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骄子对我真香了》 第1章 《天之骄子对我真香了》作者:不能晒太阳【完结】 简介: 陈宁安因为体质特殊,被买回去给人当提升修为的“辅助工具” 他要服务的对象,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家主领他进屋,丢下一句话就走了:“他以后就是你屋里的人。” 少年一脸桀骜,扬着下巴,斜眼打量他,满眼鄙夷不屑:“哪来的脏东西,也配进我的屋,滚!” 他转身离开,坐在阶下,惆怅叹气。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楚铮出身名门,师从大家,天资卓绝,是各大世家宗门下一代的翘楚。 天之骄子,不外如是。 结果他哥要娶的是家世相当、福慧双修的名门娇女,轮到他,就是一个又脏又臭又没天赋的乞丐! 还是个男的!!! 凭什么!!!!!!! 楚铮怒极,偏偏这人还不知死活地跑来献媚,楚铮指着他厉声大喊:“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最后,陈宁安还是留在了楚铮院里。 他自小漂泊,如今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他很珍惜,对楚铮言听计从、认真服务,一直躲着他,不给他开口赶人的机会。 可是,不管他怎么躲,总能遇见楚铮。 他都钻进床底下了,却被楚铮掀了床拖出来,指着他怒吼:“你敢躲我!” 哥哥成婚后,问楚铮打算什么时候娶亲。 楚铮冷笑:“一个器具而已,还天天不着家,谁要跟他成亲,待我体内妨碍尽除,随意打发了他就是。” 哥哥翻了个白眼:“呵呵!” 这时,陈宁安出现在二人身后,神色平和道:“不用二少爷费心,等您结婴后,我就拿了身契离开,家主许了。” 楚铮身形一僵,猛地转头看他,不可置信道:“你要走?” 陈宁安笑得很开心:“是。” 楚铮迟迟不结婴,陈宁安使了点手段,总算完成了任务。 他恢复自由身,一脸轻松地跨出楚家大门,却被赶来的楚铮拽住,将他往回拖。 楚铮不相信陈宁安会离开。 昨晚,这人还搂着他脖子,朝他笑得很好看,他们耳鬓厮磨,做尽亲密之事,一转眼,竟然要抛下他离开! 楚铮神情暴怒,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声音却带着哭腔:“除非我死,否则你哪都别想去!” 后来,陈宁安还是离开了,楚铮也没死成,天天在他耳边絮叨:“我不想没名没份的,咱们回家成婚吧,好不好?” —— *身心1v1 *陈宁安(受),楚铮(攻) *服务是正经服务。 内容标签: 年下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成长 日常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陈宁安互动楚铮 一句话简介:真香警告 立意:百折不饶,向上攀登 第1章 云层之上,灵舟内。 陈宁安低着头,双手紧握,身形深深佝偻,他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凌乱的头发垂下来,掩盖了他大半张面孔。 他穿着很不合身的破烂衣裳,浑身遍布大大小小的陈年脏污,辨不出布料原本的颜色,与豪奢洁净的灵舟格格不入。 陈宁安一直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破了洞的布鞋。 他用力绷着脚背,弯曲脚趾,想把自己露出来的大拇趾往里收,可惜无济于事,只能作罢。 佝偻的时间长了,陈宁安浑身难受,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坐直身形,快速往窗外瞟了一眼。 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道过去多久,灵舟悬停,脚下浮云流散,如轻烟般在天际流散,其下所伫之城池,雄浑壮阔,气象万千。 陈宁安听从吩咐,下了灵舟往前走。 尽管他已经竭力克制自己的惊讶和好奇,可仍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目瞪口呆。 这是门吗?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门! 陈宁安没忍住,直直盯着门看,这门比他们村前头的山都高。 巍峨如山岳的楚家大门矗立在云台之上,通体由九霄玄晶玉铸就,玉质莹润如冰,却又泛着淡淡的紫金灵光,仿佛整座门扉都在吞吐天地灵气。 门高百丈,宽六十丈,两侧门柱雕琢成盘龙升天之势,龙身缠绕柱体,龙首昂扬向天,龙睛镶嵌着两颗玄阳火精珠,日夜燃烧,能照破邪祟,震慑宵小。 大门正中,门楣之上,凌空悬浮悬着一块紫气氤氲的巨大金匾,上刻【玉阙楚氏】四个古篆大字,字迹如龙蛇游走,每一笔都蕴含无上剑意,是楚家第九任家主在飞升前,以指代剑,刻入匾中,历经数千年而不散。 匾额四周环绕九颗星宿灵珠,按周天星辰排列,隐隐与护族大阵共鸣,一旦有敌来犯,便会化作数万道剑意,诛杀来敌。 陈宁安眯了眯眼,竭力仰头去看牌匾上的字。 “嘶!”陈宁安捂着眼睛闷哼一声,痛苦地皱紧眉心,眼睛好疼,像是有针尖扎进眼睛里一样,他用力闭紧眼帘,缓了好一会儿,眼睛上的疼痛才逐渐散去。 陈宁安没敢再看大门,他深低着头,看着前面人的脚后跟。 两扇巨门上,如瀑布般垂落无数灵纹屏障,流淌着杀伐之气的古老符文,唯有楚家血脉或持令者方可穿过。 衡明掏出家族玉牌,两扇重逾千钧的大门缓缓开启。 陈宁安跟在衡明身后,抬脚迈进楚家。 远看大门微敞,只露一道缝隙,走到近前,才发现这条门缝宽得惊人,并排过八九个人都没问题。 大门之后,又是一番震人心魄的恢弘奇景。 华美瑰丽的楼阁殿宇鳞次栉比,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数座浮岛悬空,周身缭绕着或淡或浓的云雾,隐约可见灵禽、瑞兽翱翔其间。 远处连绵的山脉,如沉睡的巨龙般蜿蜒起伏,山脊线如同巨龙的脊椎骨节,起落间形成深浅不一的褶皱。 苍青色的峰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最高峰高耸入云,自山巅垂落一道炫目的银瀑,令人神往。 陈宁安茫然地望向远处,脚步顿在原地。 他活了快十八年,四处漂泊,去过不少村镇和城池,可眼前的这一切,对他来说全然陌生,闻所未闻,仿佛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存在。 陈宁安感觉很恐慌,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感知到疼痛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还活着。 错落有致的楼台殿阁,远处连绵起伏的高峻山峰,尽显雄伟壮观之姿,陈宁安顿觉自身渺小,如巍峨大山中的一只小蚂蚁。 这地方真好。 陈宁安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走路。 走着走着,陈宁安忍不住了,他满心惊叹地四处张望,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这也太大了吧! 路都修得又宽又平,比他们阳城的主街都宽。 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大、这么好的房子! 等陈宁安回过神来,发现前头带路的人已经走远了,他赶紧拔腿跑过去。 陈宁安一边快跑,一边忍不住腹诽,这人看着也没比他高多少,腿跟他差不多长,可是他走路真得好快呀,一步顶上他三四步,这就是修士吗? 陈宁安很羡慕,可惜他是个没灵根的凡人,这一辈子都没办法修炼。 天墟大陆并非人人都有资格修仙,灵根是决定一个人能否修炼的前提,灵根越多天赋越差,大多人灵根驳杂甚至没有灵根。 像陈宁安这种没灵根的人,被称为凡人,有灵根,能够修行的人,被称为修士。 天赋卓绝的修士能一路问道,获得漫长的生命,有搬山倒海之能,天赋差的修士,终其一生只能止步于筑基期,甚至因为资质太差,一辈子停留在练气期的也比比皆是,这些人,仅寿命比凡人长一些,灵力低微,基本不会什么法术。 陈宁安打量着衡明,不知道他是什么境界。 天墟大陆将修为划分为九个等级,分别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渡劫、大乘。 陈宁安想,这人最起码是筑基吧,虽然看着才三四十岁,但是感觉比府学那个一百多岁的筑基先生厉害。 陈宁安一路疾跑,累得气喘吁吁。 这地方真的太大了! 陈宁安鞋后跟已经被踩平了,他趿拉着脚上的布鞋,鞋子过大,有些晃荡,走路的时候非常影响速度,陈宁安一个着急,踉跄两下,左脚上的布鞋飞了出去。 陈宁安赶紧跑过去捡鞋,一抬头,发现带路的人已经走远了,他顾不上穿鞋,大步跑过去。 可能是陈宁安的呼吸声过于粗重和急促,前方带路的衡明,回过头望了他一眼。 陈宁安跑得脸红气喘,单薄的胸膛急速起伏,他抿着嘴,竭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一手拎着脏兮兮的破洞鞋子,一手擦去脸上浸出的汗水,泛黑的手指在下巴颌和脖子那儿,留下几道灰糊糊的印子。 第2章 衡明打量陈宁安,目光落在他佝偻的身形上,忍不住暗自叹气,这副模样,待会儿可怎么跟二少爷交代。 他站在原地停了几息,等陈宁安走到近前后,他才继续往前走。 陈宁安察觉到他是在等自己,他捋了一把凌乱枯燥的头发,语气轻而恭谨:“劳烦您等我。” 此时,头顶飞过一只白鹤,挥动的翅膀带起一阵清风。 风迎面吹来,扬起陈宁安的头发,露出他的眉眼,那张脸完完全全暴露在阳光下。 衡明没作声,眼神落在陈宁安脸上。 五官浅淡,放在美人辈出的修士里,并不算出众的一张脸,但胜在眉目秀润。 可惜人过于瘦削,肤色又暗,本应该是朝气蓬勃的少年人,浑身却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态,整个人给人一种灰蒙蒙的感觉。 陈宁安察觉到衡明打量的目光,朝他笑了笑。 这是一个略有些谄媚的笑容,似是想讨好别人,但是眉目平和,神色没有刻意矫饰,恰巧中和掉了那股谄媚,不会引人反感。 衡明想到二少爷的性子,忍不住叹气,他抿了抿嘴,倒也没说出什么,只微微侧头,示意陈宁安跟上。 陈宁安尽力迈大步子,跟在他身后。 他捋了两把头发,重新遮住眉眼,提起的嘴角拉平,眼皮低垂,恢复平时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走到桥上时,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砰的一声砸在了水里,掀起一阵飓风。 陈宁安领口被吹得歪斜,露出一片没被风吹日晒过的肤肉,白得晃眼,他伸手去扯领口,干裂粗糙的手指划过那片皮肉时,带起一阵刺痒。 又走了一会儿。 陈宁安抬头看了一下太阳,想计算时辰,可惜在这偌大的院子里走了半晌,他根本就分不清方位。 他打量着不远处园子里的花草树木,辨出了他们这是在往东走,头顶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估摸着应该到酉时初了。 陈宁安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吞咽两下,只咽下一小点儿唾沫,根本就缓解不了口中的焦渴和腹中的饥饿。 他只在清早吃了一块饼,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进食喝水。 陈宁安抿紧嘴巴,避免让风灌进嘴里,加剧焦渴。 又走了好一会儿,前面的衡明停下了,陈宁安在他身后七八步处也站住了脚。 陈宁安看见他的嘴动了动,耳边传来几个模糊的字眼。 “家主……他……我……” 旁的什么也没听清。 陈宁安往前挪了几步,想细听一下,结果衡明已经闭上了嘴。 陈宁安垂头站着,趁等待的间隙,他丢下手中的鞋,刚趿拉好。 突然,吱呀一声。 正前方的房门开了。 一位紫袍男人阔步而出。 衡明上前一步,微微低头道:“家主,人已经带回来了,体质确认无误。” 陈宁安虽然听不见衡明说的什么,但是能看出他对这人的恭敬,他快速朝这人瞟了一眼。 面如沉水,神情庄肃,通身气势逼人,一看就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 他签卖身契的时候,那人只说他走了狗屎运,卖到了大户人家,只要好好伺候主子,以后就有享不完的福。 他当时只觉那人诳他,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这确确实实是个大户人家,早知道卖到这么好的人家,他当初就多要点卖身钱了。 陈宁安思考的间隙,楚正楠的眼神落在了他身上,目光如有实质一般。 陈宁安浑身都紧绷起来,这种摄人的压迫和审视,让他忍不住地颤抖,腿都开始软了,身子摇晃,马上就站不住了。 陈宁安深深低下头,内心忐忑不安,他从小就知道,像他这种没身份、没天赋的人,在这些大人物眼里十分卑贱,如草芥、蝼蚁一般。 他已经被卖到这里了,签的还是买断终生的死契,如果惹这些主子不开心,那他的小命,顷刻间就没了。 楚正楠只是一瞬息的打量,对陈宁安而言却无比漫长,就在他忍不住要跪倒在地上,身上的威压终于移开了。 陈宁安紧紧抿着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也不敢大喘气,只小口小口地呼吸。 楚正楠率先迈步而出。 衡明转过身,看向陈宁安,用眼神示意他跟上。 陈宁安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来,他快速擦了下额头、鼻尖的细汗,快步跟上去。 一行三人进入到一个院落里。 饶是这一路走来,陈宁安已经见过了许多奇景,但他进入这座院落中后,仍是忍不住惊讶。 这座院子堪称富丽堂皇,像是会发光一样,屋顶上面的瓦都是淡金色的,脚下的青砖一尘不染,锃光瓦亮,甚至都能倒映出陈宁安的脸。 院落的空气中弥漫着十分好闻的香味,陈宁安仔细嗅了嗅,很多种香味掺杂在一起,辨不分明。 陈宁安一边想一边走,望着前方长长的中庭廊道,忍不住叹气,这处院子也太大了吧,这到底是什么人的家呀? 家里竟然有这么大的湖,好长的桥,他走得腿都要酸了。 前方的楚正楠和衡明走得随意,可是陈宁安却很吃力,一直处于小跑的状态,两条腿快速交叠。 眼下已是初秋,快到傍晚了,温度渐渐降了下来,微风中泛着微凉,陈宁安却汗如雨下。 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停在了一处房门前。 陈宁安深深喘着气,调整自己的呼吸,他垂着头,恭谨地站在后面,等这些大人物发话。 楚正楠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沉声道:“楚铮。” 话音落下不久,门突然开了。 楚正楠迈步而入。 衡明侧过身,站在门侧边候着,陈宁安见状,也挪了几步,在他身后站定。 衡明看着他摇头:“你随家主进去。” 陈宁安听完,微微瞪大眼睛,惊讶之后,他试探地往屋里走,跨过门槛,站在门里不远处停下。 脚下踩着的地砖似是白玉一般,泛着莹莹光泽,这么好的东西,却用来踩。 布满脏污的黑灰色鞋子踏在洁净的地砖上,陈宁安缩了缩脚,看着自己踩脏的地砖暗自叹气,希望主人家不要生气。 陈宁安微微抬起头,想看看屋里什么情况。 没等他眼珠转一圈,就听见一道冷冽的声音。 “爹,你有事吗?我这正忙着呢!” 语气很不耐烦,赶人的意味明显。 陈宁安立刻压低脑袋,屏住呼吸,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这时,楚正楠指了指陈宁安,朝楚铮道:“他以后就是你屋里的人。” “什么!” 一道错愕带着匪夷所思的声音响起。 陈宁安同样很惊讶,他按捺着内心的好奇,小心翼翼地抬头瞟了一眼。 就见一位英俊少年,大马金刀地倚坐榻上,膝上搁着一把锋利长剑,现下他眉心紧皱,满脸不悦。 楚铮扔掉手中擦剑的帕子,视线从他爹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门边的人。 “嗤!”楚铮一脸桀骜,他扬着下巴,斜眼打量陈宁安,满眼鄙夷不屑,“哪来的脏东西,也配进我的屋,滚!” 咣当一声。 楚铮将手中的剑重重拍在案上。 陈宁安吓了个激灵,立刻低下头,没敢再看。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爹,你开什么玩笑!”楚铮站起来,冷声道,“你今天是吃错丹药了?还是走火入魔了?” 楚正楠并未作声,眼神落在他右手被罡气震裂的虎口上。 楚铮气势一顿,攥紧右手放在身后。 楚正楠没再说话,转身朝外走去。 楚铮明白了他的意思,朝着他的背影,掷地有声道:“我不用这些旁门左道,我自己能解决!” 楚正楠头也没回,身形渐远。 一拳打在棉花里。 楚铮气急败坏,一脚踹飞一个凳子。 砰的一声! 上好的玄金楠木凳子就这么四分五裂。 陈宁安压低脑袋,小步伐地往后挪,企图在不惊扰少年的情况下,从这间屋子里出去。 等他转过身,发现门口空无一人,那两人都已经离开了,显然没有带他一块走的意思。 陈宁安顿在原地,一时踌躇不定。 刚才来的路上,他一直留心记着路,自己也能出去。 但他已经被卖到这儿了,卖身钱也花出去了。 刚才那位家主说,他以后要留在这里,那眼前这个少年就是他以后的主子。 可是少年明显不喜欢他。 没等陈宁安继续纠结,一道暴躁的声音炸在他耳侧。 “你怎么还在这儿?赶紧滚!” 陈宁安垂着眼睛,深弯着腰,一副极其温顺的姿态,他语气恭敬道:“主子,小人以后一定尽心伺候您。” 第3章 楚铮听完,头皮都要炸开了,凌厉的眉眼瞬间阴沉下来,怒火噌的一下窜上来,他怒道:“乱喊什么!谁是你主子,就你这德性也配伺候我,从哪来的滚哪去!” 楚铮越说越气,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臭乞丐,也配伺候他。 就算他体内罡气过盛,丹田爆开再也不能修炼,他也不会拿别人当炉鼎,更不会和这种人双修! 楚铮忍无可忍,他猛地站起来,高声喊道:“来人!” 陈宁安一听他这怒冲冲的语气,立刻弯腰躬身;“小人这就离开。” 陈宁安麻利转身,生怕自己晚走两步就被人丢出去,他看着偌大的庭院,不禁茫然,再大的地方好像都没有他的立锥之地。 陈宁安有些累了,他坐在阶下,惆怅叹气。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这时,一个身穿浅绿衣衫的高挑女子,突然出现在房门口。 陈宁安赶紧爬起来,往后挪了几步。 绿妩诧异地看着他,像是没料到他这种人竟然会出现在这座院子里。 陈宁安瑟缩着身体,深深躬着腰。 绿妩见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声道:“不用怕,你是走错路了吗?我带你出去。” 陈宁安斟酌着怎么回答。 没等他张嘴说话,屋内传出一道烦躁的声音。 “绿妩!” 话语被打断,绿妩没有再问,她迈步进入门内;“少爷有什么吩咐?” 楚铮道;“把外面那人丢出去,屋里的地毯扔了,地砖撬了换新的。” 绿妩温声道;“少爷别生气,天黑之前,我保证把这屋子仔仔细细清洗一遍。” 语气顿了顿,她问道;“屋外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我给他安排到哪?” 楚铮拿上剑,朝外走:“我爹带进来的,随便扔哪都行,用不着操这份闲心。” 绿妩哽住了,默了默,她点头道;“好。” 绿妩跟着楚铮走到门外,抬眼去看,发现刚才那个人站在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小片衣袍。 等楚铮离开后,绿妩安排人收拾屋子,她来到院外,想了想,并没有贸然把人赶出去,而是提步前往主院。 躲在柱子后的陈宁安,小心地往外瞟了一眼,发现院落中来来去去好几十个人,但是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看起来十分井然有序。 好大的规矩啊,真是大户人家。 陈宁安在心里感叹一句,沿着游廊慢慢朝外走。 嘴里渴得不行,连白沫子都吐不出来,陈宁安加快脚步走到那片湖边。 这片湖是活水,上头是条蜿蜒而下的河流。 陈宁安沿着河往上面走,心中惊叹,原来这么宽、这么长的河,不一定都在野外,也会在别人的家里。 河水清澈见底,底下铺着的石头色彩各异,看着很漂亮。 陈宁安蹲在湖边,先洗了洗手。 河水清清凉凉,水流从指缝中露出去,轻轻柔柔的感觉,很舒服。 陈宁安掬起一捧水,大口喝了起来。 一边喝一边感慨,这些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家里的河水都是甜滋滋的。 陈宁安一口气喝了个水饱,他瘫坐在河边休息,今天没吃什么东西,又走了这么多路,好累。 他看着清澈干净的河水,又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脚。 犹豫几瞬,到底没把脚搁进水里。 天边的夕阳只剩一线余晖,天色暗淡下来,院子里接二连三地亮起灯火,一眼望去,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陈宁安躺在河边的草地上,鼻息间全是清新的草木香味儿。 按理说,像河边这么潮湿又草木茂盛的地方,应该有很多蚊虫,可是这里没有,很干净,连一声虫叫都没有听见。 他以前经常在河边呆着,有时候晚上也睡在河边的树上,身上经常被蚊虫叮咬的,又疼又痒,可是这次他躺了这么久,身上不疼不痒的。 陈宁安抬手搭在眼睛上,一直以来,他宁愿流浪、衣食不保,也不愿卖给别人失了自由,但…… 算了。 卖给别人家当下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就算没有房子住,在这院子里随便挑一块地方,都比他在外面住得好。 他被买进来是为了伺候人,但看刚才那个小少爷生气的样子,这伺候人的活计,他估计是做不成了,不知道他会被丢到哪去。 不过也还好,他回想起这一路走来见过的场景,只要还在这个地方,去哪干活都很好。 这么大的人家肯定管吃管住,说不定他做活认真,让主子高兴了,还能得到赏钱。 陈宁安放下手臂,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天空。 月亮好圆,看起来软乎乎的,像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面饼。 陈宁安翻了个身,蜷缩着身子,双手捂着肚子。 他挨饿很有经验,只要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就不会觉得那么饿了。 意识逐渐昏沉,陈宁安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睡了过去。 柔和的月光洒落下来。 照亮了演武场上挥剑的少年。 楚铮收起剑,走到屋门口时发现门敞着,他皱了皱眉,迈步而入,就见他爹娘都坐在屋里。 楚铮没有吭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沈苓玙率先开口;“额头都出汗了,练了多久的剑呀?累不累?” 很是关切的话语,但是楚铮听完内心没有丝毫触动。 他母亲这些关切的话语,如果是在他七岁以前听到的,他应该会很开心,那时候他每天要上课、修炼,一天最起码学八个时辰。 很累,真得很累。 他和父母哭闹,每个月想歇一天,可是父母没有同意,还严厉斥责他,如今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都按时修炼,从不间断,如今却又来劝他休息。 楚铮没有搭话,气氛陷入沉默。 沈苓玙走到他近前,神情稍显犹豫,慢慢握住他的右手;“听你爹说,手都裂开了,最近先歇着吧,别练剑了。” 楚铮皱了皱眉,到底没忍住这股强烈的不自在,父母从小很少抱他,也没有跟他做过这些亲密的举动,如今他大了,再做这些举动,他觉得很怪异。 他撤出自己的手,淡声回答;“没什么事,不妨碍。” 母亲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忍不住失落。 “阿铮,我与你爹还有你师父都商议过了,你目前这个情况,不适合再过度修炼了。” 楚铮单金灵根,又是天罡金体,天赋卓绝,自六岁入道,修为便一骑绝尘,但是修为增长太快,灵力中附着的罡气过于刚盛,他的丹田承受不住,灵力中的罡气只能炼化一小部分,剩下的一直累积,他只能一点点剥离罡气,然后强行将其压制。 楚铮十五岁结丹后,随着境界的增加,体内的罡气更盛,又无法自泄,再修炼下去,丹田会受罡气侵蚀,将有损根基,甚至恐有性命之忧,需要一个媒介渡出罡气。 楚铮对此很不屑,他就不信,凭他自己解决不了体内的罡气。 沈苓玙看着儿子固执倔强的脸,忍不住叹气,轻声劝道;“那人是你父亲好不容易寻到的,他能够帮你渡出体内的罡气,让你以后能正常修炼。” 楚铮冷笑道;“是不容易,那么脏的臭乞丐,我活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两回,能从人堆里挑出这么个人来,我爹真是煞费苦心!” 楚铮身为楚家主支嫡脉的二少爷,平时所见无不是人中龙凤,院里伺候的人,最差也是三灵根,像陈宁安那种人,对他而言确实是个稀罕物。 父亲沉声道;“楚铮,现在不是逞能任性的时候,你体内的罡气必须要解决了,自去年结丹以来,你的修为已经近乎停滞了。” 楚铮攥紧手,怒道;“那你就是这么解决的!随便塞给我一个臭乞丐!还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你当我是什么!”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母亲连忙轻拍楚铮的肩头,楚铮阴着脸避开。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沈苓玙手僵一瞬,她慢慢收回手,缓声道:“他其实不算凡人,他——” 话未说完,就被楚铮打断了:“你别扯谎了!他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我看得出来!” 沈苓玙抿了抿嘴,温声道:“阿铮,娘这回真没骗你,那人虽然金脉断绝,没有灵根,但他已经入道了,而且体质特殊,能够承纳你体内的罡气。” 楚铮闻言皱眉。 修士体内有五行之脉,五脉循环相生,而后繁衍出灵根,修士凭借灵根修炼。 绝了一脉,五行之气不全,体内相生循环截断,就无法催生灵根、引气入体。 楚铮眉头皱得更紧了:“五脉不全,没有灵根,体内存不住灵气,就算入道了也没办法修炼,那不还是个凡人。” 楚正楠道:“若非如此,这人怎能轮得到你用。” 第4章 “他是天阴之体,如今已经十八岁了,若非体内断绝一脉无法修炼,又出生贫贱,一直生活在凡人居住的偏远小城,没被人发现体质,否则早在前几年就被人圈禁采补,你今日哪还能见得着。” 楚铮狐疑道:“天阴之体者,无不是天赋出众,他?呵!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编瞎话诳我。” 楚正楠没理会他的质疑和嗤笑:“找个无用的人诳你,我跟你娘还没闲到这份上,已经再三确认过了,他是天阴之体无误,从此以后,他就留在你屋里,伺候你修炼。” 沈苓玙接过话:“你好好待他,等你们二人熟悉了,修炼起来也能舒心顺畅。” 楚铮越听越气,怒道:“你们是眼瞎,还是有病!我是你们的儿子,不是闺女!那人也是个男的!男的!!!” 父亲沉默不语,母亲脸色也不太自然,这事有些私隐,她不知道如何开口,手背过身,拧了一下楚正楠。 楚正楠低咳一声,面无表情道:“世间并非都是男女结合,男子与男子亦可,具体事宜,会有人教授你们。” 楚铮气急败坏,砰的一下,他拍案而起,吼道:“你们出去!我绝对不会拿别人当炉鼎,更何况还是个男的!你们真是昏了头,连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 楚正楠脸色一沉:“我们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你体内的罡气再不解决,以后还怎么正常修炼,仅靠你自己炼化,只能一直拖着时间,修炼速度比四灵根都不如,你难道甘心吗?” 楚铮冷嗤道:“到底是谁不甘心,做这些到底为了谁,你们心里清楚!说得比唱得好听,不就是怕我无法修炼,楚家少了一个撑起门楣的子孙,更怕我哥以后继任家主少了一个依仗!” “楚铮!”楚正楠豁然起身。 楚铮一脸不驯地盯着他:“我说错了吗!你们从小就强逼着我修炼,把我一个人丢在山里不闻不问,现下眼见我这个儿子有瑕疵了,就不择手段地修补,竟然让我和一个男的结合,我到底是你们的儿子还是一个趁手的工具!你们还当我是个人吗!” “阿铮……”沈苓玙泫然欲泣,神色哀伤,“你这么说,不是在扎为娘的心吗。” 她一贯强硬,做事雷厉风行,如今在自己小儿子面前却屡屡软弱妥协。 楚铮别过脸不看她,语气生硬道:“你还有个贴心的大儿子,他孝顺懂事,你们也只喜欢他,你们去找他吧。” 楚正楠先掏出手帕给她擦脸,而后转过头看向楚铮:“你和你哥,都是你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我们——” “这是怎么了?”一道诧异的声音传来,楚锦满眼不解地看着屋里的三人,他快步走到沈苓玙身边,揽在她肩上,“娘,好端端的哭什么,谁惹你了?” 沈苓玙快速眨着眼睛,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润,脸上带出一抹勉强的笑来:“没事,娘没哭。” 楚锦与她七分像的眼睛,快速在楚铮身上扫了一圈,责怪道:“是不是我爹又惹你不高兴了,咱别理他,等以后阿铮修为超过我爹,让他给你出气。” 楚正楠沉默站着,默认了这番指责。 楚铮紧抿着嘴,一声不吭。 楚锦轻拍沈苓玙的肩,低声劝慰,沈苓玙破涕为笑,一副母慈子孝的温馨场景。 楚铮攥了攥手,声音平静道:“有个剑招我还没练熟,先回苍明峰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 刚迈出两步,右腕被紧紧攥住,楚锦笑着看他:“慌什么,过两天再练,这才回来,在家好好歇两天。” 楚铮没作声,曲起手肘,想挣开腕上的手。 楚锦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佯装不高兴道:“怎么,仗着你修为比我高,就不把你哥我放在眼里了,不许走!” 楚铮脸色很臭,语气很不情愿:“起开,别逼我动手!” 沈苓玙不由自主倾身,靠近大儿子,眼中浮起担忧。 “呵呵!”楚锦本来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此时却扬了下眉,挑衅地看着楚铮,“我不松,有能耐,你就对你哥动手。” “有病!”楚铮斜睨他一眼,抱着手站在原地,没再动作。 沈苓玙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兄弟二人,见此情状,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先看了看楚铮,不知道怎么搭话,便转向老大,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楚锦一边捏着楚铮的肩膀,一边笑着答话:“阿珠练剑有所感悟,去闭关了,我把事情办完就回来了。” 楚铮不耐烦,耸了耸肩,用手肘杵他。 楚锦嘶了一声,松开人,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没好气地扔给楚铮:“灵虚真人最新感悟的剑招,你嫂子给你的。” 楚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控制不住地亮了一瞬,他接过册子揣在身上。 楚正楠皱了皱眉,看着楚锦不赞同道:“你与明珠还未合籍,言语上注意些。” 楚锦笑了笑:“都定过亲了,一个称呼而已,这有什么的,自家人在自己家里喊喊,没事,爹,你也太古板了!” “哼!”楚铮冷笑一声,“他才不古板。” 楚锦看向他娘,沈苓玙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楚锦侧头看着楚铮:“你——” “行了!”楚铮打断他,“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想歇会儿。” 沈苓玙打量着小儿子的脸色,轻声道:“阿铮,在家多待两天吧,让你爹给你做金玉糕吃。” 楚铮垂着眼皮:“再说吧,你们赶紧走吧。” “好好,我们这就走,不碍你的眼了。”楚锦一手扯着一个,拉着爹娘往外走。 楚铮瞥了一眼他们的背影,低下头,站在原处踢了两下脚,走到内室,闷头倒在床上。 屋外月落星沉,天色渐明。 陈宁安抬手搭在眼上,遮住明亮的光线。 缓了片刻,睡意消散,饿意横生。 陈宁安勒紧裤腰带,毫无用处。 他坐起来,搓着自己被露水打得冰凉的胳膊,叹了口气。 拖着虚浮的步子,他来到水边,先洗了洗手,被冰了个激灵,他缓了口气,洗脸漱口,喝了个水饱。 可惜,再清冽甘甜的水,也不如一个糠饼挡饿。 陈宁安饿得头都晕了,满肚子凉水,他定了定神,朝不远处的园子里走去。 里头种的花木,陈宁安一个都不认识,但是他能看出来,这些皆非凡品。 最重要的是,没毒,能吃。 陈宁安四处张望,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问自取为偷。 人穷志不穷。 陈宁安再穷困落魄,也没偷过东西。 “咕噜咕噜……” 腹中越来越饥饿,陈宁安眼睛都花了。 他晃了晃脑袋,走进园子里,来到一棵花树前。 他伸手去捡地上掉落的花瓣。 浅黄的花瓣,看着很新鲜,此时还沾着点露水,即使掉在地上,也没什么土腥味,相反,味道有些甘甜。 陈宁安吃完这棵花,挪到临近的一颗花前。 这朵花是整个掉下来的,花瓣颜色深紫,陈宁安揪起一瓣塞进嘴里,涩口,隐隐带苦。 他毫不犹豫地丢弃这朵花,转向其他的花木。 这花园子大着呢,何必非吃这个苦。 陈宁安在色彩缤纷的花园子里辗转腾挪,期间,还吃到了几个掉下来的果子。 晃悠了半晌,陈宁安捂着自己仍旧瘪着的肚子,忍不住叹气。 三分饱都没有。 阳光愈盛,驱散了身上的凉意和潮湿。 陈宁安盘腿坐在一处树荫下,手指扣着地上的泥土。 这里没有虫子,不然还能挡一阵子。 大树参天,枝叶葳蕤,花草繁茂,陈宁安淹没其中,生无可恋。 太阳由东转南,再转西。 陈宁安一直待着园子里,没人来寻他,仿佛被遗忘一般。 他嘴里塞着一根嫩草叶,有一搭没一搭地咀嚼。 虽然他的卖身钱对这户人家来说不值一提,但好歹也花了钱,买他回来总得物尽其用吧。 