门外。 外房虽也掌了灯,却只有屋北供奉的案上点着两盏烛火,加上比内室大,因而便暗了不少。 “不管是什么身份,你都是你。”昭阳公主抱着张景初,抬头看着她背影说道,“我没有想要逼你。” “既然公主在潭州时,便已经知道一切,”张景初抬起垂下的手,握住了环在自己腰身上的昭阳公主的手,“又为何非要这个答案不可。” 听到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有所惊愣,她瞪着错愕的双眼,因为担忧之事,已有来临之势。 张景初转过身,开始转而逼向昭阳公主,“公主想要的究竟是答案,还是答案背后,我的动机,与所作所为。” “在潭州,”她往前走,昭阳公主便开始心虚的后退,“医馆中,从我身上搜下来的信件,是你拿走了。” “那是东宫失德的证据。”张景初又道,她将昭阳公主重新逼入房内,“你不在乎民生,因为没有触及到你的利益,你在袒护你的私情,你的长兄。” “无论我怎么问,你都不愿承认南下之事,是因为怕我知道后,会怀疑与发现这件事,进而责怪于你吧。” “因为顾念没有理由瞒着我做那样的事,只有身为皇太子的妹妹昭阳公主,你,”张景初的眼里有着愤怒,“为了东宫的声誉与萧氏一族的荣辱,而欺瞒我。” “是,”昭阳公主承认得干脆果决,她深知张景初的聪慧,“我的确是有私心,也的确在袒护东宫,我不愿你我成为刀剑相向的敌人。” “我们本可相安无事,以新的身份,就这样生活下去,可公主并不愿意,这让我不得不怀疑,公主的用心。”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道,“实则是偏向萧李两家。” “血肉至亲,本该如此。”张景初又道,“现在公主得到答案了,我为复仇而来,这就是我的目的。” “公主现在就可将我绑去卫国公府,除去这一祸,避免养虎为患。” 本因愧疚而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失去理智爆发。 啪!—— 这一巴掌打断了张景初的话,也让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固。 窗外突然惊现白光,天边劈下一道闪电,如同要将黑夜撕裂一般来势汹汹。 窗台前放置着一盆经过修剪的盆栽,绿叶中间簇拥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而它的旁侧,还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你从来也没有相信过我!”昭阳公主颤抖着手,连声音也变得沙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将我拒之门外,一次又一次的伤我。” “四娘,”张景初将视线重新挪回,“你不用骗我,我们回不去了。” “你平衡不了亲与情的,何苦为难自己呢。”她又道。 听到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忍住的夺眶而出,并上前一把将她抱住。 她扑在张景初的怀中抽泣着,片刻后抬起颤抖的手,抚摸上张景初泛红的脸,自责又懊悔,“疼吗?” 昭阳公主眼里露出了少有的神情,还有泪水,张景初摇了摇头,并抬手覆上她的眼角,轻轻擦拭着流出的眼泪。 昭阳公主握住她的手,放在脸侧,“我知道是我贪心,什么都想要…” “公主。”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昭阳公主旋即拉住张景初的腰带,往床帐内双双倒下。 张景初躺在床上,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昭阳公主,本想开口,却被堵住了嘴。 第64章 紧接着外房的门被人打开,一名从内廷来的女官,拿着笔录,轻声问道:“奉贵妃娘子令,前来问公主安。” 随后便看见内房的门没有关紧,而从门缝处看到了同躺于榻上的新人,似乎连衣服都没有脱。 “吾与驸马,一切安好。”昭阳公主捂着张景初的嘴,回道门外。 女官于是起身将门拉紧,并候在了门外值夜,与此同时,屋外开始狂风大作,有降雨之势。 见门关紧后,昭阳公主这才松开手,但因屋外有人,她们的争执也就此停止。 昭阳公主收回手,趴在张景初的身上低头与之对视着。 “时候不早了。”她欲起身,却为张景初拽住。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的泪眼,抬起手轻轻抚上,眼中充满了怜惜之情,欲望之情,这一巴掌,好似打醒了她。 昭阳公主顺着她的抚摸,慢慢俯身贴近,呼吸也逐渐变缓,在满堂烛光下,二人于帐中拥吻在了一起。 她伸出手摸索着张景初的腰间,将她身上的衣物缓缓解开。 烛光微微闪烁,帐中唇齿相依,呼吸声渐重,“我忽然想起来,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胡安也嘱咐了我,不能让你操劳。”昭阳公主忽然睁开眼,从榻上坐起道。 张景初随她一同坐起,并将身上已经解开的绯色礼袍脱下。 “我的伤,我最是清楚。”随后便伸手去解昭阳公主身上的礼衣,一件一件脱下,“今夜,是我们大婚之夜。” 她的眼神与语气,都与先前有所不同,“礼官在录,公主也不想在这大婚之夜,帐中凄冷吧。” ———————— 我只能给大家打个预防针,张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还挺坏的。 至于公主,清醒的恋爱脑。 不愿承认顾念的身份除了傲娇外,还有一层害怕自己的隐瞒和偏袒之事会泄露,毕竟她知道小张很聪明。 第55章 鹊桥仙(十) 鹊桥仙(十):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于是便继续手中动作,而抬头解衣的瞬间,屋外一道闪电划过,屋内的烛火被电光所覆。 而张景初看向昭阳公主的眼神也有所变化,真挚与愧疚褪去,剩下情欲,不甘,妥协,还有对权力的渴望,是她的欲,恨欲,爱欲。 这样的眼神让昭阳公主开始担忧,犹豫,紧张,同时也害怕着。 屋外狂风大作,并下起了雨滴,不到半刻钟变成了倾盆大雨。 厚重的礼衣被一件一件脱下,青色的翟衣与绯色的官袍被随意的堆叠在了一起。 指节分明的手与她解衣之时,不断的触碰着她的身体,而她的心跳也不由自主的加快,可并非是完全的兴奋,这里面还夹杂着一丝恐慌,这让她想起了殿试放榜那一日。 那日她用权力压迫张景初,穿上那身与她原本品阶不符的公服,她的心中是否也是如此百感交集与恐慌呢。 张景初仍未停止手中动作,她抬起手将昭阳公主挽发的金簪取下,高高的发髻很快便松散了下来。 “公主的心境变了。”张景初的视线从头顶的发髻慢慢下移,对上昭阳公主的双眼,“公主的眼中为何恐慌。” “我不知道。”昭阳公主轻轻挑起眉头回道。 “公主是不是觉得,臣与潭州楼阁上那一夜,不一样了,是吗?”张景初遂替其作答,“公主太想掌控臣了。” “以至于乱了自己的心。”张景初握起昭阳公主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一边看着,一边轻轻摩挲着,“潭州之遇,不过浅谈,公主对臣,终究是所知甚少。” “至长安登庙堂之高,历经种种,公主方才知晓我心,往日之情虽不假,可今时不同往日。” “这一纸婚约,束缚的不仅是臣,也是公主自己。”张景初抬起头,看着昭阳公主。 “公主想要自由之身,不愿做争权夺利的牺牲品,可是关关难过,逃得了权力,却又坠情网。” “世俗的枷锁,犹不及自己心中那道桎梏。”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一字一句的剖析着自己的内心,越发的感到惊恐。 张景初见她如此,突然变了脸色笑道:“臣骗公主的,不必当真。” “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她将昭阳公主的手放下,并起身道,“我去挑灯。” 张景初刚刚起身还没有走开几步,昭阳公主便也起身追上,并从她身后将她紧紧抱住,“是因为馆驿那件事吗?”她不安与愧疚道。 那天张景初撑着拐杖独自行走的身影,仍在昭阳公主脑海中挥之不去。 狂风卷灭了屋檐下的宫灯,院中的彩色花卉在雨水的拍打下凋零些许,但仍有花苞冒着雨水,迎风绽放。 轰隆隆! 电光之下,二人的身影倒映在墙头,紧紧贴合,烛台火光昏黄,屋外的声响掩盖了屋内的动静。 张景初抬起手,覆上昭阳公主的手背,用指腹轻轻揉搓着。 “今夜又下雨了呢。”张景初看着屋外,听着风吹雨打的声音。 纵马穿林,雨水打叶之声,仿佛就在耳侧。 她伸出手将烛台上的红烛灯一一挑灭,而后抓着昭阳公主的胳膊缓缓转身。 灯灭后,屋内漆黑一片,只偶有窗外的电光照入,方能瞥见眉眼中的目光。 张景初打量着昭阳公主,并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缓缓向下游动,划过颈侧,落至锁骨处,将肩上披着的一层纱衣脱下。 单薄轻柔的纱衣从她肩侧滑落,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深邃迷离的眼神,呼吸渐渐加重。 不光手中有所动作,张景初的脚下也开始向昭阳公主靠拢。 一道惊雷闪过,昭阳公主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阴凉,于是本能的向后退却。 然而又因踩到脚下的纱衣,为纱衣所绊,差点向后栽倒。 张景初伸出手搂住她的腰肢,顺势将她揽进了怀中。 礼衣皆已褪去,只隔着一层贴身的中衣,二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了一起,并逐渐升高温度。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们的肌肤之亲,点燃了欲.望之火,情.欲占据了脑海。 二人对视着,感受着心跳与呼吸声,两颗头情不自禁的向彼此靠拢。 鼻头相触碰的顷刻,张景初搂着昭阳公主,闭眼吻上了她的朱唇,开始轻柔的舔舐着。 唇上的口脂逐渐化开,柔软而潮湿,片刻后她撬开这片柔软,缓缓探入深处,口中还残留着适才合卺酒的芳香与甘醇,一股清甜之感,让脑海中的意识不受控制,逐渐酥麻了全身。 张景初越发贪婪的索取着,并搂着昭阳公主向床帐挪去。 搂在她腰间的手,也将她身上最后一层齐胸的小衣解开。 一边吻着,一边退到了帐前,昭阳公主抬起手揽上她的脖颈,回应着她的索取,相拥深吻。 半刻钟后,张景初跪下一只膝盖,将昭阳公主缓缓放倒在榻上,她腾出手,撑在榻上,在她额前落下了一个吻,随后缓缓在床前蹲下,伸手替她脱去鞋袜,以及最后一件贴身的下裳。 做完这一切后,她并没有立即起身回到榻上,而是吻上了置于怀中的脚背,并缓缓向上蠕动,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濡湿。 榻上的昭阳公主,攥着一侧被褥,静待着这份温暖潮湿,将她的身体抚遍。 她亲吻着,舔舐着,汲取着每一寸光滑细腻的肌肤,直至腿.根忽然停下。 电闪雷鸣下,她看到了那处显眼的伤口,眼底再次露出了消失已久的温柔。 张景初吻上那道伤疤,昭昭公主松开被褥转而触碰上了她的手背,似想要寻求什么。 而在挑逗之下,沉睡已久的身体被再次唤醒,渴望与不安同时涌出心头。 她想要握住,以寻求与抚平心中那丝不安,张景初一路吻上,并抬手与之十指交握。 帐中气息交缠,喘息之声不断,并伴随着低吟。 窗外的大雨逐渐小下,连风也变得柔和,因降雨而暴涨的渭水,气势汹汹的汇入黄河。 池畔杨柳被风倾斜,垂悬在叶尖上的雨滴,落进了一朵盛开的莲花之中。 娇嫩的粉色花瓣,簇拥着中间莲台的金黄花蕊,随着雨水注满,一阵风过,花茎向一旁斜倒,花蕊中的雨水便顺着花瓣缓缓流出。 宅中卷灭的灯被重新点亮,而那凋零的花瓣却无法再回到枝头,院中的虞美人,暴风雨冲刷走了衰败与枯萎,使得生机更加盎然,娇艳饱满的花蕾,随风而动,静待着盛开。 今夜一切都将凌乱,天地倒转,河水奔流。 ----------------------------------- ——晋国公府李宅—— 中书令李良远膝下四子二女,皆与朝中亲贵联姻,庶出第五子李启晟便娶了兵部尚书萧承恩的嫡次女。 赴宴归来的李启晟,喝得酩酊大醉,打开房门看到桌上摆了一盘点心,误看成了是昭阳公主大婚的喜饼。 第65章 “你父亲丢了相位,你竟还有心思吃她们的喜饼?”说罢他便将点心连同盘子一同推下桌案,对着妻子阴阳怪气道。 “父亲责你,是因你朝中办事不力,你冲我发什么火!”萧氏见丈夫如此,于是强硬回怼。 因妻子母族的地位,李启晟强忍着心中的不满与怒火,只敢嘴上辱骂,“你们萧家当真是无能,被一个从地方来的,无门无第的庶人阻碍了拜相,连大气都不敢踹一声,就这样息事宁人了,如今还要参加他的喜宴,丢不丢人啊。” “那是你的岳丈,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萧氏挑起眉头,自二人成婚以来便争执不断,但李启晟并不敢当面言辞羞辱妻子。 “你别忘了,我是因为你的父亲能够拜相才答应娶你的。”李启晟借着酒劲说道,“不然以你一个克死了夫婿的二嫁之女,怎配做我的正妻。” 如今借着喝醉了酒,不光开始数落萧家,李启晟更是当面羞辱起了妻子,萧氏听后,愤而起身,“当年若没有卫国公府,哪有你父亲今日,如今你父亲做了中书门下的首相,便忘了往日的恩情吗。” “李启晟,你别忘了,我是卫国公府长房嫡出,而你一个庶子的身份,本没有资格迎我入门。”萧氏也不愿退让,往丈夫的痛楚回骂,“同你一般的忘恩负义之徒,怎配入我萧家的眼。” 李启晟听后,瞬间暴怒,多年来的怨气,早已堆满,于是便在这一刻都发泄了出来。 他抬手重重扇向妻子,“你这贱妇!” 萧氏的发髻被打落,连人也撞到了茶几上,受此屈辱,于是她便起身反抗,也扇了丈夫一巴掌。 “你敢打我,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天!”这一巴掌彻底激怒了李启晟,酒后的李启晟,性情暴躁,并对妻子下了重手,不但将其踹倒在地,还死死拽住她的头发,恶狠狠的瞪着她,“我知道,因为庶出,因为我母亲的身份,你们萧家看不上我,可是最后呢,还不是将你嫁过来了,装什么清高。” 萧氏回瞪着李启晟,并找到时机反抗,再次扇了李启晟一巴掌,这次的力道明显更大。 李启晟彻底暴怒,于是对着妻子拳脚相加,而后更是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拖拽到床边,丢到了榻上,一边言语羞辱,一边动手撕扯她的衣物,欲行强迫之事,“我以国子监生徒的身份考中进士,靠的是自己的真才实学,你们凭何看不起我!” 又因雷鸣与暴雨之声将屋中的动静所掩盖,所以屋内发生的事无人发觉,无论萧氏如何的哭喊。 一直至雷声停止,陪嫁的侍女回到房中,看到丈夫殴打妻子这一幕,愤怒的上前帮衬。 “狗奴才!”因萧氏的奋力抵抗与不从,未能得逞的李启晟怒红了眼。 又因李启晟是首相之子,侍女便也只敢拉扯,但却被李启晟推倒在地,于是她便跑出门外大喊了起来,“快来人啊,李五郎醉酒殴妻。” 第56章 鹊桥仙(十一) 鹊桥仙(十一):张景初:“臣帮公主梳头吧。” 女使在屋外的叫喊,再一次惹怒李启晟,他醉醺醺的来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破口大骂道:“贱婢。” “我让你喊。”李启晟冲上前一把掐住女使脖子,即使是愤怒至极,他也不敢真的对萧氏下死手,但萧氏带来的奴仆,因为是卖了身的贱籍,即使打死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所以他才敢下手。 “五郎!”幸而其他院落听到五房的呼声,纷纷赶来,看到这一幕后,走进院中大声劝阻。 “大哥…”李启晟看到长兄,一下子便酒醒。 李良远的嫡长子李广源与妻子崔氏披着衣物来到了弟弟的院中。 “你在做什么?”李广源质问道。 “我只是在训诫下人而已。”李启晟推开女使,心虚的回道。 “大郎君,五郎君动手打伤了我家娘子。”女使扑在地上哭诉道。 李广源听后,将信将疑的走近院中,想要入室一看究竟,却被弟弟李启晟所阻拦,“长兄,你莫要听这婢子胡言乱语,拙荆此刻已经睡下了,兄长入我院室,这恐怕不妥吧。” “娘子。”李广源想来也是,但他并没有因此止步,而是看向妻子。 “妾去帮大郎瞧瞧。”崔氏提着灯笼入院。 李启晟再次阻拦,“真的已经睡下了。” “一身酒气!”越是阻拦,李广源心中便越怀疑,于是一把推开弟弟闯进了屋内。 “长兄。” 而后李广源便看到了满地的狼藉与血迹,还有蜷缩在榻上,满身伤痕的弟妹。 李启晟慌忙跟了进来,“阿兄。” “李启晟,你干得好事,”于是不由分说的将李启晟一脚踹倒在地,“跪下!” 碍于嫡出长房的威严,李启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跪了下来。 “阿爷说你喝酒误事,让你不要饮酒,你看看你,如今都做了些什么?”李广源怒道,“败坏家风。” 作为长子,李广源最先想到的是家族名声,以及萧氏背后的卫国公府。 只有李广源的妻子,同作为女子,心生怜悯,崔氏连忙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萧氏的身上,“二娘。” “大嫂。”萧氏拽住嫂嫂,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里尽是心酸苦楚。 “郎君,夜已深了,弟妹身上浑身是伤,治伤要紧。”崔氏心怜,于是向教训弟弟的丈夫说道。 “之后再与你算账!”李广源甩袖道,“此事定要报于阿爷,让阿爷来处置你。” “不,”李启晟听后连忙跪爬上前,他攥着长兄的裤脚,“不能告诉阿爷,不能告诉阿爷。”因他深知自己的父亲为了两家之好,一定会将自己交出去严惩。 “求求长兄,求求长兄。”李启晟磕头道。 “你最该求的,是你的妻子。”李广源甩袖道。 “二娘,”李启晟旋即爬到萧氏跟前,苦苦哀求,“我只是酒醉,一时糊涂。” 与李启晟一向关系好的三哥李广进走到长兄的身侧,小声道:“阿兄,此乃家丑,不可外扬。” “你们还知道这是家丑。”李广源训斥道。 “父亲近日公务繁忙,宿于中书门下,无空归家,为了圣人,为了朝廷,已是操心劳力,这样的中馈琐事,咱们院内自行处置了,就不必劳烦父亲了吧。”李广进道。 “五弟妹的身份,如何瞒得父亲。”李广源瞪着两个不成器的弟弟。 “萧家的一切皆仰仗于卫国公,而卫国公远在朔方,就连昭阳公主的婚事都未曾赶回,又怎会为了一个孙女千里迢迢奔回,父亲乃是当朝首相,这卫国公不在,萧家便压不了咱们李家。”李广进压低声音道。 “李启晟伤我在先,盐铁转运使还要偏袒他吗?”萧氏看着商量的兄弟二人,于是停下脚步,撑着崔氏,瞪着李广源愤怒道。 “五郎动手伤人的确是他的过错,”李广进说道,“我们定然会严惩他,还五弟妹一个公道。” “但这件事,毕竟是内宅之事,传出去于萧李两家都不光彩,况且弟妹家中,叔父因别宅妇之事外放边远,此时的萧家,应少生事端才是。”李广进将萧彧一案搬出,以此逼迫萧氏主动退让。 萧氏看着这一家子,明明心中苦涩,委屈不堪,却无法反驳,“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李启晟?” “拿家法来。”李广源吩咐道。 ------------------------------------ 轰隆轰隆! “驾!” 雷鸣之声渐止,雨疏风骤,朔方郡前往关中的官道上,有一支人马正飞奔疾驰,马蹄扬起阵阵黄泥。 雨水淋在盔甲之上,打湿了甲胄内的紫袍,快马进入关中,天将拂晓,潼关之门刚刚打开,关前便来了一批快马。 “潼关重地,何人纵马擅闯!”镇守潼关的郎将大声呵斥道。 一众士卒纷纷拔刀阻拦,马背上坐着的白发老翁从腰间蹀躞袋上摸出金鱼袋。 郎将接过重重甩来的金鱼袋,看着鱼符背后的刻字,吓得立马退后,并叉手行礼,“君侯。” 用以称呼宰相及王侯的称谓在郎将口中脱出,一众士卒纷纷让行。 老者遂带着人马飞奔入关,踏临京畿重地。 待一行人走后,郎将收起恭敬的态度,沉下脸色道:“速速传信长安,告知圣人。”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回京了。”郎将脸色阴沉,头顶风云变幻,而脚底,渭水汹涌。 轰!—— 一道惊雷自北方落下,炸响整个关中地区,地上的雨水经关中腹地缓缓流向渭河,河水蔓延,淹没了两侧地势低矮的沼洼。 “潼关失守了!” 窗外的电闪雷鸣,将龙塌上的皇帝惊醒,一道电光打下,殿外突然出现的人影,将皇帝惊吓住,并从榻上翻滚了下来,紧接着他从地上爬起,拔出了床头常备的一把横刀,“何人?” 第66章 高寻推开殿门,并将殿中的灯盏点亮,“陛下。” 才发现皇帝光着脚,手里还提着一把横刀,披头散发的站在床前。 “陛下近来忧思过重,可是做噩梦了。”高寻近到皇帝身前。 皇帝放下手中的刀,坐回榻上,轻喘着气接过高寻递来的巾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道:“馆驿一事后,朕心难安。” “陛下。”一名宦官匆匆至殿前,“潼关来奏。” 皇帝听后,原本稍缓的心再次提起,“何事?” 枢密院内枢密使杨福恭踏入殿内,叉手禀报道:“朔方节度使回京了。” 皇帝听后,脸色瞬间沉下,就连一旁的高寻都察觉到了君臣之间诡异的气氛,十年的僵局,仿佛即将被打破。 “边将无诏回京,视为谋反。”杨福恭又抬头道。 