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形成》 第1章 《反向形成》作者:张参差【完结】 本书简介: 招黑体质凝血障碍受x白切黑忘本赛道攻 人尽皆知,星航军统帅楚霜无不摧折、百战不殆; 少有人知,他有凝血障碍,病因不明。 几年前他凯旋时,给了战俘少年一条活路; 而今,他心脏中枪,遭其背叛、囚于病室。 鬼门关前走一遭,楚霜才知伴他多年的纯良少年是有辣手盛名的敌军奸细。最可笑的是,他曾因为对方一声“哥”、几句话,决定暗中操盘,带人远走高飞。 现在再看,点滴往昔全是“剧本”! 楚帅后悔:真心喂狗,我要杀了你。 少年也后悔:事已至此,我该拿你怎么办…… * 星联王子苏信昭忍辱负重打入敌军内部,不想渐对敌军统帅萌生爱恋。 终于,他完成使命,却阴差阳错致爱人命悬一线。 关键时刻。 苏信昭付出巨大代价换心上人活命。 他想:他面冷心软,得知真相会原谅我。 他像初见面一样,把刀往对方手上递:哥,求你跟我走吧,如果…… 话没说完,刀戳胸口、一捅到底——打脸又扎心。 四目相对。 苏信昭在对方眼中看到足以撕裂灵魂的恨。 那人注定要做大英雄,帝国、星航军、甚至无名之辈都比他重要。 可是楚霜,他们对得起你吗? ……我也对不起你。 他挤出丝苦笑,扯住楚霜领口、和着溅在对方唇角的血强吻上去—— 如果无可挽回,我就陪你卷在阴谋里。 我甘愿你恨我,如我难以自控地爱你,至少这样,我们心上时刻雕琢着彼此。 然后,直到有一天,我赎尽抱歉,让你重新爱我…… 【说明】 ※1v1,he; ※作者没文化,全都是瞎写,军制中西合璧,科学理论胡说八道,部分情节由真实历史事件魔改,文笔不咋滴,还爱抠字眼; ※整体受视角占比多,但不代表没有攻视角,端水不控任何一方,非常介意这方面的宝自行斟酌; ※“反向形成”是指个体难以理解、接受某种情感,并将其转化为相反行为或态度的心理防御机制,文名借用一下; ※正文篇幅不会太短,元素包括且不仅限于相爱相杀、替身、顺行及心因失忆、克隆、c-ptsd等,也包含部分克苏鲁元素,文案里实在放不下,结局必须he,我赌咒发誓。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机甲 相爱相杀 正剧 美强惨 主角视角楚霜互动苏信昭 一句话简介:我爱你你不爱我你爱我我要杀了你 立意:大爱无疆,每人心中都该有个英雄。 第1章 祸害 公历3888年,墨丘利星的第三层防御塞口被帝国军击破。 耗时五年的拉锯战暂停。 败军星球上一片安宁,如果望向浩渺天际,会看见璀璨的亮闪汇聚成海——瞬爆弹群泛着冷金色的光芒,它有个美丽的名字叫“仰望星空”。只要帝国高层一声令下,墨丘利的所有生灵将在毫秒之内消亡,轻松死球。 往后的半个多月,星住民们被迫仰望星空,十二星联盟毫无动作。 于是即便是人工智障也能看清局势:墨丘利被放弃了,原因不明。 住民们听天由命,但一天不被裁决,日子就要在变成监牢的家园里苟且。 这年头俘虏的精神状态很是超脱美丽。 “星群”缝隙里,帝国星航军通体皎白的战列舰悬停着。 内舱舰桥的感应门外,警卫参谋员立正。 他年纪不大,长了个肉嘟嘟的包子脸,眼睛、鼻子、嘴哪都是圆的,越不苟言笑越是让人想笑,只能说正儿八经的表情不适合他。这幅尊容,外加姓“包”,熟人私下喊他“包子”。 “老大,有定位传输的文件来了。”包子说。 被称“老大”的是个年轻男人,他视点凝聚在星域战略图上,听见“定位传输”四字,“啧”了一声:“进来。” 感应门应声开启。 “都打赢这么久了,还不让咱们返航,请示战俘的处置办法也不给准信,不会又为了三两肉把战利品还回去吧?您说这里会不会是什么要紧的秘务?”包子递上一枚银色“纽扣”。 男人没计较包子碎碎念,揣口袋往对方面前溜达,多年军旅让他腰背劲挺,仿佛有股看不见的刚直撑着脊梁。 他捻起银扣子,露出片点笑意。 这人刚刚面无表情,自带“莫挨老子”buff,脸颊线条利索得像刀雕出来的;现在他笑眯眯,又随和得好似换了副灵魂:“秘务可以直达私领系统,何必脱裤子放屁?” 银扣子被他随意抛向空中,“噗”一声轻响、爆开,确实腾空放了个屁,崩出一张蓝色抬头纸,代表这是正儿八经的官方文件。 文件上寥寥数字:拟令星航军上将楚霜收信日起屠戮墨丘利星,持续三日。指令编号:xh-x3888-004-chu 下无正文。 最后,落着识别码。 拟令……? 楚霜张手按在识别码上,耳蜗的内嵌听筒旋即响起电子音:编码原发单位为国都会总务办公室,星航军上将楚霜已阅,双向识别认证完毕。 “哔”一声响,悬投文件消失了。 楚霜眼角泛起寒意。 果然这种低劣的震慑手段只有总务办的老登想得出来。 包子看自家老大脸色又冷得跟名字有一拼,缩脖子、眼珠一转,想找词儿遁走。 “主舰原地待命,所有护卫舰随我离港。同时,集合星球住民。”楚霜令下,小警卫的如意算盘稀碎。 护卫舰群脱离战舰母体。 楚霜进领航舰舱,飞速打报告,直达帝国女王的私领系统,然后他把自己扔进椅子里、往后靠。工学椅即刻调整姿态给他躯干支撑。 他已经连续十多天每天只合十分钟眼了,即便有睡眠辅助设备,也只相当于深睡眠一小时。 我大概是全帝国最敬业的牛马。楚霜这么想着。 二十分钟后,最敬业的牛马带领护卫舰群落在墨丘利星。 飞行器变成观光车的无害模样,穿梭于纵横交错的助行廊道上,目的地是星球中央广场。 抵达时,天快黑了。 “仰望星空”更加明亮,把广场装点得像聚光灯下的大舞台。 广场东侧,驻军依令集合了第一批住民。 顶着少将肩章的中年军人快步到楚霜跟前行礼。 楚霜言简意赅:“把住民送到离心-α驻地,护卫舰中队负责押解,三天内完成离港,即刻执行。” 少将不知顶头上司正在自作主张,但觉出了不对劲:命令毫无预兆、着急忙慌。且为什么不走系统,特意跑来面达? 他是军中老油条,老婆死得早,只一个儿子还要仰仗他养,深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法。反正录音录像设备都开着,楚霜字字句句、连说话时的表情都录得清楚,往后追责,有楚上将顶着。 “是!”少将转身归队执行。 楚霜下达命令时音量正常,离他近的住民能听个七七八八。 众人叽喳议论开了: “离心……什么的,是什么鬼地方?” “是帝国星域内很偏僻的星球,生活质量倒退一千年。” “行啦,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想被瞬爆弹崩去见你祖太奶?” “跟喝西北风相比,我宁可一炮弹嘎彻底。” 少将点手,示意武装特卫官维持秩序。 杂乱人群中,有个少年踮脚环视周围,像漫无目的地乱看,事实上,他目光数次顿挫在右后方的男人身上,见对方摸着鼻子对他眨两下眼,他才彻底收回目光。 他舔舔嘴唇,深吸气,突然扯着脖子向楚霜喊:“我不要去离心-α驻地!求你让我跟着你——那个帅出星系的大将军——”他嗓音还带着丁点男孩变声后期的嘶哑,尾音干吧撕裂。也正因这样,破锣嗓子穿透力还挺强。 马屁虽尬,但出挑,即刻引人附和,眼看场面更乱了。 楚霜眨一下眼睛,植入晶体调整焦距,他循声看去,立刻看清对方—— 挑事的刺头正蹦跶着跳高,踩电门似的跟他挥手,瘦得像根避雷针。 “避雷针”约么十六七,头发长长的,刘海半挡眼睛。他该是营养不良,有轻微的嘬腮,但五官精致、骨相非常立体;穿着一身旧得反白、不知洗过多少水的衣裳,斜挎包松瘪,手上干净得只剩空气。 楚霜再又阖眼,晶体焦距恢复正常,他点手让人把对方带过来。 随着“避雷针”走近,楚霜发现这小子颇有“傻大个”潜质。他自己不矮,放在军中算偏上,而人家小孩没到“窜一窜”的年纪,已经比他猛出一层头皮了。 “你认识我?”楚霜问得直接。 第2章 不知“避雷针”是兴奋还是紧张,刘海后面一双眼睛泛着星亮,声音有点发抖:“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都听你的!” 楚霜笑了下:“所以你就想跟着我?”强光下他头发泛出很好看的金棕色,柔和了军人的肃杀,不等对方回答,他自说自话,“该不会要说‘跟着你有肉吃’(※)吧?” 这是上个灭绝文明、堪称出土文物的电影台词,看修复老电影是楚霜的消遣之一,可这爱好太偏门儿,别说那避雷针,就连与他相熟的几位,也不明白他念叨什么梗。 楚霜倒是无所谓,自娱自乐一句之后,收敛笑意。 “将相本无种,英雄不问寒门处!我就是要跟着你!”少年一字一顿,语调铿锵。 俩人有来有往,还真像对台词。 楚霜一讷。 这话只对他别有深意。他心脏像被重砸了下,眼眸里意味不明的牵动闪过,最终被杀气替代:“是我毁了你的家园、故土,你不恨我吗?‘将相本无种’,但你太有种了,小小年纪挑乱子,往后不是成器、就是成祸害,”他向包子吩咐,“杀了吧,给他个痛快。” 包子麻利儿遵命,拔枪抵在半大小子胸口上。 “砰——” 作者有话说: ---------------------- -正文完- 开个玩笑~ v后日更,会不定期修细节、抠字眼,谢谢喜欢。 - ※出自电影《无极》。 第2章 挑衅 “砰——” 有人开枪。 楚霜凭经验闪身——手臂猛痛,暗惊:不好! 他身经百战,只听声音就能分辨枪械种类。 而刚刚的枪响在脑内刮一圈:居然没想起型号? “砰——” 第二枪来了! 几乎同时,他近前人影晃动,非常敏捷。 是方才的半大小子。 救命?还是要命? 楚霜在毫秒内拔枪,扣下扳机的前一瞬,小子已经闷哼一声,扑在他怀里。他旋即把枪口冲下,单手在对方后腰一扶,糊了满巴掌温湿——是血。 这孩子替他挡子弹?! “转移送医!” 楚霜想把少年推给包子。万没想到对方一把扯住他手臂,特没眼力价儿:“你不是要杀我么?我还不如死这!” 嘶…… 楚霜俊眉往下沉,扬手按住对方脑袋、把人扒拉个栽歪,掩在身后:“要死一边去,别跟这添乱!”然后,他转移视点,再次调整植入晶体焦距。 “突击队,枪手在我两点钟方向!目测距我140米,黑衣服、黑发、深灰棒球帽!留活口!”他通过战术耳机吩咐,“立刻启动防暴动预案!” 其实枪响时场面就乱了。 太多人惊叫着逃开。 驻军派出了机械犬。它们身上装有最敏感的金属感应器,可依旧——一无所获。 这很奇怪。 现在楚霜令下,数十颗镇静气弹被投入人群,广场上空的广播反复播放“原地蹲下!避免踩踏!” 枪手立刻“一枝独秀”,被三四条钢甲大狗锁死。 而他敢在绝对的火力压制下行刺,除了有点子疯,还得不要命。果然,他迎犬而上,似乎笃信楚霜不会下绝杀令,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星联的叛徒!不得好死!”他冲向楚霜,咆哮着连开数枪,但他被机械犬咬住,准头早没了。子弹乱飞一气,是要选择有缘的倒霉蛋亲密接触。 要命的关口,楚霜扬手。 没人看清他把什么甩出去了。那玩意迎风“飒”一声爆开,张成一层带着极小弧度的薄膜。 子弹纷纷撞上看不见的“墙”,“噼里啪啦”碎响之后,薄膜融化似的消失,子弹被反弹开去。 “薄膜”是国研院新制的防御装备,半年前投入测试使用。它利用中子衰变的不稳定性瞬间形成能量盾,是一次性产品,但便携至极,简直像修仙故事里的结界一样。 一言以蔽之——牛逼!完美诠释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再看枪手,强弩失准、彻底没落,他受镇静弹影响头重脚轻,被机械犬扑倒。 突击队员合围上前,把他提搂起来,扭送到楚霜面前。 楚霜瞥一眼杀手的枪,哂笑:“我说这枪听口音不像现代人儿呢,3d打印,亏你们想得出来。” “星系蛀虫!你们就该被钉死在阻碍人类生存的耻辱柱上!无视能量守恒,你们会带着星系消亡!宇宙坍缩!” 这是帝国与十二星联的根本分歧,为此帝国脱出星联独立,两方打打和和,折腾几百年了。 枪手骂帝国不过瘾,开始对楚霜人身攻击:“你!踩着至亲的骨头爬到高位给女王舔/脚,有种杀了我,否则我睁眼看着你被主子踹开的那天……” 他龇牙咧嘴像要咬人,相比之下,机械犬都能叫小可爱了。 楚霜不理他,跟军警吩咐:“押回去,交给国查院。” 3d打印老掉牙,但打出来的东西材质坚硬,能避开金属和防爆探测,制造暗杀武器是朵奇葩。 因此它早被禁用了。 由此推断,枪手背后该有一汪子没肃清的浑水。 祸头被抓,混乱很快被控制住。 楚霜环视四周,想起刚才的半大小子,一回头—— 正对上对方的目光。 小子没听话“死一边去”,反而看着他的手臂满脸关切:“你……是不是伤到大血管了?” 血顺着楚霜小臂滴滴答答流到指尖,滴在地上。 他自己满不在乎:“你叫什么?” “苏信昭。” 楚霜单边眉毛一掀,在苏信昭肩头带过,把他薅得原地转半个圈,看到他后腰被3d子弹嵌进去,半幅腰身都染了红。 “顾自己吧小子,”他把人往包子怀里一推,“带走医伤。” 然后他扭脸向护卫舰群方向走,通过战术耳机凿吧:“住民脱离指令照旧,立即执行。” 现在这人一身轻松,依旧能看出身负重型装备才会一步三摇的走路姿势,想来他该是在特种部队待过不短的岁月。 包子架着伤员跟在楚霜身后,看自家老大甩着伤手、六亲不认,不着边际地编排领导:咱山大王的气质能不能收敛收敛。 他再看一眼被自己扶的这位:那这玩意是啥?总不能是压寨夫人吧…… 而苏信昭呢,自导自演一出惊变,顺利“上敌船”。 他心知肚明事情没完,眼下最好的伪装是与他年龄相符的脆弱,于是他顺应感觉,撑着力气捱到医务室门口,放任脑袋发晕,厥过去了。 然后…… 好像过了很久。 苏信昭恢复意识时是趴着的,鼻子下贴着氧气胶囊,后腰伤口又麻又僵。 他微撑起身子,看出自己在病房里,依照经验感受,他正处于仿重力环境中,所以现在并没真正脚踏实地,该是还在超大型战列舰里进行太空航行。 紧跟着,他脑海里炸起一阵电流声燥,有个没温度的声音叨叨:检测到宿主恢复意识,末那识请求连接意识点,请宿主在提示音后选择【允许】或【拒绝】。 苏信昭脑袋里有块超高科技芯片,材料特殊、形状特异,能躲过扫描设备。 他选择了【允许】:现在什么情况? 末那识回答:基本情况即刻通过意识连接点传输。 苏信昭心念一动:消息来源是什么? 末那识回答:多方整合。 这答案让苏信昭觉出丁点怪。 也就在这时候,他脚底方向响起一串电子音,有人开门进屋。 他立刻关闭末那识的自由对话模式,想回头看,无奈腰吃不住力,只得把脖子扭得像王八—— 姿势太吃亏,率先入眼的是一双军靴,锃光瓦亮、能当镜子,鞋跟敲在地面,声音很干脆。 军靴主人往前走,苏信昭的视线得以上移。 来人双腿又长又直,裤子烫得板正,半长大衣只是随意披着,下摆都浪出花边了。 “醒了?”楚霜止步于床边,在控制面板上摆弄几下。 病床说话了:“患者伤口中纳米支撑点稳固,允许调整休息姿势。” 然后,床伸出两条“手臂”,半裹住苏信昭,“抱”他站起来转半个圈,再重新“放”他躺下。 整个过程,他后腰的伤口没有不适感。 “检测到探视访客,是否帮您调整休息角度?”病床又问。 “啊……?哦,好的,麻烦了。”苏信昭答得人畜无害、局促且有礼貌。 他上半身被病床升起恰好的角度,终于不用脖子抽筋,也终于能正眼看楚霜—— 室内光冷白,楚霜发色很深、几近是黑的。“仰望星空”照出的金棕色不见了。 他随手脱了大衣扔一边,内里是深灰色的制服衬衣配纯黑军装裤,服帖的面料勾勒出他的身形线条,肩线和腰线非常打眼,像被雕塑家的手抚掠塑型的艺术品,利落、没有半点冗赘,又不是癯瘠的。他整身衣裳扎得板正,只衬衣袖子挽得高,小臂一目了然用止血胶黏着伤口。 第3章 苏信昭心思一动——这地方没有大血管,但印象里他当时流了很多血。 “你的伤……” “少装相,星联派来的小奸细。”楚霜截断话茬,欺到床前,微凉的指尖压住苏信昭颈侧动脉,不错眼珠地盯视对方。 他眼睛的轮廓像工笔画画出来的,睫毛挺浓、眼瞳又黑又亮,只是因为休息不足,眼白挂着少量的血丝。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双很美的眼睛。 可现在,美丽里藏着十足的压迫感。 苏信昭故意咽了咽,迅速解读末那识转达的信息:首先,枪手顺利自裁了;其次,他睡了五天,是楚霜刻意而为,其间楚上将命人对他做过很多事。 包括但不仅限于脑波扫描、躯体扫描、调取个人身份编码起底、通过星航军特勤及第三方情报组织暗查…… 这些都在苏信昭预料之中。 他是十二星联盟花大心思打造的暗棋,假身份干净得很。为了拉进与帝国的亲切感,他的“生父”被捏造成帝国的星际游商,到墨丘利胡乱生情,有了他。 某种程度而言,这挺贴合事实。 苏信昭认定楚霜诈他。通过脉搏、呼吸、及瞳孔变化判断心理状态的方法很主观,非常不科学。 所以,楚霜现在更像是闲来无聊、诈小孩的逗闷子。 苏信昭将计就计,依照反测谎技巧调动躯体呈现高应激变化,他不动声色地提肛,促进血液循环;间断性闭气,让心率保持高频。 这一切表现都符合十七岁的普通少年面对压力的反应。 “你一会儿让我死远点,一会儿又要救我,来回拉抽屉很有意思?”他偏又倔驴似的嘴硬、跟楚霜对视着,拿起桌上的水果刀递过去,“不相信我,就直接把我杀了呗。” 这动作让他的右手背晃在楚霜眼前。 一条从腕骨延到小指根的旧伤疤撞进楚霜眼睛里。 他心头一揪。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黑锅 伤是苏信昭几年前自己割的,为了留疤特意“加工”过。情报里,楚霜的弟弟手背上有道类似的伤痕,那孩子跟苏信昭年纪相仿,没了十来年了,按照行为模式分析,他个性直接、易冲动。苏信昭有意模仿,别有用心。 眼下他想制造机会划楚霜一刀——之前对方小臂血流不止,很蹊跷。 “不是要给我个痛快么?动手啊。”他又把刀子往前送了送,继续翻旧账。 