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之高,科举之卷》 第1章 《庙堂之高,科举之卷》作者:濯萤【完结】 文案: 顾悄,江湖人称小霸王学习机,高考状元,公考名师。一朝穿越,成了个哭包小废柴,人前瞧着是纨绔,人后被搓扁揉圆只知道哭。 顾·专业扶阿斗n年·悄:那就先扶自己吧。 古穿学霸雄起定律: 考状元,科举入仕?身体太弱,考不动(x) 当夫子,桃李天下?年纪太小,教不动(x) 还是捞人上岸,低调行善,比较拿手(o) *** 后来低调行善的顾劳斯,被包过班卖了个彻底。 殿试上,老皇帝翻着他新编的时策热点,特封他免考状元、御封监学郎。 听上去很拉风,可无品无级无俸禄:( 虽然但是,大历学子可任他遣用:) 顾白劳只得哭唧唧奉旨干活,开始中古版扫盲。拼音、简体、数理化……一不小心就将人人可读书的盛世,整整提前了千年,后世史家赞曰——可当百世师矣。 什么,扫盲封建老皇帝第一个不答应? 没事,老皇帝下台了:) *** 究极团宠顾监学一度横行天下。 只有首辅谢昭不买他的账,当众斥他“旁门左道,不可与之”。 夜深,谢府一灯如豆。 谢昭曾经握刀的手,批的尽是弹劾监学的折子。 顾悄瞟了三行,气绝拍案,“混账!狗屁!” 怒意熏红哭包眼眶,不耽误他秋后算账。 “旁门左道是吧?不可与之是吧?” “嘘——这般中气十足,可不像病重。” 谢昭不着痕迹将人揽进怀中。 “还是说夫人不想死遁,要与我假凤虚凰,唱一世双簧?” 辛苦追了两世,要唱,也是生生世世。 ——食用指南—— 1.科举成长流+权谋,不是正经,难看慎入。 2.民俗、政体、科举制度等参考明中前,略有改动。 3.雍雅贵公子攻x学霸草根怼怼受,双穿越,穿前攻受年龄差四岁,穿后身体差十四岁,老夫少妻,受不是真哭包,只是沙眼。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科举 逆袭 正剧 权谋 群像 主角 顾悄 谢景行 一句话简介:捞纨绔上岸,我专业的! 立意:努力输出,以学称霸! 第1章 正月才过,空气里还有年节爆竹的余温。 学堂外,老梅开得正盛。 墨干横卧,绿萼星点,显出几分幽静禅意,衬得学堂里沸反盈天的吵嚷,不太成体统。 今天是顾家出了名的废柴——顾悄进学发奋的第一天。 整个族学都在等着看他笑话。 “阿嚏——阿嚏——” 过风的廊道里冷极,摧得顾悄连打数个喷嚏。 孱弱小公子吸了吸冻得生疼的鼻子,拢紧天青色绸绣白狐皮大氅。领边一圈细密绒毛,映得少年青涩的脸白玉般柔腻无暇。 他面上沉静,端着公子仪态,内心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好冷,恨不得原地跑三圈:) 好在引路小厮很快将他带到读书的地方。 一间宽敞正屋,门上匾额高悬“开蒙轩”三个鎏金大字。 小厮一推门,十数个垂髫学童止下嬉闹,几十双眼灼灼望过来,下一秒哄堂笑开。 “哇,这就是阁老家的草包老三?” “听说十六岁三百千千还不会背,怕不是傻子?” “我爹说,这叫凤凰窝里出了一只鸡!” 八九十来岁的孩子,正是天真又残忍的年纪。 他们无所顾忌,不知道说出的话有多伤人。 台上老夫子也奇,竟由着孩童嘲弄。 他眯着眼抻着须,老神在在端坐讲台,心无旁骛当着活体复读机: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这千字文,和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合称“三百千千”,都是书塾入门课。 顾悄心下确认,他这是被晾到了族学外舍。 古时鼎盛之家,族学请得起先生,都会将学童分成“外舍”、“内舍”和“上舍”。 新生在外舍识字读写,开了蒙能读经后进内舍;内舍考校合格再升上舍,专门应生员试。 换算一下,外舍差不多就是现代的幼儿班。 这下马威……顾·硕士·悄几乎快要绷不住得体的危笑。 冷不丁又一阵穿堂风袭来,原身天生的沙眼见风泛红,带起微微痒意。 他不自觉伸手揉了揉。 “哈哈哈哈草包要哭了!” “我哥哥说,阁老家老三最爱哭,小时候进学堂就是这般哭闹着滚回去的!” 顾悄“哐当”一声关上门。 他板着脸对引路小厮低声道,“我要去见执塾。” 这学,谁爱上谁上,他虚,战不起神兽。 小厮认得顾悄,知他是阁老三公子,不敢忤逆躬身应了。 顾家家蕴深厚,族学也修得规模不小。 顾悄跟着小厮,穿堂过户几经周折,才到一处偏僻花厅。 隔着雕花月洞门,远远就看到檐下立着一个青年。 粗葛薄衣,风雪在他不算厚实的肩膀积了薄薄一层。 十分落魄,却难掩清华。 顾悄脑子里突然闯进一个词:含霜履雪。 如果不是站在校长室&教导主任办公室外,这画面就美了。 “夫子,衍青教您失望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青年一揖到底,如一枝被霜雪压弯的青竹,薄衣下背脊弓成一道嶙峋的弧线。 一阵寒风夹着细雪吹过,门帘轻卷,隐约可见内里主位端坐个老头。 正是顾氏族学的老掌塾。 顾冲,年六十八,五房行九。 大历十三年同进士,曾任一方学正,官只从八品,但士林中素有威望。 校长跟前,必须老实。 顾悄不敢多话,学着青年檐下驻足,规规矩矩行见师礼,尔后冒雪垂手,恭敬等在门外。 半晌,帘内传来一声叹息。 “衍青,这次大考前,我就与你说过。学问上,你虽比不了顾家老二,但府县内你已是拔尖。” 被cue的顾家老二,不巧正是顾悄他二哥,去年八月乡试解元。不出意外,也将是二月会试头筹。 “你屡试不中,根子不在学识……在心。心执不破,这辈子也只能秀才白头。” 青年闻言,一张脸比肩头薄雪还要白上几分。 他痛苦低喃,“夫子,我不甘心!” 老头却不再应他,转而问顾悄,“顾家小三,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顾悄恭恭敬敬答,“回掌塾,小子疑惑,为何分在外舍?” 顾冲似乎早就料到他要问什么。 他没理顾悄,却借着话头,提点青年,“衍青,但凡你尚存三分这等初生牛犊的虎气,也不至于蹉跎三场,荒废十载。可冰冻三尺,早非一日之寒,你叫为师如何替你化渡?” 无辜被当工具人内涵一番,顾悄讪讪,他就问个班而已,怎么就初生牛犊虎里虎气了? 反正晾着也是晾着,他干脆侧目打量起被训的青年。 他身高体长,剑眉星目,是个标志好样貌。 大约是书读万卷,肺腑生华,眉宇间自带一股文人清隽。可不到三十的年纪,却一身落拓萧索,不见半点活人生气。 顾悄不由腹诽,要不说,打压式教育要不得? 功名路,古今皆难。 哪怕李白、柳永、唐寅、蒲松龄这等大佬,惊才绝艳、紫微星降,科举门前都得栽几个跟头。 青年十年头铁,屡屡落第,本就挫光锐意。 考不上就算了,回来还要被老师再创一次…… 啧,真是我见犹怜。 “且去罢!寻你的机缘。我这里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了。”顾冲最终还是狠心将他拒在门外。 眼见青年肩上浮雪洇成了冰,最终认命般垂下眼眸,顾悄内心有了些许触动。 他眨去睫上细雪,科举,不就是古代考公吗? 捞人上岸,这个他擅长啊! 顾悄在现代,可是个公考王牌讲师。 身为职业学霸,读书时他的笔记丢给学弟学妹,母校十年连出了六个状元。 毕业后试水公考,他连上两个职位笔面第一,干脆直接下海,带的班蝉联数年团队上岸率第一。 青年擦身而过的身影实在落魄,顾劳斯暗搓搓想,兄台别方,待我暖暖手热热身带你上岸带你飞! 这边,顾冲可不知道顾悄在神游什么。 他忍痛劝走青年,着实伤感了一阵。徒弟科场失利,老人难免想到自己。他也是考了七场,从弱冠到不惑,才勉强摸到个同进士。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都是命,命啊!” 第2章 这时再看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却不知上进的顾悄,老先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小子,怎么还在这杵着?是要我请出戒律吗?” 不只针对顾悄,铁面掌塾对着所有不肖子侄,一贯都没半分好脸。 顾悄微微心虚。 他打小尊重师长,这时却不得不小声顶嘴,“执塾,弟子在家中念过一些书,想去内舍。” 老头一听,桌子拍得山响,“顾十二就是这样教儿子的?到族学里,还想耍官家子弟威风?内舍是你想去就去?行,现在把外舍所有书目全部默写一遍,三百千千,你若默得下,我当你是天才,直接送你去上舍!” 这……顾硕士能背十三经注疏,能默历代文学作品选,可这小小三百千,还真难倒了他英雄汉。 就,他还真半会不会。 顾悄张了张嘴,复又老实闭上。 不会,又不服;不服,还只能憋着。 原身舞象之年,生得唇红齿白,心中憋闷就不自觉鼓起脸,惯宠出来的憨气不由流露几分。 就算顾冲老眼昏花,也看得出他的小心思。 老先生自认从不打压小辈,便也给他开了个口子,“你大哥五岁,半月学完蒙本,从外舍到了内舍,你二哥更早,三岁就入了内舍,到你我一视同仁,什么时候你能默出全套蒙本,什么时候就换舍。” “那……那三日后,弟子再来寻执塾。” 见再无挣扎的余地,顾悄只得老老实实拜别顾冲。 却不知这大言不惭的“三日之约”气得老夫子吹胡子瞪眼,大呼,“竖子无状,敢有此言!” 回班的路上,顾悄没按住职业病,偷偷问引路小厮,“刚刚那个哥哥是族里的谁?” 肯努力,还十分想上岸。 他摸了摸下巴,是个公考好苗子呀。 小厮赶忙纠正,“小公子可不兴乱叫,那人不姓顾,真要说起来,只算顾家的半个下人。” 见顾悄感兴趣,小厮继续道,“他叫宋如松,字衍青,是顾氏六房管事的儿子。小时候给主家嫡长顾云融伴读,念书有慧根,管事就托了关系将他送了学。哎,宋相公学问那是一顶一的好,你们家二公子与他切磋,都夸他是这个!” 小厮浮夸地比了个大拇指。 顾悄想了想,觉得小厮必然胡乱夸大了。 印象里,他那二哥,含章素质,琨玉秋霜,美则美矣,神则神矣,却有那么些许不接地气。 比大拇指这等粗俗手势,跟那人显然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 穿来没多久,顾悄还没见过传说中的天才大哥和二哥。 但这二位大名,早已如雷贯耳。 大哥顾慎,字瑾之,年二十四,在京任翰林侍学;二哥顾恪,字瑜之,过了正月才及冠,正赴京春闱,是这届恩科,众人最看好的状元不二人选。 而他,顾悄,就有点磕碜了。 一十六岁,正抹着迎风飙泪的眼,哭着滚回去上学前班。 比起兄长,原身实在拿不出手。 顾劳斯暗自握拳,重操旧业前,姑且先定个小目标,三天内拿下第一个跳级通行证叭。 第2章 重回教室,顾悄做了十秒深呼吸,才认命地再次敲门。 结果,掌堂夫子的复读,压根不带停的。 被晾了半晌,顾悄只得推门自助。 一群大小孩子再见顾悄,立马歇了念得磕磕巴巴的千字文,笑得更猖狂。 为首那几个年纪大的,更是公然从座中站起,绕着顾悄推推搡搡。 “好哭鬼没回去找娘吗?” “顾三你不会念书,叫声好哥哥,我们教你啊。” 顾悄心道,叫哥哥?有你们叫爹的时候! 可他依稀还记得小公子糯叽叽的废柴人设,只得深呼吸三次,压下喜当爹的念头。 瞅了眼上头不管不问的夫子,顾悄心情糟糕。 惹不起他躲,总行吧? 冷着脸挤开拦路熊,他想溜到后排图清静。 暗里不知哪个,竟伸脚绊了他一下。 顾劳斯一个踉跄,狠狠磕到了腰。 哭包属性分分钟上线,他眼眶立马红了一片。 “哭了哭了!”“好哭鬼他哭了!” 熊孩子们显然是蓄谋作案。见到他红眼,顿时欢天喜地,好像惹哭他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 原身是废柴,可这并不是旁人肆意欺辱他的理由。 去特么的糯叽叽人设。 顾劳斯很生气,今天他不当爹,他要当爷爷! 捂着腰缓过劲,他抬手抹去泪痕,扯过那个与他差不多高的少年衣襟,眼底一片冷色,“小子,你叫什么?” 体格健壮、满脸稚气的少年一愣,脱口而出:“顾云庭,怎么?” “不怎么。”丢开领头羊,顾悄眯着眼,望向稍稍矮些、最会暗搓搓带节奏的另一个,“你呢?” 那孩子锦衣华服,样貌很是漂亮,但锥子脸总是斜眼偷偷看人,不太招人喜欢。 闻言,他清瘦的身体往后缩了些许,声音也不如起哄时尖利,他嗫喏道,“顾影偬。” 不出所料,一个云字辈儿,一个影字辈儿。 “很好,”顾悄冷笑,“想来‘水心云影闲相照,林下泉声静自来’,这老祖宗定下的字辈排行,你们定是会背的。” 宗族行辈是每个世家子弟打小就要诵记的东西,也是宗族规矩。两人不明所以,迟疑着点了点头。 “既然会背,”顾悄语气骤然一厉,“那合该知道,论资排辈,我可是你们的亲叔叔、亲叔公!要我叫哥哥,谁给你们的胆子?” 原身年纪上只比他们大个三五岁,但心字辈儿,那可是实实在在贵着辈分。 教训不肖子侄,有什么比这娘胎自带的金手指更好使的? 废柴翻脸就跟翻书一样,还扯出长幼尊卑的大旗,唬得两人一愣,眼中透出些慌乱来。 顾悄才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他上前一步,步步紧逼,“这般冲撞长辈,乖侄乖孙难道不该给我见礼赔罪?大礼倒也不必,常礼你们总会吧?” 少年们闻言涨红了脸。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深知不可露怯,更不能低头,于是继续梗着脖子瞪着眼,虚张声势。 这般反应,顾悄并不意外。 他嘲弄道,“呵,我算长了见识。原来顾家家学里,教的尽是些目无尊长、口吐恶言之辈。” 下一刻,他拿出训班的气势,一声叱责,很有几分震慑,“你们这般不叫人、不见礼,不认错、不知悔,是要我闹到族长那里,才镇得住你们这些后生晚辈吗?” 原本嘻嘻闹闹的学堂,因这番话静了一瞬。 顾家历来讲究礼节规矩,现任族长尤为严苛。 两个小的本就理亏,听到族长一时两股战战,到底不敢再生反骨,虽不情愿,可还是服了软。 他们垂下趾高气昂的头,嗫喏着道了声:“小子无状,还请叔公(小叔)见谅。” 顾悄这才消了气。 他的芯子毕竟是个成年人,“念在你们初犯,我不跟你们较真,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台下折腾这么一大通,台上的老夫子,复读却旁若无人,丝毫不受影响。 新起的《三字经》,在学童的吵嚷中已然念了大半。 “礼乐射,御书数。古六艺,今不具。 惟书学,人共遵。既识字,讲说文……” 只是那始终置身事外的老夫子,难得撩起耷成倒三角的皱眼皮,瞧了眼顾悄。 摊开新课本,顾悄的思绪有些飘远。 不久前,突然魂穿到这个世界,他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上一秒,他还在酒店房间跟疫情赛跑,深夜备课,抢开新一轮公考集训班,谁知突发心梗,连个自救电话都没拨出去,下一刻就换了个时空,甚至换了个身体。 原身也叫顾悄,爹是退休阁老,娘是武侯嫡女,大哥从五品京官,翰林侍学,二哥是准恩科状元。身为幺子,又是个早产儿,他从小身子骨就差,十岁之前没断过汤药,养活得不容易,所以爹娘兄弟待他如珠如宝。 顾家宠这小公子到什么地步呢? 顾悄一睁眼,就被小公子豪奢绝伦的“闺房”震住了—— 三进的花梨木围栏式拔步床,悬着绛红底子七宝帐,琳琅满目的珠玉宝石晃得顾悄眼疼。 身下铺着火鼠毛覆杭锦被,床榻间温着数个汤婆暖炉,配置几乎不逊于现代的地暖空调,数九寒冬里,他着单衣却半点不觉冷。 身上丝绸小衣,高端织料柔软到令现代人喟叹。 原身衣袖下露出的半截胳膊,白皙到近乎透明,纤长指掌温软细滑,更是一丝细茧都见不到。 “舶来”水晶镜里,清晰印出一张跟他一样的脸。 秀气精致,正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模样还没完全长开,略显圆润的下巴,透着一股富养出来的娇憨,微微泛红的桃花眼里,满是不知人间疾苦的澄澈。 第3章 如此宽纵,自然也养得原身一身富贵病。 跟着哥哥读书没几日,他突然双目红肿,见风流泪。 大夫说小公子体弱,躬读费眼,不宜进学。 跟着娘亲健身习武才三天,他气喘胸闷,心悸盗汗。 大夫说小公子先天不足,不宜揠苗助长。 其余数术御射,他不是头疼,就是手疼、屁股疼,总之是一样学不长。 唯独对书画琴艺有些热情,那也是夏天热了不习,冬天冷了不练。 倒是斗鸡走狗,吃喝玩乐,包治百病,日日玩耍,从不见他哪里不适。 后来不知谁人,将他顽劣添油加醋,散播出去。 外间疯传,他脓包一个,钟鸣鼎食,大字写不出一箩筐;诗书礼乐,七窍将将通了六窍,成天只好窝在丫鬟堆里,琢磨奇技淫巧。 一句酒囊饭袋,懦弱可欺,便将他盖棺定论。 到他爹顾准盛年致仕,流言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直说顾氏一门亨达的运道,就坏在他这个彗星身上。 顾悄暗自呸了一声,不就是嫉妒人家会投胎,红眼病搞什么玄学飞机。 他不禁心疼起原身境遇。 可下一秒,手中竖排繁体无句读古课本,无情将他打醒。 他更应该心疼的,是换了个地图重新念书的自己。 想到这,顾悄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和原身,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种人。 小公子爱玩。 他玩鸣虫花鸟,辨得出各种玩赏品类的产地、习性和好处。就拿蛐蛐说话,这百日虫夏生秋死,可原身愣是能玩出越季的冬日鸣虫。 小公子精饮食。 名品菜肴浅尝一口,他就能说出用材、火候和基本做法,甚至有一手单凭饮食品鉴复刻失传菜谱的绝活儿。 而顾悄,就很不巧了。草根出身的他,吃喝玩乐一窍不通,特长只有读书。 俗称:书呆子。 可以说,小公子凭实力将纨绔这职业技术含量拉满。 一朝现代蛮子魂穿,空对着原身一身绝技,只能猛男落泪。 他不会、他不行、他滥竽充不动数啊。 好在大哥二哥先后高中,刺激得原身吵吵着也要上学,这才给了卑微学霸一条活路—— 装不了精致纨绔,他还能扮个幡然醒悟、以学证道的大龄读书郎。 朝着冻僵的十指呵了口热气,顾悄认命扶贫,开始替原身温书。 他穿的朝代不可考,更像是个平行时空。 国号宁,年号大历,正三十六年。与顾悄原世界,除去历代统治者不尽相同,文化思想、习俗风貌,大都相差无几。 顾悄庆幸,现下学的念的,他还算比较熟悉,没给他整出个新语言文字体系。 “三百千千”对他来说,难度不大。毕竟文科狗标配就是一副好记性。 很快,他就将一本三字经翻完。在旁边的特制“笔记本”上,他用纸包的炭头写写画画,记下几个不太熟悉的繁体字形,又伸手取过第二本,如法炮制,过掉了百家姓。 到第三本,很多同类衍生的繁体字,已经难不倒他了。他便合起本子,认真默记。 经过长期的速记训练,顾悄的背书速度不说过目不忘,但一遍记下个七七八八,不在话下。 周围跟读声又一次乱了。 一群小鬼看似交头接耳实则明目张胆,又开始嘲弄起来。 “哎,你瞧瞧他?那翻书的速度,比大风刮得还快!” “真傻,夫子一看就知道斤两,他不至于连装样子都不会吧?” “等会下学,夫子考校,有他好看了。” ……顾悄本不想计较,闻言瞬间改了主意。 他摩拳擦掌,换班前一定要让这群小鬼知道到底谁才是爸爸! 第3章 下半日,复读机夫子不再领读,熊孩子们各自习书。 读书声叽叽喳喳如麻雀炸窝,乱糟糟听得顾悄实在忍无可忍。 他左边一个八岁小童,吸着鼻涕,磕磕绊绊:“高……高曾祖,父……父什么?子……子孙?” 他右边年纪大些,背得倒挺顺溜,可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接的是“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是个什么鬼? 无奈之下,顾老师翻出书箱里的青铜双虎钮镂空云纹镇纸,敲桌打拍,朗声唱诵起童谣版三字经。 少年音色清亮悦耳,打着节拍的诵读轻快活泼、朗朗上口,很快吸引住了其他小童注意力。 一群熊孩子从竖着耳朵听热闹,到不知不觉跟唱,不过柱香时间,稀稀拉拉的“游兵散勇”们悉数跟上了顾悄的节奏,诵读声整齐划一,响彻学堂。 读着读着,不少稚子开始学着顾悄击掌打起节拍。 不同于老夫子昏昏然的领读,这种半玩乐式的唱记十分得熊孩子们喜欢,一时间摸鱼的、偷懒的、插科的、走神的,全都认认真真起来。 直到夫子摇铃,熊孩子们都挠头讶异。 “今天的午课结束得这般早?” “唱完我竟然全记住了!” 顾悄长长松了口气,心道漫长的入学第一天,可算熬到了头。 但奇的是,下了学的小同窗们非但不激动,反倒坐得笔直,比上课时恭谨多了。 顾悄正疑惑着,就见那个整天都没挪窝的秦老夫子,终于睁开了垂耷的眼。 它,哦不,是他!终于开启了复读和待机功能以外的新程序。 虽然这个新程序令顾悄有些淡疼。 “今日堂考,按例一组往后默二十句,二组四十句,三组六十句,凡错、漏、改、涂、缺字者,一字一板。新来者,按一组计。” “现在开始,盏茶后——收卷。” 话音未落,小鬼们就开始奋笔疾书了。 万万没想到,幼儿园还搞随堂考。 顾悄又一次被坑,他一边感叹卷果然还是古人卷,一边匆忙在书箱中翻笔墨。 想想他又将东西扔了回去。 原身书法不差,但没有带侍墨丫头,等他这生手研好墨舔好笔,时间都耗完了。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就着炭头跟笔记本,开始默刚刚“温”热乎的三字经。 一通气写下来,等到台上喊停,刚刚好写完过半篇幅。 接下来,就是极其“残忍”的当堂阅卷加惩戒环节了。 秦夫子的戒尺,长七寸,厚度足足五分有余,挥舞起来仿佛带风,打在手上画面太美,顾悄有些不敢看。 外舍学生水平参差,考校虽然分作三个等次,但难度差不多都是各自水平的上限。 也就是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谁都逃不了挨打的宿命,年纪越大,挨打越多。 顾云庭第一个上去接受检阅。 他在第三组里成绩最好,百八十个字,错一,书写不工计五,共挨了六下板子。 顾影偬就惨了,也不知白日里想了些什么心思,一百二十个字,愣是只写完一百,挨了二十下,细白的手掌,光洁着上台,肿成猪蹄下台。 大约是不想丢脸,他忍住了没哭。 “啪啪啪”的木板炒肉声,又快又狠又准,在寂静的堂上显得如此惊心动魄。 顾悄也见识到了族学老夫子的恐怖之处——那真真是,人狠话不多,能动手从不劳烦嘴。 顾悄是新生,所以排在最后。 轮到他时,大家都伸长了看热闹的脖子。 见秦老夫子手里捏的,只有薄薄一页的窄裁边角纸,更是激动地眼中放光。 巴掌大的纸,拢共写不下十个大字,几十下板子是少不了了。 顾影偬缩着脖子,躲在人后,一双眼却恶狠狠盯着顾悄。 似乎废柴多挨几下打,就能一雪他今日垫底之耻。 这份卷子,秦夫子阅得有些久。 顾悄候在夫子跟前,心里也有些忐忑。 他对默写内容十分有信心,却不知道这秦老夫子认不认他的炭笔字。 直到台下叽叽喳喳哄吵起来,老夫子才慢吞吞宣读成绩: “顾琰之,默524字,对524字。” 其他人顿时炸开锅,大呼不可能。 顾影偬闻言,难以置信地抬头,巴掌大的脸上神情难看,眼里燃起一把暗火。 一片嘈杂中,顾悄就听到他的尖声质疑,“夫子,我不服,晨课时他分明连字都写不顺畅,满本子净是鬼画符,怎么可能过了半日,就能默出这些?” 说着,他怕夫子不信,上前从顾悄桌上拾起那本手札,摊开递到秦夫子跟前。 顾悄捂脸,那正是他用来抄“生字”的小本本。 原身惯用右手,而顾悄却是个实打实的左撇子,一时找不到手感,故而笔迹生涩凝滞,如同新手。 可秦老夫子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些。 他顺着顾影偬的手,目光落在那一串串“鬼画符”上。 一行是大篆,原身于金篆上小有所成,顾悄怕掉链子,顺带温习一下。 第4章 另一种新的文字样式,咳,其实就是现代通行版简体汉字。 顾悄也没想到,这三种字体排排站,竟这样猝不及防捅到夫子跟前。 顾影偬不懂,夫子却识货。 他激动地接过粗糙手札,有种发现璞玉的振奋,“这些是你写的?最末的新体有什么说道?” 顾悄被看得头皮发麻,“小子在家习金篆十余年,观字体流衍,不过删繁就简四字要义,为了偷懒,就擅自将很多字……化了简,以图书写便利。” “倒是有几分意思。”秦老夫子抻须点头,但下一句话,却叫顾悄心中一紧,“但你习书法十数年,至今字迹凌乱,不成章法,‘书’之一门,差之甚远,足见态度轻慢,无心向学,当计零分。” 顾悄眼前一黑,夫子显然是在借机敲打他。 他缩了缩棉衣下的手,不知六十下重板子打完,他小命还在不在。 顾影偬看不懂其中门道,只知目的达到,赶忙又装起好人。他看似求情,却在煽风,“夫子,顾……顾叔公今日新来,这掌罚能不能算了?” 他顿了顿,一副小可怜模样,“我不忍见叔公小小年纪,就以旁门左道蒙蔽师长,这才告发,若害叔公挨打,我怕……我怕家里跟顾阁老交代不过去。” 顾悄这才正眼看了一回这个侄孙。 原身与顾影偬,除了宗族祭祖之类的场合上碰过几面,全无交集。 顾准这一房也没得罪过大房,他实在不能理解,顾影偬十二三岁的年纪,怎么就如此心机,无端构陷。 锦衣华服、漂亮皮囊下,却装着一副险恶心肠。 旧时世家,果真多出名士,也养不少小人。 秦老夫子闻言,只斜睨顾影偬一眼,一个眼神就成功将他镇住。 他淡淡道,“是以,今日顾琰之赏罚相抵,无功无过。汝当日夜加勉,以求精进,可知?” 顾悄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吱吱吱。” 紧接着,他点到顾影偬,“子繁,你可知,今日你有三过。” 老夫子须眉间不见分毫厉色,却让少年瞬间煞白了小脸。 “过一,族长一脉,不能谨记本分做宗族表率,丢了长房威严和脸面。” “过二,才学不够,不能虚心潜学,只一味搬弄,暴露内里无知。” “过三,贸然挑事,不探对手深浅,反倒自取其辱。” “这三过,你可服?” 隐秘的心思被毫不留情挑开,顾影偬越听,瑟缩得越厉害。他漂亮的眼里一片惶恐,慌乱摇着头,应答声也如蚊哼,“弟子……服。” 老夫子不满,戒尺一挥,敲得桌子山响,又问一遍,“竖子服不服?” 顾影偬吓得一抖,再不敢拿矫。他白着脸硬逼自己抬头挺胸,大声应道,“弟子服。” 秦老夫子点头,“顾氏族训第十三条,禁攀咬污蔑同族,若犯领鞭十,祠堂禁闭三日。念你年幼不知事,这罚便减半由你父亲顾云恩代领,你禁学一日半,在家与你父亲分忧吧。” 顾影偬瞪大双眼,憋了半天的泪终于滚落,他带着哭腔求饶,“夫子,弟子错了……” 奈何秦老夫子铁血心肠,并不怜惜。 他环顾整个堂上,犀利的目光看得所有人心虚垂头,“今日小惩大戒,以儆效尤,是为奉告顾氏诸子弟,当时时谨记祖训,敦亲睦族,守望相助,莫要自坠家风。” 那声音振聋发聩,敲得所有人心上一紧。 显然,今日种种,这位老夫子都看在眼中,不是不管,时候未到而已。 荣登今日幼儿园,一群鹌鹑里唯一没挨打的小公鸡,顾悄不意外又成了众矢之的。 散学后,顾悄收拾着用具,听同窗悄声非议。 “那个草包怎么可能盏茶时间默出五百余字?” “肯定是作弊了,明天咱们好好盯着,抓到真凭实据再替子繁讨个公道!” 子繁,便是顾影偬小字。 下学后,他脸色青白、不发一语匆忙离开,可心疼坏了一应小同窗。 顾云庭更是朝着顾悄亮出拳头,警告日后有他好看! 顾悄懒得花功夫分辩,这群小鬼反倒以为他心虚,声讨得更起劲。 “自己无能,就不要妄自揣度他人!琰之父兄那般厉害,耳濡目染会的也比你们多!一群小人,学那妇人嚼舌根,不过是眼红见不得别人好!” 一道呵斥打破了众人围歼。 同窗一看,来人却是内舍另个不学好的浑不吝,赶忙三三两两低头作鸟兽散了。 第4章 “真狗腿,原家可真是家败了,脸也不要了,什么奉承话都说得出口。” “听说执塾不准备收他了,丧家之犬,巴结这个废柴有什么用。” 小同学们走就走,还非得留几句小话,膈应下来人。 替顾悄出头的少年,浓眉大眼、方面重颐,长得挺俊,还是个憨厚直性子。 顾悄很快对上号,他叫原疏,原身好兄弟。 原家与顾家世代姻亲,可惜原家日益落败,到原疏这一代,连嫡女也只能嫁到顾家做个续弦。 为了帮衬家里,她顶着各色眼神,坚持带着弟弟到顾家蹭住蹭学。 顾家小辈,大多看不起这行径。 原疏本人也不大争气,到顾家只一味抱大腿拉关系,并不怎么在学问上下功夫,恰好斗蛐蛐盘鸟对上了顾悄脾味,两人干脆玩到了一块儿。 年前,为了讨好顾悄,原疏做局宴请,没成想遇到知州公子找茬,两边打了起来,原身受了场无妄之灾,床上躺了半月不算,到头还丢了性命。 当然,旁人不知原身命没了这事儿。 是以,原疏虽挨了训斥,却也还在顾家厮混着。只不过,他心里愧疚,这不才得信,下了学就立马过来蹲人。 十七八岁的少年,十分要脸,道歉的话说不出口,扭扭捏捏递过来一封无名信,工工整整洋洋洒洒写满道歉话。字倒是跟人有几分神似,都方方正正,一板一眼。 顾悄看完,随手将信撕了,笑道,“我这不是好了吗?何况,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原疏更扭捏了,“他们背后都在传,传我拿你当枪使,你知道的,我没有。” 顾悄闻言,抬眸浅笑,漂亮的桃花眼定定望进原疏眼中。 雪天阴冷,天色近晚,顾悄雪白的脸,陷在同样雪白的狐狸毛领子间,整个人像在发光一样。 原疏原不心虚,可目光碰到顾悄冻出薄红的鼻尖两腮,却无端不自在起来,别扭地移开了眼。 顾悄好赖是个老师,阅人无数,见原疏这番情态,就知这人表面往来逢迎,一副很会的样子,其实内里就是个中二少年,一派赤忱,是个可结交之人。 人生地不熟的顾劳斯也不啰嗦,逮着一个是一个,“我今日才来学里,引路小厮这时却不见踪影,你带我认认地方?” 原疏欣然同意,并十分上道地替顾悄引路,带着他将三舍、藏书阁以及后山主要的几处习所熟悉了一遍,也大致向他介绍了一番学里的夫子和同窗。 两人从后山往前院折返时,四下无人,顾悄终于问出心中疑惑,“我今日才进族学,怎地感觉处处被针对?最离谱的是,我在家中也读过些书,怎么就到了外舍?” 原疏抓抓头,瞅着顾悄一脸郁闷,没好意思告诉他真相。 顾悄来学前,他那儿奴老父顾准,就亲自来说过情,说幺子性子贪玩,身子骨差,学不了几日就得回家,恳请执塾并几位夫子担待些,莫与他较真,任他胡闹玩几日就好。 正巧当时有几位上舍学子在执塾跟前聆训,这番话转背就传遍了全族。 老辈哀叹顾准慈父多败儿,小辈们却十分艳羡。 这艳羡在得知顾悄半点本事没有却好处占尽时,慢慢发酵成了妒忌。 实话肯定是不能说的,于是原疏避重就轻,诹了个由头,“族学管教一贯从严,但凡进学子弟,不分年纪、出身,都得从头学起。” “那不是耽误功夫吗?我都十六了,幼学磨蹭几年,院试再几年,还不成了个老秀才?” 原疏闻言,有些失落,“琰之是决意要好好读书了吗?” “怎么,我读书你不高兴?”顾悄奇道。 原疏连忙摇头,“怎么会呢?我只是感叹,你若进学,我还是个纨绔,以后就不是同路人了。” 顾悄拍了拍原疏侧肩,“那是什么话,想一路就跟我一块读书呗!” 原疏十分不好意思,“我脑子不开窍,学什么都入眼不入心,你以为我真不想上进啊?”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原家现在不大好,家里指望我能高中混个京官,可……可上次害你挨打,执塾给我下了通牒,若是旬考三次不及格,就不再收我了。” 说话间,少年口鼻间的热气凝成白白一层细雾,被冷风一吹散尽。 “明日便是最后一次旬考。其实,我今天来也是同你道别的。”他有些局促得呵气捂手,故作轻松道,“回去后,我也就指望家里花些钱帛,给我捐一个不入品的小官,在休宁县里消磨一生,生个大胖小子再重振家风了!” 第5章 活生生就是个古代科场版“生娃放羊”实例。 想到中年原疏耳提面命训小原疏念书的场景,顾悄没憋住笑出了声。 谁知乐极生悲,一阵冷风呛进气管,直令他咳出半个肺,不争气的眼睛又开始哗啦呼啦飙泪,直把原疏吓得够呛,生怕身娇体弱的顾三,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顾悄抹了把泪,捂了会冷风刮僵的鼻子,好不容易喘匀气,安慰道,“子野,没努力过,你又怎么知道不行?等会顾夫子给你开小灶补习,叫你明天旬考必过!” 少年眼里依稀还残留着些许泪光,映着天光,像无数星辰闪烁,令原疏不忍拒绝。 他心中并不信顾悄有这个本事,又珍惜顾悄善意,便敷衍允诺,“好,那我等着琰之。” “哈哈哈,太好笑了。瞧我听到了什么?” “顾悄这个废柴,竟然大言不惭要帮原家的废物过考!” “废柴也不知道能教废物什么?教送礼走后门吗?” 顾氏自诩清贵之家,最是讲究格调。 族学傍山而建,仿园林的设计十分精巧。回廊曲径,一步一景。于是乎就出现这般修罗场。 二人这头闲聊,隔着一丛花廊竹林,悉数落入一墙之隔的他人耳中。 关键是,被嘲了,还看不到脸。 顾悄磨了磨牙,拉住上头的原疏,淡淡甩下一句,“尔曹何不溺自照,庸蠢相对犹不知。” 原疏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小公子吐脏,“琰之,这是什么意思?” 顾悄呵呵一笑,装模做样解释,“让他们撒尿照照自己,我们是废柴,他们就是蠢货。” “你!”几人跳脚,可惜隔着回廊只能无能狂怒,“原子野,我等着看你被夫子扫地出门!” “那可真抱歉,你等不到了。”怼完敌军,顾悄瞅着友军笑谑,“看样子,家学里这些关系你攀得实在不如何。” 原疏讪讪摸了摸鼻子。 顾悄笑他,“到底攀附,也得攀附我大哥二哥那样的,你讨好得都是些什么泥腿子?既然人家都嘲到脸上来了,那咱们也该让他们瞧瞧真本事。” 原疏心虚得狠,心道真本事?咱们有那玩意儿吗?你大哥二哥倒是有,可远水哪救得了近火? 顾悄可不管他腹诽,拖着同样拿不出手的小伙伴,一头钻进了学堂里。 大约顾老师自己都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在古代“重新开张”了。 虽然学员除了他自己,只有一个满眼写着“我不信”的冤大头。 不过,原疏到底是原身好兄弟。 他十分给面子地配合顾悄“雅兴”,摸出崭新的青花竹叶白釉书灯,磕磕绊绊点了火。 两个废柴,搓着手吸着鼻涕,脑袋对着脑袋,囊萤映雪开始发奋。 本以为内舍旬考有多难,不过是四书名篇释义罢了。考的还是指定篇目的指定章节。 前后一共也就四百来字,换到现代,也就一篇初中中长款文言文长度。 原疏这都考不过,不劝退委实有点浪费顾家资源了。 顾悄大致摸了下原疏的底,见他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气笑了。 他卷起书狠狠敲了一把原疏的头,恨铁不成钢道,“我以为你的废,跟我一样是装个样子,没想到你是真的废啊。” 高大的少年被敲得跟鹌鹑一样,两道剑眉扭成毛毛虫,这样还不忘去夺顾悄手中的书,嘴里念叨着,“祖宗,可别折腾我的书,弄坏了滚蛋前我还得挨顿板子,不值当。”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支镂空雕花粗毛笔,连笔带帽递到顾悄手里,“您用这个敲,这个顺手。” 顾悄望着他一整个书箱琳琅满目的“家当”扶额。 “这还真的是,学霸一支笔,差生文具多。” 天色不早,顾悄也不再浪费时间。 他掏出自备炭笔,开始给真·学渣搞速成攻略。唯一庆幸的是,这篇目原疏能做到熟读,还算有点底子。 他快速誊抄一遍后,给原篇点句读、分章节,顺带划重点做了批注,完了拎过原疏耳朵,开始一点点掰碎了教给他。 重复三遍,原疏已经懂了个七七八八。 好在他不是真的脑子不开窍,而是学渣通病,读书纯动嘴,手脑双罢工。 冬日天暗得早,两家小厮早已各自催了数趟。 “行吧,学渣目标过考万岁,多一分都浪费。”顾悄最后勉强验收合格,将笔一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明天好好表现,一定要留下,叫那些看笑话的笑不出来。剩下的等我入了内舍,咱们再一起努力。” 一晚上小灶开得,原疏早已拜倒在顾悄的大氅下。 他这才懂了顾悄开场那句“装样子”是个什么意思。果然凤凰窝里出了只山鸡,那也是还没觉醒凤凰血脉的山鸡。 有凤凰罩着,原子野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心中更是升起一股豪情,并着雄心万丈,这次应得真心实意,“好,我在内舍等着琰之!” 说着,他小心翼翼叠起顾悄手书,十分珍惜地藏到袖袋里,“顾夫子,小子明日绝不给您丢人!” 第5章 踩在戌时末,顾悄紧赶慢赶,终于登上家里来接他下学的小马车。 小厮知更在学堂外侯了一下午,见到顾悄,照面功夫就给他塞了个已不大热的小手炉,口中絮叨着,“我的祖宗,夫人派人来催了五趟,还以为我把您弄丢了,怎么这个点才下学?” 原疏不好意思挠头,“对不住,是我耽搁琰之了。” 知更闻言,赶忙一揖到底,“见原家七爷安,这话小的可不敢受。” 入夜,风雪骤紧,严寒刺骨。 顾悄被知更撵上马车,立马就有大丫头琉璃替他脱下被风雪浸湿的大氅,换上烤得暖融融的小羊皮缎面轻袄子。 琉璃顺带还捉住顾悄冻成冰坨的手,要往怀里揣。 丫鬟捂手在古代实属寻常,但现代单身狗顾悄哪遭得住这个,他涨红着脸缩回手,假装很忙地将脱下的大氅递给知更,“去给原七披上,再找找看有没有蓑衣,拿一件给采桑防雪。” 三房不待见这位寄人篱下的表少,这会来接原疏散学的,只有一个瘦弱小厮。 那孩子唤采桑,稚嫩得很,提着个素娟布旧灯笼,举着一把过大的楠竹骨油纸伞,黝黑脸颊冻得通红,缩手缩脚跟个雪地里的红腹小山雀似的。 一主一仆,穿得都很单薄,甚至连个蓑衣都没有。 两厢这一对比,顾悄不由再次感叹原身的受宠程度。 小公子上学,不过是胡闹几日,顾母却专门为他定制了专用车马,车厢虽小,却备齐了全套取暖用具,甚至茶水点心应有尽有。 唯一不足的是,马车太小,并赶车位一起,只容得下三人,捎不上原疏主仆。 冬天黑得快,顾悄不放心,他又张罗着让知更将琉璃车灯取下,替了采桑手里惨淡淡、晃悠悠的纸灯笼。 琉璃也贴心,知道二人回去晚了三房必定不会留饭,手脚麻利地将车里点心装了,一并递给了那小厮。 她笑着调侃,“原七爷,读书这功夫,还须下在平时,你与少爷,这下知道临时抱佛脚有多惨了吧。” “嗯,嗯。”顾悄深以为然,抱胸点头。 高高大大的少年嘿嘿傻笑,冷不丁蹦出一句,“琰之,我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恩?哪里不一样了?”马车里顾悄心下一凛,心道难不成我帮个忙还ooc了吗? “以前你挺好,但现在更好。”大约觉得这话有拍马嫌疑,原疏赧然,“就感觉摸得着了。” 这是个什么鬼说法?顾悄摇了摇头,与他道别,“不早了,赶紧回吧,你们路上小心。” 知更早已利索驾好车,闻言扬鞭催着小牡马,“我的爷欸,你也知道赶紧呀,再晚一点这路都要被雪埋起来了。” 夜色静谧,雪落簌簌声里,一声扬鞭格外清脆。 车轱辘深深浅浅轧过积雪,应景地发出吱嘎吱嘎的细响。 “琰之,咱们明日学里见!”少年声音爽朗,如春雪下萌动的春草,生气盎然。 顾悄闻声,撩开小窗帘子向后望去。 夜幕漆黑,昏黄马灯摇摇曳曳,细密的雪擦着光晕,斜斜飘落,衬得那对主仆分外萧索。 原疏却全然不在意,他使劲挥着手,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东倒西歪,笑得没心没肺。 像一只雪地里扑腾打滚的傻修勾。 顾悄突然想到高考倒计时百来天时,下自习那个大雪纷飞的自习晚上。陌生的场景,陌生的人,相似的笑脸,令顾悄无端心中起了一丝暖意。 顾悄到家的时候,已是人定时分。 万籁俱寂,唯有城东顾宅依然灯火通明,显然家里都在等顾悄下学,正厅主桌上还替他温着晚膳。菜不知热了几轮,远远就飘着油脂碳水的勾人香气。 顾悄一进门,就被厅里暖意熏得一个激灵。 第6章 他爹顾准正端坐在主位,见着他装腔作势轻咳一声,“竖子!还有没有规矩了?怎么贪玩到这样晚?” 退休阁老才堪堪花甲,却已经满头白发。他微微有些发福,但仍可见君子端方的气度。 不过这气度,在幺子面前通常都得破功。 顾悄还没来得及答话,不争气的身体就因温差太大,先行应激“阿嚏——”一声。 老大人顿时不舍了,又扯不下来面子,只得用眼神示意夫人救场。 “别理你爹,早叫他睡去,非要在这杵着,久了还不耐烦!”苏青青白了顾准一眼,拉过儿子的手试了试,又将双手搓热,顺着衣领探入顾悄后心检查,见里衣干燥,温度如常,这才按他坐下,开始布菜。 她絮絮叨叨埋怨,“今日不错,没着凉,但你确实回来晚了,我和你爹这颗心,不上不下的。” 顾悄乖巧笑笑,盯着一桌的汤菜肉羹可耻地咽了咽口水。 族学里不供日食,冬天也不方便自带,白天顾悄就吃了两个冷馒头,早就饿狠了。 见苏青青只给他盛了一碗粳米粥并一小夹子素白菜,他学着原身,拉着娘亲袖子,十分讨好,“娘,我想吃鸡腿,想吃那个酱肘子。” “夜食伤饱百病生,这个点那些你可吃不了。”苏青青此时却变得极其冷酷无情,不仅不给他添菜,还让丫鬟把荤食都撤了下去。 原身娘胎里伤了底子,饮食作息上要注意得太多。 大夫千叮咛万嘱咐,切忌重油重荤,尤其晚间不可多进食。 摸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顾悄突然后悔给原疏补习了。 族学每日上课时间很固定,早课七点到十一点,夫子领学,午课十一点到下午两点,学生自学,未时末一个小时,夫子考校。 三点下学,时间本该十分宽裕,怪就怪原疏太笨! 喝着清粥啃着白菜,顾悄一脸生无可恋。 苏青青好笑地摸了摸顾悄脑门,哄到,“乖,咱们喝了粥早些休息。明日我去跟夫子说,不许再留你。” ”娘!”顾悄顿觉亚历山大,“今天不是夫子留我,是我……是我自己与原子野好久不见,没注意就多叙了会。” 顾悄可不敢说他是在给原疏指导课业。 真叫他爹娘知晓,两人铁定得各种拦截他,不让他继续“误人子弟”。 毕竟原身,是真的从不务正业啊。 顾悄不由想起穿来第一天的乌龙始末。 他这个异时空的孤魂野鬼,接盘原身身体,记忆里最后的画面,就是几个纨绔子弟撅着屁股在酒楼斗蛐蛐。 因最爱的“黄大帅”枉死,原身哭了鼻子,被知州公子几人嘲笑没断奶,双方你来我往,口角升级成武斗,推搡中原身自个儿手里装戥子砣的玉盒子脱手,砸到后脑勺,登时人事不知。 按道理,那一下不足以致死,顾悄不知道原身怎么没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过来。 刚醒来的他两眼一抹黑,蹑手蹑脚从床上爬起,将原身卧房内外仔细翻找了一遍,除了一屋子吃食玩物,只看到一本像样子的书。 还是拿来垫桌底的。 他蹲着身子,想把那本书抽出来—— “哎呀,少爷您可算醒了!” 一声叫唤吓得他人一抖,桌腿一崴,百余斤的敦厚实木书案正正压上了他的手。 等琉璃手忙脚乱救出他的手,顾悄娇气包的身体早就红了鼻头,飙出两行热乎男儿泪。 琉璃见状,怜惜不已,扯过他的手给他“呼呼”吹了几下,一边哄小孩似的安慰,“三爷不哭,吹吹就不痛了,没破皮,就淤了点血,我这去请李二大夫!” 顾悄举着石化了的手指头,自脱掉开档裤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羞耻。 他直愣愣看着丫头着急忙慌冲出房门,吩咐外间小丫头请大夫的请大夫,叫夫人的叫夫人,最终,这点小伤,惊动了一家老小。 “哎呀,可怜我儿,才被砸了头,又被压了手,改明儿我去庙里替你请个愿求个符,好叫那些厄运离你远远儿的。”原身他娘苏青青一口京腔听上去倒很亲切。 “怎么这般不小心,没事动那跛腿书案子做什么!爹马上让人给你换了,这本破书,尽早扔了了事。”顾准当了几十年官,板起脸来还有那么几分吓人,可说出的话却叫人哭笑不得。 直到曲终人散,顾悄都没机会摸上那本书。 就这样养出来的小公子,帮别人辅导,谁能信? 第6章 原本醒来他就该入学了,谁料手下这一压,大夫来一趟,生生推迟到了年后。 “小公子顽皮,虽是皮外伤,但十指连心,淤血一时难消,怕还是得痛上一阵子,我这就开一副活血化瘀的外用药,每日早午晚涂抹三次,配以热敷,三日后即可恢复。” 林二大夫把完脉,捻须静默半晌才开口,“只是日前后脑击伤,现下脉象还是虚滞,待我再开几副汤药调养半月,便可无碍。” 顾准连连道谢,陪着大夫去外间开方子配药。 原身那晚一个时辰出生的妹妹顾情,这才从苏青青身后伸出头,颇有些鄙夷道,“三哥,你可真没用,怎地斗个蛐蛐自己砸到头,捡本书也能磕着手?” 好巧,顾悄也不知道为什么呢。 他无辜回望,跟顾情完全不像的桃花眼眨了眨,按原身行事逻辑,一头钻进苏青青怀里,无耻冒出一句,“娘,瑶瑶她凶我。” 羞耻是什么,刚刚“呼呼”那回合,顾悄就输光了。 苏青青一下一下轻抚顾悄后脑,没好气瞪了顾情一眼,“叫你平日里多关照关照你三哥,结果你扮了个男孩子自己玩去了,把你哥丢一边,还好意思说!” 顾情做了个鬼脸,“明明三哥说要发奋图强去考学,我怎么知道他转头就去斗蛐蛐了。” 说着,顾情十分痛心地摇头,“三哥,你就不能上进一点,总不能每次拌嘴要我上,打架也得我帮忙吧?人家毕竟是个女孩子呀。” “帮一下怎么了?你跟着我学了十年武,打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还能让人占着便宜?” 母女俩越说,当代学霸脸上越发挂不住。 他干脆床上一赖,谁都不爱,被子一蒙,四大皆空。 脸上热度稍稍散去一些,顾悄一琢磨,既然打定主意要转变,那戏还得演全。 于是他噌得起身,扯着苏青青袖子表决心,“娘,明日我就去读书,再也不斗蛐蛐了。” 为了自证,顾悄循着记忆找到原身宝藏,将探筒、斗坛、罩子、水盂、食抹、斗草、提笼、竹夹子等一应斗蛐蛐的小杂件,还有那个万恶的戥子砣玉匣子,哐当哐当丢进篓子。 最后,他拿起那只青花蟋蟀罐,作势要扔,瓶子里突然传来几声“唧唧吱——”的响亮鸣叫。 顾悄手一顿。 作为正宗城里人,职业学霸还没见过真蛐蛐。 他答得上蟋蟀的界门纲目科属种,却不知道它落在斗坛振翅是个什么模样,他熟读“九月在野,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却从没听过草野庐中它最真实的鸣奏。 本质上,顾悄不过是个长在钢筋混泥土建筑群、从小对着各种纸质出版物的呆子而已。 没忍住好奇,顾悄揭开了盖子,却是一只铁头黑背威风凛凛的大家伙,盖子才露一点缝,它后腿一蹬,在顾悄左颊借了个力,就向着暖和的床榻跃去。 琉璃急了,“少爷,这可怎么好,上次你把青将军放出来,咱们捉了三天!” 一想到睡觉的床上,随时可能蹦出一只虫虫,顾悄的脸色也精彩起来。 可原身不仅不怕,还爱死了与虫虫同眠,顾悄也只得忍着心痛,将罐子扔进篓子,一骨碌全塞进琉璃怀里,“不抓了,就让青将军自己玩儿吧,反正我要念书了!” 苏青青显然误会了顾悄,以为他勉强的神色,是舍不得蛐蛐,“儿啊,那不然,还是抓一下?也不费事,叫丫头们把门窗一堵,床底通一通,它马上就出来了。” “咱们也不用为难自己,蛐蛐你照斗,陶冶性情也是好的,书呢你看心情念,实在想念哥哥们,咱们就进京寻他们。” 顾悄:完了,有这样的娘,他一点都不想努力了。 但是,想到孵蟋蟀、养蟋蟀这高难度作业,学霸还是忍痛拦下了苏青青和琉璃的摩拳擦掌。 以至于时隔近一个月,顾悄下学回来,卧房里迎接他的,依然是床底青将军“唧唧吱——唧唧吱——”的振鸣。 顾悄蹙眉,站在花梨木拔步床前沉思。 也不知道小公子是怎么改良的品种,这青将军活得也忒久了一些。 好在小东西挺懂事,不曾哪次逾矩,半夜爬床。 琉璃一边端来热水,伺候顾悄洗漱,一边闲搭话儿,“冬日里还能见蛐蛐,整个大历朝,我们可是独一家,谁说咱们三爷只会玩,只是功夫花的地方不同!” 第7章 对于这一大家子的无底线宠溺,顾悄已经不想说话了。 不过大丫头说得也没错,原身的“废”,只是旧时代度量衡下的废。 走马观花掠过原身短短十六年,总结起来,就是精致、有趣、会玩。 有些类似现代老皇城脚下的旧八旗,平日里看似废柴咸鱼,但于某业上却有专精。 毕竟能将任何一门“玩”到极致的,都不是寻常人。 顾悄不由想到读书时十分倾慕的那位学长,谢景行。 他家世好,兴趣广。 上五玩核桃、葫芦、佛珠、菩提、和田玉,下五玩紫砂壶、折扇、烟斗、笼鸟和蛐蛐。旧时十玩他多少都有涉猎,最偏爱还是风雅折扇。 据说谢景行家中收藏的历代名人扇面真迹,比某些馆藏还多。 而他收集这些扇面,可不是为了空显摆。 身为历史学博士,著名收藏家之后,学长对古代扇面的了解,甚至可以媲美很多专家学者。 不少需要鉴真的物件,学界大佬还得虚心求教这个年轻人。 多次学校年会上,学长执一柄折扇,着一身明制汉服,以扇面收展开合,舞千古文士风流。 那时的他,仿佛戏文里走出的翩翩佳公子,每每看到,顾悄就忍不住佩服到心脏怦怦乱跳。 如果说,学长的扇面,玩的是“雅致”,那原身的花鸟虫鱼,玩的就是一个“乐天”。 顾悄共享了原身记忆,自然知道,原身的“玩乐”,其实更接近于天性的释放。 就像,他似乎生来就不属于这个充满枷锁和镣铐的时代。所以,他离经叛道,将所有心力,都用在了无人看好的歪门邪道上。 作为一个总被diss无聊无趣的现代蛮夷,顾悄是十分羡慕原身的。 他甚至想,要是现代的他,有半分原身的有趣,那么,大学那个夏日午后,他攥着学长递来的社团招新报名表,是不是就不会纠结一个下午,最终还是一个字没敢填? 想到这,顾悄不由苦笑,比起原身,他这个被高考荼毒、被公考浸染,除了学习一无是处的无趣人,似乎性格与这古代适配度更高。 ……就离谱。 顾悄一时不知道该夸自个儿适应性好,还是该骂自己老古板。 穿来近一个月,顾悄几乎夜夜惴惴,这晚一番伤感后,却意外睡了一个好觉。 梦里,他迷迷糊糊看到现代的自己,苍白着脸,惊慌失措地从酒店的长毛地毯上爬起,好不容易适应了各种新奇的摆件灯光,又被他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惊得跳起。 好半天,那个他循着记忆,生疏地接通了电话,还没讲三句话,就哭唧唧向着对面撒娇:“妈妈,我好想你——” 那个十六岁的灵魂,那样轻易地,就替他这个钢铁书呆说出了一直想说,却从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他无意识地将自己更深地缩进暖被里,低低呓语,“娘亲——” …… 第二天卯时不到,顾悄就醒了。 他惺忪着眼,拥着火鼠毛被面,坐在七宝大红帐子里发呆,脑海里混乱闪过昨夜的梦,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突然落了地。 他不想偷别人的人生,如果只是互换,也不是不能接受。 青将军兢兢业业叫了半宿,这会总算下了班。 花梨木拔步床里,帷幔层层叠叠,静得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琉璃替他留的一盏夜灯,静静燃着,照得四下里暖意融融。 顾悄汲着鞋,捞起二进隔间里丫环备下的衣服,悉悉索索穿了起来。 还没弄出多大动静,琉璃就端着盥洗水,挑了帘子进来,厚重的毡布掀起一个不大的缝,却也带进一股寒风,顾悄赶紧捂着鼻子,“阿秋”一声。 琉璃笑道,“没想到,三爷读书如此上进,晨起竟不用人三催四请了。” 顾悄揉着瘪了的肚子,可怜巴巴,“还是娘的主意好,饿醒最奏效。所以,早上我吃什么?” “今日二月二,咱们早上吃虾仁龙须面,怕你饿着,给你另煮了瘦猪肉香油饺子,还炕了几张素馅儿春饼,等会给你带上,日间饿了垫肚。” “要我说,顾老学正规矩也太严了些,不纵着子弟,好歹也许下各家送个热乎饭。你们这群半大的小子,总啃冷馍馍也不是个正经。” 琉璃一边唠叨,一边熟练替顾悄整理好衣服,递过沾好了茯苓膏的马尾刷与他刷牙,淡盐水漱过口后,又拧了面巾与他净脸。 一整套下来,除了用具简陋了些,与现代也没太大差别。 ……才怪! 顾悄冷着脸往钵盂里吐了口血水,又被咸盐水辣得吸气。 捂着出血的牙龈,顾老师十分想念现代的软毛小牙刷。 然而毫无动手能力的学院派,在这方面却并不比古人先进到哪里去。 只知道猪马毛可以做牙刷,却完全不知从何下手的顾悄,绝对是穿越人之耻。 他捏紧拳头,心道没关系,不会造物,他可以捞人!他愈发坚定,日后等他开班授课,一定先捞几个工科好苗子上岸。 作为公考老师,他义不容辞,要为大历发掘更多实用型公务员,好不断提升古代广大人民群众的物质文化生活水平。 当然,也义不容辞为实现自己的美好生活添油加醋,哦不,是添砖加瓦。 第7章 昨夜下了场不小的春雪,但一早推门,顾悄就见天色放晴了。 二月二,这个春日里极其重要的日子,恰逢雪后初霁,无疑是新一年好光景的绝佳彩头。 苏青青天不亮就张罗着下人小厮,挑着龙头灯到顾氏祖宅的“状元井”里请“龙气”。 那边早有顾氏大家长率人开井,逐一向族人分龙气和喜气。满满一桶“龙气”由两个家生小厮合担,扔进一枚通宝钱后,边洒边回。 这活儿还得老手干,一路要水痕不断,主家新年才福运绵延;洒完还得剩着半桶新水,这才寓意着喜庆有余。 主家点灯祭祀后,小厨房舀出一瓢,就着新擀好的饺子皮,下了一锅“龙耳”应景。 待顾悄吃饱,苏青青又牵过小儿子,拉着他坐到妆台前,用一把绑着彩线的剪刀,轻轻剪下他一缕头发,细致地用多余彩线缠住,包进丝帕里,放入一个精致的匣子里收起来。 那匣子里已有数个这样的帕子,想来是历年二月二苏青青的手笔。 五十余岁的妇人不再年轻,眼角眉梢更是多了许多皱纹。 她口里十分虔诚地念着,“二月二,剪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二月三,奉文昌,不求金榜题名,只愿我儿长命岁岁无忧。” 咳,二月初三是主功名的文昌君诞辰,不少人家会同时替小童行开笔礼,以讨个科举登第的好彩头。 只不过他娘所求,比较另类。 等到老母亲前前后后摆弄完节日的各项讲究,顾悄好容易登上小马车,司鸣的公鸡已叫了三轮。 琉璃替顾悄整好行装,门前送他。 她塞过来一把糖料豆,没忍住掩唇逗着小公子,“今日按俗应去踏青,稍后老爷就要带着咱们出门,三爷真的不想去吗?西山的关庙,今日有难得的祈福庙会呢。” “瑶小姐昨日就与我们几个商量好了,今天正正好去那边,买可心的小玩意儿,再顺便挖挖野菜。”她故意说得动人,“咱们就去林子深里头,寻那才冒头的藜蒿、春荠,割溪水边的嫩野芹、茼蒿,说不定我们还能好运气,捡到柴草堆里搭窝的五色锦鸡。” 真真是好黑心的一家人,每一个都在诱惑他不要学好。 顾悄一脸挫败地望着他的大丫头,微微泛红的桃花眼里尽是无奈,为了互相伤害,他在原身记忆里寻出一道极费工夫的菜谱,道,“琉璃姐姐,那今晚刚刚好可以吃你亲自做的芙蓉百蕊豆腐,就用那鲜活的野鸡吊出高汤,再用新鲜摘回来的荠菜提鲜勾味,最后再佐以有毛的、有鳞的、有根的红白绿肉切成的纤毫细丝……” 见琉璃脸上再也挂不住笑,顾悄上前一步拉着她袖子,“好姐姐,你会满足我这个小小的心愿吧?” 原身一贯体弱,一十六岁,也才一米六,还是个矮冬瓜,原就比高高瘦瘦的大丫鬟还矮上一小节,这会隔着车窗,身体前倾,微微探出头撒娇,更是显小了不少,琉璃就算知道小公子在使坏,一时也不忍心拒绝了。 她伸手,点了下顾悄脑门,“行吧,怕了你了。今日须要早些下学,莫叫老爷夫人操心。” 顾悄老老实实应了。 从顾宅到族学,马车小跑着过去,要小半个时辰。 顾悄一路将升级考书目默记了一遍,操心了片刻原疏的旬考,也就到了。 他来得不算早,外舍已经到了不少孩子。 他们围在一处磕着各家新炒的料豆,叽叽喳喳热烈讨论着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子繁昨夜被他爹连抽了十鞭子,要不是他奶娘死命拦着,人都要抽没了。” 第8章 “我家跟他家隔着一条街,亲眼见着林大夫被连夜抬上门,摇着头叹着气走的。” “庶子本就难做,这一出过去,长房哪还有子繁的立足之地!” “都怪那顾悄,明明什么都有了,还非要在族学里寻子繁的不是。” 见顾悄进门,小子们登时收声,一哄而散。 而他昨日落座的桌子,已不知被谁撒了一台面的黑墨汁,黏黏糊糊,眼见着是坐不下人了。 顾悄瞟了一眼,几乎是立即就决定换个位子。 外舍空桌不少,何必在一个桌上吊死? 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在小伙伴们喷火的目光中,挨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娃娃坐下,嫌不够似的,他冲着同桌微微一笑,意有所指,“也不知道是谁,将墨汁撒了满桌也不收拾,这是指望秦老夫子亲自动手吗?” 后排的始作俑者闻言,想到昨日老夫子才发的威,心下抖了一抖。 于是,作弄人的谁也没作弄上,不得不悻悻挤了抹布,自产自销了恶果。 紧赶慢赶,那少年终于在秦老夫子来前,收拾好一片狼藉。 只是冬日里,因劳作湿了大半截的衣袖,注定整个日间,他都有的难受了。 “叮铃叮铃——” 秦老夫子可不管学生间的暗流涌动,兀自摇着铃。 他坐堂的风格,就是耷拉着眼皮做一个无情的复读机器。 学霸的学习风格,就是你念你的,我学我的。 顾悄再次发挥神一般的自学速度,开始攻最后一本千家诗。 他沉浸在记诵的快节奏脑部运动里,直到身边一只小手,偷偷拉了下他的袖子。 顾悄翻书的手一顿,侧头望向新同桌——一个圆头瓜脑的七八岁小童。 小童梳着两个小羊角,一双大眼睛不灵不灵地眨巴,见顾悄望过来,他糯糯地问,“叔公,这个至……要肿么念?” 小朋友大约在换牙,说话间还有丢丢漏风。 顾悄内心“嗷”了一声,顿时觉得心脏被萌化了。 这种大眼萌娃,神仙来了也遭不住啊啊啊啊啊! 顾悄不是神仙,他白嫩的面皮绷得死紧,瞄了一眼小童指的地方,十分正经地教小朋友念了一遍,怕他记不住,还给他随手配了个图,方便他看图识字。 小朋友瞪大了眼睛,一副“哇好厉害”的表情。 他看看顾悄,又看看顾悄画的图,最终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拿着顾悄当家教,一股脑儿将不会的,都问了一通。 这个小豆丁名叫顾影停,很是聪明,发现跟着顾悄有肉吃,仅用了一个上午,就开始自来熟地顾叔公长、顾叔公短喊个不停。 他不仅长得甜,还特别会拍马。只见他弯着大眼睛笑得十分纯真,小大人似的说,“顾叔公好腻害。阿娘说得对,准太爷爷一家都腻害。所以,叔公你会一直做我同桌吗?我再也不想堂考被夫子打手心了。” 感觉被套路了的顾悄:好像除了点头,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顾影停还特别会来事,也不知他怎么替顾悄做得宣传,短短一个堂休后,顾悄再次回到座位,就有好几个七八岁小孩子排着队向他求教。 饶是老油条如顾悄,也没想到自己竟会以这种方式“融入”新集体。 顾家基因不错,奶娃娃们一个个长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水湾湾,只一个照面,就让被卖了的顾夫子甘心替他们数钱。 好在小朋友的问题大多简单,不外乎字怎么念,记不住字形,或者哪段话背不下来,答了几个,顾夫子手痒,决定替小童们画一本识字入门,好解决共性问题。 外舍的主打就是一个认字。 只是这时候还没有完整的启蒙教育体系,不会优待入门孩童们,所有私塾义学,都是一个套路,夫子拿着基本入门教材,上来就是囫囵的死记加硬背。 学生究竟学得下几分,全看天分和勤奋。 这也是为什么,仍有十几岁的孩子,卡在识字环节,无法精进。 顾悄虽然不是做幼教早教的,但他熟读说文,原身又画的一手好没骨画,这活儿可以干。 虽然将两百来个独体字,转化为绘本,是个不小的工程,但顾悄丝毫不慌,毕竟家里还有顾父、顾情以及琉璃等一众苦力,顾夫子无所畏惧! 于是乎,在一群七八岁小豆丁的萌闪攻势下,顾劳斯跨界,顺带拓展了幼教副业。 伴着老夫子催人好眠的复读声,他一心两用,很快敲定了要画的字,并按照实用度做了简单排序,附上备注。 万事俱备,就等着下学回去奴役苦力了。 只是今日不同的是,夫子领学完,紧接着的却不是惯常的自习诵读环节。 教室外,休课集合的大钟难得响起,秦老夫子闻声,轻咳一声,朗声道,“今日二月二,县大人于关庙祭圣帝君,以身垂范躬耕祈福,特令辖域内所有学子前去观礼。诸位即刻收拾妥当,随我一道出发吧。” 少年们一听,无不欢呼雀跃。 可见不管哪个朝代,不用上课的快乐都是共通的。 小麻雀们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起往年庙会有多热闹,扯着扯着,又憧憬起等会将要见到的县学大佬们。 休宁自古人杰地灵,孕育了顾氏、原氏、谢氏等书香世家,曾经创造过一科二甲五十七人,三十人出自休宁的盛况,不少一省大员慕名,将子弟送到此地就读,是以,休宁官学里,集聚了大历最优质的生员,这话毫不夸张。 其中名气较大的,除了已经赴京参加恩科的几位,还有青年一代的知州嫡子方白鹿,以及谢家旁系出了名的风流人物,谢长林。 族学这群小子们读书不怎么样,追星八卦却是一把好手,听他们细数这些才俊的一二三事,那可都是娓娓道来,比念“三百千千”顺溜多了。 比如方白鹿第一次下场,在秦淮河畔流连一个月,睡遍了金陵窑姐儿,连南风馆都没放过,最后交了一张空卷回来,将知州气了个仰倒。 比如谢长林与他族叔,那位吏部掌管诸多学子“毕业分配”的侍郎大人关系极好,恩科不下场,不过是为了避顾家锋芒,指着挣下一场三元进翰林呢。 大家说得热火朝天,连急性子的顾云庭,都耐下性子,满眼希冀忐忑着会不会遇到这几个偶像。 唯有顾悄满脑门官司,因为不巧,原身与这两位,都有些不大不小的过节。 第8章 族学大讲堂很快就聚齐了所有学生。 除了顾家后生,还有不少姻亲、乡邻借读子弟,拢共六七十号人,乌泱泱也有一大片。 外舍众人因年纪小,出来得最晚。 顾悄磨磨蹭蹭,落在最后,就想借机偷溜。 结果被顾影停一把揪住,拖着手往人堆里去了。 十六岁的顾悄混在一群豆丁中间,实在打眼。 不出意外,他又被群嘲了,只是这次嘲讽里,带了丝酸气。 “哟,顾三什么时候不斗蛐蛐,逗奶娃了?” “他不会看着兄长接连高中,以为文武科场跟蛐蛐斗场一样简单吧?” 一番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另两舍这下是把入学第一日没看到的笑话,一并补了个齐活。 顾悄木着脸,忙着在人群里找原疏,没工夫搭理。 有那精力闲生气,不如赶紧越级。有什么比废柴逆袭更好的打脸方式呢? 倒是顾影停不干了,他一把甩开顾悄的手,双手叉腰,奶声奶气道,“我阿娘说,莫欺少年郎,琰之叔公可腻害了,你们等着瞧!” 这小娃虽然年幼,说话倒是很有几分威信。 内舍学子遇着他,无不避其锋芒,领头几人冷哼一声,愤愤转过脸,却是真的不再针对顾悄。 族学里这群小辈一贯捧高踩低,这还是顾悄第一次看他们明面上吃瘪,实在奇了。 “他不是与内舍原疏最是交好吗?怎么没见那狗腿子?” 倒是上舍一人聪明,换了个由头重新找茬。 内舍学子连忙接茬,“师兄不知,今日旬考,原家那小子舞弊,被执塾亲自叫去了后院,这会恐怕凶多吉少了。” “谁叫某人昨日撂下狠话,大言不惭说旬考必过,没那本事,可不得琢磨些歪门邪道?最终害人害己。” 顾悄这才变了脸色。 舞弊是不存在的,怕只怕原疏离了开小灶的那篇目,一问三不知,被执塾借机发作了。 讲堂乱哄哄,闹得顾悄烦乱,直到一声轻咳,叫全场消音。 老执塾脚步匆匆,从后院急步而来,他心情很好的样子,胸前白须都飘得比昨日轻快。 身后跟着的,正是毕恭毕敬的原疏。 这情境,怎么也不像舞弊被逐出族学的样子。 内舍几人原本还在幸灾乐祸,见状脸色难堪,直到原疏躲在执塾背后,偷偷向着他们比了个小指,更如吃屎噎住一般。 第9章 刚刚他们戏谑时笑得有多猖狂,这会被打脸了尾巴夹得就有多紧。 “内舍考校耽误片刻,老朽来晚了。想来,各坐堂夫子已说与诸位,今日观礼,兹事体大。众弟子务必谨言慎行,若有人敢惹祸生事,回来我绝不姑息!” “弟子谨遵教诲!”六七十人答得齐整。 顾悄听着,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一般小说电视剧里,这种开场意味着马上就有人要惹祸生事了。 穿越人内心怂叽叽祈祷:我不是主角,惹祸精退散! 原疏一巴掌拍上肩膀时,顾悄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吓得一哆嗦。 “顾三你不至于吧?”原疏反被顾悄吓到,他惊魂未定,“我的三爷,你可稳着点,我这一巴掌要给你拍出个三长两短,我姐夫能剁了我。” 顾悄平复着心悸,一本正经恐吓他,“我娘找齐云山的道长替我看过,那道长说,人的肩头有两把阳火,可我的火天生比常人弱些,切忌旁人从背后拍肩,很容易就把那阳火吓灭了,灭了我可就救不回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原疏一脸惊恐,瞅着顾悄不太健康的脸色,又联想到三房丫鬟小厮碎嘴时常说的,顾三鬼门关前溜了几圈阎王又给放回来的邪门事迹,登时觉得这是实话。 他将惹祸的手背到身后,围着顾悄绕了一圈告饶,“好哥哥,好夫子,你说笑的吧?” 明明比顾悄大,哥哥却喊得顺溜,可以说是十分地不要脸了。 顾悄佯装气虚,他更是神神叨叨双手合十闭目,“不知者不罪,不知者不罪!要不,要不等会去关庙,咱求柱香再给你续个火?” “你可拉倒吧。”逗够傻狗,顾悄好笑地一把推开他,“他们都动身了,你还去不去关庙了?” 原疏回头一看,果然连最小的外舍都出了族学大门,一路向着西边去了。 “去,怎么不去!”原疏着急忙慌扯过顾悄,一边追上队伍,一边道,“我刚刚在执塾那边考校,听到知县差人来报,京里来了贵客,这次祈福将由知府亲为,你若是要求学,那无论如何都要抓住机会,先见见两位主考官!” 顾悄闻言,心下不免动容。 没想到原疏这般将他的事放在心上,以至于连自己的考校结果都忘记报喜吹嘘。 他笑着问,“且不要管那些,不知七爷上午考校如何,可有机会与我一同奋战县府两试?” 原疏赧然,端正的脸上飞起两抹红晕,“童生试我可不敢想,不过今日旬考,我竟得了个前几,顾小夫子狠狠夸了我一番。执塾不信,将我抓去又考了一遍,只是他老人家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把戏,知我只会这一篇,虽格外开恩留了我,但也训导我再接再厉,不要做那扶不上墙的烂泥。” “对了,秦老夫子也在,他要了你的手书,夸了一番,说此子必成大器!” “哼,那是自然。”顾悄一脸骄傲,“有我在,你就是想瘫在地上,我也给你和上糯米浆,牢牢按回城墙上!” 原疏替他拢紧因疾走出汗松开的披风,十分服气道,“顾夫子说怎样就怎样,但是,您能紧好衣服、防好风,保重好身体吗?” 顾悄吸了吸冻红的鼻子,讪讪。 他身边的人,都快被他娘并大丫头洗脑成老妈子了。 关庙坐落在县城西北郊凤凰山脚处,离顾氏族学不远,步行也就小半时辰。执塾每舍指定了一名弟子,协助坐堂夫子带领众人前往。 小班领头羊便是顾云庭。 只是这孩子竟公然玩起了公报私仇。 他领着几个小弟,故意坠在队伍末端,趁着顾悄二人聊得热乎,将两人带入了一处岔道。 等到顾悄发现不对,五个半大少年已经将两人团团围住。 他们掩耳盗铃一般以黑布覆面,似乎这样,旁人就认不出他们。 这场景,令顾悄想起某些降智网剧,他实在没忍住,吐槽道,“大侄子,要不我再给你一点时间,你把这身云锦纹镶火鼠皮袄子换了再来?” 被挑衅了,顾云庭很是生气。 他一把拽下掩耳盗铃的面巾,狠狠将顾悄推倒在地,甚至连名带姓直呼道,“顾悄,你不要太过分!” “你和你那两个兄长都是这样,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明明有足够的荫生名额,却总爱在族学、在科场出风头,抢我们这些人的机会!可他们考上了又如何?你们这房就算官至二品,也从不为族中行半点方便!昨日也是,子繁不过是呛了你几句,你却一点也不顾念宗族情谊,差点害了他的命,今天我定要给你点厉害瞧瞧!” 一番话色厉内荏,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就耐人寻味了。 这说的分别是两宗旧怨并一桩新仇。 新仇不消多说,旧怨却有些年头了。 大历三十三年,六房老大顾云融,也就是顾云庭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与顾悄大哥顾慎同年应举人试。彼年南直隶十四府乡试解额130名,顾云融恰好考了个131。 落榜路上,也不知哪个酸秀才胡乱攀咬挑拨,称顾家十二房冲了六房运道,顾准这支算上阁老并武侯府荫生名额,三个儿子皆可免试入国子监,就因为顾慎非要下场,这才抢占了顾云融的机遇。 说起来也巧,顾云融连考数年,次次乡试名落孙山,恰好就那年擦了个边,秀才一番话,顾云融回来转述给家里人听,六房竟越听越信。 加上再往前推十几年,顾准尚在京中主事户部,六房顾况曾入京求入皇商名录,好分新起的盐商一杯羹,可当时的两淮盐运司贪墨,已在皇帝处置名录内,顾准不便明说,只好断然拒绝,谁知这番彻底惹恼了顾氏族人,即便后来盐运司倒台,族人也难记一句顾准的好。 原疏并不清楚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但这并不妨碍他为小伙伴出头。 “技不如人就算了,这妒忌的嘴脸实在叫人看不下去,真真是小人!” 他见不得顾云庭颠倒是非,还对顾悄动手,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拳头就还了回去,与正面那三个人打成一团。 好在他们还紧着本分,下手皆避开了门脸。 无人理会的废柴悄刚想起身,刮破的掌心才撑住地面,身后不知是谁,就一脚碾上他右手。 那一下歹毒得很,脚掌施了狠劲,压住顾悄指尖关节处左右碾磨,要活活将手踩断一般。 顾悄额头疼出一层细汗,泪腺也开始不自觉分泌。 他没有多少打架的经验,身体素质又废,疼极之下的本能,是以头肩为武器,狠狠撞向身后少年,趁着他稳住身形的间隙,好歹救出自己的手。 另一个少年冲上来要帮忙,顾悄还能用的另一只手,快狠准向着那人眼睛扬过去一把沙石灰。 原疏打得正酣,已经撂倒了两个,还剩个顾云庭难缠,分不出胜负,一时顾不上顾悄。眼见着踩手的那少年人卷土重来,撒灰这等阴招却用不了第二次。 顾悄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一边淌泪一边想,希望换了个芯子这身体耐打一点,如果他就这么没了,那也太亏了。 他边跑边躲,左支右绌,眼见着被对方拎住后颈衣服,一记雷霆铁拳避无可避,却有另一只手,有如天外飞仙,牢牢截住了这下直冲太阳穴的攻击。 来人手掌修长有力,一折一送间,就让少年苍白着脸连退数步。 救场的,竟是宋如松。 有了帮手,顾悄这才有功夫打量行凶之人。 那少年人身量寻常,不比顾云庭高出多少,也不曾摘下面巾,所着衣物看不出名堂,顾悄实在辨认不出他身份,只留了个心眼,记住了那双斜飞阴沉的凤目。 那人也机警,见情况不妙,毫不恋战,迅速窜进山林中,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搞定这边,宋如松又立马赶去原疏那边拉架。 身为六房管事之子,他抱住顾云庭,替主家挡下原疏拳头,口中呵斥道,“二爷,你就这样替大爷分忧吗?” 顾云庭闻言,发热的脑袋犹如一桶凉水兜头浇下。 见顾悄手上惨状并众人狼狈模样,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到底他才十三岁,想到出发前执塾一番警告,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抓住宋如松的手,道,“宋衍青,你要帮我!你要帮我!” 宋如松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低低问道,“二少要我如何帮?” 顾云庭被问得讷讷,不知如何是好,他松开宋如松的手,外强中干道,“我怎么知道,宋管事老了,将来你就是我们这房的管事,这点事难道你都办不好吗?” 宋如松虽举人不中,但好歹有功名在身,敢如此嚷嚷着,叫秀才给他当下人,顾悄委实被六房的行事作风雷到了。 可他也没法五十步笑百步,因为他身边,同样有个拎不太清的猪队友。 原疏这会也冷静下来。 激情干架的后果就是,他盯着顾悄煞白的脸色,通红的眼眶和一脑门冷汗,悔得拍大腿。 第10章 “这可怎么好,苏伯母今早特意打发人来叮嘱我,叫我照顾好你!你这手,不行不行!我马上替你去找大夫!” 那六神无主的样子,与十三岁的顾云庭一般无二。 顾悄与宋如松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宋如松率先开口,他一揖到底道,“还请顾三爷、原七爷见谅,这次是我们家二爷冲动,我先代他赔个不是,回去后六房必会登门致歉,望两位能够大事化小,莫与莽撞稚童计较。” 莽撞稚童?顾悄望着十三岁的“稚童”牙疼。 想到“熊孩子他还小”的名段子,顾悄剧痛之下生生被气笑了。 但原疏可不好糊弄,“宋秀才,这事我们说了不算,琰之伤的可是写字的手!换你,能大事化小?” 宋如松立即提出急救方案,“三爷的手这时急不得,文庙附近有个小佛寺,寺内住持通岐黄,我立即打发人去寻,这样即不耽误治伤,也不耽误今日文会。” 得顾悄首肯,宋如松十分贴心地在他身前半蹲下,道,“害得三爷受惊,衍青心中实在歉疚,还望三爷不要嫌弃,让我背您一程吧。” 顾悄体力消耗得厉害,兼之一通惊吓,心虚气短、手脚发软的不足之症发了出来,一时有些目眩。 山路难走,他亦乏得厉害,根本没什么力气推拒,便十分不客气地受了这番好意,在原疏帮助下,爬上青年并不宽厚的背。 宋如松这才得空,开始盘问顾云庭,“小蛮,刚刚遁走那人是谁?若说你与原七爷,尚属正常口角推搡,那人下手却歹毒。他最后那下,却是照着三爷太阳穴去的,若不是我赶巧拦下,如此狠手,你要知道后果!” 顾云庭此时尚未取字,小蛮是他乳名,如此称呼,可见宋如松与他亲厚。 青年也并无偏私,一番话磊落恳切,顾悄心中疑惑也一并问出,可算有章有法。 顾悄几乎血肉模糊的右手,叫顾云庭心中后怕不已。 他指着其中一个跟班坦白,“我也不清楚,是他带来的,我本来只是想要……想要人多阵势大……” 他越说声音越小,那跟班闻言,头摇得如小儿手鼓,“我不知道他是谁,出了族学,二爷叫我们一起给顾……顾小叔一点颜色看看,不多久这人就突然凑过来,说是二爷叫跟着我的。” 顾云庭气得停下脚步,破口大骂,“二狗你血口喷人,稚奴和小五一直跟着我,那人我们谁也没见过!”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终于发现不对。 可那人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像是山路上凭空变出来的鬼魅妖怪。 顾悄只得出声打断顾云庭几人的争论,“这事显然一时半会也寻不到线头,暂且搁置吧。你到底还想不想去祭礼文会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 顾云庭迈开腿跟上,扭捏道,“自然是要去的。小……小叔的手非我本意,对不住。我定会找到暗中生事那贼人,替小叔你讨个公道!” 顾悄心知,十二房与六房心结,非一日可解,也不做无谓的宽容大度,只板着脸不置可否。 他伏在青年背上,闭目养神。 青年看似清瘦,走起来却极稳。顾悄别扭一会,就不自觉将头靠在青年颈间,将睡未睡。 过了很久,也许不过一会,顾云庭在身后“哼”了一声,酸气十足来了句,“宋衍青只背过我,顾小叔可真是好福气!” 顾悄迷迷糊糊之间,心道这小孩子怎么跟小狗似的,还占怀呢。 好在剩下的路程不远,一番耽搁,几人赶到凤凰山时,知府大人并京城贵客的车辇,也才入关庙。 在前引路的枣红色车厢,是高级官员惯用的制式,显然是知府老大人;在后的,却是一辆低调从简的民用车马,挂着青色帷幔,看不清内里,只一只骨节分明、莹润修长的手虚虚搭在马车窗边,食指轻轻扣着窗沿。 原疏眼尖,啧啧叹道,“这京里贵人是谁?单看那腕上套的冰花星月菩提手串,拇指上戴的和田玉素面扳指,哪一样都不是寻常人用得起的。” 顾悄如有所感,抬头望向专供车马进入的侧门,却只看到一个毫无特点的马车屁股。 菩提与扳指,同为“十玩”,都是旧时士大夫爱把玩的小物件,这让顾悄不知不觉又想到学长的那把折扇。 大约,是他想家了,想远在几百年后的故乡和故人了。 顾悄赶紧摇了摇头,将不合时宜的联想驱逐出境。 手上剧痛提醒着他,在这动不动就家法伺候、同窗倾轧,一个不好还要杀头抄家的古代,将京中贵人与学长混在一块,可不是个聪明的想法。 第9章 古人敬鬼神,重祭祀,拜关公的风俗可回溯到隋唐。 宋元汉人势弱,心理上极度渴望能有关羽那般的忠义之士横空出世匡扶社稷,因此崇关公尤盛,民间甚至直接将他称帝。 流衍至本朝,还有了文武关帝之别。 休宁县自古兴文,关庙供奉的便是一尊八尺正坐的金脸持笏文关相,与武人或寻常辟邪所尊红脸关公,很是不同。 二月二逢开春,二月三奉文昌,与春社不差几日,都在农耕、播种的重要时候,是以县人便将文武帝祭礼与社日祭并在一处,这也是县大人关庙躬耕祈福的缘起。 不料京都贵人突然来访,原本热热闹闹的“开春节”愣是整出了几分兵荒马乱的紧迫感。 旧俗讲究过午不祀。 可直隶徽州府治在歙县,府台大人吴遇一路跋涉,从临县赶来,时候已然不早。 眼看着日头将到正午,关庙正殿内,休宁知县方灼芝急得来回踱步,唯恐过了吉时,他一个安排不好,就惹得知府并贵人不愉,乌纱不保。 他的身后,老母鸡坠小鸡似的,一溜跟着县丞、主簿并师爷数人,远远瞧过去甚是喜感。 几人一会差人确认耕祭流程及一应筹备细节,一会打发六部房安排县内有名姓的乡贤、才俊并各学院学子点到,一会又唤衙役盘问安保情况。 说一句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也不为过。 只是忙到脚底冒烟,却没一个人知道,这惊动府台的京里贵人,究竟是何底细。 另一头,教谕领着几个皂役守在路口,遥遥望见知府的车轿,赶忙小跑着回禀。 方灼芝得信,急急从正殿一路颠颠着到右侧门,将车马迎了进去。 随后,关庙大门就被几个皂役牢牢守住。 顾悄等人虽与知府前后脚到场,却只能望着马蹄扬尘,苦逼兮兮地被拒在门外。 顾云庭与原疏面面相觑,双双垮下批脸。 好在一个皂役认出宋秀才,看似好心地替他指了条道,说府台大人先在正殿上香,与知县引荐贵人,尔后才去后院耕场行祭礼,一众学院书生,都安排在那边,他们可从角门刷脸进去。 宋如松拱手道谢,按着衙役指的方向,去了角门。 这处守门皂役倒是轻易放了人,却有几个门头出来,将人截在了过道。 宋如拿出几钱碎银子,恳请道,“还望几位通融。” 皂役这会却铁面无私起来,“县大人吩咐,这期间闲杂人等不许行走,祭礼后我自会放行。” 宋如松无法,只得退而求其次,“阁老家三公子路上不慎伤了手,可否劳烦差爷寻个人,替我等到山上清凉寺寻下玄觉禅师,讨一副止痛伤药?” 皂役这次接了银子,他抬头看了眼日头,眼珠子一转,“说什么劳烦,小公子这手可耽误不得。说起来也巧了,禅师这时候正在偏殿候着,我这就安排人领你们过去。” 偏殿在南,耕祭在北,确认几人跑一趟铁定赶不上观礼了,皂役也不端公事公办的架子了,他嘿嘿一笑,“宋秀才只管去,治伤要紧。” 两个门头得令出列,对着宋秀才拱手请道,“请宋相公随我们来。” 宋如松脚下一顿,片刻后神色如常领着几人跟上,暗地里低声嘱咐顾云庭和原疏,“你们几个等会找机会溜去后院夫子处,同夫子禀明情况。我带三爷去寻住持。” 顾云庭隐约察觉不对,看日头宋如松根本没有余裕带顾悄去看伤。 他知道今天对宋如松来说,是个难能的机会,执塾特意将他唤来,是打算亲自引荐给府台大人,入府台大人幕僚。 可这事显然被莽撞的自己,变相搅黄了。 他想说,他可以替他送顾悄,可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在宋如松沉下来的眼神里闭了嘴。 他听到宋如松淡漠开口,“二爷,你不是小孩子了,该知道凡事有因必有果,今日我替你还了这个果,他日再有因,你须得自行承担了。” 这时的顾云庭,还没看出皂役门头之间的弯弯绕绕,只觉这话说得太重,听着甚至像划清界限的意思,饶是他自认为是个大人了,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宋如松却没心思理他,只叮嘱原疏道,“原七爷,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第11章 原疏不笨,两头一合计,就知道宋如松这是骑虎难下,顺着皂役还能保他们几个,不顺着,指不定他们一行七个人,谁也进不去了。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添乱,宋如松这般安排,定有他的道理,便扯着顾云庭的手,在一个拐角处,生拉硬拽扯着他跑了。 那门头看了眼几人方向,打了个哈欠,皮笑肉不笑道,“宋秀才,我们也是受人之命,不好违逆。您看,是让我们搀着三爷走,还是您继续一道?” 这却是把话摊白了说了。 宋如松叹了口气,他轻轻将顾悄往上颠了颠,跟上了门头的脚步。 “三爷这是得罪了人?”长时间背着个近百斤的大活人,宋如松说话间,气息也带了丝轻喘。 他们心照不宣,等他们从西北角门绕到南偏殿,寻到禅师看诊敷药,耽搁下来,不说观府台耕作祈福,怕是府县大人接见学子的时辰都要过了。 无疑,有人在刻意阻着他。 顾悄抿了抿嘴,“我这样成天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实在不知挡了谁的道。” 嘴里虽然这样说,但他心里明白,出手的人,不是方白鹿,就是谢长林。 只是因由,他却委实想不明白了。 如同原身与这二人过节一般,叫人摸不着头脑。 “要不,宋师兄放我自己去寻吧?” 宋如松无声拒绝了。他知道这是顾阁老的眼珠子,要有个三长两短,六房交代不过去。 到了禅师候场的偏殿,二人再次被门口的小沙弥拦下。 那光着脑袋的小童奶声奶气道,“施主留步,师祖在与贵客礼佛,还望二位在此静心等候。” “小师父你瞧,我们有人受伤了,可否劳烦通禀下?”宋如松请求道。 小沙弥却慌忙摇头,“贵人说勿扰,我不敢去!” 宋如松也不好与小童为难,“那你放我们去外间歇个脚,放心,我们定不会打搅他们的。” 小沙弥心善好骗,瞧着顾悄惨白的脸色,疼痛刺激下一直未消肿的眼泡,并右手伤痕累累的血痂,让开门叮嘱道,“阿弥陀佛,那你们轻轻的,不要惊扰师祖与谢居士。” 能请动高僧玄觉亲自下山,宋如松猜到来客身份不一般,可见到内门把守的两尊凶煞侍卫,他才彻底死心,歇了硬闯的想法。 将顾悄放在外厅座椅上,两人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候场。 心里念着“非礼勿听”,可内间谈话还是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客人声音清润疲倦,他问禅师,“昔日我读‘仰首攀南斗,翻身依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师父说空门亦无我,劝我多俯首,观芸芸众生,或有机缘可解孤寂。如今,我带菩提十三载,身在庙堂,眼落红尘,心却始终悬于旧题,只得再问师父,白首重来,大梦如归,镜花水月,是一是二?” 老禅师声音明净,闻言叹道,“谢居士,今时之心,合而成念。一念空时万镜空,一念起时繁花起。念空心正,念起愁生,是一是二,都在一念之间。” “我亦想求个念空,奈何空门不渡我。”那声音低沉下去,隔墙都能共情到主人深沉的无奈。 禅师却呵呵笑了起来,“居士莫要与老僧说笑,白首重来,概因居士前尘未了,入空门岂不是蒙心自欺?虽说念起愁生,但居士若能在繁花丛里,捻起所求那一朵,届时无我可解,孤寂可解,悬心亦可解。不若此刻出门去,或许你的那朵小桃花,正开在风雪中,还需你将扶。”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那人闻言,若有所觉,不确定地追问了一句,“可当年师父说,我缘薄……” 老禅师不得不为当年妄断解释一番。 “居士那年所求一签,签文云,‘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若是求功名仕途,这便是上签,机遇将至,时来运转。” “可居士所求却是姻缘,那便是下下签。剑是慧剑,劝君当断情丝;桃花易败,一误便是终生。居士还兼问寻人,这就更坎坷了。签文确实含着一线生机,只是这微渺的生机,须卅年才能见分晓,如此还得是桃花盛时,你与他恰逢其会,刚好相遇,若错过花时,你与他便是情深缘浅,再无会期。” “那日谢老太君听我解了签文,便央我直接断了你的心思。缘薄破执是断你妄念。可今日我观居士气象,当是生机到了,恭喜居士,抱念持一,守得花开。” 一番佛语机锋,听得顾悄云里雾里。 他漫无边际地想,这人可真是十足的富贵闲人,找个对象而已,又是礼佛,又是求签,兜兜转转还折腾十几年,不知他是想求娶什么样的天姿国色。 可下一秒,那人推门而出,一身文雅雍容的气度,叫顾悄不由挺直了脊背。 翩翩我君子,机巧乎若神。顾悄脑子里无端闪过曹植的一句诗。 他不由为先前自己的轻视虔诚忏悔。 心道这等贵公子,找对象合该千挑万选,寻个姿容绝世,才德性情无不拔尖的美人才能相配。但凡差着一样,都属山猪吃不得细糠。 居士而立年纪,着一身天青色素锦夹袄,芝兰玉树,肃肃萧萧,眉眼乍一看并不多俊美惊艳,可无端黏人目光,尤其那双冷中带倦的凤目,抬眸轻轻扫来,目光所到之处,如有清辉拂过,凡心中有一角藏污,都无可遁逃。 他的腕上,叠套着一串盘的莹润星月菩提。 拇指所戴,却并不如原疏所言,是一枚全素面白玉扳指。 扳指黄白两面,想来主人必然把玩过,这时隐隐露出了另一面的阳雕黄田虎头。 这种多是拥兵武将之流常佩。别问顾悄怎么识得,他娘武侯独女,嫁妆所陪器物就多虎纽虎纹。 文士儒雅和武将风骨,在这人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令顾悄微微有些愣神。 小少年自顾自神游,并没看到,那人目光浅浅掠过他泛红的眼眶,在他狼藉的右手微顿。 第10章 待将贵客送去了,小沙弥这才松了口气,引着顾悄和宋如松进了内殿。 