然而面对北方日益强大的胡人,皇帝又不得不忍下这口气,来为这位重臣开脱,“不,昭阳大婚,四方来贺,他是昭阳的外祖父,理应如此。” “虽说陛下有令,可萧道安却不偏不倚的选在了大婚的次日回京,如此用意,怕是居心叵测。”杨福恭又道,这仿佛像是在挑战皇帝的耐心,又像是在向皇帝示威。 皇帝思索片刻后,选择忍下这口气,挥了挥手,“退下吧。” “喏。” 高寻与杨福恭叉手退离皇帝的寝殿,而此时天将白,但长安城上空乌云密布。 杨福恭立于殿前,望着阴暗的天色说道:“这场暴风雨,来得可真猛烈。” 高寻走到他的身侧,二人同为皇帝的心腹,杨福恭向其恭敬的叉手行礼,“高翁。” 高寻未言,只是作了一个手势,“嘘。” 片刻后看着头顶笼罩的一片乌云,目视远方,又道:“君恩易变,谨言慎行,方能保身。” “福恭,受教。”杨福恭听后,弓腰叉手回道。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清晨一大早,天还未亮,宅中奴仆便开始忙碌与准备洗漱之事。 换值的脚步声惊醒了昭阳公主,然而睁眼时,她的身侧已不再是空荡一片。 她看着躺在自己枕边,还未醒来的人,于是侧过身,撑着脑袋。 静看了片刻后,忍不住的伸出手抚上了她的脸,撩拨着她耳侧的鬓发。 就在昭阳公主要收手时,却被张景初一把握住,停在了她的半边脸上。 片刻后张景初主动往她的怀中蹭了蹭,将头埋进了她的颈间。 她先是一惊,而后又觉充满暖意,没有阻拦,而是继续撩拨着她的头发,清晨的帐中,旖旎缱绻。 半刻钟后,张景初渐渐睁开了眼,并吻上了她的颈间。 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她,“醒了吗?” “嗯。”张景初点头,闻着妻子身上的味道,从颈间吻至肩头。 昭阳公主于是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青丝如泼墨散开,滑落在光滑的肌肤上。 二人未着任何衣物,紧紧贴合在了一起。 张景初对望着妻子,伸手覆上她的腰背,手指在她的腰间游走着。 咚咚!—— “公主,已经辰时了。”宫女推开外房的门,走到内房门口轻声提醒道。 “我知道了。”昭阳公主望向门口说道。 “公主可用小人入内伺候梳洗。”宫人又小心翼翼地问询道。 “让她们先在门外侯着。”昭阳公主吩咐道。 “喏。” 昭阳公主于是准备爬起,但却被张景初拽住,她趴在她的身上,伸出手,用手指卷着她的鬓发玩弄,小声道:“该起来了。” 张景初这才松开她,二人从榻上起身,和上被丢在床头的贴身衣物。 昭阳公主先行下床,跪坐在了镜台前梳妆,张景初则坐在榻边穿上乌靴,随后起身去拿衣物,看到案上由尚服局准备的公服时,忽然停顿了片刻。 “我听闻当年太宗皇帝与长孙皇后,曾有描眉之情。”昭阳公主拿起一把玉梳,看着铜镜里的身影说道。 张景初收回手,拿起衣服与金带走到了昭阳公主身后,旋即跪坐下,放了手中的物事,“臣帮公主梳头吧。” 于是便从昭阳公主手中接过梳子,那披散在肩头的青丝,长垂至席垫上。 张景初用手拖住头发,拿起梳子轻轻从头缓缓梳到尾。 ———————— 开启婚后生活~ 第57章 鹊桥仙(十二) 鹊桥仙(十二):昭阳公主:“我先替你穿上衣服。” 铜镜里映着一双人,琴瑟和鸣,昭阳公主看着镜子里,张景初为自己梳头的身影,仿佛昨夜之事,她们记得的,便只有共赴云雨。 至于帐前的争执,张景初没有再提起,昭阳公主也不再追问。 片刻后,昭阳公主身后散乱的头发已被梳顺,齐整的垂在肩后。 “挽发我不太会。”张景初凑在昭阳公主的耳畔,看着铜镜道,“公主可以叫她们进来了。” 昭阳公主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衣物,“我先替你穿上衣服。” 张景初本是想先替妻子梳头,再穿上公服,听到昭阳公主的话,于是点头应道:“好。”随后将妻子扶起。 昭阳公主拿起堆在地上的公服,近到张景初的身前,走到她的身后。 张景初伸出手套进衣袖内,披上略显宽松,但极为庄重的公服,披上后,转身面对着昭阳公主。 清晨的朝阳从东边的窗口照入屋内,打在窗台前那两朵盛开的牡丹花上。 昭阳公主抬起手,和上袍服的圆领,并扣上肩头的盘领珍珠扣,紧接着又将手挪至腰间,将她腰侧用以固定衣物的系绳系紧。 这一次,无论是态度还是动作,都与那日阁楼上的威逼截然不同。 和上外袍后,昭阳公主俯身拾起席上的金带,还未来得及与之系上,便被张景初一把搂住。 感受着她那略为微凉的掌心置于自己腰间,昭阳公主于是抬头对望,“怎么了?” 张景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搂着妻子,将头埋进她的颈侧。 昭阳公主一手拿着金带,一手覆上她的后背,轻抚摸着回应着她。 可同时她心中也有疑惑,因为张景初的态度转变实在太大,先前她以为是馆驿之事,可后来听到张景初亲口破开她们之间的迷雾,她便又多了一层疑惑。 是否因为她是顾念,所以张景初才会如此。 但她并不想打破此刻的平静与温存,因而这些想法,都被她藏于心中。 相拥片刻后,张景初抬起头,昭阳公主于是将手中的金带缠于她的腰间,轻轻拉紧,扣上,将尾带垂于腰下,替她挂上配饰。 “今日要入宫拜见阿爷与阿娘。”昭阳公主抬头道,“还有…” “按照惯例,太子是长兄,同时也是储君,所以东宫不得不去。”昭阳公主犹豫的看着张景初,她心里清楚,让她去面见一个曾经派人刺杀过自己的人,这很为难。 “好。”张景初自然的应下,“婚姻大事,事关公主的终身,该行的礼,一步也不能缺。”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于是主动投入她的怀中,二人静静拥抱了良久。 太子李恒的刺杀不假,但兄妹的手足之情也是真,不管李恒是否在讨好萧家,进而在讨好她,但在昭阳公主一众手足当中,除了华阳公主之外,便也只有李恒与她亲近。 ------------------------------- ——大明宫·长安殿—— 因萧彧一案,昭阳公主的生母萧贵妃便对张景初的好感骤降,但又因为女儿的执意与丈夫的赐婚,让她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她本不想接纳的女婿。 自萧家之事出来后,萧贵妃便将张景初那日在鹿鸣宴上所言,视做花言巧语,并不再对其有任何的信任。 以至于谢恩时,皇帝的态度如常,而萧贵妃的态度却异常冰冷。 问安之后,萧贵妃将张景初单独留下,“昭阳,你先出去等候,吾还有些话,要单独说与驸马。” “母亲,女儿与驸马刚刚大婚,夫妻一体,母亲有什么话是需要女儿回避的呢?”昭阳公主担心母亲会说一些重话,于是道。 “你们既已成婚,吾自不会为难于他。”萧贵妃道。 昭阳公主得了母亲的话,这才从殿内退出,萧贵妃又挥了挥手,屏退左右。 殿中变得空旷,张景初于是向萧贵妃作揖行礼,“母亲。” “驸马这一声母亲,吾还需要思量一番,看看能不能受得起呢。”萧贵妃看着张景初道。 “儿与公主已经完婚,承蒙圣人与贵妃娘子抬爱,将公主下降与儿,儿福薄,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幸得公主,才让儿有了这,阖家团圆。”张景初回道。 “驸马这话,说得极是漂亮,一口一个儿,可是做出来的事,”萧贵妃仍然觉得张景初是巧言令色,“却是毫无孝义可言。” 第67章 “儿先是圣人亲点的探花,又受大理寺一职,自是以国家,以礼法为先。”张景初猜到了萧贵妃会质问自己,于是毫不露怯的回道,“任何人触犯了律例,都不可免责。” “执法者,不能先正己身,焉能正人。”张景初又道。 萧贵妃出身世家,文武兼并,她自然知道张景初的意思,能够理解的同时,却也有着家族的私怨在其中,因而不能接受,“虽说这门婚事,是圣人赐婚,但也是昭阳自己做的选择。” “我不否认你的做法,但你的做法所考虑的,从来只有你自己,你遵循礼法,是为了自己的官声与清誉,这里面没对妻子的半分思量。”萧贵妃道,“这在身为母亲的我看来,是你的自私之举。” “当然,祸患的源头不在你。”萧贵妃又道,“我不清楚,你究竟与我女儿说了一些什么,又或者是在潭州,你们共同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她识人不清。” “我如今应下这门婚事,是看在我女儿的份上,但这不代表我能够接纳你。”萧贵妃说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已经说了,我只看结果,而非花言巧语。” “但你并没有通过我的考察。”萧贵妃将话说得十分明白。 “你在明知会损害萧家的利益与让她为难的情况下,仍然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这一点,我便无法再相信你。” “作为一个母亲,昭阳是我唯一的女儿,如果你让她受到委屈与伤害,那怕只是一丁点,我都不会饶过你。” “母亲。”殿外的昭阳公主在殿外等候了许久还不见张景初出来,于是不顾宦官的阻拦,强行闯了进去。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望你好自为之。”萧贵妃最后道。 张景初静静听着这带有威胁与恐吓的话,拱手道:“儿,明白。” “你翁翁回京了,”萧贵妃对着闯入殿中的昭阳公主提醒道,“为了你的大婚,从朔方昼夜兼程赶回。” “翁翁?”昭阳公主瞪着双眼,“可我的婚礼昨日已经完礼。” “拜见完太子后,你便去一趟永兴坊,与驸马同去。”萧贵妃又道,“这是你翁翁的意思。” 卫国公府的主宅位于永兴坊,昭阳公主听后深皱眉头,却不敢真的忤逆,“是。” ------------------------------ ——东宫—— 昭阳公主带着张景初前往东宫时,恰好碰到了从东宫出来的中书令李良远。 李良远不光是中书门下的首席宰相,更是太子李恒的老师。 “下官见过昭阳公主。”李良远止步行礼道。 “右相。”因是宰相,昭阳公主于是回礼。 “右相。”张景初低下头,叉手行礼。 李良远撇了她一眼,又向昭阳公主贺喜道:“恭贺公主,新婚大喜。” 待李良远贺喜离开后,张景初方才抬头,并深深望了一眼李良远的背影。 “太子妃殿下是长舅的嫡长女,你曾经见过的,不知道你还记得吗。”昭阳公主一边走一边说道,“殿下与舅母一样,是一个温柔和善的人。” 很快,昭阳公主便带着张景初来到了东宫,太子李瑞与太子妃萧锦年端坐在东宫正殿,接受新婚二人的拜见。 起初昭阳公主还有所担忧,但行礼过后,张景初与太子都表现得毫无异样,就仿佛是初识一般。 “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萧锦年起身,亲自将二人搀扶起,满脸祥和,眼里止不住的高兴,丝毫没有因为萧彧之案,而对张景初生有偏见与芥蒂。 “看到四娘嫁得良人,又见驸马相貌堂堂,德才兼备,我心中不甚欢喜。”随后太子妃拉着昭阳公主于一旁坐下,又命人替驸马搬来了坐垫。 “曹内人。”太子妃又向身侧的宫人唤道。 “殿下。”宫人拿来了一盒点心。 “尝尝。”太子妃说道。 “这可是你们大嫂,知道你们今日要来,于是一大早起来亲手做的。”太子李恒从旁说道,“我都没得吃呢。” “妾做的点心,殿下日日都吃,怕是早已吃腻才是。”太子妃虽如此回道,但还是挥手命宫人给太子端了过去。 太子李恒拿起一块,笑眯眯的说道:“娘子亲手做的,怎会腻呢。” 宫人将点心呈上时,张景初看着盘中,随后谢恩道:“多谢殿下。” “自家人,不必这般客气,也不用拘谨。”太子妃说道。 “是。”张景初点头道。 “四娘,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太子妃又握着昭阳公主的手说道。 宫人抱着一只长盒踏入殿内,而盒中是则是一副画轴。 太子妃将里面的画作拿出,旋即打开,画卷古扑陈旧,不似当代之作,而画中有一婴孩,趴于石榴树下,手中还拿着一颗果粒饱满的石榴,“这幅多子图乃周昉所作,你新婚大喜,我未来得及准备什么,便将此画赠你。” “愿你与驸马,多子多福,百年永偕。” 第58章 鹊桥仙(十三) 鹊桥仙(十三):昭阳公主:“她在,一切便能安好。” 昭阳公主看着太子妃所赠的名家古画,与张景初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略显生涩,于是起身谢礼道:“多谢太子妃殿下所赠,殿下有心,而此愿,也是昭阳与驸马所期。” “但子嗣之事,全看福缘,”昭阳公主又道,“若有,自然不胜欢喜,但若没有,也不强求,昭阳最大的心愿,便是与心中牵挂,岁岁常相见。” 听到昭阳公主的话,太子妃便又多看了一眼张景初,“看来昭阳对驸马,很是钟意。” “驸马是昭阳亲自挑选的良人,夫妇一体,方能家宅永宁。”昭阳公主直言不讳道,似乎是有意说给一旁的太子李恒所听。 这使得太子李恒也抬眼,多瞧了张景初一眼。 “阿爷,阿娘。”李恒的嫡长子李澹挣脱缚母,跑进殿中,来到了太子妃萧锦年的身前,“阿娘。” “澹儿,你看谁来了。”太子妃拉着儿子道。 “澹儿见过姑母。”李澹于是向昭阳公主行礼。 “澹儿真乖。”昭阳公主笑道。 “还有你的姑父。”太子妃又道,“你不是一直吵着要见姑母的新郎吗,你看。” 李澹看着张景初,抬头打量了片刻,于是行礼,“澹儿见过姑父。” 张景初亦起身回礼,“郡王。” “大郎,你这位姑父可是进士及第出身,由你翁翁亲自题名金榜,才情与学识,放在我朝也鲜有人能及,这往后啊,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你的姑父。”太子李恒于一旁说道。 “驸马的文章,我也读了,那日鹿鸣宴上的一番言论与见解,着实精彩,甚至有很多是我听不懂的,但我可以看得出来,驸马的学识过人。”太子妃也附和道,“如若可以,我便还有私心,想让驸马做澹儿的老师。” “殿下过誉,”张景初拱手道,“国朝的能之大者皆在中书门下与翰林,论才学,当属国子监第一,下官才疏学浅,不敢教导皇长孙。” 太子妃本想继续劝说,昭阳公主连忙开口道:“驸马志在天下百姓,澹儿若是遇到什么课业上的困惑,我定叫她抽空前来为你解惑。” 如此,太子妃也听明白了,于是不再强求,“也罢,大郎可听见你姑母的话了。” 李澹点了点头,并回道母亲,“若遇不懂,日后可询问与讨教姑父。” 随后太子妃又拉着昭阳公主寒暄了一阵,“之前我还在想你的婚事,你已到年岁,却迟迟未婚,我与你兄长也都在留意,没有想到你真的出嫁时,我这心里倒是有些不舍了。” “殿下不必伤感,我即使成婚,也仍在长安,与从前无二致。”昭阳公主回道。 半个时辰后,昭阳公主带着张景初离开了东宫。 “公主与太子妃殿下的关系,看起来极好。”出宫的路上张景初忽然问道。 “我与太子妃,既是姑嫂,也是姊妹,她是舅舅的嫡长女,遂也与我走得近些。”昭阳公主回道,随后止步看着张景初,“你为何这样说?” “臣的意思是指,公主的心中,不似外人传言的那般。”张景初回道,“其实也是渴望温情的。” “将心比心罢了。”昭阳公主道,“是否真心对待,我们的感知骗不了自己。” 出宫后,张景初扶着昭阳公主登上马车,随后于她身侧坐下。 “去卫国公府。”昭阳公主吩咐道。 “喏。” 前往卫国公府的路上,昭阳公主迟疑了片刻,而后开口道:“你应该见过卫国公。” “萧家是翁翁的一言堂,没有人敢忤逆他。”昭阳公主又道,“他这次突然回来,又让我带着你一同前去,我担心…” 昭阳公主语塞,于是侧身抓着张景初的胳膊。 第68章 张景初看着妻子,比起身为君王的皇帝,她似乎更加畏惧卫国公萧道安。 “我听说卫国公治家严明,极重家风与颜面,在他的府邸,总不会再行加害之事。”张景初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公主不必担忧。”尽管她还在宽慰妻子,但心中也颇为忐忑,毕竟卫国公萧道安能在朔方坐镇如此之久,靠的便是杀人不眨眼的狠厉,就连凶残的胡人,也都畏惧他。 ------------------------------------ ——永兴坊·卫国公府—— 一辆马车驶入永兴坊,而永兴坊位于皇城脚下,坊内多是显贵居住。 “娘子,这次主君回来,您可得好好说说,那李五郎如此羞辱您,羞辱萧家,还有那李氏一家,这般的偏颇与袒护。”女使为自己的女主人打抱不平道,“您可是卫国公府的嫡出女儿,同胞姐姐乃是太子妃,那李家怎敢如此轻怠于您。” “李家不仅是宗室,李家之主更是中书门下的首相,李家的威风,是圣人给的。”萧氏说道。 然而马车至府前,却在门口看见了昭阳公主的车架,仿佛明白什么的萧氏,那眼中神色瞬间黯淡了下来,“翁翁归家,是为姑母的女儿昭阳公主大婚而来。” “回吧。”她放下车帘,向车夫说道,并将手中的伤口进行遮掩。 “娘子,咱们已经到家门口了。”女使不解道,“主君难得回家一趟,您不能平白受这样的委屈。” “即使我告知翁翁,换来的,也不过是小惩与训诫一下罢了,戍边艰苦,如今新婚大喜,又何必徒增家人的烦恼呢。”萧氏眼里充满了落寞,那是隐忍与牺牲所致。 于是临到家门口的马车还未停下,便又调头折返。 而卫国公府内,卫国公萧道安并没有在府中的中堂等候孙婿的拜见。 “见过公主。”从偏屋出来的是萧道安的第三子萧承明。 “翁翁呢。”昭阳公主问道。 “父亲在书房。”萧承明回道,“特让我来传话,父亲要单独见驸马。” “为什么。”昭阳公主下意识的拦上前,“昨夜新婚,翁翁何故要单独见我的驸马?”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一起说吗。”昭阳公主又道。 “父亲知道公主会有所阻拦,于是便又让我告知公主,父亲此次回来,是为公主大婚,如今错过婚礼,也只是想见一见这位孙婿,并不会为难他。”萧承明解释道。 尽管祖父有所承诺,但昭阳公主仍然不放心,“翁翁想见驸马,不是不可…” “公主,”张景初主动走上前,她不愿让昭阳公主为难,“无碍的。” 昭阳公主握着她的手,抬头对视,片刻后,她看着萧承明,“请三舅转告翁翁,如果卫国公还想认我这个孙儿,就请尊重我的选择,她在,一切便能安好。” 萧承明看着昭阳公主,又撇了一眼张景初,叉手应道:“喏。” 张景初跟随萧承明来到了萧道安的书房,萧承明将昭阳公主的话转达后,便将张景初喊了进去。 “儿告退。” 张景初轻呼了一口气,随后踏入书房,可刚一进去,房门就被萧承明所关上。 门关的一瞬间,她便被屋内紧张的气氛所惊,紧接着便是来自一位久经沙场,手中沾满了无数胡人鲜血的老将身上带来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带着杀伐的肃杀之气,这便是连皇帝都礼待且忌惮的当朝第一武将。 仅仅只是坐在那儿,她便感受到了一股威压。 “见过卫国公。”张景初走上前弯腰行礼。 萧道安倚靠在座上,虽满头白发,但脸上却是棱角分明,充满了精明干练。 他打量着张景初,从座上缓缓起身,“昭阳因何选你?” 张景初看着身材魁梧的萧道安,心里泛起了嘀咕,但当俯视的目光落下时,她更多的是慌张与恐惧,仿佛下一刻便要被碾碎一般,“公主说臣与公主的一位故人,容貌相似。” 听着张景初的回答,萧道安抬头审视着,“昭阳出身于天家,同时也是我萧道安之孙。” 他走到张景初的身前,“你有幸尚主,应该感恩戴德才是,如若你是识趣之人,知进退,懂分寸,日后仕途,必定青云直上。” “可是你没有。”不等张景初回话,他便将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宽厚而沉重的手掌压在肩头,宛如一座大山,让张景初喘不过气来。 “你知错吗?”萧道安在她身侧,沉声质问。 “下官想请问国公,下官何错之有?”张景初硬着头皮回道,“因为萧彧之事?” “萧彧一案是果,可是种因之人却是萧家而非下官。”张景初又道,“若真的顾及与爱惜自己的身份体面与家族荣辱,便应该周全行事,而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与默许,将把柄落下。” “贵妃说你巧言善辩,果不其然。”萧道安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你用错了人,我是一个武将,你们文官那套说辞,在我看来,都是狡辩的虚伪作态。”随后便用力将张景初压得跪了下去。 张景初想要反抗,却被萧道安压得无法动弹,“圣人治下,国公想用权力行逼迫之事吗?” 面对张景初的不愿屈从,萧道安皱起眉头,“既然有些事你不懂,那么我今日便好好的教教你。” “什么才是真正的道理!”萧道安松开手,就在张景初想要爬起时,他却毫不手软的踩在了她的背上。 强大的力道让张景初抬不起头,剧烈的疼痛使她四肢张开的趴在了地上。 萧道安将她死死踩在地板上,她甚至感受到了肋骨即将断裂的痛感,她瞪着满布血丝的双眼,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第59章 鹊桥仙(十四) 鹊桥仙(十四):张景初:今后必定事事以公主为先。 “你真以为,有了昭阳公主的庇佑,老夫就不敢杀你?”萧道安本就狠厉的双眼中渐渐生起了杀心,他以上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的俯视,并毫不将张景初放在眼里。 “下官从未觉得,卫国公会将下官放在眼里。”张景初开始露怯,“但萧彧一案是万年县以鱼书请往,并非下官有意为之,只是下官作为大理寺评事…” “少拿圣人来压老夫!”萧道安加重了脚下的力道,在这样重的挤压下,张景初几乎喘不过气来,“老夫驰骋沙场数十年,戎马一生,什么样的风浪与场面没有见过,还有你们这些文官的手段与心计,一个个人面兽心,奸诈虚伪。” 