之前环境混乱,楚霜乍听对方说话是挺标准的星系通用话腔调,现在也不知是空间私密,还是对方带了些别扭,能听出不浓重的墨丘利口音,每个词的收尾音都往上扬,有种兔子急了要咬人的“凶”。 “其实你心里已经在感激我了吧?”苏信昭问。 楚霜很浅地笑了,逝如惊鸿一瞥:“感激?挺遗憾的并没有。我厌蠢,你不冲出来挨枪子儿,我也不会有事,现在好了,多你一个累赘。刀子放下。” 他指尖离开苏信昭颈侧,优哉游哉拿桌上的橘子剥。 那其实是精加工的航空食品,保质期长,营养价值高,做成了橘子的模样,皮、瓤、核、味道俱全,美其名曰为了给航空员提供情绪价值。 楚霜觉得有道理,但不多。 他不接招。 苏信昭撂下凶器,冷哼:“你嘴硬不承认而已。一上来,你肯定觉得我跟枪手是一伙的,想顺藤摸瓜,结果查好几天发现冤枉好人,现在是来看救命恩人的。” 他眉毛一掀:睿智的我已经看透一切。 楚霜无视对方腆过来的脸:“你怎么知道我查了好几天?” 这是苏信昭故意卖的破绽。 他推断楚霜该是不想杀他了,但也不算彻底信他,这种状态会持续一段时间。 而打消怀疑的最快方法并非自证,而是不断卖破绽,再不断让对方看清自己怀疑错了。 “我穷,吃一顿饭能顶两三天。现在饿了,所以我该至少睡了三天,你说得对,我就是为了有肉吃才想跟着你。” 楚霜表情玩味:“不妨碍帝国利益,留你也行。”他突发善心似的,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机会来了。 苏信昭单手接橘子,没拿稳,忙用另一只手抄,指甲边缘“寸劲儿”狠狠戳在楚霜手背上。 这下挺重,楚霜眉头一压。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苏信昭拉过对方的手检查——楚霜手背被他划出道白痕,没破、也没有皮下泛红。 他心思动:我猜错了么? “帕金森前兆?”楚霜抽手。 苏信昭尴尬笑了下,撕开橘子、细嚼慢咽。 病床非常智能,床头的操作臂钳起小垃圾篓,到苏信昭嘴边接果核。 可那该死的“帕金森前兆”怕是会传染,机械臂突然卡住了,止不住地哆嗦。 橘子核被天女散花、到处都是。 苏信昭含着核看机械臂弹弦子,很无奈。他不想咽人造的玩意,于是慢慢起来,打算把垃圾篓捡回来。 可他后腰实打实有个窟窿,动作不当,伤口扯痛,人一下定住了。 “啧,靠着吧。” 楚霜欠身抽纸巾、卷成小筒,就在苏信昭嘴边。 苏信昭愣了。 这回半点没演。 “吐出来啊。”楚霜催他。 苏信昭抻脖子瞪眼——咽了。 “吃核,肚子里长树。”楚霜轻飘飘地说,然后居然开始收拾撒了满地的垃圾。 苏信昭讷讷看他,怎么都觉得违和…… 他熟读楚霜的档案。 这人早先也在军中服役,作战果敢,但为人处事是个实打实的端水大师,谁都不得罪。直到十年前,帝国爆发了一次内乱,楚霜的大哥没了,楚霜正式接管星航军。之后他性情骤变,发起狠来六亲不认。 后来,星航军中流传着楚霜说过的话“星航军只可殁,不可败”。帝国在职上将军二十四位,元帅位从缺多年,大伙儿都觉得楚霜志在必得。 这些信息无疑让苏信昭对“楚霜”有所定性。 可短短十几分钟相处,小苏忽然顿悟他熟悉的楚霜不过是由文字、图形、视象堆起来的虚象,眼前这位哈腰整理“内务”的将军会带给他无穷变数。 楚霜收拾好,掸掸手,跟犯帕金森的机械臂对视片刻,一把薅断电源,让它彻底歇菜,溜溜达达进卫生间了。 他进门洗手,反锁屋门,点亮左腕的手环。 那是他的个人终端。 终端设备整合通讯、办公、娱乐、生活等功能、不限形态,或是手环,或是项链,也或许是眼镜。它可以是使用者习惯的任何东西。 楚霜摆弄几下,调出只字没有的界面,按下唯一的命令按钮。 霎时,他身体表面悬浮出一层晶体、迸散成无数细小的多边形棱块,消失了;而后,他自己的皮肤才暴露出来——因为常不见光,白得发惨。 他一脸嫌弃地看被苏信昭狠戳过的地方,已经淤红一片。 是皮下出血了。 楚霜重启纳米幻肤掩盖伤痕,同时发信息:博士,我又该换衣服了。 对方秒回:你没好好用药? 楚霜有血友病,更精准地说是凝血障碍、医学史上从未出现过的类型。他需要定期用药,且药有副作用,比如短期的注意力、体能衰退,激发冲动行为等,所以楚霜总是自行减量。 他没回复。 片刻,对方又追来一条消息:五年了!从里到外都得换,赶快滚回来。 楚霜眼眸闪了闪,嘴角弯出丝笑意,出卫生间——回,马上就回去,这破仗总算暂时打完了。 但倒霉催的老天爷怕是听见了他的心声,不乐意看他得意。他前脚迈出门,后脚个人终端“嗡嗡”。 信息提示被圈着个红框,代表非常紧急:墨丘利星移民飞船与护送中队凭空消失;信号最后捕捉位置,冰粼空间站。 凭空……? 天灾?人为?技术故障? 楚霜传信回去——即刻安排搜救、搜寻黑匣子。 他对苏信昭扔下一句“好好养伤”,风一样卷出去了。 苏信昭眼神暗了暗,看楚霜半秒掉成死人脸,没多吱嘴。 他目送对方离开,晃眼在对方耳朵后面看到个图案,颜色似金似银,被短发半遮住,好像是星航军的四芒星标志。 纹身么? 入伍检查特别严苛,伤疤、印记超过固定大小就会被淘汰,彩透更是连息肉、痔疮都不放过。这人当年是蒙混过关的,还是后来身居高位明知故犯了? 纳闷在苏信昭脑袋里闪过,很快替换为牵挂:妈妈,你身体还好吗…… 母子连心。 思念穿越光年距离,飞到十二星联盟总部。 “秘书长,苏岚小姐十分钟前离世了。”说话人白衬衣,黑裤子,一条领带在脖子上卡得严丝合缝,往后一歪就能上吊。 第4章 他是星联秘书长的执行官,面对悬空投屏正襟危坐,跟上司汇报突发情况。 秘书长沃伦克唐是个金发里埋白发的老头子。 “嗯,她为了儿子撑到现在实在难得,走了是解脱,火葬吧。”沃伦克老脸上透出悲伤,可惜非常脸谱化。他双眼甚至没看屏幕,只黏在手边的大摞文件上。 “可是……”执行官试探着问,“火葬会留下证据,咱们不是给自己埋雷吗,以后如果小王子……” “末那识芯片一天不突破道德锁,于他、于咱们就是双刃剑,所以只要他还对睡眠训练的植入记忆坚信不疑,就让他继续沉坠在执着里,别做多余事,”沃伦克打断对方,“爱、恨像天秤两端的博弈,如果爱坠落了,咱们还可以利用恨。也或许,咱们可以再造一个……苏岚。” 执行官似懂非懂,但他跟着沃伦克四十多年了,对方一挑眉毛,他就看出自己糟了嫌弃,又不得不死皮赖脸继续:“还有另外一件事……楚霜收到屠戮星球的命令之后果然转移住民,但住民在冰粼空间站附近失踪了。不是小王子安排的人动手,依照逻辑分析,也不是帝国。” 老头终于掀眼皮了,金黄的眼仁盯视着虚无实物的屏幕,像秃鹫盯视猎物。 “什么结论?” 执行官气苦:“没……没结论,请您示下。” 老头子靠进椅背,捻起支老式雪茄,干净利落地剪开茄帽,点燃抽起来。 屋子里很静,轻烟触发感应打开过滤器,抽/出极轻的气流响。 “这也不要紧,墨丘利本来就是鱼饵,修议和函跟帝国有条件议和,条件里必有的一条是‘交还墨丘利星住民’。” 老头子浅淡地笑了,操控时局让他觉得痛快。 三天后,是个周五。 楚霜抵达帝国核心所在的玛尔斯星。 他下战列舰直奔国都会大厦开会。楼高千尺,他被迫看了两次日落——一楼一回,顶楼的会议厅是第二回。 会议厅里的人稀稀落落。 楚霜在有自己名牌的位置坐下,完成身份验证,屁股还没热,听见“哔——”一声:“人员到齐,会议开始。” 空缺座位上投出全息影像,多是外驻将领,列席旁听的。屋里一下满腾了。 “本次会议主议题是:星航军上将楚霜,耗时五年攻陷墨丘利星,理应嘉奖,但嘉奖会之前,国都办需要替女王陛下听上将解释一件事——上将收到屠戮指令拒不执行,擅自转移住民、导致严重后果,为什么?怎么办?!” 主持位上的中年人声色俱厉,他脑袋上没几根头发,油光水滑梳得还挺顺溜。 楚霜瞄他鸡子儿贴毛的脑袋、面无表情:“登主任,现在是后文明时代,震慑敌方的手段很多,多造杀孽没有意义。” “咣当——” 登主任猛拍桌子:“你曾经冒进让星航军殉了数万人,现在想起来给自己立慈悲人设就有意义吗?” “哦,”楚霜平和得死了一样,“这么说的话,什么都没意义,咱跟星联拉抽屉没意义;您把头发梳得潇洒利落没意义;如果不想活,连喘气都没意义。” 登主任眉毛倒竖,几撮头毛率先蹦起来抗议,表演怒发冲空气。 刚才他已经拍过桌子了,再拍为免单调,换路数指着楚霜的鼻子:“你……好!整个星球的俘虏失踪,怎么交代?!” “交代?”楚霜看不懂他似的,“本来没打算给人家留活路,现在不是一了百了么?还省咱军/火呢。再说了……”他拉个极懒散的尾音,“文件清楚写着‘拟令’,我以为您知道国都办管不着军方的事,此举是听见什么风吹草动来给我打预防针的。亏我给您老登家念了一路‘阿弥陀佛’,感谢他们生出您这好孙子,咳,合着不是。” 他说到这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憋笑了,被登主任扫一眼都立刻施展一秒变脸的办公室绝技。 楚霜顿了顿,继续说:“您说说,没有军令,哪儿来抗令一说?大周末的,您耽误大伙儿的时间,批斗我干什么?” 话音落,他脸色冷了,静静看着登主任。 