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有苍绿》 第1章 《尽有苍绿》作者:fiveseven【完结】 简介: 『 杏树开花,蚱蜢成为重担,人所愿的也都废掉,因为人归他永远的家。』——《旧约》 哥哥,我们打断骨头连着筋。 年上哥妹,狗血,很雷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青梅竹马 主角视角绪如棠互动商柘希 一句话简介: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 立意:一寸光阴一寸金 第1章 濒死的蝴蝶 他们两个无法相爱的原因是害羞。商柘希忘了自己在哪里听到这句话,也许是电影里的台词,也许是如棠看完书之后的评价。从洗手间回包厢的长廊昏暗沉闷,壁灯扎在头顶,散发幽幽的光,他没喝太多酒,赢了几局牌,手上仿佛还有扑克牌的触感,俱乐部平整的墙壁、四方的门扇以及地毯上梦幻的印花,也是他攥在手里的纸牌的一部分,他在桌上摊牌,世界会像濒死的蝴蝶一样塌落。 总之一定跟如棠有关,商柘希趁着这间隙回想但没想起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服务生推着餐车送酒和果盘,来到其中一个包厢前,笃笃两声敲响了门,门很快打开,没一会儿服务生安静无声撤出来。商柘希目送人走远,看一眼腕表,晚上七点二十五分,这个点如棠大约回家了,他身上没带手机,不知道如棠有没有发消息。 恰巧经过那个点酒的包厢,门没关,地毯上洒下一道明亮的光束。小时候他给如棠讲童话书,一个旅行的学者被对面房子阳台上的光吸引,他的影子消失在阳台虚掩的门之后,最后影子变成人娶了一位公主,学者则被影子处决。如棠听话又乖巧地裹着被子,只探出一颗脑袋,努力小声说,我怕,哥哥你快把灯关了! 商柘希从门口走过,不经意瞥了一眼,却目睹了香艳的一幕。一个中年男人搂着年轻女孩接吻,女孩毫无分寸感地坐在男人腿上(省略),衬衫滑落在了雪白的肩头,只看背影也知道生得多么美,商柘希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驻足看那头漂亮的长发,她的头发滑下去,隐约可见鼻尖的轮廓,她的表情一定很端庄,才可以只用羞怯的指尖、夹紧的腿还有裸露又柔软的肩头传递让任何男人无法抗拒的□□。 有那么一秒钟,商柘希怀疑自己看清了他的脸,究竟没看清。中年男人手里夹着香烟,淡淡的烟气升上来,鬼魅一样笼罩住了她。 有人察觉到门开着,走过来关门,正好对上商柘希冷淡、锐利的目光,门里的人莫名顿了一下才关上门。 扑克纸牌在手中翻转零落。 商柘希不是喜欢输的人,每一次当他察觉到自己要输,下意识抓紧仅剩的牌,在心里计算翻盘的机会。一般这种情况,如棠就会把头伸过来,神秘说,哥哥,你输定了,投降吧。 如棠的头发也有这么长——怎么会这么像,太像了。 绪如棠,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起,已经不可考。不止一个人问过商柘希,你姓商,你父亲姓商,为什么如棠不姓商。 商柘希如实回答,随母姓。 他们差了 4 岁,面孔不是很像,但偶尔一起照镜子,如棠搂着他的脖子跟他脸贴着脸,说,哥哥,我的鼻子和眉毛最像你。如棠长得像妈妈,遗传了惊人的美貌,如果不是鼻子和眉骨像爸爸,简直是个明艳的女孩子。 商柘希回到包厢,拿起手机看一眼,给如棠发消息:“你在哪?” 不可能是如棠,他是什么出身什么家庭,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场合。连商老头都得意说,当年阮振荣走马上任、春风得意的时候,过个生日也得下请帖请三次把商太太请过去。 何况如棠也不喜欢男人。他怎么可能看得上这样的男人。 屏幕亮了一亮,如棠终于回了。 “在学校,怎么啦?” “这个点还在学校?” “图书馆。” 照片发过来,图书馆的桌子上,一本摊开的《中世纪战争艺术史》。 “接你一起吃饭?” “啊……” “不是说要十点才能回来吗?” “你出尔反尔。 ” 如棠一连发三条。商柘希眼前又闪回那一幕,也许只是长得太像如棠,如棠连恋爱都没谈过,不可能有这种风情。 话虽然这么说,商柘希还是发,“我开车去学校接你。” “不用了,我正准备回家。” 商柘希删删减减,回一个字。 “好。” 牌局玩到一半,当然是不放人的。商柘希没能立刻赶回家,十点钟才把车停在别墅楼前。厨房开了两份晚餐,给他留的清炖鸽子汤还用小火煨着,商柘希没看到如棠,给他发消息也没回,不过拖鞋不在鞋柜里。 商柘希抱着花往楼上走,走过拐角了抬头一看,如棠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正低头瞧着他。 他走起路跟猫一样,台阶上又铺了地毯,一点动静也没有,难怪商柘希没听到声。毕竟是老宅,采光不太好,雕花栏杆的影子一条条印在墙壁上,商柘希就从那阴影处上来。 如棠穿白衬衣,松松扎在裤子里。他扎高马尾,看起来清爽漂亮,商柘希一看就知道他从画室出来。花是要往画室里放的,商柘希随口问:“画什么了?”如棠却一扭头,蹬蹬两步爬上楼梯,不理他。 “小棠。” 如棠冷脸的样子,总比平时骄傲一些。 商柘希跟在后面,花摆在瓶中。如棠围裙也没穿,重新拿起画笔,商柘希走到他身后,说:“跟生意上的朋友一起打牌,回家晚了。”如棠把脸转向一旁,商柘希端详着画,又说,“你画的是我吗?” 如棠回头瞪他,转向另一旁。 商柘希望着他的后脑勺,心道,就算模样再相像,也绝不可能是一个人。他知道如棠在气头上,索性回房间换衣服。 商柘希脱了西装外套,又摘了领带,打开水龙头之后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看了看,放进衣柜的抽屉。他简单洗了个脸,抬头看镜子里的男人,眉眼浸过水,越发显出年轻又浓烈的俊。 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没有揽镜的自恋,也没有成名的傲慢。商老头说过,倘若他这个儿子是个没心气的,可以靠脸在娱乐圈横着走,赚得盆满钵满,可惜他不是。至于如棠——他们压根没想过让如棠蹚浑水。 光在他身上划出了一半的阴影,这一刻商柘希看起来是苍白阴郁的。 直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商柘希是坏蛋! 商柘希是坏蛋!” 商柘希回头,小猫头鹰玩具在桌子上摇来摇去,圆圆呆呆的,毛绒绒的。如棠小时候的玩具,可以录声音,可以跑来跑去,这么多年了还可以玩。 小时候商柘希去上学,如棠抱着小猫头鹰在门口送他,车子开走了,如棠还眼巴巴站在原地。保姆说,晚上就可以看到哥哥了,如棠说,要等到太阳落山,等好长时间。保姆说,哥哥要上学,以后长大了,棠棠也要上学。如棠说,我不要老师教我,我要哥哥教我。 保姆带如棠回家,如棠按小猫头鹰的脑袋,商柘希不好意思录自己的声音,就录自己念的三年级课文。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商柘希是坏蛋!” 商柘希关掉小猫头鹰,又来到画室。如棠画得专注认真,手指上沾了很多颜料,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商柘希就靠在桌边看他。 如棠握刻刀和画笔的姿态,跟他日常相比又是另一幅样子,像是一个喝醉了的击剑士在发起进攻,手中长剑银雨一样落下,又锋利如霜。在那个世界他孤身一人,被残酷地对待也残酷对待一切,为了美而牺牲一切,直到油与水融合在一起。 如棠画的不是他,商柘希是开玩笑的,如棠画人像不喜欢画油画,更喜欢画素描。如棠正在修一副旧画,画他上次买的花。 “你还不去吃饭?” 安静的画室,如棠冷不丁说。 “等会儿。” “在外面吃过了也不一定。” 如棠改好了画的细节,扔下画笔,擦一擦手,终于回头看他。 “没吃。” “反正我不等你,我已经吃过了,你只能吃我剩下的。” 商柘希点一下头。 如棠绕他一圈,在前方站定,揪住他的衬衣领子看一眼。 “怎么了?” “看是不是跟上次一样。” 上一次商柘希跟朋友去ktv,又喝酒,如棠在他衬衫领子上看到口红印。如棠过了两天才问他,是不是交女朋友了,商柘希说是点了陪唱的公主。 “没有。” 如棠不信,凑近了闻他身上的气味,商柘希由着他闻。 “大地。” 如棠只在他身上闻到淡淡的烟味,以及男士香水味。 “不是。” 如棠不信,扒拉着他的脖子贴在发肤上闻,鼻尖蹭在衬衣上。衣领像雪化一样塌陷,商柘希的目光也像雪水一样向下流淌。 第2章 如棠闻不出来,只觉得是“大地”,或者是潘海利根的某一款。他松开商柘希,不得不承认,哥哥越来越像个成熟的男人。不只是因为他会开车,用香水,跟女人约会,而是他的眼神,仿佛在看护什么的眼神。 一个成熟男人总有自己的秘密。 “好吧。” “你什么时候回家的?”轮到商柘希问他了。 如棠整理画笔,说,“给你发完消息就回家了,还让厨房给你炖了鸽子汤。” “你一直在学校?” 商柘希话说到一半,电话突然响了,看清来电显示却不接。商柘希看一眼如棠,如棠不看他,商柘希说:“工作的事。” “哦。” 商柘希走出去接电话,如棠收拾完画笔,扭头看商柘希买的花。 花瓣有丝绒一样触感,如果吻上去,撕咬它们,哪怕像捧住英俊的石膏像一样捧住茎叶,哪怕像吻爱人一样吻。 吻太多了,也像濒死的蝴蝶一样塌落。 第2章 朱丽叶 夜深人静,商柘希在沙发上坐着看电影,商永光突然回家了。客厅没开灯,雪白的车灯光反射进来,窗前笼着的那一层抽纱窗帘像水起了涟漪。商柘希一动不动,依旧专心看电影,商永光径直进门,打开灯看到他,又看到伏在商柘希腿上睡觉的如棠,顿住了脚步,说:“又看电影。” 商柘希看他一眼没说话,仿佛怕惊醒如棠。 商永光一个星期只有两三天在家,每次都撞上他们哥俩在一起。如棠换了睡衣,头发散开,蜷缩成一团,披着毯子捂得严严实实,睡了有一会儿。电视占据半面墙壁,商永光皱眉,他们每次都看这种吓死人的东西。 《德州电锯杀人狂》。 “明天来我办公室,谈一下那个两千万的企划。” “知道了。” “带小棠上去睡,像什么样子。” “知道了。” 商永光抬脚走,想起什么回头说:“你今晚去凯悦饭店了吗?龚总说,看到你跟余家千金在一起。” 商柘希过一会儿才说:“没有的事。” 商永光说:“这个不用瞒我。” 商柘希说:“龚总认错人了。” 商永光嘿嘿冷笑,摸着下巴说:“如果能娶到余行长的女儿,也是你高攀。这方面我不管你,你一直聪明得很。” 商柘希不言语,商永光喝多了,跌跌撞撞上楼去了。等他走了,商柘希低头看如棠的脸,方才的对话没吵醒如棠,但不知什么时候毯子被蹬开了。商柘希握一下如棠冰凉的足尖,说:“小棠。” 如棠并不应答,翻个身,脸伏在他腿上。 “小棠,回房间睡吧。” 如棠伏着不动,呼吸声均匀,仿佛睡得很沉。 商柘希等了半晌,手落在如棠的头发上,像抚过乌黑柔软的绸缎。夏天快要结束了,天气一样闷热,花园传来唧唧的虫鸣声,风轻轻吹动垂地的窗帘。冬青刚修剪过,空气中仿佛还有树叶的味道。 昨天文姐说,过两天请园丁来整理几丛月季,花开得太多了,蓬乱地堆在架子上,在整齐的草坪上投下一片荫凉。商太太在结婚那一年种下的花,商永光有一次喝醉了,对着两个儿子说,他没见过这么野心勃勃的植物,那些花甚至爬上了露台。 他说,仿佛这里是死人的坟墓。 商柘希没被这种话吓到。商老头在外面养着情妇,不经常回家,但他还是和如棠住在这个房子里。 如棠也不会被吓到,那一次商永光发酒疯,让司机拿剪刀把月季修剪得光秃秃,如棠在露台上托着腮,看着不停掉落的花苞,轻飘飘地喊:“keep up your bright swords, for the dew will rust them。(收起你们明晃晃的剑,它们沾了露水会生锈的。)” 商柘希站在商永光身后,知道这是《奥赛罗》的台词,抬头看他。 如棠摘下露台上的一朵月季,对着他们掷下去,轻飘飘地说,“what’s in a name? that which we call 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名字有什么意义呢?把玫瑰叫成别的名字,它还是一样的芬芳。)” 如棠在露台上转身,又摘下另一朵月季。 “romeo, romeo!wherefore art thou romeo? deny thy father and refuse thy name;or, if thou wilt not, be but sworn my love,and i'll no longer be a capulet。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 商永光听不懂一句英文,但能听懂他演出古典戏剧一样的唱调,总之他认为如棠在讽刺自己。 不过他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如棠把花随手一扔,回房间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商柘希开车捎如棠上学。商柘希装作无意提起:“昨晚你听到爸爸回来了吗?”如棠拿着素描本涂画,头也不抬问:“他回来了?”商柘希就略过了这个话题。如棠用铅笔敲脸颊,问:“你抱我上楼的吗?”商柘希瞥他一眼,如棠说:“下次我睡着,你叫醒我,我都没看到电影结局。” 商柘希打开电台,播放如棠喜欢的歌,到了学校门口,如棠的一张素描也画好了。商柘希问:“下午要接你吗?” 如棠早跳下了车,一只手拎包,一只手提着画板,他都走出一段距离了,回头说:“好。”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如棠扎起来的马尾仿佛有金色绒边,他钻进人丛中,好像一只收获满满的小松鼠,身上揣着大包小包的鲜栗子。 一扭身就在枝头上消失不见了。 上午有公共课,他买了咖啡提神还是打哈欠,同学关心问昨晚没睡好吗,如棠笑说:“三点才睡的。” 下午没课,如棠本想回自己的小工作室,同学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画材中心,如棠想了想答应了,刚好他要买颜料。他们步行去小白楼,经过一家咖啡厅,如棠买了杯草莓拿铁,拿着咖啡出门。 女同学说,哇,迈巴赫。如棠一看,门口还真泊着一辆迈巴赫。车主正好下车,两边打了个照面。 一个西装革履,身材颀长的男人关了车,抬脚往咖啡厅走,经过如棠身边,男人下意识看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震惊说:“是你!” 两个同学都看如棠,如棠笑说:“你认错人了。” 男人在原地站定,没回过神,如棠错身走远了。如棠是看陌生人的眼神,男人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 一个星期前,赵现海在隔壁市的酒吧搭上一个尤物,跟他共度了一夜。长头发,漂亮得要命,又浪,在床上十分放得开,赵现海一晚跟他做了三次,醒来人就不见了,赵现海从酒店床上坐起来翻钱包,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在,现金也没少。什么也没拿。 如果不是从雪白枕头上捡起一根长发,赵现海会以为他是自己做的一场梦。赵现海盯着那根头发,鬼使神差地,把它缠起来收进了皮夹。 如果想要在北京找到一个人,按赵现海的本事是十分容易的,但找到如棠一丁点力气也没费。他在画材中心一问,一个店员说,哦你说他啊,他是附近美院的,大三雕塑系。如棠出手阔绰,昂贵的画材说买就买,店员对他印象深刻。 来头问清楚了,赵现海在校门口堵了两天,没看到人。赵现海本可以查他的背景资料,可他不愿意,他总觉得既然命运让他们遇到了两次,一定还会遇到第三次。在这方面,他相信缘分。 因此,当他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点单,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说“dirty”的时候,命运满足了他。 赵现海回头,目光定在如棠脸上。如棠看他一眼,又看别的地方。赵现海心道,他穿白衬衣头发扎高马尾的样子,实在是清纯,不像会跟男人乱搞。 真真人不可貌相。 因为赵现海的目光太不客气,如棠拿了咖啡,转身就走。赵现海跟上来,在玻璃门前拉住他的手臂,低声说:“不如谈一谈。” 如棠微笑说:“你认错人了。” 赵现海弯身,在他耳边说:“别这样,一夜夫妻百日恩。” 如棠终于变色,环顾周围看有没有认识的人,然后换了一副神色正视面前的男人。赵现海相信,上一次偶遇的时候如棠真没认出他,但这一次如棠应该认出来了。 如棠盯了一会儿男人的脸,他当然高大英俊,风度翩翩——只是老了。不过也没有太老,还是有年长者的魅力。 “我们去车上聊怎么样?”赵现海体贴问。 “不太方便。” “你怕我吗?” “你要什么?” “找个地方喝一杯。” 如棠不说话了,低头喝咖啡。赵现海拿自己的咖啡杯,跟他手里的杯子轻轻一碰,说:“还是喝那一晚你喝的新加坡司令。” 如果不是为财,只能是为色。如棠眼珠一转,大约明白眼前的男人是想再续前缘,不过他不喜欢纠缠不清的关系。 第3章 性,对于他来说只是用来消遣的。 如棠默不作声推门离开,看一眼那辆迈巴赫,开门坐进副驾驶。赵现海上了车,俯身帮他拉安全带,如棠拒绝了,坦白说:“我不喜欢你,也不会跟你约会。请不要跟着我了。”赵现海微笑说:“真可惜。” 如棠说:“我要说的就这些。” 赵现海说:“我还有话说。” 如棠看他,赵现海锁好车门,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人拖向自己。如棠睁大了眼睛,不妨他这么粗鲁扯得他痛极了,怎么也挣不开。赵现海凑近了说:“宝贝,跟我上床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说。” 如棠瞪着他,赵现海也睇着他。 两人脸对着脸,赵现海微微一笑,在他脸上亲一下,扯掉了他扎头发的皮筋。如棠的长发散落下来,在后视镜中,隐约可见鼻尖的轮廓。如棠抬起头来,赵现海看得出神,情不自禁帮他拢住头发。 那一晚是这样的,他散下头发的样子仿佛会勾人。他是很鲜明的脸庞,头发一散下来中和了那一分俊,反衬了另一分说不出的妖冶,好像让人只注意到他清亮的眼睛,薄薄的、天生富有挑逗性的嘴巴。 赵现海说:“你叫什么名字?” 如棠冷淡看他,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第3章 肥皂泡 那一巴掌没有打醒赵现海,赵现海不放他走。拉扯了半天,赵现海拿出手机,问他要电话,要到了就放他下车。如棠想了一下,接过他的手机输号码,赵现海还不放心,当着他的面打一遍。 电话铃声果然响了。如棠说:“可以下车了吗?” 赵现海说:“你不会明天就换掉吧?” 如棠说:“如果我避着你,你以为我欲擒故纵,我迎合你,你又要以为我别有图谋——等我想见你了,会给你打电话。” 赵现海说:“怎么,还要排队吗?你生意很忙。” 如棠望着他,得体又疏远地,微微一笑。 当天晚上,商柘希有空带如棠一起出去吃西餐,靠落地窗的位置,玻璃上映着灼灼灯光,剔透的水晶宫一样。侍者端着银盘走来走去,汤菜上了,拿酒单给商柘希看,商柘希先挑了两瓶葡萄酒,如棠说:“给我看看。” “你能喝吗?”商柘希不太赞同。 “不能。” 如棠接过酒单,没多久,指了一瓶给侍者看。侍者到地下酒库选了酒,推着餐车上来,给他们开酒。 商柘希喝了两杯,如棠也陪了两杯。等上甜点的时候,如棠还要喝,商柘希说:“不要喝了。” “不行,我喝醉了不会哭,也不会闹。你要给我喝。” 如棠嘴唇贴着酒杯上方看他,脸颊染着淡红,那一点鲜艳的酒水在杯中晃来晃去,仿佛是酒把脸映红了。 谁说没喝醉的,商柘希不动声色看他,又添了一杯,却不给他倒。 “你为什么不给我喝?” “再喝要变成小酒鬼了。” 商柘希喝完了,又给自己倒,如棠站起来抢他的空杯子,得意抱在手里,眼睛亮晶晶的。抢一个玻璃杯也高兴成这样,商柘希说:“该回家了。” 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降温,餐厅外有点冷,如棠只套一件薄薄的开衫,商柘希把大衣搭在如棠身上,带他一起离开。 结了账回头一看,如棠不见了,商柘希出门找人,如棠抱着大衣在走廊上走,商柘希无奈搂住他,如棠轻声说:“哥哥,我在找你呢。” “你走错了方向。” “不是这边吗?” “不是。” “我记得是。” 如棠要往走廊另一头走,商柘希把衣服重新搭在他身上,手掰过他固执的脑袋,说:“小棠,你喝醉了。” 如棠抬头,点点下巴。 到了停车场,如棠把大衣塞给他,商柘希一边走一边穿,钱包掉在地上。如棠捡起来说:“你什么时候又换了钱包。” 打开来看,如棠这才发现照片还是他不喜欢的那一张,如棠抓他的胳膊,恼怒说:“你怎么还留着?”去年一起逛迪士尼,他跟商柘希冷战,商柘希找到他之后,拍下一张他戴米妮头箍气鼓鼓的照片。 “不可爱吗?” “换一张。” 商柘希不置可否,如棠又要打开夹层看,商柘希表情有些异样,拿走钱包收在口袋里,说:“等我出差回来就换了。” 司机拉开车门等着他们,如棠上车之后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商柘希找个位置,让他睡得更舒服。车子安安静静开回家,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从远处那棵高大繁茂的橡树,门廊前整整齐齐的草坪,到会客厅华贵漂亮的水晶灯,整个商家大宅静悄悄的。商永光不在家,从长长的、昏暗的楼梯上走过,商柘希又想起他那句话,这里是死人的坟墓。如果朱丽叶拖着裙摆,从长长的、昏暗的楼梯上走过,脚下一绊,扑倒在台阶上,雪白光裸的肩膀也伏在阴影中。 商柘希给浴缸放了水,到起居室叫醒如棠。如棠睁眼看了看,说:“哥哥,别走。”商柘希说:“我不走——去洗澡吧。” 如棠闭上眼睛,商柘希伸手解他的衣服,如棠的头发缠住了扣子,他仔细解了半天,才解开了那颗扣子。商柘希手心微微发热,仿佛如棠是一颗成熟的桃子,领口散发果肉香气。 “小棠。” 如棠闭着眼睛,摸索着抓他的手,很单纯地抱住他结实的手臂,依偎着他。 商柘希有一会儿没动,等待一颗成熟的桃子从枝头掉落。然后他淡淡说:“我知道你醒了,现在只是偷懒不想动。” 如棠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他,恰巧对上哥哥的目光,立刻闭上说:“知道了!” 如棠又躺了一会儿,终于爬起来拿浴袍,商柘希本想回自己房间洗澡,如棠问:“明早出发,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商柘希说:“没有。” 如棠推一下他:“你先把行李收拾好。”商柘希拿起大衣,答应着走了。 浴缸的水温正好,如棠洗了一会儿,躺在梦幻的肥皂泡中,看自己的身体完全被水吞没。半晌,他抬起湿淋淋的手看了看,肥皂泡就从他的手指尖滑落到白皙的手背上,很寂寞一样。 他从浴缸中站起来,拿花洒冲洗自己,头发没怎么擦干,一边系浴袍的带子,一边走出了房间。商柘希果然收拾好了行李,人在浴室,如棠放轻脚步来到更衣室,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如棠翻出钱包,听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坐在那张椅子上打开钱包夹层。他盯了半天,仿佛才意识到那枚塑封是什么,整个人急剧地打起冷战,好像脸上挨了一巴掌。 商柘希交了女朋友,跟她们约会上床,他早就知道了,哥哥还一直以为瞒得很好。只是如棠第一次亲眼看到商柘希用这种东西。为什么到现在了还瞒着他,是因为不想把心肝宝贝公之于众吗,还是因为那可怜的自尊心。 如棠把钱包放回大衣,不知道怎么走回了房间,他感到一阵眩晕,一定是因为商柘希的房间开着窗,刚才湿着头发吹了风。 他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吹出来,他麻木地吹干头发,脸上热辣辣地疼。 他不想看到他。 如棠在黑暗中躺下,十分钟后,他听到了商柘希的脚步声。如棠认得出来,爸爸的脚步声有一种中年人的沉重,文姐干练又轻快,但哥哥是不一样的。卧室门扭开,如棠背对房门一动不动,走廊温暖的亮光洒在床上。 他不想看到他。 商柘希慢慢走到床前,如棠用力抓紧了枕头,如果商柘希叫醒他,或许他会给他一耳光,厉声骂他是一个骗子。 商柘希停了下来,他俯身,把如棠的被子盖好。 床上的人,像雪山一样安静。 傍晚时分,赵现海陪人吃饭,接到了如棠的电话。如棠一开口,问他在什么地方见面,赵现海受宠若惊,订了酒店发过去。他问如棠,要不要自己开车接他,如棠说:“不用了,谢谢。” 赵现海自认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么多年看过的、吃过的都不算少,有人跟他在一起是为了钱,也有人是为了爱,每个人有自己的目的,但他不知道如棠为了什么。 赵现海点了一根烟,心道,因为寂寞吗。 如棠按时到了,赵现海穿着浴袍,走过去开门。如棠抬头看他,他穿一条杜嘉班纳的裙子,漆黑的长发散落,通身雪白,亭亭而立,赵现海倒怔了一下。 “晚上好。” “晚上好。” 赵现海吐一口烟,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如棠仿佛不觉得什么,走进房间环顾,赵现海一边打量他的身材一边倒香槟,如棠站在窗帘下回头又看他,端庄的姿影,仿佛鲛人对月流珠。赵现海说:“不好意思,只有蜜月房了。” 赵现海走近了,递给他香槟。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这么美,会让人忘记你的性别。” 第4章 “是吗,他们都这么说。” “你喜欢这样的评价。”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如棠在椅子上坐下,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酒杯。他并不是摆脸色,只是不笑的时候,看上去一无所动。 赵现海抬起手里的香烟,意思是,可以吗。 如棠远远看一眼桌上的烟盒,喝一口酒,才轻飘飘说:“你是雇主,你说了算。” 赵现海觉得好笑,原来还是为了钱。他走到椅子前,抬起如棠的下巴,说:“上一次怎么没问我要钱,就走了?” “人也不总是为了钱。” “怎么说?” “你长得像我喜欢的人,如果你年轻十岁,我说不定会爱上你。” 赵现海哈哈大笑,放开他给自己倒酒,说:“他人呢,怎么舍得让你出来接客?” “他抛弃了我。” 赵现海弯身弹烟灰,微笑说:“你很会编故事——你还没告诉我名字。” “如棠。” “如棠。在我面前,你不用装成熟,像个做作的小女孩。” 如棠举着杯子,望着他。 赵现海又点一根烟,眯一眯眼睛,靠在桌子上看他,不,准确来说是看一个接近于完美的幻想。赵现海想知道,他的□□是不是一样洁白如雪,在他的爱抚下,重回那一晚的亢奋与下流。 如棠慢慢一饮而尽,赵现海说:“还要吗?” 如棠站起来,把酒杯随手一扔,清脆的碎裂声,仿佛证明自己不是小女孩。如棠走到赵现海面前,赵现海站直了,扔下烟头,一把搂住了他的腰贴在自己身上,爱怜地说:“小女孩。” 烟雾萦绕中,如棠勾住男人的脖子,抽开他腰间的系带,抬头轻声说:“上我。” 第4章 线 第一次见面,在喧闹的午夜酒吧。如棠穿过人丛走来,赵现海坐在圆形柜台前第一眼注意到了他。 他好像独自一人,这里的许多人是在寻找猎物,但他看起来像在一场上流社会的宴会中寻找舞伴,只为了在水晶灯下翩翩起舞。有那么一会儿,如棠回头看他的方向,赵现海差点以为是在看自己,但如棠很快移走了视线。 如棠停在一个女孩身边,两人跳起了贴面舞,年轻动人的面孔贴在一起,赵现海望着她们,以为如棠是女生,心里升起一种对女同性恋的嫉恨。 女孩走了,如棠又变成了一个人。赵现海点一根烟,看他要往哪里去,他好像又寻找起了舞伴,旁若无人走过。赵现海吸一口烟,让迷蒙的烟气荡向吊灯,他做好了打算,抽完这根烟,走上去问他是谁。 可如棠突然回头了,直直看向他。赵现海手上动作停下,如棠走到他跟前了,赵现海说:“你好。” 如棠咬一根烟在嘴里,赵现海甩开打火机为他点火,如棠低眉凑上去,站直了身体才微笑说:“你好。” “小棠,你像个新娘。” 在蜜月房间,如棠被白缎包裹的身体像一具完美的大理石雕塑,他伸长手臂勾着赵现海的脖子,光是裸露在外的臂膀,搭在男人后颈的手指尖,从餐桌的另一端看过去,满是令人遐想的柔美。 “你抽了多少?” 如棠仰头,小巧的鼻尖贴近赵现海的脸,仿佛要吻他。 “想着你抽的,我也忘了。” 赵现海的手滑过长裙光滑的缎面,先在纤细的后腰轻抚,又慢慢往下,隔着衣服勾勒他臀部的曲线,像在摸未清洗掉绒毛的桃子,手心尽是痒意。他凑近了如棠的嘴唇,把裙子往上揉,力度像在剥一层果皮。 如棠躲开了这个吻。 他摸到了如棠的腿。 目光交汇的一瞬,赵现海眯一眯眼睛,不太高兴的样子。如棠又贴近了赵现海,小鱼一样游过来,说:“接吻不行。” “不喜欢烟味?” 如棠不说话,鼻尖埋在他的脖子,闻他身上的味道。男性荷尔蒙混杂着浓郁的烟气,不像讨厌的样子。 出来卖还不许接吻,赵现海捧住如棠的脑袋,笑说:“说好听了是装纯,说难听了,真是矫情。” 如棠不说话,眼波闪动。赵现海俯下身,强行吻住了他的嘴,如棠被亲痛了,下意识后退挣动,赵现海找到他后背的拉链,用力一扯,嗤地一声剥开裙子。 还不够,赵现海还往下剥,光滑的裙子堆在了如棠脚边。他扭着如棠的胳膊,往地毯上一推,如棠就跌进了雪白的绸缎里。 如棠头晕眼花,刚要爬起来,赵现海半跪在他面前压了上来。赵现海握住他的一只脚,让那双长腿展露在面前,白嫩,细腻,摸起来有大理石一样的冰凉触感。 赵现海的浴袍早就敞开了,里面光裸着,如棠双手撑在地毯上,支起上身看男人的身体。(省略) “怎么样?” 赵现海甩开浴袍,直勾勾看他。如棠知道他问什么,他吃过不少,也见过不少,赵现海的玩意长得很凶,他也并不惊讶。 如棠抬起足尖,蹭上赵现海的膝盖,脚趾没涂过甲油,像水晶一样清纯。 他仿佛在河边嬉玩,足尖只是浸入水面,惊动了对岸丛林中的野兽。 如棠接住了赵现海的目光,仿佛要往眼珠上穿一根线,交到男人手里,脚趾往上爬,攀过了男人的大腿。 男人想拉住这根线,扯动它,调动它,就能把朱丽叶引下露台。 漆黑如水的舞台上,她玫瑰一样散开的裙摆,热情的手指,倾诉的嘴唇,穿上了千万根线。罗密欧啊,罗密欧。 男人在座位上心跳如雷,拉住一根线。 如棠慢慢坐起来一点,仿佛胸膛上也有一根线,被拉向了赵现海。(省略) 这一夜,如棠没睡好。他不习惯跟客人一起睡,赵现海来抱他,他保持一个蜷曲的姿势,背对着男人。 他太累了,被赵现海玩狠了,睡梦中听到手机嗡嗡的振动声,也没力气关掉。好在只响了两遍,不再有声音了。 第二天早上,如棠突然睁开眼睛,那嗡嗡声又响起了。赵现海躺在一旁,手还搭在他身上,如棠蹙眉,拿下去这只手,披头散发坐起来,找床头柜的手机。 听得人心烦意乱,如棠拿起来一看,屏幕上闪动着“哥哥”。 五个未接来电,六条微信消息。 如棠看一眼赵现海,套上浴袍,爬起来到浴室,锁上门,接起商柘希的电话。 商柘希开门见山,问:“你在哪?” “我在工作室。” “昨晚为什么没回家?” “做一个作业,太晚了,在工作室睡着了。” 商柘希顿了顿,出现过好几次这种情况了,他也猜如棠在工作室,所以才没有着急。 “那也不要忘了看消息。下次这种情况,给文姐挂个电话,或者让司机接你回家。” “哦。” 如棠靠在了墙上,两只手抱住手机,手机那端传来很轻的音乐声,这个点,商柘希大约在酒店吃早餐。 果然,没有一会儿,传来侍者的声音。 如棠出神地听,商柘希没说话,但他在背景中捕捉什么。酒水声,刀叉声。如棠举着网,等待扑向一只艳丽的蝴蝶。 商柘希说:“怎么不说话?” 如棠说:“睡得好吗?” 商柘希没立刻回答。 如棠看到了那只蝴蝶,它飞落在圣母像上。 “还好。” “还好嘛,你不是一向睡不惯酒店。” “吃了药。” “昂。” 打火机的声音。 商柘希出差三天,去上海。如棠说不准,他这三天是否真在出差,还是陪女友,他是否真在吃安眠药,亦或是,春宵一刻难忘。 “少吃那个。” 两个人会不会一起去迪士尼。 “嗯。” 他会不会给她戴上米妮头箍。 “在吃什么?” 两个人在床上接十分钟的吻。 “三明治。” 如棠受不了,捂着心口蹲在地上。有什么受不了,那个女人都没出现,为什么他连想象都受不了。他努力平静说。 “一大早就抽烟,我也要。” “你不行。” 商柘希禁止他抽烟、喝酒,理由是,小孩抽什么烟。 “你不在家,我偷偷抽。你还能打我吗?” “家里没烟。” “你藏起来!” 如棠气呼呼的,好像忘了让自己伤心的事。微信叮咚一响,商柘希拍一张餐厅的照片,发了过来。桌子上只有一套餐具,早饭吃完了。 “再睡一会儿吧,给你点了外卖,送到工作室。我还有个会,先挂了,晚上再打给你。” “拜拜,哥哥。” “拜拜。” 商柘希说挂电话,等好几秒,等如棠没了声音,才真的挂掉。 如棠站起来,洗手洗脸,他一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表情,惆怅,又安心。不过很快,他又看见自己胸前的吻痕。 第5章 也没什么,三天内会消失。 如棠擦干净手,打开门,冷不丁看见了门口的赵现海。赵现海淡淡看着他,如棠让开位置,但赵现海的目的是他,伸长了手,说:“一大早,在跟谁打电话。” 如棠不说话,看他。 赵现海说:“跟我在一起时,你最好不要服务别的男人。” 如棠说:“只是接个单。” 赵现海一把箍住如棠的腰,推到墙上。两人离得这么近,昨晚令人情热的记忆又回来了。(省略) 男人在早上会很有欲望,如棠清楚这一点。早上在浴室,如果商柘希多待了十分钟,那么一定是来了一发。 他也知道。 “你没问过我的名字,就跟我上了床。”赵现海古怪说。 “我以为你们这种人,一般都比较注重隐私。” “你应该看得出,我喜欢你。” 如棠又不说话了。 睡醒没多久,这一刻的如棠没有昨晚的游刃有余,像是摘了面具,没来得及戴上。赵现海察觉到了。 他这么无辜,又这么可恨。(省略) 如棠看着他,正当赵现海以为要用强了。如棠闭上眼,张开了嘴。 探出一点舌尖。 他要吃掉,那只蝴蝶。 第5章 纱 上海出差的第二天,商柘希一早就醒了。他走到露台上看手机,如棠给他拍了一早在工作室忙碌的照片。 阳光穿过窗子,亮亮堂堂洒在小工作室的长桌上。角落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木头的雕塑,桌子上撂着各式各样的雕塑刀,窗子下支着一个画架,旁边甚至摆了一个装泥巴的水桶,杂乱得像一个装修现场。 花开在石膏像旁边。 那是一只漂亮的白瓷瓶,如棠在景德镇亲手捏的,商柘希陪他一起看烧窑,艳红的火花在窑中坠落。如棠十五岁时,放暑假,他们一起在景德镇待了两个月,住在一个带院子的房子,每一天,如棠一睁眼专心学陶艺瓷艺,上釉上彩。他们在菜地里种了萝卜和丝瓜,黄瓜也可以随便吃,甜甜脆脆。 烈日炎炎下,如棠戴草帽,穿牛仔裤,挎着小篮子,跟商柘希一起拔萝卜。一阵风吹过来,把他的草帽掀到后背上,只剩绳子挂着脖子,如棠像一只吃草的兔子蹲在地上,薅着萝卜叶子腾不出手,商柘希走到身后,重新给他戴上。 房东老板是干这一行的,夸如棠在制瓷上有惊人的天赋。商柘希心道,如棠在艺术上的天赋从来没有少过,他会钢琴、琵琶,又会跳拉丁舞,绘画上才华横溢。除了这些,运动也很好,运动会轻而易举跑第一名。 商柘希也给如棠捏了几个杯子,几个花瓶。不过更多的时间里,他都在学习或读书。他们住在郊区,房子条件算不上好,两人挤一张床。如棠有时间了,商柘希开车带他逛一下市区,吃街头的冰激凌,买一根新的牙膏,带两三本新书。 他们约定,有时间去法国的塞夫勒住一段时间,一个不太出名的小镇,生产顶级名瓷。在那里没人认识他们,只有开花的苹果树。在阳光明媚的春天他们会从树下走过,雪白的苹果花,落在哥哥的短发上。 如棠说,就像玛丽·巴什基尔采夫笔下的《春天》那样。 不过这一年太忙,商柘希一整年没陪如棠出去玩。什么时候有空,不好说。商柘希往上滑,看如棠之前发的消息,昨晚乖乖回家吃了饭,没有出去乱跑,今天打算一整天忙创作,更不会出去乱跑。 一双手从身后抱住了他,商柘希关掉手机,但没有立刻回头。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女人的声音,有一种刚睡醒时独特的温柔。那双手缠得紧,商柘希放下手机,片刻之后才握住了。 得到了回应,女人依偎着男人宽厚的背,手抱得更紧。商柘希没有表情,抬起眼睛,看露台外的车水马龙。 “今天没工作,要不要陪我去迪士尼?” 女友低声撒娇,商柘希回身对上她的眼睛。她是明艳的面容,小巧的鼻尖,瀑布一样的长发散开。 第一次见面,她跟父亲吵架,一个人挽着裙子从生日宴会溜走。出了宴会厅,她踩着高跟鞋踢了一脚旁边的墙,走了两步,又往墙上踢了一脚。踢得自己好疼,不想走路了,一回头才发现桂花树的阴影里站了个人。 商柘希半靠在栏杆上,静静看着她,手里夹着香烟。那一天他穿西装,风度翩翩,颀长俊美,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只是桂影斑驳,在他脸上落下一块块阴影,她总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很阴郁一样。 余静初回忆那一天,从不怀疑自己是一见钟情。那一天,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的勇气,就敢跟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坐上跑车。