休宁的关帝庙制式简约。 中轴线上三殿,分别是拜殿、大殿和休宁忠义祠,依次供奉着土地公、关羽和休宁县历代忠义名臣。大殿左右,又各配一殿,供奉着关帝手下两员大将周仓并关平神像,再外围,就是接香客供奉的偏殿。 禅师所在,正在最外侧的偏殿。虽叫“殿”,但说是耳房也没什么毛病。 因为实在太简陋了。 外间入目是一排案桌,正中供奉一尊小像,十数个牌位,并几张桌椅,供香客歇脚。 瞅着香案上那一排五两一年明码标价的供奉位,顾悄惊叹,寺庙原来自古就惯会做生意。 虽然案前功德箱上写着,“念念无间是功,心行平直是德”,可这些牌位的要价,那是半点不讲功德,能直接黑掉寻常人家半年收入。 内间设了张简榻,供香客歇脚,玄觉老禅师正盘坐榻上。他须眉皆白,安详和蔼,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厚夹棉僧袍,在这鼎盛的道家香火里,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顾悄再次对那贵人身份生出一分好奇。 能劳动这等禅师,亲自下山入道场,可不是寻常富贵能行的。 老禅师脸上已有些许褐斑,显出岁月砥砺的痕迹,但眉目间神色又宛如孩童,目光澄澈又暗藏机锋,叫人看不出年纪。 都说得道高僧,会有神通,能看透过去将来,能堪破因果循环。当顾悄目光与他相触,瞬间有种被对方穿透皮囊、看进灵魂的恐怖错觉。 好在禅师并没难为他,只打量时目光一触,便回转到身旁的宋如松身上。 县人皆知,玄觉与宋如松,有些旧缘。 如松这个僧号,还是当年老禅师亲自取的。 据说,宋如松出生时,十分凶险。 家中母鸡正午嘶鸣,凄厉不止。稳婆更是慌张奔出产室,惊呼不好,是一尸两命的难产之相。 最终宋母拼尽性命,生下一个脸色乌青的男胎。 大约在娘胎里耽搁太久,男婴眼看着也活不成了。 宋管事不信命,抱着婴孩跑遍县城,大夫无不摇头,回春无力。 最后,一个大夫心生不忍,指了指凤凰山上,道,“今日恰逢佛诞日,释迦母亦死于难产,或许这孩子有佛缘,你且去请玄觉禅师看看吧。” 等到宋管事爬上凤凰山,见到玄觉,婴孩已经没了气息。 就在他自己都要放弃的时候,老禅师接过孩子,叹了句,“苦海难渡,早回头亦是福气。这孩子命中合该是空门之人,但尘缘缠身,如若他不愿皈依,救,反倒是八苦伊始。施主,你可想好了?” 宋管事一介粗人,哪听得懂许多。 他顶礼跪拜,泣不成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必定请大师救救小儿。” 第12章 玄觉扶起他,应了。 只见他将婴儿从襁褓中抱出,手托后颈,让宋管事拎住两脚抬高,他在婴儿肩颈胸腹处几点几拍,一股粘稠液体并着淤血缓缓自口鼻流出,那婴孩当即恢复了气息。 几息后,小娃娃脸上见了血色,开始荏弱哭啼。 “想要这孩子平安长大,还得施主肯放下,舍与空门六年。” 就这样,宋如松在清凉寺做了六年小沙弥。 直到顾家缺适龄伴读,才被管事借着由头接了回去。 还俗后,宋老管事感念玄觉救命养育之恩,儿子俗名特意沿用了禅师所赐名号,如松。 可宋老管事不知道,这僧号大有讲究。 清凉寺作为南禅一宗,香火传至本朝,已有近千年,行辈正到“清净玄如海”。如承玄后,玄觉本是依照清凉宗代传一人的祖统1,欲将“如松”培养成唯一的亲传。 这等佛号,本就不可轻易承用,宋家还俗时竟又存续,是以玄觉时常心中忧叹,不知这场由他而起的佛缘,最终将如何收场。 宋家遗(wei)子侍佛的事,至今仍被县人神神叨叨当做奇闻谈资。 只要遇着宋秀才,婆婆姑子们就要翻出来唏嘘一番,说他空门断官运,可叹可惜。甚至宋如松二十六了,县里虽有不少姑娘暗中倾慕他,却没有一个媒婆愿意牵线说亲,就怕哪天他突然落了发,害姑娘守活寡。 玄觉眉目悲悯,法像庄严,见到宋如松,眼中闪过几分情绪。“宋相公终于肯来见老僧了?” 宋如松避开他眼神,双手合十,深鞠一躬,念了句佛号,算作见礼。 他并不回应玄觉,只是转开话题,道出来意,“叨扰师父,别无它心。只因小友手上受伤,山中无医,还望师父援手。” 禅师深意宋如松如何不懂?可他亦有鸿鹄之志,又怎甘荒了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岁,自折羽翼,在这小小庙宇枯灯冷佛虚度一生? 不能回应,便只能回避。 陋室里,青年背脊微弓,如临风青竹,弯而劲,曲亦挺,一如昨日雪中,带着一丝顾悄看不懂的倔强。 玄觉知他决断,叹了口气,命沙弥去取无根熟水。 他看了眼顾悄,却是向着宋如松,意有所指道,“他日你便知,今日祸一二。空门莫管红尘事,当须自拂镜上尘。” 这佛偈如哑谜,尽是念念空空,一一二二。 方才谢居士参悟如是,现下宋还俗参悟亦如是。 宋如松闻言,只低低谢了师父教诲。至于教了什么,顾悄是半句都没整明白。 老禅师无端那一眼,更是令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只隐隐约约察觉,老禅师在提点宋如松,今日不该援手。 一个祸字,令顾悄心头不太舒服。 哭包小公子吸了吸鼻涕,避开手上伤口,用手背抹了把不听话的眼睛,心道我受了二十多年正统马列主义教育,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福祸说都是封建糟粕,他内心小人双手交叉,达咩达咩达咩! 小沙弥行动迅速,不多时就端来了水,帮着顾悄净手清创。 他的伤口不深,但创面大,表皮破损,血肉里还进了诸多泥沙,一一挑开清理,实在血腥。 连绵的刺痛,让哭包不可自制地涕泗横流,巨大的羞耻感很快令顾悄忘记了心头那点不愉。 可他不知,更痛的还在后头。 举着泡过水红肿的双手,他任由禅师替他处理上药,辛辣的药剂这把实实在在痛到了里子。 顾悄咬着唇,极力克制着想缩回手不干了的丢人想法,却听到老禅师没头没尾道:“谢居士身上有良药,可惜了。” “这般是要无端痛上一阵,可既来之则安之。”禅师充满深意的眼定定望进顾悄灵魂里,“小友清正,命里有佛缘,将来必有福报。” 顾悄满脑门问号,求助地望向宋如松,眼神里明晃晃是无语。 这年头,“佛缘”都多到满地跑了嘛? 一中午,前后三个,个个佛缘满满。 还是清凉寺去年绩效太差,这才开春,连老禅师都不得不亲自下场,忽悠招商了? 宋如松被顾悄的神情逗乐,清俊的脸上闪过促狭的笑意,如昙花一瞬,令顾悄呆了呆。 他心道,这人不苟言笑时,沉稳可靠,笑起来却是另一番光景,尤其那对小虎牙,真真是十足的书生意气。 这等精神小伙,叫他跟着老禅师礼佛,委实有些浪费人才。 于是顾老师拍脑门决定,他的试行包过班,下一个名额就给他了! 顾悄不信命,他亦想要看看,人定究竟能不能胜天。 不过吐槽归吐槽,顾悄还是十分恭敬地向着禅师行了谢礼。 无神论者顾悄一直坚信,神鬼之说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畏。 何况,这位禅师岐黄上确实精通。 顾悄痛归痛,但很快刺痛就被清凉替代,刚刚还青红交错肿成馒头的手,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一些。 等到二人出了偏殿,早已过了午时。 耕礼不出所料,已经结束。 关庙里,还有不少学子淹留,不忍散去。 他们三三两两聚着,激情探讨今日所见所闻,脸上无不透着兴奋的光。 几句零星议论落入顾悄耳中。 “府大人清流典范,最后那几句训导,教我等醍醐灌顶!可惜他老大人公务繁忙,不能在休宁多呆半日,下次再见大人风姿,不知要多久之后了!” 这是学子一真心实意的溜须拍马。 “到你学识比肩方兄、谢兄之时,府台大人说不定也会接见你了,哈哈哈哈,李兄,回去务必多睡觉,青天白日梦里,早晚有那么一天的。”这是学子二的无情嘲讽。 “去去去。话说回头,今日怎么没见到宋相公?府台大人还特意问了他。” “不知道啊,要么怎么说他命不好呢?这样好的机会他又错过了。吴知府出身翰林,与历任主考交情匪浅,但凡得他青眼举荐,乡试便稳了大半。我要是宋衍青,就是垂死,拼着最后一口气,爬也要爬来!” “行了吧张二八,还说我白日做梦,你也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套。你除了命比宋相公好些,早早讨了媳妇生了娃,还有哪处能望其项背?” “李狗蛋,少叫老子乳名。你还别不服,这人啊,别的都不重要,单这命一条好,就够用了。你没看到顾家长房那庶子?说祖坟山里冒了青烟都不为过,府台都敬八分的京里贵人,眼生于顶,谁也看不上,单单相中了他,又是询他家世,又是问他功课,最后竟还给他赠了药。” 一旁始终沉默的锦袍书生开了口,“你们可知,那药是御赐。妄议朝中要人,仔细你们的项上人头。” 第11章 刚刚还小嘴叭叭的两人,闻言神色一变,向着锦袍书生拱手道谢:“谢林兄提点。” 语罢,两人左右张望,生怕混帐话叫有心人听了去。 结果李狗蛋一个回头,做贼心虚的小眼神,就正正与顾悄对了个正着。 顾悄条件反射回以一笑。 落在李狗蛋眼里,这笑就变成了十成的不怀好意。 他色厉内荏,恶狠狠回瞪了一眼,可目光触及一旁的宋如松,一句“非礼勿听”生生卡在喉头,吓得他拉起同伴,拔腿就跑。 顾悄听到他嘴里犹在碎碎念,“叫你管不住嘴!这下好了,搬弄到本尊跟前去了!” 这些议论宋如松早就见怪不怪,他清俊的脸上,愣是一个表情都欠奉。 顾悄试探地拽了拽他袖子,“宋师兄,对不住,我是不是耽误你大事了?” 宋如松偏过头,避开了顾悄动作。 “山道上遇到,决定出手时就知道结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于三爷无干,你不必愧疚。” 顾悄皱了皱眉,他一直觉得宋如松哪里违和,这会静下来,才反应过来是什么。 宋如松骨子里,十分介意出身。 那是一种表面风轻云淡,内里却根深蒂固的自卑。 究其根源,只因宋家落败,成了顾氏世仆。 提到这个,就不得不说顾与宋的“伴当”渊源。 休宁顾氏门第很高,原为江南吴郡顾氏。其祖顾雍,官至东吴丞相,封醴陵侯。 病逝时,孙权曾素服亲临吊唁,并亲赐谥号“肃侯”,可见顾氏功勋眷宠。 最鼎盛的时候,中原名门随晋王室南渡百余家,高门王谢袁萧之外,首当其冲就是吴郡朱张顾陆这四个庞然大物。 可惜好景不长。 南梁末年,降将侯景上书梁武帝,想求娶王谢之女,梁武帝以“王谢门高”拒绝了他。侯景怀恨在心,立誓要将这些所谓的高门贵女全数发配作奴隶,碾到尘埃里。 后来侯景果然叛乱,王谢及以下世家,男子被斩杀殆尽,女子尽数充奴,江南士族十不存一。 顾氏亦不能幸免,宗族离散,只一支侥幸,从吴郡出逃至休宁山中,隐居以避世。 第13章 这就是休宁顾的来源。 唐初政治清明,得以存世的高门,凡有才能者纷纷复起,顾氏亦然。 两百余年间,顾氏子弟科举入仕二百四十七人、举荐征辟入仕五十六人,清流砥柱,颇具气象。 谁料,唐末白马驿之祸再起,权臣朱温大权独握,九曲池设宴绞杀唐王室九子。朝堂内,忠唐的衣冠清流更是杀的杀、贬得贬。 至朱温弑主篡权,顾氏老族长为明族志自裁,令全族在朝者,悉数丁忧辞官回乡。 适逢李姓一旁支南渡避难,为报旧主,顾氏顶着后梁严苛的诛李杀令,冒险为其提供荫蔽。 这支李自此易姓为宋,木上加盖,取得是感念顾氏庇护之意。 五代以降,各路势力纷纷打出唐李旗号分疆建国,李氏人人自危,怕做了狼子祭天的傀儡。 南渡后宋氏本就身无长物,累代依附于顾氏。彼时徽州有旧俗,凡一村有两姓以上人家,没有田产受另一家荫庇的,要充当另一方“伴当”。 为遮掩身份,宋氏干脆对外自称顾氏仆从。 先祖乱世图苟安,以自贬身份换得一世安宁。一念之差,却为后世子孙带来了极大的难堪。 到宋管事这一代,宋氏几经更迭,早已彻底沦为顾家的世代雇工。 不在奴籍,不是贱民,但也只一线之隔。 直到独子显出读书天赋,根植于伴当身份的隐痛,才初见端倪。 按大历制,无籍无地不科考。 宋管事虽托了主家,置了些田产,跻身农籍,全了宋如松科考的入门资格。但整个休宁,谁不知道宋如松“世仆”底细? 高门与寒族,权贵与贱民,这种二元对立,是每一个古文明灿烂光辉背后都挥之不去的阴翳。 将心比心,顾悄刚落地大历时,也曾庆幸,原身出于勋贵之家,至少免了他诸多身心磋磨。 但凡出身差些,他这现代人,在等级森严的古代,都得先脱一层皮,权当学费。 瞧瞧红肿的双手,顾悄叹了口气,奈何出身好,学费也没逃掉。 当然,比起宋如松,他已经算很走运了。 这人即便功名在身,已是秀才,但对上顾家人,始终势弱,带着几分去不掉的自卑和屈就。 低人一等的认知,叫他无法像寻常学子一样,跟同窗坦然相交。 这心理外化于行,就是句句不离口的“爷”“少”,就是对科考入仕的过分在意和执着。 初见时,顾冲与他批命,所说“心执”,概莫如是。 这种心理,是考场大忌。 越心急渴求,越难出成绩。几次失利之后,生了心障,就再难跳脱出来,好好的人,自然也就废了大半。 这样的人,也如猗猗青竹,看似傲气清高、韧不易折,却有节无骨,独木难存。 如不及时笃信定心,终究只能成下等器物,难当重用。 好在,身为公考团队的业绩no.1,顾老师不仅包笔试,还包心理强化。 虽然像宋如松这般的大龄考生,心理复健不是一句话的事,但顾夫子不急,可徐徐图之。 他眼珠子一转,指着远处一颗巨大柏树,看似闲谈,“师兄看到那些树了吗?” 宋如松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关庙偏门后方空地,杂乱植着几路黄檗,俗称黄柏。 幼时玄觉曾教他辨认过,是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 “刚回休宁时,我虽年幼,但已经记事了。我娘那时候总带我去各处寺庙,求仙拜佛替我续命。回乡第一个来的,就是这关庙。” “春上时节,农忙庙闲。我们在这偏殿休憩,见庙祝正指挥着杂役收整各处。那里原生的是一片香椿,也不知这几棵黄柏是如何扎根的,新苗矮小如丛生野灌,杂役舞着镰刀,正要齐根砍去,替椿木腾地方。” “我二哥好管事,见状忙上前与庙祝说椿辨柏。庙祝一听黄柏难寻,皮叶籽尽是贵重药材,转头就令杂役伐椿留柏。若是师兄,椿柏之间,你当如何抉择?” 宋如松不知他是何意,沉吟半晌道,“顾二爷想法,我并不赞同。在医而言,柏贵,可在庙而言,当属椿贵。另一头偏殿外,种着萱草,两边相合,取的是‘椿萱并茂’的吉祥意头。换了黄柏,与萱互对,可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顾悄闻言,击掌赞道:“师兄与我,所见略同。所以,以椿柏自观,师兄不觉得,我叫你师兄,你兀自改口称我少爷,就同这庙祝易椿为柏,从时俗而言,贵是贵了,却与我们同窗之谊极不登对吗?” 讲得太投入,顾悄有些忘乎所以,这一击掌,碰到伤口,疼得他一嘶拉。 眼泪自然又呼啦啦淌了一通。 宋如松闻言一愣。 顾悄兜兜转转一大圈,实则是借称谓提点他,同窗无尊卑,他不需在顾氏跟前伏低做小;亦是在告诉他,宋家与顾家,一椿一柏,同为良木,无谓贵贱,时地不同而已。 他薄唇微动,想辩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面上微红,是被直言痛处,露出的窘迫羞赧。 他只得掏出手帕,替小公子清理脸上狼藉,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大抵忠言都逆耳。可脓疮不破,沉疴难消。 于是,顾悄忍着痛,哽咽着再接再厉,“若今日你因同窗情谊,帮顾云庭解围,替我寻医,我们定会感激,可若是为全与顾家的主仆牵绊,我却并不想承情。不仅心中膈应,于名声还有污,外人只会认为,顾家苛刻,如此耽误你前程,是以势压人,不知体恤旧主。” “三少……”宋如松闻弦音已知雅意,顾悄话虽不留情面,却是情理并用,化他心结。 他自以为的报答,顾家并不需要;他耽溺的身份之别,也不过庸人自扰。 “前朝白鹭书院山长本堂先生有阙贺友人词,我很喜欢。词中恰有句‘把酒君前欲问年。笑指松椿,当是同年。’”顾悄一本正经胡诌道,“你看,先贤亦说,椿与松柏,当同年高中,师兄,下一场大比咱们可要好好见真章!” 这本是一首贺寿词。山长与友人吴景年,少时相识,一生至交。一个在朝,一个在野,却志趣相投,情真谊厚。“松椿同年”原意,是山长把盏询问友人年岁,吴景年笑指松椿,说我应该与它们同样年岁。 顾悄却故意曲读,取了旧时科场同科中式者互称“同年”之意。 这一番牵强附会的鬼扯,闹得宋如松哭笑不得。 但胸中郁垒,奇异得松快不少。 他长舒一口浊气,摇头道,“昔日只听说顾家三爷,胸无点墨,顽劣不堪,今日方知,道听途说,不可轻信。琰之胸有丘壑,目见山川,我当刎颈深交!” 顾悄被这夸赞雷到,暗道幸好原身是个死宅,除了斗蛐蛐,与外界甚少往来,没什么人知他底细,不然这可就立马穿帮了。 不过见宋如松似有开悟,他心中着实宽慰。 总算没白费他想死一众脑细胞,绞尽脑汁编出这番婉曲又文绉绉的劝词。 他调皮眨眼,欣然道:“宋师兄,英雄不问出处,你我前程天高海阔,今后还请多多赐教。” 宋如松释然一笑,如暖阳破冰,亦回道,“师弟过谦,下一场大比,师兄等你。” 互相恭维完,两人对视片刻,哈哈大笑。 “嗐,我的宋相公,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在这说笑!” 第12章 却是书院小厮昭儿,听闻宋如松踪迹,奉执塾之令来寻人了。 倒春寒的冷风里,小厮却急得满头大汗,望着宋如松的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宋相公一贯沉稳,怎么今日如此不分轻重,就算有事耽搁,办完也该去回下老大人,你这般多寒顾老大人的心!” 二人这才得知,耕祭结束后,知府大人访恩师不遇,这会仍滞留在后院偏厅。趁着空挡,恰好再多见几名各处举荐的县府才俊。 原疏与顾云庭便赶忙央人四处寻宋顾二人。 昭儿巧在正门遇到李秀才,得他指点,这才率先找到他们。 “是衍青疏忽,事后定会向执塾他老人家请罪!”宋如松认错态度极好。 小厮慌忙之中口不择言,自知僭越,这会不再多说,只加紧脚步带路,希望能助宋如松一把。 赶到偏厅时,一行人恰好跟才出来的谢长林和方白鹿,狭路相逢,碰个正着。 小厮正与皂役回话,劳烦他替宋顾二人通禀,就被方白鹿毫不客气地拦下。 青年十八九岁年纪,风华正茂,一身贵气浑然天成。 说出的话也盛气凌人,“哟,这不是宋秀才,你什么时候自甘堕落,与顾三混到一处去了?说起来,二位真是好大的架子,拜谒府台大人,竟也迟到?我倒想问问诸位,如此这般不懂规矩、不敬尊长、不学无术之流,也配作才俊贤能,引入内间去参见大人?不怕污了府大人青眼?” 第14章 这一连串质问,叫皂役不敢妄动。 外间等候的学子不少,想进去的很多,除了县大人开绿灯放行的,不少人都捧着举荐书,按举荐人官号大小,排着队等召唤呢。 宋如松虽是顾冲老大人亲自推举之人,但老大人不在近前,知州公子的为难却在当下,皂役没甚见识,两相权衡,自是更惧有实权的知州他公子。 于是,那褐衣皂役便一缩头,直接垂下眼皮,装聋作哑起来。 气得昭儿直跺脚,可也奈他无何。 顾悄知道,方白鹿表面为难宋如松,实则是冲着自己来的,宋如松这是又被他坑了。 他跟方白鹿的过节,倒是好厘清,大约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南直隶统共十四府四州,顾家所在徽州府与方白鹿他爹主政的广德州毗邻,两人本无交集,奈何休宁人杰地灵,县学更是才人辈出,所以方爹硬是将儿子赶到了休宁求学。 第一次见面,是金秋时分。 彼时方白鹿才入休宁,于县城最大的酒楼包厢里,宴客会请,攀交本地世家。得知顾阁老幺子在隔壁斗蛐蛐,便起了结交的心思。 顾悄那时同原疏蛐蛐斗得正酣,小二领着贵公子敲门,说是新来的知州公子递帖子拜见,他向来最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便头也不抬回绝,“就说我身体不适,不方便见。” 下一秒,看似守礼的知州公子就不等主人应许,自行推门而入。 斗蛐蛐的人愣住了。斗盆里一只狡猾的青腹黑背大家伙,刚好趁人不注意,一个跃起就照着知州公子那张俊俏风流脸,蹬鼻子上脸去了。 知州公子别的毛病没有,唯一条,怕虫。 软体环节那样的,怕,鳞翅扑棱那样的,也怕,多足节肢那样的,更怕。 这只不懂事的蟋蟀,当即令全无防备的矜贵公子,吓得大惊失色,甚至慌不择路,抱住领路小厮哇哇大叫,是彻底当众失了态丢了丑。 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后来,凡有顾悄的地方,方白鹿拒不踏足;若是不巧遇上,方公子冷嘲热讽一番是轻的,可以的话,还得做些手脚,下些绊子。 原身之死,也是他的手笔。 腊月里,原身新孵育的蛐蛐长势良好。 为投其所好,原疏约了几个小伙伴,替原身组了个显摆炫耀的场子。 只是粗心的原疏忘记打听,那日正巧方白鹿也在同间酒楼摆席办文会。 所以,这厢公子哥们正风雅赋雪,伤怀“昨夜江山又小雪,明朝风雨是清明”;那厢一群纨绔高声疾呼,“青将军快上”“黄大帅干它”…… 场面委实难看。 方白鹿犹如被当面打脸,撸起袖子就踹开了顾悄的包厢门。 “我说顾三,好歹你上头有两个像样的哥哥,何必自甘堕落,非跟这系在女人裙带上的废物玩在一处?瞧瞧他给你找的都是些什么玩伴?” “西街顾琳,娘是当街当酒的乐籍,连顾家族谱都上不了,不过家中有几个臭钱;南三巷李玉,名字还是花三两银子找郎中写的,世代佃农,没了地当了十几年流民,得了几点银钱这才入了商籍,不入流的货色而已……听哥哥的,你就算真想斗蛐蛐,也别总赖在垃圾堆里斗。” 这话说的极其难听,半点没给顾悄脸面。先前两人不对付,见面呛上几句是常有。 但这么直白的羞辱,还是第一次。 原身哪里受过这种气,他虽爱玩心也大,从不主动与人争执,但也不是完全的泥脾气。 他眼眶微红,胸口起伏,憋了半天,却没想出一句回骂的话。 哽了好一会,他也只怼出一句,“关你什么事?给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方白鹿闻言,脸阴得厉害,他一袖拂去桌上一应玩物,怒道,“我需要你顾三欢迎?你这个废物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是你们——” “——扫了我的兴!”他咬着牙,冰冷的视线将包间几人一一扫过,一字一顿。 原身忙扑身去救他的“宝藏”,可还是迟了一步,只捞到最近的一个瓷罐。 至于场中蛐蛐,被方白鹿小厮砸死一只,踩死一只。 瓶瓶罐罐落地碎裂,闹出极大动静。酒楼多好事者,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包间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原身看着一地狼藉,愤怒在眼周落下一片刺目的红。 他努力瞪着眼,几滴泪还是不受控制地砸落。 小公子是真的很爱这些小玩意儿。 蛐蛐于他,是玩物,是宠物,更是费劲心思钻研出来的,独属于他的造物。 可他天性不善争斗,至此仍强忍着伤心,冷硬逐客,“现在,你也扫了我的兴,咱们扯平,你可以走了吗?” 方白鹿紧紧盯着他的通红的眼,眸光里闪着顾悄看不懂的怒意,尔后,他冷笑一声,提了个更过分的要求,“凡事分先后,你先扫了我的兴,本就理亏,想要我走,行啊,就——” 少年恶劣地顿了顿,信手一指,落在原疏跟前,道,“——让他跪下,代你们给爷爷我道个歉。” 原家势弱,世家公子吵架,原疏这种没落家族,早已没有插嘴的余地。是以他虽早就不满,仍强忍着性子,垂头掩饰满目火光。 闻言,他只望了眼顾悄,小公子却终于忍无可忍,就近抄起几个杯子,就向方白鹿砸去。 口角最终升级成武斗。两边少年很快全部加入了推搡扭打。 在酒楼小二的合力劝阻下,虽然没什么大伤大痛,但也或多或少,挂了些小彩。 小公子天生异于常人的泪腺,更是在推搡中源源不断发力,直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泡发成了两个山核桃。 正当两边歇了火要议和时,对面不知是谁,低低嘲了句,“死了只虫,哭,扯了下袖子,也哭,你特么是死了爹还是没了娘?” 原身闻言,一把火彻底烧了起来。 他不顾同伴小厮的拉扯,手上抓了个条状物,冲上去就要揍人。 哪知拉扯中,那长条玉质的戥子砣外盒不慎脱手,从高举的手上正落在了脆弱的顶心。 小公子登时两眼一黑,自此人事不知。 阁老视若珍宝的幺子被重创,差点在鬼门关没救回来,祸首方白鹿自然好过不到哪去。 方知州连夜从任上赶到休宁,将方白鹿一顿胖揍,亲自拎着登门道歉,却碰了一个软钉子。 阁老面上说都是小儿玩闹,莫要当真,但眼里寒冰却不是那个意思。 知州一看蹊跷,再找大夫一问,才知顾三情况十分不好!醒不醒得来都不一定。 意识到事情不妙,方知州只好亲自动手,又将惹祸的儿子家法伺候了一顿。 可以说,顾悄在家躺了多久,方白鹿就陪着在家躺了多久。 整整一个月,他身上的伤好了又挨,挨了再治,生生被磨去了一层皮。 所以,他见着顾悄,能不恨吗? 惹不起这病秧子,他就将目光瞄准了病秧子身边的人。 复盘完始末,顾悄深沉地叹了口气,心道这都是什么乌龙仇家。 蟋蟀踩脸,是他自己硬蹭上来的,毒打也是他爹自己揣摩的,怎么最后算账,都记在了顾悄账上? 当然,这不是重点。当务之急,是赶紧让宋如松进去。 顾悄看了眼天色,也不知这知府恩师,何许人也,就希望他来得越晚越好,好多替他们这些可怜人,拖延些时候。 顾老师一生要强,性子可不像原身那般柔软好说话。 他瞪了一眼嚣张跋扈的方白鹿,呛了一句,“谁说是我们要见府台大人?” 他挑衅地望向方白鹿,既然顾冲老大人的名头不好使,那顾悄也豁出去了。 他高声向着屋内,堂而皇之打起他爹旗号,朗声自行通报道,“休宁顾氏子弟,代老父顾准,前来拜见知府大人。” 话音未落,就听见内间“哐当”一声,是茶具落地的清脆声响。 一个穿着暗红锦服的中年人慌张奔向门口,嘴中大呼,“有机实在罪过,如何能受得起恩师这一拜!” 第13章 府台大人恩师,竟是他那老顽童的爹,这神展开是顾悄万万没想到的。 以至于他揖手礼行了一半,一个鞠躬生生卡在四十五度,半天没缓过神。 在一众学子或惊或怒、或不甘或艳羡的视线里,知府大人厚实的大手亲自将他扶起。 顾悄宕机十秒,这才神魂归位,十分恭谨补了句,“后生晚辈见过府大人。见过县大人。” 即便心里再惊讶,顾悄也不忘按原身记忆,先将长官拜完。 因为大历,实行着史上最严苛的礼仪秩序。 前朝汉人屈于外族之下近百年,宗庙尽毁,礼乐大崩,大宁太祖在满目疮痍中建朝立制,亟需重振纲常。未免乱废之土出荒主,太祖极力复兴礼乐教化,以期君能心怀天地、臣能恪守节义、士能弘扬风骨、民能晓通仁孝,如此,大宁可万世矣。 第15章 太祖这宏愿,落在儒学士林,“礼”就成了考校学子的重要“平时分”。甚至科举考试中,每一级都单列一科,专默圣训礼法。 如若不然,外舍堂上,顾悄拿辈分压人,动下嘴皮怎么会那般好用? 不论在朝在野,大历读书人最首要的本分,就是不可废礼。 失礼,轻则被人讥讽、鄙夷,重则刑罚加身,乃至人头落地。同辈之间不知礼,颜面不存事小;尊长跟前不见礼,屁股不保,可不是说着玩的。 小公子的身子骨不禁打,顾悄这个“无礼”的现代魂很是惶恐。 何况,他现在的行为,相当于即兴诈骗,对象还是市委/书记和县委书记。 顾悄都快忍不住为自己高唱“好男儿一身是胆”了。 市委/书记待顾悄倒是很亲近。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出来的。扶起顾悄后,顺势拉着顾悄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点头赞道,“想来你就是恩师幼子吧?真真是神衿可爱、少年风流。” 话音未落,顾悄耳边就传来一连串附和。 “是啊是啊。” “可谓姿容妍秀、昳昳有光。” “有阁老风仪。” 这不走心的溜须拍马,不用想都知道,是跟在市委/书记身后的县委书记并县长众人。 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废柴红着脸,赶忙再次鞠躬辞让,“各位大人过赞,真真折煞我了。” 可不是折煞嘛! 这可是顾悄穿越以来,第一次被如此盛赞恭维,还出自这么高级别的长官,一时有点受宠若惊是怎么回事? 不过,那句“神衿可爱”,也着实令他羞上加囧,脸上飞红真心实意,半点不掺假。 资深文科狗顾悄,二十岁就熟读《世说新语》,自然知道这个词说的是卫玠,那位二十七岁就因美貌被人“看杀”的短命病美人。 可奈何人家说的是,“玠年五岁,神衿可爱。” 顾悄内心羞耻:我十六岁了还可爱,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了啊吴书记?! 撇开这些不谈,吴遇本意应是好的,约莫是想夸他年幼又长得好。 可囧的是,这个词却正正踩了顾准忌讳。因为史载,“玠有羸疾,体不堪劳”,英年早逝。 亲近些的人都知晓,顾阁老此生最愁,就是体弱多病的幺子活不长。甚至不到天命之年早早致仕,就因为道士一句批命,“权贵压身,小公子受不住。” 对“恩师”家人,吴遇这般大意不讲究,不是性子粗犷、不拘小节,就是与顾准并不亲厚。 顾悄抬眼,迅速打量他一番。 就见这中年面色净润,体态强健,须发清逸,容貌俨然,一身暗红锦袍外套一件羊皮夹袄,收拾得十分精细,并不是大大咧咧的个性,显然属后者。 顾悄由此推断,吴遇口中的“恩师”,十有八九是他爹曾任过他那一年的主考,并没有什么深厚师徒情谊。毕竟有唐以来,科考就有习俗,凡会试中进士者,都自称主考官门生,按例唤一句主司“恩师”。 吴遇不知顾悄心里的弯弯绕绕,一脸平易近人,引着顾悄往内室带,口中犹在拉着近乎,“我乃恩师老门生,年长你许多,在此厚颜唤你一声师弟,你叫我师兄便好!今日你我有幸得见,快快进屋一叙。” 得出压根不是一家人结论的顾老师,脸更红了,态度也更恭谨了。 他三度谦辞,连叹,“这怎么敢!” 内心抓马却是马景涛式咆哮,这步步为营、句句小心的官场……令人窒息。 但为了头号种子学员宋如松的实习机会,顾老师忍了! 他从善如流,瞎编乱造,“我爹听闻府大人到徽州掌任,也甚是欣喜。” 吴遇忙道惶恐,趁机探问,“不知恩师身在何处?有机与他老人家数年未见,甚是想念……” 二人这般边走边说,身影消失在后殿砖红大门之后,看愣了底下一众书生。 府台亲迎,对他青眼有加,还以兄弟相称,邀其小叙;县大人们对他毕恭毕敬,甚至左右陪在他身后,十足礼遇。 废柴这出场,直接惊掉所有人下巴。 顾悄回头看了眼,随机耸了耸肩,深藏功与名。 只能说,“我爹是xx”这个亘古通用的句式,装杯时是真好用,尤其我爹比你爹官大时。 目光撞上方白鹿,顾悄龇开八颗大白牙,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 被官僚主义腐蚀了的顾老师羞涩承认——纨绔儿仗权贵爹的势,气死人不偿命,就一个字,爽! 他这位权贵爹,前朝探花、当朝首辅,致仕赋闲在乡野已有十数年。 此间他一直蜗居旧宅,除了给幺子出头,什么都不干,与朝堂更是完全断绝联系。要不是生了另两个天才儿子,几乎跟那些无底线宠儿子的土豪乡绅没有任何差别。 也不怪县人以为顾家十二房早已失势,阁老不过嘴上喊喊,心中尽是不以为然。 今日知府态度,叫众人不得不重新掂量顾家和顾阁老的分量。 人群里,只有原疏知道顾悄底细。 凛冽风寒里,他抹了把额头冷汗,与前排宋如松对视一眼,确认过眼神,都是被顾悄吓到半死的人。 相较于原疏的担忧,宋如松更有一种负疚感。他知道顾悄此举,皆是为他。 顾悄年幼,涉世浅,并不知道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但宋如松明了。 顾冲举荐前,曾与他细细说过,吴知府是犯了忌讳,才从京城外放到南直隶。 从正五品吏部郎中到从四品地方主政,看似擢升,可从手握朝堂官员调任大权的文选司,到南直隶最偏远的山区治下,实则贬谪。 吴遇初到徽州,不熟悉各县域根底,不了解风土人情,更摸不清各处势力,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是以顾冲这才有机会向他举荐宋如松。 此番,他以耕礼为名,突然来访寻顾准,其中定有蹊跷。 顾准避而不见,也自有考量。 谁知一通机缘巧合之下,顾悄为替他举荐,竟冒称阁老,这事实在可大可小。 宋如松心中忧虑,脸上表情也愈发沉肃。 他的脑中不由闪过玄觉禅师的那句“今日祸一二”。 不知“祸”字何解,也不知“一二”何解。 青年薄削的嘴角抿得发白,暗恨自己驽钝,参不透佛偈命理。 那边方白鹿,依旧不依不饶。 他再次被顾悄当众打脸,面沉如水地立在皂役身边,嗤道,“顾悄这厮,惯会打着他爹的旗帜横行乡里。” “方兄莫说了,不明就里的人指不定还以为你因妒生愤。”一旁的谢长林,容颜姝丽,貌若好女,谢姓族传的招牌凤眼低垂。他幽幽叹了口气,看似劝,实则扇风,“这么多县案首、廪生参见,却叫一个白身越到前头去,实在是……不说也罢。” 【注:县试一年一次,第一名为案首;秀才三年一次岁考,成绩在一等的为廪生;秀才以下叫白身】 这却是要将火拱到所有生员头上,激起群愤了。 方白鹿虽脾气暴躁,看不爽顾悄,可也没蠢到做别人的刀。 他淡淡地瞟了谢长林一眼,眼神冷了下来,夹枪带棒道,“谢兄还须慎言,府台大人见谁,自有他的章法,轮不到你我妄自揣测。还有,白身如何,廪生难道就高人一等?” 他这番话一说,原有些不满的学子们立即安静下来。 是呀,质疑顾悄走后门,就是在质疑知府徇私,祸差点就从口出。 谢长林没有料到这番话不仅没有奏效,反倒将方白鹿怒火旁引,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白净姣好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然而最令他难堪的,其实是刚刚耕礼上,与他同宗同族的“京中贵人”,竟瞧都没瞧他一眼,只拉着顾家那个毛还没长全的庶子顾影偬,温柔小意地嘘寒问暖。 宽大袖袍里,谢长林狠狠握紧拳头,警告自己冷静,不要因为彼事迁怒此事,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舒出一口浊气,笑着向方白鹿致谢,“方兄提点的是,是我未能慎言。” 原疏见他二人,一个明着耍剑,一个暗着花枪,低声咕哝了句,“还真是狗咬狗,前脚咬完,后脚又能滚在一处。” 顾云庭听话地一直跟在原疏身边,闻言看看方白鹿,又看看谢长林,突然觉得这场景很是眼熟。 就……像极了他与顾影偬的相处模式。 打小都是他在前头冲锋陷阵,顾影偬在一旁加油鼓气。 他们感情深厚,他便也从没细想过哪里不对。 可就着近几次与顾悄的交锋,小少年突然意识到,他们认为顾悄睚眦必报、阴险歹毒,不过跟方白鹿、谢长林刻意找茬一样,都有些无理取闹、自说自话。 起码,今日一切,足以说明顾悄不是那样的人。 小少年对镜自照,终于意识到,他虽跟方白鹿一样冲动,可远没有这位知州公子聪明,一直糊里糊涂被同伴当了把趁手快刀。 第16章 而指使他这把刀的手,此刻就在屋内。 身后还新得了个比知府来头更大的助力。 昨日秦夫子严惩顾影偬。 他的父亲顾云恩应夫子言,去祠堂领了五鞭,又因教子无方被族长追加五鞭,可转头这十鞭就又落在了顾影偬身上。 才十三岁又娇滴滴的少爷,若不是带他的妈子替他挡了最后三鞭,早已当场一命呜呼。 不管先前如何,现下他与顾悄的死仇是结定了。 今日贵人造访,顾影偬不知从哪得的消息,竟拖着重伤之躯,几乎是爬了过来。 刚刚祭典,顾云庭看得分明,那位知县都敬上三分的“贵人”,十分关心顾影偬伤势,甚至不惜打断耕礼,令小厮抱走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顾影偬,亲自送到后院,盯着小厮替他上药。 顾云庭不敢想象,这会顾悄随知府进去,恰好撞上顾影偬,将是个什么光景。 毕竟,顾影偬不傻,稍一推敲,就该知道顾悄所谓的“代父拜见”是在说谎。 顾悄每天天擦亮就已到族学念书,而知府临时前来行祭礼的准信,晨课结束才到县里。 阁老大人又如何未卜先知,在顾悄学前就与他吩咐知府之事? 而以假名头欺骗四品大员的后果……顾云庭不禁打了个寒战。 第14章 小地方关庙,后殿跟偏殿一样简朴,拢共不过几间瓦房。 应知府体恤下情的要求,精心装点、富丽堂皇的正殿被弃用,一群人窝在临时收捡的二进小间,挤挤攘攘。 外间只有一张圆桌并三张凳子,吴知府按着顾悄上坐,顾悄让了三让,最终捡了背对房门的下手位坐了,剩下两把,知县请着知府,各自安置。 而余下的正八品县丞、正九品主薄等一众人,低眉顺眼侍立在他们身后,叫顾悄亚历山大。 吴遇见他手上狼藉,便问因由。 因知县在侧,顾悄不好答蒙面匪人偷袭一事,怕带累方灼芝,落下个治县不严的名头,只说不幸遇到只鬣狗,躲避不及摔的,搪塞了过去,又说幸好得宋秀才援手,寻医问药,这才耽误了耕礼。 叙过旧,吴遇便有些按捺不住,他清咳一声,满怀期待问道,“有劳恩师挂念,不知他老人家这番,有何赐教?” 顾悄只来得及掏出一枚松果,还没开口,就听到内间一声闷响。 似是有人摔倒在地发出的声音,伴着小厮惊呼“公子慢着点”,和一声清斥,“何事如此慌张?” 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顾悄熟悉的挑拨搬弄,低声答道,“谢大人见笑,实在是族叔在外,子繁才被教训,万不敢再失礼。” 竟是才挨了打,据说去了半条命的顾影偬。 话说得也高明。 明着,是说昨日顾悄摆辈分训他喊叔公的事,暗着,却是将那一身罚伤全都栽到了顾悄头上。若是亲近的人听了,自然会生出为他打抱不平的心思。 果不其然,谢大人声音立刻沉下来,“哦?我倒要瞧瞧,顾家谁这么大架子。”这般,还不忘吩咐小厮,“将他扶回去躺好,再有伺候不周,你今日也不必竖着出去了。” 谢大人?顾悄脑中蹦出刚刚那位谢居士,心道这人脚程倒快,前脚还在偏殿参禅,后脚就到后院赠药。这人不知他二人有何龃龉,不辨事实,单凭耳风就拍脑门定生死,十之八九是个猹。 单说他训下人的话,也过于苛刻冷血,不像个好人。 难怪找不到老婆!顾悄腹诽,初见时对他生起的好感,登时也消了大半。 顾影偬却仍坚持,“不不,药已上完,断没有我这等身份,还在这躺着的道理,请大人不要为难小子,实在是人言可畏!我本就是庶子,若再被冠以骄恣僭越的名头,日后在这休宁,可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一番话说得情恳意切。 传到外间人耳中,吴遇看顾悄的神情就有些审量了。 这眼药上得顾悄猝不及防。 本来吴遇问话后,他便可顺理成章将宋如松推出,任务完成,皆大欢喜,谁知临门一脚,却被截胡,天知道顾影偬这个惹事精怎么也在这里。 更令人光火的是,秦老夫子一顿惩戒,这娃不仅不反思已过,反倒变本加厉恨起顾悄。 但凡是个脑袋清楚的人,都不会在这种场合,执意将私仇捅上台面,不惜自爆家丑也要拖同族下水。 连顾悄这个现代人都知道,旧时宗族社会,家族与个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在他诬告顾家薄待他的同时,就已经坏了他和顾悄二人的德行,更坏了顾氏宗族声誉。 这话传回去,等着顾影偬的必定又是一顿好打。 要是可以,顾悄可真想任那蠢货胡说,回去好叫族长收了他剩下的半条命。 可惜,不行。 原身可以不要名声,但跟他一道的宋如松入幕,必须要。 顾悄只得恶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他不过是想把宋如松送到吴遇跟前,这难度都快赶上孙悟空送唐僧到西天了。 顾影偬被小厮搀扶着,一瘸一拐出来。那副凄惨模样,叫顾悄顿时转出个损主意。 顾劳斯迅速换上一副关切表情,上前替了小厮扶住顾影偬,口中不忘应和,“子繁所言极是,你我皆是还年轻,在外当谨记族规家训,行规蹈距。刚刚你定没有好好参拜过诸位大人,来,这就与叔公一道。” 说着,顾悄退后一步,向着圆木桌子方向,假意要跪,行正经拜礼。 惊得吴遇赶忙上前搀扶,嘴里连道,“小师弟可是代恩师而来,如何跪得?快起快起。” 顾悄摇头,“大历有制,平民见一方长官,当行顿首四拜礼。我与他,均无功名在身,当拜!” 对着木桌,顾夫子说得义正言辞,紧着又要屈膝。 吴遇哪敢真叫他拜了,一手扶着小公子,一头劝解,“不如就叫你这子侄一并拜了,权且算尽了你的一番心意,如何?” 再推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顾悄看似勉强实则欢欢喜喜从了这个提议,两眼紧盯顾影偬,用眼神示意他快拜。 顾影偬听完始末,一张小脸白上加白。 他的鞭伤并非作假,挣扎着起身卖惨,他已经汗湿重衣。这一跪一叩,刚刚上过药的伤口,必然会再次撕裂,那痛令他恐惧。 他嗫喏道,“子繁身上不便……” 顾悄怎么会不懂他的心思,可他要的就是顾影偬记痛。 于是,赶在众人开口前,他沉下脸打断对方,喝问道,“既然你能起身拜我,为何不能拜诸位大人?子繁,你是对大人心有不满?还是仗着贵人怜惜,真的就骄恣僭越起来了?” 这番话成功堵住所有人的嘴。 以己之矛攻己之盾,这题古来无解。 说情的也好,劝阻的也罢,连顾影偬自己,都无话可对。 毕竟,坑是方才他亲自挖的。 顾影偬身形晃了一晃,只得咬着唇跪下。 “顾氏长房小子顾子繁,拜见诸位大人。”大约因伤口实在疼痛,他的顿首做得十分勉强。 可这小小铩羽,并不够挫他锐意。 少年起身后仍不忘输出,再接再厉又阴了顾悄一把,“没想到,府台大人的恩师竟是顾家叔祖,这可真是巧了。子繁午时前,还在山门遇到凤凰山踏青的叔祖,这会怎么不见叔祖,反倒学里念书的叔公只身前来?” 这话就更高明了。 一语双关,既说顾准就在附近游玩踏青,却不来见府台,含射他根本没将吴遇放在眼里;又说顾悄正学里读书,如何替山中踏青的老父拜见?暗指顾悄撒谎。 两条于吴遇,都是轻贱。一时间,这位颇为精细讲究的知府,脸色微妙起来。 知县方灼芝察言观色,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代长官发作,只干巴巴憋出一句,“大胆!” 顾悄脑瓜子突突地疼,他干脆不急着辩解,反倒抓着顾影偬先前话头,满脸怒其不争,“秦老夫子昨日才教导你,庶出更要谨慎自重,做宗族表率,你怎这般轻率敷衍?见府台大人礼,顿首额不贴地,躬身腰脊不俯?还不快快重拜!” 顾悄可不是软柿子,敢来捏他,就要做好被扎穿小手的准备。 顾影偬心中不忿,可说不过顾悄,只得干瞪他一眼,恨恨屈膝重新再来。 这次动作标准了很多,双手拱合,规规矩矩叩头至地,顾悄听见他痛苦的吸气和轻喘。 一礼毕,小厮赶忙上前搀扶,顾影偬还想继续,“不知叔公……” 顾悄不给他机会,再次发难,“正礼都是四拜,缘何你却是一拜便起?” 顾影偬被半扶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额上泛出一层虚汗。 这下,他终于明白顾悄恶意,这位小叔公,是打算将他耗死在跪拜一事上了。 少年目光慌乱地四处寻觅,总算在人群后找到救星。 第17章 他荏弱轻唤,“谢大人……” 那人气度不凡,天青色锦袍十分清举,可与偏殿初见就像换了个人。 “你就是顾阁老家的幺子?”他越众上前,一双冷眸,定定落进顾悄眼里,“观容止倒是龙章风姿,没想到二八年岁,却连个童生都不是。观你行事,迂执狠绝,不晓通变,比之尔兄,差之远矣。子繁,这虚礼,不行也罢。” 顾悄直直与之对望。 两人视线交锋,如两军对垒。那人长驱直入、鸣兵猛攻,顾悄不甘示弱,奋勇顽抗,如果可以配特效,此刻空气中应有刺啦刺啦的电光交接之声。 结果同为三十岁,那人眸光太沉,这互瞪比拼,腼腆书呆顾悄率先败下阵来。 他心下冷笑,行啊,迂执是吧?狠绝是吧?你越要护着,我就越要他知道,我顾悄不好惹。 于是,他垂下眼幽幽道,“顾氏琰之,驽钝不堪,不知京中大人在内。当与族侄稽首再拜,子繁,你便速速拜完府台,与我一道。” 顾悄谁的账都不买,这般强横的模样,吓得顾影偬差点哭出来。 他踉跄着奔到谢大人身边,扯着他一丝折痕都没的衣袖,目光哀求里带着丝真切的恐惧。 “你胆子不小。”谢大人将顾影偬让给小厮,淡淡开口,“须知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偏架拉得顾悄都想点赞了。 “天地君亲师,三本五伦不可废。”当老师的,据理力争他可从没输过,“大人应当体恤子繁的拳拳之心。既然他拖着病躯执意要出来见礼,那自然要做个周全。莫说四拜顿首,今日在场,皆是我府县父母官,日后也将是我二人座师,如父如师,就是三拜九叩,也是当得的。” 顾影偬闻言,人都傻了,哆嗦着瘫在小厮怀里,咬牙不让自己露怯。 顾悄冷眼看他,高声质问,“我代宗族问你,今日你是当拜不当拜?” 见顾悄这般油盐不进,谢大人也沉下脸,“休宁地界,顾氏当真如此张狂?” 顾悄闻言,赶忙谦卑俯首,脸上却是纯粹的疑惑,“悄惶恐,不知大人何出此言?族中小辈礼数不周,我这个叔公不过指点一二,怎当得大人如此苛责?莫不是我顾氏教训子侄,大人也要横加插手?” 旧时宗族,有着很大的权力,如顾家这等世家,长辈教训晚辈,连官府都无权干涉。 任你封王拜相,在家族尊卑长幼面前,都得往后靠靠。 三个连问成功逼得贵人闭嘴,直把一旁的吴遇听得冷汗直流。 可贵人暗里下过封口令,叫他一句“大胆”在嘴边转了几回,又生生咽了下去。 顾悄挑衅地望向所谓的“大人”,“若悄真有张狂之处,待我教完子侄,但凭大人发落。” “你很好!”那人凝视顾悄,蓦地露出一抹笑意,又说了一遍,“你很好!” 顾悄回以一个瞪眼。 既然这人刻意隐瞒身份下休宁,只一个不知者不罪,顾悄就不必怕他。 尔后,他望向顾影偬,语带风雷,“今日之事,你当知轻重!身为顾家子弟,在外妄议族中私事,置宗族声誉不顾,我不能发落你,但族长能。” 顾影偬一抖,身上的鞭伤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族长的厉害。 他抬头望向谢大人,发现那人好似愠怒,却也一副拿这横货没法的样子。 他这才真正怕了起来。 他想向顾悄告饶,可顾悄表情冷硬,一看就知,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于是,他只得忍着皮开肉绽的痛,艰难向着知府重新拜了四拜,又在顾悄的冷脸下,向着谢大人再拜。 一通“哐哐”大礼下来,不亚于重新受了十鞭。 顾影偬已是脸色青白,唇无点色,满头大汗。素白底子绣着春日桃花暗纹的夹袄后腰处,慢慢沁出一抹鲜红,整个人摇摇欲坠。 惨惨戚戚的模样,如同一只被拔了利齿、卸去指爪的狼崽。 眼神虽然仍不清正,可望向顾悄时,内里恐惧很真切。 这就够了。 顾悄对教化反派毫无兴趣,他只消令这头恶毒的狼崽牢牢记住,他顾悄不好惹,足矣。 目的达到,顾悄收了一身煞气,上前扶起顾影偬,俨然又一副宗族亲睦的好长辈模样,似是再说,一码归一码,礼法之外,他与顾影偬并无私怨,只有宗亲爱重。 场中都是人精,自然知道顾家两位后生,这是一报一还,斗得厉害。可到头,顾悄当着众人面这般明晃晃地惩治同族,落在旁人口里,最多只一句“迂礼”,别处竟半点挑不出过错。 教训完刺头,顾悄开始圆他撒得弥天大谎。 少年生得好看,不怒时娇憨可喜,声音清朗,还带着些许青涩,令众人几乎要忘记片刻前那个咄咄逼人的“叔公”了。 他先是向吴遇致歉,“见笑了。我这族侄,太不懂事。言行无状,全凭臆断,实在令人羞愧。”却是将顾影偬先前那番挑拨,直接都归为小孩子乱说。 随后,他解释起原委,“今日二月二,父亲按俗携亲眷到凤凰山踏青,我本性贪玩,从学中往这拜文圣,途中起了偷溜寻家人游玩的心思,在家中姊妹最常去的松岭,被父亲抓了个正着。他盘问一番,得知府台到访,似是料到您会寻他,便拾了一枚松果与我,叫我将此物,并一句话,一同带给您。” 说着,顾悄再次从袖中掏出那枚干枯的松果,递了过去。 吴遇接过佛塔状的果子,在手里摩挲片刻,参不透其中深意,只得问道,“不知恩师赠我何言?” “我爹说,‘故山松老,当以此子遗旧人’。” 吴遇转着松果,喃喃复述三遍,突然回首问身后知县方灼芝,“德尚,先时顾老学正举荐那人,姓甚名谁?” “正是宋如松,宋衍青秀才。” “此子性如何?何所长?” “幼时舍与佛门,性情深得玄觉禅师喜爱;总角即有清操,顾氏雅重之;十四岁晋秀才,当得上沉、稳、觉、慧四字;弱冠逢南直隶久旱后涝,曾向我谏言以工代赈,抗灾抚民甚有成效。” “好!好!”吴遇大喜,“恩师这是说他老了,替我寻了位后起之秀!佛塔松子、佛塔松子,可不正是这位!快快传衍青!” 顾悄总算松了口气。 宋衍青正需要这样一个机会证明自己,这样才能真正摆脱“伴当”出身带给他的心理负荷。 目的达到,顾悄果断请辞。他怀里托着的顾影偬,就是绝好由头。 “老父话已带到,悄幸不辱使命。只是族侄身体受累,虚弱不支,还望大人首肯,让我早些带他回去休息。” 吴遇此刻求贤若渴,闻言只点头,叫来两个皂役吩咐,“你二人立即备车马,务必将小师弟二人全须全尾送回家。” 顾悄大功告成,恨不得脚底抹油,搀着顾影偬就要跑路。 奈何小公子本身就是个单薄人,一双手还红肿未消,这一扶一抱,十三岁少年不矮的身量压过来,顾悄一个没站稳,直接当了人肉垫子。 变故就在瞬息之间。 他人一仰。哐当撞上身后桌椅,头肩颈腰处悉数磕了个遍,又承了顾影偬一个半大少年的重量,直压得他心虚气短,撑地的双手,更是再受重创,发出钻心的疼。 那些被踩碾过的伤口,虽没血流成河,但血痂裂开不少,缓缓渗出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 刚刚还能说会道的少年,一下子泄尽气力精神,惨白的唇色甚至比顾影偬还难看,漂亮的眼圈四周,却诡异地攀上大片桃尖的粉,眼泪如珠玉断线,染了满面。 宗族后辈夹枪带棒的比斗,骤然向着小儿推搡打斗哇哇啼哭的方向急转直下,一众官老爷们如何见过这阵仗! 气氛一时变得怪异起来。 好歹底下人见多识广,主簿、教谕赶忙扶人的扶人,收拾的收拾。 很快,除了顾悄止不住的眼泪,一切都恢复正轨。 但这把小公子是真摔狠了,新痛旧痛蜂拥而至,直接哭到打嗝。 自带的手绢不够擦,扶他的人贴心又递给他一块,糊满鼻涕后小公子有些嫌弃,一把抱着那人胳膊,就着袖子蹭起来。 这是原身自小的习惯,反正伺候他的,不是丫头小厮,就是他亲爹亲娘。 谁的袖子是他这个娇惯小祖宗不能用的? 条件反射捞来就使,顾悄看也没看,只觉那骨节分明、掌心灼热的大手,与寻常不同,直到将天青色的袖子染上几抹暗色水痕,抓出几道淡黄色组织液…… 等等。 天青色? 天青色! 顾悄抬眼,就对上贵人那张调色盘般复杂的脸。 大约是隐怒难以发作的铁青,混着嫌恶不能言的黝黑,掺着想推开又不好动作的阴紫…… 好似还有一丝丝的懊恼和……无措? 咳咳咳,一定是他摔猛了。 顾劳斯“骇”了一声,嘟囔一句“晦气”。 第18章 撑着那人肩臂,他踉跄着站直身体,就火速将人推开,即便颤颤巍巍如老牛蹒跚,也一刻不停滚出了那个泛着冷香的怀抱。 这人乍一看,与学长气质爱好很有几分相似,可本质却如云泥。顾老师粗糙地鉴定完毕,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第15章 大历是个蛮有意思的朝代。 太祖开国元初十二年,奉圣人“治国以礼”教谕,亲自诏定详尽的大宁礼仪秩序。 先后三任皇帝添砖加瓦,至本朝矫枉过正,各种繁文缛节,自上而下甚至需要单开一门仪礼课,才能讲得明白。 连小公子这般纨绔,别的尽可不学,唯独礼仪一门,被阁老亲自压着老老实实记背一番,就怕日后在外行走,一个不慎,被人拿住错处发落。 文官弹劾、御史监察,朝中官员相互攻讦,乡野邻里矛盾纠纷,都喜欢在“礼”上做文章,小则牵扯私德,大则祸及谋逆。 因此上到公亲王族,下到平民百姓,无不在此事上兢兢业业、谨小慎微,不敢踏错半步。 久而久之,如姓谢的那厮所言,从官员到百姓,难免迂腐,不晓变通。 可见“复礼”新政,积弊亦多。 即便借此由头成功坑了顾影偬,顾悄对这套制度,依然敬谢不敏。 甚至打着顾准旗号,府县官场一日游后,顾劳斯更加坚定了绝不入仕的决心。 揖来拜去,迎来送往,小公子想到令人窒息的官场文化,顿觉膝盖疼,胳膊疼,脑袋更疼。 他没甚宏愿,只要考个秀才免跪,混个身份办学,如此就万事大吉。 何至于为了那点权柄日日操劳,卑躬屈膝? 回程的车厢里,顾悄已然修正了职业规划。 从一开始的撸袖子下场亲自替废柴正个名,直接腰斩为混完府试老实办学。 考虑完远景,还有近景。 顾劳斯将一双肿烂不堪的手摆在跟前,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面转了百八十个主意,却没一个说法,能合理将这伤势搪塞过去。 继砸坏头、压到手后,穿来一个月,顾悄凭实力成功达成“三血”成就。 想到回家后爹娘妹妹、丫头小厮的三堂会审,顾悄一时头更疼了。 令人窒息的静默里,他与顾影偬各占一边,楚河汉界。 被他捞上车的原疏和顾云庭,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因鞭伤加重,顾影偬无法落座,只得临时抱了一床庙里客房的粗褥子垫底,极其不雅地趴伏在车厢里。 山路颠簸,小少年疼到抽气。 大约这场,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心里实在气不过,终于憋不住哭了。 顾云庭开始还生着闷气,与这发小有些生分,可见他瘦弱身躯轻颤、身后银线桃花暗纹被血洇得通红,又实在可怜不过。 沉默半晌,他终是于心不忍,扶了扶他,低声安慰,“子繁你忍一忍,一会就能到家了。” 原疏见状,瞪了顾云庭一眼,嘟囔一句,“拎不清的混账。”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够对面二人听到。 少年闻声,哭得更……怎么说呢?如果顾影偬是个女孩子,顾悄愿意称之为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可他到底是个男孩儿。 顾悄干脆撇过头,眼不见为净。 原身泪腺异常,迎风飙泪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想到片刻前,他自己亦抱着姓谢的那厮痛哭流涕,顾劳斯的内心,就像打翻了一锅红油火锅底料,又麻又辣又酸爽。 尤其那人顶着调色盘,还不忘在他耳边低讽,“呵,看似张牙舞爪,原来还没断奶。” 就,十分晦气!!! 然而更晦气的还在后头,顾影偬大约哭够了,心中郁气发泄掉,又生出些斗志。 顾悄只听到他将脸捂在被子里,闷声问了一句,“叔公,子繁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周,惹叔公不满?” 那声音沙哑,语带哽咽,浓重的鼻音更将“可怜”二字诠释到极致,简直是闻者伤心。 顾悄直接给气笑了。 这小子来去只会卖惨和挑拨两个大招,还总是不死心往他身上砸。 可惜这把,连顾云庭都听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后续诸事,以为顾影偬所指是学堂受罚,便拍了拍他后背,严肃道,“子繁,说话当凭良心。若不是你贸然诬告,夫子也不会罚你。说到底,夫子说得‘三过’,并没有冤枉你。你……当好好反思。” 顾影偬哭声一顿,“难道都……都是我的错吗?嗝,是,我是嫉妒叔公有疼爱他的爹娘,有爱护他的兄长,可我也并非无端诬告。年前族中小辈比拼,叔公提笔尚编不出一副对子,三百千千更答不上五句,如何一个月养伤的功夫,就比我学了半年知晓得还多?” “今日的事也是,蛮小叔叔,你扪心自问,你信顾阁老真的会叫叔公带话吗?我来时遇阁老,正往清凉寺去,若是有心时事,又怎会不知禅师已经下山?我不过实话实说,反倒叔公,无理声高,次次反将一军,子繁自知无能,但请叔公今后放我一马!” 顾云庭沉默了。 年前族中小比,或可说顾悄藏拙,但今日“代父拜见”,确实漏洞多多。 顾悄叹了口气。古代的小孩子们,也不好糊弄啊。 才说只会两个大招,这不立马就更新技能了。这招据理力争、以退为进耍得不错。 身侧的原疏,脸上表情也很是怪异,显然想装作信了,又委实没法说服自己。 他扯了扯顾悄袖子轻轻摇头,又指了指外间两个知县下手,示意隔墙有耳,蒙骗知府一事不能叫他们听去。 顾悄回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费心解释起来,“顾子繁,今日我只解释一遍,信与不信在你。考校之事,没什么好说的,我自小过目不忘,实不瞒你,三字经确实是我堂上现学现记。自证倒也简单,随便你抽出一本什么书,我都可现背给你看。” “至于我爹嘱托之事,你若不信,或者我让他老人家亲自同你解释?” 顾影偬闻言,哪敢继续较真,连连摇头,“不……不用,侄儿信了。” 顾悄一脸长辈望着不懂事后生的怜爱表情,说出的话,却只有顾影偬听得懂,“至于不满一说,侄孙实在多心。叔公怎么会对你不满呢,叔公‘疼’你还来不及啊!” 伴着那个“疼”字,马车一个晃荡,牵扯到他腰臀撕裂处,顾影偬狠狠哆嗦了一下。 他艰难回头,想偷偷瞟一眼顾悄,却被抓了个正着。 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正低头静静望着他。 少年下巴犹带一点婴儿肥,深深陷在灰白色的披风毛领间,眉眼间稚气未脱,鼻尖眼角还残留着些许痛哭之后的红痕,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不谙世事的娇憨。 唯独目光老辣近妖,捕捉到他的窥探后,一双桃花眼蓦然笑开。 其中深意让顾影偬清楚意识到,他……还斗不过他。 顾影偬有种狼一样的直觉,顾悄早已不是曾经任人搓扁揉圆的泥性子,继续与他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 “叔公,子繁受教了。”他咬了咬唇,识时务地及时服软,“先前若有不到之处,还请叔公不要与我一般计较。” 完不成那人交代,他和阿娘在顾家处境会很艰难,但他甘愿为人犬马,本意只想活得好一点。 跟以卵击石自寻死路比起来,孰轻孰重,他还是掂得清的。 见小鬼露怯,顾悄转头再问顾云庭,“那小蛮侄儿,你信了没有?” 顾云庭赶忙点头,“是侄儿不该妄加揣测,还请叔公见谅。” 学堂里顾悄第一次摆辈分,顾云庭心中犹不服气,可今天被唤小蛮,自称侄儿,他却心服口服。 他分辨得出来,旁人口中的顾悄,跟他所见的顾悄,绝不可相提并论。宋衍青自小告诉他,人言可畏,眼见为实,这次他是真的懂了。 顾悄满意点头,顺带嘱咐他,“路上那事不许声张。回去且跟你那几个跟班说好,对外只称我路上遇到鬣狗袭击,被宋衍青所救,至于那蒙面歹人,半个字也不能多说,要是做不到,仔细你的皮。你也不需再登门道歉,听懂没有?” 顾云庭涨红了脸,“可分明是我对不住小叔,你的手……” “闭嘴!信不信你敢登门,我就敢叫你也挨个二十鞭!”顾悄拿顾云庭这个二愣子无法,只得拿出训学生的气势恐吓。 顾云庭闻言,颈子一缩,只觉顾悄那一瞪眼,犹如秦老夫子堂考发威,叫他只能条件反射点头如捣蒜,一个“不”字不敢说。 瞅了眼身边的原疏,顾悄暗道果真百家米养百种人,相类的性格,原疏就比顾云庭有眼力见得多。 其实,顾悄也不想费心串供,可谁叫话已经说到知府跟前了呢。 再者,顾老师也不是那种默默行善的人,既然卖了知县一个面子,哪怕是个蚊子腿儿,他也要叫对方知道。毕竟他要办学,日后少不得与县大人打交道,可不得先处好关系。 第19章 搞定一车小朋友,顾悄也到了家门前。 原疏送着他下了车。顾劳斯不忘操心,“你们赶紧走吧,劳烦你将那两个小的送回去。” 可抓着原疏袖子的手,却不是那么回事,好半天也不舍得松开。 “放心吧。”原疏几乎一眼就看穿顾悄想法,他爽朗一笑,不由调侃,“倒是琰之你,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妨慷慨就义。今天兄弟已在关庙为你肩头两火各续了三道,想来很是抗阁老和夫人磋磨,不怕不怕。” 顾悄哭丧着脸,伸脚踹他,“原子野,你太会说话了,下次少说点。” 正当他一步三顿往里磨蹭时,就见他妹妹顾情手里捧着什么,一身青碧衣裙像一只翠鸟似的冲了出来,口中大喊着,“三哥,三哥,你快看我们捡到了什么!” 第16章 到底顾及着顾悄的弱鸡体质,顾情赶在顾悄跟前,紧急刹了车。 到了近前,才发现与原疏碰了个正着,小姑娘脸色微红,向着顾悄吐了下舌头,藏到了哥哥身侧,避让外男。 原疏清咳一声,收了插科打诨,难得正经地与顾悄拜别。 待人走远了,顾情这才献宝一般捧出三颗圆滚滚的……鸡蛋来。 顾悄眨眨眼,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某巴佬卤蛋和某穷盐焗蛋,并大陆人吃不起(划掉)的茶叶蛋…… 对着顾情亮晶晶的杏眼,他试探地问,“咱们吃盐焗蛋?这是哥哥新想到的做法,用……” 顾情鼻子一皱,连忙收回手打断,“哥哥你说什么呢?!这是七彩山雉的蛋,我和琉璃他们找了十几个窝才寻到这三颗蛋,可不是拿来给你吃的!” “那是?”顾悄一脸懵逼。 顾情气得两腮鼓鼓,“哥哥,我要玩小鸡!” ……这是要顾悄像孵蟋蟀一样,将鸡蛋变成小鸡崽啊?! 委实有些强顾劳斯所难了。 在原身记忆里一顿好找,顾悄并没有看到养鸡的先例,于是他好声好气商量,“瑶瑶,哥哥之前也没弄过这个。” 顾情一脸怀疑地望着顾悄,杏眼里都是难以置信,“三哥,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咱们说好的,你闯祸我背锅,我想要什么玩物你也帮我,现在人家只是想要一只毛绒绒的小鸡崽而已!” 说着,小姑娘就将三只鸡蛋递了过来,一脸“你不干也得干”的刁蛮架势。 顾悄将手背在披风后头,可不敢接过那蛋。 对峙片刻,顾悄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 “瑶瑶,是你说的,我闯祸你背锅,你想玩我帮忙,对吧?” 顾情十分天真地点点了头。 顾悄忍着笑,继续坑她,“虽然我好像亏了点,但说好了就不许反悔哦。” 顾情不耐烦道,“三哥你今天怎么这么磨叽,说吧,你闯了什么祸?是又败坏了爹爹的名声,还是又倒了哪家公子的雅兴?” 顾悄眉眼弯弯,向着顾情伸出两只热乎的“猪蹄”,“瑶瑶,娘就交给你了。这三颗蛋等会拿给琉璃,二十日后还你三只毛茸茸。” 顾情傻眼了。 原地愣了半天,才冲着顾悄远走的背影跺脚,骂道,“三哥你混蛋!才上两天学,就把手废了,没有我你简直寸步难行!” 顾悄笑着应她,“女孩子家家不要说粗话,小心嫁不出去成个老姑婆!” 有了助力,顾悄果断选择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找到正在书房写字的爹,扎扎实实一下跪在顾准跟前,“爹,我闯祸了。” 顾准被吓了一跳,手上的笔没拿稳,在上等生宣上落下一个突兀的黑点。他放下笔,赶紧将顾悄拉了起来,“你又不是第一次闯祸,爹还不知道你!” 见他披风寒意甚重,又令门口候着的丫头,“去三爷房里拿一套烤得热乎的棉衣来,再将厨房温着的核桃红枣粥端一碗来。” 顾悄内心囧囧,感情在他爹眼里,不论闯的多大祸,都没他饱暖重要。 他心有歉疚地将今天的事,避重就轻一股脑儿都说了。 对于家人,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顾准听完,对他擅自借阁老名义举荐宋如松的事,倒不是很在意,只痛心疾首地盯着小儿子被碾踩到血肉模糊的手,确认道,“玄觉大师看过,确定没有伤到筋骨?” 顾悄肯定得点点头。 看着严重,实际还好,就是与老执塾约定的升级考,只能用左手默写了。 “只是你娘见着,怕不是又要心疼好一阵子了。”顾准叹了口气,他摸了摸顾悄的头,“宋家那孩子无妨,顾冲那老儿,迂是迂了些,但这个弟子却极是出彩。何况他还救了你,若我在场,也定是要帮他一把的。” 顾悄点点头,应了。 “没想到我们琰之,办起事来竟也有板有眼、有勇有谋了。这般看来,是确确实实进了一岁。虽然爹还是希望你跟从前一样,快快活活、无忧无虑便好,可你终究是长大了。” 燕子离巢,大约是每一个父母都免不了的离愁。 哪怕人还在身边,心野了,也再拘不住了。 顾准说着,竟伤感起来。 老人满头白发印着岁月沧桑,些微发福的脸上,把对子女的慈爱与怜惜,深深刻进道道沟壑。 看着顾准,顾悄难免想到自己的父母。 18岁时离家时,他依旧懵懂,大学、读研、工作,倏忽就是十来年,等到而立再回首,能望见的只剩记忆里的老房子,和门前伫立的一双缩水到他肩头的老夫妻。 顾悄也难过起来。 他上前抱住顾准胳膊,学着原身那样笑眯眯撒娇,“我长多大,也还是爹爹的儿子。” 顾准果真被哄得高兴,却刻意板起脸,“像什么样子。” 尔后话锋一转,“但你实在不该得罪谢昭。” 第17章 “谢昭?”顾悄一愣。 原身记忆里查无此人。不过乡野纨绔不识庙堂权贵,也很正常。 老父亲原不想幺子涉猎朝堂之事,可也不得不耳提面命,“这人一心礼佛,看似温润谦和,与世无争,实则行事诡谲,无章可循,常于朝堂上,谈笑间定人生死,故而人称‘笑面阎王’。今日他幸不与你计较,日后切记,当避则避。” 何况锦衣卫南下,必然有重案在身。 这话老父亲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他。 想到不久前自己才硬刚过谢阎王,顾劳斯心虚不已,一颗脑袋如小鸡啄米般点点点。 这番负荆请罪才落幕,顾悄远远就听到她娘的叫骂。 “顾悄,你好样的!”苏青青提着裙摆大步杀过来,身后紧赶慢赶跟着顾情,并他娘的陪嫁丫头水云,“我当珍当宝养的孩子,现在倒好,翅膀硬了,自个儿把自个儿当烂泥塑,在外头可劲摔打,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为娘?” 连名带姓的叫他,显然气得狠了。 顾悄脑袋“腾”得一下炸了,他跳起来扑到苏青青怀里,攀着胳膊告饶,“娘,孩儿错了。” 新晋老油条撒娇技能已然十分娴熟,活像一只瞪着黝黑大眼嘤嘤祈怜的狗崽。 果然,苏青青对上那双尤带红痕的眼,瞬间哑火。 她愤愤叹了口气,点了点顾悄脑门,到底没舍得下重口训,“你们一个两个,都不省心。你不知道轻重,瑶瑶也不懂事,什么事都敢替你打马虎眼。” 顾情站在苏青青身后,一本正经同频模拟她娘训人的神情动作,引得阁老连连叹气。 最终,顾悄被苏青青拧着耳朵教育了餐饭时间,并克扣了他期待一天的芙蓉百蕊豆腐,以示惩戒。曲折跌宕的二月二,总算是过去了。 晚间,顾悄房里。暖阁帐下,灯火摇曳。 小公子就着小桌,咬着笔头,支使着顾情并家里五个侍墨丫头加班加点。 他红着眼眶,坚持带伤主笔,丫头们按他所写内容和制式,画下简图,再由顾情增补修订,最终截了四十个大字,勉强合订成薄薄一本看图识字简略版。 书一订好,小丫头们就开始叽叽喳喳。 显然私下里被顾情带得玩笑惯了。 “三爷弄这个做什么?是族学夫子的功课吗?” “不像啊,瞧上去是给小孩子们看的,别说还有模有样。” “我猜,这定是三爷的新趣味。” 猜中的这个,正是他二哥顾恪的侍墨丫头。 顾悄笑着点头,“琥珀姐姐说得是。我最近新爱上了读书,这不仿效古人,先编一本。” 顾情实在听不下去了,“三哥你可真是赖秀才碰上欧阳修,修也不知你,你也不知羞。” 丫头们闻言,笑成一团。 倒是琉璃惯会替顾悄挽尊,“这好歹是三爷费心编得第一本书,咱们这群人都有功,不如干脆再请爷给它取个响当当的名头,坠上我等名字,也不枉咱们白忙一场?” “这个主意好。虽然三爷左手字是丑了些,但咱们的小画甚是不错,当得当得。” 第20章 顾家近身伺候的丫头小厮,大都识字。 而主子的侍墨丫头,更是从小跟着顾情伴读,数年下来,识文断字、花鸟工笔,不在话下。甚至以顾悄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册子上每张分页,字画功力用来对付一本小学课本,都是绰绰有余。 于是,以顾情为首的娘子军们,又开始兴致勃勃讨论起各自落款问题。 其中最兴奋的当属顾情,“三哥,我要单署校正!” 唯有老大顾慎的丫头璎珞,冷静一些。 她劝着大家,“三爷这册子,显然编来不为自娱,瑶小姐闺中女儿名字怎好外传?我们几个婢子,贱名更是难登大雅之堂,传出去岂不坏了三爷名声?” 丫头们犹如被兜头浇了一桶凉水,齐齐蔫头耷脑,眼中失望叫顾悄看了不忍。 顾情将册子一扔,闷闷道,“女孩子不给读书,不给习武,不给抛头露面,现在连个名字都不给署,还写写画画这些做什么!好没意思!” 琉璃意识到自己出错了主意,心中歉疚,可还是强打着兴致安慰大家,“明天咱们可以再画一本留着自己玩耍,届时还不是想怎么提名就怎么提名?” 可小丫头们都敏/感,性别和身份之差,被璎珞赤/裸裸剖开,大家终是没了热情。 身为leader,顾劳斯怎么会放任他好不容易拉起的教研团队还没战就先弃旗呢?! 就见他装模做样叹了口气,“大家都不愿意署名,那岂不是白白便宜那无名氏?” 大小漂亮们闻言,疑惑地望着顾悄。 唯有顾情心直口快,“三哥编的凭什么也不写名字!必须把这本子拿去学堂,看今后谁还敢说你不学无术!” 顾悄用笔头点着顾情脑瓜子,“你也就这点出息!稀罕那点破烂虚名?!” 说着,他提笔在小册子空白外封落下四个大字—— 英才教程。 写完,他顿了顿,又在下头另写第一册。 顾悄倒是想干脆提个小学语文,奈何心里多少觉得有些亵渎,脑中恰好闪过这本教辅圣手,于是改了笔势。 他的右手还不能用,左手擦伤除了有点疼倒不影响执笔。只是左撇子换了个身体,少了肌肉记忆,写出来的字没甚力道,跟小孩没差。 顾情冷着脸嘲笑他,“哥哥这字,鸡扒狗刨,还不如我们!” 簪花小楷是好看,但顾悄涂鸦亦理直气壮,“你懂什么,这叫童体。我这字就如千里马遇伯乐,总会等到那个会欣赏的人!” 这话出口,丫鬟们都憋不住闷笑起来。 总算逗乐了这群小姑娘,顾悄继续一本正经忽悠。 “这本画册,看图识字,辅以笔画笔顺,是幼学‘三百千千’入门之佐本。第一册收录的字,正是今天学里小子们问得那些。” 丫头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顾悄也不急,他目光悠远地望向烛火,故作深沉道,“这两日进学,我深感学子们读书不易。外舍小子们认读识写,囫囵吞枣,照葫芦画瓢还画得各有神通,夫子责罚没少挨,进步却是半点没有;族学外,说不定还有更多人,字都认不得,也没处学去,是以我就起了心思,想做点什么。” 璎珞拿起书端详片刻,由衷赞道,“三爷有心,这画册别出心裁,哪怕懵懂小童,无人教导,翻看过后也能识得几个常字。” 一众丫头这才明白一晚上涂涂画画,到底作何用途。 她们是女子,是下人,从没想过在读书进学一途上能攀上作用,一时间竟有些与有荣焉。 接着,顾悄话锋一转引入正题。 他说得委婉,“我想叫大家识字变得简单些,只是眼下我既无建树,也无贤名,瞎编小册子若是叫人知道出自我手,不说翻看,不拿来当笑话看都算好的了。所以既然大家都不方便署名,取个别号好了!咱们这么些人,名字里都带‘玉’,干脆落个顾玉,算作我们同署,其他各页,大家也可自取一号署之,两不耽误,岂不美哉?” 这个提议很是得宜。 顾悄偷换概念,将他与这群小丫头片子们摆在了同一个境地,先时阴翳顿时一扫而空。 顾情带头提笔,在顾悄的“童体”顾玉编撰下头,用正楷再提“青玉校正”,尔后几个丫头纷纷在各自画作角落落下标记。 大家隐隐有些兴奋。 顾悄也借机为她们打气,“这册子今后定还会有第二、第三本……等到世人看到画册好处,届时再叫他们知道,咱们这群编纂皆是他们看不起的纨绔和女子!” “如此想来,甚是解气!”顾情早有诸多意难平,此刻气鼓鼓道,“三哥这册子,定要做个小序,好告诉那些掉书袋的老爷们,孔圣人说的有教无类,是贵贱尊卑、士农工商、男女老幼,但凡有求学之心者,皆可进学。这册子,咱们以后就专编给有心人!” 这番话倒叫顾悄有些吃惊,实在不像是个旧时小女孩说得出来的。 但仔细想想,也不稀奇,顾情自小跟着爹娘兄长习文习武,本就是个有个性的姑娘。十六岁仍待字闺中并未说亲,不愿盲婚哑嫁,只因她性子里有一股叛逆执拗的劲儿。 顾悄想了想,或许可以更深地挖掘一番这丫头潜力,便将上午所列字表拿出来交给顾情,“瑶瑶,哥哥想请你帮个忙,这上面还有哥哥辑录的另些字,明日无事,你就指导她们继续配图可好?” 顾情看似一脸嫌弃地接过,口中应允得却十分爽快,“哼,就知道哥哥没有我不行。忙我帮了,别忘了我的小鸡崽子啊!” 顾悄院子热闹了半宿,直到苏青青派人来催,顾情这才意犹未尽带着丫头们散去。 等到顾悄入寝,夜也已经深了。 一天的劳累,令体质本就虚弱的顾小公子很快沉沉睡去。 温暖的拔步大床里,只剩青大帅略显疲惫的“吱吱唧——”和顾悄清浅的呼吸。 待守夜的丫头也瞌睡过去,一只修长莹润的手,悄无声息掀开床前帷幕。 谢昭步履轻盈,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薄唇紧抿,目光碰到床头那本自制英才教程,这才放心似的,露出一抹柔软笑意。 这次,是他的悄悄,没错了。 他克制而隐忍地抬手轻抚那所谓的“童体”,只觉床上人可爱得要命。 砰,砰砰…… 胸腔鲜活的悸动,在耳旁鼓噪,肆无忌惮冲撞他一度荒芜的生命。他甚至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勉强压下横跨生死后的重逢带来的巨大惊喜。 夜太静,而他兀自喧嚣。 半晌,谢昭才小心在床边坐下,轻轻将顾悄双手从锦被中取出。 帐内灯火昏黄,视野有些模糊,手上伤口看上去比白天好上很多。他拿出玄觉口中的“良药”,一点一点细致替他敷上。 轻微的刺痛扰人清梦,顾悄瑟缩了一下,低低哼了几声,眼皮轻颤似要醒来。 谢昭立即缓下手中动作,待他重新睡去,才小心翼翼继续。 白天对着这人时,他的心情很是恶劣。 他暗恨自己,相逢不能相识,相识也只能逢场作戏,更恨的是,眼睁睁看着他为歹人所伤,却只能无动于衷。 心绪万千,他不能表现分毫。 时局复杂,谢顾各行其是,他只能匿在敌营里,沉默着做他的黑暗骑士。 可真看到顾悄竖起尖刺,与他争锋相对,他又心生怒意,气他竟认不出学长,更气他毫不留情的冷硬态度。 他秉着呼吸,终是逸出一声自嘲轻叹。 他知道,他多少有些无理取闹。 时空变换,他外貌、性情都不一样了,又怎么能奢求顾悄能一眼认出他来? 就算认出,他的小学弟向来只当他是学长,能给他的,大约也只有疏离客气。 可他还是感激这场久别重逢。 少年睡得又香又沉。谢昭抬手,缓缓用指尖隔空描摹他轮廓,与现代秾丽的长相不同,还没长开的五官,带着一丝病容,看上去又无辜又脆弱。 偏偏那双眼里,闪着与上一世相同的神采,那股野草般的执拗与韧性,一度叫他不敢越过雷池,只得退而结网。 但这一世,他不会再心软。 “我会抓住你,哪怕不择手段。” 一夜无话。 第二日顾悄揣着小册子到学堂时,同学们的八卦已然变了风向。 大点的孩子感叹,“原来顾阁老那么厉害,知府那么大的官,竟是他的学生。” 还有些羡慕不已,“哎,顾悄真是好命,我也想要那样厉害的爹。” 当然,也有愤愤不平者,“肤浅!爹再好他也还是个废柴,有什么好羡慕的。” 小些的孩子关注点却不同。 “昨天云庭哥哥他们几个迟到,今天会不会被秦夫子打手心?” “听说顾悄哥哥的手被鬣狗咬烂了,应该不会。” “哎,哥哥好可怜,他会不会再也写不了字了?” 第21章 随着顾悄一声清咳,小朋友们立即终止话题,约好一般满眼忧虑齐齐望向他的手。 顾悄深感欣慰,昨天没有白教这群小娃娃。 于是,他将新鲜出炉的小册子递给顾影停,“小家伙,送你的。” 顾影停接过,好奇地翻了翻,目光慢慢变得惊叹不已,他指着那些注释和配图,奶声奶气说,“这些都是昨天我们问你的。” 顾悄点点头,“记得分享给你的小伙伴,看完都要给我提交试读报告哦!” 顾劳斯并不是专业幼教,试行版的看图识字,因地制宜围绕蒙学教本设计,与真正的小学语文课本尚有不少差距,这一版只能算试水之作。他还要收集各种反馈之后,才能正式敲定,然后酌情打板印刷,慢慢推广。 当然,顾悄更想连同现代拼音体系一同推广。大历虽然有一套音韵体系,但不管直音还是反切,都并不适合做识字入门。 只可惜,现在条件尚不许可。 “试读报告是什么?”顾影停疑惑地问。 顾悄顿了顿,暗道这可真是一时激动乱蹦词,赶忙解释,“就是你们看过,觉得哪里特别有用,哪里还没看懂,像这样的地方记下来,一起告诉我。” 小豆丁点点头,拍胸脯道,“哥哥放心好了,保证完成任务!” 谁知还没到下学,小家伙就集结了几个豆丁,眼巴巴围住了顾悄。 “哥哥,我们看完了,试读报告就是全都有用,我们还想哥哥再画一些。” 顾悄顿时哭笑不得。 他原以为小家伙们不过是夸大其词,翻过一遍随口就说看完了,结果堂考,这几个豆丁竟真的足额完成了夫子布置的默写,一个字没有错。 连秦老夫子都有些震惊。 他抬起耷拉的眼皮,问小组那群豆丁,“今日小组如何做到全数默写,不错一字的?” 顾影停被叫到名字,他期期艾艾看了眼顾悄,老老实实答,“因为顾悄哥哥单独有教我们。” 秦老夫子来了兴致,“怎么个教法,竟比我教的还管用?” “哥哥替我们画了一本册子,专教我们识字!” 小豆丁立即屁颠屁颠地将顾悄给他的图文本子送上。 顾悄扶额。他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不好预感。 果然,秦老夫子看完,抚须长叹,“难为琰之你肯为了同窗如此费心,只是这顾玉是谁?” 第18章 顾悄现在圆谎技术杠杠,各种套路几乎是张口就来。 他十分谦虚地垂头,脸蛋微红,略带羞涩答夫子,“顾玉,乃是家中不愿透露姓名的小辈。” 苍天可鉴,他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至于听的人怎么理解,顾劳斯想,那就不是他的锅了。 果然,此话一出,一群小屁孩立时肃然起敬。 试问,顾悄家中,小辈还有谁? 顾慎?人是钦点翰林,给皇帝编书的! 顾恪?人是准状元,指不定十天半月后,高中的锣鼓就要敲到顾家门头。 于是,因为一句虚假广告,这本看图识字,莫名其妙就这么爆火了。 下学后,更是一传十十传百,连上舍学子也慕名而来,扒着窗户期期艾艾问顾云庭,能否帮忙借阅,供他瞻仰一番。 没必要,实在没必要。 顾悄摇着头,趁着顾云庭没反应过来,赶紧溜之大吉。 他今天下学还有大事要做。 仔细检查一番书箱,确认三颗蛋安全,顾悄赶忙拉着原疏去找蛋妈妈。 毕竟海口夸下,欠顾情的三只山鸡仔,他哭着也要兑现。 好在原疏的路子还是很广的。 早上顾悄才把蛋的事给他这么一说,下午散学他就找好了目标。 当然,他找的人,也不太正经就是了。 因他本是个吃喝玩乐的主儿,所以第一反应,就是托南三巷的商籍李玉,辗转找了个专爱斗鸡、养鸡的纨绔。那人一听是斗蛐蛐的顾三有求,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李玉还特意做局,将双方都约到了醉仙楼,算是正式见个面,交个朋友。 “不对呀,蟋蟀你都能孵,小鸡怎么会不行!”赴约路上,原疏斜斜打量顾悄,上看下看,一脸不信,“不对劲,顾三你不对劲!” 顾悄心道,我要是能行,还用得着你?! 可嘴上还得敬职敬业保护岌岌可危的纨绔人设,他理直气壮回怼,“也不是不行。孵蛋,人的体温倒是刚刚好,要不原七爷你干脆帮帮忙,搁怀里揣上二十天?” 原疏闻言,吓得连连摆手,“可饶了我吧!我怕我这粗人,一个懒腰伸一半,肚子里就蛋破黄流。” 顾悄白了他一眼。 身为学霸,孵小鸡的技术理论,顾悄确实如数家珍。 毕竟《十万个为什么》永远是学霸必选书单。 最简单的,肯定首选母鸡代孵。 早在夏商时期,古人自然孵化的技术就已经很成熟了。原本顾家各房都有田产庄子,佃农们几乎家家养鸡,找个代孵鸡妈妈照理说不难。可二月初时候稍早了些,今年又是倒春寒,白日里小厮知更跑了数家,都说要等回暖了才肯帮忙。 毕竟是主家小公子的蛋,哪个敢接回去开玩笑? 退一步,人工孵化顾悄也略懂一二。 宋朝开始,陆续出现多种人工孵化方法,比较简单的,是用牛、马或者鸭粪沤蛋,借便便发酵的热量孵化幼崽,顾悄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分分钟否掉。 如果顾情知道,她心爱的小鸡仔是从便便堆里钻出来的,估计得把顾悄塞回牛马肚子。 剩下的,倒是还有栗火孵、稻糠孵、炒麦孵、炕孵,可这些无不对温度控制要求极高。古代没有温度计,孵化期二十来天微妙的温差掌控,全靠农人经验。 不巧了,顾悄最缺的就是经验。 不过,他本意是指望原疏打听下县里的农人高手,没想到这家伙每每都能独辟蹊径,给他搞点意料之外的。 斗鸡达人,养鸡高手?就……也行吧。 反倒原疏,见不得小公子求人,耿耿于怀、贼心不死地怂恿着,“你就不能跟蛐蛐一样,搞点简单的,弄个木盆,装些沙子?” 先前顾悄倒是有这个本事。 他好养冬虫,经过几年摸索,孵化蟋蟀的成功率几乎达到了100%。 这个精细活儿,先要取卵,用干燥细腻的河沙,以木盆、棉絮隔温,夏末引健壮的雌雄种虫养在盆内,直到它们完成交/配产卵。再是孵化,要专挑立冬之日,用汤婆子兑温水,一日六换,使盆沙始终维持在春暖温度,河沙上再覆上丝绵,每日喷水保持水分。接下来的观察期,就要完全凭孵化人的经验,拿捏温和水的度了。 如此,五六天时即可见土松虫动,约摸七八天后若虫出土,它们与成年体长相类似,只是全身乳白,未生羽翅。这时要将若虫引到新鲜菜叶上,仍以丝绵、木盆温着,以水汽养着,直至一个月后,小小幼虫完成六次蜕皮,威风凛凛、鼓翅清鸣,这就成了公子哥儿们好玩赏的斗乐好手了。 小公子于此事最上心的时候,可不止孵养蟋蟀,还各处托人收集倒腾过蝈蝈、纺织娘、金钟儿诸如此类。他甚至能完全凭手感,确定各品种孵化期细微的温度差异。 说起来,孵鸡蛋跟孵蟋蟀蛋确实差不多,最主要的差别,就是温度。 蟋蟀要25c左右,小鸡仔在37.5c左右。可不管哪个温度,离了温度计连自己烧不烧都没感觉的顾悄,反正都搞不明白。 为了不谋蛋害命,手残党顾悄决定勇敢放弃。 他哼哼一声,竭力抗辩,“可蛐蛐我有经验,鸡崽却是第一次。而且蛋只有三个,我也不能保证一次成功。瑶瑶这么期待这些小鸡崽,你敢还她三颗臭鸡蛋吗?” 原疏听到顾瑶瑶,想也不想连连摇头。 旧时男女有防,原疏与顾情正面接触其实不多。 可这位小姑娘的磨人之处,他是半点没少体会。 小姑娘在家磨他哥,他哥就抱着蟋蟀筒子,笑眼眯眯在外磨他。 替她找人孵个蛋算什么?他还干过脂粉店里试胭脂、知县墙根听八卦、五湖四海买禁书…… 想他一个根正苗红、一心向学的小年轻,到了顾家怎么沦落成的“休宁地保”? 纯纯因为这姑娘啊! 顾悄耸耸肩,“所以,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干吧。” 可到了酒楼包厢,顾悄一见到那个所谓的“专业人”,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专业人身边,陪坐的可不就是谢昭那厮??? 第19章 醉仙楼曾是休宁第一楼,可现下生意却不怎么景气。 自打宫里出来的御厨,在临街开了间雅味居,噱头、排面处处压它一番,酒楼自此食客萧索,光景惨淡,这不,连迎客跑堂的小二都辞退了,掌柜的亲自下场招呼。 第22章 胖掌柜名叫王贵虎。 他倒是心大,白面发糕样的宽脸上,丝毫不见愁云,反倒颇为热情地跟原疏闲搭话。两人显然很是熟络。 “听说王掌柜要将这店盘出去?” “是呀,年成不好,又做不过雅味居……”王贵虎语气随意,“正准备往金陵挪动,只是这处一时脱不得手……” 顾悄默默听着,一边四下打量。 这醉仙楼是个典型的徽派骑马楼样式,青瓦白墙、藻井花窗,四栋木楼围天井而建,内里回环往复,别有深趣。 楼下瞧着不显,二楼却别有洞天。 七拐八抹到了李玉定的天字号雅间,王贵虎殷勤打开包厢门。 顾悄只往里看了一眼,就脚步一滞,脸色一僵,跨在门槛上进退两难。 内里正端坐着三人。 南三巷李玉,是王掌柜老熟人。 小伙正二八年纪,白净面皮,瞧上去文弱,十一二岁起就跟着他爹走南闯北,衣服底下很有一把腱子肉。 这些年,李家攀着大盐商,往来两京江南,倒些文房、犀皮、茗茶、皮草生意,很是赚了不少。几番历练,小伙子再不复贱籍少年的憋屈怯懦,脸上有了不一样的坚毅神色,加上年前娶了新妇,人生正快意,眉目间一派克制的意气风发。 与李玉对坐的,是他主家,黄炜秋。 因在族里行五,外头习惯喊他黄五。 他比李玉大上不少。底子生得倒也周正,奈何过于富态,火毒尤旺,一不小心就长成了个额窄腮宽、皮脸麻癞的招财蟾蜍相。一身上等杭绸凤穿牡丹缃黄底圆领宽袖大袍裹在他身上,头小腚圆,活像一颗行走的砀山大鸭梨。 黄家是金陵望族,正经在册的皇商,兼着诸多内务买卖。黄五这一房做的又是最有油水的盐运,不过累积两代,就隐隐已有金陵首富之势。 因着上头有个嫡出的强势大哥,黄五手上不得多少实权,只捡着一些旁人看不上的营生做着打发日子。但即便如此,他手指缝里漏下的,落在寻常人家,也是泼天的富贵了。 三人里,最令人挪不开眼的,还是黄五身后,斜倚在香樟木美人靠上的雍雅公子。 这位面生,王贵虎并未见过。 一身行头看似不显山不漏水,但单那石青地缂丝鹤唳九霄纹长袍,就足够叫见识甚广的掌柜暗自擦汗了,更别说他拇指上戴着的田黄虎头扳指。 一两田黄三两金。 这东西稀罕,近些年更是炒得有价无市,非达官贵人不可得。 古旧厚重的木门,在王掌柜的熊掌下,发出喑哑的“吱呀”声,那人循声抬眼,无波无澜的眸光,在遇到顾悄时,蓦然一沉。 有……有杀气?! 王贵虎一句“仙客来”的唱宾生生梗在了喉头。 他心下一咯噔,难道这几位今日是来寻仇的? 年前雅味居,顾三跟知州公子那轰动休宁的一架,他略有耳闻。 而黄方两家,又向来走得近。 他隐晦地瞅了眼黄五,心下有些后悔。 关门大吉临了,他不该莽撞接下李玉这局。 气氛一瞬间有些微妙。 好在李玉圆滑,察觉不对赶忙挂起笑迎了上来,替王掌柜解了围。 文弱青年十分老道,浅笑着搀上顾悄胳膊,引他落座,口中絮絮寒暄,“三爷,好久不见,微瑕甚是惦念。听原七爷说,您正四处托人伏蛋抱雏,这是又迷上了鸡戏?那我可得好好替您引荐一位同好了。” 顾悄顶着谢昭冷眼,硬着头皮应了。 两边轮番见过,各自落座。 雅座一张四方桌,顾悄刚好坐到了美人靠正对,与谢昭对个正着。 这位黄五口里的“京都旧友、富贵闲人”,顷刻间早已敛了情绪,一肘支着雕花窗棱,一手执白底星点菩提念珠,正垂眼缓缓拨弄。 