登主任大名登泛,是国都总务办公室的主任,没去过一线,仗着手握内务大权,常拿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帝国二十四位上将,多是当面应付他,背地里懒得鸟他,只有常驻国都会的诸位才不得不忍他的作威作福。 眼下,明眼人都看得懂,他想把手伸到星航军里去。 楚霜一通胡搅蛮缠,把登主任气得哆嗦,正也偷偷想笑。 “叮——”一声电子音。 政务系统打断会议进程,实时通报: “三分钟前收到星联盟议和函,函件下发至各位的私领系统,请查阅。” 楚霜摆弄个人终端,看见“有条件议和、要求归还墨丘利星住民”时,眼角一收。 今年犯太岁还是最近水逆?要不找个庙拜拜?他默默地想。 然后,会散了。 因为无论是议和还是查探失踪原因,都不能朝夕间完成,吵破大天也吵不出个所以然。 众人该干嘛干嘛。 这之后,日子按部就班一晃数天。 帝国军区疗养中心里,楚霜一身居家服,靠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上网。 【楚霜?草根逆袭剧本拿稳了是吧,天天蹦跶出来秀凤凰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起飞了!”(╯°□°)╯︵┻━┻】 【亲兄弟祭天法力无边,热搜包年用户。狗头.jpg】 【他弟真是他亲手杀的么?人心怎么能狠成这样?】 【当年他坚持加重少年犯罪量刑就直接暴露刻薄了!】 【升华主题: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 【祝他以后亲儿子犯罪!我也好刻薄,哈哈哈……】 【这种人能有儿子?谁家姑娘乐意嫁他,365天有360天见不着人,剩下5天热搜相见。】 【看他哪天把他爸气死。】 【早断绝父子关系了吧!老爷子也怪可怜的,仨儿子死俩,剩一个最冷血的。】 【别骂了别骂了,说不定明天把你们都贴上政治不正确的标签,甩进熔炉,机甲能源+1+1+1+1。】 一年中楚霜确实总要上几次热搜,多半是被骂。 这回原因简单。 十二星联突然递交议和函,帝国不好拒绝,也不好立刻首肯,墨丘利的战俘失踪板上钉钉,事情上会叫开了,根本瞒不住。官方拖了几天,最后给出了迁移途中突发技术事故、导致失联的说辞。 但网上的大聪明们从来当官方说辞是放屁。 又臭又响。 于是某个结论在一夜之间传开——楚霜前早把人杀光了,没想到星联突然求和,交不出人,才编出失踪说。 “咔嚓”打火机轻响,烟体的红光推进一截。 楚霜把烟气吹远,随手扔开打火机,留着烟盒捂在手里。 银质烟盒是纯手工的古董货。盒子侧轴上拴了根红绳,坠着块已经磨没棱角的滚印,印身黑黢黢的、材质似石似铁,印面上的图案模糊,连浆都包出玉石质感了。看风格,这印像上个纪元、西亚文明的东西,如果是真货,拿去拍卖随便能卖出三辈子花不完的钱,只是看楚霜待它满不在乎的样,这玩意该是个仿品,且它被斜削去一节,已经残破了。 烟刚抽了两口,楚霜手环轻震,发信人的备注名是李惹不起:作!你可劲儿作!刚做完手术能不能老实几天? 全帝国知道楚霜病情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李惹不起谨仁博士是他的主治医师。 如果楚霜是个普通人,谨小慎微大可平安过一辈子,可他倒霉催的,不得不职业性作死。是以除去定期注射凝血剂、常年戴着纳米幻肤,他全身大关节都内置了支架。 墨丘利一役让他从内到外损耗严重,前两天他躺在手术台上更换支架、人事不省时,总务办勒令宣传口发通稿,对外公布了希望号的失踪消息。 楚霜身体没缓好,还恹恹的,盯着信息看了一会儿,才一瘪嘴,给对方回复说:您在我屋装监控啦?我躺着呢,没站起来。 李博士回复很快:懒得管你,全身疼的时候别找我哭! 我什么时候哭过了? 楚霜嘴角勾起一抹笑,像是皮,也像不在乎。他没再回复,目光落在墙边好大一捧鲜花上。 花是帝国最尊贵的女士卡纳斯李女王陛下以私人名义送来的,朵朵鲜活,美艳支棱得很。老太太的亲笔卡片被夹在最显眼的位置:“得失一致,宠辱不惊”。 楚霜深吸气,表演一口半支烟,然后把它捻灭在烟缸里。 正这时,包子进来了,看见楚霜抽烟,包子皮上的褶子又深些。 “老大,网上那些黑子要么是刻意,要么是没脑子,咱们采取行动治治他们!而且,国都办怎么能一推六二五,事儿都让您担!咱找女王陛下说说!” 第5章 包子了解楚霜,这人抽烟没瘾,叼烟卷要么是累了,要么是心烦。 “当牛马要有觉悟,领导雇你来不是让你演幼儿园小朋友、给她告状找事儿的,”楚霜没形象地一伸长腿,把脚架在桌边,“至于其他的嘛……少跟傻子共振。你想想,一旦被牵着鼻子立人设,就得防着人设坍缩成黑洞,多累。” “可是……” 可是所谓谣言,说着说着就成真的了。您不为自己仕途着想么? 楚霜惆怅地打量包子:这孩子,三叉神经指定有一根接地了。 一切细节都说明,女王首肯了事态发展。楚上将人在太空飞,锅从四面八方来,比法海收妖的紫金钵扣得还准,没必要做无谓挣扎。 他摆摆手让对方少啰嗦:“搜救队出发十几天了,有消息传回来吗?” “有了。” 包子就是为这事来的,他投出一段视频: 深沉如墨盘的宇宙中,冰麟空间站像一条银鳞苍龙。搜救舰抵达目的地,发出登陆请求,空间站本该撑开如巨龙金爪的着陆台承载着舰艇,但它无动于衷。 搜救舰只能另想他法。 可下一刻,画面骤然全黑! 包子叹气:“老大,这是半小时前技术处收到的画面,残缺严重。信号不明原因地中断,搜救队也失联了。” 楚霜捏眉心,索性本着屎盆子扣谁脑袋上谁自觉善后原则,直接向上报文,要求亲自带队去空间站勘察事故原因。 不到一小时,女王亲批了“同意”。 作者有话说: ---------------------- ※出自《将军令-男儿行》段二,作者仇圣。 第4章 态度 苏信昭一番狗血操作,得以在星航军公寓大院占一席之地。 包子送他到住处时指着对面的独门小院说:“那是老大家,偷着乐吧小子!” 苏信昭认真想了想,没找到偷着乐得理由。 因为他越发看不懂楚霜了。 近来星移民失踪,他知道楚霜被网暴,依着那位的地位,动动手指就能平舆论。可他怎么就不呢? 挨骂有瘾,是什么品种的抖m…… 日子一晃一礼拜过去,抖m楚先生根本不着家。 苏信昭不知第几次从窗户望出去——对屋门口躺着的落叶姿势都没变过。 阳光透过窗,穿过苏信昭手里的玻璃杯,融在水里,晶莹斑斓。 他喝口水的功夫,冬眠了似的末那识诈尸,传来一条消息:即日起,帝国、星联正式推动议和。计划缓动。 玻璃杯突然被握紧了。 攥着它的手骨节泛白。 苏信昭在屋里来回溜达:计划彻底被打乱了! 他被脱缰感撞头,有股暴躁直冲天灵盖,让他恨不能把屋里的东西全砸了,但尚存的理智告诫他冷静。 “嚓”一声脆响,玻璃杯碎了,割破掌心,血迅速沁出来。 苏信昭脑袋里有根神经跳痛,鼻腔泛起股熟悉的温湿,“滴答”殷红落在手背上。 又流鼻血了。 他无所谓地把血抹去,不知疼似的把扎进肉里的玻璃碎片拽出来,随手一扔,面露阴冷。 帝国脱出十二星联后,双方拉锯数百年。几年前星联发现帝国在远星域设立基地,做秘密研发,可当侦查舰抵达附近时,基地所在的整颗行星消失了…… 拿脚后跟想都知道这是帝国的“毁尸灭迹”。 他们在研究什么呢? 星联不知道,星联很焦虑。 所以,星联高层降大任于身份尴尬且特殊的小苏。依照推演,苏信昭接近、潜伏、窃取资料到脱离,总时长不会超过两年,秘书长沃伦克承诺,只要计划成功,就会把苏信昭的妈妈还给他。 可现在呢,议和风铺天盖地,上头不让他妄动。苏信昭焦郁无比,他惧怕无休止地耗在这破地方。于是,这几天他尝试用末那识入侵帝国的私领系统,妄图揪出帝国并非诚心“议和”的证据,但私领系统的安保级别比预想高出太多,冒然行事很容易暴露。他只得退而求次,在议和风越刮越大的档口上网散布消息——“星联少年替楚霜挡枪,被带回帝国”。 甭管苏信昭多烦躁,宿舍大院的送餐机器人每天定时上门。 它忽闪着一双像素风的大眼卖萌,通过可视门铃开始聒噪:“亲爱的a-2单元住户,今天的午餐是肉丝焖面、爆炸星球卷、随便小炒星航大棚时疏、豆绒绵绵粥。开门呐,饭凉了,亲爱的住户您开门呐——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就饿一顿!” 宿舍大院里多是单身汉,没啥人有闲心开火做饭。 苏信昭狠狠在脸上撸两把,收拾起狼狈,开门端餐盘。 他随手把吃的往桌上放,看来确实打算饿一顿——而盛饭盘子一哆嗦,露出了玄机。 玄机立刻导致小苏不会喘气了。即便早确定屋里没装监控,他依旧环视一周才把餐盘轻轻挪开,用没染血的手抽/出盘子底下一沓彩色照片。 照片上有个女人,五官跟苏信昭有相似,只是神色间总流露出哀色,像骨子里带着美人愁,别有韵味。 女人多没看镜头,独有一张,她的目色在侧面玻璃窗上映着,映出疲惫满含,好像她年轻美丽的皮囊里住着一副苍老的灵魂,枯等半辈子依旧没能等来期盼的人。 