他们两个说了很多话,准确来说,她说了很多话,因为他是个话很少的人。 凌晨十二点,跑车兜够了风,他送她回家。她一睁眼才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身上挂着他的外套。 她红了脸,立刻坐起来,外套还回去,推开车门告别。商柘希并不看她,点一根烟,手搭在车窗上,才抬头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余静初。”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只顾看她。 石榴红的晚礼裙,在夜色中被风吹得荡漾。她也不是傻子,警惕心一闪而过,不知道这个男人听到自己的出身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说:“原来是,风不定,人初静。” 这样一个男人,就算是火坑,余静初也想跳进去——何况他不是。 交往三个月以来,她已经认定,商柘希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优秀。除了出身差了太多,他完美到无可挑剔,自律、体贴,懂浪漫,又事业心旺盛,野心勃勃。最重要的是,他身材好,还有一张英俊的脸。 “这次时间紧,下次再陪你去吧。”商柘希说。 “我想去。” 为了这一次的上海之旅,余静初特地请了假。她想去迪士尼,商柘希一直知道,她满心以为他会陪自己玩的。 商柘希俯身,蜻蜓点水吻她的嘴,低声说:“给你买了礼物赔罪。” “什么?” “闭上眼睛。” 余静初期待地,小心闭上眼,商柘希牵她的手,走到梳妆台坐下。 没有一会儿,她感觉胸前一片冰冰凉凉,睁眼一看,商柘希正弯身为她戴上一枚项链。她见惯了珠宝金银,但还是惊喜得睁大了眼睛,不禁微笑。 镜子中的年轻男人贴着她的脸,一只手撑着妆台,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拂过钻石,冷静的语气藏有暗流,说:“很美。” “项链美,还是人美?” 她红了脸,坦坦荡荡问。 “人更美。” 余静初转身看他,站起来说:“这么用心,亲你一下好不好?” 商柘希不说话,目不转睛看她,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再硬的心也会化。余静初勾住他的脖子,一扬头,动情吻住了他。 镜子里,商柘希伸出一只手,抱住了女友的腰。余静初闭着眼睛,察觉到他的动作,加深了这个吻。 可如果她睁开眼,会发现商柘希在这个吻里睁着眼睛,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商柘希一手抱她,接受这个吻,另一只手却无声无息拿起手机,目光向下暼着屏幕,打开微信消息。 镜子里映出手机屏幕上的字,小棠发来的消息一条,小棠发来的消息两条。 那么等一会儿,要回复小棠一条,回复小棠两条。 商柘希看向镜子深处,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起了波澜似的。他盯住自己的眼睛。任何一个人站在旁边,也能看得出来,在这个吻里,他走神了。 迪士尼去不了,街还是要逛的。下午喝咖啡,商柘希走出去接工作电话,沟通了半天,挂完电话一抬头,发现自己停在了婚纱店门口。透过玻璃橱窗,洁白的婚纱静穆。 余静初看他一直不回,追出来找他,没想到他站在婚纱店前。余静初按捺住心跳,挽他手臂,故作轻松问:“看看吗?” 商柘希仿佛才听到,鬼使神差地,推开了玻璃门。 两人在一件件如云的婚纱前漫步,如此美丽而梦幻,店员殷勤接待,问是否要试穿,余静初微笑摇头,眼角余光瞥向商柘希。 商柘希果然一言不发。余静初心道,他们才认识三个月,太早了,商柘希跪地向她求婚,她也未必会答应。 可一个女人,她这样的女人,总会对结婚怀有憧憬。 一对年轻情侣逛店,经过他们身边,看样子正谈婚论嫁。女孩站在心宜婚纱前抬头凝望,眼中闪烁亮莹莹的光,几乎像是钻石,或者是泪。男友站在身后,仿佛心虚,薄薄一片头纱就要上万。 女孩从梦幻中回过神,怕伤害男友自尊,连忙绽放无所谓的笑容,很努力让男友觉得她的笑是无价之宝。 余静初打量他们,发闷的胸口缓过一口气,贫贱夫妻百事哀,好在商柘希不至于连婚纱都买不起,而劳斯莱斯早已买得起。 第6章 女孩一转头,也打量他们,那一刻似花容失色,又似艳羡。余静初的视线飞速移走,了无痕,专心浮在头纱上。 头纱轻盈,令她觉得自己也似月光。 她的目光只用来流泻,不用来做织布机的梭子,织女再美,也不过是素手劳作,终身惘然。 “这一件,太漂亮了。” 女孩在远处惊呼,余静初扭头,心中也一动。 商柘希看过去,温柔的灯光,雪一样倾泻在洁白柔软的缎面上。头纱虚虚笼着,遮一张不存在的脸,仿佛底下是虚无的美艳。 珍珠在绸缎上滚落,如露水。 万一花童捧裙,新娘捧花,走过宾客,盛装出席怎么奔逃。 明月如钩,小心白纱勾挂。 回头望见裂痕。 商柘希将头纱一角接在手心,仿佛一定要看那张脸,可最终只是蜻蜓点水一样,手掌无痕拂过。 余静初心跳乱了一拍,没想他真对婚纱有兴趣,商柘希问:“喜欢吗?” 余静初看不透他是不是暗示,毕竟口吻只像是在赞婚纱。这个男人太会欲擒故纵,也太会撩动人心,她又是恼火,又忍不住接招发嗔。 “那你想看它穿在我身上吗?” 商柘希不说话,她正欲发作,商柘希笑说:“试一下吧。” 第6章 天使 “算了,咖啡还没有喝完。” “那走吧。” 余静初不妨他这么说,扭头看他,婚姻人生大事,她当然要矜持,但商柘希淡淡的,仿佛试婚纱的邀请也是轻飘飘说出来的。 或者说,又在欲擒故纵。 余静初盘算了一下,心生一计,挽男人的手,笑说:“等回了北京,我想在生日会把你介绍给朋友和爸爸。你现在做的企划,他在工作上可以给你资金的支持。” 商柘希说:“是不是太早了?” “嗯?” “资金问题,我自己可以解决。” 余静初说:“那我也要把你介绍给他。我来上海,可是瞒着他的。如果他知道了,一定要骂我,如果他敢骂你,我挡在前面。” “不好。” “怎么?” “如果让你受了委屈,是我没用。我永远不想看你伤心。” 热恋中的人,大抵是这样,任何一句话都当做誓言来听。余静初一只手抱他,仰头说:“我都把自己交给你了,一点也不早。” 商柘希说:“那还不肯穿一下婚纱给我看吗?” 余静初说:“谁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我可记得前车之鉴。” 镜子照出两人并肩的身影,在如云的婚纱里,四下无人。商柘希弯一弯身,贴近了她的脸,语气仿佛蛊惑,“什么前车之鉴?” “你的前女友。” 商柘希弯唇笑一下,笑意很浅,映在冰雪一样的镜子,却带点冷笑的意思。余静初细声说:“你为了我甩她的时候,可是好狠的心。” “你当然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如果有哪一个女人可以拿捏我,一定是我心甘情愿。” 商柘希一双漆黑的眼珠瞅着她,很专注似的,仿佛很有感情。 “我是吗?” 余静初没来得及问完,商柘希托着她的脸,主动吻了她。 氧气一丝一丝抽干,余静初沉迷于这个吻,欲望的滋味,仿佛是在婚礼上,蒙在洁白头纱里一样的吻。 商柘希吻得用力,依旧睁着眼睛,看远处虚无的新娘。 那一面静静垂下的白纱。 商柘希跟如棠在欧洲旅行过多次,陪他逛过大大小小的博物馆。如棠对雕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之后,别人逛景点,他们跑到教堂、郊外,去看大理石雕刻而成的样子。 有一次,他们在纽芬兰看到那一尊鼎鼎大名的《蒙着面纱的处女》。圣母玛利亚的半身像,垂眼的少女,蒙在薄雾一样的白纱中。 才十四岁的如棠走出教堂之后,穿着牛角扣大衣,步行走在落叶纷飞的小路上,如棠兴奋又苦恼说:“怎么做到的,这样的杰作是怎么做到的?太美了。” 商柘希看他的脸,如棠交扣着戴毛线手套的手,像祈祷的少女一样。他的眼睛闪着光,惆怅,又爱怜,满心都是那一尊雕像,仿佛爱上了大理石中的少女。 当时,如棠已经跟雕塑老师学习了一年,基础功很扎实。如棠回到家,立刻投入了极大的热情,用来钻研雕刻面纱的技巧。 有一天,商柘希买了苹果,打开小工作室的门一看,如棠披一件新娘的白色头纱,一边看镜子,一边低头捏手里的泥巴。 商柘希没立刻惊动他,仿佛自己一开口,那个小小的新娘会奔向他的未婚夫,再也不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如棠一抬头看到他,说:“你来了。” 商柘希走近了,放下袋子。 如棠说:“你买了苹果吗?我正好想吃苹果。” 商柘希看他,正要掀起头纱,手又停住了。如棠的目光纯净,太小的年纪,无欲也无求,白纱下的美丽面孔仰望着他。 圣经说,这是对天使和上帝的尊重。那一层白纱,保护新娘的贞洁。 小棠,会是永远纯洁的,干净的,不出嫁的新娘。 “指甲里都是泥。” “没事,洗一下就干净了。” “身上也是。” “洗一下就干净了。真的。” 如棠自己掀开了头纱,跑去洗指甲,在水龙头下,洗了很久才洗干净。但如棠得意说:“我喜欢这个样子。” 他喜欢,跟泥土、石头、木头打交道,他喜欢画,喜欢树,喜欢花。喜欢哥哥。 十四岁的如棠,吃商柘希手里的苹果,一口又一口,懒洋洋靠在他身上,语气却格外认真。“我要为你雕刻一个半身像,一个世纪之后,等我老了,死掉了,你也死掉了。但还有人看到你,记住你……说不定,还会爱上你。” “我不需要他们的爱。” “那我也要雕刻。” “好。” 如棠在明亮的阳光中抬头看他,认真的眼神,仿佛要深深记住他的面孔,为了用刀精准雕刻出他的轮廓。 “你知不知道,米开朗琪罗有一句话,我在大理石中看见天使,于是我不停雕刻,直至使他自由。” “哥哥,我一直想让你自由。” 商柘希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在昏暗又沉闷的走廊,包厢的门打开,洒下一道明亮的光束。他远远看着,被那一束光吸引,走到门前。 窄窄的门缝里,一个女孩坐在男人的腿上,两个人正在接吻,漂亮的长发滑下去,商柘希看到他鼻尖的轮廓。 有那么一秒钟,商柘希看清了他的脸。可是门在面前合上。 “如棠——” 商柘希睁开眼睛,撑手坐起来,身边的女友睡得很沉,没有反应。乌黑的头发搭在前额上,眉眼遮在阴影里,看起来阴沉不定,可因为年轻,俊得并不带戾气。 手心都是汗,商柘希看看自己的手,拿起手机打开相册。可是太像了,商柘希翻如棠的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一定要找到证据。 照片定在了一张侧脸,一周前刚在家里拍的,如棠坐在钢琴前,低头按琴键,乌黑柔顺的长发,小巧的鼻尖。 商柘希的心突突地跳,他放大一点看如棠的脸,跟记忆里的那个背影有惊人的重合。他离开北京之后,老是心神不定,为什么又说不上。 早知道查清楚了再走,他走到客厅,拿起烟盒点一根烟。抽完了,平复一下心情,准备回卧室睡,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下雨了,没记错的话。商柘希打开微信,往上滑,找到如棠发给自己的图书馆照片,好在拍到了窗子一角,他放大细节看窗玻璃。 玻璃上,没有雨水。 商柘希怔在原地,好一会儿盯着照片没动。等他回过神来,很长一段烟灰,坠落在地板上。 回消息的时候,如棠不在图书馆,那他在哪里?为什么发之前的照片骗他?那个人,难道真的是如棠? 商柘希彻底醒了。 凌晨一点,如棠大约睡了。商柘希查岗,但很少打视频电话,因为如棠很乖,恋爱也不谈,拖堂一刻钟也主动报备。怎么能不相信他。 商柘希说服自己,如棠不会乱搞,更不会跟男人有什么牵扯,太荒谬了。他不会打过去的——照片可以伪造,电话也可以说谎,他自己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仿佛有一头怪物在撕咬他的心,咬得他再也受不了。 商柘希点开了视频通话,嘟嘟响了两声,切到如棠的铃声。他一秒一秒地等,二十秒之后,铃声断了。 对话框弹出五个字,对方已拒绝。 如棠醒着,或者说,被吵醒了。商柘希低头看着屏幕,如棠不知道为什么拒绝了通话,却没立刻发消息。 商柘希动了动手指,本想打字,最后变成又点了一遍视频通话。 这一次不到十秒,铃声断了。又弹出那五个字,对方已拒绝。 第7章 商柘希打字,干脆直接地发过去,没有昵称,没有解释,“接电话。” 如棠过了一会才回:“怎么了,哥哥。我在睡觉呢。” “接电话。” “这么晚,有事吗?” 电话可以解决的事,为什么要打字说。 商柘希又打了一遍,铃声只响了两秒,如棠拒绝得很快。 又是那五个字,对方已拒绝。 商柘希面色难看至极。 “你在哪?” “你在家吗,不回消息的话,我打给文姐,让她上去看你。” “绪如棠。” 过了半天,如棠终于回了。 “我在同学家里,不太方便接。我怕你生气,所以没说。” “你为什么会在同学家?” “画作业。” “那为什么不接电话?” “为什么要接?” 这样的语气,如棠也生气了。 商柘希的手顿在屏幕上,上一次跟如棠吵架还是半年前,他已经很久没试过,这种被气得够呛说不出话的滋味。 只剩下屏幕上这一点联系,商柘希看不见他,摸不着他。 短短几个字,越看越像是,倒计时的炸弹。 闪着光,发出心跳一样的滴滴声。如棠朝他心口扔过来的。 “你那天在图书馆吗?” 商柘希打完一行字,没发送,如棠冷不丁打来了视频。 “喂。” 生气的,带着鼻音的,如棠的声音传过来。如棠的镜头倒是对着自己,屏幕上一张小小的,素艳的脸,头发乱糟糟,确实刚睡醒。 “商柘希,你干什么?”如棠盯着镜头,连名带姓叫他。 商柘希看他的背景,不说话。粉色窗帘,小小的房间,凌乱的画架。 “你让我打视频,还不让看你。我要给你挂了。”如棠生气说。 “如棠,是你哥哥吗?哥哥好。”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家里人担心也很正常啦。如棠,你跟哥哥说,我们只是一起玩飞行棋,是很纯洁的友谊关系。” 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你好,我是小棠的模特!” 一个女孩子靠过来,朝镜头挥了挥手,如棠还气鼓鼓看着镜头,眼神写满了,“看到了吗,让你冤枉我”。 “下次可以直接告诉我。”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如棠还是气,板着脸看屏幕。 自拍镜头像给五官描上了一层妆,有一种失真的美。 商柘希没说话,手指停留在屏幕上,像抚过了他的脸。 “拜拜,我给你挂了。” 背景的女孩子还在说话,如棠挂了视频。挂之前,商柘希听到她们八卦说,“小棠,你哥哥帅吗?”像电视换了台,商柘希的面前,又只留下一片漆黑的海水。 不过他抬起头,远方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像不眠的码头。 第7章 沉默的羔羊 回北京,飞机落地是下午两点。商柘希在酒店给俱乐部拨去了电话,接电的是个女声,客气说,商先生,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余静初洗了头发走出来,听到女声,看了他两眼,商柘希不看她,坐沙发里倒酒,开门见山说:“上周我丢了一枚戒指,可以麻烦查一下监控吗?” 俱乐部是会员制,尽管商柘希说得不清不楚,接线员顿一下,很快客气回了。交谈了几句,两方定了个时间,定在下午三点,商柘希去看监控。 “这么急着走,不先休息一下吗?” 电话一挂断,余静初从沙发后搂他脖子,低下头来。水珠甩在商柘希手上,脖子里,黏腻的感觉,他默不作声擦掉。 余静初看到了,说:“什么戒指,这么重要?”商柘希顿一下,没立刻回答,余静初起了疑心,说:“哪个女人送你的?” 商柘希说:“我已故母亲的。” 余静初轻轻张嘴,用力抱住他脖子,抱歉似的语调,“对不起,我不知道。” 商柘希握一握她的手,在沙发上又坐一会儿,拿起外套去了。出门前她又问:“晚上见面吗?”商柘希摸一摸她的脸,随口说:“今晚上我要回家,明天中午见。” “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商柘希没回头走了,余静初靠在那看门关上,像石头投进了水里一样,很震动的一响,房间里有落寞的余波。 傍晚时分,司机接商柘希回家,也许是旅程太累,商柘希上车之后靠在椅背里,一副若有所思的困倦样子。 司机往后视镜看一眼,商柘希看窗外,手指上的金色戒指一闪。 小巧的印章戒指,如棠送的,家里人都知道。有一次不知道掉在哪里,商柘希找了很久,家里监控一一查过,如棠也说,别找了,终于商柘希在车座的缝隙下找到。 印章上是橡树叶、佩剑与罂粟花,秾丽的风格,如棠亲手绘的,交由宝格丽的工匠定制。他很少在女朋友面前戴。 司机又看一眼,商柘希回过神说:“今早你去接小棠回家的吗?” “打车回来的。” 商柘希摸戒指,不再说话。丢戒指只是托词,他查监控,为了看那个人是不是如棠——但那个人进出包厢戴了一顶棒球帽。 如棠有这样的棒球帽吗,黑白配色,绣着柠檬树,商柘希想了半天。 商柘希提前半个小时说回家,好不容易过一次周末,如棠躺在沙发上看书,半天没翻一页。半晌,他听到动静,坐起来说:“回来了吗?” 文姐在厨房,水声哗哗,没听清他说什么,扬声说:“小棠,给你切了西瓜,先吃着吧。”如棠应了一声,又躺回去,拿着画册在手里看。 文姐把西瓜端出来,切成小块,看着就甜,如棠翻一页,又翻一页,合上说:“我上楼去了。” “不吃了吗?” 如棠走上楼梯,扶着栏杆探头,说:“换了衣服再下来。” 更衣室一团乱,如棠没让文姐收拾,进门无处下脚。他收了半天,一扇一扇的门,打开又关上,找出要换的衣服,走到穿衣镜前一看,商柘希早倚在门上看他,臂弯搭着西装外套。 如棠转身,三天没见跟三十天没见一样,仿佛不认得了。 “你要出门吗?”商柘希看了看衣服。 “不出门。” “那换什么衣服?” “天冷了多穿点。” 商柘希挑眉,如棠伸出一根手指点他,仿佛要定住他。 “怎么了?” “出去。” 商柘希不动,如棠走过来一推,要把人推出去,推不动他。商柘希伸出手,俯下身,帮如棠拎手里的衣架。 “我换衣服。” “我不看。” 如棠背对他脱衣服,一看穿衣镜里,照出商柘希拎衣架的身影。商柘希的目光定在他身上,这就是他说的不看。 其实没什么,他们之前坦诚相对多了去了,一起洗澡,睡一张床。只不过如棠成年之后,商柘希工作也忙起来,次数变少了。 商柘希对他的身体,也许比对自己的身体还熟悉。每一颗痣,每一个角角落落,商柘希比如棠自己清楚。新一年的身高,鞋子的码数,手腕的大小,不是什么神秘的数字。 大理石一样洁白的裸体,线条优美的四肢,纯洁的肩头,纤细的腰,也不神秘,只是像一朵午夜昙花,又打开了他的花苞。 要不怎么说,昙花一现。商柘希看向大穿衣镜,如棠目光也撞上镜子。衬衣扣子开了几颗,微露出男人白皙紧实的胸膛,商柘希站在那拎衣架,也是倜傥的。 如棠垂下睫毛,专心扣衣服,商柘希伸过了手,如棠低着头,不满地诶了一声,商柘希掰他肩膀,整平了衣领。 整完了,手指却勾起他头发,把玩似的缠住了。 如棠抬头,商柘希轮廓逆光,人在阴影里,他看不清他的脸。如棠一动不动,也许是错觉,也许是要说什么话—— 商柘希在靠近。 那一刻,手机提示音响了。 如棠像是梦醒了,拍掉他的手。商柘希顿了一下,拿出手机看。 如棠故作坦然,说:“工作的事?周末也不让你好过。” 商柘希低头回消息,说:“是不好过。” 如棠又朝镜子看,理一下头发,不看还好,一看发现自己耳朵红了。商柘希还低着头,如棠连忙走出更衣室。 商柘希抬头,只捉到他背影,跟到卧房,如棠连影子也没了。 简短回了两句,商柘希走出来找人。如棠正在给起居室开窗,一本正经说:“穿多了又觉得热。” 这个时节也正常,大街上有人穿短裙,也有人穿厚毛衣,商柘希没说什么。 桌子上放着如棠的书包,商柘希很有目的性,看到了就走过去。如棠还对着窗子,呼吸晚风,不知道商柘希要搜查。 如棠说:“你在上海怎么样——” 第8章 拉链声从身后传来,如棠回头,眼看商柘希翻他的书包。如棠跳过去一样,按住了他的手,给他一个眼神。 【你干嘛!】 商柘希也给他一个眼神。 【想干嘛就干嘛。】 如棠又给他一个眼神。 【你这独裁者,不尊重个人隐私的坏蛋!】 商柘希还他一个眼神。 管他的眼神。 【我是你哥哥,你在我面前没隐私。】 两个人不说话,硬是从对峙的眼神读出了对方的意思。 书包像一只纯洁无辜的羔羊,被两个人擒在手里,半张着口,等待被宰。 商柘希先开了口,说:“心虚什么?有不能见人的东西吗?” 如棠气得想打他,说:“我心虚?” “半夜不回家,在外面住。” “我又没干坏事。” “还是和女生一起。” “那怎么了,我画画。” “画了什么?” “作业。” “我看看。” 如棠不给他,商柘希从身后圈住他,抓住了他的手。如棠整个人一激灵,想了想,不对啊。 他确实没干坏事,确实侥幸躲过了一劫,那有什么好心虚的。 如棠挣开他,书包砸给他,理直气壮说:“好吧,那你看吧。” 商柘希一时不动了,不知道这是哪一出,如棠打开书包,拿出一沓素描稿子给他,像扇子一样对他扇风,十分贴心。 商柘希接过素描本,打开来看,一张张翻。如棠说:“一个是我同学,一个是舞蹈学院的学生,我们找她做模特,画人体作业。” 到了后面几张,果然是女人的裸体,美而灵动,舞蹈生的底子。 商柘希瞥他一眼。 “裸体?” “嗯……” 商柘希不吭声地又看了一会儿,说:“她们是女同性恋吗?” 如棠茫然地看着他,说:“不知道。” 随即,如棠意识到他什么意思,他在拐着弯试探,他跟这两个女生的关系。 果然是,“仁者见仁”! 如棠不大高兴了,身上散发冷气,说:“是又怎么样?” 商柘希回避了问题,说:“你们可以约在正常时间画,在工作室或者学校,私下见影响不好。” “作业要得急,我没办法。而且在学校不行。” “为什么?” “厕所都有人偷拍,教室更不安全。” 商柘希倒沉默了。 一时只有素描本的翻页声,纯洁又赤裸的身体伏在纸页上,仿佛向全世界袒露,来一双手就可以撕碎她。 又撕不碎。 永恒的美丽的线条,凝固在画者笔下。 如棠安静了一会儿,用一种奇怪的,试探的眼神看他,问:“如果她们是同性恋,又怎么样?” 商柘希不看他。 如棠又说:“你反对同性恋吗?” 商柘希慢慢说:“不反对。只是不理解。” 如棠怔了好一会儿,商柘希还是不看他。 文姐一定做好了饭,如棠站在窗边,听到草坪上传来脚步声。 园丁来剪过了月季花,傍晚时分,如棠在露台上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花的残躯。 “if they do see thee, they will murder thee。 (要是他们瞧见了你,一定会把你杀死的。)” 如棠关上了窗子,风有点冷。 商柘希终于回过头,说:“小棠,你是吗?” 如棠嘴角动了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退缩,为什么扯谎。 他是。 一直是。 他并不羞耻。 “不是。” 第8章 手背 文姐上楼叫他们吃饭,走到一半,迎面看到商柘希下楼,跟着寻找如棠的影子。他们在上面那么久,文姐疑心他们吵了架。如棠换好了衣服,慢慢走下楼,若无其事笑说:“开饭吧,今天有鱼。” 上一次吵架,如棠把商柘希捏的花瓶扔出窗外,商柘希一句话不说,走到露台下捡碎瓷片,如棠说,你捡,捡起来拼好了我也不要!商柘希捡了半天,冰冷不说话,三天不理他。如棠等着他给自己台阶下,等来冷暴力,于是也三天不理他。 文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一次不像是吵架的样子。 餐桌本来就大,文姐把餐具摆在他们惯常坐的位置,哥俩一起吃饭,每次都并排坐在一起,小学生一样。 如棠8岁,坐在商柘希腿上吃饭,商柘希也抱着。这么大了一起吃,一起睡,商永光要改掉如棠的习惯,讲道理说:“人长大了,都会有自己的家,谁也不例外。你哥哥长大了要结婚,你也要结婚。人家要跟自己的老婆睡。”如棠郑重说:“我跟哥哥结婚。”童言无忌,全家人都笑。 如棠在餐厅坐好,客厅电话响了,文姐走过去接。如棠看她表情异样,只听不清说什么,对商柘希说:“爸爸打来的。“果然等文姐回来了,轻声说:“董事长说,半个小时之后到家,等一下吧?” 文姐不会自作主张,一定是商永光听说他们在家,要吃“团圆饭”。如棠心知肚明,说:“等他回来,再添一副碗筷让他吃,我们饿了。” 商柘希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文姐也知道,家里第一要听商永光的话,可商永光三天有两天在外头,这个第一要往后让让了。如棠为人和气,但有时大小姐脾气发作起来,连商永光也得让三分。 文姐当然不敢给商永光吃剩饭,连忙又和厨娘商量着,做两道新菜。 商柘希心道,商永光年纪上来,性格阴晴不定,这么撂着他总有些不好,但近两年商永光的所作所为,也确实让如棠寒了心。绪老太太一死,压抑多年的商永光终于放纵一把,养情人,玩女学生,光明正大地做起来。 如棠不怕他,可这顿饭吃得没滋味,空气中倒有风雨欲来的压抑。如棠打开电视,放纪录片节目。 商永光说半个小时回来,人在半个小时又五分才到,他换了拖鞋,远远看到餐厅的人影,已经不高兴了。走近了看,桌子上的鱼只剩半条。小碟子里的鱼刺横七竖八,他看在眼里,很扎眼一样。 商永光没喝酒,人看着倒很沉稳正派,他是个高大壮硕的中年人,依稀看得出年轻时是美男子。 “怎么不等我,我不是跟文姐说过了吗?” “等你一起吃,早饿死了。” 如棠一句话挡回去,本也没什么。可巧商永光在事业上有些不痛快,听如棠说这种话,冷笑说:“不是我生你们养你们,你们才早饿死了。” 商柘希挟了一筷子菜,不吃了,放下筷子。他知道如棠脾气,低声说:“吃完了,上楼去。” 如棠偏不,拿小银匙吃冰激凌。 商柘希要拿走盘子,如棠瞪他一眼,抢回来。 商永光走到厨房了,只站在门口扫一眼,一看锅里温着半份汤,他儿子先享用完了才给老子留,对文姐发作说:“你也是年纪大了,这么不上心,厨房开什么饭,什么时间开饭,这点小事还得我亲自说。” 文姐和厨娘不敢说话,商永光转身出来,瞥一眼饭桌,说:“清汤寡水,是给人吃的东西吗。” 商柘希先见之明,又一次拿走盘子要带如棠上楼,但没拦住。如棠把小银匙一撂,笑说:“爸爸,你不用指桑骂槐。” 商永光说:“我指什么桑,骂什么槐?” 商柘希看一眼文姐,文姐收到讯号,怕有大战,带人悄无声息下去了。人走了,商柘希这才皱眉看如棠。 如棠笑说:“不是人吃的东西,我吃了,我不是人了?也是你在外面,吃的都是鲍翅参肚,口味变了,看不上。” 这才叫指桑骂槐,商永光脸色变了。 商柘希说:“小棠。” 声音很低,但有用。如棠不动,好歹不说了。 商柘希强行拉如棠站起来,如棠看他,但商柘希只是看着前方,说:“爸爸,你先吃饭吧,厨房另给你做了菜式,等你回来吃的。” 商永光看他们拉在一起的手,觉得刺眼。两个人都是他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不是完全的亲兄弟,还这么有感情。商柘希话说得好听,但他站在两人面前,简直跟个外人似的,怎么这样了。 商柘希拉走了如棠,商永光对着两人背影,说:“一个小时后,你到我书房。” 商柘希回头,为了公司的事他们联络密一些,经常在书房谈话,但今天商永光叫的不是他。 “如棠,你过来。” 如棠不想跟他谈话,他十分讨厌商永光那副老气横秋的做派,连带着看商柘希也讨厌。 他爸爸已经完了,变成了一个彻底的败类,还带坏了哥哥。商柘希拉着他走上楼梯,他跌跌撞撞跟,楼梯太暗了,墙上鲜艳的花卉像是要垂下来绊住他。于是一进房间,如棠甩开了商柘希的手。 如棠坐下生闷气,商柘希看他一会儿,坐旁边看他的脸。如棠不看他,商柘希拿起如棠的手,如棠把手抽走,商柘希又用力抓住。如棠正视他,冷笑说:“你跟他是一伙的。”商柘希好脾气说:“我跟你是一伙的。” 第9章 如棠说:“你就是。” 商柘希说:“那我要怎么证明?” 如棠说:“你证明不了,你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已经跟他一伙了。” 如棠耍无赖,扭头不看他。商柘希执起如棠的手,低头吻在手背上,滚烫的唇瓣紧贴上皮肤,吻了两遍。如棠吓了一跳,又羞又急,下意识抬手打他,拍在商柘希的肩上。如棠气不过,又打他一下。 商柘希只是看着他,漆黑的眼珠浮着一层光,说:“还要怎么证明?‘what have i ever done to make you treat me so disrespectfully?’” 如棠被哄笑了,但还装作生气的样子,别过脸不看。商柘希捏他的下巴,让他看自己,如棠板着脸,可眼里都是笑意。 商柘希松开手,说:“我陪你去。” 如棠声音软下来,说:“不用。” 商柘希默然,如棠把头轻靠在商柘希肩膀上,说:“哥哥。”商柘希把头低一低,听他要说什么,如棠说:“没事。” 又回到了这小起居室,如棠的书包凌乱放在桌上。在同性恋的话题之后,他们没说几句话,商柘希察觉到如棠不开心,也许跟商老头起冲突也是因为心情不好。商柘希想了很多,但最终无言。 当下最重要的,是他会看好如棠,并确定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商柘希说:“给我画一张。” 如棠坐起来,捋一下头发,说:“你帮我拿本子。”商柘希去了,不一会儿笔和素描本都拿过来。 商柘希不经意般说:“你们的人体作业只画女人?” 真奇怪,他说的不是女性,也不是女生,而是女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有一种肉感。如棠感觉到了,那细微的差异感。如棠说:“男人也画,我还没来得及画。” 商柘希没再说话了。 如棠坐在对面,铅笔落在纸页上沙沙地涂画。如棠知道他帮自己分散注意力,不去想父亲的事,可他还是分心了。 一片寂静中,如棠说:“哥哥,你不要变成爸爸那样的人。” 如棠抬头观察他,看他的神情,看他的反应,商柘希只是那样看着他。商柘希说:“我是我,他是他。” 铅笔蜿蜒而下,画出成年男人的轮廓,仿佛有侵略性的皮鞋尖,西装裤包裹的长腿,健朗宽阔的双肩,洁净的衬衣,白皙修长的手,幽深忧郁的眼睛。他当然是年轻俊美的,太阳一样会灼伤人,一具阿波罗雕像。 如棠可以想象出男人赤身裸体的样子,脱下衬衣西裤,丰满结实的肌肉,紧绷的、线条好看的腰,再往下还有—— 铅笔停顿一下,如棠画出衣料的褶皱。 商柘希说:“你画到哪里了?” 如棠说:“你的眉毛很像爸爸,鼻子也像。有的时候,性格也像。” 商柘希说:“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 如棠说:“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想做我哥哥吗?” 商柘希说:“小棠。” 如棠说:“我把家庭的责任都推到了你身上。” 商柘希说:“责任是我要承担的。” 如棠头也不抬,下笔速度变快,说:“你想吗?” 商柘希说:“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 铅笔断了芯,飞出去。如棠骤然停笔,停在男人的头发上。漆黑的短发,幽深忧郁的眼睛,商柘希的样子。哥哥的样子。 第9章 泪 如棠到书房见父亲,敲了一下门,男人便说:“进。” 那是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高耸的天花板竟然绘着亚伯与该隐的油画,以及伊甸园的苹果与毒蛇,圣母的宗教油画,连大理石壁炉上都是由意大利名家雕刻的花,搁着明亮的水晶灯烛,精致又优雅。书房大概有三万册藏书,大部分书要爬梯子才能拿到,座椅上是一块雪白的狐狸皮,在商太太死之前,这里曾是她的书房。 整个商家大宅是由商太太亲手设计并监工,商太太钟爱洛可可,结婚前一心扑在建筑上,花了整整五年时间。她死在如棠出生的那一年,死之前她放不下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只有六个月大的如棠,另一个是别墅的玻璃花房,她还没来得及看花房竣工。文姐说,商太太病逝之前流了很多眼泪,一直在叫如棠的名字。 如棠一直认为,嫁给商永光埋没了她作为建筑师的才华。在嫁给商永光之前,她还叫绪吟月,刚从剑桥大学毕业,作为新锐建筑师崭露头角,但很快销声匿迹了。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嫁商永光,在绪老太太嘴里也讳莫如深。只有一次,如棠在外祖母门外偷听到她在哭,绪老太太断断续续说:“吟月……我的孩子……太傻了……当时怀孕……” 那是一个秘密,如棠年纪小,但后来也隐约拼凑出答案。 在娶绪吟月之前,商永光就已经跟别的女人生下了商柘希,并狠心把他们母子扔在老家受苦,这样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是良人。商太太一死,过几年绪老太太病重,他就迫不及待把商柘希母子接到家。 如棠问过商柘希,有没有听说过自己妈妈的事。 商柘希表现得犹豫,撒谎说没有,后来也没对如棠说过——他听说过的,他的生身母亲对他咒骂。 她说。绪吟月这个婊子,这个□□。什么千金大小姐啊,跟我一样。没结婚就被男人睡了,哈哈都一样。有钱又怎么了,都一样。她有那么多钱,那么多爱,她抢了我的,她还抑郁什么。她跟我一样。婊子,□□,贱货。没结婚就跟他上了床。她自愿的,她就是贱。她是什么大小姐。 他听说过的。 她梳好了头发,穿一条水粉色旗袍,别着水晶发夹,看上去温柔美丽。她流过很多次泪。她一开始不那样的。她蹲下来拥抱住他,小柘,妈妈永远爱你。他们要一起去游乐场了,她紧紧牵着他的手。小柘,妈妈不是故意打你的。 她的脸上有雪花膏味。 她的孩子也是贱货。小柘,那是个贱货。打扮得像个小女孩,活脱脱像他死去的妈!长大后也要被男人睡。他不是你弟弟。利用他。他是个女孩就好了。她生的孩子也是贱货,婊子。商家的少爷只有你一个,商家是你的。你这个废物。这一次只有99分。拿什么去跟如棠抢?你只是野种,没名分的野种,我们什么都没有! 商柘希没说过,他站在角落等着妈妈的巴掌扇下来。 商柘希没对如棠说过。 如棠没对商柘希说过。 他坐在梯子上,打着小手电筒找书,那个女人和哥哥进来了。如棠关掉小手电筒。他看见哥哥站在角落,那个女人打了他。哥哥站直了,一句话没说。那个女人又打了他。 真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如棠在沙发里坐下,闻到烟味皱眉。 商永光看清了他的表情,站在烟雾里,弹弹烟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如棠搭在沙发上的手撑了起来,漫不经心说:“因为我跟你顶嘴,你不高兴了。” “小棠,你越来越不像样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如棠瞥他一眼,并不言语,但浑身紧绷起来。他知道商永光又要长篇大论了。 “什么时候把头发剪了,你毕竟不是女生,留长发像什么样子?” “你不用管我。” “二十岁了!以前我当你小孩子脾气,头发不剪,我纵容了你,学艺术,也让你学了。但你二十岁了,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如棠又不言语。 商永光用力叩两下桌子,看着他,提醒他似的。“你不要一直逃避。你是我的儿子。” 如棠轻飘飘说,“爸爸,我不姓商。” 商永光仿佛抽搐了一下,他的儿子看不起他。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贵族,高贵、骄傲、纯洁,跟他妈一个样! “你不姓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哥哥身上也流着我的血,这么看不上姓商的,商柘希也姓商,亏你哥哥从小纵着你。” “你别扯上哥哥。” “你们感情这么好——” 如棠心想,他嫉妒,他感受不到这样的亲情。他又要挑拨离间。 “还能好一辈子吗?也就小时候待一块,手足情深,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哥哥要成家立业,你也是。到时候分了家,结婚生子,还能这么好?” “爸爸。” “不说长远了,就说眼前。你哥哥聪明呢,为自己打算。如果你不做决定,这庞大的家业,未来恐怕落在你哥哥手里。” “那交给他就好了,商业上的事,我没有兴趣。” 如棠表情十分冷淡。 商永光端详着他,半晌幽幽说,“他也毕竟是私生子,出身摆在那,上不了台面。他心太野,你不知道嘛,他可做过一些好事。小棠,你才是我法律上唯一的儿子。” 如棠抬头,差点倒吸凉气,“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说什么话,不就是摆事实。也是磨炼他。”商永光顿一下又说,“他妈是那样的人,说不定是本性难移。” 第10章 如棠站起来,气得发怔。商柘希从不说工作的事,也不说爸爸的事。他本以为,老头子虽然对哥哥严苛,至少他们维持住了父慈子孝的表面。 “哥哥是你生的,他私生子的处境,也拜你所赐。” “所以,这就是他的命。他吃的苦算什么,我年轻时比他苦得多。没有我,他年纪轻轻,能有今天的成就?如棠,你是被娇纵坏了。” “你不要说了,你太自以为是了。” 如棠转身要走,商永光喝住了他。 “小棠!” “小棠,我只爱你的母亲。” 爱,太可笑了。 这是什么样的爱,爱她,还跟别的女人生孩子,在她的事业上升期让她怀了孕,又照顾不好她。太可笑,太凄凉了。 如棠转身看他,悲愤又凄凉的目光。这是他的父亲,一个卑鄙虚伪的男人,他的身上竟然流着他的血。 商永光眯一眯眼睛,说:“你知不知道,你哥哥交女朋友了。” 如棠看着他。 商永光一看如棠那眼神,就明白了。 “这一位女朋友,是余行长的千金。我说过,你哥哥很聪明,很会争取自己的利益。