他想干活,想吃饭。 已经快两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陈宁安真的饿得不行了,他脚步蹒跚地往前挪。 头晕得不行,中间坐在地上歇了三回,才终于走到正屋门前。 他瘫坐在门口,有气无力地喊道:“主子,求求您了,就给小人一个伺候您的机会吧,小人一定尽心侍奉您。” 话落,一片沉默。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陈宁安缓了口气,继续恳求:“若您实在厌恶小人,就打发小人去做其他活计吧,我力气很大的,什么都能干。” “这乞丐怎么还在这儿!”楚铮从演武场回来,刚学会了灵虚真人的剑招,这正高兴呢,鼻息间突然飘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他拧眉看着地上脏兮兮的人,眼中的嫌弃如有实质,“绿妩,不是让你撵出去吗?” 第5章 绿妩突然现身在门口,见状讶然:“少爷,你没给他收拾吗?” 楚铮匪夷所思道:“我给他收拾?” 绿妩点头:“我昨日去主院禀告,夫人说,这人以后就住在你屋里,一应事宜由你照料。” 楚铮简直要气笑了。 陈宁安慢吞吞地转过身,仰头望着他:“主子,求您——” “闭嘴!”楚铮冷着脸道,“都说了我不是你主子!” 陈宁安缓慢地眨着眼睛,虚弱道:“我签了卖身契,那位家主让我来伺候您,若您不愿,能否给我安排个别的活,或者把身契给我,我一定离开这儿,滚得远远的,再不碍您的眼。” 楚铮懒得搭理,越过他,往屋里走:“把人丢到主院。” 绿妩知道这人的用途,轻声劝道:“少爷,夫人交代——” 楚铮脚步一滞,转头看她,眼神冰冷:“你这么听夫人的话,以后去伺候她吧,不用待在我这了。” 绿妩怔了怔,立刻下跪请罪:“少爷恕罪,我这就把人带走。” 楚铮没作声,踏进屋内,身影消失在帷幔后。 绿妩起身,走到陈宁安近前,低声询问:“你怎么了?看着气息不太对。” 透过额前头发的间隙,陈宁安看到了她关切的眼神,他拨了下额前的头发,露出一个笑来:“多谢您挂心,我两日未曾进食,眼下饿得头有些晕,不是什么大事。” 绿妩听完愣了愣,她早在百年前就已经筑基辟谷,如今已经忘了饥饿的滋味。 她看着这双含笑带着讨好的眼睛,柔声道:“是我的疏忽,忘了你是凡人,我先送你出去吧。” 陈宁安笑着点头:“麻烦您了。” 绿妩摇头:“无碍。” 她伸手,打算搀着陈宁安起身。 陈宁安侧身避开,自己撑着手臂起来:“不敢劳烦,别脏了您的手。” 绿妩无奈一笑,也没坚持,引着人往外走。 门口重新恢复安静。 楚铮捏着帕子,漫不经心地擦着自己的本命剑,心情无法控制地陷入失落。 他从小就跟着师父在山上修炼,可师父很少露面,基本上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在山里,爹娘说会来看他,可总是食言。 常常过去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人影。 他知道,爹娘都更喜欢大哥,大哥从小是在爹娘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他们之前的相处很放松随意,但是爹娘面对他时,他们之间总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 他很羡慕大哥和爹娘的那种亲厚。 羡慕爹娘的那种亲密,也羡慕大哥和嫂子的甜蜜。 他那时候总幻想,幻想和爹娘、哥嫂一样,他会娶一个娴静温柔的妻子,他们之间会很亲密,他们会生下一个孩子,无论孩子天赋如何,也只要这一个,他会把孩子带在身边,让他开心快乐地长大,他们会是一个很幸福的三口之家。 可现在他的幻想要破灭了。 他不想跟一个男的结合双修。 他的师父师娘、爹娘、哥嫂,都是只有彼此,为什么他不行。 明明他和大哥都是爹娘的孩子,结果他哥要娶的是家世相当、福慧双修的名门娇女,轮到他,就是一个又脏又臭又没天赋的乞丐! 还是个男的!!! 凭什么!!!!!!! 楚铮越想越气,他绝对不会屈服的。 楚铮把剑收进丹田里,闷头倒在床上,大不了以后修炼了,或者拖个三五十年,反正他无法修炼,着急的是别人。 楚铮扯过被子蒙在头上,难得睡了个觉。 …… 陈宁安随着绿妩往外走,他腿软得不行,紧抿着嘴,不让急促的喘息声泄出来。 绿妩停下脚步,轻轻抬手,陈宁安双脚微微离开地面,悬浮在空中。 他惊讶地看着绿妩,绿妩莞尔一笑:“一个小法术,放心,不会摔倒你。” 很快,两人走过长长的中庭廊道,来到院外的一座小楼前。 绿妩带着陈宁安进到小楼里,问他:“我叫绿妩,是少爷院里的管事,还未问过你的名字。” 陈宁安道:“陈宁安。” 绿妩道:“好,宁安,你先待在这里,我着人给你送吃食。” 她伸手指了指:“那是浴房,饭要等一会儿,你先去梳洗一番。” 陈宁安扯了扯黑乎乎的袖子,低声道:“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身上就这一身衣物。” 绿妩愣了下,到了她这个修为,已经摆脱了很多生活琐事,她掏出身上的通灵玉:“衡明,我在二少爷院前的小楼里,你过来一趟。” 陈宁安的眼神落在她的手上。 绿妩摁灭通灵玉,见他目露好奇,便朝他解释:“这是通灵玉,是用来传递消息的。” 陈宁安点点头:“我见过传音符,只听别人提过通灵玉,这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如今两地之间传递信息,一般用传音符和通灵玉。 传音符制作相对简单,价格便宜,传讯距离短,且单向传音,只能用一次,私密性差,旁人也能听见传音内容。 通灵玉制作复杂,价格极为昂贵,只要往里刻录灵力,可以在两枚通灵玉之间实现双向对话、留言,短距离内几乎没有延迟,可以重复使用。 相比之下,用传音符的占大多数,毕竟通灵玉太贵了,一般的修士都用不起,很多凡人平生也难得一见。 绿妩收回通灵玉,笑道:“等会儿我让人给你拿一块。” 陈宁安问道:“没有灵力的凡人也能用吗?” 绿妩愣住,笑意凝滞。 陈宁安了然,他浅浅一笑,眼神平和,心底却浮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这时,衡明出现在庭院里,朝绿妩颌首。 绿妩回过神,没再多言,她看着衡明点头示意:“你给他寻些干净合身的衣物,我去处理件事。” 衡明点头。 绿妩离去。 衡明在自己的乾坤袋里翻找,他之前在外出任务,做过一些没有家族标识的衣物,他掏出几套递给陈宁安:“都是新的,还未穿过。” 陈宁安接过来,目露感激,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忙不迭地躬身道谢。 衡明脸色一僵,闭着嘴没吭声。 这人留在楚家,以后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他侧身,避过陈宁安的道谢:“我叫衡明,是楚家五位主事之一,你先去梳洗吧,绿妩姑娘稍后就回来。” 话音落下,衡明的身影就消失在陈宁安面前。 等了两息,陈宁安才抬起头,脸上的感激一点点被抹去。 他抱着衣物朝浴房走,回想起刚才的场景,衡明是楚家的主事,绿妩是那个少爷院里的管事,按理说,衡明应该比绿妩的官大,但衡明对绿妩很尊敬的样子,这个二少爷在家里应该地位很高。 陈宁安搁下怀里的衣物,看着眼前的浴池发怔。 好大的水池子,像是白玉砌就一般。 陈宁安上手摸了摸,光滑温润。 他绕着浴池走了一圈,一直没找到放水的地方。 等到绿妩回来,陈宁安依旧一无所获。 绿妩拍了拍脑门,无奈笑道:“我又忘了,这下面有引水阵法,需要灵力催动,你先去吃饭吧,我来弄,等晚些,我让人修改一番,以后不必再用灵力催动。” 陈宁安攥着衣摆,不大好意思道:“那就麻烦您了。” 绿妩摆手:“没事,去吃饭吧。” 陈宁安转身回到厅堂,嗅到了浓浓的香味,控制不住地吞咽口水,他来到桌前,稍作犹豫后,轻轻坐在凳子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坐在桌前吃饭了,以前都是捧着碗,随便往哪一蹲。 陈宁安扭了两下身子,等那股陌生和不自在消退些许后,他拿起沉甸甸白玉一般的筷子,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先夹了一筷子肉。 味道很陌生,他都记不清肉的味道是什么样了。 没人来抢,陈宁安慢慢咀嚼,吃得很认真,没吃两口就下意识地狼吞虎咽起来。 绿妩收拾好浴房,来到厅堂,扫了一眼桌子,惊讶的话语差点脱口而出。 她吩咐人做了四菜一汤,外加两块灵米糕,竟然被吃得干干净净,那么大的汤盆,里头就只剩了点汤底。 绿妩抿了抿嘴,转了话风,问道:“吃饱了吗?不够还有。” 陈宁安从凳子上慢慢起身,点头道:“吃饱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古人诚不欺我,绿妩笑眯眯道:“好,你先在这儿歇着,半个时辰后,我带你去主院。” 等她离开后,陈宁安慢吞吞又坐下了。 吃撑了,有点顶得慌。 缓了片刻,他在屋里绕了几圈,来到门外,仰头去看,一共五层楼,真气派啊! 楼顶不知道镶嵌的什么珠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光彩夺目。 陈宁安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朝浴房走去。 第6章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浴池边一张茶几上摆满了东西,很多瓶瓶罐罐的,陈宁安挨个拿起来,上面的字,有些他不认识,连蒙带猜的,找到了澡豆。 陈宁安泡在热水里,不由得感慨,这楚家真好,在里头当下人都能有这么好的待遇。 绿妩和衡明两个管事,穿戴的都是好东西,看着很气派。 如果他留在这里好好干活,以后能被提拔吗? 陈宁安脑袋埋在水里,双手用力搓洗头发。 算了,还是别幻想了。 他只是一个没办法修炼的凡人,每天能吃饱穿暖就行了,别再奢望其他的了。 难得能用热水洗澡,陈宁安洗得仔细又认真,他擦干身上的水渍,摸索着穿上衣服。 他以往都是捡别人的衣服穿,鲜少穿新衣服。 陈宁安拿着腰带摆弄,上面竟然还镶了块玉,他小心地系上腰带。 不知道这身衣服要不要还回去,陈宁安稍作纠结,又脱去身上的衣服,小心搁在一边,然后把自己的旧衣服扔进水池里,蹲下来浣洗。 …… “宁安,收拾好了吗?”是绿妩的声音。 陈宁安提高音量回答:“好了,我这就出去。” 眼前的凌乱头发有些挡视线,陈宁安内心犹豫,他望着这气派的屋子,又想起来自己已经卖身为仆了,这两日见到的人,无一不是好颜色。 他没再纠结,拿起自己不再滴水的布条,在额前捋了几下,系好头发。 吱呀! 一声门响。 绿妩回头去看,就见一个身形高挑、瘦削的少年,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衣袍,墨色的腰带勒出一把窄腰。 她上前,温声询问:“手上拿的什么?” 陈宁安道:“我的衣裳,刚刚在浴池里浣洗,想找个地方晾起来。” 绿妩挥了挥手,他手里湿润的衣服瞬间变得干燥,绿妩道:“你先把衣服放在这儿,等一会儿从主院回来再拿。” 陈宁安点头:“好。” 他搁下衣物后,随着绿妩往外走。 绿妩偏头打量他,眼神落在那双秀润的眉眼上,夸赞道:“这衣服不怎么合身,颜色也老气,不过,你穿着倒是挺好看的。” 陈宁安腼腆一笑。 绿妩抬手在他脑袋上虚虚拂过:“先凑合穿着,等你在楚家安定下来,绣房会给你定做衣物。” 陈宁安摸着自己干燥的头发,又摸了摸自己身上光滑柔软的衣物,笑着点头。 两人走到主院门口时,正好碰见一行人出来。 衡明走在前头,身后有两人拖着一个人走着。 被拖着的那人,身上带血,脑袋弯折成可怕的弧度,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双腿僵硬地拖在地上,看着不像是活人。 陈宁安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绿妩问道:“这是怎么了?” 衡明道:“不听话,犯了错,被处置了。” 绿妩哦了一声,笑道:“那你忙吧。” 衡明点了点头,带着人离开了。 陈宁安深深垂着脑袋,嘴唇白得没有血色,他不是看见死人吓的,而是被衡明和绿妩这随意的态度惊的,他们对待此事很是随意,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可见这在里处死个人是多么平常。 别说他签的是死契,就算是活契,这种人家想杀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陈宁安攥了攥发凉的手,十分恭顺地跟在绿妩身后,轻步走进了屋内。 沈苓玙坐在上首打量陈宁安。 脑袋压这么低,深躬着背,什么也看不清。 她朝绿妩看去一眼。 绿妩虚托了一把陈宁安的袖摆,轻声道:“抬起头,让夫人看看。” 陈宁安略略直起腰身,拘谨地抬头,与沈苓玙对视一眼。 一位雍容华贵、极具威仪的妇人。 陈宁安很快又低下脑袋,一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模样。 沈苓玙暗叹一声,看样子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以后留在阿铮身边,也不会借机生事,虽然黑了点、瘦了点,但模样还行,好好养养,收拾一番,勉强也能说得过去。 她眼神定在陈宁安垂落身前的手上,这手比那些器修的手都糙,可见是做惯了粗活的。 她问:“你可曾上过学?” 陈宁安语气恭敬:“回夫人的话,小人不曾上过学,但略识些字,能心算,可以算些简单的账目。” 沈苓玙低嗯一声,没有再问,学都没上过,字也认不全,其他琴棋书画、君子六艺就更别提了。 她朝一旁的丈夫,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这人就算是给楚家当最低级的杂役都不够格,如今却要留在小儿子院里。 楚正楠手绕到背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腰,转头看着陈宁安发问:“你何时入道,又是何人教授?” 陈宁安道:“是小人十五岁那年,当时小人在棉城府学,旁听他们上课,偶然入道。” 楚正楠转头与夫人对视,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五脉不全,没有灵根,只旁听,竟然也能入道。 沈苓玙又盯着陈宁安打量,陈宁安脑袋越缩越低。 沈苓玙轻叹一声:“罢了,你以后留在楚家就一个任务,那就是侍奉好二少爷,讨他欢心。” 陈宁安闻言沉默,犹豫着要不要说出二少爷讨厌他的话,给他换一个活计。 这时,楚正楠开口了:“楚家买你回来,你的用途就是伺候二少爷。” 陈宁安压下嘴里的话,恭敬道:“是,小人明白了。” 如果他这唯一的用途没了,那他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沈苓玙瞧着他这副惶恐不安的模样,耐着性子安抚两句:“你放心,只要你用心做事,伺候得好,楚家不会亏待你。” 陈宁安这时已经明白过来了,这伺候应该是掺杂了其他意思,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适当抬头,露出一个惊喜感佩的表情:“小人一定用心做事,好好伺候二少爷。” 沈苓玙看着他瑟缩、佝偻的身形,皱起眉头,朝绿妩摆了摆手。 绿妩朝陈宁安轻声说话:“你先出去,在门口候着。” 陈宁安点头,小步伐往后退,然后才转身离去。 沈苓玙问道:“阿铮又把人撵出来了?” 绿妩点头:“夫人,我不能再把人带回去了,少爷这次真动怒了。” 沈苓玙揉了揉眉心,苦恼道:“他这副样子确实不成体统,阿铮不情愿也是常理。” 她看向楚正楠:“要不,人先留在这里,我找人教导一番,先把身形礼仪扳过来,好好调教调教,再给阿铮送过去。” 楚正楠道:“他长这么大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多久能扳过来,阿铮拖不起了。” 沈苓玙烦躁地拍了下扶手。 楚正楠朝绿妩吩咐:“你把人带回去,就安置在小楼里,十日后,合欢宗的大长老会来家里,这几日,先让他去族学上课。” 沈苓玙接过话:“我再找个人教授他礼仪,能学多少算多少吧。” “是。”绿妩犹豫道,“那,他在楚家是什么身份,我好按规制安置。” 人留在二少爷屋里,又是那种用途,若身份算作姬妾,那就是主子,若是按下人看,下人也有好几个等级。 沈苓玙头疼地摆手:“就先这么着,你看着办,以后看阿铮的心思再说。” 绿妩抿了抿嘴,点头应是。 主不主,仆不仆。 陈宁安就这么身份不明地留在了楚家。 …… 陈宁安随着绿妩回到小楼。 绿妩挥了挥手,招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童,她朝陈宁安道:“你先住在这里,有什么短缺尽管提,我着人给你添置,明早卯时,他会带你去族学上课,午后,会有人来小楼给你额外授课。” 陈宁安点头应承。 绿妩转身离去。 小童看了看陈宁安,急忙给绿妩传音:“他算什么身份,我怎么称呼他啊?” 绿妩沉默一瞬,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你自己看着叫吧。” 小童:“……” 他挠了挠头,看着陈宁安,好半晌憋出一句:“贵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陈宁安愣了下,摇头道:“我不是贵人,我是卖到这里当下人的。” 小童疑惑地“啊”了一声。 楚家的下人什么时候待遇这么好了,他怎么不知道。 陈宁安弯腰看着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叫陈宁安,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挠了挠头,答道:“雪翎,我是白鹤所化。” 陈宁安惊讶不已,上下打量他。 这小孩竟然是只鸟! 身上的衣衫确实洁白如雪,模样生得玉雪可爱,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长得跟人一模一样。 第7章 陈宁安看着他,迟疑道:“你能变成白鹤让我看看吗?” 雪翎咧嘴一笑:“好呀!” 话落,一只巨大的白鹤站立在陈宁安眼前,个头比他高出一大截。 白鹤细长的双脚离地,绕着陈宁安慢慢飞行。 带起的微风,吹乱了陈宁安的衣衫和头发。 陈宁安捋了把额前的碎发,看着这只白鹤,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只鸟真大,够他吃十来天了。 他仰头道:“好了,你变回来吧。” 雪翎扇了扇翅膀,变回人,轻盈地落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陈宁安在一楼缓慢走着,问雪翎:“这小楼不像是用来住人的,原来是做什么用的?” 雪翎跟在他身后,有问必答:“这是二少爷的楼,二少爷小时候喜欢收集东西,什么石头、树枝,果核,五花八门的攒了一大堆,他就让人建了这座小楼,专门用来放他的宝贝。” “好像是二少爷八岁那年,有天他在楼里待得时间长了,家主不高兴,就把二少爷训斥一番,楼也锁了。” “去年二少爷结丹后,家主就打开了小楼,不过,二少爷没再进来过。” 陈宁安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二少爷八岁的时候,你才两三岁吧。” 雪翎嘻嘻笑了起来:“我已经二百多岁了,我开智的时候,家主还没出生呢。” 陈宁安忽觉恶寒,眼前这个稚嫩可爱的小童,其实是个二百多岁的老人。 雪翎靠近他,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眼神童真无邪:“你要出去玩吗?我可以驮着你飞一圈。” 陈宁安定定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不了,你还是个小孩子,背太重的东西,以后会长不高的。” 雪翎也跟着晃了晃脑袋:“你不重,像你这样的,我能驮着十个,而且,我不是小孩子。” 陈宁安附和道:“好,你是大人了,那你在楚家这么久,肯定知道很多事吧,能跟我讲讲吗?” 雪翎开心道:“好呀,你想知道什么,我知道的都给你讲。” 陈宁安唔了一声,指了指楼顶:“那你就先给我讲讲这座小楼的主人吧。” 雪翎拍了拍小胸脯:“好!我可是看着二少爷长大的,他小时候我还驮过他呢。” “二少爷小时候……” 雪翎叽叽喳喳的,话很多,围着陈宁安绕圈,手舞足蹈地讲着二少爷小时候的事情。 陈宁安从不打断他,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听他讲述。 这对雪翎来说是一种莫大的鼓励,他兴奋得眼睛亮晶晶的,什么话都跟陈宁安说。 陈宁安坐在桌边吃饭,雪翎站在桌前,连说带比划,吐沫星子都快喷在陈宁安碗里了。 从傍晚讲到天黑,直到深夜,雪翎依旧意犹未尽。 陈宁安一边铺床,一边跟他说话:“明早我要去上课,现在要睡觉了。” 仙鹤哦了一声,语气有些失落:“可是我还没讲完呢。” 陈宁安笑道:“你现在讲到二少爷七岁那年,练剑磕掉了一颗门牙,气得两个月都没有开口说过话,等明天上完课,你再接着给我讲,好吗?” “好吧。”雪翎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往外走,“宁安,那你好好睡觉,明早我过来接你去上课。” 陈宁安点头说好,送他到门口。 一只白鹤翩然离去。 陈宁安关上门,回到床前躺下。 身下的褥子很软和,像是躺在了柔软的棉花堆里,身上的被子还带着一股浅浅的香味,很好闻,一躺在这张床上就让人心生困意,恨不得睡到天荒地老。 陈宁安今天洗了两次热水澡,现在发梢微微潮湿,还带着一股香胰的清香。 他扯过被子蒙住头,忍不住感慨,能睡床真好。 第二天清早。 陈宁安用温水漱口清洗,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美味早饭,被雪翎驮着飞在天上时,他有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用力掐了下掌心。 疼。 是真的。 雪翎放下他:“你去上课吧,我去找棵树躺会儿,晌午我接你回去。” 陈宁安看着才到他胸口的小孩,抿了抿嘴:“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 雪翎瞪圆眼睛看他:“可你是个凡人呀,族学跟小楼中间隔了那么多座山,如果只靠两条腿走路的话,天黑前你也走回不去。” 陈宁安沉默了。 一高一矮,大眼瞪小眼。 陈宁安移开视线,淡淡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雪翎跟他挥挥手,扇着翅膀飞走了。 陈宁安走到课室门口,低头注视着门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脚跨过去。 课室干净整洁,光线明亮,桌凳整齐。 里头坐了三个八九岁的小孩。 随后,陆陆续续有孩子走进来。 屋里的孩子或明或暗地打量陈宁安,眼神在他的衣衫上扫了一圈,然后就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 楚氏子弟,衣食住行,一应用度,皆都有严格的规制。 这人的衣服没有族徽标识,质地也不怎么样。 一个小人物,不值得他们费心思。 陈宁安站在课室后面,看着满屋八九岁的小孩,心中茫然。 不知过去多久,一位蓄胡须、看着五十多岁的独臂男人走进课室。 屋里的小孩全都齐刷刷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喊道:“弟子见过十七长老。” 十七长老压了压左手。 众人落座。 十七长老看着屋里唯一站着的人,询问道:“你是陈宁安?” 陈宁安躬身点头:“是。” “行。”十七长老随手一指窗边空着的位置,“你就坐那儿吧。” 陈宁安再次躬身参拜,轻步移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攥了攥手,手掌缓缓落在书桌上,动作和神情都无比珍重。 这是楚家子孙开蒙的课室,十七长老讲得浅显,直白易懂。 陈宁安本应该专心听讲,可他嗅着鼻息间那股墨香味儿,却不由自主地跑神了。 …… 陈宁安从来没有上过学,他五岁时父母双双去世,之后他就在亲戚之间来回腾挪,直到八岁那年,叔叔卖了他家的房子和田地,将他带回了自己家。 他以为自己终于要安定下来了,可惜并非如此。 从他来到叔叔家之后,就一直做着各种活计,在家里洗衣、做饭、喂养牲畜,在地里拔草、锄地,一天到晚都不闲着。 到了十三岁,他慢慢抽条,个头长高不少。 叔叔把他卖了。 他逃走了。 他一路马不停歇,拼命地往远了跑,最后几经辗转,他来到了棉城,在城里到处找活干。 他记性好,人看着安分老实,一家酒楼招他做跑腿,专门去给那些大户人家送餐食。 那时,他住在酒楼后院的一间柴房里,店里的两名伙计与他同住,其中一名伙计上过两年私塾,会识字,能算账。 陈宁安便省下自己的口粮,买了一些吃食送给他,抽空向他请教学问。 有一天,酒楼接了一个大单子,掌柜乐呵呵的,带着他一块去送餐。 他提着四个食盒跟在掌柜身后,看着掌柜对着一个人卑躬屈膝,极其谄媚讨好。 那人是府学的掌院,是位筑基期的修士,听别人说他能呼风唤雨。 那是陈宁安第一次见到修士,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领略到了修士和凡人的差距,知道了什么是灵根。 他心里第一次涌出强烈的渴望,他想摆脱现在的生活,彻底脱离这个泥淖。 当时正值初秋,府学在招收学生。 第二天,陈宁安破天荒请了一次假,来到府学门口报名。 进入府学前,要测试灵根。 可是测试灵根需要五百金的费用。 陈宁安愣住了。 他就算不吃不喝,一年到头不休息,也攒不下来五百金。 而且后续入学还要交束脩。 三灵根以下的学生,每年要交两千金的束脩。 陈宁安拿不出钱,又一直站在前面,身后的人不耐烦了,一把将他推开,让他滚远点。 陈宁安没站稳,跌坐在地上,手心被擦破了皮,疼痛使他回过神来。 他慢慢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面色平静地往回走。 从那天以后,他每天只休息三个时辰,其他时间全部用来干活。 除了酒楼之外,他私下还接了一家胭脂铺子和一家药铺的活计,每天帮别人跑腿送东西。 第二年秋,陈宁安带着自己攒的五百金,满怀期待地站在府学门口。 他内心期待着,祈求自己能有灵根。 他不贪心,不奢望双灵根、单灵根。 他只希望自己是三灵根,因为三灵根以上的学生会免除束脩,而且每月还会发钱。 第8章 他攥了攥发颤的手,缓缓按在那块测灵石上。 幻想破灭。 测灵石毫无反应,他没有灵根。 陈宁安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他回到房里,那股酸臭的味道阴魂不散,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他看着阴暗潮湿、杂乱无章的屋子,内心涌出一股绝望。 难道他一辈子都要活在这里吗? 他在地上坐了一夜,内心仍是不甘。 他不能一直做个跑腿的,他得多学点东西,他要多识些字,心算再快些,以后当个账房,或许再努力些,可以做个副掌柜。 那时候,他经常去府学送餐,认识了里面一位清扫的杂役。 那杂役是个懒人,经常偷奸耍滑,不爱干活。 陈宁安便与他商量,只收他很少的钱,替他干活。 杂役欣然同意。 陈宁安送餐时,路上总是跑得很快,趁这个间隙,他会待在府学里,拿着扫帚清扫地上的落叶,耳朵一直凝神听着课室里的声音。 上完课后,很多学生会把用过的纸张随手丢在地上,陈宁安会挨个捡起来,回去仔细翻看,拿着烧焦的树枝,在纸张反面写字。 一天。 他听着屋里的声音,忽然觉得意识抽离,有种天旋地转之感。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玄妙。 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到了他的身体里,像是三月吹拂的春风一样。 等他醒过来后,就见身边围了一群人,那些人皆目露不善,凶狠地瞪着他。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立刻低下头,深深躬着腰,做出一副惶恐害怕的样子。 那位掌院来到他身边,语气很欣慰,说他入道了,是个好苗子。 掌院吩咐人拿来了测灵石,陈宁安怀揣着既希望又绝望的想法,把手按在了测灵石上。 测灵石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灰扑扑的石头,应和着陈宁安灰败的神情。 掌院抬手往陈宁安体内送了一股灵力,那股灵力在陈宁安体内流转一半,便逸散了干净。 掌院叹息一声,可惜了。 等掌院离开后,其他人对他疾言厉色,各种侮辱谩骂的话砸在他身上。 那些学生看他的眼神愤恨,还有压在心底的嫉妒,恨不得将他活撕了。 府学刚开学一个月,那些有灵根的富家子弟都还没有听学悟道,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没有灵根偷听的杂役,竟然已经悟道了。 这简直是把他们的脸放在地上踩。 他们岂能容忍。 陈宁安替杂役干活的事情被揭露了,他和那位杂役一同被赶出了府学。 有些学生不依不饶,来到酒楼闹事,说他品性不端,让酒楼辞退他。 酒楼掌柜没有丝毫犹豫,毫不留情地辞退了他。 两条腿的跑堂多得是,没了陈宁安,还有李宁安、张宁安,何必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去得罪这些富家子弟。 陈宁安被迫离开酒楼,去其他地方找活干。 可是棉城就这么大,事情传得很快,别人都怕得罪府学的人,没人愿意收陈宁安做工,他攒的那些钱很快就消耗了大半。 碰壁半个月后,陈宁安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里。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徒步往另一个城池走。 渴了就在河边喝水,饿了就找些野果子,抓鱼摸虾,找点能吃的虫子,实在饿得不行了,才会吃包袱里的饼子,晚上就找块干净的地方和衣而睡。 就这么走了半年多,走走停停,路上有时打打短工,最终他来到了阳城。 阳城比棉城大了五倍不止,街边的屋舍都很豪华,这里凡人和修士混居,不过修士只占很少数,平时难得一见,偶尔,能看见修士御剑从头上飞过。 这里的很多东西,对陈宁安来说都是新奇的。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陈宁安来到阳城后,他的钱所剩无几,但好在大城池机会多,很多地方都招收伙计。 就在陈宁安即将断炊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搬运石头的活儿,管吃管住。 可惜干了没多久,矿洞塌了,砸死了很多人,管事的跑了,陈宁安一分工钱没拿到,但已经很幸运了,最起码捡回了一条命。 他后来陆陆续续做了很多活,但都是短工,干不长,又苦,工钱也总结不清。 最后,他找到了一个在灵田除草移栽的活。 他以前做惯了农活,因此这活上手很快。 他在这家常干了下去,他移栽的灵植,无一死亡,全都活得好好的,长得比其他的灵植都茂盛。 管事很开心,给他涨了月钱,让他自己一个人住单间,每个月还有三天的假期。 十七岁生辰那天,陈宁安给自己买了二两猪腿肉。 第二天。 他迎着刚升起的太阳,走向灵田时,内心怀揣着对以后的向往。 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这里管吃管住,陈宁安在这里待了半年多,平时过得十分节俭,几乎不曾有额外花费,他想多攒些钱,以后做个小生意,不想一直给别人做工。 他平时穿的都是发的杂役服,从没做过新衣服。 那天,管事和他说,一个药铺掌柜的女儿相中了他,让他去扯块布,做身新衣裳,好好收拾收拾,去见见那位姑娘。 他推辞了,说了自己的情况,父母双亡,身无长物,自己一个人在外地漂泊。 管事笑了起来,说那掌柜就是相中了他这情况,掌柜就这一个闺女,想招他做上门女婿,他长得齐整,又能写会算,以后好帮他女儿打理药铺。 陈宁安依旧不想去,可是管事一直撺掇他,管事说他与这位掌柜关系很好,就算给他个面子,好歹去见一见,不成就算了。 陈宁安眼见管事变了脸色,怕得罪他,便去街上扯了一块最便宜的布,做了身新衣裳。 他傍晚做完工,用凉水冲了个澡,换上新衣裳去了药铺。 药铺掌柜对他很热情,殷切地招呼他喝茶吃点心。 陈宁安觉得不太自在,他端起茶杯,只略沾了嘴皮子。 掌柜说他闺女在后院,让他过去见。 陈宁安当时没有多想,便抬脚往后院去。 他刚进入后院,走了没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咣当一声。 门被关上了。 后院里没有姑娘,只有掌柜这个三十多岁、看着他目露淫邪的男人。 掌柜说,只要他乖乖听话,由着他摆弄,以后就不用在灵田辛苦做工了,每天好吃好穿,每月还会额外给他一百金。 陈宁安不同意。 水里下了药,所幸陈宁安喝得不多,只是略有些头晕。 掌柜是个成年男人,陈宁安与他身高相仿,但是身形比他瘦了两圈。 好在陈宁安从小做活,做跑腿又东奔西跑,天天在田地里风吹日晒、搬搬扛扛,力气比较大,弥补了身形的差距。 他与掌柜打斗时,把一根尖锐的铁钎插进了掌柜的心口。 掌柜嘴里、胸口都流了很多血。 陈宁安没有确认他的死活,直接跑了。 等入了夜,管事离开灵田后,陈宁安悄悄回到住处,挖出了自己埋在树下的积蓄,趁着夜色离开了阳城。 他徒步走了半个多月,来到了另一个城池,他站在城门口,看到了城墙上张贴的通缉令。 画像上是一个有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瞧着四五十岁。 恍惚中,陈宁安觉得通缉令上是他自己的脸。 他转身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过城里,一直在村镇之间辗转。 他身上的衣服总是脏乱的,头发凌乱地盖住脸,走路时总低着头看路。 修长匀称的少年身形被佝偻的姿态破坏,毫无美感。 陈宁安就这样一直混迹在村镇之间,勉强糊口度日。 他总是居无定所,有时候睡在桥洞底下,有时候睡在无人居住的门楣下。 冬天最是难熬,他裹着露出棉絮的被子,躺在四处漏风的桥洞底下,很多个夜晚,他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那段日子对陈宁安来说有些模糊,浑浑噩噩的。 直到有一天,他走在路上,突然有人对着他,喊出了他的名字。 陈宁安仿佛如梦初醒。 那人是他同村的人,那人告诉他,他走后不久,他叔叔染上了赌瘾,房子田地都卖了,叔叔输了钱没地撒气,在家整天打他婶婶,如今他叔叔把他的婶婶当作暗娼卖给别人,得来的嫖资又拿去赌。 