苏信昭看着母亲的照片发呆。他明白,这是星联给他的安抚和敲打——帝国里还有自己人;照片像是施舍。沃伦克甚至不在乎他怀疑照片的真伪,因为老头子笃信他不敢、更不愿意去怀疑。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暗了,雨滴斜打在玻璃窗上,汇聚成流淌着思念的眼泪。 苏信昭深呼吸,狠心拿起照片去洗手间。 他最后把照片紧贴在胸口:妈,等等我。我一定让他对得起你。 然后—— 火把牵挂烧成灰,像从来没出现过。 就在这时,苏信昭余光瞥见窗外有人影晃过,对方身形高挑,步履自生风。万年不着家的楚上将回来了,穿得挺休闲,径直向苏信昭家来了! 变故突然。 屋里烧焦的怪味还在蔓延。 苏信昭眼珠一转,干脆把排风关了。 “叮咚——” 楚霜按门铃,心烦地阖了阖眼:倒霉催的。 他本来打算给这死小子安排个住处,顶多私人出钱供他穿衣吃饭、完成学业,算仁至义尽。 没想到这几天网上风疯传他带了“星联的救命恩人”回帝国,更有人开贴打赌—— 红方:楚霜忘恩负义; 蓝方:楚霜200%忘恩负义。 现在蓝方占上风。 他让人追溯消息来源,终止于一片僵尸网络。“黑子”的技术水平挺高。 今儿一大早,他被女王叫去面谈。 卡纳斯李女士是帝国的第27任女王,她喜欢热闹,却儿女缘浅,三个儿子在外星域;女儿在外阜。她找楚霜一般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有要务,要么是想找人说话。 楚霜掐指一算,老太太今天不是扯闲白儿。 果不其然,他出王殿老大的不乐意——女王没见着,反倒是跟女王秘书座谈半天,对方居然让他把苏信昭带在身边,对外声称是生活助理?! 理由啰嗦长如陆行机甲打结的废履带,翻译成人话是“你对他的态度,代表帝国对星联的态度。” 行吧。 楚霜不耐烦地在门口等,三秒钟已经是极限了。他不见苏信昭开门,直接呼叫院区中控。整片宿舍是军区管辖,只要理由恰当,他可以打开任何一扇门。 “咔哒”,门锁开了,屋里很静。 楚霜习惯性地观察环境。 卫生间亮着灯;窗边有破碎的玻璃杯、干涸的血迹;桌上放着没吃的午饭;细闻,空气里有股极淡的焦糊味…… 他心思猛翻,两步抢到卫生间门口,已经做好推不开就踹的准备,结果——门没给他用武之地,在他一推之下“呼啦”开了。 苏信昭明显被吓一哆嗦,猛然回头,双眼瞪得溜儿圆,从头到脚散发出纯良无辜。 “楚、楚上将……你……借厕所?” 他摘耳机,心里偷笑:不会真以为我要自杀吧? 耳机离开耳道立刻动次打次地叫唤开了。 楚霜皱眉:现在的小年轻,也不怕把自己震聋了。 粗略看一圈,屋里没炭盆。 “烧什么呢?”楚霜上前,单手搭苏信昭肩膀。动作看似随性,其实含了擒拿招式。 “漫画。”苏信昭把手里的东西大方递上去。 那是本四格,几乎没字,不可能是密码本。 但最后一页有手写赠语: 信昭,15岁生日快乐。 章廷于3885年7月24日。 “为什么要烧?”楚霜问。 苏信昭欲言又止,酝酿好半天才答:“我拿他当亲人,你们说移民失踪,但我知道他们死了,睹物思人怪难受的,烧了一了百了。” 第6章 楚霜往洗手池里看——大片没冲落的纸灰附在净白的瓷盆边缘。 他按开盆自洁,水流顺着池子边沿流下,把浮灰悉数冲净。 而后,他打开私领系统,输入“章廷”,发现墨丘利上叫这名字的一共十一人,通过社会动线排查,跟苏信昭有交集的是个警察,在移民登陆名单上。 楚霜做这些事的时候,苏信昭自顾自包扎伤口,他的手在楚霜面前晃来晃去,手背上的旧伤痕忒扎眼。 “没看见尸体就默哀?废死了。两天后跟我去冰麟空间站。”楚霜把半本漫画没收,扭脸往外走。 “我吗?”苏信昭抛出去的砖头子有了回响,心中暗喜、明知故问。 “我懒得带你去。要不你装个病,咱俩皆大欢喜。” 楚霜扔下这句,出门点烟,溜达回家。 他进屋两下甩掉鞋,懒散地仰在沙发上抽完烟,联系包子:“搜救队名单里,加上苏信昭。” 包子大喘一口气:“那不带个累赘吗?” “上头的意思。” 一句把包子堵没话了。 “还有,”楚霜继续吩咐,“帮我详查个人。” 他把章廷的信息发过去。 两天时间眨眼就过,救援巡宇舰清道夫号出发当日是个薄雾透朝阳的天。 从帝国到冰麟空间站需要进行一次跃迁,航行总时长约六天。 巡航过程中,没有任务的航空员都被安排进睡眠舱休息,苏信昭也不例外。 他躺下,暗示自己放松,呼叫末那识系统进行意识点链接,开启睡眠训练课程(※),不断累积学识的过程让苏信昭觉得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梦境戛然。 苏信昭睁眼,墙上的电子屏幕提示:跃迁结束。 文字发着亮,光斑散落在睡眠舱的透明罩子上,让他想起和母亲分别那天。那时她坐在车里,霓虹灯的斑斓打在车窗上,流光溢彩。她们都很美也很冷,从他眼前溜走了。 苏信昭拍拍脸,掸开emo和矫情,开舱门,跳下“床”,往巡宇舰的办公区域去。 他一路走、一路看,在舰桥大门前驻足,看到楚霜一身制服穿得板正,坐在外控台旁边。 楚霜按开舰桥大门,放他进来:“我没那么多事,你当个挂名助理足够了,咱俩各自走过场。自便,别乱碰操作钮。” 苏信昭点头,隐隐觉得楚霜有点不一样、好像恹恹的:“你身体不舒服吗?” 楚霜刚注射过凝血因子,暗中感叹这臭小子挺敏锐。 “唔,全帝国都知道,我有糖尿病,或许命不久矣,星联该高兴。” 苏信昭眼神黯了黯,不知信了没有。 就这时,廊道由远而近一阵脚步声,轻重能踩出高低音,来人该是个跛子。 “挡路了小孩儿,”苏信昭不及回头看,已经被扒拉到一边,那人粗着嗓子对楚霜叫唤,“快到空间站了,上将的人怎么还都在睡大觉?” 苏信昭偏头,揉揉要被叫聋的耳朵,皱眉头打量人。 这人脸大如饼,下巴颏有道印子,俗称“屁股脸”,五官虎气,倒算不上难看;他很魁梧,手臂上肌肉疙瘩连疙瘩,像要把衬衣袖子爆开,偏偏衣扣系得一丝不苟,衬衣外裹着西服坎肩,怎么看都捆得慌。更打眼的是他胸前别着只纯银的展翅的火龙,是国都会的标志。 “哟,”楚霜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这不局座么,怎么纡尊跑中控来了。是……看见奥特曼飞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 ※小菜鸡致敬金大侠,赛博升级版寒玉床,当然还有一些别的用处。 第5章 啄眼 “看茶看茶!给局座看茶!” 楚霜发号施令,智能管家立刻行动,拿个冷泡茶包扔进航空饮水瓶、递上去。 “局座”无语。 他大号罗立仁,是总务办信息控制中心的处长,类似办公室的宣发岗。 只不过呢,国都会行政级别高。如果从办公大楼顶往下扔砖头,拍中十个起码六个是处长,且“处长”多是局级,所以楚霜调侃得没毛病。这回,罗立仁的随队任务是收集内参资料,其实纯是登某人指派来恶心楚霜的。 “听登主任说楚上将雷厉风行,我慕名观摩,还盼着拿到一手资料回去发扬典型,没想到……”罗立仁官腔十足,哼个鼻音,“只看见上将靠大哥留下的‘遗产’养尊处优。” 按理说,这俩人首先差着系统,其次罗立仁的职级比楚霜低很多,楚霜现在拍桌子让人把他叉出去都不为过。 不过楚上将只是打个“哈哈”:“‘遗产’……嗯,太贴切了,我哥要是知道我祸害他的星航军,借尸还魂也得来揍我,到时候万一他看中罗处的皮囊,你一定别借给他。” 罗立仁:…… “啊……罗处来者是客,听说你好酒,”楚霜瞥一眼智能管家递来的冷泡茶,还嫌弃上了,“这太寒酸了,换酒吧。咱登主任说过‘249星币以下的红酒都是臭袜子味的’,所以我特意给你备了一瓶250的,快打开醒醒。” “……不用了!”罗立仁忍无可忍,冷哼一声扭脸要走。 “稍等稍等,”楚霜拦他,“罗处是总务办的大笔杆子,不像星航军,自我起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武夫,包和平——” “到!”包子给自家老大长脸,站得笔直,声音洪亮。 “昨天你们忙活了七八个钟头都没搞定的报告书拿给罗处掌掌眼。反正最后要在信息中心留档,”楚霜说着,向罗立仁一笑,露出八颗牙,和善极了,“您受累,提前给指点指点?” 罗立仁来找茬儿不成反被将军,眼珠一转,看见苏信昭了:“苏助理,知道自己跟了个什么人么?”他凑近压低声音,“当年他为了功勋连亲弟弟都舍了,你跟着他,早晚有一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信昭眨了眨眼,面色如常,看一眼楚霜:网上被骂吭都不吭,阴阳怪气挺来劲。 他不等楚霜说话,也挺客气冲罗立仁一咧嘴:“不择手段能上位,总好过不‘折’腿断依旧怀才不遇。”说着,眼睛似有似无地瞄罗立仁的瘸腿。 一句话戳得罗立仁脸红脖子粗。 包子恰逢其时,赶在罗立仁发作之前往他身前一挡:“罗处,请。” 