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 表叔不善 第1节 本书名称: 表叔不善 本书作者: 公子南亦 本书简介: 又争又抢vs可盐可怂 陷入山匪窝那月,华姝为保命,小心翼翼哄着那眉骨有疤的男人。 茅屋内,她强颜欢笑,一次次颤手扯开衣带,任由姣好的身段披上一层如玉月光。 终于哄得他放松戒备,逃了。 华姝归家不久,失踪多年的霍四爷,突然率大军凯旋 她随众人欢喜相迎,看清他眉骨的熟悉疤痕,小脸惨白,如遭雷霹—— 那山匪,竟是她素未谋面的四叔! * 霍霆手握天下兵马,惟愿四海长宁,从无心情爱。 直到重伤避居深山,遇到个温软体贴的姑娘。 “我真心悦您。” “愿留在您身边,日日缝衣、做饭。” “夜夜暖床榻……” 在她一次次柔情攻势下,他动了娶妻念头。 结果,竟是个花言巧语的小骗子! 那……可就不能怪他了。 * 趁霍霆出征,华姝紧急议亲。 凛风雪夜,男人如鬼魅般惊现床前,冷脸寒声:“清白已给了我,你还想嫁别的男人?” 华姝惊惶泣泪,羞怯恳求:“虽有亲密,好在未落到实处,四叔就当没发生过吧。” 下一瞬,被他蓦地推倒在榻,红罗帐暖,一夜旖旎 男人的指尖剥开她脸边湿发,轻点她雪颈的红痕:“现在呢,姝儿还想嫁谁?” 【阅读指南】 1、酸甜口,巧取豪夺+禁忌拉扯+老房子着火 2、古早狗血文,男28,女16,1v1双洁he, 3、男主养子女主借住,无血缘!会解除叔侄关系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江湖 布衣生活 女强 复仇虐渣 市井生活 主角视角:(huà)华姝 霍霆 一句话简介:误惹四叔后,他不肯放过我了 立意:懂事的姑娘值得最好的 第1章 山里野男人 大昭三年,燕京城才入初秋,寒雨已打得庭前的芭蕉蔫头耷脑,毫无生气 一如住在月桂居的主仆们。 本就在霍家谨小慎微多年,华姝从深山逃回后,人前人后更抬不起头。 最低贱的粗使婆子,也敢肆意辱骂到院门前:“听说没有,今日宋尚书夫人要来,八成是退亲!” “一姑娘家在深山待一个月,能活着回来,要说没野男人给吃给住,谁信?” “以前瞧着府上几个姐儿里边,她最是才貌双全、端庄懂事,没想到最是放浪发骚,我呸!” “她算哪门子正经小姐?在霍家蹭吃蹭住多年,哄得老夫人赔上脸面,才为她求得一份高嫁姻缘……” 闺房内,华姝一袭单薄素色亵衣,平静望着窗外,任由冷风裹挟唾骂声入耳。 这些日子已听太多,神情近乎麻木。 她的贴身丫鬟,白术最先忍不住冲出门,使劲抡扫把赶人,“说够了没有?都给我滚!” “丑事都做尽了,这半个月指不定怎么被野男人又摸又亲的,还怕人说啊?”婆子们一把薅过扫把,个个撇嘴讥笑。 “我家姑娘守宫砂完好,清清白白,此乃老夫人亲口所言。”丫鬟半夏追出去,拽住白术胳膊,皮笑肉笑地反问:“嬷嬷们要去找老夫人对峙吗?” 老夫人德高望重,婆子自然不敢去对峙,骂骂咧咧走远,华姝的耳朵清净了 房门从外推开,裹挟着湿冷秋风,吹动软菱纱帐上的玉珠坠子“叮当”作响 “姑娘是何时起的?” 白术走过来,忧切关心道。 双面绣屏风后,华姝将目光落在窗前的桂花树下,对周遭的动静置若罔闻。 西墙边,高洁的米黄花瓣,被雨水坠入泥泞,污浊不堪,再难回到从前。 “姑娘怎得光脚站地上?凉气从脚入,还是您叮嘱奴婢……”白术絮叨着拿来鞋袜,扶着她坐到梳妆台前,伺候穿戴 没一会,半夏端着热腾腾早膳进门,故意逗趣:“有您爱吃的鸡丝小笼包呢。” 这些年承蒙老夫人庇佑,自家姑娘也争气,才貌礼仪样样出彩,凭得一手精湛医术入了宋尚书夫人的青眼。百里挑一的好姻缘,其余几位小姐都羡慕得急红眼。 眼看是正经的宋家少夫人,再不用寄人篱下。怎知婚前进山上香,竟…… “不必了,我去陪祖母一起用早膳。”华姝道。 “姑娘终于想通了!”白术大喜:“老夫人最疼您,她老人家出面,亲事黄不了 “将婚书与宋公子庚帖,一并带上。” “姑娘要主动退亲?” 就连沉稳的半夏,亦是吃惊。 华姝细语平和,眸光决然:“终究是我负他在先,一人做事一人当。” 刚刚,那些婆子没说错。 深山茅草屋,眉骨带疤的粗犷野男人,被他压在魁岸身下,又亲又摸。 同床共枕半月,还是她主动的…… *那时还是夏末* 白日里,艳阳高照。她满怀对未来婚姻的美好憧憬,在霍家大房表姐的陪同下,拜佛祈福。山里气候多变,突遭瓢泼大雨,将马车冲下山道,昏死过去。 再醒来,竟掉进山匪窝! 恰巧山匪头子重伤,绑来无数大夫都没治好。她自幼学医,随身带有银针,竭力说服山匪们,挣得一线生机:被大雨冲下山道的大表姐,最后一丝生还的机会。 密闭潮湿的茅草屋内,药草味刺鼻,血腥味浓郁。 男人平躺在火炕上,身下铺着厚实柔软的老虎皮。