萧道安毕竟是老将,且是封疆大吏,就算拿出皇帝,也无法让他真正忌惮。 “下官并非要拿圣人来压卫国公,此事也非圣人之意。”张景初忍着背上的疼痛解释道。 “老夫当然知道,天子他没有这个胆量对你直接下令。”然而萧道安却早已知晓,但皇帝对萧家的忌惮不假,不管萧彧一案的起因是什么,总之这个结局,是皇帝所期望的,也是皇帝在暗中促成。 “当日情形,我并不知道萧彧的身份,但大理寺其他评事见之,相互推脱,是元济以让我熟悉公务为由,带我前往。”张景初于是又将当时发生的一切,重新叙述了一遍。 “福昌县主之子,元济?”萧道安听后皱起了眉头,福昌县主他并不陌生,也知道县主有一个独子,更清楚这个独子与太子一向走得近。 但无论这些人想做什么,萧道安都没有转移此刻对张景初的注意力,他低头看着张景初,“凭你一人,便挑起了萧家与圣人之间的矛盾,如今更是将火引至东宫,你究竟想做什么?” “鱼鳞图册一案的始作俑者,也是你。”萧道安的杀心越来越重,仿佛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便真的会在此地将张景初杀害。 “朝中君臣之间的猜忌与党争本就一直存在,即使没有下官,今日之事也会发生,下官只是恰好,在此时出现。”张景初回道,“倘若没有驸马这层身份,下官所行之事,便不存在存心二字。” “可婚事,下官只有接受这一个选择。”张景初又道,“你们用权力压我,也让我更加清楚,权力的重要。” “老夫欣赏有野心之人,但你却选择了与萧家为敌。”萧道安阴沉着脸色,恶狠狠的俯视着张景初。 “仅仅是因为下官判了萧彧之案,国公便断定下官之心?”张景初拼尽全力抬起脑袋,眼里充满了不甘。 萧道安见之,稍稍松了脚下的力道,张景初于是得以大口喘息,“圣人忌惮卫国公府,国公心里比下官更清楚,而今国公在边疆,国公的长子在朝,并担任省台重任,试问哪一位君王,见父子如此得势,仍能安座龙椅。” “即便不出萧彧一案,圣人与朝廷也不可能让萧尚书顺利加衔拜相的。”张景初又道,“国公在朝数十年,应当比下官更加清楚。” “仅仅凭借萧彧一案出来后,萧家给出的反应与决断,便可得知,圣人之心,国公已经了然,而圣人也并未在此案中立场坚定的袒护萧家,而是不念功勋,加以严惩,以此来威慑与提醒臣子。” 第69章 “萧尚书此次拜相受阻,事因出在其庶弟,而非他自身,只要待风头一过,拜相仍然可能。”张景初又道,“可若是圣人出手,加罪于尚书身上,那么拜相之事,才是真的永无可能了。” 萧道安听着张景初的一番话,收回了自己的腿,“不愧是今科探花郎,你的口才,应该去御史台当一个言官才对。” 至此,张景初才暂松了一口气,躺在地上歇息了片刻,随后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老夫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蛊惑公主,我能容你这一次,并不是因为你这些花言巧语。”萧道安负手背对着张景初,“而是看在贵妃娘子与公主的份上。” “下官明白。”张景初跪趴在地上,并开始表露忠心,“下官已与公主完婚,今后必定事事以公主为先。” “你用不着与老夫表露这些!”萧道安却根本不屑张景初的奉承,“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一些虚无的东西。” “如果接下来你做的事,”萧道安转身走到张景初身侧,“让我看到你有一丝不轨之举,即便你是天子的女婿,我也照杀不误!” 萧道安的警告,震慑住了张景初,即便他只是走到身侧,也让人感到惶恐不安,“是,下官明白。”她叩首回道。 “起来吧。”萧道安道。 “谢国公。”张景初战战兢兢的从地上爬起。 “驸马还如此年轻,又才华横溢,这颗头颅,可要保护好,别让我失望。”萧道安侧头盯了一眼张景初,旋即提步离去。 张景初转过身,向萧道安叉手道:“空口无凭,下官不会再让国公失望。” 然等萧道安一走,张景初眼里的惊恐之色便瞬间消散,随之而来的是一丝阴险与狠厉。 但也仅有一瞬,随着她跨步出去时,再次变换。 张景初跟随萧道安来到了昭阳公主等候的中堂。 本就等得心急如焚的昭阳公主见到翁翁带着张景初出来的第一时间,径直走向了张景初。 “怎么样?”昭阳公主握起张景初的手,关切的问道。 萧道安见自己的孙女如此,于是一边喝茶一边说道:“看来公主有了夫婿,连我这个祖父也不要了。” 见张景初无恙,昭阳公主这才向祖父行礼,“翁翁。” “嗯。”萧道安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 “边境防务任重,未能及时赶回长安参加你的大婚,你不会责怪翁翁吧。”萧道安又道。 “翁翁为国戍边已是辛劳,边疆之地苦寒,朔方距京遥远,还要为了昭阳昼夜兼程赶回,昭阳又怎敢怪翁翁呢。”昭阳公主向祖父福身回道。 在萧道安的儿女当中,最疼爱的便是昭阳公主的生母,并且萧贵妃也是为家族牺牲最多的。 故而他将作为父亲仅有的一点仁慈都给了这对母女。 “这次翁翁回来的仓促,也没有准备什么。”萧道安向自己的儿子萧承明看了一眼。 萧承明拿来一把匕首,“父亲。” 萧道安于是说道:“这是我从辽人大将手中缴获的金刀。” 匕首的刀鞘用黄金所制,上面嵌满了宝石,昭阳公主接过匕首,将其拔出,刀身锋利无比。 “你和你母亲一样,不喜欢那些闺房中事,因此我便想到将此物送给你。”萧道安又道。 “多谢翁翁。”昭阳公主拿着匕首谢道。 “辽人对兵器的冶炼不输大唐,此刀锋利无比,翁翁希望你,不被琐事困扰,遇事,能够明辨是非,当断则断。”萧道安意有所指道。 昭阳公主自然听得懂祖父的弦外之音,“昭阳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能够明辨是非对错,也知道如何抉择,翁翁不用为昭阳担心。” 萧道安听后,摸了摸络腮胡子,“你能明白,自然最好,但若不能明白,我这个做祖父的,也不能袖手旁观,毕竟我只有你母亲一个女儿。” “翁翁在朔方,军务繁忙,昭阳不敢劳烦翁翁再分心操劳这等繁琐小事。”昭阳公主回绝得十分果断,她不希望萧道安插手自己的婚事,同时也向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昭阳是母亲的女儿,必不会做有损家族之事。”她深知萧道安的脾性,若不顺着来,馆驿之事,恐怕还会再生。 “晚上,老夫就不留你们二人用晚饭了。”萧道安起身道,“我还要入宫,去见你阿爷。” “翁翁今日回来,没有先去见圣人吗?”昭阳公主问道。 “公主不应该这样问,因为,”萧道安回道,他看着昭阳公主,“是你父亲没有见我。” “…” 半刻钟后,昭阳公主带着张景初从国公府出来,登车时,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差点栽倒在车辕上。 幸而昭阳公主没有立马进入车厢,察觉出了张景初的异样,于是俯身将她扶住,“怎么了?” 张景初摇了摇头,“没事。”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扶进车厢内,并问道:“适才在书房里发生了什么?” 张景初没有回话,昭阳公主便又追问,“他不是为难你了,或者对你说了重话,逼迫,威胁恐吓之类的。” 凭着对祖父的了解,加上张景初不语,昭阳公主便猜得了一些,“他一向如此,不管是对谁,就连他的儿女,也都是在他的打压之下长大的。” “舅舅们惧怕他,母亲也是。”昭阳公主道。 萧道安手握一支重兵,常年戍边,即使是幼年的张景初也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回想起刚刚书房中的压迫,真切的让他感受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因为在萧道安的身上,似乎没有了礼法的约束,而将强权发挥到了极致。 张景初深吸了一口气,昭阳公主于是抬起手替她揉了揉胸口。 第60章 鹊桥仙(十五) 鹊桥仙(十五):“驸马去了平康坊。” “这里疼吗?”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握住昭阳公主的手,“不疼了。” “都怨我不好,”昭阳公主自责道,“我没有想到他会从朔方回来。” “公主与臣的大礼在昨日,而卫国公却在今日回京。”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这不是冲公主的婚事来的。” “边将若无召令,不得私自回京。”张景初提醒昭阳公主道。 “近年朝中时局越发的紧张。”昭阳公主回道,“翁翁在朔方的威望越高,父亲的猜忌之心便越重。” “即使是如此,翁翁却还要变本加厉,不愿收敛锋芒。”昭阳公主又道,“并且用军功助大舅进入尚书省,如今还想踏进中书门下拜相。” “卫国公如此行事,是因为顾家的前车之鉴吧。”张景初眼神瞬变,“既然谨小慎微仍然免不了灾祸,那么就只有拿到最高的权力。” “辽人兴起,一旦没有了卫国公,大唐就不止是内患这么简单了。”张景初继续说道。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黯然神伤,因为这对她而言,几乎是家事,血亲之争。 张景初看到她的神色变化,于是握紧了她的手,昭阳公主对视了她一眼,便靠在了她的肩上。 几刻钟后,车架进入善和坊,张景初与昭阳公主回到了宅邸。 车轮碾压着铺在泥地中被踩踏夯实的细纱,雨后的屋院中,飘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屋檐下挂着的喜字灯笼,正随风轻轻摆动着。 “公主,这是礼册。”公主宅家令将两份卷起的长卷轴呈上。 昭阳公主打开其中一份,上面记载着官职姓名以及礼钱,于是匆匆看了一眼便又关上。 “驸马要看吗?”她看着张景初问道,“礼册。” 张景初于是走近,将卷轴放在桌上推动着展开,这些大臣一共随了两份钱,不光在讨好昭阳公主,连同驸马也一起。 随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我想尽早回到大理寺。”张景初开口道,“从受伤到现在,已有半月之余。” “我刚刚入职不久。”张景初又道,“不想总是劳烦元济。” 昭阳公主没有反对,只是提醒道:“元济与东宫走得近,刚刚在东宫时,太子殿下对你,仍然存有芥蒂的。” “所以你对元济,最好提防一下。”昭阳公主又道,“虽然说上次馆驿出事,是元济派人通风报信,但是此人行事没有章法,一直是个纨绔子弟的形象,我也弄不清楚他。” “元济与东宫走得近,除了福昌县主的原因,还有他与太子一同长大的缘故吧。”张景初说道,“他是福昌县主的独子,自幼丧父,为何到这般年岁还未婚娶?” “他的婚娶,福昌县主不曾提过,我也不清楚。”昭阳公主回道,“不过前些年倒是有过议亲,但最终也没能成。” “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了?”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 “臣只是觉得奇怪。”张景初道,“元济是宗室外出之子,以他的年岁,怎会没有婚娶。” 第70章 “福昌县主很宠溺他。”昭阳公主道,“她也与一般的母亲不同,是个很洒脱的人。” “哦对了,元济喜欢酒,你回大理寺时,要不要带一些谢礼。”昭阳公主问道,“我替你备上。” “好。”张景初点头。 ------------------------------ 翌日 ——义宁坊·大理寺—— 天才刚刚亮,张景初便骑马早早来到了官署,身上穿着与官职匹配的青色公服。 进入官署后,无论是官员还是胥吏,都变得比之前更加热情,再也没有人敢冷眼相待。 尤其是进入办公的大堂后,原先排挤她的同僚纷纷上前向她赔罪。 “下官不知您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先前多有冒犯与得罪,还请驸马宽宥。” “评事初入大理寺时,怎不告知我等呢,您可是圣人的新婿,皇亲贵胄。” 张景初并没有与他们计较,卫国公府走上一遭,她便也明白了这群官员为何会如此的惧怕,“本就是我鲁莽行事,还差点给大理寺闯下祸端,诸位不计前嫌,张某心中很是感激。” “驸马说哪里的话,驸马心胸宽广,不与我们一般计较,我们才是自愧不如。”众人惭愧说道。 而张景初也清楚,这些人畏惧的,是自己的妻子,是皇权。 虚与委蛇了一番后,张景初回到了自己的座上,而元济全程都在看戏。 “驸马今日回来可真是一雪前耻啊,那群人,腰都直不起来了。”元济打趣道。 “如此这般,总归是倚靠的别人。”张景初坐下道,“有什么好炫耀的。” “有人靠不好吗,别人想靠还靠不上呢。”元济笑道。 片刻后,张景初将一壶酒拿了出来,放在元济桌上。 “这是酒吗?”元济看着两个拳头大的青瓷酒壶。 “谢礼。”张景初说道,“公主替我备下的,以答谢元君的救命之恩。” 元济迫不及待的将塞子拔出,溢出的酒香刚一冒出,他便知道是好酒,于是浅尝了一口,“这酒可是难得一见,拿钱都买不到呢。” 得了好酒的元济,开心极了,“公主对你还真是百般怜之,爱之,事事都想得周到。” “我可是听说那天公主单骑出城,整个万年县都知道了,还惊动了街巡使。”元济又道。“可想而知公主有多急切。” 听着元济本是调侃的话,张景初于是说道:“公主对我情意深重,我只怕是,无以报答。” “怎么不能报答,你现在不就是报答。”元济说道,“上位者选择你,若不为名利钱财,那便是图你这个人。” “我看公主对你,是后者。”元济又道,“你就放宽了心吧。” 说罢元济又喝了一大口,心情很是愉悦,“怎么样,今晚下了晌,要不要与我同去平康坊?” “还是说驸马新婚燕尔,要早早回去陪伴枕边人呢。”元济笑眯眯又道。 “平康坊…”张景初思索片刻,“就不与元兄同去了。” “怎么?”元济盯着张景初,“是怕公主生气吗。” “果然这婚,成不得。”元济又道,“还是一个人自在,有酒有美人,还没人约束,畅快多了。” ------------------------------- ——黄昏·平康坊—— 下晌后,两名官员骑马来到平康坊前,元济握着缰绳,侧头看向张景初,“你不是说不与我一同来的吗。” “才过去了一天,怎么改变主意了。” “这会儿子,不怕公主生气了。”元济打趣的问道。 “我去平康坊又不是寻欢作乐。”张景初解释道。 “怎么,你难不成还有相好的在这欢场之中?”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你莫不是想拉我出来替你做遮掩吧。” “什么相好的。”张景初安抚着坐下的黄马,“只是见一个故友而已。” “郎君。”一名家奴跑进了平康坊,随后来到元济马前,粗喘着大气,“就知道您在这儿。” “郎君。”家奴平稳脚步,向元济叉手行礼,“县主唤您回家。” “哟,真不巧,我娘喊我回家呢,八成又是她亲自下厨了,今夜可没法儿替驸马打掩护了呢。”元济笑呵呵的说道。 “元兄对福昌县主,不似外人传的那般顽劣不着家。”张景初说道。 “没办法,谁让我母亲就我这一个儿。”元济回道,“可不得乖顺一点,讨她老人家欢心。” “失陪了。”元济拱手,扬鞭打马离去。 张景初于是独自一人进了平康坊,并骑马来到了胡姬酒肆前。 “张郎君。”相熟的小厮连忙走出酒肆,将张景初的马牵住。 “您今日怎么有空回来。”小厮将张景初迎了进去,“您大婚那日,小的和娘子还去看了。” “十一娘子呢?”张景初问道。 “在陪客人,我去帮您叫来。”小厮招呼着张景初坐下。 片刻后,胡十一娘掀开用来间隔的珠帘,“九郎。” “十一娘子。”张景初于是起身,并作揖行礼。 “可不敢当,快快坐下。”胡十一娘高兴的走上前道,“你与公主已经完婚,现在该改称你为驸马了。”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内院的庭院里,昭阳公主命人将屋中摆放的牡丹盆栽搬出,并亲自修剪花枝。 “公主的这盆牡丹,花开并蒂,真是绝色。”一旁的宫人称赞道。 “公主。”萧嘉宁回到内院,走到昭阳公主身侧行礼。 “驸马呢?”昭阳公主见她独自回来,于是问道。 “驸马不在宅中。”萧嘉宁回道。 昭阳公主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下山,“这离下晌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难道是官署的公务繁忙。”昭阳公主又道。 “驸马去了平康坊。”萧嘉宁道。 第61章 鹊桥仙(十六) 鹊桥仙(十六):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张景初赶在入夜前回到了坊内,刚一下马,踏入宅中还没走几步,文嫣便从堂屋中走了出来。 “主君。”文嫣行礼道。 “今夜的晚膳不用准备了。”张景初踏入庭院,提醒道。 文嫣于是知道了张景初已经用过了晚饭,但仍然道:“公主让您过去,一同用膳。” 张景初回过头,她看了看天色,“什么时候,怎么没有提前说呢。” “就在刚刚派人来传话的。”文嫣回道。 “我知道了。” 半刻钟后,张景初收拾了一下书房,便又命人牵出马匹离开家。 骑马来到昭阳公主的宅邸前时,天色已经暗下,宅前的喜字灯笼仍然垂挂着没有更换。 张景初跳下黄马,便有监门的府卫走下石阶,“驸马。” 进入宅中,张景初轻车熟路,而宅中的人几乎都已认得驸马。 进入一间院子,发现院中又多了许多花卉,除了虞美人之外,还有十余株刚刚绽放的芍药,在月色下,娇艳动人。 候在门口的宫人见到张景初,于是转身走进屋内,小声提醒道:“公主,驸马来了。” “驸马。”宫人走出屋子,向张景初行过礼,“公主让您进去。” 张景初犹豫了片刻,蹑手蹑脚的踏入了屋中,屋内闪烁着烛火,昭阳公主似乎在内房休息。 于是她又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昭阳公主不在榻上,而是在窗前摆放的一张躺椅上,闭着眼睛休息。 张景初走上前,轻轻喊道,“公主。” 见没有反应,张景初于是拿起一条绒毯替她盖上,刚俯下身时,只听见昭阳公主忽然开口问道:“官署的公务忙完了?” 张景初僵在原地呆滞了片刻,“忙完了,若时辰到了,臣还没有回来,公主便不必等臣吃晚饭。” 昭阳公主于是睁开眼,对视着张景初,“看来驸马半月之余没有回官署,堆积了不少公务。” “官署今日倒是没有很多事,只是臣下晌后去了一趟平康坊。”张景初回道。 “你还记得吾在婚前与你说过什么吗?”昭阳公主问道。 “国朝官员不许狎妓,若被有心之人检举,会遭御史台弹劾。”张景初回道,“但我并没有去妓院。” “我知道你去了哪儿。”昭阳公主起身道。 “平康坊的胡姬酒肆。”昭阳公主走到盆栽前,其中一朵牡丹已经开始呈衰败之色。 “前几日我在礼册上看到了十一娘的名字,于是去谢了礼。”张景初解释道。 “胡姬酒肆我倒是知道一些,至于那家店的店主。”昭阳公主看着衰败的牡丹,“这家酒肆虽在平康坊,但常有权贵光顾,不是一般酒肆。” “公主如果不喜欢,臣以后不会再去了。”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的身影说道。 第71章 “我没说不让你去,只是提醒你而已。”昭阳公主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 “你去哪儿,都是你的自由。”昭阳公主又道,“我只要求,你别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至于你要做的事,我不会过问的。” 张景初听后,看着昭阳公主孤寂落寞的身影,于是走上前从身后将她环住。 “天黑了,公主一定等久了吧。”张景初道,“臣陪公主用膳。” 昭阳公主倚在她怀中,侧抬起头,小小的幽怨道:“你还吃得下吗?” “当然,”张景初回道,“一个人吃那肯定是吃不下,但陪公主吃饭则另当别论。” “四姐姐!”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华阳公主您不能入内,公主与驸马还在里面。”宫人阻拦道。 听到入内的声响后,二人于是迅速分开,只见华阳公主闯进屋内。 “姐姐,你们在做什么。”华阳公主看着说道。 “你这丫头。”昭阳公主小声轻斥,“怎么冒冒失失的。” 华阳公主于是摆了一个鬼脸,“天都黑了,姐姐和姐夫在屋内也不点灯的。” “好了,我与你姐夫正准备用膳呢。”昭阳公主道,“晚上可吃过饭了?” “我在五哥的府上吃过了,刚去了一趟东市,特意带了一些点心过来。”华阳公主道。 ----------------------------------- “你慢点吃,”昭阳公主看着饭桌上狼吞虎咽的妹妹,“不是在你五哥那里用过膳了吗,怎么,他那里的饭菜不合你口味?” “五哥那里哪儿比得上姐姐这里啊。”华阳公主回道,“这些菜,好像与我平日里吃得不一样,做得好精致,连盘子都那么好看。” “这是江南菜系。”昭阳公主道。 “自从姐夫来了之后,姐姐府上的菜都不一样了。”华阳公主又道,“姐姐可真是偏心呢。” “你这样出宫来,可告知裴昭仪了?”昭阳公主问道。 “我现在住在五哥家里。”华阳公主道,“阿娘知道,出宫的时候,阿娘还说,让我不要打扰姐姐的新婚大喜呢。” 听着妹妹的话,昭阳公主又夹了一些菜到她的碗里。 “啊,还有。”华阳公主放下筷子,向身后招了招手。 华阳公主的贴身宫人捧来一个铜制的盒子,“公主。” 华阳公主取出里面一盒伤药,“阿娘嘱咐我将这个给姐姐拿来,是用来治外伤的。” 裴家祖上曾做过医药,昭阳公主明白裴昭仪的用意,于是接过,“裴昭仪还真是有心。” “记得代我向你母亲问好。”