陈宁安木愣地点头,说知道了。 他几乎花掉了自己大半的积蓄,雇了一辆骡车赶回去。 途中,路过一片竹林,他掰了一根结实的竹子,拿一块石头磨着,等回到家,竹子已经磨成了一根尖锐的竹刺。 他站在村口时,遇见了以前的村民。 “是宁安吗?” 第9章 “宁安回来了?” “真的是宁安吗?都长这么高了!” 有人引着他往村尾那处草屋走,远远的,就听见了怒吼声和打骂声,还有一道夹在中间微弱的女人抽泣声。 一位大娘扯着陈宁安的袖子往回拉。 “宁安啊,先来我家喝口水吧,晚些时候再回去。” 陈宁安挣开手臂,脚步很坚定,他大步往草屋里走,伸手推开那扇单薄的门板。 陈宁安站在门口,瘦削的身形在夕阳的投射下,形成了一个庞大晦暗的阴影。 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被吓醒了。 他看着陈宁安那双漠然到诡异的眼睛,虚张声势地大吼。 “老子就知道!你是个不叫唤却咬人的凶狗,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敢反抗我了是不是!” 陈宁安一语不发,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身前。 男人紧张地咽了咽吐沫,十八岁的陈宁安,身高早就超过了他。 男人害怕地往后退。 这个狼崽子从来没有屈服过他,以前只是年纪小,没办法反抗,才装作一副温顺的样子,可现在狼崽子长大了,怎么可能再当狗呢。 这时,婶婶捂着流血的脑袋,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推着陈宁安往外走。 “谁让你回来的,还不快走,以后家里都没你的饭。” 陈宁安站着没动,撑着她虚弱的身体。 他走时,这个女人还不到三十岁,有着乌黑的头发,丰腴饱满的脸颊,身形强壮,背着十一岁的他,一口气能走两里路。 如今不过过去五年,她头上生出许多白发,双眼浑浊,脸颊凹陷,身形佝偻,一副枯槁之相。 这个女人用自己满是淤青的手臂,推着陈宁安往外走,她张着流血的嘴,劝他赶紧离开。 陈宁安攥紧手中的竹刺,反手推她,让她离开这里。 叔叔看见了陈宁安眼中的阴晦和狠绝,心中大惊,他什么也顾不上,爬起来就往外跑。 陈宁安甩开婶婶的手,上前照着他的后心猛踹一脚,叔叔哀嚎一声,直直往前趔趄,砰的一声,砸倒了单薄的门板。 陈宁安握紧竹刺上前,却被婶婶牢牢攥住手臂,连声哀求。 “不能杀他,宁安,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不能杀人。” “你还年轻,走远点,以后别回来了,就当他已经死了。” “宁安!宁安!不能杀他!你不能杀人……” 趁陈宁安被拖住的间隙,叔叔爬起来跑远了。 这时手臂的桎梏松了,陈宁安转头去看,就见婶婶昏了过去。 她嘴里吐出暗红的淤血,从额头流下来的鲜红血液,一直蜿蜒到脖颈。 陈宁安拆下门板,将婶婶搁在门板上,拉着她去城里看病。 去了两家医馆,都说婶婶已经油尽灯枯,没几天好活了。 陈宁安拉着她去了第三家医馆,这家医馆最近两年新开的,听说一直以来都是免费为人诊脉。 医馆的大夫说他婶婶这病好治,只需要一瓶养元丹即可。 陈宁安听完惊讶,这座小城里居住的都是凡人,从未有过修士。 他知道养元丹,价格高昂,别说一瓶,以他现在的积蓄,连半颗都买不起。 他坐在地上发愣,想着去哪筹钱。 这时,桌上的一颗石头不小心掉了下来,咕噜咕噜地滚到了陈宁安脚边,他捡起来递给大夫。 黑色的石头在他手中显出了淡淡青光。 下一瞬,大夫突然闪现在他身边,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大夫说他走了狗屎运,以后就有过不完的好日子了。 陈宁安转头望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女人。 小时候,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明里暗里地护着他,给他吃的、穿的,或许他早就冻死、饿死了。 陈宁安没怎么犹豫,就在卖身契上按下了自己的血印。 当天婶婶就吃到了三百金一颗的养元丹,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陈宁安从来没有想过,他自己会值这么多钱,他将剩下的九千七百金留给了婶婶。 第二天,就有人来带他走。 他拼了命折腾的那些年,双腿却一直陷在淤泥里,从未拔出过。 如今,他签了卖身契,以为自己会彻底陷入一个更深的泥潭里,却过上了自己之前梦寐以求的生活。 他现在顿顿有饭吃,有干净衣服穿,每天能洗热水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还能坐在课室里上课。 陈宁安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厚茧的双手,听着耳旁清晰的读书声,扯着嘴角笑了笑。 …… 族学只在上午有课,午饭后,衡明带着一男一女来到小楼前。 他看着陈宁安,不知道如何称呼,只好含混过去:“这两位是给你授课的人。” 陈宁安点头。 这两人看着都是二十多岁,女的秀美,男的俊朗。 陈宁安先开口,恭敬地躬身参拜:“学生陈宁安,见过两位师长。”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茫然,他们一同转头看着衡明。 这怎么回事,谁给谁见礼? 衡明错开眼神,逃避了这个问题。 这时,雪翎闪着翅膀飞过来,呼喊道:“宁安!你要的笔墨纸砚,我给你找来了。” 陈宁安笑着接过来:“谢谢。” 雪翎擦着他飞过:“客气什么,那你上课吧。” 他又飞到衡明身边,用翅膀尖儿扇他的脑袋:“你好好教,别凶宁安。” 衡明面露无奈,心想扇错人了,不是他教。 他也没解释,只道:“好,你放心离开吧,我们一定对宁安态度温和。” 雪翎嘿嘿一笑,扇动翅膀飞走了。 几人进到楼里。 授课开始,男师父先教陈宁安站姿,女师父变出一个精致的木偶,几乎与真人无异,木偶摆在陈宁安面前,女师父缓慢地演示,教他如何穿衣束发。 下半晌。 陈宁安练习坐姿,同时,手上练习斟茶。 这些仪态、礼仪,都是用来取悦伺候人的。 男师父手执一根玉箫,轻轻点在陈宁安左肩:“肩头往上提一些,这样肩颈线条流畅,才能显得体态优美。” 陈宁安依言照做,他眼睛微垂,一点点敛下眼皮,纤长的眼睫掩盖了他的眼神。 临近黄昏时,雪翎一脑袋扎进屋里,扯着陈宁安的袖子往外拽:“快出来!绿妩让你现在去二少爷门口扫地。” 陈宁安垮下僵硬的肩膀:“我课还没上完。” “还上什么课,快走快走!”雪翎一个劲儿拽他,“绿妩说了,让你现在就去。” 衡明道:“既然是绿妩姑娘的吩咐,那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 陈宁安朝三人点头示意,随着雪翎往外走。 那位女师父看着陈宁安的背影,感叹道:“他学得挺快,每一项都做得很到位。” 男师父赞同点头:“确实,就像之前学过一样。” …… 楚铮院门口。 陈宁安拿着扫帚,清扫一尘不染的地砖。 雪翎站在他身边,疑惑道:“这地也不脏啊,雪白雪白的,看着比我都干净。” 陈宁安笑了下,抬头瞧了一眼,后退两步,处于一个离院门口不远不近的距离。 此时,天边的夕阳照在远处的群山之上,那片银白的瀑布染上一层浅淡的红色,远远望去,美不胜收。 陈宁安低着头认真扫地,脚上是全新的鞋子,虽然大了点,但是穿着很舒服。 他现在身上很暖和,腹中也不饥饿。 陈宁安抬起头,望着不远处正朝门口大步走来的少年。 陈宁安往前走了几步,朝着少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见过二少爷。” 楚铮脚步一滞,看着眼前的人,疑惑地皱了皱眉。 很快,楚铮脸上的神情阴沉下来,显然是认出了陈宁安。 他语气烦躁:“怎么又是你?”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陈宁安俯下身,用里衣袖子擦拭楚铮的鞋面,仰头看着他笑:“您鞋子脏了一块。” 楚铮低头看着这张笑靥如花的脸,只觉浑身难受,就跟被软趴趴的虫子爬过一样,他猛地后退,指着陈宁安厉声大喊:“有多远滚多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楚铮踢掉脚上的鞋子,换了双新鞋,掐诀消失在门口。 他御剑往后山飞,心里直犯恶心。 一个男人做出那副献媚的姿态,还笑成那个样子。 真糟心! 陈宁安直起腰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向远处地上的鞋子。 雪翎来到他身边,撅着嘴道:“二少爷现在没有小时候可爱了,我觉得你刚才笑得很好看,二少爷干嘛发脾气。” 陈宁安低头看他,摸了下他的脑袋:“他应该发脾气,也有资格发脾气。” 第10章 雪翎不明白,疑惑地看着他。 陈宁安道:“有些鸟喜欢吃青蛙,但你讨厌吃青蛙,看见了总要一脚踢飞,反过来说,其实青蛙也很讨厌你,只不过,面对你时,青蛙没有反抗的能力。” 他抬脚往前走,捡起地上的鞋子,语气淡淡道:“能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说不,是件很难得的事。” 雪翎听得一头雾水,茫然地瞪着眼睛。 陈宁安晃着手中的鞋子,朝他笑了笑:“捡到好东西了。” 雪翎挠了挠头,注意力转移到鞋上,他赞同地点头:“确实是好东西。” 这鞋子乌光锦缎为面,暗绣云纹,金丝滚边,行走间隐有流光浮动,靴筒以软鹿皮衬里,触手生温,裹足如覆春水,且涉水不濡。 陈宁安拿着鞋子往脚上试。 稍微大了一点,挺合脚的,踩上也很舒服。 雪翎在一旁说道:“这鞋子你就私下穿,最好别穿出去。” 陈宁安疑惑道:“为什么?” 雪翎指了指鞋子侧边:“这是楚家的家族印记,你斜着看,中间会有个铮字,一看就知道这是二少爷的鞋,你穿出去,别人可能会盘问你。” 陈宁安一听这鞋子可能会招致麻烦,他立刻将鞋子搁在原来的位置上。 雪翎见他空着手往回走,问道:“这么好的鞋,你不要了吗?可以在屋里私下穿。” 陈宁安摇头:“不要了。” 再好也不要,他不喜欢惹麻烦。 “好吧。”雪翎跟在他后面。 第二天。 绿妩又让陈宁安去主院门口的路上候着,陈宁安拒绝了。 他跟绿妩说:“二少爷已经很讨厌我了,如果我再贸然撞到他眼前,他不会再容忍我了。” 绿妩沉默了,片刻后,她道:“你安心上课吧。” 陈宁安点头:“是。”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都过得大同小异,清早卯时起床去族学上课,下午学习仪态,晚间陈宁安自己看书练字。 期间,除了去上课,他从未出过门,再也没有出现在那位二少爷眼前。 吃过晚饭后,他坐在桌前,姿势标准地拿着笔,一笔一画地书写今天刚学到的字。 雪翎坐在他旁边,两手托着肉乎乎的小脸,继续讲楚铮的事。 “二少爷那时候刚学会御剑,我见他飞得慢,想用翅膀给他扇风,让他能飞快点,结果劲儿使大了,直接把他扇飞了,二少爷掉在地上后,发了好大的火,说要拔光我的毛,把我炖了。” 说到这儿,雪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我当时可害怕了,宁安你是没瞧见,二少爷脸都气歪了,我吓得要死,立刻飞跑了,躲在地洞里不敢出来。” 陈宁安侧过头,看着身边好端端的人,附和地嗯了一声。 “嘿嘿!”雪翎眉飞色舞起来,“结果二少爷记性不好,他把这事忘了!一直没来炖我,后来再见到我,也没想起来,哈哈哈哈……” 陈宁安轻轻舔笔,感叹地“哇”了一声。 雪翎扬了扬眉毛,讲得更起劲了,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 陈宁安一心二用,一边写字,一边跟他说话:“原来二少爷这么厉害呀,那大少爷岂不是更厉害?” 雪翎摇了摇自己的小脑袋,靠近他耳边,小声说话:“不是,大少爷天资并不好。” 陈宁安略微侧目,给了雪翎一个疑惑加渴求的眼神,鼓励他继续往下讲。 雪翎咕嘟咕嘟喝下一壶茶,清了清嗓子,看样子是要大讲特讲一番。 “我跟你说……” 这几天,根据雪翎所讲,以及陈宁安从书中看到的,还有在课上听到的,他对楚家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楚氏一族堪称一个庞然大物。 楚家是天墟大陆最顶尖的世家之一,坐落于天墟大陆西北部,几乎占据了整个龙脊山脉,楚家主支一脉就落在灵气最浓郁的龙首处。 据传,龙脊山脉乃上古烛阴陨落所化,山脉整体如巨龙盘踞之形,绵延数千里,其山底暗藏数百条灵脉,灵气充裕丰沛到令人咋舌。 宗门靠广收门徒扩大宗门势力,世家则是通过血缘壮大家族。 楚家第一任家主定下了家规,凡楚氏子弟,有灵根者,男不可入赘,女不可外嫁。 族内子弟,凭借灵根天赋定下等级,按能力分发资源。 如今,楚氏一族,在册的本家子弟有一万四千多人。 像这么庞大的家族,内里必然存在各种派系倾轧、勾心斗角。 这一任的家主是楚正楠,楚正楠刚继任家主时,位置坐得并不稳,他这一脉,就近往上三代都没有天赋出众的子弟。 这种情况,对族内来说,家主位置坐不稳,对外来说,楚家人才断层,缺乏威慑力。 楚正楠继位家主第二年,楚铮出生了。 楚铮的存在,不管是对楚正楠来说,还是对整个楚家来说,都是一种机缘,甚至可以说是上天对楚家的恩赐。 楚正楠与其夫人共育有两子。 大儿子楚锦,三灵根,天资一般,但是为人机敏,有颗七窍玲珑心,他从十二岁开始,就跟着父母处理家族事务,不出意外,以后就是楚家下一任家主。 二儿子楚铮,单金灵根,天赋惊人,与他同辈者,无出其右,三岁开蒙,六岁入道,其后一直刻苦修炼,十五岁便已结丹,是毫无争议的天才。 楚正楠夫妻对两个儿子的培养方向截然不同,大儿子专攻族内庶务,便于以后顺利接管楚家,二儿子一心修炼,以后做楚家的护族长老。 陈宁安听完,给雪翎倒了杯茶,询问道:“大少爷如今什么年纪?什么修为?” 雪翎端着茶杯一饮而尽,答道:“大少爷今年二十九岁,是筑基后期修为。” 陈宁安哦了一声:“衡明长老呢?” “他是化神大圆满修为。” 化神期的修士,算是高阶修士。 怪不得衡明能当楚家的管事。 陈宁安又问:“绿妩姑娘呢。” 雪翎眼神崇敬:“她超厉害的!已经是炼虚修为了。” 陈宁安知道绿妩修为很高,但他体会不到绿妩到底有多厉害。 他只知道每个人是什么境界,具体怎么样并没有实感,他对每个境界的修士该有什么样的能力,全然不知。 陈宁安疑惑道:“为什么绿妩姑娘这么厉害,才只是二少爷的管事,衡明修为不如她,却是族里的管事。” 雪翎道:“绿妩是夫人的陪嫁,她是单灵根,天资很高,当初家主刚当上家主时,她跟着夫人大杀四方,在族里很有威望,后来二少爷出生了,有人想对二少爷下手,夫人就把绿妩派给了二少爷,贴身保护,寸步不离,后来,她就一直留在二少爷院里,如今二少爷在族里的产业和资源都是她在打理。” 陈宁安点了点头。 怪不得衡明对绿妩这么客气,抛开夫人这层关系不谈,就凭二少爷的身份和天资,以后在族里的地位可想而知,更何况,绿妩本身就很有实力。 这时,雪翎扯了扯陈宁安的袖子。 陈宁安看着他滴溜乱转的乌黑眼睛,一副急等着人问的模样,便开口问道:“你呢?是什么修为呀?” 雪翎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自豪道:“我是金丹大圆满修为,很快就是元婴修士了!” 陈宁安惊叹地“哇”了一声,夸赞道:“那你好厉害呀!比二少爷还要厉害。” 雪翎听完,像只泄了气的河豚一样,瘪了瘪嘴道:“可是我都两百多岁了,二少爷才十六岁,等他到我这个年纪,肯定比我厉害多了。” 陈宁安低着头认真写字,淡淡道:“不用管年纪,谁的修为高,谁就是更厉害,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很多人都活不到两百岁。” 雪翎瞪大眼睛,“啊”了一声,他凑到陈宁安耳边,悄咪咪道:“你是在说二少爷可能活不到两百岁会早死吗?” 陈宁安微挑了下眉:“不是,我是在说我自己。” 雪翎的眼皮耷拉下来,语气听起来有些伤心:“是哦,你是凡人,应该活不到一百岁就死了。” 陈宁安的笔锋顿了顿。 雪翎难过道:“宁安,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去你坟前看你的。” 字写废了,陈宁安换了一处书写,他淡淡一笑:“我谢谢你。” “不客气!”雪翎语气又高兴起来。 …… 陈宁安坐在课室里,聚精会神地听十七长老讲述如何画燃火符。 突然,一个身穿浅绿色衣衫的高挑女子出现在课室门口。 绿妩并未说话,只是朝十七长老点头示意。 十七长老捋了把胡子,伸手指着陈宁安:“你出去。” 陈宁安盯着屋内的投影石,记下燃火符的最后一笔,才起身离开。 等他走后,屋内像是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儿,荡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第11章 “刚才那是绿妩姑娘吧?” “是绿妩姑娘,我之前见过她一面。” “她不是二少爷院里的管事吗?怎么会来找陈宁安。” “不知道呀,难不成陈宁安是二少爷院里的人?” “得了吧,他身上没有灵气,就是个凡人,去灵兽园拾粪都不要他。” “可刚才那人确实是绿芜姑娘。” 一群八九岁的小孩,压着尖细的嗓子说话,嗡嗡嗡的。 十七长老不耐烦地敲了下桌子。 课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 绿妩领着陈宁安往前走。 到了一处房门前,绿妩停下脚步,朝他温声道:“你自己进去吧。” 陈宁安点头,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榻上坐着一个双手抱胸、脸色很臭的少年,听见动静,他阴沉地看向门口,脸上全是烦躁,视线仅在陈宁安身上停留一瞬,便收回了视线。 桌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着绯色衣衫的青年男人,长得十分貌美。 他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上把玩着一柄白玉扇子,听见推门声后,他微微侧目,眼波流转,称得上是媚眼如丝、勾魂夺魄,而他的声音却十分清朗。 “好,人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陈宁安看着屋内的场景,站在门口没动。 谢子君敲了下手中的扇子,朝他招了招手,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笑眯眯道:“小美人!站着干什么,过来,来,坐我这儿。” 楚铮听见这话,脸色更难看了,像是吞了苍蝇一样。 陈宁安闻言,原本紧绷的神色却放松下来,他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来到桌边坐下。 谢子君的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滚了两圈,柔声问道:“我叫谢子君,你叫什么名字呀?” “陈宁安。” 谢子君笑得眼睛眯起:“人长得好看,名字也好听,来,让我摸摸小手。” 他伸出手,摊在陈宁安身前。 陈宁安听话地放上了自己的右手。 楚铮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两人,他娘把他诳过来,就是为了让他看这俩男人调情吗? 谢子君仔细摸着陈宁安的手,很粗糙的一只手,掌心和指腹覆有多处厚趼,手背上有许多细碎的陈年伤痕,像是一只瓷器有了裂纹。 但平心而论,陈宁安的手其实长得很好看,常言道,美人在骨不在皮。 指骨似竹节般清瘦、修长,五指舒展时,掌骨与腕骨连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谢子君手指缓慢上移,搭在了陈宁安腕上,脸上轻佻的笑容淡开些许。 一道灵力从谢子君的指尖进入到陈宁安的身体里。 谢子君看着陈宁安问:“有感觉吗?” 陈宁安点头:“有。” 谢子君又问:“感觉到哪?” 陈宁安拍了拍自己的左胸口:“大概到这儿,然后就没了。” “好。”谢子君眨了一下漂亮的眼睛,手指转了下扇子。 他朝着楚铮招手,指了指陈宁安身旁的位置:“大侄子,过来,坐这儿。” 楚铮沉着脸,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嗤。 谢子君啧了一声,孩子大了,就是不如小时候听话,他放缓语气,又喊了一遍:“好大侄,快过来!” 楚铮依旧置之不理。 谢子君拿着扇子敲了下桌子:“行,既然你不配合,那我就离开,把你俩单独锁在这儿,等你什么时候配合了再把你放出来。” 楚铮对这番威胁不为所动,他不仅没有起身,反而欠了欠身,结结实实地倚靠在榻上。 谢子君深吸了口气,攥紧扇子,漂亮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他阴恻恻道:“小子,我可是合欢宗的大长老,手里好东西多着呢,你要是不听话,我不介意让你挨个试一试。” 楚铮斜眼睨他,眼神十分鄙夷。 谢子君咬了下后槽牙,狠拍一下桌子,霍然起身。 从楚铮进到这间屋子里开始,他好说歹说,话说了一箩筐,这臭小子油盐不进,摆着一张欠揍的臭脸,一个字都没往外蹦过。 “谢长老,您别生气。”陈宁安轻声开口,他站起来往楚铮那边走,“我过去也是一样的。” 楚铮看着朝他走过来的人,拧着眉,正要发怒。 陈宁安却停下了脚步,站在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提起嘴角朝他笑了一下。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很显然,楚铮是个意外。 他冷着脸道:“别冲我这么恶心地笑,滚远点儿。” 话音刚落,陈宁安脸上的笑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面色平静得好像刚才根本没有笑过一样。 “臭小子!我要是治不了你就白活了这么多年。”谢子君忍无可忍,他从袖中甩出一截红绳,缠在楚铮腰上,猛地把人拽过来。 楚铮被完全碾压,根本来不及拔剑,没有丝毫还手的能力,就被强压着坐在了凳子上。 手指粗的红绳结结实实地绑住楚铮的双腕,谢子君手中的扇子轻巧地点在楚铮肩上,可即使楚铮用力挣扎,身上的禁锢依旧纹丝不动。 陈宁安左右看了看,纠结一会儿,他轻步走到楚铮身后。 眼见楚铮脸色森然,一副暴怒的样子,谢子君敛去玩世不恭的笑容,严肃语气喊他:“楚铮!” 楚铮愤恨地瞪着他,恨不得眼神化为利刃活剐了他。 谢子君视线扫到一旁的陈宁安,他抿了抿嘴,用灵力给楚铮传音。 “你小子别不识好歹,我们今天弄这一出还不是为了你。” “你看看身边这个人,一副谨小慎微、诚惶诚恐的样子,人家本来在外面待得好好的,自由自在的,现在为了你,硬是背井离乡、远离亲友,被你们楚家带到这里,还要做小伏低地讨好你。” “你看他那双手,这么小的年纪,手糙得跟什么似的,一看就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家本来已经够苦命了,留在这里也是为了帮你,你还要不知好歹、口出恶言,再给他苦头吃吗?” 这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慷慨激昂,想要为陈宁安打抱不平,语气里又掺杂着苦口婆心,想劝说楚铮体谅旁人。 谢子君瞄着楚铮的脸,观察他的神情。 出乎意料的是,楚铮没有生气,没有触动,也没有激烈地反驳,而是面色平和,语气相当冷静。 “这个人,我认识他不过十余天,他那双手不是我给他弄糙的,他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性子不是我给他养出来的,他也不是我强掳来楚家的,我更没有强迫他帮我,他命苦,跟我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楚铮说话时没有用灵力,是正常从嘴里说出来的。 谢子君啧了一声,现在的小孩真是猴精猴精的,一点都不好骗,他的视线转到陈宁安身上。 陈宁安对上他的视线,点头道:“二少爷说得对。” 楚铮抬起胳膊,将自己的双手重重砸在桌上,他看着谢子君,神情似笑非笑,说出来的话,却是实打实的讽刺。 “世上苦命的人多了,谢长老去挨个拯救吧,你也别修合欢道了,剃了头,改修慈悲道吧。” 谢子君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楚铮收起脸上的冷笑:“我六岁入道,拿着一把比我还高的剑,每天挥剑四五个时辰,手心磨得血肉模糊,一天到晚血刺呼啦的,从六岁到十六岁,我从没偷过懒,没歇息过一天,我的命也苦,谢长老你这么慈悲为怀,就不要再为难我,让我吃苦了。” 谢子君挠了挠鼻子,脸色讪讪,这小子挺会举一反三,偏偏说的又是实话,没法反驳。 他嗐了一声,插科打混道:“大侄子生什么气,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绑你,我一个长辈还跟你动手,是我的不是。” 他一边给楚铮解绳子,一边严正语气:“我给你赔罪。” 楚铮活动了下手腕,一言不发,站起身就走。 下一瞬,谢子君挡在他身前:“说归说,笑归笑,正事不能耽误,你现在不能走。” 楚铮冷着脸看他,毫不退让。 谢子君朝他身后的陈宁安笑了笑:“把凳子拉近点,扶你家二少爷坐下。” “是。”陈宁安点头,他扯着凳子往楚铮身后挪了挪,然后站在一旁,并没有去扶楚铮。 楚铮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面对着陈宁安,指着谢子君道:“你这么听他的话,跟认贼作父有什么两样!他等会儿是要教你双修功法,让你给我当炉鼎!你个蠢货!你知道什么是炉鼎吗!” 陈宁安点头:“我知道。” 楚铮气势一顿,手僵在半空。 陈宁安皱了皱眉,疑惑道:“可是我没有灵根,体内没有灵力,这样也能当炉鼎吗?” 炉鼎是用来采补灵力的,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没办法被采补,那还能叫炉鼎吗? 第12章 楚铮愣住了,似乎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两人大眼瞪小眼。 谢子君移到两人中间,一手按着一个,把人压在凳子上:“什么炉鼎不炉鼎的,话说得多难听,严重了,没到那个份上。” 他看着楚铮厌烦的神色,忍不住头疼:“你先坐下来听我好好说,又没让你现在跟他上床,做什么摆出一副贞洁烈男、誓死不从的模样。” 楚铮怔住了,张着嘴哑口无言,脸都红了。 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得。 趁他发作前,谢子君拽着他的手,压在陈宁安掌心上,表情严肃,一本正经道:“把你的罡气渡到他体内。” 掌心下是别人温热的皮肤,楚铮感觉诡异又别扭,他看向手的主人。 垂着脑袋,一副听之任之、无比顺从的模样。 楚铮觉得嫌弃又烦躁,他动了动手指,眼前这人是个实打实的凡人,体内一丝灵力都没有。 他手上蓄力,想挣开谢子君:“他是个凡人,我体内的罡气就算只渡给他一点儿,他也承受不住,会爆体而亡。” 谢子君语气十分笃定:“不会,他是天阴之体,承受得住。” 楚铮烦躁地抖了抖腿,他心里明白,他爹娘和谢子君不可能搞错,这人应该就是天阴之体。 但是他非常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他实在不想跟一个男的亲密。 “嘶!”谢子君修的合欢道,情事对他而言,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随意,他看着楚铮眉头紧锁,一副十分抵触的模样,心里很不理解,“你到底在抵触什么?只是摸了个手,跟剐了你的肉似的,你就当他的手是块石头不行吗?” 楚铮沉着脸,没搭理他。 这手是软的、热的,跟石头天差地别,压根不是一回事。 手肘长时间悬空,陈宁安的肩膀都酸了,他掌心上紧压着楚铮的手,上面又叠了一只谢子君的手,他的手腕几乎是垂直下折,没有支撑点,他手臂都开始抖了。 陈宁安紧抿着嘴巴,一副神情隐忍的样子。 谢子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抓狂地挠了挠头,崩溃大喊:“我是在正经教学!传授功法!怎么搞得我像是逼良为娼一样!” 他生无可恋地搓了搓脸:“算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老子不教了,是我修炼的火候不到家,让你爹娘另请高明吧。” 话音刚落,陈宁安第一时间撤回了自己的手。 独留楚铮自己一个人的手僵在空中,他眼角抽了抽,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然后利索起身,大步往外走。 陈宁安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跟谢子君告辞。 绿妩一头雾水地看着先后出来的三个人。 一个脸色阴沉,一个空洞麻木,一个面色平和。 绿妩稍作犹豫,走向面色平和的陈宁安:“这是怎么了?少爷怎么看着不高兴?” 陈宁安沉默,不知道如何回话,毕竟他都没见这位二少爷高兴过。 他如实回答:“从我一进去,二少爷就在不高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回轮到绿妩沉默了。 缓了缓,她带着陈宁安往回走:“没事,不管他,你回去吃饭吧,以后下午不用上课了,想玩的话,让鹤童带着你去。” 陈宁安脚步顿住一瞬,他看着绿妩,轻声问:“我明天早上还能去族学上课吗?” 绿妩第一时间没有回答,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 陈宁安忍不住失落,不过一瞬,他脸上就展开了笑容:“好,那我就待在小楼里听候差遣。” 绿妩看着他这副乖顺的样子,忍不住心生怜悯,压低声音道:“明早你安心去上课吧,有什么事我让鹤童去接你。” 陈宁安眼睛亮了亮,驱散了眉眼间萦绕的那股疲惫和麻木,显露出一些少年人应有的活泼和朝气。 绿妩见状忍俊不禁:“我还是第一次见像你这么喜欢上学的,族里那些小崽子每天都想着法逃课,都是爹娘哄着才愿意去上学。” 陈宁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想多学一点东西,让自己变得更有用。” 这样他以后才能有更多的选择,此路不通,那就换一条,技多不压身,总有他的出路。 绿妩脸上的笑意淡去,在心里叹了一声。 学再多也没什么用,他唯一的用处就是当楚铮的容器。 茶杯造出来就是盛水的,不管花纹多么精美,造型多么奇特,都改不了它是一个杯子的事实。 一个杯子只要能盛水就好,其他的都是附加的累赘,没什么用。 绿妩拍了拍陈宁安的肩膀:“库房里有之前少爷淘换下来的书本,晚些时候,我着人给你送过去。” 陈宁安弯着眼睛笑了笑:“谢谢,麻烦您了。” 绿妩莞尔一笑,摆手道:“小事。” 晚间。 楚锦来到楚铮院里,连哄带骗、半拖半拽地拉着楚铮去了后山。 楚铮抱着手,不耐烦道:“你有事就直说,神神叨叨的,我正看剑谱呢。” 楚锦揽着他的肩往下压:“剑谱什么时候都能看,来,先坐下,咱哥俩聊聊天。” 楚铮挥开他的手,寻了块干净地儿,连打了几十个清洁术,然后才坐下来:“快聊。” 楚锦无奈笑了笑,他指着山底下,感慨道:“这里能够整俯瞰整个楚家,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我楚家的地盘。” 楚铮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谨慎起见,他没吭声,省得上套。 楚锦仰头看天:“今晚天气不好,没有月亮,星光也很暗淡,但是你看,咱们家灯火通明,一片辉煌灿然,这些明亮不是平白得来的,而是靠灵石燃烧出来的。” 他伸手指向楚家主轴线上那个最亮的院子:“往那看,那是你的院子,因为你从小喜欢明亮的东西,不喜欢待在黑暗的地方,所以你的院子里的灯火比其他地方多出了五倍。” 楚铮顺着他的指引,视线落在一座小楼顶上的宝珠上,他耐着性子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锦笑了一下:“我是想说,就我们楚家这一天燃烧灯火所需要的灵石,足够三千凡人一天的花用。” 楚铮听完愣了愣。 楚锦含笑的眼睛带上了锋利的寒芒:“我们现在能住在这座广夏细旃里,靡衣玉食,受人侍奉,这些不是轻易得来的,一是靠我们的先祖当初辛苦打拼,创下了这份基业,二是我们的爹娘,当初争夺家主之位时,他们几乎没有喘息的功夫,挡下了一波又一波的明枪暗箭、阴谋诡计,甚至……” 楚锦笑意淡去,语气沉缓;“甚至你差点死在那场风波里。” 楚铮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他爹当上家主时,他还没出生,很多事他都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楚锦看着自己的弟弟,眼中满是柔和:“阿铮,像我们这样的人,在拥有最大限度自由的同时,也套上了无法挣脱的束缚和枷锁,我们有自己要承担的责任和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从十二岁开始,就要跟族里成精似的老东西周旋,虚与委蛇,言不随心,在人前,我要时刻保持仪态和气度。” 他的天赋不行,所以他必须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他要把自己做到最好、最优秀。 他活得并没有那么轻松,因为他不仅是楚家的大少爷,还是少家主,楚家的担子以后要落在他肩上。 随着楚锦一句句话落下来,楚铮的脸色越来越暗沉。 楚锦轻轻摸他的脑袋:“哥知道你过得也不容易,你六岁入道,每天那么刻苦的修炼,你手掌磨出血泡,摔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时候,我和爹娘都很心疼你,可是没办法,你有自己的担子要担。” “你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才能威慑众人,有你在身后,哥以后当家主才能顺利,爹娘也能少操点心,楚氏在我们手里,不说开疆扩土,最起码要守住祖宗基业。” 楚铮深低着头没说话,他知道楚家如今的形势,老祖闭关七百多年未出,他师父有心魔,渡不过大乘,只有叔祖一个大乘修士在外撑着。 楚锦打量着楚铮的神色,见他神色已有松动,不由得微挑眉梢,他这弟弟,还是这么心软好哄骗。 他拎着楚铮的耳朵往上提:“好了,脑袋压这么低,都快钻到土里了。” 楚铮疼得“嘶”了一声,他捂着耳朵,抬头去瞪始作俑者,心里的沉郁倒是消散不少。 