他高大魁梧,双脚空悬在炕沿外,健硕的左侧大腿上缠满白色绷带,血迹斑驳。两眼紧闭,干裂厚唇毫无血色 华姝依次叩诊他两只麦色的阔腕,“贵主并非单纯受伤,是中毒。毒素聚集伤口边缘,伤口难愈合,人昏迷不醒。” “中毒?”跟进来的刀疤彪汉,诧异又怀疑:“先前几个大夫,可都没说过。” “我用银针放掉他伤口处的毒血,可保他短暂苏醒,届时您自行分辩。” 年纪轻轻,又是一介女流,极易被轻视。华姝只用事实说话。 解开绷带,银针刺下,藏在体内的稠黑毒血被逼出。片刻后,男人手指微动,徐徐睁眼。 “你这医术还真比他们强!” 彪汉敬佩又惊喜,赶忙将男人扶坐起来。五大三粗的汉子,动作恭敬又谨慎:“老大,您感觉怎么样?” “我昏迷了多久?”男人重伤又中毒,嗓音依旧浑厚,声如擂鼓。 “已有五日,可吓坏大伙了。” “慌什么?”男人语速不急不缓,沉郁顿挫:“对方这几日……谁在那?!” 幽冷的视线,如刀子般射过来—— 最让她细思极恐的是,男人好像中毒失明了,眼神失焦。可在她没敢喘口大气的情况下,被他视线精准钳住! “是请来的女神医,多亏有她,您才能醒……” “出去。”男人冷声命令。 背靠高山的破败院落里,十多个粗布麻衣的彪形壮汉,赤膊围坐松树下。身上新旧伤疤,大小斑驳。有人蹲身“咔咔”磨刀,锋利刀刃折射刺眼白光,惊恐渗人 华姝被赶出门后,惴惴不安等在院中,焦灼又惶恐。 她心中不停祈祷,祈祷男人赶紧昏倒。 这样才有谈判机会,才能救人。 皇天不负有心人,半个时辰后,那壮汉拧眉走出来:“开药方,越快越好。” 华姝下一记猛药,男人很快重新苏醒 然而,鹿血的药效过于强劲,让他起了反应,血脉喷张,燥欲难耐。 油灯昏暗的茅草屋中,他半靠在炕头,受伤左腿平放,外侧的右腿曲起,盖着虎皮被子,堪堪遮住尴尬。 表叔不善 第2节 失血过多的脸,潮红一片,热汗淋漓。两只大手将虎皮被褥攥到变形,手背青筋狰狞凸起。 饶是如此抵制,身体反应不消反增。 深更半夜,雨珠噼里啪啦地敲打窗棱,却遮不住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弥漫在整个房间。 华姝被迫守在旁边,雪腮红得滴血。 大婚前夕,早已从教养嬷嬷那通晓人事。听得男人一声声压抑难耐的低喘,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反复挣扎后,她搓了搓手指,主动解开衣裙,露出藕粉芙蓉小衣。 折下脊梁骨,也折去十六年来刻进骨子里的廉耻教养,裹挟着馨芳的体香,慢慢依偎到欲/火焚身的男人身上。 冷凉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他火热胸膛的刹那,明显虎躯一震,粗喘呼吸越发急促。 随后,滚烫粗粝的大掌,抚上了她纤软腰肢,烫得白嫩的肌肤阵阵寒颤,如坠寒渊。 虽在霍家不是正经的小姐,可也饱读诗书多年。如此轻贱的献媚,寻常妾室都不屑为之。 临到肌肤相亲的关头,华姝仍止不住地想退缩。 但茅草屋外,十数个满身刀疤的山匪彪汉,正虎视眈眈地等着。其中一人赤手空拳打死的野鹿,这会还倒在血泊里,冒着热乎气。 此时此地,除去一身皮肉,哪还有值得他们入眼的?与其被外面那些彪汉糟蹋,倒不如在山匪头子这搏一份欢心,求动他派人下山救援。 华姝咽下喉头酸涩,生生忍住退意。 一滴清泪,还是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期盼多年的婚事,肯定保不住了。 怎料,“滚开!” 男人强劲有力的大手,忽地扣住她腰肢,狠狠朝地上一甩。 “老大,你怎么了?!” 门外的山匪们,听到屋里动静,猛地推门冲进来。 衣襟大敞的华姝,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顾得满身酸痛,仓惶将自己裹成一团,缩进桌子下。 与此同时,一块玉佩笔直地飞射向门口,应声碎裂在那山匪脚下,将其逼得不敢再上前一步。 匆忙间,那山匪瞥见了桌下衣衫不整的华姝,察觉屋里微妙氛围,嘿嘿一笑,关门退出去。 “走走走,别打扰老大做新郎官。” 十来人沉重的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起哄的笑闹声,宛若阵阵讥笑,狠狠一巴掌扇在华姝脸上。 “你也出去,否则那碎玉就是你的下场!” 男人本就压迫十足的周身气场,越发沉闷威压。不容置喙的语气,让人恍然生出一股他能号令千军万马的错觉。 华姝呼吸一紧,再度心生退意。 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突然这时,“咔嚓——” 屋外雷雨更甚,救人迫在眉睫! 