昭阳公主又道。 ---------------------------------- 咚咚咚!—— 至夜深,坊外的禁鼓敲响,张景初半躺在冒着热气池水中,身上的几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昭阳公主穿着一层层薄薄的纱衣跪坐在矮案前,手中正拿着那瓶伤药,她将药瓶打开,先在自己的手上试了试。 “这几年,华阳公主一直陪在公主身边吧。”张景初开口问道,“臣记得,那个时候她才一点点大。” 昭阳公主放下手中的药,起身走到了水池边上,“算是吧,裴昭仪与母亲亲近,所以有时候我也会带着她。” “裴氏本是商贾之家,性情要豁达许多,不争不抢。”昭阳公主俯下身又道,她拿起一旁的勺子,舀水浇在张景初的身上,又替她轻轻擦拭着后背。 张景初抓住昭阳公主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公主少时也曾这样开怀过。” “人只要什么都不懂,忧虑的事,自然就会少很多。”昭阳公主回道。 “不懂又不懂的好,懂也有懂的好,总之这世间之事,永远无法两全。” 张景初听着这番话,随后转过身,从水中直起腰身将昭阳公主拽进了池中。 贱起的浪花溢出了池面,昭阳公主顺手揽上她的脖颈,扑进她的怀中,并在她耳侧轻声问道:“衣裳都湿了,驸马这是要做什么?” 张景初搂着昭阳公主,扶上她的腰肢,低声回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打湿的衣裙的紧紧贴在肌肤上,张景初伸手将其一一解开,脱落,而后吻上了她的朱唇。 ------------------------------------- 两天后 ——卫国公府—— “前几日你翁翁回来的时候,怎不见你回来呢?”长房的庭院里,兵部尚书萧承恩的妻子王氏,对于回家探望的次女不但没有好脸色,反而有些责怪与训斥之意,“虽说嫁作人妇,便要以夫家为重,但你毕竟是国公府所出,是萧家的女儿。” “这阵子,你父亲忙于公务,一直抽不开身,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也帮不上什么,便只能让这内院内宅,安静清宁。”王氏又道,“李家是书香门第,又是宗室,李五郎虽是出身差了点,但胜在聪慧勤谨,这门婚事是你阿爷精挑细选,想来李家待你,也是不差的,你要孝敬姑舅。” 听到王夫人的话后,一旁的女使无法再忍耐下去,于是开口道:“大娘子,娘子她在李家…” “阿水。”萧二娘连忙开口制止女使。 女使只觉得替自家娘子委屈,“娘子!” 萧二娘摇了摇头,“我知道的,母亲,国公府生我养我,我自不会忘记这份恩德,我会恪守妇道,侍奉好姑舅,不会给爷娘增添麻烦的。” 从府中出来后,阿水陪着女主人坐在马车上,气鼓鼓的说道:“娘子,您为何不告诉大娘子,您在李家受的气啊,这都是第二回了,那李五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你没有听见母亲的话吗。”萧二娘满眼的失落,“萧家现在的处境并不好,而与李氏的联姻,是因为有着共同利益的关系,因为东宫。” “即使我告诉了他们,也只是给家中增添麻烦。”萧二娘又道,“家中是不会为了我和李家撕破脸的。” “这就是我的命。” 第62章 鹊桥仙(十七) 鹊桥仙(十七):昭阳公主:所以这是你从江陵府给我带回来的花吗? 半月后 ——李宅—— 自从有了第一次的相争之后,五房的院中便时常传来夫妻二人的争执与打骂,次数多了之后,其他房习以为常,便也不再过问。 萧二娘的一时隐忍与退让,换来的却是丈夫的变本加厉。 面对李家人的偏袒,以及丈夫越来越得寸进尺的羞辱与打骂,还有母族的漠视,加上第一门婚事的不幸之后,又坠深渊,在这样万念俱灰之下,萧二娘选择了投湖。 然而却被李家人发现,将之救起,“此事绝不可传扬出去,如果有人问起,便对外宣称,五夫人是失足落水。” “喏。” 救上来之后,萧二娘便染上了风寒,除了李广源的妻子崔氏会偶尔前来关怀之外,守在她身边的,便只有一个女使阿水。 阿水跪在主人榻前,低声抽泣,“娘子,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为了这样一个人,不值当。” 自从落水后,萧二娘便躺在榻上一病不起,而母族只派了几个下人前来探望,丈夫更是在榻前不断的恶语相加,言辞羞辱。 萧二娘心灰意冷,眼里丝毫没有了求生的希望,“我这样屈辱的活着,倒不如一死了之呢。” “您若是将真相告诉大郎君,大郎君岂会不替您做主。”阿水不理解道,同时又心疼至极。 “纵然替我撑腰又如何,我仍然无法逃离这苦海。”萧二娘说道,她想要的是逃离李家,可是两家人绝不会允许,“事到如今,我想要的是离开这里,可是天下那么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就因为我是女子,女子要以丈夫为天,可夫家不是家,娘家也以嫁作人妇为由,我们就像无根的浮萍。”萧二娘流着泪水,满眼绝望。 “太子妃殿下呢,”阿水对女主人心疼至极,于是又道,“您告诉太子妃殿下,她是您的嫡亲姐姐,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李家与东宫的关系…”萧二娘冷笑一声,“我只想离开这儿,离开李启晟,离开李家。” “娘子可是想与李启晟和离?”阿水问道。 “没用的。”萧二娘摇头,“萧李两家若不点头,和离,便绝无可能。” 阿水听着,失落的将榻前收拾干净,起身走出了房间,因为主人之事,她也变得魂不守舍。 “阿水。”宅中一名刚来不久,负责洒扫的小厮拿着扫帚走进花廊,“你怎么了,是五夫人不好了吗?” 阿水摇了摇头,与小厮走到庭院一处角落,“娘子的事,根本无法解决,再这样下去,她还会寻死的。” “五夫人那个样子,怕是想逃离李宅。”小厮猜测道,“就算不寻死,要不了多久,也会被闷死在这里面的。”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娘子与李五郎和离?”阿水问道小厮。 第72章 “和离要去官府,可是李家主君是宰相,官府的人又怎敢得罪呢。”小厮回道,“除非萧家能够出面支持。” “这样做会伤两家和气,本就是联姻,萧家应该是不会支持的,所以五夫人才在万念俱灰之下,选择投湖轻生吧。”小厮又长叹道,“可怜五夫人摊上这样一个丈夫。”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阿水连连后退,情绪很是低落。 “如果五夫人实在想要和离,将事情闹大,最好是人尽皆知,这样或许可以。”小厮见阿水如此伤心,于是说道,“但萧李两家势大,五夫人需要找到一个更大的靠山。” “更大的靠山?”阿水看着小厮。 “魏王李瑞。”小厮压低声音道。 “不行!”阿水惊道。 “你小声点。”小厮惊吓道。 “主家和李家与魏王是政敌,我要是去投靠魏王,一定会被打死的。”阿水说道。 “不是投靠,而是借助魏王的势力威慑一下官府中人,让官府受理,助五夫人逃离苦海。”小厮与之解释,“也只有这样做,官府才敢判和离。” “娘子若是知道了也不会同意。”阿水皱了皱眉头。 “阿水,事到如今,你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小厮看着阿水说道,“你随五夫人陪嫁到李宅,五夫人若是死在了这里,还会有你好活吗,不如赌一赌。” “可是魏王是圣人的儿子,是亲王,身份尊贵,他会帮我们这些妇人吗。”阿水无法确信道。 “和离会有损萧李两家的和气,此事一但闹大,李家也会受到殃及。”小厮回道,“这样的场面,我想魏王应该会愿意见到。” 阿水听后,想到自家娘子病榻上的那副模样,于是有所动摇,可仍然犹豫不决。 “咱们这些入了贱籍的奴仆,从未被主家当做人看,生死关头,理当为自己考虑考虑。”小厮看出来了她的犹豫,于是说道。 “我知道的,我不在乎主家。”阿水回道。 -------------------------------------- 贞佑十七年,五月上旬,江南西道。 ——江陵府—— “子殊,船快开了。”元济撑着一把雨伞,寻到张景初提醒道。 “我马上来。”张景初回道。 “你在做什么呢。”元济于是走上前,“什么味道。” “是山栀。”张景初看着店铺前种植在花盆中的栀子花,在雨水的滋润下,叶片翠绿新鲜,花白如雪。 花盆前的告示牌上写着“夏雪”两个大字。 “两位客官买花吗,江陵府的栀子,名为夏雪,可是出了名的香。”店家走出铺子,向二人介绍道,“若是在屋内摆上两盆,保管整间屋子都是香气。” 张景初弯下腰仔细的挑选了一番,“店主这花开得好,不过,我是要带回长安的,路途需要半月之久,只怕到时候这些花已经开尽了。” 店家思索着张景初的话,于是挑选出一盆只有花苞,还未开放的栀子,“这盆夏雪如何,今天刚到的,花期稍晚一些,加上长安那边的气候,估计花期还会长一些,等官人到长安时,这花也就开了。” 张景初看着店家捧来的山栀子,翠绿的叶子簇拥着满满的花苞,“就要这盆了。”于是她拿出钱袋。 “走吧。”张景初抱着花盆,一手撑伞。 元济见她如此,于是掏出了钱袋子,开口道:“劳烦店主给我也选一盆。” “好嘞。” 张景初侧头看了他一眼,元济笑眯眯的说道:“送我阿娘。” “这么远出差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他又道。 -------------------------------- 江南的雨,吹进了长安城中,雨水拍打着庭院里的花卉。 ——长安城·李宅—— “怎么,那湖水没把你淹死?” 李宅中又传来了争执的声音,没过多久便开始砸碗具与桌椅。 妻子投湖后,李启晟不但没有丝毫收敛,还变得更加易怒,将官场与族中不顺的火气全都撒在了萧氏主仆身上。 “你这幅样子,做给谁看呢。” “娘子。”女使阿水听到动静声跑进了屋中,发现屋内又动起了手,且李启晟下手一次比一次狠。 “抓住她!”听见女使的声音,李启晟于是使唤门外的小厮。 小厮将女使阿水一把抱住,不许她入内,片刻后李启晟从屋内走出,“上回就是你大喊大叫引来了大哥他们。” 李启晟瞪着女使,随后伸出手狠狠扇了几巴掌,并打出了嘴角的血迹,命人丢到了花丛中。 “你敢再叫人来,我定把你打死!”李启晟走到庭院,瞪了她一眼警告道。 雨水裹着地上的泥巴,阿水扑在泥地里,瞪着已经走远的李启晟,她擦了擦嘴角,从地上爬起,“娘子。” ---------------------------------- 长安城的雨连下了两日,一条大船沿着渠道驶入长安城东郊的广运潭,停泊在港口。 船上下来一批官吏,随后便是货物与粮食,而港口则有负责漕运的官员与胥吏进行交接与清点。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一辆马车停在了宅门前,张景初抱起车内一盆栀子弓腰走下。 “咱们改日再聚。”元济掀开车帘,挥了挥手道。 张景初抱着盆栽,微微点头,“多谢元兄捎我一程。” “你快些回吧,这次前往江凌出使,可差不多去了一月之久呢。”元济说道。 “好。”张景初转身进入了宅中。 “驸马。” 内院中,宫人一路小跑来到了昭阳公主的庭院,院中栽种的花,花期已过,只剩下绿叶。 “公主,驸马回来了。”宫人站在门口,小声禀报道。 听到消息的昭阳公主,提起襦裙的下摆从屋内走了出来。 玄色的六合靴,踩上庭院里湿漉漉的地砖,院内花圃中堆砌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如今青苔上都蓄满了积水,天气很是湿热。 雨后一阵凉风吹来,卷起了张景初的衣袖,与垂在肩背上的幞头软脚。 怀中盛开的山栀随风而动,香气飘满了整个庭院。 昭阳公主站在石阶上,看着她怀中抱着的盆栽,“这是什么?” “江陵府的山栀。”张景初回道,并低头看着怀中盛开的满盆栀子花,经过雨水洗涤后,花瓣的颜色白如雪,皎洁无暇,“此山栀花洁白如雪,香如凝脂,故名,夏雪。” “所以这是你从江陵府给我带回来的花吗?”昭阳公主问道。 “出使前,我瞧着公主屋内的牡丹已经衰败,而在江陵闻到了这栀子花沁人之香,”张景初回道,“于是特意买下一盆,送与公主。” 宫人听后于是走下阶梯叉手行礼,并接过了张景初手中的山栀。 闻着栀子花的香味,昭阳公主走下台阶,扑进了张景初的怀中,与之紧紧相拥。 ———————— 本文会有不少婚后生活~ 第63章 如梦令(一) 如梦令(一):我念公主之恩,却不能忘灭族之仇。 ——崇仁坊·魏王府—— 魏王李瑞的车架及卫队缓缓靠近府邸,就在即将停车时,躲在墙角的一名女奴飞冲了过来,但却被车架周围的侍卫所阻拦。 “什么人,敢冲撞王驾!”侍卫拔出横刀架在女使的脖子上。 “奴婢是中书令李良远府上的女使,求见魏王。”女使向车架内喊道。 李瑞坐侧的贺覃于是掀开车帘瞧了一眼,“大王,中书令府上的人。” 李瑞睁开眼,“李良远?”他看着贺覃,“他不是东宫的人么,太子的老师。” 片刻后李瑞从车架内走出,只是看了女使一眼,但并没有搭理。 靴子踩着矮凳走下车架,踏在潮湿的细沙上,随后负手登阶进入了魏王府。 由于有侍卫阻拦,女使根本近不得魏王李瑞的身。 “三大王,奴婢有事要相告。” “三大王。” “求你们让我见见大王。” 直至魏王的身影消失,车架驶离王府门口,女使也没能近得魏王得身,还被侍卫丢了出去,“去去去!” 女使被推倒在水坑中,正要起身,却因为触及伤口而疼痛得再次趴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 王府中走出一身穿绯色公服的年轻官员,并走到了女使的的身前。 女使来不及擦拭,于是抓着他说道:“请让我见大王一面。” “跟我来吧。”他似乎是奉了魏王之意。 女使得到准确的答复,这才拍了拍自己被弄脏的衣裙。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昭阳公主伸出手拍了拍张景初衣服上的泥渍,并抬头对视着问道:“累吗?” 张景初搂着昭阳公主摇了摇头,“我想先洗个澡。” 第73章 “好。”昭阳公主点了点头,于是吩咐身侧的宫人,“来人,备汤沐浴。” “喏。” “怎么提前回来也不知声,”昭阳公主又问道,“我好去迎你。” “这次回长安,是走的水路,乘船归京,所以比预计的行程要快了几天。”张景初回道。 昭阳公主拉着张景初回到屋内,亲自倒了一杯水,关切的问道:“这次出使还顺利吗?” “江陵府的悬案虽然是涉及官吏的命案,但有元济这个县主之子在,府县官员配合积极,破案倒也不难。”张景初回道。 “你才刚到大理寺不久,就出使江陵那样远的地方,一去便是整整一个月,此次该不会又是元济拉着你去的吧?”昭阳公主问道。 “这案子是我接下的,元济只是陪同我一道前往。”张景初解释道。 “你似乎与元济走得近。”昭阳公主道,“你不怕他身后的太子吗。” “公主在护着臣,我想太子也不会再做什么对我明面上不利的事。”张景初道,关于与元济私下里的事,她并没有开口告知。 “公主。”宫人走到门口,福身轻声说道:“沐浴的汤水已经备好了。” 昭阳公主于是起身,并向张景初伸出手,“走吧。” 张景初放下茶杯抬起头,望着妻子,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顷刻间便被拉了起来。 ------------------------------------ ——魏王府—— 魏王李瑞走到坐踏前,盘腿坐下,并端起了宫人奉来的茶水。 “大王。”贺覃踏入房中,“人带来了。” 李瑞于是挥了挥手,屏退屋内众人,贺覃将女使带进屋内。 女使走到李瑞跟前,扑通一声跪下,“奴婢阿水,是卫国公府长房二娘子的陪嫁丫鬟,恳请三大王出手相助。” 李瑞听后,忽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朝中皆知吾与东宫不和,而卫国公府支持的乃是东宫,你家二娘子一母同胞的姐姐,更是太子的发妻,你来求我?” “真是天大的笑话!”李瑞瞬间冷下脸。 “萧李两家联姻,只顾利益,而不顾我家娘子死活,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才来找大王帮忙的。”阿水哭诉道。 “你家娘子的死活?”李瑞顿时有了兴趣。 “我家娘子所嫁的李五郎,因是庶出,不为主家重视,所以每逢不顺心便要拿娘子来出气。”随后阿水将衣袖扒开,露出了满满的伤痕。 “李家五郎不过是一个庶子,怎敢对卫国公府的嫡女动粗?”贺覃看到伤口后,于是说道。 “是因为李家的偏袒,还有卫国公府对李家的拉拢。”阿水回道,“娘子不愿让主家为难,于是便忍气吞声至今,前不久因为不堪屈辱,还曾投湖。” “我记得前不久,李家的五夫人好像是失足落水吧?”贺覃又从旁道。 “那是李家为了遮丑,所以才那样对外宣称。”阿水回道。 “既然你家娘子自己都不反抗,你一介奴仆,竟敢告到我这里来。”李瑞看着女使,疑惑道。 “因为奴婢不想死,”阿水磕头回道,“李家苛责下人,若没了娘子庇佑,奴婢也无法在李家活下去,横竖都是死,与其被李家人羞辱打死,不如想想可行的法子,哪怕只是一线生机也好,纵然我死了,若能救得娘子脱离苦海,也是值得的。” “这是你不想死,与吾又有何干。”李瑞说道。 “大王也不希望萧李两家真的联合,共同辅佐东宫吧。”阿水于是抬头,将小厮教她的话术说出,“而且这件事,也能为中书令增添不少麻烦。” 李瑞捋了捋胡须,略有动摇,“你想要什么?” “奴婢希望大王能够助娘子与李五郎和离。”阿水回道。 “这件事,我即使可以帮忙,但也需要夫妇二人的同意,李五郎有过错在先,剩下来就要看你家娘子之意,你家娘子会愿意吗?”李瑞问道。 “娘子那里,奴婢会解决。”阿水回道。 “我可以助你,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李瑞回道,“但我可不保证萧李两家日后会放过你。” “这就足够了,奴婢多谢大王出手。”阿水叩首道。 “来人。”李瑞唤道,“带她从后门出府。” “喏。” 送走女使后,贺覃走到魏王李瑞的对坐,“一个奴仆,都有这样的求生之念,这萧二娘子怎就这般甘愿受辱?” 李瑞将棋盘摆上,“萧家二娘子再怎么被当做联姻的工具,也毕竟是个嫡女,自幼锦衣玉食的供养着,受尽了家中的恩惠,自然对主家有着不可割舍的情分,可那卖了身的婢子除了训诫与打骂还有什么呢,大难临头,她自然是要先顾自己的。” “臣瞧着她的眼神,她明明是怕死的,却又愿意为了女主人而冒险赴死。”贺覃又道。 “想来萧家二娘子也是极和善之人,平日里恩待奴仆,不然她也不会在李家受了这样的屈辱,也只是投湖自尽。”李瑞道。 “先是卫国公府萧家的儿子,”李瑞落下一粒黑子,“再是中书令李良远之子,这两家一文一武,这样的家世,我那父亲也不会允许他们真的联合吧。” “大王是想让圣人也知道吗?”贺覃道。 “当然。”李瑞回道,“圣人不会主动出手,所以还需将事情闹大。” “等万年县官府的事情传出,你便让那些卖报的商人将这件事刊印,传播出去。”李瑞又吩咐道。 “喏。”贺覃叉手弓腰。 -------------------------------------- ——昭阳公主宅—— 昭阳公主站在张景初的身后,将幞头上系的结打开,取下幞头,缓缓摸上她的腰间,将蹀躞带解开。 又抬手解去公服圆领上的子母扣,脱去袍服以及衬衣,直至褪去全部的衣物。 张景初光滑的后背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箭伤,她抬起手轻轻抚上那道伤痕,伤口的结痂早已经脱落,像一个花纹,烙印在肩背。 昭阳公主近前一步,贴紧张景初的后背,将头枕在她的肩上。 张景初侧过头,轻靠着昭阳公主的头,并伸出手握住昭阳公主环要在自己腰间的手,“若没有公主,臣早已身死。” “所以日后你行事之时,能否顾念我。”昭阳公主问道,“哪怕只是些许。” 此顾念非彼顾念,张景初沉默了片刻,“我念公主之恩,却不能忘灭族之仇。” “但我只追究真凶。”张景初转过身面对着昭阳公主又道,似在向昭阳公主保证什么。 随后她松开手,走进了汤池中,水面上的热气环绕在四周。 昭阳公主解下身上的衣物,拿起案上的澡豆,踏进池中,来到张景初的身侧。 张景初背靠着她,昭阳公主摸着澡豆,擦拭着张景初的后背,不到片刻便搓出了许多浮沫。 “你这次去了江陵,而且是提前回来的,官署可有放你休沐?”昭阳公主开口问道。 “怎么了吗?”张景初回头问道。 “我听说曲江池的荷花开了,这几日正值盛期。”昭阳公主说道。 “江陵府的案子已经递上去了,我明日应该无事。”张景初回道。 “可以陪公主一同去赏花。”张景初侧头又添道。 ---------------------------------- ——李宅—— 外出采买的女使阿水,提着篮子回到了李宅,刚入院门,便听得房内有叫唤声传来。 “阿水。” 阿水快步走进房内,将提篮当下,跪到了萧二娘的榻前,“娘子,您醒了。” “你去哪儿了?”萧二娘攥着阿水的手,担忧道。 “奴婢去买糕点了,心想娘子吃了糕点便能够心情好转,这样病也好得快些。”阿水说道。 “跟着我,你受苦了。”萧二娘愧疚道。 “娘子,您别这么说。”阿水握着萧二娘的手,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若不是娘子护着奴婢,奴婢在萧宅早就被人打死了。” ———————— 公主是将才,而且是陷阵杀敌的那种。两个人的能力算是互补。(张心里很苦的) 第64章 如梦令(二) 如梦令(二):李绾:我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也是我的。 ——义宁坊·大理寺—— “说好的回来后就给我们放假两日,现在又因为疑案堆积,叫过来帮忙处理案子。”元济从讨论悬疑案件的屋子里走出,“当牛做马也不是这样使的呀。” 张景初与他一同回到工位,并将上午整理完的案卷一一收起,交给了跟随的小吏,命其归档,“下午应该没事了吧。” “应该吧,怎么了?”元济看着她着急离去的样子,“你这样子,难不成是有约。” “昨日应了公主,前去曲江池赏花。”张景初回道。 “驸马婚后,可是日日都念着公主呢,叫人好生羡慕。”元济玩笑道,“如今家中有美妻,怕是和咱们这些同僚,多待一刻都不想呢。” 第74章 “驸马才刚刚大婚,便又出使江陵,如今回了,自然是陪公主要紧的。”其他官员也从旁说道。 “就是,新婚燕尔,哪有不陪妻子的道理。” “听说最近曲江池的荷花开得最是盛,我们等下了晌,也去游玩一番吧。” 张景初收拾完之后便骑马离开了官署,经过布政坊时,因在马背上思考而走神,差点与一个从坊内刚刚出来的女使相撞。 好在女使反应及时,而张景初也勒住了缰绳,“抱歉。” 女使见是一名官员,于是福身行了礼,便向东奔去。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这件怎么样。”昭阳公主站在一面铜镜前,换上一件新的绿色襦裙,并询问着一旁的张景初。 张景初穿着一件蓝色的小团花圆领袍服坐在桌旁,一手撑着脑袋,欣赏着妻子更换衣裳,“这件也好看。” 屋中飘满了栀子香,就连衣服上也都带了些许,最后昭阳公主拿起了一件与牡丹颜色相近的粉罗裙。 “你要不要也试一试?”她回过头看向张景初,“七娘。” 张景初看着妻子手中的衣裙,眼神有所犹豫,但很快,脑海里就闪现出家破人亡的惨痛场景,于是撇过头去,“不。” “顾家还未沉冤昭雪,我不能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她的眼里透着一丝凄凉与哀伤,“想要权力,就要舍弃自己。” “张景初会代替顾君含,好好活着。” 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小心翼翼的隐藏身份,就像躲藏在暗处不能见人一样。 昭阳公主放下衣裙,走到张景初身侧,搭上她的肩膀,心疼道:“抱歉,让你想起了这些伤心的事。” 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贴进了昭阳公主的怀中,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景初。” “小时候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经常逼着你像华阳一样唤我,但你就是不肯。” “公主年长于臣,若按民间的称谓,是当唤一声姐姐。”张景初回道。 “现在,”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缓缓蹲下,并握着她的手,眼神激动的说道:“我是你的结发妻子了。” “你也是我的。”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坐在圆凳上,眼里有些许动容,但理智将她内心的起伏压制住。 她回握着昭阳公主,“我最高兴的事,就是用张景初的身份。” “娶你为妻。” ------------------------------------- ——宣阳坊·万年县官署—— 女使特意从城西的长安县来到了更远的万年县衙,并敲响了衙门前的申冤大鼓。 “何人敲鼓?”衙役很快走出官署呵斥道。 “奴是卫国公府的女使,代主前来投案。”女使回道。 听到是来自卫国公府,官署内的一胥吏便不敢怠慢,“请稍等。” 片刻后,女使被请上了公堂,万年县令身穿绯色公服跪坐在堂上。 “堂下何人,谓何事击鼓?”县令问道。 “奴婢阿水,见过明府。”阿水向县令拜道。 “你是卫国公府的人?”万年县令问道。 “原是卫国公府的婢女,后随主陪嫁到中书令李家。”阿水回道。 县令听后大惊失色,因为无论是哪一家,都不是他能招惹的,“卫国公府与中书令家,乃当朝最权贵,你因何代主投案?” “我家娘子自从嫁入李家,便遭受苛待,李家丈夫更是对我家娘子动粗,出手伤人,连医师都请了好几回。”阿水叩首道,“请明府做主,判其和离。” 县令听后直冒冷汗,心中嘀咕道:我哪里能做得了中书令家的主。 “既然要和离,为何你的主人不来?”县令问道。 “我家娘子已经被打得无法下地,没办法亲自前来。”阿水解释道。 没过多久县衙门口便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女使告案这件事,被迅速传了出去。 “听说中书令家的郎君殴打发妻。” “相府的公子,所结之亲,应当是京中贵女,怎也会做出这种事。” 万年县令看着衙门外的一片嘈杂,“怎么回事?” “这些百姓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纷纷围上来看热闹。”一名衙役回到堂上说道。 ---------------------------------- ——曲江池—— 一辆马车来到长安东南郊外,并在曲江池旁停靠。 张景初走下马车,“四娘。” 昭阳公主从车厢内走出,一阵风从曲江吹来,卷起了粉色的衣裙与披帛。 “江边的风都清凉了许多。”昭阳公主搭着张景初的手走下马车。 经过历朝历代的开凿,曲江池变得极为宽广,池水澄明,池边种满了四季开花的花卉。 如今正是夏季,池中的荷花开得极盛,池南的紫云楼上聚满了赏荷的文人墨客。 一道钟声从池西的慈恩寺传来,寺中的大雁塔,正被日光照耀,塔身四周悬挂的铜铃,随风摇曳,叮当作响。 “杨娘子。” “张评事。”杨靖带着女使从慈恩寺出来,恰好碰到了正在池边散步的张景初。 “见过昭阳公主。”杨靖于是带着女使行礼,“公主万福金安。” “吾与驸马今日是来曲江池赏玩的,不用多礼。”昭阳公主抬手道。 “那日还要多谢你救了驸马。”昭阳公主又道。 “举手之劳,”杨靖回道,“即便那天遇到的不是驸马,妾也会施以援手。” “七娘。”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听着很是耳熟。 “元兄?”张景初看着眼熟的身影。 而杨靖却变得愁眉苦脸起来了,元济快步走上前,看到张景初与昭阳公主也十分的惊讶,“元济见过公主,驸马。” “可巧,在这里一块儿碰上了。”元济又道。 “原来你们认识。”张景初道。 “认识啊。”“不认识。”元济与杨靖几乎是同时发出的声音。 张景初与妻子对视一眼,于是便也明白了什么,“那便不打扰你们了。” 待人都走后,元济跟上杨婧,絮絮叨叨说道:“七娘,你怎么能说不认识呢,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怎么长大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别跟着我。”杨婧一脸嫌弃的说道。 “我也不想跟着你,还不是我阿娘,非要让我吃了饭来陪你上香。” 元济与杨婧的吵闹声,让昭阳公主与张景初分别想到了幼时,她们也曾如此拌嘴过。 “走吧。” 昭阳公主拉着张景初去了池南的紫云楼,并登上了紫云楼最高一层的厢房。 房间靠着池水,能够凭栏观看到整个曲江池的风貌,以及楼底盛开的荷花。 张景初走到茶桌前跪坐下,烹起了茶水,窗外的风徐徐吹来,清凉舒适。 观赏了片刻后,昭阳公主回到屋内,在她身侧坐下。 楼下有琴声传来,嘈杂的人声便渐渐小去,随后便有诗人伴着琴声开始唱诵。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随着太阳往西边渐渐下落,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敲响。 咚咚!—— “谁?”张景初看向门口,昭阳公主于是从她肩上直起腰身。 “大理寺张评事可在?”门外传来回应的声音。 张景初起身开门,发现是大理寺跑堂的胥吏,疑惑道:“何事?” 胥吏叉手行礼,“圣人有令,命大理寺评张景初即刻前往万年县,与刑部员外郎、监察御史,共同审案。” “三司推事?”张景初道。 ------------------------------------ 仅仅一个晌午,女使于万年县官署代主告夫一事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大明宫·紫宸殿—— 紫宸殿内,皇帝正在与省台的重臣商讨国事,同时,还有太子与魏王也都在。 “陛下,京兆尹有奏。”内枢密院使杨福恭踏入殿内,将京兆府所奏呈至御前。 皇帝将其打开后,抬眼看了看中书令李良远,随后又撇了一眼兵部尚书萧承恩。 “怎么中书令的儿子与发妻闹矛盾还闹到京兆府去了?”皇帝看着李良远说道,并让高寻将奏疏拿下去给群臣传阅。 “矛盾?”李良远最先接过,随后几位大臣也都起身围上前。 “你家五郎与萧家的二娘。”皇帝再次开口,“在宅中大打出手。” 李良远看后脸色都青了,萧承恩更是脸上挂不住,自己与发妻所生的嫡出女儿,下嫁李家庶子,却被庶子所欺压,于是直接目瞪,质问道:“中书令的令郎作为丈夫,这般薄待妻子,中书令难道不给一个解释吗?” 第75章 “夫妻闹和离,让万年县的官府处置便是。”有大臣说道。 “此乃内宅中的家务事,又怎需官府出面呢。”魏王李瑞则于一旁煽风点火。 为给萧家一个交代,李良远旋即向皇帝持笏弓腰请道:“和离之事需得官府盖印,臣近日一直在官署中未曾回家,竟不知家中出了此等丑闻,还请陛下派人查清,若犬子当真如此对待发妻,便请律法严厉制裁,还卫国公府一个公道,臣,绝不会怜惜。” 第65章 如梦令(三) 如梦令(三):妻告夫,乃是罪。 “究竟是什么案子,需要三司推事?”张景初看着门外问道。 交握双手站在朱漆推拉门的外胥吏摇了摇头,“上头没有明言,只知是圣人下令,并且点名要张评事您过去。” 张景初回头看了一眼昭阳公主,昭阳公主起身走上前,“三司推事,应该是与官员有关,但是小三司,估计也不会是什么特大案。” “我陪你一同前去。”昭阳公主道,“先回家换了公服。” “好。”张景初点头,于是同昭阳公主离开了紫云楼,乘车回了善和坊。 途径东市时,城中正在谣传中书令李家与卫国公萧家之事,“停车。” 于是一名跟随的小宦官将百姓手中传阅的小报,买下了一份,“公主,驸马。” 张景初接过小报,打开后将之凑到了昭阳公主的跟前,“中书令李良远第五子殴打发妻。” 昭阳公主看后,接过报册,挑起眉头道:“此事为何先前一点消息都没有,虽然我那二姐姐性情温和,但绝不是太子妃那种完全隐忍之人,她的性子比太子妃殿下刚烈。” “有时候忍让,并不是因为性格,”张景初道,“而是身后无人,这是一种无奈,也是没得选。” “和离之事闹上朝堂,看来不只是殴妻这么简单吧。”张景初又道。 换上公服后,便骑马赶往了万年县的官署,昭阳公主则乘车随在她的身后。 --------------------------------- ——布政坊·中书令李良远宅—— “五弟妹,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李广源李广进两兄弟听到父亲派人传讯的消息,匆匆赶回家中,趁着萧二娘还未上公堂对簿,于是来到了五房的院中。 “家丑不可外扬,这等内宅之事,五弟妹怎能指使下人告上公堂啊?”李广进数落道。 “弟妹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以告知为兄,为兄必定会为你主持公道,而今你却将这样的丑闻闹得长安人尽皆知,还闹到了朝堂上,现在就连圣人都知道了。”原本还算中立的李广源,因为涉及到家族颜面,也开始埋怨起了萧二娘。 “还说呢,李家五郎每每有不顺心之事,便将气撒到我家娘子身上,你们李家又极其偏袒自家兄弟,看到我家娘子受伤,也只不过是小惩训诫一下,并不会真罚,这才导致李五郎变本加厉,害得我家娘子轻生,如今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性命,还要被你们奚落,真是好话都让你们说尽了。”女使阿水汽不过,便回怼道。 “你一个奴才,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李广进训斥道,“来人啊,掌嘴。” 于是阿水便被两个小厮制住,几个巴掌下来,嘴角都冒出了血渍,萧二娘见状连忙从榻上爬起,“不要打了。” “娘子。”被松开的阿水于是连忙上前扶住萧二娘。 “兄长是说,我与李启晟之事,被圣人知道了?”萧二娘抬头问道。 “不是你指使人去万年县投告,万年令上报京兆府,京兆尹才呈到御前的吗。”李广进说道。 萧二娘于是看了一眼阿水,“是我。”但却没有反驳,而是应承了下来,并且说道:“是我想要和离。” “弟妹想要和离,可以与家中商量,何故闹到官府去啊?”李广源皱眉道。 萧二娘沉默了一会儿,旋即起身道歉,“我未曾想到此事会闹到圣人跟前。” “眼下圣人派了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的官员到万年县审理此案,一会儿应该会有人来传你。”李广源叹了一口气,“弟妹,你出身大家,也应该明白这种事情,不宜闹大。” “我明白的。”萧二娘回道,“我会去同三司解释。” “那就好。”李广源道,“五郎的话,等事情平息,我定帮你好好教训他。” “多谢长兄。”萧二娘又谢道。 “换身衣裳,好好梳洗一番,等公堂的传唤吧。”李广源又道。 “此事关乎萧李两家,不光是颜面的问题,还牵扯到东宫。”李广进阴阳怪气的提醒道,“两家共同辅佐太子,应当和睦相处才是。” “妾知道。”萧二娘回道。 说通了萧二娘后,李广源两兄弟便离开了院子。 待他们走后,萧二娘看向阿水,“阿水?” 阿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子,是奴婢自作主张,前往万年县向万年令投告,奴婢实在不忍心您继续委屈自己呆在这样的虎xue狼窝中。” “你将我与李启晟之事告到官府,可知会给萧家带来多大的麻烦?”萧二娘问道,“这并非是我的私事。” “我只知李家欺您,而您却一直忍气吞声,还险些丢了性命。”阿水哭着说道,“娘子,主家弃您,夫家羞辱您,您为何不与自己争一争。” “争?”萧二娘冷笑道,“第一次嫁人时,我难道没有争过吗,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生在这个家中,我逃不开的。” “现在,您就可以为自己争取。”阿水拉着萧二娘的衣角道,“借助官府与李启晟和离,您的苦,本就是主家与李家造成的,可他们却对你不闻不问,您又何必为了他们,一再的牺牲自己。” “贱妇!” 萧二娘本想开口回答,却听得屋外一声刺耳的叫喊。 李启晟怒气冲冲的走进屋内,“贱妇,你敢告我?” 阿水连忙起身挡在了萧二娘的身前,“你别过来。” 李启晟用力将阿水扯开,并推倒在地,“阿水。”萧二娘俯下身子将她扶起,却发现撞破了额头。 “李启晟。”萧二娘愤怒的喊道。 李启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一把攥起了萧二娘的衣襟,“公堂之上,你若敢乱嚼舌根,一定会遭所有人唾弃,我们的婚事,乃是政治联姻,萧家也不会庇佑你的。” “识相的,就给我老实一点。”李启晟将萧二娘推至榻上,许是因为即将对簿公堂的原因,所以这次他并没有对其动手。 很快官府的人便来到了李宅传唤,李启晟独自走了出去。 萧二娘扶起阿水,阿水拽着她的手腕,哭着喊道:“娘子!” -------------------------------------- ——万年县官署—— 张景初跳下马背,再进万年县的官署时,万年令对她的态度判若两人。 “下官万年令,见过驸马。”万年令带着一众从属相迎道。 “公事时,万年令称我官职便好。”张景初回道。 “张评事。”万年令于是改口,将张景初迎进了公堂,“这边请。” 公堂上,刑部员外郎与监察御史两名官员早已经抵达,并起身相迎。 几个官员客气作揖,并纷纷推让主座,最后按照官职品阶,由刑部员外郎坐在了正中间。 万年令命人拿来了女使阿水递交的状投,诉状的笔记清晰,似出自士人之手。 “不过是一些内宅的小打小闹,怎么还用三司共同审理。”刑部员外郎看过后,只觉得是一件极小的事情,甚至在他们看来都不能称之为案件。 “这是中书令的家事啊,圣人一向看重中书令,我们几个人奉旨办案,这圣人的意思,应该再明显不过了吧。”监察御史也道。 “三司推案,为的是公正。”张景初说道,“否则圣人何不让京兆府来处理。” 因为驸马的身份,这两名官员面对持不同态度的张景初,于是纷纷附和,“张评事言之有理。” 几刻钟后,李启晟与萧二娘被分别带上公堂,同时陪审的还有卫国公府的三郎君萧承明以及中书令李良远的第三子李广进。 “圣人有令,萧李两家陪审只可观审,不可干涉。”一名从宫中出来监审的宦官说道。 众人起身行礼,“喏。” 没过多久,官署外便围满了比晌午时还多的百姓。 “城中所传之事,都是子虚乌有之事,我何曾有过杀妻之嫌!”未等法司开口审讯,李启晟便怒气冲冲的说道,因为过来时,城中流言沸沸扬扬,并且越传越离奇。 “肃静!”刑部员外郎拍响惊堂木。 “妇人萧氏,可是你指使此婢子前来告夫?”刑部员外郎问话道,“《唐律疏议》卷二十四《斗讼》明文规定,诸告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得实,徒二年,其告事重者,减所告罪一等,即诬告重者,加所诬罪三等。” 第76章 “妻告夫,乃是罪,即使你告成功了,也要关押入狱,徒刑二年。”刑部员外郎又道。 自投湖后,萧氏身体孱弱,于是由女使搀扶入内,女使听得问话,不等女主人开口,便先行跪了下来,招认道:“是奴婢瞒着娘子向官府递的诉状,根本不是妻告夫之事。” 众人听后,纷纷大惊,几个法官更是相互对视。 “肯定是她指使的,只是怕坐罪,才让这贱婢这样说的,好替她顶罪。”李启晟开口道。 “住口!”惊堂木再次被敲响,“法官未问到之人与事时,闲杂人等不得插话。” “你为何要这样做?”张景初问道,“依照《唐律》诸部曲、奴婢告主,非谋反、逆、叛者,皆绞。” 奴婢告主,若非是谋反、谋逆、谋叛三罪,则要处以绞刑,比妻告夫要更加严重。 “因为这些伤。”阿水掀开袖子,“娘子身上同样有的伤。” “又因为李家人的偏袒。”阿水一边流着泪,“萧家人的冷漠。” 女使的话,引得围观百姓的争相议论,并开始数落萧家,“自家女儿在夫家受了如此委屈,竟无动于衷。” 这让本就处在风口浪尖的萧家更加慌了神,于是萧承明立即开口表态,“二娘,你父亲说了,你所受委屈可尽数说来,萧家必不会坐视不理的。” 第66章 如梦令(四) 如梦令(四):能尚公主为妻,我心中感激,但绝不因此轻贱自身。 “圣人有令,只许萧李两家人坐堂陪审,不许干涉案件的审理,还请鸿胪寺少卿安心听审,相信三法司会给出一个公正的答案。”一旁的宦官开口提醒道。 “中贵人所言极是,”萧承明看着宦官,低头拱手道,“是我一时激动了。” 萧二娘心中十分清楚,萧家看重声誉,在乎利益,若不是因为城中舆论,萧氏一族或许会袖手旁观,又或者与李家沆瀣一气,劝自己隐忍,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整个家族的血肉至亲,对自己的关怀,还不如自己身边一个婢女。 “萧娴,婢女阿水所言,是否属实?”张景初看着手中诉状上的名字,抬头问道。 这仿佛是审案这么久来,第一次念出萧氏完整的名字。 而直到完整姓名被在堂上喊出时,萧娴的心头一震,顿时间,心酸与委屈化满心头,“已经很久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姓名,就连我自己也都快要忘了,我的叫什么。”她热泪盈眶的看着张景初,即使他们都知道她的名字,但还是用着别样的称呼,萧家娘子,李家夫人,“我是有名字的。” 感受到被尊重的萧娴,心中再次燃起一丝希望。 她看着跪在自己身侧,豁出性命也要将自己拉出苦海的女使,萧娴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堂上有想要帮助她的法官,身侧有用性命拉她出苦海,相依为命的姊妹。 还有傲慢无礼的丈夫,冷漠的亲族,与假仁假义的李氏一家人,想到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的苦,这些时日来所遭受的屈辱,于是她便在三司前跪了下来。 “阿水所言,句句属实。”萧娴回道,并当着堂上众官,揭开了自己的外衣,掀开衣袖,露出了身上触目惊心的伤。 然而此举非但没有惹人怜惜,反而引来了众人的怒骂。 “这女人怎么能在公堂上脱衣服。” “身为人妇,怎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揭开自己的贴身衣物。” “你们看到了吧,是这萧氏自己不检点。”李启晟也从旁说道,言语里都是嫌弃,“克死了第一任丈夫,如今还要诬赖我。” “住口!”张景初拿起惊堂木呵斥道,“这里是公堂。” 公堂的背后,堂屋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向身侧的侍女挥了挥手。 只见侍女从堂屋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件衣物。 “张评事。”侍女请示过张景初后,便将衣物披到了萧娴的身上。 “这位内人,是从哪里来的?”因侍女穿着宫中的服饰,便有人议论道。 “堂屋里应该还坐着大人物。”于是又纷纷揣测。 “萧娴身上的伤,乃是李启晟殴妻的证据。”张景初又道,“公堂取证,不容乱议!” “李启晟,萧娴身上的伤,可是你所为?”张景初又问道。 “我与她只是发生了争执而已,并不是我故意为之。”李启晟狡辩的回道,“家中的人都可以作证,萧二娘也曾对我动过手。” “你胡说!”女使怒斥道,“我家娘子那样一个温柔和善之人,就连对下人都不曾有过打骂,怎会对你动手。” 李启晟看着女使,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了,并当着众人的面吼道:“那日我就应该把你这个贱婢打死。” 因婢女是贱籍,所以李启晟才如此没有顾及的在公堂上愤怒大骂。 “够了!”萧娴听到李启晟的话,不再畏缩,而是将阿水护在身后,“因为你是庶子,得不到家族的重用,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忽视,即使出生在相府,却依旧吃尽了苦头,所以你心生嫉妒,你嫉妒你的兄长,可以不用努力便得到一切,而你苦读多年,却因为要给手足让路,所以得不到升迁,直到娶了我,你才得以升官,但仍然被亲生父亲所嫌弃,又因为一些闲言碎语,说你是靠内宅妻子发迹,所以你对此不满,对我心生怨念,最后拳脚相加,为了两家的联姻,我对你一忍再忍,而你却变本加厉,将对族中,对仕途的不顺遂的怒火全部转到了我的身上。” “因为,你不敢忤逆你的父亲,你的兄长,甚至是同僚,你对他们毕恭毕敬,虚伪的讨好,即便他们才是阻碍你仕途的最终原因。” “你再如何伪装,也改变不了,你内心的自私与懦弱。” 听着萧娴的话,李启晟从涨红脸到勃然大怒,甚至压不住心中的火,“你这贱妇…” “拿下他!”张景初见状,当即命人将李启晟制住。 “民妇身上的伤,皆是李启晟所为,我因不堪屈辱,曾投湖自尽,是李家的人将我救起,为了不让丑闻泄露出去,于是便对外谎称是失足落水。”萧娴又道,“然实则不过是我不愿再忍受他的施暴,绝望而为。” “恳请诸君今日见证后,替民妇做主,判我与李五郎和离。”萧娴叩首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启晟瞪着眼珠子愤怒道,“当初就不该捞你上来。” 二人在堂上的争执,也为断案提供了依据,“李启晟,你可知殴妻是罪?”刑部员外郎道。 “我打的是自家妻子,就算有罪,也应该减罪二等,但是妻子对丈夫动手,要加罪三等。”作为读书人,李启晟对于律令还算了解,因此才会有如此胆量,说完之后,他将自己的官服袖子扒开,胳膊上有两条伤痕,“夫殴妻不过处以杖刑,而妻殴夫则要处徒刑,我想三法司应该比我更清楚大唐的律例。” “这根本不是我所为,”萧娴反驳道,因为怒火生起的反抗之心,让她不再选择忍耐,“是他自己在意志消沉之时的自残之举。” “《斗律》所定,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诸妻殴夫,则徒一年,若殴伤重者,加凡斗伤三等。”刑部员外郎接着说道,“是否有伤,伤势如何,还需验明正身。” 张景初看着李启晟露出来的伤口,随后起身走近,萧娴于是拽住张景初的衣袍,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哀求着解释道:“评事,李启晟的伤不是我做的。” 张景初低头看着她,一纸婚约,将一个世家贵女逼得人鬼不如,更何况那些没有家世倚仗的普通女子,又过着怎样的刀山火海,她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揪住了李启晟的胳膊。 “怎么,大理寺评事是想在这公堂之上,为了妻姐动用私刑吗?”李启晟知道张景初是驸马,于是故意说道。 “你的伤在左胳膊,而刀口朝内,并且向下,力道上重下轻,这是你拿自己的右手所为。”张景初回道,“这样的案子,我曾在地方见过不少,仵作一验便知。” 李启晟听后,瞬间慌了神,他看着张景初连忙将自己的手抽回,并放下袖子将伤口遮掩,“你休要诓我。” 片刻后,万年县的仵作来到公堂,同时还有几名女仵作,并为萧娴搭起了幕帐。 一刻钟后,二人的伤势皆被记录在删,并呈至案上。 “李启晟,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要说的?”张景初问道。 李启晟自知无法狡辩,但仍然理直气壮的说道:“即使是我动手打了她,那也是事出有因,是她不敬丈夫,我这才出手惩戒了一番,并未对她的身体造成损伤。” “投湖也是她自己想要轻生,与我无关。”李启晟又道,“另外,我接受杖责,但我不同意和离。” “和离之事,只要丈夫不同意,妻子便无法和离。”李启晟又道,“只要关系存续,你们就要给我减罪。” 第77章 “除了斗律之外,国朝律令,于夫妻之间另设义绝之制。”张景初合上验伤的册子,抬头说道。 李启晟愣了,他看着张景初,“什么义绝?” “张评事。”刑部员外郎压低声音,与监察御史一同看着张景初,“官府判和离,非同小可,我们是不是应该商讨之后,再做决定?” “毕竟这二人的身份非同寻常,他们的婚事不能这样轻率了结。”两名官员害怕得罪萧李两族,于是说道。 “如果要私下解决,圣人又为何特意下令,让三司同审?”张景初反驳道,“圣人赋予我们审案之权,又何须过问两家。” “夫妻间,或夫妻双方亲属间,或夫妻一方对他方亲属,若有殴、骂、杀、伤、奸等行为,则视为夫妻恩断义绝,无论双方是否同意,均由官府审断,强制离异,如有违者,则判处徒刑,关押入狱。”张景初道,“你殴妻之事已是坐实,先判你和离,再治你之罪。” “萧氏之女,乃功勋显贵之后,你纵有功名在身,但击伤功臣之后,按律应当重处。”张景初又道。 李启晟指着张景初很是不服气的骂道:“分明是你在偏袒萧氏这妇人!” “吾等奉圣人之命审案,凭的是律法与证据。”张景初回道,“是你无故伤人在先,岂能因为是夫妻关系,便可藐视王法,随意侵害。” “这本是家事。”李启晟仍然不服气,“在这长安城中,这样的事难道还少吗?” “错,便是错。”张景初道,“狡辩是没有用的。” “这是你三媒六聘,迎娶过门的正妻,你不珍之爱之,反而百般…” “张评事!”李启晟高声喊道,“不愧是做了驸马的人,倚靠妻子平步青云,是很光荣的事吗?” “五郎。”一旁的李广进听到五弟的言论,于是坐不住了,恐慌的制止道,“休要胡言乱语。” 而公堂后面的堂屋内,昭阳公主将万年令亲自奉来的茶水重重砸在了案上。 她起身,但并没有走出堂屋,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公堂上传来的答复。 “能尚公主为妻,我心中感激,但绝不因此轻贱自身。”张景初开口回道,“我感激发妻,不因我卑鄙之身而选择我,同时,我也绝不轻看自己,我出身微末,靠着苦读考入这京城繁华之地,金榜题名,与一众权贵争得一席之地,这是我刻苦用功所得,亦是我的才能。”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张景初又道,“无能怯懦之人,才会将自己的失意迁怒至他人身上。” 李启晟还想反驳,而知道昭阳公主就在官署中的李广进再次呵斥,“五郎,够了。” “我愿意和离。”萧娴说道,并从怀中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 “好啊你!”李启晟看着萧娴拿出来的和离书,“原来你一开始就做好了打算,你还说不是你指使的。” 堂吏将和离书拿到了公堂的案上,张景初看后,取出了案上万年令的官印。 “经审断,夫妻义绝,立判和离。”遂在和离书上盖下官印。 萧娴听到后,泪流满面的说道:“那金玉做的花轿,不过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它困住了,”萧娴回过头,看着公堂外的天光,暮色黯淡,“多少女子的一生。” ———————— 知道为什么女性离婚那么难吗,因为律法是不公平的。 小张如果不是驸马,这事根本解决不了的(她背靠公主可以做很多事) 第67章 如梦令(五) 如梦令(五):李绾:“还在为案子苦恼吗?” “接下来,该算算你的罪了。”张景初看着李启晟说道。 “官府既然已经判处我们离异,为何还要定我的罪。”李启晟不满道,“这不公平。” “诸位,这位张评事,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同时也是萧家的外婿。”李启晟又道,“处事如此偏颇,我不服。” “偏颇?”张景初看着李启晟,对自己动手殴打妻子,毫无悔改之意,“你伤人可是事实?” “动手伤人在先,还要为自己狡辩,你真是恬不知耻。”张景初又道,“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下手,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吗?” 张景初的话引来了官署外,围观百姓的议论,“对妻子动手,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连自己的妻子都打,对外却唯唯诺诺,这不就是欺软怕硬的懦夫吗。” 听到议论,李启晟恼羞成怒,“胡诌什么!” “依《唐律》见血为伤,经过仵作的验伤,萧娴身上多处以手足所伤的淤青,红肿,以及汤火之伤,还有刃伤。”张景初看着仵作的验伤记录说道。 “这么多伤啊。”围观的百姓听后,许多妇人都气愤不已,而一部分男子则是看戏的态度而漠视。 “简直不是人。” “《斗律》所定,斗殴中以手足殴人者,笞四十,伤至流血,杖七十,折齿、毁缺耳鼻、眇一目及折手足指,若破骨及汤火伤人者,徒一年,折二齿、二指以上及髡发者,徒一年半,若刃伤及折人肋,眇其两目,堕人胎,徒二年。”张景初又拿出律法说道,“你是官员,知法犯法,当免去官职,先受杖七十。” 堂上虽坐着三司的法官,但刑部员外郎与监察御史都沉默不语,毕竟这是中书令的儿子,他们不敢这样处置,提醒过张景初,但不被理会后,他们便闭了嘴,如今还涉及到了免官。 “此事要不要交与圣人裁决?”刑部员外郎轻声说道。 “最终裁定,自然要上呈圣人。”张景初说道,“张某入大理寺已有几月,我的行事风格与断案,我想诸位也有所听闻。” “此案非悬案,有何不可判,有何不敢判。”张景初又道,并且是当着中书令李良远第三子李广进的面。 李广进拉沉着一张脸,看向张景初的眼神,明显变得阴狠了起来。 “来人。”张景初下令道,“扒去他的官服,杖七十。” 万年县的衙役纷纷迟疑的看向万年令,万年令作为陪审,脸色犹豫。 “三法司乃圣人使,万年县敢不从?”张景初拍案怒道。 “张评事…”万年令看着张景初,与刑部员外郎一样,想将此案交与皇帝裁决,以避免沾染上麻烦。 而张景初十分明白,一旦拖延,离开了公堂,李启晟受到的惩罚,只会变轻,或许李良远为了给萧家一个交代而会惩治自己的儿子,但是萧家一定会顾念两家的关系,从而对这个女婿进行宽宥,甚至还会劝和二人的婚事,所以她尽可能的将事情写得更为严重,并激怒李启晟,将事情闹大,同时她也笃定,皇帝会在暗中促成两家的不睦,萧家为了顾及颜面,便不会再袖手旁观,“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不是无故伤人的理由!” 万年令左右为难,于是看向皇帝派来的宦官,“中贵人。” “圣人已经下令,命三法司全权处理此事。”宦官开口道。 万年令于是明白了什么,朝衙役挥了挥手。 衙役们搬来了一条长凳,并扒去了李启晟身上的绿色公服。 “给我打!” 李启晟一介读书人,最开始因为傲气忍着没有哭喊,但数十大杖下来,让他叫苦不堪,很快受刑的地方便皮开肉绽。 而李启晟也在呻吟中晕厥了过去,“评事,已经行刑完毕。” 张景初同其他二人将录事的笔录整理好,并将之完整的交给了宦官,“李启晟毕竟是朝廷命官,最终裁决,还请圣人定夺。” 宦官命人将笔录接过,笑眯眯的说道:“今日之事,有劳诸位。” 杖责完李启晟后,大快人心,萧娴向张景初表达了感激,同时又跪了下来,“张评事。” 萧娴与身侧女使相互扶持,跪在公堂上,“阿水所为,乃是受我指使,所有罪责,由我一并承担。” “娘子。”阿水拽着萧娴。 萧娴则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摇着头示意她不要解释。 张景初看着主仆情深,甚至超过了这堂上的血亲。 “阿水只不过是你府上的一个婢女,卖身为奴,若非受主人指使,又怎会有胆量告官。”张景初说道,“此事,我们已经禀明圣人,相信会有公正的裁决下来。” 萧娴听后,心中万分感激,“民妇,叩谢评事恩情。” 张景初长叹了一口气,“只是你们日后,只怕更加艰苦。” --------------------------------- ——大明宫·紫宸殿—— 两个时辰后,宦官回到了大明宫中,并将三司的审讯结果呈上,该提供了仵作的验伤记录。 皇帝与群臣并未散去,他将所有记录全部看完,发现了这上面还有探花郎的笔记,随后命人将之送到群臣手中传阅,并道:“让中书令最后一个看。” 李良远听到皇帝的话,顿时脸色一僵,只见一众重臣传阅后,脸色各不一样,并伴随着微词。 第78章 整个事件审讯的过程,包括原告与被告还有官员对的话,都被录事详细的记录了下来。 而至萧承恩手中时,因为脸上的颜面挂不住,又因本是武将出身,于是怒气冲冲的看着李良远,“中书令,令郎如此待妻,李家不给出一个交代吗?” 李良远于是将其接过,看到仵作的验伤报告,以及整个案件中李启晟的言语,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将妇聘入家中,是请来操持中馈,打理内宅的,而身为丈夫,怎可对妻子拳脚相加。”率先对李良远发起攻击的,便是御史台的言官。 “嫡女嫁庶子,本就是下嫁,夫家不但不善待,还差点将人逼死。” 但李良远也看到了,三法司中的大理寺评用了义绝制度强行判处离异,并对自己的儿子动用了杖刑,“法司已经给出了公正的审判,也判处了二人离异,此事是我儿之过,但他也受到了相应的惩罚。” 本是夫妻的口角之争,却闹到了朝堂之上,如今俨然上升到萧李之争,原本的姻亲关系,也就此破裂。 虽共同辅佐太子,但实际上两家本就不太和睦,于是便想靠联姻拉近一些。 “中书令难道要还袒护自己的儿子吗?”萧承恩质问道。 面对萧承恩的相逼,李良远于是向皇帝请罪,“陛下,犬子身为朝廷官员,不以身作则,醉酒殴妻,肆意伤人,罪不容恕,请陛下降罪严惩。” “然,萧氏嫁入李家为妇,夫妻之事本为家事,萧氏将此事告入官府,乃是妻告夫,虽罪属实,但按照律例,妻仍须徒刑二年。”李良远又道。 李良远虽然嘴上说得是严惩自己的儿子,但他将萧娴告夫一事刻意提出,实则是在为自己的儿子求得宽宥。 萧承恩虽然生气李启晟对自己的女儿所为,但是对于李良远所奏的妻告夫之事,却也没有提出异议。 看起来极重族中子嗣的萧家,在利益面前实则凉薄,而以为不受宠的庶子李启晟,到最后关头却仍能博得父亲的一丝怜爱。 “萧氏女乃是功勋之后,李启晟伤人,不可轻恕,万年县署已对其执行了杖责,便免去他的官职。”皇帝道。 “至于萧氏,妻告夫,既是罪,便也按律例处置。”皇帝道,“以儆效尤。” “陛下圣明。”群臣跪拜道。 ---------------------------- 贞佑十七年,盛夏,李启晟殴妻一案,以判决离异,杖责,免官李启晟,与萧氏因告夫之罪入狱,而告终。 最后又因萧娴功勋之后的身份,在八议之法下进行了减罪,加上赎金,所以并没有受牢狱之苦。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夜 昭阳公主点灯来到张景初的书房,看着还在整理案件与翻阅《唐律疏议》的人,“还在为前几天的案子而苦恼吗?” “在律法本就不够公正与失衡下,如果执法人不够公正,那么就会偏向有权势的一方,这桩案子,如果审案的不是我,那他们绝对无法和离。”张景初抬头看着妻子道。 “和离与休妻不同。”昭阳公主说道,“律法本就是偏向权势。” “妻子遭受丈夫的打骂,甚至是残害,告上官府后,虽然能判和离,但却是要以入狱两年为代价。”最后的结果下来后,张景初并不意外,却无法忍住不生气,“丈夫伤妻,只要未致死,就可以减罪,而妻伤丈夫,则加罪。” “然这些律法的详情,也是我近几年帮使君整理案子才知道的。”张景初又道,“熟悉了律法,都不能拿来为自己公正,那那些不懂法的妇人…” “尊卑有序,这已根深人心。”昭阳公主伸手搭在张景初的肩上,“世俗纲常,早已蒂固。” ———————— 昭阳选择张景初也不全是爱(她是想要自由的) 第68章 如梦令(六) 如梦令(六):李绾:我内心的跳动,与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我不认这样的尊卑!”张景初道,“凭什么从来如此,就一定要遵守。” “七娘,”昭阳公主俯下身,紧紧搂住张景初,试图抚平她心中的怒火,“我知道你心中积攒了太多怒火。” 张景初闭上双眼,倚靠在妻子的怀中,妻子身上的味道,短暂的抚平了她的愤怒,我握住妻子的手,“如果你二姐姐不是出身国公府,此刻她便要陷入牢狱之灾,而我无力施救,因为这是律法所定。” “可正因为她出身国公府,有那样的背景做支撑,却仍然无法逃离这样的苦海。”张景初回想到公堂上萧娴跪地乞求的眼神,那可是兵部尚书的女儿,高门贵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 “今日的案子,我要替二姐姐谢谢你。”昭阳公主道,“如果不是你,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快结束。” “卫国公府…”张景初看着妻子。 昭阳公主起身,走到案前,看着刀架上置放的一把匕首,那是卫国公所赠,“所以我不喜欢参与卫国公府与东宫之间的暗争。” “自你出现前,我一直是逃离的状态。”昭阳公主道,“但又因为母亲的缘故,我没有办法彻底逃开。” “前往潭州找你的时候,我很迫切,也很期待,同时也很害怕,我期待是你,同时也害怕我的期待会落空。”昭阳公主又道,“但离开长安的那一刻,我是高兴的。” “我逃开了那座囚笼,打开了枷锁,虽然很短暂。” “在马背上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呼吸的畅快,”昭阳公主继续说道,“所以我当时才会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回到这里。” “我承认,找你,嫁你,都是出自于我的私心。”昭阳公主又道,“或许有执念所在。” “可当我与你重逢的那一刻,我内心的跳动,与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我对你已经不仅仅是,喜欢。”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的身影,随后起身走到她的身后,轻轻将她环抱住。 “如果能以我微末之身帮到公主,我很乐意,也很高兴。”张景初道。 ------------------------------------ ——卫国公府—— 屋内,卫国公府的长子萧承恩坐在主位上,妻子王氏陪坐在身侧。 判处和离后,李家归还了嫁妆,并将萧娴送回了本家。 女使搀扶着尚在病中的萧娴,跪在双亲座前磕头认罪。 “出了这样大的事,为何不先告知家中?”案子结束后,萧承恩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关心自己的女儿这些时日在夫家所遭受的委屈,而是开口质问,带着指责的质问。 “告诉家中,又能如何呢?”面对父亲的态度,萧娴心灰意冷的回道,“爷娘会将我从李家带走吗。” “既然不会,我又何必给主家增添麻烦。”萧娴又道。 “将此事告与官府,弄得满城皆知,甚至还闹到了朝堂上,惊扰了圣听,这样的做法给萧家惹来的麻烦少吗?”萧承恩冷漠的说道,“你已是二嫁,此事一出,家族的颜面都已被你丢尽。” 萧娴如鲠在喉,她抬起头看着生养自己的双亲,血浓于水的亲情,在家族利益前不值一提,“我并非没有生过求助的心思,只是家中的态度,不是让我体恤丈夫便是要我孝敬姑舅,以维系两家秦晋之好,我是国公府的嫡女,我要顾及整个家族,可是家族,何曾顾过我。” 经过这次和离,萧娴已彻底看清,并对自己至亲不再抱有任何期望。 “你这是在责怪家中吗?”萧承恩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拉下了脸色,“国公府生你养你,让你养尊处优的过了十几年,你就是这样回报家中的。” “我已经遵照亲长的意思,顺从你们,先是太原王家,如今又是李家。”萧娴回道。 “为何两任丈夫,都待你如此,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原因吗?”萧承恩又道。 遇人不淑,反到受至亲责怪,萧娴听后,跪在地上大笑了起来,随后她的眼神变得淡漠,“问父亲,我与阿姐,究竟是国公府的女儿,还是你们为了巩固家族利益与权力,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 萧承恩听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于是拿起桌上的鞭子,“我便说你不如你阿姐,如此性子,夫家怎能容你。” “父亲!” 就在萧承恩的鞭子即将落下时,一道声音将他劝住。 “殿下。”