他一定会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一步登天,这一天不会太远。他跟你说过,他想要什么时候结婚吗。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商永光露出饶有兴味的一丝笑。 商柘希在等如棠。文姐要帮他切西瓜,商柘希拒绝了,如棠喜欢他切的。如棠从书房出来,他听到动静出来看,但如棠并不看他,面无表情,径直上楼去了。 文姐接过他手里的西瓜,给他一个害怕的眼神。如棠很少忽视人,这一回真正生气了。商柘希想一下,走到书房,商永光正好出来。 商永光并不经常用书房,待久了,他总觉得太太的鬼魂还在一样。 “爸,你跟如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商永光看一看他,走开了。他对两个儿子都不爽,又出门了。 商柘希上楼来到卧房,试一下门把,如棠反锁了门。他静静听了一会儿,听得到文姐在楼下走动,听不出如棠有没有哭。 “小棠。” 商柘希敲门,门里也没人应答,静悄悄的。他拿出手机,打电话,响起了铃声又被挂断。他打开微信发送,“开门。” 如棠冰冷回复,“让我一个人。” 商柘希又发,“开门,跟我谈一谈,你闷着只会让自己难过。” 商柘希发小猫自闭的表情包。 商柘希拍了拍如棠。 如棠不理他。 事实上如棠在理赵现海,他一打开微信,就看到赵现海给他发。 “晚上有空吗?” 如棠反感地想,别人的生活如此不幸,他只想着□□。 “没有。我晚上都没有空。这个星期只有周五下午,周日上午有空。” “想见你了。” “……” “视频也可以。” 如棠又反感地想,年纪这样大,还能想着□□,也是一种能力。 如棠也不理他。 他关掉手机,猫一样伏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擦掉眼角的泪。 如棠不小心睡着了。梦里他的一颗心好像毛线球,被猫挠乱了。两个小时之后醒来,一片黑暗中,像浑身被毛线缠住了。 他打开台灯,低着头,脸上全是泪痕。 他太渴了,只想要喝水,杯子是空的。如棠站起来,拿杯子走,到了门口又止步。他实在不想看到哥哥,一看到他,就要想那一些事。 “他跟你说过,他想要什么时候结婚吗。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如棠受不了,到底是受不了商柘希要结婚,还是受不了他瞒自己,骗自己,说不清。他拿着杯子,背靠在门上,整个人滑下来。 像一滴春天的小雨,在玻璃上,冰凉,轻而无声。如棠坐在地板上,怔怔看自己的拖鞋尖。 跟哥哥一样的款,不过他这一双是白色的,哥哥是棕色的。 文姐不放心,走上来看看情况。两个小时过去了,如棠没开门,商柘希也还在那里。文姐站在楼梯口,远远看到了。 商柘希坐在如棠的门口,背靠在门扇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等。他一动不动,看着手机,向后倚靠着。 也像一滴水,在玻璃的另一侧,热雾气凝结起来的。 无法面对着面,否则会流眼泪吗。 第10章 咬 第二天如棠起晚了,穿着拖鞋蹬蹬跑下楼,跑到一半,想起自己忘了拿东西,又蹬蹬跑上去。 商柘希坐在餐厅没看到人,只听到声音,切三明治的动作放慢了。这种感觉像在等绞刑,绳子缠在脖子上绞到一半,如棠说,不好意思啊哥哥,绳子勒手,我戴上手套再绞一遍。虽然如棠的手没那么娇弱。 如棠半天才下来,文姐说:“小棠,不要急,先把东西吃了。”如棠说:“好。”又扭头说,“哥哥,早上好。” 语气听不出什么,商柘希也说,“早上好。” 文姐不敢回头,心道,相敬如宾,正是相敬如宾才坏。 两个人跟没发生什么一样。昨天文姐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如棠站在门里生气看他们,商柘希站在门口,倒是看一眼就走了。 如棠没什么胃口,三明治吃了一半就放下,商柘希看在眼里,说:“再吃一点。”如棠说,“吃不下,你吃了。” 商柘希拿他的碟子,说:“下午有空吗?” 如棠站起来,走到商柘希身后,手搂住他脖子,很亲密似的贴近了嘴,柔声说:“没有空,你也忙你的吧。” 司机早上是待命的。如棠拿起书包,走人了。 如棠一向认为自己的优点是会做时间规划。早上买了咖啡上课,他就关掉手机认真学习,中午在食堂吃饭也不看手机,而是一边吃一边在平板上构思雕塑的草稿。下午没课,他一直在小工作室干活,从一点干到四点。 从小工作室离开,他换了衣服,打车到赵现海订好的酒店。 落日在高楼之间闪烁,追着车子跑。经过商务区,中央银行名字挂在楼顶,融入一片金色。 出租车司机放广东歌,如棠听不太懂,但也明白一两句。他喜欢看《回魂夜》这一类港片,在每一个周末的夜晚,在沙发上跟哥哥看一部恐怖片,莫名安心。放到第五首歌,车子快到酒店了。 唱下一句。 “能成为密友大概总带着爱,但做对好兄弟又如此相爱,旁人会说不该。” 如棠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听懂了,亦或是听错了。难道是这一句词被歌手咬得格外清晰,他就是听懂了。 落日不再追着车子跑,是被他抛下了。 风吹起他的头发,如棠看窗外,天仿佛越来越远,树木、车流也越来越远。车子飞驰,他看不到落日了。 如棠有一种冲动,他想要从窗子探身出去,他要回头,就像一年级的时候,绪老太太要他回家过暑假,他被文姐塞进车里,又从窗子冒出来,他大声喊“哥哥”,商柘希站在草坪上跟着车子走,默默无声看着他。 可是车子开动了,带他转过了大理石喷泉,如棠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又大声喊“哥哥”,商柘希加快脚步,还是跟不上车子,如棠只能看着商柘希变成一个小小的人。然后他看不到哥哥了。 “到了。” 司机扶着方向盘,回头看他。如棠回神,匆匆付了钱下车,把那首歌关在车里。 如棠走过寂静的长廊,空调开得足,格外地冷。 上一次也是这间房,2317。 赵现海在房间等如棠,门一开,赵现海说:“等了你好久。”如棠却伸长了手臂,踮脚尖抱住赵现海的脖子。 手里的烟盒掉在地上,如棠吻他。 赵现海后退一步,烟盒也不要了,抱住如棠的腰打了个转,立刻回应这个吻。两个人吻一会儿,赵现海笑说:“这么热情,嗯?”如棠看他一会儿,又吻他。赵现海扣住他脖子,舌头填进去,舔他的舌头。 如棠不小心踩到烟盒,低头看了看。赵现海抽的是富春山居,他身上正有这种烟味。赵现海说:“别管了。” (省略) 如棠朦朦胧胧地想,哥哥,你也会像这些男人一样爽吗。你跟她□□的时候,你吻她的时候,你也会叹气吗。 屏幕灰了下去。 哥哥,像跌进了漆黑的湖水。 如棠闭上眼,唯一的,一滴泪淌上鼻尖。 第11章 捉 这一回,赵现海在他身上玩了个够。六点钟,如棠洗完澡出来,赵现海不让人走,又来了一发。搞完之后,如棠累极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赵现海下床倒酒,进浴室把自己洗干净,又叫了吃的送上来。 酒店的餐车到了,赵现海叫如棠起床,如棠躺在那,赤条条背对他,身上的液体没擦,赵现海没有伺候人的习惯,也不打算伺候。 第11章 如棠没动静,长发散着,怕冷一样蜷缩身体,手放在脸旁,像是睡着了,背后的蝴蝶骨凸出来。真跟蛇妖一样,冷血动物。 赵现海只叫了一遍,没再出声,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怕他。 手机铃声也只响过一遍,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再打来。 如棠睁着眼看窗帘,风很轻,帘子仿佛不动。宏大的舞台幕布一样,钢琴键按下,提琴弦拉下,才肯缓缓拉开。 如棠看到过的。 在阳台上,商柘希单手搂着女人的腰,睁着眼,吻她。如棠从没见过商柘希那样,危险,主动,像蛇在吞食猎物。 蒙在阴影中的面孔,勾住女人肩带的手指,索取的,不满足的嘴唇。如棠站在冰冷的台阶上,打着伞,抬头看着那一幕。 如棠以为自己忘了。他以为自己忘了。中场休息的观众,掉头往台阶上走,跌倒了伏在台阶上。伞掉进泥水里。那是一个春夜,雨流下台阶,淌满了粉色棠花。 他被雨水冲洗过,蜕了皮,才会赤裸在这张床上。 如棠翻了个身,看天花板。 小时候,哥哥坐在床头给他读安徒生童话,有一个叫《普赛克》的故事。一个贫穷的艺术家,对一个贵族小姐一见钟情,他怀着所有的热情与爱,为她雕刻一具大理石雕像。 他的爱无法压抑。他走上大理石台阶,来到宫殿,低头吻了小姐的手背,她对他说—— “滚下去。” 他多么恨她,又爱她。他多么贫穷。 如棠轻声说—— “滚下去。” 赵现海给得很大方,上一次床给两万。如棠也不扭捏,转账一过来就接收了。 只为了钱一样,赵现海有点不痛快。他看得出来,如棠穿的、用的不像普通人,也许他虚荣,为了这个出来卖。 赵现海看着他穿衣服,如棠洗了半个小时才出来,身上只留沐浴露的芬芳。 “够花吗?” “你要加钱吗?” 如棠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赵现海抽烟,吐烟,突然说,“你住宿舍吗,可以搬出来住,我给你租一套房子。” “不。” 不住,还是不需要。也不说清楚,一次性拒绝了。 如棠开门要走了,赵现海捏住他下巴,问:“最近有别的客人吗?” 答案显而易见。 如棠没说话,赵现海看他一会儿松开手,目送他离开。 这一天,如棠没正经看过手机,路上也没看。商柘希还没再打来。 “迟早会有这一天。如果一开始注定他们分开,不如就从这一刻分开好了,再也不要依恋他。”回家的车上,如棠想了没一会儿,又变成,“他凭什么不来找我?” 电话,信息,凭什么不来。 如棠打开微信看一眼,又关上。商柘希居然一条微信也没发。车停下来等绿灯,如棠手放在腿上,坐得很直。 车子往前开,如棠又拿手机看一眼消息,还是一条也没发。 死了吗! 不准死! 如棠气得发懵,想要马上拉黑他,又不舍得聊天记录。 “难道又约会去了,跟女朋友在一起就不要自己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迟早会抛下他,不要他,当初说的那么好听,永远不会离开他,永远陪着他,都是骗人的!” “他抛下过他好多次了,开会,出差,换新女友,无法一起看电影,逛街,旅行,每一次,他都原谅了他。凭什么!” 如棠行动派,打电话给文姐,文姐很快接了。如棠东拉西扯两句,问:“哥哥,在家吗?” “在啊,刚回来不久。要叫他听电话吗?” 如棠怔一下,气泄了点,但还是酸溜溜的。“他在干什么?” “等一下,我看看。” “你不要告诉他,别说我打电话了!”如棠连忙说。 文姐走动了一会儿,回到客厅说,“在给你熨睡衣,那件蓝色格纹的。” 如棠又怔一下。 “小棠,回来吃饭吗?”如棠只好嗯一声。文姐说,“别跟哥哥怄气了,他不爱说话,但心里永远最疼你。” 如棠心想,他怎么不爱说话了,他可太多话了,那么多谎言,那么多甜言蜜语。他冷起脸来,叫他大名,好吓人。 “让他放在那吧。” “别说我说的。” “我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睡衣是贴身衣物,要熨得舒服一点。” 上一次衣服由一个新来的女佣熨的,熨不太好,如棠当天没睡好,商柘希不知怎么记在心上了,还说他是豌豆公主。 车子飞快回了家,他是休战的态度,一到家就上楼找人。如棠走过长长的楼梯,迎面撞上了人,抬头看去,有点不对劲。 商柘希面色冷峻,低头看他,等待已久的姿态。 如棠抓着扶手,下意识往后退,他以为要和平相处,没想到撞上了枪口。 “去哪了?” “在学校。” “我看课表了,你下午没课。” “没课不在能学校吗?” “你在吗?” 商柘希走一步,目光向下压着他,阴冷了然的语气,如棠不由得也退一步。楼梯很高,如棠抓着扶手,心理上有一种恐惧感,怕摔下去。 如棠正开动脑筋,要编谎话,商柘希说:“我去学校了,也去了其他地方,咖啡厅,工作室,你都不在。我再问一遍,你去哪了?” “不告诉你。” 如棠踏上一步,挤到商柘希的台阶,要从他身边挤过去。商柘希手搭在扶手上,一把揽住他,如棠被迫拥在了他胸口。 台阶这么高,如棠被吓一跳,抓着商柘希的手臂找安全,反应过来了才发现挨得多么近。 商柘希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如棠站他旁边总要抬头看。一抬头,两个人脸对着脸,商柘希在目不转睛看他。 如果是以往,用玩笑话掩盖这一刻的真心,或者凭兄弟之间的旧情,坦坦荡荡拥抱,但今天两个人都不坦荡,无话可说。一片寂静中,呼吸声也被放大了。 “你的嘴唇,是不是肿了?”商柘希盯着他的嘴唇。 如棠睫毛发抖,想要后退,但被牢牢抓住了,他洗澡时照过镜子,没那么明显。商柘希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嘴唇上,查看那一处红肿。如棠别开脸,商柘希也跟着追,手依旧按在他唇上。 “没有。” 如棠一说话,像是主动摩挲他的指肚。 如棠的嘴唇没涂东西,可是有一种玫瑰花瓣似的鲜红,润泽。跟人接过吻了一样。这个想象让商柘希大为恼怒。 “你自己照一下镜子。” “不小心咬到了。” “下午去了哪里?” “我一个人去了公园。放开我,你放开我!” “你不要说谎。” 如棠冷笑一声,上面走不了,他转身往下走。商柘希也不放,又把他拎回来看他,仿佛要凭一个眼神确认真相。 “商柘希,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管不着我。我不是小孩了。” “放开我!很疼!” 如棠甩开他的手,一不小心,脚下差一点踩空,亏得商柘希一只手拦腰抱住了他,如棠也死死抓住商柘希。 西装口袋里的烟盒掉出去,富春山居,滚下了楼梯。 如棠一下子软化坐在楼梯上,惊魂未定,头埋在商柘希怀里,不敢往下看。商柘希也坐下来,用力搂住他,光线在上方楼梯口切割,他们像并肩坐在浓郁的花荫。 商柘希压抑着抱他,恨不得斥责,又不忍心斥责。 烟盒在最底下一层,滚躺在地毯上。如棠感到委屈,抬头瞪他,商柘希也带着气,冷脸说:“我管不着你?” “你就管不着。” “小孩比你听话。” “哼。” “说谎的人,今晚要长鼻子。” “我没说谎。” 如棠不看他,低头看拖鞋尖。 商柘希也不说话了,他看得出如棠吓坏了。如棠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当年商柘希的妈妈就是哮喘发作,从楼梯摔下去,死了。 商永光从公司赶回来,看到红衣服的女人躺在底下,脖子摔断了。年仅十岁的商柘希站在楼梯上头,穿黑色西装,一动不动,小如棠伏在商柘希怀里,商柘希用手捂着他的双眼。 “小棠,跟我谈一谈。你跟爸爸谈什么了?”商柘希把手放在他膝盖上。 “没什么。”如棠心烦意乱。 “我们之间有不能说的事吗?” “有。” 如棠苍白着脸,微笑说:“哥哥,你也不是什么都会告诉我。” 商柘希还坐在那里,看不清表情,如棠起身,这次真要走了,商柘希说,“爸爸告诉你,我有女朋友了吗。” 如棠停住脚步,尽管早知道了,听他说出来是另一种感觉。 “是吗?”商柘希抬头看他,如棠说,“恭喜你,哥哥。” 第12章 第12章 月台上对望 商柘希没告诉如棠,自己下午什么也没做,而是开车找遍了他有可能去的地方。 中午他估摸如棠下课了,发消息问他,要不要接他一起吃饭,如棠没回。商柘希在办公室,过了半个小时拿手机一看,如棠依旧没回。商柘希产生一个念头,他要亲眼看如棠在干什么。 上一次学会了撒谎,谁知道这一次又能扯什么理由。 商柘希拿起外套,推掉了饭局,先回家一趟换车开。平时他开那一辆劳斯莱斯,开出去未免现眼,换了一辆宝马,文姐平时买菜开的。豪华车库停满了车,商老头另有房产,在家里停车不多,倒有六辆车是如棠的。 如棠学了驾照,很少开,那辆奶白色的劳斯莱斯,只开过一两次。放眼排过去的几辆车,有别人送给如棠的,也有如棠送给商柘希的礼物。商太太死前,一半遗产留给了如棠,绪老太太又转交给他许多东西,商柘希只知道如棠有钱,有多少资产还不太清楚,如棠自己也不清楚。 如棠的资产就包括,法国的酒庄,北京的马场,香港的几家餐厅,大溪地的某个小岛,一个慈善基金会,妈妈名下的所有股份。如棠不过问经营,只等着年底跟律师见面,在文件上刷刷签字。他从来没数过文件上有几个零,太多了。 太有钱的人,最大的苦恼是怎么花钱,怎么享乐,往往有一种骄奢的习气。如棠很罕见地不怎么把钱当回事,跟同学一起出门玩,扫共享单车骑。商柘希过生日,他送过豪车,送过手表,也送过五块钱买的一支花。 车子缓缓开动,商柘希先到了学校。 平时工作,他会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如棠喜欢他有刘海的样子。别人夸他成熟沉稳,如棠说他老气横秋,所以他私下脱了西装都是顺毛的样子。商柘希看一眼后视镜,虽然只在商场上拼杀了三年,有时候也会忘了自己年轻。 换一件衣服,也恍如隔世似的。 可运气不好,他们总没有见面。 商柘希走上台阶来到图书馆,来到如棠喜欢坐的那一个位置,人不在。商柘希下了楼,步行穿过法国梧桐树的树荫,叶子开始泛黄了,一片叶子打着卷,悄悄落在地上。 如棠从食堂出来,扎马尾,背着书包,也从法桐的树荫下走过。 同一时刻,如棠拐过了楼角。商柘希也拐过了楼角。在同一条大路上,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谁也没有看见彼此。 商柘希来到了雕塑系教室,教室的门已经锁了。商柘希隔着玻璃看里面,只看到一些散乱的石膏像。 如棠伸手打车,看出租车呼啸飞过,他望着太阳下反光的车玻璃,终于一辆空车停在面前。 商柘希推开咖啡厅门,风铃声清脆一响。马路上汽车仍旧呼啸,风铃声渐渐平静下来,只剩悠扬的音乐。店员问他喝什么,商柘希收回找人的目光,说:“dirty。” 如棠打开小工作室的门,又打开冰箱,泡一杯茶。他拿起灰色围裙穿上,泡石膏粉。 咖啡放在水杯座上,商柘希在驾驶座上静了一会儿,看一眼时间,这才发动车子。他去了上一次的俱乐部,直接问前台,有没有看到一个长头发的男孩。前台对他摇头。他又去了如棠说的那个公园,鸽子在草坪上散步,商柘希从阳光下走过,一群鸽子扑啦啦飞起来。他不信如棠在工作室,最后才决定看看。 如棠干活累了,放下茶杯,离开工作室。出租车到门口接他,如棠上了车,开了好一会儿,他看见一辆车在后视镜中闪过,有些眼熟,想不起来为什么。如棠回头,只看见那辆车开过了路口。 哪里也找不到人,商柘希坐在车里点一根烟,终于给如棠打过去一个电话,唯一的电话。天气太好了,太阳倾泻下来,商柘希放下遮阳板,让那块阴影打在脸上。电话响了很久,如棠没有接。 商柘希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也许他在酒店。 为什么这么想。 跟男人。 商柘希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烟捻灭,拿起旁边的咖啡杯,才后知后觉,咖啡喝完了。商柘希力气收紧,纸杯在手里捏扁,掉在脚边。一刹那,后视镜里的他看起来是另一个人,阴郁,傲慢,他睇着脚下的纸杯,仿佛那是一个想象中的男人。 再打一遍。 打到他接。 商柘希刚要按下拨打键,又想起了一个地方,如棠在那里也不一定。商柘希平复呼吸,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到那里。商柘希没去想,万一也找不到怎么办,就好像他是在跟如棠玩捉迷藏。 如棠只是藏了起来,如棠只是在等他。在衣柜,在桌洞,在窗帘后面,在钢琴背面,在被子里。如棠一个人等他。捉迷藏没有计时,只要一个人找到另一个人,他只要去找,总会找到的。家只有这么大,如棠就在家里。 像小时候那样,他两只手打开衣柜,如棠扑上来一把搂住他脖子,吓他说:“呜呜哇,我是鬼。” 商柘希一动不动,开衣柜的姿势也没变,没被吓到。 如棠身上围了一条妈妈的白色披肩,打扮成万圣节小幽灵。他后退一点,委屈说:“不吓人吗?” 商柘希平静说:“吓死我了。” 商柘希去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宠物医院,如棠参加了一个流浪猫狗救助中心,大约十几个学生组成的爱心社团。 大家都是穷学生,没什么钱,为了让送医的流浪猫狗得到好的照顾,或者组织领养,他们经常一起打打零工。 如棠也会跟他们一起发传单,打零工,贴寻猫启事。大家关系很好,来自不同的专业,有时间还会一起下馆子。商柘希没说过什么,只是偶尔点进那个公众号,也给社团捐点钱,或者给他们浏览量平平的文章点个赞。 因为领养走的程序挺长,找到领养人也要时间,所以救助的流浪猫狗会暂时寄养在宠物医院老板娘这里,老板娘热心支持他们的小事业。久而久之,这里成了他们小社团会面的一个中心。 说是医院,就是开在路边的一家私立诊所。商柘希来得巧,他推门进,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会客区,正抱着一只小猫说说笑笑。商柘希看他们一眼,他们也好奇看商柘希一眼。 店员站起来,投来询问的目光。 商柘希后退一步,点一下头,抱歉的意思。商柘希转身要走了,一个男生说:“诶,你是如棠的哥哥!” 如棠的哥哥,他们几个人当然都认识如棠,七嘴八舌小声讨论,“真的假的”,“你别认错了,多尴尬”,“好帅”,“小点声”。 商柘希回头,定睛看一眼男生,确认自己从来没见过他。男生性格爽朗,拍一下手,“就是嘛,哥哥好!” 其他几个人都笑,笑成一团,一个个小声说,“哥哥好。”商柘希还没反应,他们男男女女又笑成一团。 商柘希挂上社交微笑,说:“你好。” 他年轻,但还是表现出了社会成功人士的风范,跟年轻人的氛围不搭调。其他人坐着,搭话的男生上前一步,说:“你来找如棠的吗,他今天没来。” 商柘希心里有疑惑,还在想对方怎么认识自己,难道看过照片,男生又说,“但他的心意来了,哥一定替我们说声谢谢。” “心意?” 男生大大方方掏出手机,给他看转账记录。三分钟前,如棠转了两万块。如棠会画画会雕刻,他们都知道,如棠说钱是卖画得来的。动物救助当然是花钱的,他们分工明确,能出钱的多出钱,能出力的多出力。 “这下小海豹可以做手术了,它的腿被汽车压了,粉碎性骨折,太可怜了。”商柘希目光扫过,他猜小海豹是笼子里的那只狗,瘦得皮包骨头,看起来没精打采。 “你之前见过我吗?” 商柘希切入正题。 “啊,见过。在那个,什么,什么餐厅来着。”男生努力回想,想不起名字,急着说,“当时我跟如棠扮玩偶,跟顾客互动。如棠穿的是小熊玩偶,你当天跟女朋友一起去的吧,如棠还不小心撞到你身上。休息的时候,如棠一直看你们,我问他看什么,他说,那是我哥哥。” 商柘希听不进去了,后面他还说了什么,但商柘希站在那,满脑子都是小熊玩偶。他记得那只玩偶,笨重地站在那挥手,给小孩子派发糖果。一个小孩子跑过,把玩偶撞开,差点撞倒,商柘希正好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只小熊玩偶好像呆了一下,这才从篮子里拿棒棒糖给他。他没接,也没理,错身走过去了。小熊还想跟上来,逗他,他往前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对面的女友,现在已经成为了前女友,对他说了句什么。 商柘希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小熊玩偶,呆呆地,站在原地看他。 第13章 抱 “小棠,你是真心的吗?” 第13章 如棠走上一级台阶,商柘希还坐在那里。 为什么不是真心,他只有真心。如棠垂头看,这个角度看过去,看得见商柘希头顶的发旋。他想伸手摸一摸,仿佛可以平定这个男人心里的风波。他们一起打网球,商柘希蹲下给他系鞋带,他也看得见他头顶的发旋。烈日炎炎,商柘希的头发被太阳呵出暖意,轻一点摸,摸起来毛绒绒。 如棠说:“是真心的啊,哥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带女朋友回家给爸爸过目,合适的话先把婚订了。” 商柘希盯着他,很不好的眼神,终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如棠迎着目光直视。商柘希说:“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 “你气我不告诉你。” “我并不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没来找我,我为什么要理你?” “你把我关在门外,不让我找你。” 如棠转身甩下他,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等如棠走到卧室门口,商柘希一只手撑在墙上,拦住他去路,说:“你是真心的吗?”如棠硬要闯,被商柘希拦着动不了。 “你让开。” 商柘希不让,如棠从另一边走,又被另一只胳膊拦住,像是要夹他这一只娃娃,降下来抓他。如棠推他,商柘希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如棠缺氧了,在他的臂弯里,像在密封的玻璃柜里。 如棠又一次想钻出去,商柘希抓住他两只手,给他结结实实抓紧了,放在身侧两边,一时间如棠像军训站军姿一样。 商柘希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他还真是故意的,谎话到了嘴边,下意识吐了出来,吐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谎。 如棠当然是一副不信的样子,商柘希反应过来,装样说:“在我心里,一定要遇到很心爱的人,才会带回家。” 如棠挣一下,但看起来是老实了,商柘希放开手。如棠就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听他说,商柘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似是而非说:“我不爱她。” “你不爱,还要耽误别人。” 商柘希一声不吭。 如棠说:“你只是出于结婚目的交往吗?你不爱,为什么还要恋爱?从前你不是这种人,很久之前你跟我说过,你喜欢一个人,一定会一心一意只对她好,你说自己不会像爸爸一样,你忘了吗?” 商柘希皱着眉,仿佛听到了让人非常难为情的东西。 如棠看着他,从他脸上找答案。商柘希表情变幻,眉头舒开,淡淡说:“小棠。人是会变的,男人都这样。” 如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怎么能这样?” “你对我感到失望吗?” 商柘希看起来冷静,如棠说不出话,他当然失望,他真想打他、骂他,只是打完了,他还是无条件跟哥哥站在一边。 商柘希又说:“你想让我分手吗?” 如棠喃喃说:“什么?” “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立刻跟她分手。你对我说。” 如棠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在网球场上,奔跑着接球,用力扣过去。 他摔在场地上,商柘希连忙扔下球拍走过来,绿色小球在地上翻滚。 商柘希比他打得好,他一局也赢不了。如棠戴白色棒球帽,膝盖破了皮还逞强站起来,商柘希说:“还打吗,只要你一句话。” “打。” “你自己的责任,不要推到我身上,我管得了你吗?你又难道没有一丁点喜欢她吗?喜欢也接近于爱。” 商柘希不说话了,但不是因为心虚,更像是有话要说,但无法说出口。如棠见他不否认,更认定了他是心虚。两个人的沉默让玻璃柜更透不过气,良久,商柘希说:“你会为了这个疏远我吗?” 如棠说:“哥哥,你有争取幸福的权利。” 商柘希的心往下坠,掉在地上滚,最后变成静止的小球。 如果两个人各自有了伴侣,家庭,一定会生疏,一眼看到头的结果。地球上的每个人都这样。 就像比赛结束的那一刻,隔着一面网,他们站在场边对望,球一定会掉在地上。不管是对手还是挚友,拿上自己的拍,各自回家。 商柘希一言不发,如棠转身走,商柘希突然从背后抱住他,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横在他胸前,一种强硬不讲理,又完全卸下防备的抱法。商柘希贴近他耳朵说:“我想争取的不是幸福,小棠,你明知道我为了什么。” 他们拥抱过太多次,嬉戏、打闹也太多次,对彼此的神情动作都那么熟悉,拥抱只是家常便饭。可正因为从小都那么亲密,长大之后的骤然生疏,哪怕只有一两天的生疏,都让人受不了。 这次换做如棠一言不发,商柘希看他的耳朵,嘴唇哪怕贴得极尽,也不能够亲一亲。如棠低头,看他扣在自己身前的手,长发跟着滑下去,挡住了耳朵,商柘希也还是看着他。如棠低声说:“我知道。” 为了他的事业,为了雄心。为了…… 如棠都知道。 文姐在楼下说:“董事长,您回来了。” “这里怎么掉了烟盒?给他捡起来。” 他们太久沉浸在沉默氛围里,如棠梦中惊醒一般,回头看商柘希。商柘希也听到了商永光上楼的脚步声,现在躲来不及了,又显得刻意。如棠说,松开我。于是等商永光上了楼,一眼看到他们并排站在那。 “你们杵在这干什么?”商永光纳闷。 如棠不看商柘希,商柘希也不看如棠,两个人好学生罚站一样,都看商永光。商永光被看得莫名其妙,摸一把脸,又看了看脚下。如棠率先走开说,“我要去画画了。”商柘希看一眼他背影,也说,“我去书房了。” 两个人朝不同的方向走,在商永光面前分开,如棠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跟下楼梯的商柘希又对上视线。商永光在他们视线的中心,感觉到了两道目光,扭头看一眼如棠,又扭头看一眼商柘希,两个人却像小鸟一样,飞走了。 简直不知道他们搞什么鬼。 夜半十二点,如棠还坐在画室一笔一笔改颜色。窗子开着透进月光,阳台那边传来声音,如棠回头看一眼,继续画。阳台那边又传来声音,如棠忍不住搁下画笔,走上前,穿过华丽的塔夫绸窗帘看个究竟。 阳台上却没有人,如棠又从阳台往下看,也没人。他想起什么,忽地一转身,商柘希站在隔壁房间的阳台,正拿一把剪刀,修剪过于茂盛的,一路爬上阳台的玫瑰花枝。商柘希剪完一支,随手插进旁边的花瓶。 “大半夜,你干什么?” 如棠趴在阳台上问。 商柘希也正视他,说:“你也知道大半夜了,还不去睡?” 商柘希起居室的阳台挨着画室,商柘希站在阳台,可以看见画室透出的灯光,这么晚了,如棠还没去睡。他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书,又拿电脑办了一会儿公,困得合上电脑,灯光还亮着。 他也睡不着,站在阳台上也没事,索性拿剪刀修剪花枝。 “我不困。” 如棠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立刻捂嘴。 商柘希放下剪刀,摆弄鲜花,说:“我提醒你,明天上午有课。你起不来,我也会准时叫你。” 如棠瞪他一眼,做一个拜拜的手势,意思是——再,见,了!在如棠眼里很凶,落在商柘希眼里,像小猫挥舞爪子。 如棠回画室收拾东西,商柘希也离开阳台,穿过会客厅,来到门口等他,刚好如棠也从画室出来,两个人碰上面。 发球,接球,分秒不差。 如棠静静看他。商柘希伸出手,一个毛绒绒的挂件勾在手指上。 那是一只小熊玩偶,圆圆的头,还没手掌大,可以当钥匙扣,也可以挂在包包上。如棠没想太多,没联想到上一回的事,只是说:“这个就想哄我?” “你不要,我拿回去了。” 商柘希收回手,如棠抬着下巴装不在乎,片刻之后瞄他一眼。商柘希背起手,不给他看了,如棠高傲地装不在乎,但又瞄他一眼。 商柘希转身走,如棠说:“给我!” 如棠不客气地抢过来,勾在手指上炫耀,毛绒绒的小熊晃来晃去,乖乖巧巧,像坐在钟表里报时,如棠得意说:“你求着我要的。” 如棠眼睛亮晶晶的,比小熊的眼睛还亮。他很容易被哄好,只要商柘希肯下台阶哄。如棠微笑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又翻脸,说:“那也不代表我要跟你说话。” 真是大小姐脾气。 商柘希站在原地,默默注视他。如棠拿着小熊走了,走一半回头看他,仿佛怕他过来抢。如棠回到卧室,关上门,把潜在的小偷关外面。 商柘希听到关门声,确认如棠进门了,这才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软件相当奇怪,打开来,一个英文名,stray。 屏幕上亮着一个小小的,暗红的点,上下左右,显示着这个点的经纬度。商柘希关掉手机,仿佛戴上一张面具,整个人变得冷凝。 第14章 第14章 天鹅 第二天早上,如棠果然起晚了。商柘希穿戴整齐,看一眼腕表,步入如棠卧室。窗帘紧拉上了,如棠睡得很死,抱着玩偶一动不动。商柘希手撑在床头,弯身看他的脸,如棠细长的睫毛垂下,睡着的样子恬静乖巧。 玩偶是从香港带回来的,一只长长的猫咪玩偶,如棠非说长得像商柘希。商柘希问他哪里像,如棠费劲想了半天说,长得特别地坏。 如果真长得坏,那岂不是如棠自己也长得坏。商柘希看看玩偶,好像从玩偶脸上看出了呆滞又无语的神情。 “起床了。” “小棠,起床。” 如棠往被子里钻,恨不得头埋进去。商柘希把被子往下扯,摇他肩头,如棠跟着钻,头从枕头滑下来,一头柔顺的长发乱糟糟。 “知道了!你走开。” 如棠这一声根本算不上呵斥,又软又黏,更像是撒娇。 商柘希不放过他,如棠熬夜之后喜欢赖床,如果不叫醒他,他一定会睡过去。商柘希不客气地掀开被子,如棠身上一凉,半睁眼生气地看了看,又蜷缩身体躺回去了。 如棠穿那件格纹睡衣,在华丽的大床上,小小一只。 “起床。” “再睡一会儿。” “八点钟了。” “骗不了我。” 商柘希掰他肩头,如棠闭着眼,扒掉他的手,商柘希用了力气,一定要把他翻过来,跟弹棉花似的。如棠被气死了,他的心情像棉絮上下纷飞,但身体一动不动还睡着。 商柘希又来捏他的脸。 疼! 如棠睁眼坐起来,真像棉花被弹起来了,整个人肉眼可见蓬松。 如棠瞪他,商柘希站直了,敲一敲腕表,走过去拉窗帘。初秋的阳光太好,刷地一声泼在房间里,如棠睁不开眼,一只眼睛下意识闭上,另一只眼睛半眯。 商柘希回到床边一时没走,因为喜欢看他慵懒的表情,每次如棠半睡不醒,睫毛眨动,是他最可爱的时刻。 阿尔贝蒂娜。 朱丽叶。 奥菲莉亚。 苔丝。 商柘希一下子想到了很多美丽的名字,想起电影的女演员,像阴性植物一样,在卧房中舒展雪白的裸体。 商柘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幻想什么,他在幻想如棠是一个女孩子。 “为什么你这么精神?” 如棠说话带着鼻音,睡衣也歪歪扭扭。 他太困了,又讨厌哥哥,手里的玩偶朝他扔过去。 商柘希接住了,走到床边,轻轻放下。 商柘希说:“起来吧,去吃早餐,今天有皮蛋瘦肉粥。” 如棠倒回去,商柘希立刻拉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躺一立,手臂拉成了弦。如棠躺在那,歪头看了看他,说:“我喜欢你这件衬衣。” 商柘希手上用一点力,如棠磨磨蹭蹭起来,说:“你很适合穿黑色。” “白色不适合?” “也很适合啊,只是不一样的感觉。你可以一三五穿白色,二四六穿黑色。” “剩下的那一天呢?” “什么都不穿。” 如棠随口开玩笑的,没意识到不对劲,脸上还带笑。商柘希揉一下如棠的头,如棠垂下头,天鹅照水一样看床下,说,“我拖鞋呢?” 商柘希也帮他找拖鞋,走了一圈,床边没有。如棠在床左边探探头,又爬到右边探探头,怎么都没有。 商柘希走到洗手间找到了拖鞋,拎出来时,如棠赤脚站在地板上,站在妆台前梳头发。地板很洁净,每天打扫得一尘不染,但也太凉。商柘希说:“谁让你下床的?” 如棠没回答,只是认真梳头发。商柘希走过来,如棠坦然地放下梳子,走到了衣帽间,说:“地上不凉啊。” 商柘希说:“先把鞋穿上。” 如棠应了一声,人看着衣柜,手伸过去找衣服。商柘希把如棠一拽,如棠懵然回头,商柘希半跪在地板上,给他套拖鞋。 他做这样的动作自然而然,眉头都没动一下,像一个真正的绅士,为了心爱的人低头,完全没有卑躬屈膝之感,姿态甚至是优容的。 也像天鹅照水。 如棠看他的发顶,因为要出门上班,商柘希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商柘希抬头看一眼,他是很英挺的眉,头发梳起来时,五官说不出的好看端正,看山是山。 不可避免,如棠又想起了他有女友的事实,于是手搭在他肩上,推一推。商柘希站起来,出去了。如棠彻底醒了。 商柘希坐在餐桌前,楼梯上传来如棠噔噔的脚步声,文姐问:“小棠,一个溏心蛋够吃吗?” “够了。” 不一会儿,如棠终于出现了,拎着书包在旁边坐下。商柘希瞥一眼书包上的小熊玩偶,默不作声喝粥。 “我晚上有安排,会晚点回家。” “什么事?” 商柘希动作一顿,匙子搁在碗沿上。 “去剧院。” 如棠语焉不详,不说看什么也不说几点,神态也是敷衍的。 商柘希不追问。 他不问,如棠反倒看他一眼。如棠一边喝粥,一边心道,不关心他了,问都不问,也许他心里正想着,晚上可以出去寻欢作乐。 男人都是这样。 商柘希也一边吃三明治一边心道,有什么必要问,去剧院说不定也是谎言,指不定要去哪。 小孩长大了都是这样。 文姐走过来,只看两个后脑勺,察觉到气氛不对。一大早的,这也没吵架,怎么又莫名不对付了,又在别扭什么。 商柘希开车送如棠上学,在路上有一个小插曲,一辆红色法拉利从后面超过来,别车技术不行,差一点跟他们撞上。如棠低着头画画,商柘希刹了车,把如棠吓一跳。如棠抬头看过去,红色法拉利开过去,很快转了弯。 车牌是京a开头,如棠看到了。 “你认识?” 如棠猜想,也许是商柘希的狐朋狗友,用这种方式开玩笑打招呼。如棠知道商柘希私下跟他们玩赛车。 “不认识。” 如棠接着画画,没再聊这个话题。 商柘希心不在焉,送如棠到学校后,打开手机看消息。余静初给他发消息,说:“早上好,车开到哪里了?” 他没看错,那辆红色法拉利主人果然是余静初的闺蜜。 “快到公司了。” 商柘希打方向盘,离开学校,余静初很快回:“茜茜说在美院那边看到你的车,怎么去那儿了?” 余静初知道,商柘希家在颐和园旁边,跑去花家地怎么也不是上班路线,绕一点路才会到公司。商柘希看一眼消息,打方向盘,并不回。余静初开门见山,又发,“你车上,是有女人吗?” 商柘希还是不回,索性关了手机。 车子开到公司,他从停车场上去,这才重新打开手机,看一眼stray软件里如棠的定位,又打开微信。 余静初当然生气了,连着发了三条。 “商柘希,给我一个解释。” “长头发,就坐在你副驾驶。你在搞美院的学生吗?” “你别以为,我遇上这种事会忍气吞声。” 电梯叮一声到了,商柘希看着屏幕,再次关掉手机。 上午要开大会,电梯门一开,走廊每个人都步伐匆匆,商柘希加入了他们,秘书拐出来,把文件拿到他手里,一件件说工作安排。会议散了,差不多是午饭时间。商柘希忙了一上午才回办公室,终于打电话过去,余静初接起来,但一言不发。 “我刚开完会,才看手机。中午一起吃饭吗?” “给我一个解释。” 商柘希转动椅子,揉一下眉心,看电脑旁边的相片。那是一张摄于香港的拍立得,如棠站在他身边,对着镜头微笑。 他们并肩靠在栏杆上,维港的水波碧蓝。 “那个人是我弟弟。” 余静初愣了一会儿没说话,他知道商柘希有一个弟弟,同父异母,出身高贵,传闻中长得很美。那可是名门绪家,绪老先生出自军政世家,老太太是书香门第的格格,绪吟月更是传奇中的美人。 她太生气,忘了这么一回事,商柘希说过一次如棠在美院学艺术。 “那你也不应该不回消息。” “对不起,我的错。” 商柘希声音很抱歉似的,但他注意力不在电话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一下相片,脸上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对不起”的神情。 余静初放软了语气,说:“好吧,我收到你订的花了。” “等会儿见个面,一起吃午餐。” “如果我不同意呢?” “请求你。” 明明知道这是男人的调情,余静初还是忍不住心动。商柘希也知道她会心动,他就是要她心动。 商柘希的手指尖往下落,栖息在如棠的脸颊上。 晚上八点钟,如棠跟两个同学离开打零工的咖啡厅,他们还印了宠物领养的漂亮小卡,分发给客人。分手之后,如棠拿着买好的票来到剧院。他今天还真没干坏事,只是来看一场《仲夏夜之梦》。 第15章 在车上,出租车司机看了好几次后视镜,如棠以为他看自己,抬头确认一下才知道不是,大概是在看后面的车。 如棠拿着票进了剧场,他没有坐包厢的偏好,反而喜欢热闹一点的感觉。他正对着票找自己的座位,一抬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赵现海,而且赵现海身边还有别人。 赵现海穿全套西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一段距离,今天的他看起来倒很优雅风度。赵现海身边站着一个漂亮清秀的青年,两个人的关系一看就不同寻常,赵现海很有分寸地揽着青年的腰背,把人送到座位上。 如棠立刻看出来了,他们是一对伴侣。 如棠拿着票坐下,不动声色看他们。那个青年侧头跟赵现海说话,赵现海低头听,仿佛怕听不清楚。也正是这一低头,赵现海在人群中瞥见了如棠。如棠没有表情,他没什么所谓的,倒是赵现海变了脸色。 赵现海望着如棠的方向,视线停了好几秒,这才移开看别处。 可见男人都这副德行,拥有了这么年轻漂亮的伴侣,还到外面寻找新鲜刺激。如棠打开手机,换一个微信号登录,赵现海昨天刚给他发消息。 “想你了,明晚要不要在酒店见一面。” 如棠没有思索,手指在屏幕上点动,删除了他。 第15章 乍破 舞台剧散场的时候,如棠提前一会儿走了,他到甜品店买了一盏冰激凌,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半天,如棠扭头去看窗外,天黑了,窗玻璃倒映着店里的灯光,他看不太清马路,只隐约看到一辆车停在冬青丛后。 如棠低头吃冰激凌,头发不住地往下垂。他别到耳后,拿起勺子,头发又垂下去。一个路过的男人低声搭了句话,如棠困惑地看他一眼,男人又重复一遍,“你好,可以加个微信吗?” 如棠摇头,面色冷淡。男人走开了,但还是频频回头看他。如棠吃不下了,起身离开甜品店。 他走下台阶,站在路边等司机接自己。说不清什么心理,他特地看了一下冬青丛后的那块马路,那辆黑色的车子不见了。如棠又回头去看,从外面可以清晰看见甜品店的情形,像在看一个灯火通明、漂亮整洁的小盒子。 司机很快到了,如棠回到家一看,商柘希不在。如棠洗完澡,把自己扔在床上,说不出地失落。他睡过的每一个男人,他的父亲,他的哥哥,没有一个人会属于他。这不是早就心知肚明的吗。 他对别的男人没有指望,所以没什么所谓。可是商柘希呢。 如棠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天,文姐敲门叫他起床。如棠下了楼,没在餐桌上看到商柘希,怔了一下说:“哥哥,昨晚没回来?” 文姐说:“是。” 如棠装作若无其事,坐在桌子前喝咖啡,太苦了,苦得他皱眉。 文姐说:“小棠,给你放一点糖吧。” 如棠说:“不用。” 咖啡杯滴溜溜掉下去,摔下了桌,热咖啡洒了如棠一身。如棠也不觉得烫。文姐回头,吓了一跳,连忙过来帮他擦拭,催他上楼换衣服,如棠去了。等他换一身下来,商柘希站在客厅,抬头看他。 一大早奔波,商柘希神色不怎么好,说:“早上好。” 如棠微笑回:“哥哥去女朋友那里过夜了?” 商柘希说:“没有。” 如棠还是微笑着,走到餐桌前坐下,一脸不介意的样子。文姐另端了一杯咖啡给他,如棠今天扎了马尾,坐得很端庄,连头发丝也端庄,说:“哥哥,我没有反对你,你别总怕我似的。去女朋友那里过夜挺好的,男人都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像爸爸一样,不知道去哪个女朋友那里过夜才不好。” 文姐木着脸装听不见,在餐桌前忙忙碌碌。 商柘希说:“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如棠今天跟他对上了,瞅他一眼说:“你说了算吗?” 这话攻击性太强,简直是在商柘希的伤口上剜。文姐忍不住说:“小棠,尝一下这个温泉蛋。” 商柘希走到桌旁,手放在如棠的后脖子上,如棠像被蝎子蛰了一下,立刻避开。商柘希掐住他的后脖子,不让他乱动,俯身下来,说:“吃饭,别这么多话。让你吃饭,不是让你吃枪药。” 如棠给他一胳膊肘,商柘希扶住他肘部,顺势在旁边坐下来。文姐去厨房拿其他菜品,商柘希转过身,凑过来低声说:“你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人不都是这样。难道我不知道?你对你的玩偶做过什么?” 如棠立刻脸红了,不理他。 去年有一次大半夜,如棠夹着玩偶抚慰自己,他记得自己锁门了,原来没锁。他正意乱情迷,商柘希推门进来,如棠慌忙拉被子,没来得及拉上。好在他身上穿着睡衣,除了大腿间夹着玩偶,别的看不出什么。 如棠装才睡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商柘希说“没事,你睡吧”,关门退了出去。如棠一直以为自己蒙混过关,没想到商柘希发现了。 商柘希不放过他,又追问:“你没有吗?” 如棠在他脸上轻拍一下,看起来无比愤怒,商柘希又掐住他后脖子,推向自己。两个人你推我,我扯你,厮打在一起。如棠打不过他,气喘吁吁,伸手扯他的头发,商柘希就把他半圈在怀里,撕下他的手腕。 文姐又气又笑,说:“哎哎,筷子都掉地上了。还小是吧。” 如棠扬声说:“让他洗,碗也让他洗!” 商柘希还是说:“你没有吗?” 如棠捂他的口和鼻,不让他喘气说话,商柘希手臂勒着他,试图让他松手。如棠的力气也不小,一片混乱中,商柘希视线拴着他,舌尖往外舔,咬如棠的手心,如棠还不松手,商柘希又用了力气咬,如棠倏地一疼,这才松开手。 不是因为疼才松手,而是因为,那像是一个血腥的吻。掌心湿润,还留有舌头用力舔过的触觉。 噼啪两下,商柘希的筷子也掉在了地上。 文姐说:“哎,哎,闹红眼了,冤家似的。再打饭都翻了。” 如棠又委屈又乖地蹲下来,捡筷子,商柘希也半蹲下来,帮他捡筷子。如棠捡在手里,不让他帮忙,起身太猛,头磕在了桌子边上。商柘希没预料到,小心护住他的头,如棠也护着头,疼得怔怔,眼泪都冒出眼角。 文姐连忙去拿冰块,回来对商柘希说:“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棠打什么架。他打你,你就让他打,还能给你打坏了?当哥哥的,不会护着人,怎么还成天欺负人呢。”商柘希知道她这是说给如棠听,因此默默受了。 商柘希接过冰块,给如棠冰敷,撞出好大一个包。如棠疼得抽抽,商柘希低声下气说:“我错了。” 如棠不理他,商柘希搂着人,轻轻摸他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如棠冰得受不了,推一推他的手,商柘希拿走冰块,轻轻吹一下他的额头,这才把冰块又轻轻盖上去,商柘希低声说:“还疼得厉害吗?” 如棠说:“我恨你。” 商柘希说:“别恨我。” 上午公共课,同学惊讶说:“如棠,你的头撞到了吗?” 如棠闷闷说:“在桌子角上撞了一个包。” 他们上英语课,实际坐在后排摸鱼,同学问:“美术作业你画得怎么样了?下下周要交。” 如棠说:“什么?” 同学翻出群消息,点给他看。如棠这两天忙着捏泥,完全忘了还有美术作业要画,上次画的是女性裸体的油画,这次要画男性。如棠喝一口草莓拿铁压压惊,同学又说:“今天下课之后要不要去医院,小海豹做完手术了,恢复得很好。”如棠小声说:“不行,我要画作业,还有别的事。” 老师拔高了声音念,绪如棠同学,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如棠和同学都吓一跳,好在如棠听了一耳朵,站起来胡乱回答上了。如棠坐下来,小声说:“老师不会记住我了吧?” 同学也小声说:“拜托,你长得这么好看,路过的蚂蚁都会记住你。” 如棠在英语课本上拿出素描本,开始画作业的草稿,这一画,下课铃声响了也没听见。下午没课,如棠一边在本子上构思,步行出了校门,打车到工作室,他太专注,完全没注意到后面有车跟着自己。 小工作室并不很小,在高级居民小区,环境清静,绿化做得很好。如棠怕自己的动静吵到邻居,所以虽然他只待在一楼创作,实际上把整栋楼买了下来。一楼就够用了,还带一个丰饶漂亮的花园。 创作雕塑的环境一定要有好的采光,因此工作室做了硕大的落地窗。这一片楼层做得不高,没有楼房遮挡,只对着花园,阳光充沛。 如棠步行走在小区,戴有线耳机听音乐,没注意后面有人跟过来。他走上台阶,正要拿钥匙开门,斜里伸出一只手摘掉他耳机线,如棠受了惊回头,正对上赵现海的目光。赵现海沉声说:“为什么删了我?” 第16章 如棠看一下周围,鸟语啾啾,好在没有人。 “你跟踪我?” 如棠极其讨厌客人干涉自己的真实生活,因此言语除了冷漠与反感,丝毫没有别的态度。门开了,赵现海推他一把,把他推进去。工作室只有哥哥和同学踏足过,如棠把他往外推,并不想让别的男人进。 赵现海粗鲁把他揉进去,合上门。 如棠立刻感觉到不妙,警铃大作,要往外走。手刚搭上门把,赵现海扯下他手臂,强吻住了他。 如棠反感至极,用力推他,捶他,赵现海一直把他推到沙发边,压着人倒下去,继续吻。如棠害怕了,因为赵现海居然来脱他的衣服,如棠说:“滚开。”赵现海只是变本加厉,一边解皮带一边说:“你要多少?” “我现在不想要,这种性质是□□。” “那又怎么了,小棠,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赵现海在他耳边说,“别否认,我知道你喜欢这种,你就喜欢被男人操。” 如棠闭上眼睛,浑身紧了一紧,他是喜欢没错,但是这一刻他就是不想要。于是,等赵现海伸舌头进他的嘴,如棠咬了他。 赵现海“嘶”了一声,坐起来看他。如棠也坐起来,冷脸说:“ 听不懂吗,我现在不想要,滚出去!” 第16章 醉 “你是因为昨晚在剧院跟我在一起的人吗?所以删了我。” 如棠不想说话,扭头看向一旁,赵现海解读为吃醋,搂住人说:“对于我来说,现在你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我在外面玩,他也是知道的。” “放开我。” 赵现海说:“你还要我怎么证明呢?小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直想着你。我并不是甜言蜜语骗你,我喜欢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一定都会说真心话。” 赵现海的语气很淡、很软,眼睛也定定看他,包含一种真的成分。 “我不要你的喜欢。” “那你要什么,玩乐?钱?” “有钱的人很多。” 赵现海沉默了一下,说:“喜欢你的人也很多,是吗?” 如棠看男人一眼,心道,或许赵现海真喜欢他,但他不在乎,所以男人对他表白,他也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走吧。” “你不像有道德负担的那种人,会因为我有别的人,而不跟我上床。” “我跟你上床,是因为我喜欢男人,我想要体验那种感觉。作为一个嫖客,你得到身体还不够,还想要心的话,你要得太多了,未免太无耻。” “这是什么话?” “我干这一行,是因为你们只想要我的身体。我出卖身体,但并不出卖青春、爱情,还有自己的心。你走吧。” 赵现海古怪地看着他,他并不太在乎如棠说什么。他喜欢过很多人,但只对如棠有一种怦然感,如棠的外形,强烈的个性,是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的。赵现海站起来,并不是要走,而是打量起这间工作室。 他看了一圈,又回头看如棠,说:“你并不是你表现出来的那种人。” 如棠的头发散下来,身上却有纯真的学生气。 赵现海想起来,当年叶捐还是学生的时候,同样喜欢穿白色,但毕竟不一样,叶捐淡而秀,如棠锐而艳。叶捐那一种性格,沉默寡言,温柔无害,远没有如棠带给他的冲击感更强烈。 “你是为了你的艺术事业?租这里的房子要花不少钱吧。” “这跟你没关系。” 赵现海浏览那一排大大小小的雕像,如棠站起来,想要阻止他。赵现海上手抚摸,如棠拿开他的手,赵现海不以为意,转身又看工作台上的东西。一尊石膏像上蒙了白布,看起来相当神秘,赵现海注意到了。 如棠也注意到了,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赵现海偏要动,说:“那是个男人吧。怎么了,不会是你嘴里那个抛弃你的人吧。” “你敢碰它一根手指。” 赵现海就敢,他一把将如棠往后拽,另一只手掀开了白布。 如棠没能拦住他,眼睁睁看他掀开,露出半身的石膏像。那是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目光低垂着,因为创作者费了太多心血,连他身上的阴郁感,也是栩栩如生的。如棠看他暴露在男人的目光中,像心脏被扎了一刀,扑上前抓赵现海的领子。 赵现海没料到他这么疯,笑说:“是你的情人?不要你了。” 如棠被赵现海拖在手里,愤怒到极点,用脚去踹他。赵现海不动,肆无忌惮打量石膏像,又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物。他是你的同学,老师,还是青梅竹马?你一直暗恋他,肖想他,他不会喜欢女人吧?” 如棠甩开他,走到桌子前拿起锤子。赵现海瞳孔紧缩,不自觉后退一步,他没想到如棠那么在乎一个破石膏像。 “如棠,你干什么!” 赵现海一句话没说完,如棠手里的锤子用力砸向石膏,他的力气那么大,抱着杀人一样的决心,一下又一下砸向石膏像。 年轻男人四分五裂,在锤子下粉碎,在如棠手底下炸开。 赵现海又后退一步,不敢置信瞧着他,如棠不看他,只是看石膏。他的目光混杂着脆弱、痛楚、愤怒,憎恨,也许还有,嫉妒……如棠手上的动作没停,石膏像早就碎了,可他像一个杀人犯,一定要确认对方死透了。 “你满意了吗?” 如棠扭头看他,漆黑的瞳孔,冷静又狠绝的眼神,仿佛电影里的蛇蝎美人。 赵现海说不出话,如棠就算发疯,也疯得很漂亮,他不舍得放开。如棠把手里锤子一扔,重重扔到地上,整个房间仿佛震了震。如棠还是那副眼神看他。 “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赵现海做一个向下按的手势,示意他放松。如棠拿起手机,赵现海只好离开,先避过了如棠的怒火再说。 可他毕竟不甘心,离开前回头又看一眼,如棠站在一地破碎的石膏中,明艳的面孔,眼神却冷得像是化不开的冰雪。 如棠很晚才回家,这一回商柘希待在家里,商柘希陪商永光参加一个酒会,也才到家不久。如棠在门口看到拖鞋不在,上了楼来到商柘希房间,推门一看人也不在。如棠正疑惑人去了哪儿,回自己房间开灯,却看到商柘希躺在床上。房间有浓重酒气,不知道商柘希喝了多少。 西装外套扔在地上,剩下的衣服没来得及脱,人就睡了过去。商柘希躺在床上,衬衫睡得皱了,头向一边微仰,眉心也微皱。如棠轻步走过去,放轻动作坐在一旁,俯身看他俊朗的脸。 商柘希很少喝得这么醉,不省人事,呼吸声沉重。如棠叫一声“哥哥”,商柘希没反应。如棠忍不住探出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梁。如棠拨开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专心看他的脸,幽幽说:“哥哥,你走错了房间,爬错了床。” 也没有反应。如棠又气又笑,他这是被灌了多少酒,领带都没解,这样子睡要多难受。如棠伸手扯领带,费了点力气才抽开。 如棠正要帮他解两颗扣子,商柘希醒了,他一把抓住如棠的手腕,看自己面前有人,下意识摆成一个压制的姿势,把人反压在身下。 商柘希喘息着,眼神还不清醒,把如棠当敌人盯着看。 “哥哥。” 如棠叫了一声,但商柘希没反应,只是一味地盯着他看,喝醉的人特有的执拗。如棠意识到他没认出自己,他还醉着。如棠看一眼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手指上戴了那一枚刻橡树叶的戒指。 “哥哥。” 如棠不叫还好,商柘希突然又近了,黑影压下来。如棠来不及调整目光焦距,先感受到他迫近的呼吸,两人的鼻尖差一点撞上。如棠受不了地推他,拉开距离,却一看商柘希的眼睛就被吸住了目光。 手也停靠他的胸膛上。 商柘希盯着他,呼出的气息滚烫,往如棠的脸上扑。他声音沉闷,说:“热。” 如棠声音轻柔,说:“下雨了。” 风根本没有,小雨敲打在阳台上、窗子上,沙沙地响。床被他们压得塌下去一块,仿佛他们是一片湖泊,等待着盈满雨水。商柘希还是热,潮湿的目光打在如棠脸上,他腾出一只手扯了扯领口,动作压抑又躁动。 如棠张了张嘴,商柘希的那只手又落下来,撑在他脸侧。他就那么看着如棠的脸,仿佛他也是一朵要下雨的云,要把如棠淋湿。薄薄的、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凋零的绿叶被雨水冲下台阶,枝头的花苞在黑夜晃动。 香水、酒气,被空气中的雨气都冲淡了。雨骤然变大了,世界更静了,否则,他们怎么能这么清晰地听到雨声,还有夹杂的心跳声。 哥哥,闻起来是雨的味道。 如棠抬手,帮他解扣子,商柘希没阻止他的动作,他太热了,他需要脱衣服。如棠刚解掉一颗,看到商柘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棠微张着嘴,看着那一处,又去看他的脸,商柘希头更低,一只手轻放在如棠的头顶。 第17章 是戴戒指的那只手,手指温柔地、保护性地,抚摸他的发丝。可是他的眼神,却是带着攻击性的,暧昧的、纠缠的,仿佛要落暴雨。 如棠心底轰然一声,他的心拖着他的身体往下陷,仿佛要躲雨。可是躲不掉,那只是往湖心里坠落。如棠明白的,他在很多男人眼里看到过的,商柘希的眼神,是阴暗的,想要上他的眼神。 “哥哥。” 如棠呢喃一声,可是太轻了,他们俩的话,一声比一声轻,吐烟似的,叹气似的,雨雾一样飘上去。 商柘希还护着他的发顶,手上的动作慢了、轻了,眼神却重了、浓了,他整个人都重得不能再重,往如棠压来,欲望也很重,淹没了如棠的腿,又淹没到了如棠的肚脐,他们一起落在湖里。 热,窒息,四方都是水。他需要拯救,需要呼吸。如棠搂住商柘希的脖子,怕水一样闭上眼,靠近他,商柘希也凑近了,任由他们两个人的鼻尖撞在一起,吻就在一线之间。下落中,如棠想要寻找,商柘希也在寻找。 他们的鼻尖摩挲着,轻碰着,但嘴唇总不能真正接触,仿佛水波的荡,一直荡到心底。如棠整个人都软了、化了,他感受得到那双嘴唇离自己多么近,不敢吻上去只是因为不舍得,他多不舍得。 商柘希也多不舍得,梦寐以求的,鲜艳的,永不枯萎的,吻下去,像吻玫瑰花一样,让他在自己嘴边绽放。 吻下去吧,他们的唇瓣差一点碰上了,但只是暧昧地擦过去,那一秒。像雨点一样,带来温柔的一点痒意,让人受不了,让人终身难忘。那一秒,只有那一秒。他的哥哥,明明小时候吻过那么多遍,五岁,八岁,十岁,两个小人的吻。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男人与男孩,像天与地界限分明,纵使雨丝相连。 如棠忽然睁开眼睛,懊恼地扭头避开这个吻,他大梦初醒一样,一把推开商柘希,跌跌撞撞下了床。 那不是吻,并没有真正吻在一起。商柘希跟着坐起来,同样大梦初醒一样看他,仿佛要拉住他,但毕竟没来拉他,仿佛还没清醒。如棠慌了神,手都在抖,他怕成这样,简直失魂落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如棠下意识拿起柜子上的一杯水,泼在商柘希脸上。 水杯落下手心,在暴雨声中骤然破碎,比雨声还要破碎。难道打雷了,又打闪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冷,这么怕。 如棠呆立在那里看他,水在商柘希脸上流淌,商柘希也不去擦。商柘希静静地,凝望着他,他的醉意也往下流淌,从冷冽的面孔,流到心脏跳动着的,寂寞的胸口。如棠说:“哥哥,你喝醉了。” 商柘希真的醒了,眼神慢慢收起来,变得清了,说:“对不起。” 商柘希又说:“我把你当成女人了。” 如棠茫然地看着他,他明明站在那,却像是躺在湖水里,任凭自己被水淹没。他无法出声,无法求救。他要被淹死了。 商柘希站在岸上。 商柘希坐在岸上。 如棠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第17章 等 商柘希被打得歪过头去。 他没有什么表情,并没有因为被如棠打而恼羞成怒,也不感到意外,只默默受了。如棠颓然地靠在柜子上,商柘希站起来拉他,如棠避开他的手。商柘希看了看他的脸,如棠侧对他,耳朵尖、鼻尖都是红的。 “我收拾一下玻璃,你先别动。” 商柘希声音仍是哑的,被火燎过一样,但他喝那么多酒,头还是晕的,还能收拾什么碎片。如棠说:“你别动。”商柘希不听,仍旧走去,如棠说:“你别动!”商柘希看他,如棠终于受不了,转身离开了。 关门声很响,商柘希才回过神,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他有点不清醒,需要一点刺激,好让自己冷静下来。商柘希洗了把脸,手撑在洗漱台上看镜子里自己的脸。他是疯了。那么可怕的事,还好没有发生。 他差一点就吻了如棠。 镜子里年轻英俊的男人,五官浸着水,像河底的石头愈发显出清冽感。可他的耳朵泛着可疑的潮红。 商柘希低头,这个角度看下去,不过是西装裤和那双棕色拖鞋,他还给如棠选了一双白色的。他感受到体内流动的欲望在撞击自己,像淙淙的河水一样漫过全身,想要一个出口,是因为酒精。他是疯了。 商柘希低垂着脸,上身还撑着,拳头却重重砸在镜子上。 镜片晃一下,竟是四分五裂。他是生自己的气,他不想被欲望支配,更不想伤害如棠。他只会伤害爱的人。 他是如棠的不幸。 商柘希抬头又看镜子,碎裂的镜子,像是把他的脸扭曲了,眉目也跟着裂开。在那一块完好点的碎片上,映出他单薄的、无情的嘴唇。 仿佛又想起来了,商柘希很迟疑地,戴戒指的手指摸向下唇,似有若无拂过去。镜子里的男人也同样摸嘴唇。不是吻,又像是吻的滋味,如棠的嘴唇。商柘希慢慢放下手,任由被镜片割伤的手流着血,一滴滴落在洗漱台上。 门外不一会儿响起敲门声,文姐轻声说:“可以进来吗?”商柘希走过去开门,文姐是进来收拾的,商柘希问:“小棠呢?”文姐回:“在楼下坐着,他让你回房间睡。我让厨房给你煮了醒酒汤,一会儿拿上来。” 商柘希意识到了,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自己走错了房间。文姐看到他手上有血,投来一个惊惧的眼神,说:“下去包扎一下吧。” “没事。” “哎,怎么喝了这么多。” 商柘希走到二楼的栏杆前,低头看沙发上的如棠,如棠抱着身体,下巴颏搁在膝盖上,小小的一团缩在那里。 文姐打扫完碎片,出来一看,商柘希还只是站在二楼。文姐不得不下楼去拿医药箱,如棠被惊动了,抬头看她一眼,又扭身看二楼。商柘希对上他的视线,顿了一下人往后退,错开目光。 早上起床,商柘希穿戴整齐,走到桌前捡起那张《仲夏夜之梦》的票,扔进抽屉里。想了一下,又把抽屉打开,票压在其他东西下面。他像往常一样下楼吃饭,文姐一个人在餐厅,商柘希看了看空位,拉开椅子说:“还没起床?” “小棠一大早就起了,上学去了。” 商柘希还没坐,人定在那里。文姐要帮他拿早餐,商柘希说:“不用了,我不吃了。”商柘希把椅子推回去,发出刺耳的一道刮擦声。他出门走了,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他一直穿过草坪,穿过喷泉。 开车上班如此无聊,商柘希打开音乐。其实是如棠的歌单,上一首是古典乐,下一首就变成了acg,商柘希听了一会儿关掉音乐。车子开过一段路,副驾驶空空荡荡,空得令人难以忍受,商柘希又打开了音乐。 到公司比往常早,秘书惊讶说:“商……商总。” 商柘希淡声说:“开会。” 秘书看一眼腕表,赶紧下去通知。 商柘希不是古板的人,对待下属也并不苛刻,毕竟年纪轻、会做人,但他在工作上出了名的杀伐凌厉,也不能不小心伺候。 当初商柘希刚到公司,人人都传他是董事长私生子,才有这样的地位,但他很快漂亮地拿下一桩海外并购案,连商永光都没预料他这么有能力和手腕,真把并购拿下了。也有人传他是靠着女友,费尽心机往上爬,正牌女友个个是有背景、有身份的千金小姐,绯闻女友更不计其数,今天跟这个名校女律师吃饭,明天带那个部长女儿打球,余静初知道他这一点,不能不小心提防。 在见到商柘希之前,余静初的朋友说,不就是个男人吗,你什么时候缺男人了。见过了商柘希之后,朋友改口说,为了那张脸也值得谈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又意味深长说,为了那个身材也值得。 坏男人并不可怕,会追人,肯上进,俊朗无俦的坏男人太可怕。 余静初心道,商柘希只偏爱那一个类型,出身高贵,面容美艳,还要是年纪小、长头发。这个男人多么可恶,从来不掩饰这一点。从前她最爱穿红裙子,爱涂浓妆,商柘希却爱看她素面朝天。他在穿衣打扮那一方面,有着无伤大雅的大男子主义,十分管着她,但余静初并不气恼,她喜欢被占有。 她气恼的,只是他不及时回消息,又约那个女律师吃饭。 到了中午,秘书在办公室忙,电话接进来说是余小姐到了。文件铺了一桌子,余静初敲门进来了。商柘希没顾得上抬头,还继续忙,余静初就拿出午餐,在玻璃茶几上一样一样摆好,又把筷子也摆好。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办公桌后的男人,商柘希还沉浸在工作中。于是她不满地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脖子,说:“哥哥,先吃饭吧。” 商柘希动作顿住,余静初只有撒娇的时候喜欢这么叫,很甜很软的一声,哥哥。余静初亲一下他的脸,忽然看到他手上缠着绷带,惊讶地叫了一声。办公桌上的盆栽刚才挡住了视野,她这才发现。 第18章 “手怎么了?” 余静初紧张地捧起他的手。 “切水果,不小心割伤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余静初紧张地查看,商柘希放下文件,把人拉过来抱在膝盖上,手臂圈在腰上像抱小女孩。 “你叫我什么?” “商柘希。” 余静初不好意思重复一次,可商柘希凝视她的眼睛,余静初不由得脸红,靠着他小心说:“哥哥。” 商柘希忽然搂紧了她,吻落下来,掠夺性质的一个吻。余静初差点喘不过气,这个吻太浓情了,之前都没那么激烈。意乱情迷中,商柘希的手又伸进了她的裙子,她几乎以为商柘希要在这里做。 半晌,还是克制住了。 商柘希松开她,微笑说:“饿了吗?你都没力气。” 余静初气得打他,商柘希拉她起来,两个人走过去吃午餐。余静初打开电视看财经新闻,她最近在投行实习,没之前那么多时间缠着商柘希,好在投行公司离商柘希的公司近,两人中午可以见面。 听着新闻,余静初想到什么,问:“最近云天传媒的收购战,你有听说吗?” 商柘希漫不经心说:“怎么了?” 余静初说:“都传云天要易主了,阮秋季要回国了。” 商柘希笑说:“你想玩股票?” “不是啊,我叔叔在云天传媒那里有股份,有人高价要买,他正犹豫要不要把手里的转手呢。” “局势没有那么简单,我的建议是,静观其变。” “叔叔说,你也在这次的股东提案上。” “我手里只有云天百分之五的股份,影响不了什么。菜是你自己做的吗?”商柘希还是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没放在心上。 余静初笑说:“只有这一道上海青是我做的,我哪有这么厉害。” 商柘希点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筷子又夹向上海青,余静初看他喜欢,自然喜不自胜,转移了话题谈别的。 临走之前,余静初问:“晚上见面吗?” “晚上没时间,后天吧。” 余静初撒娇不走,商柘希吻一吻她,终于送走了。他打开stray软件看如棠的踪迹,那个红色小点没怎么动,还在学校。商柘希放了心。到了傍晚,商柘希打开软件又查看,红色小点终于动了。 商柘希打开地图查地址,如棠出了学校,但没回家,也没去小工作室和宠物诊所,而是正在走一条非常陌生的路线。 他要去哪。 商柘希正好结束了工作,拿起外套出门。他上车之前,如棠还在移动,都到四环去了。商柘希发动车子,点开音乐,调出导航。夕阳在坠落,一路红灯,商柘希等得几乎不耐烦,有那么一段路他肯定超速了。 如棠停在了一个地方。商柘希跟着导航走,这块地段他不熟,一边开车一边观察四周,最后车子停在了一家四星级酒店。商柘希透过车窗,去看掩在树丛后的酒店大门。他来得晚了,当然看不到如棠的影子。 商柘希看一眼手机,如棠没给他发微信消息,也没回他的消息。最后一条,他问如棠回家吃晚饭吗。 六点五分。 第18章 等不到月圆 人都来酒店开房了,如棠要干什么,明摆着的事。商柘希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临下车又顿住了。 万一又是画作业呢。不可能,画作业不需要说谎,而且那天在剧院,那个男人看如棠的目光很不正常。当时商柘希坐在后面几排,目光一直落在如棠身上。那个中年男人,不太像是在包厢见过的。 商柘希扯了扯领带,仍然烦,索性扯下来扔在副驾驶。他不能贸然上去,万一误会了,如棠要跟他闹,万一没抓到,如棠不承认在跟男人谈恋爱,又跟他闹。再万一,如棠袒护那个男人,被逼急了跟男人私奔。 他哪里也别想去。他就只能待在家里。 商柘希靠在椅背上,车窗放下,咬一根烟在嘴里,两下点着了。在这方面他一直很克制,因为他认为人对烟草上瘾根本上是一种无能,但今天却放纵自己吞云吐雾。但是他也不能在这里干等着,万一如棠会跟那个男人上床。 商柘希指间夹着烟,望着窗外的树影。 天气转凉了,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雨声一样,又像是要下雨。叶片借着路灯光,在车身上摇曳,像是湍急、漆黑的水流,淙淙的水声淌满了车子,从车盖顶流下车窗,流进了驾驶座。 半支烟抽完了,商柘希心道,难道他要一扇一扇门敲过去,期望又绝望地推开,才能找到捉迷藏的他。他不会做那么没脑子没分寸的事,想到这里,商柘希冷静下来,目光落在自己公事包上。 他熄灭了烟,从包里翻出一只腕表,百达翡丽的twenty~4。一个星期前,如棠落在了他车上,他一直忘了交给如棠。昨天文姐还说,小棠说他有一只手表不知道掉在了哪里,我找遍了没看到。 商柘希下了车,酒店前台礼貌问好。他把腕表搭在台面上,说:“你们有一位客人掉了这个,被我捡到了,他走得快我没来得及给他。那位客人,长头发,蛮漂亮,你应该印象深刻。” 前台轻轻“啊”了一声,她确实有印象,刚上去不久,她知道是哪间房的客人。但她有点疑心,没能立刻回应,毕竟她们见惯了抓小三的戏码,这人像是要打听客人隐私,打死也不能说的。 商柘希仿佛知道她的疑虑,不紧不慢说:“麻烦你们替我交还给他,谢谢。” 他说得这么坦诚,点一下头就客气离开了。前台的女生目送他离开,便拨通了电话。商柘希回到车里,看一眼时间,静静等待。三分钟后,他坐在车里看到酒店大堂那边,出现了如棠的身影。 商柘希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只看背影,也看得出如棠的震惊和慌乱。如棠接了手表,转身看大堂,他到处找着什么,但都没看到可疑的人影。商柘希又点了一根烟,心头有一点残忍的快意。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薄的一个影子。像在灯火通明的宫殿里寻觅,一个玩具小人,一个拇指姑娘,提着裙子在假面舞会上团团转。商柘希并不总是能看到他,偶尔他的姿影被柱子、墙挡住了,但商柘希知道他还在找。 如棠站在门口,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扭头看向酒店外。 明知道如棠的视角只能看到一片黑夜,但商柘希还是有一秒感觉,自己终于被发现了。他吸一口烟,手搭在窗沿上,那点残忍的快意,搅局的快意变得更强烈,任由自己的心跳声被树叶声淹没。 然后,根本无法淹没。 如棠走出旋转门,像逃跑一样走下酒店台阶,他还是在寻找着什么,然后目光锁定了这边。隔着树影,如棠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车子,以及驾驶座的半个人影,只是看不清楚。商柘希升上车窗,发动车子,如棠已经追下台阶,来到了马路上。 商柘希看后视镜,很快甩下他,如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车子,没有追上来。商柘希猜,按如棠的性格,他一定没心情再回酒店。车是借了别人的开,他不怕如棠查车牌。他兜了一圈,在另一条路停下,打开stray软件看定位,如棠果然离开了。 手机震了震,如棠回了他的消息,问:“哥哥,你在哪?” 商柘希没有立刻回,而是过了一会儿才回,“我在面包店,一会儿回家。给你买了玛德莲蛋糕。你回家吃饭吗?” 如棠也过了一会儿才回,回了一个看起来并不诚恳的,微笑。 如棠并不记得自己在哪掉了这只手表,也不记得那辆车是谁。打车回车的路上,他努力回想最后一次戴腕表的场合,想不起来。他有太多只手表了。酒店前台托着手表给他时很小心翼翼,柔和的腕带到表壳细细镶满了钻石,怕摔坏了要赔钱。 难道是赵现海,追着他不放。可是躲着不出现,不太像是赵现海的风格。难道是路人a路人b,跟他上过床的哪一个男人,偷拿了他的手表,又来跟踪他骚扰他。有一次他在路人a面前忘了摘手表,对方说,你戴百达翡丽还出来卖。 如棠不在意地说,这是假的。 路人a说,还挺像真的。 又难道是商柘希,他发现了什么。 如棠发觉自己心跳很快,很乱。也许他最近太不小心了,昨晚的事让他昏了头,商柘希喜欢跟女人□□,商柘希把他当成女人才吻他,只要一想到这个,他就想要证明什么。到底想要证明什么,他自己也很模糊。 他只知道,那些男人上床时并不把他当人,他们不看他的眼睛,只看他的□□,他们想上他,并且上了他。他只知道,商柘希对他说“我不爱她”的那一刻,他在心里说,哥哥别装了,你不爱她,但你想上她,并且上了她。那天他想要大哭一场,可是没有哭,因为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车子停在门口,他按了铃,保镖给他开门。从门口走到房子要走上十分钟,他走得很慢,静静在路上散步,路过玻璃花房看到亮着灯。妈妈离世之后,外祖母请人按图纸完成了玻璃花房的设计装修,又请了园丁专门打理,大多数时候,只有他和商柘希会出现在那里,虽然这个家已经够清静了。 第19章 如棠走进花房,商柘希坐在椅子里抽烟,听到门响,看他一眼。 如棠不动声色看花,走进了花丛,商柘希还坐在那里。在花丛的掩映下,商柘希看不到他了。 透过巨大的,高耸的穹顶花窗,可以模糊看到天边的一弯月。说是花房,其实跟个小植物园一样,到处是绿色植物,还养了鸟、乌龟,玻璃水缸里又养了鱼。小时候,如棠给乌龟起名字,一只叫“哥哥的乌龟”,一只叫“小棠的乌龟”。这么冗长的名字当然不好叫,后来商柘希给起了洋名字,一个叫该隐一个叫亚伯。 