天冷气寒,却有几米阳光自天井斜斜照了进来,为他逆光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金光,无数微尘在他身后飞扬激荡,乍一看竟透出些神圣意味。 但顾劳斯知道,这只是猛兽无害的表象。 他不由神思飘远,想到顾准昨日的耳提面命。 他那爱操心的爹,生怕他玩性重,特意与他说了些陈年旧事,好叫他狠狠长了回记性。 七八年前,谢昭才于前朝崭露头角,因行事不留余地,被同僚背刺诸事做绝,活该孤星命。 这话传到谢昭耳中,他面上不以为意,结果不多久,那同僚就因贪墨事牵累,被贬岭南,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 竟是自行应了那孤星命格。 一时间,朝中那些诽议过他的人无不惴惴。 某日,老皇帝殿上忽然提及此事,笑问,“谢卿何以如此小节心肠,锱铢必较?” 谢昭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咒我命薄无碍,我最忌咒我内子命短。” 彼时谢昭不过弱冠之年,青年才俊尚未婚配,这话在满朝文武听来,不过是句玩笑托辞。 老皇帝更是抚膺长笑,戏谑道,“想不到爱卿还是个痴情种,不知何等绝色当得你冲冠一怒。” 唯有谢昭一双眼中,了无笑意。 时过境迁,疏忽而立,谢昭至今仍孤身一人。 再回想当初那句“最忌咒我内子命短”,就颇引人唏嘘了。 甚至不少人猜测,当年那同僚说不定正撞上了枪口,年轻的镇抚使指不定那会刚死了情儿也未可知。 顾准与他说这些,既是警告他这人睚眦必报的性情,也是在指点他谢昭忌讳,千万别无心犯错。 惹不起,惹不起…… 几乎左耳听完,顾悄右脑就秒将谢昭划进“vip”客户名单。 大约顾悄目光过于苟苟祟祟,谢昭被看出几分不耐。 他挑眉冷斥,“不知顾三公子,对在下这张脸有何不满?” 原本席上,气氛正热。 左手边李玉正抛着话题,引得右手边黄五侃侃而谈,从斗鸡的品种、毛色、驯养方法,吹嘘到辉煌战绩,二人正入佳境,却被这突兀地一声质询生生扼住了话头。 六双眼睛不敢看发难的那位,反倒齐刷刷向着顾悄盯了过来。 顾劳斯头秃,压力为什么给到我? 他本就面薄,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只得颔首避开谢昭极具侵略性的视线,起身赔罪:“是悄无礼了。” 说着,也不敢等谢昭回应,十分狗腿地请出三颗蛋转移话题,“听闻黄兄擅此道,还请不吝援手。” 黄五十分上道,笑嘻嘻拍胸脯,“顾三公子放心,抱小鸡我可是专业的,这事包在我身上。” 一应一和间,好歹是化解了徒然剑拔弩张的气氛。 黄五也发现了,顾小公子对斗鸡性质缺缺。 他与李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将换题引到了茶点上。 只见他满脸带笑,将一个莲花白瓷盘换到顾悄跟前,点着码得精致的蓬松蜂窝状方形小点,犹如一个连锁蛋糕店亟需冲业绩的导购,盛情安利着顾悄,“三公子尝尝这如意松糕,是我特意从金陵带过来的。另还有我差人从苏杭寻来的美食,这是青葵虾饼,这是莼菜面皮。” 从斗鸡走狗到点心吃食,样样都是踩着顾小公子的喜好来的。 刻意讨好的意味可以说十分明显,要再看不出来端倪,顾劳斯就是真的瞎了。 他原想装装大头蒜,奈何黄五那一嘴口气劲儿太大,凑得稍近些,顾劳斯都不得不自行闭气。 古人口腔清洁本来就难做到位,吃惯了大鱼大肉又火毒旺盛的人,更是毒上加毒。 偏偏当事人自己闻不到!!! 顾悄只得绷着脸放下茶杯,稍稍退开一些距离,也没心思打太极了,“五爷不必如此,来而不往非礼也,若您有地方用得着小弟的,大可直言。” 黄五愣了一下,很快挂起笑,颇为不好意思道,“三公子聪慧,还是真什么花花肠子都瞒不过你。我倒真是有一件事,想劳烦贤弟。” 顾悄心道果然,古今不论,这求人帮忙的套路都是一样一样的。 他也好奇这阵势,黄五到底要干嘛,于是笑眯眯道,“兄不妨直言。” 这就开始称兄道弟了。 小公子一脸认真狗社会,目光再不敢招惹黄五身后的谢昭。 反倒那人老神在在,于人后肆无忌惮瞧着顾悄,闻言拨珠子的手更是一顿,眸中闪过一抹笑意。 黄五扭捏了半晌,期期艾艾看了眼李玉,终于还是一鼓作气吼了出来,“愚兄……愚兄想去您族里求个学,还请顾三公子不吝美言,替我引荐一番。” 顾悄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了眼原疏,发现对方眼里,是跟自己如出一辙的懵逼。 这事实在离谱得厉害。 先不说这黄五二十好几,就单他金陵望族,读书家里什么西席请不到?巴巴跑到休宁县城,还如此卑微地请求入一间蒙学读书,就很有些天方夜谭。 第23章 “你说……你要到顾氏族学干什么?”顾悄不得不再确认一遍。 “这……这说起来惭愧,去年八月秋闱,我有幸识得令兄,交浅言深下,为其文才折服,更是对这先后出了两位解元的顾氏族学敬仰不已。新年到休宁访友,微瑕府上恰逢原七公子,细打听下方知顾三竟是瑜之胞弟,这不我就厚着脸皮自荐了。” 看出顾悄为难,他再度加大筹码,拍出一叠银票,“我知此事不易,需要花钱的地方你只管开口!束脩、上下打点什么的,贤弟你只管敞开去做!” 顾悄眼中一亮。 他仿佛闻到了创业启动金的味道。 先前他还在愁,看图识字若是定了稿,还得找最厉害的师傅雕版、请过硬的书肆裝印,这些钱该从哪里来。 虽然顾家殷实,但小公子本人可是两袖清风。 他甚至想过,实在不行就从家里那七宝帐子上扣些玉石玛瑙典当。 但看着黄五,顾悄突然福至心灵,有了一个更大胆、也更崭新的思路! 他为什么要等自己考了秀才再开书院? 想他当年开班,小小一个地方状元、两个普通公务员岗位上岸资历,都能在一众讲师里傲视群雄、叫得山响,如今出了两个全国状元的小学,这活招牌怎么可以白白浪费不变现! 顾氏族学束脩收得不多,唯一的门槛是需要一个辈分高的引荐人。 他完全可以打着他爹的旗号,先揽下这桩稳赚不赔的中介生意。 摸着银票,顾劳斯笑眯了眼。 甚至黄五那有碍观瞻的脸,此刻也仿佛bulingbuling闪起金钱的万丈光芒。 顾悄愿称之为——招财金蟾自带光环。 第20章 顾悄隐隐有些兴奋,从桌上一沓大历宝钞中摸下来数额不小的两张,轻咳一声,“用不了那么多,我回去替你问问,如果不成,原数退回。” 不是准话,黄五略有些失望,闻言也只得收起剩下宝钞,道了声劳烦。 顾悄揣着热乎的钞子,准备说几句场面话就各自散了,却听到那“富贵闲人”终于开腔,“这番我下江南到徽州,是受故人所托,寻一件器物来头。听闻小公子最擅杂学,见多识广,不知小公子可愿帮我一把?” 他声音清润,先前的倦怠之意,尽数化作了撩人的慵懒,听得顾悄耳根有些酥麻。 除了音色不同,他说话特有的腔调、细微停顿乃至呼吸气韵,竟与谢景行十分相似。 他不会听错。 历史学院的每一场演讲、朗诵、晚会,但凡有谢景行开腔的地方,顾悄都跟小迷妹一样场场点卯,他甚至熟悉谢景行的声音,远远胜过他那张芝兰玉树的脸。 毕竟,近视学霸再勇,也干不出学校活动的舞台下,带望远镜替学长加油的蠢事。 而有机会近距离看那张脸的时候,顾悄只会紧张到双眼失焦,眼神乱飘。 惊疑不定之间,他不由抬头又看了谢昭一眼,正与那人深邃目光撞个正着。 那双眼里,带着上位者漫不经心的审视,或许平静之下还藏着诸多情绪,但顾悄肯定,没有独属于谢景行的温情脉脉。 脑子里胡乱转了一通,顾悄甚至没有听清他问了什么。 谢昭眉峰一蹙,登时沉脸,“昨日顾家三公子还张口闭口礼不可废,今日就这般健忘,连与人应答最起码的尊重都不记得了?” 顾悄被问得有些羞窘。 好在原疏体贴,凑到他耳边准备低声提醒。 谢昭见状,气压更低,语气更凉,“昨日种种,并今日所见,想来顾三公子是不大看得起在下。” 顾悄心中响铃大作,职业雷达滴滴警报:不好!vip发飙了! 他几乎条件反射地挂起一抹如沐春风的笑,亲自用包得如粽子般的手,捧了一杯香茶送到谢昭跟前,陪着小心道,“那肯定不能,只是刚刚听着谢大人声音,只觉得梦里依稀,似乎哪里听过。因此有片刻失神,是悄的错!是悄的错!” 顾悄带公考的时候,没少遇到事儿事儿的学员,一点小事吵吵起来能喋喋不休一个下午,久而久之,他练就了一身面对面神游的本事,这样当然免不了经常被抓包。 但每每他微微笑着,一脸温柔地向着对面轻声细语解释,“甚是熟悉”“是不是哪里见过你”,诸如此类的骚话一出,对面无不偃旗息鼓,红着脸道完歉就飞奔出他办公室。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他最常用的搪塞梗。 没想到拿来对付谢昭也挺好用。 眼见着阎王脸上拨云见月,甚至抬手接过了茶正要送往嘴边,顾悄赶忙又伏低做小接了句,“毕竟我还小,若有哪里冲撞大人,您也不要跟小孩子计较嘛!” 谢昭喝茶的动作,蓦然顿住了,握杯的手背,甚至隆起几根青筋。 刚刚见晴,又急转阴雨,这般阴晴不定,令顾悄的笑也僵在了嘴角。 他满眼无辜,压根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好半晌,阎王才抿了口茶,淡淡吐出一句,“呵,小孩子……” 那气音低沉又暧昧,犹带三分嘲弄,个中意味,怕也只有谢大人自己知晓了。 顾悄擦了擦汗,虽然不懂谢昭深意,但耳根却不自觉红了一片。 古人早慧,命也短,十六岁娶亲的比比皆是,这年纪自称小孩子,多少有些厚颜无耻了。 二人间气氛诡异,黄五不由头大。 念及自个儿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他不得不开口替顾悄救场,“谢大人下徽州,是受人所托,找一件犀皮漆器的手艺人。” 说着,他从袖袋里取出一枚绛红色松鳞纹脂粉盒放到桌上,“这件旧物,谢大人寻了很久,才依据瓷底刻记,辗转打听到出自徽州一位老工匠。只是我们寻过去的时候,老工匠早已去世,他的子女也不知流寓何处,只打探到大约迁居到了休宁一带。顾家在休宁根基深厚,各处乡里也有经营,因而想请小公子帮忙打听一二。” 那盒子只女子手心大小,乍一看与普通木匣子无甚区别。 怪异的松纹,顾悄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能叫谢昭辛苦四处探寻的,肯定不会是什么简单物件。 他并没有多说,只留了个心眼,点点头道,“我会留意。” 黄五又喋喋不休交代了一番,这才领着那尊煞神告辞。 雅间里顿时只剩下李玉和原疏,安静地有些过分。 顾悄一手托腮,一手有一搭没一搭玩着分茶游戏,看似百无聊赖,实则是在琢磨,怎么温和地秋后算账。 他与李玉,相识最久,但真论交情却并不多亲厚。 只因李玉自小性格古怪,越长大越叫人看不懂。 这小子流民出身,后入商籍,曾属贱民之列,在休宁名声很是不好,大都有头有脸的人都不待见他,从小邻里对他不是恶意嘲讽就是围殴谩骂。 当年顾悄一家回乡,鼻青脸肿的李玉,怯怯望着顾家车马,呆呆跟了一路。 最后顾悄不忍,跳下车笑着递给他一块糖。 自此李玉有了第一个小伙伴,顾悄也莫名收获了一个称职小跟班。 别瞧这人一副弱不禁风相,狠起来连疯狗也敢肉搏,看似逢迎往来十分周到,却从不主动与人交心。 顾悄玩乐时,他紧跟在侧;欢声散尽,他也随声消弭,存在感十分薄弱。 原身虽然怜惜他,可也不知道如何与孤僻的他相处。 “这个黄五,到底是什么人?”顾悄想了半天,决定开门见山。 原身精于玩乐,开着挂,顾悄自然看得出,黄炜秋并非同道中人。 李玉还想装傻。 他笑得坦荡,甚至难得开起顾悄顽笑,“三公子你今天尤其健忘!方才我不是同你说过,黄五,金陵黄家三房行五,家里做盐运生意的。五爷没什么志向,只喜欢斗斗那花公子,寻一些新奇吃食,与您很是臭味相投。” 顾悄摇了摇头,颇有些失望,“微瑕,有事你大可直接开口,而不是用这种曲折的方式试探于我。” 他说得不算委婉,就差没直说兄弟咱们打直球,别来骗子和托儿那套! 李玉敏锐,闻言露出一个苦笑,“不知三公子是如何看穿我二人做戏的?” 顾悄点了点桌上点心,道,“这道如意松糕,懂食的人自然知道,要吃只认金陵莲花桥下那家老字号。为了与别家区分,糕点出炉,店家会特意用红曲点上七瓣莲座,显然黄五买的这份不是;这道青葵虾饼,老饕一般只吃鲜食,真要凉后重热,也需用冷油低温回炸,再佐以新炒香的花椒末,才能勉强续其风味,黄五一看就不知这些讲究;其他还要我多说吗?” 原疏笑笑打了个圆场,“或许黄五爷只是喜好,而非精通呢?毕竟世上能如琰之这样,能将玩乐之事细细钻研的人,少之又少。” 顾悄摇了摇头,“非也。如果说吃食上,尚能以叶公好龙圆过去,那斗鸡这事就完全说不通了。黄五若是自小浸淫鸡戏,怎么会一眼分不出家禽蛋与野禽蛋?他一看就非此道中人,先前你们说的那些闲话,我听着更像是为了蒙混我,临时背下来的台词。” 第24章 顾悄并无责怪意思,只道,“想来他将我的三枚山鸡蛋拿去,也是交给专门的技人孵化吧?” 话已至此,李玉也知道无须再多狡辩,“是费了许多功夫,才寻到个老人家。因你往日里不耐烦见一些别有目的的人,我又不能拒绝黄五,只得折中想了这样一个法子。是我错了。” 这倒也说得通,但最令顾悄不解的,却是另一桩,“你们家专在南北倒犀皮漆器,那谢昭要寻手艺人,该找得也是你吧?” 第21章 “是找的我。”李玉抿了抿唇,天人交战良久,才不情不愿招供,“匠人后代我已找到,无须公子费心,后续诸事我亦安排妥当。” 就差没像老胡同儿里的跑腿小厮那般,白汗巾子往背后一耷拉,“爷您擎好儿吧,安心领功就得嘞。” 顾悄愣了楞。 难怪谢昭看到他,满脸不高兴。这就好比一手买卖突然夹了个中间商,搁谁谁都不舒坦。 黄五也好,谢昭也好,李玉私下牵线搭桥的善意,他是能感受到的。 只是这人性格别扭,行事逻辑也迥于常人,本是一件替人铺路的好事,愣是叫他做出两面三刀的既视感。 多少也算个人才了。 “你这是何必?” 顾悄哭笑不得,“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李玉脸色有一瞬僵硬,目光落在顾悄的手上,梗着脖子怼了句,“爷,您十六了,若始终这般孩子心性,诸事不上心,日后该当如何自处?” 他的未尽之言,便是成人世界的残酷,可不止孩童间无伤大雅的口角。 从年前与方白鹿的一架,到昨日祭礼上所受磋磨,一桩桩一件件,显然都已变质。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有人在针对顾悄。 更可怕的,是顾小公子还一脸懵懂。 不止李玉,连原疏也看得分明,是以他只扯了扯顾悄衣袖,目光恳切,劝他耐心听下去。 “谢大人是京中贵人,朝中举足轻重,家族势力更是不容小觑。”对着顾悄,李玉一贯不复人前机巧,答起话来甚至些笨嘴笨舌,“我经营很久,才勉强同谢家搭上线。这个人情,若是以我这等身份卖他,不过是理所当然,贵人不会放在心上,可若是小公子你卖他,他必然另眼相待……”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原疏都听不下去了。 他捂着脑门打断李玉,哭笑不得道,“微瑕,不会说话你可以闭嘴了。” 李玉几乎是立时就抿住薄唇。 顾悄瞅着,那神情松快的模样,很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暗喜。 原疏不得不替他解释原委,“这二愣子听我说了关庙的事,怕这位谢大人总跟顾影偬混在一处,谗言听多了对你不利,所以才想着替你卖个好处给他。” 说着,原疏痛苦地哀嚎,“顾三你是魔鬼吗?为什么李玉见着你,舌头都撸不直了?” 顾悄眨了眨眼,小脸板正,满面无辜;李玉垂眉搭眼,事不关己。 原疏夹在中间,苦大仇深闷下一壶冷茶,破罐子破摔道,“得,反正您二位也这么处了十来年,就这么着吧。” 散席后,李玉果不其然又没了人影。 原疏怒其不争,“这人真是,旁人几句闲言碎语还当真了!天天躲我们跟躲瘟神似的。” 明着是骂,但顾悄知道,原疏这是反向输出,替李玉说好话呢。 休宁县里,到哪李玉都要被指上一句贱民。 低调行事,是他惯用的生存之道,尤其在方白鹿公然奚落顾悄交友不慎后,他更是主动避讳。 顾悄哼了一哼,“原七,差不多得了啊,我是那种不明事理、小肚鸡肠的人吗?” 原疏嘿嘿傻笑,片刻后叹息道,“近日来,琰之心细了许多,我是怕李玉那锯嘴的葫芦,闷头行事,平白惹得你们生出嫌隙。” 顾悄慢了半步,盯着原疏后脑,心道他与原身行事,差异还是过于明显。 正当他暗自警醒,日后更要谨小慎微,却被原疏接下来的话,整得破了功。 “但是吧,原来的你万事不过心,看似好处,可我总觉得,你压根没将我们放在心上;现在的你,事儿事儿的,管得还宽,但看着你为我们操心,我觉得还挺开心的。” 顾悄额头青筋狂跳,事儿事儿的?小伙子,你很可以嘛!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对着忘乎所以的原疏,温柔道,“子野,既然你这样开心,我这里有件事要你出力,你定然不会推拒。” 原疏的笑,僵在嘴角,一张脸皱在一处,如寒冬腊月里抱在枝头的干菊花,瑟瑟发抖。 他咽了咽口水,“什……什么事?” 顾悄扬了扬手里的宝钞,“当然是替黄五找说客,我想,你姐夫就很合适,能把你弄进顾氏族学,再弄一个黄五肯定不在话下。” 原疏瞬间垮下批脸。 跟顾悦开口讨人情,不如给他一刀痛快。 愣了片刻,原疏一把抱住顾悄的腰,“顾大哥,顾夫子,我跟他向来不对付,求求你高抬贵手吧。” 如此不顾风仪地当街耍赖,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啧,难怪顾三处处护着原家这破落户,没想到你们二人竟是这般关系,真是斯文扫地、不堪入目!”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二人嬉闹。 顾悄转头,就见到内舍几个学子,脸色不善地挡在他们跟前。 听这声音,可不就是族学里骂他们“废柴”不成,反倒被顾悄呛了一鼻子灰的家伙! 还真是冤家路窄。 至于“这般关系”是哪般,那就淫者见淫了。 本朝男风盛行,不仅馆院众多,不少世家子弟背地里亦有勾搭,一个圈子里混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反正原疏几乎是秒懂了。 “朱庭樟,你不要太过分!”他烫手般松开顾悄的腰,老母鸡护崽般拦在他跟前。 朱庭樟已是及冠年纪,生得鼻挺眉阔,唯有一双眼狭长有光,鼻梁上若再架个金丝镜框,便活脱脱一个日系校园漫里的风纪组小组长了。 他同原疏一样,与顾家都是姻亲,倒也说不上谁比谁高贵,唯一的差别,便是朱樟庭家族争气,他在顾家向来被奉为上宾。 这番他显然不怀好意,张口便带着尖刺,“不知‘顾夫子’跟原小七,究竟谁在上头,谁在下头?我瞧着这阵势,倒更像是原七欺师灭祖啊?还是说……‘顾夫子’的束脩本就是这般收得?以皮肉来偿?” 这便是拿上次听的墙角说事了。 年少气盛,尤爱这种带着颜色的笑话,一群小跟班们也随着挤眉弄眼,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有了他打头,虾兵蟹将们熊起胆子,公然开起阁老公子的黄腔。 “瞧着小公子身姿,可不比秦淮南苑的小倌儿差,在上头,简直暴殄天物!” “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顾夫子究竟是如何调/教的原七,竟让这种脓包一夜之间过了旬考,不才在下——也想讨教一番呢!” “昨日执塾与秦夫子闲聊间,倒说了一件更奇的事,听闻明日‘顾夫子’也要‘大考’,学他那二位哥哥,入学便连跳两级,要直接越过我们去到那上舍呢!” 这人声音听着酸味甚大。 朱庭樟浮夸地“嘘”一声,假模假样道,“咱们对‘夫子’要爱重,懂不懂?!” 他刻意在“爱重”上加重了语气,“指不定,哪日我们这等庸才,也要抱着顾夫子,央他教上一教……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一门三登科的便宜,咱们可只有羡慕的份。” 顾悄蹙了蹙眉,不由想起来李玉方才规劝。 果然是旁观者清。 一直以来,顾三小公子如一只精养在笼中的雀儿,一朝飞出顾宅,在外确实寸步难行。 个中原因,绝非一个“妒”字能含混过去的。 他隐隐有些感觉,顾家,休宁,不过是个开始。 他的羽翼未丰,就被无形蛛网缠住,他只拈住当中一丝,茫然窥不见全貌。 这般静默不语的模样,落在路人眼中,便是心虚默认。纨绔盛名之下,自此又多一断袖污痕,招致他人指指点点。 这番污言秽语激得原疏脸色通红。 顾悄甚至听到他拳头捏得“嘎吱”响的怒意。他赶忙扯住原疏袖子,将人拽到身后,生怕他一时冲动犯浑。 顾悄有资本正面刚这些人,可原疏暂且没有。 白身干不过童生,家道中落的干不过朝中有人的,世界就是这般现实。 朱庭樟正是拿捏住这一点,才屡屡以激将法破原疏心防。原疏屈从了,他就多一条听话的狗,原疏反抗了,即刻他就有办法叫他卷铺盖走人。 顾悄眯了眯眼,不由为内舍暗斗蹙眉。 书院说穿了就是小朝廷。 原疏与朱庭樟并没有什么大过节,顾悄实在不懂,对方的恶意怎么能如此蓬勃。 第25章 “眼脏看什么都脏。我与原七,君子坦荡,落在你们这群牲口眼里,反成了腌臜模样,奉劝你这领头猪,既然眼盲心瞎脑干还缺失,赶紧寻医求药是正经。” 这一通粗俗却犀利地回怼,震得全场失声,那头猪也愣了愣,青着脸半天没缓过劲来。 昔日顾悄嘴笨,被人冷嘲热讽只会逃避,如今顾悄骤然雄起,成了个点火就炸的炮仗,反倒没了原疏的用武之地。 老母鸡缓缓收起笨拙的翅膀,眼中带着惊疑和欣慰,侧目打量暮光中的漂亮少年。 顾悄依然是那副娇贵模样,稚气未脱,可原本柔和的轮廓,在瑰红的余晖里,竟透出逼人的锐意。 他微微仰头,直视对手,清澈的眸子印着夕阳,仿如燃起一簇火苗,清朗的声音更是掷玉碎冰。 “朱庭樟,只有弱者才打嘴仗,有本事,咱们上舍见真章。” 第22章 纨绔废柴也敢妄想“上舍”?简直贻笑大方。 可朱庭樟的讥讽,却莫名熄灭在荏弱少年明亮的眸光里。 都说上天偏爱美人。 小公子一袭银貂裘,裹得像只毛绒绒,抛开无能草包的做派,单论那面容身姿,确实是一顶一的世家风流。 小猪突然哼不出声了。 只是美人一开口,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怎么?不敢应战?沛县朱氏,难道尽出些獐头猪目、忘记长胆的家伙?” 朱庭樟本就不好相与,被一再地拿名姓做“文章”,一辱再辱,他也生起一股怒意。 他眯起狭长眼眸,仗着成年男子体格,一把撞开原疏,生硬扯起顾悄衣领,咬牙切齿警告:“顾悄!” 顾小公子人矮体格小,几乎被拎得双脚离地,领口吊住脖颈,将他羊脂玉般的面颊憋得通红。 可他还有心情挑衅,“莫挨老子!朱庭樟,你且想清楚了,我顾三可不经碰。” 话音尤未落,小公子的沙眼已经肉眼可见得一片殷红,几滴泪珠如开阀的泉涌落。 想到方白鹿与顾悄干架的下场,朱庭樟虎躯一震,下意识地松了手。 “别以为我不敢动你!若不是看在两家姻亲的份上,我定不饶你!”朱庭樟勉强是个懂轻重的,不得已找了个退避的借口,“哼,人贵有自知,上舍樟一时不敢肖想,但会做小公子鲤跃龙门的见证,只望明日小公子莫要当众丢丑,届时自许有多高,便摔得有多重!” 顾悄弯腰咳了几道,抹了把眼,望向朱庭樟的眼里无辜又讨打,“胆小鬼,不敢动就是不敢动……这可怎么办呢?你猜明日族学是先传我无用,考不进上舍,还是先传你无能,与我这废柴较量,还落得个下风?” “你和我,究竟谁比谁丢人?”顾悄环顾内舍众人,明明是哭鼻子的弱势一方,声势却令人不敢直视,“当街寻衅,反被打脸,我若是你沛县朱氏的先祖,躺坟里都得踹一脚棺材板,痛斥一句不肖子孙!” “你!狗仗人势,小人得什么志!”朱庭樟脸色黢黑,有些话没过脑就吐了出来,“可你爹和兄长,又能庇护你多久?” 顾悄明显一愣,可嘴里却半分不服输,“是的,我是狗仗人势,那又怎么了?总比有些人,想倚仗却找不到人,还要不远千里投奔我们顾家强!我有厉害的爹娘,我有护短的哥哥,你们没有,不服也给我憋着。” 这狠话放的,可以说十分纨绔、极其不要脸了。 三言两语间,更是扯开朱庭樟的遮羞布,将他在朱家不受待见的境地直接公开处了刑。 朱庭樟气得吐血,内心竟生起一种“此人疯狗”的后怕。 先前他在顾氏求学四年,一直稳稳当当,从未踏错过半步,整个休宁谁人提及他,不夸一句名门望族、后生可畏? 没想到一时大意,竟在废柴这里,阴沟里翻了船。 顾悄对自己的“无耻”仿如不觉,“以前我不与你们计较,是懒得搭理你们。可泥人尚有三分脾性,我顾三可轮不到你们奚落消遣。今日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日后,若再有人挑衅到我跟前,别怪我不顾宗亲颜面,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反正我恶名在外,可你们总还要顾惜那几根不多的羽毛吧?” 顾悄叉着腰,一副无赖模样,“顾家,我们十二房最护短,有本事,咱们来拼爹。” ……这番话教全场有爹的、没爹的,都默了。 围观的乡人头一次直面漂亮草包,一时间连指指点点都不知该竖哪根指头。 朱庭樟本就心中有事,自动对号入座,甚至从这番话里听出了警告之音。 因他在学问上,并无多少精进,搏了个童生,屡不中秀才。年前嫡母多方打点,已替他谋好出路,正等着三月开春,就去新知府任下道纪司补个差事。 世家子弟间消息大都灵通,二月二顾悄出的风头,朱庭樟又怎么会没有耳闻。 新到任的吴遇吴知府,不仅高看顾悄一眼,当日更是将他引荐的宋如松,亲自带回治上奉为上宾! 那无权无势、奴役出身的宋衍青,何德何能?! 朱庭樟因妒生怒,又恰好碰到软柿子,一时鬼迷心窍想揉捏一番,发泄下胸中不忿。 不料踢到了铁板、崴了自己的脚! 这也不是朱庭樟第一次给顾悄难堪。 可他从未想过,原本那样逆来顺受的一个人,不过一场大病,就跟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完全变了个性子。 果然,母亲说的不错,他还是太稚嫩。 顾悄吸了吸鼻子,压根没把朱庭樟的惊疑不定当回事,更不管路人唏嘘,扯着原疏麻溜地溜之大吉。 凹完人设,他急着回家吃饭,可没功夫在大gai上跟一群嘴炮选手磨洋工! 要知道,业界精英沦落成废柴米虫,逆袭对顾劳斯来说不难,可生前一米七八的北方大汉一夜缩水,成了个一米六的矮子,这才是顾劳斯人生最大的滑铁卢。 能怎么办呢? 唯有好好吃饭、早早睡觉,挣回一cm是一cm。 当然,经此一役,顾劳斯也一战成名。 自此休宁少了个懦弱可欺的“草包”,多了个仗爹行凶的“二世祖”。 顾劳斯声名,一时坏了个彻底。后来时人提及,虽不敢轻慢,但也心中不齿,无不三缄其口,只摇头连叹,“不可说也,不可说也!” 实在问急了,也只敢于街角巷尾无人处,掩口接耳秘传:“顾阁老家门不幸啊,顾三之鲜廉寡耻,令人大开眼界!顾三之恶言暴行,罄竹难书!顾家……出此恶徒,危矣啊,危矣!” 直至很久以后,某年某月京师,顾劳斯名震士林。 仍有南都旧人,于茶楼酒肆,于楚馆红楼,惟妙惟肖学乡人种种,嬉笑怒骂一通后人走茶凉,那清癯青年,对空杯残盏怅然若失,枯坐低喃,“究竟是谁传他是二世祖的……简直荒天下之大谬,荒天下之大谬啊,哈哈哈……乡野匹夫误我!” 那笑声嘶哑磨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夜夜笙歌的醉生梦死里,始终揪着年少旧事,如落水之人,手中所及最后的浮木。 不肯放,亦难忘。 这事自然瞒不过谢昭耳目,他曾于夜半,食指轻叩吏部呈上的此人履历,沉思良久后,提笔在小票上落下疏墨,“此人擅治水,可授漕运,驻节淮安。” 一场情敌间隐晦的厮杀角逐,须臾间便在弄权者手中消弭无形。 灯火阑珊处,首辅大人倦意难掩,两鬓间更是白发催生,他揉着眉心,心中暗叹,好险,他差点就将这人撵去琼州,放纵自己成为顾悄最不喜欢的模样。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顾劳斯现下还是一个穿越而来,不担心洛阳米贵,只操心自己长不高的升斗小民。 就如稼轩那首乡野小调中所唱,“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流散的云,尚不成翳,他的世界,如今只有光。老奸巨猾的谢昭,也只沉溺在故人重逢的心悦里,对未来的风暴,一无所觉。 第23章 二月初四,天气晴。 曙光冲散了一夜寒气,顾悄缩着手脚从卧房出来,望着泛着鱼肚白的天边,长吁一口气。 有太阳,那白日里执塾考校,就冷不到哪里去。 他是真怕了古代这没有暖气的冬日,离了暖阁,受伤的手又痛又冻,他几乎提不住笔。 小厨房里热火朝天。 今日,早餐食谱又有新花样。 顾母照例起了个大早,指使丫鬟去后院掐了暖房地里用干稻草秧着的新鲜冬葵,又取草木灰,和水静置,再用细纱布滤出碱水,就着鲜嫩的葵叶芯一道下锅。 她向来舞刀弄枪的手,小心翼翼举着锅铲,慢慢用铲尖刮剁着叶子,直到菜叶变成细碎的黏糊状,水云才捻了些细盐与姜末调味。 如此,一道费时费手的鲜美冬葵羹,终于赶在顾悄起床时热乎出炉。 顾慎、顾恪离家,房里大丫头璎珞、琥珀便也归到顾母房里,这时一个烙起了鸡蛋韭菜饼,一个蒸起了红糖珍宝馒头。 第26章 刨去这些,备菜的案板上,已经摆上了水晶土酥、高汤黄芽菜、桂花八宝粥……林林总总,好不丰盛。 阵阵香气穿墙过牖,飘进顾悄鼻尖。 他循着气味,摸到小厨房。 云雾缭绕里,就见他娘撸高了袖子,脸上尤带着两道乌黑的草木灰印。 身为武侯之后,顾母自小在边疆长大,原做不惯这些。成亲前别说洗手做羹汤,就连厨房都没进过。成亲后虽不再骑马上阵,可也从未务过“相夫教子”的正业。 真正令她改变的,是顾悄的早产。 大约娘胎里,顾悄就争不过顾情,是以这些年来,顾情活蹦乱跳顺利长大,可顾悄却养活得极其艰难。 出于某种顾悄看不懂的歉疚,顾父顾母对他可谓是百依百顺,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着,捧着手里怕摔着,要天上的月亮绝不给摘星星。 感动之余,顾悄不由有些好笑,上前扯住苏青青袖子,垫高了脚替她拭去脏污,口中嗔怪道,“娘,你何必这样辛苦!” 苏青青不以为意,只推着小儿子往花厅去,“快出去,这里烟火气大,小心呛着你!” 遇到顾悄,不知缘何,她就有这操不完的心、省不下的疼惜。 顾悄十分无奈。 他本想“懂事”一番,亲自去厨房端个菜替母分忧,没想到就一个盘子,苏青青亦怕他烫着手。 对上这般慈母,“败儿”除了缴械投降,别无它法。 没救了,没救了。 顾小公子板着脸晃着头,被琉璃牵着回到饭厅等着投喂。 食不言寝不语这规矩,到顾悄这,也形同虚设。 苏青青一边殷勤为儿子布菜,一边挑着些有的没的话题,逗着顾悄说话。 那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就差没摇着顾悄肩膀说,“儿啊,为娘有句话,想说但又不敢说。” 顾悄喝了小半碗冬葵羹,擦了擦嘴,挫败道,“娘,你有话不妨直说。” 苏青青为难地看了眼顾悄,小心翼翼试探,“儿啊,这几日学堂你还没厌烦呐?” 顾悄夹鸡蛋饼的手一顿,他放下筷子,满脸认真地望着苏青青,“娘,孩儿说的念书,不是儿戏。” 顾悄不是真的十六岁,社会上摸爬滚打不少年,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在话下。 他如何看不出来,苏青青眼中深沉的隐忧。 “娘是担心儿的安危吗?”思来想去,也就他频频受伤这事,令苏青青担忧了。 于是,他信誓旦旦指手向天,“娘,孩儿保证,再也不惹事、不捅篓子了,一定平平安安,再不受伤。” 苏青青爱怜地摸了摸顾悄的头,打商量道,“你不是一惯说,书生无用,纸上谈兵?咱们像从前那样,快快乐乐在家,做些你喜欢的事情,不好吗?” 苏青青并不希望顾悄入学。 顾悄要还听不出来苏青青的话外音,可就白活三十岁了。 他心中一动,穿越而来的诸多违和之处,或许可以借此探个究竟。 于是,他假意耍起性子,重重放下筷子,垂头轻声质问,“可现在,我喜欢的是读书。娘亲难道不希望我像哥哥一样上进?” 哭包也有哭包的好,酝酿小会,眼泪说来就来。 顾悄抬起通红的眼,哭诉道,“娘亲忍心孩儿在外受千夫所指,处处遭人排挤?忍心孩儿成为一个人人厌弃的纨绔废柴?我也想……像哥哥们一样,给爹娘长脸,做顾家的骄傲啊。” 苏青青愣住了。 顾悄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但她还是挤出一个微笑,宽慰道,“世人皆醉,我儿何必在意他人眼光?你至纯至善,在娘亲眼里,已是最好的,比之两个哥哥,也分毫不差。” 五十多岁的妇人,眉眼间带着诸多笑纹,她细细将筷子塞进顾悄手里,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你毋须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是爹娘的心尖尖,不比这二寸脸皮重要?顾家也不需要那些浮名,出头的椽子先烂,爹娘这一辈子,见多了大风大浪,你以为的那些骄傲,哪一条不是悬在我和你爹的头上的利剑?” 这会轮到顾悄愣了。 千想万想,他没有想到,顾氏养废这幺子,原因竟是这个。 见顾悄表情沉寂,苏青青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顾准卖了个彻底,“你爹当年致仕,想来你也听说了,明面上是相士批命,说你命轻压不住权势富贵,可真正的原因,却是他恩师密友纷纷罹难,你爹厌倦官场罢了。” “我们,是真心不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再遭遇那些了。” 说着,她深深叹了口气,“原我不想说这些与你,可没成想我们琰之终是大了,会替爹娘着想了。可爹娘唯一夙愿,就是你们兄妹,平平安安,顺遂无尤。” “我知你秉性,若你真爱读书,便也没什么,却不需为了我们,学那蝇营狗苟,为难自己。” 顾悄一时竟接不上话。 原来是他想差了。 小公子不堪境地,并非顾家刻意溺杀,原身也有察觉,只是他聪慧,不想在续命以外,再徒增爹娘烦恼,便顺着他们心意,甘愿困于内宅。 可现代穿越而来的顾悄,又怎么做得到? 这一刻,顾悄突然体会到了宋如松之于玄觉的无奈。 他终是,做不到屈从。 是以,静默半晌后,他还是倔强地低声重申了一遍,“娘,孩儿喜欢读书。” 只是,我也会开始学着保护自己,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苍鹰总有一天会飞往长空。 苏青青似是料到,终是没忍心再阻止。 她心事重重,却仍扬起笑脸,放手道,“既然喜欢,便去做吧,娘会替你打点好一切。” 这顿早饭,顾悄终是食不知味。 上学去的小马车上,顾悄细细揣摩苏青青的话,又将穿越而来种种,并原身记忆筛了一遍,第六感告诉他,事情远非顾母说得那般云淡风轻。 车厢里,他沉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读个书可真难。” 马车外,知更“噗嗤”一声笑了,“爷你可真逗趣,难的话,只要你愿意,咱们大可以打道回府,您这是活脱脱的自寻烦恼、自找苦吃。” ……顾悄忖着下巴,点点头,“知更你说得很有道理,爷想想怎么赏你,就……这个月月钱减半吧。” 小马夫扬鞭的手一个不稳,带着小母马一个趔趄。顾悄身形一晃,磕到了头,泪腺二次触发,他忍着汹涌的酸意,幽幽添了句,“车赶得也不错,就赏……剩下的半个月也减掉吧。” “我的三爷诶,您可别赏了,小的何德何能!” 因这一小出插曲,顾悄揣着《英才教程》第二册到族学时,正红着眼眶,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大约昨日街头立威有了些效果,各舍学子即便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再高声议论,唯恐他的小鞋递到县府大人案头。 顾悄可无暇顾及这些小崽子,他满心只有今日份的越级考试。 第24章 三日之约,顾冲老大人虽觉儿戏,但也一言九鼎,早早便候在花厅,等着顾悄上门。 若说先时,执塾对顾准“人未到、招呼先到”的做派尚有不满,对顾悄这等纨绔更是瞧不上眼,那经过这三日种种,他亦有所改观。 最明显的,表现在态度上。 顾悄一如那日,老老实实于檐下驻足,俯首立在门外,恭敬执弟子礼,心中做好了被老大人晾一番的准备。 谁知小老头突然不高冷了。 他挥挥枯瘦的小手,眨眼就令小厮打了帘子,将顾悄迎了进去。这次非但没有为难,甚至内间还特意替他备了纸墨、炭盆,并一个小童侍候在侧。 顾悄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只是一扫室内,才发现秦老夫子,并内舍顾悯顾小夫子赫然都聚在厅里。 这三堂会审的架势,令顾悄心中打鼓。 “听闻前日文庙赴会,你在途中伤了手,若书写不便,延后几日也没什么妨碍。”约莫是沾了宋如松的光,顾冲望过来的目光颇为慈爱。 见他眼眶微红,还主动关心。 顾悄压下心中疑惑,忙道:“劳执塾费心,弟子可左手书,只是笔力尚浅,春蚓秋蛇,还望执塾莫要见怪。” 顾冲捻须的手顿了顿,似有所叹,“这倒是无碍。不过,方才我与秦老夫子商议,三百千千若要全篇通默,须得几日功夫,这般校验实属多余。是以,我们准备变一变考法。” 说着,他示意顾悯,递过来一张素纸签子。 顾悄一瞅,便头如斗大。 只见那上头密密麻麻,以劲险瘦硬的蝇头小楷,写满某某书、几页至几页。 到千家诗,则更为粗暴,直接点诗目八,十八,廿三,百五十……诸如此类,满满抽了五十篇,却一首不带诗名。 “这些考校内容,乃琣之临时所出,时间仓促,未及核对,出题或有舛误,须你自行甄别,时间嘛,我们也不予你为难,早课两个时辰应绰绰有余,准备下,你便开始吧。” 第27章 说好的默写,变成了抽查,看似减负,实则难度飚了好几个层级。 原本顾悄只需记诵内容,现在却还要熟知排版和目录。最可怕的是,那些几页几页,尽是夫子信手拈的,有没有都做不得准! 这就好比语文抽背,临堂老师突然不按套路来,合上课本星星眼,“同学,咱们拆个盲盒好了,就背……嗯,第二百八十五页吧。” 至于二百八十五页在哪里、有什么,老师耸肩,不好意思,既然是盲盒,那自然他也不知道! 出着最刁钻的题,顾冲面上却笑眯眯鼓舞着后生,“听秦夫子说,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考法想来也难不倒你。这番刚好叫老朽开开眼,出尽奇才的十二房,天资究竟如何过人!” 顾悄磨了磨后槽牙:……这小鞋都换成三寸金莲了,还能说不为难? 不给换舍,大可直说!何必如此婉折…… 毕竟谁闲着没事,正经内容读完,还顺带钻研页码和排序! 然而,这些还不是最蛋疼的。 真正令顾悄无语凝噎的,是这时代根本就没有统一的教材。 大历兴文,书籍版本本就繁多,就算官刻本,也还另分南北监本、经厂本和府州本。 到底亏在,他未在书院正经读过书,根本不知道顾小夫子出题用的是哪个刻本! 这几页几页,刻本不同,内容亦不同,叫他何如下手! 倒是顾悯看出顾悄为难,笑着放了回水,“你那房惯读悯山堂刻本,学里通行南监本,若以私刻本为蓝本,章句、页数对上也可。” 顾悯乃顾冲独子,与顾冲生得有八分相似,同样身形清瘦,眸光矍铄。 只是他最是温和,与端严持重的顾冲大为不同,眉目间总是带着和煦笑意,最是得学生喜欢。 在休宁他亦是传奇。 盛有才名,却甘为处士,甘心在顾氏族学执教,已二十余年。 顾小夫子口中的南监本、悯山堂本,便是顾悄脑壳痛的“三百千千”不同刻本。 旧时书籍,大体分为三个版本体系,官刻、私刻和坊刻。 官刻本,是中央、地方各级官方机构刊印的书。 自五代国子监统一刊刻以来,监本就成了官刻本中最有名的版本,也是历朝历代科举考试的标准用书。 私刻本,是个人出资刊印的书。 旧时不少书香世家,好读书、亦好藏书,得不少祖本、手抄本,便不吝斥巨资刻印以作私藏。 最早的私刻本,同样出自五代。 彼时,蜀相毋昭裔微末时,酷好书却无书,曾向人借《文选》《初学记》,其人面露难色,于是他发出宏愿,“他日少达,愿刻板印之,庶及天下学者。” 后来他果然飞黄腾达,虽为乱世相,却铭记初心,倾其所能建学舍、立印舍、兴文教。 他首刻的《文选》《初学记》,便是最早的私人刻书。 而坊刻本,便是民间书坊所刻之书。 书贾刻书,趋之以利,是以此本最多最滥,也最为良莠不齐。 这些版本换算到现代,监本大约就是通行人教版,悯山堂刻本算贵族私藏版,而坊刻版,则堪比曾经盛极一时的盗版。 江南刻书之风,自古尤甚。顾氏家学渊远,择善本精校以荫后辈,并不稀奇。 是以,顾准教育子女,用的都是私刻本。而族学应试,用的自然是监本。 虽然顾悯高抬贵手,版本不计,放了顾悄一马,但即便如此,顾悄对着案上白纸,面上还是一片难色。 这个试考不考,是个问题。 不考? 执塾小鞋都赶得上三尺金莲了,这时退缩,过于窝囊。 何况,昨日他才对朱庭樟放下狠话,如若这番自己打脸,那他在族学可就没法立足了。 考? 无疑锋芒毕露。早膳时,娘亲的那句“出头的椽子先烂”,言犹在耳。 以他处境,高调行事,实在不是个明智选择。 犹豫之间,他依稀听到花厅屏风后,有窸窣碎声,伴着一声轻嘲气音。 那声音细且快,稍纵即逝,顾悄抬眼望去,只看到古朴大气的五福捧寿核桃木屏风,隔绝内外。 但镂空雕花间隙中,仔细瞧去,还是能捕捉到模糊的几个儿郎身影。 见顾悄察觉,他们干脆放开,不再回避遮掩。 声讨声高阔,纷沓而来。 “无规矩不成方圆,向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会几本蒙本,便可越级与我等同列!” “哼,小子无所畏,连五经都未读得,也敢入上舍!” “硕鼠有皮,人而无仪!上次执塾不过一时气话,他竟咬着不放,还以此要挟。” “论天资,他也不过尔尔,我们不过提议,考校加了些许条件,才这程度就被难住了?” “族学百年,从无跳舍一说,即便顾家老大、老二,四岁开慧,七岁咏诗,十一二岁以时文艳惊四座,那也得一十五岁才进上舍,这小子可真是厚着脸敢想!” …… 万万没想到,屏风后面,还藏着一群上舍围观的! 顾悄敛眉,这般赶鸭子上架,看样子这个bking,他不装也得装了。 第25章 屏风后, 正是族学上舍硕果仅存的五名“尖子生”。 其中四人,已老大不小,磕磕绊绊过了县试、府试, 卡在院试一道上如何也挤不过独木桥, 是典型屡试不中还不死心的“老童生”。 但徽州六县儒生三千人众, 五十取一的府试通关率, 足以教他们自信心爆棚。 即便“老童生”, 那也是凤毛麟角的“老童生”。 最后一人,倒是年轻。 二十岁年纪,肤色白皙, 五官出众, 可偏偏眉目萧索, 神情一派疏离冷淡, 站在一众胡髭拉茬的大叔中间,简直是鹤立鸡群。 不知有意无意, 他落在人后,与其他四人隔得甚远。 耳畔隅隅私语不断,他却眉头都没挑一下, 只微微下压的嘴角,泄露几分不耐。 这时,有人跳出来,假意唱白脸,“严苛至某叶某行, 这般加码,委实难为他了。” 此言一出, 另几人趁势,群起攻之。 “既然敢称过目不忘, 就该知道,古来就不乏博闻强识者。汉有张衡、魏有王粲……” “宋朝杜镐杜万卷,更是翘楚。书囊无底,书吏每以异书问之,答‘某事,某书在某卷、几行’,从来一字不差。” “下舍盛传,不论什么书,顾三皆能一遍成诵,今日不过按书索叶,默个三百千千,这就不行了?” 几个人你逗我捧,说相声似的,吵得顾劳斯脑瓜子疼。 被动挨打,可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顾悄冷着脸,“砰”得一声,镇纸拍得山响,震得大家愣了愣。 这时刚好,顾冲老大人一口茶水才进口,登时干瘦的老脸被呛到通红。 一连串汹涌的咳嗽,教几个胸中不忿的学生终于意识到“座前失仪”,他们连忙噤声,忐忑瞧了眼顾冲,又瞪了眼顾悄,拱手认错,“是学生们无礼了。” 顾悄摸了摸鼻子,等到顾冲平复,才慢悠悠走到几人跟前,深深作了一揖。 “几位学长高才,琰之受教。无须比类博士鸿儒,就说易安居士,一介女流,与夫君赵明成赌书,对着堆积成山的书史,亦能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从未有过败绩。想来各位师兄,雄辞闳辩,默记这等小事,也定不会逊于闺阁。” 后世李清照被尊为婉约词宗,但明中以前,她却一直是个边缘人物。 文坛虽然认可她,但也轻慢与她。对她的最高评价,不过“女妇之首”。她的词学成就,封顶也只得一句“妇人之所难到也”。 甚至多数时候提及她,道貌岸然的男人们,言必及其再嫁张汝舟事,嘲讽她一把年纪不守晚节,活该嫁了个堪比市侩的卑贱人渣。 直至明中,才有人为她正名,称她不应囿于闺阁,可出与秦七黄九(秦观、黄庭坚)争雄。 大历初期,文坛风气与明相类,亦瞧不起闺阁、寒门。 顾悄拿易安出来,纯纯是反语讥刺之意。 那几人被捧得一愣一愣的。 就算猜到这话明夸实贬,也只心虚讪讪,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辩驳。 承认吧?自己才学,几斤几两心中还是有数的。 不承认吧?刚刚训人说得那般轻易,轮到自己见风改口,可不就是纯纯自己掴嘴? 顾悄压下心下不耻,脸上却一片诚恳,直又再揖,请道:“左右闲着无事,几位师兄不如以身垂范,好教我这白丁开开眼,看看上舍如何按书索叶。咱们今日不妨效仿古人,也来场赌书泼茶的风雅事?” 话到这里,几人终于明白,顾悄这是要拉他们下水的意思! 第28章 人还没坑上,哪有如此轻易被反坑的道理?大叔们怒目而视。 顾悄也不急,稍顿片刻,才抛出饵食,“既然赌书,当有赌注——” 他含笑开出一笔叫他们拒绝不了的筹码,“我输,就将大哥在家时,所作朱子疏,送一本给各位。” 朱熹《朱子四书章句集注》,乃本朝科举官方认可的唯一注本,奈何朱子与当下,又相隔两百余年,时人读之,难免隔阂。 是以“朱子注”再注,市场需求大,但供应少。稍有见地的,大多为私人笔记,一本难求,更遑论状元笔记、翰林心得,何其珍贵! 几人瞬间不气了,眼底流露出几丝狂热。 鱼儿果然上钩!顾悄憋住笑,“若是你们输了,”他故作难为情道,“虽然我也知道,这不太可能,但既是赌,过场还是要走一下的。若是各位师兄输了,就……请帮我个小忙好了。” 几人甚至没心思深究什么忙,忙不迭答应了。 反正也不会输不是? 他们之中,平均书龄不下二十五年,科考拢共那么几本书,盘都盘烂了。 无聊之余,便如孔乙己钻研“茴”字写法那般,也以死记硬背之多少,作为攀比炫耀的资本,是以默写倒真不算难事。 唯有那淡漠青年,撩起眼皮,冷冰冰道:“弟子驽钝,不敢跟易安相提并论,赌书泼茶自认尚不够格,就不参加了。” 说着,他向夫子执礼:“既然今日夫子另有安排、无暇讲学,请容学生先行告退,明日再来。” 顾冲眯着小眼,向他点了点头,露出今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你且去吧,应白。” 说话间,顾小夫子已经指挥着小厮,理出四张案子,铺好纸张,就等着几人上场。 顾悄装模做样拱手,“师兄,承让。” 那几个傻子,满脑子都是学霸秘笈,完全没注意到顾悄不怀好意的微笑。 唯有顾小夫子,与顾悄目光交错间,满是意味深长。 顾悄心下一个“咯噔”,忙垂头装死。 很快,诸人各自提笔,誊抄卷题后,开始潜心作答。 场中一时寂静,仅剩毛笔舔纸的沙沙轻响。 顾劳斯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心中毫无诚意地致歉。 不好意思,这场,悄赢定了。 虽然他没有刻意记过页数,可一来,他文献学底子尤在。 想当年,为了修那位魔鬼老师的满学分,顾悄挑灯夜战三个月,裁纸打版,润毫摇笔,穿线缝书,完美复刻了三版明藏。自此养成了看竖排繁体本子,先观版式刊印辨版本的习惯。 至于为何独选明刻大藏经来仿制? 自然因为,他能摸到的真迹,全靠谢景行赞助。而学长家藏的最多的,竟是各种佛经。 所以,他翻外舍教材,条件反射就将版心、行界,鱼尾、书耳都与明刻本比对了一番,又下意识留意了题跋、目录、页行字数。 二来,他的记忆方式,本就与常人不同。 多数人习惯逻辑记忆,即所谓的理解性记忆,须得理清内容,才能输入大脑存储。可顾悄习惯眼脑直映,他是靠画面记忆内容。 两相结合,翻看过的书目,他靠着脑中画面复刻页码,原就记得、没怎么翻过的书目,他靠版式字数倒推页码,倒也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当然,他还得感谢顾悯小夫子,考前无心替他放了最大的一桶水。 顾氏三百千千私刻诸本,工艺精良,制式统一。除去名、牌,题、目,正文均无双字注疏,每页8行,每行大字16,软字雕版,极其规整,绝无衍字漏字,甚至错字都极少。 这就极大方便了顾悄作弊。 甚至他都没用到两个时辰,便将顾悯出的所有页码尽数默完。 时间尚有余裕,可顾悄不能交卷。 挫敌太狠,反噬必重,他这小身板承受不住,嘤嘤嘤。 顾悄偷眼瞧了下另三人,见几位都在奋笔疾书,他百无聊赖,有点想提笔在卷子上画画。 等等,画画? 突然间,他福至心灵。 他有了一个极佳的主意。 既能赢了这场,堵住学堂诸人的嘴;又能嫖到赌注叫这几个上舍骄子吃瘪,最重要的是,大家提起他,还能摇头叹息道一句“朽木难雕!” 第26章 窗外日晷寸寸偏移, 门外小厮终于脆生生报了时辰。 顾悯闻言,敲了敲桌,“晨课结束, 诸位停笔。” 随后, 五份答卷便由小厮收总, 送往顾悯手中。 他笑着掂了掂分量, 打趣道, “你们小子比拼,劳累的却是我这个夫子。” 上舍那几人忙躬身,连道, “是学生之过。” 顾悯也就随口一说, 闻言摆摆手, “到底年轻, 争强好胜也全非坏事,只是……” 只是什么, 他卖了个关子,只道,“这些答卷, 我们批阅须得一时,其他种种,便等结果出来,一并由执塾斧正吧。” 除了顾悄,另几人闻言心中均是一凛。 他们在上舍呆得太久, 久到差点忘了族学夫子一惯的作派。 不论是哪舍夫子,他们从不介入学子间明争暗斗, 但学子一言一行,他们均看在眼中。 该到秋后算账的时候, 他们从不手软。 顾小夫子这话,就是明着暗示,他们要倒霉了…… 可怜几人一把“老童生”,万万没想到,这霉一倒,就倒了个大的。 午课后没多久,学院休课集合的大钟再次响起。 外舍、内舍学子再次集聚操练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今日又出什么幺蛾子。 直到一人眼尖,注意到操练场边不远的箭靶上,张贴着数张纸卷。 顾悄与上舍四人到场时,听见的便是大家交头接耳,蛙声一片。 “今日并无射、御课,执塾这是何意?” “看到那纸墨没,我猜定是三日之约公布考校结果。” “那也不必如此阵仗。” “怕不是某人海口夸大了,如今名不副实,执塾较真,要好好清理书院渣滓了。” 另四人也没想到小小“赌书”,竟弄得人尽皆知,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人性情急躁,恼羞成怒,朝着顾悄啐了一口,“是不是你捣的鬼?我等自降身份与你这纨绔比试,胜之不武,传出去更是徒增笑料!只恨我一时脑热,经不住激将之法,才中了你这阴毒小子的计!” “师兄多虑了。”顾悄微微笑,意有所指,“我可太冤枉了,必输的局,我何必自掘坟墓?” 几人将信将疑,实在想不出,事情何以至此。 这时,前头传来老执塾一声轻咳,镇下满场聒噪。 “今日,集合各位,是书院有一事,须得大家见证。”干瘪瘦弱的小老头,说气话来中气倒是十足。 “进入正题前,老朽先来说下缘起。想必大家也听得风声,三日前,外舍一新进学子找到我,执意换舍,小老儿便应允他,若他三日内能习完外舍课业,天赋异禀,便可直接入上舍。” “今日便是三日之期。只是这约定,诸弟子多有不服,认为三百千千,不过小技,更有四名童生联名,要我加大考校难度,以至于双方越过我,赌书一场,比拼指定书目某叶某行。如今胜负已出,为防有人不服,我特将几人答卷抹去名姓,并夫子评阅,张贴场中,以供尔等亲鉴。” 顾悄听完,这才理清前后因由。 原以为上舍诸人不过凑巧碰上,没想到竟是有备而来。 他从未想过去上舍,正准备过考就婉拒执塾提议,改去内舍同原疏一起发奋。 哪知这群“老童生”没事找事,上赶着找抽。 顾悄冷眼着看众人小跑着挤向张榜处,朱庭樟更是冲在最前头。 他的卷子最好认。毕竟一众老成规矩的方正小楷里,顾悄的左手书欧体,气力不足,笔锋虚浮,空具其形,不得其神,首先落了下乘。 但很快,朱庭樟的嘲讽就僵在了嘴角。 五份答卷看下来,顾悄那份卷上,无一处批红。虽然其他卷子也少有错漏涂改,但连天头、地脚、板框、书口,都完美复刻,与一旁对照本一般无二的,还真的只顾悄一家。 朱庭樟瞪着眼,“这怎么可能?” 一旁内舍学子也一脸便秘,“他是怪物吗?是怎么做到不仅字体,就连原书上的卷浪花纹,都分毫不差画上去的?”说着,他点了点脑袋,迟疑道,“他是不是……这里有病?” 不止内外二舍,就连赌书的四人,也难以置信。 第29章 他们盘书,可也没盘到这般无脑的程度,连书上点、线、框这等无用饰物,也不假思索、全都照抄。 顾悄将一众反应收在眼底,心中甚是满意。 不过寥寥几笔,他就用小公子超群的“画技”,完美将自己从天才降格成了傻子。 全场真正懂他的,大约只有原疏一人。 高高大大的俊朗少年,艰难从人堆里挤出来,撞了撞顾悄,轻声嘀咕,“顾三,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故意的?” 顾悄睨了他一眼,一脸纯良,“哪里故意?大家不都是这般记书的吗?” 与他临近的几人,闻言更是一脸菜色,心中大呼“不!我不是!” 并光速与傻子拉开了距离。 原疏却鼓着脸,凑近了些,“你这招真狠。虽然大家都在骂你,是狗屁的天才,文墨不通,全凭蛮力。可想想上舍几人,却要输给这样的你,哈哈哈,那青红交错的嘴脸,实在太解恨了。” “我被人这么说,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顾悄白眼,“你又怎么这般自信,认定这局我会赢?” “因为你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原疏与有荣焉,“不过我很意外,你竟能将那几个眼高于顶的饭桶诓到下场,与你进行这般无聊的比试。” 他摸着下巴,“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画蛇添足,做哪些小画?在我看来,不画你也是最厉害的。” “自然是为了好看。” 不待顾悄多说,操练场前方,执塾就再次发声,“按照赌书约定,夫子出叶行,学生默写,以还原原本之多少,评定优劣。卷子你们也看了,我们夫子三人一致认为,造诣上显然上舍略胜,可按规则评判,顾悄的本子,无论字体、版式、内容,还原度都略胜一筹,不知这个结果,大家可有话说?” 下面一群人缩了缩头,不敢摇头,也不愿应声。 显然,这结果大家都有点难以承受。 毕竟,能叫他们服气的,是天降紫薇,可不是这种只知蛮记的“笨鸟”。 顾冲再次点了上舍四人名字,“你们可有异议?” 四人涨红了脸,犹如吃了苍蝇一样,又不得不承认,确实输在了边角料上。 “规则是你们定的,奈何死记硬背都比不过外舍,谅你们也不敢再有异议。”顾冲冷脸哼了一声,“如此,按照约定,以后顾悄便入上舍,由我亲自教导。” 此言一出,学子们一片哗然。 唯有原疏,看不到他人嫌弃似的,向着顾悄比了个大拇指,“行啊,顾三。” 倒是顾悄,弱弱举起了手。 台上顾悯眼尖,“琰之想说什么?” 顶着一众各异的目光,顾悄为难道,“谢执塾大人抬爱,可弟子深知,德不配位,不敢与诸位师兄同列受教,是以,还请夫子按旧例,让我与两位哥哥一样,过了外舍试炼,入内舍进学即可。” 语罢,顾悄又扫了四人一眼,补了一刀,“这几日,我在家中发奋,被老父训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读书不是雕版,平白沾一身匠人呆板气’。没成想今日开眼,族学外舍,竟全是这般强记枯学之流,小子深感惶恐,亦不敢与之为伍。” 话里话外,竟是谁看不起谁,还不一定呢。 “你!”童生们何时遭人如此奚落?性格冲动的,已经撸起袖子上撵着要好生教育教育他。 原疏不答应,冲上前对峙;小班顾影停几个怕顾悄吃亏,也一窝蜂涌上。 上舍自然不示弱,几个年纪大的作势就要搭把手拎人。 一时间,起哄的,拉偏架的,唏嘘的……乱作一团,沸反盈天。 “肃静!”老夫子一声清斥,现场才再度安静下来。 “进学之所,何其肃穆,这番吵嚷如村妇推搡,你争我斗,成何体统?” 这还是顾悄第一次见顾冲发火。 “不过一人一席而已,竟引得族学半数以上学子联名抵制。”老头怒目圆睁,狠狠将手中几张请愿书掷在空中,“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你们就是这般做的顾家人?” “想我顾氏先祖,逢过政变,遭过战乱,也抗过灾荒,历经风霜绵延数百年,靠的不过是全族上下同心同德、共克时艰的血脉牵连!独木不成林,百川才聚江海!可如今我辈,身在盛世,宗族离心,连小辈也内斗不断、堕落如斯!扪心自问,尔等行径,是我之过!” “不,是我这族长的无能之过!”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打断顾冲的自责。 来人已古稀高龄,须发近白,一双鹰眼带着雷霆,教人不敢直视。 竟是鲜少出祠堂的族长,顾净。 他一出场,场上连风都刮得谨慎起来。 顾净身后,跟着一群护院,灰褐夹袄短打扮,个个手提丈八粗棍。 老人面容冷峻,越众而前,至顾冲跟前,拱手见礼,“顾大人毋须自责,治族不严,怪不得大人,是我之过。” 语罢,他转身面向众人,狠狠一跺脚,“是我对你们太过仁慈,叫你们数典忘祖,记不清先祖教诲。尔等还在巢中,就已相煎至此,他日若你们翅膀硬了,大权在握,又如何保证手中屠刀不挥向同族?” 这番话,山雨欲来,寒意凛然。 猎猎北风中,顾净说到恨处,声音喑哑,“大历二十年顾氏惨案,我绝不允许重蹈覆辙!今日,便要好好整治家风!” 大历二十年,顾悄刚好出生。 他不解其意,却也莫名打了个冷颤。 “近日族中种种,我已知晓。先时课上构陷,我秉族规小惩大戒,显然,你们并未领会我之苦心。是以今日,我们便逐一纠治。” “十二房顾悄,虽然顽劣,却无大过,你们联名讨伐,声势浩大,但师出无名。所有参与之人,尽数按族规寻衅内斗之条严惩,以儆效尤。上舍四子纠集众人,恃强凌弱,排挤同窗,既无仁爱之心,又无容人之量,刑罚之外,须随我回宗祠修心修德,何时德以配位,何时再回上舍应考。” 被夺院试下场资格,对童生来说,如被击七寸,他们连忙跪地讨饶。 顾净冷眼看他们,却并不宽恕。 比之秦老夫子,他动作更快。 话音未落,身后那群黑脸战神,便奉命开始施罚。 其中一人捡起散落在地的“联名请愿”书,按署名叫号,如有不应的,便另有两人下场捉拿,一左一右拎小鸡似的,提到比武台上,扒了裤子就打。 联名者一人三棍,罚得不多但狠,一个都跑不掉。 “啪啪啪”三下打完,小子们如破抹布一样被扔到台下,一瘸一拐,不多时就已哀鸿遍野。 学堂里六七十号人,抛开外舍没有掺和,剩下近五十人一通打下来,日头都已偏西。 渐渐大家老实起来,只几个外姓借读的,比如朱庭樟,捂着裤子跳脚,“我非顾氏族人,顾氏祖训何以治我!?” 老族长可不会惯着他。 顾净冷冷应了一句,“入我族学,就要遵我顾氏规矩,你若不服,亦可退学回家。” 这般毫无转圜,朱庭樟只得咬咬牙,期期艾艾上了刑凳,“不劳您手,我自己来。” 说着便一撩锦衣下摆,咬在口中,趴上大条凳。 也有几人金尊玉贵,不愿挨打,袖口一甩怨怼道,“顾氏族风,如此专横,在家我族中长辈都没对我动过家法,这学不上也罢!” 残阳如血,倒也应景应情。 可终究重典严罚,难以服众,顾净又如何不知。 一通发作后,他望着咬牙气闷的后辈,长叹一声,苍凉而无奈,“你们可知,顾氏十二房,为何只剩如今五房?而这五房,又为何多孤儿寡母?不知道的,便回去问问你们长辈。” 他淡淡扫过众人,目光中带了些悲悯,“日后,你们都将是我顾氏栋梁,难道要继续斗下去,让五房十不存一,让同窗死于非命,好剩一支一脉独大?真若如此,还谈什么休宁顾氏,不过寂寥一姓氏耳。” 一群半大的孩子,做得最狠的事,也不过坑一把同窗,又哪里起过诛灭异己这种凶残想法,闻言也顾不得喊疼,只一个劲高呼“小子不敢”。 “身为族长,我亦当自省。十几年前,两京二派各为其主,斗得族人七零八落,水字、心字辈死伤过半,顾氏传至我手,分离崩析;十几年后,族人休养生息,好容易有了起色,竟又再起祸乱之相,大厦将倾,我难辞其咎!” 第30章 连族长都开始下罪己书了,学生们更是无地自容。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伏地,“我顾氏子弟都有,还不跪下自省?” 瞬息间,六十多人齐刷刷跪下,无人有暇顾及后臀伤势。 那人领头叩首,“顾氏第十三代孙顾影朝,愧对宗亲教诲,日后必当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顾氏第十二代孙顾云庭……” “顾氏第十三代孙顾影停……” “顾氏第十一代孙顾悄……” 少年们清脆干净的声音,如某种力量的传承,一棒接一棒,直至最后一人。 顾悄随在人群里,第一次感受到了“顾”这个字沉甸甸的重量。 “今日我以棍棒之无情,唤宗亲敦睦之有情,只望他日士农工商,不论行当,诸位一定记得,你们都姓顾。”老族长语重心长,是谆谆教导,亦是某种责任的托付。 “我等谨遵教诲!” 这群小屁孩,象牙塔里第一次经风雨,惊惧之余,终于意识到,象牙塔里无风雨,只因塔顶有瓦檐,那瓦檐——名唤宗族。 不得不说,这场景颇为震撼。 未来人顾悄,三服以外没了亲戚,别说宗族,兄弟姐妹都不曾多出一个。他曾在纸上侃侃而谈宗族流衍与某诗派兴衰之联系,可唯有身临其中,方知现代人终究是理解不了。 也难怪那时谢景行笑他——纸上谈兵,本本主义。 “顾悄,你可知错?”料理完惹事的,老族长又将矛头指向“祸源”。 顾悄突然被点到,也是一愣。 “小子愚钝,不知何错,还望族长明示。”顾悄唯一好处,就是能屈能伸。 小公子半点不带脾气,十分诚恳地请长辈教诲,倒也给顾净整得没了脾气。 到了族长那般年纪,遇着俊俏听话的小辈,也会多几分耐心。 他抻着银白的长胡子,语气缓了几分,“你父亲怜你体弱,不忍训导你,养而不教父之过,原我也不便说你什么。可如今你既已入学,便该从学里规矩,怎能将赌书这些在外玩闹的劣习带入学里?何况还是女子的嬉笑玩闹之举!” 顾悄忙点头如啄米,“小子聆训,定不再犯。” 老族长却不放过他,“近日诸多矛盾,皆是由你入学而起。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但你究竟是幡然醒悟,还是换个地方玩闹,只你知晓,整个族里,断没有为一人废众人的道理。今日,我便与你下最后通牒,若你真心向学,就拿出诚意来,潜心读书,往后再由你生事,族学绝不再容你。” “可若是他人刻意刁难呢?”一旁的原疏一激动,话不过脑就蹦出了口。 倒是顾冲,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以德、以能、以才、以理……皆能服人。一条都做不到,自然是不配入这族学之门。” 原疏讪讪。 顾悄扯了扯他衣袖,十分服气,“执塾所言极是。我答应二老,若再生事,定会自行离开。” 一场越级考,因整个族学差点造了反,落得个谁也没讨得好的下场。 唯一好处,就是明目张胆对顾悄的针对刁难少了,可悉数换算成了冷眼白眼。 说到底,还是内舍众人没能接纳他。 但顾悄不愁。既然他能降服外舍神兽、上舍刺头,也自然能搞定内舍一众反骨。 争分夺秒拿下二月底童生试,便是当务之急。他不仅要自己考过,更要带着全舍都过。 因为那么多条服人的路子,顾劳斯毫不犹豫选了——“以能”。 第27章 童生试第一关, 就是县试。考期在每年二月,具体日期由知县裁夺。 前些日子,顾悄还躺在床上养伤时, 各州府通知已下, 各县各自拟定日期错峰上报, 休宁县初场考期定在二月最后一日, 各处早已贴上了告示。 入学第一天, 顾悄起意准备下场,早已招呼了知更出去打听消息。 值得庆幸的是,大历初期县、府、院小三元, 总体比较宽松, 县试更是只考一天两场。 顾悄掂量自己这小身板, 尚且扛得住。 要换作大比, 一共三场,九天八夜, 那可就悬了。 第一场是大头,从四书中选一题,按八股制式作文一篇便罢。 文之好坏, 阅卷官通常只看破题与束股两股。 顾悄摸了摸下巴,这跟现代公考的申论大作文得分点差不多,换汤不换药。 第二场按制默《大历仪礼篇》指定章句;另因知县方灼芝酷好诗赋,于是效仿唐时旧制,另加五言四韵试帖诗一首。 按往年经验, 方灼芝会在考场面试直取前二十名,试帖诗便是第二大得分点。 坐上下学的小马车, 顾悄抿了一口琉璃递到嘴边的香茶,愁眉不展。 八股尚有章法, 作诗却全凭天赋。 若是他有谢景行那样的才华,倒也不怯场,可他修古典诗词课时,交上去的作业就被老师直批“匠气有余,灵性不足”。 后来,谢景行给他开了小灶,期末他也得了个a,但毕竟十个香菱抵不过一个林黛玉。 要他点原疏那样比他还不开窍的顽石,顾劳斯突然有点没谱了。 “唉——”反正县试取五十人呢,姑且先祭出他的诗词速成大法试试水吧。 只要诗歌不拖后腿,做不成县令亲点,混个入围取中应该不难。 而眼下最终极的难题,也不是考典,而是短短半月时间,怎么令内舍那群反骨—— 信悄哥,不挂科。 县衙告示贴了已很有几日,要下场的学生,这时也差不多都去了礼房报名。 可知更打探到的,族学报名人数,还不够五个手指头。 就连顾悄自己,也还没填亲供,没拿到保结。 这就好比,公务员考试挂公告了,可班上同学谁也不愿意报名。 网站不注册,信息不填写,准考证明也不开,顾劳斯就算提前拿着考题,也难为无米之炊好嘛! 放下茶盏,顾悄默默又在他的小本本上,再记一项待办。 琉璃瞧着他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模样,好奇他写什么,边念了出来,“编……英才教程六册,教材详解四册……诗词格律一本……激将法再来一次?” 小姑娘捂着嘴偷笑,“三爷这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瞧你这般苦恼,可是发现读书编书也没甚趣味?” 顾悄停笔,思考了一会,反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还记得最开始玩蛐蛐的时候,我们养死多少颗虫卵吗?” 没人比琉璃更清楚那时情境了。 光成对的蛐蛐,他们就养了一屋子,生得虫蛋攒起来,比米缸的米只多不少。 “别说了,到现在,偶尔做梦,我还被乌黝黝的蛐蛐大军追杀呢!”她浮夸地拍了拍少女已有些明显的胸口,“三爷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悄用自制炭笔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幽幽道,“我现在读书的阶段,正如养死无数虫卵的探索期,虽然头疼,可兴致满满!” 琉璃反手也点了一下顾悄眉心,“可是,即便那时你失败了很多窝,我也从没见你皱眉。我虽是个下人,也知道些常理,但凡事情与男子功业挂上钩,都不会再有什么趣味可言。” 她顿了片刻,还是说了下半片话,“今早你走后,我看到夫人去老爷房里哭了一通,再一瞧你也不快活。只是怕你听进了他人闲话,误钻了牛角尖。” 顾悄明白她的意思。 他的转变来得突然,加上早上那番话,苏青青并这群丫头,大概都认定,他是受了外界刺激,想博个虚名逞一口气。 于是,他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决定一次说个清楚。 反正这丫头是个绝佳的传声筒,一定会不折不扣将他“少年心思”转达给顾母的。 “我永远记得,回休宁那一天。”顾悄缓缓说起原身记忆里,从未宣之于口的郁结,“那是我第一次见李玉。” 说着,顾悄撩起帘子,小马车正应景,走到他与李玉初见的地方。 齐宁街是休宁门户,也是最繁华的地方。 街上店铺林立,吆喝不绝,酒旗飘举,商贾云集。议价的,载货的,抬轿的,兜售的…… 世间百态,唯缺一态。 他指着街角阴暗处,那里不太显眼的蜷缩着几个人影,有老有少。 “李玉那时就在其中。” “他与我目光遇上,突然就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一直一直追着马车,就算一路不断有人推搡辱骂、拳打脚踢,他也踉踉跄跄,一直跟着。” 顾悄仔细回忆当时,小乞丐蓬头丐面,几乎看不清楚相貌,春上不算热,浑身却散发出浓重的恶臭。小公子精贵,鼻子也尖,也许是自小闻惯了血腥气,竟也辨出,那是污血化脓,积攒出的死气。 第31章 于是,他叫停了马车,不等家人反应,如一只小笨鸭一样半跳半滚下了车。 他磕得眼眶红红,可还是攥紧了手里的糖。 “还记得,我将沾满浮灰的糖递给李玉时,第一句话说的是,‘我叫顾悄,你叫什么?’ 他摇了摇头,死活不说。我捏着糖不给,执意再问,他才憋出一句,叫贱奴。” “爹娘怜他一身是伤,将他带回府上救治。细问之下才知,他无名无姓,只听旁人都喊他贱奴,便以为那是名字。那时我年幼,就强将我的小字,分了贵的那半与他,令他以后就叫小玉。后来,他辗转找到亲爹,认亲时坚持要叫李玉,因个玉字说道不清,还闹到当初治伤的林大夫医馆前,至今被县人耻笑。” “这事我一直心存愧疚,却又不知如何补救。近日总算顿悟,或许我可以做些……比玩乐更有意义的事。” 琉璃耐心听着,眼眶已有些发红。 情煽得差不多,顾悄总结陈词,“若说这些天,旁人轻辱,我一点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可比起这些小打小闹,我存着更大的野心。我想将这看图识字做成免费的,叫男女老少,但凡想识字的都能学会;我想让四书再无门槛,不论寒门、女子,还是为奴的、做仆的,人人都能写出自己大名;我想叫我的朋友,落魄的、多舛的,卑贱的、莽撞的,都能挣一个锦绣好前程。” “所以,这般想来,我能改变的,远比冬虫要多得多,不是吗?” 顾老师深谙话术,这翻话半真半假,已经将小姑娘说得心潮澎湃。 他的女子教研组大秘,此刻已完全被小公子身上迸射出的五彩圣父光芒折服,她攥紧手中帕子,甚至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都重了起来! “原来三爷这般志存高远,是我们狭隘了!” 顾悄假模假样,活像那传销头目,“你现在可是‘顾玉’的一员,自然不能再狭隘下去了。” 马蹄哒哒,顾悄到家的时候,顾准已在饭厅等候多时。 族学这一场,闹得很大,大到顾准这种闲云野鹤,都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 老父亲怒视小儿子,吹胡子瞪眼,“跳舍?赌书?赌注还是你大哥的朱子疏?我怎么不知道顾慎做了这本书?” 顾悄缩了缩头,转头向着苏青青求救。 奈何苏青青也不好惹,她拧着顾悄耳朵,“要不是今日我去找了族长,你以为凭他那铁脸无私的作派,能让族学漏了一网鱼不打?” 他爹言语震慑外强中干,他娘武力震慑偷工减料,顾悄非但半分不怕,还扑哧笑出了声。 他干脆趁势滚进苏青青怀里,松松搂着她的腰耍赖,“慈母多败儿,娘亲你该自省!路上知更就与我说了,你还给我请了个护卫!” 消息走漏得太快,老母亲吃瘪。半晌叹了句,“你呀!谁叫我生了你这样一个讨债鬼。” 苏青青已然敛去晨时忧虑,又是顾悄熟悉的娘亲模样。 搞定顾母,顾悄又去哄他老爹。 他绕到顾准身后,谄媚地捶肩捏背,“跳级是因为外舍实在无趣,其他学生最大的不过十二,我这样大的年纪混迹其中,十分羞耻。” “赌书是因为他们欺人太甚,拼四书五经我又比不过,只能田忌赛马,以我之长诓他们之短,可那些老童生也不是傻子,没有重利又怎会上当?” “大哥虽然没有写书,可我那案子下垫脚的,就是大哥在家所读章句,你那样扔了,璎珞还心疼了好久。我是临时起意,不也是实在没得诌了,就信口胡扯了这么一本。” 顾准到底阅历足,还绷得住脸,可顾情并一众丫头,却是直接破了功。 顾情边笑,边举起食指刮脸皮,冲着顾悄奚落,“哥哥你可真不要脸!我要给大哥去信,将你行径一字不落告诉他。” “顾瑶瑶!”顾悄再也顾不上老父亲,窜到顾情身边一个肘锁喉。 奈何身高不够,叫小姑娘轻松反制。 两人从小打闹惯了,顾情知道顾悄怕疼,擒拿的动作下意识顺着力气转成腋下锁肩。 如此,顾悄的小身板,就被小姑娘轻轻松松卡在了怀里。 被美人环抱的顾悄,彻底emo了。 什么时候就连他那还没发育的太平洋妹妹,都比他高了?! 目前家中,唯有知更,还算尊重矮子自尊。 第28章 说笑中, 顾母张罗着一家人用过晚膳。 没过立春,天黑得都早。顾准破天荒让小厮掌了灯,将顾悄喊到了书房。 小公子眼神好, 自然看到, 书案上正放着的, 是顾情在家编的《英才教程》第三本。 顾准似笑非笑, “顾玉?” 顾悄心虚低头。 “另两册呢?” 第一册外舍看完已经归还, 第二册今日还没来得及递出去。 顾悄摸不透顾准意思,只得老实唤了琉璃,去他书箱中取。 待三本本子集在一处, 顾准一一翻过, 最终放下时, 望向顾悄的眼角, 竟有些湿润。 顾悄眨眨眼,有些不解老父亲为何如此动容。 但显然, 不会是为了他的书。 “这个书名,不好。太白,太俗, 太浅。” 顾准平复了片刻,尔后润笔,将书封上白色的书签条框划了去。 随后,他取了张空白宣纸,重新题的竟是顾悄最属意的“小学语文”。 四个大字一气呵成, 笔锋苍劲老辣,铁画银钩, 不肖任何一家一体,早已自成一派。 顾悄自小学书法, 专心摹疏朗雅致的欧体 ,也即所谓的科举体,好赖也混了个书法协会会员,自然见过不少时人笔墨,但真正能以字叫他折服的,寥寥无几。 谢景行算一个。 学长字如其人,一手行草风惊苑花,雪惹山柏,华丽张扬至极,也清贵雅致至极,但到底年轻,还未脱薛稷神貌。 可顾准就不一样了。 他的字早已看不出任何他人痕迹,转折勾连之间,都是顾准自己的人生况味。 “宋《玉海》将字之一学,又分体制、训诂、音韵,后人概称为小学,你这本子皆有涉猎,释义上又兼顾白话与释古,在口为语,落笔成文,就取这四字吧。” 他边说边将宣纸裁下,覆上功利味十足的《英才教程》。 果然,探花郎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顾悄心中不由肃然,果然一代风气养一代人,这学问素养,现代人拍马也难赶上。 忙完这些,顾准才慢慢说起往事。 顾悄知道,这是真正进了正题。 “我与顾冲、秦昀,出自一门,都师承国子监老祭酒云鹤。恩师在时,便奉韩愈韩昌黎为圭臬,一生著书立说、广宣教化,也学文公,肃师者之风,激励后学,提携人才。” “化当世,莫若口;传来世,莫若书。晚年他四处讲学,萌生了学而下的想法,想以识字辨音为起点,做一套小学之书,传后人习。可惜,书未成,人先故。” 说到这里,顾悄才懂老父伤怀,他不过是误打误撞,碰到了他软肋。 “如今,你倒是无知无畏,替我承了恩师衣钵。”顾准摩挲着小学二字,目光深远,“只是你到底年轻,带几个丫头片子,终究行不长久,还须得老父出马,替你诊脉把关,如此方不出大纰漏。” 顾悄算是听明白了。 他这口是心非的老爹,是变相请缨要做他教研组总编的节奏啊! 狗腿悄喜形于色,分分钟抱紧阁老大腿,“儿子求之不得!原以为爹爹会骂我,没想到您竟如此开明!” 顾准盯着顾悄后脑勺,心道:我若不开明,你就被秦昀、顾冲那俩老匹夫拐走了! 他一贯操心这幺子,学堂里又怎么会没个眼线? 只是他那眼线还没盯梢三天,就拿着顾悄手书打上门,指着他鼻子骂他不会做买卖,差点悔了一棵好苗子,顾家不要,他们家收! 头一日,秦昀将顾悄第一堂堂考卷子拍在桌上。 “便是你这等皓首匹夫,良木幸生于你庭,愣是叫你养废成了朽材!这孩子有底子,有天赋,还沉得下心,是跟我作小学的绝佳材料,就说你放不放人?” 后一天,顾冲在学里捏着学子联名请愿装腔作势。 “文祭前因后果我已问了清楚,这孩子秉性纯良,无心名利,天生一颗好为人师的拳拳初心,‘松柏说’如此通透,三言两语便化了小宋心结,假以时日,族学必可交予他手。这可是他送上门来与我为徒的,算不得我抢你人。” 当然,这些不过是三个苍髯老贼暗地里的较量。 面上,顾准慈爱抬手,摸了摸顾悄额头:“白日里,你吹了许多风,还好并未发热。其实斗鸡走狗,舞文弄墨,在爹看来,都是一样。只是你能懵懂中晓大义,爹爹很知足。日后,有事可与爹爹商量,莫要莽撞叫我们担心就好。” 第32章 顾悄哪有不答应的? 他满心欢喜,除了穿越一事实在离奇,恨不得连昨日如了几回厕,都要向他爹老实交待。 是以他忘了,姜总是老的辣。 聪明的家长对付爱折腾的孩子,镇不住便假意逢迎,只为打入敌人内部,再见招拆招。一切表面的顺从体贴,不过是为了将五指山竖得更高些,叫猴子看不出来罢了。 …… 次日,顾悄早早便去内舍报了到。 初来乍到,见闲置空桌不少,顾悄随便捡了一张就要坐,却被一个瘦瘦矮矮的少年,眼疾手快拉走了。 少年扯着他一路往后,在最后一排停下,指了指靠边一张满是灰尘的脏桌椅,说:“你是新来的,只能靠后坐。那张是原疏的位子,你与他关系好,可以坐他隔壁。” 顾悄眨着眼,动也不曾动一下,满脸问号。 那少年有些不耐,“你这人怎么这般不讲规矩,这是内舍惯例,你若不想第一天就惹事,还是老实听我的罢!” 好在这时原疏到了。 他挂着笑脸,按着顾悄在自己位上坐下,扭头向着少年道,“没事了没事了,我来跟他说说咱们内舍规矩。” 那少年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向着中排自己的位置去了。 只是落座那下,甚是艰难,想来是昨日三棍,才换得顾悄今日“礼遇”。 原疏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顾悄,转头又去外间打了盆水,拧了帕子,擦起隔壁桌。 一边擦,一边与他说起内舍情况。 不同于外舍小孩子的单纯,内舍学子间,慕强情绪十分明显,亲疏关系更是直接与成绩挂钩,谁与谁亲厚,一看座位就一目了然。 成绩好的坐前面,第二等的在中间,吊车尾的只能缩在角落,夹着尾巴做人。 比如原疏。 不过差生倒也不少,最末排多少还有几个作伴的。 内舍开间,是整个族学最大的,贯通的两个主屋并作一个,满满摆了五十余张席位。 可临上课了,也不过才到稀稀拉拉二十来人。 第29章 原疏探头, 与顾悄解释,“内舍一共收五十六人,刨去条件差些的农家子, 春耕时节须在地里帮忙, 剩下四十四人, 昨日退了六个外姓来借读的, 今日点卯应到三十八……” 他觑了一眼前方不足二十人的位置, 心虚道,“昨日竹板爆臀尖后劲太大,剩下的估摸着都告了假。” 赶在顾小夫子临堂前, 他将内舍学生大致与顾悄说道了一通。 刚刚劝坐的, 叫顾憬, 是旁支老辈分, 所以被顾悯提了作帮手,差不多就是助教班长的职务。 坐在前排的尖子生里, 最显眼的,莫过于族长玄孙顾影朝了,也是昨天学子中带头告罪的。 他在顾家小辈中, 很有威望,是一呼百应的人物。 单看朱庭樟那般眼高于顶,却巴巴挨着他坐,就知道他在内舍地位。 “这人是作为内定族长培养的,在学里一直拔尖。虽是顾影偬嫡兄, 不过两人并不亲厚,平日里, 也从不欺压后进,倒也不怕他为难你。子初兄学问也是顶好的, 可惜老族长一直压着,不许他下场。” 昨天离得远,顾悄矮子看戏,什么也没看真切。 这下逮着机会,将这人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 顾影朝比顾悄小着辈分,实际却还大上两岁。 十八岁的年纪,着一身素色青衣,眉如剑目似星,正垂首翻阅着手中书目,沉静安然,自成天地,与身边少年人的躁动,格格不入。 顾悄忖了忖下巴,心道小公子其实眼光不错。 他为啥如此相看,自然因为这是小公子藏在心底的人。 从小公子有限的记忆里,顾悄发现,向来过眼不过心的他,在极少数时候,也能藏在人后,走心去看另一个人。 不过,当顾悄第一次鼓起勇气,将蛐蛐递给顾影朝,被礼貌却疏离地拒绝后,他就再也没有过任何逾距。 哎,少年。 顾悄叹了口气,为小公子这无疾而终的情窦初开。 除了看帅哥,顾悄也在看门道。 虽说学生按成绩分着先后,可整个教室,左右两边,亦分界明晰。左边的从不与右边的搭话,右边的也不给左边的好脸。 唯有最后一排,估计都破罐子破摔了,反倒分不出什么泾渭来。 原疏看出他疑惑,“琰之果真敏锐。族长昨日大怒,你那事也不过是个由头。顾家小辈拉帮结派早不止一日。与顾影朝分庭抗礼的,叫顾云斐,论关系与你已出了五服,也算不得什么正经亲戚了。” 顾云斐就是族学里五只手指数得出的报考人之一。 他虽生在旁支,可那支却是顾家当下最风光的一支。 他爷爷顾冶武将出身,才升任漕运总兵,是各路商贾争相讨好的对象。 就是黄家人,见着顾云斐,也要抱拳问候一声。 顾云斐与顾影朝年纪相仿,才学也旗鼓相当,还生就一张好脸,比之其他小孩,多见不知多少世面,傲中带着些目中无人的狂气。 他本人也极其好强,事事总要压人一头。这才单方面与顾影朝势不两立。 这种少爷,自然也不比顾影朝好脾气,察觉到顾悄视线,一本书立马就飞了过来。 昨日他并未挨打,此时说话中气十足,“你这二世祖,盯着小爷作甚?可别你们那房窝里斗,你却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告诉你,顾大那边踢出来的,我这边也不捡垃圾。” 顾悄伸手接过那书,随手整了整凌乱的纸页,起身客气还了回去。 他顶着顾云斐满目猜疑,颇为神往道,“早前听山野村夫胡侃乱吹,说顾氏云影小辈,有两人出类拔萃,堪称双璧。一子静如渊,一子动如练,都生得神仙样貌,教凡人自惭形秽。” 二十几个学子们闻言,无不顿住翻书的手,为这彩虹屁震惊。 双璧他们倒也听过,可什么神仙、凡人的,这般捧脚,未免太过无皮无脸。 顾劳斯是那种人吗?必须不是。 夸完了,他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急转。 只见他顿了顿,煞有介事地沉痛摇头,“如今我瞧你,还真是应了一句话,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顾悄不怕死得又补一刀,“长得也不如顾影朝,关键还不经看,可叹可叹。” 见顾云斐脸色铁青,他故作害怕道,“你不是吧?大男人还学那小女儿,为个样貌争风呷醋?如果侄儿你这般在意,那叔叔给你道歉,是叔叔不该实话实说。” 顾云斐“你”了半天,只“你”出一句,“泼皮无赖,不可与言!” 头一天就把内舍学霸惹得跳脚,原疏不得不为顾悄抹了把汗。 顾老师却摇摇头,“老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信不信,样貌你不及顾影朝,学问你也不及我。下次旬考,你那位置,我坐定了!” 这话连原疏听着,都有些想捂脸。 他在位子上如坐针毡,扯着顾悄衣袖,不断对他使眼色,示意他莫要冲动。 顾老师是冲动吗? 必须不是。 其他学生反应就更夸张了,他们愣愣整整三秒,才哄堂笑开。 有几个甚至顾不上屁股疼,笑到拍桌。 一时间,嘲笑声、拍桌声、倒吁声,沸反盈天。 顾悄却满不在乎,只道,“你们莫要笑,不单是他,你们当中每一个,都不及我。” 顾云斐气极反笑,他敛了怒意,走到顾悄跟前。 身体强健的少年,比顾悄高出一个头,他弯腰俯首,嘴角挑起一抹笑,盯着顾悄双眼,淡淡道,“你不是喜欢赌吗?不如我们也来赌一场。” “内舍第一那位置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争个案首玩玩?” 第30章 年轻人果然就是容易冲动。 顾劳斯要的, 可不就是这效果?! 他入学几天,贸然参加县考,实在可疑。 如此与人赌气, 很是顺水推舟, 便合情合理起来。 于是, 顾悄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 点点头可有可无道, “有何不可?咱们就比月底这场。不过,我想不需要月底,下次旬考就能教你知道厉害。” “你偷奸耍滑, 侥幸胜了上舍, 当真以为, 顾氏无人?” 顾云斐哼了一声, 一甩袖子回了前排。 内舍其他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这套路如斯熟悉。 虽觉离谱,但想到上舍的新鲜败绩, 他们竟不由都生出一种——顾云斐定要败给这笨鸟——的滑稽预感。 顾悄此人,属实邪门! 第33章 挑了第一名,内舍果然全都老实了。 顾悄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最初他勤工俭学带辅导班时,社恐多少有些驾驭不住三教九流的学生。 导师静安女士实在看不过眼,便请了先生手底下的博士助教, 帮忙传授些带班经验。 结果一碰面,这不是他迷了很久的学长, 外加毕业班辅导员吗…… 社恐悄恨不得当场立毙。 但是不行,他被谢景行拎着旁听了好多堂班会, 然后……教了很多阴招。 比如谢氏教学秘籍其一:想要搞定一群刺头,只消掐头去尾,拿下第一名和最后一名,中间的自会乖顺投诚。 参照此条,七日后,二月中旬小考,他这最后一名,准备直接干翻第一名,让居中的全都瑟瑟发抖。 内舍炮灰:也不用七日后,现在已经不大好了! “对了,昨日太忙,没来得及问,黄五的事,可与你姐夫说了?” 原疏姐夫,是三房顾悦,四十多岁,平日里就不太务正业。原配在的时候,红袖添香,倒是压着他考了个功名,奈何红颜薄命,没几年贤内助亡故,他挑来挑去,选了个小十七岁的续弦,自此放飞自我,成天花天酒地。 顾悄将黄五入学的事托给原疏,不过是学了李玉,顺手给兄弟一个便利,好叫他和长姐在顾悦跟前得个脸面,日子不那么难过罢了。 黄五这等家世,顾家但凡经商的,没有不想攀交的。 进学这等小小要求,家塾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办下来不是难事。 “前日回家我跟姐夫提了这事,没想到姐夫不仅不嫌烦,还挺开心,当即就带着我去和伯父说了,另还问了我许多话,怎么与黄家结识等等。” 顾悄心道,你姐夫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唯有囊中羞涩才有收敛,这会来了尊财神,能不开心? 说曹操曹操便到。 