楚锦咳了一声,压住笑意,严肃道:“先不提别的那些事,单说你自己,你才十六岁,就已经结丹了,就算你天赋好,能有现在的修为,那也是下了苦工夫的。” 楚铮揉着自己的耳朵,闭着眼翻了个白眼,他哥叽里呱啦说了这么多,终于说了句人话。 楚锦道:“即使你现在受限,灵力没办法再增长,可是你依旧每天去演武场练习剑招,哥知道你其实很喜欢练剑。” 第13章 楚铮搓了搓脸,瘫着脸道:“哥,算我求你了,有话你就直说吧,别再铺垫了。” 楚锦拍了下手,爽快道:“行,那哥就直说了,下午的事,哥知道了,哥觉得你不应该抵抗。” “以你现在的丹田情况,承受不住这么多的罡气,如果只靠你自己一点点炼化,少说也要拖上一二十年,不提以目前的形势能不能拖这么久,就单说你自己,难道就为了眼下这点小事,你甘愿蹉跎这么长时间。” 提起这个,楚铮就一脸厌烦:“都说了我不喜欢男人,我就是不愿意,这对我来说不是小事。” 楚锦拍了下他的脑袋:“生死之外,皆是小事。” 楚铮烦躁地挥开他的手,压着眉峰瞪他。 楚锦把手背到身后,叹了口气:“哥知道你不喜欢,但是你先忍一忍,等结婴后,体内能开辟紫府,你就可以完全容纳罡气,到那时就好了。” 楚铮冷嗤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明珠姐是个没灵根的男人,你愿意吗?你能忍吗!” 楚锦平静道:“这个假设没有意义,我的妻子必须是个女人,以我的身份,结交的都是同等家世的人,上官明珠在上官家这一代,是天资最出众的子弟,放在其他宗门世家,依旧出类拔萃,是我妻子的最好人选。” 楚铮听完先是愣了愣,而后怒从心起:“凭什么!我的妻子为什么得是个没灵根的凡人,还是个男人!” 楚锦抽了抽嘴角,表情匪夷所思又一言难尽,他这个傻弟弟在想什么。 “谁说让你娶那个男的了,只是让你利用他修炼而已。” 楚铮悻然道:“师父教我在选道侣这件事上,要从一而终,爹娘也是只有彼此,你向上官家保证绝不纳妾,为什么我跟我妻子之间要插进来一个男的。” 楚锦这下沉默了。 他望着自家弟弟严肃认真的脸,忍不住叹气。 他这弟弟从小就待在山里一心练剑,过得跟苦行僧似的,养得心思单纯,现在把他带出去玩乐,在花街柳巷滚一遭,还能染上风流浪荡的习气吗? 楚锦长舒一口气,继续想着措辞忽悠人,他道:“从一而终,是说你喜欢上一个人,跟她结为道侣后,不要半道变心,但是你又不喜欢那人,他连妾都算不上,等以后你娶了妻子,对她一心一意,这样不就行了。” 楚铮闻言皱眉,满目狐疑,几息后,他冷笑一声:“你少唬弄我!” 楚锦嘶了一声,转了话锋:“不提这个了,咱们回到刚才那个话题,你嫌他是个男人,这好办,我找一个幻妖,给那人施个法,让他变成一个女的,你放心,绝对变成一个相貌出众的大美人。” “……”楚铮无语了,他木着脸道,“净出昏招,现在我都知道他什么样了,我做不到自欺欺人。” 楚锦打量着他的脸色,继续劝说:“其实外面养男宠的人也不少,必定有它的好处在,你要不试——” 接下来的话,在楚铮的冷眼中消散在嘴边。 楚锦又道:“如果你实在嫌弃那人,我就把他关在一处偏僻的院子里,屋里不点灯,你有需要了就晚上过去,等你身上的罡气解决,我就把人处理掉,绝对不让你操一点儿心。” 楚锦说这番话时,言笑晏晏,但是眼底尽是狠辣。 楚铮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你也是筑基后期修为,过不了几年就结丹了,给自己积点德吧,到时候别被天雷追着劈。” 楚锦看楚铮神色已有妥协之意,但脸上依旧满是烦闷不甘。 他叹了口气,又想了个办法:“这样吧,等这事完了,你去找你师父,让他把记忆给你洗了,这事对你来说就算没发生过,然后我和爹娘再给你选一门好婚事,找个你喜欢的名门贵女。” 楚铮站起身来,狠狠踢他一脚:“真是狗从门缝里看人,敢做不敢当,我没这么懦弱!” “我走了。”楚铮御剑朝山下飞去。 少年身形尚有些单薄,但已经显露出宽阔的轮廓。 楚锦感叹一声,拿出通灵玉,笑道:“娘,你放心吧,我已经搞定了!” …… 第二天上午。 陈宁安上完第一堂课,趁间隙,去了族学的藏书阁。 他翻看着有关天阴之体的簿册,有些看不太明白,不过连蒙带猜也知晓了大概。 天阴之体大多为单水灵根,或者变异冰灵根,少数为木灵根,此体质者大都天赋出众、相貌不俗,在修行上有些很大的优势,能自发地吸收天地灵气和日月星辰之力,修炼速度远超常人。 普通修士在引气入体时,绝大部分情况下,吸收的是混沌灵气,内含五行之力,修士需要自己过滤灵气,筛选出契合自己灵根的灵气。 而天阴之体的修士在引气入体时,不用过滤,可以直接将混沌灵气留在丹田内,为自己所用,同等修为下,此体质的修士,丹田内贮藏的灵气是寻常修士的数倍。 但,事有两面,物有阴阳。 灵气和修为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阴之体者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无主的容器,被视为绝佳炉鼎,与人双修可以快速增加双方的修为,也能被人单方面强行采补。 陈宁安翻看着一些关于天阴之体者的记载,发现他们的下场都不太好,出身一般者,都被人强行圈养采补,轻则修为被吞噬,气血衰竭,重则灵力枯竭、沦为废人,最后身死道消,只有出身好的,才能一路平稳修炼,最后修为远超常人。 陈宁安看完不由得惊心,但是没过两息,他就反应过来了,他没有灵根,无法引气入体,就算楚铮拿他当炉鼎,也无法从他身上获取到灵力,反倒还要给他倒贴灵力。 陈宁安平复完心神,把簿册原路放回,转身离去。 第二堂课刚开始,陈宁安就被带走了。 他站在昨日那间房门前,深吸了口气,敛去所有表情后,才推门进去。 等他进去之后,看到屋里的场景忍不住惊讶。 屋里的摆设跟昨天完全不同,没有一点相像之处,若不是他进的是同一个地方,他都怀疑自己进错屋子了。 屋子里的摆设全都换成了暗色深沉的色调,原本清透的浅色纱幔,全都换成了厚重的深色布料。 谢子君穿着一身庄重的黑色长袍,昨日披散的头发,今日全都梳了上去,玄金发冠威严肃穆,鬓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方形案桌旁,神色深沉,看着像是在灵堂吊唁一样。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宁安回头去看。 楚铮对他视而不见,越过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屋里,他视线扫了一圈,皱着眉道:“你们合欢宗死人了?” 陈宁安低下头,紧抿着嘴,压住那股莫名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谢子君手中的白玉扇子换成了一根乌黑的教鞭,他手执教鞭,狠抽了下桌子,没好气道:“倒霉孩子,会不会说话!我这是为了严正授课环境!” 楚铮扯着嘴角,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 谢子君没搭理,他脸上没有一点儿轻佻的笑容,肃然得仿佛是学堂里最严苛的夫子。 他指了指案桌对面的两张凳子:“你俩过来!坐这!” 陈宁安不明白他这是要搞哪一出,疑惑地去看楚铮,刚好楚铮这时候也转过头,两人视线相对,从对方眼里看到的都是疑惑,下一瞬,两人的眼神同时移开。 陈宁安先恭敬地问安:“见过谢长老。” 他来到凳子前,坐得规规矩矩。 谢子君板着脸嗯了一声。 楚铮也坐下了,他倒要看看这个老东西要作什么妖。 谢子君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正经教学:“陈宁安,你把右手放在桌上,楚铮,你把左手搁在桌上。” 两人照做。 谢子君道:“好,现在你们二人掌心相贴,楚铮,你现在运功,把体内剥离出来的罡气凝成小股,慢慢渡到陈宁安体内。” 楚铮深吸了口气,一脸的苦大仇深,似乎要引颈受戮一般。 即使再不情愿,也已经答应要做了,楚铮压着心里的那股抗拒,抬手贴上了陈宁安的掌心,慢慢地给他渡气。 谢子君看着陈宁安问:“有感觉吗?” 陈宁安点头:“有。” 谢子君又问:“感觉到哪儿?” 陈宁安抿了抿嘴,在胸前背后摸了摸,微蹙着眉说:“哪儿都有,在我的身体里到处乱跑。” 谢子君舒了口气,面带笑意:“那就好。” 他又看向楚铮:“力度再加大点。” 楚铮瞥了一眼对面没有灵根的凡人,斟酌着增加了五分之一的力道。 过了一会儿,谢子君又吩咐道:“你们二人现在转过身,面对着彼此,然后两只手都和对方掌心相接。” 第14章 他说完,两个人在第一时间都没有动作,一个比一个磨蹭。 谢子君瞪了下眼,正要敲击教鞭,这时,陈宁安先转过了身,对着楚铮伸出了手。 两个人离得很近,中间的距离不足一臂。 楚铮坐直腰身,顶着背后发毛的别扭感觉,贴在了陈宁安掌心。 从转过身后,陈宁安的脑袋就一直低垂着,敛着眼皮,一副平淡无事的样子。 其实他心里并非他表面显露出来的那般平静。 他的肩膀在克制不住地颤抖,整个人绷得很紧。 谢子君脸色沉了沉,突然冷声叫停。 陈宁安收回自己的手,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谢子君看了看对面的俩人,先用灵力给楚铮传音。 “我知道你不乐意,但这是为了解决你的问题,既然你现在已经坐在这里了,那你就要拿出一个端正的态度,你这阴着一张死人脸,跟别人挖了你家祖坟似的,你让对面的陈宁安怎么办?好歹顾及一下旁人的感受。” 楚铮深吸了口气,沉默着没反驳。 谢子君挥手给他布下一个隔音罩,面朝陈宁安说话,语气很温和:“宁安,我知道你不喜欢男人,你也不喜欢跟别人肢体接触,但是你今天已经坐在这里了。” “不管你当初是自愿还是被迫自愿签下卖身契,你现在无法离开这里,你只能配合楚铮解决他的问题。” “现在只是手掌相接,后续你和他会做更亲密的事情,如果你一直这么抗拒、抵触楚铮,那你心中的厌烦会不断累积,可你又没有发泄、反抗的能力,到最后你会有自厌情绪,甚至自毁倾向。” 陈宁安抿着微微抖动的嘴唇,无措地看着谢子君,不知道如何回话。 谢子君朝他伸出一只手:“你放一只手上来。” 陈宁安微微吸气,依言照做。 谢子君握着他的手揉捏:“我这样对你,觉得难受吗?” 陈宁安摇了摇头。 谢子君问他:“为什么不觉得难受?” 没等陈宁安张嘴,谢子君就替他回答了:“因为你知道我对你没有邪念,我摸你的手没有其他意思,加之我是楚家以外的人,对你没有契约约束和压迫感。” 楚铮正看着谢子君的嘴巴,辨别他的唇形,视线一转,发现两人竟然又摸上手了。 楚铮:“……” 俩大男人,为什么突然要摸手啊!不觉得恶心吗! 眼不见为净,楚铮扭过头,不去看这糟心的场景。 谢子君轻轻握了握陈宁安的手,温声劝导:“楚铮对你也没有邪念,你和他之间没有情爱,不管是现在的贴手,还是以后更亲密的事,它里面没有掺杂情.欲,你就把它想象成自己在碰一块有温度的石头,或者把它当成一个交易,你拿了楚家的钱,现在轮到你付出了。” 陈宁安回握谢子君的手,浅浅笑了笑:“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谢子君松开他的手,撤掉楚铮的隔音罩。 他心累地叹了口气:“情爱一事,讲究你情我愿,水到渠成,虽然你们做的这些事无关情爱,但是就按合作的态度来看,最起码也要互相不抵触,你们这幅极其不愿意的样子,搞得跟要强.奸一样,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们自己想想吧。” 临走时,他甩出一截红绳绑住楚铮的双腿。 楚铮一脸莫名其妙:“你突然绑我干什么?” 谢子君说:“你小子不听话,我前脚走,你后脚就能跑出去。” 楚铮不服气:“你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答应了此事,就不会反悔。” 谢子君呵呵冷笑,没搭理他。 他把红绳的另一端交给陈宁安,吩咐道:“你们俩就待在这儿,互相看着对方,熟悉熟悉,日落时,你才能给他解开。” 陈宁安握住红绳,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谢子君起身离去。 门被关上的余音还未散去,楚铮正要张嘴,陈宁安先扯开了红绳。 楚铮得了自由,心情还算愉悦,他挑了挑眉:“不错,挺识时务。” 陈宁安点了点头,搬着自己的凳子坐到了离他最远的门口处。 楚铮不解:“你坐那干什么?” 陈宁安道:“我离远一些,省得离您近了,让您看了添堵。” 楚铮哽住了,他眯了眯眼睛:“你是怕我出去吧?哼,我要真想出去,你就是趴在门上也没用。” 陈宁安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楚铮搓了搓手,被一个男的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实在难受,语气凶狠道:“看我干什么!脸转过去!不许看我!” 陈宁安听话地转过头,轻声解释:“是谢长老吩咐的,让我们看着对方。” 楚铮看着他的后脑勺:“你这么听他的话,现在怎么背对着我?” 陈宁安道:“因为我怕惹您不高兴,而且以后我都最听您的话。” 楚铮沉默,没再说话。 他感受着丹田内混乱的灵力,心里忍不住地烦躁。 自从他结丹之后,修为几乎停滞,稍微打坐引入点灵气,丹田里的灵力就开始暴乱,完全不可控。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这只手的每个地方都留下了握剑的痕迹。 楚铮深深呼出一口气,脸上烦躁的神情渐渐消退。 他平心静气地看着门口的人:“你过来,我们继续。” “好。”陈宁安走过去,坐在他对面,对上楚铮那双冷峻的眼睛时,他的身体虽然不是很松弛,但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楚铮率先动作,捞住陈宁安一只手握在掌中。 凡人体内没有灵根,经脉承受不住罡气的冲击。 眼前这人虽然是天阴之体,但毕竟是个凡人。 稳妥起见,楚铮只用了很少的罡气:“你别分心,仔细感受身体的情况,一旦有不舒服的苗头,立刻跟我说,我会停下。” 陈宁安点头:“是,我记住了。” 淡金色的罡气自楚铮掌中溢出,全部进入了陈宁安体内。 陈宁安空闲的那只手,攥得很紧,掌中都掐出了指印。 楚铮的罡气有温度,很热,甚至隐隐有些烫。 那股气息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到处乱窜。 渐渐,那股气息不断累积,陈宁安觉得浑身都不对劲,皮肉下胀得发紧。 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难受道:“二少爷,我不舒服了。” 楚铮立即停下,掐住他的手腕把脉:“哪不舒服?” 陈宁安动了动身体,搓着自己的胳膊和大腿,皱着眉说:“哪哪都不舒服。” “……”楚铮松开他的手,面色复杂地盯着他打量,“他们不是说你是天阴之体吗,我这才刚开始,你这就承受不住了?” 难不成是他爹娘和谢子君搞错了,还是天阴之体并没有流传中的那么厉害。 陈宁安摇头:“我不知道。” 他双手先后背过身,掌心贴在衣服上蹭了蹭。 楚铮就没什么顾忌了,他直接掐诀,引水净手,又接连打了十几个清洁术。 这人的手比他小了点儿,有个趼子刚好顶在他掌心,磨得他有些痒。 他净完手,掏出通灵玉,吩咐道:“让谢长老现在过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等待的间隙。 陈宁安搓着自己手臂和后腰,感受着体内那股仍在流窜的气息。 掌院和谢子君都往他体内输入过灵力,但只在他身体里流经很少的地方,不久便消散了。 如今他的身体却可以存住楚铮的灵力。 那,这些灵力能为他所用吗? 陈宁安想试试,可是他目前还没开始学术法。 他看向屋里的另一个人。 楚铮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看得极其专注,眼睛时不时眯一下,右手小幅度摆动,显然是在思考。 陈宁安收回视线,垮着肩膀,垂头静坐,等着谢子君回来。 没过一会儿,谢子君推门而入。 陈宁安挺直腰身,坐得端端正正。 楚铮收起手里的剑谱,指着他说:“刚才我就给他渡了一小股罡气,他说自己全身都不舒服。” 谢子君皱了皱眉,过去给陈宁安把脉,唔了一声:“没事,就是今天罡力渡的有点多了,你又不会引导,它就在你体内乱窜,现在我教你凝气归元诀,你将全身的罡气汇集到一处,然后凝实。” 陈宁安点头,认真听着谢子君念的口诀。 他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念,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忽然发觉了异样,那些跟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罡气,像是找到了主人似的,全都一窝蜂地跑到了一处。 那些罡气原本好像是喧软的馒头,现在被挤压成紧实的面团,他浑身发胀的感觉消失了。 这时,谢子君朝楚铮说:“你再给他渡点。” 第15章 楚铮看对面那人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就知道他是学会了法诀,便握住他的手,继续往他体内渡气。 这次持续的时间很长,楚铮体内一小股暴乱的罡气全都渡给了陈宁安。 他丹田里过盛的罡气,就像是一大堆凌乱的线团,现在终于理出了一个线头,以后顺着线头慢慢往外拉就行了,早晚能理顺这堆线团。 楚铮有点高兴,他掀开眼皮看了一下对面的人,忽然觉得他顺眼不少,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陈宁安感受着自己体内的情况,他停下心中默念的口诀,看向楚铮:“二少爷,我不舒服了。” 楚铮嗯了一声,立刻撤回手。 这时,谢子君又给陈宁安把脉,关切道:“哪不舒服?” 陈宁安伸手捂住小腹,慢慢道:“我按照你说的,引着罡气汇集,然后凝实,但是它们现在都存在了肚子里,我肚子很胀。” 谢子君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正常,没什么事,过两天就好了,你乍一承纳灵力,体内的经络和丹田还没打开,多来两次就好了。” 陈宁安松了口气。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伸手按了按,肚子并不鼓,现在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他肚子都有些瘪了,但就是这么奇怪,他总觉得有种饱胀感。 楚铮见他那副低头摸肚子的样子,不知道怎么想的,脑子一抽,问出了一个奇蠢无比的问题:“你会怀孕吗?” 陈宁安抬起头,一脸茫然:“啊?” 这个问题过于超出常理,陈宁安都忘了惊讶,只剩迷茫。 楚铮抬手扶额,挡住自己泛红的脸颊,他真是脑子进水了,才问出这种蠢问题。 这时,谢子君嫌弃地啧了一声,拿出教鞭,敲了敲楚铮的脑袋:“好大侄儿,你别一天到晚抱着你那把剑了,也抽出点功夫,学学其他的东西吧。” 陈宁安放下手,看着楚铮认真道:“二少爷,我跟你一样,是男的,我怀不了孕。” “我知道!”楚铮瞪了他一眼,又羞又恼,似乎是没料到自己有一天能这么愚蠢,真是丢死人了! 他噌的一下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谢子君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肆无忌惮地嘲讽他。 楚铮砰地一下踹开门,直接御剑离开这里。 陈宁安没往身后看,他一直看着乐不可支的谢子君,等着他笑完。 谢子君注意到他的眼神,笑着询问:“怎么了?” 陈宁安问道:“二少爷留在我体内的罡气,我能用吗?” 谢子君挑了下眉:“当然能,楚铮的罡气其实也是灵力,进到你身体里就是你的,跟用自己的灵力一样,不会有任何凝滞。” 陈宁安瞪大眼睛,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期待地问:“那我能像有灵根的人一样正常修炼吗?” 谢子君的摇头打破了他的期待。 “不行。” 陈宁安轻轻哦了一声,嘴角慢慢拉平,眼皮敛成一个失落的弧度。 谢子君缓声道:“有灵根的修士,他们体内就像是有一个泉眼,会源源不断地流出水来,而你就像是一个能储水的容器,楚铮往你身体里注入多少,你就有多少水,这些水你能用,但是用完就没了。” 陈宁安慢慢起身,朝他躬身参拜:“我知道了,多谢您教导。” 谢子君看着他这副失落的样子,抿了抿嘴,也没说话,有些事情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提前说出来,万一到时候不成,更让人失落难过。 他摆了摆手:“你不用想太多,走一步看一步,脚下总有路给你走。” 陈宁安扬起嘴角,笑着点头:“我知道了,我也是这样想的。” 谢子君也扬唇笑了起来,他抬脚往外走:“行了,咱俩也走吧,在这里待得我闷死了。” 陈宁安跟在他身后,稍作犹豫,开口喊他:“谢长老,我想求您一件事情。” 谢子君转头看他:“说。” 陈宁安道:“如果二少爷那边时间可以调整的话,您能把授课时间放在下午吗?上午我想去族学上课。” 谢子君拍了下他的脑袋,爽快地答应了他:“当然能。” 陈宁安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等他的身影消失后。 陈宁安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谢子君对他好像过于温和宽容了。 …… 第二天课上。 陈宁安跟着十七长老,轻声念出引水诀,真的引出了一团水球。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的水球就突然消散了。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耳边突然响起了十七长老的声音。 “在心里记住即可,现在不要用出来。” 他抬头去看,十七长老背对着他,正在教导别的学生,跟他隔了四排桌子。 陈宁安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乖乖照做,整堂课都没有再用过灵力。 等课后,钟声一响,满屋子的小孩散了个干净。 十七长老曲着指节,扣了扣身前的桌子。 陈宁安走上近前,垂着头,一副乖顺听训的样子。 十七长老甩出一小股灵力,绕着陈宁安盘旋一圈,他道:“你是没有灵根的凡人,现在却能使出灵力,这不合常理。” “而且你使出的又是楚铮的灵力,如果不想给自己招灾引祸,以后就不要在人前使用。” 陈宁安惊讶一瞬,然后恭恭敬敬道:“学生定当谨记,敬谢十七长老提点。” 十七长老抬了抬手:“行,你走吧。” 陈宁安再次参拜,然后才转身离去。 等出了族学,陈宁安忍不住激动地踮脚,他狠狠搓了把脸,揉碎脸上灿烂的笑容。 雪翎闪着翅膀飞过来时,陈宁安脸上还带着残存的笑意。 雪翎把他搁在自己背上,扭着脑袋去看他:“宁安,你现在看上去很开心。” 陈宁安笑着说:“嗯,很开心,我记住了一个法诀。” 雪翎兴致缺缺地转过了头,他还以为遇见什么好事了呢。 晚间。 陈宁安关上门,小步跑到床边,用被子蒙住身体,小心翼翼地在指尖引出一个鸡蛋大小的水球。 小球外围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随着他的指引飘来飘去,在他的心意下,变换各种形状。 浅淡的光辉映在陈宁安满是笑意的眼睛里,他乐此不疲地摆弄着手中的水球,直到后半夜,才依依不舍地睡去。 早起,陈宁安洗脸时,忍不住又掐了个引水诀,确认灵力还能用后,陈宁安翘着嘴角笑了起来。 午间饭后。 陈宁安捂嘴打了个哈欠,正想睡会儿觉。 雪翎过来喊他:“绿妩让我带你去上谢长老的课。” 陈宁安瞬间清醒,一点都不瞌睡了,他雀跃地往外走,想着这回能得到多少灵力。 雪翎驮着他飞在半空中,恰巧楚铮御剑从他们身边经过。 雪翎快速挥舞翅膀,追上楚铮:“二少爷,上来,我驮着你过去。” 楚铮御剑挪远十丈:“不用。” 雪翎又追上去,长而尖的鸟喙都快戳到楚铮身上了,雪翎哎呀一声:“来吧来吧,一个是驮,两个也是驮,你还能跟宁安做个伴。” 楚铮侧目去看白鹤背上的人,头发衣服乱飞,脸皱成一团,丑得没眼看。 陈宁安顶着猎猎秋风,拍着身前的鸟背,艰难地张开嘴:“你……你飞飞飞飞……慢点~~~” 感觉舌头都被吹歪了。 雪翎哎呦一声,给背上的人布下结界,不好意思道:“我只顾着追二少爷,把你忘了。” 风声消弭,陈宁安抹了把脸,有气无力道:“……没事。” 等他睁开眼,就见一个黑衣少年,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柄通体玄黑的剑上。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陈宁安眼神落在楚铮脚下的那把剑上,忍不住又开始期待。 他以后能御剑吗? 楚铮不耐烦地推开眼前的鸟嘴,视线一转,就见一个人直愣愣地看着他。 陈宁安对上他的视线,弯了弯眼睛,笑得真挚:“见过二少爷。” 楚铮见状不由得皱眉:“你笑什么?” 陈宁安道:“因为见到二少爷很开心。” 楚铮看着他那张笑脸,越看越不自在,他御剑往一旁挪,冷声道:“本少爷见到你不开心,以后少出现在我面前。” 陈宁安点头保证:“好,我知道了。” 楚铮又掐了个顺风诀,嗖的一下飞远了。 雪翎恹恹地扇着翅膀,语气有些难过:“我觉得你很好,为什么二少爷不想看见你?” 陈宁安轻轻拍他的背:“我觉得青蛙很好,但你很讨厌,人的喜好不同而已。” 雪翎啊了一声,语气有些嫌弃:“宁安,你竟然喜欢青蛙,我觉得你没有那么好了。” 第16章 陈宁安觉得好笑,顺着他说:“好吧,那我不喜欢青蛙了。” “嘿嘿!那你又是好宁安了!” 雪翎翅膀闪得起劲,没一会儿,就来到了谢长老暂居的院落。 陈宁安来到房门前,几乎已经没了抗拒的心思,他推开门往里走。 “见过谢长老。”陈宁安笑着跟谢子君问好。 谢子君抬眼看他,一张浅淡的脸,偏柔和的眉眼,但是真正笑起来时,却有股明媚之感,他纳闷道:“呦,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陈宁安俯身坐下:“因为见到您很开心!” 一旁刚听过这话的楚铮:“……” 他一言难尽地斜睨了陈宁安一眼。 谢子君倾身摸了摸陈宁安的脑袋:“真是个乖孩子,不像某些人,见到你我也很开心。” 某些人瘫着脸,一副我大度不与小人计较的高贵模样。 谢子君咳了一声,严正表情,象征性地敲了敲教鞭:“好,咱们开始上课。” 陈宁安立刻挺直腰身,坐得无比端正。 谢子君朗声道,“我根据你们二人各自的体质,以及楚铮的灵力情况,给你们量身定做了一套双修之法。” 楚铮即使妥协了,但是乍一听到这种事,仍是不自在,心里又生出抵触的情绪。 他微微侧目去看身旁的人,就见他一脸认真,甚至有些求知若渴。 楚铮:“……” 谢子君扫了二人一眼,一本正经道:“双修之法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一上来就上床,这都是世人的误解。” “此法共分为三层,每层的心法不同,第一层就是掌心相接,第二层是以唇相抵,第三层才是水乳交融、巫山云雨。” 陈宁安听到第三层时,眼中流露出困惑。 谢子君面朝他,微微一笑,一副传道授业认真为学生解惑的好夫子模样:“来,这位学生,你有什么疑问?” 陈宁安抿了抿嘴,不太好意思道:“您最后说的那两个词,我没学过,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楚铮闻言,惊讶地看着他,这人没灵根就算了,竟然还不识字!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这人的场景,心中释然,一个乞丐,不识字倒也正常。 谢子君握着教鞭唔了一声:“水乳交融就是字面意思,像水和乳汁融合在一起,是说关系非常融合和紧密,巫山云雨是个化用,简单来说就是男女欢合。” 陈宁安点头道:“好,我记住了。” 默了默,他好奇地问:“谢长老,您之前是做过夫子吗?” 谢子君笑了一声:“我现在也是夫子,我是合欢宗的大长老,平时会在宗里授课,我自己收的也有徒弟。” 陈宁安轻轻哦了一声,没再多话。 “好,咱们继续讲课。”谢子君敛起笑容,“在讲授双修之法之前,我们先讨论一下你们二人目前各自的情况,让你们明确双修时要做哪些事。” 他先看向楚铮:“楚铮,你体内的灵气情况复杂,有剥离出来的罡气,有掺杂罡气的灵力,还有纯粹的灵力。” “要彻底解决你的问题,有三个步骤。” 楚铮的神情严肃起来。 谢子君不紧不慢地讲述:“第一步,你要把自己剥离出来的罡气渡给陈宁安,这一步比较简单,用不着心法,不过,你在给陈宁安渡气时,要找到他断绝的金脉处,直接把你的罡气注入到那里,这样陈宁安才能最大限度的承纳罡气,你也能尽快平复体内暴动的罡气,早日正常修炼。” “第二步,就是把你体内原有的、掺杂罡气的灵力渡给陈宁安,让他帮助你炼化罡气,这样你丹田里就全是不含罡气的存粹灵力,这一步和接下来的第三步都要用到心法。” “第三步,楚铮,你的修为不可能止步不前,势必要重新引气入体,灵气被你纳入丹田后,受你体质影响,灵气会变成附着罡气的灵力,这就回到了第二步,灵力在你体内待得越久,附着的罡气就越重,所以你引气入体时,可以直接跟陈宁安双修,这样就省去附着罡气这一环,进入你丹田内的就是纯粹的灵力,而且陈宁安可以帮你过滤灵气,能极大提高你吸纳灵气的速度。” “但是——”谢子君转折一下,才继续说,“对修士来说,尤其是对你楚铮来说,只要一睁开眼就在引气入体,若要陈宁安时时刻刻陪着你双修,这不太现实,所以你就看自己的情况,攒一些灵力,集中渡给陈宁安,我建议你别攒太久,差不多了就赶紧渡给陈宁安,让他帮你炼化,省得积压。” 楚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谢子君这时看向陈宁安:“来,宁安,我们说一下你的情况,你目前的丹田很脆弱,开拓的空间也小,容纳的能力低,不过这都是暂时的,以后随着楚铮渡气的数量增加,你的丹田有增长的空间。” “楚铮在做第一步时,你要做得很简单,就是不要抵触,顺从地接纳楚铮,他渡气进来时,会有一些罡气逸散在你的体内,你就把他们聚集捏瓷实,搁到自己的丹田里就行。” 说完这番话,谢子君隐秘地朝陈宁安眨了一下眼睛。 陈宁安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放到他丹田里的罡气,他才能当成自己的灵力使用。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谢子君继续说:“后两步,对你来说区别不大,配合楚铮行事就行,在这两步你要同时运转心法和凝气归元诀,一边引导体内散落的罡气,一边帮助楚铮炼化罡气。” 陈宁安点头:“好,我记住了。” 谢子君道:“这三步,我建议你们按照先后顺序来,当然,你们的情况你们自己最清楚,可以结合双方的情况,适当灵活变通。” 谢子君先后看着两人问:“关于这三步,你们有疑问吗?” 两人同时摇头:“没有。” “好。”谢子君微笑点头。“那咱们继续往下讲,以上三步,用哪一层双修都可以。” “不过。”谢子君停顿一下,看向楚铮,语气很严肃,“楚铮,你的罡气过于强盛,如果一上来就以交合的方式渡到陈宁安体内,陈宁安承受不住,所以你们二人要循序渐进,不管哪一步,都要先从双修之法的第一层开始。” 怎么说呢,如果碰到土匪,他说要你的命,那你肯定吓得惊恐不已、满心绝望,但是,土匪现在说不要你的命了,只要你的钱,那你肯定会像捡了大便宜一样,高高兴兴、无比情愿地把钱给出去。 楚铮听完,一脸期待地问:“昨天我试过了,掌心相贴就能把罡气渡给他,那只停留在第一层,是不是也可以?” 谢子君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嫌弃地看着他说:“你昨天自己试过了,心里就没点数吗?从你练气开始,你体内的罡气就一直累积,现在都金丹了,你觉得积攒这么多年的东西仅靠掌心相贴,就能一股脑泄出去吗?” 楚铮张了张嘴,没说话又闭住了。 显然,他对自己的情况还是有了解的,脸上有失落,但不多。 陈宁安听完,心中的情绪很复杂,既高兴又抵触。 谢子君敲了下桌子,这声响动把跑神的两个人的心思都拽了回来。 他掏出两本册子,分别搁在两人身前:“现在开始学习双修之法第一层,也就是掌心相接,这是心法,你们记熟,第一步你们昨天做过了,跳过,现在运转心法将后两步来一遍。” 两人照做。 片刻后,谢子君问楚铮:“怎么样?” 楚铮道:“我没问题。” 谢子君看着陈宁安:“你呢?” 陈宁安抿了抿嘴,轻声道:“我有一点问题,二少爷炼化完的罡气会留在我身体里,还有散落在其他地方的罡气,加一起有点多,我肚子很快就会胀。” 谢子君笑吟吟道:“没事,你把散落的罡气引到丹田里,多运转几遍心法,还有之前教你的凝气归元诀,把它们炼化成灵液,大大的一团就会变成小小的一滴,这样你的肚子就不会胀了。” 谢子君的语气很温柔,甚至有点像教导小孩子,陈宁安有些难为情,他低着头,闷闷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谢子君收起笑意,转头看着楚铮,皱着眉道:“你别炼化完灵力就走,把炼完的罡气给他引到断绝的金脉处,然后再撤走。” 区别对待太过明显,楚铮深吸了口气,语气不怎么好:“知道了!” 谢子君嗯了一声:“对这第一层,你们俩还有疑问吗?” 两人同时回答:“没有。” 谢子君点头:“好,现在开始学第二层。” 他先朝楚铮扔了一本玉简:“这是第二层的心法,你在往他嘴里渡气时,切记得要运转功法。” 楚铮接过册子翻看,语气有点闷:“知道了。” 他看着看着就开始跑神,脑海里不断去设想片刻后的场景。 第17章 他一会儿竟然要和一个男的亲嘴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楚铮心不在焉地翻看心法,余光去瞥身侧的人。 陈宁安正一脸认真地听谢子君说话。 “宁安,第二层对你来说跟第一层的差别不大,心法是一样的,区别在于运转心法的速度,这一层,楚铮渡过来的灵力会比较多,速度也快,你刚开始会比较吃力,但是你的丹田会慢慢扩大,炼化的能力也会提高,适应适应就好了。” 陈宁安点点头:“是,我知道了。” 谢子君道:“好,既然你们都没有问题了,那就开始吧。” “开始?开始什么?”楚铮一动不动,紧绷着脸,他用力抓着手中的玉简,语气夹杂着一丝不明显的紧张。 谢子君拧着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开始以唇渡气啊,你别跟我说,你连这都不会,亲嘴,亲嘴知道吗?就是把你的嘴贴到陈宁安嘴上。” 陈宁安低着头没作声。 楚铮恼羞成怒地大喊:“我知道!我不是傻子!” 谢子君一脸不理解:“你知道还在这发什么愣?” 昨天才摸过手,今天就要亲嘴了,这进度也太快了吧。 他看着谢子君,质疑道:“你到底会不会教?这跨度也太大了吧,什么功法能这么急功近利,你也不怕我们走火入魔!” 谢子君扭过头不看他,一脸我不想跟傻子说话的嫌弃表情。 他瞥了一眼鹌鹑似的人,站起身来,慢悠悠道:“行吧,我知道你们小孩子脸皮薄,我走了,你们俩自己商量着办吧,出了事再叫我。” 