如棠站在蓊蓊郁郁的叶丛中,过了一会儿,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商柘希走到了他身后,如棠回头抬起手腕,镇定说:“我找到了上次丢的手表。” 商柘希看一眼说:“我送你的那只。” “你知道我在哪里找到的吗?” “在哪里?” 如棠走近一点,抬头看着他,说:“不告诉你。” 商柘希淡然说:“不是在家,就是在学校,或者在工作室。不然你还能去哪找?还能落在什么地方?” 如棠不说话,背着手看植物,说:“你傍晚干嘛去了?” 商柘希说:“没干什么,去了面包店。” 如棠说:“说谎。” 商柘希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一下,看上去有点阴沉沉的,说:“我说了真话你又不想听。”如棠慢慢变了脸,也笑说:“是吗?”商柘希移开目光,也去看植物,慢吞吞说:“跟女人在一起。” 如棠沉默片刻,说:“你的手怎么回事?” 商柘希说:“对不起。” 又是为了昨晚的事。如棠心颤了一颤,想起那个一线之隔的吻,低头不语。商柘希说:“小棠,我喝醉了才会那样,你能原谅我吗?”如棠还是不说话,转身要走,但商柘希从身后抱住了他。 商柘希的手臂紧勒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商柘希比他高,抱他需要弯身抱,一个并不很舒服的姿势,但并不松手。 如棠说:“放开。” 商柘希并不放。如棠听到唧唧虫鸣,也听到小鸟在枝头跃动,甚至还听到了鱼游动的水声,但这些盖不住商柘希的呼吸,就拂在他耳边。如棠耳朵觉得痒,偏头躲开,但商柘希把他勒得更紧。 如棠试图拉开他的手,一不小心抓在了他的绷带上,连忙放开。如棠回头说:“我什么时候不原谅你了,你也说了,只是因为把我当成了女人,但我们是两个男人,你是我哥哥,又有什么关系。” 商柘希一动不动看他的脸,如棠也看他的脸,然后如棠搂他的脖子,凑近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蜻蜓点水的一下,浅浅的,白开水一样。 商柘希没有躲,除了眼里细碎的光闪动,神情根本没有波动。如棠倒是吻完之后,手指轻刮他的下巴,说:“哥,我没有放在心上,你也别放心上。你得刮胡子了,接吻别扎着女朋友。” 第19章 紫罗兰 如棠回房间不久,又走下来。商柘希站在阳台上抽烟,远远听到如棠对文姐说:“今天打扫过我房间吗?” 文姐问:“丢东西了吗?” 如棠回了句什么,两个人的声音都低下去,听不清楚了。商柘希有一会儿没吸,烟头在风中灭了,他甩开打火机,又点一遍。如棠从阳台后走过,看他一眼,商柘希不回头也能感到后背凉飕飕的。 文姐尴尬地走出来,也看一眼商柘希。商柘希猜到了,如棠一定是问她,是否是他私自翻了他的房间。 商柘希并没翻出什么,只是翻到了两条性感的内衣,不像如棠会穿的款式,以及一张卡片。那是一张酒吧名片,上面印着英文名,violet,紫罗兰。被如棠随手夹在一本书里,商柘希估计如棠自己都忘了。 商柘希抽了半支烟,回到客厅拿外套,文姐诧异说:“这个点要出门吗?”商柘希点一下头,文姐又说,“明早在家吃吗?”变相问他回家睡吗,商柘希穿好衣服,嗯了一声忽然抬头,如棠趴在二楼栏杆上,光明正大听他们的对话呢。 如棠冷睇着他,商柘希倒很绅士一样,对他轻点一下头。仿佛是脱帽致意。如棠手搭在栏杆上不为所动。 商柘希走了出去。 他自己开车,打开手机调出导航,目的地是violet酒吧。这个点夜生活才刚开始,他从台阶走上去,被路边的男人注目时还没觉出什么,进了门才隐约感到不对,这似乎是传说中的gay吧。 商柘希从没到过这种地方,一时有些踌躇。旁边一个清秀的男孩瞟他好几眼,跟旁边的同伴说话,两个人咬耳朵,目光很直接地在他身上打量。他一路走进去,因为身材与外貌出众,竟然引起小小的骚动。 商柘希的不适感很强烈,面无表情走到吧台前,先点了杯酒。男人打在男人身上的目光,是很直接的、赤裸的,而环境又这样暧昧。他没见过几个男同性恋,但也听说过,在男同性恋中一向是1少0多。 舞台上有一个男孩子在跳舞,素白的一截腰肢,水蛇一样扭动。商柘希看了两眼,喝完手里的酒,又去看。男孩子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跳着舞转到他这边,商柘希这才看清他穿得很少,化了妆,很清秀漂亮。 有点像是女孩子。 周围的人在摇摆尖叫,那腰臀的扭动接近于性暗示了,商柘希拿着酒杯,默不作声移走视线。他没想到,不到十分钟,就有三个人大着胆子走过来问,哥哥,加微信吗。他冷淡摇头,也不看人家。 虽然他摆出了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但投在身上的目光只多不少。他今天全身穿黑,没那么正式,自认为是低调的装扮,但一看就是标准意义上的帅哥,个子又高,坐在吧台边长腿可以点地,鹤立鸡群一样。 有男人上了舞台一起跳舞,那个男孩子跪下来。商柘希又看过去,男人的皮鞋踩在男孩子的肩头,可男孩只是兴奋地、缠绵地抱住了他的腿,素白纤长的手指沿着西装裤往上缠,仿佛是求他踩自己。 尖叫声更高了,水声一样灌进商柘希的耳膜,男男女女的放荡的笑。他定定望着男孩子下跪哀怜的样子,眼前这一幕,俗,艳,又色。有人跌碎了玻璃酒杯,有人踩碎了眼镜,有人嚼咽了冰块,欢笑声中,掺着一寸寸无情碾碎什么的声音。 也许是酒精发挥作用了,商柘希感到后背热而麻,一种说不清的快感沿着脊椎骨往上走。他也含了一块冰在嘴里,接过下一杯酒,扭头又去看。男孩子还跪在那里,被皮鞋用力踩着,但水蛇一样的腰还在扭动。 男人把手递下去,男孩子急不可待地亲吻男人戴戒指的手指。男人拉他起来,让他背对自己,让男孩子的后背贴着他壮硕的前胸,两个人紧紧相贴,一边忘情地跳艳舞,一边向观众抛来挑逗的目光。 (省略) 商柘希咬碎了冰块,让冰在舌尖上颠碎、融化。一寸寸咀嚼冰块的声音,像是冰块在哭泣呻//吟。 他放下酒杯,走进了人群中,有人拉住了他的手,勾着他的脖子说:“哥哥,来跳舞吗?”他没有拒绝,也没接受,而是在对方凑得更近时,手指压在那个男孩子的嘴唇上,低头说:“别这么叫我。” “哥哥,带我走吗。我会让你爽的。” 他不听话,还是叫他哥哥。商柘希不喜欢被这么叫,当然不会带走他。商柘希坐在车里,放舒缓的音乐,脖子往后仰,闭了闭眼睛,耳边仿佛还在响酒吧的舞曲。他并不认为在氛围的感染下有反应是羞耻的事,但他闭上眼,想起的却是如棠。 这是否是铁证,罪证。如棠为什么会留有一张gay吧的名片,如棠难道也在人群中游走、狩猎,露着一段纤细素白的腰,等待一个男人的手。甚至他也会跳舞吗,做出那副男同性恋的、□□了一样的、诱惑的姿态。 商柘希睁开眼睛,恼怒中,仍感到舌尖的一点冰意。 后面停着的汽车在摇晃、震动,他从后视镜中发现了,停在gay吧附近的车,不出意外主角是两个男人,他隐约看到了他们交缠的肢体。 代驾很快到了,商柘希坐副驾,指挥他放下敞篷。吹了风,人渐渐冷静下来。车子漫无目的兜了一圈,他拿起手机想给余静初打电话,又放下。如棠没给他发消息,他翻消息看到朋友问要不要出来唱歌,他想了一下,回了个好。 唱完歌,喝了酒,凌晨三点才回家。这次他仔细注意卧室门,没让自己走错房间,但是刚走到自己门口,又回头看如棠的房间。他想了一下,握上门把开门,没想到灯光亮着,如棠趴在他床上。 商柘希的心仿佛被狠撞了一下,半晌,人都站在那不动。 如棠伏在那里,穿着睡衣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什么。商柘希走近了看,弯身把《仲夏夜之梦》的票从他手里拿走。如棠被惊醒了,迷迷糊糊看他,商柘希手撑在床上,还弯着身,很有压迫感的一个姿势。 第20章 浓烈的烟气、酒气熏下来,如棠反感说:“跟踪狂,酒鬼,王八蛋。” 商柘希不言语,如棠坐起来一点,但商柘希探下身,忽然又把他压回去。如棠说:“出去。”商柘希说:“去哪?” “你还知道回家?” “这是我们的家。” “不欢迎你,开除你。” 商柘希又压下来,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如棠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商柘希闷声说:“你还知道回家?不应该我问你?” 什么跟什么,如棠打他,商柘希也束缚他。两个人缠斗了半天,如棠捏住他的鼻子,商柘希则用下巴的胡茬扎他的脸。这次的打斗不像上次那么暧昧,而是掺了许多逞凶斗狠的意味,要分个高低上下。 打着打着,商柘希这个喝了酒的到底不敌,被如棠掀下了床,后脑勺也在地板上砰地撞了一下。如棠得意看他,探下一只脚,足尖踩在商柘希的心口,说:“你不行。”商柘希躺在那里不动。 如棠俯身,看他是撞傻了吗。 结果商柘希是在看他的脚,光裸,雪白,很性感可爱的一只脚。脚趾像圆润的珍珠,足弓的线条绷起来时很有力量,像是雕刻出来的,捧在手里吻一吻也不为过。 如棠俯身捉他,要把他拉起来,但商柘希捉住了那只脚。 商柘希吐出一个字:“疼。” 如棠歪头,高高在上又戏谑说:“踩疼了?你哪有这么脆。” 商柘希也歪头看他,说:“你让我踩回来,就知道疼不疼。” “你做梦。” 没想到商柘希坐起来,握着他的脚用力一拽,如棠重心不稳,被他拉下了床。房间没开灯,只开着一盏台灯,如棠掉进了昏暗暧昧的阴影里,掉在商柘希身上,像是落了水。 商柘希把人放倒在地板上,如棠爬起来,两个人又是一番打闹,跟小时候似的。商柘希不说话,很固执地,一次次把他按回去。如棠说:“我不投降。”商柘希的气息呵下来,说:“你骗过我吗?” 如棠说:“什么?” 商柘希说:“你就没骗过我吗?” 如棠的心一颤,心头转了好几个想法。商柘希说:“小棠,不打了,那我们能不能坦诚一点。” 如棠不说话,商柘希把他翻过去,挠他的痒痒肉。如棠又气又笑,蜷缩身体躲,嘴上说:“别……很痒……你滚!” 商柘希从后面压着他,气喘得很深,这个姿势几乎像是酒吧的舞蹈。如棠被他从后面完全拥住,商柘希回过神来才发现,在一来一回的压制与反抗中,他们几乎像是在一前一后耸动着。 第20章 不二臣 “你压死我了。” 如棠吐出一句,商柘希还没反应,但至少两个人都静静不动了。过一会儿如棠掀开他,商柘希躺到一旁,头朝上,看天花板。 薄薄的台灯光映下来,两个人都眉目不清。眼睛又像是月光下的湖,泛着一点银色的涟漪,映着点点的光。 商柘希说:“你想谈谈吗?” “谈什么?” “很多事。” “不,我困了。” “你说过不管我是什么样子,你都可以接受。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 “嗯。”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也都可以接受。你永远都是你。” 如棠真的已经困了,声音很低,不太情愿地说,“你在跟踪我吗?” 商柘希顿了一会儿,说:“没有,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如棠看他一眼,商柘希也看他一眼,两个人用眼神交锋,仿佛这个游戏叫一二三木头人。商柘希说:“那张票是别人送我的。” 还说什么坦诚相待,一个大尾巴狼,光想套他的话。如棠坐起来,在商柘希腿上推了推,示意他也起来,商柘希不动。如棠捡起他的手,拆白色绷带,商柘希躲一下,如棠捉住他手指尖。 绷带落下,留了一个鲜红的疤。 如棠看着那个疤痕,说:“还疼吗?” “不疼。” 如棠捧着他的手,眉间若蹙看他,说:“你才是最不会谈谈的那个人。小时候你教我学自行车,我从车上跌下去,你过来接我,手被车划出一个口子,我问你疼不疼,你还说不疼,我看着要疼死了。” “你都被车压了。” “那也不用那么急,我好好的,没几天就学会骑车了。” “胳膊都脱臼了,那叫好好的?” 如棠瞪他一眼。 那时候他八岁,吓得一边哭一边叫哥哥。两个保姆跑过来,如棠眼里全是泪,下一秒就要放声大哭,还小大人似的懂事说:“先救哥哥,他流血了。”保姆给他拍身上的灰,检查身体。 商柘希早习惯了,蹲下来问:“小棠疼吗?”如棠本来忍住了哭,但他看商柘希孤零零在那,没人管,一个保姆抱着他不让他动,另一个保姆打电话,没人多看一眼哥哥。泪珠在眼里滚,接不住了。他哭了起来。 那天之后,如棠说什么都不要保姆。他闹,发脾气,不吃饭,抗争了很久终于把保姆送走了。后来文姐就来了。 如棠大约知道他为什么受伤,他看到了碎掉的镜子,并不难猜到因果。 如棠低头,把商柘希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轻轻一贴。 仿佛要在伤疤上印一个吻,也只是仿佛。 如棠放下那只手,抬头看他,商柘希说:“太晚了,睡吧。” 那天之后,如棠老实了一阵子,商柘希以为他摘了小熊玩偶,也没有。商柘希工作忙,重心又放在如棠身上,难免忽视了余静初,一个星期没有见面。 余静初终于发脾气,不理他了。商柘希平心静气,约她周末出来骑马,见了面,两个人骑马在林间漫步,到了没有人的地方,余静初才冷脸说:“商总不是忙吗?” 商柘希端坐在马上,秋日的阳光太晃眼了,他不得不眯一下眼,说:“我不回你微信,是因为在忙。”余静初说:“忙得连回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你失联整整十四个小时。” “有九个小时是在睡觉。” 余静初恨他这幅轻描淡写的语气,对于商柘希来说爱情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对于她来说何尝不是,可她太不甘心。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你故意晾着我!” “你挺能忍的。” 商柘希抬起眼皮,看着她下结论。 如果不是坐在马上,余静初一定会扑过去,抓他的脸。他今天穿骑装,长筒马靴,雪白衬衫挽起袖口,看起来像童话里的王子。 但他从来不是王子。她实在高看他了,在他完美的面具下住着一个恶魔。 余静初意气用事,甩下了他。阳光底下,她骑得太快了,一骑绝尘。商柘希皱眉,纵马跟上去,松树的影子投下来,碎金一样的光影,在身上急匆匆掠过。 余静初恐高,跑出去越远,心里越慌,手里缰绳也渐渐控不住。那马被勒紧了,发了狂往后挣,她差点跌下去,但商柘希及时跳下了马,勒住她手中缰绳。 天旋地转,那马长嘶一声,马首仰起,商柘希牢牢把着缰绳,她吓得失了力气,跌下了马,但商柘希抱住了她,接在一双臂弯中。 商柘希一声不吭,双臂太沉重,被人带着半跪下去。阳光晒得眼睛疼,余静初勾着他脖子,低头哭泣,眼影都融化。 他是松树的香气。 不知哭了多久,商柘希一句安慰都没有,她停了眼泪,商柘希这才把她抱上马,从背后圈着她,带她离开。 他帮她解了头盔,余静初扑上来抱他,说:“你不能甩掉我,只能我甩了你。”商柘希没说话,放开她,平静看着她,余静初说:“是你追我的,是你要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他没动作,余静初就吻住了他。 他的走神如此明显,余静初没有办法。她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让他这么心不在焉,也许他外面有人了,是那个女律师,还是一起打高尔夫球的那个女明星。 商柘希看起来主动,把人追到手之后就各种敷衍,他只是乐意看天之骄女为他低头,一个卑劣冷漠的男人。 余静初管不了那么多,她要管他,也要征服他。她带他回家,把他的手机扔进泳池,又自己也跳下去。 晚上八点钟,商柘希坐在那抽烟,余静初的手机终于响了。余静初□□套上睡裙,接了电话抬头说,“人家来接你了。” “别生气了。” 她满足地从身后搂他,手滑进男人的衬衫,领口本就松散,在指尖敞开。商柘希面色冷淡,拿走她的手。 她达到了目的,不介意一时冷落。 商柘希穿衣服,整齐扣好扣子,走了出去。李秘书在门口等他,也给他拿了准备的东西。上了车,商柘希打开那部新手机,连结笔电,备份旧手机的数据。 李秘书瞥一眼后视镜,他从来没见过商柘希那么生气,尽管商柘希没有表情。备份数据,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商柘希就一直等。 第21章 中间有个小插曲,商柘希借手机打了个电话,对方没接。李秘书瞥了一眼,这个号码他备注过,是商总的弟弟。 李秘书送人回了家,商柘希看起来没什么。开了门,文姐迎上来,商柘希一边摆弄新手机,一边说:“如棠还没回家?” “小棠……给你打过两个电话。没打通,就出门去了。” 商柘希看着软件,stray显示,如棠是四个小时前出的门。他若无其事拿起玻璃杯,喝水,逼迫自己冷静。 手落下之后,空玻璃杯扔向电视。 文姐吓了一跳,怔怔不敢动。她看得出来,兄弟俩不知道为了什么,一直在较劲。她劝了也没用,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对不起。” 商柘希还是若无其事的口吻,竭力压抑住了什么,才能那么若无其事。 文姐往前走一步,怜悯看着他。商柘希退一步,又退一步,转身离开。他抓起车钥匙,走进了小雨里。 原来又下雨了。 为什么没有推开余静初——他有欲望,她一样也有,跟女人上床是天经地义。为什么没有停下去找如棠,明知道如棠可能在等他,明知道他自己也在害怕——他简直在逼自己。 商柘希坐进车里,雨下得更大了,落在玻璃上劈啪作响。他打开雨刷,推开雨帘。远方打雷了,雨水瀑布一样流淌下来。 在他面前闪回的,不是女人雪山一样的□□,而是那天在酒吧的热舞,男人的手掐住了男孩纤细的脖子。 车子往前开,窗户半开着,雨水潲进来了。那些碎片也闪回着,缤纷的,香艳的。电影放到一半,男人和女人□□,他气息不匀,胸膛起伏,偏头一看,如棠坐在他身边,胸膛也在起伏。 商柘希低头,那只为了情欲蜷曲的手,离他咫尺之近。 如棠躺在床上,他压在如棠身上,两个人鼻尖撞在一起。他吻住女人的嘴唇,抚摸长发的触感,像在抚摸如棠。 男人吻住如棠的嘴唇,两个人滚倒在酒店床上,男人伸手,体会抚摸长发的触感。那只为了情欲蜷曲的手,胡乱抓住了床单。 雷声又响了。 商柘希升起车窗,庞杂的雨声落在头顶,淹没了他,无边的夜色一样淹没车子。雪白的车灯光,刺破了夜幕。 车停在酒店门口,刹车时发出尖锐的哨音。 商柘希抓起雨伞,下了车。他走到酒店大堂,打了一个电话——打给了酒店的总经理,前台递上了房卡。 商柘希按了上楼的电梯。 电梯门打开,镜子照出一个被雨淋湿,头发搭在前额上的男人,眼神仿佛也年轻了几岁,是少年人的莽撞,那个商柘希也看着他。 商柘希转过身,合上门,电梯一格格往上升。然后停下来,带着他一震。 商柘希走过寂静的长廊,空调开得足,格外地冷。 他身上挂了雨,更冷得令人发毛。 商柘希停在房间门口,贴上房卡,用力打开了门。 一个穿着浴衣的男人在房间中央,听到声音回头看,说:“你谁啊,你干什么?” 男人刚洗完澡,正在喝酒。 商柘希只看他一眼,没理他,推开浴室门往里看,没有人,他又走到卧室,雪白的床单一片狼藉,空气中有很苦的味道。 商柘希想到了什么,走到垃圾桶前,从里面捡起了那只小熊玩偶。 男人拿起手机,说:“我报警了啊。” 商柘希回头。 男人看一眼他手里的玩偶,怀疑地想,完了,是不是仙人跳。 商柘希一把拎住男人的浴衣领口,逼近了,跟男人对视,仿佛要从他眼里看出真相,他的目光压着男人的目光,然后他得出的结论是:这个男人,有钱,懦弱,一无是处。 男人害怕了。那是双狼一样的眼睛,秀狭、冰冷又狠毒,看起来相当不悦。 “你要干什么?” 话音刚落,商柘希抬起下巴,把他当狗一样一脚踹开。 第21章 罗密欧 天气太冷了,如棠打了个喷嚏。 不知道是谁在骂他,如棠下了出租车,脱下外套挡在头顶,一路跑回了别墅。文姐说:“小棠,你——”没来得及说完,如棠丢下一句,“我先洗个澡,好大的雨啊。” 在浴室脱了衣服,赤裸着,又打了个喷嚏,这一定是有人在骂他。 (省略) 如棠结束了交易,又摘下哥哥送他的玩偶,丢进了垃圾桶。 没什么原因,看不顺眼了。 他趴在朦胧水汽中,浑身湿淋淋的,慵软无力,像一条小美人鱼。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子看起来很有风情,门突然被推开了。 如棠抬头看,光裸的手还垂在那里。 锁骨的线条横亘,如同远的雪山。 商柘希站在门口沉默望着他,水雾缭绕中,如棠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商柘希没说话,如棠也就没说话,换一个姿势,把自己全身泡进雪白的泡泡里,只露出一点点肩头。 如棠紧张了,怕他看到自己身上的痕迹。不过商柘希没进来,只确认一眼就不声不响退出去,关上了门。如棠歪头听门外的动静,真走了。 反正他也不想看到他,如棠把自己扔回床上,舒服地躺好。 他逛购物网站,挑一堆衣服,又给商柘希挑两件,结账了又没下单那两件。然后手机震了震,如棠打开来看。 romeo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怎么还叫romeo。他看不出这个人是谁,但有时候他的客户会给他介绍生意,他想了一下,添加为好友。 如棠退出去,正看衣服弹出了消息。 romeo发来一条,“你好。” “你好。” “怎么约?” “可以先交换一下照片,约我们双方有空的时间,房间你订。还有,我不便宜,最低一次两千。不可以讨价还价。” 如棠躺在床上打字,又打了一个喷嚏,坐起来喝热水。 “什么样的照片?” 如棠发过去一张,他在酒店床上拍的,不露脸的私房照。他每次都发这个,只看得出姣好又性感的身材。 “这是我。” 对方好一会儿没回答,过了十分钟,回:“一定要发照片?” 如棠料想对方长得不太行,打字说:“只拍那里也行。” 对方没再回复,整整一晚,都没了动静。如棠有些奇怪,本以为对方是很主动直爽的那种,切回大号,没再管。 第二天周日,如棠睡到九点才醒。他下了楼,瞥到在换电视,问:“电视怎么了?”文姐往商柘希的方向看,欲言又止。 “又换最新款了吗。” 如棠自言自语,给出了答案。 如棠走到餐厅吃东西,商柘希穿休闲装,叠着腿,坐在那儿看财经刊,头发搭在明净的额头上,顺毛的样子。他没精打采,脸色苍白,也许因为今天是雨天。 商柘希抬头看他一眼,就又低头看杂志,语气漫不经心。 “昨晚淋雨了?” “去宠物医院了。” “没感冒吧。” “没有。” 如棠脸不红、心不跳,给自己倒一杯牛奶。他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手机,登上小号看消息,romeo又发消息了。 如棠没防备,点开来看,嘴里的牛奶吓得吐出来。 romeo只拍了那里,诱人的粉,很可观的形状,可观的尺寸。 商柘希抬头看他,如棠关上手机,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找纸巾。商柘希合上财经杂志,说:“怎么了?” 如棠找到了纸巾,摆摆手。 他打开手机,一脸难色看消息,照片是两个小时前发的。这一刻,像是知道他在看一样,romeo很巧合地又发来一句。 “喜欢吗?” 之前也有人在微信上调情,如棠有时不得不敷衍两句。 “还好。” 叮咚声在身后响起。如棠回头看,商柘希坐在那里看手机。 如棠睁大眼睛,捏紧了手机,又响起叮咚声——商柘希在跟别人发消息。 商柘希抬起头,打量他的表情。如棠脸红心虚,移走了视线。 下午如棠收拾东西,要去小工作室。商柘希说:“我跟你一起。”如棠哦了一声,商柘希接过他手里的书包,掀了掀眼皮,说:“送你的玩偶呢。” “不小心丢了。” “人别丢了就行。” 如棠瞪他一眼,商柘希下楼去了。 如棠回头找画笔,手机震了震。romeo又给他发了。 “你一向这么直接吗?看了照片就可以约。” “你是新手吗?” “哦。之前没玩过男人。” “那我要收学费了。” “为什么?” “跟处男上床的话,体验不好。” 如棠是猜的,看照片,隐约猜出他年轻,性经历也不多。 “我不是处男。” “呵呵。” 第22章 “你介意吗?” 如棠想了一下没回,对面大约真是新手。他收起手机,拿着忘带的画笔下楼,商柘希也正好收起手机。 开车的路上,那个romeo也没发消息过来。 商柘希把车开进小区,停在门口,撑开伞到副驾驶接人。如棠一下车,挽住商柘希的手,贴在他温热的怀里,说:“这么冷?” 如棠抬头看伞外,紫薇花落了一地,一颗小雨点落在鼻尖上。商柘希揽住他的肩,不让他被雨淋到,一直揽着他走上台阶。 商柘希拿钥匙开门,瞥到门口的台阶旁扔着一些废弃的石膏像。 进了门,一切乱糟糟的,商柘希只好动手帮他收拾。如棠很快投入工作状态,学校那点东西他早学完了,上学不过是镀一层金。 他的计划是,明年初开一个自己的作品展。 如棠干自己的活,商柘希收拾了半天,走到通往花园的落地门前,推开一条缝,嘴里咬一根烟。如棠的头发扎成朴素的马尾,穿灰扑扑的围裙,蹲在地上活泥。 “你最近抽太多了。” “你上次不是说,有一个雕刻的作品想给我看。” “什么上次?” “春天的时候。” “哦。” “半年前你就说要完成了,每次我过来,你都用白布蒙着它。它好像不在这了。” “我不满意,已经销毁了它。” “小棠,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我又重新做了一个它的石膏像,想要重新雕刻,但我还是不满意,又销毁了它。” 如棠把沉重的木头工具摆在桌子上,开始缠铁丝。天气冷,但他很快出汗了。商柘希把烟掐灭,回头说:“你一定销毁了很多石膏像。” “因为都不对,姿态、神态、眼神,我抓不住他。我做出一个石膏像,没来得及再找一块大理石雕刻,就不得不抛弃了他。一次,又一次,我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你说过,要为我雕刻一个半身像。如果是为我雕刻呢?”如棠看他一眼,商柘希走到桌子对面,说:“要不要,我做你的模特。”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如棠恍神,闪回在春日的阳光下。那天他解开白布,也是站在这个位置,洁白大理石雕像徐徐展露,露出一个英俊的成年男子。 阳光穿过玻璃,温暖又盛大,花园的花都开了。 如棠勾住大理石雕像的脖子,俯下身,跟他冰冷的鼻尖撞在一起。他纯洁又鲜红的嘴唇,靠近了男子苍白的嘴唇。 大理石已经成型过了。 花也在春夜落了。 他还抱着大理石。 如棠一阵心悸,移开视线说:“哥哥,下次再说吧。” “滚下去。” “滚下去。” 一个声音在低吟。在那个暴雨的夜晚,疯狂地,不堪地,对着那个雕像说。 “求你了。” 商柘希看着他说,站在对面的不是石头,是鲜活的、真实的,一具肉身。 如棠指一下沙发,意思是,坐到那里去。商柘希走过去坐下。如棠开始捏泥巴,用力拍打,不时抬头看一眼。 捏了整整三个小时,商柘希一直坐着没动,如棠很投入,渐渐心无杂念。只不过捏好形体之后,肩膀那里不太对。 如棠慢吞吞说:“你可以把上衣脱了。” (省略) 如棠捏了没一会儿,也许因为站得太久,有些累了。他不再看商柘希,说:“你先穿上衣服,休息一会儿吧,我想吃点东西。” 工作中止了,如棠走到浴室洗手,打开水龙头冲洗。墙上有一面镜子,如棠抬头一看,商柘希穿好了衣服,走到他身后。 如棠低头,洗指甲里的泥,商柘希两只手撑在洗脸台上,从后面把人圈在怀中,他个子高,罩下来一大片阴影。 “干什么?” “你耳朵上沾了泥。” 如棠看镜子,怎么也看不到。商柘希伸出一只手接水,帮他洗那块污泥,男人结实的手指,一下下擦如棠的耳骨。 那只手,又不经意擦过了耳垂。 如棠看镜子,他们以暧昧的姿势偎在一起。 耳廓、耳垂积着红色。 “好了吗?” “好了。” 如棠喘不过气了,刚想回头,商柘希说:“你脖子上也有。” 商柘希人还在他身后,手掐上他的脖子,如棠呼吸一迫看镜子,商柘希也看镜子。空气潮冷,但他们的脸都很温暖,商柘希低一低头,手上力气收紧,脸跟他贴在一起。 水流卷进下水道,漩涡,下沉。 “有时我希望你永远不要长大,但你还是长大了。” 第22章 诱 “哥哥。人都会长大的。” 商柘希半夜睁开眼,被铃声吵醒,连带着梦也被搅醒。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看,余静初打来的视频电话。商柘希接了,声音闷闷说:“喂,有事吗?”但另一端说话的不是余静初,而是她的闺蜜。 “商柘希,你来接静初吧,她喝醉了。”背景音里男男女女在叫,吵得厉害,杜晓茜听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商柘希无声地叹了口气,看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他挂了电话,起床穿衣服,经过如棠门口,开门开灯看一眼。如棠睡下了,手搁在被子上,商柘希放心关了门。 商柘希开车到了酒吧,找到卡座,余静初靠在一个男模特怀里喝酒,杜晓茜一看到他,说:“你可来了,看你做的好事。” 男模特抬头,下意识松手,余静初对男人说:“你怕什么,接着亲我。” 酒吧的氛围暧昧,余静初穿很领口很低的裙子,露着一片白腻腻的前胸,手里拿红酒。男模特不敢亲,往男人那边看。 商柘希拉住余静初手臂,拉她起来,余静初醉意朦胧,看一下他的脸,说:“怎么是你啊,我以为是谁。” “我送你们回家。” “我不回家。” 商柘希拿手包,把人架起来,他力气很大,余静初被拖得一路踉跄。杜晓茜呆了一下,也跟上去,商柘希开了车门,把余静初塞进后座,杜晓茜一起上了车。 余静初探头还想下车,商柘希把手包随意扔在她腿上,手扶着车门,俯身说:“坐好。”余静初不敢动了,车门合上的声音很响,旁边的杜晓茜都被吓了一跳。 商柘希调出导航,送两个人回家,管家认识他,开了门放车通行。 卧房里只剩下他跟余静初,他把人扶到床上,直起身刚要走,余静初拉住他的手,说:“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 “你心里有数。” 外人看来他们无比般配,只有余静初知道,他是没有心的人。 “你好好休息吧。” “你非要我说出来吗?” 商柘希表情没怎么变,说:“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是跟哪个女人接过吻,还是上过床吗?对你哪里不够照顾?” “小棠是谁?” 商柘希站着不动,看似没有反应,但眼神束起来,像发现了猎物,脸上有一种残酷的情态。余静初又问一遍,“小棠是谁?” 余静初说:“那天你喝醉了,睡在我床上,叫了这个名字。” 商柘希仿佛也没想到,他眉目看不太清,但依稀辨得出,眼神带了迟滞阴沉的意味。 “你说话啊!” “你不太清醒,听错了。” “今晚留下来陪我,你陪着我。不要走,不要走。” 余静初伤心地吻上男人的手背,又抬头泪眼盈盈看他。 商柘希没接受,也没拒绝,扭头去看床头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偶。一个女人的爱。她解他的扣子,他后退一步,又一步。 “我要回家了。” romeo发来的信息,“你接过很多客人吗?” 如棠下了课,吃午饭看手机,想了一会儿才回:“你是卧底吗?” romeo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像要来抓人了。” “好奇而已。” “你介意这个的话,去找别人吧。” “为什么会做这行?” 如棠有点恼了,他是来接客的,不是来心理咨询的,关上手机晾着他,不睡拉倒。下午看手机,romeo又发了一条。 “别生气。” “我没生气,但你话太多了。” 如棠打字,回完了心想,不知道为什么,这个romeo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琢磨了一天,想不起来。 romeo的套话感太强了,他自己仿佛也觉得了,晚上换了一个话题发。 “如果我想包你,可以吗?” “包多久。” “久一点吧。” “我不喜欢长期关系。” “哦,跟别人也是短期吗?” 又开始套话了,如棠回他一句,“我不喜欢聊天,只喜欢上床。你不约,我找别人了。” 半晌,romeo终于发过来,“明天晚上,八点,凯悦酒店。我会准时等你。” 第23章 如棠没立刻回,关上手机,出了卧室去找商柘希。 商柘希坐在书房,手搭在扶手上,手机搁在桌子上,他陷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看着天花板的绘画,姿态倦怠,看起来像打盹的豹子。 门打开,他的眼珠才动了一下,看向门口的如棠。 “你怎么在这儿?” 商柘希拍一拍椅子扶手,意思是让他过去,跟唤小猫一样。如棠倚坐在扶手上,手搭住他的后脖颈,说:“你怎么不往外跑了?” 像小猫理直气壮踩在主人身上。 商柘希手搂在他腰上,抬头说:“家是一个适合逃避的地方。不是吗?” 如棠看他的眼睛,没说话。 “每次我们吵架,你可以关上房间门不理我,或者开车就走。”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吗。” 如棠低头,偎得更紧,商柘希却推开他一点,说:“每次你都很不讲理,我不给十足的证据,你就不会承认自己的错。” “我有什么错?” “比如在香港丢的那只dv。” “那不是我弄丢的,是你弄丢的,你还要怪我。” 如棠也推开他一点,但商柘希放在他腰上的手紧了一下,把人搂回来。 “小棠,我是不能犯错的。你可以犯错,也可以把错推到我身上,但我不能。如果我犯了错,一定要纠正过来。” “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对的?” “你是认为我哪里不对吗?” 如棠凝视着他,认真说:“哥哥,你是个贪心的男人,也是一个嫉妒心太强的男人。我知道,你内心深处看不得那些人好。你是一个内心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坏蛋。” “我让你讨厌了吗?” 如棠微笑,不言语,只是捧住商柘希的头,在男人前额上亲一下。呵出潮湿的暖。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商柘希抬头看着他。 如棠打开手里的书,说:“哦,my only love sprung from my only hate。that i must love a loathed enemy。”如棠仿佛只是在念书里的句子,随手打开的这一页,又合上。 手指又摸下一本书。 商柘希靠在椅子里看他。那些都太沉重了,这一生就这么一直看下去,停在这一刻,也很好。 放学回家之后,如棠洗了一个很久的澡,又洗了头发。不是他多么注重约会,而是他身上都是雕刻留下的飞尘。 商柘希不在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件性感的内衣。 romeo发了地址,又发了房间号。如棠打车过去,前面出了车祸,一排长车堵了半个小时。他看向窗外,听连绵的警鸣声。 如棠发消息,说:“堵车了,可能会晚到。” romeo说:“我等你。” 出门遇到车祸,实在像是一种不吉祥的征兆。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如棠犹豫了,有点想调车回头,但来不及了,师傅手搭在方向盘上,回头报了一个价格。 如棠穿过大堂,走廊,手里拎着雨伞,来到romeo发给他的房间门口。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romeo,romeo! 如棠忽地想起,romeo的熟悉感怎么来的了,因为那一句,“别生气”。 可太晚了,当他意识到商柘希可能是romeo的那一刻,门在面前打开了。 商柘希站在门里,发型一丝不苟,西装整齐,戴一只腕表。不是哥哥,而是商柘希。走廊昏暗,门内的光打在了如棠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刻,如棠的表情凝固了,几乎是立刻撤离回头。 他逃得那么快,只留给商柘希一个漆黑长发的背影。他本可以逃得更快,下意识,要逃,因为是致命的灾难。 但商柘希叫住了他。 “如棠。” 不是小棠,也不是绪如棠。而是romeo会有的叫法。 “我在等你。” romeo的语气。 “转过来。” romeo的命令。 如棠要逃走,商柘希把一个东西扔在他脚下,如棠低头看,是那只小熊玩偶。 弱小,又可怜兮兮,被笼罩在商柘希身形的阴影里。 商柘希说:“在等你的两个小时里,我一直希望你不要出现,希望你从此改了,一切重回正轨。但现在,我们好像要谈一谈。” “首先,你亲手扔掉的东西,要把它亲手捡起来。” “我送你的,东西。” 如棠被定住了一样不能动弹。商柘希知道了多少,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如棠飞快地盘算,心里也还是模糊的。 真相揭晓的冲击是其次的,不足以把蝴蝶当做标本一样钉下。 更大的冲击来自于,商柘希用romeo这个身份引诱他前来。 定死了他有罪。 手机里的照片、调情、盘问——romeo! 如棠转身回头,直视男人的眼睛。商柘希,或者说,romeo,也逼视他的眼睛,目光带有威胁的意味,像一把攥住了小猫在手心。 “捡、起、来。” 第23章 定 他不捡。 绪如棠这辈子从来不知道还要捡地上不要的东西。 他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个姿态一看就很犟,下一秒就要炸毛、哈气,但商柘希比他更犟,更高大,手上用点劲可以拧断他脖子。 不捡,是吧。 商柘希走出门,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回拎,简直像是一口叼住后颈,甩进了门里。空荡荡的走廊,小熊玩偶还躺在地上,商柘希管人不管它,要把它丢在门外。 如棠被拎进了门,不忍心,蹲下来伸手要捡。 可商柘希先他一步,皮鞋尖往里一踢,把小熊玩偶踢到如棠脚下,一起关在门里。如棠气得脑袋嗡嗡,又不捡了,抬头看他。 