两人这才说完,就见顾悯夹着书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个比他大一号的人形鸭梨。 内舍不比外舍,不少人都已开始跟着家里交往应酬,因此认得这尊财神的不少。 何况他与方白鹿交好,经常在休宁招摇过市,挥金如土,方白鹿组的局,多数是这位爷掏的钱,想不认识也难。 “竟是黄五?!” “金陵黄家?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悄也很疑惑。 他狠狠瞪了原疏一眼,无声质问:说好的族学管教一贯从严,但凡进学子弟,不分年纪、出身,都得从头学起呢?他黄五怎么就直接入了内舍! 入学第一日胡诌的话,被现场戳穿,原疏缩了缩头,心虚不已。 “天呐,上次我爹带着我,递帖子都没见着他,现在竟成了同窗!” “黄老爷跟顾总兵交情深厚,想来肯定是顾云斐引荐来的,真是族学荣幸!” 顾云斐显然也这么认为。 他很自然地挪了下椅子,将长案空出一半,等着迎这位黄家小叔入座。 自古官商不分家,他爷爷一直管漕运,与靠着运河走买卖的大皇商,自然往来甚多。 只不过,他接触较多的,是黄家正经掌权人黄二那边,他与黄二的长子黄粲,还是好友。 顾悯见大家反应,笑得温和,“看样子这位不需我再多介绍了。素律,你且找个位置坐下吧。” 素律,是黄五的字,亦是秋之别名。 大约是炜秋之名,过于煊耀,要以字压一压其锐意。 黄五拱手,向大家一揖,道了句“多多关照”,踏步下了讲台,就向着右手边而去。 那边坐的,正是以顾云斐为首的那派。 朱庭樟瞧瞧事不关己的顾影朝,再瞧瞧行走的钱币,急得抓耳挠腮。 左边一派心有戚戚,右边一派弹冠相庆。 谁知黄五走到顾云斐跟前,却不坐下,只笑着道了句“贤侄,别来无恙”,尔后就在顾云斐的怔愣中,径直向着末排去了。 顾云斐有心想说“小叔不必过谦,当坐首席”,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黄五已经疾步到了顾悄跟前,并言笑宴宴俯身给了他一个熊抱。 一句“贤弟,多谢”,令他紧紧抿住了唇,吞下所有自作多情。 然,这还不是最炸裂的。 众人就见顾悄涨红着脸(被熏的),推开黄五,来了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兄不必如此盛情”,尔后又指了指最角落、离得八丈远的空桌,“黄兄坐那边如何?” 这般热脸贴冷屁股,偏偏财神不生气,甚至还甘之如饴! 黄五瞅着那张带灰的脏桌椅,嘴角抽了抽,不知该感叹不愧是瑜之亲弟,行事作风一样率直可爱,还是该牙酸果然笑阎王看上的人,跟他一样难伺候。 到底他是为了哄人来的,于是挥袖弹了弹浮灰,毫不作伪地扬起一抹笑,“琰之费心了。” 内舍吃瓜群众:这顾悄,果然邪门! 台上顾悯自带滤镜,学生之间的风起云涌,他一概视而不见,只看得到一派祥和。 小夫子老怀大慰,昨日族长雷厉风行,效果果真立竿见影。 鉴于两人新入舍,他大致讲了内舍课业和考校惯例。 内舍主读四书,每日念书两百字,通讲十行并朱子章句若干;兼习诗文,记广韵,并吟五七言古律二三首,看五经或史传三五纸,隔三日试赋一首,隔七日习文一篇。 总得来说,时间紧、任务重、压力大。 难怪比之外舍,内舍学子们杀伤力都小了许多。因为神兽们也乏了。 顾悄自然不会老实跟着夫子念书。 读研期间,静安女士已经磋磨够了他,他永远不会忘记被四书五经和十三经注疏支配的那种黑色恐怖。 再学一遍?大可不必。 他要做的,同在外舍时一样,不过通翻族学所用科考通用本子,与自己的现代知识储备比照,修正下不同处而已。 至于谁对谁错?顾劳斯表示,人在檐下,该低头时就要低头。 虽然他确信,很多地方应数后世理解更合人性,但大历主考官不认不是? 至少方灼芝绝对不会认。 这位主政休宁已很有些年头,他的迂腐在整个南直隶都算出名的。 顾悄尤记得,几年前他二哥考生员,就跟顾准吐槽过。 彼时县试、府试两位主考都守旧,出题审卷都一板一眼,四平八稳,稍有偏锋,即判下乘;可到院试,提学官又是个激进之流,规规矩矩老生常谈,难入他法眼。 这般上下双标,才叫休宁多出许多老童生。 顾劳斯飞速理着笔记,一边分神想着,早晚他要从做题的变成出题的,届时且看他拨乱反正,溯本清源! 想得太嗨,以至于翻了几页,过眼没过脑。 他不得不又将纸页翻了回去,重新看过。 “噗嗤——”右手边传来一阵轻笑,并一个小纸团子砸了过来。 顾悄执笔的左手一顿,盯着牢牢卡在书缝的纸团,如临大敌。 以他被坑数次的经验,这纸团子打开,绝对有事! 于是,他果断吹了几口气,将那颗稳如泰山的纸团硬是吹到了前桌凳子下方,并伸脚又踢远了几步。 好巧不巧,班上人少空位多,纸团子一路滚到了中间位置,停在了顾憬脚下。 第31章 顾憬正认真习书, 自然看不到屁股底下的纸团子,这个小插曲原也没什么。 可其他同学开着小差呀。 就有那好事的,从后面踹了踹顾憬凳子, 各种朝着他挤眉努嘴示意。 顾憬雷达明显不太好使, 信号接收了好半天, 才费劲地弯腰去捡。 摊开后, 待看清纸条写的什么, 登时脸色发白,想将纸条揉碎,却被好事的同窗眼疾手快, 抢了过去。 好容易挨到时辰, 夫子摇铃下了堂, 顾憬第一时间就去夺。 那学生却跃到板凳上, 嘻嘻哈哈道,“让我们瞧瞧, 夫子的好弟子,平日里对咱们两边都不假辞色的小学究,究竟跟阁老公子都传了些什么小话!” 刚准备放飞的弟子们赶紧收回扑腾的翅膀, 一个个伸长脖子等下文。 那小子装模作样咳了咳,在顾憬各种争抢中左闪右躲,艰难摊开捏得皱巴巴的纸团,朗声念道,“兄弟, 什么时候弄个纺织娘……玩玩?” 那人尾音渐消,显然没想到是这般敏/感的内容, 甚是尴尬地抓了抓头。 而顾憬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一脸青白, 朝着顾悄望来,一双眼里蓄着细碎的泪,黑沉沉的,仿佛透不进分毫光。 第34章 顾悄咯噔一下,不明觉厉,心道这锅他可不背。 还没张口,就听到身侧人率先起哄,“不知这纺织娘,是哪个纺织娘啊?!顾憬,你说呢?” “总归不是顾憬他娘……” “他们家绣坊漂亮姐儿多,在整个徽州府可都是叫得上号的!” “呸,人顾少爷说的纺织娘,是莎鸡。《诗》云,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哦~后面还跟着几句,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那不还是鸡嘛!是入床上才对!” 阴阳怪气的附和,零星传来。 顽笑到这里,已然过界。除了几个闹事的还笑得出来,不少人已经掩面回避了。 “够了,书院是什么地方,容你们如此放肆!” 一声清斥自内舍最前方传来,正是顾影朝。 他起身冷冷瞧着这边,目光与顾悄相遇,闪过一丝轻鄙,“我实在羞与你们为伍。” 左边派众见老大发了话,亦纷纷甩袖,呸了一声划清界限。 顾悄可算明白了。 显然,顾憬他娘是个纺织娘,或许还有些不太好的传闻。写纸条的人原是想找小公子玩虫,结果阴差阳错被顾悄吹到了顾憬那里。 左右事情已经闹得不可开交,递条子的干脆先起哄,一股脑把赃栽给顾悄再说。 到了这份上,就算顾悄有心解释,真相也不会有人信了。 而顾憬,已沉默着坐了回去,低垂着头,周身写满生人勿进。 大风大浪见过,没想到这会阴沟里翻了船。 顾劳斯艰难捂了把脸,不得不暂且吃下这穿越以来的第一闷亏。 他的右手边,只坐着一个人。 瘦削青年二十来岁,长得普通,衣着却十分精细,上挑的眼角刻意压成一个爱笑的弧度,十足得玩世不恭。 顾悄却觉得哪里违和。 察觉顾悄眼神,青年耸了耸肩,嬉皮笑脸道,“三少,这可怪不得我。” 说着,他站起身凑近顾悄,压低了声音,颇为惋惜道,“我原是觉得冬日无趣,想找你买只斗虫玩,可没想到你会把条子递给那死脑筋。” “这可怎么办呢?听说那死脑筋,是只不会叫的狗,可咬起人……特别疼。” 那一瞬间,他敛去笑,上挑凤眼登时阴沉一片。 一股凉意瞬间爬过脊髓。 顾悄终于想起来。 这人竟是二月二文会路上,废他手的蒙面人! 强压下心中惊惧,他小退了半步,并不挑明,只道,“我向来只玩蛐蛐,你却偏挑纺织娘来写,本就别有居心不是吗?想来就算纸条我收下,你也有办法将火烧到顾憬那边。” “你还不笨嘛!”青年已然恢复了笑模样,目光落在顾悄身后,不动声色退了两步,话锋一转,“小公子玩虫玩得挺好,何必学那些荜门酸儒,到这里自讨苦吃?”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顾悄话套着一半,就被黄五打断。 大鸭梨一把薅起小公子毛领,十分哥俩好地岔开话,“走,哥尿急,赶紧带哥认认路。” 顾劳斯表情瞬间凝固:这小学生相约去尿尿的既视感…… 出了教舍,黄五松开顾悄,赖赖突突的脸上难得严肃,“你怎么还是个祸事缠身的命格?” 这话顾劳斯就不爱听了,他一把拍开黄五,怒道,“你这可就强盗逻辑了,被贼人抢了,难道反怪被抢的有钱?被歹人非礼,难道反怪妇人不该生而为妇?” 小公子俊俏,生起气来怒目圆睁,一片水光潋滟。 他今日穿的,又是件火狐腋毛夹袄,不见什么血色的白玉面盘,衬着细密的火红绒毛,像极了谢家老太君最娇宠的那只貂。 黄五突然有点理解,谢昭那老牛为什么偏要啃这茬嫩草了。 虽然那厮闷骚,人前各种与小公子为难,人后嘴硬打死也不承认。 可黄五什么人? 这世上,除了那串佛珠子,就属他最了解谢昭了。 头天快马加鞭,叫他从金陵赶来送伤药,第二天他就在小公子身上闻到了药香。 前一刻还冷脸骂他办事不力,一个漆皮匠久寻不到,下一秒李玉才提小公子名字,内间他就咳嗽连连,变着法地叫他上赶着送钱送温暖。 还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那种。 甚至酒楼那日,因他自作主张,将人牵扯进在办的案子里,回来还好生修理了他一番。 这要不是起了色心,黄五就不姓黄了。 多少是能叫铁树开花的妙人,黄五总归是要上点心的,何况这人还是顾恪的胞弟。 于是,外人眼中的财神爷,十分大气地道了歉,“贤弟莫怪,我这粗人,只会算账,不会说话,要不我怎么重金到你这书香门第进学?” 重金二字,成功叫顾劳斯熄火。 他眨了眨眼,收起炸毛刺,十分客气地抱拳,“是弟急躁了。” 二人这般你来我往,虚情假意,叫紧跟着追出来的原疏蚌埠住了。 他看看兄,又看看弟,只觉牙酸。 隔着几扇纸糊的窗户,三人并不知道,这点动静分毫不差地被顾憬听在耳中。 他始终低垂着头,一副认真读书的样子,桌子底下的手,却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撕扯着那早已成屑的纸团子。 课间这小插曲,自然逃不过学堂夫子法眼。不过顾憬知道,族学夫子向来不管这些。 因为……顾氏不养柔弱可欺之人。只要不危及宗族利益,这些小打小闹,他们从来都是隔岸观火,任由学生自行解决的。 自行解决?顾憬垂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书页上。 他不是顾悄,也不是顾云斐,他没有大人物撑腰,他能解决的方式,只有…… “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嗫喏地读出这句被泪水侵染到模糊的句子,暗暗握紧了拳头。 第32章 黄五解决五谷轮回的功夫, 原疏已经跟顾悄囫囵说了个原委。 能留在内舍读书的,只有三类人。有天分的、肯努力的和家里不差钱的。 倒不是族学束脩收得贵,只是正青壮的年纪, 读书见不着希望, 自然要早早回家各自继承家业。 顾憬属第二类。 他并不聪慧, 靠着一股韧劲, 下了功夫苦学, 这才打动了顾悯。 他勤勉的根由,绕不开“纺织娘”三字。 当年他爹尚未成婚早早病逝,只留下他这个与绣坊女工暗度陈仓的遗腹子。凭着这一脉单传, 女工被抬进门, 正妙龄直接守了寡。 然这些不是关键。 关键是, 公婆相继去世, 孤儿寡母钻营着几家尽是女人的铺子,渐渐就招致了许多流言蜚语。更有纺娘、绣娘不安分, 想学着主母,以姿色撩拨有钱人家的少爷,妄图一朝飞上枝头。 “一日, 学里有人拿着绣娘赠的帕子,当众奚落了顾憬一番。结果……” 原疏压低了嗓子,“你猜怎么着?那人与绣娘帐里厮混,意外起了场大火,摧枯拉朽般, 绣娘当场烧死在里头,那人幸得一盆水浇了被子, 裹着头脸保住一命。” “打那之后,学里再没人敢惹顾憬。”原疏叹道, “你怎么这么倒霉,惹上了他。” “所以,我现在滚过去解释,来得及吗?”顾悄吸了吸鼻子,风中凌乱。 原以为废柴小公子的副本,不过是念念书、考考试、刷刷家长里短小boss,轻松休闲来一套,结果…… 对不起,是他天真了。也对,就算超级马里奥,也有无数断头崖等着玩家跳呢! 小公子深呼一口气,平复了下过于失落的心情,“坐我右边那人是谁?” 原疏挠挠头,“他叫徐闻。我来时就已经在学里了,不过好像没什么人知道他的底细。” “濠州徐家人,谢氏姻亲。” 倒是黄五,晃悠着出来,拿着张花里胡哨的上品真丝杭绸帕子,边擦手边解释,“徐家向来与谢家同气连枝。顾瑜之曾与我说过,他在应天府也吃过不少徐家的暗亏。” 顾悄将这两个姓氏在口中咀嚼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干脆将这事抛开,十分狐疑地看了眼黄五,“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我哥哥?” 越瞧越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怎么回事? 顾悄虽然弯直未知,可不影响他书读百卷,旧时男男那点事儿,他也没少见。 黄五十分坦荡,“那自然是慕你兄长学识,敬你兄长人品,心之所向,故而宣之于口。正因为我有一腔拳拳真心,这才不远万里重金……” 第35章 “知道了知道了,你花了重金,我定敦促你好好学习,争做哥哥第二。”顾悄连忙打断黄五的自我陶醉,在夫子摇铃中,将他扯回内舍。 这次,顾悄学聪明了。他直接换了个位置,挨着黄五而坐。 敌暗我明的情形下,先给自己贴个护身符,总归不错。 黄五这人,看似胡搅蛮缠插科打诨,但跟笑阎王关系匪浅,又怎么会是个真·酒囊饭袋? 何况,袖袋里的两千票子还没揣热乎,他可要对得起这高额束脩! 如此这般,黄五的炼狱级读书模式,就此开启。 午课时间,顾悄静下心来将四书本子校对完,开始着手做他的教材详解。 九年义务教育,文言文译注赏析谁还没用过几本? 编,倒真是头一遭。 不过,这可难不倒顾悄。 学霸最会的,就是弯道超车。 他借了教辅的模板,稍作调整,很快第一本版子就打好了。 琉璃新替他裁的本子,每页二八开,左侧原文,已按他的底稿标句读誊抄完毕。右侧顾劳斯笔耕不缀,奋笔如飞,很快默完释义和解析。 为了提高升学率(划掉),他还增补了一些八股破题惯用的思路。 不要问他为什么如此熟门熟路。 因为教申论时,受谢景行启发,他研究了数篇八股套路,博采众长终于总结出一套保姆式写作模板。 真要说写作文,没人卷得过科举。 明清期间,科考大户层出不穷,先有太仓李氏一门兄弟五人于“举子业”卷生卷死,留下本《能与集》;后有俞平伯他玄爷爷俞樾为子孙应试,专做《课孙草》丛书系列。 通读下来,顾悄如有所悟。 归根结底,一篇文入不入得了评卷法眼,就看如何破题。而破题的切入点,颠来倒去不过是那几个点。 这几日他也做了些功夫,翻看了不少县试旧题。 稍稍揣摩方灼芝癖好,他甚至能凭直觉标记出知县有可能出题的句子。 两个时辰,洋洋洒洒誊上十篇,散学后他就给原疏定下任务,“新出炉的第一册,今日务必全部记诵完。” 原疏一翻,就知道这是顾悄为他单独作的,与先前手书一个路数。 他喜不自胜将“秘籍”塞进书箱,“保证完成任务!” 堂上夫子也讲书,但不会如此精细直白,原疏可太爱这种傻瓜式学习资料了! 黄五可不懂原疏的快乐,他缩了缩头,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低一些。 黄家经商,家族教育从来只抓算盘和账本,他虽打着进学的由头,可不是真来念书的。 何况他已经二十有七,早也不是那读书的料了。 可顾劳斯怎么会放过首席赞助商呢? 交代完原疏,他笑眯眯望着黄五,“不知道黄兄在家学过什么,咱们一道进学,总归要互相敦促,今日夫子正讲述而,不若黄兄就以‘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作文一篇,与我们切磋切磋?” 黄五回了家,将题目一甩,丢给了花厅吃茶念经的谢昭,“说好的我混去探消息,顺带关照关照你那小情…咳…你那心上人,可没说真要我头悬梁锥刺股。舞文弄墨我一窍不通,这课业你看着办吧。” 说着,他掂了掂身上的重量,心里嘀咕,什么三月不知肉味?那小子真的不是在内涵我? 谢昭放下茶盏,拈起那页便签,于修长指尖反复把玩。 不过是空白书页上随手扯下的一张纸,只因有了那人痕迹,所以他便爱不释手。 “多学学也不是坏事,你不是想夺黄家的权吗?没点墨水可降不住座下那些牛鬼蛇神。”谢昭眸中带笑,“何况,这题出给你,多少也是善谏,你已羽翼丰满,那药是该停停了,吃多了毕竟伤身。” 第33章 黄五脑子里倏忽晃过顾恪那张脸。 也不知在哪个戏本子里, 他听得几句唱词,“那公子,端的是含章素质、琨玉秋霜, 只把洒家望得心儿颤颤、魂儿离离”。 他原是记不住那些个雅词的, 可见过顾恪, 就自然烙在了脑中。 最令黄五心折的, 是顾恪那样的人物, 见到自己这般,竟也从未有过轻慢之意。 他一直服药,体型臃肿、面容丑陋, 药性催发时, 周身还盈满秽气。 旁人稍一亲近, 嫌恶不止, 就算看在他钱帛家世上,装作不知, 背后仍免不了耻笑。 倒是顾家都是妙人。 他时常刻意亲近撩拨,顾恪浑若无感,不为所动;顾悄避之不及, 毫不掩饰。 实在有趣。 不过,想想日后,他还是从了谢昭提议,酌情减了那药量。 或许不多久,就该到摊牌的时候了。 第二日, 黄五揣着热乎的文章,到学里交了差。 那文章字倒也工整, 只是开篇第一句,“凡夫食不可无脍, 在其位谋其事也!” 这破题,连知更看了都要叹气。 原疏差点没绷住笑,“圣人沉迷雅音,三个月尝不出肉味,到黄兄这,每天就该吃吃该喝喝是吧?” 饶是脸皮厚似黄五,也有些挂不住,“韶音于我,不如小曲。还是大家各行其是的好。” 他心中暗恨,都怪谢昭那厮,不替他分忧就算了,还不许他找枪替,可恶! 这底子,顾悄摸完直接头秃,他迟疑着问,“所以,你是真心想读书?” 自然不是,可黄五敢说吗?他讪笑道,“自然是想的,只是教过我的夫子,宁可赔月钱,也连夜卷铺盖跑了,所以……” 所以这才重金找了个傻子接盘? 时隔数年,顾悄第二次有了钱何其难赚的感慨。 但是也无所谓了,既然上了他的贼船,统统都得立起来给他做幡。 这等基础差的,顾老师也不是没法子。 “昨日我给二哥去信,向他提了你。”顾悄观察着黄五,见他脸上慌乱一闪而过,心中有了底,“我二哥那人,心气高,脾气大,交友极其挑剔,尤其看重人品。他对你青眼有加,自然是信你有担当、愿进取,不是个游手好闲的无用纨绔。你可要认真进学,不要辜负二哥的信任。” 黄五萎了。 他掐指一算,与谢昭那厮这买卖,属实亏大发了。 攻完心,顾悄掏出第二本全解,笑眯眯道,“那就与原疏一道,发奋吧。” …… 除了不太受顾影朝和顾云斐待见,顾悄的内舍生活总算上了正轨。 他的日子过得非常充实,白天拟教纲盯俩拖油瓶,晚上带领教研组全体职工奋战到鸡鸣。 次日再由顾情同学交给总编审阅修改。 几日下来,小团体竟运作得有模有样。 唯一不足,就是看图识字丫头们尚有用武之地,到教材全解,唯有顾情和璎珞能搭把手,别的丫头们就都不够使了。 为了鼓舞士气,顾悄又选了一项简单些的工作交给了丫头片子们。 ——那就是辑录《唐诗三百首》。 提及这本书,应该无人不知了。 但极少人知道,其实它也是一本晚晴科举辅导。 明清惯例,科举一考八股,二考试帖。 故而应考,八股有《能与集》,试帖有《唐诗三百首》。更绝的是,这两本成了晚清科考畅销榜首、被奉为制举家圭臬的书,编者竟是一人。 《诗》所署蘅塘退士,正是《能与集》作者李锡瓒晚年的自号。 这位老先生真的是一生奋战在科辅第一线,堪称劳模。 彼时教职工食堂,顾悄摇着头与谢景行吐槽,“时人只知当代教辅有薛金星、王后雄、任志鸿、曲一线四大天王平分秋色,殊不知晚晴有科举辅导李锡瓒一人称霸。垄断啊,这是垄断,能挣多少钱啊!” 现在,挣钱的机会给到顾悄了。 如此发家致富的机会,草根学霸怎能不废寝忘食、乐而忘忧! 最终,心疼儿子的老子,只得亲自下场。 “教材全解?”顾准点了点顾悄脑门,“你也敢叫!” 训完,他提笔断然给教材全解划了去,提了个《初学启悟集》。 果然时刻不忘古人谦逊之德尚。 顾悄一脸诚挚地点头,示意学到了。 顾准翻了翻内容,“释义部分倒也差强人意,供初读者阅记够了。只是这制艺一门,如破承题法、提股法、虚股法等诸多捷诀,当另附范文行书。” 顾悄心道,那自然是要出本更详细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实用公文写作规范。 但为了与拍他爹马屁,狗腿悄临时决定改为《制艺初探》。 第36章 只恨他手上一本范文也无,不然这活儿早就动工了。 “爹爹所言极是,我正准备搜罗搜罗哥哥们的书房……” 谁料,顾准大手一挥,“不必,长昼,把那垫香炉的几本书端上来。” 不多久,老管事笑容可掬地捧着旧册子几本,并书信几封,递给顾悄。 穿越狗翻了几页,就被这古代家传珍藏版·科考教辅镇得目瞪狗呆。 那旧册子上头,竟收录了大宁开科以来,历届三甲从县试到殿试的所有卷宗,某些上头,竟连主考官的圈圈点点都不曾落下。 “这些都是你大哥二哥小时候抄着玩的。”顾准摸着胡子,一脸自豪,“下面那本,是同题你两个哥哥破的题,亦是不可多得的好文章。” 抄着玩的?顾·草根·悄:打扰了。 您知道这本子拿出去,能卖多少金吗! “既然你好这些,就拿去玩吧。”顾准将书册一放,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正题,“只是文章慧而发不难,想将它变成人人都能看得懂的章法,却不容易。大夫说你不能劳心耗力,凡事要记得,适可而止。” 这是在训他熬夜,不顾惜身体了。 顾悄抱着财富,十分乖巧,“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你的保证,不值几个钱!”不止顾准,连苏青青都满脸不信。 她在一旁帮腔,“琉璃可是跟我说了,三更天怎么劝你也不睡,怎么,是嫌自己好些日子没犯病,身子骨硬了吗?” 顾悄十分无奈,他只是习惯了而已。 这大约就是草根的后遗症吧。 原来的世界,他家境一般,父母普通工薪,供一个独子读完硕士,已无再多余力。 皇城脚下,房价贵,物价贵,哪个都高攀不起,唯有工资和存款,像一对拆不散的贫贱亲戚,缠缠绵绵永不分离。 顾悄念的,又是个冷门专业,除了继续攻博,没有太大前途。 可读博最需要的,并非才华与勤奋,而是足够的经济基础,好让他能安心坐稳冷板凳,在数年都见不到一个活人的古籍室,安安心心与旧纸堆作伴。 还记得他硕士面试的时候,静安女士什么难题都没出,只问了一个问题。 “家里可以负担你到博士后吗?” 那时候静安女士身体已不太好。 她与先生没有子女,正想物色一个关门弟子,她一直属意顾悄,可也不愿意徒增他负担。 “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可以自己负担。” 所以,最后他选择了来钱快的公考班。 其实顾悄也不明白,明明穿越后他再没了那些负担,怎么一样闲不下来。 或许,只是心有不甘吧。 他的抱负,他的师友,他的父母,他的……短暂一生。 小公子这一伤感不要紧,泪腺第一个绷不住。 骇得苏青青赶紧将人抱到怀里,一个劲儿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娇气,娘也没说你什么,怎么就这般气性。” 泪眼朦胧里,顾悄望着手忙脚乱的爹娘,突然理解了谢景行那时的怒意。 他研一研二时,是跟学长最亲近的时候。 谢景行博导,正是静安女士的先生,所以他们两门经常一起活动。 一来二往,他便也不像大学时那般又敬又怵这位大佬。 大佬对这个小师弟也十分关照,关照到得知小师弟要下海去玩命搞钱,竟一时忘形,提了句,“何必那么辛苦,这钱我来出。” 这话一出,将他与顾悄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再次赤果果摊开。 本就有些自卑的草根,彻底伤了自尊。 此后,他开始有意避着谢景行。 而谢景行,在得知他连轴转生生将自己饿出胃穿孔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怒意横生地与他划清了界限。 他还记得病房里,谢景行冷冷对着静安女士道,“是我错了,当初您决意不收他,我不该拦着。这种人,连自己都不爱,还能指望他爱什么?” 人在脆弱时,乍一听到如此评判,只觉得羞辱至极。 现在想来,那未尝不是谢景行怒其不争下的另种关怀。 “琰之,好孩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苏青青仔细替他擦了泪,脸上都是焦色。 顾悄就着她的袖子,蹭了把脸,“孩儿只是惭愧,总是害爹娘忧心。” “可我真的没想哭,这眼睛是怎么回事?见风哭,疼痛哭,心有所感也要哭!娘,要不咱们找个大夫看看吧。”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拿自来水般的眼泪毫无办法,这坏了的水龙头根本没处修。 他胡乱忙着擦眼睛,没有看到苏青青脸上的痛色。 耳畔是她柔声的安慰,“小时候已经找大夫瞧过啦。对不住,是娘贪玩,月子里没照顾好你,叫你误吹了铁岭的寒风。” 铁岭? 如果顾悄常识推导没有错,这地名一般都是流放之地。可顾准官声煊赫,从未听说过他受过流放之刑。 顾悄故作不知,追问了一句,“铁岭是哪里?好玩吗?” “一座小山,并不好玩,娘去过就后悔了。”说着,苏青青起身道了句,“天色不早,你们父子也早些散了。更深夜重,莫要沾了寒气。” 他娘转移话题技术一流,“近日你身边不太平,知更年幼顶不得事,我替你又找了个带些功夫的亲随,明日你记得见一见,相看一二。” 第34章 第二日学前, 苏青青拎着顾悄吩咐,“下学莫要贪玩,申时末务必回来。我特意托的新安卫旧人, 寻着这样一个功夫了得的人物, 你可不许叫人久等。” 说的便是新找的护卫。 起晚了些的顾悄, 正奋力往嘴里塞着蕨菜腊肉小包子, 嘴巴鼓鼓囊囊, 没得闲搭话,只一个劲乖顺点头。 他今日事情不少,但紧着点, 也够办完了。 首当其冲的一件, 是将校订完毕的一套六册《小学语文》, 托李玉付梓。 有顾影停那小粘人精在, 这套本子家里才画完,第二天小班就已通读一遍了。 现下各家正吵嚷着要掏银子买, 再不济也要轮番租借回去传阅。 顾劳斯琢磨着,韭菜已经养肥,快到时候收割第一茬了。 早在画第一本时, 物色书坊刊印这事,李玉就在帮着打点了。 如今小公子有了钱,自然事半功倍。 预算提上去,李玉甩开膀子放开干,直接找了徽州府排得上号的耕读堂。 下了学, 一行人浩浩荡荡又去了醉仙楼。李玉做东,原疏作陪, 请的耕读堂坊主鲍芜,黄五则是硬跟着蹭热闹的。 “自从到了这休宁, 我那是天天清粥小菜,吃肉的事怎么能丢下我!”黄五哥俩好地与李玉嘀咕,“你别说,醉仙楼老板是个会机灵的,你说我把他挖去秦淮宴如何?届时咱们哥几个叫上……” “五爷,慎言,三少不知事,仔细带坏了他,阁老扒你的皮。”李玉低声提醒。 黄五闻言,立马闭了嘴,左看右看,没见到跟梢的,这才松了口气。 不用顾准,就谢昭那活阎王,就能先叫他好看。 醉仙楼依旧是那副要倒不倒的冷落样,王贵虎依然挂着下雨不愁的憨笑,给几人上了茶水并几样荤点心后,又去大堂充小二去了。 鲍芜是个儒雅中年人,留着抹一字胡,白净正气。因耽误了片刻,连连拱手深躬抱歉,急得小胡子一抖一抖的。 他与李玉来往颇多,但头一次见顾家、黄家人,很是忐忑,就算下手位落座,依旧只挨半个屁股。 待顾悄拿出册子,他才卸下拘谨,露出行家里手的自信来。 “这图集子,小公子可算找对人了。您这要求,整个徽州府,我敢说再没有别家敢答应。” 全场只有黄五是插队的,不清楚前因后果,“所以,顾老弟提的什么要求?” 鲍芜连忙答,“小公子要按册子一般无二拓印出来。” 黄五一翻书页,就看出门道,“难不成你要彩的?” 顾悄点点头,“给小童看,自然要彩色才够趣味。” 这要求在后世看来,平平无奇,可在大历,当真要命。 严格来说,彩印是激光印刷有了之后的名词,这时应叫套印。 雕版里,一色一版。彩印意味着,需要几种颜色,就要将内容对应拆分几个部分,每个部分单独刻版,最后重重套印,这对雕工和制作技艺的要求极其苛刻,但凡差之毫厘,数块雕版悉数作废。 从元代红墨双色《金刚经》之滥觞,到清末,最巅峰也就只见五色套印本子,还是帝王案头才能见到的珍品。 第37章 相对纯色墨印来说,多种色彩嵌套的印法,是雕版印刷时代里最巅峰的技术。 顾悄可不是无理取闹,提出这个要求,纯粹是想试试能否从需求端反向推动生产端技术革新。 像他这种手残党,只能靠一点似是而非的理论基础,和力所能及的票子供应,钓一些民间高人,进而反哺技术革命了。 身为穿越人,他可以不具备搞起工业革命的业务能力,但不能不具备基础自觉,不是吗? 当然,这是顺带,顾悄还有更大的私心。 前一阵子ooc太厉害,他很是动了些歪脑筋,琢磨如何拯救自己的纨绔外皮。 小公子玩虫花钱,没问题,他可以玩书花钱。小公子聪慧但不用在正途,没关系,他可以强识却从不过脑读书! 掌握了“聪明的废柴疯狂撒钱”这套逻辑,顾悄表示,复刻起来简直是毫!无!压!力!(并不是) “所以,彩的一套多少钱?”饶是黄五从不涉猎书坊刻印行业,也能盲猜价格必定不菲。 鲍芜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比了个5。 500两。金陵城里一套安逸小宅子。 “啧——”黄五连连摇头,“昔日听闻休宁顾悄,最是会玩,小少爷不知洛阳米贵,豪掷千金就为悬赏几只玩虫,今日可算开了眼了。为了喜好,你可真舍得砸钱。” 他默默吞下腹中暗槽,这可是真·败家子啊。 “不……不贵了。”鲍芜弱弱替自己正名,“不计这册子里笔墨疏淡不一,粗略算起来已有三十四色,算上雕版、人工,并上折损,六本册子,我已经给小公子最低价了。若不是我这里恰好有个手艺精湛的老师傅,听了小公子想法,想要斗胆试一试,别家这个价不说接,想都不敢想。” 瞧出坊主紧张,李玉连忙安慰,“老板莫慌,黄五爷没有非难你的意思,他不过在与顾三爷顽笑。” 可怜的坊主这才干笑着抿了口茶。 顾悄也悠然陪着喝了口茶,他的纨绔人设第一次立起来了。 对此,草根表示满意。 于是,心情很好的他,掏出上次黄五投来的、印着黄氏钱庄的票子,刻意叫黄五看个清楚似的,慢吞吞抽出一张,缓缓推到鲍芜跟前。 “我自然舍得花钱,因为……花的也不是我的钱。”小公子侧首,笑盈盈望着黄五,“这不是有大善人送来关礼,我爹打赏给我了嘛?” “咳咳咳……”黄五呛住。 精明的他,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原来谢昭压着他送礼求学,打得就是给小情儿送用钱的狗主意。 他就说,以他身价,到个顾氏上几天学,哪里要带万把银子通关节! 呵,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分岁数。 财神爷冷漠地摸着剩下的九千两:身为狗东西的左膀右臂,剩下的钱,他还得尽快合情合理送出去。 “对了,上次谢大人托我们找的匠人,有着落了。” 付梓一事谈妥,李玉忙将另一件事说与黄五,“近些日子山里天气不好,雨雪不断,今日我总算将人请到休宁,不知谢大人何时方便接见,劳烦黄五爷替我们通禀一二。” 这便是今日的第二件大事。 几日前醉仙楼一聚,谢昭可还给顾悄留了一道难题。 虽然李玉早早备好了答案,但顾悄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大人一直在等着,明日未时末,你直接将人带到我住处。” 说到正事,黄五难得正经,“做得低调些,莫要惊动任何人。” “爷放心,小的省得。”李玉应道。 顾悄竖着耳朵听两人交谈,脑中浮现那日所见漆皮匣子,莫名的熟悉感,教他忘记谢昭的可怕,不自觉开口,“那匣子,我定是见过,不如明日我也去看看。” 那还能叫你插手? 黄五可没忘记上次教训,慌忙摆手,“不劳贤弟,不劳贤弟。” 第35章 “咳, 事关谢家秘辛,咱们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妙。嗐,我想起来家里炖的乌鸡老了火, 先回了。”黄五打了个哈哈, 溜之大吉。 几人面面相觑, 也各自散了。 原疏按惯例送顾悄回家。 这次他学精了, 在李玉开溜前, 揪住泥鳅尾巴,硬是拽着他同行。 小伙子挣扎一番,不是莽汉对手, 过往行人又纷纷侧目, 他不得不低头掩首, 不情不愿跟着。 “我说你小子, 翅膀硬了,是越发不待见我们了。怎么?与我们同行, 丢你人了?”原疏暴力挟着他,直白声讨。 李玉有口难辩,只一味沉默, 双手却不松懈,使劲挣着魔王恶爪。 两人孩子样一路打闹,倒有了些先时模样。 那时候他们也不过十一二岁,原疏才从四十里外的明泉镇,随姐姐出嫁到了顾家。 迎完新娘, 众人吃席的时候,顾悄偷偷带着知更与李玉, 遛到三房后院里摸知了。 就听见一个少年赖在新房不走,硬要扯着新娘回家。 “姐姐, 咱们走!凭什么你这样的年纪,要嫁个半老头子!你可是原家的嫡女,续弦填房本就是庶女做的,我定要找二叔,用庶姐换了你回去。”虎头虎脑的少年也不管诸多丫鬟婆子围阻,一脚踹开新房大门,竟真拉了姐姐袖子就要往外拽。 “小弟,休要胡闹。”红盖头下,女子声音轻颤,却强作镇定,“你且听话,去厢房休息,明日我与你细说。” “不!爹娘走了,我来护你,哪里有这样糟践人的!”少年不听,犹在义愤填膺。 小公子与李玉听了片刻,大约猜出原委。 早先听闻,原家嫡系遇了难,只留下一双儿女孤苦无依,被庶出的叔叔接了过去,等到姑娘出阁,便赶紧将姑娘折了千两银子,卖与顾家。这样看来,不止是卖,还是骗卖,显然,姑娘和弟弟,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且不说,二人走不走得脱;就算姑娘回去了,那之后呢? 少年显然不更事,想不了那么多,倒是姐姐聪颖,极力劝着。只是弱女子哪是小犟牛的对手,眼看着事情闹大收不了场,姐姐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小公子瞧着不是滋味,扬声央李玉和知更,“你们快去把他拿来。” 都不用知更出马,李玉瘦猴儿一样的小身板,几下就窜过去给原少爷拖走了。 这边动静早有人去禀了前堂。 新郎官抽空子回了后院,就见小舅子被两个小孩儿肉绑着,跟烧了尾羽的小公鸡似的,上蹿下跳,不成个体统。 新房门户大开,丫鬟婆子围了几圈,竟由着几个孩子胡搅蛮缠。 顾悦不太悦。他扫视全场,虎着脸颇有几分大家长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敢搭话。 唯有顾悄,天真浪漫,“三房玲之哥哥,是我叨扰了。我瞧原兄弟这体格子,上树肯定是把好手,所以想央他替我抓几只树顶上的大夏了猴(知了)!” 原疏一个“呸”字才出口,知更眼疾手快,就将喜桌上顺来的大桃子,一把塞进了小少爷即将口吞芬芳的嘴巴里。 尔后,三个小的赶忙架着一个大的跑路了。 如今,架人的,成了被架的,大家都长大了。 “我说小玉子,你怎么整得跟大姑娘似的,被臭地痞骂几句,就成天躲绣楼里不出门啦?” 这等闷葫芦,原疏只得使出看家的本事,逗他说话。 “我没有!”李玉白净的面颊微红,也不知是大姑娘气的,还是跟原疏角力斗的。 “那你都不送琰之回家了!”原疏捧心,“你不知道,琰之多难过,他还一直自责,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周,叫你与他生分了。” 这般调侃,说者无心,听着有意,直叫李玉本就微红的面颊,更加滚烫。 他嗫喏一句,“我怎么会与三爷生分。” “别闹了。”眼瞅着两人越闹越没边,顾悄不得不做了和事老,“阿玉,单独留你下来,是有点事想同你说。明日你送人过去,务必夹带上我。” 李玉怔了怔,半晌才垂眼应了,“三爷有事,打发知更告诉我就好,无须单独唤我,省得被撞到,又平白惹您被学子们排挤。” “既然您打定主意走仕途,就该与我这样的人分出个尊卑。” 顾悄竟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怨怼。 小伙子这是有情绪了啊! 大约小伙伴们都有书读,唯他没有,心理落差一时难以自遣。 原疏见他冥顽不灵,甩开手佯装生气,“听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见外的话?亏得我们自小一起长大,还是过命的交情!” 第38章 这话并不夸张。 他们三不打不相识。那日后,原疏姐姐哭着与他说了利害,若婚礼那天,由着原疏闹起来,他们不仅回不了原家,今后在顾家也不会得什么脸,日子只会更艰难。 原疏这才知道顾李二人好意,于是玩虫斗鸟小分组,又多一元老。 顾悄十三岁那年,酷暑时候,顾家进山避暑,带上了原疏和李玉。 那时原疏好动,闲不住,深山老林里又有探不尽的密地,寻不完的宝藏,他便撺掇着顾悄,领着几个小的,去到林子里抓鸟捕鱼。 避暑山庄周遭提前清过场,再是安全不过,几人玩着玩着就分散了。 原疏与知更一路,李玉坠着顾悄一路,谁知熟门熟路的山林,那日邪门起来。几个人迷了路,各自在深林里鬼打墙,最后顾悄这一路,不幸遇上了饥肠辘辘的鬣狗。 顾悄身子弱,不能跑,李玉个子小,也没法背着人跑。 恶犬逡巡几圈,看中了更弱、也更细嫩的顾悄。它徒然发起攻势,小公子腿脚具软,躲闪不及,只得背靠大树,闭眼待屠。 一滴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小公子手上,随后而来的,是更多润热的液体,伴着浓郁的锈甜味。 顾悄睁眼,看到的,就是李玉徒手怼着一块山石,卡在鬣狗的齿牙间,夹在石头与犬齿之间的手掌,一片血肉模糊。 血腥气激起鬣狗凶性,挑衅令它愈发暴躁,他喘着粗息,吼间发出急促的吼声。 小公子软着腿直起身,拔出腰间别着的用来玩耍的小刀/具,卡着机会一把送进鬣狗左眼。 可惜,小公子力道不足,疼痛有余,不够致命。 鬣狗登时疯狂摇晃脑袋,甩掉口中巨石。它撇开李玉,向着胆敢伤害他的弱小猎物发起总攻。 又是李玉,从背后一把抱住鬣狗。他双腿夹紧牲畜身躯,两只手掰住它上下颌,拼着吃奶的劲,与已然疯了的鬣狗博弈,在耗掉野狗大部分气力后,摇摇晃晃拔起那把并不锋利的刀,深深扎进鬣狗的胸腔。 原疏找到李玉二人时,看到的就是少年力竭瘫软在地,一身血污,可双眼璀璨若星。 小公子眼泪流水似的,踉跄着拖着破布娃娃寻路。 最后,原疏和知更,一人背着一个,一人搀着一个,又转了许久,才找到回程的路。 “并不是见外。”李玉盯着顾悄,目光有一丝痛楚,“我本蝼蚁,不能因三少待我不同,就忘记本分。我能摆脱不堪处境,有了个良家身份行走,人生蒙此巨变已经很是感激顾家了,又怎么忍心带累恩人?” “命运既然改变了一次,那我们何不再变它第二次?”顾悄直视李玉,眸中有着少年初时不懂、终时叹服的坚毅,“虽然你的路较之常人,必定坎坷许多,可我和原疏,定会一路奉陪。” 第36章 “改变?”李玉露出一个苦笑, “三少,七少,我想彻彻底底划去贱籍污名, 想与你们一道科举晋身, 可以吗?” 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是我痴妄。” 提起贱籍, 顾悄也有些头疼。 与臭名昭著的印度种姓制度相类,大历也分严明的社会等级。 贵籍有皇室宗亲和官户,再下常籍, 亦称良民, 以差役之名目, 细分为农、军、匠、盐(商)等户, 最底层的,便是“贱籍”。 坊间有“四良三贱”之说, 然贱籍绝非倡优、奴仆、隶卒这样简单。 大历贱籍,有前朝降兵特赦打为贱民的;有刑犯及家眷被流放或充乐户(官伎)的;也有优伶、娼妓、乞丐、剃头匠等特殊职业者;就连捕快、皂役、仵作等低贱衙门隶卒,也属此列;当然, 最常见的,还是大户人家的卖身奴仆。 李玉便数第三类,流民丐户。 他们不可与良民通婚、不得读书科举,衣食住行均有限制,最关键的—— 身份世袭, 不得变更。 这天他们要做的第三件事,是与李玉把话说明白。 原疏这个耿直boy, 见不得朋友同他们离心,吵着必要解开李玉心结。 可显然, 这属他一厢情愿。 他也曾胡乱听过一些个话本子,打气鼓劲的瞎话张口就来,“古来摆脱贱籍的,也不是没有。” 李玉难得被激起脾气,讥讽道,“你说得倒也不错。大历就有现例,李江二姓起事,招安后摇身一变……” “慎言!”原疏一把捂住他惹事的嘴,“你就不能说些好的吗?” 说着,还四下张望一番,生怕这二愣子祸从口出。 李玉却报复般咬了他一口,趁他吃痛挣脱开来。 “幼时行乞,我懵懂无知,见乡人五十户结社,聘社师在寺庙教习,冬月里农家子围炉听书,甚有趣味,便每日爬窗偷听,不料被社师发现,喊了人来将我捉住,当场折了右手,一顿棍棒后按到冷水缸里,他们骂我‘赤脚堕民也配听人语,平白污了圣贤言’,社师看蝼蚁一般与我说,‘今日折手,却是救你,如此你知道利害,日后再不会无知无畏,丢了性命’。” “读书于你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于我却是碰也不配碰的禁令。这般世道,也是可以改变的吗?” 少年人清瘦文弱,目光灼灼逼问顾悄,眼里的光将灭未灭。 大约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点微光,他是希望小公子替他捻灭,还是护他燎原。 李玉好学,这事顾悄打小就知道。 他被顾家救下后,在顾家呆了很有一阵子,别的小乞丐进到大富之家,自然欢喜吃的用的,李玉偏不。 作为纨绔的小尾巴,可他最喜欢的却是顾家清苦的书房,时常以打扫为名,收藏些废纸秃笔。有时顾悄难得正经,习画练字,他便安静在一旁小案子上,铺上顾悄画废的宣纸,偷偷拈着茶水描顾家兄弟的大字。 可每每琉璃要给他添新笔纸,他就跟受惊的兔子一样,慌忙揣起家私,一溜烟跑没了影子, 弄得琉璃、知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如今,顾悄总算明白其中曲折。 他来自太平盛世,自然知道,将来这般世道能变、会变,也必须变。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很不负责任地撒鸡汤,告诉他会有这一天的。 可他也知道一个事实。 他原本的世界里,雍正首次明文削贱籍,在三百年后;光绪彻底废贱籍,还要再等五百年。而此间有幸脱籍、特赦的人,寥寥无几,只手可数。 大历虽有不同,但推算起来,想来也相差无几。 曾经读史,漫漫长河不过一瞬,可此时此地,对此景此人,悠悠岁月却如斯残忍。 “那些年,我抄书不少。抄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抄过‘士不可以不弘毅’,也抄过‘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李玉闭了闭眼,轻轻道,“可我抄遍典籍,才发现君子之书,无一隙容我贱民,读它又有什么用?” 这般沉重的诘问,显然超出了少年人的负载,原疏被问得哑口无言。 喧闹的街头,唯有三人之处,静可闻针。 缓了片刻,李玉复又睁眼,诸多情绪一一沉寂,他又成了那副文弱而疏离的模样,“原爷,你和三少,可以有很多选择,而我注定了,只能贵人鞍前马后,永生为奴作仆。我与你们,终究不同,先前敢以兄弟居,是奴僭越了。” 顾劳斯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轻嗤一声,“可笑。道貌岸然君子书,读来确实无用,可启蒙开慧的明道书,就你,也敢说枉读?” 他冷着脸质问,“若不是抄了这些年书,你哪会有这般胆识见解,与我说变与不变?你看看暗巷那些老乞丐,哪个不是逆来顺受混混沌沌一生?何曾有人如你这般,醒悟这世道不公?” “更可笑的是,试都没试过,就说什么注定?”他妄图激怒李玉,叫他重新燃起斗志,“自古从来不少脱籍、特赦事,我与原疏都不曾放弃,你却率先自哀自弃。也是,山路难走,不如谷底躺平,反正你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了。” 可李玉定力显然不同于他人,任凭顾悄如何敲打责问,他始终低着头,就是一声不吭。 那油盐不进的倔模样,叫顾悄咬着牙叹了口气。 他怜惜李玉。 一方面,自然因为李玉待原身、待他都极好。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在李玉身上,看到了某些时候的自己。 更准确些,是那个面对谢景行、面对静安女士时,会自惭形秽的自己。 同样难以逾越的鸿沟,让他懂得李玉的无望。 上辈子,他不能改变自己,已成永远的缺憾,这辈子,他或许可以试着改变下他人。 穿越至今,顾悄一直在努力适应这个世界,这还是苟苟祟祟的顾劳斯,第一次起了彻底动一动这个世界的念头。 第39章 于是,他走近李玉,贴在他耳侧轻轻道,“大历建朝不过数十年,今上勤勉又多疑,二王争位、李江起事那般时遇不会再有,但……”他顿了顿,“贱民除籍一事,或许我们的心可以再大一些,不必囿于区区一二姓。” 老传销拿出上洗脑课的功力,小公子干净的声线里带上莫名蛊惑,“干脆……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抹去它好了。” 说的分明是要彻底削除贱籍的意思。 这话大言不惭,又石破天惊,冷静如李玉,听着也不禁瞪大了双眼。 顾悄却不管他,他迎着冬日冷风,目光灼灼,语气却遗憾又懊恼,“只可惜这路很长很长,不知道小玉愿不愿意继续与我同行?” 这般天方夜谭,可李玉却半点不想拒绝。 他甚至无暇去想,这件事做不做得成,又有多艰难。 因为,他们是朋友啊。 同门为朋,同志为友。 总归,他们会一如记忆里那样,生死不论,休戚与共,此生协行。 第37章 “小公子, 帘窥壁听,可得留心。” 三人正待分别,就听一道满是笑意的声音自暗巷传出。 一个着藏青色箭袖曳撒的陌生青年, 左手抱剑, 右手擒着一个人, 从街角暗处缓步踱出。 武者大都体型高大矫健, 来人虽长相平平, 但在一众弱鸡里,十分卓尔不群。 他手上一个巧劲,将偷听者掼到顾悄跟前, 随后自报了家门, “见小公子安, 我叫苏朗, 顾家新请的护卫。因夫人在府中久等公子不归,便自告奋勇前来迎小公子回府, 没想到这就派上了用场。” 知更瘦瘦小小,被苏朗挡得严严实实。 他蹦跳着探出头,挤眉弄眼向顾悄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顾悄秒懂, 看样子新护卫……不大好惹。 “你们不要太过分!”被扔出来的,正是顾憬! 他狼狈爬起,偷听被当场抓包,也丝毫不觉难堪,“我只是碰巧路过。” 原疏才不信他鬼话。 他愤愤上前对峙, “你家染坊可不在这附近!我明白地告诉你,白天那条子不是琰之写的, 冤有头债有主,你只管找徐闻去, 鬼鬼祟祟跟踪我们,有什么用!” “学堂里才闹不痛快,街上遇到你们主动回避,这也错了?”顾憬冷笑一声,他目光灼灼望向顾悄,“难道我这个纺织娘的儿子,连休宁县城的路都走不得了?” 顾憬瞳色极深,黑黝黝的,无底一般,背光下乍一看,像某些超自然片里的人形杀器。 顾劳斯压下心悸,笑着退让一步,“那自然走得,我家护卫初来乍到,失礼了。” 顾憬并不领情。他一边正着凌乱的衣冠,一边从顾悄身边借过,胳膊肘故意不轻不重撞了他一下。 直到人影远了,顾悄耳边还回荡着顾憬没头没尾的警告—— “顾三,你还真是,死几次都不长记性。” 顾憬的声音很轻很慢,但信息量过大,足以令顾悄愕然当场。 几息后,顾劳斯才后知后觉打了个激灵。 当喧嚣人潮再次涌入他耳畔,小公子后背蓦然升起一串蛇行后的冷腻悚麻。 因这小小插曲,一晚上顾悄都神不思属。 他不得不再次琢磨小公子的记忆,想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奈何顾家实在将他保护得太好,小公子又一直老实龟缩在安全区内,顾悄想到头疼,也没扒出什么阴谋阳谋。 因受了惊,又熬了半宿夜,第二日醒来,顾悄便觉头重脚轻。但他挺住了。 十二日正逢内舍旬考,作为升学后的第一次小检,他还等着打败第一,在内舍一举扬名,好为新书带盐呢。 顾家早饭一贯费心。 头一次,对着满桌珍馐,顾悄嘴中犯苦,食不知味。他极力掩饰,生怕被发现不对、勒令在家静养。 好在顾情给力,一大早就起了。 小姑娘风风火火,一路杀到顾母房里,叽叽喳喳缠着苏青青,吵嚷着花朝女儿节难得,非要顾悄散了学,做她的护花使者,带她出去遛遛。 这般分了女眷们大半的神,才替小公子遮掩过去。 苏青青对小女儿,显然没有小儿子娇宠。 不仅冷酷拒绝了顾情踏青赏红的提议,还严词令她不许再抛头露面。 顾情小性子也上来了。 她今日不知缘何,叛逆得厉害,不管不顾地从顾母卧房搬出三个匣子,一个个重重掷在桌上,“这是大哥的,这是二哥的,这是三哥的,独独没有我的!” 少女漂亮的杏眼里蓄满泪,“娘,你当真如此偏心!每年文昌,你都会为哥哥们剪发祈福,我不奢求跟哥哥们一样,可一个女儿节,你也不允我吗?那我干脆不——” 干脆不什么,顾情再没机会说出口。 “闭嘴!”苏青青铁青着脸,一巴掌拍在了红木圆桌上,碗盘被震得叮当作响。 身为武侯府唯一的后人,苏青青边塞马鞍上养出来的剽悍气,顾瑶瑶一个小姑娘可受不住。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敢顶嘴,负气跑了出去。 顾悄腿脚绵软,想要起身追过去哄哄,却被苏青青强硬按下。 老母亲满脸倦容,挥了挥手,吩咐云青并顾情的丫头琳琅,“看好小姐,今日莫要叫她出府。” 尔后,她在顾悄身旁坐下,“你只管吃你的,你妹妹在为亲事与我置气呢。” “亲事?”顾悄一口香米粥差点没含住。 古代小姑娘,结婚都这么突然的吗? 苏青青揉了揉眉心,“你妹妹及笄一年有余,有人上门提亲,有什么奇怪的?只是现下这个有些棘手,咱们不好打发罢了。” 约莫是看出顾悄疑惑,苏青青从内室取出另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 只一眼,顾悄就呆住了。 跟谢大人带来的那个,巧了,同款。 他从顾母手中接过匣子,翻来覆去假装玩赏。 匣子底部,果然落着相同名款,一个华丽的篆体“云”字。 顾悄状似不经意地探口风,“这个匣子好生奇怪,似木非木,似玉非玉,是犀皮漆?” “是犀皮,徽州匠人特有的手艺。这器具光滑如鉴,却与玉石、瓷器并不相干,釉面这般温润绚烂,全靠匠人凭指掌温度一寸寸打磨,一个老匠人,一年也就做得一件。” 顾母将匣子拿回手里,摩挲片刻,缓缓打开。 那里面,是数缕用彩线缠着的发丝,显然同出自苏青青之手。 她低低道,“……为娘的,又怎会厚此薄彼呢?” 那语气里,有顾悄听不懂的缅怀与伤感。 小公子此前亦懂些器皿玩赏,“可犀皮,不是宫中御用之物?” 苏青青叹了口气,露出一抹苦笑,“所以才说,这门亲事棘手。” “这掌心盒原本是一对,当年边境狄戎进犯,中原大局未定,是你外公与谢老大人坐镇西北,击退了外敌。新皇论功行赏,这两只稀罕盒子,便随赏赐一同入了两家。” “一同下来的,还有一道赐婚圣旨。今上戎马起家,临朝之初殿上文武相轻、势同水火,谢太傅深谙个中利害,主动献策,他与苏侯一文一武,合作无间,不如趁此势头,干脆替两族定下个儿女亲家,好正朝堂风气。” “侯府只我一个孩子,谢家也没有适龄的嫡系男丁,这婚约便拖延到……你们头上。” 顾悄想了想,迟疑道,“所以,是谢家来提亲了?” “昨日午前,谢昭带着盒子登门,只道前缘当续,陛下美意不可辜负。”苏青青点着犀皮,“谢家人丁并不兴盛。满打满算,够得上这纸婚约的,只一个谢昭。” “这婚沾上皇恩,本就难退,再沾上这人,恐怕难上加难。”她深深蹙眉,似有什么难言之隐,“瑶瑶小着谢昭一纪,本轮不到这婚约。何况谢家一贯自持,武侯府与顾家结亲后,这些年都无人提起这桩旧事,两家一直装聋作哑,倒也相安无事,不知谢昭怎地就突然转了性子。” 顾悄想到几日前,那厮还妆模作样侃什么“受故人所托,寻一件器物来头”,明知故问什么“小公子见多识广,可愿帮一把”,就觉怒发冲冠。 感情“贵人”一早就不怀好意,在图他亲妹子! 呵,又是算姻缘,又是奉御旨! 亏得他初见时,还无知感叹,贵公子合该千挑万选,寻个绝世姿容,才德性情无不拔尖的美人相配。 呸!谁知道这美人竟是顾瑶瑶! 老牛也敢拱我地里的白菜?顾悄对这贵公子最后一点好感,也烟消云散。 他忍者头痛,磨了磨后槽牙,这婚必须给他黄。 第40章 苏青青见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安抚地摸了摸他后脑,“瑶瑶今日吵着要出门,打的就是当面悔婚的主意,须知一个抗旨不遵,就不是你们能受得起的!你可不能和她一样冲动。” “你爹说得对,就算咱们躲到这休宁地界,该来的还是逃不掉。”苏青青一件一件将匣盒收起,喃喃道,“且看看你爹可有办法转圜吧。瑶瑶……他绝对不能嫁。” 早晨受了气,白日里顾劳斯就跟个小炮仗一样,谁点谁炸。 寻常堂考,他愣是拿出来十二分的气力,不仅试帖碾压顾影朝和顾云斐,第一个完成,经义更是应答入流,说得竟比顾小夫子寻常授课还要细致。 原疏虽不及大佬,可也跻身内舍顺位,高高兴兴免罚过关。 就连黄五,为了安生做卧底,也临时抱佛脚,将全解要考校的部分挑灯默下,有惊无险过了考。 内舍与外舍不同,不兴体罚,顾小夫子好的是罚抄。 须用干净工整的小楷,一笔一画将十天所学课业抄录几十到百遍不等,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就算几支硬毫一同上阵,那也要接连奋战几个晚上。 朱庭樟就因试帖错了一个空,经义三句支支吾吾,罚抄五十。 望着翻身农奴般再不用罚抄的原疏,小猪同学第一次流下悔恨的泪水。 当然,后悔的远不止小猪一人。 课休时,同窗“路过”原疏与黄五桌旁的次数暴增,平日里目不斜视的青年们,如同集体得了斜眼病,眼珠子恨不得黏在手抄书上。 就冲这,原疏知道,新书肯定会再火一波。 只是在内舍,顾悄并没有选择无私分享。 他正在琢磨,后续教材的古代版知识付费机制,就被一个谢昭三番两次扰乱了创业大计! 好容易挨到散学,顾劳斯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他还是强忍眩晕,怒气冲冲奔向黄五住处。 谢狗。敢觊觎我妹妹,你等着。 第38章 一路受了小公子无数眼刀, 黄五擦了把额间汗,心中大喊冤枉。 侯府和谢家的姻亲,本就是谢太傅的权宜之计, 老大人算准了两家无人, 才出了这么一个笼络圣心的损招。 如今, 苏侯已故, 嫡女还许给了谢氏的老对头顾家, 这桩婚事早就被几方选择性遗忘了。 黄五也没想到,谢昭为了小情儿,竟去翻了这陈年烂账! 他心里门清, 所谓的再续前缘, 续得肯定不是顾家小姐。 可换成顾家公子, 日后他在顾二跟前, 更加交代不过去啊! 他们下休宁,说好的是顺藤摸瓜寻人来的, 若知道有这出,黄五可打死不掺和。 他只得一路哄着顾悄,“顾三, 三爷,你是我亲哥,咱能悠着点吗?” 近日又是扣了药量,又是悬梁苦读,又要应付这二位, 财神爷生生熬瘦了一圈,赤金直裰都空出了些许。 顾悄脑袋昏沉沉, 才不理他。 休宁县城不大,黄五落脚的宅邸位于玄武位, 离族学不远,可就这短短柱香路程,顾悄疾行下来,已然面色苍白,汗湿重衣。 到碰头的地方,李玉一见他脸色,心中咯噔一下。 他再顾不上其他,一把拦住顾悄,半扶半抱住,一双眼睛焦急地在二人身后张望,“知更呢?原疏呢?怎么这般由着你胡来?” 黄五只听闻过小公子体虚,此刻还没太当回事。 “约摸是走得急了些,无碍。你都不知道,顾三今日在学堂有多神威……” 李玉再压不住脾气,他疾言厉色吼出声,“你懂个屁!还不快去请林大夫!” 顾悄这时已经不太听得进人话了。 他只模糊察觉到黄五要跑,便一把扯住他袖摆,“快说,谢狗在哪里!” 连谢狗都喊出来了,黄五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向李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请大夫,自己接过小公子,小心翼翼道,“莫急莫急,这不是已经到了吗!” 花厅里,饕餮兽首铜香炉正缓缓燃着龙井香片。 悠悠青烟里,谢昭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蹙眉续着未尽的残局。 满盘落索,白子大龙被截头斩尾,是大势已去的倾颓之象。 黑子虽然险胜一子,却四零八落,也没讨到多少便宜。 天青色杯盏中,茶水已然凉透。 对面蒲垫上,也早已不见了人影。 只谢昭不急不徐,修长指尖在角落落下一子,棋盘上登时风云变幻。 白子丢盔弃甲,黑子焕然重生。 雍雅公子微微牵起嘴角低叹,“这般,顾老大人应当知我诚意。” 否则,便不会吹胡子瞪眼,最终撂了白子,一句话没说默许了他的提议。 只是,想到顾悄,他的笑又沉寂下去。 他的私心早已揉进骨血,又该如何坦荡告诉那人,这一切只是为了顾家? “我猜,他一定很生气。” 谢昭自嘲地将手中余子扔在盘上,破了那十数年步步为营做下的心血局。 他缓缓摸着腕上菩提,眉眼低垂。 两世他都是杀伐果决的性子,唯有对着这人,他总是不知该守还是该攻。 “大人,小公子来了。”亲护小心翼翼推门。 那九尺汉子踌躇半晌,才眼一闭心一横,“李玉说,他情况不太好。” 谢昭揉了揉眉心,摆手示意知道了。 不消片刻,半掩着的雕花木门便被一脚踹开。 面色泛着不正常潮红的漂亮少年,甩开黄五,带着特有的书生意气,大步冲到谢昭跟前。 他似乎是力竭,双手抵住棋盘,伏低身子,一双桃花眼含着波光,怒视着男人。 “你怎么敢开口娶我妹妹!” 少年低喘着,气音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混着黑色、白色玉质棋子落地的玎玲,凑成了一曲足以惑乱谢昭神智的靡音。 少年与他,相隔不过一掌。 这是两辈子,这么多年来,他们最近的距离。 谢昭甚至感受到,少年炽烈的呼吸,毫不吝啬地拂在自己鼻尖唇上。 他听到自己隆咚的心跳,甚至有一刻,他涌上一股冲动——他想吻上去,将这距离,无限压缩为零。 但他到底克制住了。 “林茵,黄五,你们退下。” 他收了瞬间暴露出的、属于谢景行的柔软,上位者的威严就是他最坚硬的铠甲。 他轻轻抬手,将少年滚烫的额头后推,留出一个令他不再心悸的空间,疏离地道了句,“顾小公子,你须知道,我是谢家人。” 谢家,代表的是高门权贵,更是今上心腹。 当年从龙,谢家作为神武皇帝朝堂中少数的拥趸,曾在皇位之争中扫榻相迎,这就坐定了谢家三十六年来不朽的荣光。 顾悄稍稍清醒了一瞬。 他顺着男人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力道,跌坐在身后的蒲团上。 “那又怎样?谢家就可以老年吃嫩草,霍霍小姑娘了吗?” 少年清朗的嗓音,带着高烧的嘶哑,“你长她一个辈分,都是可以当她叔叔的年纪了!” 谢昭皱眉,闻言本就凶的表情,更是冷了几个度。 他嗤笑一声,“你以为,我看得上你家那个没长大的野丫头?” 顾悄被问住了。他完全落入谢昭的围猎圈,波光潋滟的眼里,流动的是纯粹的疑惑。 “那你为什么要重提二十多年前的旧婚约?” 谢昭深深看了他一眼。 莹白的食指点着凉茶,在棋局上浅浅写下四个字。 ——天意难违。 “天……”高热使得顾悄变得迟钝,他迷糊地张口就要念出,却被谢昭以指封唇。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起身,以半跪的姿势,只手撑地,隔着棋盘凑近他。 耳边想起与学长一般无二的温润声线,那人压低嗓音,甚至是在以气音与他分说。 “今上多疑。顾家虽从当年的夺位之争中摘出,但你爹致仕,他心有芥蒂。如今你大哥二哥接连出仕,顾家动作频频,叫他坐立难安,故而以旧约试探顾氏。我对令妹并无意,你若不放心,也可……” 说到这里,谢昭却停了下来。 他撇开脸,刻意吞下后半句,似是有些不情不愿。 顾悄却被钓得心焦。 他呆呆捂住透红的耳朵,一手抓住男人衣襟小声追问,“也可什么?” 谢昭这才回过脸,幽深双眸凝视着顾悄,“也可……由你替嫁。” 第39章 天知道, 说出这句话,几乎费尽谢昭的气力。 第41章 他忍不住收回手,徒劳按住惶遽的胸腔, 在顾悄的怔愣中, 谆谆善诱。 “顾情嫁我, 不论真嫁假嫁, 名声都保不住。可你是男人, 自是没有名节一说。白日里,你还是顾家的三公子,不过是夜间须委屈你到我府上借住一段时日, 如此三五年后, 便可借我克妻之名, 以顾情死讯, 为这桩荒唐婚事划下句点。这样,于你我两家, 都是最便宜的规避法子。” “所以,你可愿意?” 男人贴着顾悄耳畔,一语双关, 在他视线的盲区里,眉目间是摄人的温柔。 如果顾悄清醒些,就能意识到,此刻两人的动作,有多么暧昧。 几乎与现代求婚, 别无二致。 可他懵懵懂懂间,只问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不会是个断袖吧?” 谢昭喉结微动,终是叹了口气, 直起身去一侧的火炉上拎起冒着白烟的热水,往冷壶里注了一道,借着斟茶的动作,生生将一腔孤寂情动压了下去。 将一杯热茶递给少年,他不复温柔,冷冰冰道,“我对你这样毛还没长齐的小鬼,不感兴趣。当年婚约,并非只你顾家不愿。今日,你父亲已经答应,不日谢家将送来定礼,至于我的提议,你若不……” “不,我愿意。”顾悄下意识抓住谢昭的手,昏沉间又重复了一句,“我愿意。” 今日男人穿了一身墨色鎏金云纹常服,模模糊糊间与记忆里稳重的学长叠合。 顾悄望着男人,目光中露出一丝他自己都没觉察的依赖。 “谢谢你,替我妹妹考虑这么周全,是我莽撞了。” 少年声音渐低,压在心上的大石放下,竟瞬间昏死了过去。 谢昭眼神一直不曾离开少年,他片刻不敢耽搁,立时将少年抱进内室新修的暖房,口中急呼,“叫林焕进来。” 顾悄这一睡,就是三天。 意识浮沉间,他隐约察觉有人替他擦洗投喂,有人沉默着握紧他的手不曾放开,有人伏在他身侧呼吸清浅,有人倦怠得同他顽笑,“我的aurora,再不醒我就忍不住亲你了……” 等到他真正恢复意识的时候,卧房里却空无一人。 顾悄动了动胳膊,只觉浑身松软,一点气力也无。这身体自小多病,芯子换成顾悄,这般被掏空的体验却还是头一遭。 昏倒前的记忆匆匆闯入脑海,顾悄想起始末,忍不住抱头。 真的是……太羞耻了。 他竟凭着一腔孤勇,来质问谢昭,又脑袋一热,就答应……“嫁”给谢昭。 现下回想,当初的愤怒多少有些僭越,不论家世、能力和样貌,谢昭求娶顾情,都可谓是登对,唯一让人诟病的年纪差,在古代也再寻常不过。 平心而论,这不算一桩坏姻缘。 他自己都弄不懂,先前那无边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 他难受地低吟一声,就有外间留守的丫头轻手轻脚进来,怯生生询问,“小公子好些了吗?可要进些水?” 顾悄摇了摇头,他舔了舔唇,奇迹地竟丝毫不觉干渴。 “我这是还在谢大人府上?” “是的。大人请小公子放宽心,安心在这养好身体。已经通知过您府上了,顾大人、顾夫人都来瞧过您,只是大夫嘱咐您需静养,也不宜再受风,只好等您痊愈,再送您回去。” 小丫头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说清楚境况。 顾悄哪怕心中别扭,也歇了缩头逃遁的心思,“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外头天已经黑了。”小丫头端过温着的汤药,手脚麻利地扶起顾悄,“这是今天最后一顿汤药,公子醒了正好,可省功夫了。” 顾悄心里苦,捏着鼻子忍着强烈的反胃感,咕咚咕咚灌下黑乎乎的药汁。 小丫头十分贴心,不待他放下药碗,就送上一颗蜜饯。 顾悄冲她露出一个不比哭好看多少的笑,嚼巴着蜜饯,轻声问,“我昏睡了多久?可都是你在照顾我?” 小丫头面露迟疑,不待她答话,谢昭就掀了帘子插话进来,“小公子睡了三天,高热不退,还梦呓吵闹,亏得我这丫环耐心,没日没夜衣不解带,这般我才知道,顾阁老养大你,属实不易。” 顾悄脸腾得红了。 他讷讷向着丫环道谢,“辛苦姐姐了。” 那丫环压低着头,也不知是羞是怕,扔下一句“我去替公子准备晚饭”,便慌张跑了出去,徒留顾悄与谢昭大眼瞪小眼。 暖阁与顾悄卧房布置得有些相似。 汤婆暖炉并着绛红色绒布帐子,颇有些红烛昏罗帐的意思。 茜纱灯罩,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在小公子苍白的脸上印上一抹红晕。 想到不久前二人才讨论过的代嫁问题,他心跳徒然快了几分,不自然地撇开视线,“叨扰谢大人了。” 察觉到柔软的床铺陷下一些,是谢昭坐了下来。 人后,他的态度简直发生了180°大转弯,甚至十分自然地拈起一小块金丝蜜枣,送到顾悄唇边,小公子才醒的脑袋二次宕机,浑浑噩噩就张嘴接了。 唇与指相碰的瞬间,一道烈焰从谢昭身上奔袭而来,一路烧红顾悄耳根。 他机械地咀嚼,眼神躲闪,明明是与谢景行完全不同的脸,可他却再次体会到了那股熟悉的紧张和心悸。 一如与学长的近距离独处。 “呵——”谢昭瞧着有趣,不客气地笑了。 他再度逼近,双臂撑在顾悄耳侧,将呼吸已然困难的少年锁在床榻小小的方寸间。 “花烛红帐,你说你这模样,像不像那嫁了意中人的娇羞小娘子?” 不知是谁的呼吸滚烫,有一瞬间,顾悄甚至以为,谢昭会吻过来。 结果那人却轻笑着直起腰,点了点顾悄脑门,“小公子若这般含羞带怯,嫁过来我可无福消受。那句话合该换我问你,莫不是小公子才是断袖?” 顾悄气得蹬了谢昭一脚。 白白被调戏一番,又反击无门,处处落了下风,气得他背过身去,不再理会谢昭。 少年穿着轻薄亵衣,心思浮动间并未注意到,他与谢昭称不上熟悉,就已坦然接受他坐在床边,与衣冠不整的自己这般亲昵顽笑。 甚至,他原本对谢昭存着的厌恶与害怕,竟不知不觉消解了大半。 好似几日朝夕相对,他的意识没认出这人,身体却诚实地留存了记忆,丝毫不再抗拒他的靠近。 谢昭看出他的软化与羞恼,见好就收。 他清了清有些喑哑的嗓子,以一副清心寡欲地姿态与少年商量,“不逗你了,那婚事咱们姑且这样说定,个中细节,以后再行推敲。” 顾悄点了点头。 依顾情性子,定不会甘愿当这工具人,哪怕只是假装,可他就不一样了。 钢铁学霸无所畏惧。 谢昭就是拿捏住了他的心思,这才布下天罗地网。 他摘下腕上菩提,不着痕迹忽悠,“既然合作,总该有个信物,好叫你我的人分得出敌友,这串菩提随了我二十多年,如今赠你,不知小公子何以回赠?” 这般就更像那旧时男女私相授受、交换定情信物了。 顾悄红着脸,直觉不对,却不敢有异议。 他在身上摸了半天,可怜小公子生于大富之家,却身无长物。 反倒谢昭眼尖,早就盯上了他胸口贴身挂着的那块小玉佛。 顾悄捂住胸口,连连摇头。 “我娘千叮咛万嘱咐,这玉佛不能丢,保命的。不是我迷信,这玉佛给了你,单单我娘就能要了我的命。” 谢昭眉眼一压,故意激他,“你这作派,果然是个没断奶的小孩子,我都开始担心,今日你我约定,日后一旦你娘阻挠,可还作得了数。” 顾悄怒目而视,要脸的他不情不愿将玉佛摘下,“我换行了吧!说起来还是我赚了,这菩提可比玉佛不知贵重多少……” 谢昭好笑地听着他阿q式碎碎念,眷恋地摩挲着玉上残留的少年体温。 “朝堂波谲云诡,两家婚讯一出,少不了各方挑拨离间。你一定记住,谢与顾,虽各行其是,却始终共效一主。” 顾悄眨了眨眼,诸多疑问涌上。 两家并非政敌?共事的主又是谁? 这时,小丫头去而复返,拎着一框吃食进来,两人默契地终止了话题。 谢昭十分自然地替顾悄批上衣服,又架起用餐的小桌子,一边布菜一边淡淡道,“用了晚膳便好好休息,这次是劳累过度,又急火攻心,若再不爱惜身体,下次躺得可就不是三天了。” 顾悄吐了吐舌头。 他自知理亏,对着一桌子清粥小菜,难得没有撒娇打滚求肉吃。 直到顾悄活蹦乱跳,被谢昭放归,才知禁闭(划掉)养病期间,家中来探病的帖子竟摞成了厚厚一叠。 第42章 第40章 顾悄将帖子翻了一通, 多是小班同学,内舍大概率是不想他回去的。 因为旬考他未藏锋,若是按照排名落座, 他得上第一排。 顾悄甚至可以想见, 同窗那一张张便秘脸了。 他大字型将自己扔在拔步大床上, 里外滚了三圈, 发出舒服的喟叹。 果然金窝银窝, 都比不上自己的狗窝。 只是滚着滚着,顾悄发现不对。 他翻身下床,贴着床沿听了会, 不见了青将军的鸣叫。 “莫听了, 青将军走了。”琉璃将顾悄搀起, 笑道, “它足足活了一百五十余天,是目前为止, 咱们养得最久的一只。小家伙是惦记着主人的,你几日未归,它寻着你的气味, 还在枕上等了你两日。” 听惯了虫鸣,突然没了,顾悄还有些不适应。 “等到春暖,咱们再养几只。”顾悄摸了摸绣枕,“夜夜有虫曲儿作伴, 也挺有意趣的。这事,就交给琉璃姐姐了。” 丫环笑着领命。 尔后, 她张罗着顾悄换了家常的衣裳,试了额上温度, 这才带着他去往前院请父母安。 不过,阁老夫妇脸色都不甚好。 顾准自是为“赐婚”一事。 那日他去见谢昭,原是想求个转圜,谁知那青年,竟将锦衣卫北抚镇司令牌压在案上,邀他手谈一局。 青年神色从容,语气谦和,并不见帝王鹰犬之咄咄。 可说出的话,却叫顾老大人心惊。 他执黑子,谈笑间暗藏杀机,“大历二十年,尊夫人身怀六甲,却执意孤身北上赏雪,于山头关极寒之地遇暴风雪,惊马坠地,早产诞下一儿……一女。” 谢昭说到此处,刻意顿了顿。 他观察顾准神情,轻笑道,“可巧了,彼时押解乱臣云鹤女眷的解差,就在二十里外的铁岭。可怜云鹤之女、黜王妃难产,一尸两命……还是我大哥收的尸。” 费劲心思掩藏的真相,几乎快被掀了个底朝天。 顾准一惊,差点落错一子。 他捋了捋须,镇静片刻,继续厮杀,口中叹道,“不瞒谢大人,内子与罪王妃是打小的手帕交,那时她枉顾我劝阻,北上是为见罪王妃一面。可惜咫尺天涯,罪王妃身陨,内子与小儿,虽捡回一命,也落得一身病根。” 谢昭落子有声,步步紧逼,“是吗?说起来,就连当年北上的锦衣卫,回来都不得不敬一声夫人神勇,冰天雪地,坠马早产,她竟能独自分娩,护着一双麟儿平安归来,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怪她糊涂!”顾准借机将话题引回婚约,手下一个不慎入了套,“这一双小儿出生便受父母累,身子骨都不强健,小儿艰难养大,小女也落下病根,恐难生育,谢大人青年才俊,当得良配才是。既然陛下不提此事,你我两家,又何必较真?” “承让。”谢昭诱敌成功,当即截断白子去处,一边提子,一边漫不经心道,“顾大人,当年铁岭还有件奇事,谢家觉得过于匪夷所思,故而并未上陈于圣上。如今我突然想较较真,还请顾大人听听。” “老朽洗耳。”顾准拿不准谢昭意图,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谢昭落过子,右手掌根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盯着顾准,“铁岭冻土,墓坑难掘,加上那天雪急,我哥哥只得粗粗刨了个雪坑,请王妃简单安置。谁知第二日带了棺木再去,男婴尸身却不见了。” “您说,他哪儿去了呢?” 大势已去,白子犹在奋勇挣扎。 顾准捏了把掌心冷汗,颇为沉痛道,“怕不是被雪狼叼了去。可怜可叹,再怎么说,他也是皇室血脉,稚子何辜?” 谢昭笑而不语。 老大人只得再试探,“长江后浪推前浪,我果然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谢大人,往事如烟,不如我们各自抬手,就叫它过去吧,免得徒增圣上烦忧。” 谢昭却摇了摇头,“大人,您以为我为何要将北司令牌示于您?” 顾准脸色凝重。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向来只跟皇帝钦定的案件。 这意味着,神武皇帝已经对当年诸事起了疑心! “时隔多年,我不能说锦衣卫能查到多少,但这个亲,当下顾家只能结。” “可小女……” “不,我要的是顾悄。”谢昭毫不客气地打断顾准。 此刻,他不再是顾悄跟前的翩翩公子,青年冷脸拿捏顾氏把柄,以一副不容拒绝的姿态,与上代阁老谈判,将以权谋私发挥到了极致。 谋的,还是一个极其上不得台面的阴私。 顾准气得差点掀了棋盘。 但多年的忍辱负重,叫他习惯性深呼吸。 最终,他主动认了输弃了局,哑着嗓子,向这位皇帝跟前的红人告饶。 “老朽在这卖个老,还请尚书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小儿。” 可谢昭并不留情,他以游兵散勇,再断龙尾,给了白子致命一击。 “谈不上放过。”他半是怀柔半是威吓,“时人皆知,我意中人早早殇逝。怪就怪,贵公子与那人,生得一般无二。如今陛下疑心,愍王那遗孤,是被狼叼走,还是被有心人抱走,可就在阁老一念之间了。” 想到顾悄,老大人就有锥心蚀骨之痛。 他和顾氏,真真负这孩子良多,如今难道还要亲手推他入火坑? 忠义终是绕不过亲情,老大人老泪纵横,甚至屈膝就要跪下,“我亏欠这孩子太多,既然小儿有幸与您故人肖似,还望大人怜惜则个,莫要轻易毁掉他一生。” 纵然心中对顾氏有诸多不满,谢昭到底还是拦住了顾准。 “大人多虑了。我既心悦于他,定不会迫他,更不会毁他。对外,我娶的依然是顾小姐。” 这便是要他李代桃僵的意思了。 顾准更不敢答应。 反观谢昭,却极会攻心,“老大人既已忍辱负重这么多年,难道甘心就此功亏一篑?”他缓缓将得失剖开,“这般,可是一石三鸟。即可平息陛下疑心,又能解决顾情待字不嫁的困扰,于我亦是成全,我向您承诺,此后,谢与顾,不分你我。” “你也知道昭为人,既许一人以偏爱,必尽余生之慷慨。虽然短时可能要委屈顾悄一番,但我保证,必将倾我所有,护他一生周全。” 见顾准面色松动,谢昭使出了杀手锏,“顾氏刻意祸水东引,可有想过,顾悄怎么办?” “你竟都知道了?”顾准神色颓败,“也是,手握锦衣卫与监察院,又有什么能逃过谢家耳目。只是,我二人如何决断,都不作数,这事只能交由顾悄自己裁决,这便是我最后的退让。” 显然,退让的结果,便是这孩子被大尾巴狼忽悠瘸了。 顾老大人实在接受不了这惨烈的事实。 苏青青此时,尚且不知道这对父子都做了些什么逆天的抉择。 她脸色不佳,只为忧心小儿子这场病。 第41章 顾悄养大得有多不容易, 恐怕连老父亲顾准都难窥全豹。 曾经,高僧将他们拒之门外,老道视他们如洪水猛兽, 多少杏林圣手不愿施救, 是苏青青, 用膝上茧和额间血, 换得他一次又一次生机。 甚至, 苏青青为了这孩子,双手染满鲜血,同魔鬼做过交易。 其中艰辛有多少, 此刻, 苏青青怒其不争就有多少。 是以, 她第一次冷下脸, 任凭顾悄靠在膝头如何讨好,愣是一个表情都欠奉。 顾悄这才知道, 他的亲亲娘亲,这把是真的哄不好了。 爹娘那里坐了把冷板凳,顾悄沉闷地回了后院。 可一贯开朗的妹妹, 也因婚事郁郁,几日都不曾踏出房门一步。 他轻轻叩门,黑沉沉的卧房里,传出一声有气无力地呻/吟。 “别敲,快饿死了。” 门外琳琅用口型告诉顾悄, 小姐正闹绝食呢。 说着,又指了指一旁洒扫丫头收拾出来的鸡骨头, 很容易就把主子卖了。 假的。 顾悄忍不住笑了。 现代,他是独生子, 从没体会过兄弟姐妹间的羁绊。 穿越过来,哥哥们虽然还没见着,但时常来信,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疼宠;身边这个说是妹妹,却更像小姐姐,虽然偶尔娇蛮刁难他,但更多的是无底线地回护。 他轻轻推门,原是想逗逗顾情,可回廊昏红烛光透进房内,入眼却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人影。 一脚高架在书柜上,正劈着叉压腿,一手捏着张饼子,啃得正香。 一股韭菜碎肉丁和着辣油的香气扑鼻而来。 第43章 顾悄听到自己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黑影顿住了。火速收脚背手,见来人是顾悄,动作有一刹那的僵硬。 她一甩手将饼子抛出窗外,扭扭捏捏站成闺秀该有的样子,讷讷叫了声,“哥……哥哥。” 尔后,她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把将顾悄抱住。 少女已经比顾悄高出半个头,却还是撒娇地将脑袋挤在顾悄颈间,她语气有些沉闷,带着几分不甘,“父亲说,谢家婚事不能推,父亲还说,你决意要替我。” 顾悄拍了拍她的背,“不过是双方粉墨,各演一场而已。反正两个男人,谁也不吃亏。” 谁说两个男人就不吃亏了! “我不答应!”顾瑶瑶揽腰的手臂紧了紧,“哥哥是我的,要嫁我自己嫁!” 感情小姑娘闹绝食,还不是替自己闹,是在替他这个哥哥闹! 顾悄又好气又好笑。 被勒得有些吃疼,他挣了挣,奈何拼不过顾瑶瑶蛮力,只得勉强绷着兄长威严,呵斥道,“胡闹!你以后终归是要嫁人的,怎么好叫你一个女儿家,滩这浑水?” “哥哥还等着见证你,许个良人,一生美满呢!” 顾悄想,旧时女孩儿多数所嫁非人,他可不能让妹妹也步那些后尘。 谁知顾情并不领情。 她有回肠九转,却无门诉说,只能扒在顾悄颈侧,狠狠咬下一口。 顾悄疼得一个激灵,也就错过了顾情那句低喃。 “哪有良人?只有笨蛋一个!” 小丫头一口牙锋利异常,在顾悄耳根留下两排带血的印记,还混着浓郁的韭菜肉香,叫善后的琉璃哭笑不得,“三爷这是做了什么,惹得小姐下如此重口?” 顾悄哪里知道为什么!? 他一脸懵逼,只摇头扼腕,“女人心,海底针。” 琉璃扑哧笑出声,“这般说来,三爷日后若是娶了妻,可不得天天海底捞针?” 顾悄试着想了下那处境,突然觉得,好像嫁给谢昭也不赖…… …… 次日清早,顾悄早起上学。 虽然娘亲还是不理他,但顾情总算是不闹了。小姑娘难得穿上一身艳丽的鹅黄衣裙,期期艾艾托顾悄下学路上替她采些菜花。 顾悄笑着应了。 小马车碌碌向着西郊学堂驶去,出城不多久,顾悄就闻到了油菜花特有的微苦甘香气。 他撩开车帘,只见一条狭长花海夹在小山坳万顷竹海中,顺着车道一路绵延到族学门前。 清晨薄雾还未散去,就已招来各路蜂虫嗡嗡,好不热闹。 休宁多丘陵,四面环山,山坳里温度略高,故而菜花开得也比别处早些。 “阿嚏——”浓郁的花粉令小公子不适地打了个喷嚏。 他摇了摇头,这景美则美矣,但他这粗人,实在没那个美商消受。 他还记得,研一时期,他为诗词课大作业苦恼时,谢景行为了引他开窍,特地带他飞了一趟婺源。 这个以油菜花扬名世界的古县城,位于江西东北部。 旧时却与休宁一样,同属徽州府六县之一。 两人在婺源整整呆了一周。 谢景行大言不惭忽悠他,这八分半山一分田的世外桃源,明花映黛瓦,深得江南古韵,最适合他这种钢筋水泥脑激发诗情。 可日日与学长焦不离孟,他哪还有余力琢磨诗情? 然这还不是最羞耻的。 他们原定只呆三天,行程生生拉长为一个礼拜,因为!顾小悄他竟然花粉过敏! 小白脸肿成大猪头什么的,紧急住院挂水三天什么的,害学长忙前顾后还被临床yy成强攻美受什么的,实在是太!羞!耻!了! “阿嚏——阿嚏——”顾劳斯一激动,哪怕新身体不过敏,也应激连打了两个喷嚏。 骑马随行的苏朗,这回不再放任,他帅气转了个剑花,用剑柄拨下帘子,半点面子不留,“小公子不宜见风,还是老实些吧。” 顾悄揉了揉微痒的鼻尖,为了不挨训,生生将剩下的喷嚏按了回去。 小十来日不见,学堂里一如既往的热闹。 大家都在津津乐道同一件事情。 秦老夫子他告假了! “这几日菜花开了,秦老夫子定是喘疾又犯了。” “是啊,幸亏昨日有农人经过,否则老夫子一个人晕在花田里,恐怕凶多吉少。” “万幸万幸。虽然秦老夫子爱打人,可毕竟是我等的启蒙夫子。” “只是往年,秦夫子告假,执塾都会指派上舍学子临时代课外舍,眼下上舍都在族长那抄族规,不知外舍要如何?哦,还剩个顾应白,可他那性子,又在热孝,估计是不会理会那些个小毛头的。” “这回执塾恐怕只能到内舍来寻了,不是顾影朝,就是顾云斐。” “就怕……你又不是不知,顾小夫子最是讲规矩,就怕他按成绩,推顾悄那货出去误人子弟,你别忘了,他可是上次旬考的第一。” “……”这话一出,全场静默。 顾悄就好运气地卡着这样一个监介的点,踏进了内舍教室。 第42章 果不其然, 同窗们见着顾悄,脸色都透着股一言难尽。 就那种,打不过又死不服、瞧不上又有所求的倔强。 左右两派第一排的位置, 也都心照不宣空了出来。 顾影朝还比较大气。他一贯早到, 气质沉静, 屈居人后也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只是见着顾悄, 难得递过来一道眼神。 顾悄竟然从那眼神里,咂摸出一丢丢不同来? 就以往“男神”看小公子如空气,现在看他是个人了。他揉了揉眼, 心道定是自己眼瘸了。 另一头, 顾云斐却臭着脸, 不仅腾出第一排, 还特意往后挪了两个位置。 跟着顺位后挪的一众人,甚至把吊车尾的几人挤得没了地方。 从讲台视角望去, 整个教室,左前排冷冷清清,后边却从未有过地高朋满座。 这般别扭地排挤, 叫顾悄险些绷不住,差点笑出了声。 他从未想过,内舍这群平均年龄18+的大龄儿童,竟这般好玩。 是以,他当着众人面, 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故意曲解着同窗意思, “这几日拘在家中养病,闲来无事小翻了些史书, 恰好读到‘虚左以待’‘扫榻相迎’诸典故,没想到复学第一日,就享受到了同等待遇。” 他退后一步,装模做样向着顾云斐深揖,“大侄子抬爱了。悄何德何能,可不敢与先秦大隐侯嬴、后汉高士徐徲相提并论。原本是说这位置我坐定了,岂料你这般盛情,悄一时倒不敢坐了。” 说着,他还伸出葱白指尖,抹了把前排桌面的浮灰,放到唇边吹了吹,厚颜无耻提意见,“你这心意叔叔我受了,只是有一事不吐不快,这‘榻’……你洒扫得委实不太及格,足见侄儿你四体不勤、不事劳作,当改,当改。” 下马威愣是被强扭成拍马屁,还惨遭内涵,原本有心奚落的众人,一时间如同吃了苍蝇,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顾云斐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一口气梗在胸口,发作不得。 顾悄恶心了一把对手,笑眯眯拎着书箱晃去了后排。 原疏与黄五也未挪窝,还在老位置。 顾悄当着众人面,掏出另两册新鲜出炉的教材全解,凡尔赛道,“这两本是我连夜抄录出来的,虽草率了些,但幸得我爹斧正,勉强可看。再过两日又是一轮旬考,你们可要抓紧记诵,小夫子的罚抄,可不是好玩的。” 二人接过。 原疏是喜形于色,黄五则满脸菜色。 大鸭梨偷偷捏了捏腰腹,顾悄养伤期间,谢昭无暇磋磨他,好容易养起来的几斤肉,大约又要瘦掉一圈,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黄五嫌弃不已的东西,朱庭樟却伸长了头,满眼希冀。 翰林笔记、首辅亲校,他心中狂热地想,以顾悄资质,读了都可争第一,换做他,何愁院试不得过? 暗里小猪摩拳擦掌,豁出脸面,也定要将这书搞到手。 也有个别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嘁了一声,“拾人牙慧,仰人鼻息,吾不齿也!” 可惜,巨大的诱惑跟前,没有人搭腔附和。 毕竟,同为天下苦读人,能有几个不想走捷径? 顾小夫子临堂时,如同窗猜的那般,执塾大人也跟着来了。 老夫子瞅着一言难尽的位次,敲了敲桌案,“怎么,琣之是洪水猛兽,叫前面空出这么些位置?” 第44章 讲学多年,他哪里不知学生那点花花肠子。 清癯夫子无奈摇头,“这次就算了。后日旬考结束,须得按内舍规矩,各就其位,若有不服者,拿出真本事较量,不兴玩这些虚的。” 在座学生不管服不服,都颔首听训,齐声应了声“弟子省得”。 训完班,执塾矍铄目光锁定顾悄,笑得意味深长,“琰之,你且上前来。” 那笑叫顾悄有些头麻。 少年漂亮的脸上带着一丝忐忑,他起身见礼,并不知夫子意图。 “想来你也听说,秦老夫子告假一事。”顾冲抻了把花白长须,“依往年旧例,当由上舍擅教者,临时补上空缺。可现下上舍因你悉数进了祠堂,这后果当由你来承担,你可有怨言?” 顾悄愣了愣。早上同窗的议论言犹在耳。 高年级受命给低年级代课,这在哪个时代都属殊荣,是要被他人眼红的。可老夫子一番话,却是将“嘉赏”变作了“惩戒”,倒像是有意替顾悄开脱似的。 然,顾悄还没感动三秒,就听见老夫子话锋一转,“既是善后,那学里自然另有要求。秦夫子这假,少则七八日,多则十数天,这期间外舍所有考校由我亲自坐堂,凡弟子学而不精所挨板子,你这夫子须同等受之,以示诫勉。” 这不是妥妥冤大头吗?果然,下刀子才是执塾的正确打开方式。 顾悄缩了缩棉服下的手心,一双泛红的桃花眼里,写满拒绝。 一旁的顾悯见状,忍不住笑了。 他递过象征着小班夫子权威的戒尺,调侃道,“早上我去宗祠那边讨人,这是族长金口玉言吩咐的。琰之临危受命,可不兴拒绝。” 于是,在一众同窗幸灾乐祸的唏嘘声中,顾悄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过那把曾经令他胆寒、现在依然威慑力十足的——戒尺。 顾劳斯手握重权,内心只想哭唧唧,什么编教材、什么卖教辅、什么考教资,统统靠边站,他现在满心只有,怎么才能不挨打!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小班众人极其热情地接纳了他。 作为顾劳斯蒙本的第一批受益人,外舍对顾悄,十分之推崇。 顾影停举着红印未消的小手,哭诉顾悄“不讲信义”,去了内舍就不关心他了。顾云庭盯着顾悄手中书箱,犹如大雄盯着蓝胖子的大肚兜。 就连屁股将将养好,重回课堂的顾影偬,也收了敌意,一副驯良小鹿模样。 顾劳斯看着自己打下的江山,心中十分满意。 古话说,当家才知柴米贵。 