星航军仨人一套组合拳,意外地默契,罗立仁人在矮檐下,只得暂时忍气吞声。 楚霜等人走远了,问苏信昭:“认识?” 苏信昭刚通过末那识查了罗立仁的档案,但他摇头:“不认识,有种人看就面目可憎,小人气质藏不住。” 楚霜想笑:“那你可彻底把小人得罪了。” “我又不想跟着他,不得罪你就行。”苏信昭满不在乎。 楚霜突然觉得这孩子不跟他矫情的时候嘴挺甜的,是种率直的甜:哼,糖衣炮弹。 他没再接茬。 而论及搜救工作,其实早开始了。 两小时前,清道夫号派出无人搜救舰。机械飞行甲游荡在浩渺宇宙中,如蜉蝣穿海。尾翼助推器喷薄出浅淡的白烟,很快在浓如黑幕的无垠中散开。 搜救收效甚微,通过巡宇打捞,搜救舰只捡了些悬浮破烂回来。 于是,又过了小半天,清道夫号的会议室里,众人面前堆着破铜烂铁。 “这是刚刚回收的飞船残片,经核实,它属于霍中尉率领的药剂师号搜救舰。”指令员简述情况。 太空航舰的合金外衣材质坚硬、耐热,能迅速释能,只最薄的一层外壳就能承重二十来吨。 现在,它残破卷曲地躺在桌上,无声地表示执行搜救任务的中队全军覆没。 “伤痕怎么造成的?”楚霜问。 指令员回答:“这很像腐蚀伤,但空间站的成像扫描从未捕捉到生物痕迹……”话说到这,他把目光投向另一人。 那人着急忙慌进门,防护服、护目镜还没来及摘脱,看不出长相,只看出他气质温文,是刚从实验舱赶来的研究员。 “刚才我在残片边缘提取到少量异物,确定它属于未登记物种的组织液。”他说完缓出一口气。 包子舔舔嘴唇:“意思是……有未知怪物‘吞噬’了咱们的救援舰?那星移民舰也是被它吞噬的么?所以它、或者说它们该有多庞大……” 这太可怕了。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时间悄然滴答。 “我觉得不一定……”苏信昭突然打破沉寂,他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现在所有人都看他,他挠挠脑袋继续说,“破片边缘沾了生物组织液,也不一定代表搜救队是被它们团灭的吧?你们看,”他指着残片的边缘,“这些伤痕像腐蚀伤,但也像自内向外的爆炸冲击扭曲伤……” “确实有这个可能,船体碎片长时间暴露在外空,没办法一眼辨别伤痕成因,腐蚀性测试结果还没出来;可是如果是舰船爆炸,黑匣子会留下。”研究员就事论事。 第7章 “或许黑匣子被……其他什么人带走了呢?‘没探测到未知生物’是一种可能,已知生物别有用心也是一种可能。”苏信昭说。 研究员脸色“唰”地冷了:“你说我们内部有人搞鬼?” 苏信昭不看他,小声嘟囔:“人心怀鬼胎,有什么奇怪的?” “你到底什么意思?!”研究员眉毛要起立。 “竞卓别吵架,”楚霜制止研究员,问苏信昭,“还有别的想法么?” 苏信昭笑着冲楚霜眨了眨眼,算是感谢他让自己把话说完:“我见过希望号,它很巨大,如果它贴近空间站,监控设备不可能什么都拍不到,”说到这他环视会议室众人,见大家神色各异,索性把意思掰开揉碎,“依照我的知识水平理解,信号捕捉点是个不小区域,位置并不精确。所以如果不是有人抹掉监控,那就是希望号当时所在的区域不在监控拍摄范围内,咱们假使药剂师号是被未知怪物‘吃’掉了,但它依旧有‘骨头’留下,希望号比它庞大数十倍,怎么反而连渣子都不剩?” 或许希望号和救援舰的消失的原因并不一样。 又是一片安寂。 研究员高竞卓脸色更沉了,不知是不是自愧身为专业人士反而忽略了寻常细节。好半天他对苏信昭点头:“有道理。” 然后,他打开终端,闷头调取空间站附近的全方位摄录记录。整个事件的影像严重缺失、黑匣子失踪,足以说明信号被拦截或干扰过。 “指令长!发现未知信号源,正在匹配信号波段……”指令员声音总是存着职业惯性的冷静,但他眼中抹不去激动,聚精会神盯着操作屏的数据适配条,“是……是药剂师号的曾用波段!信号是sos!位置在冰鳞星!” 空间站所以取名“冰鳞”除了它形态类似飞龙,还因为它所依附的星球叫冰鳞。 现在失踪救援队的黑匣子找到了,更确切地说是自己蹦出来了。与残片被发现的地方相距上千宇宙航里。 “通知全军进入备战状态待命。即刻准备打捞救援。”楚霜下令。 消息在毫秒之内传遍全舰。 罗立仁被楚霜圈在公务舱,看着“报文”俩眼发直,一听这个立刻来精神了。 这位罗处跟除霜不熟,看见上将就像只乌眼鸡,纯是因为不忿。 他也是帝国军校毕业的,毕业考试时,机械外骨骼失控,生生把他右腿髌骨压成粉碎性骨折,断送了他应季入伍的机会。 那次事故是校方的责任,校长动用关系,给他争取了去总务办公室实习的机会。要知道,国都会是许多转业军官梦寐以求的归处。 罗立仁的梦从来不在浩渺宇宙里,他只想快速往上爬,所以当天就同意了。 而自他进总务办,三天两头听人念叨“楚霜”,多数不是好话。可这楚霜再如何“没人性”、“刻薄”、“六亲不认”,在女王面前不是依旧风光无限,荣誉不减吗? 罗立仁想:没有星航军,他楚霜什么都不是! 他也时常自怜:老子生不逢时! 是以,这些年他工作努力,只用三年就做到处长。但这还不够,他要等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他屁股装弹簧,蹭一下窜起来,往外冲。 陪他的书记员没收到限制罗立仁行动的命令,只得一边追,一边紧急呼叫中控。 很奇怪,通讯断断续续。 别看罗立仁腿瘸,跑得可一点不慢,同样是文职,书记员被他甩开了五六十步。 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帝国军执行巡宇外务时,停机舱内的机甲是开放驾驶权限的。罗立仁直奔一架小型全能作战机。 “罗处——你……哎,跑得还挺快,你等等!你不能……哎呀我滴妈!”书记员不得已冲上去拽他,被他反手掀个趔趄,倒退几步,后背磕在墙上。 罗立仁跨进舱门,跛脚一顿、又收回来,闲走两步到书记员身边,他皮笑肉不笑:“傻小子,运气是自己争取来的,多跟你家统帅学学,踩着亲人骨头也要往上爬。” 然后,他在对方的一脸震惊中跨上飞行器,充能、点火、脱出内舱瞬间完成。 楚霜得知这消息时,罗立仁已经飞出好百航里了。 他暗骂自己:没拿炸家雀儿当盘菜,倒让死鸟诈尸啄了眼。活该! “清道夫成分裂阵,中控领航,左翼护卫舰群向信号点极速推进八百航里,粒子炮射程笼罩信号点,不必着陆,掩护罗处。”军令言简意赅。 巨型的巡宇舰即刻分散、释放出数十架护卫舰,追随罗立仁而去。 楚霜不冒进。 他想好了,那货要是中埋伏,能救则救,救不了就给他申请功勋,让丫风风光光挂墙上。 “开实时画面。”他吩咐。 何必挡着别人作死的路。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催命 罗立仁在军校学的能耐没还回去,一千航里在他全速推进下很快就到。 他想成为第二个楚霜,以不同的路径。 飞行器冲破冰麟星稀薄的气层,在信号源附近落地,变为勘察救护姿态。 这个星球曾是帝国的诸多战略储备点之一,但已经弃用多年、无人问津了。总务办前几年提议将它改造为天然的空间站,计划尚未落地,地皮附近出事了。这地方昼夜温差一百多度,没有大型生物,遍地是颜色各异的类萤石。它们比寻常萤石稳定性高,随温度变化变换颜色,远远看去像一片片锋利、嶙峋的龙鳞铠甲。 此时,巴掌大的宇航胶囊正安静地躺在龙鳞丛中。 它作为飞行记录仪是不会发散求救信号的,恶性事件发生后,它只会在固定频段等人来找。可这次,它杳无音讯又突然出现…… 罗立仁想到了两种可能:第一,黑匣子修炼成精,会开玩笑了;第二,未知人为! 或许就在刚刚,有人把它放回来了? 罗立仁后脖颈子立刻炸起一层寒毛。 他环视周围。 星球美丽也诡秘。各类仪器扫描下一切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只有小机甲的释能声伴着他、和百步之外的宇航胶囊相顾无语。 半晌,罗立仁想不出因果,放弃思考。 他气苦。 没救到人就没功绩,他像个自告奋勇冲过来回收垃圾的傻子。 他发射钩爪拽住胶囊。 “咣当”一声,那玩意被扔进载物舱,摔得挺狠。 罗立仁愤愤地操控机甲变形、起飞返航。 他在清道夫号着陆,正对上楚霜一脸寒冰,心里打了个颤。跟着他又莫名地痛快——能气到楚霜也不算白跑。 “替诸位少爷兵跑趟腿儿,不用谢了。” 楚霜冷他一眼,没理,跟高竞卓打眼色。 高竞卓即刻会意,小心翼翼打开胶囊封口…… “妈呀,这是什么?”包子站在自家老大身边,低声嘟囔,“好恶心……” 胶囊的边缘粘着大量糊状物,都拔丝了。 芯片像是从重感冒病人的鼻子里掏出来的。粘液挤压抽拉,发出极轻的“叽咕”声,让人听就想yue。 高研究员职业信念坚韧,掏完“鼻涕”、不嫌恶心地把胶囊凑在鼻子边扇闻,又仔细观察芯片:“好像有坏道。” 而那小玩意在被清理之后,放进读取设备,还是投出了影像。 