商柘希正对着他,手却放在身后,咔嚓一声,锁上了门。 如棠蹲在地板上,黑色皮鞋尖一步一步,慢慢踏近了,像是要来踩他。他站起来,商柘希却也走到了他跟前。 他后退一步,身体靠在墙上,商柘希也逼到墙上,克制着情绪,说:“怎么了,怕什么?” “我不怕什么。” “你的反应不像不怕。” “商柘希,你有病!” 如棠推他一把,商柘希反扯住他的领口,说:“喜欢跟男人上床的人,才有病。”如棠如遭雷击,瞳孔都扩开一点,商柘希凑近逼近,闻他脖子的味道,凑太近了,简直像要咬他,如棠拍他推他。 商柘希闻够了,掀起眼皮瞅他,阴沉不定说:“你在家洗了澡,衣服也是新换的。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把自己往男人床上送。” 如棠受不了了,心也乱了,死不承认说:“听不懂你说什么。” 商柘希拿手机,翻聊天记录,他早说过了,如棠不到黄河心不死。那张私房照在屏幕上一闪,如棠一巴掌飞来,差点给手机扇飞。商柘希按住人,手机立在面前,给他看。 屏幕上的人没拍脸,只拍了身体,他穿一条白色的、小小的三角内衣,简直包不住丰满的屁股,胸脯也是白嫩又诱人,腰紧实又纤细,腿部的线条更是流畅优美,白玉雕出来似的。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穿,懒洋洋地,正面躺在床上,一个任人摆布的,松弛的姿态,中心闪着点银光——他赫然打了一枚肚脐钉。 商柘希的目光冷而锐利,把他看透了,如棠也惊疑不定地看他,像站在悬崖边上,风吹一吹就把他吹下去了。 “这不是我。” “那是谁?” 如棠挥开他的手,手机刮飞在地板上,砰地一声响。商柘希拦着门,他出不去,只能穿过玄关往房间走,可房间里也没处躲。 商柘希跟上来了,抓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拧,把他拧到了床上。如棠在软绵绵的床上一跌,又弹起来,商柘希压上来,撩他的上衣,手像蛇一样滑过去,如棠惊叫一声,在他手下扭动,商柘希的手指按他的肚皮上,又冰又凉又痒,蛇一样要往他肚脐里钻。 “那是谁?” 商柘希不放过他,强迫他感觉他的手。灯光下,掀起来的上衣,以及商柘希宽大的手掌,衬得如棠的腰更窄了,腰窝仿佛能盈水。 如棠低头看,商柘希的拇指按在那颗小小的,亮晶晶的肚脐钉上。 “是我又怎么样?” 如棠不装了,承认了。坦白就坦白吧,谁怕谁。 商柘希一只手擒着他的手,按在护在头顶,另一只手还按在他的肚皮上,听他亲口承认是另一种感觉,商柘希不想听。 “你让男人□□?” “别碰我,别说这种话!” 第一次从哥哥嘴里听到那个字眼,太下流了,如棠全身都痉挛一下。 “你能做,我不能说吗?” “不关你事。” “你说你不是同性恋。你撒谎!” “不关你事!” “一开始我以为你在谈恋爱,谈恋爱也比这样好,结果你出来卖!绪如棠,你知不知道,你真是——贱。” 第24章 他怎么这么羞辱他,骂他,践踏他。如棠眼里汪着水,疯了一样爬起来,在他身上拳打脚踢,商柘希眼里也闪着冷光,盛怒之下,下手毫不客气,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旁边扔。 如棠打他一下,商柘希就扔他一下,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眼神都阴森森的,像蛇吐信子示威一样。如棠愤怒说:“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是你哥哥。” “你不是我哥哥!” 如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他算什么哥哥,反正是他先开头的。 商柘希挨了这一下,脸上立刻浮了红印子,他居然敢打他。商柘希按住他的肩膀,字用了力气吐出来,质问:“怎么不是?” “又不是亲哥哥!” 商柘希无法思考了,吵架的声浪还在房间里回荡,潮水一样淹没人的理智,须臾窒息,他浑身都在抖,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如棠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被打得歪倒在床上。 可是,又悔又恨又怒又心疼,谁人的心也受不住这么强烈的冲击。如棠的手不小心扯住灯线,床头的台灯摔在地上,那一秒的停顿,两个人都像玻璃一样碎得满地。 如棠不敢置信摸自己的脸,被打懵了,火辣辣地疼。他爬起来,整个人也在抖,眼里挂着泪,又扑过来给他一巴掌。 商柘希没防备,也被打得歪过头去,他立刻抓住如棠的手腕,掼到床上。如棠反拉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倒在床上,又打了起来。 如棠拼命想打他,打不着,像小时候一样薅他的头发,用力捶他的头,商柘希也不甘示弱,也薅他的头发,把他抓开。漂亮的长发散乱开,如棠疼得流下泪,咬他手腕,商柘希也疼得够呛,薅着他头发一次次把他拎开。 “商柘希,你滚!” “你滚!” 如棠对着商柘希的脑袋来一巴掌又一巴掌,商柘希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固定在床头。 商柘希一腔怒火,一个字说不出,恨不得再给他一巴掌,把他彻底扇老实,只能拼命忍着那种冲动。如棠被掐得脖子疼,踹他一脚,商柘希又抓着他的腰,俩人一起滚下了床。 床的另一边,如棠一边咳嗽,一边哭一边逃,商柘希抓着如棠的胳膊,把他扯在怀里,如棠的衣服被扯烂了,本就是纱的材质,虚笼在身上,又被撕了一个口子,滑下了半边肩头。 商柘希还在生拉硬拽,上衣太薄了,如棠几乎想要尖叫,拒绝他的动作。衣服要在身上挂不住了,如棠又羞耻又害怕,吓得眼泪不停掉,说:“放手,我衣服!” (省略) 如棠说:“别看。”商柘希不看了,但抬头自嘲说:“你怕什么,又不是亲哥哥。” 如棠脸色已经惨白,自己对他的伤害,他对自己的伤害,永远是伤敌一千自损也一千。如棠哆嗦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商柘希俯下身看他,手指滑过他的脸,掐住下巴,跟他额头抵着额头,说:“小棠,你还知道怕?怕我,不怕他们。” 如棠不说话了,眼泪掉得凶,大滴大滴掉下来,落在商柘希的手背上,几乎是心碎的哽咽。他已经很久没那么哭过,哭出声的绝望哭法,赤裸的肩膀也在簌簌抖。 在他情绪爆发的这一刻,商柘希的眼神终于纯净了,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开始脱西装外套,如棠往后缩,但商柘希只是把西装披在他肩上,然后把人抱了起来。 如棠哭得那么狼狈,像被雨打湿了一样脱力,商柘希也不好过,心疼得揪起来。他把如棠放在床上,躬下身,拿手绢给他擦眼泪,如棠睁眼对上他的目光,商柘希目光潮湿,浸满了压抑痛苦的情绪,拧一把就会有泪。 但还是恨,如棠拿起枕头扔他,结果扔歪了。如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滚字都再说不出,哭了半天又骂他:“你有什么好哭的,你最好别哭,我不要你的眼泪!” 商柘希还生着气,冷冷瞪他,像是又要打他。如棠又想起那一巴掌,越想越委屈,说:“你走!”但商柘希还是那副阴冷的表情,毫无所动。 如棠的眼泪本来要停,想到委屈伤心处,忽然又止不住,又开始哭。 手绢都湿了,擦不干。商柘希终于站起来找纸巾盒,一张一张给他擦,如棠别着头不看他,商柘希甚至给他擦鼻子。 如棠本来不哭了,一行清浅的泪又滑下来,打开他的手。 商柘希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又给他擦,虽然带着气,手法却不粗暴,只是顽固。如棠慢慢缓过劲,推开他的手,默然抽咽。 商柘希看这样子,今天是谈不成了,谈下去又要吵。 商柘希说:“换衣服,洗一下脸,跟我回家。” 如棠一动不动。 商柘希说:“别让我说第二次。” 如棠说:“我不回家。” 商柘希手撑在床单上,弯下脖颈说:“你还有脸说不回家,心思野了是吧。” 如棠的火气蹭地又上来了,红着眼睛瞪他。 第24章 芳心向春尽 如棠不是不讲理的人,但吵起架来绝对是一个嘴硬的人,一定要顺着毛摸,或者摸都不摸,直接扛走就好了。商柘希看他没反应,居然真的伸手抱他,抗麻袋一样扛了起来,天旋地转之间,如棠俯趴在他肩膀上,人都懵了。 头发水草一样往下滑,呼吸立刻不畅,这么高的视角只能看到地板,如棠捶打他的后背,说:“放我下来。” 商柘希劲还挺大,气都不喘,拿房卡开了房间门,一直带他穿过了长廊按电梯。保洁人员推着小车经过,瞪大眼睛目送他们,如棠无助地挂在那里,黑色长发瀑布一样垂着,也目送保洁离开。 到了停车场,商柘希拿钥匙开车门,把人扔在副驾驶。开车回家的路上,如棠缩在那里看窗外,商柘希连音乐也忘了放,各自想事情,两个人就在沉默中回了家。到了家,如棠先跑一步,但商柘希押送犯人一样押他回房间。 如棠说:“我困了。” 商柘希说:“那就睡。” 如棠说:“你还在这干什么?” 商柘希说:“跟你一起睡。” 多么暧昧的一句话,但这一刻纯洁的不得了。商柘希说一起睡,就真的是一起睡。一起刷牙、洗脸,换了睡衣,商柘希煮了鸡蛋,又亲手剥好了,回房间给他揉脸。如棠一想起那巴掌就生气,滚再多的鸡蛋也气,不正眼看人,但他瞥到商柘希手臂上挂着血印,被他的指甲挠的,气多少消了一些。 折腾半天终于能上床睡觉了。如棠拿被子裹紧自己背对他,商柘希直直平躺着,看天花板。 大灯关了,只有商柘希那边的台灯开着,如棠裹得像个葱花花卷,一点点地,狡猾地把被子揪走,没一会儿被子就从商柘希身上溜走了。商柘希扭头看一眼,如棠不动,商柘希又看天花板,如棠又开始动了,被子继续溜走,最后的被角呲溜一声滑下去,完全裹在了如棠一个人身上。 只看后脑勺,也能看出他复仇的得意。 商柘希伸手把被角捞回来,用力扯回那一半,盖住自己。 如棠翻身,不乐意地看着他,商柘希反倒闭上了眼睛。如棠凑近说:“拿你自己的被子,别跟我一个窝睡。” 商柘希说:“你都在外面睡了几个窝了。” 又拿话刺他,如棠掐他的脖子,被子下,小腿横在商柘希腿上,说:“今晚你别想好好睡,等你睡着了,我要把你踹下去,折腾死你。” 商柘希不说话,如棠也就不说话,平躺着看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商柘希呼吸渐渐平缓,仿佛睡着了,如棠为了故意折磨他,说:“我要睡你那一边,睡右边我睡不着。”商柘希睁了睁眼皮,如棠说:“跟我换。” 换就换吧,商柘希无声回看他,算是答应了。 如棠从他身上爬过去,商柘希也挪过去。两个人继续平躺着看天花板,商柘希刚闭上眼,如棠果然又说:“你太热了,再往那边一点。”商柘希挪过去一点,如棠又说:“枕头换一下。”换完了枕头,如棠又说:“你转过去,背对我,听人喘气我睡不着。” 商柘希瞅他一眼,以前怎么没那么多事,就是为了折腾他。商柘希转过去,如棠一脚踹在他膝窝上,把他又往外面踢了踢。 一夜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这才是开始,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热,一会儿凉,一会儿挤,一会儿踹,一会儿要关灯,一会儿说压头发了,但商柘希就是不发火,铁了心跟他一张床睡,守犯人似的守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静得可以听到腕表走动的声音,像清脆的水声,商柘希睁眼偏头,如棠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抱在商柘希胳膊上。 商柘希最后还是平躺着,如棠侧着身体,呼吸声均匀。商柘希身高一米九,又是健身房常客,躺在那跟雪山一样,很有存在感,如棠这么薄的身量,肯定不可能抱他抱得过来,只能堪堪抱住他的胳膊。 第25章 其实如棠并不娇小瘦弱,只是俊秀了一点,但在商柘希身边还是跟小鸟依人似的,商柘希慢慢侧过身,对着他的脸,借着窗外月光看下去。仿佛是看飞花落怀,拂了一身还满。人家凌晨四点看花未眠,他看如棠春睡。 商柘希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把手放在被子上,找到一个能让如棠抱舒服的姿势,搂着人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们都睡过头了。如棠睁开眼打哈欠,不久商柘希也睁开眼,如棠这才发现自己枕在商柘希肩膀上,手搭着他的胸膛,腿也挂在他身上。如棠抬头看他,商柘希也低头看他,对视的一刹那,分不清的身份,暧昧的房间,荷尔蒙的味道,清晨的欲望,湿的目光,像触了电。 如棠坐起来,一句话不说,低头看着手,仿佛自己手上有水。商柘希面无表情扭头,看被风轻轻吹动的窗帘。 他们很久没一起睡了,上次可能是一年前。如棠从不跟男人过夜,严格意义上,他只跟商柘希纯睡过觉。 洗漱完之后,一起吃饭,商柘希等他吃完了,说:“请个假,我陪你去医院。”如棠把筷子用力一扣。 文姐关心问:“哪里不舒服吗?” 商柘希拿着筷子,挑起目光看他,如棠嘴角动了动说:“去做dna鉴定,鉴定他不是我哥哥。” 文姐一听,就知道是气话。这次商柘希倒隐忍得很好,顶多眼皮跳了一下,接着吃饭喝粥。 商柘希不会放过他,如棠心里有数,他很累了,不想再跟商柘希吵。商柘希停车买了两杯咖啡,两个人都得消消肿,之后去私立医院。出门之前,商柘希把一顶棒球帽扣在他头上,如棠就明白了—— 他早就怀疑了,翻过他的房间,翻出了这顶帽子。 黑白配色,绣着柠檬树。 车子停在医院楼下,熄了火,广玉兰树的叶子落在车顶上。咖啡喝完了,如棠突然说:“你觉得我脏吗?所以带我来医院。” 商柘希说:“我没那么说,但你需要做一些检测。” 如棠说:“哥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商柘希顿了一会儿,开门说:“下车。” 医院保密性很好,如棠做了一系列检测,没想到商柘希也陪他一起做,仿佛是赌气,为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句话。医生表现得很专业得体,但从他们身上扫过的目光还是露出一些端倪——医生以为他们是一对小情侣。 检测结果出来需要一些时间,等待中,他们在贵宾休息室坐着。商柘希抱着手臂,身上有些紧绷。 茶水都凉了,商柘希忽然说:“你最好没事。” 如棠看他。 商柘希说:“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如棠说:“别管我了。” 商柘希说:“你到底跟多少男人上过床,是不是每次都戴套,有没有□□过——” 没等说完,如棠浑身发抖,低头说:“闭嘴!” 对他们而言,都是巨大的折磨。商柘希抬起他的下巴,反正他的心已经碎了,也不过是破罐子破摔,一摔再摔。 “你说——” 商柘希俯身对上他的眼睛,说:“如棠,回答我,需要我再说一遍吗?跟多少男人上过床——” 如棠说:“我记不清了。” 商柘希另一只手捏着他手腕,像要把他捏碎了。如棠说:“我真的记不清,你要我怎么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看我。每次我都有准备,但不是每次都我说了算。你也是男人,男人什么德行你清楚,我没有办法。” 不知道有多少,也许不是每次都戴套。□□过。 这是答案。 商柘希觉得自己死过去了,心被挖出来扔在大街上任所有人践踏,这太残忍了。他有一种冲动,想找出他们每一个人,杀了他们。他不能想象,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压在如棠身上的样子。 如果如棠是个女孩,说不定会被搞大肚子。他这个做哥哥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怀孕,嫁人。 “那你是什么感觉?” 如棠不说话,商柘希阴郁地瞅着他,说:“这让你很爽吗,你喜欢被男人搞?你真的喜欢男人?” “哥哥,你跟她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如棠用力抿一下嘴唇,唇瓣这才多了点血色,语气带点嘲讽的寥落之意。言下之意,如果商柘希享受跟女友□□,那么如棠也会享受跟男人□□,如果商柘希不甘愿,那么如棠也不甘愿。 商柘希看他一会儿,说:“是我的错。” 如棠说:“你怎么会有错,男人喜欢女人天经地义,错的是我。”如棠顿一下,说:“我大错特错。哥哥。” 商柘希望定了他,心颤。 如棠十四岁时,他们俩在hk旅行,遇到了一场大雨,如棠不小心把雨伞落在了小店里,他们只能披商柘希的外套,到处找躲雨的地方。如棠好一点,商柘希在他头上扣了一个甜品店送的袋子,还好,不是纸袋。 他们找到了地方躲雨,如棠吃掉最后一个蛋挞,商柘希浑身湿透,头发也湿透,低头看着他,如棠在外套下抬头看他,声音颤抖说:“哥哥。” 恰如今日的低头抬头。 那一声,是同样的心颤。 第25章 吻 医生在这时候敲响了门,随即门推开,那样的目光又轻扫而过,他把两份检测交给商柘希,点头示意。 商柘希等他走了,这才打开报告,先看如棠的,再看他自己的,从头到尾认真看完。如棠看他的神色和缓下来,知道大约没事。如棠自己也有点后怕,在某个时间段,他抱着自暴自弃的念头,所以故意不用防护措施,他心想如果自己得病死去就好了,年年岁岁,商柘希在他的墓园放下鲜花。 后来他就没了那种想法,因为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学习、画、雕刻。再后来,他接受了自己跟男人上床这回事。 商柘希合上报告,通知说:“从今天开始,你要跟他们断绝往来。把手机给我,注销那个账号。” “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凭这种交往会伤害你。” “你歧视同性恋。” “你可以喜欢男人,可以是同性恋,但你需要一些正常的、健康的关系,而不是随便跟男人上床。小棠,我还没那么封建。” 如棠不说话了,脸仍旧沉着。 “把账号注销了,要么我没收手机。” “你别管我。” 商柘希翻他口袋里的手机,拿在手里据为己有,如棠抢不过他。商柘希接着拷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人逼你的吗?” 如棠冷淡看他,说:“哥哥,没有人逼我,我自愿的。小半年了,我享受那种出卖自己的感觉,我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健康的关系。可能在你眼里,跟女人上床才是正常的吧。我跟你没有区别,你跟不同的女人上床,我跟不同的男人上床,你不花钱地嫖女人,我收了钱被嫖,就这样。” “我跟她们是恋爱关系。” “有什么区别?你不是也利用她们吗?你不是在享受性吗?” “够了。” “你问我的问题,我也想问你,你跟多少女人上过床,玩爽了吗——” “够了!” 商柘希终于无话可说,两个人没再说一句话。商柘希开车带他回家,手心有汗,心神不定。好几次,商柘希差点以为自己会闯过红灯,他开得很快,仿佛人间没有收留他的地方,一路飞速向前开。 仿佛他们两个私奔逃走,再也不回来。 音乐声飘向天际,唱的是,“so you're lying in your underwear in someone else's bed。” 你赤裸地躺着。 在别人的床上。 商柘希麻木地踩下刹车,切掉歌曲。如棠坐在副驾驶,沉默不语看前方,只留给他一个小巧的鼻尖。 风很大,车放下了敞篷,开到一半,如棠的棒球帽忽然被风用力掀走了,如棠伸手抓帽子,但风飞快将白色棒球帽拉向路边,像一只自由而轻盈的鸟义无反顾离去、坠毁,车子开得快,不可能掉头捡帽子。 如棠跪坐在车座上,目送棒球帽变成一个小小的点,他扭头看商柘希,长发在风中飘飘拂拂。 商柘希也扭头看如棠的脸。 风吹不断目光的连结,但商柘希的情绪在一个极点,仿佛行星飞撞,在车停的那一刻就会爆发。 当车停下的那一刻。 他一定要—— 车子在大门口就停,商柘希停车、熄火,摘安全带。 如棠还没来得及解开,商柘希一把掐过如棠的腰,上身压过来,如棠吓了一跳。他一定要—— 但还是,无法吻上嘴唇。 有罪。 商柘希看他两秒,忽然埋进如棠的脖子,紧紧抱他,嘴唇贴紧了他跳动的脉搏。这算吻吗,商柘希喘息,几乎无法克制。 不是吻,为什么嘴唇贴着温热的皮肉不愿意放。 是吻,为什么嘴唇不敢再越雷池一步,他根本不敢,不敢咬食,也不敢做出任何色情的暗示。 第26章 而如棠,如棠待在副驾,向后偏头,似乎想要躲开,又似乎是在邀请。他纯洁的表情,仿佛仍旧是处子之身,袒露出他脖颈上最脆弱的一块,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出。像是在说,你来吃掉我。 “小棠,如果你真那么喜欢男人的话,为什么会下意识躲开我?” 商柘希说。 如棠看他一眼,脸色发白,无法回答。人在一刹那的反应骗不了人,刚才他的确在躲,商柘希猜对了,他没那么喜欢跟男人做,没那么享受。 他答不上来,正想怎么狡辩,商柘希克制地抽身,放过了他。 回了家,各自收拾心情,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餐厅,没想到商永光在家。 商永光坐在上首,放下手机抬头看他们,有话要说的样子。商柘希脚步顿一下,若无其事拉开椅子坐下,如棠径直打开冰箱,拿出冰好的蓝莓,一颗一颗捡着吃。 商永光像是专门等着他们,叫住如棠说:“先别走。” “过两天,阮部长的太太过生日,要举办一个慈善晚宴,你们两个一起去。” “阮部长的太太,不是早去世了吗?” 如棠回头说。 商永光变了脸,他们这个圈子都知道阮振荣的正妻去世多年,阮振荣没再娶。蒋天薇年纪轻轻跟了他,虽然没有婚姻关系,但到底给了个名分,办了婚礼,出入社交场合,也算半个妻。 这位新任的阮太太,背景清白,名校毕业,在机关单位工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这样也挣不到一纸结婚证,听说是因为,死去的阮太太娘家不同意。 商柘希倒茶,没说话。商永光跟阮太太交好,就是跟阮振荣交好,选择了站队。按理说,商柘希的身份进不到这个圈子,但他这两年的事业上升,蒋天薇选择把人纳入社交圈,也是一种对商家的示好。 如棠当然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当然知道蒋天薇,但他故意这么说,因为很看不上这些人的嘴脸。 同时,他也是在影射商永光。 商永光正要发作,商柘希说:“知道了,爸爸,我们会去的。” 没想到如棠反对了,说:“我还没说话,你替我做什么主?” “你要去。” “我爱去不去,我自己会说话,用不着你多嘴。” 商永光惊讶地看看商柘希,倒没想到他们吵架了。如棠拿着蓝莓走了,商永光说:“怎么回事?” 商柘希只是沉默。 商永光又做出威严的样子,说:“算了,如棠就那种脾气,也就你惯着他。你心里有数,我这是给了你一个机会。你自己抓紧吧。至于如棠——真是把他惯坏了,早知道把他送出国。” 商柘希倏然抬头,看着他。 商永光笑说:“你不舍得了,你当然不舍得。那得看你了,如果他说话做事太没规矩,我真会考虑把他送出去。”商永光怡然自得看新闻,指挥文姐给自己端茶倒水,商柘希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离开。 商永光的话又给了商柘希危机感。他心里太清楚,他没有根基,仅凭这两年的努力不足以站稳,有钱不一定能办成事情。他目前的地位只是空中楼阁,如果有人想毁掉他,很容易就可以做到。 他回自己书房待了一会儿,处理工作中,屏幕上余静初的电话闪起来。他想了一会儿,这才接起来,说:“喂?” 余静初也说:“喂。” 因为商柘希的口吻听起来还算温和,余静初试探说:“那天我喝醉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没有。” 余静初没说话,像是在等他表明态度。商柘希拿着手机忽然抬头,如棠站在书房门口,静静看着他,目光幽暗。 商柘希说:“我今天有点忙,明天接你下班吃饭,好吗?” 余静初在那边又说了什么,商柘希看着如棠,如棠也看着他。余静初当然松了一口气,别别扭扭腻歪,商柘希简单地应了两句,挂断了电话。如棠这才说话了:“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商柘希说:“不行。” 如棠说:“你想怎么样?” 商柘希说:“你注销账号,断了联系。有性心理障碍的话,去看看医生。未来哪怕交一个正常的男朋友女朋友。” 如棠说:“你,想怎么样?” 商柘希看着他,如棠走过来,手撑在桌子上俯身说:“你要结婚吗?你要生小孩吗?那你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你想要我怎么样?” “我不想要你怎么样。你觉得自己没得选,你觉得还是受害的那一方。我没资格管你、要求你。” 兜兜转转还是吵那些事,不同的立场,永远是不同的选择。 “我说过你要我分手,我就会分手。” “那你分手吧。现在,打电话,说。” 商柘希看他一会儿,真的拿起手机,要拨电话。如棠夺走手机,用力扔出去,打碎了窗玻璃。商柘希眉头隐忍,忍不下去,一把拎住如棠的衣领,把他揪过来,说:“不是要我分手吗?” “少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让你断了联系而已,很难吗?” “我受够了你指责我,管我,一副只有我错了的样子。而你在装,在逃避。” “我逃避什么?” “你心里清楚。” 商柘希站直了身体,向下逼视着他,如棠也跟着抬头,但红着眼睛,丝毫不畏惧。如棠不想揭穿的,商柘希一步步逼他,剥削他的心,把他逼得没有生路可走。他甚至还在这打电话,当着他的面,若无其事又找女朋友。 “我不清楚。” “哥哥,你在嫉妒。” 商柘希脸色阴得可怕,仿佛是被蛇咬了。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 “小棠。” “哥哥,是你先开头的,是你管不住自己。你都做了什么,你心里都没数吗?反过来问我?” 商柘希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睫毛都抖了一下。他一直以为他藏得很好,没有任何人知道,藏在他心底深处的隐秘。 “真正喜欢男人的,不是你吗?” 如棠往前走一步,反逼近他,扔下一句,不啻于惊雷一声。 “你为什么吻我用我的杯子?那天,你为什么吻?” 如棠又向前一步,几乎贴在他身上了,像小蛇亮出了尖牙,商柘希身形只晃一下,但并不后退,眼神也不退。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可是并没有雨,只是阴天而已。 空气沉闷无比,不适合回忆,仿佛连带着回忆也带了沉闷、苦涩的味道。如果闪回到春夜,商柘希一个人站在餐厅,拿起如棠用过的酒杯,没喝完的接骨木果酒散发清香。 杯沿沾了一点口红,唇印过的证明。 商柘希低头看着那只杯子,轻轻吻在边沿上。 夜雨欲来,风在餐厅里回荡,掀起桌布,也掀起窗帘,流苏雨点一样轻轻晃着,墙上的挂画、头顶的玻璃吊灯在轻抖,柜子上的陶瓷、玻璃制品也轻抖,发出窸窣声。但商柘希整个人都很静,吻也像落下的蝴蝶一样静。全世界随风动,可是他捧杯子,寂静到底,仿佛这个吻也带了点荡气回肠的滋味。 吻他吻过的地方。 冰凉的、寂寞的嘴唇,感觉到了温度。 他以为没人知道的,永远没人知道。男人的嘴唇微微下沉,阴郁的弧度,仿佛要带着秘密一起沉没。 “小棠。” “你解释,为什么?” 商柘希是一种晦暗破碎的眼神,像风把玻璃吹破了,留下一个空空的洞,风直吹进来,要把他嘴边的水杯也吹落。他不回答,如棠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快掉下来了。但像演练了上千次那样,商柘希忽然用力扶住他的脖子,低下头来。 撞在一起的先是鼻尖。 过了那一线。 吻在动荡风波间。 如棠睁大眼睛,不敢置信愣在原地,贴在一起的一瞬,嘴唇肿痛,又麻又酥,他浑身发软,像被蛇缠住咬了一口。如棠仓惶后退一步,又一步,逃跑的意愿那么强烈,腰都要往下折,可商柘希也一步一步逼近。 直到如棠撞上墙壁。 商柘希一只手还扣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圈住了他的腰,吻得更紧、更凶,像要一口气就把他吃了。 完全是强吻,舌头都伸进来了。 如棠终于缓过劲来,心里轰然一声,这个吻带着赤裸裸的,揭开底牌的目的。 他不装了。 第26章 树 如棠跑了。真的是跑,一把推开商柘希之后就跑了。他本来想跟商柘希对峙,讲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住就逃了。也许这个吻太可怕。商柘希摸一下嘴唇,摸到了被如棠咬伤流下的血。 如棠穿着拖鞋,一路跑出房间,跑下楼梯,抓着扶手差点摔倒。文姐独自在客厅看单子,抬头看了看,被吓了一跳。如棠冲出大门,又一直跑下台阶,在草坪上被绊了一跤,然后拖鞋也不要了,赤着脚穿过宽大的草坪。 第27章 风呼啸而过,吹拂着发丝,草丝。他一直跑到那颗高大的橡树下,树上扎的秋千在风里摇晃,然后他这才停了,手扶着树干筋疲力竭滑下去,头靠在树上。过了没多久,黑夜的草坪上出现了商柘希的身影,他远远走过来,一开始是剪纸似的漆黑薄影,逐渐变得清晰立体,一直走到了如棠面前。 小时候,如棠跟爸爸吵架就会爬这棵树,赖在树上不下来,然后商柘希就来接他。少年的商柘希,站在树下对他伸出手。 成年的商柘希,半跪在草地上,头发被风吹乱了,不再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商柘希对他伸出手,敞开了怀抱,可是如棠不看他。商柘希上前,用力把他拥入怀中,如棠被迫抵在他的肩头,眼睫湿润。 如棠捶打他,说:“连你也欺负我,你怎么能欺负我。你把我当什么,当成女人才亲我,你也把我当成妓女!”但商柘希扶着他的下巴,又一次吻住他的嘴,堵住他的话。在茂盛漆黑的橡树下。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女人,那是我说的混账话。我亲你,只是因为,你是我的。你就是你,你是绪如棠。” 商柘希仓促亲一会儿,停下来抚摸他的头发,他给的反应都是及时的,立刻的,只怕如棠听不见。 “哥哥,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 “你怎么能亲我?” “小棠,我知道自己永远没有可能,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永远不想坦白。我不应该亲你,刚才一定是魔鬼附身,我才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或者真的是我疯了,我是畜生吗,才会控制不住自己?我只是……不想看你跟任何人在一起,他们凭什么碰你?在我心里,任何人都不配碰你一根手指。 那天我去酒店,看到那个男人站在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我想杀了他。而你还有别的男人,不止那一个,你不只是在践踏自己,也在践踏我。你知道我受着什么样的煎熬吗?我想杀了他们,把眼睛挖出来,手和腿砍断,扔在你脚底下!我真的想那么做,因为他们全都该死!” “你疯了。” “要么你杀了我,绪如棠。你做这种事。要么你杀了我。” 商柘希对着他,像在发某种誓,凿进如棠的心口。 四下都是植物簌簌的声音,一刻不停。一千片叶子,也像一千片的舌头,倾诉着他们内心的痛苦。商柘希倒真的希望叶子能倾诉,这样他就不需要忍受煎熬,说出这么多可怕的话,竟然说出来了。 如棠说不出话,更不能杀了他。 商柘希依旧扶着他的脸,但这一次没再吻嘴,而是另一只手携起他的手,低头吻在手背上,热烈,又滚烫。商柘希气息如叹,亲了好几遍,如棠才颤抖着说:“你恨我,你在报复我,你亲我是在报复我。” “你不恨我吗?” “你恨我不是清白的。” “你也恨我,不是清白的。”商柘希突然抬起头,说:“小棠,你折磨我。你明知道我没得选。” 如棠也抬头说:“是啊,我知道。所以我没有阻止你,我眼睁睁看着。你是什么样的处境,我怎么能对你提要求,那只是在害你。那是你想要的地位、名利,你想要抢,我没有阻止过你!哥哥,我在乎的只有你!” 商柘希忽然贴近了,又想要吻他,只有吻才能让他们不那么痛苦,感受彼此的真心。可如棠一扭头,手指护住了嘴唇。 因为当吻结束了之后,真心只会更加痛楚。 天色那么黑,风吹得树丛那么响,他们被树的味道吞没了,只有一丝丝冰凉的月光,让他们看得清彼此的脸。商柘希凑近了,仿佛想要更看清他的眼睛,也更闻出只属于如棠的味道,而不是树的味道。 也许是流水一样的风声树叶声,冰凉浸过去,把他的声音变得凄楚。 “小棠,那你爱我吗?” “你是我哥哥。” 他当然爱,怎么不爱,但只能是对哥哥的爱。 只能是哥哥。 “小棠,小棠。” 飘渺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文姐打着手机的手电筒,撑着伞走近了,“两个小祖宗,下雨了怎么不知道躲。” 下雨了吗,这么冷,这么凉,他还以为只是风在身上淌过,只是泪打在脸上。如棠抬头,商柘希接过伞,撑开来遮在如棠头上。他们在树下,没那么明显感受到雨点,可其实雨渐渐下大了。 商柘希把人扶起来,如棠也让他扶,任由他抱着自己走。文姐仔细看了眼他们两个的脸,吃了一惊,因为那既不是和好之后的释然,也不是吵架时的愤恨,而是一种遭受打击之后的麻木。 她不放心地跟在后面,看着他们往前走。草坪又该修剪了,风擦过去,草俯下去,几乎有凄厉的声音。 如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回到童年,他第一次见到商柘希。 那时候,他才5岁,穿一条纯白色公主裙,头发盘起来,戴货真价实的小王冠,因为外婆喜欢把他扮成小女孩。两个保姆围着他,一个整衣服,一个教导他听话。但他听到外面的汽车声,立刻从她们手里逃走了。 他从楼上跑下去,又戛然而止,客厅里,爸爸搂着一个女人,佣人正在搬行李。一个小男孩站在那,穿戴整齐,身边放着小行李箱。如棠停在楼梯上,好奇地扑闪眼睛看他。商柘希察觉到视线,抬头看过来。 保姆跟着下楼,担忧地牵住如棠的手。如棠看看她,又看看商柘希,不太明白为什么保姆脸色不好看。 在商柘希的目光中,如棠踮脚,凑近保姆的耳朵,悄悄说:“他是谁。”保姆勉强对他笑,如棠又凑近了问:“是来陪我玩的吗?” 女人抬头,商永光也抬头,看到如棠在楼梯上。两个人方才你侬我侬,没看到如棠也在,商永光立刻松手,怒视保姆,说:“怎么让他下来了?” 如棠看看女人,看看沉默的男孩子,虽然不太明白,但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于是挡在保姆前面说:“我自己想下来的!”又硬气说,“这是我的家,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如棠的妈妈是很温柔的人,但如棠不完全像妈妈,另多了一分任性骄傲。年纪小,正在活泼的时候,没那么好哄了,有时都让商永光头疼。 商永光走上楼梯,一把抱起如棠,让他靠在臂弯里,说:“行吧,这是你家,也是爸爸的家。爸爸给你带回一个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如棠眼睛滴溜溜转,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在他们中间打量。 如棠知道,哥哥这种生物理应跟他同一个爸爸妈妈,是亲人的一个种类。于是如棠问:“哥哥也是妈妈生的吗?” 女人神色微变,忍不住了。商柘希低头,手指攥紧看着地板。 商永光说:“哥哥是阿姨生的。” 如棠没说别的什么,但脸颊鼓鼓的,看起来在生气,或者说,无声的愤怒。如棠挣扎跳下去,商永光说:“你干什么去?” 如棠冲下楼梯,来到商柘希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飞下来的,扑啦啦的,皎洁的蝴蝶一样。商柘希瞪大眼睛,不由得放开手中行李,不知道如棠要干什么,但如棠拉着他跑下了台阶。 两个大人惊疑不定,追出门叫他们,各叫各的。如棠拉着商柘希,嫌他跑得慢,于是松开他,一直跑过草坪,商柘希只能追上他,又拉起他的手,两个人跑得飞快。 女人穿高跟鞋,商老头穿皮鞋,俩人看草坪上在浇水,赶紧回屋换鞋去了。 如棠一头扎进树丛,还是气鼓鼓的,商柘希说:“小……”第一次开口总是艰难,几乎是沙哑地叫出那个名字,“小棠。” 穿过草坪的时候,王冠掉了,头发也散开了,如棠披头散发,当着商柘希的面开始爬树,在商柘希震惊的目光里,如棠像猫一样爬上了粗壮的树,也不气鼓鼓了,低头对他说:“你上来吗?” 商柘希不太会爬,但学模学样,也跟着爬了上去,如棠还把小小的手递给他,拉他上去。商柘希把他的手握在手里,低头凝视。小小的一只手,比他的手小了一圈,也有这么大的能量。 如棠趴在树上,抱着树枝,商柘希坐在一旁。如棠忧愁说:“我不喜欢大人。”又看他一眼,说:“你也是半个大人。” 商柘希说:“我不是。” 如棠说:“你还没有长大吗?” 商柘希说:“没有。” 虽然他在心里想,对,我早就长大了。至少比你大。 如棠说:“哦。” 然后如棠忧郁地趴在那里,再不说话,商柘希听着风吹过橡树叶,心还在因为漫长的奔跑而剧烈跳动,灿烂的阳光洒在树叶间,金光闪烁。 远处赶来的商永光和女人只是两个小小的点。 