接了班,顾悄才有点点体会到塾师的不易,尤其这外舍。 古代书塾可没有固定报名时间,家长脑袋一拍算个吉日,就可以将孩子送学。 所以一个班不到二十人,竟各有各的进度条。 这样你学你的,我学我的,老师不能统一授课,学生也没有横向对比。 秦老夫子的应对之策,就是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巡回播放机。甭管你学到哪,反正四个本子我都念一圈。没教成一锅乱粥,也属不易了。 可顾悄不打算用这一套。 他掐了掐日子,就按十天算,够他将四个本子囫囵教一圈了。再搭配上一个时辰的识字课,完全可以做到这些神兽堂考不出错。 只是这样就打乱了秦老夫子原本的节奏,如此大刀阔斧的改革,还得执塾首肯才作数。 顾劳斯摸摸下巴,少不得要来点杀手锏了。 第43章 顾·小矮子·悄站在讲台上, 绷着白净的小脸,煞有介事,“同学们好。” 小子们看在戒尺份上, 老老实实应道, “夫子好。” “今天开始, 由我暂时照管你们。”久不登台, 顾劳斯却半点不含糊, 忽悠起小孩子来一套一套的,“这几日秦老夫子抱恙,我赶鸭子上架, 不求带你们精进, 只求不出岔子, 稳稳当当迎他回来, 不知各位同学,能不能给我几分薄面, 配合一二?” 小娃娃们笑成一团。 往年上舍代课,哪个不是鼻孔朝天,对他们挥来喝去, 顾悄几句话就赚足了好感。 尽管废柴同窗摇身一变成了夫子,这巨变他们多少有些不适应。 为了矫正参差不齐的教学进度,顾劳斯决意,以最末位的进度条为起点,推行统一/教育。 当然, 为了均衡大孩子们的输入,他也酌情给第一梯队另外加了些辅料。 顺带, 顾劳斯还调整了一番座位次序,将现代小学最为流行的“好带差”一对一结对帮扶机制, 完美拉到了旧时私塾。 小同学被折腾得人仰马翻,顾影停奶声奶气起哄,“叔公不把看图识字拿来,我们不干!” 顾悄被逗笑,“看图识字还在刊印,可不够你们分。但我们可以来点别的。” 小娃娃们伸长了脖子,期待值满满。 “只是,”顾悄摊开两手,抱歉道,“今日仓促而来,没来得及准备,只能先教你们唱唱儿歌了。” 谁知小童们不等他开口,就齐声唱起了童谣版三字经。 他们倒也有才,竟还自觉分出了领唱、齐声和念白,顾悄差点以为自己重回了小学,正在看六一儿童节表演。 宋人首创的三字经,这时还没有被后世荼毒。不见敷衍新增的赘余,四句一联,拢共八十八联。从做人读书到各种常识,本就通俗易懂,配了个简单调子后,更是朗朗上口。 小朋友们摇头晃脑,童声稚语,齐齐整整,煞是可爱。 显然这些时日,小班没少操练。 一曲唱罢,顾云庭挺着胸膛,十分自豪,“自从小叔教了这调子,秦老夫子就直接用上了,还说改日再叫你把剩下的也唱唱,今天小叔会继续教我们唱百家姓吗?” 感情秦老夫子这是早就下好套,就等着他往里钻呢? 不过他确实打算开始教百家姓。 “夫……夫子,我不想学这个。”顾影偬瞧了眼顾悄,还是顶着压力唱起反调。 他重伤这些日子,谢昭已经将他身世并利害关系,和盘托出。单看在谢昭份上,他就不会再真刀真枪跟这准·婶婶对着来,是以他说出这句“不愿”,还在心里掂量了好一会。 他是确实学不会这个。 可以说,百家姓是蒙学里最枯燥的一本书。顾影偬在外舍半年毫无精进,就是卡死在这百家姓上。 顾悄看他神色,不似刁难,便耐心问了句,“为什么不想学?” 顾影偬犹豫着站起来,小声答道,“这书收录姓氏400余个,前后七十余句,可此姓与彼姓之间,毫无联系,即无理又无趣,我……我根本记不住。” 这话令一众小鬼深以为然,那诘屈聱牙的四百余字,愁煞死人。 顾云庭也心有戚戚,“我默百家姓挨打最多,为什么族学要我们背诵这些姓氏呢?”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 蒙学初衷,令童子读《三字经》以习见闻,读《百家姓》以便日用,读《千字文》以明义理。 可事实上,乡野读三百千,多数人都不求甚解,塾师泰半也不会答疑。 尤其百家姓一本。 有些,纯粹是夫子才浅,自己都没整明白,有些,是不耐烦对着一群幼童精讲其中门道。 只有少数大家族,花重金请的名师西席,才会在记诵之外,与学生细说百家诸姓氏渊源及当朝流衍。 目的嘛,归根结底还是绕不开宗族二字。 讲百家渊源,是要族人从姓氏中明婚姻、分贵贱。 讲姓氏流衍,是要世家子弟在交游中明得失、知厉害。 说穿了,就是教导子弟,在外行走,哪些人当交,哪些人该避,哪有人又不能惹。 也就是所谓的“以便日用”。 自古,姓就是宗族最重要的标志,起着正本溯源、道明血缘的作用。 同姓不婚、门当户对都是基于姓而来的社会潜规则。 氏从名后,更为复杂,昭示着尊卑贵贱。 先秦王公贵族惯用封地、封号等为氏,以示与平民区别,也分出同姓不同支之间的三六九等。 不止西方有路易·亨利二世·德·波旁这等贵族,教名、本名,连着封地,长长一串,不明觉厉;咱们老祖宗也不甘示弱,姓、氏、名、字、号(自名)层层buff叠上,牌面满满。 就拿同为贵族的屈原来说,楚国芈姓这支,祖上受封屈地,是以得屈为氏。到屈原其人,名平、字原,又自名正则、字灵均,合起来芈屈平原正则灵均,这谁看谁不迷糊。 秦后虽姓氏合一,取名简化了些。 第45章 但以郡望为标志的门阀制度崛起,换汤不换药,比之氏族有过之而无不及。 门阀的巅峰在南北朝。 士族自此按地域划分为郡、侨、吴和虏“四姓”,亦可称四大利益联合体。 山东、关中士族称郡姓。以太原王、清河崔、范阳卢,京兆韦,河东柳、裴、杨等为首。 西晋末年永嘉南渡的北方望族,称侨姓。以王、谢、袁、萧四大姓为首。 江南地区土著望族,合称吴姓。朱、张、顾、陆等四家为大,顾占其一。 北边后起的大家族谓之虏姓。较为有名的,有长孙、宇文、于、窦等。 这四大集团,内部通婚,利益结合十分紧密。 对外有如坚壁,往往几家几姓同气连枝,得以历代数朝屹立不倒。 新贵官僚想要攀附,求之无门。 就算你贵为天子,门第不对,娶崔氏女都是妄想。 此种风气,至唐不灭。 哪怕唐太宗重修《氏族志》,明令禁止世家望族七姓十家通婚,却也收效甚微。 到五代十国,藩镇割据,乱世动荡,频繁的战争才彻底击垮世家大族坚不可摧的利益链。 因此,宋初横空出世的百家姓,得以不分贵贱、全凭声韵成文。 只是,明面上旧贵族衰落,各姓之间平起平坐,可暗地里,新贵崛起,旧贵顽抗,各家各族之间利益争斗,半分不曾减少。 不同的是,有宋以来,唯有皇权至高无上,再没有一家一姓可稳坐钓台、屹立不倒。 这便是百家姓最大的奥义。 姓氏谱书自古有之,这也是为何唯有百家姓被推崇至上、列为蒙本。 前朝蛮族当道,汉人被打压得厉害。所谓高门望族,虽苟延残喘,但风骨犹存。 大宁建朝,他们便如离离原草,争相复荣。 待朝堂稳定后,就形成了如今南北氏族与从龙新贵,三足鼎立、久久不息的弈局。 但这些渊源却不好解释,顾劳斯想了想,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 “若是娶妻,百家姓里,你们会娶谁家的姑娘?” 小朋友们面面相觑,微微有些羞赧,尔后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有答江南朱、张的,稍稍见过世面的,也有答关中河东柳、薛的,再不济,也是原家、李家这等休宁望族,总之是五花八门。 “咱们县府,大家不少,为什么没人提谢、方、徐几家女呢?”想到谢昭,顾悄这话问得有些心虚。 这个问题显然超纲,小些的孩子嘀咕,“因为没人娶过。” 大些的还懂得一二,“因为谢家为首,这几家与我们是死对头。” “是了,因为顾谢两家向来不和,在朝政见相左,在野互相拆台,所以连带着各自姻亲也有了泾渭。” 顾悄点了点头再问,“那为什么两家不和呢?” 到此,就没有小娃娃能答上来了。 于是,顾劳斯口若悬河将郡、吴二姓集团的恩怨情仇娓娓道来,还拓展到两京新旧权贵云、黄、萧、袁、韦、柳诸家。 几家姻亲关系一理、几件轶事八卦一倒,小娃娃们登时燃起熊熊八卦之火。 他们虽然蜗居休宁,可南北京都诸多消息,亦有那说书人源源不断搬运过来,是以两地名门并新秀,他们倒也如数家珍。 “所以,百家姓看似枯燥,却囊括了大历最丰富的八卦,日后我们若想出仕做官,可少不得揣摩其中干系。”最终,顾劳斯笑着问顾影偬,“子繁现在,可还觉得无理无趣?” 顾影偬脸上一红,低头讷讷道,“是弟子浅薄,闹笑话了。” 其实他心里有点想吐槽,谢顾两姓这个例子,实在跛脚,多少有些此地无银了。 可碍于小婶婶的暴脾气,他不敢说。 “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日后入内舍,读经、读史,还有更多故事在呢。”顾悄摆摆手,“如今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记诵它。” 做完兴趣引导,顾悄掏出万能的青铜双虎钮镂空云纹镇纸,开始击节打拍。 三字经他有幸听过童谣版,可百家姓,学霸歌单里只有个rap版。 他还没潮到,肥着胆子教一群舌头都不利索的奶娃娃唱嘻哈。 好在凭着小公子习琴十几年的音乐素养,顾悄现编现唱,儿歌听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万俟司马,上官欧阳。夏侯诸葛,闻人东方……” 午课结束,顾冲如约前来检验教学成果,果不其然听到了小童们活泼热闹的大合唱。 童音琅琅,清晰流畅,与往日瞎读乱背的乱象,天差地别。 老执塾笑眯眯摸着胡子,对一旁的老友炫耀,“刚刚还与我呛声,不信我顾氏有镇学之绝技,现在可信了?” 第44章 来人是徽州府府学教授, 汪铭。 各县中考在即,身为市教育局局长,汪铭自然要循例下来指导工作。 不过, 监察县考筹备情况只是其一, 汪铭还另有一个更要命的任务。 这任务, 还要从吴遇吴知府新官上任烧的三把火说起。 吴知府是个勤勉人, 有几把刷子, 更有无尽野心。 到任后,他费了半月功夫兜揽人才,掘地三尺, 总算摸清徽州府老底。 紧接着, 他马不停蹄给辖属六县摊派任务, 硬架着各地知县, 各显神通,势必要做出一些政绩。 大历重农抑商, 奈何徽州多山少地,那几亩薄田再怎么折腾,也长不出金莲仙葩, 各处县委书记无不愁白了头发。 休宁这地界,自然也没甚文章可做,唯有一文一商,拿得出手。 方灼芝又再迂腐不过,朝廷不重商, 他便不言商,只将目光锚准了文教。 县学出不少才俊, 在整个南直隶都叫得上号。兼之还有知府座师。 方灼芝自以为摸对了虎须,于是, 一拍脑门,召集县领导班子,憋了十天,酝酿出一道奏本,洋洋洒洒万字,大吹特吹了一番休宁师古兴学、教民化俗的功绩。 末了还画蛇添足,将休宁文风鼎盛、才人辈出,归功于吴遇主政有方。 可怜吴遇履新尚不足月,就已“率府县上下,谨守高祖圣令,安上抚民,礼治俨然,居功甚伟,足以名留青史”了。 这马屁拍得实在刺激,幕僚念着念着,差点没一口气闭过去。 吴遇也老脸烧红,连道三声“好,好,好!”心中着实恨这蠢货,酒囊饭袋,连个马屁都不会拍。 他扯过奏本,正要甩到火盆里,宋如松上前,拦了一拦。 青年不卑不亢谏言,“大人,且慢。青以为,大人新令,休宁这般糊弄,风气不可姑息,须得刹他一刹。” 吴遇权衡半晌,颔首道:“既然方灼芝这般敢说,那我们就好好查他一查。若这累牍屁话有半句不实,须叫他知道,我这长官的高帽,可不是那么好硬塞的!” “就遣汪铭即刻赴休宁查!” 幕僚听到汪铭这名字,无不缩了缩脖子。 这老先生,在徽州有着“三第一”的名头。 乃府学第一难缠、徽州第一老怪、大历第一谏臣。 劳动他去查,休宁不得扒掉层皮? 方灼芝哪里知道,搬石头能砸自己脚! 他一贯逢迎拍马,也有不慎拍痛了的,但长官到底念着他“拳拳真心”,还不曾有人与他计较过。 这回新知府较真,铁了心要纠他如何兴文教,叫“无为而治”的方大人如何不慌神。 不得已之下,他腆着老脸,诚惶诚恐上县学,向同族大侄子方白鹿讨教如何应付。 毕竟广德知州方灼兰官声响亮,远比他有办法。 求不着老子,但寻一寻儿子,多少也是个安慰。 方白鹿虽看不上旁支这无用的表叔,但好赖都姓方,他还是给指了一条明路。 ——临时抱佛脚肯定是来不及了。 兴文教自然避不开学社,不如干脆撇开官学,将顾氏族学推出去。 由头,方白鹿都替他想好了。 察微知著。以民之自觉,窥县之学风,这才最有说服力不是? 方灼芝有如醍醐灌顶。 碍于那层师生关系,只要沾着顾准,无论那铁脸钢嘴的汪铭查出什么,吴知府都不好再为难他。 如此这般,就将烫手山芋踢给了顾氏。 这才有了汪铭到顾氏族学查访一事。 可怜族学再层层盘剥,最终这迎检,就落在了一脸懵逼的顾悄头上。 汪铭既是带着任务来的,自然不会轻易给休宁好脸。 他驻足听小儿传唱,虽觉有几分意思,但还是冷脸轻斥,“哼,雕虫小技,何以入府台大人眼?” 第46章 顾冲一听,不高兴了。 老执塾觉得初心被冒犯,申辩道,“小技?蒙学乃教化之根基,若叫大历人人能识写、开蒙智,何愁礼乐不兴、贤良不出?又何愁人伦不厚、风俗不移?盛世长临,依的向来不是重典严刑,是仁道明德!” “你还真是,空长年纪,不长心智。这般老不死了,还学那垂髫小儿发痴梦!” 汪铭冷哼一声,嘲讽道,“孔圣人率七十二弟子周游列国十四载,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政令推行亦不下十载,他们都无一人敢妄言,能叫人人识文断字,你倒是比他们敢!呵,我当休宁哪来的这歪风邪气,原来是上下同心,胡吹乱嗙,都去钻营这狼烟大话去了!” 小老头被老伙计奚落一通,正打着腹稿琢磨如何反击,就听得童子们歌谣再起。 却是一首他与汪铭都不曾听过的对韵歌。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 汪教授愣了愣,杵在门边,竖着耳朵听了半晌,脸上表情渐渐从不以为意转为愕然。 他是个好诗的人,于格律上甚有造诣,自然听得出门道。 这歌谣看似简单,编者却有着极其深厚的功底。 于寻常名物中,无声揉入韵部、对偶、辞藻、典故,学起来没有门槛,却又不逊于高深的韵书。 他不由第一次正视顾冲,和他师门几代传承下来的痴妄奢想——务必令大宁子民,人人尽可读书。 若以这等歌谣,令教谕、士绅、乡里广而宣之,假以时日,乡野定然人人皆可传唱。 可惜,小孩子们唱完上平东韵,歌谣就戛然而止。 老头意犹未尽,胡子一翘,瞪着顾冲,“这,下面呢?” 老执塾瞧他那抓心挠肺的模样,心中暗爽,假惺惺道,“这般雕虫小技、胡吹乱嗙,哪还有什么下文,原本还配有一套识字之书,想要请你掌掌眼,看来也不必了。” 汪铭:…… 午课末,顾悄特意带小班将今日所学复习一遍,防着等会连坐挨打。 然,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执塾前来。 反倒外间突然闯进一个精瘦的怪老头,嘴里尤在嘀嘀咕咕。 照面就向顾悄一通嚷嚷,“你这后生,好生的对韵歌,怎地只唱个开头就停?” 顾悄不太服气,顶了一句,“你这老头,又不是我学生,凭什么指手画脚?” 老头一哽,尔后脸不红心不跳朝着顾悄一拜,“夫子在上,学生有礼。”说着,也不顾一众小孩惊异的神色,自顾自道,“这就算正经拜过师了,夫子现在可以唱完吗?” 这神奇的脑回路,叫顾悄有些哭笑不得。 “老先生,且不说我们今日已经下课,单这韵歌,上平十五韵、下平十五韵,若再附仄韵七十六韵,唱完要到猴年马月?” 老头似乎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拧劲儿。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大银锭子,继续胡搅蛮缠,“那我出钱买你本子,这总行吧!” 这般不讲常理的老头,通常都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顾悄拿不准这人来路,只能耐着性子解释,“这韵歌还没有本子。” 实在是顾劳斯事情太多,手头正编着的几本书还没完工,一时半会忙不到声律这上头。 谁知老头那张脸,如八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你这塾师,竟想藏私!没有本子,你从哪里学来的?我可是师都拜了,你今日必须倾囊相授!” 这般就很蛮不讲理,已是有些刁难的意思在了。 小孩子们躁动起来,有几个眼瞧着已经坐不住了。 “怎么,你这是拿着吴知府的鸡毛,到顾氏族学当令箭来了?” 外间传来执塾声音,这才压下场子。 顾冲可不怕他那牛脾气,慢悠悠踱进来,冷笑道,“你该去找顾准那老匹夫吵。他好东西多,一样样都藏着掖着,要不是他儿子漏了底,我都不知道,恩师治学五十载,私传竟都落到……” “若虚,慎言!”汪铭沉着脸打断顾冲,他抬手指了指天,“莫要犯忌。” 顾冲一愣,张了张嘴,似是想要反驳,最终按捺下去。 半晌,他发出一声喟叹,“这世道,竟连恩师都喊不得了……” 汪铭没有接话,只拍了拍老友肩,聊表安慰。 听着二人往来,顾悄若有所思。 他还记得,老父将教材全解改题初学启悟集那日,曾提过他与顾冲、秦昀师出同门。 他们的恩师,叫云鹤。 彼时,他没有在意,如今想来,能教出顾准的人,又怎么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可小公子却从没有听说过这名字。 再联想到苏青青劝他弃学时,曾说云鹤和他泰半弟子,全因政难,死在了大历二十年。 好巧,刚好是他和顾情出生那年。 被谢景行以厚黑学浸淫许久,顾悄也有了一些政治嗅觉。 他隐隐察觉到,十六年前云鹤之死、顾准致仕、哥哥们入朝,乃至谢氏突如其来的婚约,是串在一条线上的珠串,首尾相衔,连成因果,他,或许就是其中针线。 那么,大历二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是谁,抹去了云鹤痕迹,甚至不许人再提起? “所以,这韵歌是你父亲作的?”老头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才不是,这些歌谣都是顾玉作的!”小孩子们是闲不住的性子,眼巴巴瞧着两个老先生你来我往,憋了许久,这会听到一个会答的问题,赶忙抢答。 顾悄羞耻捂脸,这把,顾玉可不敢冒这个名。 看图识字,那确实是他编的,可声律启蒙,纯纯是拿来主义。 是以,他红着脸摇了摇头,“小调子是我配的,可这唱词……不是我父亲作的,也不是小童们说的顾玉。至于是谁……” 顾悄为难地看着古怪老头,最终含糊道,“天机,不可泄露。” 第45章 声律启蒙, 是诗词入门本子,用以初学者习平仄、押韵和对偶。 顾悄的世界里,这本子出现在元朝。明清几番修订, 最终声律启蒙和笠翁对韵两个版本杀出重围, 成为诗学入门之必备。 相对来说, 声律启蒙浅显些, 顾悄借来给小班;笠翁对韵更文典些, 适合中班用。 两本韵书各自搭配诗选集子,双管齐下,不愁小同学拿不下诗之一门。 顾劳斯穿来时日不长, 还没听过大历有类似书目。 卑微搬运工忽悠不清来路, 只得装神弄鬼。 这含糊其辞的托词, 落在顾冲和汪铭耳中, 就自动脑补成:必是云鹤遗作了。 不止顾冲胸中激荡,连汪铭也有些心驰神往。 那可是三朝帝师, 云鹤。 云中鹤唳,川行华章,有宁一朝, 冠绝当代。 “你这小夫子有些意思。”汪铭显然起了兴致,他还记着是“找茬”来的,“既然今日夫子不讲,那我明日再来好了。” 莫名其妙白捡个便宜学生的顾悄:…… 顾冲轻咳一声,岔开话题, “方才我在外头,听外舍怎地都在读百家姓?” 顾悄有些心虚, 他看了眼怪老头,心道这股东风须得借一把, 于是便将小班改革的想法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是学生唐突,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公考名师又开始了传销表演,“我入族学读书,发觉夫子尽心、学生勤勉,可课业仍然事倍功半,琢磨许久,学生从养蛐蛐一事中,得了些感悟。” 乍然听到养蛐蛐,顾冲老大人胡子一颤,连呛几声,生怕昔日小纨绔突然掉链子。 好在顾悄马上拉回话头,“我养过数以千计的斗虫,被动强喂的,和主动进食的,成虫后性状天差地别。现下学里,死记硬背有如按头吃饭,终究落了下乘,所以,我想试着叫同窗们自己吃饭。” 两个老头,死记硬背大半生,顿觉老脸有些许疼。 “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只要蒙童学会使用看图识字和拼音,哪怕没有塾师,也能识字断句;若再细整一套注解,四书也能自给自足。这番磨炼,还能叫学生开智,日后经史子集,定可肆意徜徉。”顾悄说着,谦逊执礼请罪,“是以学生斗胆变革,纠齐外舍学、教、考进度,先学方法,再学课业,还望执塾首肯。” “简直胡闹!字书韵书,孩童如何懂得?小子无畏,竟敢学程朱为四书注解?真是异想天开,荒天下之大谬!”顾冲还没应话,那怪老头果然就先跳出来。 他满脸不信,颇为气愤。 “夫子讲话,哪有学生插嘴的道理!”顾悄被那老顽固的模样气到,立马呛他,“你都不知道看图识字和拼音是什么!” 第47章 汪铭又被哽了一次。 他小而聚光的眼睛,狐疑地看看顾冲,又看看顾悄,总算瞧出些门道。 这般无二的臭脾气,小炮仗显然是顾冲挑中的接班人。 有趣有趣。 顾冲这老匹夫,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挖顾准的眼珠子,真是有趣! 老执塾也如顾悄所料,最是要族学脸面。 他抬手就是一串护短输出,“汪铭,吴知府令你来休宁纠察学风,不满你大可以参我一本,但顾氏教习子弟,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止住老头叫嚣,老人家微微蹙眉,心中虽有顾虑,却也没有泼冷水,只道,“这几日外舍交给你,我可以放手任你发挥,不过你说的变革可有效用,咱们且看今日堂考如何。” 顾悄知道,执塾这是退让了。 “弟子谢过执塾。”他不忘补救,“只是今日还未来得及践行,只另编了两首歌谣,教习了一些旧学,还请执塾手下留情。” 老执塾眉头一挑,留情当然是不会留情的。 顾冲的堂考,与秦昀和顾悯风格又是不同,自成一个套路。他并不逐个考验学生记诵,而是乱点学生依次接龙,每人四句一十六字,答完便默。 关键是,前头简单些的,他紧着老生,后头疑难杂句,他专考新生,主打就是一个搞事情。 好在白日里反复唱诵,顾悄又教了些“谐音梗”之类的旁门左道,小孩子们接得倒也顺畅。 只到顾影偬,他白着一张小脸,垂着头吭哧吭哧半天,“杜……肚软的难民,遭到袭击,马被抢了……贾岛路过危楼……看到江水通达,淹了城郭。” “哈哈哈哈哈……”小同学们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一句“杜阮蓝闵,席季麻强;贾路娄危,江童颜郭”,愣是整成一个小闹剧。 顾劳斯十分无奈。 叫你用谐音瞎编乱扯方便记诵,可没让你连锅带盆都倒出来! 说他不是故意的,傻子都不信! 好在剩下的小同学,不见这般不靠谱的。 最终考校,因顾影偬的磕巴,顾劳斯连坐,挨了四下尺子。 老执塾手起尺落,两只小手打完,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巡视学舍,很久没有这般空手而归了。”他摸着花白的胡子,故作可惜,“无罚可惩,实在白费功夫。我便隔几日再来,届时你的方法不通,可不要又哭鼻子。” 可怜小公子,痛感神经连着眼部神经,板子挨上手,眼眶就红了。 明明是眼部有疾,却被当做是娇气。闻言,他硬憋着一泡男儿热泪,内心痛苦比了个—— 想什么呢,当然是比小心心了! 学霸怎么会比中指呢!呵,他只会竖起两根中指,同拇指一起,并成满满的爱心。 pei的一声,送给他亲爱的顾校长。 身心俱疲下了课,顾悄轻拈热辣红肿的掌心,无奈叹息,小公子这双手,可真是多灾多难。 被谢昭拘着养伤的那几日,重创的右手恢复得似乎也快些,大约是托了“良药”的福,丑陋的碎痂脱落,手心手背竟光滑如新。 想到那些药,顾劳斯脸上红晕,从眼眶蔓延至脖颈。 养病那些时日。 温暖昏黄的拔步床内,轻纱叠掩,影影绰绰,分不出白昼黑夜,说不尽的暧昧旖旎。 那人总是趁他熟睡,脚步轻盈,不带一丝声响,在他床前坐下。 如同丛林里最凶猛的豹,一举一动间,尽是优雅高贵。除了些许呼吸震颤,不会叫猎物知觉分毫。 他会轻轻掀开被角,捞出顾悄腹前老实交握的手,如老工匠对待最心爱的漆器,一点一点修复抹平那些丑陋的疮疤。 他极有耐心,几乎做到了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凡事总有例外。 最后那两日,汤药中减了安神成分,硬痂又将落未落,痒得厉害,顾悄睡得没有往日深沉。 谢昭替他上药这事,不意外被他察觉了。 同是男人的手,谢昭的却仿佛带电。 顾悄闭着眼,竭力装睡,可脑子却不由自主顺着涂药的动线,翻涌着那手的模样。 共处几日,谢昭沉静执棋的手,谢昭笑谑端碗的手,谢昭不着痕迹摩挲玉佛的手……一帧帧画面闪过。 最终却定格在前世医院谢景行浅笑支颐的手上。 鼻息间似乎还残留着婺源的菜花香。 病房里,白炽灯长明。 几瓶消炎水下去,顾悄红疹总算消退,恢复了几分原本秾丽的样貌。 谢景行稍稍放心,这才敢留他一个人,起身去楼道尽头,替他打热水去了。 隔壁床,同是花粉过敏的小姑娘。 她笑盈盈盯着顾悄,低声问,“喂,那是你男朋友吧?” 见顾悄有几分尴尬,她略微收敛了一些,“我没有恶意,就是有点羡慕啦,这年头好男人都搅基去了,剩些歪瓜裂枣给我们。你看,我都住院三天了,我男朋友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顾劳斯彼时还没下海,社死宅红着一张俏脸,否认三连,“不,没有,我们不是。” 那女生捂着嘴笑,“别逗了。你刚进来那天,疹子起了一头一脸,人又烧得迷糊,不停乱抓,你男朋友整夜没合眼,将你两只手牢牢握在手里,你就大方认了吧。” 顾悄缩了缩被子下的手,似乎还留有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突如其来的越界,令他慌乱无措,他听到自己胡乱敷衍了一句,“他……他是我哥哥,你不要乱说。” 小姑娘还想再推一把,就被打水回来的谢景行一个眼神杀,堵住了所有泛滥的“好心”。 学长只是不忍心逼得太急。 他有很多很多耐心,多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妇人之仁。 家世甚好的贵公子,一双手常年抚琴执扇,骨节分明,修长莹润,丝毫不比手模逊色。 这时,却甘心就着医院最廉价的白色塑料盆,一点冷、一点热地耐心调试水温,尔后拧起粗糙毛巾,一板一眼道,“你才醒,不用费神理会他人,等你稳定了,咱们就回酒店。” 顾悄心中有鬼,红着脸避开谢景行的手,接过毛巾自行擦了脸和手。 他擦得很慢、很细致,直到心潮回落,他才故作无事,将已然凉透的毛巾递给谢景行,“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他心底还存着一点希冀。所以用这种蹩脚又别扭的礼貌和疏离,忐忑试探着谢景行反应。 可惜,他的学长不为所动。 青年淡然坐在家属椅上,正撑着下巴好整以暇望着他,即便几天没睡,依旧风华不减。 略微凌乱的头发,和下巴上泛青的胡茬,只给他平添了几分不羁和随性。 他眸中带笑,态度一如既往,亲近而不逾距,温柔而又克制。 “一会不见,我就从学长变成了哥哥?” 显然,他听到了女孩的话。 顾悄顿时泄了气,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失落。 他难得鼓起勇气,拾起小小石子,扔向心中神祇的海域。 可惜小石头一路沉沦海底,没有激起一点波澜。 一个自以为是,扮着情圣,满心为他好,却直直把人往外推;一个自卑怯懦,如小鹿趟水过河,失脚踩空一次,能缩头躲避一辈子。 这般拉扯,看得隔壁床小姑娘直摇头。 委屈她实在怵谢景行,否则无论如何得跳出去给二位神仙指条明路。 时空交错,旧事重演。 他再次成为病号,享受着那人无微不至的照料,一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小公子心跳如擂鼓,醒了还装睡,难不成真对谢某动了心?” 耳边一声惊雷,将顾悄拉回大历,谢昭的卧房。 他的手还被谢昭拢在掌心,微凉的药膏带着一股红花并丹参的苦香,飘进鼻息。 是了,不是花香。 是药香。 装睡被发现……顾悄只得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谢昭手上。 那双手,与谢景行一样,是矜贵公子的手,哪怕做着丫环杂役的事,也不减优雅从容。 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容貌,不一样的声音,可他握住顾悄手的动作,却是一模一样地小心翼翼,其中珍视爱重,令顾悄涌起一股冲动。 他忽地反握住谢昭指尖,不过脑唤了一句,“谢景行?” 谢昭似是愣了愣,尔后轻轻应了声,“小公子怎知我这不为外人道的小字?” 时间仿佛顿了一息。 顾悄盯着谢昭,这是他第二次满心祈愿,又生生落空。 他狼狈撇开视线,翻身以背相对。 哭包第一次不借外界刺激,泪流满面。 片刻后,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第48章 身体被掰正,谢昭温柔执起他的手,“是我是我,别哭了。” 顾悄往床榻更深处避了避,他再次紧闭双眼,将一腔忐忑心悸,悉数藏匿了起来。 直到一个吻轻盈落在右手第一个拳峰处。 顾悄才跟蒸熟的长尾虾一样,从头到脚熟了个透。 谢昭十分坏心。 他轻飘飘叫顾悄生出不该有的希望,将人哄好后,又残忍将希望收回。只是他终究心软,所以换了一种缓和的方式。 “礼记云,幼名,冠字。幼时取名,及冠取字,是古来的规矩。”他笑着替顾悄擦脸,“遵礼循制,男子成年后在外行走,多以字称,除宗亲长辈和自谦之语,直呼其名是冒犯失礼。” 不得不说,心情跌宕后,谢昭另起的这个话题,十分体贴。 顾悄过躁过急的心跳,缓缓回落。 “大历风气,小辈放出来得早,字也取得早,世家子弟中,大约只有我是个异类。” “十四岁入锦衣卫,我不愿加字,二十岁冠礼,我亦不受老父表字,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直骂白废了一个昭字,谢家怎生出我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孽障!奈何陛下看重我这孽障,是以朝臣无奈,不管官大官小,见我无字可称,只得唤他一句‘谢大人’,倒是平白占了不少便宜。” “直到某日,我心有所感,自题一字,可也藏着掖着,不愿昭示与人,因为……我只想听一人这般唤我。” 谢昭说到这里,眸光悠远,柔情似乎就要溢出来。 只是这语气,全然不是故人。 顾悄的心,渐渐冰凉。他想到顾准曾经的耳提面命。 谢昭曾有一个爱人。 “可惜,那人命薄。” 谢昭亲昵地以鼻尖轻蹭顾悄手背,“你与他,神韵倒有几分相像,听你如是唤我,犹如梦里依稀,吾心……甚悦。” “与你假戏真做,也不是不可以。” 顾悄被蛰到一般,狠狠抽回了手。 此谢景行,非彼谢景行。 而他,竟妄想学长也会出现在这里。 真真是痴人做梦。 慌乱间他并没有注意到,谢昭的这句梦里依稀,是多么熟悉的谢景行式报复。 只因酒楼那次,顾悄拿这句话搪塞过他,他便小心眼记到现在。 第46章 重逢以来, 谢昭有一万种办法叫顾悄认出他来,但他不敢。 因为……谢景行根本就不存在。 那年初见,正九月。阳光炽烈, k大新生报到。 盛暑蝉鸣搅得人烦闷异常。 谢景行向来不是好相处的性格, 被同门拉着去本科迎新, 他没冷脸, 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忍让了。 但聒噪的新生还是令他厌烦。 所以, 他倨傲冷漠,惜字如金,用最直白的态度, 明晃晃拒绝了所有蜂拥而至的搭讪、请教, 乃至告白。 谢景行有这个资本, 不是吗? 直到他在人群中, 不小心多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终于承认。 原来这世间人潮涌动, 真有那么一个人,能叫他一眼沉沦。 原来众生法相都虚妄,真有那么一个人, 能灼他一念本真。 大约他的眼神过于直白滚烫,同门吴双顶了顶他的肩,挤眉弄眼。 “这大热天的,你可真是晒裂的葫芦——开窍了。那小学弟叫顾悄,新生里可出名了, 不仅是个大美人,还是咱们本市文科状元, 这波入股不亏,要不要兄弟帮你一把?” 一个圈子里混的, 都不是什么善人。 这个帮字,暗含多少轻佻和声色,谢景行心知肚明。 不等他回答,吴双就摩拳擦掌,抹了把额间热汗,挤进人流去追那抹光。 ——顾悄白得发光,也艳得发光。 或许,一个男生用艳字来形容颇有些怪异,但谢景行却觉得,恰如其分。 色美者曰艳。 《说文》解艳字为,好而长也。说的是漂亮又醒目,与芸芸从者迥然而不同。 这字,顾悄当得。 当然,还有一层更深的隐喻。 谢景行不动声色盯着那人,目光掠过他潮湿的鬓发、沁润的唇峰,眸色暗了暗。 勾情夺欲,方可称艳。 他从不否认,他对顾悄的所有兴趣,都起源于肤浅的皮囊,起源于为人不耻的见色起意。 可世上好看的皮囊那么多,为什么单单只有这个,一遇就叫他心生欢喜、若逢花开? 他想,因为他遇到的,是爱情。 一如柳梦梅展开画卷那一刻,情不知所起;一如裴少俊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倾君心。 法师亦说,一见钟情是上等缘法。 是灵魂认出了对方。 可令他无比遗憾的是,他并不是顾悄的一见钟情。 吴双一身高档货,俊美又绅士。 顶着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带头人这等学术光环,他诓学弟学妹从来都是箭无虚发。 可在顾悄这里,却碰了个软钉子。 “小学弟,学长来帮你扛行李!” “我一七八,比学长还高一点儿,怎么好意思?” 同门瞪了眼谢景行,啪啪啪微信打字:我怀疑他在内涵我,但我没有证据! “小学弟,那学长带你去办入学,申请宿舍,领生活用品。” “学校迎新各种温馨提示做得超级棒,我自己可以的。”顾悄顿了顿,不太好意思地实话实说,“不好意思学长,我是本地的,不买床上用品,不买锁,也不办手机卡。” 吴双一口老血直冲天灵盖,他侧头用夸张的口型向谢景行咆哮,“劳资像推销的吗?” 最终,他垂死挣扎,“小学弟,那我给你讲讲公共课选课!” 社死悄脸都红了,他小声哔哔,“好像也没什么好讲的……公共课除了体育,我都免修……就,也不需要学长推荐英语报纸。” 吴双生无可恋拍了拍谢景行肩膀:兄弟我尽力了。 这等学霸,你自求多福。 谢景行也无可奈何。 他包里只有一沓师姐硬塞过来的社团招新报名表。 吴双撂挑子后,他清了清嗓子,难得忐忑道,“不,我们是社团招新来的,小学弟有没有兴趣看下咱们社团?” 这次,顾悄给了面子。 他接过单页看了一眼,明鉴社。 k大赫赫有名的,连新生都知道的,由历史系师生共同成立的,以古玩鉴真为主、兼顾汉学复兴的——最牛社团。 顾悄漂亮的眼里闪过一丝为难,他抿了抿唇,轻轻婉拒道,“不好意思,专业不太对口。而且,我家是八辈儿贫农,也不懂古玩这些。” 谢景行递报名表的手一僵。 他很想劝说,社团玩得那些,根本称不上古玩,不过是些零碎小玩意儿,不必太当真。 可他看到顾悄朴素的白衬衣、休闲裤,以及他瞥向一边、回避与他对视的滟滟桃花眼,他终于意识到,无关乎社团做什么,只是他,并没有进入顾悄的视野。 尽管顾悄出于礼貌,最后拘谨地接过了那张表,可不出谢景行所料,他在社团新人里,根本没找到他的眼中人。 后来,他用了一年时间观察顾悄喜好,终于把自己伪装成了顾悄喜好的样子。 他成了他眼中那个张弛有度、温柔翩翩的学长。 可这辈子,谢景行不想再装了。 所以,他刻意回避着谢景行的一切,哪怕顾悄的眼泪有一刻叫他破功,下一刻他的理智回笼,又冷酷地将指针拨回了原点。 他不是谢景行。 这般反复无常,叫顾悄拿不准,那些似曾相识是不是只是错觉一场。 回家途中,他在花田停车,奉命为顾情采花。 伫立在田埂上,顾悄看着原疏带着知更、采桑,笑闹着在明黄花海里钻来钻去,就为追逐开得最盛的几朵,突然深深叹了口气。 眼前花,到底不是婺源花。 上辈子熏陶数年不见长进的诗兴,此时此刻好似打通了任督二脉,他颇为低落地叨了句:“芸苔不与昨年旧,你既无意我便休。” “哟,让我瞧瞧,是哪家姑娘令小公子如此牢骚?” 存在感一直极低的苏朗,盘坐在马车顶上,不仅将他酸诗听了去,还毫不客气开了嘲讽,“要不我带你去提亲?” 顾悄社死了。 恼羞成怒的公子哥立马滥用职权,给人套小鞋,愣是把一个八尺大汉撵去了田里,跟小厮一起捉蝴蝶。 早春的蝶,顾情一定会喜欢的。 “喂,顾琰之。” 第49章 等他身边清净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好像瞅准这个时机似的,在花田另一端响起。 顾悄回头,花枝绰约间,不是顾影偬是谁? 小小少年华服散发,编成一个蝶髻,缀着些七彩穗子并平安珠,大约是用来驱邪避灾的。 至于驱什么邪,避什么灾,顾劳斯眼观鼻鼻观心。 他是有听闻,那日文会他坑完顾影偬,托原疏将他送回家后,顾影偬的奶娘对着车屁股就泼了一桶公鸡血。 沾了他顾悄的,可不就是那个邪、那个灾。 想到这,顾劳斯难得涌起的一点闲情顿时消散,甚至还觉得有些手痒。 就……很想揍人。 其实顾影偬生得漂亮,按理美人应当得到优待,可他就是有本事自行封印颜值,举止神态间的小家子气,让人无论如何喜欢不起来。 见顾悄冷脸不搭理,顾影偬走进了几步,又喊了一声,“顾琰之。” 少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若不配合口型,是听不出准音儿的。 顾悄见他神态,不似找茬,可想到今日堂上,他看上去也颇为乖顺,但坑起他却半点不带犹豫。 是以,吃够亏的顾悄,不仅没靠近,还朝原疏、苏朗方向迈了几步。 顾影偬急了。 他探头瞧了眼苏朗方向,又急补了句,“小婶婶。” 顾悄脚下一顿,怒目而视,小婶婶,什么鬼? 顾影偬见有戏,又挤牙膏一样,蹦出一句,“我要去京城了,是来同你告别的。” “那告完了,你可以安心去了。”顾悄才不上当。 顾影偬无语凝噎,只好哎哟一声,自行扑倒在田间沟槽里,哪知道扑得没甚经验,叫一根杂木桩子扎了手。 血说冒就冒,半点不惨假的。 这顾劳斯就没法冷酷到底了。 他无奈走近顾影偬藏身的那一栏油菜花丛,隔着几步停下,十分无语地问,“臭侄孙,你到底要干嘛?” 居高临下来看,顾影偬其实还是个孩子。 十来岁的小少年,有些狼狈,用帕子缠着止了血,才抬起头,第一次毫不避讳地直视顾悄,“我娘是谢家人。这次谢大人到徽州,就是来找我们的。” “谢家要认回我和我娘,所以我要走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顾悄不懂他的来意,只敷衍地点头,“我们之间,告别就免了,感情属实没到那一步。” 小少年有些失望,他垂下头,肩膀也耷拉了下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今天我是故意害你挨打的,为了讨回先前挨的那场鞭子,也为了叫你记住我。” 那你亏了哦,小少年。顾悄默默吐槽。 他不太理解顾影偬的脑回路,便安安静静听他说下去。 “顾琰之,我在京城等你,你可一定要考上举人,我……我等着和你较高下。” 说着,他从脖子里掏出一块小玉佛。 顾悄一看,脸色当即就黑了。 那是他的保命玉佛。 谢狗,果然狗。 “这玉怎么在你这?”顾悄上前,想要夺回玉佛,却见顾影偬神色畏惧地将玉佛重新塞回衣领,确认好那东西藏严实了,才嗫喏道,“玉,我现在不能说。” 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又轻又快道,“我能告诉你的,是谢昭不是个好人。” “他有一个心上人,早早就死了,你只是他找的替身。我以前害你,是有人暗中指使,这回来警告你,是替我娘还你们顾家一个人情。” 另一头,脚步声、说话声渐进,顾影偬闻言,猫着腰就跑,只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如果京城还能再见,我就告诉你所有。” 他没有宣之于口的是,京城之行,于他是一场豪赌。 赌赢,他将取而代之,夺走顾悄的一切;赌输,也不过是替顾悄死而已。 活得艰难,不如死得壮烈。 他苟活够了。 第47章 “刚刚是谁?”过来的是原疏。 少年捧着一大束金黄的菜花, 向着顾影偬离开的方向张望。 顾悄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简单解释, “是顾影偬, 他来告别, 说要去京城了。” 原疏狐疑地盯着顾悄, “没了?” 顾悄好笑道, “说了一些云里雾里的话,我也听不懂,大概是叫我小心谢昭。” 他瞧着少年小心呵护怀里鲜花的模样, 轻轻道, “可是, 我们家马上要跟谢家结亲了。” 话音未落, 鲜嫩的花枝就猝不及防坠了一地。 少年连忙低头,手忙脚乱捡拾, 话语间却有几分急促,“结……结亲?是你大哥还是二哥?” 顾悄蹲下来,帮他收拾着凌乱的花束, “你知道的,谢家本家没有女孩儿。” 好一会儿,原疏才“哦”了一声。 他沉寂了一会,手上才继续,“那, 要恭喜瑶瑶了。” 很快,一大捧灼目又妍丽的花球, 被他用天青色的扎带绑成一束,里面还精心点缀了些白繁缕和紫云英。 少年抬头, 将花束递给顾悄,笑得轻松豁达,“疏人微力薄,只能借这不费钱的自然造化,聊表区区贺祝之心了。” 顾悄拧着眉没接。 原疏慢慢也敛了笑。 一时间只余清风虫鸣,各自喧嚣。 “三爷,三爷,我们捉到了蜜蜂和蝴蝶!” 知更脸上挂着嫩黄残粉,一手捏着一只小飞虫,兴奋地冲了过来。 可是,他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犯了难,“这要怎么带回去给小姐呀?” 苏朗用剑鞘,狠狠敲了他的榆木脑袋一下,“动动脑子,用袋子装啊。” 知更“哦”了声,恍然大悟,缠着苏朗到马车边替他抻口袋去了。 “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顾悄装模做样叹了声,意有所指道,“可怜瑶瑶,小小年纪,就要因为上一代莫须有的约定,嫁给一个全然不喜欢的人。” 原疏握着花柄的手紧了紧,他自然听闻过谢昭的“恶名”。 “顾情小姐,值得更好的,阁老委实不该草率答应。” 顾悄点头,深以为然。 “我看你就不错,年纪相当,性情相投,又知根知底,可惜啊可惜。” 原疏嘴巴张了又闭,不知该先谦辞“不敢”,还是先问为何“可惜”。 直把一张俊脸憋得通红,他才挤出一句,“我这般家世,哪里配得上她?” 顾悄总算逼出他真心话,怒其不争地在他肩头落下一捶。 “白痴,配不上那就去努力啊!” 原疏很想说,山海隔天堑,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给了好友面子,“那琰之觉得,我该如何努力?” “自然是沉心科考!”顾劳斯忖了忖下巴,“明春一甲登第,也称得上青年才俊,届时殿试你向皇帝求个恩典,免了那乱点的鸳鸯谱,成全你们这对神仙眷侣。” 原疏吓了一跳,他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板着脸警告,“琰之,小心祸从口出。” “我这等资质,如何敢想明年登第?御赐的亲事,你又怎么敢说乱点鸳鸯!我与瑶小姐,更是我偷偷倾慕,如何能叫……能叫神仙眷侣……” 他越说声音越小,耳朵都红了起来。 顾悄眨了眨眼,做了一个缝合动作,尔后歪头问他,“就当是做梦好了,你就说吧,这种梦你想不想做!” 原疏撇过头,不答话了。 顾情于他,是明珠,是宝玉,是偷偷藏在心底的整个青春年少。 他与顾悄亲厚,时常出入顾家,不知事时,偷偷看着少女,陪她一同长大,知事后,也在心底幻想过,能得她红衣下嫁,鲜衣怒马,同她四海天涯。 明知不可能,可不能否认,他的心底总有一块角落,在卑微祈求着神迹降临。 顾悄的话,让他心潮起伏,那祈愿一如野蔓逢春雨,突然蛮横生长起来。 他不由想起旬考头天,顾悄与他保证“旬考必过”时眼里的星辰。 这次,他是不是可以同上次一样相信他。 相信他的话如神明预言,在明年春天会字字应验? “择期不如撞期,明日,那你就同我一道去递县考的亲供和保结吧!” 突然被赶鸭子上架的原疏,两股战战,几欲昏厥。 他自己几斤几两,他还不清楚吗?! 顾琰之是失了心发了疯,才敢叫他现在就去县考送头? “顾琰之,我们可说好了,我虽然上无老下无小,可长姐如母,我还有她要照顾,誓死我都是不会作弊的!” 顾悄被气到岔气,狠狠咳了一通,用泛红的大眼怒瞪原疏,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第50章 “我是那种人吗?!” 原疏狐疑地眼神明晃晃写着不信。 “除了作弊,我想不出来,八天怎么叫我母猪上树……” 第48章 顾劳斯很生气, 一个拍板,就把7天集中训练营,更名为8天母猪上树大法。 这就苦了日后的诸多学子, 不上这个班吧, 心痒, 上这个班吧, 岂不是承认自己是哪圈里乱拱的母猪? 真真是斯文扫地! 顾劳斯才不管那么多。 他愤愤让原疏润了, 捧着花拎着蜂回家去找他亲爱的妹妹。 他时常有事求顾情,是以多讨好些总归没错。 除了花虫,他还顺道买了顾情爱吃的煮谷糖、煎油粿。 苏青青还在怄气, 对顾悄不理不睬。 这倒便宜了他, 揣着一堆吃食光明正大摸进顾瑶瑶的院子。 成亲一事搅得内宅不安宁, 热热闹闹的快晴阁打那天之后, 变得冷清异常。 院子里的秋千落了浮灰,几只顾情一贯喜欢的猎鹰, 也没在檐下晒太阳。 顾悄问了洒扫丫头,才知道她近日倦怠得很。 春末了反倒吵嚷着搬去了暖阁,成天窝在里头, 也不再同丫头们嬉笑。 显然还是心里憋气。 “三爷,小姐说你要的书校好了,你先看着。” 丫头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上了热茶,安置好这位祖宗, 才去暖阁喊人。 顾情的房间,比之顾悄简陋很多。 内间一张四柱架子床, 挂着素青色帐子,一个梳妆台竟比寻常农家女儿的都要简朴, 簪花首饰寥寥无几,倒是外间书架博古满满当当。书桌上文房齐备,书画习作多而不乱,里面并不是什么花鸟仕女,而是寻常女孩儿不感兴趣的兵书与阵图。 果真是随了苏青青。 顾悄不知道古代女人的闺房是个什么样,但苏青青和顾情的房间,绝对是个另类。 顾悄要的那套新编唐诗三百首,上下两侧,正整整齐齐码在桌子正中。 另外教材详解的新一册,也装订好裱了封面。 顾悄大致翻了翻,甚至他原版的一些不显眼的错误,小姑娘都认真替他纠正了。 顾情虽然娇蛮,但对顾悄的事向来极其上心。 几本书编下来,她的才华和见识也令顾悄侧目。 这姑娘若是个男儿身,绝对是个不逊于顾大顾二的天才。顾悄不得不佩服顾氏的家学渊源和对后代的栽培。 “哼,哥哥只顾着弄这些破书,难不成真想当酸腐大儒不成?” 顾情冷着俏脸,抱着胸倚在门框边,很有几分刁蛮气。 似乎对顾悄只顾着验书、忽略了她这件事十分不满。 顾悄连忙将本子放下,哄道,“哪有,我这不是等着无聊吗?” 说着,他小退一步,将身后青花素瓷瓶里的花束让了出来,“当当当——喜不喜欢!” 顾情眸子一亮,嘴上却不服软,“哥哥,你真的好幼稚。这花都是你亲手摘的?” 冒牌哥哥稍稍心虚,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你知道的,我体弱多病,花田里粉尘重,我喷嚏打个不停,所以苏朗不叫我上前。是……是原疏采的。” 说着,他还拨了拨花束里缀着的紫云英那小巧的花瓣,“你看,他多用心?” 这般暗示少女如何听不出来,她方才松快了点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你真是个笨蛋!” 那神情中的推拒不似作伪,顾悄一懵,“瑶瑶不喜欢原疏?” 顾情气到跺脚,她恨恨望着这个哪壶不开的“哥哥”,张扬的杏眼里喷得出火来。 他们俩约摸是异卵,打小长得不像。 顾悄桃花眼里满是尴尬,摸了摸鼻子,感情自己也乱点了鸳鸯谱? “难道你喜欢谢昭?” “我就不能谁也不喜欢吗?你给我滚出去!” 顾情干脆扯着他的袖子,作势就要把人往外扔。 说扔真的一点不夸张。 小姑娘身量高瘦,在女孩子里算骨架偏大的,站在小矮子跟前,更是宽裕不少,单论体型、力气,小公子完全干不过她。 只是,顾悄匆忙扫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个子抽得太快,还是吸收太差,小姑娘光吃不胖,一点没有十六岁少女该有的丰腴,一马平川,实在有点……有点过于干柴了。 他琢磨着,要不要给小姑娘来点食补?猪蹄、鸡脚、牛奶、木……木瓜? 顾情只觉被看得浑身不得劲,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怒斥道,“哥哥又在想什么歪心思?” “只是觉得瑶瑶太瘦了,须得补补。”顾悄连忙捧出吃食,讪笑。 他带来的两样,都是地道的徽州小吃。 油纸包里的,叫煮谷糖。 取金秋新收的稻谷,不脱壳下锅煮透了,捞起来晒干,再去壳筛出谷粒入锅炒香。灶膛里大火热锅,倒入白糖和麦芽糖,煮至糖浆沸腾拉丝,再倒入香谷、黄芝麻炒至凝固,起锅后制模切块,带着特殊香气的糖块就成了。糖块方正,一口一块,香甜酥脆。 干荷叶裹着的,叫煎油粿。 提前一两天泡下粳米和糯米,沥干后用大石磨碾上三轮,再调水搓成面团,分剂子压成圆饼后,下锅炸至金黄色捞起。裹上白糖的油粿金脆,咬上一口表皮嘎嘣脆响,里层糯米软糯粘人,糖粒子混着米香在口中爆开。 顾悄并不爱这些甜食,但架不住顾情钟爱。 果然,小姑娘一闻到味儿,态度立马软和了。 她捏了一块糖扔到嘴里,语带几分嫌弃道,“哥哥也没笨到无可救药嘛。” 顾悄听着她咬糖块咔哧咔哧的声音,顿时觉得后槽牙疼,“你少吃些,等会要进晚饭的。” 顾情睨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小鸡胃口、啄不下几粒米?” 瞧着顾悄一脸牙疼模样,她计上心头,一只胳膊环上他脖子锁死,一只手捏着他下巴迫他张嘴,将剩下的半块硬糖强塞了进去。 “说起来,哥哥是要多吃点,这般瘦弱日后娶亲是要吃亏的,难道要被新娘子抱着走?” 顾悄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被小姑娘突如其来的强势吓得糖都忘记吐。 隔了好一会,煮谷糖微甜带着微微焦苦的香气才在口中弥漫。 旧时的白糖纯度没有那么高,顾悄嚼吧嚼吧,发现甜食也不是那么叫人不能忍受。 原身是喜欢这些小点心、小吃食的。 顾情等他咽下才松手。 两人拉扯间,顾悄的棉衣领子开了些,顾情眼尖,一眼就看到他脖子上的那串星月菩提。 小姑娘蹙眉,眼中闪过厉色。 她拉出那串菩提,质问道,“哥哥,你的……保命玉佛呢?” 第49章 “咳, 咳咳……”顾悄一副被呛到的模样,企图搪塞过关。 顾情也不是好惹的,冷哼一声甩下他, 抄起桌上的几本书, 就要往温茶水的炉子里添火, 口中还斥责道, “想来哥哥近些日子进学, 正经做人的道理是一样没学到,倒是不知道哪里沾染了这些劣习,开始学会欺瞒家人、满口谎言了!” 顾悄抹了把冷汗:倒也不用如此上纲上线。 他只得拦下小姑娘, 嘴里瑶瑶长、瑶瑶短地讨饶, 老老实实把与谢昭私下的协议供了出来。 “谁给你的胆子, 与虎谋皮!”顾情越听越气, “就算你们要换什么狗屁的信物,那也不必中了他的激将, 把玉佛交出去!你这破烂身体,可指望那开光的佛像养着呢!今日我必须代你去讨回来。” “你等着,我去换身衣裳!”小姑娘说风是雨, 立即喊琳琅给她备男装。 顾悄心想,这玉佛管用,还有他这个游魂什么事,嘴上不以为然,“我才不信神鬼。活多久是我说的算, 你怎么可以不信哥哥信鬼神呢?” 顾悄敢吹这个牛,也不全是空口无凭。 自从换了他这个芯子, 小公子孱弱的身躯确实健壮了不少。 顾情啐了他一口,为他的无耻震惊。 但细想下来, 顾情也心存疑虑,以前顾悄是个见风就倒的病秧子,可近来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怕上次弱症发了,同先前相比,也不过小巫见大巫。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了,就从年后捡回一条命之后…… 不管怎样,苏青青说过,那块玉对顾悄很重要,万不可离身。 让顾悄替嫁,已经令顾情十分歉疚了,他绝对不能,绝对不能让顾悄遇到其他危险,哪怕只是莫须有的命理之说。 撇下顾悄和琳琅的阻拦,顾情把心一横,独自进了内间换衣。 第51章 顾劳斯急得跺脚,不得不坦白从宽,“就是去也晚了,玉佛早被谢狗送人了。” 顾情一时情急,顾不得套上衣,穿着主腰小衣就冲了出来。 她双手按着顾悄肩膀马氏咆哮,“送谁了?哥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旧时男女七岁不同席。 即便顾家子女亲昵,也断没有十来岁上还着亵衣互见的。 咳,那略同于现代的小吊带和短裤,在后世看不怎么,当下却叫人尤其难为情。 顾悄尴尬撇眼, “瑶瑶,你把衣服穿好!别……别着凉。” 顾情低头看了看,莫名涨红了脸,给了顾悄一个暴栗,这才在琳琅的拉扯下,折了回去。 顾悄也很不自在。虽说非礼勿视……可他这个妹妹,是真·太平啊。 听说隔壁宣州府有木瓜,就不知宣木瓜有没有番木瓜那成效了…… “瑶瑶,我现在好着呢。” 顾悄摩挲着脖子上的菩提,继续尝试说服她,“咱们何必为了小小一块玉,再去招惹谢家?” “顾琰之,”顾情一身黑色劲装,肃着脸的样子还真有几分男儿气,小姑娘似乎对“保命”尤为执着,“不要跟我说那些有的没有,你就说,玉佛现在在哪里?” 拗不过这犟脾气妹妹,顾悄只好又将白日里的事交代了一番。 “呵,”顾情听完,冷笑一声,似笑非笑,“我道哥哥在学里多神气,这般没日没夜发奋,原来一个庶出的侄孙都可以踩在你头上撒野?” “说什么来提醒你,可不就是为了叫你知道,他攀高枝儿了,以后是谢家子弟,再不是你顾悄的小侄孙;拿玉佛给你看,那意思还不明显吗?你顾悄拿来保命的东西,哼,到人家手里,不过是个随手赏的小玩意儿!” “你们女孩子,心眼子这么……”顾悄本想说,心眼这么多的吗,话到嘴边,求生欲叫他改成了,“心思都这么细腻的吗?我看他,神情不像。” 顾情越听越气,怒其不争连敲顾悄额头好几下,“你说你都被白莲花撵上门欺负了,还搁我这装什么大头蒜!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呐我的傻哥哥!” 顾悄眨眨眼,直男即便不理解,也轻易就信了妹妹的鉴莲报告。 他心里琢磨几道,渐渐不忿起来。 谢昭不是不知道他与顾影偬不睦。 一边同自己虚与委蛇说什么合作,一边又把他的玉送给顾影偬,他也想知道,谢昭怎么敢! “哼,说谢昭你瞻前顾后,连顾影偬你都怕,我实在不该指望你能有什么出息!”顾情转头吩咐琳琅,“我要跟哥哥一起,去大房转转。你跟父亲院子里打点下,就说我们俩饿早了,小厨房开过火,不同他们一道晚饭了!” 琳琅得了令,不叫顾情乱跑。可一来大房还在族内,不算乱跑,而来有顾悄跟着,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乱子,见她近来郁郁寡欢,今日难得兴致颇高,便心软替她放了回水。 哪里知道,就这一时心软,差点酿就大祸。 第50章 两人趁着暮色, 从后门开溜,顺着墙根摸到大房,却扑了个空。 顾影偬住的小侧院早已人去楼空。 顾情不死心, 又扯着顾悄在大房后宅猫了一圈, 不期然竟撞到顾准带着小厮长昼步履匆匆, 一路向着族长顾净的院子去了。 顾情眼睛一亮, 比着口语道, “哥哥,咱们跟上!” 顾悄才没有这过剩的好奇心,他连连摆手, 小声道, “族长的板子最近吃素, 我才不送上门去给它开荤!” 顾情敲了顾悄脑门一下, 恨铁不成钢道,“别废话, 不走现在我就给你开荤!” 顾悄:…… 显然,族里是出了大事。 顾净的院子里,早已聚齐了顾家仅剩的三房大家长。 顾准是最后一个到的。 三个年纪叠起来能赛玄武的老家伙, 个个面色凝重。 “长福报信的时候,应当与你们说了,顾影偬,被谢昭带走了。” 顾净握着红木拐杖的手紧了紧,“风……要起了。” 老父亲顾准再不是那副和蔼乡绅模样, 他微胖的脸上尽是沉肃,“瑾之来信, 说东宫不大好,陛下这时候大肆寻找愍王遗孤, 或许只是想起与先皇约定,诏他回去,以备万一。” 提起旧事,几人都寂然无声。 大宁建朝七十八载,太.祖在位四十年,大去前传位嫡长子,高宗即位仅两年,就突然罹患重疾不治,因太子年幼,边疆不稳,思虑再三将皇位传给了一母同胞的弟弟,也就是当今神宗。 神宗曾御前允诺,大限之日,皇位必定重归于太子。 可人心易变,神宗有了自己属意的皇子后,便生出其他心思。待太子成人,在内侍与皇后家族的鼓动下,将太子以谋逆罪废黜,降为愍王外放漳州险远之地。朝中大臣劝谏不果,举事谋反,事败,为平天子怒,太子岳丈、三朝帝师云鹤和愍王先后自戕,可还是没能阻止天子一怒、浮尸千里的结局。 大历二十年,夷十族的连坐,叫京都刽子手的刀都卷了刃,皇城血雾经久不散。 上至京官,下至地方大员,杀的杀、免得免,声势不比太.祖除贪惩恶小到哪里,各处官员空了一半,科考积攒多年未分配的进士举子甚至填不满空缺,直叫神宗连开了三场恩科。 事起前,云鹤早有所料,令几个心腹弟子割袍断义、自逐出门,向神宗投诚,留下最后一点薪火。为保恩师最后的血脉,几人暗暗偷梁换柱,冒死藏下了云氏女肚中的孩子。 男婴,遭北地苦寒凌虐,又被顾准宠进骨子里,几个老的对号入座,认定了那孩子是顾悄。 老族长顾净为了稳妥,还备下了一个替身“顾影偬”。 只是,这孩子究竟是谁,只有亲手策划一切的顾准夫妇知道。 神武帝未必不知这孩子的存在,只是这些年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直到十几年后,他最喜欢的儿子,竟得了与兄长一样的怪病,命不久矣。神武帝这才疑神疑鬼,怕是报应来了。 他私下命锦衣卫查探愍王遗孤,态度暧昧,朝臣也拿不准,他是要替太子积德,还是要杀尽愍王一支,以煞制邪。 是以,顾冲并不认可他的话,“当年你做局,扮成一尸两命的假象,陛下既然能查出假死,又如何查不出顾影偬混淆视听的真相?你教谢氏女将那孩子瞒了三岁,又刻意留出破绽误导谢家,如今锦衣卫果然闻风嗅了过来,可这偷梁换柱,又能瞒得过几时?” “现下是东宫不大好,陛下不敢犯杀戒,令血气冲了东宫命道。可一旦东宫尘埃落定,不管太子是生是死,屠刀必定落下,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以为,还藏得住顾悄?” 这句话信息量有些大,叫顾悄懵了一瞬。 他?龙的传人?这真龙傲天剧本倒也符合穿越定律,可他怎么觉得哪哪都不得劲? 一定是他打开的方式不对。 一旁的顾情,闻言却是面色惨白,她看了眼顾悄,总算明白了,他到底欠了这个哥哥多少。 男婴,又被顾氏如此精细着藏匿,甚至不惜以亲生血肉替他遮掩,他抖着唇笑了。 那遗孤,不是他,又是谁? 一时间,他与顾悄一路走来,所有的困惑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苏青青定要他扮做女孩,为什么顾悄与他“一母同胞”却体弱多病,为什么顾准那般高调宠溺顾悄,生生将他养成了活靶子…… 里头,大人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顾净淡淡道,“依我说,还是将琰之送走,最为妥当。” 可这个提议却遭到顾准的极力反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藏到哪里去?何况,陛下已经对顾氏起疑,朝堂上以当年旧婚约试探瑾之,我已与谢昭商定,就应了陛下试探,奉旨完婚。届时,再反其道而行,用琰之替嫁,彻底打消谢氏与皇帝猜忌。毕竟,若琰之真是愍王遗孤,以常理顾氏必定不敢作此决断!” “你!如何敢这般妄为!” “这……这叫我们如何慰愍王在天之灵!如何对得起云师与锦妃的托孤之情!” 顾准却打定了主意,“多说无益,我已与谢家定下婚约。” 他这般蛮横,做出无理决断,叫顾净与顾冲气到拂袖而去。 唯有窗外暗处偷听的顾情,懂了其中曲折。 顾准只是在……保护他啊。 第51章 这场密谈一直从日暮持续到夜沉。 空寂的书房, 没有掌灯。唯有窗外明月清亮,映的顾准形单影只。 第52章 “出来吧。”老伙计们都散了,老头也不再端着, 顿时佝偻起苍老的背。 顾情一把扯住老实地要出去的顾悄, 意图装死。 老大人显然没了耐心, 他一掌重重拍向太师椅的扶手。 “这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 你们俩还想给我装?” 顾情这才死心, 垂头丧气站直身体,拨开半开的窗扇,一个手撑就越了进去。 弱鸡悄望着快到自己前胸的窗台, 目瞪狗呆。 顾准看着来气, 又拍了下扶手, “顾琰之, 你还愣在外面做什么!” 顾悄哭叽叽,只得老老实实贴着墙根辛苦绕到正门, 怂头搭脑地到老父亲跟前认错。 顾准瞧着两个不听话的混账,无声叹了口气。 “都听到了?” 两人各揣心思,垂头不敢吱声。 “你们都大了, 翅膀也硬了,为父是管束不住你们了。”顾准却并未责怪他们,只起身向宗祠走去,“既然听到,我也不再瞒你们, 跟我来吧。” 旧时,大家族人丁兴旺, 分堂分房,别派别支, 但宗祠一直是整个氏族权力的中心,是家族祭祖联宗、议决大事、办红白喜、上灯修谱、表彰惩戒的重要地方。 而大房主责主业,就是守宗祠。 是以,宗祠与大房,通常连在一处。 一街之隔的地方,三进五凤式的徽派楼宇自南向北依次铺开,作为家族的门脸,顾氏宗祠应该是整个县城最宏大、也最庄严的建筑了。 可落在顾悄眼里,乌泱泱的房舍却宛如一只披星戴月的巨兽,巍峨躯体下,匍匐着数不尽的阴翳暗影,在早春冷寂的夜里,显得尤为神秘诡谲。 或许不是土著民的关系,顾劳斯对深夜逛宗祠这事,有些接受不来。 他心虚气短,各种墨迹,几次张口想尿遁。 但话到嘴边,想着祖宗指不定正飘在某处,垂目立耳看着他呢,就……生生憋了回去。 早早有守门的老头替他们推开角门,古旧门轴“吱嘎”声起,惊扰了内庭栖息的几只寒鸦。 “大人,需要掌灯吗?”老头嘶哑的声音犹如破旧的风箱,迷蒙月光下,一双眼如两个黑洞,惊得顾悄头皮一麻。 顾准可不懂顾悄的苦,他拒绝老头好意,只接过他手中昏黄的纸灯笼,沉默地走在前方。 布履踏在青石地板上,留下细微的跫响,顾悄也无端轻下脚步,甚至不敢随意向黑洞洞的屋内张望。 冗长不见光的连廊似乎没有尽头,他们在夜色里走了很久。 祠堂这些地方,总是比外面寒气重上一些,顾悄不得不默数起步数,分神给自己壮胆。 一路穿过仪门、正庭、享堂、寝殿,直到后天井处,顾准才停下脚步。 他推开其中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躬身猫腰率先进入。 顾情看了眼顾悄,下意识地牵起他冰冷的手,将他拉在身后,也跟着进了。 顾悄懵懵懂懂一抬眼,案台上密密麻麻几百个黑黝黝的牌位压了过来,令他直接软了双腿。 要不是顾情扶着,他估计得摔个大屁股墩。 灯笼的光线并不足以叫他看清楚,但越是这般影影绰绰,越叫他心惊肉跳。 现代人早已不兴宗族祭祀的旧俗,但集体无意识里对死亡的恐惧,仍令他本能地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 他下意识紧紧攥住了顾情的手。 “这里,是我恩师同六十六位同门并其亲眷的牌位。” 顾准背向而立,望着顾悄和顾情,缓缓道,“恩师高义,曾效仿孔子广收弟子,百余名弟子中,上有天子二人,下有寒门近七成,漳州之难中他们几乎都不得善终。但师门上下不负先帝托孤之请,匡扶大义、忠君全道,死而后已,至今令世人叹服。” “也更令我……寝食难安。云氏夷十族都不低头的傲骨里,偏偏出了我这小人,于事发前苟且投诚,偷安一方。这么多年来,世人碍于神宗苛令,不敢当面以唾液啐我,可心中不耻尤甚。合该我……这个失节之人,后半辈子都要活在悔恨自责之中。” 这番剖白,令顾准又老了十岁,眼角湿润在摇晃的烛火中,明明灭灭。 顾悄并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抖着上前,将老人另一只蜷握的手拉起,覆在了他和顾情交握的手上。 这一点温暖,似乎给了老父亲力量,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恩师临死前,曾诫勉我,君子之仕行其义,于他们,义是遵高宗遗命辅佐幼主,是溯本清源还宗室正统,可于我,义只是……替恩师留下血脉,保住能保住的亲人朋友性命,如此而已。既然这是我的义,恩师哪会不允,他逐我后,甚至笑着宽慰我,说不定,我的选择才是对的。” “求仁得仁何所怨?你们说,爹爹做错了吗?” 被保全的两人立马摇头。这沉甸甸的真相,两人也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费劲心思安抚住小的,顾准这才牵起一抹苦笑,“既然你们已经知晓身世的不同,就更应小心行走,权当珍惜爹爹一番苦心,也不枉我顾氏忍辱十六载。是以,谢氏之事,你们都不许再插手,爹爹自有安排,明白没?” 如斯正经的谈话,却令学霸脑瓜子有些打结,他直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于是,他不答反问,十分煞风景来了句,“所以,我真是捡来的?” 顾准一听,诸多情怀散了个干净,“孽障,你就听到这个吗?难道抱来的,就不是我儿子了?” 这理直气壮地把皇孙当儿子的态度,令顾悄更加确认,他果真拿的不是真龙剧本。 幸好幸好,顾劳斯长长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一旁男装却毫不违和的顾情,再想想此前不少细节,顾劳斯突然开窍了。 万万没想到,他这个聪明漂亮的妹子,竟是个隐藏极好的女装大佬。 真是失敬失敬。 他不知道顾准有什么打算,但用他顶包护着顾情不打紧,别让他真背个复辟大业就好。 猜出真相的他,差点喜极而泣,十二分配合地点头,“当然是爹的儿子!爹爹毋须操心,孩儿并没有什么宏大志向,只想做个闲云野鹤,编编书搞点副业,爹爹怕我风头太过,那以后孩儿必定学那千年王八万年龟,再不露一丁点儿头!” 说着,他还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向老大人眨了眨眼。 可惜灯笼不给力,顾准压根看不见顾悄发射的信号。 “你学王八乌龟,那我岂不是王八老子?!”顾准简直被这个小儿子气得仰倒,但被这么一打岔,他心情好了不少,下一秒就凶了起来,开始秋后算账,“所以,今晚谁许你们出来的?到大房又是准备胡闹什么!” 一直沉默的顾情终于憋不住了,他皱着眉,看看顾悄又看看顾准,“爹爹,我不甘……” 后半句却被顾准厉声喝止,他一语双关令他:“你一个女孩儿家,更不该乱来。” 这分明是要他将身份瞒死的意思了。 顾准又指了指那牌位,“难道你想这里再填上爹娘吗?谢家也好,联姻也罢,都不是你一个女孩该管的事。” 一时间,暗室只剩灯笼芯快要燃尽的噼啪声。 那一排排牌位,在飘摇的火光下,如蒙着一层挥不散的阴翳。 顾情忍了忍,终是变了说辞,“我只是想要拿回哥哥的玉佩。” 顿了会,他才雪上加霜:“就是娘跪了一天一夜得来的,给哥哥保命的那块。” 顾准闻言,突然威风不动了,他“啪”的一声扔下灯笼,扒开顾悄领子,那里不见了坠玉的红绳,只剩一串菩提在暗色中发出润白莹光。 如星似月,皎皎夺目。 想到夫人发觉后的灾难现场,顾准恨得拍大腿,“孽障,这是怎么回事?” 顾悄受了点寒,阿嚏一声,“爹,师公师叔伯跟前,注意风仪!我只是换了个更贵的,这波咱没亏!” “难道你还觉得赚吗?”老大人深呼吸几次,才压下火头,“你们谁也不许再提此事,快给我滚回家!” 在老大人发飙前,顾情连忙拖着火上浇油的笨蛋哥哥,溜之大吉,只留老父亲独自在师门牌位前,风中凌乱。 混小子,他到底知不知道,谢家的星月菩提是何寓意!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菩提,又叫姻缘树!就谢昭那串,可是谢家祖辈传下来,指定了要给嫡媳妇的定情信物! 怪就怪谢家那后生狡诈! 顾准兀自气了一阵子,很快就原谅了自家崽子,将所有锅都砸到了谢昭头上。 他不由又想起棋室那句“必将倾我所有,护他一生周全”,向来一本正经的老大人总算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什么神宗试探,什么肖似故人,那贼子恐怕一早到休宁,就瞧上了他地里的大白菜! 第53章 他恨恨骂道,“哼,想娶我儿子,痴心妄想。” 数年首辅,他还能玩不过一个后生晚辈?! 蛰伏经年,也是时候,该他行动了。 老大人费劲弯腰,摸起早已燃尽的灯笼,离开前再侧首,又看了眼那黑压压的、两百多个无名牌位。 他心中再次默默起誓,师父,师兄弟,有生之年,若衡定会光明正大为你们一一题上名字!定会替你们去除污名立祠祭享,定会……叫你们奉行的道义,再见天日。 哪怕,倾他所有。 第52章 另一头, 顾情拉着顾悄跑了一阵,就歇下了脚步。 “哥哥,我……”他欲言又止。 顾悄猜到他要说什么, “嘘”了一声, “瑶瑶, 咱们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可我不想揣着明白……”顾氏这一层层沉甸甸的护身符, 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我想装糊涂。”顾悄摇了摇头, 笑着打断他,“哥哥虽然很弱,但也想替你遮风挡雨。你总不会连这点机会都不给哥哥吧?” 顾情敛下杏眼里的水汽, 扯了扯他和顾悄相牵的手, 许是惊怕交加, 那手至今没有捂热, 他握了一会,才低声拆台, “笨蛋,究竟谁替谁遮风,还不一定呢!” 两人对视一眼, 忽地笑了起来,继而开启了常规互怼模式。 “难怪你老吵着阿娘,我和哥哥们有的,你也必须要有。连二月二剪发祈福这种事,你也要争一争。” “哼。”顾情傲娇争辩, “阿娘骗我,说咱们一母同胎, 一样的弱症,你须靠汤药将养, 我只要当女孩儿养大就行!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服,该当女孩儿养的明明是你才对,哥哥这身段,穿上那大红衫子,怕是宫里相人的麽麽都分辨不出你雌雄!” 说着,他还比了比顾悄身高和腰身,“哼,阿娘总是控着我吃食,就这样我也比你高壮了。” 顾·小矮子·悄膝盖中了一箭,甩袖就走。 可他们一通乱跑,兜头就是正堂,顾悄不凑巧地同一溜排的先祖灵位又打了个照面,他哭唧唧反身抱住顾情胳膊,“我叫你哥成不,咱们快出去!” 顾情却拿起架子,“出去也行,但是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不待顾悄讨价还价,不知哪间屋子里传来一阵嘶叫,就算顾悄听得出来,那只是野猫叫唤,可黑灯瞎火又阴森森的宗祠里,那声音尖锐犹如婴儿啼哭,还是叫顾悄止不住乱联想,几乎要捂起耳朵落荒而逃! 没错,顾劳斯有着那么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那就是,他怕!鬼!啊! 顾悄:qaq就算是家养的老祖宗也不行! 这时候,就算顾情要他穿裙子,他也只会点头。 “答应答应,什么都答应,哥哥爱你。” 顾情闻言,笑着专抄各种吓人的小路走,一路鸡飞狗跳,直到站在外街,顾悄依然心有余悸。 “要说话算话哦,哥哥。你那块玉,阿娘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到,我是定要讨回来的,就说你帮不帮吧?” “帮!”恰好,顾悄也有想知道的事情。 为什么谢昭要把他的东西送给顾影偬? 顾影偬去京城到底做什么?又为什么要来与他说那些似是而非的劝告? 如果没有刚刚那场密谈,他或许不会关心,但一想到顾老执塾口中的“偷梁换柱”“混淆视听”,他就无法不在意。 他可以接受,用他顶替顾情挡灾挡祸,因为他们是亲人,十六年羁绊相依,早已血浓于水;但他不能接受顾影偬顶替他,就算他十分惜命,也不愿意用无辜的人来以命换命。 两人一合计,刚刚好天时地利人和,当即就定下夜闯黄宅的计划。 顾影偬也确实在黄府,只是小小的院子,前后竟有四个锦衣卫看守。 顾情只得将顾悄安置在一间空置厢房,留下一句“乖乖等着”,转身融入漆黑夜色。 顾悄自然不会那么乖。 黄宅很大,但旧时宅邸都是相类的布局,顾悄好赖还在这住过半月,找一个谢昭的院子,想来不难。 他们是从后院翻进的,是以他顺着墙根,一路向南,定能找到主屋。 只是途经侧院,恰好碰上林茵,那个一直跟在谢昭左右的护卫。 顾劳斯正高兴可省事了,就见那人半边身子从假山后绕了出来,正一边擦手,一边与身后人吩咐,“不留了。” 顾悄看得不真切,月色下,他手中的帕子似乎洇着大团大团的暗污。 浓郁的血腥气即便隔着数十米,依然令顾悄止不住泛呕。 得亏他身量小,在与林茵照面前,急中生智将自己塞进了假山缝隙。 暗夜阴影替他做了最佳掩饰,令他有惊无险躲过了锦衣卫。 人走后,他顺着血气,在假山群中摸到一个洞口。 猫的好奇心催促着他进去,理智却劝他好好当个人不好吗? 纠结半晌,顾劳斯一咬牙,还是抖着小腿,摸着凹凸不平的岩壁,喵了一声。 他凝神细听,下面没有动静,这才脱了硬板底的布鞋,扔进草丛,猫了下去。 蜿蜒小道尽头,是一座私人地牢,古偶标配那种。 油灯将洞穴照得有如白昼,正中一个刑架,正挂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就一眼,顾悄就信了满清真有十大酷刑。 甚至,他有点想念现代限制级观影标配的马赛克。 血腥气几乎冲破岩顶。顾悄很快感到呼吸不畅,甚至有种掉头赶紧跑的冲动。 这时,架子上的人却动了一下。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几乎已经不再聚光的眼,看到顾悄的刹那狠厉起来,带着捆缚四肢的铁链一起哗啦作响。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向着顾悄啐出一口血水。 “顾家的狗杂碎,丧家背义。” 就冲这句话,顾劳斯不走了。 那人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只剩个囫囵形状,挂在身上的衣服也碎成破布,脏兮兮的辨不出颜色。 顾悄根本无从判断他的身份和年纪。 “你是谁?”虽然问了也白问,但总归还是需要一个开场白。 可那人骂完,就跟死了一样,再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一个小小的细节,引起了顾悄的注意。 血人浑身是伤,唯有掌心处尚且完好,但表皮却看不到一丝纹路,光滑得好似一张白纸。 他小心靠近了些观察,不仅掌心,那人蜷曲的手指也像磨光的卵石,整个掌面如同粗制的人俑。 这是个没有指纹的人。 顾悄想起不久前,苏青青与他说犀皮器时提过的话。 “这器具光滑如鉴……全靠匠人凭指掌温度一寸寸打磨……” 为了印证猜想,顾劳斯又找了半天,才从血人腋下一小块地方,勉强看出他衣着的原本颜色。 那日急着找谢昭算账,他只与李玉找来的匠人打了个照面,但他记得那人穿的就是缃黄色内襟。 原来贵人南下,表面升平的寻人背后,藏的竟是这样残忍的真相。 顾悄狠狠地震惊了。 他这才意识到,谢昭还有个阎王的外号。 而他对谢阎王,一无所知。 在他愣神之际,刑架上的匠人胸腔骤然发出“嗬嗬”嘶鸣,浑身也开始抽搐起来,破损手臂上青筋像一条条扭曲的蛇,在顾悄眼前暴起,几乎要将那破损的血肉撕裂。 顾悄吓得连退数步。 却猛然撞入另一个怀抱。 背后来的这一下,直接把胆战心惊一晚上的顾劳斯吓破防了。 他条件反射,闭着眼睛双手胡乱扑腾,逮到什么打什么,皮肉碰撞的脆响接连而起,叫后面跟进来的林茵十分尴尬,急忙转头回避。 毕竟他的主子,是出了名的阴损记仇。 谢大人被家暴的场面,他这等小小五品千户可看不得,看不得! “是我是我!”谢昭的声音却很温柔,带着些诱哄安抚的意味。 他自然知道眼前场景对顾劳斯的冲击,可他竟也庆幸,能直白地叫顾悄认识他的真面,也不算一件坏事。 好一会,顾悄才镇静下来。 真的不怪他,七尺男儿深夜先去祠堂,再探牢房,又见到这等法治社会根本见不到的马赛克场面,怎么能怪他胆小应激呢! 但瞧清楚来人是谢昭,顾悄就更想打他了。 “谢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托我替你找人?” 林茵是个好下属,忙上前替主子解释,“顾小公子,您应当听说过,锦衣卫从不走空趟。这番我们下徽州,实则是皇命在身,这人正是锦衣卫搜寻多年的在逃逆党,只是不便与公子细说,大人这才伪作寻故人旧物。” 第54章 “我竟不知道,一个小小匠人,如何也能成为逆党!” 顾悄一听逆党,条件反射想起锦衣卫造出的各种冤案,登时更没好气。 先前李玉同他说过一嘴。 这匠人是云家旧仆,漳州之难后,云家不再,诸多仆从下人发卖的发卖、逃亡的逃亡,这匠人虽得云家器重,可也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只因替云氏献过几件珍品犀皮给皇室,这就被打成了逆党? 谢昭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辞。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顾悄的脚上。 更深夜寒,顾悄竟是脱了棉鞋,只着亵袜踩在地洞冰冷的地面上。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人抱起,只留下一句处理干净,就抱着人往卧房走去。 公主抱令顾悄羞耻且愤怒,他不断挣扎,却被对方轻易压下。 谢昭冷冷的声音响在头顶,“顾家小姐,深夜闯我别院,为的竟是入舍打劫,抢我一件赠礼。” “顾家公子,深夜探我地牢,还敢质疑锦衣卫北镇抚司办案,你说,顾准顾大人知道了,会如何?” 顾悄登时老实了。 被抱回曾经朝夕相对的大床上,谢昭冷着脸令丫环去打热水。 顾悄坐在床沿想心思,原以为会是丫环替他清洗,却没想到,芝兰玉树、矜贵雍雅的贵公子竟然一撩下摆,屈膝半跪,亲自替他除袜净脚。 一股热流自脚底直窜颅顶,宕机好几拍的顾悄,羞耻到脸颊爆红。 敏感的足弓脚掌,在谢昭手上窜起一阵酥麻。他缩了缩脚,想说我自己来,却被那双执棋执笔的手轻轻按在盆底,“老实泡一会,如果你不想明天卧床养病的话。” 这世道,男男也授受不亲了。顾劳斯扶额,内心哀嚎。 事情究竟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努力忽略脚上,顾悄使劲将话题扯回正题。 谢昭本就不打算瞒他,便捡了一些说与他听,“你应该也听过些风声,东宫病重。” 顾悄想到一个时辰前新鲜出炉的密谈,点了点头。 “其实,东宫不是病重,是中毒,而且毒性早已蔓延,几乎药石罔效。不仅如此,但凡陛下青眼过的皇子,不论有没有立储的可能,都与东宫中了同样的毒,只是发作时日不同。” “早在东宫毒发之时,陛下就已着手彻查,可下毒人做得极其干净,锦衣卫一直苦无线索。后来下毒人猖狂起来,将手又伸向其他皇子,我们才找出疑点,原来每个皇室,甚至高宗,他们都曾长时间使用过同一种器皿。” “犀皮?” “是的,徽州的犀皮。并且这些器物底部,都刻有一个云字。” “可是,哪有人这么傻,下毒还留个名!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谢昭奖励地摸了摸他脚踝的骨突,“云氏早已夷族,所以下毒之人,不是想替云家报仇,就是想借云氏由头,再起祸端。陛下对此事,极其看重。曾借着为东宫治病,悬赏过不下数百个精通毒理的大夫,这才从这些器具的胎膜里找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毒物。不管投毒之人是谁,负责起坯打捻的匠人,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干系。” “这事,我爹爹可知道?” 谢昭笑了笑,“你还不笨。这本就是顾老大人的事,否则你以为,他告老还乡这么多年,在徽州府只做个乡绅养老?今上可不是那体恤老臣、能轻易允人乞骸骨的性子。” 顾悄:…… 他的身边,还有那种只长一个心眼子,并且长得很实的人吗? 大约还是有的。 原疏是顾劳斯最后的倔强了。 该提点的提点完,谢大人突然坏心起来,他将顾悄的脚捞起,细致用布巾擦干。 “小公子也看到了,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确定还要继续与我谋皮?” 顾劳斯分分钟摇头反悔,“那日是我病糊涂了,说的话可做不得准。” 谢昭拉过被子替他盖上裸足,故作遗憾道,“那真是可惜了,顾家的秘密远不止这些,你那两位哥哥在京城,你娘在边塞,可都是有着丰功伟绩的,既然咱们不合作,那我也就只能独自揣着秘密回京了。” “也……也不是,我现在病好了,脑子很清醒,只要谢大人拿出诚意,合作也不是不能考虑。” 谢昭轻笑,“哦,小公子要什么诚意?” “你还有脸说!”顾劳斯提起来就十分生气,一脚将凑得过近的谢大人蹬开,”你没有礼貌!为什么要把我的玉佛,又拿去给顾影偬?” “还有,你将那傻小子带去京城,又是想干什么?” 谢昭若无其事避开顾悄的后续攻击,抛下又一个香饵,“玉佛,我倒是可以先告诉你,你还记得玉上还刻的什么吗?” 随身物件,顾悄自然仔细查看过,“不是一条蛇吗?” 玉佛配生肖,虽不常见,但顾悄属蛇,那是他娘特意为他求的开过光的生肖守护玉,好像也不奇怪。 谢昭闻言,短促地又笑了一声,顾悄从这声里听出了谢大人的调侃,“休宁人人都说,顾家小公子会玩,玉器鉴宝很有几下子,没想到不过虚有其表。那是龙纹,被二次改雕抹去了五爪、龙角,不过,就算只剩下鳞片,可也还是龙鳞的走法。” 但凡真龙剧本,顾劳斯都想达咩。 “所以,你将玉给顾影偬是什么意思?”他迅速将话题转移到有利阵地。 谢昭摸了摸他的头,“他原也配得,何况,既然他愿意去争一线生机翻身改命,有何不可?我喜欢有野心的人,人生在世,都是选择,他自然也有选择的自由。至于他去做什么,你无须急在一时,总之京师,你迟早是要去的。” 话说到这里,看着顾悄满脸的抗拒,谢昭终是叹了口气,“我要走了,今日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何时再见,公子当真无情,竟连句告别都吝啬于我?” 所问非所答,一句准话没给,谢大人的太极叫顾悄立马翻脸不认人。 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唤了丫头进来送鞋袜,匆匆穿好后,质问谢昭,“你把我妹妹呢!” 谢昭有意逗弄他,“在西厢,不过你确定,那是妹妹?” 顾悄懒得理他,掉头就走。 这次他放聪明了,喊了丫头领路,他可不想再误闯个什么地方,得知什么秘密,给自己添堵。 天知道,他只想当个便宜老师捡点学生,从未想要要掺和进这时代的朝堂纷争。 还没到西厢,顾悄就听到顾情闹出的动静。 小伙子正跟看着他的几个护卫打得难分难舍,要不是人数压制,谢昭关不关得住他还真难说。 这也是顾悄第一次见识到顾情真正的厉害之处。 但是随之而来的问题,也令顾悄头疼,他这般高调,想来不是个傻子都猜出来,顾情是个男儿身了吧? 小公子不得不扔下妹妹,掉头又去求谢昭。 谢大人似乎料到他会回来,但笑不语。 扭捏了半天,顾悄才开口,“那几个护卫,嘴巴严吗?” 谢昭满眼笑意,“严不严,还得看小公子。” 顾悄一愣。 谢大人叹了口气,他实在不该期待,这书呆子能有什么觉悟,听得出他话里暧昧的调情。 于是,他只得做得明显些,学那调戏良家妇男的登徒子,踱着步子靠近,一手抬起佳人下巴,“我记得,我与公子说过,你与我那故人,很有几分神似,所以昭有个不情之请。” “什……什么?”饶是迟钝如顾悄,也觉察出几分不同。 谢昭盯着顾悄那细白喉头。 那里无意识地吞咽,无疑暴露了主人紧张的心绪。 呵,原来他也不是一无所觉。 谢昭定了定心,压低嗓音,刻意用谢景行独特的节奏,在他耳边缓缓道,“今夜月色甚好,不知道小公子可否装作故人,亲昭一下,聊慰我郁郁多年的满腹相思?” “又或者,昭听闻外邦有异礼,叫做吻别,我就要走了,你权当是替我践行。” “不知悄悄,意下如何?” 第53章 不如何。 顾悄撇了撇嘴, 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所谓的合作。 是他天真了,一度误把谢昭当作好人,以为他和学长一样, 是个人见人爱活雷锋。 显然, 谢昭插手, 从来不是为了顾氏, 他只是为自己找一个替代品罢了。 “所以, 谢大人这是要我当替身吗?”压下心中不适,他笑着问道,“我妹妹是妹妹的时候, 谢大人打着你好我好的旗帜, 哄我同你演戏, 现在我妹妹不是妹妹了, 你又用封口为饵,一样的哄我答应?” 第55章 谢昭闻言, 敛去笑意。 檐下灯火,为他深邃的轮廓打下一层模糊阴影,顾悄竟从中读出一丝受伤。 他心中冷笑, 谢昭这种人,还会受伤? “倒也不是不可以。”顾劳斯缓步走近谢昭,像一个吹着号角的斗士,满是战意。 这是继那次文会后,他第二次与谢昭争锋相对。 男人不仅城府比他深, 连身高也整整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背更是几乎宽出他一倍。但即便仰视, 他也分毫不觉弱势,因为, 只要谢大人对他有所求,他就掌握着主动权。 顾劳斯抿了抿唇,脑中做足战前预演,再抬头目光灼灼,“不就是亲一下?” 他比了比两人差距,“还请谢大人屈尊,头低下来些。” 谢昭却突然退了一步。 他心中冲动褪去,终于觉察不妥。