锃亮刺目的闪电,抽打着山脊,也好似抽打在她心涧,血肉模糊。 在霍家几年,除了老夫人,大表姐最照顾她。大表姐瘫痪多年,若无人救援,今夜难逃一死。今日又是陪她进山上香,才遭此劫难,华姝不能连累这么好的人枉死。 葱白纤手,攥紧发皱松散衣襟,又徒劳无力松开。重新起身,宛若一具行尸走肉走向炕边。 她咬了咬唇瓣,软语孱颤:“衣裙刚被您扯坏了,不好再出门。” “我没听到衣料撕裂声。” 男人咬牙强忍着,汗涔涔的宽额上,剑眉紧蹙。 右眉骨靠前三分处的斜短细疤,被进褶皱里,让他减少些许狠戾,平添几丝阳刚贵气。 平心而论,虽是山匪头子,其实长得并不丑。眉宇疏朗,星目炯然,深邃大气的五官好似书中常描绘的一代枭雄模样。 “……是衣襟的盘扣掉了。” 华姝心脏忽然砰砰跳得厉害,深吸了口气,潸然落泪的同时,主动牵起他滚烫粗粝的厚掌,往心口处放过去,“不信,您摸下…… ” 作者有话说: ---------------------- 段评已开 第2章 婚事 秋雨沙沙地下着,冷风吹斜入伞下,低落在华姝发烫的脸颊上,荡起丝丝凉意。 她微甩了甩头,竭力将羞人的记忆逼出脑海。 回来已有数日,偏偏那人滚烫的手掌,健壮的劲腰,强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会似还能感觉到。 华姝叹了口气,将油纸伞又倾斜几分。 遮住一路各种打量的目光,于萧萧秋风中,踟蹰走进霍家主院,千竹堂。 自打从山里回来后,她再没敢在老夫人跟前露面。好担心祖母会因此伤心,甚至失望,再也不要她了。 “表姑娘总算来了,快请进。老夫人已经念叨好几次了,等会见到您,早膳一准能多吃半碗。” 丫鬟见她来了,一如既往地热络掀开帘子。 华姝欣慰道谢,走进屋内。 三房的夫人和小姐们,已经依次候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包括怀孕四月有余的三夫人,都等着为老夫人请安。 华姝盈盈欠身,端庄行礼:“见过大伯母二伯母三婶娘、两位表姐,姝儿来迟了。” 二房三房的人只象征性笑了笑。不过谁都没再提起山里的事,应是老夫人特意吩咐过。 大夫人则笑道:“不迟,我们也都刚到,快坐吧。” “是啊,姝儿过来坐。”大表姐霍千羽坐在红木轮椅上,也笑着朝她伸出手。 华姝走过去坐下,霍千羽随即握紧她手,悄声关切道:“清减了好多,等会我再给你拿些老山参过去吧。” 华姝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表姐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多亏了你,我伤得不重。倒是你……”霍千羽自责叹气。 雨夜那晚,设法帮男人纾解完,华姝第一时间提出救人。 餍足过后的男人,还算慷慨,随即吩咐山匪们连夜下山寻人。 他甚至周到地顾虑到女儿家的名声,将霍千羽送到山顶寺院,假称被大雨阻在半路、无奈折返。 只是,却以鹿血药方要连喝半月为由,说什么都不肯放华姝离开。 次日天亮,霍家的人成功接回霍千羽,却寻觅华姝不得。 大伙都明白,霍千羽瘫痪多年,能死里逃生肯定是因为华姝做了什么,但她不肯多说便没再多问。 原本就多驾照佛的老夫人和大房中人,因此对她越发亲厚。 “表姑娘,老夫人今日戴发簪始终没选到可心的,让您进去帮她挑挑呢。”老夫人贴身的桂嬷嬷走出来,言笑晏晏请人。 华姝明白,老夫人这是特意在人前给她长脸,自然不会拒绝。 霍千羽母女都由衷为她高兴。 二房的霍华羽忍不住撇嘴:“倒底谁才是亲生的?”然后被二夫人掐了下,悻悻闭嘴。 三夫人怀着孕,这会只乐得自在。 内室里,年过半百的老夫人,满头华发已梳整齐。 凤穿牡丹的深黄锦衣,与翡翠镶金的牡丹簪子,搭配得相得益彰,雍容华贵。 眼角的鱼尾纹里,充满着爱怜。一见到华姝就心疼地抱进怀里,含着“心肝肉”落泪。 亲自教养了七八年的好姑娘,老人家是真心疼她,比亲孙女还疼。虽是三令五申交代下去,不准府中人再提及此事,但这深宅大院里上千张嘴,哪可能时时堵严? 华姝不想再惹老人家难过,看向房顶,强逼退泪水。 故作轻松地伺候她重新净面,提及正事:“祖母,姝儿想退掉这门亲事。” “您教过我,强扭的瓜不甜。与其勉勉强强嫁去宋家,卑躬屈膝地活着,不如好聚好散。有医术在手,有霍家为我撑腰,日后姝儿还能挺直脊梁骨做人。” 相对于桂嬷嬷等人的惋惜不解,霍老夫人一点都不意外,自己养大的姑娘自己最清楚。 她摸着华姝的头,“好孩子,祖母都依你。不想嫁宋家咱就不嫁,等日后遇到合适的人,祖母亲自去为你说媒。即便一辈子不想嫁,祖母的贴己钱也养得起你。” 