等他离开后,屋里的气氛十分沉默,甚至安静到诡异。 楚铮紧握手中的玉简,一脸镇定地翻看,似是在认真记功法。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越磨蹭越不想做。 陈宁安缓缓吐了一口气,他搬着自己的凳子来到楚铮对面:“二少爷,咱们开始吧。” 楚铮看他一眼,很快就移开视线:“等会儿!你怎么这么急不可耐,我心法都没背熟呢。” 陈宁安轻嗯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楚铮放下玉简,一连咳了好几声:“那什么,那个,你,你今天漱口了吗?” 陈宁安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点了点头。 “不行,你嘴太脏了!”楚铮眉头紧锁,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你的手摸过那鸟的毛,现在又来摸嘴,你也不嫌脏!” 陈宁安站起来:“我现在出去重新洗脸净口。” “不行!”楚铮再度驳斥。 这人突然跑出去说自己要洗脸净口,别人肯定会问他原因,这个傻子嘴里兜不住话,肯定一股脑全说出去了,到时候,别人岂不是知道他要和一个男的亲嘴了。 陈宁安站着不说话,看着楚铮,等着他吩咐怎么做。 楚铮右手掐诀,先往陈宁安脸上丢了十几个清洁术。 脸上轻轻柔柔的,带了一点凉意,陈宁安觉得挺舒服的,站着没躲。 楚铮又引出一团水球给他洗脸,着重清洗那两瓣淡红色的嘴唇。 陈宁安自从进到这间屋子里就没喝过水,此时,他感受着唇边的湿凉,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 楚铮看着那截红艳的舌头,感觉头皮都麻了。 他大吼一声:“闭上你的嘴!” 陈宁安很茫然,眼睫被水打得湿漉漉的,他勉强睁开一条缝,神色看起来很无辜:“二少爷,我刚才没说话。” 楚铮用力搓了搓脸,他从身上的乾坤袋里翻翻找找,掏出刷牙子和牙粉递给陈宁安。 “不许偷懒,仔细刷!” 陈宁安接过来,顺从道:“我会的,二少爷放心。” 他在屋里扫视一圈,走到茶桌旁,转头看着楚铮询问:“二少爷,这杯子和水,我能用吗?” “能。” 陈宁安先喝了一杯茶,他端着盛满水的茶杯,来到楚铮跟前:“二少爷,我刷牙的水吐哪儿?” 楚铮扫了一圈,指着门口的花盆:“就吐那儿吧。” 陈宁安弯着腰,半蹲在花盆边,非常仔细地刷牙。 由于他过于认真,每一颗牙都来来回回刷上许多遍,站在一旁等待的楚铮都等不耐烦了。 陈宁安端着杯子漱口,来回几趟,用了大半壶茶,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收拾好后,站在楚铮身前,朝他努嘴:“二少爷,您看够干净吗?” 眼前的嘴巴又红又润,微微嘟着,像是要亲过来似的。 楚铮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他略有些慌乱地开口:“差不多,勉强干净了。” 陈宁安抿了下嘴唇:“我再去洗洗,不能让您觉得勉强。” 楚铮立刻叫住他:“就这样吧,可以了!” “好的。”陈宁安收回刚迈出一步的脚,他抬了下眼睛,视线从楚铮嘴唇上掠过。 尽管他什么也没有说,甚至脸上都没有表情,但楚铮就是奇异地感觉到了他的意思。 他眼神一横:“怎么,你还敢嫌弃我?” 陈宁安沉默了一下,才摇着头说:“我没有。” 楚铮冷嗤一声:“欲盖弥彰。” 陈宁安眨巴了一下眼睛,显然是没明白他的意思。 楚铮懒得跟一个不识字的人计较,他来到桌边,直接拎起茶壶,喝完了剩下的小半壶茶,用力抿了抿沾湿的嘴唇。 他跟嗓子不舒服似的,一连咳了好几声,眼神飘忽着来到陈宁安对面。 两人视线相对,空气中全是尴尬。 谁都没有动作,就这就这么面对面,直愣愣站着。 陈宁安看着自己眼前这张脸,把它想象成一颗石头,他之前在小溪里捕鱼捞虾时,水底会有那种圆溜溜、乳白色的石头,小溪水浅,大夏天阳光照下来,石头会变得暖乎乎的,摸着很舒服。 他往前挪了两步,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两人身高相仿,他微微倾身,缓缓贴在了楚铮嘴上。 楚铮僵直站着,眼睁睁看着这人亲在他嘴上。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真贴上对方的嘴唇,反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 四片唇瓣相贴,彼此的柔软和温热,都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对方。 呼吸交缠,茶的清香和牙粉清凉的味道,在两人的唇息间弥散开来。 陈宁安垂着眼皮,楚铮则是瞪大了眼睛。 忽然,陈宁安站直了身体,疑惑地看着楚铮。 楚铮耳根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蠕动着僵硬的嘴唇,语气有些结巴:“怎、怎么了?” 陈宁安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我没有感受到您。” 楚铮板着一张俊脸,掩饰自己的心虚和尴尬,他刚才忘记运功了。 他面无表情道:“时间太短没起作用,过来,继续。” 陈宁安点头,脸凑过去。 嘴唇再次贴在一起。 没过两息,楚铮移开嘴唇,皱眉看着陈宁安:“你把嘴张开啊!牙咬这么紧,我进不去。” 陈宁安抿了下嘴巴,低声道:“我知道了。” 两人嘴唇又一次贴在一起,这次很顺利。 楚铮摒弃杂思,专注地运行功法,他内视丹田,引着一股暴乱的罡气,缓缓渡给陈宁安。 他带着这股罡气在陈宁安体内流转,找到了他断绝的金脉处,然后把罡气注入到那里。 陈宁安心中默念心法和口诀,跟在他的气息后面,将逸散的罡气聚集,捏实后,引到自己的丹田里。 两个人都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随着罡气渡出的越来越多,楚铮的神情肉眼可见地轻松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深扎在肉里挑了好多次都挑不出来的刺,这次终于拔了出来。 楚铮做得越来越熟练,源源不断的罡气被引到体外。 陈宁安蹙了蹙眉,他想跟楚铮说停下来,可是嘴唇被堵住说不了话,他只好去拽楚铮的袖子。 却不小心抓到了楚铮的手。 楚铮反应很大,啪的一下打掉他的手,用眼神瞪他。 陈宁安眨了眨眼睛,想用眼神示意他停下来,可是楚铮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眼神变得更凶了。 陈宁安没办法,只好举起自己的一只手,搁在脸边用力挥了挥,示意自己想停下。 楚铮阴沉着脸,对面这人看着挺老实本分,没想到这么会耍小手段,先摸他的手,又朝他眨眼睛、抛媚眼,现在手都要摸到他脸上了。 楚铮眯着眼看他,这人眉心微微蹙着,看着有些可怜,像是在哀求一样。 楚铮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不舒服了。 他立刻停下。 下一瞬,这人的脸就在他视线里远去。 陈宁安一连往后退了三四步,身体都有些晃了。 楚铮下意识伸手扶人:“你哪不舒服?” 第18章 陈宁安快速跺着脚,难受道:“我的腿不舒服,站不住了。” 他现在两条腿好僵、好麻,腰好酸,脖子也不好受。 楚铮听完往窗外瞟了一眼,外面夕阳正好,他们也就站了不到两刻钟。 他来到桌边坐下,用脚勾着一个凳子,拉到自己身前:“那我们坐着弄。” 陈宁安站着没动,冲他摇头。 楚铮皱起眉心:“站着不行,坐着也不行,那你想怎么弄?难不成还想让我抱着你?” 陈宁安默了默,压下心里的一言难尽,解释道:“我没那样想,我现在肚子好胀,受不住了。” 楚铮沉默一瞬,然后没好气儿道:“你不早说!” 陈宁安抿着嘴,没反驳。 他倒是想说,这位少爷也得给他机会呀。 楚铮瞧着他那一脸窝囊受气包、闷不吭声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压着火气道:“你快点炼化,刚才只是渡罡气,后两步还没试呢。” 陈宁安嗯了一声:“我知道,我正在炼化。” 片刻后。 陈宁安感觉肚子不那么胀了,他来到楚铮身前的凳子边坐下。 两人坐着没有站着弄方便,调整了一会儿姿势,楚铮岔开腿,双手按在膝上,陈宁安并着腿,双腿伸在他腿间的空隙处,微微前倾上半身。 楚铮歪了下脑袋,凑过去贴在陈宁安唇上。 他们只是想试试后两步是否可行,因此楚铮只渡了一点灵力,引进体内的灵气也很少,陈宁安做得不算吃力,差不多一刻多钟,楚铮将炼化完的罡气引到陈宁安断绝的金脉处,便缓缓停下心法,撤了出来。 楚铮站起身来,快速用手背狠擦了下嘴,勉强去掉那股别扭:“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陈宁安仰头看他:“可是谢长老还没有回来。” 楚铮垂眼看他,语气冷漠道:“我劝你歇了拜他为师的心思,别想着借他离开楚家。” 陈宁安低着头,脸上的神情看不分明,他轻声道:“我没有。” 他有。 但他只是觉得谢子君是个很好的夫子,当他的徒弟应该很幸福,并没有真的想拜谢子君为师,而且他明白,在楚铮体内的罡气没有解决之前,他是绝对不可能活着离开楚家的。 没想到只是在心里想一想,楚铮竟然看出来了。 楚铮冷声道:“你最好没有。” 陈宁安走上前为他开门,低声道:“您真的想多了,谢长老那么厉害,我这种人攀不上,就算是给他端茶倒水也不配。” 楚铮听着这番自轻自贬的话,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 这时,突然传来谢子君的声音。 “你们二位学得怎么样呀?” 楚铮没吭声。 陈宁安抬起头,笑着点头:“学得很好。” 谢子君语气欣慰,拍了下他的脑袋:“好,不错,表扬一下。” 视线流转,谢子君眼中的促狭一闪而过,他猛地抬手,在楚铮后脑勺扇了一巴掌:“也表扬你一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楚铮吃瘪,肚子里的火气没地撒,恼得不行:“有病!为老不尊!” 他猛地转头,虎视眈眈地盯着陈宁安:“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陈宁安茫然道:“啊?我没有笑。” 楚铮眯了眯眼睛,阴恻恻道:“你最好没有。” 陈宁安敛下眼皮,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不让自己再笑出来,他岔开话题:“谢长老看着很年轻啊,最多也就三十多岁,你怎么那样说他?” 楚铮一连往自己脑袋上甩出了几十个清洁术,阴着脸道:“他都快两百岁了,我说他老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陈宁安摆着手说,“您没说错,谢长老确实好大年纪,可是,他看着真的好年轻啊。” 楚铮撸了把自己的脑袋:“他结丹早,修的合欢道,平时多注重外貌和体态,又是合体期修为,洗经伐髓不知道多少次了,皮相年轻正常。” 陈宁安惊讶道:“合体期修为!这么厉害!” 他看着谢子君刚才消失的地方,忍不住惊叹:“谢长老也太厉害了!雪翎年纪比他还大,才金丹期,境界差了好多。” 楚铮听完,表情一言难尽:“那只鸟本来天赋就差,还整天偷懒,吃了睡睡了吃,若不是得了机缘,再过二百年也修不成人形。”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委屈的童声:“二少爷,你为什么背着我跟宁安说我的坏话?” 楚铮身形僵了僵。 陈宁安立刻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楚铮转过头,看着眼前的白鹤,抬手给他鸟脑袋一巴掌:“懒货,我当着你的面照样说。” 雪翎蔫哒哒地变成人,捂着脑袋躲在陈宁安身后。 陈宁安挡在前面,只能被迫接受楚铮锐利的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想,躲在我身后也没用,这位少爷真想动手,到时候连他一块打。 楚铮看着这俩怂货,一个蠢,一个懒,不由得嫌弃,搭理他们就是浪费时间。 他甩出剑,朝演武场飞去。 等他走远后,陈宁安才出声:“好了,二少爷飞走了。” 雪翎探出脑袋,闷闷不乐地撅着嘴。 陈宁安弯腰看着他,轻轻摸他的脑袋:“二少爷打得很疼吗?” 雪翎摇了摇头,伤心道:“脑袋不是很疼,可是我的心疼,二少爷竟然那样说我,他小时候,我还驮过他呢!” 陈宁安轻拍他的心口:“二少爷说的是实话吗?” 雪翎扭了扭身子,吭吭哧哧的,脸都憋红了,才难为情道:“……是。” 陈宁安轻笑一声:“那二少爷说你懒,你会改吗?” 雪翎快速摇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就喜欢吃和睡,我不爱修炼。” 陈宁安嗯了一声:“那就随他说吧,反正你又不改,他看不惯是他的事,只要你不生气,气得就是他。” “是哦!”雪翎刷的一下瞪大眼睛,钦佩地看着陈宁安,“宁安,我觉得你好聪明啊!” 陈宁安摇头:“我不聪明,二少爷说我是蠢货。” 雪翎撅起嘴,不高兴道:“二少爷说得不对,你不要听他的。” 他忘记了刚才的伤心,只一门心思地安慰陈宁安。 陈宁安捏了捏他头上的发髻:“好,听你的,我不难过了,咱们回去吧。” “好!飞喽!” …… 翌日下午。 陈宁安和楚铮刚坐下。 谢子君给他们一人扔了一本春宫图:“今天咱们学习双修之法的第三层。” 楚铮听完人都麻了。 前天摸手,昨天亲嘴,今天竟然就要上床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楚铮正抓狂之际,余光中,却瞥见旁边的人已经拿着册子开始认真翻看了。 楚铮:“……” 陈宁安眼睛看着图册,心思早就飞远了,他紧张地蜷着脚趾。 这时,谢子君开口拯救了他们。 “你们今天只是看图册,先记住一些要领,实战还得些日子。” 说完,他用灵力给楚铮传音。 “你小子认真学,别七不服八不忿的,你们俩双修之事,由你主导,你做得不好,陈宁安会不舒服,他不舒服,双修的功效会大打折扣,到时候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楚铮木着脸,没吭声,他伸手拿过前面的册子,开始翻看。 图画得很精美,人物栩栩如生,不过都没有脸,两个男人摆成各种各样的姿势,画面十分露骨,应该是为了让人更好地了解具体如何去做,一些重点部位,画得非常细致,旁边还有小字注释。 每一张图画都非常香艳。 但是看图的两个人心里都没什么绮念,这东西本来是件很私密的事情,应该晚上躲在被窝里看,现在天光大亮,堂而皇之地摆在桌子上,又当着其他人的面,入目所见,全是深沉、压抑的色调,很难让人有想法。 陈宁安翻到一页时停了下来,他往前翻了两页,然后又倒了回去,他抬头看向谢子君:“这上面写的字,我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我完全看不懂。” 楚铮闻言,往他那儿瞥了一眼,就见一旁写着一行小字。 【红莲含露湿难禁,玉柱轻探蕊底春】 楚铮看到这行字时也懵了,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谢子君手中的教鞭点在陈宁安的图册上,他把图册拉过来后扫了一眼:“这一句啊,来,我给你解释解释。” 陈宁安往前倾身,去看他手中的图册。 谢子君看向楚铮:“你往他那边挪挪,你俩看一个。” 楚铮听完简直是如蒙大赦,立刻跟丢烫手山芋一样,把手中的图册丢给陈宁安。 第19章 陈宁安接过图册,搬着自己的凳子,轻轻移到他身边,翻到那一页折好,然后搁在他身前。 楚铮瘫着脸,看着眼皮底下的图册,第一次这么讨厌别人识时务。 他撩开眼皮,用眼风去扫旁边的人。 坐姿很规矩,坐得端端正正,看久了,莫名透出一股赏心悦目的感觉。 陈宁安轻轻咬着自己的下唇,眉心微蹙,眼神落在那行字上,内心迷惑不解。 他凝神听着谢子君的话。 “这句话的重点落在两个地方,上半句落在“湿”字上,这一点,陈宁安要注意,学好了才能保护自己不受伤。 然后他围绕如何“湿”展开了一番讲解。 陈宁安越听越不自在,坐立难安。 “下半句的重点在轻探上。”谢子君说完这句话,拿着教鞭在楚铮眼皮底下敲了敲,“别跑神儿,注意听,这个是你该学的,要尤其注意。” 楚铮低着头,满心尴尬,浑身透着不自在,感觉像光着身子躺在毛桃堆里一样,那股刺挠简直没办法形容。 陈宁安的脑袋也越垂越低,他实在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是这个意思,这些字竟然还有这种用法。 文字真是博大精深。 谢子君一本正经地讲完,看向对面的俩人。 脑袋都快钻到桌子底下去了,露在外面的耳朵一个比一个红,偏偏一个二个还强装镇定,表现得若无其事。 他挑了挑眉,开口吩咐道:“你们俩继续往下看,有什么不懂的,自己讨论讨论,实在弄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陈宁安低低嗯了一声,楚铮梗着脖子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 陈宁安轻声询问:“二少爷,这一页您看好了吗?” 楚铮扭头看他,眼神似有羞恼之意,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不说话。 陈宁安觉得他莫名其妙,他等了一会儿,见这位少爷没吭声,便伸手翻了一页。 又过了一会儿。 陈宁安手指压在书角,却迟迟没有动作。 楚铮顺着那根手指,移到手指主人的脸上。 陈宁安没说话,怕他又不高兴,看着他用眼神询问,示意他,自己能翻页吗? 楚铮板着脸道:“你想翻就翻,别老问我。” 陈宁安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咽下那口窝囊气。 他没再管楚铮,自顾自看着图画,连蒙带猜地看旁边的字。 翻到下一页时,他头疼地扣着手指头,这些字实在生僻,又文绉绉的,连猜都没法猜。 他翻来覆去地盯着那一行字,百思不得其解。 他果断放弃,看向身边的人,语气很轻地说话:“二少爷,您——” “又喊我干什么?”楚铮不耐烦地打断他,“说了让你自己翻!” 陈宁安不吭声,也不动。 楚铮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忍不住看着他问:“你有病啊,喊了我又不说话。” 陈宁安这才开口,他指了指图上的一句话。 【青骢并辔柳腰折】 “第二个和第四个字我不认识,猜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楚铮顺着他的手指头去看。 他皱着眉思索一下,只告诉了陈宁安读音和字面意思,这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指了指图上的人,含混道:“大概就是这么个姿势,你自己揣摩吧。” 陈宁安这才去注意画上的人,他看了两眼,很快就挪开了视线。 楚铮啧了一声:“你又怎么了!脸皱得跟揉成团又展开的纸一样。” 陈宁安第一次听见人这么形容,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放下手,瞟了一眼对面的人,没吭声。 楚铮简直没脾气了:“你有话就说!” 陈宁安手背到身后,摸了摸自己的腰,很认真地说:“二少爷,我的腰弯不成那样,会断的。” 楚铮愣住了,然后闭了闭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压着声音低吼一句:“你胡想什么!我没说让你弯成那样!” 陈宁安松了口气:“那就好。” 楚铮带着怒气似的,刷地一下翻到下一页,冷声道:“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其他的听命就是,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陈宁安很想翻白眼,但他克制住了,轻声反驳道:“我没多想。” 楚铮哼了一声:“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宁安抿了抿嘴,没再辩解。 楚铮转了下眼珠,视线瞥见了一片抿着的淡红,他不由得烦躁:“你挪远点,别离我这么近。” 陈宁安听话地往一边挪。 楚铮看着眼前纠缠在一起的两个男人,嫌弃不已,明明是很唯美的图画,他却忍不住犯恶心。 他不想翻页,陈宁安不敢翻。 好一会儿了,就一直停留在这一页上。 谢子君分出一些心思,扫了两人一眼,见状皱了皱眉。 他收起自己手里的小玩意儿,视线落在陈宁安身上:“你怎么了?” 陈宁安皱了皱眉,他没有压抑自己的情绪,直白道:“我不喜欢这个姿势。” 谢子君温声询问:“为什么?” 陈宁安手掌紧紧按在自己的膝盖上:“这个姿势不舒服,要一直跪着,膝盖很疼,腰要一直塌着,很难受,肚子也会不舒服,会想吐,维持这个姿势时间长了,得大半天下不了床。” 楚铮听完瞪大眼睛,惊诧地看着他。 这知道得也太详细了吧! 谢子君缓缓道:“宁安,这个姿势本身没有问题,不舒服是因为他们做得不标准,而且也不是你情我愿的,进去的那个只顾着自己爽,承纳的那个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其实,只要找准位置,磨合好了,两个人都能舒服。” 陈宁安没说话。 谁有那个耐心去磨合呢,花了钱只是想快速爽一把,没有人会管那么多。 尽管他已经很想表现的平静,但是神情中透出一股遮掩不去的厌烦。 楚铮疑惑地看他,他昨天给这人渡气时,这人元阳尚在,这是从哪得知的这一套说辞,他都不知道。 谢子君看着陈宁安那副样子,心下了然。 他拿着教鞭,在陈宁安眼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语气温和,却暗含告诫:“陈宁安,你不是小倌儿,楚铮也不是那些猴急、粗暴的嫖客,你现在学的是正经的双修之法。” “这些事情,具体的我没办法教你们,因为每一个人的情况不同,需要你们俩自己一点点摸索磨合。” 陈宁安低着头没说话,他现在的处境,其实跟小倌儿的区别并不大,只不过现在是只卖给楚铮一个人。 楚铮皱了皱眉,瞥了他一眼,转头看着谢子君:“知道了。” 谢子君站起身来,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大概怎么做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一层先别学了,等什么时候用得着了再现学吧,看十本图画,都不如一次实战有用。” 他掏出两本册子,扔在桌上:“这是你们第三层需要用到的心法,你们现在可以提前学,没坏处,能让你们的前两层更加顺畅。” 他看向楚铮:“这心法你能看得懂,但对陈宁安来说有些晦涩,他如果有哪些不明白,你给他讲一讲,后期,如果你们修炼途中有什么阻塞或问题,可以用通灵玉找我。” 楚铮瞥了一眼旁边木头似的人,拿起一本册子扔在他腿上,然后将剩下的那本收到自己的乾坤袋里。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谢子君看着两人道:“我明日就要走了,你们俩有什么问题,现在赶紧问。” 陈宁安拿起腿上的册子,握在手里,抬头看着他问:“您以后还会来楚家吗?” 谢长老笑了一声:“会来,只不过,近十年八年是不会来了,这里空气太干,待得我脸都皱了。” 陈宁安嗯了一声,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楚铮跟着回答:“我也没问题。” “行。”谢长老走到二人身边,他温柔地摸了摸陈宁安的脑袋,然后刚转过眼神,另一只手还没抬起来,楚铮就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似乎是准备随时拔剑。 他嫌弃地啧了一声:“行了,我走了。” 陈宁安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心里生起一股久违的不舍。 他感受得到,谢子君对他是很纯粹的善意。 衡明、绿妩、雪翎,对他也有善意,可那都是因为楚铮。 谢子君不同,谢子君对他好,就只是因为他是陈宁安。 陈宁安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突然,他的左腕被握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甩开,在动作前才反应过来,握住他手腕的人是谁。 楚铮拽着他坐下:“你再盯着看也没用,他已经走远了,你也不可能跟着他一块离开楚家。” 第20章 陈宁安被他的力道带得晃了一下。 他沉默坐着,并没有出言解释。 楚铮用眼神警告他:“到此为止了,你现在什么都不准想,认真默念心法,咱们继续修炼。” 陈宁安嗯了一声;‘是。’ 楚铮给他手上丢了几个清洁术,然后两人双手掌心相贴,楚铮将罡气渡到陈宁安断绝的金脉处,这一步很简单,他又做得熟练,以至于他可以分心做其他事情。 他看向对面的人:“你刚才说的那个姿势,是怎么回事?” 陈宁安正在捏聚齐的罡气,心不在焉地敷衍一句:“没什么。” 楚铮踢了他一脚,见他望过来后,眼神不善地瞪他。 陈宁安抿了一下嘴,语气没什么情绪:“我之前被卖进了一家青楼,里面也有小倌儿,我伺候的那位郎君经常因为这个姿势受伤。” 楚铮嗯了一声,听着他说。 不料,等了一会儿,没下文了。 他疑惑地看着陈宁安,催促道:“继续说呀。” 陈宁安道:“说完了。” 楚铮:“……” 他想起第一次见这人的样子,不解道:“在青楼当下人最起码衣食不愁吧,你怎么跑去当乞丐了?” 陈宁安道:“我不是当下人,我是要当小倌儿。” “什么!”楚铮喊了一嗓子,语气满是惊讶。 陈宁安道:“是衣食不愁,住的地方也很好,但是我不想接客,就逃跑了。” 默了默,他又底气不足地解释:“我没有当过乞丐,只是那时候忙着其他事,没顾得上梳洗。” 楚铮没作声,他上下扫视对面的人,这两天他恶补了许多关于男子和男子的事情。 一般男的找消遣,都是找一些面容姣好、貌若女子、肤色白皙、身娇体软的男人。 眼前这个人没有一项符合。 他诧异不解:“就你这副模样,他们怎么想的,竟然让你去当小倌儿,谁会点你啊。” 陈宁安没有多解释,只是顺从地应承:“是,二少爷您说得对。” 他那时候才十三岁,年纪小,身体软,模样还没长开。 他被打晕卖进青楼时,内心很绝望,好在他天天风吹日晒,做惯了粗活,晒得黑,手脚又糙,老鸨觉得他现在接客,卖不上好价钱,就先养着他。 那时候,他在青楼里也学东西,只不过没有在楚家学的那些端正,除了学东西,他也要当下人去伺候一个郎君。 那郎君身上总是青青紫紫的,尤其是膝盖,他每天要用药油给他按摩,一天要按好几个时辰,那段时间,他手臂都快按废了。 耳朵也要起茧子了,一直听他骂骂咧咧,讲床上的那些事。 他在青楼里一直表现得安分老实,再加上他年纪小,老鸨没有太防着他。 他在青楼里待了一个多月,那位郎君很满意他的伺候,有次郎君外出接客的时候把他带上了,他就抓住机会逃跑了。 楚铮看着对面这人低眉顺眼的样子,总觉得奇怪,他狐疑道:“你是不是敷衍我呢?” 陈宁安默了默,恭顺道:“没有,您想多了。” “你最好没有!”楚铮横了他一眼,顿了顿,接着问,“你为什么要卖到我们家?” 陈宁安平淡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因为您家给了很多钱,我当时很需要钱。” 楚铮挑了下眉,好奇道:“给了你多少钱?” 陈宁安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一些:“一万金。” 楚铮皱了皱眉:“一万金换成灵石有多少?” 他平时用的都是灵石,对这些钱币并不了解。 陈宁安稍稍思索,迟疑道:“我也算不好,大概等于三四千下品灵石吧。” “这么少!”楚铮语气惊讶,眼睛都瞪圆了。 他一条擦剑的帕子都比这贵。 陈宁安见状,心中无奈一叹,一万金对他这种凡人来说,已经很多了,可以买三十亩田地。 他看着这位锦衣华服、一身矜贵的少爷,扯着嘴角笑了笑:“我这种人就是这么贱,不值钱的。” 他叔叔把他卖到青楼时,才卖了八百金。 楚铮闻言愣了愣,沉声道:“别笑了,好难看。” 陈宁安从善如流,立刻收起笑容,一副对他言听计从的样子。 楚铮见他这样,莫名觉得烦闷,索性眼不见为净,闭上眼,认真修炼。 陈宁安乐见其成,也闭上眼修炼。 一晃,已到日落。 陈宁安有些无聊,视线虚散着。 现在只是渡罡气,他并不费心,做得很轻松。 新学的符箓和法诀在他脑海里已经过了五遍,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了。 他看着对面阖着眼睛的人,忍不住惊诧,楚铮自从闭上眼后,就没再睁开过。 每次他睁开眼时,楚铮都是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坐得住的人了,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跟这位二少爷一比,他差太远了。 陈宁安暗暗感叹,突然,对面的人睁开了眼睛,视线锐利地看着他,眼神带着审视和威迫。 “盯着我看干什么?”楚铮语气颇冷。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陈宁安立刻敛下眼皮,轻声回答:“我刚才有些跑神,并不是有意盯着您。” 楚铮面无表情,看不出信没信。 陈宁安手臂僵硬,轻轻动了下手指。 掌心传来轻柔的痒意,楚铮脸色沉了下来,心中不悦,这人又在搞小动作。 陈宁安蹙着眉道:“二少爷,能先停一会儿吗?我坐不住了。” 楚铮瞥了他一眼,躬着腰,垮着肩膀,坐姿一塌糊涂。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撤回自己的双手,掐算了一下时辰,这坐下还不到两个时辰。 陈宁安掌心搁膝盖上搓了搓,散去那股不属于他的热意,这一动不动的,坐得他实在难受,他正想站起来走走,却被楚铮捏住了手腕。 楚铮拧着眉,语气困惑道:“不应该啊,这比昨天以……以唇渡气……渡得少,你怎么肚子又胀了?” 陈宁安扶着腰说:“我肚子不胀,我腰疼,坐太久了,好难受。” “……”楚铮提了口气,又咬着牙压下了,“你怎么这么娇气!” 陈宁安听完瞪大了眼睛,感觉听到了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伸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我娇气?” 楚铮微抬下巴,振振有词道:“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娇气的人,站一会儿就喊着腿疼、腰疼,不是捧肚子就是扶腰,你一个乞丐,从哪养得一身娇气毛病。” 陈宁安深深吸了口气,胸口急促起伏,他紧咬着牙,竭力维持表情,一字一顿道:“二少爷,我是凡人,不是金丹修士。” 楚铮扬着的眉梢僵住了。 陈宁安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来:“我没灵根,体内没灵力,也没炼过体,二少爷,我没办法跟您比。” 楚铮松开了他的手腕,面无表情道:“……哦。” 陈宁安没作声,第一次直直地看着他。 楚铮错开他的眼神,低下头,摸了两把后脖子,咳了一声,随后他站起身来,冷冷道:“今天就到这儿吧。” 话音没落,他的人影就已经走到门口了。 陈宁安再一眨眼,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站起来,郁闷地往外走,一手揉着脖子,一手揉着后腰。 …… 晚间。 陈宁安正在屋里学习清洁术,忽然听见一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宁安,开门。” “谢长老!”陈宁安惊讶地去开门,“您怎么来了?” 谢子君笑了一声:“我明天就要走了,想着今晚过来看看你,咱们闲聊两句。” 陈宁安没作声。 谢长老静静地看着他:“你有话想问我。” 陈宁安迟疑一下,问了出来:“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长老挑了一下眉,不答反问:“你没猜出来吗?” 陈宁安犹豫地扣着手指头,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您也是天阴之体。” 谢长老食指屈起,轻敲了下他的脑袋,哼笑道:“我就知道你不笨。” 他道:“天阴之体,有利有弊,我没有入道之前,因为这种体质走了不少弯路,我那时候的情况比你糟糕多了,吃了很多苦,所以见到你,便想着提点一下。” 陈宁安给他倒了杯水,恭敬地搁在他身前。 谢子君眯了眯眼,像是在回忆,语调缓沉。 “我家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爹娘都是凡人,我爹是个屠夫,我娘平时跟着他一块出摊。” “怎么说呢,像我这么貌美的脸,生在这种家里,并不是一件好事。” 陈宁安看着他的脸,认同地点头。 谢子君长得很好看,是他这辈子见过的长得最漂亮的人。 第21章 与谢子君相比,他一点都不像是天阴之体,谢子君就像那些流传里天阴之体的范本。 谢子君摸着自己的脸笑了笑,他啧了一声:“长得太好看也不行啊,容易让人起歹心。” “那时候,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大,那天是我爹四十二岁的生辰,傍晚,我去城里帮我爹收摊,正巧被一个富家公子哥瞧上了,他非要我跟他好。” “我不喜欢男的,当时觉得好恶心,一点不留情面地拒绝了他。” “结果第二天,我爹出去摆摊的时候,摊子被砸了,人被打得半死,我娘一整条胳膊被马踩碎了。” 陈宁安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地攥拳。 谢子君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对我来说,简直像天塌了一样,家里所有的钱都用来给爹娘治病了,可是他们伤得太重了,不到半个月,家里的钱就花完了。” “那天傍晚,公子哥来到我家里,看着我,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我当时没有办法,为了让爹娘能够活着,只能被迫跟他走了。” “我在他身边待了大半年吧,那公子哥儿也是个棒槌,觉得我长得好看,他带出去很有面子,总是忍不住跟旁人炫耀,经常带着我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喝酒。” “然后,我就被一个更有权势的人看上了。” 说到这儿,谢子君笑了起来:“你是没看见,那公子哥被人按在地上瑟瑟发抖,跪着求我跟别人走的时候,我有多么解气。” 陈宁安想附和他,却说不出话来。 