那句“替身”如一桶凉水,叫他瞬间醒悟。 是他急躁了。 刚刚那番话,如果他们已经捅破窗户纸,那便是暧昧,是告白,是他的满腹深情。可若是没有,那他的表现,可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而眼下,并没有到能捅破窗户纸的时候。 谢大人又退了一步,似乎顾悄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轻咳一声,掩饰片刻的失态,反将了一军,“小公子倒是不讲究,为了顾家,真的什么都豁得出去。” 顾悄:??? 他预演的各种打狗棒法悉数没有用武之地,只能恨恨一句,算你跑得快。 谢昭被他吃瘪的神情逗笑,“谢某早就说过,我对你这样毛还没长齐的小孩子没有兴趣。不可否认,我提出代嫁之事,是有私心,但那不包括……将你当作谁的替代。你是你,他是他,哪怕是前世今生,我也不会将你们混淆。” 可惜一门心思记挂着被涮的顾劳斯,没有听出谢大人这难得的话外音。 “刚刚昭不过一时心绪郁结,是以存了些坏心,想逗弄逗弄小友取乐,是我失礼,还请琰之莫怪。言归正传,那几人都是我心腹,不会叫消息外传,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还是劝劝顾小姐,最好换回女装再行离开。” 啧,真是好话歹话都让这厮说尽了! 顾劳斯这时就算再迟钝,也咂摸出一点味儿来了。 这谢大人,不知有意无意,总之是对他起了旁的心思。 顾悄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反客为主,又近一步,在谢昭怔愣中,扯住他衣襟,将那张好看的脸拉近。 近到呼吸交缠,能真切地感知对方温度。 原身打小长在蜜罐子里,虽然是跟顾劳斯顶着一样的五官,但却精致漂亮许多。 用那张谢景行亲批“艳光四射”的脸,恃靓行凶,对谢本谢的冲击可想而知。 笑阎王此刻被美色暴击,反应不及,十分顺从地任顾悄抬手,捏起下巴,左左右右仔细打量。 然后,他就听到小公子假模假样叹了口气,对着他呵气如兰,“谢大人恋旧,却不知我也是个长情之人。” “悄心中,亦藏着一抹月光求而不得,正苦于无处排遣。今日再瞧谢大人,芝兰玉树、朗月入怀,与我那意中人,亦有几分神似,大人真有他意也无妨,咱们各取所需,我也不亏。” 十六岁的少年,脸蛋还有些婴儿肥,正是鬼灵精怪的年纪,即便装了个成年的灵魂,也显得无赖可爱。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大约夜熬得太深,一双眼睛并着周遭细嫩肌肤,却浮起大片红痕,用这等勾魂夺魄的模样使起坏来,简直叫人心都要化了。 何况,这般甜蜜的打击报复,于谢昭,无异于一场迟来的告白。 这一刻,他终于笃定顾悄的心意。 于是,心花怒放的谢大人立马忘记先前自泼的醒神冷水,十分无耻地揽住某人后脑。 他轻轻在夜半海棠最娇嫩的瓣尖偷下一个吻。 突如其来,几乎是一触即分。 谢昭想,他还没成年,我不可以当禽兽。 顾劳斯就不一样了,他几乎是暴跳如雷,先前进击的勇气顷刻烟消云散,他捂着发烫的唇连退数步,靠上廊下立柱才勉强镇定下来,尔后一声大吼震破云霄。 “谢昭,你这个猥亵未成年的变.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实在是……咳,我与琰之相见恨晚,依依别情难叙,只能发乎情、止乎礼。可大历别礼长亭相送太过含蓄费事,不如学那番邦,直白省事。” 谢昭噙着笑意,整个人如沐春风,牵强为自己辩解。 顾劳斯又不是傻子,他随手扯下庭中还没落尽的观赏金橘,兜头朝谢昭砸去,“哪个番邦道别亲……亲人嘴巴,人家那是贴面礼,贴一下脸而已,你这个……你这个登徒子!” 林茵摸了摸鼻子,抱剑躲得更远了些。 实在是这家暴动静太大,他怕回京一个不小心就说漏了嘴,还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好了。 * 闹将一宿,顾悄拉着顾情打道回府,已是寅初。 宵禁才解,街上已有零星人影,多是早起赶集的小商小贩。 顾情已经换回女装,她闷闷不乐,不仅玉佩并没有拿回来,顾悄还与她不在一个战壕,因此,她一路都不大理人。 咳,女装的他,耍女孩子的小性子,也没什么毛病。 只是顾劳斯谨慎,尽心尽力坚持拖着她走背街后巷。 一路偷偷摸摸,到家时顾府却灯火通明。 正厅里,老父亲带着外宅护卫,起升堂阵仗,守株待兔。 快晴阁外,凶悍亲娘拖出一张太师椅,正襟危坐,八个粗使老妈子一字排开,请君入瓮。 知更苏朗跪在前厅,琉璃琳琅跪在后院,都是听候发落的模样。 顾悄和顾情见状,均是心头一沉。 前庭后院都是追兵,这把铁定在劫难逃。 老父亲见着人,脸色沉肃,半点情面不讲,大声喝道,“逆子,还不快跪下。” 顾情将顾悄揽在身后,正要跪,却被一边的老妈子截下,“姑娘莫急,夫人正在后院等你,且跟老身走吧。” 顾情还待争辩,顾准怒意横生,他信手砸下一个杯盏,“放肆,你是连你母亲的话都不听了吗?是要我送你去祠堂,再好好学孝道和女德?” “我不是……”顾情还想再犟嘴,却被老妈子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旧时大户人家内宅,多请有这样的教养妈妈,对不听话的女孩,是可以直接上手的。 可这是顾情第一次挨打。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顾准,白皙脸颊上迅速浮起指印,“爹爹为何如此武断?” “武断?今日,你私闯大房,我已姑息你一次。事后,你不仅不知悔改,还撺掇着你哥哥再闯黄宅,与南下办案的锦衣卫私斗,我且问你,你不惜命,难道你哥哥的命也不值钱吗?” 锦衣卫的名号,在大宁无人不知,甚至漳州之难后,锦衣卫凶名能止小儿啼。 “锦衣卫?”顾情愣了,终于意识到,今夜所为早已不是一块玉那么简单。 顾准点醒她,便将她交给教养妈妈,“请小姐下去,由夫人惩戒。” 语罢,他沉着脸警告,“你若还是冥顽不灵,不服教管,那你每顶嘴一句,就记板子一下,全由你哥哥替你领下,也好叫他记打,知道哥哥的责任不是那么好担的!” 顾情只得闭嘴,在她一步三回头的担忧目光中,顾悄十分自觉地跪下认错。 半点犹豫不带的。 “爹,孩儿错了。” 顾准冷笑一声。 他这个儿子,看着软乎乖顺,可却比顾情那刺头更难对付。 单数他认错的次数,老父亲就已经记不清多少了。 “那你好好说说,何错之有?” 顾悄眨了眨眼,开始细数近日逾距之处,“错一,孩儿不该为瑶瑶强出头,引起谢昭注意;错二,孩儿不该自不量力,与谢昭协议妄图代替瑶瑶欺君;错三,孩儿不该不珍惜爹娘付出,轻易将玉佩交换出去,留下祸端;错四,错已酿成,孩儿不该再任由瑶瑶胡闹,又闯大祸。” 说完,顾悄又细想了一遍,自认事无巨细都已反省,老父亲应该可以重拿轻放。 谁知,这把顾准不再按常理出牌,他冷哼一声,与左右道,“这孩子身娇体贵,我是碰不得,就将他那小厮拖下去,先打十棍再说。” 顾准可不是摆假阵势。 莫名大祸临头的知更,更是吓得瘫倒,扑腾着细手细脚大哭着告饶。 顾劳斯急出一身汗,他膝行上前,扯住老父亲衣摆,“等……等等,爹,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孩儿真的知错……” 第56章 顾准冷冷瞧了他一眼,“打!” 知更不过只是个十来岁半大的孩子,还没上刑凳,就开始哭爹喊娘,“娘诶,救命,少爷,你快救我……”可哀嚎并不起作用,没一会,大木棍炒肉的声音就钝钝响起,尖细的哭喊眨眼变成尖锐的惨叫。 顾悄想去拦着,却被两个杂役以刑棍挡下,只得眼睁睁看着小厮被打得涕泗横流。 小孩并不经打,十棍下去,他就软在刑凳上一动不动,只有花白的腿根,肿起大一片青紫,两条细腿,无意识地抽搐着。 “你再说说,何错之有?要还是答不上,就由你这护卫,再领二十棍。” 顾准这次是铁了心,要叫他明白厉害、记住教训。 顾悄额头渗出细汗,他压下惊惧,搜肠刮肚,甚至来不及过脑,便急急说出一串,“孩儿不该,不该屡次不听父亲劝诫;不该数次叫母亲担忧;不该由着性子总想探谢昭虚实;不该罔顾谢昭危险执意与他合作……” “哼,看来你并非诚心认错。”顾准彻底没了耐心,“继续打。” 苏朗比知更见过更多世面,自然看出老大人震慑小公子的苦心,是以他不声不响撩起衣摆塞入口中,沉默着领完加倍的刑罚。 甚至,打完他还爬了起来,继续跪在一边。 苏青青雇他的时候,唯一交代的就是护好顾悄。 显然今日种种,有他疏忽,没有做好本职,这打挨得不冤,他无话可说。 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打了个嘶哑长鸣。 顾悄已是泪雨滂沱,模糊地视线看着被他殃及的小厮、护卫,没有一刻如此深刻地认识到,换了个时代,他是多么渺小;也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明白,他再也不是一个人。 在家他闯祸,殃及亲随他都护不住,在外倘若他无心犯下过错,又哪有余力护住亲人? 这次不过是家中的小惩大诫,若他依旧故我,将来说不定就因他的一念之差,害了更多人。 他终于懂了顾准,懂了几日前她娘劝学时那番话的真正意思。 是以他哽咽着忏悔,“爹,孩儿错了。错在敷衍搪塞,从未诚心自省。错在无知任性,从不顾及家人。错在吊儿郎当,不曾认真过活。” 这次,顾准总算是听到了想听的话。 他瞧着满脸是泪的小儿子,忍着心疼扶了他起来,“琰之,你十六了。既然不想呆在蜜罐里,做一辈子无知小儿,那就好好给我学这世间规则,摒弃先前纨绔作派。记住,外头可没有爹娘惯着你,也不会如顾家一般宽待你。” 说着说着,老人觉得眼角有些酸涩。 雏鹰终将离巢。老鹰不舍,也无可奈何。 孩子大了,再也管不住,为人父母的,只能学那崖上苍鹰,在风暴到来之前,狠心将雏鹰推下崖底,叫它学会真正的逆风飞翔。 这才是他今夜的目的。 “以后,爹爹不会再约束你,但相应的,从现在起,爹爹也不会再给你另行便利。” 此时,顾悄还没明白过来。可顾准下一句话,就让他体会到了,他这老父亲,与顾执塾、秦夫子不愧是同门,递起刀来是一脉相承的快狠准。 “你两个哥哥读书,我从未援过手。是以,你这次县考的结状,我也不会替你写。” 老父亲略显发福的脸上,又恢复了一派慈祥,可顾悄却精准get到那粉饰太平后的一丝丝恶意! 他终是亲自摘下,得罪他亲亲老爹的恶果! 不剩几天县考就要开考了,没有老父亲这等大佬写保结,他一个污名还没洗干净的纨绔,要去哪里找五个考生互结,又去哪里找在读禀生为他开证明啊啊啊啊! 第54章 休宁小地方, 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二天,顾家兄妹挨打的事,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卖包子的大婶嘿嘿笑道, “养而不教, 爹娘直跳。打得好!” 打更的大叔啃着包子点头, “顾家实在不像话, 哪有好好人家的儿女, 夜半顶着宵禁,在外游荡的?” 拎着篮子买菜的阿婆,手上挑挑拣拣不忘搭腔, “要我说, 顾大人早该管教了, 你们听说没, 那不学无术的小公子,入了族学也不安生, 又是夸下海口要考童生,又是跑去下舍讲课祸害小童,幸好, 我那孙子上的社学。” “哎,没人比我更清楚顾小公子多会嚯嚯了!昨天我们当家的不知道在外头听到了些什么,回家脸黑的跟包公似的,喊娃儿出来念书给他听,结果你知道念的都是什么吗?”一同买菜的大姐一下子打开了吐槽模式。 阿婆与大姐是老相识, 闻言放下菜,“是念得不好?” 大姐一拍大腿, 血压都上来了,“哪是不好, 简直误人子弟!你可知道,昨天顾悄上完课,散学路上我那兔崽子一路鬼叫,没头没尾说什么隔壁赵老头偷了我的钱给他孙子买李子,把临街周五气进了棺材……这挨千刀的,好生又让那两家听着了!” “这……这不是瞎胡闹吗!族学也不管管?”阿婆显然震惊了。 “管?谁管!反正我们气得够呛,无论如何是要去族学讨个说法的!” 一同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有另几则八卦。 比如,知府上宾、京中贵人,那位神秘的谢大人在休宁羁留半月,终于回京。 顺带,他还带走了谢家流落在外的外孙,那一跃龙门的幸运儿不是别人,正是顾家大房庶子,顾影偬。 再比如,坊间开始有小道消息,说谢家这趟下来,其实是求亲来的。 谢家与顾家有一纸御赐的婚约,谢家瞧上了顾家的小小姐,这不,兄妹挨打,就是因为公然去谢大人跟前退婚,闹得两家难看,顾家为全两家脸面,不得不将这双不懂事的儿女棍棒伺候,以儆效尤。 顾家的小马车一路哒哒穿城而过。 知更被打得爬不起来,赶车的换成了苏朗。 城里多数人认得顾家马车,却并不太避讳。 这些闲言碎语听得清的、听不清的,总之传了一路。 顾劳斯一夜未睡,又遭身心重创,还得打着呵欠听这些八卦,实在是心累。 学里也不清净。 顾悄明显感觉到,今日份他走在学里,回头率飙升,贼头贼脑看戏的同窗多了许多。 远远见他四肢健全、健步如飞的模样,同窗无不扼腕,待走近些,看清他虚浮的脸色、无神的双目,这才高兴起来。 尤其是,当原疏、黄五也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卡着夫子的上课铃出现,这铁三角要散架的模样,叫同窗们几乎喜极而泣。 被碾压过度的内舍诸人:看到你们过得都不好,我们就舒适了。 好在小班与顾悄亲近,没有拿这些闲话膈应他。 唯一不省心的,便是那多出来的老学生。 汪铭竟真的把自己当做下舍学子,不仅一本正经找了个位子,还自助给自己配了个“对子”。 看看被强拉过去“结对”、便秘一般的顾云庭,再看看捻须仰首的老大人,顾悄心里直犯迷糊,也不知道教授他老人家端坐在一群鼻涕呼啦的小童中间,究竟是怎么自我定位的,是准备当拉gdp的火车头,还是想要装拖后腿的板车尾。 下舍今日主学千字文。 文如其名,就是由一千个字凑成的长篇韵文。通篇250个四字短句,隔句一韵,内容上天下地涵盖诸多方面,且无一字重复。 这蒙本,看上去平平无奇,但细说起来就令人乍舌了。 彼时,南朝梁武帝萧衍好王羲之书法,老父亲为熏陶子女才学,特意从王氏行草中拓出千字,编成皇室书法教材,供王子公主们赏鉴练习。奈何这千字杂乱无章,小公主、小王子们打着哈欠兴致缺缺,他只好再令侍郎周兴嗣务必将千字重新编排,教它们串联起来有文有韵,朗朗上口。 “周侍郎才冠当时,可也透支了毕生文采,一夜白头,才成就此书。” 顾悄点着书,“都是杂字成篇,百家姓叫你们天天挨揍,这本不会。所以你们得跪谢周侍郎的救命之恩,今天总算不用抓破头再编鬼话学记诵了。” 小同学们笑哈哈窜起来拍桌,“但是咱们编得更好玩,嘻嘻嘻。” 顾二毛十分自豪,“昨天我回去给阿娘讲了一遍,把她乐得撵着我跑了几条街。” 顾悄:…… 他不由想到早上才听到的“隔壁赵大爷偷了我的钱给孙子买李子……” 就,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顾悄扶额,总觉得他好像带歪了小盆友。 第57章 算了,歪了就歪了吧,顾劳斯摇摇头,管它黑猫白猫,抓老鼠的都是好猫。 也有小童较真,周小田举起本子,“顾小虎子,这尼面真的有一千个字吗?” 赵蛋蛋也跟着起哄,他掰完十根手指,十一开始就不会了,“夫子数给我们看看鸭!” 谢邀,他现在很困,婉拒数绵羊,“今天不教数术!” “那夫子什么时候教?我阿娘说要学数银子,以后才能管账本!” 顾劳斯语重心长,“等你有那么多银子的时候,自然就会数了。” 老教授眼皮一跳:那岂不是这辈子都不用数了……瞎说什么人间大真实? 甩出导语吊完小同学兴趣,顾劳斯轻咳一声,还没张嘴讲正题,汪铭就煞有介事举手。 “哼,银子可以有了再数,但书可是用时方恨少。小夫子不与我们仔细说说?” 老先生一看就是专业找茬的,就见他点着那百来短句,一路打破砂锅,从释义问到字解,从人文常识问到自然科学,宛如喜马拉雅有声版十万个为什么,还是预告片那种,吊得小朋友们竖着耳朵听大戏。 好在顾悄不是真的十六岁。 上辈子他算不上学富五车,可站在集大成的现代教育金字塔上,也算有几把刷子。 他板着脸,摆出夫子威严,开始信口开河,哦不,是口若悬河。 两人你问我答间,很快将通篇说完。小朋友们吸着鼻涕泡泡看神仙打架,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课堂效果,就没得说。 顾悄望着老大人,一度怀疑是不是顾冲雇来陪他唱双簧的。 这次,顾劳斯还特意弄了块小黑板,专用来给小同学们作板书。 可怜昨日,知更和苏朗就是被小公子打发连夜做这教具,才玩忽职守看丢了小公子,平白挨了一顿打。因此顾悄用起黑板,良心一直在隐隐作痛。 小同学们假装乖巧,新奇一阵后,摩拳擦掌等着散学偷偷上手。 又只有老先生,一会追问这细黑板子怎么来的,一会又好奇白色粉笔怎么做的,直把欠觉的顾悄问得头大如斗,只得另给他找了件事做,将昨日顾情新辑好的唐诗三百首丢给他,美其名曰请他相看。 老头这才消停下来。 千字文同其他几本蒙本一样,外舍小童在秦夫子跟前早已囫囵听了数遍,因此学起来如有神助,顾劳斯见讲解得差不多,一手抚上琴弦,拨弄几声开始教唱。 没错,今天他特意带了瑶琴,有声伴奏,可以省他不少力气。 谁知这边堂上刚刚进入正轨,外头就有人闹起来。 一个中年汉子领头,带着四五个大婶阿公,浩浩荡荡向着外舍奔来。 七嘴八舌一顿嘈杂里,顾悄勉强听清了一句,“族学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如何能叫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教我儿子?” 昭儿并几个杂使小厮一路尝试拦下他们。 奈何来人个个膀大腰圆,瘦猴儿般的小孩哪里顶得住! 领头汉子急赤白脸,一脚踹开教室门,瞧着内间又是弹琴唱歌,又是七零八落的残字并简笔画,眼前一晕、血压飙升,“顾氏如何对得起我的束脩!这……这纨绔认字认半边、大字写不全,进学之事怎么能够如此胡闹!” 顾悄看着黑板,默了。 他只是顺带将小学常用的同部首扩字练习拉出来遛一下,而已。 满堂十几个小朋友眨巴着大眼,望着这阵势也傻眼了。 好一会,才有几个小孩子嗫喏起身,喊了句“阿爹”、“阿娘”、“爷爷”。 这一喊更不得了,几个家长赶紧过来扯着小童,“走,我们去找执塾说理去!” 几个小孩子觉得十二万分的羞耻,红着脸小声辩解,“不是,顾小夫子在教我们认字背书。我们不是瞎胡闹。” 老头儿看着孙子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样,痛心疾首拍大腿,“我的亲祖宗欸,好麦苗活活让野猪糟践了哦!” 汪铭大半生没听过这么乡野的吐槽,呛得连咳数声。 一众人这才注意到,学生里还夹着个白胡子。 那老人家瞪大了眼,“老哥,你这把年纪……” 汪铭老脸一红,强作镇定,“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说着觉得不对,对面是个庄稼汉,于是话风一转,“咳,活到老,学到老嘛。” “老哥有志气,那80岁高中的人,也不是没有。”老头敷衍完,扭头一巴掌拍向大孙子,虎着脸低声训他,“看到了吧,少壮不努力,老了更没出息,还不如我能种两亩地!” 汪·没出息·铭:我耳朵还没背,真当我听不见吗! 这一插科,倒是叫群情不那么激愤了。 老头望着领头的汉子,“周五啊,咱们加起来这么大把年纪,为难一个小孩,说出去也丢人,还是等老执塾来,再做定夺吧。” 周五大刀阔斧,往儿子周小田小条板凳边上一个大屁股墩下去,差点没给另一头的俩小鸡仔翘飞起来。他黑着脸赶忙站起扶稳小的,恼羞成怒,“丢人?我都被人塞棺材板里了,还怕丢人?” 赵大爷赶紧摇手,“可不兴瞎说,我还被诬陷偷人二文钱呢。”他说着来气,又一巴掌拍向大孙子,“赵蛋蛋,你就由着顾二毛编排你爷爷是吧?邻里邻居的,叫我这老脸哪里搁!” 顾大娘抱着胸,“那可真不好说,童言无忌,虽然书没正经念,但指不定歪打正着,我去年夏天可确实是在你家门口丢了二文钱!” 顾劳斯头大,不得不打个圆场,“各位叔伯大娘,这怕是个误会。昨日学里教百家姓,文辞拗口,他们记不住,我这才用关联记忆法,教他们编成故事方便记诵,小孩子们哪有什么坏心思?不过凑巧,那句周吴郑王,是口天吴,不是五哈。” “闭嘴,你还不一样是个小孩子!” 顾悄:…… 几人气势汹汹吵吵嚷嚷,一时鸡毛蒜皮地互相揭短,一时又矛头直对申讨顾悄。直把小孩子们闹得不行,胆小的几个噙着眼泪要哭不敢哭,顾云庭还算机灵,偷偷摸出去搬执塾救场,剩下几个胆子大点的,站起来护着顾悄。 顾影停小手往桌上一拍,“你们不要在介尼闹,我们喜欢顾小夫子教我们!” 他同桌跟着站起来,小公鸡一样,“小夫子很厉害的,上舍都比不过他,才不是草包纨固!” 连顾二毛几个,都急得晃着家长衣摆,叫他们不要再闹。 奈何七八岁的小孩子,在大人眼里从来没有发言权,几人冷哼一声权当听不见,顾大娘还对着二毛上了热暴力。 妇人一把薅住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兔崽子,扒了裤子往腿上一掼。 厚实的大巴掌甩在小朋友白花花的屁股蛋子上,发出啪啪巨响。 一时间,打人的骂骂咧咧,挨打的哇哇大叫,围观的安静如鸡,瑟瑟发抖。 顾悄实在忍不住了。 他抄起戒尺哐当一声砸上桌,冷声呵斥道,“我看谁敢在我堂上放肆!顾氏族学可不是菜市场,容得你们在这里胡搅蛮缠。今日悄把话撂在这,我是执塾亲点来替秦老夫子看堂的,是不是纨绔,又是不是不学无术,自有执塾把关,可由不得你们说三道四。如果你们不信执塾眼光,大可以带上孩子立马就走,我绝不拦着。” “这把戒尺在手,就等于秦老夫子全权将外舍诸事交托于我。”顾悄冷哼一声,“处置三个学生的权利,我还是有的。” 这话说得就很重了。 哪怕换成上舍童生,恐怕也没哪个有胆子放这等狠话。 周五和赵大爷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这草包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明明他们是来撵人的,一出闹下来,好夫子没换成,他们差点要拎着儿子被扫地出门。 顾大娘炒臀尖的手停在半空,一个愣神便叫泥鳅般的顾二毛溜了开来。 小娃娃顾不得拎裤子,一路拖拖沓沓躲到了顾悄身后。 他扯着顾悄衣摆,探出半个头,哭唧唧道,“我才不走!阿娘要走你自己走!” 其他小孩子有样学样纷纷跑过去,一个拽着一个,阵型像极了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 只是有只小鸡仔显然怪为难的,“喂,顾二毛你把裤子拉起来行不行,我不想扯你屁股蛋子!” 前排顾劳斯差一点就破了功。 顾大娘见到儿子那蠢样,实在是老脸无光,差点没跟他断绝母子关系。 她一时拿兔崽子没法,只得一拍大腿坐地上开始哭,“这可怎么是好啊,我好好的儿子被带得六亲不认,这纨绔好大的权势,叫我冤都没处伸去啊——” 第58章 汪铭看了老半天热闹,精瘦的老大人也不是很要脸,他忍不住插一脚,凑到顾悄身边,趁火打劫,“小夫子,老朽若将这一出原原本本向知府参上一本,都不需添油加醋,你这休宁塾学教化,可就完了。” 顾悄冷漠脸,“参吧,最好县考前就换个主考,这样我就不用恶补试帖诗了。” 要不是顾及情面,顾悄都要笑出声。换!早换早好!别处县考都只攻四书,作三篇文章便罢,唯有休宁方灼芝附庸风雅,非学那唐时进士科,不伦不类另加一门。 他极力压着兴奋,“最好您现在就写好奏疏,我保证今晚掌灯前替您送到知府衙上。” 晚一秒我是小狗! 汪铭讪讪,还以为他在正话反说。 老先生酸溜溜腹诽,休宁人真是泰半眼瞎,就方灼芝那货,还有人护着,离谱! 没休息好的顾劳斯耐心有限,但他可以不给汪铭面子,却不能不顾及小朋友心理,于是缓了语气安抚大婶,“如果您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保证不出十日,定让小班悉数升学去到内舍,届时筹备几年,十四岁上一同去攻童生试。” 这话说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要知道,仅一个休宁县,人口十来万,各处私塾、社学零零总总加起来,念书的有万余,而每年童生试,有资格参考的仅千余人,县考这一关,录中的又只有五十人。 说穿了,这几个来闹事的,并不指望孩子能念出名堂,送学不过是叫小子识几个字,能算几笔账,不至于日后在交冬夏粮税时,叫黑心吏官糊弄吃了个哑巴亏。 可莫名的,听这纨绔敢夸下海口,他们竟都有些蠢蠢欲动。 毕竟,谁不想为后代博个出身?哪怕只是童生,也可在县府混个差事,好过他们蝇营狗苟,操劳一生。 女人总要比男人泼辣些。 顾大娘不怕人笑话,闻言抹了把泪爬起来,扯着顾悄袖子问,“你说的,可做数?” “自然作数。”顾悄点点头。 大娘可不信他空口白舌,“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张口胡吹?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顾悄不想再纠缠,果断拍板,“若十日后,他们过不了内舍升学考,我就再不踏入顾氏族学一步!” “这誓听上去是很毒,可一个纨绔,不念书好像也没什么损失?”大娘将信将疑。她书念得少,可半点都不呆,脑子转得奇快。 “若十日后他们过不了升学考,就让我今年蛐蛐养一窝死一窝!” 小公子很生气,怒瞪着大娘,“这把,够毒了吧?!” 整个休宁,谁不知道顾家三公子没了蛐蛐活不了命? 顾大娘讪讪直笑,“够了够了。” “顾琰之,所以你是要把这个族学,内外上三舍搞空两舍吗?” 第55章 除了猴子亲自搬的, 哪里的救兵都逃不过姗姗来迟定律。 顾劳斯肩上担子,平白多上一筐小班升学鸭梨,他咬着牙吭哧, “正好我给学里清下库存。” 老执塾听得云里雾里, 不服老都不行。 他气归气, 但还是护着顾悄的, 不仅没有拆他台, 还替他善了后。 只是晚间,他与汪铭一道去看望秦昀,对着师弟, 老大人还是心气不顺, “上舍弟子给他弄到祠堂抄族规, 现在他又要清空我外舍, 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秦宅十分简朴。十平见方的小院躲在休宁北城最不起眼的后巷。 围着天井,一间明堂, 两间厢房,便是所有。 天井洒下些许月色,印在秦昀床前。 老夫子精神头并不好, 他比顾冲小上几岁,但病气缠身,已带出几分枯朽气息,他虚虚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片霜色上, “这不是刚好,反正我正要请辞。” “定下了?”顾冲将那几扇窗关起, “你还是注意些,莫要再沾了寒气。” 秦昀抖了抖, “咳咳,师兄,你这样体贴起来,怪吓人的。” 顾冲气得啪得几声,挨顺儿又给窗户扇子全推开了。 “你跟那顾准,都是不识好赖的性子!” 秦昀笑了,“这才像平常的师兄嘛。” 尔后,老夫子笑意散去,蹙眉沉声,带着某种决然,“定下了,朝光准备应召。” 碍于汪铭在场,他很快换了话题,“说起来,琰之这一出,巧得竟好似未卜先知。” 顾冲冷哼一声,“这小子,确实很有几番气运在身。” 气运?秦昀一时不接话了。 汪铭久在乡野,秦昀官复原职的消息,还是来时路上顾冲闲聊向他提起的。 他笑道打破二人沉默,“朝光兄也算是苦尽甘来。这般顾氏又出去一个大员,我这给知府的折子,更不好写了。” 他与秦昀,是同乡同年,又都出身寒门,因直言善谏的性格,策论一门始终不入主考青眼,连考数年铩羽。那年幸遇云鹤主考,终不负一腔才学,二人不仅及第,还得了个好名次。秦昀一甲第三,汪铭二甲第十。 后来,秦昀升任大理寺卿,专管冤狱;他在刑部干员外郎,铁笔直断,倒也惺惺相惜。可惜秦昀投云鹤门下被牵连,两人就不再联系。 秦昀先是与他叙了会当年,这才郑重谢他心意。 拜会完,汪铭知这师兄弟还有话说,便主动请辞,“若虚啊,你这般可是把难题丢给我了,我还得早早回去费心编这督查学风的折子。” 见顾冲无动于衷,暗示无效,汪铭又腆着老脸,“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是这呆脾性。要我说,该灵活的时候也可以灵活一些嘛,我要求又不高,就将顾悄口中的字书韵书,赠我一个全套……” 顾冲怒目而视,“我可不需你打什么掩护,你参你赶紧参!慢走不送!” 我这上官下来,打一个秋风怎么这么难?汪铭不乐意了,“好你个顾冲,且看县考那天,我怎么给你家后生穿三寸金莲!” 早春还有些料峭,尤其晚间寒气升起之后。 送走旧友,顾冲爬上楼,被穿廊的冷风刺得一个激灵,只好又灰溜溜地将那排窗户关上。 “你……当真下定了决心?” 老执塾不免想起多年前的惨案。 当年高宗病危,身为北平按察佥事的秦昀,无意中发现新任按察使徐乔与当时仍是幽王的神宗交往过密,耿直地他毫不留情参上一本,并将他查到的帝王暴病或乃中毒等线索一一呈上,可惜,届时高宗已无力力挽狂澜,只得压下此事,传位神宗。 这本密参,最终落入徐乔手中。 神宗即位后,徐乔捏着密折要置秦昀与死地,得云鹤保荐,劝服神宗忠君无错、唯才是用,秦昀这才免过一劫,再升大理寺卿,专查高宗暴毙一事。 可小人报仇,十年不晚。 徐乔一直等到漳州之难事发,才先斩后奏,派人直接虐杀秦昀妻儿老小一门一十二人。等到秦昀闻讯找到妻儿,只见京郊地头儿,万亩金黄花田里,浓烟散尽,残肢满地。 自此,秦昀只要闻到那股味儿,便如厉鬼扼喉。 可彼时徐乔正是帝王手中趁手的刀,秦昀动不得他,报复一般,他藏匿起中毒真相,心灰意懒辞官隐退,却也因此,躲过了后来那场屠杀。 如今,神宗的报应果然到了。 他最看重的儿子,终是中了高宗一样的奇毒。 锦衣卫自京中南下,顺着秦昀当年查到的线索一路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东宫中毒的关键。顺带,北镇抚司也带下一道口谕,神宗令他官复原职,彻查毒源。 秦昀想,那徐家的报应,也快了。 他自嘲道,“朝光孤家寡人,无牵无挂,临死前还能得个机会,替枉死的冤魂讨个说法,哪还需要犹豫?不过拼了这条老命罢了。” 顾冲暗恨自己年纪大了,果然婆妈,改口道,“得,当我没问。或许这是个机会,你能借东宫一事,翻陈年旧案,议法平恕,狱以无冤,也不枉这么多年的苦等。” 秦昀却突然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你知道高宗的毒是怎么下的,才叫人查无所查吗?” 顾冲一愣,一张老脸难得露出疑惑神色,“你当年就已查出毒源?” “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后,秦昀轻轻笑了。 窗牖遮住外头的月光,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印着夜的暗影,显出十分的狰狞。 他缓缓说道,“是的,高宗的毒源,就在他那块随身的羊脂镂空雕螭龙玉佩上。那玉长时间浸泡在特调的凤仙花汁液中,早已吸满毒性,贴身佩戴如同慢性服毒。” “我马不停蹄赶到漳州,从愍王身上取回玉佩,捏着高宗中毒的真相,正准备上陈天听就遭巨变,神宗有意偏袒徐乔,想以一个错杀息事宁人。所以……我收起了真相,就等着看神宗也尝尝中年丧子的悲凉。” 第59章 秦老先生声音低了下来,“只是,那玉佩我已将它与妻儿骨灰一同入土,不知为何它竟又改头换面,出现在顾悄身上。” “什么?!”顾冲闻言,心下一凛,“你的意思是,不仅早就有人察觉他的身份,甚至还想叫他以一样的方式去死?” “正是如此。那孩子养不活,不是病,不是铁岭的寒袭,而是一样的……毒。” 秦昀叹了口气,“这个局暗处之人筹谋近四十年,屠刀正对的从不是哪派哪支,而是整个大宁王室。” “呵,原来这才是神宗既往不咎、启用旧臣的根由。”顾冲笑了,“果真是帝王无情。” 失道者终将寡助,秦昀不置可否。 他指了指房间一侧的书桌,“那里是我这些年的手札,就劳烦你替我交给顾家小子吧。虽然我很想亲自发扬恩师的小学之道,可也不得不服老。咱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更应该做的,是替年轻人扫平阻碍,许他们一个天高海阔。咳咳……” 这些顾悄自然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他的老父亲不久后也要离开他们。 * 二月廿二,又是一轮旬考。 顾劳斯对这次小考尤为上心。原因无它,他要借这个机会忽悠他的种子学员2号、3号,凑人头陪他一道县考。 宁太.祖熙元十二年,颁布《科举成式》诏令天下,为各级科考定下死规铁律。 其中入门阶段,明言“凡县士子参加童生试,需向官学提供亲供一本、保结一份。无过犯方准进场,有败伦而失检者,保结人与县官各有其罚。” 保结之法,无外乎里老邻右、县学禀生、进士出身作保,抑或考生五人互保,任一即可。 奈何这么简单的小事,落在顾悄身上,就成了件不可能的事。 实在是他废柴纨绔之名,人尽皆知。 知更几乎是跑断腿,休宁也没有一人胆肥,敢替他写这保结状子。 最后还是老父亲看不过眼,勉强揽了这差事。 可是现在他爹撂挑子了!顾悄哭唧唧。 眼见着县考报名即将截止,顾劳斯只得将主意打在最后一法上。 能怎么办呢?只能诓四个冤大头跟他一起考了。 将小班午课交给顾云庭,顾劳斯踩着点匆匆赶到内舍时,顾悯正念完考题。 正是《大学》选段墨义,外加一篇书论。 咳,大约类似于现代的文言文翻译+命题议论文。 顾悄扫了眼作文题,乱蹦的小心脏安稳揣回肚子里。 ——虽然他是临时抱佛脚,但也不偏不倚,押中了顾小夫子的题。 这下,他对说服原疏和黄五,又多了几分信心。 押题这事还要追溯到几天前,顾悄正在黄宅养病。 黄五携原疏急匆匆赶来,两人一个唉声叹气,一个愁眉苦脸。 顾悄一问,才知内舍每月最后一次旬考,顾悯都要另出一道书论。 原疏是半罐子叮当,黄五更是空罐子没个响儿,哪里憋得出论来?两人都不想挨罚,便央着养病的顾小悄给想想辙。 于是,顾劳斯大手一挥,圈定出题范围,再参考顾悯以往的出题风格,很快就给两人写下三个备选项。 这几日两人悬梁刺股,紧赶慢赶,又经几番修改,总算写出来三篇能看的论。 所以,一看这题如斯眼熟,黄五的胖脸差点笑开了花。 原疏也是个大宝贝,知道顾悄来不及洗笔研磨,不仅贴心地替他一一备好,甚至还将试题也默了一份,就怕他来得晚听得不全。 那狗腿的样子,看得内舍众人直呼世风日下。 可等要人命的考校结果出来,他们又恨不得替了原疏,做不了顾琰之的狗腿子,做狗爪子、狗指甲也行啊! 当然,这是后话。 夫子一声开考,一时间偌大的教室,只听得见奋笔疾书的沙沙细响。 半个时辰后交卷,顾悯笔走龙蛇,当堂批阅,不出柱香时间,就判好五十来人的卷子。 他公布成绩的方式也很别树一帜。 按罚抄遍数排名,念完名字,紧缀罚抄几遍,不一会儿,大课堂就哀鸿遍野。 这还不算完,月末旬考加了小作文,是以他的惩罚又增一条。 某某,文劣等,重做一篇;某某,文中等,修正再交;某某尚可,自勉。 原疏中规中矩,勉强得了个尚可,免罚免抄。 他松了口气,揉了揉连续熬夜拼出来的熊猫眼,也算傲视群熊了。 黄五就有点惨。 这位爷的卷子,直接给顾悯整笑了。 “看样子,素律你的心思当真歪得厉害。” 黄五讪讪,“也就……也就居左一点,还不算太歪。” 众人哄笑中,顾悯客观评他,“哼,你倒实诚。” 这次顾悯出的论题为:修身在正其心。 这本是一道再中规中矩不过的题,偏偏黄五不走寻常路,破题反着来,“人心自来不正,故圣人修身无止也。”开篇洋洋洒洒,说正心须毋自欺,毋自欺则要正视人心生来就是歪的,如是修身自然就是个伪命题,是一场没有终点的修行,故而“圣人修身无止也”。 “咳,这般歪理邪说,若知县、执塾判卷,当属劣等。”顾悯点着卷子,笑眯眯道。 这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 黄五难以置信,侧头拽着顾悄袖子,低声道,“我的哥哥诶,你替我改作业的时候,可没说会不及格呀!” 顾悄耸耸肩,“我倒是让你改‘正心在明德’,你当时怎么说的?” 黄五蔫了。 彼时他指着外头的谢昭,大言不惭,“谢大人心最偏,还无德,可一样混得风生水起,可见修身正心这事,是伪君子之所长,我等真小人不过顺其自然,歪心歪用就好,修身也就摆个样子罢了。” 所以,他坚决不改,还洋洋得意,自觉言之十分有理。 不过,顾悄既然敢放任他这般写,自然是有倚仗。 他不是黄五这等二愣子,自然听出,顾悯还有下半句话没说。 果然,顾小夫子打完大棒,就开始发甜枣,“但判卷的是我,我却是要给头筹的。” 此言一出,内舍又炸了窝。 这就好比原本万众期待的三人争霸赛里,突然乱入一个划水队员。 内舍众人:这车翻得太狠,我等实在承受不来。 何况,若黄五这般都能拿第一,内舍原本两个学霸不要面子的嘛? 顾悯抬手,压下嘈杂,他拎出全场唯四还压在手里的答卷,十分温柔道,“余下三篇,都是中正的佳作,琰之这篇相较起来更为老道,若依常规来判,或可第一,但我却是更喜欢素律这篇。” “剑走偏锋,险是险了些,但在一众中庸之道里,十分与众不同。故而,且就素律这篇作本次书论第一,也好叫你们知晓,破题之法还有反破一说,遇上些喜奇好新的主考,你们当会变通。” 如此,黄五差点就糊里糊涂考上了他人生的第一个第一。 可惜,他墨义不及三位大佬,综合成绩勉强排在了第三,可这也是莫大的荣耀。 重新排完座位,学渣整个人都飘了。 他坐在顾悄身后,脸上的痘痘都激动得跳起大神,他颤巍巍指着第一排的位置,“你哥哥是不是就坐过这里?我是不是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 “嗯嗯。”顾悄敷衍道。 就让他那含章素质的二哥,当一阵子拉驴推磨的胡萝卜吧。 反正也吃不到嘴不是? 因着顾悄顶了左边的位置,顾云斐只得挪去右边,岔到顾影朝前面。 头目都冰释前嫌了,小弟们自然也不挑位置,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派,在铁三角的骚操作下,莫名解体。 不仅新排位令人一言难尽,内舍气氛也空前尴尬。 顾悯下堂后,同窗竟无一人散学。 这下,他们全都真香了。 大家内心无不蠢蠢欲动,暗搓搓觊觎着顾悄手里那“不罚抄”秘籍。 可年轻人,要脸。他们左顾右盼,怎么大家都不走? 不走教他们怎么好意思舔着脸上去抱大腿? 而顾悄望着岿然不动的同学,一时也有些头痛。 他正打着腹稿,准备趁热打铁鼓动左膀右臂去县考,众目睽睽叫他怎么开口? 这时,顾云斐站出来了。 少年两度受挫,这次不仅又输给顾悄,书论还比不过黄五,可他不是不服输的人。 拎起书箱,临走前他指着顾悄,“这书论,本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们不要得意。我且问你,先前说好的,咱们县考一较高低,还有七天开考,你怎么名都没报?” 第60章 他原想嘲顾悄是不是怕了,可一想两次堂考,这话委实说不出口,只得别别扭扭问,“你总不会人品败坏到,连个结状都拿不到吧?” “咳咳。”顾悄一下子呛到。 被说中了,怼怼老师一时无言以对。 “不会真叫我说中,你真的差劲到没人给你写结状吧?”顾云斐一下子又行了,“虽然不战而屈人之兵,胜之不武,但小叔,你还是要自重啊,怎么就混得如此差劲呢~” 顾云斐一扫郁气,笑嘻嘻走掉,临出门还不忘讽刺一番顾影朝,“啧,光有才学有什么用,你们一个两个,连县考大门都进不去,真是可惜可叹,可惜可叹。” 好家伙,一得罪,得罪俩。 原疏气得拍桌,朱庭樟更是踹了一脚凳子,他怒气冲冲道,“顾影朝,你没种!我都能过县试,你必定也可以,为什么不考?” 他看顾云斐不爽很久了。 毛头小子,仗着爷爷有几分权势,不知天高地厚。 顾影朝却很沉静,他垂目收着笔墨,淡淡道,“你又不是不知,我与顾族叔一般处境,无人敢为我做保结。” 他是顾净亲孙子,更是他指定的下任族长人选,没有顾净松口,这休宁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敢替他作保。 顾劳斯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他起身走到顾影朝跟前,第一次与他四目相对,“同为天涯沦落人,咱们搭伙成不成?” 顾影朝差点没绷住那张岁月静好初恋脸,“小叔公什么意思?” 虽然是原身初恋,顾悄还是紧张地搓了搓手,“你看,咱们都卡在保结上,不如组个团凑五个人,互相结保搏他一搏?” 顾影朝沉默不语。 倒是朱庭樟,比他还急,“子初,你还犹豫什么?!” 顾影朝抬眸,不紧不慢反问,“不是犹豫,是考量。” 他看了眼顾悄,目光很淡,顾悄勉强get到,这位现在已经进化到,把他当个有名姓的人了。 果然,男神下一句就是诛心之语。 “我若病急乱投医,不止这次考不成,这辈子都不用考了。” 朱庭樟:……说得好有道理。 小猪看过来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审视。 可下一秒,男神又发话了,“何况,只有我们两人,亦是无用。” 自打顾云斐挑衅,原疏早就憋不住了,他旁听半天,终于得了机会插话,“我,还有黄五,就是四个人。” 他决不允许有任何人欺负顾小悄! 这会,哪怕叫他去县考丢人,他也无所畏惧。 兀自沉浸式吸顾二的黄五,一听到被报了名,吓得扶不住小桌子。 “喂,原子野,我这水平去县考,可丢不起那人。” 原疏一巴掌拍上他后背,“脸重要,还是兄弟重要?” 那必须是脸。对上顾悄似笑非笑的目光,黄五义正言辞,“当然是兄弟!” 顾悄摸着下巴,“这样,就还差一个。不如我重金悬赏……” 小猪终于等到拍马的机会,他舔着脸道,“大可不必。” 四个人八只眼睛齐齐望了过来,他摸了摸后脑勺,风纪组立马变马屁组,“我……我可以凑个数,只……只希望顾小夫子,那,那些状元宝典也借我……借我瞻仰一二。” 原疏&黄五&内舍诸人:…… 这倒不是问题,关键是—— 顾悄迟疑道,“我没记错,你已经过了童生试了吧?” 朱庭樟扭扭捏捏x2:“可也没有那条律法说,童生就不能再报名了啊。” 顾悄:论钻空子,钻机不扶就扶你。 别说,《科举成式》包括本县律法,还真没有禁童生再考的。 可他也得将厉害说清楚,“向来没有童生再考的先例,你这般胡闹,若是惹得知县不快,免了你童生身份……” 朱庭樟摆摆手,“不怕不怕,只要顾小夫子能授我以渔,知县那里我自有交代!” 小猪从来是个行动派,说豁出脸面要将书搞到手,那就是真·豁出脸面。 原疏&黄五&内舍诸人:当真无耻! 顾影朝瞧了眼朱庭樟,到底什么也没说。 几个臭皮匠就这么定下联保,各自写了亲供,在互保结状上按下手印,赶着县署礼房还没下班,急匆匆送了去。 徒留内舍诸人风中凌乱:合着县考这么严肃的事,到你们这,就这么随便? 第56章 衙门六房, 就是中央朝廷六部的微缩版。 礼房参照礼部,主管县内兴学、教化、科考、礼仪、节庆诸事。 顾悄一行浩浩荡荡杀过去,可怜礼房小吏远远瞧着就心慌起来。 他心中阿弥陀佛, 千万别是来找他的! 这五个, 个个可都是老大难! 为首的顾影朝, 倒是一表人才。 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这位被顾家拘着禁考, 就怕一顺儿考出去,顾家找不到人看祖坟,咳咳, 找不到掌舵人。 中间混着的三个, 纯纯花天酒地公子哥儿。 顾悄, 不消说, 才上二十天学,就敢来县考送头。 原疏, 三爷的绝世好狗腿,三爷玩乐他陪着,三爷念书他陪着, 三爷考试他也陪着。 小吏甚至想问,三陪到底能拿多少银钱,要他这么尽心尽力,不离不弃。 黄炜秋,且不说学问如何, 谁不知道他金陵人士? 跑到徽州府考童生试,招呼都不给知县打一下, 这般冒籍真的不是在藐视休宁公堂? 最离谱的,还数最后一位。 朱庭樟, 他一个童生到底跑来凑什么热闹?!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小吏土拨鼠直立状,瞪着原疏手里的结状,如临大敌。 “这……几位确定没有走错班房?” 原疏将结状往小吏怀里一塞,“您可说笑了,结状您还能不认识?” 小吏大板牙一咧,心道我还真想装不识。 他烫手山芋一般将文书推了回去,低声道,“恕小的老眼昏聩,您几位的主我可真做不了,还须得请师爷掌眼。” 朱庭樟没了耐心,“那你还不快去叫师爷?” 知道朱庭樟马上要来衙门走马上任,土拨鼠对他有几分畏惧,“可……可师爷们今日都在考棚布置,一时不得空……” 推到明日,可就过了报名时限。 “咳。”朱庭樟四下张望,见无闲人,立马掏出一大锭银子,“你看,我等几人虽然特殊些,但身家清白,也没有哪条哪例说不许考,您行个方便?日后咱们都是同僚不是?” 小吏义正言辞的手,立马欲拒还迎起来。 黄五这时,又乐呵呵掏出一枚黄的。 “您看,我黄家行商多年,虽附籍休宁,却一直没怎么与县衙六房走动,这都生分了,日后还要请各位多多关心则个。” 小吏登时肃然起敬。 他嘴里念着失敬,手下毫不含糊将黄的白的揣进怀内,又将五人结状、亲供往等人高的废纸堆里一塞,滥竽充数。 尔后,他一本正经给几人填准考证,又在一旁的座位便览上将四人勾在一处。 “今日礼房收保结四份,出浮票四张。”假模假样吆喝完,他望着朱庭樟,睁着眼睛瞎扯,“哎哟,朱相公你真是好前辈,还亲自送后生报考。” 咳,收了黄白物,小吏竟自行放水,将朱庭樟这麻烦摘了出去。 小猪极其上道,握着小吏的手大呼“哪里哪里”,生怕旁人听不到他是来送考的。 顾劳斯委实没见过这等世面,直到出了县衙,都没缓过神。 好半天,他才扯着黄五袖子长叹,“你这姓,甚是好用。” 自打朱庭樟掏钱,顾影朝的脸就黑成了焦炭。 见顾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你们怎可如此行事?!抗尘容而走俗状,读书人的气节何在?!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答应……” 小猪嘟囔一句,“你就是脑筋太死。气节在骨子里,又不在荷包里。” 反正话已出口,朱庭樟反倒不避讳了,“还是你甘心一辈子困在顾氏,枯井里望长天?如果不甘心,今后你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远的不说,县考过了,你还得去府试院试,届时行路、住宿和各处打点,哪处不要银钱?如你这般恃才傲物,难道能用文章买路?” 顾影朝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还真没考虑过,若偷偷赴考,钱从何来。 少年虽然老成,但毕竟是少年。 他一贯沉静的眉眼闪过一丝局促,白玉面庞上浮起羞怒的薄红。 到底是原身心上人,顾劳斯于心不忍替他解围,“咱们先过好这第一关,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第61章 顾影朝却并不承这情。 他避过顾悄,抿了抿唇,严肃与朱庭樟道,“有才,若是科考路上,我不得爷爷扶持,那我就是一辈子不考,也不会做任何折节之事。你不要忘了今日试题,修身在正其心,这等旁门左道,日后你也莫要再走。” 他与朱庭樟,是表兄弟关系。饶是如此,话也重了些。 这般不留情面的劝辞,几乎要令五人天团就地拆伙。 黄五却突然轻笑出声。 实在是,朱有才这字太欢乐了些,十分好用来插科打诨。 于是,他拱了拱手,煞有介事与朱庭樟见礼,“庭生樟木,户有良才,咳,有才贤弟,初闻贵字,真是失礼失礼。” “都说了不许叫我朱有才!”小猪一张风纪脸先是拉成鞋拔子,尔后涨成猪肝色,他愤愤指着黄五,你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有才,你全家都有才!” “承蒙美言,我黄家一家确实小有薄财。” “我简直要被这一个个气死!”朱庭樟饱受奚落之苦,只得抱着顾悄胳膊,有气无力,“唯有秘籍,可以续命,先生准备什么时候授我?” 顾悄:…… 几人笑闹,倒是把刚刚那页轻轻翻过。 黄五毕竟年长一轮,阅历见识不是虚的,顾影朝这等耿直少年,他见过不少。 运气好,他们或可刚正一辈子,运气不好,要么折脊,要么弯腰。 但那是以后才见分晓的事,这时候没必要分辨。 他又看了眼顾悄。一十六岁稚龄,都是一般少年。 可顾家这位,最是老辣天真,破崖绝角又不失赤子之忱。 此刻他才信服,也只有这等心智,才配得起谢昭那等城府。 顾劳斯热脸贴了一把冷屁股,懒得再啃顾影朝那根犟骨头。 “对了,黄兄,我妹妹的小鸡崽呢?” 算了算日子,早先他托出去的三颗山鸡蛋,应当破壳了才对。 黄五想起昨日饲鸡老农送来的三个毛团子,脸色一僵。 怪他没管住手,掀开布帘子多瞧了一眼,就此沦为鸡妈妈。 “送是送来了,可是……” “可是什么?”顾悄明湛湛的桃花眼里全是小星星,“我妹妹昨天才挨了打,正好用毛绒绒哄哄她。快快快,我随你去拿!” “可是它们认贼作父了!” 黄五抹了把胖脸,“我就想看看山鸡好不好下酒,哪知它们见着我,扑腾着把我当了老母鸡。” “那我要拿回来,岂不成了夺子之恨?”顾劳斯憋笑。 这几只鸡比狗还能闹腾,黄五整出来的暖房,差点没给鸡崽拆了。 “就一晚上,我碎了三只越窑、四只汝窑,都是我的珍藏版!”黄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你可赶紧给它们接走吧,这些逆子我养不起。” 顾悄:…… 禽类印随天性他懂,可人类老爷们儿当起鸡妈妈,还很有几分代入感,他是万万不懂的。 朱庭樟、顾影朝小听片刻,近距离围观纨绔斗鸡走狗日常,心中好容易生起的一丝丝好感,登时烟消云散。 纨绔,果然还是纨绔! 顾影朝一挥衣袖,半个字不愿多说,扭头就走。 小猪向着顾悄比了个书的口型,追着他那不染凡尘的表弟走了。 原疏摇了摇头,他还记着昨日家长跟前顾劳斯夸下的海口,十分忧心小班进度,提醒道,“李玉那边来信儿了,看图识字版子已经打好,鲍老板送了几本样子过来,咱们一道瞧瞧?” 顾悄瞧了瞧天色,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干脆一道开个考前誓师大会吧!” 黄五闻言脸色大变,好家伙,新一轮折磨这是虽迟但到啊! 原疏满目憧憬,我滴乖,终于揭秘母猪怎么上树,哦不,揭秘废柴怎么逆袭了吗?! 这次几人小聚,地方选在黄宅。 自从谢昭走后,顾劳斯再看黄宅,横竖庸俗了几分。 茶舍棋室倒是风雅,奈何无人问津,没几天就被倒腾成账房,算盘珠子啪啪能响一天。 真·人走茶凉。 顾悄同李玉,很有一阵子没见。 李玉听得坊间各种谣传,坐立难安,这会借着送书的由头,亲眼看过顾悄才安下心。 他一贯鲜言寡语,并不将这些心思摆在面上,说出的话甚至还有几分讨嫌。 “三爷何故总是不记打?” 顾悄无辜眨眼,他看看黄五,再看看李玉,越发觉得李玉才像个鸡妈妈。 “这回我一定得给你提个醒,县考是大事,可也别忘记文会那日吃的亏。” 青年一边将书样子递给顾悄,一边敲边鼓,“咱们这位知县,他到底姓方。你与方白鹿不合,这事你心中得有数。” 顾悄讪笑。 文会那日,衙门里有人刻意刁难,这等琐事李玉不提,他可真要忘了。 不过,今日行事确实胆大妄为了些,从临时搭伙到贿赂礼房,诸多疏漏难免落人口舌。 顾悄心中一凛,正色道,“微瑕提醒的是,琰之记住了。” 李玉叹了口气,实在是为这几位心大的爷忧心。 他怒瞪了一眼黄五,怪他尸位素餐,真把自己当读书郎,都不知道提点一二。 黄五望天,心中有苦难说。 他回以一个无奈的眼神,你试试按顾小夫子这课业,还有没有余力想那些大人小人?! 李玉才不买账,他侧身低语,“五爷,谢大人可一直在看着你。” 被凝视的恐惧,叫大鸭梨日渐消瘦的身躯抖了抖。 黄五和李玉,都是谢昭的人。 说严谨些,是谢昭专为顾悄养的人。 顾悄的意愿先于一切,这是谢昭对他们下的死律。 甚至先于谢昭自己。 不同于李玉承过顾悄救命的恩情,黄五此前是看不大起顾悄的。 即便现在,他也不过是多了几分欣赏。 没断奶的小孩,还远不足以令他这头蛰伏的狼顺服。 是以,李玉时不时还得拿谢昭之势,压一压他。 顾悄可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小九九。 新书的样子,比他预计的还要好上很多。 他又同李玉敲了定价、版权之类细节,出了银钱加印,顺带还将教材全解和唐诗三百首等副本一起托他转交鲍芜量产。 县考结束,就是时候宰徽州府的肥羊了。 顾劳斯摸了摸下巴,宰羊的钱,他要好好攒起来,好长远地改善他的古代生活。 就……先从小牙刷造起好了。 搞定教材刊印琐事,就是所谓的誓师大会了。 现代公考某种程度上不亚于传销洗脑,每每大考前,必定有声势浩大的出征仪式。 什么“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什么“不像角马一样落后,就像野狗一样战斗”,什么“备战公考、无悔青春”,各种正经的、不正经的口号横幅,反正氛围感先拉满。 沉浸在这种气氛里,考生很容易精虫上脑,哦不,肾上腺素飙升,生出一种斗志激昂、吾命由我的天大错觉。 可实际上,你命,还是由天。 毕竟每个冲刺班押题,中不中全靠老天赏饭吃。 顾悄就属于老天追着赏饭吃的那类。 他押题的命中率,几乎让整个公考界把他当菩萨供着。 这会箭在弦上,顾劳斯没工夫循序渐进,只能带着俩拖油瓶大搞投机。 他差不多吃透方灼芝的出题习惯,县考还是由他押题,黄原二人试写,其他课业暂且全部停下,每日专攻文两篇,诗两首。 县考只专四书,简单些的考题,直接截取原句,炼狱模式,也不过掐头去尾留中间。 方灼芝是个古板的人,不好玩新的,所以历年他出的题,都是板板正正原句。老大人喜好的篇目就更固定了。 这要押不中,顾劳斯直接下岗! 他信笔疾书,哗哗点了一十六个题目,又拈了同数的诗题。 写了满纸竟还不带停。 黄五面有菜色,“琰之,咱们不是说好,我是去凑人头的吗?” 顾悄理都不理他,“今日悯夫子才叫你拿书论第一,县考你就上赶着给他丢人?” 好容易写完,他将笔一扔,“何况,我二哥同悯夫子最是亲厚,你当真想考砸,摸一摸他的虎须?” 胖鸭梨总算明白过来,感情从他写“人心歪长”起,就是个连环套! 他竟被这小纨绔算计得死死的! “你跟谢昭那厮,净琢磨着怎么长心眼子。”黄五磨了磨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原疏不清楚原委,可顾悄却听出他调侃的意思。 第62章 那张因大病尖瘦下去的漂亮脸蛋上,染了些可疑的红。 “你再鬼叫,信不信我哭给你看。” 顾劳斯侧首望去,一双桃花眼果然红透,洇着几丝泪意。 天色擦黑,书桌这处没来得及添火,光线暗淡,故而他有些用眼过度。 顾悄用袖口擦了擦,心里叹气,他这双沙眼,差不多是废了。 可这不影响他硬往黄五身上栽赃。 惹哭小公子?那可是谢昭的特权。 这要传到那厮耳朵里,不得叫他黄姜女哭倒金陵护城墙? 胖梨子一句屁话不敢多说,立马火烧屁股般喊丫头点灯。 “你们一个个干什么吃的,书房里伺候,不知道给书桌上烛台,要你们有什么用!” 那丫头原先服侍过顾悄,大约也不是个软性子,她低声呛了句,“前日给您上烛火,您嫌蜡烛太亮,搅了您满腹经纶,书论后边那一半,还是您罚奴婢补写的,故而奴婢不敢再扰您。” 黄五作威不成,反自揭了老底,气得他撵着丫头叫她滚。 把顾悄几人笑得打跌,直呼肚子疼。 “黄五,你找枪手真是不拘一格!连会写字的丫头都不放过??” 又闹腾一番,丫环红着脸添了两只烛台,顾劳斯才搓了搓冻着的手继续。 鉴于二位底子实在拿不出手,顾劳斯只得用速成法,将八股结构与律诗平仄拆明白了,供他们硬套,这还不算完,他又将方灼芝惯用的几个韵,单独从笠翁对韵和声律启蒙中摘出,默了下来,叫二人临时抱佛脚突击一把。 “作诗没有天赋,那退而求其次,在样式上绣花,也一样可以蒙混过关。” 那年婺源之行,徒劳而返,谢景行点着他新憋出来的干瘪七律,笑着宽慰他,“老杜不如李白诗意纵横,但沉郁顿挫,亦能达凡人成圣之极致,况味不比诗仙逊色。古来都说,杜可学,李无解。你不如换个思路?” 这两呆瓜比我还要缺灵气。 顾劳斯心想,大历初年,八股和试帖诗都还没形成定式,他们倒是可以占个形制上的便宜,用后世顶峰的文体在这小小县考玩一把新手村虐菜。 原疏还算识货,他将纸上八股与六韵,与近日顾悄递的范文一比较,立马开了窍。 “嘿嘿嘿,琰之不愧是我哥。” 反正他们几个哥弟乱叫都成习惯,顾悄坦然受着,还不忘刺激兄弟一把。 “我听说,你那叔叔婶婶,卖了你姐姐,还准备卖你?眼瞅着你快十八,紧催着顾家放你回去娶老婆,是也不是?” 原疏讷讷。 不是眼瞅着,是打小就定下的亲。 他那二叔不仅吞了长房遗产,还将兄长一对儿女都卖上个好价。 姐姐做续弦,嫁给比她老子小不了几岁的老男人,弟弟偷偷配了湖州丝绸商的女儿做倒插门。 这些年,原秾将这弟弟寸步不离带在身边,就是防着二叔捣鬼。 只要她护到弟弟正经结亲,二叔就再奈何不了他们。 可这事实在羞耻。 尤其在他对顾情有了别样心思之后。 可最终,这层窗户纸,还是被原家不要脸的腌臜亲戚捅破了。 原疏垂首,胸中委屈,眼眶涌出一阵酸涩。 小时候,他时常怪老天不公,为什么叫他和姊姊年幼失怙、遭遇巨变,为什么给他们那样一对心肠歹毒的叔叔婶婶,为什么原家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站出来护佑一下他们姐弟。 可姊姊为了他,嫁给顾悦后,他就再也不怪了。 他该长大了。 可他还是妄想一辈子在父母怀里撒泼耍赖,妄想像休宁那些公子哥儿一样,再混账也有父母替他遮风挡雨。 既然不能,那便望梅止渴吧。 原疏最开始接近顾悄,怀着便是这等隐秘的心思。 或许还有妒忌。 只是他心思不坏,那点失衡心很快在久处中,被小公子不着痕迹的偏护,化作无尽感激。 但那只是对恩人的感激。 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将恩人当做知己、朋友呢? 大约是从那天,恩人满目繁星,却俯落凡尘,对他说着“原子野,没有试过,你又怎么知道不行”开始的吧。 “喂,就说了下娶老婆,原子野你不至于这老半天都回不了魂吧?” 顾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是你口嫌体正,心里其实挺喜欢原家那门亲?” “哪有!”原疏红着眼眶辩解,“我才不会为了千金就去给湖州的丝绸商做倒插门!” “咳咳。”李玉轻咳一声,示意他露底了。 “哈哈哈哈,丝绸商?湖州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是哪家要抬你,届时我定去随份子!” 黄五毫不客气大笑,眯着缝缝眼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评头论足道,“陌上少年足风流,难怪人小姐肯舍千金为聘,急着娶你过门,就千金这还少了,要我去谈,定给你翻上一番。” 原疏那点子伤感,被黄五气得鸡零狗碎。 他抄起家伙,要找黄五拼命。 胖子逃命倒是灵活,隔着一个顾悄,他左闪右躲,愣是没叫原疏碰到一下。 闹了一会,黄五举手投降,“是为兄说错话,这就向你负荆请罪!你看,我陪你一同发奋,咱们考他个功名在身,回去踹翻原家那糟狗窝,夺回你和姐姐的金银细软,从此自立门户,可好?” 好!好得不能再好! 这话原疏爱听。 还听得激情澎湃。 他眼中燃起火焰,额头再绑个fighting,就可以神还原少年漫里的中二少年。 顾劳斯摇了摇头,心道黄五这洗脑技能,实在是青出于蓝。 誓师鼓气,就这么不正经地告一段落,效果竟然还不错。 李玉全程围观,若有所思。 后来,他成为顾悄麾下第一猎头,舌灿莲花忽悠瘸人的天赋技能,约莫是这一夜点亮的。 里头人不知时辰,可急坏了外头的苏朗。 护卫小哥就跟卯日星君司鸣似的,对着天色,催了顾悄好几趟。 最后一回,屁股饱受折磨的护卫以怨报怨,“三爷,今日晚膳,你是想白粥就白菜,还是白粥就白饭?” 顾悄给面子地大惊失色,扯着黄五袖子,“我的鸡崽呢?” 小鸡崽大闹一夜,早被冷酷无情的鸡妈妈撵到仆人房,由老农带着小孙子照看。 顾悄一刻也等不得,直奔侧院提货去了。 那猴急的模样,不比逛窑子见姑娘的真纨绔差多少。 老远顾悄就听见“叽叽叽”的稚嫩叫声。 小鸡崽被老农安置在一个小小火桶里。 火桶,是徽州人家冬天的御寒神器,顾悄也是重生后才长的姿势。 徽州府有句老话,手捧苞芦馃,脚下一炉火,神仙赛不过我! 这物什同寻常木桶有些相似,但要大上一些,和凳子差不多高度,底部放一个陶钵,盛灶火余炭,钵上几寸架一层铁质网隔,再上方刚好可以容纳一到两人窝窝坐,团着烤火。 数九寒冬,只要窝进桶里,不一会儿就能感受到热意蒸腾,通体温暖舒泰。 江南多雨而潮湿,寻常农家火桶白天烤火,晚上烤衣服。 若逢徽州姑娘腊月、正月出阁,火桶更是必备的陪嫁,桶底撒入红豆,放红纸包好的木炭,再加一捆豆芽菜,祝福女孩儿红红火火、落地生根。 算是江南独有的民俗。 可惜这东西顾悄不耐受。 炭火直烤火毒旺,遇到特别冷的时候,桶内热桶外寒,特容易遭凉,小顾悄没少冷热交替伤寒,苏青青就不再让他用了。 老农正端着小马扎坐在桶边,十分精细地剁着绿菜叶儿,和着碾碎的玉米谷子拌鸡食。 旁边一个四岁小童,吸着清鼻涕,趴卧在地上,跟前摆着一张皱巴巴的红“囍”字,手里攥着一节火桶里克扣下的黑木炭,在光洁的青石板上画瓢。 “二喜,可别给贵人家的地弄脏了,到时候又遭奶奶们打。” “我会赶在她们来前擦掉的。爷爷我保证,学会写二喜,我就不瞎写惹她们嫌了。” “你看,快学会了……” “我大孙子写得真好!”爷爷看都没看,彩虹屁直接吹上天。 吹完他小心摸了摸鸡仔头,那里有粉扑扑才露点尖尖的冠子,老头低叹,“不过呀,写得再好也没用,还不如学这几只鸡子会投胎。” 小孩子惯会一心二用,很快发现呼啦啦涌来一群人。 他应是挨过打,来不及爬起来,手脚并用抹去炭笔字,又将家伙什飞速藏好,这才垂头耷耳地藏到了老头子身后。 那地擦得并不干净,顾悄瞄了一眼残迹,小孩儿描的是个“囍”字。 第63章 可“囍”字,到底不是他的名字。 老头有些耳聋眼花,小童扯了他衣袖好几下,人都到近前儿了,才颤巍巍站起来。 他看惯人脸色,见为首的少年一直盯着孙子画过的地,赶忙拉着小孩跪下磕头,“小娃子不懂事,还请贵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老奴等会一定收拾干净。” 这一跪,指不定折顾悄几年寿。 重生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真正的乡民,并不知道他与老农,尊卑等级竟严苛成这样。 他甚至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不过是多看了那字几眼,就叫老人家吓成这样。 “不然,那顾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顾悄脑子里冷不丁窜过这么一句鲁迅名言。 顾狗狗赶忙扶起老头,“老人家,您可别吓我,我正想夸你大孙子字写得好呢!” 老头闻言,警报解除,松下劲来,顺着顾悄的力气爬了起来。 顾劳斯有些心梗,瞧着这对爷孙怯怯的眼神,觉得说什么都是狗仗人势恃强凌弱。 他只得歇了道歉的心思,从李玉怀里接过一套看图识字,递给小童,“你的字写得很好,当然要继续写,这个二喜是成亲时写给媳妇儿的,平日里还有一种写法,你看,我给你折出来了,回去慢慢学。” 小童听得云里雾里,倒是爷爷叹了口气,作势又要跪下。 这把被顾悄眼疾手快拦住。 他可不想再折几年寿。 好不容易又捡一辈子,多活几年不香吗? “老人家不要客气,这书本就是给小童看着玩儿的,不耽误事。”顾悄想了想,“算是您替我照顾小鸡的谢礼。” 老头颤巍巍道了声谢,然后尽心尽力嘱咐顾悄鸡崽饲养要义一百条。 那郑重其事的神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窝凤凰崽。 “黄五爷,您这府里看样子也乱得狠呐。我竟不知道,一块青石地板竟比小孩儿还贵重。”顾悄将三只鸡崽揣进衣襟,走前不忘阴阳。 “也不知道这是你的规矩,还是京里那位贵人的规矩。这宅子,我以后可不敢来了,谁知道哪天就有个什么东西,比我精贵呢?” 好了,谢大人都不喊了,变成更见外的京里贵人。 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奴才们! 黄五扶着大门前的系马石,气得梨形身材都快维持不住,要涨成皮球了。 顾悄不是好事的人,但现代人总还有些气性在。 见不得刁奴欺负老实人。 好在怀里的黄毛小团子,很快令他消了气。 哪怕被啄得一身青紫,他也不死rua团子的心。 不止顾情,顾悄对毛绒绒也没甚抵抗力。 城里长大的顾劳斯,上辈子除了菜市场,还没见过活的鸡,更别说可可爱爱小鸡崽了。 回程的小马车上,顾悄怀揣一窝叽叽喳,突然get到原身好玩物的那个点。 就……遇上喜欢的,真的是欲罢不能啊~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这夺子之恨,黄妈妈不甚在意,反倒几只团子,认准顾悄这个大仇人。 它们不仅嘴上硬攻,屁股底下还带辅攻。 是以,当顾劳斯带着一身鸡屎味到家时,不仅丫头小厮们集体嫌弃,顾情连门都不让他进。 第57章 “三爷, 小姐身上不大爽利,闻不得这个味儿,您还是回吧?”璎珞抿着笑打发顾悄。 一贯沉稳的大丫头, 也被毛绒绒带歪了路子, 她托着精编的紫竹篓筐, 内里垫着金黄稻草, 轻轻拨弄乱窜的鸡崽子, 半个眼神都没空分给顾悄。 三只小鸡拱了一路,顾悄这会衣襟散乱,面上泛红, 很有几分不可言说的味道。 琥珀心中一动, 凑近替他整了整衣襟, 打趣道, “得,三爷您这是彻底失宠了。” 少女温热的指腹不经意拂过颈侧, 带起一阵幽秘香气。 顾悄尴尬地后退了一步。 前天家里上家法,外院收拾两个,内院收拾了三个。 顾情结结实实挨了十鞭, 琉璃琳琅罚跪一宿,现下跟前伺候的,临时换成琥珀和璎珞。 这两丫头,年纪比顾悄都大上不少。 她们打小在兄长屋里伺候,说穿了就是做通房丫环使的。 只是顾家三个公子, 个个都是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顾慎老干部作派,定要找个情趣相投的, 奈何至今没有姑娘投中;顾恪最是温柔无情,对丫头们爱重怜惜是真, 无情无心也不是作假。 而最小的那个,还没开窍,干脆就换了个芯子。 “三爷该去沐浴了。”琥珀像是察觉不到顾悄的不自然,笑吟吟拉过他的袖子,“咱们清爽了再来,想必小姐就没理由赶你了。” 顾劳斯闻言,眼前一亮。 现代人实在羞于启齿,他穿来这么久,愣是没洗过一个澡…… 一开始他瘫着没法洗,醒来后怕过水染寒气,苏青青愣是不叫他洗,最多也就是叫丫头拧了热帕子,几天隔着衣服替他擦一回。 于是,顾劳斯分分钟忘记那点小别扭,快快乐乐跟着小姐姐奔去澡堂子。 古人洗澡确实不便,但宋朝香水行之类公共澡堂出现后,市井洗澡就不再是难事。 单是顾家,就自建了一个豪华浴室。 顾悄探头望了眼,澡房前后两开间,中间以厚墙隔之。 后室供仆从添火兑水,铁锅大灶正烧着热的,墙边凿井,架着轱辘现提冷的,两个粗使婆子一个人管着一边。前室供主家洗浴,正中架着一个巨型木桶,墙上凿有两孔,接着冷热两根竹管,从后室往桶里注水。 功能竟跟现代卫浴相差不多,就是自动调节变成了人工语音的。 顾悄抱着一摞冬衣,进到前室,就被一屋子热气蒸得微微冒汗。 桶里水满着,热管还在源源不断进水,仔细看才知道,原来桶根三分之一处开着一个小孔,不断放水出去,这样就能保证洗澡水恒温。 真·能人巧匠还看今朝。 顾劳斯被热气勾起浑身痒意,迫不及待要宽衣入浴。 他眨着一双清凌凌的大眼望着琥珀,“姐姐我自己来就行。” 哪知琥珀巧笑着拉过他衣襟,伸手就扯下他腰带。 丫头被水汽蒸红了脸,娇俏杏眼湾起一塘春意,“三爷怎么还害羞起来,这沐浴之事不能含糊,怎么能不要人伺候?” 温软柔荑扒开袄子,从他苍白瘦弱的胸膛一路下滑,草根直男这才猛然开窍。 他避开丫环朝身下突袭的手,捂着衣服贴墙退避,一张嫩脸火烧火燎,“琥珀姐姐,你当知道,我娘手段。” 见她迟疑,顾悄再接再厉,“我底子弱,你可想好后果?” “三爷莫要说笑,你那处幼时我还弹过,如今大了反倒这般生分。”琥珀咬了咬牙,“既然您不喜婢子伺候,那我出去就是,只是您可莫要贪玩着了凉。” 被弹过……顾劳斯头顶差点冒烟。 他苦笑,这丫头不愧是他二哥带出的,最是机巧不过,与主子一番试探后,竟可全身而退,甚至叫人拿不准,她究竟是不是存心勾引。 撵了人,锁上门,顾悄脱下印满鸡屎味儿小竹叶的衣袍,跨进热烘烘的浴桶,捞起猪苓、绵瓜络子认真搓洗。小公子细皮嫩肉,身虚体弱,身上油脂也少,他刷掉一层皮,并没出现油垢浮沫堆一层的盛况。 咳,倒是应了东坡居士那首搓澡诗,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可惜知更爬不起来,没人搓背稍稍遗憾,但恒温浴桶、蒸汽桑拿总体叫顾劳斯很满意。他泡到浑身绵软,放纵般仰头靠在浴桶边。 雾蒙蒙的密境,叫他思绪有一刻放飞。 顾悄是北方人,澡洗得不勤,但每次洗都要搓个大澡、来个全套。 与谢景行相熟后,他才知道南方人有多可怖。水乡来的谢景行,从不进大澡堂,却是个冲凉狂魔,夏天早中晚冲三次,冬天也每日必冲一次。 盛夏的晚上,他经常去谢景行的辅导员办公室蹭空调。 每每那人带着一身才冲过凉的潮息,同他坐在一处,他就坐立难安。 男人体温本就偏高,掺着不可言状的湿,被空调的凉无限放大,一如亚马逊的雨季临前,潮热蒸腾令人喘不过气,又危险地诱人沉沦。 大约那一个个无声独处的夏夜,终于叫直男慢慢看清心事。 浴房似乎又热了几个度,顾悄轻喘一声。 他闭着眼,又浮想联翩。 脑子里一会晃过谢景行写板书时,隐约露出的腹肌,晃过指导他古籍时,撑在身侧结实有力的手臂……最后,又莫名其妙晃到谢昭,晃到那晚谢昭蓦然亲过来,他无措之下慌乱揽上的腰。 第64章 那般劲瘦、有力。 隔着袍子,都叫他感到灼手。 “嗯…啊…”先前被丫头挑起的热意,这一刻汹涌而来。 顾悄轻叹一声,一手探入水下,一手不由自主握住那串星月菩提。 那时他气急败坏。 可只有他知道,属于三十岁的顾悄疲惫不堪的心,骤然装进十六岁的年轻肉.体,那一刻才真正落地生根。像一棵种子乍逢甘霖,挣扎着破土,那样情难自已。 所以,谢昭不承认他是谢景行,又有什么关系? 错过上一世,这辈子他也可以主动些。 那纸婚书,已经从小公子不得不做的妥协,变成顾悄心甘情愿的圈套。 他想……圈起那个人,套牢那颗心。 后室有人,顾悄不得不咬着唇,将声音压在嗓子里。 xie出后他虚脱一般,受不得刺激的眼眶,涌起熟悉的泪意。 这是小公子第一次自.渎。 也是顾悄的第一次。 上辈子他忙到没功夫仔细思考爱欲。 他盲目以为,等到他停下来,有的是时间…… 极致的眩晕后,接踵而至的是空虚。 好半晌,顾悄才缓过神,瞪着桶底如临大敌。 他意识到一件比身高更加绝望的事。 ——这身体是真·虚。 那缕浊物早被清水稀释,但无论是质还是量,都不是少年人应有的。 更别说不过一次,他几乎疲软到直不起腰。 男人可以倒在前线上,但绝不能倒在前列腺上。 这样子成亲,简直是自取其辱。 顾劳斯黑着脸:还是悔婚吧…… 当年不知肾宝贵,如今扶腰空落泪。 这种低靡情绪一直持续到晚饭。 苏青青还没与他和好。 坏娘亲故意端着,就为了多享受几天小儿子可怜兮兮的讨好。 比如,她吃上好几碗各种花样的羹酪,收了好几条时兴样子的衣裙。 这可统统都是老父亲没有的。 老母亲有资本耀武扬威。 可今天,顾悄没心情哄她了。 他顶着一万点丧气值,饭都咽不下去。原本泡过澡本应红润的脸颊,白得不像话,两只眼睛还有些红肿,一副被欺负过的模样。 到底苏青青心细,察觉不对掰过他的脸,一脸严肃,“琰之这是怎么了?” 顾悄机械地转过眼,机械地摇摇头。 “苏朗说,昨日你被家长打上门,今日又被衙门刁难?是因为这个?”苏青青瞪了眼顾准,“你这个爹留着也没什么用,干脆娘休了他,回去武侯府咱们自立门户,届时我给你撑腰,纵你作威作福,保管叫小官小吏、平头百姓,没一个人敢说你一个不字!” 顾悄如何听不出苏青青的调侃,他有气无力喊了声,“娘——” 苏青青噗嗤一笑,凑到他耳边,“还是说,三三是有了少男心事?” 顾悄吓得一抖,推开阿娘苦恼道,“您瞎猜什么呢?我只是才沐过浴,太乏了。” 谁知苏青青一听沐浴,脸色一沉,“你接连大病,林大夫一再叮嘱,冬日必须营血卫气。热汤过身最是开泄皮肤、动耗气血,究竟是谁许你的?” 顾悄一愣。 他反应不及,苏青青已经雷厉风行问清经过,拿了琥珀发落。 “先有琉璃、琳琅阳奉阴违,现在你又乖张擅专,府里规矩拘不住你们,是要发配出去才知道厉害吗?”苏青青训人音量不高,却令人胆寒。 一个发配,就让丫头白了脸色。琥珀不敢狡辩一字,只一个劲儿叩首求饶。 “夫人,奴婢再也不敢了。” 苏青青浸淫后宅数年,哪里不知道这些丫头的小心思,她意有所指道,“我以为你们是有分寸的好孩子,琥珀,你叫我失望了。” “夫人,是婢子一时猪油蒙了心……” 琥珀还想讨饶,苏青青却摆了摆手,“明日起你回庄子上吧。几个丫头里,就属你脑子活络,账目也最拿手,去帮着你爹打个下手也好。若是相中了哪个人家,届时我替你备一份丰厚嫁妆。” “不,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琥珀眼泪登时流得更凶,她膝行着抱住苏青青大腿,苦求无果,又哽咽着向顾悄哐哐磕头,“三爷,您替婢子说句话呀……” 顾悄还没张嘴,苏青青一个眼神就鲨了过来。 怂狗只能低头,准备等他娘气性下去,再曲线救国。 他心里嘀咕,不就洗了个澡么,阿娘未免有些太小题大做。 哪知第二天,一场伤寒来势汹汹,差点要了他小命。 顾劳斯才懂,真·虚的终极奥义。 第58章 古人云病来如山倒, 并无夸张。 只一夜,顾悄就从最开始的困乏、食欲不佳,爆发成高烧不退。浑浑噩噩间, 他密不发汗, 缩在被子里打着寒噤, 几乎人事不知。 “怎么能放任他汤沐?本就体虚, 又强泄气血, 简直胡闹……” “寒邪入肺腑,又伤津泄元,险极!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顾悄仿佛火海冰山两头倒腾, 耳边一时嘈嘈杂杂, 一时又静谧无声。 不多久, 他顿觉身上一松, 猛地睁眼,入目却是熟悉的现代。 那个他, 辞去高薪高强度的工作,回到旧小区里熟悉的窝。 早晨妈妈做好早饭,有时是简单的馒头豆浆就一碟咸菜, 有时是爸爸赶早去打的辣酱豆脑配酥脆油条,一家人温馨吃完,爸爸出去公园下棋,妈妈去菜场买菜,他则溜溜达达选一个旧货市场捡捡漏, 或者帮人掌眼收点碎银子。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有个谢景行, 总是阴魂不散。 这不,又搅黄他一单生意。 他被男人粗暴拖到墙根, “告诉我,顾悄去哪儿了。” 那双充血的眼令他心悸,真相差点就脱口而出。 可他惜命。 轻而易举将谢景行推开,他故作轻松道,“我不懂学长在说什么。我不是在这儿吗?”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你。”谢景行就是可以笃定,他不是他。 或许笃定这一点的,不止谢景行,只是大家都选择蒙心自欺。 所以,顾悄到底在哪儿? 这个问题一晃,他就拖了一辈子,直到弥留,他才选择对谢景行坦诚。 “大宁,神宗大历三十六年,休宁县,顾宅。 可它竟是一个……不存在的朝代,不存在的地方。” “我穷其一生,都没找到回家的路,没有找到我爱的那个人。 不告诉你,是我私心里想给你留一丝希望,不要像我,一辈子活在绝望里。” 漫长的等待已消耗尽谢景行一切善念,他声音苍老。 “或许,你早点告诉我,还能再见他一面。” 诛心之语赠将死之人,最是恶毒。 破风箱般的胸腔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楚,令旁观的顾悄也一阵恍惚。 那痛楚突然变得有如实质,他喉头发痒,歇斯底里一通咳嗽后,吐出一口裹着血浆的秽渣。 铁锈味是那么真实。 顾悄慢几拍才眨了眨迟钝的眼,入目猩红的八宝帐子,珠光宝气折射的光晕令他不适地又阖上眼帘。 他又……回来了。 “醒了醒了,我儿终于醒了。”再睁眼,就是苏青青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林焕连忙上前替他把过脉,喜大普奔,“吊回来了,命吊回来了!” 老大夫显然被磋磨得厉害,花白胡子呲毛搭撒,黑眼圈化成两只大眼袋,挂在苹果肌上面,嘴里神志不清念叨,“感谢诸天神佛,我这条老命总算侥幸捡回来了!” 顾悄:…… 这次他睡的时间不长,也就三天而已。但想爬起来,约摸有些困难。 顾悄捂了捂胀痛的胸腹,肺肿胀、胃出血,古时伤寒要命,可不是说着唬人的。 “阿娘——”一张嘴,他自己先惊着了。 那声音刮锅挫锯驴呻.吟,很是病重。 饶是苏青青衣不解带,连日忧心,乍一听这句破铜烂铁的娘,也没忍住仓促笑了一声。 她体贴喂了口温水,柔声道,“娘在,有话慢慢说。” 可这头宽慰着,她自己反倒先崩溃了。 强作的镇定与坚强,这一刻轰然坍塌,“琰之,是娘错了,不该与你计较,娘以后再也不使性子,你也好好的,不要再吓娘了好不好?” 昔日女将泣不成声。 她端碗举勺的手微微颤抖,微凉的泪,砸进碗沿,溅起微不足道的细碎水花。 顾悄喝出了苦涩的味道。 有些泪,滴落在他滚烫的手背,他抬起疲软的手,轻轻替妇人拭去水意,“那说好了,娘以后也不许再生儿子的气。” 第65章 “我们拉钩。” 苏青青抓住那只纤弱的手,放到嘴边胡乱亲了亲,又是哭又是笑,“拉什么钩,你这个兔崽子,向来言而无信。” 顾悄:很好,彻底沦为失信名单。 喝了几贴药,进了一些粥,顾悄缓过劲来,开始疯狂叹气。 实在是,小班没人上课,突击训练营没人盯梢,他力量本就薄弱的教研组,更痛失一员大将。 “正名”还不见起色,就惨遭如此滑铁卢,让本就废柴的名声又雪上加霜。 以后,叫家长怎么看他?叫内舍怎么看他?叫全县的人民群众怎么看他?! 愁,真愁。 琉璃肿着两只核桃眼,替他餐后洁面净手,嘴里劝着,“爷你就安生些吧。” 顾悄自抱自泣,“你不懂,人要脸,树要皮,电线杆子要水泥。” 结果第二天,他的脸,他的皮,一股脑儿全都拾了回来。 他可爱的亲朋们,在病中,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病休这几天,顾情拖着伤痕累累的屁股,扮作他去族学顶了包。 那些教材,可都是这位大佬幕后辑录过的,去领学几天不过小意思,至于长得不像、声音不像这等小问题,顾情摆摆手,无碍,他有口罩。 顾悄:? 这放水多少有些严重。 口罩是顾悄要裁的,搬过来主要是春天到了,可以防花粉、防传染。 还没送去给秦老夫子,顾情就先用上了。 呵,妙。 “既然你醒了,明日就让小班到家里来上课吧。”顾情黑着脸,“我在外头讲,你在里头听,不许做多余的事,听到没?” “可是……”顾悄迟疑,这样好像极其不讲规矩。 “没什么可是。”顾情才不理他,有些恶寒地转述小班童鞋高涨的战意,“那群小毛头自己提出来的,他们哭着闹着要顾咯咯,哪怕守着你棺材板,也要同你一道读书。他们保证,绝不给你丢脸,头悬梁锥刺股也要过考。” 咳,整个顾家,也就只有顾情敢拿“棺材板”这等忌讳来呛他。 顾悄简直哭笑不得。 家里丫头们也不甘示弱,无不铆足了劲要替他撑场子。 为了配合小班出成绩,琥珀求了几天宽限,咬着牙将功折罪,带着姑娘们不仅抄录完对韵歌,还愣是把简版字典弄出了个雏形。 只因顾悄某日无意抱怨,“看图识字到底还是不方便,要是能将常字都放进来,做成一个口袋大小的册子,随用随翻才好。” 这事其实不难,有《说文解字》的底子在,只需要删繁就简,选出常用字,再用时语稍加解释,辑录成册便可,可这却是个要十分耐心的活儿。 顾悄翻着辑字的雏形目录,第一次认识到,琥珀这丫头,简直是个出版天才。 她无人指引,只见过几次顾悄所作目录索引,竟能摸索出几乎与现代字典相差无几的部首检索目录。 甚至她还从顾二书房找出本对相四言杂字,琢磨着又将看图识字增补一册。 这姑娘几乎三天三夜没有睡觉,自虐般做着这些。 来见顾悄,也只肯匍匐在床边,“三爷,婢子对不住您。” 顾悄无奈,只得艰难起身,扯了扯她…… 算了手累,什么都扯不到,顾悄泄气地靠回床头,“起来吧,琥珀。” 丫头兀自磕头,“婢子无心犯下大错,没脸在留在顾家……” 好样的,这哐哐几大下,顾悄又要少活好几年。 指不定,这伤寒就是那晚丫头磕出来的! 彼时顾悄心惊胆战计了数,不偏不倚正正好磕的是三个。 顾劳斯顿觉胸闷,喘不过气,“快,拦下她!” 琉璃也不知是气是笑,只得扶起小姐妹,“姐姐,你就不要再气三爷了,还是说,你真想走?” 琥珀一听,挂着泪的眼睛难以置信瞪大,她愣愣望着琉璃,抖着唇不敢深问。 琉璃又叹了口气,“你就说说,怎么会犯这种糊涂?” 琥珀闻言,眼眶里蓄着的泪,唰一下狂掉。 “我……”她似是十分难以启齿,嗫喏半天,“我年纪到了,主家若没有看上我,我爹就要给我配一个……配一个鳏夫。” “你爹缺钱?”顾悄不太懂,顾家几代积累,田地庄子铺子一样不缺,琥珀是家生子,爹娘都混到管事,怎么还会卖女儿。 “不缺钱,不过是那鳏夫挟恩图报。”琥珀抹了把泪,“当初夫人收我,就是冲着通房丫头去的,可二爷不知冷暖,眼见着我年纪越来越大,迟早要配出去,那鳏夫就打起我的主意。早些年他救过我弟性命,爹爹不好推拒,我唯一的出路,就是求爷收了我。” “那日行径,三爷瞧不上我,我认,但婢子绝无逼迫之意,更无迫害之心。” 说着,琥珀又要磕头,被琉璃眼疾手快拦下。 三爷新讲究,尤为不喜仆从冲他磕头,也不知道什么怪毛病。 顾悄弄清原委,十分无语,“还说你是二哥教出来的,最是活络,没想到也是个榆木疙瘩。”他摇摇头,嘱咐琉璃,“叫苏朗封一百两银子,替我跑一趟,告诉那鳏夫,琥珀是我的人,救命之恩以黄白了断,叫他莫在纠缠,否则要他鳏寡孤独占全!” 琉璃:…… “三爷的意思是……”琥珀心脏噗通噗通狂跳。 “我的意思是,你书编得不错,还要再接再厉。”说了这么久话,顾悄精力不济,他拉起小被子躺平,“我家的丫环精贵着,可不兴乱糟践,要是不想嫁,也没人会撵你们。” 琉璃上前,替他掖好被子,调好软枕,又吹了几处明灯,这才与琥珀一人一边,拉下床帏静悄悄退了出去。 直到确定不会扰到顾悄,琥珀才不确定地问,“可夫人那边?” 琉璃点了她脑门一指,“三爷这样,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夫人也没有不答应的,只是你这次过失,到底失了人心,以后日子未必好过。” 琥珀垂眸,失了,那就一点点补回好了。 她不怪任何人,尤其中间那日,小公子垂危,一度没了人气,她才知道到底犯了多大的错。 “你们俩在这杵着作甚!”璎珞从外头匆忙忙赶过来,“三爷可还好?宋秀才从府城赶来,不知能不能见一见?” 第59章 顾悄也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他的死讯已经传遍徽州府。 中药泡沫脸苦笑.jpg 造谣的罪魁祸首,首当其冲小班众生和他们不靠谱的家长! 实在是,顾府动静闹得太大, 连夜定白幡寿衣、寻玉蝉棺木, 难免叫人不多想。 顾情换了个新口罩, 上头绣着三只憨头憨脑小黄鸡, 一早到前院接完众小童, 特意窜回来分享了这个大乌龙。 他眉飞色舞,挑起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哥哥, 你这要突然出现在县考考棚, 算不算白日诈尸?” 顾悄扶额。 他瞅了眼端坐在侧的宋如松, 看样子这位应是接到顾云庭急信, 才从府衙匆匆赶回来……吊唁的。 顾·活死人·悄,“真是罪过, 劳师兄跑空。” 这话说得淡定,却很有几分自嘲在里头。 没死成,实在对不住。 宋如松摸了摸风尘仆仆的鼻子, 闹出这等乌龙,他也尬到不行。 虽然府衙历练时间不长,但青年的蜕变肉眼可见。 他清气犹存,行止却多了几分从容,眸光清正, 应答又不失练达玲珑。 如果说初见时,他还只是园林一隅拘着的纤弱凤尾, 那现在,他依稀已有岭南万亩竹海最粗壮的巨龙风姿。 顾劳斯瘫在床头, 老怀大慰。 果然,实习才是学院派成长的最快方式呐。 虽然乌龙,但宋如松来的很是时候。 顾悄干脆雁过拔毛,“其实也不算来空,悄正好有件事,想劳烦衍青师兄。” 李玉提醒得对,他们五人那张漏洞百出的结状,终究是个隐患。 稳妥起见,顾悄又请宋如松出手,以县学禀生之名作保,替四人各自补了一份保状。 宋如松答应得爽快,只是提笔时难免疑惑,“顾影朝有才学,下场倒也应当,只是这原子野和黄素律,若是你硬拉来陪考的,大可不必再写。” “方知县为人最是刻板,”他迟疑片刻,还是实话实说,“若考得太差,在他那里得了个差等印象,日后真要进学,或有麻烦。” 顾悄皱了皱眉。 第66章 他原不担心,谁知这一病耽误数天,没法给那二人说题讲卷,却是个大问题。 “哼,自己都管不好,还要管别人!”老父亲姗姗来迟,气哼哼打断二人,“你那三个狐朋狗友,从你病起学就不上,天天来府上点卯,如丧考妣,我看着烦,扣下他们埋头做了三天文章。” “做不好,就给你抬棺。”显然,老父亲经历过这场大风大浪,已经百无禁忌。 很好,曾经那个最忌小儿子短命的亲爹,如今已经看开,并在后爹的康庄大道上拔足狂奔。 他身后跟着的蔫头搭脑那三位,可不就是狐朋狗友们? 原疏已经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一看就是用脑过度六亲不认的贤者状态。 黄五瞧着竟又瘦了些,见到顾悄,两眼放光,一屁股拱到近前眼泪湾湾,情真意切地攥紧顾悄手掌,“琰之兄弟,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黄兄弟,你大可不必如此入戏。 顾悄盯着他那暴雨梨花的脸,后背一凉,打了个寒噤。 他突然想到,休宁这荒唐谣言,黄五总不会也往谢昭那边传……吧? 梦中谢景行那双赤红的眼疏忽闪过,顾劳斯眼前一黑。 他抽回手,顾不得他爹还在,反抓住黄五袖子,“答应我,你还有底线,没有乱报消息?!” 黄五眼泪流得更凶,“我正派人八百里加急,追前一封密报。” 顾劳斯皮笑肉不笑松开手。 不一定心狠手辣才能害人,智商够低也可以。 