商柘希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俯身小心看他的脸。白裙在绿叶枝头飘荡。如棠对上他的眼睛,脸偎在手臂上,忧郁说:“你是我的哥哥吗?” 商柘希不说话。 第28章 “我可以叫你哥哥。” “哥哥,请当我已经死了。” 第27章 哥本哈根 = 商柘希第一千次从噩梦中醒来。他梦到自己失去了小棠,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一如从未拥有过。 通州的秋天,银杏叶子落黄,夕阳的光投在身上,在地上拉出很长的暖融融的影子。九岁的他离开阳光,一个人穿过阴暗昏沉的小巷子,又爬上阴暗昏沉的楼梯。妈妈在家,门里传出她跟男人说话的声音,但他往上一层爬,爬上了楼顶眺望远方,每次他站在楼顶上,都觉得自己翻过那道墙就能逃走,会有新的人生。 楼顶上摆着一张小小的折叠桌子,他坐在地上摆出课本,开始写作业。他们家住在五楼,五楼就到顶了,所以楼顶算是他们家的地盘。旁边扯了一条线,用来晾衣服,衣服都干了,清爽地迎风招展。 妈妈不做家务,也不接他上学放学,衣服是他放洗衣机里洗好又端出来晾的。隔壁楼的楼顶,也有一个女人经常上来晾衣服,看到他每次一个人端着沉重的塑料盆上来晾衣服,都很不忍似的。有一次,那个女人家的小孩在楼顶骑小车,女人走过来把巧克力糖扔给他吃。他们这一片都知道,他是陪酒女的儿子。 妈妈对他说,等你爸联系我们,我们就能住进大房子,到时候有保姆照顾你。妈妈又说,你干这些活干什么,低贱的活!商柘希没说话,他不干,就没人干。他要上学,每天要跟同学见面,不可能脏兮兮地去,他要脸。 后来搬到商家,他也养成了习惯。他不想做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大少爷,也做不了大少爷,而且他害怕会被赶出去,总要学会生存。半夜他站在洗衣机面前研究按键,没想到如棠抱着娃娃,悄悄跟下来了。如棠问他要洗衣服吗,他点一下头,如棠张手示意他把自己抱起来,因为如棠个子矮,看不到洗衣机上的按钮。 洗衣机旁边是烘干机,商柘希把他抱在上面,如棠穿睡裙坐在烘干机上,教他怎么用洗衣机。按键旁边是英文,如棠英语很好,一个一个教他认识。如棠弯着上身,柔软的长发不住往下垂,只露出小小的鼻尖。 学完了,如棠期待地说:“哥哥,给我讲一讲外面的世界吧。” 商柘希不知道怎么讲给他,他是琉璃冰雪一样的小人,生来就要被人捧在手心里。如棠就坐在那里,坐在烘干机上,穿着小小的拖鞋,他太小了,像只雪白的小猫,皮肤薄而脆弱,商柘希怕自己稍一用力就把他抓伤。所以商柘希最喜欢的一个动作是,抱。不管是把如棠从烘干机抱下来,还是把他抱到床上,亦或是,吃饭时抱在膝盖上,晒太阳时抱在怀里,睡觉时抱在一起。 而在楼顶上,他写完作业扭头看天边的晚霞,太阳落下去了。楼下的窗子飘出电视机的声音,有动画片,也有新闻,还有肥皂剧。那些人住着大房子,让人想要拆开屏幕,玩滑梯一样钻进去,但他只能穿过绣球花的盆栽,走到铁栏杆旁边,低头往下看。绣球花很难养,还是被他养活了。 电视机里,财经新闻在播报一件收购案,股市动荡。成年的他站在了楼顶上,他低头看,除了空荡荡的风,除了天边的落日,别的什么都没有。那块遥远的水泥地也光秃秃,如此贫瘠。 “哥哥。” 商柘希蓦然睁开眼,卧房里空空荡荡,并没有如棠的存在,只有闹铃在响。只是他幻听了。他又躺了半分钟,坐起来关掉闹钟。有时候,连商永光都佩服他惊人的自律,哪怕小有成就,也数十年如一日地自律。 洗漱完了之后,商柘希下楼到健身房跑步,一边跑步一边开始看财经新闻。过了半小时,他回房间简单冲洗一下,换了衣服下楼吃早餐,又在看财经数据。刚端起咖啡,如棠也下楼了,看他一眼之后坐在旁边。 天塌下来了,日子也得照过,饭也得照吃。 如棠上午没课,但还是习惯性早起了,正好商柘希请了三个小时的假,上午文姐约了师傅来给他们量尺寸,定新西装。如棠吃得很慢,胃口不好的样子,商柘希看他吃得艰难,终于说:“不舒服吗?” “胃不太舒服。” 也许是情绪波动导致的。吃完了饭,商柘希去给他找药片,一样样放在旁边,又倒一杯温水。如棠看他一眼,商柘希站旁边说,“这个吃两片,这个吃一片。”又拿来了草莓茯苓曲奇,用来压药的苦味,昨天厨房刚烤好的。 如棠从小都不怕吃药打针,但他看其他小孩都怕,所以也学着怕,只是为了在商柘希面前撒娇,让他哄哄自己。小时候是为了演戏,但演戏演成了习惯,这么多年了,商柘希也就真的以为他怕吃药打针。如棠吃完了药,又吃草莓茯苓曲奇,这个配方还是商柘希扒出来的,交代厨房烤给他吃。 文姐开玩笑说,厨娘干活可带劲了,现在每天变着花样烤西点,以前她还不擅长西式点心,天天怕商柘希不满意给她辞了,因为商柘希挑嘴。其实商柘希也不挑嘴,只是怕如棠吃不好。 如棠小口小口吃曲奇,商柘希没办法不盯着他的嘴看,又回味起昨晚的吻。他进食的样子实在太可爱,商柘希没忍住,伸手在如棠的耳垂上捏了捏,如棠抬头看他,正想伸手挡,商柘希自己松开了手。如棠转头看有没有人看到,商柘希又捏住了他的耳垂,暧昧地轻轻碾着,摸着。 如棠吃掉曲奇,喝一口水,扭头做一个咬他的动作,啊呜一口。商柘希还不松手,把耳垂都揉得发红了,如棠就真的一口咬上他的手腕,用力地咬,像是要用牙尖刺破血管,注入致命毒液。商柘希还不松手,如棠觉得没意思,自己松了嘴。红艳艳的,有种吸引人亲一口的诱惑力。 师傅还没到,如棠撇开他的手,站起来出门散步。商柘希这种行为叫什么,叫偷情,如棠必须谴责他。 如棠步行到玻璃花房,商柘希也跟着来了。人在大起大落睡一觉之后,会短暂地有种新生感,会觉得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可现在他们吃饱了,喝好了,有一些问题不得不面对,又觉得也许死了比活着好。 四下无人,说出来也只有花知道。 “商柘希,你别做一些让我误会的事。” “误会什么?” “让我觉得,你对我有那种心思。” “我没有吗?” “你没有。” “你想要我怎么样?” “管好你自己,反正你可以管好自己。我们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像之前一样。” “你确定还能像之前一样吗?” “必须跟之前一样。” “你说的是哪个之前?是我不知道你在外面……被你蒙蔽在谎言里的之前吗?” “也许也是我被你蒙蔽在谎言里的之前。” “小棠,那我们回不去了。” “回得去。” 如棠几乎斩钉截铁地说,商柘希默然。如果他们都想粉饰太平,那是可以做到的,可经历了这么多,尤其在知道如棠跟男人上过床之后,商柘希不想装了——别人都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世界上男人这么多,偏偏他是最不该碰如棠的那个男人。 “小棠,回不去了。” 事实上就是回不去了。如棠默然,他们两个的心都太乱了,还没能力消化掉那一吻的余震。商柘希说:“给我们点时间吧,答案也不是一时能讨论出来的。”商柘希还想说更多话,这么多年积压在内心的嫉妒与欲望,从前说不出口,并且不打算说出口,所以今天当然也说不出口。 如棠站着不说话,有点悲凉感。商柘希伸手抱他,如棠没推开,商柘希抱他一会儿,吻他的脖子,如棠说:“别这样。”但商柘希不听话,依旧抱着他,维持那个似是而非的吻,手搭在他后脑勺,收紧了双臂。 商柘希是个目标清晰的人,从前打定了主意默默无闻,那便不让如棠知晓自己的感情。现在知道他不排斥男人,而自己可以得到他,头脑中的目标像电子日历一样不停滑动,最后赫然变成,结婚。 商柘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想跟如棠结婚。 这个念头如此离奇,又如此自然。他内心经过短暂的震动之后,很平静接受了它。在商柘希眼里,家的定义本来就是,自己跟如棠在一起的地方,商永光只是附带的,名义上是父亲,实际上跟看门的狗没有区别。 结婚,只是多给他自己一个名分,从如棠的监护人,如棠的哥哥,变成如棠的丈夫。那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项性方面的义务,而他肯定会让如棠满意,让如棠喜欢。 如棠不知道商柘希的心路历程,不知道这短短的一刻,商柘希就开始在头脑中规划,跟余静初分手,工作版图重新铺路,大不了多辛苦几年,走得更险一点,大不了就是一死。不行,他不能死,他死了如棠要怎么办。他们要在哥本哈根注册结婚,在无人的,小小的教堂披上婚纱,手捧礼花,他们交换戒指,发下誓言,然后在北欧扬帆起航,买一艘最豪华舒服的游轮,海上蜜月旅行。 第29章 他要把如棠喜欢的诗刻在游轮卧室的床头,今生今世,让他们两个枕着入睡。“从忘川的黑车厢中走出,走向你,纯洁得像个初生儿。step to you from the black car of lethe,pure as a baby。”算了,普拉斯。有点傻。 人一旦明了自己想要什么,开始憧憬未来、幻想幸福,这种时刻总有点傻气,商柘希知道自己很傻,可这就是他想要的。钱、地位、金字塔的光环,他也一样想要。因为当他有了地位,攀上塔尖,他们才能去哥本哈根。 第28章 画 师傅来量过尺寸,又让他们选了样式,如棠平时不穿西装,只定了两套参加过几天的生日晚宴。商柘希多定了几套,问如棠参考意见,如棠虽然不乐意,还是站在一旁提建议。他对人体比例很敏感,在西方艺术史方面也算博览群书,所以对西装设计也有一些心得。师傅很擅长商务成熟风的剪裁,但如棠坚持其中一套做意式休闲的尝试,两个人最后坐下一起画草图去了,师傅脖子上挂着软尺,跟如棠相谈甚欢。两个人从圣罗兰谈到先锋派电影的服装设计,文姐端着茶水过来,好奇地也探头看。 如棠不摆架子,师傅谈得入情,倒有点引以为知己的意思。商柘希心道,如棠就是有这种本事,能让每个人都喜欢他。 商柘希身材高大,穿略长的西装也不怕压身高。师傅画出一版最适合的草图,有些激动,如棠看了两眼也觉得对了,是他想要的优雅松弛感,但又不失利落的男人味。而如棠也清楚自己适合什么。 中午商柘希接了个电话,急匆匆上班去了,听起来有意外状况。文姐给商柘希准备晚上吃的便当,商柘希吃得不多,他对保持身材相当注意,左不过是三文鱼寿司和水果。如棠来到厨房,看着文姐准备便当,帮她一起装。 商柘希爱吃提子,如棠洗了手,把青色的提子一颗颗码好,码好了,又安好盖子。最近圈子里有一个新闻,某老牌科技公司的董事长去世,留下一对兄妹争夺公司,小女儿被哥哥吞光财产,被逼自杀,但哥哥也涉嫌商业欺诈被捕。背后的家族信托基金似乎有问题,案子扑朔迷离。 有时候如棠想,他可以抛下这一切,但商柘希抛不下。商柘希参与的战争,是看不见硝烟的凶险。 商柘希走了,晚上留在公司开会,没回家。如棠在空旷的画室画画,他不经常在这里画,因为文姐会敲门提醒他吃饭,虽然是为了他好,但却会打断感觉和思路。他极其需要私密的空间,待在工作室才会自如。 颜料用完了,如棠起身找颜料,没找到他想要的颜色。他翻了柜子,又走到角落的架子前翻找,找了半天没有,一抬头看到架子上撂着一堆画,上面盖着白布。他平时从不碰这个架子,之前问过商柘希上面扔的是什么,商柘希当着他的面扔了一副废弃的静物油画,说:“不满意的作品。” 如棠没有多想,信手掀开白布,拿起一副看,这是一幅鲜花静物。其实画得蛮好,商柘希不是没有天分,哪怕这天分只是如棠的十分之一,可也是普通人中的翘楚。如棠又拿起另一幅看,这一看整个人杵在原地,血液凝固。 商柘希画的是一幅少年人的裸体。 如棠再傻也能看出来,商柘希画的是他,一瞬间,身上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如棠拿着画,一步步走到房间的阳光中,更看清细节。画上的他年纪大约16岁,慵懒躺在沙发上,身上什么都没穿,曲线起伏,通身雪白在阳光下午睡。风吹起窗帘,茶几上艳红的花瓣尖也被风吹动,莫名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色情感。 如棠知道这个房间为什么这么眼熟了,这是他们在香港旅行住过的公寓。之所以没立刻认出来,是因为画上的他更成熟一点,窗帘也是家里的样式。如棠回头翻架子上的画,果不其然又翻出一副裸体画,画的还是他。每一副都是不穿衣服的,睡在不同地方的,很色情又很纯洁美丽的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没当过商柘希的模特,这都是商柘希的幻想。不过商柘希当然看过他的裸体,从小一起洗过澡,泡过温泉,所以这么栩栩如生,跟亲眼所见一样。如棠的第一反应是羞耻,他还以为自己不会为了裸体感到羞耻,一时间血气上涌,脸颊和耳朵都变得通红,又热又烫。别的男人伸手脱他的衣服,他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为自己感到羞耻,也为商柘希感到羞耻,从头到脚都在发麻,好一会儿都处于惊怔中。 他把画放回架子重新蒙好,怔怔坐回到椅子上,半天才想起自己要找颜料。他茫然地低头一看旁边的桌子,颜料明明就放在桌子上,他刚才简直没看见。 接下来的几天,商柘希忙得不可开交,又飞去日本跟某司负责亚洲业务的团队开会。如棠见不到他,余静初当然也见不到,电话打到了家里,如棠正在吃饭,问是谁的电话,文姐说:“是一位自称姓余的小姐。” 如棠哦了一声,接着吃饭。晚上商柘希打来电话,待在工作室的如棠不情不愿接了,商柘希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如棠回答得很模糊。商柘希说:“我雇了一个团队,如果你从工作室离开,或者见别人,他们会把你抓回家。” 如棠半信半疑,来到工作室门口,发现一辆奔驰车停在那,车窗放下通风,里头坐了四个壮汉,副驾的壮汉在吹泡泡糖,挥手对他打招呼,后座的壮汉做了个握拳的手势,展示自己胳膊上结实的肌肉。 “你监视我!” “这是你的保镖。” 说的比唱得好听。 “你的余小姐打电话到家里,找你来了。” “我和她分手了。” 轻飘飘的一句,但又明明白白地扔在他面前。 如棠默然。 商柘希说:“小棠,我这里能看到富士山。” 如棠抬头去看窗外的小花园,这一刻感觉到了商柘希的思念。他们好一会儿没说话,静得连呼吸都听不到,可心是安定的。如棠又开口问了两句工作,商柘希简单答了几句。如棠知道他一天只睡四个小时,说:“哥哥,早点休息。” 商柘希“嗯”了一声,却还不挂。如棠看一眼时间,柔声说:“我现在回家,你去洗澡吧,在东京别吃太多生冷。” “知道。你挂了吧。” 商柘希给他打电话从来不先挂,只等他挂。如棠挂了电话,拿着手机却还在发怔,也许是因为在想那些画。他推开通往花园的落地门,走下台阶,走到高大的接骨木树下。如棠静静站了一会儿,垂着头,仿佛是在哀悼什么。一阵风吹过来,树叶沙沙晃动,他抱紧双臂打了个哆嗦,雨夜仓惶的感觉又来了,仿佛兜头又泼来了一场雨。 事到如今,他也放不下那个心结。 在东京出差的第五天,商柘希回来了。西装也做好了,送上门来。商永光夸了两句,衣服不错。当着商永光的面,两个人不好表现什么,晚饭吃得规规矩矩。今天商永光没走,在家过夜,如棠听他上楼了,站在吧台前做酸奶碗吃。 商柘希也走到吧台旁,说:“再加几颗草莓吗?” 如棠点点头,商柘希帮他把洗好的水果拿出来,如棠正要拿刀切水果,商柘希忽然从后面握住了他的手。如棠回头看他要干什么,商柘希低头吻住了他,这个吻太唐突了,可他只是太思念,不得以只能吻。如棠咬牙不让他的舌头进来,吓得推他,推不动,正在这时,商永光的声音忽然又从楼梯上传来。 “对了,kk4软件那边,你要东京的团队再提交一份客户分析。” 两个人立刻分开。商柘希抬头看商永光,如棠扭头继续做酸奶碗。商永光走下来了,一边跟商柘希谈公事一边倒水,当然没看见他们黏在一起的场景。商柘希漫不经心应着,吧台下面的脚却蹭了一下如棠的脚踝。 如棠瞪他一眼,拿勺子狠狠吃酸奶碗,商柘希抢走他手里的勺子,抢他的酸奶碗。他们两个人在这边无声打架,商永光还背对他们输出大道理,商柘希吃到了酸奶碗,如棠伸手拧他的腰,商柘希也拧他的腰,两个人打闹中,水果刀掉在了地上。商永光听到了动静回头一看,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商柘希正圈着如棠,拿着如棠的勺子。 商柘希和如棠都在他的目光中一动不动,做坏事被发现了一样。 商永光没觉得什么,转过身接着一口水。他的目光一走,如棠用手肘捣人,商柘希则抱住他的腰,让他贴在自己怀里。商永光上楼去了,如棠确认人不在了,这才说:“不准亲我,你别无法无天。” 商柘希说:“外国礼仪。” 如棠说:“那你找一个外国人当弟弟。” 商柘希说:“我只要你。” 如棠一口口吃酸奶,太甜了,甜得他发腻,想喝水解渴。他给自己倒水,商柘希接过水杯,帮他倒。如棠组织语言,还想说点什么,商柘希说:“我在东京睡不好,一直在做噩梦,梦里失去你。” 第30章 如棠心想,了不得,还会卖惨装可怜了。抬头一看,商柘希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应该的确没睡好,累,又疲乏。当然容易做噩梦。商柘希低头,像是兄长的命令又像是请求,说:“过来,让我抱一下。” 第29章 宴会 抱当然是没抱成的,如棠对他现在的态度很不习惯,甚至抗拒。他一动不动,他没做好准备,总觉得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因为他是一个只要下定决心,连命也舍得豁出去的人。 他可以扑上去抱住商柘希,但他想要商柘希永远都不放开他。 在这个世界上,朋友会疏远,夫妻会闹翻,他们以前只做哥哥弟弟就很好。如棠何尝不是没想过要他,真来到这一天,有顾虑的反而是他。他知道男人的德行,他怕发生了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 如棠怕他们也不能免俗,像地球上其他情侣,热恋、倦怠、分手,最后连兄弟都没得做,甚至变成仇人。天知道如棠怕的从来不是道德的谴责,他只是怕他们两个迟早有一天会被毁了。 已经有被毁了的征兆。 如棠有他自己的痴心妄想,他总觉得,一个人如果爱另一个人,认定了另一个人,那么余生他们要对彼此忠贞。他嘴里的忠贞不是道德问题,而只是,爱怎么可能不是独一无二的。虽然他可以跟不同的男人上床,但是他从未爱过他们,也从未期待他们的爱,他还在等。 像一艘海边的小船,装着月光在海波上轻晃,一边晃一边等,有时晃得他自己都晕了,可是他还在等,他等一个人扬起帆,带他永远离开这里,在船头刻下他喜欢的诗句。那么他会护佑这个男人在最凶险的风浪里也能活下来,他会浑身湿淋淋的,在浪尖上为他唱祈祷的歌。 去哪,也许是去哥本哈根。 阮振荣住在什刹海的四合院,阮振荣的独子目前在洛杉矶未回国,家里只住着阮振荣和蒋天薇。阮秋季跟家里不睦已久,阮部长要他从政,寄予厚望,路都铺好了,他跑去国外念商科。 连如棠都听过两句,这位部长夫人是阮秋季的同学,而阮秋季私下又有些花边新闻,为着这个,外头风言风语传得不好听。他们这种家庭,就算是做丑事也要低调行事,阮秋季做派算得上张扬了。如棠还听过两句,蒋天薇之前怀过孕,都查出可能是男孩了,不知道为什么没保住。 商柘希当时也在,凑在如棠耳边,仿佛只是随口说:“如果我是阮秋季,也不会让那个孩子生下来。”如棠怔了一下,阮部长雷霆之怒,父子相残的事说不定都做得出来,难道这才是阮秋季为什么去洛杉矶。阮部长也不是没有别的私生子,阮秋季没放在过眼里,但蒋天薇是唯一住进什刹海的女主人。 这可是鸠占鹊巢,跟当年商永光把何梦雨接回家有的一拼。 如棠不想参加,但商永光都赶他们了。如棠最讨厌的一种宴会,跟这些所谓的上流人士进行一些社交性的应酬,挺背,微笑,谈论政治、经济、艺术,以及一些八卦。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良好的出身,接受良好的教育,看起来都有光鲜的外表、聪明的头脑、优雅的谈吐,他们是抱着胜利的决心以及继承的决心,才能够爬上金字塔的塔尖,定在那个地方。他们不看电视剧,只看音乐剧和话剧,但a片一定还是看的。男人穿定制西装,女人穿礼裙,交流八卦也要彬彬有礼、装腔作势,最重要是没有人情味。他们很少离婚,在家里闹着抓小三,第二天也要挽着手装恩爱,因为要保持人前的体面。 如棠敢保证,他们中的一些人这辈子没亲手洗过一个苹果。或者说,亲手洗了一个苹果,在观众眼里也是一种可爱的进步。 蒋天薇的生日宴会在周末,出门前,商永光独自坐一辆车,本想叫如棠和他一起坐,如棠拒绝了。商永光脸色不太好,讪讪上了车。商柘希没说什么,如棠坐进车后座,司机缓缓开动,最新款的宾利,全球也只有三辆,外公送给如棠的生日礼物。 天气太好了,下午三点的阳光还很晃眼,司机把顶棚放下,两个人都戴太阳眼镜,仿佛都很傲慢、冷酷,不好相处的样子,一路上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今晚回家吃什么馅的饺子,厨房一早就煮上了汤底。司机不由得也竖起耳朵听,听得差点流口水。 阮家的四合院说是雍容华贵也不为过,修出了皇家气派,倒像是王府,院落所用木材都是金丝楠木,庭院遍布珍贵花木、假山池沼。如棠从地下车库上来,穿过抄手游廊,逛了一个院落就累了,前面还有那么长的路。商柘希倒有兴味,站在翠绿竹叶的阴影里,看池中游鱼。 如棠坐下来,也低头看一会儿水,同情说:“我也要躲到la去了。” 三三两两的客人在逛园子,声音不远传来,如棠不欲打招呼,拽一下商柘希的衣角,他们接着走。游廊一路点了彩花灯笼,流苏一绺绺地垂着,到了宴会厅门口,终于回到现代世界。衣帽间亮着大灯,堂堂挂了一副张大千,两个佣人站门口接待;旁边另开一间化妆间,妆台干净明亮,方便女客补妆,茶几上插放了新鲜花草,墙上又挂一副郎世宁。 之前商永光也想买四合院,差点掏腰包买下,突然想起来问一问如棠的意见。如棠不以为意说,老里老气,跟住在墓穴里一样。商永光差点被气得吐血,十亿的房产在他眼里跟墓穴一样。不过商永光又想起,当年如棠的妈妈也不爱住四合院,大概从小住惯了,说老里老气的,住在里面能老个十岁。 小时候,如棠放暑假也不找外婆了,说四合院太大、走路累,老太太就带如棠搬到另一栋洋房去避暑。她还不知道,其实如棠只是想跟哥哥一起过暑假。 如棠还没来得及拿香槟,要当水喝,先听到了钢琴声,那是一曲《平湖秋月》,很不俗的演奏。如棠入神听一会儿,拿着香槟走过去,终于看到了钢琴前的演奏者。一个端正的青年穿西装弹琴,很专注的样子,气质清冷,不卑不亢。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 如棠对人过目不忘,只看到一个侧影,心想有些眼熟。一曲终了,演奏者抬起头来,分明是看向了他,目光直直穿过人丛。如棠一怔,是那天跟赵现海在剧院的那个人。 赵现海不在名单上,不可能来这,他不是赵现海带来的。不过,如棠记得名单上有一位钢琴家是特邀嘉宾,那么是他。 他就是,叶捐。 商柘希来到如棠身边,看他脸上有异样,问他怎么了。如棠摇头,商柘希看到叶捐,大概也发现了什么。 太巧合了,不太像是误打误撞。如棠倾向于,赵现海让他来的,或是他自己要来的,难道为了宣示主权,划分领地,警告他。如棠觉得,叶捐不像那一种俗人。 叶捐又去弹琴,这次换成一首《在那遥远的地方》。他改得太好听了,柔刚并济,摧人心肝,弹出了李白诗的意境。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如棠在心里感叹,赵现海何德何能。 商柘希听完,对如棠低声说:“我也愿意做一只小羊。”如棠不明所以,又想起,这是人家原曲的歌词。下一句是,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如棠满足他,悄么声儿地,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商柘希只是看着他,仿佛是如棠听话的小羊。如棠说:“你算什么小羊,你是大灰狼!” “如棠。” 他们在这边小声聊天,没注意一个跟商柘希年纪相近的男子走了过来,如棠回头看,却不认得是谁,商柘希自然也不认得。 那是一个端正英俊的青年,微微笑着,向如棠伸出手来,说:“你小时候,我们还一起在你外婆家玩过,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如棠才想起来,说:“是你。”如棠跟他握一握手,本想握手就好了,没想到莫连成走上前,就势轻轻拥抱住了他。莫连成在国外读政法大学,这两年才回国,两个人上一次见面其实是如棠上中学。 莫连成松开如棠,微笑看一看商柘希,没问是谁,也没跟他握手。 商柘希目光转沉,看了一眼莫连成放在如棠身上的手,他知道莫连成这样的世家公子,当然是瞧不上他。如棠却落落大方给莫连成介绍:“这位是我哥哥,商柘希。”莫连成笑一下,这才对商柘希伸手,两个人握一握。 短兵相接,商柘希自然察觉到来者不善,莫连成也察觉到了。两个男人目光一碰,又分开落在如棠身上。 如棠和他交谈了几句,莫连成年纪轻轻,已在市人民法院当上了法官。他谈吐不凡,又很风趣自信,旁边的商柘希倒没开口,因为看出莫连成故意不给他话头,浓厚的兴趣只放在如棠身上。商柘希听了一会儿,恰好那边有熟人招呼他过去,商柘希笑说:“不好意思,我去一下那边。” “哥。” 商柘希丢下如棠,一个人走开了。电灯泡走了,莫连成终于能说点体己话,轻声说:“我一直记得你。” 第31章 如棠心不在焉把头扭开,故意不看商柘希。商柘希走到人前,却又回头看一眼,看如棠跟莫连成相谈甚欢,冷淡把视线撇开。如棠也沉着脸,喝一口手里的香槟,立刻皱眉,这香槟怎么尝起来有点酸。 第30章 兄妹 宴会开始之后,阮振荣陪蒋天薇开场致辞,蒋天薇一袭浅紫色旗袍,珍珠盘扣,衬出婀娜身段。那阮振荣已年过五十,高壮身材,头发花白,蒋天薇青春年华,依在阮振荣身边小巧玲珑,春风满面,两人倒像是女儿和父亲,在场每人和和气气敬酒,仿佛没人觉得不对。 致完词,祝了寿星,众人一同进餐,阮振荣喝了两轮酒就先退场了,留蒋天薇一个人应酬。毕竟不是正妻,宴会还算低调,请的是阮振荣私下交好的友人,上桌坐阮振荣、商永光等政商界要人,蒋天薇那一桌坐各位太太夫人,如棠自然坐小辈一桌,倒也开了六张桌子。 邀请函上的座位都是定好的,商柘希坐如棠旁边,没想到,那莫连成正正好也坐在如棠旁边,吃饭也不住地搭话。因为商柘希刚才把他扔下了,如棠赌气一样,也跟莫连成讲话,商柘希冷眼听了半天,也不打断他们。莫连成拿出手机要加微信,商柘希拿起筷子,冷不丁给如棠丢了一块肉。 如棠看商柘希一眼,继续加好友,商柘希又丢了一块肉说:“多吃点。” 两个人加完了,如棠低头玩手机,改备注。商柘希余光往手机上瞥,第三块肉又丢进来,如棠收起手机睇他一眼。桌上的人说话都是交头接耳,讲究一个文雅,他们也不例外,商柘希是侧过来说的,如棠也侧过去回。 “别光顾着说话,小心等会儿饿着。”商柘希冷冷淡淡。 “我不饿。” “我看你真饿了。” “哪能啊。” 如棠一边回复一边给商柘希夹菜,兄友弟恭似的,又微笑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多吃点菜,补充维生素,还去火。”商柘希一看,是他最讨厌的芹菜,吃了会吐的那种,忍了一下还是没拿筷子夹起来。 莫连成看了眼商柘希的碗,看商柘希碰也不碰如棠夹过去的菜,心道,寄人篱下的私生子还会这么不识好歹。 如棠吃商柘希夹过来的肉,倒津津有味。商柘希给如棠舀了汤,又问他加不加果汁,如棠点一下头,商柘希的动作都落定了,如棠又给他夹一筷子芹菜,柔声说:“多吃点,别光顾着说话,小心等会儿饿着。”商柘希飞过去一眼,不怎么好的眼神。如棠还笑眯眯的,简直柔情如水,体贴入微。 莫连成看在眼里,心道,私生子毕竟是私生子,挽袖子舀汤水这种小事也得做。莫连成又心道,谁说如棠性格骄傲的,简直像一只乖巧黏人的小猫。想到这里,莫连成低头点开如棠的朋友圈。 如棠吃着饭,还没来得及把他屏蔽,本来莫连成要去的那个分组看不到如棠的动态。如棠的朋友圈只给大学同学和商柘希看。莫连成一点开,就看到如棠发,“推荐找aaa建材王哥买大理石,最近买到最好的石头,这是王总微信号”,附一张建材王哥在仓库竖大拇指的照片,相当喜庆。莫连成头有点晕,往下一滑,又看到如棠发,“加急,流浪小折耳求领养,女孩子,做完手术了腿有点残疾,需要一个温柔耐心的主人。” 莫连成怀着复杂的心情关上手机,抬头再去看如棠,不禁怀疑旁边微抬下巴喝果汁的如棠,跟手机里的是一个人吗。他今天打了领带,有一种利落清爽的,中性化的帅气,坐姿挺直、睫毛垂敛,倒仿佛是目中无人的姿态。 如棠往后一靠,察觉到视线,抬眼看向他。意式西装,雪白的衬衣领子,托出一段天鹅似的脖颈。 吃完了饭,阮振荣走出来陪蒋天薇切蛋糕,如棠跟商柘希站在一起,礼花掉落在如棠头发上,商柘希帮如棠摘掉。每一次如棠把头发扎起来盘起来,露出绒绒的后脖颈,那一点碎发很有让人摸一摸发根的冲动。 商柘希的视角能清晰看到如棠雪白的发旋。之前文姐说过,他们两个的发旋长得一模一样,如棠一听很好奇,按着商柘希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好看一看那个发旋。商柘希说:“给你系鞋带的时候,你怎么不看。” 如棠说:“你不提醒我,我忘了呀。” 切完蛋糕,就是自由的舞会。如棠坐下吃蛋糕的时候又看到了叶捐,他手里也拿一块蛋糕,站在角落跟人交谈,客气而拘谨。如棠看他两眼,叶捐忽然也看过来,他们隔着人群对视,如棠心道,躲不过的。 如棠本想过去打招呼,开门见山跟他摊牌。莫连成引着人走过来,在他们这一圈沙发也坐下,莫连成给他们介绍说:“这位是周小姐,周欣然。”社交是不可避免了,如棠打起精神,脸上表情看起来很完美,几方人都互相做了介绍。 商柘希站在如棠身旁,也吃蛋糕,他知道这周小姐,因为他目前参与的收购案,竞争对手便是这周小姐父亲所在的利雅集团。周欣然穿深蓝礼裙,手上戴硕大的宝石戒指,微微按着胸口坐在了沙发对面,很淑女气质。 不知道是有意无意,那周小姐对商柘希微笑过之后,一坐下,又飞快地看了商柘希一眼。商柘希向来会察言观色,立刻意识到她又看自己,便也看过去。两人视线一撞,周小姐倒也不避,脸红了,又是微微一笑。 方才吃饭的时候,周欣然不跟他们一桌,可她早就注意到了商柘希,没少不经意看他。商柘希吃饭时也有注意到。 他们两个目光一搭,莫连成察觉到了,给周欣然一个戏谑的眼神。周欣然不好意思地垂眼,可又忍不住偷看。商柘希习惯性打量她,彬彬有礼的君子似的接住她的目光,反应过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老毛病犯了。 如棠忽然嘴角微沉。 商柘希不再看人,但莫连成开口了,把周欣然仔细介绍一番,算起来,那周欣然是莫连成的表侄女,两个人很熟。莫连成看出周欣然的心思,介绍的话像是对着商柘希说的。如棠淡笑看着莫连成,蛋糕往茶几上一搁,莫连成介绍完了人,招呼侍者来给他们上酒,接着活络氛围。 商柘希低头看看如棠,蛋糕也不吃了。莫连成招呼商柘希也坐下喝酒,一会儿的功夫,如棠身边坐了人,另一边的沙发也来了两人,商柘希只能远离身后的大玻璃窗,去坐那个单人沙发。如棠和莫连成对坐,周小姐坐在莫连成右手边,单人沙发又在周小姐右手边的不远处,因此商柘希一坐下,周欣然便自然而然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她有意搭话,递过来香槟说:“给。” 灯把酒杯照得剔透闪亮,酒水也分外诱人。 叶捐走过来,先看到了如棠,又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叶捐旁观者清,目光流转,看出沙发上的暗流涌动,倒无声笑了一下。他吃着蛋糕,跟人同坐,像坐在庐山脚下看山上的人团团转。 商柘希不好不接,欠身说:“谢谢。” 莫连成跟如棠说话,殷勤把酒杯递过去,如棠接了,也说:“谢谢。”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上帝手里的扑克牌一样,一张一张飞快闪过。仿佛是在赌场边上,飞牌,亮牌。每一幕都很鲜明地印在牌上,有自己编号,如棠闪过红桃,牌面花里胡哨,鲜艳铺下,商柘希也闪过方块,黑色实心,暗沉又暧昧。 商柘希瞟一眼如棠。 如棠看着酒。 有人问:“小商总有女朋友吗?” 商柘希笑笑不答。 如棠说:“再给我倒一点。” 莫连成接了。 商柘希说:“没有。” 周欣然说小话,说:“你的名字叫柘希,好特别,是哪个柘,哪个希。” 商柘希说:“柘树的柘,希望的希。” 莫连成说:“喜欢酒吗?” 如棠说:“还行。” 商柘希说:“周小姐是我的校友。” 周欣然说:“那算起来,你是我的师哥了。” 莫连成说:“你们课程忙吗?” 如棠说:“不忙。” 硬生生聊了好一会儿,莫连成这边要跟如棠约秋游,周欣然那边跟商柘希谈上了电影,商柘希终于忍不住看一眼如棠,参与进来,微笑说:“听完过几天降温得厉害,可能会下雨。”莫连成拿手机看了看。 如棠也终于看一眼商柘希,微笑说:“天气预报也算不得准嘛。” 几个都是年轻人,集中一个话题聊来聊去,无非是那一些。沙发上其他人转了几个话题,最后聊起某科技公司董事长去世的新闻。外界流传最广的版本是,董事长的小女儿被哥哥逼得自杀,圈里人的小道消息却是,那一对兄妹是不伦之恋。 两个人本来联手争夺董事会席位,后来哥哥查出家族信托被人动过手脚,不得不联姻稳固地位。一开始他利用妹妹,只把妹妹当做弃子,把自己做的商业欺诈行为推到她身上,后来却又犹豫了,迟迟没有动手。 第32章 妹妹知道他利用自己,心甘情愿替哥哥坐牢,但在哥哥订婚的刺激下,她反悔了,在绝望中割腕自杀。后面的细节就没人知道了,只知道哥哥还是去坐了牢,也有传闻说,他尝试过自杀,被救了回来。据说,警方翻出一本妹妹的日记本,上面记录了他们两个的相恋,以及哥哥犯罪的事实。 周欣然问:“他们是真的……吗?” 其他人也好奇答案,这不伦之恋究竟是传言,还是真相。兄妹相恋,甚至发生关系,实在太耸人听闻了。 莫连成说:“对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亲生妹妹有那种念头,好恶心。” 一时间议论纷纷。 “只能叫畜生。” “听说,他的妹妹订过婚,但后来又取消了。” “是被退婚了吧。” “男方家里也怀疑她早就不干净了。” “有一段时间,她在家里不出门。” “这个我知道,是因为怀孕了,后来又被她哥哥逼着流产。院长亲口告诉我的。” 如棠默然坐在那,遗世独立。商柘希拿着酒杯,并不言语,过了半晌看一眼如棠,但如棠并不看他。 身后舞池里响起袅袅舞曲,众人渐渐转移了话题,聊了一会儿家族信托,又各自去跳舞了。如棠旁边空下来,商柘希挪过去,拿过如棠的酒杯给他倒一杯酒,如棠接过,微笑着一口气喝了,但那笑容没有活气。 商柘希趁人没注意,揽一下如棠的肩膀,仿佛是关心他有没有醉,如棠抖了一下,撇开他的手。 周欣然站起来,邀请说:“商总,要一起跳舞吗?” 如棠笑一下,推一下他,说:“去吧。” 商柘希极快地盯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种细碎又残忍的光,仿佛是被伤到了,如棠却不给解释,然后商柘希站起来,携着周欣然走了。他们没走远之前,如棠还听到商柘希仿佛若无其事的声音,跟周小姐攀谈起来。 莫连成本想跟如棠说话,被人叫走了。如棠靠在沙发上看商柘希挽着女人跳舞,周欣然扶着商柘希的臂膀,在他襟前佩戴一朵兰花,又微笑抬头看他,商柘希顿一下,主动挽住了她的手。 小提琴曲缓缓流淌,跳了一圈之后,两个人搭肩抱腰,几乎贴在一起,看起来便如胶似漆了,商柘希脸上还有了笑容,眼睛只看周小姐,听她说话,一眼都不看如棠。他知道如棠在那里。又跳了半天,周小姐把头偎在他胸口,轻声说:“你喜欢兰花吗?” 商柘希一动不动,不看怀里的女人,终于想起看一眼沙发,但如棠不在那里了。 第31章 金玉盟 如棠独自一人在露台上坐着,放眼望去,一片红瓦青瓦,间或几棵树立在屋檐旁。没什么好看的,也看不到星星,那月亮在云里若隐若现。通往露台的小门关着,一般人想不到来这里透气,他坐下,实在因为太累了。 过了有一会儿,那扇玻璃门吱呀开了,脚步声走近。如棠没回头,心想爱谁谁吧,结果是叶捐。如棠站起来看他,叶捐说:“你好,打扰了。”如棠也说:“晚上好。”两个人暂且不语,细细打量彼此。 叶捐脸上有一点清浅的、客气的笑意,他是个漂亮的青年,说不上哪一处长得特别美,但一眼看过去,给人的印象就是说不出的白净、舒服。如棠没笑,他不笑的时候有冷傲的嫌疑,可面对叶捐的神情是友善的。 两个人看也看完了,眼神也交汇过了,如棠走到露台边上,仿佛是为了离人群更远,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旁。 叶捐不是拐弯抹角的人,说:“我想过很多次,你会是什么样子的人,但百闻不如一见。” 如棠也开门见山,说:“你是为了赵现海来的。” 叶捐点头,又摇头。如棠说:“如果是为了他,大约不值得。” “一开始是为了他,那天在剧院看到你,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改变了他,所以我想要了解你、认识你。比起相信你爱上了他,我更相信是他走火入魔。我想找一个理由说服我自己,他不过是贪图年轻美丽,贪图青春的□□,我想要你走开,但今天看到了你,我的那些想法却消失了。” 也许因为叶捐这么坦诚,眼神这么真,如棠不由得放软了声音说:“我不关心赵现海的私事,从来没问过他是不是有伴侣。也许你不信,我跟他只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关系,那天之后我没再联络过他。” “他还在找你。” “我不会让他找到的。” “如果我希望你去见他呢?” 如棠怔了一下,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高低要骂一句,但从叶捐嘴里说出来,他没什么感觉。