萧承恩抬头看着走进来的长女,旋即收了鞭子,与家中一众人,跪地迎接,“见过太子妃殿下,殿下金安。” “殿下回家,怎不派人提前通知。”萧承恩又道。 “我回的自己家,还需要通知吗。”太子妃说道。 随后走到妹妹萧娴身侧,亲自将萧娴扶起,“娴儿。” 萧娴看着长姐,再也忍住的扑进她的怀中失声痛哭,“姐姐。” “抱歉。”太子妃安抚着妹妹,拍了拍的她肩背,“我来晚了。” 第79章 萧娴在姐姐怀中摇了摇头,所有的心酸与委屈都化作了泪水。 “吾在东宫听到消息,这才没有提前通知,便匆匆回来了。”太子妃拉着萧娴,向屋内的众人说道。 “既然李家五郎非良人,官府的判离也并无不妥。”太子妃又道,“没有什么是比娴儿安然无恙的回到家中还重要的了。” “太子妃所言极是。”萧承恩点头回道。 “这些时日,你受苦了。”太子妃看着妹妹,心疼的说道。 “之后的事,家中有何安排?”随后太子妃又问道父亲。 萧承恩看着次女,“此事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你暂回洛阳去吧,避一避风头。” “洛阳,”太子妃思索了片刻,萧家在东都洛阳也有宅邸与别院,“也好,可以远离是非,二娘就在洛阳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其它的不用多想。” -------------------------------- ——晋国公府·中书令李良远宅—— 李良远回到家中,并将几个儿子全部召集,而被杖责免官的李启晟也被家奴抬到了堂上。 “五房出了这么大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李良远看着长子李广源质问道。 李广源起身,走到堂上向父亲跪下,“儿想父亲在中书门下忙于公务,抽不开身,而这些内宅琐事,不足挂齿,便没有着叨扰父亲。” “是啊父亲,谁知道那萧氏会告到官府去。”李广进也说道,“这本来就是寻常家事,夫妻不和,有些小吵小闹,在正常不过,而那萧家的女儿,也太识体统了。” “住口!”李良远呵斥道,同时他又思索着,“万年县怎敢管我家中事。” “还上报了京兆府,闹到陛下那里去了。”李良远皱起眉头。 “儿也觉得奇怪,那万年令应该没有这样的胆子才对。”李广进回道,“而且这件事不到半天就在整个长安传开了,像是有人刻意散播。” 李良远思索了片刻,“近日你就在家中好好休息吧,至于你的仕途,等风声过了,为父会替你想办法。”说罢,他便向众人挥了挥手,只单独留下了长子李广源。 “父亲,您和卫国公都在辅佐东宫,那萧承恩更是太子的岳丈,何故还要联姻,多此一举呢?”李广源不解父亲的做法,“并且是我们李家主动提亲。” “谁要与萧家联姻,”李良远冷笑一声,似乎这只是他的盘算,“萧家狼子野心,他们真正要扶持的,是太子妃所生的皇长孙,而将太子当做傀儡。” “可是五郎…”李广源看着父亲,“为了这件事已经丢了前程。” “丢了前程又如何,圣人已经起了猜忌,若不与萧家结下这仇,日后清算,我们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李良远又道,对于此事,他并没有责怪自己的第五子,反而他极为清楚的知道,自己每一个儿子的脾性,于是促成了这门婚事,并且对家中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不要告诉你的弟弟们。” 李广源万分的震惊,父亲拿儿子的前程来换取家族的安宁,这样的做法,是他没有想到的,但却不敢忤逆,“儿知道了。” “不过,这个大理寺评事张景初…”李良远皱起眉头,“圣人招他为婿,看来是别有目的。” “儿没有想到,万年令都不敢判的和离,他竟然敢判。”李广源说道。 “是因为他背后有昭阳公主吗。”李广源又道。 “不,”李良远目光深邃,“他的背后,是圣人。” ------------------------------- ——大理寺—— 元济听到万年县的案子后,再一次吃惊的看着张景初。 “中书令与卫国公的联姻,你都敢用义绝制度判离异啊?” “仵作的伤都已经验出来了,有何不能判?”张景初埋头整理着案卷。 “这哪里是伤的事啊。”元济说道,“世家联姻,从来都不只是一纸婚书那么简单,据我所知,这门婚事,是李家主动提亲,你这样做,就不怕得罪中书令吗,这可是咱们文官的头头。” “圣人下令让我去审,难道还要顾及中书令?”张景初反问,“萧李两家各怀鬼胎,但却苦了用来联姻的女子。”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判的。”元济道,“还以为你是为了公主,毕竟那是公主的姐姐。” “中贵人。” 几名宫中的宦官来到了大理寺,厅堂内的官员纷纷起身。 “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可在。”宦官问道。 “在。”官员们指向元济所在的方位。 “圣人有令,召张评事入宫奏对。”宦官道。 “圣人召见你。”元济提醒道。 张景初于是走了出去,拱手道:“中贵人。” “张评事,请随我们走一趟吧。”宦官又道。 ------------------------------ ——大明宫·延英殿—— 这还是张景初自中了探花,成为驸马以来,皇帝首次单独召见她。 若非是因为驸马的身份,恐怕仅靠自己,是极难见到皇帝的,至少在短时间内无法见到。 跟随宦官来到延英殿,经过通报后,张景初整理衣冠,解履入殿。 “臣,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叩见陛下,陛下万年。”张景初走到御前,跪拜道。 皇帝并没有在御座上,而是在大殿一旁的窗前,逗着一只笼中圈养的鹦鹉。 那鹦鹉用尖锐的声音喊道:“陛下万年,陛下万年。” “这畜生学舌,还真是快啊。”皇帝放下手中喂食的勺子,负手说道,“什么话都敢说,也什么都不怕。” 第69章 如梦令(七) 如梦令(七):李绾:“你的心乱了。” ——东市·万香酒坊—— 长安东市中的闹市一角,有一座规模极大的酒坊,达官贵人下晌后,多来此宴饮。 整座楼外方内圆,大楼中间挑空,并围绕着正中的舞台,于内圆楼上设立观赏围栏。 舞台上坐着一名歌姬,正在抚琴曲《猗兰操》。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楼下宾客熙熙攘攘,听着琴曲,喝酒畅聊,“一门婚事,非但没能让两家相连,反到结下了梁子。” “李家书香门第,读圣贤之书,竟也做出这样的事。” “卫国公府的嫡孙女都敢下手,那卫国公可是睚眦必报之人啊。” “谁说不是呢,本是内宅夫妻间争执,这下好了,没管住手,把自己的前程给毁了。”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一妇人踏进楼上的一所隔间,手中奉着一壶酒与一只夜光杯,随后在女子的座前跪下,“公主。” 片刻后,她直起腰身,将酒杯斟满,晶莹剔透的酒杯装满了红色的葡萄酒,就像新鲜的血液。 “近来长安无论是显贵还是底层小吏,议论的大多都是卫国公府与中书令家中的事。”妇人说道。 见榻上倚着凭几靠座的人没有反应,于是她便又从怀中拿出两份巴掌大的册子,“奴知道,公主不爱听这些。” “这是凤翔、陇右节度使李卯真近来的动向,从去年开始,他在私底下联络朝臣,怕是想要效仿朔方节度使,将手伸向朝廷,还有河东节度使宋通,在公主大婚时,曾去信过朔方贺喜。”妇人又道。 “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 “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诸方节度使,朔方强,淮南富,朝廷能维持现在的局面,是因淮南节度使是圣人心腹,朔方又是姻亲,陇右节度使与河东节度使,这些年借平地方之乱,扩张了不少势力。”昭阳公主睁开双眼说道。 “河东节度使,前淮南节度使,都是顾家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年顾家的长子,身为转运使,勾结前淮南节度使,贪墨军饷…” “够了!”昭阳公主当即冷下脸,并将妇人的话打断,“顾家的事,从今往后不得再提。” “喏。” “公主。”萧嘉宁掀开珠帘走了进来,向昭阳公主叉手道,“圣人将驸马召进宫了。” 一旁倒酒的妇人,将酒放下,起身行了礼,“奴先告退。” “自二月开考,三月揭榜,如今仲夏将尽,驸马在大理寺任职近三月,这是第一次圣人单独召见她吧。”昭阳公主道,她的脸色如常。 “太子,魏王,萧家,如今又多了一个中书令。”昭阳公主起身,走到一张小的方高几前,看着瓷盆中的游鱼,“这枚棋子,越来越重要,也越来越危险。” “公主素来不喜欢这朝中的争斗,如今因为驸马,从今往后,怕是不得安生了。”萧嘉宁道。 第80章 “我只是不喜欢这些尔虞我诈,”昭阳公主回道,“可身在此山中,哪还由得我选。” “只要事情没有到不可控的地步,驸马做的事,我可以当做没有看见。”昭阳公主又道。 -------------------------------- ——大明宫·延英殿—— “飞禽通灵,而鹦鹉仿人语,但并不能悉数学会,因此可见,陛下是天下万物之主。”张景初跪在殿中道。 皇帝将从鹦鹉的视线上挪回殿堂,看着跪在地板上的青色身影,“天下万物?” “是的,陛下,您是天下共主。”张景初道。 皇帝负手缓缓走到御座上,想到藩镇割据,朝廷隐忧,“身能俯首称臣,但心可诚?” 听着皇帝的问话,张景初回道:“心是否诚,在于行,君子笃于义而薄于利,敏于事而慎于言,利可使人心诚,亦可使人不诚,风险,可止人心不轨。” “陛下与其问心诚,不如问利,问风险。”张景初又道,“利让人往,而止于风险。” “问利…”皇帝思索了片刻,“朕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张卿。”皇帝轻唤道。 “臣在。”张景初回道。 “不知张卿想要的利,是什么?”皇帝问道。 “凡人之利,不过钱财与名誉,”张景初回道,“臣是凡人,不求钱财,但想要一些名誉,做好自己的本职。” “这可与你鹿鸣宴上的惊人之语,大有不同。”皇帝又道。 “年轻士子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有抱负就够了,”张景初回道,“直到入场,方知天地宽广,我之渺小。” 皇帝从张景初的话语里听出来了畏惧之意,于是便也明白了,卫国公萧道安在派人刺杀未果后,应该再次向她施加了压力。 “朕听说你与魏王走得近?”皇帝起身,走下御座。 “魏王于臣,有知遇之恩。”张景初如实回道。 “是吗?”皇帝来到张景初的身前。 张景初听后,连忙埋头,惊恐得不敢再答。 “魏王是朕的儿子。”皇帝半眯着老眼,打量着张景初,“昭阳是朕的女儿。” “你究竟是用的什么方法,才让朕的骨血,如此信任你?”皇帝又道。 “陛下是君父,公主与魏王所图,唯陛下最清楚。”张景初回道,“而臣,只知有利而往,公主的利是自由,魏王的利…” “是潭州之案。”张景初紧张回道。 “潭州之案?”皇帝一下皱起了眉头。 “袁刺史刚刚到任潭州便发现了账目的问题。”张景初回道,面对皇帝的猜忌与敲打,她不得不将事情引到袁熙身上。 于是皇帝便明白了,太子这件事,袁熙与张景初都清楚内幕,于是主导了这件案子,但也因此得罪了太子。 张景初这个人,聪慧但危险,这是皇帝得出的答案。 “萧彧一案,是魏王让你做的吗?”皇帝问道。 “是,也不是。”张景初回道,“此案的结果,乃是众望所归。” “你很聪明。”皇帝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张景初,“周旋在这么多势力当中,还能游刃有余,将事情做得如此巧妙,滴水不漏。” “你让朕想起了一位故人,助朕摆平了内乱,但他却生了反叛之心,最终落得,灭族的下场。” 张景初听后,只是埋头跪着,异常的镇定。 “我要你辅佐魏王。”皇帝道,“但不可伤东宫。” 辅佐魏王而不伤东宫,皇帝的目标是萧氏一族,这与萧贵妃的期望恰恰相反。 “臣,遵旨。”张景初回道。 -------------------------------- 离开大明宫后,已是日落的黄昏,张景初跨上马背,霞光打在她右身的侧脸上。 而背光的一面,则是无比阴暗,连同她的眼神。 在皇帝的施压下,她的怨念与仇恨,再一次增深。 “七娘,你快走,圣人对顾家起了疑心。” “你要记住,顾家绝没有做叛国之事。” “圣人使今夜便到,送七娘走。” “坊外全是圣人布下的罗网,此时走,恐怕更加惹人嫌疑。” 张景初只觉得心烦意乱,皇帝借顾家的事提醒她,却戳中了她的痛楚。 “驾!”她扬起马鞭,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霞光渐渐散去,张景初回到了善和坊,但没有在宅邸停留,而是一路向北来到了昭阳公主的住所。 “驸马。” 她将马鞭丢给牵马的府卫,“公主在吗。” “公主刚刚回来。”府卫回道。 于是她没有多问,而是踏入庭院,穿过长廊来到了昭阳公主的院中。 “驸马。” 昭阳公主摘下刚刚前往酒坊时所戴的面具,随后便听到了屋外传来的声音。 她起身刚刚走出房间,便被快步走进来的张景初一把抱住。 门外的宫人见状,于是将外房打开的门轻轻合拢。 “七娘?”她几乎没有见过张景初这样急切的模样。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被强吻堵住了嘴,她愣了愣,但并没有抗拒,反而顺应着她。 这一次,并没有像大婚那夜一样,不再是暴雨之下有所克制的温柔,她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生气与愤怒。 这样的愤怒,使得她的行为极具侵略性,又有些蛮横与强迫,她在向她索取,贪婪的索取。 张景初拽着昭阳公主手腕,一步步将她逼进了房中。 克制的枷锁被打开,洪水如猛兽,席卷而来。 张景初的贪婪索取,让昭阳公主快要喘不过气,同时也让她猜到了什么。 就在张景初将她逼至榻上时,她伸出手,抵在了张景初柔软的胸口上,旋即翻身将她压倒在榻上,并按住了她那不安分的手,二人短暂的分开了些许距离,“你的心乱了。”她粗喘着气说道。 张景初躺在榻上看着昭阳公主,并抬起手抚上了她的脸,“可以吗?” 她看着张景初眼中乞求的泪光,于是一下心软了下来,再难拒绝,“嗯。” 第70章 如梦令(八) 如梦令(八):李绾:“取悦我。” ——中书令李良远宅—— “主君回来了。” 和离案之后,长安民间对李家颇有微词,尤其是内宅女眷之间,变成了饭后闲谈。 李良远回来后,幼子李广竣便匆匆跟进了父亲的书房。 “六郎君。”家奴叉手行礼道。 李广竣踏进书房,看着正在寻找书籍的父亲,慢下脚步行礼道:“儿子给父亲请安。” “嗯。”李良远应答着儿子的请安,依旧抬头看着书架。 “父亲为何要替儿子提前加冠?”李广竣问道,“难道只是为了入仕吗。” 李良远取出一份卷轴,回头看着幼子,有些不悦道:“你想问什么?” “儿想问父亲,提前冠礼,是不是为了婚事。”李广竣问道。 李良远走回书桌上,坐下道:“你已经到了婚冠的年龄了。” “可是五哥的事情才刚刚平息,现在整个长安都在议论我们。”李广竣说道,“父亲用五哥来拉拢萧氏,却毁了五哥一生,如今又还想用儿吗?” “放肆!”李良远呵斥道,“你五哥是咎由自取。”他并没有告诉幼子,这门婚事他本就没有看好,如今的结局,也正是他所期望的,他想以此博得皇帝的信任,从而帮助东宫对抗与摆脱萧氏一族的控制。 “可若不是父亲让五哥强娶,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李广竣对父亲的做法尤为不满,他天真说道:“我不想被你安排。” 李良远拍桌起身,并指着幼子,“你!” “你想让我娶杨家的女儿,以此来巩固你中书令的地位,可五哥的事还没有过去呢。”李广竣又道,“父亲对自己的儿子,难道全是利用,没有半分怜悯吗?” “住口!”李良远大声呵斥,“你懂什么。” “父亲一直在谋划什么?”李广竣问道。 “没有这些谋划,你会有今天吗?”李良远道,“我们李家会有今天吗。” “你知道有多少显赫之家,最后被满门抄斩吗。”李良远又道,“原本中书令这个位子,是轮不到你父亲的。” “当年的顾氏一族,辅佐先帝与圣人,平定中原之乱,家族显赫,盛极一时,最后却落得一个族灭的下场。” “如果父亲一心为国,为了圣人,为了天下百姓,又怎会步他们的后尘。”李广竣说道。 “你太天真了,六郎。”李良远看着自己的幼子,可悲又可笑,“忠心,并非免死牌。” “以后你会明白的。” ----------------------------------- ——兴化坊·福昌县主宅—— 元济将马鞭丢给小厮,回到家中发现母亲正在修剪那盆已经由盛转衰的山栀。 第81章 栀子花的香味依旧扑满了整个庭院,“阿娘。” “给。”元济抱着一包炙肉走近福昌县主,并用竹签扎起一块温度刚刚好的肉,喂进了她的嘴中。 福昌县主没有多看,吃进嘴中后才问道:“这是什么肉,口感倒是不错,也不腻,但又不像羊肉那样紧实,略有些松软。” “猪肉,”元济说道,“炙猪肉。” 福昌县主听后,并未心生嫌弃,只是问道:“你又去西市了?” “今日下晌的早,我回来得也早呀,母亲怎知。”元济躺到一旁的摇椅上,一边吃着肉,一边摇着椅子。 “你身上的脂粉味儿,连这山栀的香气都掩盖不住。”福昌县主回道,并走到儿子的身侧,伸手点了他的头道。 “哎呀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儿不会乱来的。”元济说道,“儿也没法乱来呀。” “大郎。”福昌县主放下手中的剪刀,洗了洗手。 “我可是听说,中书令的夫人评聘了媒人,前往杨家。”她坐到儿子身侧提醒道。 “什么?”元济停住摇椅,手中的炙肉差点洒落,幸而眼疾手快护住了。 “李家不是前几天刚闹了一出和离吗?”元济看着母亲问道,“整个长安都传得沸沸扬扬,官场上都在议论呢,更何况内宅之中。” “都这样了,他们怎么还敢找人做媒。”元济又道。 “李家是与萧家闹翻了,但又不是与所有权贵都不和。”福昌县主回道,“难道因为一个儿子和离,其他的儿子就不婚娶了?” “中书令得势,圣眷正隆,即便闹出了这样的事,但想攀附他们家的权贵,也只会多不会少。”福昌县主又道。 “阿娘说的杨家,是宁远侯府那个杨家吗?”元济追问道。 “若不是七娘的事,娘会同你说吗。”福昌县主撇了儿子一眼,“你的心思,娘还会不明白。” “不行不行不行。”元济摇头,“这李家可是虎xue狼巢,去不得的。” “之前娘让你多去宁远侯府走动,你还不乐意。”福昌县主道,“现在知道着急了。” “这明明是那小娘子不愿意搭理儿,怎成了儿的错。”元济叫苦道。 “谁叫你平日里太过混账,只知道玩乐。”福昌县主道。 “七娘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我同她交谈便知,她心思细,与一般贵女不同,你与她走近些,对你是极好的。”福昌县主又道,“或许能让你不用成天去西市那样的地方。” “儿喜欢去。”元济回道,“那些个凡尘地方,没有了规矩约束,随心所欲,自在的很呢。” “我看你是又皮痒了,”福昌县主一把揪住元济的耳朵,“讨打。” 一阵风拂过,吹动着庭院里的白色山栀,经过修剪的花枝,在霞光的照耀下,花瓣洁白如雪。 -------------------------------- 因风拂动的窗前栀子,花香溢满了整座屋室,与帐中的缠绵交汇在一起。 得到允许,张景初轻轻拨着她耳畔的碎发,将她拉进怀中。 她不再像刚刚那样急躁,昭阳公主身上的气息,仿佛能让她从易怒中平静下来,抑制住她心中的狂躁。 又或许是,片刻的欢愉,能短暂的让她忘却心中积压已久的愁苦,忧惧。 她对视着她,亲吻上她的额头,眉眼,轻轻咬上她的上唇,唇上的口脂在她口中化开。 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她伸出舌头舔舐着濡湿而柔软的双唇,轻咬着,逐渐撬开了那道坚固的防线,口中潮湿而温暖,夹杂着迷乱的气息,带有温度的柔软紧紧缠绵在了一起。 入侵,交合,缠绕,脑海里的意乱情迷,被打乱的呼吸,被入侵的防线,让她们只剩下同一个念想与融化彼此的欲。 今日风和日丽,但她的心,却如潮水汹涌,如泄洪的猛兽,沉重的念,化作了无穷的欲。 山雨欲来时,风暴之前的异常平静。 那些再也无法压抑的惊恐与忧惧,激发了她的另一面,强烈的掌控之欲,越来越盛。 她贪婪的向她进行索取,如要将她融进骨血之中,将她们打碎,融合,再重构,从此,不再有彼此之分。 张景初亲吻着昭阳公主,渐渐翻过身,将她压在了身下,她伸手抚过她的耳畔。 昭阳公主睁开眼,抬手搭着她的脖子,衣袖滑落,露出了白皙的胳膊,张景初遂握上她的手,随后将她的手挪到自己的唇前,用唇舌亲吻着她的掌心,慢慢往下,亲吻上她的手腕,手臂,再慢慢俯下身。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感受着肌肤传来的触感,柔软又潮湿的触感,带动着她的血液的流淌,与心脏的急剧跳动。 张景初再次握住昭阳公主的手,随着俯下身而压在了榻上,她吻上她的脸,还有眉间的一颗泪痣,缓缓挪动着自己的唇,轻咬上她的耳朵,亲吻着,舔舐着,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咬着她柔软的耳垂,触碰到了略微冰凉的耳坠。 耳垂轻微的拉扯与耳畔传来的湿漉与温热的体感,让昭阳公主瞬间心乱,身体的感知越来越强,同时也越来越渴望,越来越需求,也越来越急切。 急切到,快要失去耐心。 张景初吻上的她耳背,贪婪的闻着,吸取着,她身上的,对她有致命吸引的味道,难以抵挡的诱惑。 