谢子君继续道:“带走我的是一个小宗门的外门弟子,当时才练气一层,引水诀都没学明白,就这,对凡人来说,已经是无法抵抗的大人物了。” “他把我偷偷养在宗门外的一处小院里,没撑过半年,他的行迹被内门的一个弟子发现了。” “内门弟子就把我从他手里抢走了,这内门弟子对我相当痴迷,也是个艺高人胆大的,竟然把我放在了宗门的学舍里。” “他每天都没心思修炼,一门心思就想和我待在床上。” “没过两个月,就被他师父发现了异样。” “他师父是个女人,发现此事后,把徒弟逐出了宗门,本来是要把我一块赶出去的,但她见我实在貌美,就把我养在了自己房里。” 陈宁安用力捏着自己颤抖的手指,低着头,没去看谢子君的脸。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谢子君手指轻叩桌面,感叹地唔了一声:“后面的事情大同小异,我就在不同人的手里来回辗转,权势一个比一个高,有男有女,前后都不闲着。” “当时最幸运的是,他们这些人没想过给我测灵根,也都没什么见识,没有发现我有灵根,还是天阴之体,不然现在我可能被拴在哪个床上,说不定都被人采补死了。” “直到我二十五岁那年,不到半天,我床上换了三个人,那时我厌倦了,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但是又不想白死,想着死前也要拉个人垫背。” “很可惜,我被圈养了那么多年,体力不怎么行,根本打不过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 “我当时被人掐住脖子,像拖死狗一样,把我往床上拖时,我突然意识混乱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入道了,我凭借入道时那股澎拜的灵力,杀了那个男人。” “从这以后,一直有源源不断的灵力进入到我体内,我靠着从那人身上捡来的几本书,自己摸索着修炼。” “就这么连蒙带猜,自学成才,不过两年,修为就已到了练气四层。” “这种修为对于修士来说是最低级的,可是对于凡人来说,却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我怕被人发现,不敢从城里走,只能一直绕路,一路走了九个多月,才回到了家里。” “我到家后,发现爹娘早就死了,肉都化了,只剩骨头,家里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我当时太累了,也没收拾,直接躺在地上睡着了,半夜下起了雨,房子漏水,我整个人都被淋湿了,天一亮我就离开了家。” “那个公子哥,他们全家二十三口人都被我杀了。” “后来,我藏在山里修炼,那时候不知岁月,大概过去五六年吧,我误打误撞筑基了。” “那个小宗门里才六十多口人,掌门也不过筑基中期。” “除了杀掌门的时候费了些力气,其他的跟捏死蚂蚁一样,没用半个时辰,我就把他们全杀了。” “然后,我就一路修炼,一路报仇。” “可惜,我的修为增长,别人也长,最后那人的修为比我高,我杀不了。” “当时,我就一直游荡,寻找阴寒之气浓重的地方,想快点增加修为,然后遇见了合欢宗的掌门,她当时看见我,简直两眼放光,我以为她是女流氓。” 陈宁安听到这儿,终于缓了口气,他一点点张开僵硬的手指。 谢子君啧啧道:“她特别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说我是天阴之体,天纵奇才,非要我跟着她回宗,让我给她当徒弟。” “我当然不愿意,谁知道她是不是骗子,那时候我已经对合欢宗有了一些了解,心里的抵触简直达到了顶峰。” “她一直跟在我身边絮叨,说合欢宗不是世人想的那样,除去双修之法,宗里还有很多别的功法,特别适合天阴之体修炼,反正从早到晚,她的嘴一点不闲着,一直说着合欢宗的好处,劝我拜她为师。” “我很烦,可她修为很高,我摆脱不掉,我被她磨的没办法,就说我要先增加修为报仇。” “她说可以,然后她开始教我功法,指点我修炼,我的修为突飞猛进,很快就结丹了。” 陈宁安这时才抬头去看谢子君的脸。 “我迫不及待地去报仇,那人在我的威压下毫无抵抗的能力,他惊恐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苦苦哀求我饶了他,那副模样实在太恶心了,完全没了曾经高高在上的样子。” 陈宁安看着谢子君,提起的心彻底放下了。 因为谢子君在说起这些往事时,语气始终都很平静,他的神情没有丝毫阴霾,眉眼真得很放松,看起来悠然闲适。 谢子君感叹一声:“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我就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很轻易就杀了他。” “杀完最后一个人,我回到家给爹娘上了柱香,然后就跟着师父回到了合欢宗,成了她的亲传弟子。” “我在宗里过得挺滋润的,就是我很抗拒和人接触,修为停滞在金丹期,迟迟无法结婴,师父给了我一沓子高阶保命符,掩盖住我的体质后,就让我出去走走,寻找结婴的机缘。” “我在一个秘境里遇见了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器修,因为他总捣鼓一些没用的东西,根本卖不出去。” “他一直跟在我后面,经常给我送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很烦,但他修为跟我差不多,我甩不掉,好在他很少跟我说话,也不做其他事,就是每天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时不时给我展示他捣鼓的废物,我就当他不存在。” “一年后,那个秘境开了。” “他站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吭吭哧哧地说他喜欢我。” “很奇怪,明明他那双手很粗糙,都有些剌人,我却没什么反感。”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他死乞白赖地要跟着我回合欢宗,后来我就顺理成章地和他睡了。” “睡完之后,我的心境突然发生了变化,之前的那些负累和阴霾在一瞬间全部消散了,没多久,我就顺利结婴了。” “那时,我才真正找到自己的道,情.事本身没有错,那只是取悦自己的一种方式,跟吃到美食、喝到美酒没什么不同,当然,做这事的前提是要你情我愿。” “在我师父的教导下,我发挥出了天阴之体最大的潜能,不到一百年,我就修到了合体期修为,是合欢宗史上最年轻的大长老。” 陈宁安看着谢子君,忍不住惊叹:“您真的好厉害啊!” 谢子君挑了挑眉,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得意和自信:“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 陈宁安用力点头附和。 谢长老看着他,忽然感慨道:“你比我幸运。” 陈宁安点头,坦然承认:“是,因为我遇见了您,所以我比您幸运。” 谢长老看着他认真、感激的表情,内心突然有一瞬间的触动。 其实他也很幸运。 他遇见了师父,他能大仇得报,又能修得大道。 谢长老顿时感受到了一股玄妙。 他开心地敲了一下陈宁安的脑袋,美滋滋道:“我这一趟来对了,你真是个小福星,等不到明天了,我得回去闭关了。” 陈宁安虽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能感受到他的喜悦。 谢长老手搭在他的肩上,严正态度,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你踏踏实实留在楚家,让自己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要抵触楚铮,你好好配合他修炼,就算有些肢体接触也不要觉得勉强。” 第22章 “你们俩是互惠互利,楚铮渡气给你时,会有一部分灵力彻底留在你体内,谁也夺不走,你可以自如运用这些灵力,做你想做的事。” 谢子君掏出一本册子递给他;‘这本功法,跟之前给你的两本心法,是相呼应的,你学会之后,能掩盖你的体质,还有你丹田里的灵力。’ 陈宁安双手接过来,单薄的胸口急速颤了颤,他抹了把眼睛,跪在地上,朝谢子君重重磕了个头。 谢子君低头看着俯拜的人,心头一软。 其实他并非心善之人。 但是他对这个孩子却忍不住心软。 那天,这孩子推门进来,那种平静、麻木带着浓重疲倦的眼神,像是能接受任何践踏和摆布的顺服态度。 让他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他没有去扶陈宁安,坦然受之:“行了,你谢过了,咱们有缘再见,我走了。” 谢子君离开后,陈宁安仍旧跪在地上,垂眸看着他刚才站的地方。 是啊,他真挺幸运的,每到绝路处,总有生机。 可是,若人走得常是穷途末路,有多少人能坚持到等来生机呢。 但不管怎么样,人都要先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 …… 翌日。 陈宁安在课室里刚听了不到半个时辰,雪翎就来把他带走了。 他站在楚铮院门前,搓着自己被风吹僵的脸,疑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急?” 雪翎拉着他往里面走,催促道:“快走,绿妩吩咐的,让你以最快速度过来,二少爷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雪翎的腿看着挺短,倒腾起来跑得飞快。 陈宁安只好大步跟上。 等赶到正房门前时,陈宁安累得大喘气,他断断续续道:“……既然这么、这么、急,为什么不直接、飞到门口。” 雪翎的小手搁在他背上胡乱划拉,像是在给他顺气:“没经过允许,楚家不许族内子弟随意御剑、御兽,何况这还是在二少爷院里。” 陈宁安累得不想说话,用疑问的眼神看他。 好在雪翎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驮你,衡明长老批准了。” 陈宁安点了点头,咽了口吐沫,努力平复呼吸。 这时,绿妩出现在二人身前,她看着陈宁安询问道:“你怎么不进去?” 陈宁安摆摆手,面色有些为难:“二少爷没说让我进去,我先候着吧。” 绿妩沉默了,显然是想起了陈宁安第一次来这儿的场景。 她微微一笑,温声道:“这次是少爷让你过来的,没事,你进去吧。” 陈宁安迟疑了下,低声道:“我就候在门口回话吧。” 省得那位少爷看见他又生气。 突然,砰的一声! 屋门大开。 楚铮冷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不悦的眼神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吵什么呢?” 陈宁安压低脑袋没吭声,他们刚才说话的声音明明很小。 绿妩笑着说:“我跟宁安交代了些事情,已经说完了,你把人带进去吧。” 楚铮掸了掸袖子,瞥了一眼陈宁安:“磨磨唧唧,下次利索点,别再让我浪费时间等你。” 陈宁安点点头:“是,我记住了。” 楚铮转身往屋里走。 陈宁安迟疑两息,才轻手轻脚地踏进屋里,他现在的鞋子很干净,低头看着脚下白玉似的地板,没发现自己的脚印。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人,像是刚沐浴过,穿着银灰色的寝衣,头发还散在脑后。 他站在隔扇处,犹豫着要不要往里间走。 “过来!”楚铮不耐烦地拍了下桌子,“杵那当柱子呢!” “是。”陈宁安立刻小跑过去,“二少爷,您唤我有什么吩咐?” 楚铮没好气道:“我叫你还能有什么事!” 陈宁安愣了下:“不是下午才修炼吗?” 楚铮俯身坐下:“以后就这个时辰。” 陈宁安有些不情愿,他上午想去族学上课。 他快速瞟了一眼楚铮的神色,斟酌着措辞,轻声道:“二少爷刚起吧,这个时辰还有些早,您可以多睡会儿,我下午再过来,也省得妨碍您休息。” 楚铮嗤了一声,一副懒得多说的样子,指着他命令道:“去洗手!” 陈宁安只能认命,他在屋里扫视一圈,走到木架前,上面摆着一只透明的、流光溢彩的盆,里头的水,澄莹净澈。 说实话,在这之前,陈宁安想不到漂亮二字可以用来形容水。 他缓慢地将双手浸在水里,仔细搓洗掌心。 突然,耳边响起一句带着怒气的声音。 “你那两只手要洗到什么时候!” 陈宁安立刻扬起手,转身去看,就见一个黑着脸的少年正怒目瞪着他。 他瞥见一旁有帕子,赶紧擦干净手,快速来到楚铮身前。 楚铮闭了闭眼,舒了口气,他叩击桌子:“坐这儿。” “是。”陈宁安规规矩矩地坐在他身旁的凳子上。 楚铮道:“右手给我,目前的修炼只渡罡气。” “是,我知道了。”陈宁安依言照做。 楚铮左手握着他渡罡气,右手拿着一本剑谱翻看。 陈宁安实在没什么事干,渡气最起码一两个时辰,他不能枯坐着,想了想,他放轻声音道:“二少爷,昨——” 楚铮思绪被打断,阴着张脸看向罪魁祸首。 陈宁安低着头不看他:“昨日,谢长老给了我们第三层的心法,我想现在学一学,但是我没带在身上。” 楚铮面色变得怪异,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这方面你倒是挺用功。” 陈宁安又压低脑袋:“不敢当二少爷夸赞,这都是我该做的,我学好了才能更好地伺候二少爷。” 楚铮瞧着他认真的模样,简直如鲠在喉。 谁夸你了! 他掏出那本心法,没好气地扔在他面前:“你老实点儿,别烦我!” “是。”陈宁安语气恭顺。 他拿过那本册子开始翻看,从头到尾没再抬过头。 楚铮一心沉浸在剑谱里,等他看完前半册,回过神来,发现屋里安静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身旁这个人没发出一点动静。 别不是不识字修炼岔了,他放下剑谱,转头去看这人的情况。 陈宁安闭着眼,在心里默写字的笔画,这个字他也不认识,等明天上课去问问前座的小孩。 课室里的孩子,虽然才八九岁,但是懂得很多,一肚子学问。 那些孩子看他的眼神,有着不加掩饰的轻视和鄙夷,但只要他摆出一副认真请教的样子,再说两句恭维话,那些小孩就会洋洋自得、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正想着明天问哪个孩子,陈宁安突然想起来,他以后可能上不了课了。 “你睡着了?”一道质询的声音打断陈宁安的思绪。 他睁开眼,直接对上了楚铮的视线,愣了愣,答道:“我没睡,您有什么吩咐吗?” 楚铮看了眼他手里的书:“你看得明白吗?” 陈宁安摇头:“有些字不认识。” 楚铮问道:“哪些字?” 陈宁安翻回第一页,指着一个字说:“这个。” 楚铮扫了一眼,言简意赅地解释一番。 陈宁安眼睛亮了亮,点头道:“好,我记住了。” 他挨个将不明白的地方指给楚铮看。 楚铮出乎意料地有耐心,讲解时并无烦躁,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正说着,屋里突然响起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楚铮皱眉扫了一圈:“什么声音?” 陈宁安也跟着四处探看,等楚铮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时,他才反应过来。 他捂着肚子,低声道:“我不是故意扰到您的。” 楚铮没作声,掐算了下时辰,修炼了差不多两个半时辰,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未时。 他问:“你现在肚子胀吗?” 陈宁安摇头:“都有些瘪了。” 楚铮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气恼道:“我是问你丹田胀不胀,还能不能承纳罡气!” 陈宁安也愣了下,回道:“丹田不胀,还能承纳。”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楚铮嫌弃地啧了一声,他竟然被这人带偏了:“以后再胀,不许说肚子,说丹田!” 陈宁安顺从道:“是,我记住了。” 楚铮喊了一声:“来人。” 一位侍从立在门外:“少爷有何吩咐?” 楚铮道:“传膳。” “是。” 楚铮看了眼旁边的人,蔫头耷脑的,他拽着人站起来:“你自己活动活动。” 陈宁安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二少爷,您还没停。” “不停,就这么着。“楚铮甩出自己的剑,拿在手里比划。 第23章 陈宁安见状,缓缓往一旁挪动,很怕那把锋利的长剑戳到他。 俩人的手臂几乎最大限度的伸展开来,中间隔着的距离,略微让陈宁安感到心安。 楚铮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剑上,陈宁安试探地牵着他往前走,楚铮脚步顺从。 陈宁安小幅度地迈开步子,换着腿踢蹬,时不时屈膝,然后深弯着腰,缓解腰椎的酸疼。 他一边溜达,一遍打量着屋子。 这房间是真大啊! 他数了数,共有十二扇大窗户,此时,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屋内亮堂堂的,看得他心都敞亮了。 在这大房子里来回走了三圈,走到屋门口时,陈宁安看见一行人,手里端着东西朝这边走过来。 为首那人,俯首道:“少爷,现在摆膳吗?” 楚铮回过神,才看清现在的情形,他像是在跟人牵手散步一样,他立即撤手,绷着脸往后移了两步,才道:“摆膳。” 陈宁安明白他的意思,立刻照着他的反方向挪动,快速远离他,躬身退到门口:“二少爷,小人就先退下了。” 楚铮冷声驳斥:“站着别动。” 陈宁安听话地站在门边候着。 他看着外面的一行人,先后越过他。 一个、两个、三个…… 吃个饭竟然要二十个人伺候! 这些人训练有素,手脚轻快,陈宁安觉得自己也就眨了几下眼的功夫,他们已经把饭摆好,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他瞟了一眼坐在桌边的人,心里暗暗叹气,这位少爷不能只顾自己吃饭不管别人呀,他也饿了。 他用了点力气压住自己的肚子,省得再发出叫声来。 楚铮瞥了一眼杵在门口当柱子的人,叩击桌子:“过来!” 陈宁安茫然地循声去看,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楚铮是在喊他。 他走到桌边,看着满桌子的菜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不敢多看,立刻把眼神从饭菜挪到楚铮的衣襟上。 他之前在酒楼干过,知道一些身份尊贵的客人,自己不愿意动筷子,会让别人夹菜布膳。 他看着楚铮眼前的筷子,犹豫着没伸手去拿,怕楚铮又嫌弃他,以防万一,他开口询问道:“二少爷,您是让我布膳吗?” 楚铮道:“我是让你坐下吃饭。” 陈宁安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站着没动。 楚铮捞住他的左手,拽着他坐下。 陈宁安感受着掌心中传来的罡气,明白了他的意思。 楚铮左手拿起眼前的碗筷,搁在陈宁安面前。 他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在自己身前清出一片空地来,然后摆上自己的木剑阵法。 陈宁安缓缓拿起筷子,好一会儿没下筷。 这张餐桌很大,上面摆了十六道菜,四道汤,还有四道甜品。 每一样都特别精美,是的。 精美。 他第一次用精美这个词形容食物。 饭菜浓郁的香气像是有眼睛一样,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钻。 他从菜肴上一一扫过,简直眼花缭乱,每一道菜他都没见过。 他之前在小楼,以为自己已经吃得够好了,这么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拿着筷子去夹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菜,刚伸出筷子,突然想起来不对,立刻撤回手,他扭头看向楚铮:“二少爷,您不吃饭吗?” 楚铮沉浸在自己的剑阵里,头也不抬道:“不吃,我早就辟谷了。” 陈宁安哦了一声,夹起一筷子,慢慢往嘴里搁。 “……” 这也太好吃了!!! 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好吃的菜! 他都不舍得嚼快了,怕糟蹋这好东西。 陈宁安放慢速度,仔细地咀嚼。 楚铮低着头,推演剑阵,心中有些烦躁,耳边一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扭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陈宁安的脖子上,喉结不大,嗓子眼儿估计也细,如果不嚼直接吞的话,可能会被噎住。 楚铮转过头,深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平心静气。 说实话,陈宁安的咀嚼声已经很轻了,但是楚铮自己一个人呆惯了,受不了耳边有动静。 剑阵千变万化,推演的时候要全神贯注,现在卡在一处本来就烦,耳边又有折磨人的声音,楚铮推不下去了。 陈宁安这时候屁股都离开凳子了,正要站起来去夹菜,没想到楚铮突然抬头了,而且还朝他看了过来。 他只好又坐下了。 楚铮觉得他神色不对,质询道:“你想干什么?” 陈宁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对面那道很漂亮的菜,他犹豫着没有开口。 楚铮不耐烦了:“你有话就说!别整天吞吞吐吐的!” 陈宁安伸手指了指那道菜:“我够不着,想站起来去夹。” 楚铮觉得莫名其妙:“那你就去夹,看我干什么!” 还不是你脸色看着黑沉沉的,一副要发火的样子。 陈宁安低着头,轻声解释:“我看您在忙其他事情,怕站起来的动作,影响到您。” 楚铮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早就影响完了。” 陈宁安没明白他的意思,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他生气了。 他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楚铮,脸色透露出迷茫和无措。 楚铮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伸手摁了摁眉心:“不用管我,你想干嘛就干嘛。” “是。”陈宁安应承一声,他缓缓站起来,尽量在不牵动自己左手的情况下去夹菜。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楚铮单手托着脸,听着耳边窸窣的咀嚼声,莫名想起了山上的那只松鼠。 那小东西经常蹲在一个石头上,举着两只前爪,捧着一颗榛子,露出两颗大门牙,咔嚓咔嚓地咬着坚硬的壳,腮帮子一定要塞得鼓鼓囊囊的,脸皮都撑圆了也不舍得停。 耳边的咀嚼声停了,响起了吞咽声。 陈宁安低着头,慢慢喝汤。 这汤看着颜色清亮,像水一样,但是喝起来特别醇香浓郁。 楚铮见他喝完汤又去夹菜,忍不住打量他,看着干巴瘦一个人,没想到饭量还挺大。 他问:“你吃这么多,肚子不胀吗?” 陈宁安快速咀嚼、吞咽,然后腾出嘴来答他的话:“还好,吃撑了也没事。” 吃不饱的话有事,干活多了会头晕,他有段时间找不到活儿干,每天就吃一个馒头,走着走着,会突然眼前一黑。 说完,陈宁安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果然吃太多,脑子容易发昏,他赶紧找补:“二少爷,我平时饭量不大的,吃得不多,这次是因为饭菜太好吃了,才忍不住多吃。” 以前那些东家,最不喜欢饭量大的伙计。 楚铮看着心不在焉的,随意嗯了一声。 陈宁安瞄了一眼他的神色,低着头继续吃饭。 楚铮的视线落在又鼓起来的腮帮子上,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牙有点痒,想嚼点什么东西。 这人吃饭也太香了,给他都看饿了。 他往桌子上扫了一圈。 陈宁安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伸手指了指:“二少爷,那四道菜我还没有动过。” 楚铮略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这人挺会看眼色。 桌上就一副碗碟,楚铮懒得让人送了,他扫了一眼陈宁安身前的共筷,也懒得去拿,直接用灵力引着一块凤尾灵葵,搁在嘴里嚼着。 一时之间,屋里响起两道交错的咀嚼声。 楚铮吃了两筷子之后就兴致缺缺,他没再动手,真吃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他端着一杯灵茶漱口。 陈宁安问他:“二少爷,那几道菜您还吃吗?” “不吃。” 陈宁安哦了一声,然后伸手去夹菜,桌上的其他菜他都尝过一遍了。 楚铮看他夹的是自己刚才吃过的菜,不由得皱眉:“这是我吃过的。” 陈宁安道:“我知道,您刚才说自己不吃了。” 楚铮加重了语气:“这是我刚才吃过的,你还吃!” 陈宁安被他搞糊涂了,轻声询问:“二少爷,这是您吃剩下的,我是不能吃吗?” 楚铮这才反应过来,这人以前是个乞丐,乞丐肯定都是捡别人吃剩下来的东西。 他一想到这人的那张嘴,不知道吃过多少脏东西,就忍不住反胃。 他从来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也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楚铮心里翻腾着一股暴躁,眉峰压得极低,阴沉地盯着陈宁安。 陈宁安敏锐地察觉到他此时的心情很差,立刻抿了一下嘴,直接咽下嘴里所有的东西,将筷子小心地搁在桌上,低着头没再动作。 由于过于紧张,陈宁安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原本因为吃饭而染上红艳的嘴唇,此时只剩一抹淡红。 第24章 楚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跑神了。 这人好像变白了很多。 他命令道:“抬头。” 陈宁安立刻听话地抬起头,敛着眼皮,视线只往下看。 楚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是错觉,真的变白了。 他问道:“你搽粉了?” 陈宁安怔了怔,摇头道:“我没有。” 他不知道楚铮是不是因为这个不高兴,怕楚铮不相信,他在自己脸上用力抹了一把,将指腹朝向楚铮,急切地辩白:“二少爷您看,我真的没有搽粉。” 楚铮问道:“那你怎么突然变白了?” 陈宁安解释道:“我从小体质就这样,晒黑了只要捂一段时间就能白回来,我现在在楚家,不用风吹日晒,每天只见很少时间的太阳,我不是突然变白的,它是一点点白回来的,只是这个过程很不明显,您之前可能没注意。” 楚铮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虽然白了些,但皮肤依旧算不上白皙,不过,也不黑,看起来还算干净。 那张嘴唇…… 一想到这儿,楚铮的脸色又难看起来,他冷声命令:“你以后不许再捡别人剩下的东西吃。” 陈宁安简直冤枉,他没忍住,轻声反驳道:“我以前也没捡过别人剩下的东西吃。” 楚铮明显不信:“你以前不是乞丐吗?” 陈宁安深呼了口气,极为认真地看着他说:“二少爷,可能您贵人多忘事,我之前跟您说过的,我没有当过乞丐,我有手有脚能干活,可以做工自己赚钱,用不着去抢乞丐的饭碗。” 楚铮没吭声。 陈宁安攥紧手,又压低脑袋,竭力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让自己露出烦躁和不喜的神情来。 楚铮晃了一下两人交握的手,语气有些僵硬:“你,继续吃饭吧。” 陈宁安微微吐气,他实在猜不到楚铮生气的缘由,只能把神情和语气变得更为恭敬:“回二少爷的话,小人已经吃饱了。” 楚铮闻言张了张嘴,又抿住了,然后朝外喊了一声:“把饭撤了。” 陈宁安随着他起身,低声询问道:“二少爷能否稍等片刻,小人出去洗漱。” 楚铮顿了顿,松开了他的手。 陈宁安转过头,用力地闭了闭眼,平复自己的心绪。 只要是个人,再低贱,多少也有些自尊,就算平常被嫌弃惯了,可是被一个人一直当着面这么嫌弃,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 好在陈宁安适应能力很强,等他收拾完,心情已经恢复了往常平和的状态。 他回到房里,张望一圈,来到楚铮坐着的小榻前。 楚铮余光瞥他,开口道:“我现在打坐,两只手都要用。” 陈宁安道:“是。” 他左右看了看,眼神最终落在自己的脚上,他矮身盘坐在地上,然后仰头看着榻上的人:“二少爷,您能稍微侧过来点吗?我右手放不上去。” 楚铮皱了皱眉,往自己对面看了一眼:“你坐那儿。” 陈宁安摇了摇头:“多谢二少爷体恤,小人身份低贱,身上也不干净,别弄脏了您的榻。” 楚铮闭上眼,语气冷漠:“随便你。” 陈宁安等着他侧过身,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有动静。 稍作犹豫后,他先放了一只手。 这张榻虽然不算很宽,但是楚铮坐在了中间,陈宁安如果想去够他里面那只手,要倾着上半身压在榻上,腿只能跪着或者蹲着。 这个姿势并不好受,看楚铮的样子,打坐最起码要一两个时辰,那结束后,他的腿和腰基本就废了。 他的胳膊也顶不住这么一直抻着。 陈宁安看着坐得不动如山的人,忍不住头疼。 就稍微动动,把屁股挪一点又能怎么样。 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他只好先单腿跪下,抻着手臂搭在了楚铮里面那只手上。 他想着两条腿来回替换着跪,应该能减轻一些痛苦。 刚跪好,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冷峻的声音。 “陈宁安。” 陈宁安愣了愣,抬头去看:“小人在。” 楚铮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神冷漠:“记住你自己的身份,做好你的本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忤逆我。” “也不要想着耍手段、使小性子,我不是非你不可,再有下次,你最好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陈宁安听完不由得愣住,他怔怔地看着楚铮,反应过来后,并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和楚铮对视:“回二少爷的话,小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楚铮抬起头,错开他的眼神。 陈宁安往楚铮赤裸的脚上看了一眼:“小人上午赶过来时,跑得很急,脚上出了汗,鞋子不是很透气,闷了一上午,肯定有味道,我怕脱了鞋子惹您生气,我又要洗脚,平白折腾浪费时间。” 对这些身处高位的人来说,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底下人不听话。 陈宁安想起了主院门口被拖在地上的那具尸体。 忤逆这个词,分量太重了。 陈宁安撤回自己的手,他往后挪了两步,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楚铮磕头:“小人没有使小性子,更没有忤逆您的意思,都是因为您,小人才能待在楚家,有吃有穿有地方住,小人对您十分感激,只想一心伺候好您,对您绝对言听计从,请您相信小人,小人真的没有要忤逆您的意思。” 楚铮攥了攥手,声音有些发闷:“你起来,我没让你跪。” 陈宁安凝神听他说话,确定他的语气没有要发怒的意思后,才缓缓直起腰身。 尽管他已经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脸上仍然流露出了一丝委屈。 他不明白。 为什么楚铮说他耍手段、使小性子,明明他没有做过。 他已经处处小心谨慎,竭力做到恭顺了,为什么楚铮还是觉得他不听话。 楚铮看着他的脸,抿了抿嘴:“你先起来,不用脱鞋,直接上来。” 陈宁安垂首道:“是。”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陈宁安撑着手臂爬起来:“请二少爷容小人片刻,小人去净手。” 楚铮低低嗯了一声。 陈宁安尽力压着步子,不让自己发出响动,他仔细洗干净手,把水渍擦得干干净净。 折回后,他小心地坐在榻上,双手轻轻落在楚铮掌心,他往后欠身,调整坐姿,最大限度地离楚铮远一点。 楚铮道:“我要入定打坐,途中你要是撑不住了,立刻告诉我。” 陈宁安道:“是,小人知道了。” 楚铮皱眉道:“不要这样说话,说我即可。” 陈宁安道:“是,小……我知道了。” 楚铮合上眼,开始入定打坐。 陈宁安见他闭上眼后,慢慢呼了口气。 他也闭上眼睛,凝神静气,整理着自己体内散落的罡气,一点点把它们捏瓷实,然后引到自己的丹田里。 虽然闭着眼,陈宁安却能看到自己丹田内的情况,里头有一团金灿灿的灵力。 陈宁安忽觉不对,他的丹田好像变大了。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不是错觉,丹田是真的变大了,怪不得今天他和楚铮掌心相贴了好久,丹田都不发胀。 照他们掌心相贴渡气的这个速度,他觉得他最起码能撑到天黑。 不知道过去多久。 陈宁安觉得自己腰酸背痛,脖子也梗得难受。 他的丹田撑得住,可是他这个人要撑不住了。 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像是缠在一起的麻花,快要打不开了,这张小榻上只铺了一层不薄不厚的毯子,坐上去有些硬,硌得他屁股疼。 他又一次睁开眼望向窗外。 天色暗淡,已经快日落了。 他快速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 楚铮依旧阖着双眼,表情严正,看样子还要好一会儿。 他上课时听前面那小孩说,修士入定时,对外界的感知很弱,只有在感觉到危险和异动时才会清醒过来。 陈宁安往自己身上打量一圈,他是个没灵根的凡人,更别提他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卖身契还在人家手里,他毫无疑问是个对楚铮没有威胁的人。 他在尽量稳住自己手臂的情况下,动了动屁股,缓缓拆开自己打结的腿,一点点弯下酸疼不已的腰,深深佝偻着脖子,将自己的手肘撑在榻上,额头也抵在榻上,缓而深地喘息。 