叶捐又说,“我的意思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不告而别,他又刁钻固执,迟早还会找到你。如果他纠缠不放,对你的家庭,对你自身,只怕有不好的影响。” 叶捐冰雪聪明,如棠自然也立刻听懂。今天叶捐到这里来,说明他早一步查出了如棠身份,但没告诉赵现海。他又看出了如棠对赵现海没有情意,那点嫉妒心烟消云散,只希望如棠可以更好地全身而退。 如棠想了一会儿,没做出回答,反而说:“你跟我想象中的也不一样。” 叶捐莞尔,“你以为会看到一个被嫉妒心冲昏头脑的人,来让你滚远吗?” 如棠说:“当然你有嫉妒心,人人都有。有一种嫉妒,是嫉妒别人比自己过得好,比自己优越,但你不是。还有另一种嫉妒,当自己在乎的东西被别人碰了,就会生气、恼火,大发脾气,恨不得连在乎的东西也一起毁了。” “那你,也会嫉妒吗?” “会。” “但你很压抑自己,看不太出来。” “像你一样吗?” 四目相对,如棠与叶捐都觉得心有灵犀,尽在不言中。 “你怎么会跟赵现海在一起的?” 叶捐有些恍神,可能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跟赵现海的事,他也没有人能够倾诉,像从箱子底骤然抖落出来,他下意识的反应是弯身去捡。 但如棠是大胆的,热烈的,又接一句。 “不用你回答,我也许猜得到。钢琴家是清苦的工作,有名气的话,又更奔波忙碌。不管怎么样都需要钱,录唱片、雇助理、开演奏会、各种社交应酬,打点起来不轻松,再加上你还在作曲写谱,外人只看得到你的光环,可实际上哪有这么简单。一个人有三头六臂,也很难应付俗世的法则,这种时候就显出了俗人的好处。” 叶捐笑一笑,原来如棠也查过了他,并且毫无顾忌对他贬赵现海。 如棠又说:“你心里明白的。赵现海是什么人,也许你比我还清楚。” “有一些话,我可以对你说吗。” “可以。” 不知道为什么,短短一面而已,叶捐对如棠已经有了信任感,面对别人无法启齿的话,却可以说给他听。虽然他们表面上是“情敌”,却又可以理解彼此。 “听起来很难以置信吧,我跟他在一起已经十年了。” 如棠有心理准备,可听到十年,还是睁大了眼睛。当时叶捐不过十五六岁,赵现海就把叶捐当成情人养了。 “之前看过的心理医生对我说,人在感情上也有沉没成本,我只是在他身上投入太多,以至于无法抽身,做人要当断即断。但对我来说,那更像是醒不了的梦,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抽身了。” 如棠出了神,仿佛联想到了自己。叶捐轻声说,“我见你的另一个原因,是怕你受了他的骗,不知道他是三心二意的人,想给你提一个醒。不过,见了你就觉得,是我多虑了,人永远只会被自己真正在乎的人伤害。” 跟聪明人说话很简单,一个眼神就够明白了。在赵现海的想象中,他们见面要打起来,但实际上,反而只有情投意合。 “我们说了这么多话,好像还没有打过招呼。” 他们正式交换了姓名,又聊了好一会儿,抱怨四合院,抱怨这个无聊的宴会,两个人兴致勃勃,正在聊马勒第一交响曲,露台的门被推开,商柘希走了进来。如棠转头看,商柘希给他一个“果然在这里”的眼神,但因为外人在场,只是不显山也不露水,走近了说:“我正在到处找你。” 如棠把头一扭,视而不见。 叶捐说:“你们聊,我去喝一杯。” 如棠对商柘希说:“去跳你的舞,别打搅我们。” 商柘希说:“别跟我怄气了。” 叶捐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如棠冷冷地瞥着商柘希,商柘希也静静看着如棠,光是眼神就打起来了,谁都不让一步。叶捐看了看商柘希,微笑说:“追人也不是这么追的。” 一句话却立刻让两个人红了脸,如棠表情古怪,商柘希神色也露出破绽。叶捐后知后觉,他似乎说错了话,但应该没错啊。正在这时,又有两个人推开露台小门,喝多了走出来透风,为首那人看见如棠,咦了一声,说:“如棠,你跟你哥躲这里来了。” 第33章 这下轮到叶捐讶然,仿佛不敢置信。 如棠不得不挡上前,说几句场面话。兄弟俩站在一起,一个说完另一个接,多么和乐融融、兄友弟恭似的,如棠的脸色却一秒比一秒不好。商柘希应付了半天把人送走,扭头一看如棠,如棠终于翻了脸。 叶捐有时间,从头到脚看一看并肩站在一起的二人,又想到沙发上的谈话,无声呼出一口气。 心想,原来如此,这可就惊世骇俗了。 如棠一想起商柘希跟周小姐跳舞的样子,对他一阵嫌恶。回家的车上,商柘希拿手碰他,他撇开他的手,商柘希摸他的膝盖,也被他挥手撇开。两个人的小动作太密,商柘希又贴着如棠坐,司机察觉到了,往后视镜看一眼。如棠一想到他这只手亲密搂过了女人的腰,就想把他的手砍了。 一下车,如棠走得飞快,商柘希简直跟不上他,好不容易在卧室门口逮住了,如棠就要关门,商柘希手撑在门上,半只脚伸进门里,一把拽住了人,说:“你吃醋了?”如棠冷笑,推门夹他伸进来的手,说:“我吃什么醋,你要有本事带人回家演活春宫,我亲自给你们拍视频留念,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商柘希说:“开门。” 如棠说:“不开。” 商柘希说:“你打不过我。” 如棠说:“你有本事,打死我。” 商柘希倒不惯着他了,手上力气一掼,向里推开了门。如棠被他的力气一弹,差点跌倒,商柘希逮住了他,一脚踢上门。商柘希身上的酒气很重,老远都闻得到,如棠下意识往后退,撞在柜子上疼得嘶了一声,商柘希把他翻过来,像押犯人一样在后面扣住了手腕,然后把他抵在门上。 如棠的脑门在门上一撞,说:“疼!” 商柘希身体压上来,找他的耳朵说:“要我打死你,还怕疼?” 如棠无措地扭头向后看,闻到酒气,嫌弃避开。他喝这么多,难怪要耍酒疯,看起来连眼神都不正常了。商柘希从后面拥着他,山一样压下来,粗重的气息也压下来,把如棠整个人盖得结结实实,从后面看都要瞧不见了。 “熏死我了。” 那是很危险的信号,如棠努力抽手,却抽不动。商柘希看他挣动,压得更紧,头压上了他的肩窝,贴近他的脸,仿佛故意用烟酒气熏他。如棠恨恨,别不开脸,只能任由他贴过来,商柘希说:“是不是别的男人都行,我就不行。” “放开。” 商柘希膝盖压着他的腿,胯骨也压住了他的胯骨,凑上来亲他,被如棠躲过了。商柘希拧紧了他的手腕,声音更低,气息更混浊,尽数拢在肩窝那一块,交头接耳说什么秘密一样,又逼问一遍,“我就不行?” 如棠被他的气息烫得难受,耳廓到脖子,粉粉红红一片,喘气声也跟着不稳了。他觉得眼前的房间在晃,一定是他自己喝多了,有一种失重感,仿佛是他被关在酒瓶里泡在酒水里,又酸又涩,又在水中上下颠簸。 (省略) 第32章 愈夜愈美丽 中学毕业的时候,如棠给同学写毕业录,有一个问题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棠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商柘希经过看到了,低头看他要写什么。如棠终于写,一个爱人与被爱的人。如棠认为自己的回答非常伟大,正欣赏着,一抬头看到了旁边的商柘希,如棠不好意思起来,手忙脚乱拿试卷盖住了。 商柘希说:“我不能看吗?” 如棠说:“你忙你的去。” 商柘希弯身下来,拿走他的胳膊和试卷,点一点同学录上的空白,意思是,这里还没填。 那个问题是,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如棠说:“我没有最喜欢的人。”商柘希瞅着他,如棠变本加厉说:“尤其不喜欢你。”商柘希还瞅着他,如棠得意推开他,却又悄悄低头在答案的空白处写下,“哥哥”。如棠把同学录拿起来,装作不知情地说,“这不是我写的,是你写的!” 商柘希摸他的头发,用力摸乱了,如棠一边嫌弃一边向后靠,靠进他手心,让他再多摸一会儿。窗外,草坪的奶白色架子上挂着床单,带着清爽的香气,被风吹得扬起,又在风里坠落。阳光在草坪上晒出床单的阴影,影子也飘飘然。 商柘希一直知道,如棠爱一个人时,是那么害羞无言。 他们就像是躲在明亮洁白的床单后,也在风里,忽闪忽现。 能被床单裹住就好了—— 商柘希的手臂勒着如棠前胸,一颗颗解西装扣子,如棠想阻止他,可手指头都是软的,麻的。商柘希扒下西装,扔在地板上,嘴唇落在如棠的后颈。也许是洗发水的香气,如棠闻起来很芬芳,像一棵清新的植物,商柘希把他的衬衫领子往下拉一拉,手伸向前又去解衬衫扣子,鼻尖蹭着、嗅着,吻也往下走。 如棠说:“我没洗澡。” 商柘希顿了一下,亲他那一块后颈,说:“是香的。”如棠是不容易出汗的体质,还真是冰肌玉骨,亲起来让人很舒服。商柘希又亲了亲他的脸,低稳的语调,“让我试一试,如果你不喜欢,再说停。” 如棠没说话。 (省略) “不要。” 如棠急迫掐住他的手。 商柘希看了看搁在旁边的花洒,又看他,带着图穷匕见的意味。 第33章 未曾愈美丽 (省略) 如棠不是第一次清洁,但商柘希是第一次给人做。如棠认为他一定中规中矩学了教程才会那么死板,两个人在浴室折腾了半天,折腾得如棠又难受,又屈辱,又想笑。如棠肚子里都是水,委委屈屈说:“别看我。” 商柘希无情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如棠哼哼唧唧,低头不想见人。商柘希像医生一样规矩认真,帮他处理。 如棠说:“我自己来,我有手有脚,又不是老头子。” 商柘希说:“等你老了,我也会给你做这些。” “我老了,你还会活着吗。” “会。” 如棠本是讥讽他,却听到这样的话。商柘希仿佛是在向他承诺,就算是为了照顾他,也会活得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如棠抬头看他,商柘希在他头上搓洗发水泡沫,用一种家常的语气,“小棠,我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 他爱这个人,很爱这个人,如棠忽然想。 他会因为这个人有欲望,也会因为这个人变得澄净,他一会儿□□中烧,一会儿又像修女一样纯洁忠贞。商柘希刮走他耳朵上的泡沫,小心不让泡沫进耳朵,仔细得不像个年轻男人。如棠跟一些年纪大的男人上床,可年龄并没有赋予他们什么魅力,其实他有商柘希就够了,他不需要任何一个别的男人,不需要父亲,不需要情人。 他有哥哥就够了。 尽管心里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棠还是很紧张,从来没那么紧张。商柘希给他吹干头发,一丝不苟给他梳头发,喷好闻的喷雾,像在打扮一个小新娘。在商柘希眼里,他太美了,商柘希要目不转睛,一看再看。 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商柘希只觉得如棠十分完美,没有一处不好。商柘希喜欢他的眉毛鼻子,喜欢他眼睛嘴巴,喜欢他身体每一个部位,喜欢他颧骨上的一颗小雀斑,淡得几乎看不见,喜欢他上三年级补的那颗牙,在下面,张大嘴巴才看得到。 商柘希喜欢他为了方便工作修剪得短短的指甲,喜欢他膝盖不小心撞上石头磕出的伤疤,还喜欢他的年龄。 反正在商柘希眼里,如棠没有年龄,是永远比他小的小孩。 梳完了造型,商柘希捧住如棠的脸,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如棠也目不转睛看着他,于是商柘希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他们都刷过了牙,商柘希又亲了一下他的嘴巴,凉凉的舌头碰在一起,一起尝薄荷味。 (省略) 第34章 真 (省略) 不过休息了三秒,商柘希起身拿纸巾给如棠擦拭。如棠不想动,商柘希在房间走来走去,一样一样整理东西,说:“去洗澡吧。”如棠说:“不想动,累了。”商柘希调低空调温度,坐在床边看他,如棠又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来洗澡。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如棠心头有点阴影,他猜商柘希也是。但商柘希没说什么,如棠看他几眼,看得出落寞,但商柘希意识到了之后,对着他装作若无其事。如棠心想,他每回都是这种装法,可自己当然看得出来。 晚上一起睡觉,如棠又是横七竖八的睡姿,一会儿说压头发,一会儿说骨头硌得慌。商柘希有经验了,平躺着把人搂在怀里,先把如棠的头发尽数捋到一边往后放,然后一只手摊开在如棠枕头那边,让他枕在自己肩膀靠下的地方,另一只手又拉了拉凉被。 这个是让彼此最舒服,最有安全感,也最不容易把胳膊睡麻的姿势。 如棠老实躺着,果然没话说了。 第34章 灯关了,他们躺在一片漆黑中。过了一会儿,如棠说:“你睡了吗?” 商柘希说:“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商柘希突然说:“小棠。” 如棠有气无力嗯了一声。 商柘希没说话。 如棠问:“怎么了?” 商柘希说:“没怎么。” 如棠说:“你要说什么?” 商柘希说:“叫你一声。” 如棠浅浅哼了一声,心头有种酸楚的暖意。 终于过了很久很久,如棠睡了一轮突然惊醒,迷糊说:“哥哥。”商柘希没有应答,如棠睁眼看了看,商柘希睡着了,如棠在他怀里调整姿势,借着一点月光,半坐起来看他的脸,伸手摸了摸商柘希的脸颊。 身体线条再硬实,内心再坚毅的男人,也会有柔软的脸颊。大理石怎么会有这种触感。可连如棠的老师也说,如棠的雕塑最大的特质是展现柔软,在他的雕刻刀下,雨中颓靡的花,少女约会的裙,无一不展现出柔软。不论是路边的乞丐,屋檐上的猫,还是水边的一棵树,万物都会在某一个时刻被赋予柔软的特质,而如棠捕捉到了,所以他的作品看起来才会那么鲜活真实。 哥哥变成雕塑也会是最真实的。 可哥哥本身比雕塑更真实。 如棠看着他,觉得不真实,春事了无痕,如一场大梦。 商柘希动了动,被如棠的动作惊醒,另一只手伸过来放在如棠身上摸了摸。商柘希迷糊说:“小棠。做梦了?” “没做梦。” 如棠声音悄悄的。 “睡吧。” 如棠很不舍,但还是躺回去接着睡了。这一回还是没做梦,一觉睡得安安稳稳,无端就感到了平和。 第二天如棠照常上学,司机送他,因为商柘希要到公司早点开会。出门的时候,商柘希站在玄关帮如棠拎书包,如棠弯身换鞋,他一站起来,商柘希揽住他的腰,跟他接了半分钟的吻。 文姐还在餐厅看采购清单,如棠心里担忧,眼睛往一旁看,好在文姐背对他们。如棠推开了他,低声说:“别在家里!” “在外面行?” “外面也不行!” 如棠拽走书包,两个人动手动脚的,一阵乒乒乓乓。文姐听到动静回头看,如棠赶紧走了,好像被抓包了似的。 在校门口买了咖啡,上了满满一上午的课。中午吃饭的时候,如棠切了一下小号,打算删一下这个号的好友然后注销,结果又看到了赵现海的好友申请,如棠本想忽略,却看到赵现海写:“我这里有一个视频。” 如棠皱眉,想了一会儿通过好友。他没问什么视频,等着赵现海主动发,端看他是不是真有视频。他实在低估了赵现海的奸诈。 三分钟后,视频发过来了。 如棠戴耳机点开看了几秒,又退出,心凉了半截。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重新点开,从头看到尾,捡重点总结——是上一次在酒店的视频,赵现海偷拍的,从角度来看设备是放在花瓶那边,拍到了他们的脸和身体,拍了x爱的全程。 这个王八蛋。 如棠平静心情,打字:“你的诉求是什么?” 赵现海没回,估计是刻意吊他胃口,让他着急走投无路。如棠偏不着急,只是打字骂他:“赵总,现在a片也流行八块腹肌小鲜肉,你这样年纪大的没市场。” 赵现海还是没回,不上当,因为他虽然年纪大,身材保养的很好,倒也没那么难堪。如棠不打字了把他撂在那,脑子里开始盘算,实在不行雇一支特种兵连人带窝端了。又过了一个小时,赵现海姗姗回复:“跟我睡一次,我就把视频给你。” 如棠下午也有课,晚上才看到这条消息,说不生气是假的,他甚至气笑了。 赵现海没说不答应会怎么样,但如棠估计他能做出极卑劣的事,比如放在学校论坛上,让他名声扫地。 果然赵现海又发来:“给你三天考虑一下。” 如棠说:“三天不够。” 赵现海说:“五天,不能再多了。” 如棠懒得回他,关上了微信。 如棠努力不在意,但一想到视频的存在还是很不舒服,像听到了定时炸弹的响声。他刚有了结束过去的想法,又被这个视频掐断了。难道说,一切都是有因果的,他并没那么容易可以摆脱阴影。 也没那么容易跟哥哥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晚上莫连成发消息:“小棠,晚上一起打保龄球吗?” 如棠回复:“不了。” 莫连成却说:“你哥哥也在,很多人。打完保龄球有个party。” 什么叫商柘希也在,如棠想了一会儿,还是说:“没时间。” 莫连成也就没再问了。 如棠没那么喜欢玩乐,晚上约了同学出去写生,临近半夜才背着画板回家。诺大的房子一片安静,如棠觉得奇怪,文姐拿了一盅莲子枸杞汤,悄悄说:“董事长回家了,在二楼书房。”如棠心知肚明,里头大概是吵架了,文姐不敢进去。 如棠说:“我拿上去吧。” 这间书房是客卧改的,商柘希偶尔会在里头加个班,门开着,如棠站在门后探头看了看,商永光大概发完脾气了,听起来没什么气,两个人都侧对门口坐在沙发上。如棠本想直接进,听到商永光说:“余行长出的事,真跟你没关系?” 如棠住了脚。 这一听越听越心惊,余行长,也就是余静初的父亲居然出事了。一个星期之前,余行长在周年行庆大会上缺席,据说是身体原因,可小道消息称余行长违法乱纪,已经被调查组盯上了。 今天上午余行长辞职,引起了金融圈的震动。余太太没什么背景地位,连余行长养外室都管不住,倒是余静初一直为父亲奔走,求遍了好友亲朋。下午传出新闻,余静初跟某公子联姻,至少保住了余行长这人。 商柘希面色如水,一问三不知。过了半晌,商永光走出来,看到门口的如棠没说什么,大约心太累。如棠也没说什么,目送他离开之后又看商柘希。商柘希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听到脚步声离开,微微前倾的坐姿松弛下来,手搭在扶手上往后一靠,长腿也叠了起来,像是倦怠的豹子终于可以独享领地。 不知想到了什么,商柘希低头点了根烟,脸上有种很残忍的平静,像有刀光剑影在脸上一闪。如棠很少看他抽烟,也很少见他这种神态,他捧着手里的莲子汤,一时没动。商柘希弹了弹烟灰,扭头看过来。 第35章 远 有一些时刻,如棠觉得他们距离很远。如棠不是不知道他的无可奈何,可两个人仍旧隔得很远。一个男人只要天分不差又肯努力上进,总能过得很好,功成名就,结婚生子,年纪上来有了钱和地位,仍旧可以吸引年轻女人。多少男人前赴后继为了拥有那个成功人生而拼搏,可如棠不想要。 有一些时刻,如棠很怕商柘希变得堕落放荡,跟他的那些所谓朋友一样。如棠怕的太多了,他最怕商柘希做出无可挽回的事,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商柘希看着他,掐灭手里的烟,坐在沙发里的姿势没变。如棠走进来把那盅莲子汤一放,回头看到商柘希对他伸出了手,便走过去。商柘希搂住人,手放在后腰处轻轻摩挲,抬头看如棠的反应。 商柘希坐在那很有凌人的架势,一方面是因为两条腿修长,西装裤熨得笔挺,另一方面是因为不遮掩的眼神。人当然是会变的,两个人发生了边缘性行为,他也不自觉展示作为情人的魅力。 如棠没什么所谓,他不在乎商柘希对余家做了什么,他只在乎商柘希是不是能全身而退,所以商柘希这幅样子如棠看得很不爽。就好像他关心一个好学生是不是还有学上,跑过来一看,只有一个坏学生跷二郎腿坐在老师的办公椅里。 “给我喝的吗?” “不给你喝。” 商柘希的目光从莲子汤收走,又荡回如棠的脸上,放在后腰处的手不老实地往下,掀起白衬衫的下摆,如棠的腰被摸得向前耸了一下,主动送上门似的。商柘希把着他的腰,衬衫往上堆,吻落在如棠雪白的肚皮上。 那只手往牛仔裤的后腰缝隙里插,插不动也硬塞,带了浓厚的侵略性。 又在家里搞! 如棠觉得他现在非常坏,不只是性感的那种坏,还是本性也变坏了的坏。商柘希可以宠着他,让着他,但绝不会放过他。他变成了一个狠毒奸诈的男人——如棠本来讨厌这一类型的男人,但对着商柘希只是想,那么他变坏了。 下了一个结论而已。 商柘希跟他玩一会儿,起身去喝莲子汤。一抬头看到如棠看自己,商柘希说:“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如棠伸出一只手搭在商柘希后肩,身体往下压,手臂也跟着在后颈抚过。如棠直视商柘希的眼睛,看着跟要亲他一样,商柘希歪一下头,看他来不来。如棠还用那种目光看他。商柘希伸手带一下,让如棠坐在自己腿上。 第35章 两个人面对面拥抱住了,商柘希把头搁在如棠的肩头,重量都压在他肩上,像没安全感的小男孩寻求安慰。 “绪如棠,别这么看我。” 如棠被他紧紧抱了一会儿,手机铃声响了。如棠推开他,走了出去,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商柘希当然不是小男孩。 如棠有个不太好的习惯,投入到创作中就会顾不上现实生活的事,整整三天,他压根没思考赵现海的事,仿佛完全忘了。他有了新的灵感,捏了一组新的泥塑,把构思的草稿捏了出来。 赵现海沉不住气了,给他发消息,“别忘了,还有两天。” 如棠把手机扔到一旁,跟赵现海睡一次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已经不想要那种生活了。 这还不让他安顿,他正要接着捏,莫连成发消息说:“小棠,你哥喝醉了,我帮他叫个代驾。”如棠看着那行字,一阵无名火。 “不用了,我去接他吧。” “地址发给我。” 如棠考过驾照,只是很少上路。他回家挑了辆车打开导航,放音乐,看了眼显示在屏幕上的会所地址又是一阵无名火。到了地方进门找人,穿过庭院楼阁,如棠在走廊上停了停,会所种了许多桂树,这时节开花了。 叶影斑驳,香气浮动。 如棠接着走,他们一群人把会所包下了,地方很大,如棠找不到人。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正要给莫连成发消息,一偏头看到了商柘希,以及那个周欣然。商柘希大约真喝醉了,半躺在藤椅里抽烟,周欣然竟然坐在他的椅子上。 这地方很安静,对着花园只摆了两张藤椅,他们两个人在这,像是专门说悄悄话。没看到莫连成在哪。 周欣然也不讨厌烟气,扭头跟商柘希说话,两个人凑得很近,看起来十分亲昵。 如棠走近了两步,依旧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如棠住了脚,心跳得很快,忽然有一种反胃的感觉。他并不是看见一个女生就要妒忌,也不是怀疑商柘希出了轨,而是——商柘希永远是那副来者不拒的态度。 终于听清了两三句。 “你别在这里睡着了,风很大的。” “我不困。” “可是你喝醉了,你还为我挡酒。进屋去吧,我帮你把烟掐了。” 周欣然俯身,拿走商柘希嘴边的香烟。从如棠的角度看过去,两个人挨得极近,脸对着脸对望,视线一直交缠着,仿似他们要接吻。 “如棠,你在这。” 莫连成从走廊拐出来,惊喜又意外。 一句话惊醒藤椅上的两个人,周欣然慌乱坐直了,欲盖弥彰拉开距离。商柘希回过头,如棠站在桂花树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他。 莫连成走到如棠身后,摸一下如棠的手臂,说:“好冷,你不穿件外套。”莫连成也跟着看藤椅上的两个人,打趣说:“怎么了,你们在这说什么悄悄话,被如棠捉奸了。”周欣然求饶地看他,脸也通红了。 商柘希站起来,脸色看起来不好。 如棠的脸隐没在黑暗中,也许更不好。在商柘希走来之前,如棠转身离开。商柘希跟上去,一把抓住如棠的手,又被如棠扔开。莫连成连说话都来不及,如棠甩下了他们所有人。莫连成好像才意识到,他们兄弟俩的感情比他想的还要好。 商柘希走得很快,在湖边抓住了如棠,两只手牢牢地把人抓在怀里。商柘希语调清晰说:“你也许想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 “小棠。” “哥哥,我给你解释。” 如棠直视他,语调也很清晰有力。 “不用你来解释,你想什么我都知道。她喜欢上你了,而你喜欢玩暧昧,你喜欢被人迷恋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你上瘾,好满足你可怜又可卑的自尊心。你喜欢把人踩在脚底下。你折磨所有人,也折磨我。” “你不明白。” “我明白,周欣然的父亲,是你这次收购案的对头。我没什么不明白。她的身份比余小姐还适合你,如果你向她求婚,很多东西都唾手可得了。如果不是我碍着你的路,你早就春风得意。” 商柘希手上用了很大的力道抓他,一个字比一个字绞得更紧。 “你没有碍着我的路。” “我有。” “小棠,别羞辱我了。” 商柘希就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大,比他沉稳,可是眼神却透出一种复杂的阴郁。像雨季墙角的绿苔。 如棠一看他的眼神就受不了,心都被揉碎了。 人在那个游戏里,怎么可能不堕落呢,一开始只是为了逢场作戏,可是戏做多了他又还能分得清吗。商柘希对她们没有感情,商柘希对他是真心的,可是他乐于玩弄别人的感情,他享受践踏别人的感觉,是一个事实。 “你放开我,我一看到你就受不了,你别逼我说更难听的话。” “你说。” “我希望你去死。” 商柘希眼睫动了动。 “滚下去。” 商柘希终于松开了手,如棠脱身走开。 风掠过湖水,漆黑的水面上一层层涟漪,像是有雨水滴落湖面,可大晴天哪里来的雨,原来是桂花簌簌落下。 如棠扑进车里,俯在方向盘上胃痛的不行,他没有哭,只是在一个劲发冷颤。那种感觉又来了,他想让商柘希马上也尝一下背叛的滋味,可是他又为自己伤害了他而感到痛苦。这一次的痛苦来得更剧烈。 也许是因为,在捅破窗户纸之后他的内心深处也渴望彼此成为恋人。 如棠抬头,想要发动车子却没力气,他以为自己开动了,其实没有。他只能停下来,缩在驾驶座里一动不动。过了半晌,有人敲响了车门,扭头一看却是家里的司机,估计是被商柘希叫来的。 如棠还想要自己开,被商柘希强行制止了。如棠胃疼到一阵头晕,说:“你别碰我了,别碰我了。” 司机以为他是在拒绝搀扶,只有商柘希知道他在说什么。等回了家,司机下了车,商柘希还在后座抱着如棠。怎么会突然闹成这样呢,说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女人替他拿走了烟头,但他们还是闹成这样。 商柘希承受着如棠身上的重压,说:“别难受了,让我死一万次也可以。” 如棠抬脸说:“你去,你去啊。” 商柘希手松开他,就要推车门。如棠扑上来,眼睛红红的,卡住他的脖子说:“你死一万次也不够。” 第36章 近 话被如棠说完了,商柘希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也许有一部分的他正像如棠所说,就是那么卑劣。 可被人追求,他并没那么开心愉悦,也没那么享受其中,在他内心深处,对来自他人的崇拜、迷恋只有一种轻蔑。他对人彬彬有礼,来往周旋,只是想看他们出丑的那一刻,在看到他们自私丑恶的嘴脸之后,他才感到一阵愉悦。 仿佛只有他足够聪明看穿了这一切,他有真正的优越。在唯利是图攀附权贵的环境里生存,是他的本能。他什么都不怕,不管是善的、恶的,他都无所谓。这个世界上唯一让他心有波澜的人,是如棠。 “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我在乎的是这个吗?” “那是什么?” 如棠的手滑下去,揪住了他的衣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是一种本能。心爱的玩具不能给别人玩,亲密无间的人不能跟人分享,澎湃的感情不能被别人涉足。他只知道,从小到大他们天下第一好,为什么时间会撕裂这一切。 如棠说不上来,商柘希低头吻他,嘴唇刚轻轻贴上,如棠难以忍受地别过头。商柘希捏住他的下巴,说:“你以为我好过吗,很多次我也想问问你,第一次跟男人上床是什么感觉,那个人为什么不是我。” “我说了,你什么感觉,我就是什么感觉。” 商柘希盯着他,气慢慢上来了。他推开车门,一把扯住如棠走,如棠赌气不走,商柘希索性探回车厢,把人抱出来。商柘希举铁,脸长得斯文,穿上衣服就看不出多健壮,但抱他轻而易举。 如棠打他,骂他,商柘希纹丝不动。上了楼之后,如棠还想鲤鱼打挺跳下来,商柘希也纹丝不动,走到卧室门口,因为门虚虚掩着,商柘希一抬脚踹开了门。如棠忽然不敢动,知道他这是真生气了。 门弹回来,伴随减弱了的吱呀声。 商柘希说:“下来。” 如棠正在脑子里规划逃走的路线,商柘希把他丢下来。如棠措不及防,立刻两只手攀着他脖子,才不至于摔一跤。商柘希也不管他了,开灯,甩上门,锁好,然后面无表情望向他。如棠见过他这个眼神。 那一晚,商柘希让他捡玩偶就是这个眼神。 如棠后退一步,商柘希解西装扣子上前一步。 如棠又后退一步,商柘希脱掉西装,把西装摔在地板上。商柘希走得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向他,解了领带扔在地上,然后是腕表,摘下来,随手撂在柜子上。 第36章 “你怎么不脱?” “你别犯浑。” “你不是想知道我什么感觉吗?我说给你听。” (省略) 商柘希抱紧了他,吻他脸上的泪水,又跟他抵着额头。 如棠偎紧他,也跟他抵着额头。 空气中都是妩媚又伤心的滋味,两个人的伤心。 第37章 新加坡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商柘希拉他起来洗澡。 洗完澡之后,商柘希给如棠涂身体乳。化妆台上摆很多瓶瓶罐罐,各种鲜花味的身体乳,商柘希看心情挑了桂花。如棠没那么讲究,很少自己买东西,他的生活用品都是商柘希拿主意购置的,商柘希买什么他就用什么。 如棠一动不动由着他摆弄,涂完了可以躺回床上,赌气不看他。商柘希还没涂完,坐在床边,又挤了一泵在手心揉开,又给他涂手和脚。如棠看他一眼,商柘希握着他的脚,仔细在每一寸抹开。 小时候他起痱子,商柘希陪他洗澡,拿浴巾把他擦干净,又仔细给他扑爽身粉。他不需要别人陪,但每次他忍不住抓痒,就被商柘希拽住手。商柘希说:“再挠把你的手捆起来。”如棠伸出两只手,乖巧说:“那你还是把我捆起来吧。” 他上一年级那天,别人家的小孩在校门口抱着父母哭,司机给他拉开车门,他从后座从从容容下来,一个人进了校门,放了学又从从容容回家。但真回到了家,在客厅看到商柘希,他又扑过去抱着他不撒手,没了从容的样子。 如棠不讲理,撒娇说:“你背我。” 商柘希只好蹲下让他爬在自己身上,如棠搂着他的脖子贴了好一会儿,得寸进尺说:“星期六你背着我去看美术馆。” 商柘希也不轻易答应,说:“你给我什么好处?” 如棠亲一下他的脸,亲了左边,又亲右边。商柘希忍着,不为所动,如棠怕大人听见,悄声说:“我买一台最好的游戏机给你,我们一起玩。” 商柘希笑了,他是小大人的样子,板着脸很少笑,但笑起来的声音清爽透亮,终于有了点无忧无虑的童真,才让人想起他也还是小朋友。商柘希不是笑他买游戏机,是笑他买游戏机也惦记着一起玩。 如棠太小了太矮了,那些画又那么高,专门给成年人看的,他要哥哥背着才能看清楚。到了星期六,保镖带他们出门,一路护送他们进美术馆。如棠坐在商柘希肩膀上,去看弗朗西斯·培根的画。 旁边的大人逗他们:“小朋友,看这种东西不会害怕吗?” 如棠说:“不害怕。” 大人说:“为什么不害怕?” 如棠说:“我哥哥说,人的心比画更可怕。” 大人说:“哥哥的年纪这么小,就会说这种道理了。” 如棠说:“他年纪不小,他年纪很大了,都11岁了。” 大人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惊奇地看两只小猫,但商柘希带着如棠,又去看别的画了。 又有大人逗他们:“小帅哥,一直背着你妹妹,重不重?” 如棠说:“我不重,我不是妹妹。” 大人说:“你不怕高吗?” 如棠说:“我哥哥力气大。” 大人说:“你哥哥要背不动你了。” 如棠说:“我不重,我中午都没吃饭。” 大人威吓说:“小心等会儿掉下来。” 如棠叫了一声,担忧地搂住商柘希的脖子,商柘希这才不卑不亢、一板一眼地对大人说:“他不会掉下来,我会接住他的。” 他不会掉下去,哥哥会接住他的。 商柘希涂完身体乳抬头一看,如棠发怔地看他,商柘希说:“睡吧。”如棠不睡,仍旧发怔地看他。商柘希坐在他身边,扶着他的下巴,吻住他。这个吻没什么野心,很浅、很温柔,像含了一口草莓汽水。 如棠也很浅、很脆弱地回应他,亲完了,又用那种眼神看他。 这个眼神里包括的情绪太多了,责备、羞恼、愧疚、眷恋,说到底是因为爱。商柘希简直没有办法,抱着他躺下。他没办法对如棠承诺什么,没办法对他期许一个未来,他们不被允许相爱。 商柘希关了灯,一片黑暗中,如棠忽然说:“如果我没办法跟你上床,你还会爱我吗?”商柘希有一会儿没说话,如棠的心慢慢沉下去,良久商柘希说:“我想要你。我爱你。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如棠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商柘希察觉到了,侧过头跟他在郁郁窗影下对视,如棠眼里积着一点水光,涨满了绿水的池。 商柘希轻声说:“绪如棠,你这个笨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一大早,如棠还在睡梦中,听到了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如棠突然醒了,坐起来看向房门,商柘希早起来了,正在扣衬衣扣子。商柘希把食指在嘴唇上比一下,意思是,没事,别出声。商永光在门口叫:“有急事。” 如棠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裸体,羞耻心从未如此强烈,也跟着爬起来穿衣服。商柘希对着门应了一声:“我等会儿下去。” 商永光说:“你先开门。” 如棠看一眼商柘希,飞快穿好了衣服,商柘希也看一眼他,然后打开了门。商柘希只拉开一条缝,并没把如棠展示出来,他刚想出去谈,商永光一把推开门,上前一步狐疑说:“锁什么门,你带人回家了?” 然后商永光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如棠。 这也没什么,他们两个从小睡到大,可商永光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商柘希也上前一步,挡住商永光看向如棠的视线,说:“爸,有什么事?” 两人说话间,如棠不经意瞥到床头柜上放着润滑,吓了一跳,连忙收起来。床下扔着商柘希的旧内衣、皮带和浴袍,谁家好人睡觉这么扔衣服,如棠又连忙捡起来,收拾干净现场。商永光越过商柘希的肩头看,只捉到如棠的背影。 商永光冷笑说:“你心里有数。” 如棠心头一跳,放完衣服回头看,以为他们俩的事被老头子发现了。商柘希面上看不出什么,平静问:“出什么事了?” 商永光说:“今早刚收到的,泰科提起诉讼,指控clock国际作为大股东漠视其他股东的利益,新加坡国际商事法庭的文件发过来了。对泰科的收购一直由你负责的,这个烂摊子,你也去新加坡给我收拾好吧。” 如棠知道,clock国际作为集团子公司名义上由商柘希全盘负责,实际上商永光安插了不少老人干涉。对于新加坡的泰科公司,虽然是由商柘希对接,但最近的决策确实不是他拍板决定的。只怕是万宝银行合并之后,商永光生了忌惮之心,这次借机会,把商柘希流放到新加坡待一段时间。 泰科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棠都能想明白,商柘希也早想明白了。 “我要在那边待多久?” “如果处理好了,还用待在那吗?” 商柘希思考了几秒,商永光说:“这还要想吗?” 如棠走到门口,站在商柘希旁边看着父亲,商永光说:“怎么了,你想跟着去?”如棠说:“你手里没有能干的人了,一定要让哥哥去?” 商永光横眉竖眼,说:“生意上的事,你懂什么。” 如棠倚着门,微笑说:“生意上的事我是不太懂。但我懂,人的胳膊肘应该是朝内拐的。”言外之意,说商永光胳膊肘往外拐,对商柘希苛刻。 商永光笑说:“什么拐不拐的,别在这打哑谜。这么多人盯着呢,泰科的case处理不好,你哥哥小心缺胳膊断腿。” 如棠还要挺身而出,商柘希拦住他,如棠丢开他走上前说:“在新加坡只待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我要见到人。” “你又要干什么?” “一个星期后外公生日,我要送巧克力舒芙蕾,只有他会做。” 如棠指一下商柘希,很随意的样子。 商永光看看两人,明明咽不下这一口气,但装作严肃大度的样子,对商柘希说:“今天晚上就走。” 至少讨价还价成功了。如棠目送老头子离开,回头对上商柘希的视线。 商柘希长久望着他,说:“下次别为了我跟父亲对着干,他已经很不满了。我会想到办法从新加坡回来。” 如棠说:“会想到,还是已经想到了?现在没想到的话,那就不够周全。你是有你的本事,但是我一句话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还要你费心神。你的本事,留着去新加坡处理case吧。” 商柘希看着他的嘴巴,又想吻他了,小嘴叭叭这么能说,恨不能每分每秒都要接吻,不让他说了。商柘希伸手捧住如棠的脸,往中间挤,也不松开,如棠用变了调的声音说:“你干嘛?” “不准出去乱跑,不准跟他们见面,不准夜不归宿。我会让文姐看着你,让司机每天接你。不准参加宴会,不准乱吃陌生人的东西,不准喝酒,不准跟别人聊天,不准不回我消息,不准自己一个人看《异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