简短一句话,将她所有后路都想全了 “祖母……” 华姝这次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决堤。 祖孙俩抱在一块,痛哭好久。桂嬷嬷和贴身大丫鬟瞧着,也都湿了眼眶。 东方朝阳,橙红万丈,像是苍天给予的莫大鼓舞,又像是一个温暖怀抱,令人倍感安心。 * 早膳全程欢声笑语,大伙若无其事。 不过饭菜还没撤下去,丫鬟就来通传:“启禀老夫人,宋尚书夫人到了。” 闻言,众人神色各异。 大房的霍千羽母女不由面露忧切,二房的霍华羽母女冷眼旁观,三房夫人继续喝着安胎药膳,反应淡淡。 老夫人跟华姝已私下通过气,这会神色平稳如常:“将早膳撤下去,请宋夫人进来。” 不多时,一位风姿绰约的中年贵妇,身着绫罗华服,头戴金簪玉翠,款款而入。 表叔不善 第3节 宋夫人一进门就跟华姝对上了眼,没料到她会不避嫌,但很快不着痕迹挪开目光,朝上首老夫人欢笑见礼:“臣妇见过霍老夫人,老夫人万安。” 按理说,宋尚书官拜三品,霍家官职最高的二姥爷也才正四品,理应众人先向宋夫人见礼。 但老夫人乃正二品郡主出身,完全受得起她这礼。倒也没仗势欺人,笑着吩咐:“快给宋夫人看坐。” 宋夫人不敢自恃身份,起初只说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等半晌都不见华姝离开,终于忍不住,主动提及话茬:“老夫人,实不相瞒,臣妇此次前来是想重新商讨下两家的婚事。” 老夫人本想顺水推舟,“宋夫人有何打算?” 哪知,宋家是里子面子都想要,“您也知道,我家大郎去年才初入官场,又是实心眼的孩子,满心惦念为百姓办事,暂时无暇顾及成亲的事。” 她状似慈爱地看向华姝,“姝儿是个好姑娘,可不能被这么耽搁了。我也真心喜欢她,想着说不若许配给我家二郎,到时还能做婆媳。” 此话一出,房间陡然沉寂。 华姝等人目光冷凉不说,老夫人亦是笑意全无。桂嬷嬷等人都止不住朝宋夫人甩眼刀子。 众所周知,宋家二郎乃庶出。嫡少夫人变庶子夫人,“还能做婆媳”的含义可是千差万别。 若寻常庶子也罢了,宋家二郎几次科考不中,颓废嫖赌,外室大着肚子找上门,满城笑话。 让华姝嫁给这种货色,无异于把她往火坑里推,霍家的脸面也得被人踩在脚底。 老夫人深谙其理,气得不轻。 但霍家理亏在先,还是礼节周全地道:“宋夫人的美意,我们霍家心领了。不过姝儿已同老婆子言明,想退掉这门亲事。婚书庚帖今日便可归还于你,从此各自嫁娶,互不干预。” 宋夫人听完愣住,显然没料到华姝舍得主动退亲。 转而再想,郁闷至极。 她们宋家何门第,哪轮到这般卑微的女子先拒婚? 且华姝不检点在先,理应她被退亲才对。这事传出去,甚是有损大郎颜面,宋夫人决不能允许。 于是,她皮笑肉不笑道:“敢问华姑娘,因何缘由想退亲呐?” 房内气压,更是冷寂到极点。 因何缘由,大家心知肚明。宋夫人非要摆到台面上,那就是明目张胆要打霍家的脸。 这回,不仅老夫人气得让桂嬷嬷直抚胸脯,三位夫人也都坐不住了。 奈何大老爷和三老爷官职不高,俩夫人人微言轻。 但二夫人明和县主可不惯着她:“我家婆母给宋夫人留着脸面,您见好就收吧。燕京城谁人不知,你家大郎体弱多病。我家表姑娘虽医术精湛,但架不住他日夜为百姓奔波呀。怕年纪轻轻就守寡呗。” “噗哧——” 霍华羽忍不住为母亲竖起大拇指。 霍千羽也与华姝相视而笑,倍感解恨。 二夫人素来是家里斗得厉害,对外极其维护霍家。 华姝由衷朝她感激一笑,结果被回复一记白眼。 华姝:“……”二伯母开心就好。 霍家人乐呵了,宋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对二夫人怒目而视:“你——” 奈何对方是县主,她不能直接辱没。咬牙沉脸站起身,吩咐婢女:“去将庚帖和婚书换回来,咱们回府。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倒要看看,霍家几个小姐都能嫁入哪户高门?!” 目光掠过霍千羽时,还特意看了眼瘫痪的双腿。 霍千羽也不甘示弱:“好死,不如赖活着……” “报——” 突然这时,看门的小厮顾不得通传,狂奔进来跪在地上,“老夫人大喜,大喜啊!” “何事慌慌张张?” 刚被宋夫人讥讽过家风,二夫人不悦训斥道。 “四爷……圣旨……镇南王……” 小厮太激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听圣旨,大伙皆不敢轻视。 大夫人安抚他,“将气喘匀乎了,慢慢说。” 小厮哪敢耽搁,稍稍气顺便匆忙回禀:“宫里传旨的内侍监已抵达正门外,说是咱家四爷在边境大捷,被圣上亲封为镇南王,不日将率军队抵达燕京城哩!” “四爷……可是咱府上离家多年的四爷?” 