就像在品尝,渴望,欣喜,迫切,同时又担心折毁,于是变得按耐,轻缓。 她咬着她脖颈,轻轻的吸吮,温暖潮湿的唇舌在白皙的颈间留下了痕迹,随着不被满足而变得贪婪,她的动作也变得沉重,在吸吮之下,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指甲大小的红印。 亲吻的同时,张景初伸手解去她的衣物,触摸着她的腰肢,滑至小腹,再缓缓向上,触碰到了一片最柔软。 她的抚慰,不断向下,遍布与洗礼了她的全身,直至最隐秘之处。 她们坦诚相见,纳入对方,成为彼此,最亲密无间之人。 “我害怕失去你。”张景初跪伏在帐中抬起头,她看着妻子,“因此我才想要彻底的拥有你。” ----------------------------------- “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五月仲夏,就连朔北极寒的雪峰也都开始消融,滚滚流淌的河水变得汹涌,浪潮急剧拍打着渭水两岸。 蝉鸣鸟叫,充斥在林间,一只匍匐在树梢上的金蝉,震动着薄薄的羽翼。 “近入我。” 酷热的夏风吹过曲江池,平静的池水泛起涟漪,池面上的荷花随风浮动,摇曳不止。 “取悦我。” 一只凤尾蝶停在了荷花中间的莲台上,吸取着花蕊上的甘露,花下的锦鲤,正在水中嬉戏。 “山无棱,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 公主是将才,小张是谋臣,能力上比较互补。 其实成为君臣是很相配的。 第71章 如梦令(九) 如梦令(九):顾君含:“想要你。” 涌动的潮水,在炽热的夏风推送下,于宽广的河面此起彼伏,一遍又一遍的拍上岸,撞击着礁石。 “你想要什么?” 莲花随风摇曳,莲台上停留的蝶,轻轻煽动着翅膀,探入花蕊中心的触角,延伸的深处,贪婪的吸取着花芯中的甘露。 “你。” 一个巨浪打过来,汹涌的潮水吞没了长势低矮的荷叶,水流顺着叶片脉络缓缓向下流出。 “什么?” 一只扑腾着残翅的蝶,被瞬间淹没在这潮水之下,紧紧贴在了花蕊中。 “想要你。” 炽热的阳光打在山峰之上,日照金山,那最高处,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熠熠生辉。 “我是谁?” 一只赤腹鹰从山头一跃而下,钻进了林中,它的速度,迅疾如风,锋利的爪牙很快便勾起了一只野兔。 “李绾。” 随后那野兔又从半空中摔落,不顾疼痛,在草地中惊恐逃窜。 “谁?” 盘旋在上空的鹰,虽将猎物放下,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从未从猎物身上挪开。 “顾念。” 它看着惊慌逃窜的野兔,并不着急再次抓取,如上位者的掌控一般,戏谑,玩弄着自己的猎物。 “谁?” 草地上的,是它那再也逃脱不了的,掌中之物,随着它的俯冲,再次回到了它的爪牙中。 “我的妻。” 差点惊惧而亡的野兔,再这样的紧张与害怕之下,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心,接受了死亡的结局,任由掌控者宰割。 “谁的妻?” 臣服,顺从,取悦,无怨无悔的,奔向死亡。 “我的妻。” “顾君含的妻。” 她满意这样的答案,同时也享受她的臣服,与整个欢愉的过程。 暮色逐渐淹没在声声浪潮之中,渭水河畔吹来的风,席卷了整座城池。 第82章 渔夫摇着船桨,船只身后泛起阵阵金黄的波纹,河畔响起了民间的小调。 “杨柳郁青青,竹枝无限情。周郎一回顾,听唱纥那声。” “踏曲兴无穷,调同词不同。愿郎千万寿,长作主人翁。” 风停后,湖面变得静止,船只在暮色的余晖下相继靠上岸。 青丝如泼墨散开,汗水从光滑的腰肢上滑落,帐中一侧,榻上的软垫早已湿透。 已至上位的昭阳公主,低头看着正在喘气的张景初,抬手将自己的头发从身前拨至身后,并念道: “踏曲兴无穷,调同辞不同。” “愿郎千万寿,长作主人翁。” … 天色已经暗下,屋外的灯火被一一点亮,屋内逐渐变得安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随着天色完全黯淡下来,帐中彻底安静了下来,连呼吸也逐渐平缓。 “你今日?”昭阳公主侧过身,有些乏力的看着张景初。 “我不知道。”张景初躺在榻上,眼睛盯着床顶的房梁,一下陷入了迷茫。 昭阳公主于是向她靠拢,并伸手用手指卷起了她耳畔垂下的一缕鬓发,“你怎会不知道呢。” “你想要什么。”昭阳公主又道,“你这般聪慧。” “我离不开你。”张景初撇过头回道,她看着昭阳公主,随后向她靠拢,在她的怀中颤哭了起来,“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我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它使我痛苦。” 有那么一瞬间,昭阳公主被她的言语所惊,她似乎不太敢相信,这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主动说出的,同时又极为的心疼,她搂紧了张景初,自己的妻子,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轻声安抚着,“我哪儿也不会去的,七娘。” “我既然找到了你,就绝不会再放手。”昭阳公主又道。 “我想要公主,彻底属于我。”张景初抬头道,她对视着昭阳公主,伸出想要触碰却又有所犹豫的手,“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感受到,你是我的。” “是我一个人的。” 昭阳公主在她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不安,于是伸出手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泪,“我知道你在恐惧什么,我既是你的倚仗,也是你的人,是你的妻。” “我喜欢,也享受你占有我的样子。”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眼睛,伴着窗外透过来的点点火光。 ---------------------------------- ——宁远侯府—— “中书令家的六郎君?”宁远侯杨忠看着登门拜访的媒人,“成年了吗,未曾听说行加冠礼。” “成年了,相府正张罗着替六郎君举行冠礼呢。”媒人回道。 “这是中书令的意思吗?”杨忠问道。 “是夫人,自然也是中书令。”媒人回道。 “一个是大将军府的幼女,一个是相府的幼子,皆为嫡出,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还望宁远侯能够好好考虑一下。”媒人又道。 杨忠沉默了片刻,中书令的情,他不好驳回,“婚姻大事,非同小可,此事我会着重考虑,与家中商议后再给答复。” “那就等候宁远侯的好消息了。”媒人喝了茶,笑盈盈的起身出了府。 在侧屋旁听的杨修,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这李家的儿子前不久殴妻之事,如今还在长安城中传着呢,怎么还有脸请媒人来说亲。” “住口。”扬忠训斥着儿子。 “父亲,您不会要把七娘嫁去李家吧?”杨修看着父亲,“我不答应。” “七娘嫁谁,也不能嫁李家的儿子。”杨修道。 “你知道些什么!”杨忠冷道,“你以为李家那门婚事,真和表面上的一样吗。” “我不管什么原因。”杨修反驳着父亲,“李家那个庶子,如此对待自己的妻子,而李家还百般袒护与纵容,差点使一个清清白白的娘子投湖自尽。” “七娘嫁过去,是要受苦的。”杨修道。 “只不过是他李家五郎如此而已,怎能因为一个人,就断定其他人也是这样的。”扬忠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李家的长子次子,为何不是?” “话是这样说,可就凭李家人毫无道理的偏袒,便也知李家去不得。”杨修回道父亲,“反正这门婚事,我是不会同意的。” “如果父亲执意要将七娘嫁进李家,那我就将七娘抢回来。”杨修极为蛮横的向父亲说道。 扬忠素来疼爱这个第三子,而这个儿子也与自己的幼妹关系最为亲近,“这是中书令亲自请的媒人,如今中书令与萧家闹翻,势必会更得圣人的信任。” “那又如何!”杨修打断了父亲的话,“杨家是将门,靠功勋立足,难道还需要用姻亲来攀附权贵吗?” “七娘,你的意愿呢?”杨忠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女儿。 杨婧走上前福身,“父亲。” “中书令此时与杨家结亲,是想将杨家拉至太子一党。”杨婧回道。 “对哦。”杨修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上数十句话,也不抵妹妹这一句能够劝服父亲,“父亲不是不愿意参与党争吗,与中书令结亲,便是攀附东宫。” “但这又是中书令的意思。”杨婧又道,“中书令是文官之首,不能得罪,父亲不好直接驳回。” “三郎,你要是有你妹妹一半的聪慧,我也不至于如此头疼。”扬忠叹道。 ------------------------------------ ——昭阳公主宅—— “想办法逃出去。” “朝廷的兵马快要到了,我们出不去了,父亲。” “七娘。” “七娘。” “阿娘。” “大娘子,老奴愿用孙女,将小娘子替换出去。” “是我们顾家对不起你。” “请你带七娘走。” “再也不要回来了。” “娘。” “我不要。” “不,七娘你要记住,我们顾家的仇。” “只能你来报。” “你阿兄不可能贪墨军饷,顾家不可能造反,这一切都是构陷。” “阿爷。” “顾郎,够了,她只是一个孩子。” “阿娘。” “含儿,阿娘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不要背负这些,不属于你的罪孽与仇恨。” “阿娘!” ———————— “阿娘!”张景初从榻上惊醒,整个额头上都布满了汗珠。 “怎么了?”昭阳公主从疲惫中苏醒。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昭阳公主缓缓爬起,看着张景初惊慌失措的模样,还有浑身都被汗水浸湿。 “做噩梦了吗?” 张景初将昭阳公主一把搂进怀中,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昭阳公主并未因为妻子浑身湿透而抗拒,她感受着她的惊恐,轻轻抬手回应着她,安抚着她,“没事了,没事了。” 直至张景初逐渐平稳下来,二人才渐渐松开分离。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白天,圣人召你入宫,究竟与你说了什么?” “你从回来后,就有些魂不守舍。”昭阳公主又道,“难道圣人也向你施压了?” 张景初抬起头,对视着妻子,月色之下,她看着妻子好奇的目光,“圣人让我辅佐魏王。” 张景初的回答,让昭阳公主瞬间错愕,并且僵下了脸色,她有些意外,也有些惊恐。 尽管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在权衡朝中,而这门婚事,也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女儿的私欲。 她最担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同时也让她变得更加的清醒,只有权力。 绝对的权力。 才能守住自己想要的。 ———————— 婚恋婚恋,所以必不可少的妻妻生活。 第72章 如梦令(十) 如梦令(十):你是我的驸马,怎可为他人臣属。 “圣人让你辅佐魏王?”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脸色变得很是僵硬,眼神中还带着怒火,“你是我的驸马,怎可为他人臣属。” 张景初摇头,“今日我在大理寺官署,还未下晌,便忽然得到圣人的召见。” “起初我以为是和离案。”张景初又道,“但圣人并没有询问我关于案件的任何话题。” “你的做法,是他所允许的,也是他所希望的,他自然不会再问你。”昭阳公主极为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会觉得你很聪明,但聪明过头了。” “我知道你的做法有你的目的,于公于私都有,但在圣人眼里,你这是在揣测圣意。”昭阳公主又道,“这是他最讨厌的。” “他问了我与魏王的事。”张景初道,她将延英殿内发生的事,转达了一部分给昭阳公主,“原来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与魏王之事。” “圣人的眼线遍布长安。”昭阳公主道,“是他纵容魏王与东宫争权,魏王的事,他当然知道。” 第83章 “但我没有想到,他会直接让你去辅佐魏王与东宫作对。”昭阳公主诧异道,“你刚刚入仕,没有任何根基…”停顿了片刻后,她似乎又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了。” “是因为我。”昭阳公主又道,“我害怕你会投入魏王的阵营,所以步步紧逼你,却真的将你推向了魏王。” “圣人想通过内斗,来消减权臣的羽翼。”昭阳公主道,“所以他才会越来越重视与培养魏王。” 张景初深吸了一口气,“他提到了顾家,提到了我阿爷。” “你父亲,前中书令…”昭阳公主有些哽咽,她看着张景初疲惫的模样。 “我父亲没有谋反之心,我兄长也不可能贪墨军饷。”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 “我知道,我相信你。”昭阳公主握住张景初的手,安抚道。 “可是世人只知,是顾氏谋反,才落得灭门的下场。”张景初越来越不安。 昭阳公主于是将她搂进怀中,抚摸着她的后背,“旧案重审,需要一定的条件,你不要着急。” 张景初枕在昭阳公主的肩上,二人相背的瞬间,她眼中的惊恐便化作了狠厉,所有的情感也都在这一瞬消失不见。 ---------------------------------- 几天后 ——大理寺—— 官署内,元济将整理好的一堆卷宗搬到了张景初的桌上。 “子殊,你帮我个忙。”元济说道。 “你这是要做什么?”张景初问道。 “帮我一起拿去库房,归档了呗。”元济解释道,“我的书吏今日告假。” “不巧,我这边的人今日也休务。”张景初回道。 “不过几步路而已。”张景初又道,她看着正在收拾案牍的元济,“还没到时间,你这么着急收拾,可是有事?” “你知道,晋国公府请了媒人向宁远侯府说媒吗?”元济问道。 “什么?”张景初愣道,“中书令?” “我母亲恰好认识那个媒人。”元济说道,“是中书令的意思。” 经元济一番话,张景初暗下了脸色,“好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是盯上了杨家。” “你认识杨婧,所以我才同你说这些的。”元济道。 “你喜欢杨娘子?”张景初问道。 “不是,”元济急急忙忙否定道,“我只是与她相熟,不忍她落进晋国公府那样的地方罢了。” “你前几日断的那桩案子,现在还有几家娘子敢嫁入李家呢。”元济又道,“但碍于中书令的权势,我想杨家一定很愁苦。” “杨家愁苦的不是害怕得罪中书令。”张景初道,“而是东宫吧。” “你要怎么解救?”张景初问道,“向晋国公府一样,前去提亲吗。” “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元济说道,“我母亲姓李,我不怕得罪中书令。” “元兄是宗室外子,自然不怕权势,可是杨家不同,杨家虽也是将门,但却没有卫国公府那样的根基与势力。”张景初向元济说道,“元兄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整个长安城,人尽皆知吧。” “若要说入不得李家,那么元家,又能是良配了?”张景初反问。 受到提醒后,元济突然反应了过来,“我明白了。”他拍向张景初的肩膀,“好在子殊提醒了我。” “我先走一步,这些就交给你了。”说罢,他将桌上剩余的卷轴也拿到了张景初的案上,“回头谢你。” “元君。”张景初抬头喊道。 元济回头,“还有什么事?” “此事你当同杨七娘子商议,征询她的意见才是。”张景初道,“女子一生一嫁,不可不慎重。” “我会和她说的。”元济挥了挥衣袖,“你放心。” ----------------------------------- ——长安·西市—— 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 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 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 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彩!” 太子李恒穿着绣花的杏色圆领便服,躺在软垫上,欣赏着歌舞。 大把的金银钱帛被扔至舞姬脚下,舞姬遂一一答谢。 “元济,论玩乐,整个长安的世家子弟,可没人能比得过你。”李恒向一侧的元济说。 元济跪在一旁,亲自为太子李恒斟酒,“殿下过誉了,臣也只是贪玩了点。” “贪玩归贪玩,你也快而立之年了,县主就你这一个儿子,也该成家了吧。”太子李恒关心道。 “关于成家之事,臣还真的有求于殿下。”元济顺着太子的话说道。 “哦?”太子李恒看向元济,“先前催促你成家,你不愿意,如今怎回心转意了。” “臣不愿过受人约束的日子,不过心意到了,遇到相宜之人,臣自然也是想成家的。”元济回道。 “说说看,是哪家的小娘子?”李恒问道。 元济于是向众人挥手,众人退却,屋内只剩君臣二人。 他起身后退了几步,向李恒跪道:“臣想求娶宁远侯府的七娘子。” 李恒原本平淡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杨家的七娘?” “臣与杨家娘子,自幼相识。”元济说道,“殿下也是知道的。” “杨忠的幼女,我记得去年才刚刚及笄吧。”李恒说道,他看着元济,忽然好奇的问道:“元济,你多年不娶,难道是为了等她?” 元济摸了摸脑袋,一脸憨厚模样,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不瞒殿下,臣这些年一直没有成家,便是在等她。” “只是殿下也知道臣的情况,臣与杨娘子年岁相差过大,怕宁远侯府会不答应,于是便也犹豫了很久。”元济又道,“直到前不久,母亲突然告诉臣,晋国公府向杨家提亲了。” 随后元济表现得十分着急与慌张,“臣心里着急,于是斗胆来求殿下。” 李恒看着平日里顽劣不堪的元济,在提到杨氏时,露出了少见的一面,竟也会羞涩,“晋国公府的提亲孤知道,中书令的幼子即将加冠,于是才张罗了这门婚事。” “中书令之子,自然是天之骄子,是良配,臣自行惭秽,然臣对杨娘子…自幼相伴,青梅竹马,实在难以割爱。”元济叩首道,“还望殿下成全。” 李恒思索了片刻,作为太子,他一直想拉拢杨家,而无论是中书令李良远,还是元济,都是他东宫的人。 但杨家一直不愿意参与党争,对于晋国公府的提亲虽然没有拒绝,但也在拖延。 他看着元济,元济是福昌县主的独子,从小与他一起长大,自幼便是自己的伴读,而元家也十分简单,背后没有复杂的势力,或许元济会比中书令更易拉拢杨家。 “不过是十岁之差而已,算不得什么。”太子李恒说道,“你可以去向杨家提亲,只要杨家同意,孤没有意见。” 元济听后,连忙叩谢,“多谢殿下。”随后他奉上一只雕刻精美的匣子,将其打开,“此珠为舶来品,出自东瀛。” 太子李恒看着匣子内质地圆润,晶莹剔透的真珠。 “那孤就等着吃元郎的喜酒了。”李恒收下真珠笑道。 ------------------------------------ ——大理寺·案牍库—— 张景初整理完手中的杂物,便将元济交给她的一些案卷堆叠在一起,这一次她并没有将之交给书吏代存,而是自己亲自将其归档。 收纳卷宗的库房在大理寺官署一角,是一座占地极广的三层架阁楼,还包括一层下挖的地室。 所有的案卷,已断之案,以及未断之案,按照年月,都被归入这座库房当中存档,并写上标注的吊牌,垂在柜子外,纳入册中,有专人看守,以供找寻与翻阅。 由于库房内全是纸张与绢布,于是便在墙的四周做了防火,而整座楼也变得十分阴暗,只有小窗透进来的光亮。 “见过张评事。”胥吏行礼道。 “此卷十分重要,是元济元评事所交代,我要亲自入库。”张景初对掌管库房的胥吏说道。 听到是元济,再加上张景初驸马的身份,胥吏不敢违抗,叉手应道:“喏。” 即使是在盛夏,进入库房也能感到一阵寒凉,张景初提着灯笼,将手中的案卷归入书架上。 这座一眼望不到头的库房内,还有其他正在收纳整理与记录的胥吏,见到张景初,纷纷行礼道:“张评事。” 张景初点头,待库房安静下来,她便将手从书柜上拿出,提起灯笼走向了最阴暗的深处,那里存放着多年前的旧案。 ———————— 县主是亲王之女,正二品。 第73章 如梦令(十一) 如梦令(十一):李绾:“好好的,怎会被猫抓伤呢?” 越往深处走,库房内便越阴暗,所有的重要案件,除了大理寺有存档外,刑部也有一座档案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