猪队友果然是比敌人更可怕的存在。 “三爷与其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细想想,廿八日林大夫会不会放你去考棚。” 李玉一句话,让本就冷场的暖阁直接变成大型雪崩现场。 真真是哪痛踩哪。这一届小伙伴,难带,真难带。 躺着都唉哟的顾劳斯翻身裹紧小被子,冻伤,勿扰。 这赴考的压力,最终还是给到了不幸的林大夫。 老人家杏林圣手被逼上梁山,胡子揪掉几大把,总算不辱使命,将病情压了下去。 顾悄体温还在波动,但总体走低,四肢无力,不过胃口恢复一些,能进食后精神气也养回少许。最关键的是,胸腹胀痛消去,足够他起身行走,勉强混个半日考试,问题不大。 如此峰回路转,竟带的顾宅这几日热闹空前。 前院,顾情领着外舍发奋,几个丫头还倾情客串了一把一对一。书房,顾准压着三人用功,小猪得信,硬拖着顾影朝打着探望的旗号,软饭硬吃前来蹭学。时雨斋里,顾悄日进斗药努力复健。这般大家聚在一处,一起使劲的日子,骤然有趣起来。 只是坊间已将这门庭络绎,胡乱传成小公子停灵三日,顾准接受不了丧子之痛,秘不发丧;唯有一贯亲近的宋秀才亲提祭文,众小友分班吊唁,实在可哀可叹。 信息差+三人成虎,造就大历“被去世”顶流第一人。 以至于考棚门前,顾悄差点被县官请来的老道一桃木剑劈出个三长两短。 * 疏忽一晃,就到廿八。 旭日朝升,染红天际。东方净爽,不见一片云霞,是个晴好日子。 顾悄起了个大早,赶去考棚排队点号,搜身进场。 县试不比乡试,没有固定的贡院,每年考棚都是县里提前几日临时搭建,一应进场流程虽然宽松,但耐不住休宁是个大县,考生太多,一千来号人仅靠衙门那些个皂吏搜身校验,再糊弄也须得一两个时辰。 说是考棚,其实就在县署,将整个前堂单辟出来,按生员设案桌板凳挤一挤排排坐。 别说单人单座了,千号人能塞进去就谢天谢地。 天蒙蒙亮的时候,县衙外就排起了长龙。 衙内,方灼芝正带着一应考监,按例进行考前大祭,拜孔圣以求县考顺利、广选英才。 门口,众多学子各显神通,各种封建迷信叫顾悄大为开眼。 这个高举祖传抹额,对着东方拜了三拜,最后郑重其事系上,顾悄一看,好家伙,上面金线云纹四个大字“文昌佑我”;那个正了正腰间黄金蟒带,一串梵语顾悄侧耳细听,才知来头不小,正是文殊菩萨金榜题名咒“嗡、阿、喇、巴、札、那、谛”…… 还有更离谱的,某人抱着镜子蹲在老乡身后,正逢三五妇人嘻哈路过,不知说起甚么,一老妪摆摆手,道了句“不重不重”,气得那鼠目青年掼下铜镜大喝一声,“中,必须中!” 老乡看不过眼,扯了扯他袖子,宽慰道,“这镜听卜法,须得妇人起于新旦之晨,门后擦拭镜面,心中诚心默念所卜之事,这样路人无心之语才做得准,你这一条都不对付,何必庸人自扰?” 咳,至于那些以耳热、喷嚏之症状作考取征兆的歪门邪道,更是令顾悄哭笑不得。 他原以为这是乡下才时兴的风俗,可当他看到黄五裹着一袭破洞装闪亮登场,才发现自己低估了古人的迷信程度。 偏偏黄五还十分得意。 “琰之,今早丫头替我衣留问事,得了个鸿运当头,嘿,这把我绝对能中。” 不止顾悄,连原疏都看不过眼了。 “一、二、三……”他数了数黄五袍子上的破洞,“素律兄这是烤了多少把豆子才留的这么一抹红痕?“ 衣留占卜方法十分简单粗暴。 卜者只需用布条裹住石头或豆子,放在炉上烤熟,再将问卜者那天要穿的衣服悬在上方,烟熏火燎一段时间后,根据衣服上染的颜色变化判吉凶。颜色深则吉,颜色浅就是凶,若能机缘巧合熏上一抹橙黄朱红,呵,好家伙,那就是上上签祖坟冒烟。 显然,黄五为了这一抹焦红,起码烤了一夜豆子,废了n件棉袍。 这功夫拿去临时抱佛脚不香吗? 顾劳斯背着手,苦大仇深摇了摇头。 考试这种事吧,佛脚该抱不抱,小心临门佛祖回踹你一脚= = 卯时初,考场开始进人。 第一道关卡是验身。 几个班房小吏,一个负责验准考证,一个负责验货,哦不,验人。考前顾悄他们交上去的亲供,这会已经汇编成册,老眼昏花的礼房典史,眯着眼瞅瞅点名册上的年纪、身形相貌,再掰过考生的脸左瞧右瞧,尔后煞有介事点点头,一个红戳“过”字就啪嗒盖上半边脸。 整得跟屠宰场年猪过检似的。 会,还是方灼芝会。 第二个环节是搜身。 盖过戳的鲜嫩小猪们,流水线般通过甬道,进入仪门,那边有新安卫特调来的军护负责搜身。五大三粗的兵士们可不懂怜香惜玉,粗鲁将人全身上下、里里外外仔细摸一遍,再倒一倒考生自备的用具纸笔,例行检完,交由千户长“啪”一下,加盖蓝戳一枚。 县试搜身不像贡院那般严苛,需要裸检,所以夹带就成了高频风险点。 但凡手段不够高超的,只要搜出带字的条子,一律拖到门前狠打二十大板,剥夺考试资格,杀鸡儆猴。 而集齐红蓝两戳的幸运儿,就可以五十人一组,奔向真正的考场大门。 那里立着一张巨大的公示牌,只要对着浮票找到自己的号子,就可以落座了。 赶脚跟高考,差别也不是很大嘛。 只是原本还挺顺溜的第一关,到顾悄这里,就捅出一只幺蛾子。 顾劳斯递上浮票,刚刚扒下口罩,晨光熹微里,一声“鬼啊——”就划破苍穹,直把内堂端坐的方灼芝的魂儿都喊了出来。 第60章 黄五撇撇嘴, “光说旁人迷信,贤弟你也没少被‘开门红’荼毒嘛!” 顾悄穿着身正红棉袍,披发用绛红色带子系起, 配着一袭略深的荔色披风, 十分喜庆。 他生得好看, 半昏不明地背光站着, 浓墨重彩印着苍白肤色, 很有几分艳鬼的瑰丽。 老典史显然欣赏不来。 老头一把岁数,吓得差点掀翻凳子,幸好验票卡口并不宽敞, 身后小吏搭了他一把。 方灼芝带着祈福道士闻声赶来, 那披红挂绿的赤脚道士“咄”的一声, 厉声大喝:“红衣厉鬼!好生厉害的畜生, 大人且看我收了它!” 众人:…… 眼见桃木剑兜头要劈上来,苏朗上前一步, 他剑未离鞘,只用拙朴剑身一格一挡,道士虎口一麻, 那柄不甚坚实的桃木剑就飞射出去,刺进几米外的木门柱上。 剑身“嗡”了一声,颤了三颤,围观诸人应声抖了三抖。 第67章 突如其来的寂静里,顾悄硬着头皮向长官见礼。 开口前, 他装模做样咳一大通,气弱道, “小子见过方大人,咳咳, 前些日子确实病重,幸得圣手搭救,这才捡回一命,叫大家笑话了。” 说着,他拢起手放到嘴边,轻轻呵了口气。 仲春的早上寒意尤甚,小公子淡到几乎无色的唇边,很快生起一片氤氲雾气,展示完毕,他笑语盈盈,“大人,我还有热乎气,是人,不是鬼。” 人群外围,刚刚赶来的顾云斐,抬眼就看到这一幕。 潋滟朝阳下,少年绯衣红袍,玉人恹恹,一笑生花。 只疑洞府神仙,非是人间冶艳。 他心头莫名一颤。 平息片刻,顾云斐将这一刻悸动解释为:见到死对头的激动。 他越众而前,朗声道,“看样子,顾三还记得咱们的案首之约啊。我还以为你临阵脱逃、称病不来了呢。” 顾悄不咸不淡嘁了一声,“手下败将,何故猖狂?” 顾云斐咬牙回敬,“小人得志,气焰熏天!今日我定要叫你知道厉害!” 顾悄傲娇撇开头,猝不及防之下,右脸“啪”地被老典史盖上一个鲜红大戳。 老头面色不善,大约记恨方才丢丑,戳得格外用力,印记也格外鲜艳。 顾悄人矮清瘦脸还小,大戳子没印满。 老典史眼疾手快又加盖一次,这才冷着脸撵他,“别挡道,下一个。” 顾劳斯:典史果真老当益壮,这手速很可以。 顾悄过了第一关,苏青青和水云这才将暖垫、手炉等一应用品递给原疏。 “里头就劳烦原公子多照应了。” 方灼芝有规矩,县试学子未满十四不得下场。 是以候场的考生年纪都不老小,家属送考比较少见。而顾家不仅送,送的阵仗还不小。 小马车上源源不断拿下来的精细玩意儿,没交到小公子手里,反倒被原疏一样一样揽到身上,那狗腿模样叫别家学子不忍直视。 有人咕哝了句,“荒唐,如此骄奢淫逸,究竟是应考,还是出游?” 立马有人附和,“这原七真丢咱们读书人的脸,伏低做小宛如仆役,还有没有骨气?” 一时间,顾家小公子的陈年黑料又被回锅翻炒一遍。 那些私语与不屑,苏青青看在眼里,听在耳中,终是幽幽叹了口气。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 她经历大风大浪不知凡几,身处漩涡之中也难免意难平,何况顾悄少年心性? 她不由反思,这么些年,是她和顾准难为这孩子了。 水云扶着她,轻轻道,“三爷以后定会明白夫人苦心。” 苏青青却摇了摇头,“人到底得活在当下。” 小儿子的变化曾经一度叫她忧心不已,可如今来看,反倒是她和顾准,更该变一变。 顾悄耳力不错,自然也听到那些非议。 两手空空确实不像样子,他脚步微顿,等了原疏片刻,伸手想从他身上分担点杂货,却被灵巧避过。 原疏向来心宽,并不在意旁人诋毁,他疏朗一笑,“理他们作甚?今日你唯一任务,就是好好提笔,其他杂事交给我就好。” 黄五胖手捞过一个书箱,“贤弟你这脸皮,还需磨砺。这方面,谢大人可当楷模,他惯会纳千层底做腮帮子,黑心黑肺任他人评说。” 简称:从不要脸。 顾悄幽幽道:“那黄兄确实青出于蓝。” 黄五摸了摸鼻子,得,一骂骂俩。 县衙仪门六扇,平日里从不打开。除上官到访、重要节典,只有县考才会威仪升门。 入场时,仪门尽开左边三扇,但搜身的队伍挪动得却十分缓慢。 学子们随身长物不少,逐项检查本就耽误功夫,再遇上一些夹带的,就更费时费劲。 盏茶时间,某人裤.裆里搜出小纸筒一个,某人笔杆子内藏纸条一卷……拖出去打板子前,夹带者无不痛哭流涕,抱腿求饶,着实要拉扯好一会子。 轮到顾悄时,军护们已不耐烦,见他穿得多、带得多,脸色更臭。 黝黑军户极其粗暴,“披风脱掉,除书箱外其他杂物均不许入内。” 顾悄蹙眉,指着仪门内,“军爷,可他们都带进去了。” 军户脸一拉,推了把顾悄,“哪那么多话,不干就拖出去。” 原疏赶忙打圆场,“军爷,实在是我这兄弟大病初愈,惊不得风,还请担待。” 黄五也十分配合,隐晦地从袖口掏出一锭递过去,又往领头的千户那塞过去一枚。 顾悄眼角抽了抽,众目睽睽,这般熟练地行贿,不愧是老油条。 打点过通行就变得简单,搜身走个过场,千户蓝戳就盖上脸。 一同结保投状,内场座位大都挨在一起。 顾悄远远就看到了顾影朝。端方少年正垂眸研墨,一手悬于案上,一手拢袖,沉静安宁的模样,似乎进的不是考场,而是在自家书房。 就是脸上没擦干净的“生猪检疫标”有些许破坏氛围。 见到顾悄一行,他放下墨锭,起身一一见礼。 犹豫片刻,他才问道,“座位牌上,有才的浮票号换了旁人,小叔公可知为何?” “无事,他已是童生,另有优待,你毋须忧心。”顾悄不好明说,只叹这呆子看不懂社会。 顾影朝不着痕迹地四下张望,周边座次陆续上人,人多眼杂不便多问,只好作罢。 说话功夫,原疏已经收拾好桌椅,按着顾悄在暖垫坐下,又替他洗笔研墨铺纸。 少年犹带病气,精神头并不好,落座后擦了把脸,便支撑不住半趴在案上,顾影朝深深看了他一眼,还是小声提醒,“刚刚我见到徐闻和顾憬,小叔公当心。” 少年头未抬,只浅淡地嗯了一声,抻在案上的细白指尖蜷了一下。 辰时,教官宣读考纪后,诸生落座,正式开考。 旧时无考卷,由内场教官口头宣读考题,三遍过后,不管听清没听清,都要提笔应答。 这时候就能体现塞钱的优势。 顾悄四人的位次,不意外地靠前,又不顶前,正是十分好作弊的黄金地段。 第一场书论题,方灼芝亲点“出门如见大宾”。 科场出题,常分大题与小题。 凡乡试以上大考,惯用大题,取整句、一节乃至一章为题;而以下县、府、院试,常用小题,主考喜截句子片段,又分上截、下截和冒下。 顾劳斯摸摸下巴。 这题出自论语·仲弓问仁,出门如见大宾,是截上;而他考前押的“使民如承大祭”,乃截下,虽不中亦不远矣。原黄二人习作,只要稍作改动,忌连下,文章基本可用。 他长长松了口气,开始琢磨自个儿文章。 拿什么名次,顾悄犯了难。 原本与顾云斐对赌时,他尚不知家中困境,如今再想出风头就得掂量掂量小命了。可考差又是自打嘴巴,更不可取,是以小公子愁眉紧锁,提笔柱香时间,卷面仍无一字。 几个巡考轮番走过,瞧着他白茫茫的卷纸无不摇头。 纨绔,果然是纨绔! 纨绔本绔咬着笔,全然不在意。 案首他铁定是要拿,关键是怎么拿得叫人心不服、口不服还必须输。 最好是出了考棚人人跺脚,却只敢在心里大骂:“呸,这种文章,怎么敢!” 这难度,可比考试本身刺激多了! 顾劳斯心塞,连叹几口气,又磨磨唧唧半天,引得监试官多看好几眼,甚至将他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 办法也不是没有。 此时,离第一场结束已不足小半时辰,顾影朝已停笔,黄五原疏开始誊真,也有不少猴急的举手交卷,正等着方灼芝亲批。 顾云斐在那猴急的里面,又首当其冲。 他是全场第一个交卷的。 县考,作为科举入门都不算的初级资格试,主考掌握着绝对的生杀大权。 省教育厅给每县初试五十个取中名额,只要知县愿意,他甚至可以当场敲定这五十人。 但通常,方灼芝只定前二十名。 这就意味着,一旦先交卷的人占满这二十名,后面卷子文章再好,也只能排个二十一。 显然,考生大都熟悉“规则”。 剩下的人越发坐不住,纷纷抢求知县亲批,墨痕未干的卷子雪花样被递进大堂。 有些县官取了,有些县官直接传一句回去再念一年吧。 直到顾云斐被方灼芝唤进堂去,考场才响起阵此起彼伏的抽气。 第68章 这个信号,几乎等于案首已然定下。 片刻后,顾云斐出来时,果然满面红光。 回位次上候场时,他示威般饶了路,刻意到顾悄跟前,可讽笑还没挂上嘴角,入目一张白卷叫他哽住,他干瞪着眼,仿佛在问对手,你几个意思? 顾悄眯着眼,懒得搭理他。 见他杵在案前,已经招来监试官怀疑的眼神,不能出声赶人,他只得用力甩了甩笔,回敬般在顾云斐胸前落下一溜排整齐的墨点。 配着顾云斐骚包的白色锦袍,倒是别有一番水墨风情。 顾云斐 !!! 顾悄(微笑) 那么,大侄子,你秀完就该我翻盘了哦。 顾悄草草打个腹稿,连誊抄都免了,径自在答卷纸上落笔。 原身右手字身体记忆尤在,写惯篆书,小楷也带着几丝古拙,墨迹如涓涓细流,无声无息铺了满纸。 第一场结束的锣声恰好响起。 顾悄扔下笔,揉揉腕子,任监试官满脸狐疑地收走答题卡。 那户房小吏甚至擦了擦眼睛,才信方才白纸真的眨眼就变成了文章。 第61章 县城一级, 人地物力皆有限,故而考试采取的大多是淘汰制。 即第一场成绩出来,只取八十人进第二场, 合格者留下再考第三场。 其中, 第一场被方灼芝取中的, 可以跳过第二场, 直接以第三场试帖诗优劣定名次。 制义场卷子收下去, 中场休息的锣声响过,考生便能就地休息一个时辰。 后堂,四十个阅卷官紧赶慢赶, 开始批阅近千分答卷。 大历有定制, 凡举场阅卷忌独断。 所以, 每份考卷都须经两名以上阅卷官评定, 由主卷官复核,才能作数。 县考图方便, 自然采用最低标准。 这就跟高考差不多,主观题必须三个人打分,换算起来, 也就是说,四十人要批近三千卷。 时间紧,任务重,卷子还难改。 所以八股“须以破题定优劣,以四股定生死”的阅卷准则, 也掺进去不少水,后面决定性四股, 如顾悄猜测的一样,阅卷官根本没时间细读, 只要对仗工整,都能浑水摸鱼放过去,因此阅卷速度快到飞起。 县试评卷,同样取圈(○)尖(△)点(丶)直(‖)叉(x)五等优劣符号判成绩。 卷子上只要有直叉,基本挂科没跑。 剩下的,双圈为一等,须另呈方灼芝亲自审定;圈尖等于录中;带点的,则要看脸了。那年收成差,大佬不多,就能勉强中了,那年年景好,高手云集,那就只能落榜。 每张答题卡要改三次,卷面又不实名,只写浮票号子,整个阅卷环节,舞弊余地不大。 相比于原疏和黄五的忐忑,顾悄毫不担心这关能有什么黑幕。 果然,午时唱榜,第一轮过考的就有他们几个。 只是,得圈圈的只他一人,这是顾悄万万没想到的。 好在准考证号只有铁三角知道,纨绔位居榜首暂时没有引起骚动。 第二场默《大历仪礼篇》。 八十人不多,考场直接挪到了知县跟前。 这把,总算实现了一人一案。 顾悄强打着精神,四下望了一眼,竟然看到顾憬和徐闻,也在取中之列。 顾憬一直坐在内舍中排,倒也说得过去,徐闻吊车尾的位次,竟也能混进来? 他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没等他多想,第二场开始应答。 这场纯粹是为了响应大历尊礼的号召,默写没什么难度,顾悄这把也没墨迹,早早就交了卷。 第二轮,四十人的阅卷团,改八十的作业,简直小题大做。 几乎是前脚送阅,后脚呈出,卷子上但凡有朱批,就是直接落榜。 这么滴,又干下去二十余人。 原本默个写也不算什么难事,可这庄严肃穆的氛围叫人无端紧张。 一紧张,顾悄摊手手,那就不及格咯。 也算上原疏一个。 冷飕飕需要穿袄子的天气,他竟生生汗湿好几张帕子。 这心理素质,不行啊。 反观黄五,顾悄点点头,不愧是得了谢大人脸皮真传的人。 胖鸭梨心态稳得一批,全程顾悄都没见他喘一下。不过细想也是,方白鹿他爹平日里看到黄五,也还要客气客气,一个小小方灼芝,他不怕不是理所应当? 最叫顾悄诧异的,还是顾影朝。 端庄少年到哪都有一种出尘的超脱感,一人一天地,好似旁人都不过是陪衬。 就算第一场失利,他脸上也没什么多余表情。 老牌学霸没得圈圈这件事,好像只有顾劳斯一个人很是在意。 多少有点自作多情了呢。 清完第二轮淘汰选手,终于迎来最后一关。 第一场提前交卷并被方灼芝取中的学子卷,外加后台批量筛选出的圈圈卷,一同呈到方灼芝面前。 县令扫了眼幸存者,见到顾悄岿然不动混迹其中,抻胡子的手一抖。 实在是,红衣厉鬼这个初印象,叫老大人印象过分深刻。 总觉得有点不吉利,但是碍于顾准情面,又不好说。 第三场诗作是现考。 方灼芝清了清嗓子,先说了一通褒扬学子小有所成的场面话,随后话锋一转,“吾观尔等皆才俊,又一心向学,是休宁之大幸,但经史子集须蟠胸,诗词歌赋亦不能废,是以最后一场,便以杜子美‘年少今开万卷余’为题考考你们诗作。” 顾悄一听这题,不由捂脸,他又又又押中了。 方县长的心思,实在有点好猜。 当然,猜得这么便宜,顾悄还得感谢便宜学生汪铭。 得亏他平白跑休宁一趟,才叫顾悄闭着眼睛就摸到了一县的时事大热搜。 府台看重休宁文教,那么县考这等大事,诗题必然绕不开这些。 兴文教,不外乎长者教,幼者学。对着一群初试菜鸡,县长大人自然不敢指望他们在“教”能有什么见地,那可不就剩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能考考了吗? 是以,顾悄给小伙伴们押的考题里,关键字就四个,礼、乐、学、思。 科场诗里,又分两类,皇帝出题的,叫应制诗,考官出题的,叫试帖诗。 二者都以赋得某某句命名,没什么太大差别,通常五七言都有,有些限韵,有些不限韵。 方灼芝唯一人性化的地方,就是他充分考虑到考渣水平,只要做五言四韵一首,还不限韵,好赖没叫休宁这群小可怜死得太惨。 顾劳斯不擅长风花雪月,可这种说理诗,正撞上他枪口。 舔墨润笔,挥斥方遒,顾劳斯洋洋洒洒四十字,搞定。 直把各路监考看得傻眼。 方灼芝阅诗,十分简单粗暴,评价虽然只有“去”、“留”、“妙”三等,但“去”这一档,骂人的花活儿可多。 “庸才!去!”考生一对上号,讷讷不敢言。 “狗屁不通,去!”考生二领号,缩头缩脑。 “琵琶结果,箫管开花,大字识不全也来考童生?去去去!” 考生三大气不敢喘,垂头耷肩奋力装作不是我…… 原疏简直吓得汗如雨下,不过盏茶又湿了三张帕子。 不只是他,大多数考生都是第一次亲见县长发飙,不由两股战战,生怕他阅卷阅上头,一个判签扔下来,给考渣拖出去直接就地正法。 当然,其中也有少许叫他点头称妙的,顾云斐算一个,顾影朝算一个。 知县展卷悦,下一个“去”骂得都温柔些。每每这时,其他考生有如劫后余生,恨不得把这些化煞瑰宝供起来。 直到某张卷子,方灼芝吹胡子瞪眼半天,没给个准话。 老县长盯着那答卷老半天,心道他看走眼了。 老阁臣下的蛋,怎么可能孵出来山鸡? 那小诗写得十分老道蕴藉。 感尔今年少,开蒙万卷余。诗歌虽小技,风骨在经书。 池墨本无秽,树苍质不虚。清风不负我,朗月伴金舆。 饶是方灼芝自负诗才,读来也觉叹服。 他在休宁呆得太久,久到已然忘记,当年盛京科场,是那般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他也曾是个鲜衣怒马少年郎,叫嚣着不负韶华不负己。 可惜,他还没狂完,屠刀落下,血洗京华。 方灼芝又看了眼顾悄,心道果真疾风劲马,不惧霜寒,江山又是,一代人出。 根本不消再看其他人,方灼芝一个激动,就要激情宣布,“我主政休宁二十余年,这次小考,当真令我既惊又喜,喜的是休宁人杰地灵,又出一批良才,惊的是浪子回头,这场出了诸多意料之外。” 第69章 “最意外的,当属今年案首。” 考生们一听,高高竖起八卦的小耳朵。 先前榜首,非顾云斐莫属,这会杀出个“惊喜”,显然是中途被截了胡。 就不知道是哪位大神? “哎哟,方知县真乃性情中人,大宁以来,哪有仅凭一诗就断人才学的。” 汪铭笑呵呵从幕后走到台前,身后还跟着宋如松。 每年县试,府学都要派专人到各县监察筹备和考试等情况。 今年休宁的监察使,显然又是汪铭汪教授。 被打岔,方灼芝不太高兴,但上官面子要给。 于是他只得拱手道,“并非德尚妄断,而是诗才见人才,诗品见人品,能写出这等诗作,想必第一场,也定是篇锦绣文章。” 汪铭哦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想必?那就是你还没看?” 方灼芝一咯噔,这话问得倒像是找茬来的。 于是,他笑着命主阅卷将那张唯一的一等卷呈上,笑道,“确实还没看,不如教授您同我一道,奇文共赏?” 汪铭在后堂滞留许久,自然已经看过答卷。 他呵呵一笑,“老夫须得避嫌,还请方知县自己赏吧。” 方灼芝一愣,没懂这个避嫌,是什么意思。 他寻思着,这一批考生里,也没人上报有这位的亲朋子侄啊。 通常县考不实名,但考务会将大佬子侄的浮票号另记在册,偷偷交给知县。这样,知县在取中上,酌情放水,卖点人情。 这也是为何,方灼芝一眼就认出顾悄的诗作。 他一目十行,扫过那篇双圈一等制义,疑神疑鬼开始,目瞪狗呆结束。 可怜方灼芝在任阅卷不下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答题卡。 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 难评,就很难评。 第62章 顾劳斯见方灼芝脸色, 就知他装卑成功,喜提案首。 所以他究竟答了个啥? 他答了个寂寞。 逻辑鬼才以一句“圣人所遇不同,得仁者异也”破题, 四百字悉数剽窃孔圣人言, 多角度全方位摘抄论语里“仁”的七十二般要义。 这大宾, 是颜渊, 是子路, 是樊迟,是子张…… 问仁,有谁答得比孔夫子本尊更高明? 结语, 顾劳斯不忘圆梗, “仁无衡道, 圣人以心感天下人心而已矣。” 以圣人言证圣人言, 用魔法打败魔法。 看似写了,其实什么也没说。关键是, 谁看了都得捏着鼻子认,大善! 顾劳斯:坚定不移把死读书贯彻到底。 死出境界,死出风格, 就能让对手没活路可走(并不是)。 这般不要脸的答法,让方灼芝着实蚌埠住了。 这年案首,他原内定下顾总督亲孙,新晋小子里,唯有他才学确实当得。 县考一直有不成文规矩, 案首和前二十县官亲点,剩下卷子阅卷官就不许再判圈圈一等卷。 他先前还懊恼怎么下属这般不懂事, 他通过气了还放出这么个程咬金。 这会他终于明白,为何阅卷官不约而同违令。 因为他们都是孔门生, 哪个敢给“子曰”判尖尖? 叫他方灼芝亲批,他也只能咽下老血拔他个头筹! 当然,方灼芝自个儿也心虚。他也没按套路来。 他是个诗痴。一遇好诗,就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分分钟忘了原先打算。 赶巧双圈就是这小子的答卷,不然头脑一热点他做案首,学生闹起来,还真有他受的。 将考生悉数撵到外间候场,公堂上,方灼芝带着阅卷团同汪铭紧锣密鼓议名次。 头一次,选个案首还要同人商量,他的长官职权遭到严重冲击。 “看完了?”汪铭不咸不淡问他。 “看完了,诗妙,文,咳,更绝。”方灼芝神情恍惚应声,“不知上官以为如何?” “哼,不如何!你这是走了狗屎运!”汪铭与方灼芝是同好,私下交浅言深,是以黑着脸提点,“你那狗屁拍马的折子,还在吴知府案上,就胆敢凭一首囫囵诗点纨绔作案首,真真糊涂,你叫知府如何看你?” 方灼芝讪讪直笑,他倒很随遇而安,很快消化了事实。“文也在这,虽然走了些巧径,但也叫人挑不出毛病,这不是皆大欢喜?” 顾准东山再起的风声,早就吹遍徽州府。 案首点哪个顾,不是顾呢? 汪铭简直恨铁不成钢,“所以说你走运。这顾家小子,很有些黑墨在肚里,写了一篇谁也不敢批的文,要换成任何一篇,今日你点他,日后都有你好看!” 方灼芝一懵。 “你在任上,难道成日衙门里头摸鱼,万事不问?”汪铭几乎要厥过去。 他压低声音,“德尚兄,今年不是个太平年。东宫病危,京里人心动荡;昨冬至今春,又数场大雪,入三月北风不止,边境鞑靼已断粮许久,数次南侵劫掠;咱们治上也不好过,盲春寡年,已有数地奏请春耕冻灾严重,这般时局,你偏要贸然站队?” 方灼芝一惊。 怎么就扯上站队了? 他是个没甚野心的人。 休宁清贫,毫无油水,担着文风蔚然的空名,他冷板凳一坐二十年,最出格的举动也只是望风拍马,实在够不上站队的程度。 可既然汪铭提了,那自然是……风向不对。 突然觉得手中卷子扎眼戳心了。 “哪个顾,都不好惹!”汪铭也无奈,他曾是京官,消息路子比方灼芝广,多的不好说,只点到即止,“好在这卷子难评,你把自己摘出去也容易。” 里头方灼芝不容易,外面一众考生也焦急。 这把他们不是急成绩,而是单纯八卦太监了,抓心挠肺急上火。 他们十二万分好奇,顾云斐这案首是被挤了? 挤掉他的又是谁?县官公布一半被府学教授打断,是黑幕了还是黑幕了还是黑幕了? 科场舞弊这瓜可比纨绔过考刺激多了,一时竟没人惦记这头十分不合群的铁三角,哦不,现在是铁四角。 原疏偷偷拐了一肘子顾悄,“琰之,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又玩什么花样了,怎么你这案首出的比山鸡抱蛋还难?” 这破比喻,黄妈妈白眼,顾鸡屎望天。 唯有顾影朝,听不下去,及时替他们悬崖勒马,“不知大家文章如何?” 一提起这个,原疏就来劲了。 他也知道人多嘴杂,是以压低嗓音炫耀,“琰之可太厉害了,第一场、第三场他可都押中了题,我将之前习作稍加润色,竟然轻松过了!” 黄五扫了眼候场诸人,嘟嘟囔囔,“五十七取五十,现在说过,为时尚早。指不定你就是那七,原七原七,啧,真不吉利。” 原疏怒了,“莫要五十步笑百步,黄五黄五,考试要黄,五十名开外!” 原本打算正经切磋讨教下的顾影朝,默默站远了些。 果然不该对纨绔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顾云斐黑着脸找上门时,原疏黄五两个差着十岁的大龄儿童还在幼稚拌嘴。 他阴恻恻靠近顾悄,被那雪肤红衣晃了下眼,慢几拍才开始质问,“我也想知道,小叔究竟玩了什么花样。” 顾悄边退边嫌弃,“我不喜欢没有边界感的亲戚,大侄子,叔叔不聋,不用靠这么近。” 顾云斐深呼一口气,压下憋屈的怒火,“我是为小叔好。” 这话夹枪带棒,暗指顾悄行事不光彩,走了后门。 顾悄没力气同他打嘴仗,他劳累一天,身体已到极限,要不是扛着一张老脸,他只想哭唧唧就地躺平。 顾影朝瞧出他精神不济,难得替他圆了回场,“案首是谁,县大人从未明言,族叔莫要妄自揣度,坏了休宁县考的规矩。何况同宗同族,这般咄咄逼人,大可不必。” “你!”顾云斐心中有气。 他那篇文,是南都旧作,曾得过爷爷好友,南都国子监祭酒的亲自指点,这次误打误撞碰上方灼芝的考题,他简直自信心爆棚。 他从没想过,这把会输。 所以,有人仅凭一首诗,就压下他的文,顾云斐十分不服,第一反应就是那人舞弊。 而休宁有这个条件舞弊的,只有顾悄。 他脑子一热,人已经到了那荏弱红衣少年身边。 他们这边的对峙,自然也引得其他考生围观。 很快,一股不和谐的声音甚嚣尘上。 县试舞弊的谣言不胫而走。 场中不过五十余人,当方灼芝再度出现时,几乎已经群情激奋。 第70章 县考通常当日直接面告考生是否取中。 除知县现场点出前二十人,其余人名次要两日后发榜才公布。 酉时,太阳弱下去,天色已显暮态,风刮在脸上,叫顾悄有些不耐。 方灼芝先念了尖尖档里不幸落伍的七人名字。 里头只有一个顾悄熟悉,徐闻。 顾劳斯疲倦中,仍分出一点心思疑惑了下,这种内舍坐在最后排、夫子作业从不写的摆烂人,竟能一路混到临门一脚这一关,想几遍他还是不理解。 随后,县长大人进入正题,倒序公布前二十名单。 “第二十,黄五; …… 第十八,顾憬; …… 第十二,原疏;” 念到这,已有人窸窸窣窣。 顾劳斯也很震惊。 没想到古代学生质量这么差,以至于提前交卷一大波,审核下来都没凑满二十个,叫后交卷的几人挤到前面。 “第三,顾影朝; 第二,顾云斐;” 方灼芝话音未落,一阵阵抽气声、惊讶声已然喧宾夺主。 方灼芝最后一句:“案首,顾悄。” 直接淹没在声浪里。 族学众人对顾悄拿第一,已经唐僧艳遇,见怪不怪,可外头人没见过这名场面。 不出所料,纨绔废柴名字一出,全场炸了。 学子们群情激奋,表示不服。 甚至没考中的七人里,已经有人扯着衣服学大历初年科场舞弊案的落榜学生,要撞柱子鸣冤屈了。 顾悄:不至于不至于。 第63章 “这般结果, 必定有惊天黑幕!” 只要一个人带头,场子就能轻易躁起来。 很快,考棚里头哭天抢地, “我等不服”“还我公正”的声音此起彼落。 倒像是事先排演好的。 顾悄想起考前李玉的劝诫, 心道该来的果然来了。 这把, 玩得还是票大的。 考生们告的, 不是他一人夹带抄袭, 而是他买通主考,左右成绩。 这可是足以上纲上线的大罪,不止是他, 连方灼芝都保不住乌纱帽。 县长大人显然也没料到, 一个案首竟引起这么大风浪。 “大胆, 我看是谁在造谣生事, 舞弊?无凭无据攀咬朝廷命官,你们可知是什么下场?” 他身侧皂吏配合地威吓出声, 水火棍整齐撞击地面,成功镇下乱糟糟的场子。 考生们吓得扑通扑通跪下,伏首请罪。 顾悄十分无奈, 只得随大流跪下。 他已经误了两回汤药,本就不太稳当的小心脏,开始胡乱往嗓子眼上跳。 耳膜鼓噪,体温攀升。 他白着脸自嘲,这会晕倒, 倒是像极了畏罪装死。 荔色披风厚重,遮住他歪倒的身形。 顾劳斯偷偷以手撑地, 这才稳住跪坐的姿势。 为了快点结束,他头一遭先发制人, “悄身正,自问无愧天地。” “这次县考,我侥幸得知县青眼,案首虽在意料之外,可也无惧各位质疑,若单是因我取中,各位不服,悄斗胆请愿,便将我那卷子展出,好堵悠悠众口。” 方灼芝正有此意。 他还没开口,主卷官,县学教谕却先行一步,拱手提议。 他扫了眼阶下众人,“禀方大人、汪大人,下官以为,今日考生激愤,或许不止案首一桩,实乃取中名录里,有争议的学生大有人在,不如一并誊真后隐去姓名,叫他们自行评阅,以证我等阅卷清正,免得平白被泼脏水!” 汪铭抻着胡子,冷着脸不置可否。 方灼芝却没想许多,“就依主阅卷官意思去办。若最后查无此事,领头者责二十大板,夺县考资格,从者十板,三年禁考,攀咬命官,扰乱县考,其心可诛,须以重刑正风纪。” 那带头撕衣搞事的学生,闻言猛地抬头,瞪大了鼠目回头望进人群里。 汪铭干了数年刑部员外郎,循着他目光,盯住了那隐在人群里的凤眼后生。 阅卷团十分专业,不到盏茶时间,就搭好案子,前二十的卷子乱了序铺开。 全场不服者、迟疑者,都可以亲自查卷,提朱批笔画圈叉。 可这下,却没人敢动了。 方灼芝按下怒意,“哼,本官允你们放手去看,能留到这,文章好赖想必你们还是拎得清的。” 五十余人硬着头皮一一看完,天色已经黑透。 明堂烛火摇曳,书生静默无声。 实在是所受冲击太大,一时消化不下。 他们也算各处社、乡学里最拔尖的学生,可到前几的文章跟前,连提鞋都不配。 就是差些的,破题也比他们不知高明多少。 说不公,叫不服,简直是泼皮无赖,纯粹在胡搅蛮缠。 几位上官早已落座。 方灼芝终于记起顾家小公子重病之躯,赶在他昏倒前,赏了把救命的椅子。 “查卷结果如何?” 教谕缩了缩头,“禀大人,次序与大人亲点相差无几。” 顾悄听到原疏长长松了口气。 听到试卷要公开处刑,他脸白得比顾悄更甚,汗湿重衣,腿软手抖,自带的帕子不够用,干脆撩起袍角擦头,已然分不出半点心思关怀他哥身体可还挺得住。 这没用的基友,耗子见了都摇头。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方灼芝是个软和性子,这次却动了真怒,语气十分严厉。 考生们吓得又跪下一片,一声不敢吭。 “哼,本官进士出身,诗坛素有薄名,判卷二十年,从未走眼。 案首文章,化用圣人言,独树一帜,言见宾如见仁,人分九类,仁有殊异,各有应对。这小题大作之法,见微知著,博大昌明,就是放在乡试,也能取中,何况小小县试?” “头筹诗作,与你们更是云泥。就是让你们作弊,你们也做不出这等名堂!” 方灼芝这般夸大,叫顾劳斯听得老脸发热。 这卷子多少水份,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带公考班时,他偶尔也会遇到那类不开窍的铁疙瘩,只会死记硬背,不会灵活变通,见到对策、应用类题型直接傻眼。为了应对,顾劳斯开发出一种万能归类概括法,但凡需要列观点、讲做法的,直接罗列套用官方定论。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但也足以傲视公考,叫他们成功上岸。 这方法唯一的难处,就是要花大功夫作海量机械性记诵。 堂上,方灼芝还在锐评,“第二篇‘使民仁于下,君子之道至矣’,第三篇‘贤者先难而后获,敬民如宾,仁生于恭谨也’,技法娴熟、法度严谨,皆是小题中佼佼;再往下,或破题高明,有独到之处,或文辞犀利,是可造之才,如此明明白白。技不如人,却反怪他人?社师乡学就这样教你们为人之道?” 说穿了,不过是嫉妒。 最后一声厉斥,当头棒喝,叫那些惶惶从众者羞愧不已。 他们多非县城人士,哪里识得什么纨绔废柴?舞弊之说,只是被煽动,跟着发泄罢了。 是以,他们认错也很干脆,一群人叩拜行礼,高呼“学生罪过”。 事到如此,天色又不早,方灼芝原本打算轻拿轻放,惩治几人立个威便作罢。 哪知为首那人却豁去性命,不依不饶。 “学生查任抖胆陈情,我说的舞弊,可不专指阅卷放水,也指……徇私泄题。”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汪铭垂着眼,似乎颇有兴趣,“哦?何出此言?” 方灼芝张口欲言,却被他抬手遏止,“方大人,不如耐心听完。” 查任一双鼠目,令人印象颇深。 正是早前用镜听卜卦“不中”后,拽着村妇大闹的那位。 顾悄仔细打量,才发现他脸色涨红,眼中惊恐混着狂热,十分不正常。 他有预感,县考真正的重头戏,这才粉墨登场。 “大人说我才学不够,我认。可有些人,当真就名副其实?这些卷子,答得是好,可如果答卷人,早就知晓题目,甚至,题目就是为了某些人而特意出的呢?” 此言一出,顾悄坐直了身子。 他可不想因为某些人,致使整场考试尽数作废。 “荒谬!”方灼芝面沉如水。 “那大人如何解释,您口中第二的文章,与浮票第一〇七那位,除开破题不同,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几乎雷同?” 顾云斐一听跳了起来。 “你血口喷人!一〇七根本不在这二十卷里,你如何得知他写的什么?” “怎么,你心虚?他是不在这些卷子里,可他坐我右手边!” 第71章 查任笑得诡异,“到这地步,我也不怕说,第一场时,我全程看完他动作。除破题他尚能动笔,后面半篇,却是从舌下取出一小节芦管,夹带抄袭而来。” “原本我不打算揭发,可他所抄部分实在精妙,同样句子又出现在榜二文中!” 查任说到激动处,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撕扯着俩胁衣物,隐隐有癫狂之相,“这不是泄题是什么?一〇七叫徐闻,榜二叫顾云斐,哈哈哈,还有你,你,你……” 他一一指过顾悄、顾影朝、顾憬、原疏和黄五,“你们可都是顾家人,怎么就这么巧?统统都叫你们考上了?要我说,就是早早有人卖题与你们,否则,以你们才学,如何做得出这等文章?哈哈哈哈休宁完了,休宁完了!” 不用方灼芝下令,就有皂吏自觉上前堵住查任的嘴。 可该说的都说了,气得方灼芝怒砸一只杯子。 至此,顾悄终于看懂这一局。 这是要将顾氏连着知县一起,一骨碌全撸掉。 不止断他们仕途,更是冲着他们小命来的。 原疏才干的额头,再次沁湿。 这把,连黄五、顾影朝都变了脸色。 顾氏族学诸人,除开顾劳斯委实下不动地,悉数跪倒在地高呼冤枉。 其他考生,意识到事态严重,大气不敢喘。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在场都是人精,这个道理哪能不懂? “既有舞弊案,那本官便代行职责,就地升堂会审!” 唯有汪铭,镇定自若,撑起了监察排面。“先取一〇七卷子过来!” 他不慌不忙比对完两篇文章,确定查任所言不虚,立马发作。 “拿徐闻来!”这位鬼难缠可不似方灼芝婆妈,他办事最讲效率,先令皂吏搜出徐闻身上未来得及销毁的小抄,也不听他狡辩,直接甩下判签,“科场夹带,你当知后果。” “既然人证物证俱全,先以夹带、抄袭罪名,当堂杖责四十。”小老头眯着眼摸摸下巴,“别打死了,我还有话要问。” 学生们眼前一黑,初步见识到这老头的心狠手辣。 衙门的杖责,跟顾准的家法,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板子不是到肉,而是声声到骨,在这样的背景音里,汪铭再度问查任,“除开夹带,你告知县泄题,可还有证据?” 查任慌了,他虽读过些书,但并不知道衙门升堂如此残暴,更不知道白身告官,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讷讷摇头,“学生也只是猜测……” “哼,猜测?”汪铭冷声一笑,“我看不是猜测那么简单吧?” “你要知道,我这堂升了,就必须要给府台一个交代。若是无凭无据,任你扰乱科场,诬告官员,日后休宁哪还有王法可言?今日你要给不出说法,我就是判你流放,三司那里也说得过去。” 恐吓完,他一拍镇堂木,“还不速速将今日之事,事无巨细老实交代!” 第64章 这场风波, 说起来还是怪方灼芝鲁莽。 一句终生禁考,绝了查任仕途,捶得太狠, 这才逼得人狗急跳墙, 把小事捅成天大的篓子。 汪铭相信, 方灼芝不会、也没胆子泄题。 但曾参杀人, 三告投杼, 他一人信能顶什么用? 这等诬告,如脏水上身,沾上就很难洗得干净。 他只好从祸首下手, 以流放之刑狠压查任底线, 直接破他心防, 叫他自认罪行。 果然, 查任气势一弱。 老刑部拿捏人心的本事,叫顾悄直叹姜还是老的辣。 高亢的忿怒平息下去, 理智回笼,查任后知后觉打了个寒噤。 在府官跟前上告县官,不管有理无理, 越这一级他都得掉层皮。 何况,舞弊事,他确实是……信口雌黄。 想想流放,他竟觉得方大人的禁考,几乎算得上温柔。 权衡清楚后, 他几乎是立马就顺梯子下台,匍匐着招供。 这时候, 唯有卖惨能争取宽大。 他涕泗横流,哭戏简直比顾劳斯还要收放自如, “小人家境贫寒,父母年迈,本无缘科场,是我豁出性命,以死明志,才得到一个读书的机会,这么多年,我……” 汪铭老脸一黑,“说重点!” “是……是!”查任缩了缩头,不敢再耍滑。 “今日小考,小人信心满满,可第一场呈卷,县大人只回待定,我意难平。这时徐公子过来煽风,说素闻我才名,这次不中,当真可惜,并指着顾家人,说要不是这群纨绔先得了题,怎会越到前面去。” “后来顾家二人为案首争执,言语间很是蹊跷,我便信了他谗言,发榜后脑袋一热,第一个跳出来大喊不公,没成想查卷时,真叫我发现顾云斐与徐公子,撞了文章。” 说完,查任又连磕几个响头。 “大人,小民一时猪油蒙心,求求大人念在我被人利用,不知者不罪……” “堵上嘴,拉下去先打二十板。” 汪铭心肠冷硬,向来不买哭哭啼啼的账。 这风口浪尖,却有一个面目憨厚的布衣青年越前跪下,替他求情。 “查任所言,句句属实,学生与他乃同乡,可为其作证。” 正是早间扯着袖子,规劝查任莫要与老妇计较的那位仁兄。 顾悄摸摸下巴,这是真爱啊。 青年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抬头直视汪铭道,“何况,查任虽莽撞,但也误打误撞,揭发了一起真正的县考舞弊案,学生斗胆,恳请大人高抬贵手。” “哼,你倒重同乡情谊。”汪铭面色缓了些许,但依然郎心似铁。 他扫了眼众人,说的却是:“接下来,再有一人废话,加责五大板。” 小伙子们登时安静如鸡。 “现在,问题回到这两篇文章。” 汪铭一拍镇堂木,“顾氏小儿,我且问你,这文章可是你本人所作?” 一贯高傲的休宁双璧,这把横不起来了。 他面有急色,慌忙解释,“这文章虽是旧作,但确确实实是学生自己写的。” “旧作?”汪铭抓住线头,“那就说说怎么个旧法。你可想仔细了,若有隐瞒,今日坐实舞弊之罪,可就再无翻案的可能。” “三年前,我随爷爷客寓金陵,拜南国子监祭酒李长青大人门下,课业里便有这篇小题,这文章我爷爷和李夫子都看过,可作人证。” “今日县考,小题正碰上旧时课业,学生急于求成,便拈来就用,是学生之过。学生以性命起誓,第一场前无从得知考题,更不知道,我的文章,怎么到了徐闻手里。” 被cue的徐闻,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汪铭捻着胡子发脾气,“叫你们别打死,你们倒好,留个半死不活的,叫我如何问话?” 众人:…… 这包庇的意图,似乎有些明显。 但徐闻是个不屈的小强,他逞着最后一口气,爬起来跪下。 “学生的文章,是从顾云斐那得来的!考前,我听闻顾总兵与方知县打点过,要借这篇旧作点顾云斐做案首,便偷偷誊抄了一份。” 顾云斐哪受过这等污蔑,扑上去就要踢他,被皂吏一把隔开。 徐闻惨烈一笑,“卖消息给我的人,掐准顾云斐的卷子知县会亲批,同我的撞不到一处,再三保证不会被发现,成功撺掇我舞弊。没想到我棋差一招,被这乡下泥腿子绊了一跤!” 场上同查任一样的乡下泥腿子不少,闻言冷哼声此起彼伏。 哼哧哼哧声,合着众人脸上没擦干净的生猪检验标,让顾悄小差开到养猪场。 好像……小猪开会。 严肃里又透着一点好笑。 徐闻打定主意要攀咬顾家,喘了口气继续,“既已经露了马脚,接下来的事我也不瞒大人。顾氏与方大人,这里头的事一言难尽。” “今日场中,连我在内,族学下场八人。顾云斐考前买题,我抄袭,顾悄、顾影朝、原疏与黄五,这四人也不干净。他们与朱庭樟五人联保递的结状,可今日座位榜上,压根没有朱庭樟位置,想来这县考资格,也是仰赖方大人放水。” 这番话下来,连最稳重的顾影朝也变了脸。 早先他就十分忧心朱庭樟,这会又为原黄二人塞的那两锭黄白搅了心神。 原疏与黄五,脸色也不好看,恨不得上去堵住徐闻的嘴。 “一个才进学月余的纨绔,考上案首,若不是提前知道考题,怎么可能做到?至于最后一位……”徐闻恶狠狠的目光,定在顾憬身上,“就是他居心叵测,卖消息给我。方知县如何同顾总兵交易,又如何泄的题,还请大人问问他!顾憬,我的这条……好狗。” 第72章 顾悄挑了挑眉。 他还记得内舍第一天,徐闻用“纺织娘”挑起他与顾憬不合时,丢下的那句“那死脑筋,是只不会叫的狗,可咬起人……特别疼”。 这般看来,是挺疼。 少年被点到名,并不见慌张,依旧是那副怯懦又阴沉的模样。 他垂头低语,“大人,我与徐闻虽为同窗,但并不熟悉。空口白舌,学生不屑辩解,若要指控我罪名,那便叫他拿出证据。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有本事拿到考题,又为什么要便宜他,一个我根本不熟的人?” 徐闻自然拿不出证据,生生气出一口血来。 顾悄离得近,躲闪不及,衣袖下摆沾了些血沫子,还好一身红,倒也不打紧。 但他还是冷漠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徐闻:…… 堂审再度陷入僵局。 “小子,你攀扯的人倒是不少!”汪铭叹了口气,语不惊人死不休,“果然,还是板子打轻了。” 考生们又微微躁动起来,显然认为监察的话,并不公允。 “接下来,咱们一样一样分说。”汪铭摇了摇头,“首先当是考题泄露一事。方大人,就由你自行说明,‘出门如见大宾’,这题由来吧。” 方灼芝气哼哼叫教谕抬上来一个大号木箱子。 红彤彤的甚是喜庆,挂着把小锁,顶头留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长得好像关庙里的功德箱。 “往年县考,题目都是县官随意拈取,有现场临想的,但多数都会提前备好,泄题之事,时有发生。咱们府大人最是廉正,为除积弊,县考前特下文书,令我等悉数以探筹之法,神选定题。” 虽然,早上他还在腹诽吴遇脱裤子放屁。 但不影响这会他溜须拍马屁。 方灼芝说着,还对上拱了拱手,“府大人果然英名,似是料准下官会遭这等危机,好叫我提前规避。说我泄题的,这匣子里还有二十余道小题,皆是考前祭礼时我随兴所题,顺手捞出‘出门如见大宾’,叫我如何早.泄?” “咳咳!”汪铭立马清嗓挽尊,提醒县大人嘴瓢。 方灼芝反应过来,老脸爆红,强行镇定自若,急忙转移话题,“吴教谕,就开箱叫大家看看,剩下考题是些什么。” 教谕一边往外掏,一边随口念。 “百姓闻王车马之音。” “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 …… 越念,铁四角就越肃然起敬。 顾劳斯就像是钻进了县大人的功德箱,先前押给他们的题,竟与箱子里存货相差无几。 至此,泄题一事,无可辩驳。 毕竟方灼芝写题、抽题是众目睽睽,做不得假。 “第二件,便是你们四人的保结。” 汪铭大手一挥,令礼房小吏将千份结状悉数搬来,现场清点,果然查出一份按着朱庭樟手印的联保。 他眉头一皱,“这又作何解释?” 不待顾悄起身,就有班房小吏讪笑,“实在是,小的怜惜休宁双璧顾影朝才情,顾老族长禁他下场,县里无人敢为他作保,可这般年华,蹉跎青春,甚是可惜,小的便……便通融了些许。府县也没规矩,说童生不得再考。” “既然交了保结,为何不见这位朱童生应考?” “这分明就是徇私。” 这话题可以哔哔!围观看戏的书生,总算从沉默里解禁,又开始嘀嘀咕咕。 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刚好够汪铭听到。 那小吏摸摸头,“咳,也不算徇私,没几日顾家又送来新的结状,我找找……找找。” 他撅着屁股在废纸堆里一顿好找,总算将顾悄补来的四份结状翻了个齐整。 汪铭一瞅,很好,署的竟是他新晋弟子宋如松的大名。 考生们不少人认得这位俊秀才,一时间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荡,神情有些微妙。 就感觉,这舞弊案越判下去,抖出的黑幕越多的样子…… 方知县还是第一次见这等修罗场,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唯有徐闻,脸色灰败,嘴角尽是来不及拭去的鲜血。 他眼里带着狠绝,忽而低声道,“呵,县考出现一样的答卷,录中数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大人竟避重就轻,妄想以巧合来搪塞?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不服,我徐闻不服——” 说着,他突然暴起,以一股蛮力撞向公案,竟是要以死明志! 顾悄悚然一惊,若是今日叫他死了,那才是百口莫辩! 好在一道红色身影,利落地截在他跟前,一脚踢在他肩侧,将人踹回了皂吏水火棍下。 那人雍容文雅,肃肃萧萧,一身红色官袍绣着繁复飞鱼纹,在烛火辉映下,熠熠流光。 不是谢昭,又是谁?! 第65章 看清是谁, 汪铭与方灼芝惶恐,齐齐起身见礼。 实在是,官服的谢昭, 不容怠慢。 大宁四等赐服, 绣纹按荣宠依次为蟒、飞鱼、斗牛和麒麟。飞鱼仅次于蟒袍。 飞鱼非鱼, 乃《山海经》中所记龙首、蟒身、鱼尾的龙鳐。 太.祖看中鳐鱼“眼不畏雷”的锐意, 以此作锦衣卫图腾, 以张皇权耳目。 至神宗,锦衣卫飞鱼服,更是形成定制, 非二品以上不再赐授。 而锦衣卫最高指挥使徐乔, 也不过从三品, 也就是说, 整个锦衣卫就没人有资格穿这身。 唯有谢昭一人例外。 大历二十年,锦衣卫指挥使徐乔擅专, 遂失帝心,神宗增设北镇抚司,专理诏狱, 只对皇帝一人负责,还专门给镇抚使单铸一颗印信,必要时可代行皇帝职权,相机行事。 朝臣心知肚明,北镇抚司是神宗专为心腹增设的职务, 就为分权抗衡日益跋扈的徐乔。 而谢昭,就是这心腹。不久后, 神宗再次加恩,荫授他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官至二品,掌百司纠劾、各道提督,表里皆为天子耳目。 妆花补罗,绯衣鱼袋,足见圣眷宠锡。 不得不说,谢大人这一身公服十分拉风。 他身形高大,紧身收腰的设计,更显长身玉立,单是随意站在那里,就是清风坐向绯衣起,明月看从玉面生,端的是一个男色无边。 将这人与学长划等后,顾悄再看他,怎么看怎么好看。 板正的三山帽扣在他头上,更衬得五官深邃,凛凛有仪,妥妥的制服诱惑。 顾劳斯疲惫至极,终于被美色勾起点精神。 脑子里混乱闪过公考班女生们经久不衰的热频词汇,什么“古代公务员最帅制服”、“锦衣天团”、“高富帅集中.营”…… 谢昭清淡扫过某人,无声叹气。 场上大约只有这一人,敢这般放肆地用目光逡巡他,像极祖母手上那只貂宠。 少年红衣鲜妍,眼下鼻头沾着一点薄红,如一朵急雨后的恹恹山樱花。 接连大病叫他婴儿肥褪去,愈加凸显了面骨荏弱,扑面而来的易碎感叫谢昭心中一突。 他无视众人,径自走到顾悄跟前,抬起下颌迫他张口,迅疾将一枚药丸喂进喉头。 两家有了婚约,他再行事,终于不用束手束脚。 “汪大人,昭受顾大人所托,前来接顾小公子回家,久候不至,正遇这人抵死顽抗、蔑视公堂,便擅自闯入,实在唐突。” “咳咳咳……不敢不敢。”这番话叫汪铭直接心梗。 接人回家?锦衣卫现场认亲,明目张胆坐实顾氏背景深厚,保护伞天大? 原本审出查任诬告,又当众令方灼芝澄清,汪铭就想将这件舞弊案搪塞过去。 至于小抄来历、徐闻攀咬、顾云斐旧题,不光水深,还干系重大,贸然追问,无异于惹火上身,汪铭并不想深查。 只要不枉杀无辜、不放纵恶人,真相如何,他早已放下。 活好稀泥,才是为官正经。 可他没料到徐闻自戕,又招来这么尊大佛。 学生们本就惊疑,这下更是把不信、鄙夷写在了左右脸。 汪铭脑壳子痛。 老家伙环顾顾氏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顾悄身上。 他想起方灼芝无意中提过的一桩事。 关庙祭礼上,这小夫子端着大家长架子,教训起后生来虎虎生风。 那么,当下叫叔公出马,拉拔下后生,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老教授一脸公事公办,上前几步,如下舍学堂那般拱手,唤出一声叫全场三观尽碎的称呼。 “小夫子旁观许久,也是时候替老学生支一招了。这顾云斐、徐闻,都是顾家后生,身为顾氏家长,你合该管管。” 竟是厚颜无耻直接将球踢给顾悄。 第73章 言下之意:你们老顾家的事,老顾家自己解决好了。 顾悄:…… 谢昭的药,口齿生香,补气功效更是神奇,顾悄被伤寒掏空的内腑,有了几分劲气。 他手里握着谢大人借喂药之名塞过来的“私货”,强打起精神,为了不肖子侄,开口就是一句,“谢大人,大力丸还能再来一粒吗?” 谢大人冷脸,“得寸进尺。” 顾悄偷笑,见好就收。 大约重生后被顾家带歪了,放在前世,顾悄决计不会这样逗弄学长。 这种近乎撒娇的举动,做起来似乎也不是很难? 县考这摊子事,顾悄一路看来,心中已然有数,只是缺点关键证据。 现在,谢大人都好心将证据奉上,他要还不英雄救美,简直枉为叔公! 在顾云斐、顾影朝质疑的目光里,他起身向汪铭陪礼,满脸的大义凛然。 “大人折煞我,不过授过一二节课,哪里算得上夫子。今日顾家给休宁添了麻烦,为大人分忧,悄义不容辞。” “还请大人将二人答卷同小抄与我过目。” 汪铭喜得他接盘,大手一挥,命人将证供悉数奉上。 果不其然,徐闻夹带的微缩版字迹,同卷面,并不是一人手迹。 顾悄凝视片刻,刻意诱导道,“若今日纠不出真相,该如何?要教本场成绩作废,学子们滞留公堂几日几夜,直到水落石出?那又该如何同知府大人交代?” 汪铭与方灼芝面面相觑。 而唯一咬钩的,竟是县学教谕。 那面相普通、谨小慎微的小官连忙附议。 “小公子问得极是。下官也认为,还是先将县考这头等大事圆出一二交代过去,再纠涉案学子,比较妥当。真金不怕火炼,这事最好、最有效的验证办法,就是请汪教授出题重考,届时是不是有真本事,一测便知,凡成绩出入悬殊的,一并以舞弊论处,如此可向知府交代!” “重考?”方灼芝激动了,“胡闹!重考就是坐实泄题罪名,若只考这五十余人,场外千余学子闹起来,责任谁担?若要千人一并重考,这人力物力损耗,乃至休宁名声谁担?” “下官惶恐……思虑不全,请大人息怒。” 教谕赶忙赔罪,他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吴教谕似乎很期待重考。”顾悄却摸着下巴笑了。 “为什么呢?” “因为你知道,只要重考,有那么几个人,必定经不住第二轮。” “就像教谕知道,录中的卷子只要摊出,以查任处境,必定会揭出雷同卷。也辛苦你,见缝插针布置得如此周密,才引得众人从案首来历不正,质疑起整个顾氏都有问题。” 吴教谕露出一点惊怒,“公子何出此言!” “再装就没有意思了哦。” 顾悄凉凉道,“这场舞弊案,哪有什么泄题,都是你一人自导自演而已。第一场考前,那箱子里只有一题,对也不对?” “胡……胡说,知县写了二十题,亲自放进去,也是亲自抽取,有没有大人怎会不知?” “呵,”顾悄冷笑,“那若是二十张纸条,全被你换成内容相同的一张呢?!” 说着,他将手中捏着的一把碎纸团扔在教谕跟前,“这是你未来得及销毁的证据!” 方灼芝似是难以置信。 他蹲下身捡起纸团摊开,张张都是“出门如见大宾”,字迹也与他一模一样。 “能模仿知县笔迹,必是亲近的文官。”顾悄好心,替他将事情理了一遍。 “这诗题箱,一直是你保管,知县写过题后,你趁机换掉条子,令考题必中这一条,后来知县令人验箱,你又替了回去。徐闻的小抄,是你给的,我要是没猜错,前二十名里,应当还有一人,也拿到这张条子。” 人群里传出一阵唏嘘,显然不信这天方夜谭。 顾悄微微一笑,“不信,一搜便知。” “不用搜了。”却是顾憬上前,从牙口缝里掏出一枚相类的芦苇管子。 “不错,我也有一份。”他盯着顾悄,“堂弟能猜出这么多,真让人意外。” 堂弟? 向来只有顾悄压别人辈分,这还是头一次被别人压长幼。 怪不习惯的。 抻开另一份小抄,果然内容相同,字迹一致。 那密密麻麻的小字蚁头大小,毫不夸张地说,一粒米能轻松盖住六七个。 “我在顾家,向来是被欺辱的命。”顾憬淡淡道,“考前几日,听闻有门路提前知晓考题,一时想差,动了歪心思。” “结果,与其说卖题,不如说是卖答卷。”顾憬双瞳幽深,在夜色里更是幽魅,“卖题人正是吴教谕,他不肯给题,只出一份答卷,且心思极大,还妄想将一份答卷,卖与两人。” “可当我得知,另一个买家是徐闻时,就更心动了。” 他望向被堵了嘴的徐闻,阴森地笑了,“他定下二十名开外的名次,剩下的前二十,价格贵上一倍不说,还须得知县亲批,风险也大上一倍,我还是毫不犹豫买下。” “一度,我是想拉他同归于尽的。”顾憬声音平静,慢慢俯首跪地,以额贴地,“可考题一发,我还是怕死,故而并未取出小抄。这次县考,全凭学生所学作答,还请诸位大人念在我悬崖勒马,从轻发落。” 被皂吏严加控制的徐闻,有口不能言,几乎绝眦。 “所以大侄儿,你还不从实交代?”到此,逼出顾云斐实话也就不难了。 双璧之一灰头土脸,落败公鸡般,招了最后那点羞于启齿的真相。 “我同你对赌要争高下,可族学里两次三番败与你手,家中老奴便擅作主张,替我行卷,特意选了几篇得过李天青夫子首肯的旧作,送给方大人……” “可我并没有见到这一篇,若是有,那本官必然要避嫌。” 方灼芝一脸沉肃,甚至开始回忆他到底读过哪些。 汪铭简直想敲开他榆木脑袋帮他开窍!显然吴平早就偷偷拿走了! “还不快速速去往吴平家中,搜拿要证!” 教谕辩无可辩,面如死灰。 谢昭见他神色有异,来不及上前,就见他嘴角溢出乌血,已是服毒身亡。 一场大戏,虎头蛇尾就此落幕。 但顾悄知道,吴平并非畏罪自杀,而是为他身后人,甘愿永远地闭嘴。 第66章 在场都是良民, 包括顾劳斯,乍见死人,鸡飞狗跳。 这时有个锦衣卫大佬镇场子, 效果果然不同。 都不见他如何吩咐, 就有两个黑衣护卫进来清场子。 二人迅速验过尸体, 确认气绝利落拖走, 甚至连地上污血都顺手收拾干净。 怀中一掏, 就是抹布,这职业素养,非常可以。 罪首已死, 剩下的就是从犯处置。 大宁自太.祖起, 向来对科举舞弊零容忍。神宗元初江南舞弊案, 处罚之重, 牵连之广,场中老家伙依然历历在目。 汪铭沉吟片刻, 冷冷道,“这事若发生在江南贡院,本场作废, 行贿二人免不了一死,老夫监察、方灼芝主考,都得就地革职查办,至于行卷人,起码也是个永不录用。” 可这是休宁, 县考。 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顾悄叹了口气,再不肖, 也都是顾家人。 顾劳斯拖着沉重的身体,拱手于地, 屈膝伏首,稽留不起。 入乡随俗,当跪则跪。 “涉案三人,徐氏虽在顾氏进学,但非我同姓,悄不敢妄言。 但顾憬、顾云斐,此次县考,糊涂轻率,将家国大事视同儿戏,以泄对赌、报复之私愤,行止不端,终叫歹人钻空利用了去,实在是……罪有应得。” 顾憬早有所料,只维持着伏地的姿势,动也不动。 倒是顾云斐,疏忽抬头,瞪着顾悄背影,有被这撇清干系的落井下石狠狠伤到。 显然这俩笨蛋,都不长脑子,不懂顾劳斯的苦心。 他看似认错态度良好,可三言两语,却将行贿舞弊偷换概念,变成小年轻不懂事瞎搞。 随后,他话锋一转,“可事已至此,悄私以为,断不能因一人一事延误一县大业,更不能教其他学子无辜牵连,多年苦学付诸东流。” 这话倒是引起其他考生共鸣。 他们不少人,都是休宁偏远乡村的苦读人,学到现在、考这一场,并不轻易。重考对他们,伤害一样大。 “既是顾氏治家不严,子侄罔己殆人,顾氏便难辞其咎!今日,顾氏愿以微薄之力独担所有恶果,就请大人褫夺悄的案首,连同所有顾氏族学录中子弟,悉数除名,以还其他学子公道!” 第74章 此言一出,不止考生,连方灼芝都惊了。 顾氏两个小子,更是没想到,顾悄会牺牲自己保他们。 顾憬向来心如止水,这时也怔怔抬头,满眼意外。 汪铭却十分嘉赏地捻须点头,这小炮仗也不只会怼人点火,必要时亦能战术性示弱,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用得倒也妙,既收服了人心,也叫他能够顺茬接话,借坡下驴。 天色不早,也是时候回去睡觉了。 老大人眯了眯眼,开口却是一通罪己,“舞弊一事,水落石出。虽未酿成大祸,但我与县大人最该自省。老夫行府台新政不力,叫小人乘间抵隙;方大人识人不清、姑息养奸,各自罚俸半年,容后报府台大人再判。” “至于尔等,受贿人已经伏诛,行贿人徐闻知法犯法,事发后不知悔改,鼓动他人、诬陷诽谤,兴妖作乱,罪加一等……” “数罪并罚,当以流刑充军,念在初犯,就留戍新安卫吧。” 一直不曾开口的谢昭,淡淡插了一句。 这罚是从重,可新安非苦寒之地,也能说就轻。 汪铭一时盘算不出这位打算,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至于其他人,虽各有过错,但纠察真凶亦有功劳,休宁到底惜才,我与方知县决意,从轻发落。” “考生顾憬行贿证据确凿,念其初犯,及时醒悟,并无抄袭之实,遂取缔此次成绩,以示惩戒。考前行卷,大宁并无令止,顾云斐撞卷乃无心之失,但应试文章不足以服众,便也划去名次,明年再考。查任被奸人煽动,但揭发有功,今以杖责小惩,日后当正心慎行。” “至于顾氏其他人,既是攀咬牵连,实属无妄之灾,本不应判罚,但顾氏大宗,出此纰漏,令休宁蒙羞,责无旁贷!是以夺顾悄案首,顾影朝、原疏、黄五诸人悉数不定等次,取中察看,四月府试,诸位若不能替休宁争光,便一并取消所有成绩。” 一心低调准备府学摸鱼的顾悄两眼一黑:??? 几个意思,这是要逼我小三元连中? 这等赏罚分明的处置,令考生无话可说。 即便少许人对几个纨绔实力存疑,但四月府试一样见真章,届时还能白嫖一场大戏,倒也再无异议。 外头已是月上中天。 汪铭如释重负,麻溜地润了,只有方灼芝,仍不开窍,止住谢顾二人,摸头讪笑,“顾家小子,老夫还有一惑想请教,你是如何知晓,前二十里还有一份怀藏的?” 不得不说,老疙瘩问出了小疙瘩们的心声。 还有些稀稀拉拉没走的考生,连着顾家一挂傻小子,都竖起耳朵。 顾悄看了眼顾憬,一锅疙瘩汤里,大概只有这一个发育出了脑子。 顾憬心领神会,垂下眼老实给堂弟当起新晋嘴替。 “琰之能确定前二十还有人夹带,是因为徐闻攀咬中,露了线索。” 方灼芝嗯嗯点头,考生们如有所悟。 “吴平泄题如果为财,就该卖题,而不是卖答案。既然如此麻烦出答案,还一售多人,显然是想以雷同卷,坏此次县考。而他想针对的,应是顾云斐。 可顾云斐用不用旧作,他也没十足把握,所以又拿我和徐闻两人,以防万一。若顾云斐用了旧卷,按约定我也会提前交卷,两份卷子一同过知县眼,必将直接闹开,知县判不判都要下水,他也有时间销毁证物;若顾云斐不用旧题,那他就撺掇他人,借由头闹开,抓出徐闻和我的雷同卷,一样可以达成目的。” 说着,他笑了笑,“可偏偏是我没用那份答案。递卷上去,知县批我留中,徐闻却因破题下成落榜,他不服,撺掇查任挑事。结果反被吴平抓住机会,错有错招地抖出自己的卷子,害了自己。” 人群里,黄五摇头叹气,“如此说来,那徐闻若是聪明些,原是有机会逃过一劫的。” 顾悄摇了摇头,心道这群笨蛋当真是学而不思,罔得狠。 他忍不住开口,“教谕也是巡考之一,查任发现徐闻剽窃,他怎会不知?甚至徐闻卷子中不了,他也心中有数,所以才暗中使劲,用这二人做了出头鸟。” “只要撞卷做实,吴平就有一百种办法捅出去,就是过程曲折些罢了。” 顾劳斯职业病一犯,又习惯上起思政,“所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科场重地,容不得分毫侥幸,可不要让一念之差,成了一生之痛。” 下课前,顾劳斯还不忘盯住原疏黄五毒舌,“你们这一届,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这装模做样的班主任老腔,听得谢昭莞尔。 他视线隐晦地描摹着顾悄侧脸,心想少年时的他,竟是这个模样。 并不像成年后那样的拘谨独立,拒人千里。 原来,他也有过这样鲜活的时候。 谢昭突然有些谅解命运的不公。 荒芜漫长的六十年后,补偿他的,却是如此不一样的重逢。 他有幸重新参与顾悄的生命,亲眼见证他从谷底攀至顶峰。 其中风景,他有幸和他同赏。或许这个过程,会是比上辈子顶峰相见后的平凡相守,更令人心悸的存在。 只要想到,这人将从世人唾弃的纨绔,一步步蜕变成最耀眼的存在,一点点完成上辈子所有未尽的夙愿。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这人一生轨迹,都将写满他的痕迹…… 他突然笑了,戾气散尽,雅致舒朗的眉目间,泛起的是顾悄久违的温柔。 “顾老师,这次你做得非常好。” 顾悄老脸爆红。 这腔调,彷如他刚刚代课取经时,谢景点评时行惯用的语气。 正经里有带着一丝揶揄。 无论他的课无不无聊,这人总能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很好。 其实,最开始顾悄的堂风极其老派,私下里大一新生老笑他,是高中班主任跑错了片场。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吗?” “你们在底下干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 “没人举手是吧,那我点名了啊。” 这种土味三连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明明这老师长得如花似玉,口气却老气横秋,动不动就语重心长一通道理,官逼民反,大一还没放飞的小伙子们心一虎直接上了梁山,逃课率飙升为全校第一。 咳,为什么只有小伙子,因为姑娘们一心看脸。 顾悄哼哼,昏头昏脑地他又不自觉说教了。 这时,谢昭却抬手摸了摸他额头,被那温度惊到,不由分说一把抄起人抱着就走。 “方大人,有话以后再说。顾大人忧心小公子身体,我须将人送回去。” 他殷红的袍子在子时的夜里带起一阵猩风,“吴平的尸体和徐闻,牵扯我北司另一起案子,本官一并带走,还请大人知悉。” 方灼芝:…… 下官愚钝,所以这又是什么说道? “这事背后,定然还有高手操盘。” 夜风很冷,谢景行的怀里却很暖,顾悄以病为由,试着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然不一会,他就破功。 撒娇示弱第一式,实操好像有点障碍。 飞鱼服刺绣精致霸气,可也莫名戳脸。 顾劳斯没一会儿就脸颊烧红,耳朵尖开始冒烟。 他小声挽尊,“我就是避避风,你这衣服还御赐,料子真差,膈脸皮。” 午夜的街极静。 下属十分有眼色地退出几里地。 谢昭抱着人,翻身上马,疾行而去。 他稳着身形,给怀里破铜烂铁的壳子做肉垫,闻言也不拆穿,纵着人胡扯,“飞鱼出自江南织造,料子和绣线都是黄家供的,如此以次充好,黄五当斩!” 顾悄十分自然卖队友顶锅,想了半天,踌躇道,“那操盘人,大约也是一个押题高手。我问了顾云斐行卷的那几篇,几乎与我所押,悉数吻合。” 谢昭扬鞭催马,并未应声。 夜风呼啸,他心中念过一个名字—— 南都国子监祭酒,李长青。 第67章 大历以来, 宵禁甚严。 休宁自然也老实执行。一更三刻掌夜后,除更夫可在外夜巡,禁一切宵行、夜游者, 直至五更三刻。所以, 古人晚八早四被死死匡在家里, 除了睡觉, 还是睡觉。 好处是省烛火, 省灯油。 坏处是,费人…… 马蹄惊春夜,轻马纵长街。 敢在宵禁时分如此明目张胆跑马的, 除了锦衣卫, 向来也没别人了。 顾悄胡思乱想到, 他竟然在古代体验了一把现代二代们的深夜飞车炸街。 “喂, 谢景行,你以前不会还玩机车吧?” 第75章 机车没有, 跑车倒没少炫过。谢景行从来不是乖乖牌。 尤其那些年追人总是受挫,他烦闷时会不由自主想要玩点刺激的,放松放松。 但谢昭不会告诉他, 更不打算承认他是谢景行。 虽然谢昭偶尔愿意装那么一下,哄顾悄高兴,但真认了,陈年旧事迟早要坦白从宽。 可那荒芜的六十年等待,于他是禁忌之地, 他一点也不希望顾悄涉足。 他见不得顾悄难过,为他也不行。 “何为机车?大宁军防倒是有神机战车。” 他忽悠得一本正经。 顾劳斯:“……” 你装!你再装!信你我是个球。 顾家在县衙东侧。 不到盏茶时间, 顾悄就望见墨色烟青一片里,顾家门前晕着的那团暖色。 昏黄灯笼下, 老父亲背着手挺着脊背,孑然伫立。 门头上一点明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顾悄赶忙推了推谢昭,“快,快停下,让我下去。” 他心里有鬼,没那么厚的脸皮,叫爹娘妹子看假“未婚夫”抱他进门。 也不知谢昭喂的什么药,反正他撑到顾家门前,不仅神志清醒,还有力气下地。 “真的可以走?”谢昭掂着手里软面条般的胳膊腿,有些怀疑。 顾劳斯赶忙点头,“得你好药,我健步如飞!” 谢昭有些哭笑不得,又不舍得为难他,只好利落抱人下马,换了个姿势搀着。 老父亲才道一句“劳烦”,听着马声赶出来的顾情,一声清斥就令顾悄直接社死。 “登徒子,好色鬼,你手摸哪儿呢?!快放开我哥哥!” 这声音不算大,可内容足以吓得路过更夫一个趔趄。 “胡闹!”顾准不甚有诚意地阻止,“小女无状。谢大人见笑了。” 尔后,他又公事公办拱手,“今日有劳谢大人。” 没有谢昭的关键证据,顾悄还真没那么容易抓住教谕小辫子。 是挺有劳,顾悄附和点头,顺带调戏一下妹子,“瑶瑶,咱们要知恩图报,你连恩人都凶,日后可真嫁不出去。” 顾情从谢昭手里抢过顾悄,嘴里不忘输出。 “哼,挟恩图报,小人之举,嫁谁我也不嫁他!” 更夫才扶墙站稳,似乎又听到了不得的惊天内幕,梆子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吓得他家伙什都来不及捞,跳起来就跑。 顾悄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又是什么剧本? 顾情傲娇撇头,无可奉告! “子时阴盛,幼子又受惊,实在不是叙旧的时机。” 唯一的观众离场,顾准也不装了,他笑着打官腔,“还是劳烦大人明日再来。顾府简陋,就不虚留大人了。 谢昭短促地笑了一声。 成功吸引顾悄目光,他立马扯起一抹倦怠苦笑,抽手揉了揉眉心,状似无意道,“廿日一别,我秘密前往南都办案,前夜突然收到休宁辗转来的加急密报,一听小友……垂危,连官服都没来得及脱,即刻上马,连夜奔袭……” 顾悄仔细瞧他,确实眼下藏青,眉目憔悴,只是这人一贯清举讲究,乍一眼分辨不出。 他立马心疼,“爹,谢大人往来不易,咱们就……” 顾准简直要被傻儿子气死,他皮笑肉不笑,“家中客房,一时收拾不出。” 实心眼的顾劳斯:“那让他睡我房里,谢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谢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欣喜。 “能与琰之促膝卧谈,昭却之不恭。” 睡一起? 顾情跺脚,顾准翘须! 顾悄倒没想许多。 他和谢景行认识太久,久到很多事他都已经稀松平常,完全起不了旖旎心思。 比如一间屋睡觉。 读研后,他经常要在静安女士家中留宿。 实在是替她整理资料、撰写综述是个浩繁的工程,弄不好就是通宵。 谢景行博导同样是个卷王。 一个不凑巧,卷在同一天,师兄弟就只能一张床凑活。 一开始顾悄没开窍,睡得大大咧咧,经常糊里糊涂把矜贵学长当巨型抱枕搂进怀里。 后来顾悄有了心思,睡得那叫一个规规矩矩,一米八的床中间愣是隔出个楚河汉界。 可就是这无意识的睡姿转变,叫谢景行会错了意思,对顾悄望而却步起来。 他们还是学长和学弟时,顾悄对他信任而仰赖。 一个空间里,能自如以胎儿式放松入眠。 心理学好友说,无意识用这个姿势的人,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十分害羞敏感。 后来,谢景行见识了这要命的敏感害羞。 在他的逐步试探中,顾悄突然对他防备起来。再次同眠,不管在不在一张床上,顾悄都睡得极其拘谨。姿势换成僵硬的士兵式,躺着都像是军训站军姿。 好友劝他做个人,“因为你让他不安、恐惧。” 谢景行十分挫败,更加不敢冒进半点。 现在他终于懂了,这转变不过是因为,顾悄也在小心翼翼窥测他的反应。 当然,逗可以逗,睡是不可能真一起睡的。 不说顾准知道他心思,防他就跟防贼一样严密。 单说顾悄身体,也由不得他长谈。 而他,更没有时间放纵。 接信后,他不顾后果抛开一应公务,就为到休宁求个心安。虽然他打着追查线报的由头,也假意带回吴平尸身搪塞,但若再羁留顾宅,必会引起皇帝警觉。 是以,他疲惫地揉揉眉心,在顾悄期待的小眼神里,无情翻身上马。 “可惜我要立即启程赶往南都,今夜还需披星戴月,小友盛情只能留待下次。” 青年右手执缰,居高临下扔过一封明黄密折到顾准手里。 “今春苦寒,北地雪封三月不止,蒙古三部青黄不接,牛羊冻死不知凡几。鞑靼异动频频,边关形势严峻,长此以往,大战必起。届时,武侯府复起势在必行。” “苏家军这把战刀,一直简在帝心,而谢家,就是陛下为这把刀,亲选的刀鞘。” 谢昭定定望向顾准,“联姻已非家事,无可转圜,谢家三书彩礼正在途中,还请大人不要妄起心执,死钻牛角,做些多余举动。” 顾准微胖的乡绅脸,第一次露出猛虎蛰伏的凶意。 大宁与鞑靼终有一战,他等这个时机,已然等了一十六年。 神宗马上起家,还是王爷时,曾掌北境兵权。第一次北伐就大破北元,直接削了对方国号。 即位初,鞑靼诸部吃准大宁内部动荡,结盟挥师南下找场子。 神宗力排众议第二次北伐,大胆启用苏侯与谢太傅,二人临危受命,不负重托,耗时五载,以十万大军强杀鞑靼三十万众,更乘胜追击扫荡北域腹地,彻底打服蛮子。 可鞑子狡猾,贼首脱逃,成为神宗一块心病。 如今,天时将至,鞑靼南侵,大宁师出有名,神宗必然不会放过这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苏青青虽是女流,却是神宗亲封的先锋,苏侯麾下第一猛将,曾九进九出鞑靼巢穴,取敌将首级无数,神宗想要三次北伐,可用老将,首当其是。 愍王落败,这群文人以血为鉴,终于意识到没有虎印,空谈从龙。 顾准本是打算借此,暗中助旧主遗孤图谋兵权。 是以,十六年来他从未放松过对顾情的兵阵、武艺教导。 可谢家阴险,竟一举拿捏住他命门。 叫他联姻,不过是逼他将软肋交出,当个质子抵在京都。 届时将在外,天子挟这七寸,轻易就将顾苏两家控于指掌之中! 他几乎咬碎牙关,才挤出一个微笑,“老夫不懂大人何意。山路险难,大人既要日夜兼程,那就一路当心,恕不远送。” 顾情与顾悄旁听在侧,也嗅到山雨欲来的危机讯息。 顾劳斯甚至想捂住耳朵,好似那样,就能当做无事发生。 马蹄尽去,顾准突然幽幽开口。 “琰之,老实告诉爹爹,你是不是也对谢昭动了心思?” 顾悄一怔。 “是那次病重,他对你照顾有加?还是男身替嫁,本就风月暗昧?亦或是这次他不辞劳苦及时援手,叫你心生好感?”老父亲是过来人,今日骤然见二人相处神色,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但不全是。 顾悄不好说实情,只得尴里尬气承认,“都……都有吧。” 青春期跟父亲探讨初恋什么的,真的尬到脚趾抓地。 他羞耻捂脸,都能想见,这样子落在顾准眼里,活脱脱的年少无知,浮浪好骗。 第76章 满怀的少年心思,叫他无暇顾及顾情一脸的不甘。 老父亲却没训他,只沉默片刻,突然起了另一个话头。 “大历二十四年,我以琰之命理之说,向陛下上书,移病告老,这么多年,陛下累次征召,我都辞而不就,就为平陛下疑心,替你娘亲和妹妹复起铺路。” 这复起,想来就是谢昭口里的边关大战。 “神宗多疑,我若久居朝堂,他启用苏侯旧部必然有所顾忌,可我若毫无表示,他又会猜忌我因旧事与他有隙,为求平衡,我只好……送你大哥二哥进京。” 顾准领着顾悄,往院子里去,他走得不算快,甚至称得上沉重。 说是送,其实是将两个儿子,都抵押给了神宗。 听到这里,顾悄内心的震动难以言喻。 身为一个现代人,他其实不懂顾准的执着。 那虚无的忠君卫道,真的值得他牺牲这么多? 可是看一眼顾情,他又觉得,确实难以取舍。 若不是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谁不惜命? “所以,爹爹不希望三个儿子都搭进去。” 时雨斋前,顾准停下脚步,“此前,我一直想方设法要毁掉这桩婚,可我忘记你是个大人,已有自己的主见。若你甘愿,爹爹会尊重你的选择。” “只是你要想好,要足够强大,才能承担王权博弈下夹缝求生的不易;要足够洞察,才能确信谢昭这个人值得你奔赴,要足够机敏,才能在这场漩涡里好好保全自己。” “琰之,你做得到吗?” 顾悄简直听不得这种话。 顾准说得委婉,也直接。 字里行间竟是甘愿为小儿子破例,甚至放弃多年坚持,宽纵他投向宿敌。 而老父亲唯一的诉求,也只是叫他好好活着。 他重重点头,又想起养病时,谢昭那句未尽之言。 “你一定记得,谢与顾向来共奉一主。” 谢景行不会骗他。 他难得转动起自己为数不多的政治头脑,大约厘清,谢家很可能是个资深卧底,于是便把这猜测对着顾准说了。 谁知老爹一个巴掌拍下来,“锦衣卫北司唬人的鬼话,你也信?” 顾悄捂着脑袋:…… 一场难得深刻的谈话,就此结束。 顾准背着手摇着脑袋,长吁短叹而去。 “果然在乡下养大的,都是地主家的傻儿子,瑾之瑜之就聪明多了。” 至于今日科场事,顾准只轻描淡写,“顾冶那老匹夫惹的事,平白叫我们遭了无妄灾,日后你见着他,记得好好宰上一笔,好处往多了讨,你那狐朋,不是行商?等顾冶提了漕运总督,尽管叫他与你们行方便!” 顾悄:…… 懂了,原来顾家又要提人,顾冶没文章好做,就把主意打到顾云斐身上。 啧,官场果真难混。 回了房里,顾悄被拉着补了些汤水,请林老大夫加班看过诊,苏青青又亲自将他从头到尾检查一遍,这才安心放他睡觉。 顾悄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奈何吃的药劲上来,他头重脚轻,一天攒下来的病气猛地发出,竟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觉睡得极深极沉。 过了晌午,顾悄才迷迷糊糊起来,这天的班,自然也翘了。 殊不知,外头已经炸翻了锅。 二九这天,已到月末。顾老执塾就是有心再想放水,也该到小班盯盯成绩了。 结果,升班考试被小班逮准机会,激情提上日程。 近十天的头悬梁锥刺股,外加教研组一对一,小班十几个娃娃信心百倍。 威严可怕的老执塾,一朝也成了只纸老虎,被小子们势如破竹的升级热冲得头脑稀昏。 课业足足考了一天,学生默写的卷子堆得山高。 顾冲不得不把祠堂抄族规的“上舍四虎”放出来,抓壮丁改卷子。 还有一虎热孝在身,姑且放过。 鸡飞狗跳到天色擦黑,老执塾瞪着“四虎”提交的阅卷报告,不得不黑脸相信,他的外舍,殁了。 这一殁不得了,那一批闹事的家长心虚起来,摸着黑赶着趟敲顾家后门,送礼通节。 带的话无不是:请问夫子,我家娃啥时候能考童生?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渐渐传得变了样。 三月一日,县考放榜。顾悄、黄五、原疏之流赫然在列。 吃瓜群众瞅着独树一帜的“排名不分先后”县榜,偷偷竖起八卦的小耳朵。 一些风声,真的假的混传。 最终版本竟变成,顾家小公子虽然纨绔,但有朱衣鬼君护佑,得他举荐的,逢考必过。这次县考,就是鬼君亲点的卷子,方知县不敢胡乱揣度鬼君意图,所以退而求其次,发榜干脆不定排名,并美言以府试成绩再论英雄。 一时间,不少社学乡学读书的家长悔得拍大腿,纷纷装起束脩去敲顾家后门。 临到了,抬眼一看,哦豁,整条后街早就堵得水泄不通。 听到原疏带来的八卦,顾悄差点惊掉下巴。 他原以为,在场那么多学子,县考舞弊事,一定会传得沸沸扬扬,即便他们洗清嫌疑,也定会遭人非议,没想到这舆论走势,如此清奇。 朱衣鬼君? 也不知道原型,是考棚前被当成鬼的他,还是一身红衣来去如风的阎王北司。 顾悄摸摸下巴,显然,谢昭更像。 不过,原疏此行,重点不在八卦。 他还有不解之处,“我不懂,那样的情形下,你为什么还要保顾云斐和顾憬?顾云斐处处与你作对,顾憬也对你不怀好意,以德报怨,难以叫我信服。” 一直以来,原疏总是无条件相信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对顾悄说不。 这种感觉挺新奇,明明是抱怨和质问,但顾悄却觉得心暖。 他想了想,反问道,“顾云斐虽然嘴上与我不对付,总要争个高下,但他有做过任何排挤、作弄、羞辱我的事吗?” 原疏皱着眉想了半天,还真没有。 “那顾憬呢?他成日里阴沉沉的,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害过你!” 顾悄叹了口气,“我与顾憬,唯一一次冲突,是那张纸条。你们都以为,顾憬将那条子当作我的挑衅,所以那日街头,才会态度恶劣,出言不逊,可是,条子上的字迹,白纸黑字,不是很好认吗?” “头一日我才过舍考,卷子当众贴出,条子上的字就算他认不出是徐闻,也该知道不是我写的。只要他长脑子,报仇就不会找我。显然,他比你脑子长得好,县考才会将计就计,要与徐闻同归于尽。” “竟……竟是这样?”原疏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他实在没有想到如此许多,磕磕巴巴问,“那,那日街上,他为什么要对你说那句话?” 顾三,你还真是,死几次都不长记性。 顾悄记得这句话,当时他也不懂,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顾憬一定知道些什么。 想想学里盛传的,他家明着织纺刺绣,背地里柳户花门的生意,知道得多似乎也不奇怪。 “其实,我们都想差了,顾憬那句话,不是威胁,只是警告。” 顾悄将此前事情尽数串起,“或许徐闻向我动手,远不止一次,只是他背后是谁……” ——还得听谢昭再审。 顾悄笑了笑,“我非圣贤,也不是善人,保他俩自有算计。原小七,你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反思,怎地空长这般健壮的胸襟,内里揣的却是一粒芝麻小胆?” 原疏:…… “下次府试,难道你要带一箩筐帕子擦汗?” “不!”经过一番跌宕起伏的花式惊吓,原疏也悟了一件事。 他握着顾悄的手,语重心长,“是了兄弟,府试在即,我们万不可再投机取巧,两个月虽然吃不成胖子,但也够我们洗心革面,认真向学,我们一起努努力,你一定还能当案首。” “有这个觉悟是好事。” 顾悄抹了把脸上唾沫星子,无情抽手,“可要努力的,不是我们,单只你。” 他瞟了一眼一旁明显神游的黄五,加了一句,“哦对,还有你。” 黄五一脸死相,闻言也只动了下眼珠子。 胖鸭梨现在已经瘦成个秋月梨,正为谢大人的回信神伤。 前些日子,他不仅谎报军情,还延误战机,愣是将一封错误军情,加急送错到北平,以至于谢昭辗转收到信,黄花菜都凉了几遭。 第77章 所以,这位睚眦必报的上级,回了他八个字,“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黄五一脸便秘:我不缺德啊? 李玉轻哼一声,“谢大人的意思在后半句,‘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叫你好自为之。” 黄五哭丧着脸,抱住顾悄胳膊,“贤弟,你救救愚兄,他昨日停了黄家江南织造供给的买卖,还给我那不仁不义的长兄送了四个字。” 顾悄满脑门的问号,“哪四个字?” 黄五生无可恋:“长兄如父。” 噗—— 不止顾悄,连边上侍候的琉璃和知更,都忍不住笑了。 笑归笑,顾悄还是佩服谢昭的缜密。 黄家家大业大,兄弟间自然也斗得厉害,黄五藏拙,既然装得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突然县考得名,必然引起大房警惕。谢昭借了个由头,假装寻他过错,实则帮他遮掩,还一举两得,借机削了大房一笔。 至于这织造供给的买卖,夺了之后又进了谁口袋,那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顾悄斜眼,趁火打劫,“说起来,你当初只交了束脩,县考可没加钱,不如咱们先把账算算?” 黄五一噎,为顾三的无耻震惊。 按头逼他考试,还有脸索钱?算了算了,他八千的预算还没花出去,于是大手一会,“你要多少?” 顾悄摸着下巴,大义凛然,“兄弟之间说钱,太见外了!我想开一间书坊,不如……你把醉仙楼盘下来给我吧?” 说着,他掰着手指逐一细算,“当然,光盘下来不行,你还得帮我改造下,还得包员工工资,我看那个胖虎掌柜不错,要不你也给我一并包下来?” 这般狮子大开口,叫余下三人,目登狗呆。 “书坊名字,就暂提:不惑楼吧。” “我的姑爷爷,这又是什么说道?”黄五快被顾悄层出不穷的歪点子,整得短路。 顾悄却一脸悲悯地回望着他,“因为智者不惑!县考舞弊这事之后,我发现诸位都有一种脑干缺失的美,为了大历不被你们这群年轻人折腾亡国,我决定!认真为你们扶智。” 原疏&黄五:??? 第68章 三月, 春风依然羞于露脸,北边刮下来的冰碴子,竟又带起一阵碎雨冰雹。 顾悄在家躲了两日寒, 被陆续递进来的拜帖扰得不胜其烦。 来的人萝卜开会, 简直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知更近日乐趣, 便是后门看戏, 回来现演, 这会一人分饰三角,讲着一场全武行。 说不知哪位乡邻,见不着顾悄, 就在后门杀鸡放血点炉焚香, 声泪俱下, 哭求朱衣鬼君慈悲, 救一救他那一十六岁还只会啃拇指的好大儿。 求鬼慈悲?那不如干脆求如来灭世。 近日雨多,又一位乡人拜见遭拒, 杵在门口抹脸甩手,水滴子恰好落在香上头。 结果好死不死,三柱全灭。 杀鸡的干瞪眼, 坏人前途,天诛地灭! 甩手的也不爽,瞪我作甚,雨我无瓜! 一围观好事者起哄:七曲天宫,文场司命, 向来一案断生死,你这香案断了, 大凶,大凶! 于是杀鸡的想杀人, 甩手的抡膀子。 直把城中卫引来,笞五,杖逐,余下的全都老实了。 知更演得起劲,脸颊通红,把姐姐们逗得咯咯咯笑出鹅叫。 闹完,他摸头困惑,“爷,这朱衣鬼君究竟是什么,怎么突然招来这么大动静?” 顾劳斯视线飘忽,一提“朱衣”,就极其心虚。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飞鱼补罗上彩花丝线凹凸的触感,一如他忐忑不平的心境。 他与谢景行,重逢得太玄幻,以至于至今他难以尽信。 但这传得离谱的谣言,必定是那货手笔。 上辈子,谢景行作为k大培养出来的顶尖历史学博士,毕业后令人大跌眼镜,选择进了部委政研室,专门琢磨社会面舆情引导。 这辈子,他进锦衣卫也算专业对口。谁叫古代不设宣传口,大佬只能将就,搞搞舆情收发和处置了。 能精准把控舆论风向,用神鬼显灵完美化解舞弊丑闻,又能一日内将那天细节重新勾连,搞出这么大声势,不愧是干了多年操控舆论的砖家。 顾情却并不买账,冷哼一声,“以鬼乱神,不知所谓!” 雨天无事,丫头们被顾悄尽数召集在一起,分部首开始编《大宁字典》。 顾情督工,琥珀操持,各丫头领任务搜罗抄录。 秦老夫子不告而别,送来的等人高手稿,真真是宝藏。 顾悄将小学部分单独整出,交给顾情,用以做字典的释义补充。 教研组一边干活一边听八卦,气氛正好。 璎珞心疼知更眼巴巴无人理,便笑着搁下笔,替他答疑。 “道家护持文运,拢共有五位仙君,分别是文昌帝君、魁星星君、朱衣神君、纯阳帝君、文衡帝君。外头谣传的,当是朱衣神君。只是向来神鬼一家,混着说也是有的,比如魁星钟馗老爷,就有话本子写他是冥间煞神。 