三夫人抚着孕肚问道。 她嫁进来晚,跟这位音信全无的小叔子从未见过。说离家多年都是委婉,大家都默认他早死在外头,尸骨无存。 “是咱家四爷,千真万确!” 小厮嗓音宏亮,应得铿锵有力。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都欢作一团。 老夫人更是喜极而泣:“臭小子,他还知道回来!小时候跟泼猴似的,我就知道他死不了。” “呸呸呸!老祖宗大吉大利,四弟大吉大利。”掌家的二夫人赶忙张罗着接待宫里贵宾,并通知三位老爷回来接旨。 大夫人则一脸笑意看向傻掉的宋夫人,“宋夫人,我送您出门吧。今日府上繁乱,就先不招待外来的客人了。” 大昭国少有的异姓王爷,霍家自此水涨船高。往后巴结的人,都得踏破门槛。 大夫人一句话,与宋家清清楚楚划清干系,可谓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宋夫人尴尬赔笑,才撕破脸这会说啥都晚了,悻悻被请离霍家。 众人瞧见,别提多解气。 华姝心细,不忘叮嘱白术,多给小厮一些报喜的赏钱。 祖母连贴己的钱都舍得留给她,这会自掏腰包又算什么? *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风声。四时俱可喜,最好初秋时。 自打霍家接到圣旨,府内连日暖阳光影渐斜,枝头沙沙攒动,雀儿活跃啁啾,好不鲜活。 “那箱都是玉器,且小心着点!” “这箱金器最是贵重,不可磕碰半分……” 二夫人紧急遴选最上等的摆件,指挥下人搬进四爷霍霆的清枫斋。 华姝扶着老夫人过来时,二夫人正叉腰站在屋门口,亲眼盯着,布置妥帖。 一瞧见她们就迎上前,搀扶着老夫人,“母亲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命人通传我过去便是。” “不碍事,是我想来瞧瞧。” 老夫人缓步走进主屋,瞧着熟悉的屋子,不免睹物思人。 “好多年没来了,我不敢来。连画像都让桂嬷嬷收了起来,不敢看,就怕梦到他在外出事。” 她摸摸床头,又比划着书案的高度,泣不成声:“当年刚抱回来时,还没这桌子高,一晃就变成大将军了,我儿争气啊!这些年在外面,也不知一个人吃了多少苦,受没受伤……” “祖母,这是喜事。回头你哭坏了眼睛,四叔回来得多心疼呐。” 华姝为老夫人拭泪,撒娇逗趣:“我还在这呢,你这有了儿子就忘了孙女,姝儿可不依。” 老人家破涕而笑:“对对,还有咱家姝儿呢。这些年少个儿子,多了孙女,祖母开心地很。” “您开心就好,是我们小辈之福。” 二夫人顺势接过话茬,提出多日的心头顾虑:“虽说四弟从前住在清枫斋,但倒底偏了些,他如今贵为王爷,再安排在此地是否有碍身份?” 华姝眨了眨眼,没再多言。 按大昭惯例,圣上会赐予王府。四叔若住过去,便与分家分异。 寻常人这般做,定被戳着脊梁骨指责不孝不义。 四叔是祖母的养子,旁人不好说三道四,何况是人人敬仰的战神? 但如此一来,霍家其余三房能沾得好处就少了。二伯母,这是在变相打探祖母的态度呢。 老夫人哪会不懂? 她听完,笑着打起太极:“这臭小子一走七八年,连封平安信都没有,一点不知道想我。他还敢有脾气?我到时候就将他打出去,爱谁要谁要。” 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二夫人讨个没趣,也不敢再深问。片刻后,借口有事走开了。 她走后,祖孙俩边往外走,边说起贴己话:“姝儿,你怎么看?” 华姝扶着她,莞尔道:“祖母愿意尊重姝儿的婚事,想来也会尊重四叔的意愿吧。” “瞧瞧,还是这丫头最懂我。”老夫人拍拍她手,同桂嬷嬷笑道。 桂嬷嬷也笑着附和:“谁说不是呢?表小姐和四爷都是您亲手养大的,一样地孝顺懂事。” 华姝腼腆一笑,梨涡浅浅。 “不过有两点,祖母还是要提醒你。” 老夫人走到清枫斋门口,停下脚步,看着对面华姝的月桂居,鱼尾纹掬起一抹慈爱的笑意: “其一,你同小四住得最近。 其二,他同你父亲关系最是亲厚。 日后你多孝敬着,让他为你物色一门好亲事。咱家姝儿这么好的姑娘,找夫婿也值得最好的。” 作者有话说: ---------------------- 霍霆:母亲,您瞧着我怎么样? 第3章 怎么会是四叔? 表叔不善 第4节 祖母的时刻惦念,让华姝心头暖洋洋的。但这话茬,她却没应。 不敢应。 没脸应。 华姝的亲祖母,与霍老夫人是闺中挚友,嫁人后常有走动。据说,父亲年幼时没少往霍家跑,应是那时与四叔接下来的缘分。 父亲生前清白一世,四叔定也是极有风骨之人。 毕竟这世间没几人,愿意放弃舒适优渥的世家生活,一扎根在风沙漫天的边境,浴血奋战就是七八年。 