楚铮一睁眼,入目就是翘起的圆润,顺着折塌的腰身往下看,就见他腿间埋着一个脑袋,楚铮惊愕地几乎要跳起来。 “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陈宁安吓了一跳,他来不及去打量楚铮的脸色,赶紧解释:“二少爷我坐累了,腰疼得难受,想跪着歇会儿。” 第25章 他盘着腿坐了将近两个时辰,真得受不了了。 “别跪了,你先坐好。”楚铮往后倾身,陈宁安跪在他身前,脑袋都快挨着他的腿了。 “是。”陈宁安撑着手臂慢慢直起腰,他先坐在自己后脚跟上缓了缓,两条腿僵得都不像自己的腿了,感觉腰都快断了,他强忍着没有呲牙咧嘴,紧抿着嘴也没有泄出声。 楚铮看着他皱得发苦的脸,问道:“你丹田胀吗?” 陈宁安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有一点儿,但还能撑住。” 楚铮嗯了一声:“给你半个时辰吃饭歇息的时间,然后我们继续,我要确定你现在丹田的最大承纳能力。” 陈宁安点头:“是,我知道了。” 他缓慢地挪到床下,然后忙不迭地往外走。 楚铮平复完内息,正要叫人传膳,一转眼就发现屋里已经没人了。 他皱了皱眉,咽下嘴边的话,放出了上百个清洁术。 然后闭上眼,继续打坐。 陈宁安拖着两条僵硬、沉重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当他的脚踩在坚实的地上时,突然感觉很幸福。 他从来没觉得走路能这么幸福。 他宁愿来回奔波,也不想一坐几个时辰不动弹。 等他挪到院门口,感觉一刻钟都过去了。 他赶紧加快步伐往小楼走,就算坐着没动,运行功法也很累,他晌午没吃饱,现在又饿了。 刚走到小楼门口,仙鹤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 雪翎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啦?是二少爷打你了吗?” 陈宁安赶紧摇头否认:“没有,是我坐的时间太长,腿有点麻。” 雪翎哦了一声,上前扶着他一条手臂。 陈宁安知道他是金丹修士,能抗着呢,毫不犹豫地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雪翎像条拐杖一样,杵在陈宁安腋下。 陈宁安撑着他往屋里走,缓了口气,朝他道:“你让人给我送点吃的,什么都行,要快。” 雪翎立刻照做。 等走进屋里,陈宁安直奔床边,倒头就躺下了。 他躺着笔直,把自己摊得很平,想赶紧板板腰,恢复过来。 一整天提着神,如今终于闲下来了,陈宁安困得脑袋发昏。 眨了几下眼睛,他就睡过去了。 没过多大会儿,雪翎轻轻拍他的脸:“宁安,你别睡了,饭到了。” 陈宁安困得不行,一门心思只想睡觉,根本不想吃饭,可是他也不敢真睡,万一睡过头,又耽误了时间,他不敢想那位少爷有多生气。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清醒过来,脚步虚浮地往浴房走,捧着凉水往自己脸上浇。 陈宁安稍微清醒一点后,又回到床上躺着,朝雪翎问:“你会数数吗?” 雪翎点头,撅了一下嘴,用幽怨的小眼神看着他:“我也上过学的,虽然经常在课上睡觉被赶出来了,但也学了些东西的。” 陈宁安没忍住笑了一下:“哇,真厉害,那你现在开始数数吧,我不太会,你能教教我吗?” 雪翎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拍着手说:“没问题!跟着我学,我一定能教好你。” 陈宁安道:“好,那你数吧,我在心里默念。” 雪翎开始大声地数数。 陈宁安闭着眼休息。 等雪翎数到八百时,陈宁安撑着腰从床上坐起来,夸赞道:“你真厉害,我已经学会了。” 雪翎得意地摇头晃脑,嘿嘿一笑。 陈宁安坐在桌边随便吃了几口,然后从桌上拿了几块米糕,一边走一边吃。 雪翎跟着他走进楚铮的院子。 此时,华灯初上,一片灯火通明。 雪翎问陈宁安:“你晚上还回来睡吗?” 陈宁安咽下嘴里的东西:“回来睡,但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雪翎“噢”了一声,他转动着乌黑的眼珠,好奇地看着陈宁安:“二少爷的房间好看吗?床大吗?” “好看,床看着很大。”陈宁安有些诧异,“你没进去过吗?” 雪翎摇头,声音闷闷道:“二少爷从小就爱干净,从来不让灵兽进他的屋子,下人也很少进去,而且只停留在外间。” 陈宁安摸了摸他的脑袋:“其实二少爷的屋子没什么特别的,床跟我的床长得一样,就只是大了一些。” 雪翎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开,他笑着说:“我的床也很大,特别大!是一棵好粗好粗的大树,等哪天有空,我带你去睡一睡。” 陈宁安笑着点头:“好。” 快走到正房门口时,陈宁安朝他说:“你明早不用来了,我不去族学。” “好。”雪翎没什么异议。 他把手里捧着的一盅甜汤递给陈宁安:“你快喝吧,马上就到了。” 陈宁安端起来喝了两口,稍微润润嗓子,就又递给他了。 雪翎疑惑道:“你就喝两口啊,以前都是喝完的。” 陈宁安没说太多,只道:“今天不渴。” “好吧。”雪翎转身回去了。 陈宁安抿了抿嘴唇,水喝多了不太好,干活的时候总不能经常跟主人家说我要去小解,会被以为是偷奸耍滑。 正房的门开着,陈宁安站在门侧边儿,轻喊一声:“二少爷。” “过来。” “是。”陈宁安往里走,他先去仔细洗了洗手,然后来到榻边。 楚铮阖着双眼,端坐在榻上打坐。 陈宁安慢慢坐在榻上,视线一转,发现身下铺的毯子换了张新的。 他悄悄按了按,不由得失落,比白天的那张毯子好像又薄了一些。 楚铮睁开眼,看他一眼,摊开自己的掌心。 陈宁安轻轻与他掌心相贴。 屋外夜色渐深。 陈宁安瞄了一眼对面,楚铮依旧闭着眼睛,心里忍不住担忧,他的丹田还有一小半的空闲。 不会要弄到后半夜吧。 那他怎么睡觉?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陈宁安再?三想了想, 轻声开口:“二少爷,我有事想跟您禀报。” “说。” 陈宁安道:“您渡气?的?力道能再?大点吗?” 楚铮撩开眼皮,瞥了他一眼:“力道大了你受不住。” 陈宁安坚定地点头:“我现在能受得住, 您尽管来吧。” “行。”楚铮答应得干脆, 他也嫌这样浪费时间, 既然这人撑得住, 他也乐见其成。 他一点点往上加码:“你受不住了告诉我。” 陈宁安点头:“好。” 他明显感觉到丹田里那股罡气?越来越庞大,运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两倍。 陈宁安精神紧绷起?来,快速清理着自己经脉内散落出的?罡气?。 直到经脉开始胀疼,他道:“二少爷, 就这个速度吧,再?快有点疼了。” 楚铮嗯了一声,稳定自己的?速度。 一个半时辰后。 陈宁安弯着自己酸疼的?腰,眨着困乏的?眼睛, 气?虚道:“二少爷, 我的?丹田已经满了。” 楚铮撤回手, 内视自己的?丹田,估摸接下来的?进度, 他缓了一口气?道:“明天太阳出来之前,要让我见到你。” 陈宁安道:“是,那我就先退下了。” 楚铮低嗯一声, 睁开眼,一跃而起?,下榻朝外走去。 陈宁安看着他利落潇洒的?身影,羡慕又无?奈。 他拖着自己僵硬的?腿,慢慢往外走。 回到小楼,陈宁安一边洗澡, 一边学?习御水诀。 趁晾头发的?间隙又写了一会儿字,然后往床上一躺,下一瞬就沉睡过去。 第二天清早。 陈宁安听见了雪翎清脆、嘹亮的?鸣叫声,缓了两息后,他慢慢睁开眼。 一边洗漱,一边跑神。 他觉得雪翎一点都?不懒,每天大清早都?坚持这样鸣叫,既勤快又有恒心。 吃完饭往外走,东方天际一片蔚蓝色,晕染着或深或浅的?橙色朝霞。 陈宁安走到到桥上时,往远处望了一眼,水面升起?了一层薄薄的?云雾,他深吸了口气?,肺腑满是清凉,整个人彻底精神过来。 他刚走到门口站定,就见楚铮拎着把剑,穿过拐角的?抄手游廊,朝这边大步走过来。 楚铮身上的?黑色锦袍衣摆翻飞,他随手一扔,剑入丹田,不紧不慢地拆掉腕上被汗濡湿的?护腕。 陈宁安没有开口喊人,只朝他微微躬身。 楚铮视若无?物地越过他,走进了一侧的?浴房。 陈宁安见院里没人,便靠在了柱子上。 天色越来越亮,太阳刚升起?一线之时,楚铮穿着一身宽松的?缃色寝衣,款步而出,往常冷峻的?眉眼,此时看起?来很放松。 自楚铮结丹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畅快淋漓地挥剑,他不用再?压制罡气?,能够正?常修炼。 第26章 楚铮心情不错,陈宁安也跟着开心。 一上午,两人单手交握,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到了晌午,陈宁安问?询:“二少爷,能否跟昨日?傍晚一样,给?我半个时辰的?缓歇时间。” 楚铮道:“可以。” 陈宁安颔首:“多谢二少爷,那我就先退下了。” 楚铮嗯了一声:“饭大概两刻钟后会送来,你自己看好时间。” 陈宁安道:“不敢劳烦二少爷操心,我有地方吃饭,您放心,半个时辰后我一定会准时在门口候着。” 楚铮皱了皱眉,面色不喜,又要浪费两刻钟,他瞥了一眼旁边的?人,语气?冷淡道:“随便你。” 陈宁安躬身,立刻转身往外走。 等他走到院子里时,深深喘了口气?,四下瞧了一眼。 没人。 他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以前当跑腿的?时候,陈宁安很羡慕坐在柜台后的?账房,现在真让他一动不动坐着,他又怀念在外面四处奔跑的?情形。 陈宁安一边揉着腰,一边往外走。 他宁愿吃那些简单的?饭食,也不想和楚铮同坐一桌,刨掉来回路上的?时间,他在床上最起?码能歇两刻多钟。 一回到小楼,陈宁安顾不上吃饭,先躺在床上,认真地跟雪翎说:“你现在开始数数,等数到一千五的?时候叫醒我,记得是一千五,一定要叫醒我,可以吗?” “可以!”雪翎拍着小胸脯保证,语气?信誓旦旦。 陈宁安脑袋一歪,立刻沉睡了过去。 雪翎不负所望,可堪托付。 陈宁安在规定时间内站在了楚铮面前。 他看到楚铮走到榻上坐下,就忍不住头皮发麻,他们上午坐在书桌前时,他两条腿还能动动,现在只能盘腿坐着,活动的空间约等于没有。 陈宁安深吸了口气?,内心极不情愿地坐在榻上。 以陈宁安目前丹田的情况来看,他们其实?可以用唇渡气?,两人掌心相接渡气?,既受罪又浪费时间。 但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这个事情。 一整个下午,两个半时辰,在煎熬和痛苦中终于熬了过去。 陈宁安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时,忍不住想,难道是他真的?变娇气?了吗? 他以前在大夏天顶着烈日?搬石头的?时候,都?没觉得有这么累。 很快,陈宁安就放弃了怀疑自己的?念头。 他是个凡人,他没有办法入定打坐,他的?体质就是比修士差,他要盘着腿一坐两三个时辰,又要花心思运转功法,还要留意楚铮的?心情,身心双重疲惫。 陈宁安缓缓握紧手指,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快不会弯曲了。 雪翎从屋檐上飞下来,变做人,当作一根拐棍撑着他:“宁安,你每天在二少爷屋里都?做了什么啊?怎么哪回出来,你都?腿脚不利索,一脸难受。” 陈宁安看着他担忧的?眼神,笑着说:“我什么也没做,就是二少爷修炼的?时候,我要在一边陪坐着,坐时间长了,腿有点麻,毕竟我是个凡人,跟你们比起?来,身体很差。” 雪翎问?他:“你晚上还要去吗?” “去。”陈宁安扶着他倒在床上,“饭来了叫我。” 雪翎看着一脸疲惫的?陈宁安,觉得不太对,他在陈宁安脑袋边儿轻声问?:“二少爷晚上也要你伺候呀?” 陈宁安嗯了声。 雪翎挠了挠脸,迷惑道:“二少爷不能停一会儿让你歇一歇吗?” 陈宁安困得不行,含混道:“二少爷一心修炼,耐力又很持久,他中间不停,我也只能陪着。” 雪翎看着已经沉沉睡去的?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连四天,陈宁安过得痛不欲生。 第五天深夜,陈宁安一回到小楼里,倒头就躺下了。 雪翎站在床边,看着他担忧地问?:“你还好吗?” 陈宁安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嗓子焦渴得难受,他撑了下床板,然后又躺下了:“雪翎,好累,我起?不来了,你给?我倒点水喝吧。” “好好。”雪翎忙不迭地去给?他倒水。 陈宁安翻身趴着,捏着茶杯大口地吞咽,一连喝了半壶茶,他摆了摆手,示意雪翎把茶杯拿走。 他蹬掉鞋子,解了外袍往床尾一扔,顾不上洗漱,扯着被子搭在身上。 在意识昏沉的?前一瞬,陈宁安感受着浑身的?酸疼和疲惫,心里迸发出一个念头。 他想跳过双修的?第一层了。 第25章 第二?天清晨, 天色阴沉沉的,忽然落了一阵急雨。 雪翎心情不好,兴致缺缺地喊两嗓子就停了。 陈宁安的身体实在累到?极致了, 到?时辰后, 他并没有按时醒过来。 淅淅沥沥的雨珠落在透明的结界下, 汇成蜿蜒的水流向下滑去。 水幕下, 楚铮正?在练剑。 慢慢的,雨停了,东方升起了一轮红日。 楚铮走到?院门口时,发现门口的柱子边上没人, 他皱了皱眉,抬脚走进?了浴房。 等他洗完澡出来,门口依旧空无?一人,他扭头看向中庭。 远远的, 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楚铮心中不悦, 他看着天上升起的太阳, 耐着性子喊了一声:“绿妩。” 下一瞬,绿妩出现在房门口, 笑着说:“少爷有什么吩咐?” 楚铮道:“陈宁安人呢,我让他在太阳升起前出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 绿妩道:“你别着急, 修炼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你这刚练完剑,先回屋歇会儿吧,我这就去询问情况。” 楚铮一脸烦躁地转身进?了屋。 绿妩掐了个诀,没一会儿,一只?白鹤朝她急速飞来。 绿妩问他:“陈宁安现在在哪里?” 雪翎叹了口气:“在床上躺着呢。” 绿妩不由?得惊讶:“这个时辰怎么还没起来, 他是生病了吗?” 雪翎想了想,点头道:“差不多吧,他被二?少爷折腾得下不来床了。” “什么!”绿妩惊诧地瞪大眼睛,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震惊中带着不可置信,然后又露出摇摆不定的犹疑表情。 雪翎压低声音道:“二?少爷到?底是喜欢宁安,还是不喜欢宁安呀,一天到?晚把他留在屋里伺候,但是又这样折磨人,宁安每次回来都一瘸一拐的,一直揉腰,昨天夜里回来,看着都快不行了,往床上一倒立马睡着了,跟昏过去似的,他——” 雪翎转动?眼珠,就见楚铮阴沉着脸站在他们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立刻闭住嘴,快速躲到?绿妩身后,戳了戳她的腰。 绿妩转过身,见到?楚铮也是一惊,她斟酌着措辞,温声劝道:“少爷,陈宁安是个凡人,体力跟不上你,有些事得张弛有度,不可操之过急。” 这话?说得暧昧不明,楚铮听?出了其中暗含的意?思,他深吸了口气,没做解释,只?看着雪翎,咬牙切齿地问:“你刚才说陈宁安怎么了?” 雪翎缩着脑袋,看着他极为难看的脸色,想了想,决定帮陈宁安说些好话?,他道:“宁安夸二?少爷您修炼刻苦,耐力很好,特别持久,就是你中间不停,他身体不好跟不上,宁安是很用心伺候你的,所以?他现在累得下不来床了。” 楚铮听?完,深喘了口气,气得呼吸都不稳了,脸色黑如锅底,浑身缭绕着一股阴沉沉的黑气。 他咬着牙说话?:“我没对陈宁安做什么,我只?是修炼时让他在一边坐着,他什么都没干!” 雪翎不敢回嘴:“对对对,您说得对。” 楚铮的拳头攥得嘎吱作响,脸色森然,语气冷得仿佛带了冰碴:“陈宁安在哪?带路,他最?好是真的下不来床了。” 绿妩见情形不对,立刻把雪翎从身后拽出来,想让他去把陈宁安带过来。 还没开口,楚铮突然暴喝一声:“带路!” “是~是~”雪翎吓得声音都拐弯儿了。 一行三人走到?院门口时,就见陈宁安白着一张脸,手扶着腰,脚步虚浮地朝他们跑过来。 陈宁安急出了一身冷汗,他想再跑快点,可是腰一顿一顿的疼,步子实在快不起来。 他一抬眼,看见了前面的三个人。 楚铮的脸色,他简直一眼都不敢多看。 雪翎缩着脑袋没抬头。 绿妩朝他使了个眼色,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陈宁安没再多想,他往前快跑了两步,直接跪下了:“二?少爷,我迟到?了,您罚我吧。” 楚铮满心的怒火一滞,然后更加暴躁了:“你起来!我没让你跪!” 陈宁安低着头说:“多谢二?少爷仁慈,但我做错了事,您贵人事多,我竟然迟到?,让您浪费时间等我,惹得您生气不已,即便您不责罚我,我也要自己惩罚自己。” 第27章 楚铮一愣,然后眯了眯眼,他冷笑一声,直接上前攥住陈宁安的衣领,把人从地上薅起来,盯着他阴恻恻道:“在这给我使苦肉计呢。” 陈宁安垂着眼,不跟他对视,小声嗫喏道:“我没有。” 楚铮反问:“没有?” 陈宁安微微抬起眼帘,快速看他一眼,惶恐道:“我真没有,我也不敢。” 看着老实,心眼子倒是不少,嘴巴巴的还挺会说。 楚铮冷嗤一声:“我说不惩罚你了吗,给我滚过来!” 说完,楚铮就甩开他,转身回了院里。 等他走后,陈宁安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半截。 绿妩看着楚铮怒气冲冲的背影,无?奈又好笑地叹了一声,看着雷声轰鸣,实际连个雨点都没落下来。 楚铮一向守时,每天都掐着时辰生活,她还以?为这次又要生气地把陈宁安赶出去。 她看向正?站着说小话?的两人,挥手催促:“走路不用嘴,走着也能?说,快点吧,别再让少爷等了。” 雪翎和?陈宁安同时点头,异口同声道:“好,这就走。” 两人立刻迈开步子,雪翎扶着陈宁安一条手臂,陈宁安往四周看了一眼,见绿妩已经不在了,便放松了些,他直接揽住雪翎的肩,把他当拐杖:“你早上怎么不叫我?” 雪翎疑惑地啊了一声:“你没让我早上叫你啊?” 陈宁安默了默,才问:“你今天早上怎么不鸣叫了?” 雪翎道:“我叫了啊。” 陈宁安疑惑道:“我怎么没听?见?” 雪翎道:“哦,今天下雨,我心情不好,所以?随便喊两嗓子就停了。” 陈宁安:“……” 陈宁安远远瞧了一眼正?房,低声问他:“楚家对犯错的下人都是怎么惩罚的?” 雪翎语气害怕起来:“下人我不太清楚,但是灵兽犯了错,会被抽鞭子,那?鞭子很粗,还会放电,打在身上皮开肉绽的,特别疼,要好久才能?恢复。” 陈宁安的脸霎时一白,他稳住心神,摸了摸雪翎的脑袋:“你被罚过?” 雪翎摇头:“我没有,我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从来不参与它们打架闹事,我化形前驮过家主,后来又驮过二?少爷。”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对外都说我曾经是家主的坐骑,就算我犯了错,衡明也当没看见,不会罚我。” 陈宁安看着眼前的小孩,果然人不可貌相,这还是个两朝元老。 他问:“你都是犯的什么错呀?” 雪翎道:“这河里有一种小银鱼,特别好吃,我经常偷偷去逮鱼吃,还有我飞得太快,总会不小心把花撞断,趴在房上睡觉时,有时候会踩烂瓦片。” 陈宁安摸了一下他的脑袋,没说话?。 怪不得没被罚过。 这些事不涉及家里的主子,其实就是些无?关?紧要的小错。 他以?前在酒楼干活,宁愿风吹日晒跑出去送餐,或者擦桌子扫地,也不想留在酒楼的包房里伺候那?些客人。 因为人的心思很难猜,而?且千变万化,那?些贵人的心思总是阴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他们。 包房里的伙计虽然工钱高,还能?得赏钱,但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甚至有的被打吐了血,断手断脚、送了命的也有。 陈宁安看着眼前豪华的庭院,突然心里止不住地厌烦。 他宁愿去灵兽园拾粪,也不想干这种伺候人的活了。 第26章 快到?正房门前时, 陈宁安松开雪翎,弯下腰,看着他严肃地说:“以后你不要?陪着我?来二少?爷院里了, 也不要?往有人的地方飞, 就?待在河边、树林或者花园里。” 雪翎脸上有些迷茫,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陈宁安站在门口, 深呼了口气,抬脚跨进门里。 他刚一出现在楚铮的视线里,楚铮就?狠狠摔了下手中的册子:“你浪费了我?两刻多钟。” 陈宁安低着头,无比恭顺道:“我?知道错了, 下次再也不敢了,求二少?爷恕罪。” 楚铮不耐烦地拍了下桌子:“过来说话。” “是。”陈宁安快步走到?他身边,打量着他的神色,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楚铮往他手上扔了十几个清洁术, 然后握住他的手, 同?时冷着脸问他:“为什么迟到??” 陈宁安老老实实回答:“我?昨天上床晚了, 太累了,睡过头了。” 楚铮拧眉道:“你累什么?你天天坐在这儿都不动?弹。” 陈宁安暗叹了口气, 决定直说:“二少?爷,我?是个凡人,我?没有办法像您一样入定打坐, 我?坐久了全身都会很难受,您从小就?有修为,这种难受您可能体?会不到?,我?和您的体?质差距非常大。” “就?像雪翎,他看着只是个八九岁的小孩,但?是他能驮七八个人一口气飞好久, 可是我?就?算只背着您一个人,最?多也就?一口气走两刻钟。” 楚铮顿了顿,才道:“你怎么不早说?” 当然是因为说了没用,还会适得其反。 陈宁安道:“伺候您是我?的本分,再苦再累也要?去做。” “而且……”陈宁安的声音低了很多,“我?跟您说过了,您没在意?,我?怕我?再说,您又说我?娇气,觉得我?是想偷懒。” “哈?”楚铮像是被气笑了,他指着自己说,“所以这都是我?的错?” 陈宁安摇头,恭顺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这么英明神武,又仁慈,怎么可能会错呢。” 楚铮懒得去想他这番话是不是在嘲讽,他站起来,往榻边走:“行了,别废话了,净浪费时间。” 他盘腿坐在榻上:“为了补救浪费的时间,我?今天会一直打坐,两只手都用,你今天只用待在这里五个时辰。” 陈宁安站在榻边没动?。 楚铮不耐烦了,冷声道:“别磨蹭了,上来。” “二少?爷。”陈宁安半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说:“我?来之前很认真?地洗漱了,嘴巴洗得很干净,每一颗牙都仔细刷了好几遍。” “今天不用手,我?们用嘴可以吗?” 楚铮脸上的表情凝住了,他低头看着陈宁安,没作声。 陈宁安扬着下巴,脖颈后折,微微睁大眼睛,他这样仰头、抬眼看人时,会莫名让人觉得有一种可怜和脆弱的感觉。 见?楚铮一直没说话,陈宁安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二少?爷,我?的嘴巴真?的洗得很干净,如果您不信,我?可以当着您的面再洗一遍。” “我?们用嘴渡气吧,这样速度会快很多,您可以多空出一些时间去做其他的事,也能快点解决您体?内的罡气,让您早日正常修炼。” 楚铮的视线从那张淡红色的嘴唇上一掠而过,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说过了,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不要?做多余的事。” 陈宁安听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楚铮瞥了他一眼,低声催促:“好了,别废话,快上来。” “是。”陈宁安撑着膝盖起来,满心沮丧。 他缓了口气,坐在榻上后就?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他双手搭在楚铮掌心,正要?闭上眼凝神聚气,突然听见?楚铮说话了。 “我?这几天在做试验,想测试你最?大的承纳能力。”楚铮语气平缓,“按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要?我?们双掌相接,保持现在这个速度,只需十天,我?就?可以把体?内最?暴动?的那股罡气渡给你,然后将其他灵力彻底封印起来,跳过第二步,我?们直接开始第三步。” 他体?内原有的灵力附着的罡气太多了,有时间炼化他们,不如重新吸纳灵气。 楚铮略微停顿一下:“另外,在我?们修炼时,我?会抽时间解开封印,将我?剥离出来的罡气渡给你。” 陈宁安听得有些迷茫,但?他看着楚铮点头:“是,我?知道了,都听您的。” 楚铮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依照我目前的修炼速度,我?修炼一个月积攒的灵力,双掌相接,用最?快的速度,只需三天就可以在你体内过一遍。” “只要?时间拉长一些,等到?我?体?内纯粹的灵力能够达到之前累积灵力的一半,我?就?能找到?一个平衡点,完全压制罡气,那么就?用不着双修的后两层就能解决了。” 陈宁安听完愣了愣,等反应过来后,他心中天人交战。 开心的是,他不用和一个男的做那些他讨厌的亲密事。 不开心的是,时间被拉长了,在此期间,他要?一直待在楚铮身边,配合他修炼。 陈宁安又仔细回想一下楚铮刚才说过的话,意?思就?是,他以后和楚铮每个月只有三天的见?面时间。 第28章 那真?是太好了!!! 再难受也就?三天而已,很快的,咬咬牙就?忍过去了。 楚铮这么讨厌和他接触,那么为了尽快摆脱他,一定会努力想办法的,说不定时间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长。 陈宁安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墨黑的眼珠亮晶晶的,他看着楚铮,恳挚地保证:“二少?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乖乖听您的话,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楚铮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仰,避开陈宁安的视线。 一个男的怎么能笑成?这样。 他咳了一声,冷下脸道:“别笑了,我?要?开始打坐了。” “是。”陈宁安点头,立刻收敛笑容。 语调却拉长了一些,尾音微微上翘,透着一丝开心劲儿。 楚铮瞥了他一眼,掏出一个沙漏,拨弄两下后,搁在榻上。 “从现在开始,每隔一个时辰,我?会给你一刻钟的休息时间,为了弥补你休息的这些时间,你中午和晚上两顿饭必须在这里吃,饭后,我?会给你两刻钟的休息时间,我?们每天至少?要?修炼八个时辰。” 陈宁安听完前边的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了后边的话,他心里忍不住发怵。 楚铮看着他,顿了顿,又道:“这些时间只是暂定,如果你出现其他意?外状况,可以适当调整。” 陈宁安蹙了蹙眉,问道:“二少?爷,您每天睡觉吗?” “睡。” 陈宁安接着问:“睡多久?” “一个时辰零两刻钟。” “……”陈宁安忍不住去看楚铮的脸。 瞧着气血挺饱满的,每天就?睡这么点儿觉,竟然还能活得这么精神。 陈宁安按耐住内心的惊讶,说出自己的想法:“二少?爷,我?每天最?起码要?睡三个时辰,才能正常地活着。” 他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昨晚上我?实在困得不行了,就?坐着打了会儿盹。” 楚铮冷笑一声。 陈宁安当没听见?,低着头继续说:“我?发现我?睡着的时候不影响您渡气,按我?目前承纳的情况来看,若是单手相贴,大概您渡气一个时辰,我?才会觉得丹田发胀。” “不过,我?现在捏灵力已经很熟练了,最?多两刻钟,就?能把它们捏瓷实,差不多半个时辰,我?就?能把它们炼化成?灵液,然后就?又可以接纳您了。” 陈宁安只是阐述了自己的情况,并没有说要?怎么做,静静等着楚铮定夺。 很快,楚铮就?拍板做了决定:“以后你晚上就?睡在我?这儿,我?们继续修炼。” 与其天天抽出时间看见?这个人,不如集中起来,其他时间能落个清净。 陈宁安抿着嘴角压住笑意?,点头道:“是,我?都听二少?爷的。” ----------------------- 作者有话说:本周三入v,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7章 一切修炼的事?项就按照商议好的去执行。 陈宁安获得了?充分的休息, 楚铮渡气的时间不仅没有缩短,反而又增加了?。 双赢。 晚饭时,陈宁安又吃到了?一桌子完全没见过的饭菜。 虽然在楚铮身?边吃饭, 他有些放不开, 但还是吃得很开心, 都快顶到嗓子眼儿了?。 陈宁安喝着清茶漱口:“二少爷, 我吃好了?,现在想歇一歇。” 楚铮正?低头看着左手上的册子,他撤回?自己的右手,召出?自己的剑, 抬脚往外走。 陈宁安跟在他身?后出?去。 楚铮去了?演武场练剑。 陈宁安在院子里?慢慢溜达,大概走了?小半刻钟,他来到拐角的一间空房门口,掏出?他中午带过来的衣裳。 这是来楚家?时穿的那件外衣, 陈宁安把衣裳铺在地上摊平, 然后躺了?上去。 刚躺下, 腰身?一挨着地的时候,他忍不住呻吟一声。 他的腰终于能好好板一板了?。 虽然现在中间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但是时间稍微有点短,他一般都是在正?房门口溜达,回?去还要重新洗手, 不能离远一点躺在地上。 陈宁安仰头看着头上的屋檐,然后偏头看向院中落下来的夕阳。 其实他很想躺在院子中间,因为那里?视野很开阔,既能看到天上即将落下的夕阳,又能看到刚升起的月亮,还能看到院落身?后的连绵山脉。 看着看着, 他就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像是脱离了?楚家?。 但是没办法躺那儿,偶尔,院里?会有一些人来来去去,他一个大活人躺在路中间太显眼了?。 夕阳彻底消失在群山之后,慢慢的,温度降了?下来,空气中带着寒凉,远远的,能瞧见河上飘着的一层雾气。 陈宁安缩着手,拢紧自己的衣襟。 有点冷了?,明天得多穿件衣服。 刚吃完饭的那股热乎劲儿,现在被风吹得几乎没了?,陈宁安搓了?搓冰凉的双手,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站起来把衣服收好,往正?房走。 他没进屋,就站在门侧边等?着楚铮回?来。 没一会儿,楚铮就越过他进了?屋里?。 陈宁安跟在身?后,快速走过去洗手,然后回?到榻边。 他瞄了?一眼沙漏,时间正?正?好好,楚铮这掐算时辰的能力也太强了?。 一个时辰后。 陈宁安轻声开口:“二少爷,到休息时间了?。” 楚铮停下了?。 陈宁安轻手轻脚地下榻,走出?门口,就在不远处活动。 今晚上的风有点大,没超过半刻钟,陈宁安浑身?都被凉风吹透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强撑,转身?回?到屋里?,其实屋里?也不暖和,门窗大敞,风只比外面小一些。 陈宁安站在一个离楚铮最?远、风最?小的地方?,他缓缓扬起手臂,活动自己的肩颈,然后洗过手后,坐在榻上。 手刚挨上楚铮的手,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因为他的手很凉,楚铮的手很热,他就跟摸了?块炭似的,很烫。 楚铮眉头皱了?一下。 陈宁安见状,立刻闭上眼。 不知道楚铮做了?什么,两个呼吸后,他的双手变得很暖和。 一直修炼到深夜。 陈宁安眨了?眨冒着泪花的眼睛,强忍着没有打哈欠。 他瞥了?一眼沙漏,算了?算时辰,差不多快到子时了?。 他看向闭着双眼的人,想着这位少爷什么时候能让他睡觉。 突然,楚铮睁开了?眼睛。 陈宁安这时脑子有点钝了?,没反应过来,依旧望着他看。 楚铮对上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拧着眉问:“你哭什么?” 陈宁安听完愣住了?,他用力眨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我没……没……” 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楚铮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好像是对他无?语的样?子。 陈宁安打完哈欠,眨了?一下带着泪水的眼睛,轻声解释道:“我没哭,是困的。” 楚铮撤回?自己的手,指着榻里?边说:“你就在这睡,我在边上打坐。” 陈宁安道:“二少爷,明天中午和晚饭后我不休息了?,空出?来半个时辰,我现在出?去洗漱一下,行吗?” “不行。”楚铮否决了?他,“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了?。” 陈宁安顿了?顿,乖顺道:“是。” 楚铮喊道:“绿妩。” 下一瞬,绿妩就出?现在榻前不远处:“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楚铮指着陈宁安道:“带他去洗漱。” 绿妩诧异一瞬,问道:“是在咱们院里吗?” 楚铮面无?表情道:“不是,你带他去溧水江源头的珠泽湖洗。” 珠泽湖离这一万多里?,绿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反话。 她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她面朝陈宁安:“你跟我来吧。” “是。”陈宁安跟在她身?后。 等?他们?二人走出?房门时,楚铮身?前还站着一个绿妩。 绿妩问道:“陈宁安以后就留在咱们?院了?吧?” 楚铮嗯了?一声。 绿妩问道:“那他算什么身?份,我如?何安置他?” 楚铮皱了?皱眉:“这点小事?还要问我,你自己看着办吧。” 绿妩打量着他的神色,张了?张嘴,又咽下了?。 她换了?一种问法:“那把他安置到哪间屋子里??” 楚铮不耐烦了?:“院子里?这么多空屋子,你随便?挑一间,离我的屋子越远越好,最?好不要让我看见。” “……”绿妩无?奈,只能点了?点头,“是。” 第29章 顿了?顿,楚铮又道:“另外,在我屋子就近找个地方?,以后专门让他洗漱如?厕用,他一个凡人走不快,省得路上来回?跑浪费时间。” 绿妩道:“是。” 出?了?门,绿妩一边操纵自己的分身?带陈宁安去洗漱,另一边联系衡明。 她从库房里?拿出?了?一笔灵石,连同?一张清单一起递给衡明:“有劳衡明长老,麻烦你按照上面列的东西出?去采买,都是给陈宁安用的。” 衡明接过来,诧异不解:“陈宁安不是已经留在二少爷院里?了?吗?他的一切用度应该由族里?支出?,怎么还要在外面买?” 