画面断断续续的,时能看见听见宇航员的日常,时又变成漆黑一片。 众人提心吊胆把录影快进。 药剂师号曾因无法与冰鳞站取得信号投连,在冰麟星迫降。 彻底的不对劲也是从这时开始的。 舰船着陆不久。 霍森中尉突然对中控爆喝一声“那是什么”,呼应似的,监控画面、声音都乱了。机体开始剧烈摇摆,它像个被熊孩子握在手里的玩具。黑匣子应激程序启动,舰外近六十个摄录机位被同时打开,可依旧没有捕捉到任何影像。 药剂师号像是在某种特殊力量的牵引下剧烈摇晃。一种类似长指甲挠铁皮的声音隐隐约约。 然后画面在一瞬间黑了。 楚霜沉吟毫秒,下令:“竞卓尽快分析粘液成分;侦察中心派无人机探查冰麟星现状,确认安全后,全员以备战姿态降落,进行二次系统搜索,”说到这,他瞄一眼罗立仁,特意提高半个调,“谁要是再敢劳动罗处大驾碰机甲,军法处置。” 罗立仁眼睛立刻瞪大了两圈:“我不隶属军辖,你要找人监视软禁我?!” 楚霜笑着“啧”一声,掸掸罗立仁笔挺西服坎肩上看不见的灰:“罗处说什么呢?星航军需要保证你的安全。”他说完即刻收起笑意,打手势:带走。 这之后,上百架智能勘探机被释放出舰舱,抵达冰麟星。玛尔斯帝国军在废弃多年的大本营安稳降落,一切都残漏、破败,但这里没有任何被侵入、损毁的迹象。 第8章 此时此刻,太过安静,才渗人。 一忙起来,时间飞快。确认冰麟初步安全后,舰群分散降落,开始二次勘查。 按宇宙统一的24小时制,这时已经凌晨一点了。 楚霜一直在舰桥平衡调配。 他歪叼着烟,嘬得火光高亮,苏信昭进来了,看一眼见底的咖啡杯,行使生活助理的职能:“你多久没休息了?” 楚霜还他一眼,继续忙活,在苏信昭以为被无视时,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了句“不碍事”。 他嗓音有点哑,谧匿的空间里荡一圈,还挺好听。 “现在各方面工作有条不紊,你……嗯,”苏信昭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人们担心的事情,九成都不会发生的。” 这话引得楚霜回头正眼看他—— 小苏现在穿着立领的舱内航天服,原本略长的头发剪短了,刘海向后拢住定型,露着额头,比初见时精神太多。如果放在小说里,这小子生了一双剑眉,眼型介于柳叶与狐狸眼之间,懵懂时挺清纯,动心思时又显得古灵精怪。 苏信昭年少朝气向阳,而他一直在墨丘利瞎胡混,也是见过世态炎凉的。于是他身上交叠出一种极淡的违和——明媚里藏着深沉,让人觉得的危险。 楚霜暗笑:好看的皮囊配独有的气质,真不知往后要祸害多少小姑娘。 他示意对方随便坐,反问:“你觉得我担心什么?” 苏信昭这时才看清楚霜鼻子下面附着氧气胶囊。 抽烟、咖啡、吸氧,提神三部曲? “黑匣子没被找到有两个原因,一是有人别有用心,这人可能藏在军中,且能操纵无人勘察设备,那么这人是谁?二是有未知力量操纵一切,比如粘液的归属者,如果黑匣子在这时被找到不是巧合,那就是……阴谋论。” “接着说。”楚霜有点意外,他发现这孩子异常有条理。 苏信昭指着监控左上角的航拍全局图:“咱们所在的领航舰看似在中军,但其实已经被你孤立了,一旦发生问题,护卫舰群可以及时救护、也可以进攻,你担心黑匣子突然出现有诈对吗?” 楚霜眯了眯眼睛,他现在对舰群的排布算不得复杂,但也绝不简单。 “你通阵法?” 苏信昭自豪:“我是超星级的星际荣耀玩家,这点路数还是看得明白的。” 星际荣耀是款战略游戏。 楚霜笑笑没说话,对方说得大差不差,只不过阴谋诡调的猜测无凭无据。 统领全局第六感固然重要,却不能只靠第六感。 “你……我看你对罗立仁挺不客气的,怎么对网上那些说你的人那么放任?”苏信昭又问。 楚霜脑子没在,语调像自言自语:“那些又不是敌人……” 苏信昭暗自一哂,再次盖戳这货是个傻白甜:往往不是敌人,刺你的刀才最利。 他心里涌起股情愫,分不出是嘲笑还是唏嘘。 楚霜随手端杯喝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小苏眼力价儿暴涨,赶快抢了智能管家的活儿,亲手给他“老板”倒温水。 楚霜品出其中丁点刻意讨好的意味,突然问:“你之前说‘将相本无种,英雄不问寒门处’,这是从哪听来的?” “是……章廷跟我说的,”苏信昭回答,“他出身也不好,照样能给别人光和暖。” 章廷是送给他漫画书的朋友。 楚霜“唔”了一句,仰回进工作椅。 他在意那句话,那字字句句都是烙铁烫在心头的伤疤。楚霜哥儿仨,如果弟弟楚螭还活着,该跟苏信昭年纪相仿。 那句话是小楚螭正儿八经跟楚霜说过的,再没多久,小孩儿就没了。 楚霜从苏信昭嘴里听到这话恍如隔世。他想过:这或是星联设下的圈套? 可后来客观判断,楚螭说这话时是私人小场合,星联需要多么处心积虑,才能在浩如星海的过往中挖出这话来针对他? 放在小说里可以,现实世界做到这地步,太难、且没必要。 更甚,楚霜更相信客观证据。 他不止一次对苏信昭做背调,结果表明,小苏和星联贵族半点关系没有。 越是相处,他越在苏信昭身上看到久违的愣头青模样,爱说大人话、想做大人事,希望得到认可。像当年的自己,也像楚螭。 于是他对少年的杀心经过个把月的沉淀,被事实磨得不剩什么。铁石心肠被少年人手背上的疤揉去棱角,化成一片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掺进他深埋心底的执念里,酿成一杯苦酒。 在疲惫的瞬间,楚霜感性占上风,他偷偷盼望在未来的某天,苦酒有回甘:能不能把来不及给弟弟的好匀出万分之一给眼前的少年;能不能对他稍微好一点…… 而强把疲惫掸尽,楚霜又迅速变成坚如陨铁的将军,冷水浇头地告诫自己,这想法很危险。 舰桥里很安静,一时没人说话了。 监控里,外勘依旧有条不紊。 可往往,安逸是个美丽的废物,一触就碎。 楚霜前一秒出神,后一秒骤然绷直身子——分屏监控的某一区域起了混乱。 画面没有声音,炮火哑然炸开连片怒而绽放的瑰丽花朵。 楚霜联通情报中心:“什么情况!” 对面显然也看见了:“指令长,中控没有收到任何信号。” 就在这时,已经热火朝天干架的冲锋一中队冲天发射一枚冷蓝色信号炮。 这表示通讯信号受阻! 楚霜迅速将航拍镜头拉近,发现全队正对着空气打得来劲,好像敌人无形无实,是个幽灵。 如果不是近来一系列事件都诡异,楚霜甚至怀疑一队集体偷吃菌子中毒了。 他收回目光,凛声吩咐:“启用人工传讯,通知冲锋一队更换应急联络波段,二、三中队即刻支援!” 星航军是作战部队,军令下达,通讯机甲一飞冲天,在烟黑的天幕里划道高亮的尾线。 消息很快传回来:一中队遭遇未知生物,所有通讯波段都不稳定。 楚霜目不转睛,看作战现场。 一队正在用小口径粒子炮攻击,炮火偶尔像打在塑料薄膜上,确实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在于一队缠斗。 楚霜脑海里闪出个大胆的猜测,这玩意八成会通过光折射隐身:“把荧光剂混进霰弹里,说不定能让妖孽现原形!” 可祸不单行,愈乱越乱,分屏监控里又一片区域乱套。 是实验舱。 警报骤响:“滴滴滴滴——” 高频且急促,催命一样。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怪物 乱况发生前。 高竞卓一门心思研究黑匣子上附着的粘液。他向楚霜申请,请罗立仁过来详述回收细节。 见面之后,罗立仁前一秒还好好说话,后一秒猛往下蹲—— 他身后的研究员“哎呀”一声惊呼,紧跟着表情扭曲,对自己的脸又抓又挠,是要把什么从脸上扯开。 可他的所有挣扎都徒劳,他的嘴越开越大,像被看不见的手拼命扩张,直到开出匪夷所思的角度、嘴角冒血、下巴脱臼! 痛苦和恐惧混杂间,他扑散了实验台上的瓶瓶罐罐,滚倒在地,“呵呵”地哀嚎。 研究员们自有职业警觉,未知因由,没人冒然。 高竞卓砸开警报,喝问罗立仁:“你刚躲什么?!” 罗立仁直愣愣地看着骇人惨状:“我……我觉得眼前光影晃了一下,下意识……好像、好像是你培养皿里有东西弹过来了!” 高竞卓蓦地回身看培养皿,粘液还在,但里面是否有活细胞,肉眼不易分辨。 惊变突现。 楚霜在监控里看个满眼,“蹭”一下窜起来——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对中控吩咐:“舱内异常,护卫队围控实验舱,做好弃舰准备。” 而后,他一把扯下氧气胶囊径直往外走,路过苏信昭、念头忽闪。 “跟紧我,不然死了不负责。”他凛声吩咐。 清道夫号的体量够不上战列舰,但于个人而言,依旧庞大。 楚霜出舰桥甩开步子疾冲,苏信昭追着他竟然有点吃力。 小苏有末那识当老师,制定的训练计划非常全面,爆发、耐力、技巧样样不逊色,当真动手七八个雇佣兵一起上也难近身,可现在……居然跟不上楚霜? 小苏不服气,脚步紧倒。 实验舱不远。 楚霜冲到门口,扬手按上识别器,大门被他一巴掌“呼”开。 