若是被四叔知晓她做得那些丑事,还不知得怎样恨她、怪她给父亲丟尽颜面吧…… 华姝送老夫人回去后,已是日落黄昏。顶着漫天暗沉沉的夕阳,主仆三人往月桂居折返。 晚风渐凉,她搓了搓手臂。 半夏贴心为她披上暗红色的石榴披风,“奴婢多嘴一句,姑娘想开些。四爷是老夫人一手养大的,定也同老夫人一般心明眼亮。” 白术也道:“奴婢回头就去打听四爷的喜好,咱们近水楼台,先抓住四爷的胃!再笼络住四爷的心!” 华姝被逗笑:“你就知道吃。四叔可是战神,才瞧不上……见过大表兄。” 主仆三人刚走到湖边,抬眼就瞧见霍千羽的胞弟,霍家嫡长孙霍玄迎面走来,身后跟着书童和侍卫。 十七岁温润美少年,眉眼如玉。一袭低调的鸦青长衫,透着浓郁的儒雅气。 华姝近前打招呼。仆从们等候一旁。 “表妹是刚从祖母那回来?” 霍玄主动挑起话题。 “陪祖母去四叔的院子转了转。”华姝微笑道:“表兄也是为四叔特意从学院赶回来的吧?” 霍家大房和二房各有一位嫡子,未及弱冠,大多时住在学院潜心苦读。此次四叔大捷封王,全家人都很重视。二伯父一早就命人去学院传话,让两人尽快归家,恭候四叔班师回朝。 “不止为四叔。” 霍霖看着温婉知礼的表妹,耳朵微红。 少女笑起来梨涡朵朵,在夕阳照耀下,清甜又明媚。 尤其那双狗狗眼,乍看干净无辜,细看又清纯懵懂得引人亲近,想保护。 环顾四周没有外人,他压低声音:“也为了表妹。” 空气突然安静,一缕细细晚风萦绕在两人周围,气愤变得微妙起来。 瞧着少年的真挚目光,华姝半懂未懂。 霍玄知道女孩家脸皮薄,这层窗户纸需得由他挑破,“此事,是我失礼了。但今日归家后,得知表妹被退婚,我既心疼又兴奋,像是上天的恩赐,让我终于等到求娶你的机会。” “多年相处,我自相信表妹的为人,不疑半分。只待过几日殿试后,有了正经官职,霍玄定备得丰厚聘礼,向你正式提亲。” 怕她不信,他还举手发誓:“今日此言,句句肺腑。” 一句句饱含万分理解的话语,如晚风吹动湖面般,也吹乱华姝的心湖,荡漾起阵阵涟漪。 大表兄霍玄这些年对她照顾也不少,为人端方君子,亦是燕京城众多女子的择偶首选。尤其是霍家变为镇南王府之后。 大伯母时不时也会关心她,霍千羽有的礼物,常常会多备一份给她。大表姐本人更没得说,是亲人也是挚友。如果能和她们做婆媳、做妯娌,还能继续陪着祖母,未来日子肯定舒坦。 听得霍玄真心话,华姝有些心动。 可山里几日,肌肤相亲真切发生过。 从祖母那学来的多年教导,让她不齿欺骗他们的信任,心中转而万分愧疚难当。 华姝勉强挤出笑意:“说起殿试,还未来得及祝愿表兄,科考大成,金榜题名。” 为避免直接拒绝尴尬,她默默转移话题,很快叫上白术和半夏离开。 霍玄望着她纤细鹅黄的背影,回忆着她一颦一笑,痴痴站了许久。 表妹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还有机会。 她需要些时日消解山中事,他就趁此好生准备殿试,一举挣得功名,让她风光大嫁,堵住燕京城众人的嘴! * 一场秋雨一场寒,日子辗转八月底。 四爷霍霆的归期临近,来霍家递拜帖的人越来越多。 三位老爷尽可能闭门谢客,不擅自为弟弟欠下人情债。夫人们谢绝宴席邀请,专心在府中筹办各项章程,教导小辈们面见王爷的礼仪。 大到燕京城,小到霍家,都仿佛在备战。东南边境的战火,似以另一种方式烧到北部中原。 众人都说:“镇南王归来,燕京城要变天了!” 大夫人为此累倒,华姝前往白鹭院侍疾,“您身子已大好,再吃两副汤药,寒症就能消退。” “这几日多亏有姝儿。” 大夫人靠在青纱罗帐床头,盖着软缎锦被,拉起她手说话,“府上都在忙四弟的事,难得你惦记着我。” “府中大事皆有长辈操持,姝儿帮衬不上,也就医术还能派上些用场。” “就你这丫头实心眼!瞧瞧那两位表姑娘,这会又在千竹堂装乖卖巧呢吧?” 二夫人表妹沈青禾,和三夫人胞妹阮糖,借着探亲的名头来霍家小住。 两人皆是适嫁年纪,得知二十八岁的镇南王此前忙于战事,尚未娶妻,都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争一争王妃之位。 自住进霍家,她们日日往千竹堂跑,陪老夫人打叶子牌,变着法子逗乐子。 一度将华姝,都挤得没地呆。 事关长辈婚事,她自认没什么好争的,索性给她们腾出位置。 “不去正好。大伯母要将你藏严实些,好留给自家儿子。” 大夫人笑容可掬。 这丫头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各方面都合心。虽说先前稍有差池,但清白尚在。何况不惜救她闺女一命,又颇得他儿子欢喜,大夫人琢磨着当儿媳也挺好。 “我听玄哥儿说,他前几日都与你说明白了?” 华姝听得面颊一热,后知后觉对方貌似误会了,“大伯母,我那日的意思,其实是……” “夫人,四爷回府了!” 忽然这时,丫鬟气喘吁吁跑进通传。 大夫人坐直身子,面露诧异:“不是说要两日后吗?” “这……奴婢不知,只知道马车这会已到门口。三位老爷已带着少爷们先行迎接。”丫鬟磕磕绊绊答道:“过来的路上,二夫人和三夫人也都往老夫人那儿去了。” “好啊!一个个都巴巴去献殷勤,就不叫我。”大夫人忙吩咐更衣,“快,咱也快点过去。” “您有病在身,想来四叔会理解。” 对四叔无所求的华姝,相对平静许多,帮着挑件厚实的披风,“您多穿些,切莫再着凉了。” 丫鬟们很快鱼贯而入,净面的净面,梳妆的梳妆……屋子顿时忙作一团,胜在闹中有序。 不多时,霍千羽闻讯过来。娘仨穿戴整齐,齐齐往千竹堂赶。 天幕飘起零星小雨,秋风寒涩阵阵。 青石板路被淋湿,地面变得滑擦。 霍千羽坐轮椅,走不快。 华姝就撑伞陪着她,慢慢跟在后面。 两人都不是争名逐利的性子,此次只为全一份对长辈的孝道、对民族英雄的敬意。 华姝甚至都有点犯怵,总担心她的丑事会给四叔的战神身份抹黑,会为他不喜、不齿。 霍千羽瞧着自家老母亲在前面脚下生风,悄悄打趣:“我娘这病,提前好了呢。” 华姝朱唇微勾:“确实瞧不出病态了。看来四叔不仅是战神,还是药神……” “药到病除!哈哈……” 两人有说有笑,一路走到千竹堂院门口,远远就望见主屋台阶前乌泱泱一大群人。 各色油纸伞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也瞧不见中间那位令整座燕京城都兴师动众的威武四叔,只能通过每人的声音辨认。 “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 先前扬言要将人打出去的老夫人,应是不顾下雨,亲自出门相迎,哽咽又委屈:“娘都担心闭上眼那日,都再瞧不见你。” “四弟这不回来了么?母亲,此乃喜事。”大老爷温润劝道。 “四弟独自在边疆征战这些年,定也是念着母亲的。”二老爷话带威严。 三爷性子活脱:“您这一伤心,惹得四弟难过不说,连老天都哭泣了……” 众人大笑。 二夫人趁热打铁,殷切张罗着:“外面下雨天寒,咱进屋说话吧。” 她掌管内宅多年,话语自带威信力。 但今日人群未动。 华姝浅浅一笑,心生感慨。 燕京城有没有变天未可知,霍家的天是真变了…… “母亲莫哭,澜舟回来了。”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华姝笑意僵住。 熟悉的是声线,陌生的是温和语气。 记忆中那人,一惯冷语寒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夫人依旧哽咽:“我儿澜舟平安得胜归来,可喜可贺,为娘这是喜极而泣。” “都是澜舟不孝,日后定好生陪陪母亲,再不让您劳神惦念。”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表叔不善 第5节 这回,华姝整个身子都僵住。 “叮咚!”有雨滴敲落脚边。 不是山匪头子吗? 战神,镇南王……四叔? 后面的对话,都游游荡荡从华姝耳畔飘走。她像是误入一场春秋大梦,惟愿长醉不用醒…… “姝儿,咱也过去同四叔打声招呼吧。” 霍千羽的关注点,则在打扮得明艳华丽的沈青禾和阮糖两个表姑娘身上。她瞧不惯那两人做派,“咱霍家的姑娘,可不能被那两个外来的比下去。” 华姝大脑仍一片空白。 嘴里出于本能,含糊“嗯”了声。 但没动,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人群。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或许只是声音极像。毕竟山匪头子和战神的身份,千差万别。 人群开始攒动,慢慢往主屋门口移步。先前挤在一处的油纸伞,逐渐露出大片缝隙。 那张刚劲俊毅的侧脸,惊现伞下。 右眉骨的斜短细疤,位置不偏半寸。 真的,就是他…… “轰隆!” 秋雨淋漓,惊雷从头顶炸裂开来。 华姝心悸回神,下意识想托词离开。 不巧这时,大夫人热络介绍道:“四弟,那是你大侄女千羽。还有你华不为兄长留下的女儿,姝儿。” 前方乌泱泱人群,寻声齐刷刷看了过来。 包括霍霆。 每一道目光,都好似充满轻蔑异色。 华姝仓皇至极,匆忙用油纸伞挡住脸,假装蹲下身去捡东西。 霍霆幽黑的冷眸,已然恢复清明。 从他的方向望过去,只能看见坐在红木轮椅上的霍千羽,和她腿边一柄水仙花样的天青色油纸伞。 “华姝……” 像核实名字的疑问,又像肯定语气。 