绿妩道:“二少爷没有说陈宁安算什么身?份,其他没有家?族标志的东西,我可以按我的份例给他添置一份,但是有家?族标记的,我没办法给他做主,不知道应该按哪一种规制。” 衡明默了?默,赞同?点头。 楚家?家?规森严,一应用度均有严格的规制。 他拿了?东西,转身?离去。 绿妩又唤来雪翎,让他把陈宁安的衣物鞋袜送过来。 雪翎把东西放在陈宁安屋里?的榻上,他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惆怅:“宁安,你现在连晚上都不回?来睡觉了?,你要一直活在二少爷屋里?吗?以后我是不是见不到你了??” 提起这个,陈宁安忍不住叹气,他用帕子裹住头发走到雪翎身?边:“也就待个六七天吧,之后就正?常了?,刚才绿妩姑娘说我以后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小雪翎愣了?愣,双眼一亮:“那意思?就是你以后就留在二少爷院里?了?。” 陈宁安迟疑地点了?点头:“应该是。” 雪翎哇了?一声:“宁安,那你算是发达了?,二少爷院里?人的地位很高的,出?去别人都高看一眼。” 陈宁安一边换衣服,一边儿跟他说话:“你说得对,有句俗话叫宰相门前七品官,确实是这个道理。” 雪翎嘿嘿一笑,手舞足蹈道:“以后你出?门就说你是二少爷的人,这样?别人都不敢欺负你,我还可以驮着你去灵兽园,有你在,别的灵兽也不敢欺负我。” 陈宁安觉得好笑:“你一只白鹤,狐假虎威竟然学得挺好。” 雪翎嘿嘿一笑,目露狡黠,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陈宁安绑好腰带,朝他道:“我走了?。” “好,那我也要飞走了?。”雪翎扇动翅膀。 陈宁安走了?一会儿,来到正?房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他房间的位置挺好的,处于整座院子的中间,在一个拐角处,平常从院子里?看不见,屋后面就是花园,打开窗子都能闻到馥郁的花香。 他走进屋里?,楚铮一看见他就皱起眉头:“你这穿的什么?” 陈宁安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我穿的衣裳呀。” 他没有套错袖子,衣裳也没有穿反。 楚铮深拧着眉心看他,似乎是觉得不忍卒视,扭过头,没再看他。 陈宁安穿得过于不伦不类。 浅黄色的交领里?衣,却穿了?一件圆领藏青色的中衣,外面套了?一件水蓝色的外袍,又套了?一件深绿色的外袍,然后系了?一根红色的腰带。 陈宁安打量自己两圈,也没发现问题出?在哪。 这身?衣裳是他精心搭配的,最?里?头的衣裳顺滑轻薄,贴身?穿着很舒服,中间的衣裳布料柔软,摸着毛茸茸的,发暖快,外袍宽大厚实,能挡风。 他扯了?扯衣襟,不解道:“这衣裳是雪翎刚带过来的,很干净,若您实在不喜,请您指明我哪里?穿错了?,我现在就回?去换。“ 楚铮眯了?眯眼,摁着眉心道:“就这样?吧,去睡你的觉。” 陈宁安点头:“是。” 他解开腰带,先后脱下两层外袍。 寂静的屋里?响起衣料摩擦的簌簌声,楚铮抬头去看。 这人怎么突然脱起了?衣裳。 他正?要张嘴,陈宁安先开口了?,他好端端穿着中衣,看着没有再脱的倾向:“二少爷,我刚才洗澡洗得很干净,脚洗了?好几遍,我能脱了?鞋上榻吗?” 楚铮转了?话风:“可以。” 陈宁安脱了?鞋上榻,他盖好两层外袍,双手交叠搁在小腹上,规规矩矩地躺在最?里?边。 楚铮看着躺得一身?安详就露出?来一个脑袋的人,他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问道:“躺得舒服吗?” 陈宁安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斟酌了?一下,答道:“舒服,二少爷,您这这榻真好,比床睡着都舒服。” 楚铮气笑了?。 陈宁安这才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他立刻从外袍下伸出?自己的手,用手肘撑着身?子,忙道:“我现在就去洗手。” 楚铮斥了?一声:“别动,躺好。” 一来一回?的,净浪费时间,他给陈宁安的右手扔了?几个清洁术,然后握着他的手开始渡气。 陈宁安平躺着,楚铮就双腿盘坐在他腰前。 在别人眼皮底下睡觉,实在是个很考验心态的事?情。 陈宁安明明很困了?,却始终放松不下来,他又一次抬眼去瞟上方?的人。 楚铮依旧合着双眼,脸上没有表情,坐着一动不动,听不到他的呼吸声,看着像死了?一样?。 慢慢的,陈宁安放松下来,在困意的侵扰下,他睡了?过去。 不过,这一觉他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的,每次睁开眼,都能看到身?前的黑色衣袍。 第28章 陈宁安身体里的?罡气不断累积, 直到丹田发?胀,他被迫彻底清醒过来?。 一睁眼,发?现榻上就他一个人了。 陈宁安忍不住开心, 他强忍着困意去炼化罡气。 在一片恍惚中, 他看见楚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走了进来?, 没过两息, 他的?身影消失在里头的?帷幔后。 这位少爷终于开始要睡觉了! 陈宁安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 刚一炼化好罡气,他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安然睡了过去。 一个时辰零两刻钟后。 楚铮准时醒了过来?,不过他的?眼睛没有凝神, 眼神透着一股疲倦困乏。 他闭上眼,缓了两息,再睁眼时,双眼凝神, 毫无困意。 他起身下床, 来?到榻边站定。 陈宁安背对他侧躺着, 整个人淹没在宽大的?衣袍下,就露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顶。 楚铮盘腿坐在榻上, 稍作纠结,他没有开口喊人,而是直接掀开衣袍, 从里头拽出一只?手来?。 陈宁安被他的?动作惊醒了,身体霎时紧绷,陈宁安用力拽回自?己的?手却没拽动,他立刻撑着另一只?手爬起来?,眯着的?眼睛里,没有刚醒过来?的?困意, 满是警惕。 “你继续睡。”楚铮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暗哑。 声音响起的?一刹那,陈宁安眼中的?警惕如潮水般退去。 楚铮看着重?新躺下去的?人,目露不解。 他是看这人睡得很沉,叫他肯定要反应一会儿才醒,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掏出他的?手,可是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陈宁安一抬头,对上了楚铮打量的?视线,他愣了愣,然后开口解释:“二少爷,我刚才不是防备您,我之前住的?地方不是很封闭,晚上会有人摸过来?偷东西,我刚才是下意识的?反应。” 楚铮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他眼神一凛,被掀乱的?衣袍重?新盖在陈宁安身上,刚好遮到他裸露的?手腕处。 两人一坐一躺,单手交握。 困意上涌,陈宁安慢慢睡了过去。 渐渐,天亮了,微光透过窗子?照进来?。 陈宁安困乏地眨眼,他这一觉真?是睡得稀碎,现在他丹田里的?灵力刚炼化完,楚铮也没有开口叫他起来?。 他往底下缩了缩,脑袋搁在楚铮投下的?阴影里,沉沉睡了过去。 等过了卯正,楚铮松开陈宁安的?手,起床去练剑。 陈宁安察觉自?己双手得了自?由,下意识地往回缩,整个人又藏在了衣袍下面。 半个时辰后。 楚铮练完剑,沐浴过后,他穿着寝衣来?到榻前。 榻上躺着一团鼓包,连脑袋顶都瞧不见了。 楚铮声音低沉:“起来?吃饭。” 陈宁安咕哝两声,听不清语字。 楚铮等了两息,榻上的?人一动不动。 他加重?了语气:“陈宁安,起来?吃饭!” 陈宁安听见声音,吓得抖了个激灵,他立刻掀开身上的?衣袍,迅速坐起来?:“是是是!二少爷,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楚铮看着双眼惺忪、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衣服的?人,又嫌弃,又无语。 第30章 他道:“给?你一刻钟的?收拾时间,然后回来?吃饭。” 陈宁安正在弯腰穿鞋,听完松了口气,他卸掉手上的?蛮力,找着巧劲儿,一下就穿上了鞋子?。 “是,谢谢二少爷。”他出了门,正要寻着记忆去找昨天的?屋子?。 这时,绿妩出现在他面前,引着他去了正房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里:“少爷有吩咐,以后你伺候少爷的?时候,就在这里洗漱如厕,其他时间,就回自?己屋里。” “是,我知?道了。”陈宁安有点高兴,这样他就省去了路上的?时间,不用赶那么急了。 绿妩离去。 陈宁安扫了一眼屋子?,开始洗漱,他收拾好自?己后,就立刻转身往回走。 一进门口,他就看到一群人正在餐桌前摆膳,他没再往里进,就垂着头站在门边。 楚铮院里的?人总是神出鬼没的?,这些人平常在院子?里见不着,但是一到用他们的?时候,他们立刻就出现了,不知?道他们平时都待在哪里。 陈宁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余光瞥见一行人越过他离开。 过了两息,等没人再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才抬起头,走到楚铮身边坐下。 “二少爷,我刚洗的?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碰。” 楚铮正拿着本剑谱翻看,闻言往他手上丢了个清洁术,然后握住他的?手开始渡气。 陈宁安看着一大桌子?满满当当的?早点,忍不住咽口水。 中间那个汤,看着金灿灿、黄澄澄的,质地非常清亮,香味又很浓郁。 陈宁安顾不上吃其他东西,站起来?去盛那个汤,刚舀到碗里,楚铮突然说?话?了。 “这个你不能喝。” 陈宁安茫然地“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他将手中的?碗搁在一边,垂着头道:“是。” 楚铮瞥了他一眼,开口道:“这道汤是专门为我熬制的?,里面放了凝神静气的?药材,以你的?体质,喝了会直接昏过去。” “知?道了。”陈宁安忍不住又瞄了一眼那碗汤,他抿了抿嘴唇,吞咽一下口水,转头去看桌上其他吃的?。 楚铮正好将他这幅神情收入眼底:“……” 至于这么馋吗?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手上的?剑谱:“只?能喝两勺。” 陈宁安眼睛一亮:“是,谢谢二少爷!” 语气难得透出了一丝轻快。 楚铮没搭理,头也不抬地看着书?。 陈宁安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哇!这也太好喝了! 陈宁安往一旁瞄了一眼,忍不住又多喝了半勺。 喝完,他立刻将手中的?碗搁下,挪得远远的?,就近夹起一块金黄色的?糕点。 饭后,两人双手交握,面对面坐在榻上渡气。 没撑过半个时辰,陈宁安困得眼都睁不开了,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时不时点一下、点一下,身子?摇摇晃晃。 他已经打好几个盹儿了,但就解不了那股困意。 陈宁安困得不行,两只?手又都用着,他都没办法揉一下眼睛,拍拍脸,醒醒神。 越来?越困,陈宁安不受控地晃着身体,他的?异样终于引起了楚铮的?注意。 楚铮睁开眼,看着差点一脑袋倒在他怀里的?人,忍不住皱眉:“你是不是嘴馋多喝了那汤?” 陈宁安不敢承认,他强撑着困意,小?声辩解:“不是,是我昨晚上没睡好。” 楚铮嗤了一声,看样子?是不信陈宁安的?说?辞。 陈宁安垂着头,默不作声。 楚铮懒得计较,除了浪费时间,起不到其他一点作用。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沙漏,撤回自?己的?一只?手。 “还有半个时辰吃饭,你现在可以睡。” 陈宁安赶紧用闲出来?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跟他商量:“我能不能晚半个时辰吃饭,把饭后休息的?两刻钟空出来?,跟现在连一起一块睡。” “……”楚铮表情一言难尽,“可以。” 陈宁安听他说?可以,简直是大喜过望,忍不住笑了起来?:“谢谢二少爷!” 话?音刚落地,他就往旁边一倒,立刻昏睡了过去。 要不是掌中的?罡气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转,楚铮都以为他是死过去了。 他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掏出一本册子?拿在手上翻看。 时间快速流逝。 屋内响起细不可闻的?脚步声,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过来?送饭,又无声离开。 饭菜的?味道飘到榻上,楚铮忍不住心烦,旁边这人睡得跟死过去一样,看样子?现在根本清醒不过来?。 楚铮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刻钟。 完全?不见清醒的?迹象。 楚铮拿着手中的?册子?,拍了拍陈宁安的?脑袋:“起来?吃饭。” 陈宁安一动不动,好像册子?拍的?是楚铮自?己的?头。 楚铮手上加了点力道,往他脸上拍:“醒醒!起来?吃饭!” 陈宁安转了一下脑袋,脸埋在下面,只?用后脑勺示人。 楚铮耐心告罄,他用了点灵力,低喝一声:“陈宁安!” 这一声如同惊雷般在陈宁安耳边炸开,他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了,双手猛地攥紧,楚铮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掌心,都攥出了嘎吱声。 楚铮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强忍着没有抽出来?。 陈宁安抖着身子?,又惊又惧地睁着眼睛,看起来?茫茫然,不知?所措。 楚铮抿了抿嘴,用正常的?声音说?话?:“去吃饭。” 陈宁安没弄清楚刚才那一声是不是楚铮喊出来?的?,他打量着楚铮的?脸色,好像也没什么异样。 缓了两息,等那股惊吓过去,困意又如滔天的?洪水般冲向陈宁安,陈宁安毫无抵挡之力,整个人被卷进洪水掷中。 他眨着困乏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开口:“二少爷,我不吃饭了,我空出时间用来?睡觉。” 楚铮皱了皱眉:“你不吃,等会儿别喊饿。” 陈宁安点头:“好。” “随便你。”楚铮没再搭理。 陈宁安立刻倒头睡了过去。 楚铮打量了他两眼,心烦地扔掉手中的?册子?。 困意像是会传染一样。 楚铮平常都是睡一个时辰零两刻钟,其他的?时间都用打坐替代。 眼下突然生出了困意。 他分出一丝心神渡气,然后闭上眼,想?打个盹。 屋内热气腾腾的?饭菜开始变凉,盅内的?热汤凝结,变成块状。 陈宁安绵长均匀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清晰明亮的?一刹那,只?觉神清气爽,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好、这么踏实的?觉。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身上有点凉,但是右手很暖和,热乎乎的?。 陈宁安忍不住收紧手指,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他缓缓转过头,眼前豁然出现了楚铮的?脸,离他不足半臂的?距离。 看清眼下的?情形后,陈宁安大气都不敢出,他屏住呼吸,悄悄地往后缩脑袋。 他刚缩了两下,楚铮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往常冷峻锐利的?眼睛,此时染上了惺忪困意。 楚铮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茫然,他眨了下眼睛,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显然是反应过来?了。 两人脸对脸,挨得极近。 陈宁安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左眼最后的?几根眼睫弯折,应该是睡觉时压塌了。 楚铮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不愿意面对眼前的?事?实。 他只?是想?坐着眯一刻钟,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下睡着了,还是在身边近距离躺着一个人的?情况下,一口气睡到了日落。 这种事?情在楚铮前十六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给?陈宁安渡气的?时候,被他传染了懒。 陈宁安一直屏住呼吸,现在实在憋不住了,他悄悄呼了口气。 刚缓了口气,楚铮突然转头盯着他。 陈宁安立刻垂着眼皮,不跟他对视。 顿了顿,他小?声道:“二少爷,我好像没有感受到您。” 楚铮听完愣了一下。 他这一回睡得很沉,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楚铮压下心里的?烦躁,猛地坐起来?:“我们浪费了近三个时辰,为了弥补回来?,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子?时入睡前,你只?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陈宁安见他起了,也跟着坐起来?:“是。” 两人身后又响起了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中午放凉的?饭菜被热气腾腾的?晚餐取代。 陈宁安从楚铮肩头去看,帷帐后已经没人了。 第31章 他摸着自?己发?瘪的?肚子?,轻声询问:“二少爷,晚饭我还能吃吗?” 楚铮起身往外走:“我去沐浴,在我回来?前吃完。” “是。”陈宁安来?到桌边坐下吃饭,楚铮平常沐浴的?时间,差不多是半刻钟多一点,足够他吃饭了。 这几天都是用一只?手吃饭,乍一用两只?手,陈宁安还有些不适应。 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汤勺舀汤。 汤很好喝,但他只?敢喝两口,万一这个又是给?楚铮特定熬制的?汤,他后半夜再睡过去…… 楚铮肯定要气死了。 陈宁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喝了清茶漱口,起身去洗手,然后在榻边小?范围活动。 刚走了没几步,楚铮就穿着寝衣回来?了,他挥了挥手,放出一大堆清洁术,跟变戏法似的?,榻上的?毯子?在眨眼间换成了新的?。 没一会儿,屋内就来?了好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撤去了餐桌上的?饭菜。 屋里好像突然平地起风,饭菜的?味道全?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秋风的?冷冽,陈宁安呼吸了两口,肺腑一片湿凉。 他朝楚铮伸出自?己的?手:“我刚洗过。” 楚铮嗯了一声,握住他的?双手,开始渡气。 这种日子?一直重?复了七天。 在第七天的?清晨,楚铮松开了陈宁安的?手,开始封印自?己体内的?灵力。 陈宁安趁这个时间抓紧补眠。 屋外天光大亮,旭日高悬。 阳光照在陈宁安脸上时,他都恍惚了,他好像很久没有睡到太阳升起后才醒了。 正当他愣神时,楚铮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你现在可以出去了,下个月的?十四、十五,十六三天,我们再继续修炼。” 陈宁安一边从榻上起来?,一边算日子?,今天才初六。 他看了一眼楚铮的?脸色,决定试一把:“二少爷,如果中间这些日子?您不需要我在身边伺候,也没有活要派给?我,我可以继续去族学上学吗?” 这人什么时候去族学上课了?楚铮诧异一瞬,也懒得多问:“可以,去找绿芜,让她给?你安排,我用你的?时候,你要随传随到,其他时间不要出现在我眼前,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陈宁安按捺住心中的?欣喜,感激道:“是,多谢二少爷,那我就退下了。” 楚铮嗯了一声。 陈宁安立刻转身往外走,现在过去族学,他还能赶上第二堂课。 出了门,陈宁安看着偌大的?庭院,突然心下迷茫,他不知?道去哪找绿妩。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院子?里有人出来?。 正当他纠结时,楚铮穿着一身黑色锦袍,提着剑出来?了。 陈宁安一看见他,忍不住眼睛一亮:“二少爷,您——” 楚铮错开他的?眼神,直接打断他:“你怎么还在这?” 陈宁安听出他语气似乎透着不悦,便低下头,轻声回话?:“我不知?道怎么去找绿妩姑娘。” 楚铮留下一句话?:“绿妩,带陈宁安去族学上课。” 然后他就御剑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绿妩后脚就一脸笑意地出现在陈宁安面前。 陈宁安朝着绿妩点头:“二少爷说?我以后都可以去族学上课了。” 绿妩道:“好。” 顿了顿,她又道:“宁安,你和少爷之间的?事?,你们关起门来?自?己知?道就行了。” 陈宁安了然,主人家的?暗疾,当然不能往外传,他点头,严肃道:“是,我明白?。” 绿妩观他神色,笑道:“明白?就好。” 她抬手招来?了雪翎。 陈宁安询问道:“二少爷现在不用我,我能回小?楼住吗?这样去族学上课也方便,二少爷下个月十四才用我,那我十三晚上回来?住。” 绿妩稍作犹豫,同意了。 陈宁安笑着躬身:“谢谢您。” 绿妩摆手:“行,你去上课吧。” “好。”陈宁安跟雪翎并肩往外走,越走越快。 雪翎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着急呀?” 陈宁安道:“就是想?快点去上课。” 等下了桥,临近院门口时,陈宁安小?步跑了起来?。 这段时间,他待在这个院子?里都快闷死了,如今总算能出来?了。 一出院门,陈宁安双手揉着雪翎的?脑袋,笑得真?心实意:“咱们快飞吧。” “好!”雪翎也跟着乐呵呵的?。 赶到课室时,正好是第一堂课的?休息时间。 陈宁安一走进屋里,很多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还没落座,桌子?前就围了几个小?孩。 其中一个脸蛋胖嘟嘟、眉眼带着骄横的?小?男孩,冲着陈宁安昂头:“你还活着呀,我还以为你被处死了呢。” 陈宁安:“……” 他朝前座的?楚铭笑了笑:“谢谢铭少爷惦记,我还活着呢。” 楚铭盯着他打量:“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陈宁安道:“我去干活了,没办法来?上课。” 楚铭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你姓陈,你爹是入赘的?吗?那也不对呀,入赘应该跟着你娘姓楚,难道你随你娘的?姓?可是那也不行啊。” 一人惊呼道:“哦,我知?道了!你是嫁进楚家的?,你夫人叫什么?是哪一支的??” 另一个小?孩问:“你都成亲了,怎么还来?族学上课呀?你没有孩子?吗?你夫人没有意见吗?” 陈宁安无奈叹气,他看着周围七嘴八舌讨论的?小?孩,开口道:“诸位少爷和小?姐都别猜了,我是楚家的?下人,是蒙了恩典过来?上课。” 讨论的?声音倏地一下全?停了。 楚铭惊诧道:“下人?这是楚家主支子?孙的?族学,你一个下人怎么进来?的??” 一位姑娘接话?:“就是,我们之前还看到绿妩姑娘来?找你。” 一人问道:“你是二少爷院里的?下人吗?” 陈宁安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一瞬间,许多小?孩的?脸色都变了,从刚才听到他说?是下人时的?轻视,变成了现在的?惊讶,大家都在重?新审视陈宁安。 楚铭问道:“你是贴身伺候二少爷的?吗?你不在他院里伺候,怎么来?上课?” 陈宁安看着他们猜测的?眼神,想?了一番措辞:“我只?是在二少爷院里做些杂活,大部分时间都在灵兽园干活,因为我不怎么识字,绿妩姑娘让我来?上课。” 此话?一出,一些看热闹的?小?孩都兴致缺缺地离开了。 只?有他前座的?楚铭还在问问题。 “你在灵兽园干什么活?” 陈宁安回想?着自?己之前在村里养鸡养鸭的?事?情:“喂食喂水,清理粪便。” 楚铮一听就露出嫌弃的?表情:“感觉好脏啊,肯定臭烘烘的?。” 陈宁安听了只?是一笑,没说?话?。 楚铭从自?己桌子?上拿出一沓子?符箓:“这是我画的?清洁符和引水符,你拿去用吧。” 陈宁安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来?,笑着说?:“谢谢铭少爷。” 楚铭给?出去了才反应过来?:“你是凡人呀,没有灵力,给?你,你也用不了。” 陈宁安把这一沓子?符箓搁在自?己桌里:“我可以让别人帮我用。” “行吧。” 旁边一位小?姑娘听见了,也把自?己画的?低级符箓扔给?陈宁安。 这东西丢都懒得丢,给?陈宁安倒是省事?了。 等课上完,陈宁安手里多了厚厚一沓符箓。 午后小?憩片刻。 陈宁安跟着雪翎来?到灵兽园外,远远的?,就听见了猛兽的?嘶吼声,简直震耳欲聋,像天上打的?雷一样。 陈宁安谨慎地站在外面,再次向雪翎确认:“他们真?的?不吃人吗?” 雪翎笃定地点头:“不吃,他们吃人会被处死的?。” 陈宁安松了口气:“那就好。” 雪翎抓住他的?袖子?,笑着说?:“谢谢你陪我来?灵兽园。” “不用谢。”陈宁安笑着摸他的?脑袋,“我也没什么事?做,陪你过来?正好还能学些东西。” 雪翎问道:“学什么?’ 陈宁安道:“学学怎么养灵兽。” 雪翎困惑地“啊”了一声。 陈宁安道:“我不会一直伺候二少爷,以后应该会被分去做其他事?,我想?先来?灵兽园熟悉熟悉,等上了手,就可以跟绿妩或者衡明申请来?这里,不然我一个凡人,养灵兽又没有经验,他们不会让我来?这儿的?。” 雪翎挠了挠脑袋,不解道:“就算你不贴身伺候二少爷了,也可以留在院里做其他事?啊,肯定比来?灵兽园强。” 第32章 陈宁安笑了笑,没说话。 且不说,到时候楚铮愿不愿意留下他,就说他自己,他也不想干伺候人的活了,来灵兽园挺好的,不用跟人打交道。 他拍了下雪翎的脑袋,岔开话题:“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帮你做件事吗?是什么事呀?” 雪翎仰着头,眼珠子乱转,看到什么东西后,突然变得神气起来,他嘿嘿笑道:“我想让你去见一只红毛狐狸,我之前说我曾经是家主的坐骑,他不信,还嘲笑我,你去跟他说,说我真的是家主的坐骑。” 陈宁安听完疑惑:“我说,他难道就信吗?” 雪翎拍了拍他的腰:“你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了,你可是二少爷院里的人,你说他肯定信。” 陈宁安笑了一声:“行。” 他拍了拍雪翎的肩膀:“你走在前面。” “好!”雪翎抱着自己的两条短胳膊,如衣锦还乡一般,志得意满地走进了灵兽园里。 陈宁安微微躬着身子,垂着脑袋,一脸恭顺地跟在他身后。 雪翎大摇大摆地朝着一棵参天大树走去,他来到一只红毛狐狸身前,抬脚踢了踢他的后腿:“起来!你占着我的地方了。” 陈宁安抬眼一瞥,就看到地上躺了一个体型硕大的狐狸,他数了数,身后竟然有六条尾巴! 绯影懒懒地撩开眼皮,朝雪翎呲牙,嘲讽道:“上次给你薅下来的毛,这回长出来了?” 雪翎气愤地哼了一声,倒头让自己砸在了狐狸身上:“你不许再咬我,尾巴上的羽毛都秃了。” 他雪白的一个人陷进了纤长浓密的红色软毛里。 绯影用力呼气,鼓起肚子,然后迅速吸气,雪翎躺在他肚子上,被颠得一上一下。 陈宁安看他二人的相处方式,觉得不像是仇人,更像是欢喜冤家。 绯影用前爪指了指陈宁安:“他是谁,你怎么带了一个凡人过来?” 没等雪翎开口,陈宁安就恭敬地回答:“小人是二少爷院里的人,雪翎大人曾经是家主的坐骑,又在二少爷小时候驮过他,因此二少爷指派我来伺候雪翎大人。” 雪翎听完这话,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开心和嘚瑟,他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朝陈宁安笑得无比灿烂。 绯影将陈宁安上下打量一圈,然后转过头,去看自己身上的小孩,他甩出一条尾巴,抽在雪翎脑袋上:“你现在编瞎话的功夫见长呀,还知道请个旁人来帮腔。” “让一个凡人来伺候你,你编瞎话也得差不多吧,除非二少爷是脑子里面进水了。” 雪翎见他还是不信,有些不知所措,捂着脑袋去看陈宁安。 “是。”陈宁安弯了弯腰,小步走到雪翎身边,“我这就伺候雪翎大人。” 他来到雪翎身边蹲坐着,不轻不重地给他捶腿。 雪翎冲陈宁安笑得很灿烂,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地看着绯影:“这样你信了吧?” 绯影将二人扫了一圈,俩小孩过家家呢。 他敷衍道:“……啊,信,信信信信。” 雪翎登时神气地扬起眉毛。 他拽住陈宁安的袖子,把他往后拽:“来,你也躺这儿,他身上可舒服了。” 陈宁安冲他眨一下眼,低声道:“小人不敢。” 雪翎没领会他的意思,随意地摆手,扯着他往后倒:”哎呀!没事没事,我让你敢。” 陈宁安看向狐狸脑袋:“这位大人,我可以躺吗?” 绯影用尾巴点了点陈宁安的胳膊,这人的气息,他还挺喜欢的,他转回脑袋:“躺可以,但你也要伺候我,给我顺毛。” 陈宁安还没开口,雪翎抢先说话:“宁安是二少爷派来伺候我的,他凭什么伺候你,我不同意。” 绯影冷笑:“不同意,那你俩就都滚。” 雪翎往他背上蹿了蹿,躺在他身上开始打起了呼噜。 绯影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没再搭理。 陈宁安试探地慢慢躺在狐狸身上。 好软和,暖呼呼的,并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反而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香味。 他惬意地闭上眼,头顶的树冠高大茂密,阳光只透过一些间隙洒下来,形成了星星点点的明亮。 陈宁安扭了下头,避开落在他脸上的阳光。 周围惠风和畅,陈宁安觉得很安逸,这时,手背上突然传来毛茸茸的感觉,他睁眼去看,就见一条蓬松的火红大尾巴,慢悠悠地扫过他的腰身。 他转头去看红毛狐狸,见他脑袋一动不动,猜测这可能是他下意识的动作。 耳边的呼噜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呼吸声,雪翎真的睡着了。 这十几天,陈宁安也累得够呛,如今终于能闲下来了,他歪了歪脑袋,枕着柔软温热的肚子,慢慢睡了过去。 太阳落下又升起,日子一天天往前过。 陈宁安现在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上午在族学上课,下午有时候跟雪翎一块去灵兽园,有时候他自己出门溜达,都是去没什么人的地方。 他一般都在楚铮院子周边活动,有时会跑远一点,悄悄施展新学会的一些小法术。 这样的生活,有时候,陈宁安会觉得恍惚,因为太过美好了,在这种安逸的生活中,他掌心的厚趼都变得光滑削薄。 晚间。 陈宁安画完燃火符,觉得手腕和脖子酸疼,他来到小楼外活动,仰头一看,发现天上的月亮接近满月。 他算了算时间,今天已经十二了,还有一天,他就要去伺候楚铮修炼。 他那颗漂浮的心突然踏实下来了,这样的好日子,确确实实是真的,是他卖了自己换来的。 翌日上午。 临下课时,十七长老说明天学习御剑。 陈宁安心中忍不住失落,明天他不能来上课了,而且他也没有办法在人前御剑。 他缓缓叹了口气,然后扯了扯嘴角,带出一抹笑意,拍了下前座的楚铭,满脸钦佩地跟他说:“您肯定已经准备好称手的剑了吧?” 楚铭一脸骄傲地说:“那是当然。” 陈宁安羡慕地哇了一声:“您真厉害呀!明天的御剑,您肯定一学就会,而且是学得最好的那个!” 楚铭咳了一声,给了陈宁安一个你有眼光的眼神。 陈宁安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明天我要去干活了,没办法来上课,铭少爷您这么厉害,等您学会了御剑,能教教我吗?” 楚铭挠了挠鼻子:“可你是凡人呀,就算我教会你怎么做,你也没有灵力御剑。” 陈宁安笑了笑:“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御剑的。” “没问题,小事一桩。”楚铭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本少爷保证给你教会。” 陈宁安目露感激,语气极为诚挚:“谢谢铭少爷,您真是心地善良,天赋又这么高,以后一定能修成大道。” 楚铭脸皮短暂红了一瞬,他镇定地摆了摆手,绷着脸嗯了一声。 陈宁安没说话,依旧用那种钦佩、感激的眼神看着他。 楚铭不自在了,他摸了摸脸,又挠了挠脖子。 到底是个小孩,被一个比自己大这么多的人,用那种钦佩眼神地看着,又不吝溢美之词,多少有些承受不住。 楚铭转过头,没再看陈宁安。 …… 午后。 雪翎去树上睡觉了,陈宁安独自走进灵兽园。 “宁安来了!” “宁安,快来我这儿!我脑袋上的鳞片蹭了一块泥,你给我洗洗。” “宁安!来我这儿,这回轮到给我梳毛了!” “……” 这时,一只六尾红毛狐狸杀出了重围,将困在灵兽中间的陈宁安扯到自己的地盘上。 陈宁安还没站直,就被一条尾巴缠住手腕,绯影催促道:“快给我梳毛。” “好。”陈宁安从自己身上背着的布袋里,掏出一把足有小臂长的大梳子。 他盘腿坐在狐狸身前,认真地给他梳毛。 绯影舒服地嚎了一嗓子,他摇动着尾巴,问道:“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怎么没来?” 陈宁安将梳子上梳下来的毛,团成一团,搁在自己脚边:“这两天下雨,又刮很大的风,我怕冷就没出来。” 绯影哦了一声:“那你更应该来了,还要来勤点,多给我梳梳毛,掉下来的毛你拿走,回去做个毛背心,保证你冬天穿在身上一点都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