至于朱衣为什么闹这么大,大约因为,文圣欧阳修主持贡试时,曾见过朱衣显圣。阅卷时但凡他有难以抉择的卷子,座后就有朱衣人,时而静默,时而点头,以提点他此生录否。这才有‘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暗点头。’的说法。” “还有这等奇事!”知更听得啧啧称奇,“这可比坊间那旧话本子得趣多了,姐姐什么时候也给我编本故事册子。” 琳琅吁他,“去去,你个惫懒小厮,志怪传奇海了去,真叫你看又不如话本子!” “不管神鬼,照顾咱爷都得好好供起来。”琉璃这时不忘邀功,“得亏那日我坚持,必定要三爷穿那一身,红衣果然驱邪护体!” 顾悄:…… “说起红衣,”琉璃目光游移,落在快晴阁一角的大红宫锦上,“今日江南织造突然送来好些图样,姐姐们瞧瞧,这是不是……婚服样子?” “咳咳!”顾悄一口水呛出来,啥玩意儿? 顾情闻言,杀人般的目光睇来,顾劳斯原本还在贵妃榻上葛优瘫,吓得分分钟跳起,火烧屁股般尿遁。 谢昭这狗!!! 不就是吐槽他一句衣服膈人,怎么还玩起连环套! 琉璃这丫头也不行,惯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天赋技能点难道全加在坑主子上吗?! 家里是呆不得了,第二天顾劳斯摇着头早起,滚去读书。 小班没了,好处是他不用再打白工,坏处是—— 他一进内舍就被围攻了。 顾二毛哭唧唧:“夫子,泥这个负心汉。” 顾悄:??? 赵蛋蛋指着全场哭诉:“把我们骗到内舍,让一群坏蛋七五!” 周小田说得最具代表性:“抄书比打手可怕多了,放我肥去,我要秦夫子……” 倒是一贯与顾悄最亲的顾影停,这回没有凑上来。 眼见着鼻涕眼泪全呼来,顾劳斯无暇深想,“顾小蛮何在?!你这班长怎么当的?” 顾云庭两眼下面挂着一对巨大黑圈,显然读书已臻化境。 “二百五七遍……二百五十八遍……还剩二百四十二……” “呵!”内舍已然开过眼界,不知哪位仁兄冷笑一声,“该!” 直到顾悯临堂,才救顾悄一条狗命。 可温柔夫子开口,就直接夺命,“琰之回来的甚好,内舍突然涌入这么多幼童,就请琰之继续照料,毕竟……你种下的因,也不好叫我收这果,你说是也不是?” 顾劳斯咬牙切齿。 他怎么忘了,顾氏族学,最是无耻,从上到下,只会踢球! 显然顾劳斯太嫩,踢不过另两个老的。 这下好了,家里学堂可都呆不得了。 “以后,就你我一人半日,你弄你的新潮,我教我的老旧,如此倒也轻省。” 顾悯笑眯眯一锤定音,“对了,你的《初学启悟集》我看了,编得不错。要是你想代内舍课业,夫子我也乐意退位让贤。” 顾悄:??? 个个都想甩手摸鱼,欺负新人怎么地? 这职场潜规则,他服。 “夫子说笑,课业大事怎可儿戏!” 顾悄眼眶通红,气的,“我这纨绔,可不敢误内舍诸位高才。” 内舍高才们连连却手:不敢当不敢当。 早先顾冲亲点顾悄去教外舍,学里不服者大有人在。 这把却没人敢再开嘲讽。 顾悄在他们眼里,已然是有神鬼照拂、又怀揣宝典的送功名童子,他们殷殷切切,就想同黄五、原疏一般,抱腿求带飞。 第78章 内舍空位本就不多,这一合并,堂上已座无虚席。 为了照顾小班矮个儿,内舍不再是首席坐第一,顾悄得以混在中间,坦然搞起副业。 他瞅了眼身侧顾云斐,舞弊这事后劲太大,昔日骄傲少年三天过去神魂依旧未归。 这前车之鉴摆在这里,叫顾劳斯暗自警醒。 他编的看图识字、教材详解,都是辅助用书,小打小闹。 可他还没拿出手的实用公文写作规范、科举范文汇编,要是泄露出去,叫有心人偷走做了小抄,一个不好是要杀头的。 那些南北直隶走后门搞来的乡试、会试高分作文,外加他复盘出的一些名篇,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候,拿到哪个行省参赛不能整个头名? 所以,府试集训前,必须要签包过&保密协议! 午时小憩,族学后山魁星亭。 黄五从食盒里掏出花样素点,原疏打来热水冲起茉莉花茶,还没开吃,胃口全失。 二人齐齐瞪着协议,满脸抗拒。 原疏摇头,语重心长,“琰之,说好了咱们要脚踏实地,不能再偷奸耍滑!” 黄五弱柳扶风,垂眼捧心,“我本商人,奈何应考?兄自那日堂审,就染上心悸之症,何不让我那成绩就此随风去了?” 顾悄皮笑肉不笑地收起协议,拍拍屁股作势走人。 “也行,那原小七你就脚踏实地去湖州入赘吧,还考什么府试。明日上巳,我听说原家哭闹着叫你姐姐回门,把你送家去。你我兄弟,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至于黄五,”顾悄轻叱一声,“我屋里正堆着江南织造送来的宫锦样子,也不知哪家供得货,花纹老套,配色艳俗,还不如原先的,我就给谢昭退了去。” 黄五吃瘪,他拈起纸曲线救国,“可这一张纸,签了又能抵什么用?” 顾悄神秘笑笑,“不抵什么用,只是叫你向神明立誓,不管是没考过,还是泄了密,一辈子做生意都亏钱。” 黄·迷信·五:过不过是我能包的吗? 好毒的强盗逻辑。 原疏一听入赘,扭捏一会,咬唇一副赴死模样,“我签还不行?” 顾悄被逗笑了,“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嫁什么无盐女,这般宁可死,不可辱?我怎么听说,那周家小姐生得极好看,又精于账务,是个难得贤内助。要不是周家只一个女儿,还轮不到你这落魄小子呢!” 顾悄并不是恶意打趣。 昔日菜花地里,他乱给原疏出主意,叫他一心科考好娶顾瑶瑶。 结果,妹子他压根就不是妹子! 比起空对着皇孙贵胄,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及时止损,比较实际。 “湖州周家,佳人那是货真价实,你也可以相看一二,入不入赘完全可以再商量嘛。” 或者换个李家、王家、张家,只要别惦记他顾家qaq。 顾劳斯跛腿拉皮条,话术十分拙劣。 原疏平日大大咧咧,某些方面却极心细。 他立马听出话外之音,神情落寞里又带着一丝羞辱,“琰之,若是瑶瑶看不上我,你直说便是。” 得,误会大了。顾悄简直有苦难言。 “我说是谁呢,又在这王八集会。” 这边兄弟阋墙只演了个开端,剧本直接切成老对头踢馆。 顾悄闻声看去,上舍“四虎”,齐齐整整,那排场有如江南四大才子闪亮登场。 后面跟着一脸无动于衷的顾影朝,和十分便秘的朱庭樟。 四人接下来的话,叫顾悄哭笑不得。 “大虎”:“瞧你们这愁眉苦脸的怂样,定是为府试忧虑。” “二虎”:“身为前辈哪能袖手旁观?我们决定,一起替你们补习!” 空气里透着社死般的凝滞。 原疏磕磕巴巴替他们找补:“不……不用劳烦了吧?” “三虎”:“不什么不?小子,你以为我们是在帮你们吗?” “小虎”:“不,我们是为顾氏出战!府试你们考砸,丢的可是我们整个顾家的脸!” 顾悄扶额:这半路横杀出来的,到底是什么画面清奇的集体荣誉感 ??? 第69章 “四虎”闭关月余, 这脑洗的比外头淋过雨的青石板还锃亮。 宗族思政,威力了得。 顾悄没忘,升班考后, 这几个沙雕欠他的赌注还没兑现呢。 他和颜悦色, 满脸不好意思, “各位师兄美意, 悄心领了。只是宋师兄已经答应替我们讲习, 怎好一事劳烦多人?” 秀才在前,童生只得往后靠。 屈尊降贵站在救人水火制高点的四虎,施舍被拒, 面子被踩到谷底。 一时恼羞成怒, 脸色五彩斑斓。 “哼, 有眼无珠。” “有些人可不是随便能攀交的, 小心走得过近,你也跟着不幸。” 说话的那位, 三十来岁,面白无须,是“四虎”里惯会带头挑刺的那只。 顾悄观他神情, 虽然刻薄,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倒也不像恶意中伤。 “你这话什么意思?”顾悄面色冷下来。 “为你好的意思。宋秀才命太硬,他爹那般健朗结实也扛不住,一病山倒。” 他不屑地扫过顾悄羸弱的身板, “就你这样还往他跟前凑,不是巴巴找死?” 这话原疏不爱听了, 他上前掼人衣襟,“师兄还当慎言!” “与他说许多作甚!既然小公子瞧不上咱们, 那便作罢。” 另一人拉住“刺头虎”,他年纪稍大,平日话也少些,勉强算得上“四虎”沉稳担当。 顾悄对他有些浅薄印象。 毕竟三十来岁苦熬科场,至今独身不娶,在休宁也小有名气。 接下来顾劳斯还要诓这几人作苦力,不好闹僵,赶忙上前撕开两人。 “哎呀别动气,都是一家人……” “呸!小子姓周,谁跟他是一家人!”刺头虎黑脸。 哦豁,看样子入赘这事原家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些就不是人!”原小七暴躁。 刚刚被妹妹婉拒的羞恼,加上家事婚事上窝的火,悉数撒到了狗头上。 无辜沦为出气筒,“刺头虎”嗷呜一声,撸袖子要拼命。 小伙子们血气方刚要干架,拦都拦不住。 结果,七人被老执塾逮个现行,下午齐齐站墙根。 ……还当着内舍小童的面。 顾二毛吸着鼻涕心疼,“小夫子,原来你在内舍混得一样差。” 赵蛋蛋眨巴眼,竟露出一丝羡慕,“可是罚站也比抄书好。” 周小田瞪着新书,盯出斗鸡眼,最后发现…好像只能靠自己…慢慢抄。 而生平第一次被连坐罚站,顾劳斯内心os:不要靠近沙雕,会变得不幸.jpg。 三月三,上巳。三月四,清明。 两个日子都有讲究,散学前顾老执塾稍加思索,大手一挥全员休沐两日。 夫子前脚走,众人一窝蜂涌到外间看猩猩。 实在是童生罚站,空前绝后。 甚至有顽皮小孩冲着几位大叔吐舌刮脸羞羞一条龙。 “四虎”当众被二度下脸,一脚踢开玩闹小童无能狂怒。 “顾琰之,你这般不讲规矩,在族学胡作非为,无端哄骗懵懂孩童学里作乱、亵渎圣贤书,我们等着看,你那阁老父亲究竟能护你到何时!” 这话引得内舍诸生频频点头,显然大家恐熊孩子久矣。 顾劳斯叹气。 看样子他得尽快整出点花活叫小班雄起,不然难以服众。 他看看嗷嗷待哺的小班,又看看期期艾艾求带的中班,再看看府试在即的特训班,突然反应过来,这夫子的事,怎地悉数落在他一个纨绔头上?! 说好的低调行善,他却不知不觉沦为族学苦力? 顾劳斯抹了把脸,族学好一只一脸正派的老狐狸,竟把他压榨得明明白白! 与此同时,后山茶室,老狐狸与小夫子,正向轩而坐,盘膝对饮。 檐外,一簇淡紫花序缀在老干枝头,飘来点点湿润幽香。 桐花雨,洗清明,万物始盛,却又意兴阑珊。 顾冲垂目品茗,神情莫测。 顾悯无奈:“父亲,琰之还小,你这般揠苗助长,到底有失稳妥。” “琣之,你这壶茶,到底还是淡了。” 顾冲浅抿一口,任茶水在齿间荡过三旬,缓缓道,“越是寒时,越要急火烹沸水,煮刚劲浑厚之茶汤。” “你当记住,”他撩起写满尘霜的眼睑望向天空,“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永远不要小瞧这群小子们的力量。” 第79章 小子之首,顾劳斯只觉身心俱疲,勿cue谢谢。 自打黄五来后,大手一挥弄了辆豪华房车,一来二去,顾三原七全蹭上他的车,顾家的五零宏光小蹦蹦就再没用武之地。 经小公子月余熏陶,黄五已从一个猪食党进化成小饕。 豪车上装着减震,平铺着一张小桌,上头齐齐整整摆着四小碟子点心,都是徽州府上叫得上号的名品。 顾劳斯给两人划完今日额外课业,托腮盯着盘子发呆。 上舍师兄的话令他疑虑重重。他最有潜力的的头号种子学员,好像有点状况。 自他重病,宋如松返回休宁,至今淹留。 就算是随汪铭监察县试,可汪铭早已回府复命,他这公差出得委实有点久。 久到顾悄这种没有半点从政细胞的人,也觉得不太正常。 “咱们要不要去宋师兄家中看看?” 原疏摇摇头阻止。一通发泄,他已然恢复冷静。 “宋师兄那人不好亲近,贸然前往或许令他难堪,不如打发知更去请,届时你有什么疑问,当面问他就是。” 黄五附议,“你不是要盘醉仙楼吗?不如就约那里,王掌柜也有事要同你面谈。” 醉仙楼还是一如既往冷清。 唯一不同的是,顾悄才下马车,就看到原本萧瑟清冷的门头,挂上了鲜红旗招。 上书:旺铺转让。 顾悄:盘不出去的店,一夜就旺了??? “王掌柜这是在明火执仗,乘火打劫?” 他一脸怀疑地望向黄五,“还是你与他里应外合,联手宰我?” 黄五哭笑不得。 “没事,我同他承诺的是,高价回收。” 打扰了,原来是奸商同奸商的高端局。 顾悄照例要了老包间。 推门时,他有些怅惘,莫名期待当初的意外可以多上演几次。 他贪心不足,甚至想要次次时时,推门抬首,所见都是意中人。 但现实是,除了天光依旧,那叫天光眷顾的人,远在他方。 异地恋,果真难。 他教的那些小姑娘,好歹有只手机,一言不合男友还报销机票。 可他这位,特务工种,人前和他打擂,人后只会猜谜和失踪。 呵呵。 王贵虎不是第一次接待这位小公子,但这一脸失望又些许讥讽的神情,还是第一次见。 他不由心中打鼓,是要价高了?态度横了?还是地方实在太破了? 这铺子胖掌柜盘了半年,好容易来个冤大头。 一见形势不对,他立马不敢拿矫,赶忙摇旗投降,“小公子瞧上了这铺子,是王某荣幸,这价格……” 他脚一跺心一狠,“就按黄五爷说的算,就当我王某交您这个朋友!” 黄五差点没平地打跌,“果真二百五?” 合着他随口叫的一个低价,还没开始谈,就这么敲定了? 顾劳斯对这时代的物价没什么概念,但见黄五神情,也知道定然是低到离谱。 他茫然眨眼,只觉错看了王贵虎,这般自毁城墙,实在愧作奸商。 “要不,你再想想?” 王贵虎一听不好,果然因他拖拉买家后悔,急得鼻孔出气,杠精上头,“二百三,不能再低了!小公子这顿饭,算我请的,如何?!” 顾悄抿了抿嘴,觉得自己还是不说话得好。 他怕他一张嘴,这位掌柜会错意,要飙血再降两百八。 倒贴也要敲这一声成交锤,就为听个响儿。 宋如松来得挺快。 王贵虎安排的一桌轻席才端上来,青年如临风漪竹般,裹着冷风推门而入。 顾悄敏锐发现,上次见他,好容易松快些的神采,又一次染上苦味。 他消瘦很多,臃肿的直裰棉袍穿在他身上亦显得清癯。 与青年目光相触,顾悄突然问不出话了。 人在最痛苦的时候,眼神反而是麻木的,古井无波,幽深无底。 这时候,或许嘘寒问暖才是尖刺,不如一起痛饮就好。 于是,顾悄收回所有疑问,笑着开口,“师兄来晚先自罚三杯!掌柜,上宣府陈酿!” “再再再温一壶绍兴花雕,记得勾兑一点!” 黄五显然看出小公子打算,劝他是劝不住的,伤寒才好,花雕性温,小酌倒也无妨。 宋如松温润一笑,也不多话,抄起大碗满了三杯,二话不说就是干。 黄五原疏各陪了一碗。 只有顾悄,被发了一只小盅,喝得极其娘里娘气。 宋如松是个沉闷性子,酒自然也喝的是闷酒。 好在黄五原七玩得花,行令比拳斗诗轮番上阵,才哄得这人酒酣胸胆俱开张,慢慢去了郁气,最后竟击箸而歌起来。 “百里负米奉双亲,位卑未敢忘恩情; 试得功成敬高堂,白发不待黑发行……” 喝高了的人,大多有点大舌头,宋如松却口齿清晰,这孝歌他唱得并不好听,可顾悄却在那沙哑艰涩的转音间,听出哀凉。 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情绪蓦然涌上,他想起现代的父母,也不由悲从中来。 唯有杜康,可以解忧。 几人小酌狂饮,凑成一桌,喝到天色擦黑,终于散场。 知更搀着宋如松往家送,原疏搂着顾悄往马车里塞。 暮色昏沉里,小醉鬼余光扫过一抹黑色身影,萧疏轩举,风姿凛落。 他忽然挡开原疏搀扶的手,踉跄着张手拦到那人跟前,抬起一双被酒气熏得通红的桃花眼,冲着那人大骂,“谢狗,你……” 他喝得迷糊,又胡乱挡道,被身侧路人随手一推,就醉醺醺栽进那人怀里。 后半句话低低落落,一字不差落尽来人耳中。 “你怎么走得那样匆忙,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你……” 第70章 动嘴就算了, 顾悄还上手。 他扶着男人胳膊,抬手戳住对方胸口,眯着眼左看右看, “不对, 你长得没他耐看……” 得, 这是没有完全醉迷糊, 还懂挑三拣四。 男人本就冷峻的脸色, 闻言更是一下子冻到皴裂。 原疏赶忙将人拉回来,小声道歉,“兄台得罪, 我这朋友喝多了, 无意冒犯。” 那人让开一步, 弹了弹衣襟, 蹙眉瞪了眼酒鬼,眸光里闪过一丝嫌恶。 他应是外乡人, 原疏听到他用一口官话与老仆清斥:“这般神女娈童,大行其道,天色未昧, 当街揽客,就是顾老口中盛赞的休宁?” 呵,就你敦风厉俗,最是清正! 老奴只得低低哄着,“公子, 穷乡僻壤,您担待些, 担待些。” 黄五盯着那人背影,又瞅瞅原疏怀里酒意上头的小公子, 少年身量纤薄,两颊艳如春发,眸光迷离带水,逮着人就冲上去,前脚骂冤家,后脚诉衷情,这把“娈”得属实不冤。 他叹了口气,推了把原疏,“好兄弟,别发呆了,赶紧给这爷塞进车里。这下好了,丢人丢到京兆韦家了。” 这小插曲顾悄一觉醒来,几乎毫无印象。 但睁眼就是顾情一张黑脸,吓得他刚起床的低血压直接自愈。 “哥哥昨天竟然私自饮酒!” 顾情原本幼态的杏眼,日渐显出男生的犀利,瞪起人已经有些厉色。 顾悄一脸懵逼,男生喝点酒咋滴了? 他可是北方汉子! 静安女士和师公都不会喝酒,每每师门聚会,祖师、师伯、师叔那些拳拳爱意可全靠他一个人抗下! “怎么了?”他从暖帐里爬起身,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勾着顾情肩膀,“还是妹妹也想喝?下次我偷偷给你带点,不过先说好,那玩意儿又辣又上头,马尿一样。” 顾情:重点是这个吗?! 琉璃捧上新衣,见二人鸡跟鸭讲,偷偷笑了。 “三爷不要逗小姐了。今日上巳,县夫人下了帖子,邀咱们去城南汶溪小聚,学那古人祓禊饮宴,还特别嘱咐,叫各家带上小辈,想来又是准备给哪家公子小姐牵线搭桥了。” 此时应配上赵老师原声: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的季节…… 顾悄突然觉得后槽牙有点疼。 琉璃给他整衣,瞅着他神色打趣,“昨晚夫人传话,叫我特别给你打扮一下。” 顾悄呼噜噜吐出漱口水,含糊道,“那我得先把你配给苏朗,省得到时候新夫人抬进门你挨欺负。” 琉璃唰一下白了脸。 早先顾准动怒,她和苏朗都受了罚,小公子令她送伤药,一来二去她和苏朗渐渐熟悉,悄悄开了情窦,原以为藏得挺好,没想到都被主子看在眼里。 第80章 她讷讷垂头,不敢出声。 顾悄这才发现,吓到了小姑娘。 古代就这点不好,再亲近的丫头,打心底里还是把尊卑刻在骨子里。 如琉璃这样买断的丫环,私相授受是可以被主家打杀的。 顾悄狠敲了她脑门一下,“就许你逗我,我还没说什么,就吓成这样!” 他看着桌上姑娘巧手做出来的拼音卡,内心柔软,终于理解曹公对女孩儿的怜惜,尤其当这些女孩儿美好、弱势又满心满意都是你的时候。 “这么看来,琉璃竟是最出息的。”他摸了摸下巴,“给一屋子老大难开了个好头,等你出嫁,我重重有赏!” 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给大丫头羞得抄起洗脸盆就往外躲。 “谁第一个可真说不准,”顾情阴阳怪气,“指不定,还是你先嫁……” “噗——”顾劳斯一口茶喷出去三米远。 妹妹灵活躲开,嫌弃呛他,“哥哥,你好邋遢。” 结果人是躲开了,书桌上新墨未干的《制艺初探》惨遭荼毒,湿了大半,教研组长气得要死,一路追着不成器的哥哥打。 羚羊撵兔子,也撵不出什么名堂,不过就是敦促下兔子动一动,强身健体。 前堂,苏青青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顾悄一路跑来,额头微汗,身体先于意识,想要替他试冷暖。 可老母亲手到领子边,想起早晚要放手,便狠心换了动作,改提他的衣领作势要训斥。 结果,这一提不打紧,爷三儿藏着掖着的真相,猝不及防漏了馅儿。 苏青青扯着那串菩提子,接连忍耐的怒意终于如火山喷发。 “顾琰之,这就是你说的想要上进?上进就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你的保命玉佛呢!” 顾情在门外急刹,卡着视角向顾悄比了个抹脖歪头吐舌头的鬼脸。 顾悄尔康手:妹妹再爱我一次,这种痛我一个人承受不来! 好在谢昭那狗,虽然喜欢打哑谜,但留下的半阙话,成功熄灭了老母亲火气。 顾悄趴跪在母亲膝前,一五一十将那夜黄宅见闻坦白从宽。 老母亲柳眉倒竖,“他当真说,那块玉是愍王遗物?” 顾悄点头,“我后来特意寻了玉雕图谱比对,那纹刻确实是龙鳞改刀。” 苏青青经历过两次政变,一路刀口舔血,比之顾悄,不知敏锐多少。 犀皮工匠带出高宗奇毒,拔出萝卜带出泥,又牵连愍王遗物,稍作联想,她便断定玉佩有问题,只要想到有人胆敢利用她母性,差点诓骗她害死亲子,她就后怕不已。 苏青青极力压制心中暴戾,“喀嚓”一声捏断了掌心实木太师椅扶手。 这位一贯温柔可亲的母亲,身上第一次露出血腥杀伐的躁郁。 她淡淡说,“今日宴饮,正好去会会这荐玉之人!” 接着,她话锋一转,“话说回头,顾准那老匹夫,如此大事竟敢带着你们一同瞒我,简直不分轻重、不知所谓!” “水云,拿我的搓衣板送去书房。” 俩小的鹌鹑样缩着鸟头,默默送爹爹一句自求多福。 书房里,阁老瞪着搓衣板默然。 他不是瞒着,是不敢说。 丢玉后几日,秦昀与谢昭通上消息,就赶紧送来密信。 他看完辗转一夜,玉是苏青青求的,告诉她无疑是将血肉撕开,凌迟一个母亲的爱子之心,他怎么敢将这事坦白? 只是,这玉也终于叫他确定,高宗和神宗之间,竟还隔着一股势力,坐山观虎,妄图将大宁王室一网打尽。 * 除日修禊,是古来风俗。 老黄历上,每个日子下面都标有“建、除、满、平”等字样,这十二个字学名十二建日,又细分六个黄道吉日、六个黑.道不宜日,依次序循环,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诸事宜、何事不宜安排得明明白白。 除日,主要就是用来祭祀祈福、扫除恶煞的。 每年里,算下来有三十四个除日,但禊事多选春、秋,取其气候适宜、春种秋藏。 但真正叫这个风俗火上历史热搜的,还是老王家开的那场盛世趴体——兰亭修禊。 而这风雅余绪绵延数百年,流衍至大宁,却成了群集交游、拉拢攀附的手段。 没想到,苏青青竟成今日攀附的大热门。 缘由嘛,自然是顾家同谢家的婚讯散播得够快。 要说整个大历朝,哪个家族最是盛宠不衰,除了谢家还真挑不出第二个。 能与谢家攀上姻亲关系,无异于鸡犬升天。 沉寂已久的顾十二房,眼见着要起复。 各家夫人小算盘打得霹雳吧啦,阁老三个儿子可还全员光棍呢。 是以,几人才到大型相亲婚介现场,就被姑娘们淹没了。 莺莺燕燕,鸟语花香,一下子涌过来,十分……可怖。 一心瞧乐子的顾悄,放眼四望,小辈们清一水儿全是姑娘,男丁独苗苗只他一个。 看乐子的成了乐子,顾悄不开心。 苏青青也很烦躁。她高昂着头,端起二品诰命夫人架子,挑三拣四,“闺中女儿,现在都这般大胆轻浮?儿啊,挑媳妇不兴找这样的。” 各家夫人咬帕子想骂人。 姑娘们委屈得嘤嘤嘤想哭。 苏青青“哼”了一声,目光扫了圈环肥燕瘦的待选真女儿,又看看完美承袭先太子与云锦美貌、盛装打扮过的假女儿,盛气凌人来了句,“琰之,你记着,我将来的儿媳妇,风姿才学必定不能逊于你妹妹。” 顾悄想想谢昭,才学不逊,风姿大概也算略胜吧? 他心虚点头,搭了句十分嚣张跋扈的腔,“别的我也看不上啊。” 苏青青挑眉多看了他一眼。 她这般讲话半点不留情面,一出场就把人全得罪了。 那些原本还想套套近乎的女眷们几乎是一哄而散。 知县夫人瞧出苗头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哎呀,还不是琰之一表人才,才引得各家小姐芳心暗许。” 但平日里随和好处的苏青青,今日却不买账。 她盯着岳霖冷笑,“是吗,夫人您这话,我究竟该正着听,还是反着听?要果真才俊,县夫人何不将他安排去下溪学子处?” 那不是每年你都要把儿子揣怀里寸步不离!!! 岳霖一哽,面色扭曲几息,她宽慰自己,拳头硬的,有资本双标。 半晌,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您今日真爱说笑。小顾媳妇儿还没来,咱们几个好久没聚,等会定要好好再与你详叙,容我先去招呼下其他人。” 苏青青不置可否。她撒了通气,心情也平复下来。 敌在暗,我在明,她还需谨慎。 汶溪不大,只是个及膝浅流,女眷们可放心玩赏。 知县夫人公器私用,借了几个皂吏,带着一众家丁,四下拉起了简单守备,整个场子倒也安全。 苏青青放下心,侧首对顾情道,“你带着哥哥四下转转,记得娘的嘱咐。” 顾情乖顺应了,转头就牵着顾悄转到流觞溪水边。 女孩子们玩得就是雅致些。 每只杯子上还用彩签写着“梨花白”“东风雨”“桃源醴酿”…… 名目繁多,十分诗情。 一问才知,都是各家女儿自酿美酒。 杯盏从上游顺去下游,落处恰好是男孩子们的诗场。 休宁俊秀们临溪取酒,遇上名目欢喜或者味道对口的,可即兴赋诗一首,封进信封,落上姓名,交由传信女官送往上溪女眷处,若女孩母亲见信,相得中对方家世人品,就会将信交给女孩儿。 类似实名认证版漂流瓶? 只是同网恋差不多,面都没见过,如此神交,新婚夜80%概率见光死。 如此世间怨偶又多一对。 顾悄胡乱还没想一会,就见顾情袖口一撸,已经下场开始捞酒。 三杯下肚,“她”在众小姐掩口惊呼里咂摸了下嘴,“哥哥你又骗我,这味道好得很!” 顾悄:……花果酒也叫酒? 这般胡乱抢酒,无异于断人姻缘。 有一位小姐不干了,她挤到顾情跟前,挥手就打翻顾情手中的杯子,一双翦水妙目怒瞪过来,“哪里来的浪蹄子,敢截我周小姐的流觞?” 第71章 “周……周小姐?”顾悄结结巴巴。 顾情俏脸一沉, 阴恻恻问,“怎么,哥哥你认识?” “不敢认识, 不敢认识。”顾劳斯连连摇头, 躲到顾情身后。 周姑娘相当凶悍, 纤手指着顾情鼻子, “说你不问自取呢, 你俩打什么马虎眼?” 第81章 顾情睨她一眼,施施然又从溪边捞起一盏,“这溪水里漂的, 本就由人自取, 我取无主之物, 干卿何事?” 旁边一姑娘瞧不过眼, 羞得跺脚,“可杯盏是要往下溪去的呀!” 顾情不屑道, “怎么?女孩儿就不能喝?非得便宜那些狗男人?” 哥,你这样骂自己真的好吗? 顾劳斯满眼忧虑,深刻怀疑皇孙被顾家养成了性别认同障碍, 甚至还有些恐男。 此言一出,周遭安静几息,继而嘈杂声大了起来。 “她在说什么胡话?” 也有人不满,与顾情说理,“你许了好人家, 站着说话不腰疼,叫你再熬几年, 届时父母厌弃、兄嫂白眼,就知道我们的难处。” 顾情抿嘴。 闺阁女子大都是待价而沽的奇货, 用途就是攀个好亲,助父兄一程。 运气好的妙龄出阁,运气欠佳,父母观望买股不成,无辜耽误花信,成了大龄剩女,不得不出来自挣前程。 上巳饮宴,就是这些女孩儿的机会。 顾悄扯了扯顾情袖子,怕他再出惊人之语。 他懂,赐婚一事后,顾情越发感同身受,不满女子境地,只是不满又如何? 闺中小姐,向来无以事生产,从出生到死亡,皆是附庸。 时代是牢,大宁是枷,刑限无期。 贸然敲醒牢中人,撞破一层樊笼又怎样?后头等着的还有千千万万层。 蚍蜉何以撼树? “我又没取你的杯盏!”顾情也想通这一点,有些憋闷,开始嘴犟。 “许什么好人家,谢家你们谁爱嫁谁去!” 人群开始唏嘘。 “听说顾家根本不愿嫁女儿,看来传言不虚。” “哎,身在福中不知福。” 听到这里,顾劳斯抠脚。 原来方才他娘嘱咐的是这个。顾情今日抛头露面,任务就是抛明立场:咱跟谢家不对付,莫挨老子。 不止谢昭要同顾氏上演将相争,顾氏也得处处针锋,这样才好掩天子耳目。 “那你就来抢我未婚夫?!”周小姐直接炸毛,气得双颊通红。 “你分明看见上头签子写着‘七月在野’,还连取三杯,是不是故意与我作对!” 啧,原七,子野。 也难为周小姐附和出这么一句,玩了好一把文字传情。 顾情一愣,将信将疑扯出顾悄,“顾琰之,你好兄弟什么时候说的亲?” 周姑娘一听好兄弟,终于将情敌对上号,“原来就是你,不知廉耻,勾引得我未婚夫迟迟不肯回原家!” 这二美争一狗的乌龙修罗场,简直叫顾劳斯哭笑不得。 他不得不替“妹妹”澄清,“子野留在族学,是为博取功名,小姐莫要胡说。” “才不稀罕他考什么功名。”顾小姐振振有词,“我爹说了,男人一旦有了点本事,心就野了,我周家养他百个千个都不是问题,只要他听话便罢。” “听话?”顾情听笑了,“那你爹怎么不干脆给你买条狗?” “你……”周小姐说不过,一度失语,最终抹着泪捂脸告状去了。 顾劳斯瞧着“贤内”“佳人”背影,突然懂了相亲市场所谓“老实人”。 他差点信了邪,动了心思要撮合原疏和这周姑娘。 罪过,罪过。 这不是把兄弟往火坑推吗? 顾悄拉着顾情,悄悄嘀咕,“咱们去下溪。” 顾情脚上长根,动也不动,一双杏眼写满“你又想作什么妖”。 “我刚刚看到原秾了,原疏十有八九也在,指不定原家正在酝酿什么阴谋,比如先把生米做成熟饭……” 他耳语凑得极近,顾情耳根被熏得嫣红,却又不舍得推开。 只得粗声粗气骂他,“笨蛋,那只管盯着她就好,去下溪凑什么热闹?” 顾悄眨眨眼,好有道理。 二人鬼鬼祟祟坠在周小姐身后,开始拆婚大业。 溪边搭了几个简易暖棚,正是七大姑八大姨的主战场。 周姑娘奔着其中一个暖棚去了,棚里只一个温婉妇人,素服素颜,病恹恹的样子。 放在平时,有钱整单间不稀奇,可这次宴饮,连带品级的诰命也只能与人搭伙,这妇人待遇就很值得玩味。 周姑娘小心翼翼扑进妇人怀里,“阿娘,有人欺负我!” 妇人浅笑着替她理着鬓发,“今日你可是主角。整个宴饮全赖你父亲掏银子,谁这么没眼见,敢惹你?” 妇人体弱,话也说得有气无力。 顾情习武,耳力好些,听着不费劲,顾劳斯弱鸡一只,恨不得找兔子借一对耳朵。 “还不是原疏那心上人。” 周姑娘嘟起嘴,“我为什么非要嫁一个不想娶我的人?爹爹那么有钱,换一个不好吗?” 妇人脸色一冷,不过一瞬又耐心开导,“原家小子,样貌人品都不错,关键是老实本分。咱们家只有你一个女儿,定然要找个实心眼儿的,不能叫你被欺负了去。” 她顿了顿,轻轻诱哄道,“他现在不愿,是不知道你的好处,只要你听话,按娘教你的……” 教你的什么??? 顾劳斯撅起屁股,伸长耳朵,细说,我wifi在线! 妇人却直接拉闸断网,她抬手招了招身旁老妈妈,“秦妈,我这里不需要人,你去帮衬着点小姐。” 这没头没尾的暗语,周姑娘是心领神会的。 她青涩的脸庞红了个彻底,讷讷还有些迟疑。 秦妈牵起她的手劝,“男人嘛,都逃不过一个色字。那顾家小姐脸蛋儿生的是不错,但身段同小姐可没法比,想来都没开窍。原少爷喜欢她,只是还没开过眼,咱们今日,就叫他见见什么叫美人。” 周小姐还是有些扭捏,“我都没见过他,这样真的好吗……” 秦妈怒其不争,“原家小子可是夫人千挑万选,给您相中的童养夫,还能有错不成?” 顾悄与顾情对视一眼,十分震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珍爱网黑心中介宰肥羊现场。 寻常人家,少有这般诓女儿的吧? 那麽麽紧着叮嘱,“老爷已经打点好,下溪您的杯盏定会到那小子手上,到时候答诗叫他亲自送来,你按计划行动就好。” 顾悄还想再听计划是什么,两人却是不再开口。 老妈子一张容麽麽的扑克脸,叫周小姐连撒娇卖嗲都不敢,规矩得仿佛一个名门闺秀。 “看样子,咱们还是得去趟下溪。” 顾情摸摸下巴,不知从哪掏出条白纱覆脸,只露出盈盈眉目,“愣着干嘛,救你的童养夫兄弟去呀。” 顾悄:??? 刚刚不让乱跑的,不是你吗? 果然是苏青青教出来的,靠拳头双标的嘴脸都一毛一样。 下溪离得不远,溪流一道缓弯过后,知县选了南岸一处青草地,铺了些席案,一群老少爷们学那魏晋风流,宽袖散袍,琴筝寥寥。 愣是把吃席,仿出了一点清谈高古的模样。 主席坐着方知县,同一个矮胖精明的中年男子。 那人带着一顶瓜皮帽,讨巧镶着一些玛瑙珊瑚,既显富贵,又不僭越。 在一群方巾男士中间,闪闪发光,卓然不群。 顾悄猜,这应当就是湖州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富商团之一的周老板了。 就不知到底是象,是马,还是狗了。 宴饮宾客,多是本次县试取中者,并县学学子。 顾悄瞄了一眼,方白鹿、谢长林这等老对头一个不少,连上舍“四虎”也赫然在列。 原疏好赖混过了县试,又是主办方准女婿,竟也有几人同他敷衍攀谈。 人群里,大约只有宋如松茕茕孑立,坐在靠边位置,胸中垒块,依然酒浇。 原疏推了几人邀约,在他旁边落座,难兄难弟般长长吐了口浊气。 小厮献上几杯花盏,他也不细瞧,端起就往嘴里闷。 顾悄从身后,猛地一个巴掌拍上肩,吓得他一口花酿呛进鼻孔,辣得哭爹喊娘。 塑料兄弟笑得十分阴险,“原小七,周小姐的酒,好喝吗?” 原疏一听,忙吓得将杯子抛出三米远。 那满载少女心意的“七月在野”小签子,在空中抖抖瑟瑟几圈,最终落在隔壁席边,被个无名书生一脚踩上,黏上去再没掉下来。 “顾悄你……咳咳……什么意思?!” 鼻腔辣劲刺得少年双眼都红了起来,原疏察觉不到一样,摇着顾悄肩膀,“什么周小姐?” 显然,这呆子还不知道,他是今天这场的男猪脚。 第82章 实心眼有时候也不好,顾悄指了指主席,“那位好心掏钱供你们白嫖的大善人,他姓什么?” 原疏瞪大了眼。 “咱们长话短说,现在起,你按我说得办。”顾悄指着桌上苏杭名点“银丝糖”,又掏出一盒从上溪女眷那借来的胭脂,附在原疏耳边霹雳吧啦一顿输出。 憨厚少年连连摇头,“不不不……这实在有辱斯文!!!” 顾悄抱胸,“那你斯文着从了这门亲吧。反正你也不想府试,这倒正合周小姐意。说起来,这小姐倒是这世间奇女子,男人读那么多书干嘛,还不是要相妻教子,这等高见,大宁再找不出第二人,你当珍惜!” “这……”原疏张口结舌。 这边成功逼原疏就范,那头人后不远处,候着的顾情身边,却传来骚动。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位二十啷当岁的青年,横抱古琴,信手拨弄三两弦,边走边向佳人咏唱,临到近了,深深一拜,痴情款款唱了句曲词,“姐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槽,小子你是懂撩妹的!!! 第72章 这一声浪荡唱腔, 很快引来众人目光。 竹深水缓,白沙夹岸,伊人一袭天青襦裙, 云纱掩面, 悄然独立。 即便窥不见全貌, 也足以叫一群酸书生惊为天人。 “滚。”顾情答得倒是言简意赅。 那声音裂冰碎玉, 叫书生如痴如醉, “汶溪水儿在左边,公子藏在锦衣间,这谜面打的正是在下, 小姐当真妙语。” 人家明明是叫你滚, 也能硬凹成字谜? 这牵强附会, 服。读书人不要脸起来, 还真教人害怕。 可妹妹不是真妹妹,可不经看。 为了防止顾情勇捶狗头, 顾悄火烧屁股挤开弹琴的,挡住一群好色之徒目光。 他本想护着顾情回上溪去,却被谢长林拦下。 “顾三公子过了县考, 今日诗会还私混在后宅,多少有些不合规矩吧?” 顾悄咧嘴一笑,“我年方十六,神矜可爱,就是讨内眷喜欢, 你嫉妒也没用。” 不要脸这技能,也可以现学现卖。 谢长林吃了一瘪。 他生得风流, 带些女气,与顾悄颇有些同类相斥, 闻言讥讽道,“我倒是忘了,顾氏一贯没皮没脸,否则也做不出舞弊之事。” 朱衣显圣只能糊弄寻常百姓,谢长林、方白鹿这样的可瞒不过去,他们自有消息门路。 谢长林会抖这包袱,顾悄一点都不意外。他意外的是,方白鹿今日竟出奇地老实。 谢家枝繁叶茂,支系众多,除开京兆谢昭一支最是显赫,祁门谢长林这支也算后起之秀。 毕竟出了个吏部侍郎,正三品京官,放在现在,那可是中央组织部副部长级别的。 当初,祁门谢初到京都,翻烂了族谱,总算找着跟京兆谢之间蜘蛛网粗细的一丁点联系,自此便以旁支自居,为谢太傅马首是瞻。 所以子侄谢长林,处处与顾悄作对,不过是讨好族叔的一点小伎俩。 抓不到顾悄辫子,他只好暗搓搓借顾云斐生事。 但他至多也就趁着顾云斐不在,内涵几句,当着人面他约摸也是不敢的。 毕竟顾冶这支,现在可不好惹。 帝王自古最讲平衡术,皇帝信任谢家,也不会叫他一家独大。 顾准辞了官,他就扶顾冶同谢氏抗衡。 这位新上任的漕运总督,从一品大员,水利部部长,手上扼着的,可是整个大历最重要的水运经济命脉。新安江河道、京杭大运河,哪个不是总督说得算? 毫不夸张地说,谢长林不管是去南都乡试,还是进京赶会试,都得先问问顾冶放不放行。 顾悄假装听不懂,惊诧道,“没想到谢兄消息如此灵通,竟也听闻徐家舞弊事?嗐,县大人明明嘱咐,要我等守口风,也不知你怎地套来的消息。” 这般阴阳怪气,叫方灼芝坐不住了。 “谢家侄儿,禊礼祈福消灾,就莫要再提旧事。”他瞪了谢长林一眼,将重点拉回到这场别开生面的相亲盛会,“酒觞已经陆续浮下,就请各位子侄用心品鉴,挥毫尽兴,好用才学博佳人青眼,成就一段佳话。” 知县既已发话,抱琴书生也不好再纠缠,只得厚着脸皮问,“不知小姐杯盏用的什么签子?在下必定倾我所学,为小姐献诗一首!” 顾情哪有什么杯子。 他信手一指,睁着眼瞎忽悠,“那贴着七月在野的。” 书生没有多想,转圜回去,瑶琴反抱,就把那一溜排杯子搁上琴身,悉数劫走。 顾悄:…… 原疏偷偷红了脸,顾情举动,简直就是话本子里的美人救英雄。 他期期艾艾望着顾悄,“哥,杯子都被那憨货拿走,我就不用……” “不行,他拿他的,你做你的,不许讨价还价!”顾悄严词拒绝。 于是,众人就眼睁睁看着高大少年哭丧着脸,先将银丝糖碟里白糯米粉糊满脸,又挖出两大坨胭脂膏子,一左一右点上两块圆润腮红,盛装完毕,活脱脱一个僵尸小鬼。 林正英最爱抓的那种。 顾悄捏着少年鬼脸,左右瞧瞧,又弄散他头发,撕开他衣襟,叫他露出三两寸胸膛。 这才点点头,表示满意。 如此放浪形骸,正是魏晋流行的偏门行为艺术。 歪屁股的魏晋风流,那也是魏晋风流不是。 “去巾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 这般,你带着诗去见周小姐,效果才差强人意。” 原疏故作为难:“琰之,七月在野,这藏字诗我也不会啊……” 顾悄想了想,捞起文案上的毛笔,舔了舔笔尖,大手一挥,就是“佳作”一首。 他这边挥笔立就,原疏捞起来磕磕巴巴念起来。 “一对鸳鸯刚刚好,七个黄莺多一只。月在汶溪苦寻觅,幸得野莺又一只。” 他越念声音越小,最后被掩盖在铺天的笑骂声中。 “这水平,竟然过了县考?” “哈哈哈哈这不是骂周小姐是野.鸡嘛?笑死个人。” “县大人,韦大人到。”皂吏一声通报压下嘈杂声浪。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锦袍青年,面如冠玉,眼如寒星,正沉着脸,冷眼望向场中。 嫌恶目光的落点,正是顾悄这处。 顾劳斯茫然回望,对这黑衣人一点印象也无,只觉被嫌恶得莫名其妙。 方灼芝甚是热情,立马起身恭迎,“韦大人,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青年名韦岑,南都户部副郎,官六品。 虽然勉勉强强高方灼芝一级,可人手里管的,可是整个南直隶的粮税征收。 因顾云斐的事,顾冶特意下帖子来谢,称外侄韦岑到休宁探亲,顺带想私下见一见他。 方灼芝琢磨许久,拍马本性难改,干脆将人一并安排在宴饮中,这般排场才大,面子给的才足。 还能叫上官看看休宁山灵水秀、人杰地灵。 一举多得,他可真是个天才。 韦岑反应却十分冷淡,“岑因圣上春寒救灾事而来,没想到知县如此敷衍,方大人既然还有心思召集纨绔饮酒念这打油诗,想来休宁年成应好,不须上级忧心。” 话里意思,若休宁灾情严重,上司定会体恤,或可酌情减税免税! 这可是个找上级哭穷要钱的大好机会! 可方灼芝似乎又唱错了调子,适得其反,直接傻了眼。 顾冶老狐狸,送人情信里也不说明白! 韦岑又看了一眼方灼芝身后的周茂。 这江浙出名的富商,他自然认得,又冷冷接了句,“官商毕竟有别,知县当爱惜羽毛。既然休宁无事,那岑也不叨扰。” “不不不,大人!”方灼芝脑子难能灵活一回,“今春休宁连降数场大雪,农人苦不堪言,二月二行耕祭、今日修禊礼,都是下官上表天听以祈风调雨顺的无奈之举,只是场中有学子年幼,不知事情轻重,才叫大人看了笑话。” 韦岑顿了顿,想到顾冶交代,还是忍着不悦入了尊位。 官场迎合,最是烦心,他再不愿同人应酬,也得看敬酒人背后的势力,给上三分薄面。 一旬酒后,他就有些微醺。 也不知什么心理,目光不自觉就跟着那“娈童”去了。 被知县锐评年幼不知轻重的顾悄,还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被人盯上了。 他正尽心尽力怂恿原疏按秦妈“计划”去送诗。 第83章 甚至还想动员宋如松一道。 可这荒诞要求委实离谱。哪怕早上他才请的林焕大夫去替宋父看诊,青年拿人手短,也不愿松口陪他胡闹。 最后,还是原疏受不了首席大人物频频递来的不善目光,这才咬牙往上溪躲避。 他按顾悄意思,在上下溪交界处,一平坦岸堤面水而坐。 一手铜酒壶,一手竹木筷。 随时做好敲梆子鬼叫的准备。 不多久,周小姐果然来了。 还换了身轻薄衣裙,瞧着像是夏装。 确实衬得她身姿曼妙,腰是腰,屁股是屁股,事业线也十分傲人。 对比身后干瘪瘪的顾情,周母秦妈是懂男人的。 也不知她在春寒里走了多久,亭亭玉立一少女,愣是快缩成佝佝偻偻一老妪。 临到近前,她打着摆子直起腰背,有些羞怯地对着少年背影轻轻唤,“原郎。” 原疏一抖,突然有了无穷作妖的动力,他幽幽回了句,“是周小姐吗?” 姑娘含羞带怯应了一声。 “铛,铛铛——”一声重金属起范儿后,原疏张口就唱。 “一对鸳鸯刚刚好啊~” “七个黄莺欸~多一只。” “月在汶溪~苦寻觅~” “幸得野莺又一只哦~” 周小姐目瞪狗呆。 少年每唱一句,她就退后一步,直至最后一声九曲回肠的“哦”结束,她才定住神魂。 “周小姐,这诗,是小生我专程为你所作。” 原疏停下筷子敲破壶的伴奏,深情道,“其实,我心慕小姐已久,只是发之于心,一直不敢宣之于口。” “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小姐也心悦我。”他缓缓站起,转身向着周小姐做捧心状,“听到这消息的那一刻,我感觉幸福得快要晕倒……” 赫然见到那张鬼脸,周小姐才是真的吓到要晕倒。 母亲口中老实本分的俊秀少年,竟是一个衣衫不整、疯疯癫癫的孟浪神经病! 粉白脂红的冲击太大,小姑娘吓得心脏砰砰乱跳,顾不得脚下掉头就跑。 她本就在溪边,卵石胡乱堆得满岸,又正临陡坡,一脚踩滑便连摔带窜跌进水中。 溪水不深,但寒凉。 一声尖叫后,少女一屁股坐进溪底,整个身子湿了大半。 要命的是,她本就换得一身夏装,浅色布料一沾水,如同一层半透明薄纱,少女鲜嫩的胴体和丰盈的曲线,在溪水轻薄下,几乎是一览无遗。 这出变故实在叫人反应不及。 他们这更近下溪,男人们脚程快,少女的惊叫没先唤来麽麽,反倒招来一群狂蜂浪蝶。 他们闻声奔来,原是凑热闹,眼见却是这般香艳画面。 眸光里都能射出火来。 周小姐惊吓之余,又见这阵仗,竟是面色煞白,慌乱抱胸更往水里钻,一双明眸也沁出大颗大颗水珠。 勾搭未婚夫,最多被说道几句不害臊,可当众湿身,一个不好是要名声尽毁的。 顾悄和原疏非礼勿视,正背着身,一见这场面,赶紧撵人。 顾情也动了怒,他迅速脱下外衫,踏进水里将少女扶起,用厚重冬衣盖住少女身体。 幸好他动作够快。 后续看热闹的大部队赶到时,少女已然安全靠在顾情怀里。 只是动作间,他覆面薄纱早已掉落,露出底下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顾情也才十六岁,男性性征还不明显,青鬓如云,发丝微乱,淡妆薄施,反倒有一种别与其他女儿的英气之美。 顾悄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早先来的那几个猥琐男目光依旧焦灼,几乎瞅着机会想要一并下水,好抱个美人归。 顾情捕捉到那里面的猥.亵之意,“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狗眼。” “骂人之前,姑娘难道不知自省吗?”人群里传来一声讥诮,“你行为不检在先,自露春色在后,既然敢出来勾搭男人,还怕人看不成?” “今日真真是叫我大开眼界。”顾情凉薄冷笑,“什么牛鬼蛇神,都敢自诩读书人,连儒家非礼勿视四字都认不齐全,也配当个人。” “我们是狗,你与那周小姐,岂不是狐狸洞里的骚东西?” 一个书生四下一望,知县和大人都不曾过来,女眷那边也没什么贵客,便肆无忌惮起来。 顾情将周小姐交给迟来的麽麽,拧着沾水后沉重的冬裙裙摆,头也不抬对着岸上女眷道,“我要是你们,那酒就是喂猪,也不便宜这群狗男人。今日是我与周小姐遭难,他们不仅不知避嫌,还妄想趁火打劫,换做你们,想必也是一样。一群喂不饱的鬣狗,你们还稀罕他们?” 女孩们面面相觑,大约也猜到了经过。 这般羞辱,叫男宾坐不住了,“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这般口吐恶言,不修妇德,简直是闺中耻辱。” “女子无才?”顾情目光中露出几丝讥诮,他紧紧盯着那说话之人,“简直贻笑大方。今日我把话撂在这,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才是真真无才。不信,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任你挑选,可敢与我这女眷比一比?” 男宾们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一时静默。 顾情哂笑,“不敢,就给老娘老老实实去修男德。” 第73章 顾情的话实在石破天惊。 短暂静默后, 有人轻蔑,“一介女流,也敢谈君子六艺?” 挑事几人不仅不认错, 还跟着嗤笑出声。 就连后来赶到的所谓县学才俊, 也皱眉望向顾情。 对女子公然挑衅男人的逾距之行, 一脸不认同。 他们都是规则的制定者和受益者。 公序良俗说, 女子不应抛头露面, 不能衣裳暴露。 可这规则约束的,向来只有女子。 男人多看女人几眼,甚至上前轻薄, 哪里算得上什么过错? “小姐莫要胡闹, 还是早去换了衣服, 免得伤寒。” 这话看似劝慰, 实则全是不以为然。 “不谈六艺,难道说闺阁八雅?可琴、棋、书、画, 诗、香、花、茶,你们有几样拿得出手?”女孩这边,也有耿直girl不服, 发出灵魂拷问。 顾情更是半分面子不给。 “让着你们,还不知好歹,真真蠢货。” “你!”那书生气得跺脚,“果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还比什么?六艺单说礼这一条,你们就毫无胜算。” 也有那些长点脑子的, 开始搬书。 “《礼记》云‘妇人,从人者也, 幼从父兄,嫁从夫, 夫死从子。’就你这般伶牙俐齿、刁钻刻薄,哪里像懂礼的样子?” 这自以为是的模样,给顾情整笑了,“朱子都没读过,也敢出来卖弄?” “《论语集注》说得明明白白。孔夫子所说女子小人,指的是媚上祸国之流。昔日孔子效于鲁,齐国怕鲁国坐大,便进献舞姬祸乱鲁国,果然鲁君耽于女乐、荒废政事,孔子这才有感而发,到你这就只会断章取义?” “说到三从,小女子也有一惑,不知诸君可能解?” 另一个姑娘也忍不住开口,“圣人一边说孝乃人之本,叫子女要顺从父母。可一边又说三从,叫要母亲顺从儿子。那么,一问到底该子从母,还是母从子?二问自古至今,可有谁真敢叫母亲顺从自己的?” 这横空杀出来的逻辑鬼才,叫书生团脑子开始打结。 好半天竟无一人理得清该谁从谁? 女孩明媚浅笑,“既然夫死从子说不通,那是不是可以类推,幼从父兄、嫁从夫,其实也是舛误,并不是肤浅地叫女子盲目顺从?又或是,你们这群酸儒根本解不出圣人本意,所以瞎扯的?” 这推理严丝合缝,竟无懈可击! 诸生:…… 顾悄:难怪现代公考女生横行天下,原来是沉睡的血脉觉醒了而已。 “呵!《礼记》云‘去谗远色’、‘君子远色以为民纪’,圣人更是‘耻有其德而无其行’,你们一条没做到,也好意思张口称礼?”顾情一锤定音。 第一回合,礼之比拼,顾情承让。 小姑娘里面,很有那么几个会阴阳的,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哎呀,还比什么比,乐他们哪比得过我们?” “书,我看了下送到上溪的几首酸诗,真真是字如其人,丑得各有千秋。” “他们总不至于厚脸皮要同我们比御射吧?” “比骑射咱们也不怕,你别忘了,顾小姐可是镇国先锋大将军之女!” “对哦,苏将军巾帼英雄,杀鞑子一枪一个,虎母无犬女,打这些书生,不跟老鹰捉小鸡似的?” 第84章 诸生:…… “还有算之一门!”有一人不死心。 “女子头发长见识短,想必不知方田、粟米、商功、均输、方程、勾股为何物吧?” 顾悄摇头,还真敢说,把九章算术搬出来,也不怕砸断自己脚。 书生团自然无人精通,但不影响他们自信满满,以为闺阁不可能知晓这些。 “谁说不知!”一声娇喝气沉丹田。 正是换过衣服、喝过姜汤重返战场的周小姐。 她不知从哪掏出一副金骨翠珠算盘,趾高气扬道,“这世上还没我周家算不出来的账,要比什么,尽管放马过来。” 秦妈扑克脸上还隐含怒火,“大宁最厉害的算术高手乌云子,就是我们周家的西席。九章算术不过是小姐五岁时打发时间的小儿戏,算经十本,小姐十六岁也早就翻烂了。” 这凡尔赛发言犹如一记响亮耳光,打在男团发言人脸上。 最终,一道声音负隅顽抗,“说千道万,看得还是才学,诗词歌赋,你们敢不敢比?” 顾悄捂脸。 如此执着地自取其辱,真是叫人想爱怜叹一声:小傻子。 “姑奶奶没空看你们那狗屁不通的诗文。” 顾情不耐烦了,“既然你们不死心,我出几个对子,只要你们对上,权当你们赢。” 那边已然上头,粗着脖子一声吼,“你只管出。” 顾情开口就上嘲讽,“第一联,戊戌同体,腹中只欠一点。” 姑娘们秒懂,捂嘴直笑。 男同胞们脸色铁寒,说他们肚里没货?! 可几人交头接脑,也只凑出一个“己巳”,剩下的支支吾吾,一时圆不齐全。 姑娘们这边先热闹起来。 她们平日里没什么消遣,连句对对可是强项。 “我倒有个下联,蕊芯共冠,胸内多长二心。” “那不如‘末未象形,肩上分辨两横’工整。” “我也有句,己巳共臂,目前短出一寸。” ……这边抢答白热化,那头却直接糊穿地心。 也不知道是谁,吐槽一句,“我瞧着,这些个青年才俊们,肚里墨水缺的真不是一点两点。” 姑娘们杀疯了,催着顾情再来。 顾情索性挑明了直骂,反正对面也回不上嘴不是? “那么第二联,鸡子与鸭子同窠,鸡学生鸭,鸭学.生.鸡?” 姑娘们这把直接无视对面,径自接了起来。 周小姐市井常混,拍手叫得最快,“这个我会!” 她的对子显然也是最优秀的,“马儿与驴儿并走,马蹄举驴,驴蹄举马?” 蹄举谐音提举,这是连整个科场都骂进去了。 显然,周小姐已经完全相信,这群读书人当真蠢笨如驴马。 “碾压式比试,没意思。散了散了。”也不知哪个女孩儿起的头,大家一哄而散。 “没想到咱们相看的,竟是这等牛马,还流什么觞啊,顾家小姐说得对,不如咱们自斟自饮、自娱自乐吧。” 被弃如敝屣的书生们咬碎一口牙,可下溪稍微有点才华的,都明哲保身,压根不敢下场。 以至于顾情这等大佬,推一群学渣,跟老夫子推塔一样,简直毫无成就感。 原疏默默围观全场,脸上米粉惊掉大半,剩一张斑驳花脸,恍恍惚惚。 “琰之,我竟连女子都不如?”顾悄还没答,就听他又嘟囔句,“就算入赘,也还是我高攀了啊……” 多么痛的领悟?! 顾悄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多念点书吧,好好珍惜女孩们没进考场跟你卷的时代。” 丢下僵尸原,顾劳斯摇着头,跟着人流回上溪。 却听到顾情突然cue他,“男子无才便是德。今日手下败将,说好的都得去修男德,哥哥你不是盘书坊吗?开张时,记得送几本精刻《男训》给他们。” 顾悄迟疑,“男训!你编吗?” 顾情没好气,“将女训女书女则改成男字,合订一册送!” “付梓的钱,我来出!”周小姐十分热情地蹭到顾情身边,攀住他胳膊,“对了姐姐你冷不冷呀,我给你准备了……” 顾情抽开手,“只湿了裙摆,无碍。顺便,女女授受不亲,你离我远点。” 周小姐:??? 少女心吧唧一声,碎了。 那头学子们听到,却跳起脚,“顾琰之你是不是男人,竟帮着对家!” 顾悄回了个白眼,“我不是男人,我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啊。” 诸生:“你竟厚颜无耻至斯!” 夹岸竹林里,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已然观望许久。 年纪小些的,手上盘着一串檀木念珠,温温柔柔道,“婶婆好福气,瑶瑶这般优秀。” 苏青青压着声音接了句,“要是我的琰之康健,定然也一样优秀。” 小妇人侍奉在苏青青身后,落着两步距离,看不见她的表情,只从语气揣摩,小心翼翼接了句,“小叔会好的,大师说过,只要过了十六这个坎……” 苏青青没听她说完,“这些年,真是多亏大师的玉佩保命。可我数次去报恩寺还愿,再也没见到那位大师,梅昔你可知为何?” 梅昔拨动念珠的手一顿,“惠明禅师好云游,行踪不定,上次只是恰好到南都落脚,赶巧叫我得了信儿,您碰不到也正常。” “是吗?”苏青青不置可否,“若是……你儿子也命悬一线,不知道找不找得到他续命?” “绷”一声微响,念珠绳断,乌黑的珠子骤然崩开,落地却无声。 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人,话语根本不须起伏,就足以叫人心颤。 梅昔勉强稳住声音,“侄孙媳妇不懂婶婆意思。” “不懂,那便不要懂了。”苏青青转身,脸色带了丝悲悯,“可惜顾影停,你的小念奴,才七岁就得因为当娘的糊涂,早早上路去奔下辈子前程了。” 梅昔闻言,腿一软栽倒在地。 她脸色煞白,目光中露出真切的恐惧,“你把念奴怎么了?他……他才七岁!” 苏青青却笑了。 她将一枚浸着腥润鲜血的帕子扔上妇人脸,“七岁?当年你诱我去报恩寺,求那索命玉佩的时候,我的琰之也才九岁!你肚子里揣着孩子,还敢犯下如此阴毒的孽障,难道就没想过也会有今天吗?” 梅昔攥着帕子捂着胸口,突然泣不成声。 “老实交代吧,你只有半个时辰。” 苏青青平了口气,居高临下,一脸淡漠,似乎杀一个七岁的无辜稚子,跟割下北境鞑靼的脑袋,并无差别。“我切开了念奴的静脉,血是不会流得太快,但他毕竟太小了,你知道的,小孩子都很脆弱……” 梅昔抖着唇,信了。 她闭了闭眼,匍匐在地,“我说。” “大历二十年,愍王事发。顾凇这支,正在保定府任上。那时整个顾氏对顾准惟命是从,顾准保太子,顾凇便坚守城门,拒不与神宗合作,最终一家老小,除我夫君顾云昕,全部殉难。夫君那时也不过十岁,逃出生天后,竟听说顾氏折节降了。” “多么可笑,顾氏降了,那他一门上下几十口人命,算什么?!他要找顾准讨一个说法,艰难辗转到北平,在快饿死的时候,他遇上了雅味居的赵老板。” 雅味居,苏青青有印象。 那个京里放出来的厨子,突然落脚休宁,又悄无声息挂了招牌,红火的酒楼几乎一夜之间就在异乡站稳了脚跟。 “那年京都,阁老府你们是一家和乐了,可顾凇忠血未冷,被你们蒙骗惨死的族人,连个安息之处尚且没有。夫君看了心寒,萌生恨意,便跟着赵老板回到休宁,从此成了……赵老板手里的刀。” “后来,你们迁回休宁不久,赵老板就找来那块玉佩,令我不着痕迹送到你的手里。 和尚是我雇人扮的,为了博得你的信任,我特意嘱咐他务必难说话些,没想到他却有胆子,敢戏弄昔日先锋将军,叫你一路三跪九叩着上山。” “叫人意外的是,小病秧子命太硬,几年里鬼门关去了那么多趟,阎王愣是没收。” 梅昔凄凉一笑,“夫君实在等不及,决定自行动手,没想到因为杀他,反丢了自己性命。” “顾悄十三岁那年,你们进山避暑,夫君尾随其后,将饿了数天的鬣狗放进山庄,可他却再没回来。我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一副被野兽啃得红殷殷的骨架。” 妇人目光中迸现出一股锥心的恨意,“为什么,为什么苍天不长眼,明明你们才是该死的人,却一直活得滋润?我夫君,那样至纯至孝的一个人,历尽世间所有不平事后,还要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第85章 这番质问,令苏青青如鲠在喉,如此耻辱,她和顾准已经背负了十六年。 几乎快要……背负不动了。 可想到一步步被逼死的故人,想到至今仍在崖边的孩子,她就咬紧了牙,将所有苦楚和着血泪悉数咽下。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何况她本就不弱,还能披甲上阵。 她听到自己冷血的声音,“我还能给你两刻时间,如果你依然选择说废话……” “不愧是苏将军,果真铁石心肠,那些母慈子孝,怕不都是装出来的罢!” 幼子生命的倒计时,彻底逼得小妇人发狂,“没错,夫君死后,我决意替他报仇。我找来无依无靠的远房侄儿,换名徐闻安插进族学,雅味居又不遗余力,将他送进休宁公子哥儿的圈子。” “顾悄同方知州儿子结怨,是雅味居推波助澜;酒楼斗殴,是徐闻暗里弹了颗弹珠,叫他玉盒子脱手;二月二不止是要断他手,更是要拿他性命;族学里,顾影偬、顾憬,都是徐闻找的刀;恨就恨,县考我将闻儿搭进去,借势做局,还是叫你那好儿子逃脱了!” “为何只针对琰之?若是恨我这一支……” 苏青青握紧拳头,努力镇定情绪,却也只够问完半片话。 梅昔凭着一腔愤懑宣泄完,畏惧才慢一步一涌而上。 她抖着四肢委顿在地,“为什么?” “为什么?”她神情迷惘地重复一声,说了句令苏青青完全没想到的话。 “因为你有愧于他,你越想补偿他,我就叫你越亏欠他。弄不死他,那就让你和顾准日日夜夜活在良心的煎熬里。” 一阵山风,荡起竹林。 千叶万叶,沙沙声响拂在耳畔,苏青青闭了闭眼,静默半晌,再睁开眼里已经风平浪静。 “赵老板什么来头?” 梅昔摇了摇头,“他是我同族,只知道在宫里当厨子,一直无儿无女,这才捡了我过继。” “过继不应该选男童?” “他说他没有儿子命,女孩儿就不怕,迟早要嫁出去的。” 苏青青皱眉,只有损阴德的事干多了,才会没有儿子命,更甚一步,就是无儿无女。 “吴平你可认识?” “认得,但他与我们不同道,上峰在南都。我们只合作过一次。” 谈话再次陷入沉默。 苏青青不说话,只无悲无喜地望着她,梅昔懂了。 她自嘲笑笑,大约屠刀落下,她反倒镇静了些。 “你将顾悄,保护得很好。我若有你三分手腕,就不会叫念奴遭遇今日之险。” 保护得好嘛?不。 她是个失职的母亲,苏青青冷着脸。 真正将顾悄保护得很好的,是另一个全然不相干的人。 ——谢家,谢昭。 她也是由这玉佩一桩,才突然想通关节。 当年铁岭他用顾悄换下顾情,暴风雪里,是谢家长子,彼时锦衣卫都指挥使谢时多此一举,挖坑埋尸,替幼婴护住心口最后一丝热气儿,才为她挣来最关键的续命时间。 那举动当时看无意,现在想来却是有心。 苏青青不免又想起那荒诞的替嫁婚约。 耳畔,梅昔还在缓缓交代后事。 “我自知知道得太多,定然活不过今晚,并不敢劳您动手。”她已然换了个跪拜姿势,“只是,侄孙媳妇仍有一事挂心,还请您看在顾凇一门枉死的份上,替我好好养大念奴。” “我与他父亲,被仇恨蒙蔽,抽身无门,但我不愿他也在仇恨里长大。所以,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曾对顾悄起过恶念,只要您答应我,我保证,必定死得清清静静。” 远处几声隐约笑闹传来。 竹林掩映间,几名少女换了竹竿,正在一一击打溪水里的剩下的杯盏。 一阵阵枯黄卷边儿的尖叶沙沙坠落,很快就将地上散落的念珠淹没。 苏青青抬手,接住一片,捏在指尖轻轻揉捻。 锋利的叶边,很轻易就能划破血肉。 她用那叶片,抵住手心已经止血的伤口,低声道,“你就……安心去吧。” 不是她要赶尽杀绝,而是特殊时期,任意一个隐患,都可能害死更多的人。 这个道理,赵梅昔想必也懂得。 她扶起梅昔,替她整了整衣裙,两人如来时那般,一前一后往暖棚走去。 路上,苏青青依旧满脸不高兴,顾氏二房小媳妇温温柔柔,挂着和煦微笑,耐心讨好着,只是眼角仍有残泪未干。 知县夫人一瞧,只得硬着头皮打趣,“夫人竟欺负梅小媳妇,这小人儿柔情似水,你可怎么下得去手!” 苏青青横扫一眼,叫岳霖打了个寒颤,才漫不经心道,“明日清明,想到又要祭她夫君,刚刚躲在林子里哭了好一会子。三年了还走不出来,我瞧着竟像是越陷越深的模样,你没事也多劝着点。” 梅昔配合垂首,眼圈儿又红了起来。 岳霖又是好一番安慰。 前头一场闹腾下来,姑娘们兴致起了,越玩越疯。 周姑娘更是成了顾情小迷妹,哪怕热脸全程贴的冷屁股,也锲而不舍“姐姐好、姐姐妙,姐姐思想觉悟高……” 顾悄一路看下来,基本已经没有原疏什么事儿了。 可另一头,老爷们儿那边就不同了。 上溪不仅酒下不来了,还漂下来许多柿子皮、栗子壳…… 跟着瓜果皮一起来的,就是学子丢脸落败的消息。 知县听了,气得胡子刺啦,简直恨铁不成钢!他怕惹事,见韦岑正好也不大高兴,赶忙逮着机会散了席。 直到确定周小姐真走了,原疏才敢找了处干净溪水,把脸上米粉洗了。 他十分无语,“所以,把除日祭、县试饮、相亲会、鸿门宴和上官接待一锅杂烩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这问题太智障,没人理他。 他脸上腮红涂得太久,又洗得潦草,这会白的去了,还剩两大块不深不浅的红色,粘在苹果肌上,跟峨眉山猴子屁股似的,十分好笑。 顾悄没憋住,给了他一巴掌,“快滚快滚,丑到吓人。” 原疏摸着脸,臊没臊反正看不出来,他一本正经道,“兄弟,今天谢谢了。” 顾劳斯傲娇撇头,“谢什么?我会的都是投机取巧,旁门左道,有什么好谢的?” 原疏一哽,话是他自己说的,小性子是他耍的,这会追悔莫及也没有后悔药吞。 于是,他只好扭捏道,“一码归一码嘛,读书我们要脚踏实地,但这事上,我觉得这旁门左道,用得挺好。” 呵,感情这小子还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老马的实践哲学都叫他跨时空领悟了! 这轴脑子,顾劳斯简直要气死。 他干脆换了个直观点的办法,指着远处山上两条小道,“现在叫你上山,你选哪条路?” 小伙子望着那里程不近的山路,一脸警惕,“你要我山上干嘛?” 顾劳斯抄起姑娘们玩剩丢下的竹竿,撵着狗子就打。 宋如松无奈看着两人打闹,沉闷的心情竟也消解一些。 闹完,顾悄骂道,“蠢货,我举个例子而已。” 也不知原疏从哪个口袋摸出一把栗子,“举个栗子?” 顾悄:…… 宋如松听到这里,握拳抵住下唇,低低笑出了声。 渐渐地,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干脆在顾原二人目瞪狗呆的眼神里,抱着肚子蹲了下去,直直笑了盏茶时间,才消停下去。 顾劳斯这才严肃托腮,他这头号种子学员,似乎不是考前焦虑,而是个隐藏极深、稳如老狗的躁郁症患者。 第74章 躁郁症又叫双相情感障碍, 大致就是间歇性躁狂和抑郁轮番轰炸。 轻度时,躁狂发作情感高涨,抑郁发作又情绪低落、很难感知愉悦、精神容易高度紧张。 一一对号, 宋如松好像都能入座。 只是青年性格内敛沉稳, 平时遮掩得很好, 情绪外露并不明显。 这会, 是他难能的放纵。 笑够了, 他拭去眼角湿润,“两条山路,一条直一条曲, 然后呢?琰之你继续。” 顾劳斯只好先给种子一号洗脑。 嘴还没张, 原七就递上一颗扒得干干净净的金黄栗肉, “嘿嘿, 不用真爬,那我就选弯的那条, 脚可以懒,嘴巴必须假勤快。” “……” 顾劳斯简直要被这一届的歪瓜裂枣整破防,突然不想捞鱼了:) “要是真爬山, 那肯定就选直的。山外还有山,节省体力以防万一准没错。” 原疏麻利剥着栗子,也不吃,只管往顾悄嘴里喂。 第86章 顾母带着顾情先回去了,他们三外加个带刀护卫, 要去探望宋老管事,于是蹲小溪边等黄五马车。百无聊赖, 原疏从投喂团宠中找到一点趣味。 思政课跑题百里,好赖拉回了一点。 顾悄艰难完成吞咽, 认真道,“没错,原小七。山外还有山,科场也一样。我们读书,不可能尽读。苦读也好,奇袭也罢,区别不过是这两条山路一曲一直,不论选择哪一条,脚踏上去,都是实地。” 他坦然望着小伙伴,“现下恰好我有一条捷径,邀你同行。你比别人少走的,只是一截弯路而已,所有奔赴顶峰需要的努力和脚印,一样不少。所以,再信我一次好吗?” 谁能想到昔日招生挤破头的公考王牌,一朝会被学员嫌弃大搞投机倒把,拒绝继续上课? 真·混得惨呐,顾悄猛狗叹气。 从县考那场钢丝绳上下来,原疏的心态一直有点崩。 没人知道,当教谕一而再再而三暗示要重考时,他的内心有多害怕。 他没有作弊,却同作弊无甚差别。 只要重考,他首当其冲会坐实这项莫须有、却赖不掉的罪行。 所以,顾悄提议继续备战府试时,他退缩了。 获得荣誉与成功,短暂地满足虚荣心后,他被现实打醒,没有真正的实力,早晚有一天,他还是会被打回原形。 他不想做那样一个小丑。 这心理,顾悄多少能猜出一点。 此前,他已经深刻反思过,8天母猪上树大法,是他冒进了。 或许这办法,在现代那样急功近利的社会,没人觉得不对。 但车马慢的旧时光里,或多或少还存着些情怀在,至少它不适合大宁初年这个向光的时代,也不适合原疏这样追光的少年。 顾劳斯信誓旦旦,“我保证县考的难堪,绝不叫你再遇第二次。” 原疏将信将疑,“也行……行吧。反正我要因为舞弊没了,你记得我姐姐就行。” 顾劳斯一颗栗子梗在喉头,一整个大无语住。 谢谢你,豁出命来上体验课哦。 宋如松难得插了句嘴,“其实,考场第一要务就是录中,倒也不必过于纠结才学。” 顾劳斯欣慰点头,过来人就务实多了。 原疏还想辩驳,被赶来的黄五一巴掌拍回去,“自古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以为才冠当代又能考上状元的,古来有几个?” 黄五摇头,“真真是揪着耳朵过江——操心过渡。” 宋如松点点头,“左右你还小,科考发挥好一场差一场,十分寻常,不要自己吓自己。” 呵,尖子毕业生开口就管用多了。 原疏立马肃然起敬,“原来是这样,听宋师兄这样说,我就安心了。” 顾悄磨牙齿,这该死的慕强社会。 顾氏十二房,有活人的六房,五房均在休宁城东。 唯有老管事打工的六房,顾况同其他房不对付,迁到了县城不远的黄村。 赶巧了,这黄村还是黄五祖籍。 虽然他这一支,迁出去早不知多少年,但细数起来,往上五代祖坟还都在这。县考徐闻咬不住黄五冒籍的把柄,根由就在这了。 顾况这一支,能从商亦是搭了黄家的便车。 所以,拉上黄五当敲门砖,准没错。 顾悄可没忘,顾准和顾慎,都是六房黑名单。 尤其六房举业之光顾云融,三十岁乡试被顾慎“挤”下榜,两支越发不对付。 顾云融自打那次,干脆直接躺平,书也不念了,在家修起了族谱。 可把顾况气得,恨不得再多活二十年,好重新开始培养小儿子顾云庭。 这也是为什么顾小蛮念书比旁的孩童晚许多。 十二岁还混在萝卜丁里,并不是他笨,而是十来岁上才被顾况送进学堂。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黄村赶。 马车里,宋如松也终于松口,率先说起家事,给他们打起预防针。 这些年,他一考不上科举,二娶不到老婆,三谋不到好事,他爹总是将这些归罪于自己,越发愁肠百结,累年积郁终于生了场重病。 但离谱的是,老爷子脑回路清奇。 听说族学顾应白热孝错过恩科,也不知怎么就钻了牛角,认为自己不负责任地一死了之,儿子就得为他守孝三年,届时不止秋闱赶不上趟,连府台那里好不容易谋来的幕僚,也要因丁忧错过。 所以,老人家干了一件十分匪夷所思的事。 他瞒着病死活不治,还准备到清凉寺找方丈出家。 好家伙,只要他剃了头,就再也不是宋如松他爹了,这么想也没毛病。 青年苦笑,“玄觉师父说,他还打着替我舍身侍佛的主意,想要以命换命……” 这话,佛听了都沉默。 勿扰,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佛。 “要不是小蛮写信将我叫回来,我甚至不知道,老父亲已经魔障成这样。” “这场病,犹如当头棒喝,忽然打醒了我。”青年沉静寡言,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这几天我借酒浇愁,愁得并不是前程,而是不知如何抚慰这样的父亲。” “今日宴饮,我本不打算来,被老父亲拼死逼下汶溪。”他突然微微一笑,“也幸亏来了。哄老人家这件事,我不行,但你们一定可以。” 宋如松本就生得清俊,这一笑疏朗开阔,如温澜潮生,似水木明瑟,看得顾悄愣了愣。 原疏、黄五十分默契,闻言四只眼睛齐齐盯住顾悄。 顾悄精准破译了那眼神:哄老人这件事,我们也不行,兄弟你自求多福。 这事谁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啊??? 第75章 黄五姓黄, 但在黄家没什么分量。 顾况看碟下菜,安排了个大总管招待。 这作风,不在官场胜似官场。 现代公务员搞接待, 可讲究级别对应啦。 多大的官来, 用多大的官陪, 半点不能出错。 顾劳斯上岸小群里, 没少咸鱼吐过黑泥。 大管家八面来风, 做事滴水不漏,说主家不巧,去了族长那筹备清明家祭。 黄五心知肚明, 一脸假笑连道无妨无妨, 用不着兴师动众。 二人推脱好一阵, 才各找各妈。 宋管事从没想过, 有一天会有一群小年轻拎着手礼上门来拜会他。 年逾半百的老父亲激动里藏着一丝忐忑。 激动的是儿子人生有了起色,终于有一群读书郎愿意接纳结交他;忐忑的是, 他的下人房实在简陋,一堂一室几张凳子都摆不开,他给儿子丢人了。 老人精瘦, 瘦到一双手除去皮和筋,剩下的全是嶙峋的骨头。 他脸上干枯蜡黄,双目浑沌无光,但忙前忙后端茶递水,行止又同常人无异, 并不如“四虎”夸大的病来山倒。 顾悄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重病”。 宋如松背着父亲低声道,“林大夫看过, 说情志内伤,消渴积重, 背已发疽,再不治,就不用治了。” 顾悄听明白了,“感情是个富贵病呀。” 他声音半点不藏着,还带着一丝“惊喜”,不止同伴,连拿了点心回来的老人家,也尴尬地愣在门口。 原疏咳了一声,示意他注意些。 顾悄却摇了摇头,一副你们都不懂的样子,“往上细数,得过这病的,司马相如、曹丕、杜甫,再有汉武帝、隋炀帝一溜天子,哪个不是大富大贵?” 这下,不止原疏,连黄五、苏朗都开始咳了。 其实,消渴就是糖尿病。 司马相如,字长卿,作为第一个载入史册的患者,病得最桃色、最出圈。他本来治得差不多,结果沉迷文君美色,不知节制而复发,所以这病又被称为长卿病。 消渴本身不可怕,怕的是并发症。 背生痈疽这种,就属皮肤病恶化,急发为脓毒血症。脓疮长在脊背上,又最是凶险,极有可能感染脊髓,侵入中枢神经,即使在现代也有不低的致死率。 但这个,就不用叫老人家知道了。 于是,他假模假样道,“这种富贵病最好治了,由奢入简,过回苦日子就好啦。” 宋如松投来怀疑的一眼,似乎在说,你可别矫枉过正。 倒是老头,来了兴趣,“小公子这是什么说道?” “我父亲小时候喜欢与我说故事。”顾悄一通乱侃,“我就记得,魏文帝曹丕得了消渴,搜尽天下奇珍补身,没多久就一命呜呼;诗圣杜甫三十岁家道中落,饥寒交迫,消渴多年平安无事,结果苦尽甘来,吃了顿好牛肉反送了性命;孟浩然也有这病,忌口养生一直无事,待好友王昌龄来访,只开荤吃了顿烧鹅,就疽发而卒。” 第87章 眼见老人家脸色越来越僵,顾悄话音一转。 “唯有陆游陆放翁,病弱之躯,罹患消渴,依然活到耄耋之年。因为他早早卸甲辞官,回山林务农。这病不复杂,粗茶淡饭就是保命良方。” 宋管事放下点心碟子,念叨着,“活到了八十啊……” 顾悄点头,“这是名人,医典里消渴长寿的还有很多,只是不大出名,鲜为人知罢了。比如辽东有个军户张学良,两广有个妇人蒋宋氏,都患有消渴,一样活到百岁。” 对不住了,不大出名的张学良、宋美龄。 栗子不够,现摘的凑。 “还有些名字记不清了。总之,林大夫说,这病只要按时喝药,忌精米细面和甜食,多吃粗糠杂粮,多劳作运动,不是什么大事儿!” 宋管事本来松快的神情,听到林大夫,又骤然紧绷起来。 他早上才大笤帚把人扫出门,只因这大夫太邪门,一摸手腕,就知道他背后生了大脓疮。 “这……”不知道这会登门谢罪可还来得及? 传销老手最懂钓鱼,见宋管事被说动,赶忙撤钩。 他故意无视老人家抓心挠肺的眼神,说起正事,“听说吴知府查休宁学风,是你拱的火?” 二月方灼芝折子递上去,吴遇本打算烧掉,是宋如松拦下提出彻查。 这事他做得坦荡,没有刻意避着他人,很快小道消息就传回方灼芝跟前。 这次宴饮,宋如松受邀,却不受待见。 正是方灼芝在故意冷着他,叫他知道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宋如松点点头,“吴知府为官虽然清正,但相人上过于先入为主,有失偏颇。若他以那个折子盖棺定论,那么方知县仕途,大约也就止步于此了。” “我提议要查,就是算好,他必定会令汪教授过来。正好那时小蛮写信,说了些你在族学倒腾的新鲜事物,我便与教授说了一嘴,届时账实相符,方知县也能洗回官声。” 说到最后,他不好意思笑笑,“只是突然老父亲有疾,我倒是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顾悄幽怨望着他,“所以,你就放任汪老频频来我顾氏打秋风?” 老头不仅记挂着那两本对韵书,还瞧上了他新编的整套入门书!!! 并来信美其名曰:府台大人盛赞,不仅要在徽州府内全面推广蒙学本子,还早早将《小学》诸本上书直呈南都礼部,以表有功。 哼,什么盛赞推广,不过是看了顾氏纨绔考出成绩,想捡个现成便宜! “多好,琰之心血没有白费。”宋如松装傻。 顾劳斯呵呵一笑,掏出样刊,又掏出鲍芜开来的刊印发票,“关键是!堂堂一州府,征用我等屁民成果,一毛钱不给,合适吗?” 宋如松哭笑不得。 “这下刚好。”顾悄又掏出一纸合同,“劳烦宋师兄替我们传个话,教材版税我可以不要,但州府若是选用,本子必须得由我专货专供,吴大人答应的话,顾氏族学所用本子,我们愿意悉数拿出来,以惠所有学生。” 顾悄知道,吴遇铁定会答应。 他初到徽州,亟需政绩,而改革庠序以敦文教,十分迎合神武皇帝修文偃武的基本国策。 考前顾悄就算计好了! 嘻嘻嘻,大宁版人民教育出版社,顾某来啦! 倒是宋管事,旁听半天忧心忡忡,“儿啊,可你得罪了方大人,该怎么是好?” 原疏顶着猴屁股宽慰,“不碍事,过几天知府嘉赏令下来,知县谢师兄还来不及呢!” 宋管事半懂不懂,“这样啊。你这后生,生得倒是喜庆,这‘红色光芒面’可是少有的富贵之相,定将一生顺遂,有高人相助。” 说着,老人家又失落起来。 怎么好命,总是他人的? 原·假好命·疏:…… 顾悄想了想,又编了个新故事。 “宋叔,我听师兄说,你还想出家?” 老爷子大约也觉此事丢脸,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支吾半天没敢说话。 借出家规避孝期,这事传出去,就是宋如松德行有污。 “其实,我家里父母,也有过舍身替我续命的想法。” 这个倒不是顾悄瞎编,顾准辞官后,一直以居士自居,苏青青也成信女,他只是稍微夸大了一些而已。 “说起来,也不怕宋叔你笑话。我自幼多病,大夫早早判我死期,说我养不活。 爹娘也曾求过玄觉大师,大师却与他们说了一个‘九死渡一生’的故事。” “相传,玄奘和尚西去取经的路上,要渡八百里流沙河。 可那河切断东西,极其凶险,能沉万物,连鹅毛都浮不起来,渡无可渡。 河边吃人的妖僧,见到玄奘,说起往事。 自言他在河边吃人无数,九百年里,只有九个取经人的头骨,能漂在水面不沉。 他感念取经人执着,将九颗头骨穿成项链,立誓再遇到第十个渡河的和尚,就帮他一把。 可他不知道,那九个取经人,正是眼前和尚——十世金蝉的前九世。” 这个故事在西游记里,只算个隐语。真正记载,是在此前的元杂剧中。 少年清润的声音娓娓道来,“所以,小乘说自渡,大乘渡他人。越是要积大功德渡众生的人,自渡之路也就越曲折,如是而已。” 他向宋管事眨眨眼,“你看,高僧九死才自渡一生。比起他,我们凡世俗人怕什么?不过是成名路长一些,不过是长寿路苦一些,只要渡过去,无不是西方彼岸。” “所以,不用羡慕别人好命,你与宋师兄,好日子在后头。” 已经见识过慕强社会的残酷,顾劳斯十分无耻地加了句,“这可是玄觉大师的原话!” 果然,宋管事满脸崇敬,点头受教,终于洗脑成功,完全信服。 于是,傍晚林老大夫被塞进马车,骂骂咧咧重新到黄村又出了一回诊。 顾悄摆平两件大事,回程路上,心情甚好。 黄五瞅他,也不知他到底知晓多少,只好捡着下午他与宋如松的话题试探,“你知道吴知府将休宁顾氏族学的事上报了礼部?” 顾悄点点头,“县试后汪大人来信说的。” 黄五见他面色并无异常,想来是知道得并不全乎,“那你知道,县考徐闻舞弊之事,顾云斐的卷子何来?” 顾悄回忆了下,“那小子自述,是出自南都国子监夫子之手?” “正是,李长青不仅是国子监祭酒,还兼南都礼部尚书一职。”黄五顿了顿,“他亦是押题圣手。谢大人昨日来了密信,叫你提醒顾大人,小心他。” 顾悄脑子还没转明白,就见马车到了顾家门前,正撞上两个报丧的小子。 “二房媳妇没了——” 第76章 旧俗, 家祭以清明、七月半、十月朔为鬼节;端午、冬至、年夜为人节。 清明为一年鬼祭之始,尤为重要,又与寒食日近, 故而隋唐起, 朝廷下敕, 寒食清明, 同拜扫礼, 代代相传,浸以成俗。 清明祭祀,也分几种。 凡士大夫以上, 配有家庙, 以家庙祀礼为主;庶民没有家庙, 就往祖先坟前奠祭。士人在外, 官游远方,赶不回乡, 可以登高望墓,行望祭之礼,或使子弟皂隶代为上墓。 韦岑就是受顾冶所托, 代为回乡拜祭的。 顾冶一支,与顾准一支尊同一始迁祖,几代下来子孙兴旺,渐渐出了五服另建分祠,但每年大祭, 还是以宗祠为主。 清明这天,顾氏凡在乡子孙, 全都聚于宗祠。 这日禁火、忌荤、寒食、素服。辰时起,由族长主祭, 长房嫡长顾云恩次祭,倒是惯例的三祭顾影朝这次撤了。设位、洒扫、进三献后,主祭执爵奠酒,唱赞祝,次祭唱礼,令各房子弟依长幼依次行拜礼。 整整折腾一个上午,才算完事。 小公子记忆里,原身正经起身参加过的宗族大小祭典,也有不下十次。 但没有哪次像这样沉肃不详,仿佛蒙上一层挥不去的翳。 单是二房意外去了媳妇,这件事并不足以叫顾氏这个庞然大物动容。 何况梅昔死得不算蹊跷,甚至称得上合情合理。宴饮喧闹后,清明将至,乐景忽而转哀,她黯然神伤,因悼念亡夫思虑过重,以至于不小心一脚踩空,后脑正撞上台阶尖角,丫头喊人都来不及,当场断了气。 第88章 真正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新逝的人,族谱上却找不到添名字的地方,祠堂更无她容身之处。她与顾云昕,都是顾凇一脉的活死人。如同暗房里那几百个无名牌位一样,顾凇是被神宗亲点在册的罪首,三代内死后都必抛尸乱葬岗,不得安葬,不入谱牒。 陈冤难雪,始终是顾氏隐痛。 当年愍王与云鹤已远在漳州,京师动乱挑事之人,蒙混在保皇党里,咬死了是受愍王密令,围堵京师好迎皇室正统回朝。 连顾氏诸多族人,也称是接到顾准密信,才约定那日行动。 只有仅剩的几个知情人清楚,这是莫须有的构陷。 顾准无法洗脱嫌疑,这才折节做了叛徒,假借云鹤和愍王性命,向神宗递了投名状。 后来,神宗大肆残杀涉事者,存世的线索越来越少,至今顾准也没有拼齐真相的最后一块。 但他也非一无所获。 二房这条线,突然牵出的御厨,总算是带出冰山一角。 梅昔娘家没剩什么人,报丧的人去了,无功折返。 二房后事便由大房操持,各房帮衬,低调入殓葬下。停灵那几天,碍于顾影停年幼不经事,从族里每家各抽两名小子,代他守灵。 顾悄贵顾云昕一辈,原不合适,但也被顾准撵了过来,还刚好搭上顾云斐一班。 离谱的是,看上去十分高冷的韦岑,竟也跟着来了。 顾劳斯见到青年,眼睛都亮了。 阳气如此充足,十分好用来壮胆。 韦岑对顾悄,却很是瞧不上眼。 初见“娈宠”,再见“纨绔”,统归都不是什么好印象。 祭礼再见,得知他是世家子,又从顾云斐口中听得二人来往,见外甥神色别扭,目光躲闪,韦岑何其敏锐,心中登时警铃大作,生怕他带坏单纯的大外甥。 各家出人守灵,韦岑一听顾云斐要与顾悄一道,连夜推迟行程,紧迫盯人。 顾影停小朋友已经哭成小泪人,守到子时初,就被下人抱回去休息。 剩下的大夜,三人干瞪眼。 这还是县考后,顾云斐头一遭跟顾悄独处。 傲气少年被生活重创了翅翼,但也分得清好坏。他与顾悄跪在一起,沉默大半个晚上,终于鼓足勇气挪近了些,吞吞吐吐谢过顾悄当日援手。 顾悄正为灵堂森森冷气发愁,见他靠近,不仅不介意,还悄摸摸又凑近了些。 二人没搭上几句话,就被韦岑打断。 “向风,守灵非儿戏,跪好,禁言。” 顾云斐倔强反抗,“小舅舅,爷爷说我们当重谢十二房族叔,正好借这个机会。” 韦岑睨了他一眼,“你爷爷已经亲自谢过,不需你操心。另外,我已与他说过,休宁不比国子监,你没必要在此荒度青春,等他解决好南都诸事,你就同我一道回去进学,以荫生资格直接乡试。” 顾悄闻言有些意外。 顾冶还是漕运总兵时,就已官至二品,弄个荫生送顾云斐进南国子监轻而易举。没这么干,就是想替他博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果然这番擅作主张,激起顾云斐极强的抗逆心理。 他梗着脖子生气,“小舅舅,你没有权力安排我……” “你还没资格同我说权力。”韦岑并不想与他多纠缠,怕说得越多,反倒叫少年看清心意。 可顾云斐还是努力挺直脊背,强忍着自尊心被伤害的羞怒,“外公答应过我,让我证明自己,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这样否定我。” 顾悄不好插嘴别人家事,但也深以为然。 他不住点头,还以谴责的目光无声声讨这位极不负责的家长。 韦岑面色更冷。 说不上来是被外甥的不懂事激起怒意,还是被纨绔无法忽视的眸光瞧出火气,他一时情急竟撂下狠话,“若你真想证明自己,那么县考哪怕恰逢旧题,你也该老瓶新酒,而不是贪图现成的便利,终叫人有机可乘。” 骂完,他自己倒先一愣。 顾云斐一直是顾韦两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 早年江淮大水,他的双亲随顾冶出入救灾,不慎被江洪卷走,只留下这么个尚在襁褓的幼子。韦家只有一个女儿,爱屋及乌对顾云斐疼惜不已,从小带在膝前教养,也是到了年纪下场,才舍得送回休宁。 身为小舅舅,他更是从没说过顾云斐一句重话。 他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但顾云斐受伤的目光叫他坐立难安,他蹙眉瞪了眼顾悄,扔下一句,“向风,你要知道,你留在休宁是为了什么。” “有些事,非要到戳破真相的时候,后悔就晚了。” 说完,他也不管顾云斐听懂没有,一甩袖子就去了外间。 夜色清冷,适合愤怒的小鸟平心静气。 只是一时间无人说话,森冷的气氛卷土重来,叫顾悄打了个抖。 他不得不厚着脸皮,拍了拍顾云斐肩膀,没话找话地安慰,“虽然你这人是有些讨厌,但才华还是有几分的。你舅舅说得也不错,你若是赶今年场闱,那就是鲜得掐得出水的少年进士,可若是逞那一口气,在休宁蹉跎三年,可就泯然众人矣了。” “小三元考不考,最后不还是得大.三.元说得算?”见他神色松动,顾悄再接再厉,“英雄莫问出处,你若有这才学,当像尔祖尔父一样,为天地立命,为生民立心,为盛世开太平,而不是纠结这点小事,报国当趁早啊少年。” 哎,他可真是个合格的心灵导师,见不得小年轻走弯路。 顾云斐显然听进去了。 可他沉默半晌,突然撩起眼皮反问,“就你会骗人,若是真如你所言,你们家怎么都不去顶荫生?你怎么也还在这苦苦考府试?” 顾悄嘿嘿一笑,提刀一个猛扎,“那是因为我们家顺风顺水,也没人构陷耽误我考试的功夫啊……” 顾云斐:自取其辱,大意了…… 灵堂烛火幽黄,替孱弱少年镀上一层暖光。 顾云斐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县试失利,于他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因为这场波折,才叫他认识了这样一位亦敌亦友的……知己。 “你说得有理,案首之约咱们没比成,那么我在江南贡院等你好了。” 顾云斐眉目间恢复了几丝神采,“亏我难过许久,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与你一较高下了。” 顾劳斯闻言,讶异地挑眉。 感情这货伤心难过许多天,愁的不是蒙冤落榜,而是跟他赶不上同一趟? 咳,真是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关键是,顾劳斯可从没打算考乡试,少年,你的期待注定要落空了哦。 当然,他才不会好心告诉对方。族学这些天,顾云斐那恶劣地态度,罄竹难书。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少年战意满满,结果对手轮空时的气急败坏了! 门外,对顾悄误会颇深的韦岑,听着大外甥不切实际的邀约,有一丝心肌梗塞的痛。 这傻小子,情人眼里出文昌吗?究竟怎么想的,认为那打油诗都做不平整的纨绔,可以同他一道进江南贡院? 接着,他就听到纨绔别有用心的一句,“快去喊你小舅舅进来,小心在外头着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断袖小纨绔自打初见起,就各种投怀送抱,那放浪情态叫人不忍直视,现在又假意关心博他好感,蛊惑人心的手段当真了得! 顾·怕鬼·悄欲哭无泪:阁下戏也太多了,我真的只是觉得灵堂少点阳气。 * 出殡那日,是个好天。 顾影停小小的身体,稳稳托着母亲牌位,跟只红眼兔子似的,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 他紧紧扯着顾悄的袖摆,力气大得抓救命稻草一样。 顾劳斯只得硬着头皮,陪他一道。好在小家伙给力,除抓壮丁这一个地方有些无理取闹,其他诸事都遵从教导,不曾出错。 封穴时,顾影停依然紧紧拽着顾悄。 他们站在棺椁近处,远离人群,顾悄突然听到奶声奶气的一声,“小叔公,我知道娘亲不是意外死的。” 乍一听,顾悄头皮一麻。 宴饮归来,苏青青还没有同他说过“荐玉”之人是谁,可前后一联想,顾悄再笨也该猜到,甚至他也知道,梅昔之死同他娘脱不了干系。 但这事被无辜的顾影停知道,又不一样了。 顾劳斯脑子里,已经脑补出小娃娃卧薪尝胆替母报仇的三十集连续剧。 没想到,顾影停下一句却是,“她和赵脑板说话,我听到了,但是不敢告诉你。她做了坏事,还……想害死你。可是,她知道错了,她是故意摔的,所以你能不能原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