两个字从他唇齿间呢喃而过,声量极轻,旁人都未曾察觉。 但察觉到他一直望着院门口处,大夫人再度出言:“千羽,姝儿,还不快过来见过你们四叔?” 华姝躲在油纸伞后,紧握伞柄的纤细五指,骨节泛白。 她不想过去。 不想面对他,这辈子都不想。 可是,霍千羽已摇着轮椅过去,大方问安:“四叔好。” 华姝被迫起身,慢吞吞跟上。 每靠近那男人一步,心尖就揪紧一分 “……”她唇瓣张张合合,实在唤不出那个难以启齿的敬称。 却似是听到一声嘲弄的轻笑。 她脸颊火辣辣的烧。 刻意将油纸伞倾斜,遮住脸,转而目光一凝。 伞面下,男人的黑色长靴隐约可见。鞋底边缘有几针跳线,是她为讨好他,笨拙缝制的…… “好姑娘,快露出脸来,正好借这机会,让你四叔认认你们。”偏偏这时,老夫人慈爱开口。 “是啊,你四叔离家那会,你们都还是小娃娃,转眼已是女大十八变。”大夫人亦是附和。 “姝儿,你不会是害羞了吧?”霍千羽打趣地催促道。 华姝咬唇不语,心绪愈发焦灼,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直到逃离时,他的眼睛尚未恢复。即从没见过她的容貌。但保不准他那些手下描述过,她不敢露面。 更要紧的是声音。 霍霆耳力极佳,较常人更胜一筹,华姝曾亲眼见识过。她都能辨认出声音,何况是他?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华姝绞尽脑汁,幸是急中生智,特意掐着嗓子轻咳几声:“许是染了风寒,头晕得很,怕牵连大伙。” “可是被我传染的?这孩子懂事,前几日一直在照看我。” 大夫人的话帮着佐证,华姝的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下一瞬,熟悉的冷凉沉声响起,语速不急不缓:“既患了病,先去好生养着。” 他道:“来日方长。” 第4章 主动吻他 明明是一句寻常问候。 却不知谁的耳畔,噼啪炸裂开来—— 从千竹堂离开后,华姝浑浑噩噩走在雨中,雨水打湿单薄罗裙,可她浑然不觉,之后就真患上了风寒。 秋雨连下三日,她一连卧床三日。 “吱呀——” 白术轻声推门走进来。 香闺内,残留着焚过的安神香气息,沉郁浓重,历经一夜未消。 自家姑娘的失眠,近日愈发严重。 见华姝正双眼呆滞地望着床顶青纱,她麻利地打开芙蓉纹路的小窗,故意逗趣:“今日天气真好,姑娘可要出去晒晒太阳?兴许病气就被吓跑了。” 华姝回神看过去。 炽碎的晨曦透过鹅黄金丝窗帘,泼洒在紫罗兰织锦绒毯上。阳光浓郁却不闷热,的确适合外出走走。 可对面清枫斋上空的阳光,也甚好。 那人是否也会外出走走。 祖母一片好意,让两人住得近,多亲近,以便将来求一份好亲事。 谁又成想,她的亲事本就因他而失。 “姑娘要去陪陪老夫人吗?” 白术见主子兴致恹恹,又提议:“这几日,千竹堂的人来过三四趟呢。” “你去打听打听,这几日都有谁陪着祖母。” 不可能始终不去千竹堂请安,只能尽量小心地避开他。 白术只当她想避开沈青禾和阮糖两位表姑娘,没多问,欢快领命而去。 华姝将头后靠在床架上,闭目养神。 有细风吹来,屋檐下紫玉竹风铃“叮当”作响,不安的心绪随之摇摇晃晃。 卧床这三日,她思虑颇多。 两人的后续,无外乎三种情况。 最好是日后交集不多,他可能不会认出她,将这层遮羞布长久地保存完好。 更大可能会被认出。 不过,堂堂亲王日理万机,只要她不总去人家眼皮子底下转悠,兴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难办的,就是他对此耿耿于怀…… “姑娘,老夫人身边最近都是千竹堂的人陪着,二夫人和三夫人偶尔会过去坐坐。”不多时,白术回来禀告:“您猜猜,沈家和阮家那两位表姑娘,最近去哪了?” 华姝无心顾及旁人,不答反问:“四……王爷回府后,没常去陪伴祖母?” “听说是四爷伤势未愈,在清枫斋仔细调养着呢。” 这事,华姝有些印象。 三日前,霍霆并没按众人预想的,身披战甲,高头大马,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入府。 千竹堂主屋门口,他坐着轮椅,像是重伤之下仓促地提前回来。 可问题是,霍霆的腿伤早就被她医好了。 山中第六日时,他就能下炕走动。 双腿强劲有力,能撑起八十斤重量。 她曾坐在上面,吻了他眉骨的疤。 * 山上茅草屋的第四日,雨过天晴。 在她精心治疗下,男人腿伤以超乎常人的速度愈合。 初次尝试下地行走,疼痛酸胀依旧,他一声不吭地咬紧牙关,坚持锻炼,额头噙满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