被袭击的研究员仰躺在地上、不动了,该是死了。从事发到现在,不过两三分钟,他五官已经扭曲、被撑得出血变形。 血像被看不见的东西包裹着,没往下流。 “染剂呢!”楚霜断喝。 几人齐刷刷看他。 第9章 刚才他们脑袋里还有一根救人的弦绷着,结果没等实施计划,同事已经惨死眼前。胆小是天性,高压状态下,大多数人脑子会直接歇菜,俗称“吓傻了”。 “生物学染剂!”楚霜再次提醒。 “那——”高竞卓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指实验台,“龙胆紫!” 楚霜两步上前,抄瓶子、拔盖,凌空泼过去。 妖艳的紫色即刻描绘出怪异的轮廓,顺着特殊排布的“导管”迅速流淌。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受害人脸上包着一张巨大的“海蜇皮”。 它还在往被害人口鼻里钻,同时蔓延包裹着被害人全身。 毫秒内,楚霜拔枪大吼:“都到这边来!” 话音未落,枪响了。 高亮的粒子束像两道冰箭,贴着被害人的身体擦过、在怪物身上通开两个洞。 可那果冻似的玩意哆嗦两下,屁事没有。它的伤口迅速修复,嘲笑着粒子枪的攻击力。 罗立仁看清危险所在,一个闪身,跨过被害人、绕到楚霜身后,躲出实验舱。 两名研究员依样画葫芦,紧随其后。 怪物在快速堆塌,毫无规律地蔓延。内舱还剩下高竞卓和一小胖子。 小胖子看就不是运动神经发达的主儿,面对挡路的“鼻涕”他脸都绿了。 “不要命了?快跳过来!”楚霜大喝。 “我……我那个、我……嗷——”他话没说完,被高竞卓一脚踹在屁股上,直向楚霜飞过去。 楚霜单手拽住他衣服前襟,抡半圈泄掉冲力,在他肩头一拍,送到身后:“这不是过来了么!” “组织液……怎么变成这么一大滩……会分裂?”罗立仁的认知已经被颠覆了。 “去你/妈/的组织液会分裂!是你捞回来的黑匣子里藏着休眠细胞!”高竞卓脾气上来,张嘴就骂,温文尔雅全掸干净了。 “在研究室里龟缩好些年,脾气还这么暴?”楚霜切怼高竞卓,目不转睛地看着怪物。 紫色染剂在高速分裂下越来越淡,眼看难以覆盖怪物的形态。它又要隐形了。 高竞卓咽了咽,抢到实验台边,抄起微型液氮罐揣进怀里,捡起两只烧瓶扔炸药包似的甩过去。 一红一绿两瓶染剂,怪物即刻变花瓜。 它分裂的速度太吓人了,几乎要顶到舱顶,好像没什么目的性,只是无脑膨胀。 被害人的身体被涨碎了,七零八落裹成一坨,扭曲出死气。 一系列变故太快,护卫队全副武装赶来支援时,高竞卓也冲出了实验舱,舱门的完全防御锁落下。 高竞卓反手拍在毒气触发泵上,提示音鸣响后,内舱开始释放精神毒气。 可众人透过可视钢化窗往里看——毒气根本不管用,怪物挤满了整个空间。 楚霜凛声向中控下令:“领航舰全部人员即刻弃舰转移!” 他一招手,带人往快速撤离通道跑。 “小子你说对了!”高竞卓瞄苏信昭,嘴和脚各司其职,“药剂师号也是这么毁的,不过它大概率是被那玩意从外部裹住了。” 救援队心知肚明逃不出去,启动了自毁程序。爆炸好歹能死得痛快点。 小胖研究员跑得气喘吁吁,眼看要掉队,被随行警卫员一左一右架起来脚底生风。 他体力跟不上,脑子还在转:“但……执行自毁程序会即刻传信号回本部,咱们怎么什么都没收到?” “我猜那东西体内有种未知物质,裹住了就能屏蔽信号,”高竞卓说到这,阴恻恻地看罗立仁一眼,“罗处刚才九死一生,你去捞黑匣子时,周围或许全是那玩意。” 也就是说黑匣子一直被怪物裹着,信号才没被搜索到。 “竞卓自信点,去掉‘或许’,外面已经开战了!”楚霜适时添油加醋。 罗立仁惊出一身白毛汗,本来就不利索的腿一抽抽,更瘸了。 说话不妨碍逃命,众人拉练似的到脱离舱附近,分散至逃生舱。十来艘小飞行器先后脱出舱体,向既定的备用领航舰转移。 苏信昭谨记楚霜嘱咐,连逃生舱都跟他挤一块儿。 冲至户外的瞬间,他看见远处天边闪光交叠。显然还打得火热。 转移过程很顺利,逃生舱停稳的瞬间,楚霜开舱往下窜,直奔中控,用内线下令:“全员准备离港,打信号让作战中队即刻撤离,不要恋战!” 这之后,清道夫号所有航舰先后充能起飞。上百架飞行器腾空而起,悬停在冰麟星上空。 晶尘落定,地面恢复安宁,怪物又看不见了。 “荧光弹准备好没有!”楚霜急问。 下一刻,霰弹扫射。 大片荧光撒向地面,呈现出难以形容的壮观。连绵起伏的、泛着亮黄的透明胶体下覆盖着色彩各异的类萤石,如深海奇景被搬到陆地上。 天要亮了,冰鳞的日光比玛尔斯星温柔。太过梦幻的柔光让人分不清所见奇景是人间、还是仙鬼之境。 “量子炮蓄能10%,给一发。”楚霜冷淡下令。 如果量子炮蓄能100%,能削去三分之一的冰麟星。 “楚霜慢着,”高竞卓拦他,凑近两步低声说,“这东西说不定能突破海佛里克极限(※),你的病……” 其余人不知二人在咬什么耳朵,只见楚霜抬手,止住高竞卓话茬,凛喝一声:“动手。” 炮手即刻执行。 黑洞洞的炮口闪烁起银白的微光,随着充能声持续,“发射”命令被执行。 白光直冲地面,瞬间爆出让人不敢直视的高亮。 诡丽奇景即刻四分五裂,化为碎雪,反射着斑斓,祭奠丧生的宇航员和重机甲。 随着萤石碎缓落,所有人目不转睛。 “它们还活着!”包子低声咬牙切齿。 监控画面焦距推进,飞溅在地上的软体怪物被落散在哪,就在哪里继续分裂——只要单个细胞尚存活性,它就不会死! 不足五分钟,冰麟星上又鼓起一座座小山包。 “切。”楚霜低哂一声,盘算先返航,还是直接炸星球一了百了。 也就在此时,东一撮、西一坨的怪物突然有一瞬集体不动了,让人错觉是画面的卡顿,而紧跟着它们集体向背光的地方迅速移动。 见光死么? “这……怎么回事?”包子拧眉。 高竞卓的脸色已经沉得比死了亲妈还难看。 “它们在逃命,”苏信昭声音不大,“也许是让希望号失踪的东西来了,在有光的方向……” 楚霜眯着眼看苏信昭,没做评断。 “护卫舰集合!”他下令,“通讯改用有线频道。” 巡宇舰的勘测系统一直开着,截至目前没有探测到异常。楚霜下这命令是依据第六感。 令出法随。 接翼的震动持续不断,分裂散开的飞行器拼合成完整的巡宇航舰。 发动机的嗡鸣声最终合而为一,震慑人心。 “指令长,确实有东西!”中控指令员一声低呼,切换画面。 画面里出现了一方高亮,好像遥远的天边出现了另一道霞光,但太远了,设备拍不清楚。 “那是什么?它在动?小行星吗!”罗立仁经过一系列惊变,脑子已经梗住,思考能力随着怪物一起炸飞了。 “原来罗处家的小行星会发光。”包子淡他一句。 恰在这时,所有人一栽歪! “咱们动了吗?!”罗立仁惊呼。 监控数据显示,悬停的巡宇舰确实动了。 不是错觉! 楚霜立刻反应过来什么,语速极快地凛声下令:“战舰充能,前往跃迁点!立刻!” 这或许是他接手星航军以来遇到最匪夷所思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 ※细胞分裂极限。 - 往后,作者将开启胡说八道模式。 毕竟不同世界观下,科学理论并非绝对真理,好像曾经古人相信天圆地方,今天再看并不绝对。大伙儿看个乐,看出bug可以喷,别啐脸就行[狗头] 第8章 逃命 最近的跃迁点就在冰麟附近。 来时谨慎起见楚霜没把它设为终点,现在则不得不用。 特级战备指令之下,巡宇舰的高频充能音持续不断,舱内低沉的警报音持续鸣响,各区域指示灯以固定的频率爆闪着红光…… 发动机开始反向助推,摆正航路。 可是。 百航里路程平时片刻即至,现在却慢得像蜗牛爬。 有股未知的吸力正在把清道夫号像后拽,拽向高亮出现的方向。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包子低声咆哮。 楚霜看他一眼:“运动中的高密度天体,或许是个黑洞!” 包子耳朵地震:啥玩意? 高竞卓扬眉,示意他把下巴合上:“有个黑洞在流浪……它还离得很远,距离要以光年记,但已经对咱们产生影响了,希望号或许因此发生磁场混乱而罹难。” 第10章 遭遇黑洞,即便距离遥远也没人能活着说清发生了什么。 这完美地解释了希望号为何“什么都没留下”。 小苏乌鸦嘴一语成谶——希望号和药剂师号同样是失踪、同样是通讯故障,原因两模两样。 但“黑洞在流浪”的结论委实天方夜谭,这是仅存在于理论的设想。 现在倒霉催的,清道夫上的各位要见证宇宙奇迹、然后集体见上帝了吗!? “全舰十门量子炮100%充能准备,目标冰麟星!”楚霜不再给专家废话的机会,“开r级护盾,全员就位!” 他的镇定抵消了航舰内的部分慌乱。 苏信昭暗握紧了拳。 楚霜要求的火力足够把冰麟星喷成渣子。而后,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经气层二次增压,加大反推力,或许可以帮舰船摆脱吸引。 理论上可行。 生死攸关,还真没人蹦出来高喊“此举尚未结合实际”。 就连时不时蹦出来刷存在感的罗处都萎了,他都缩在座椅里,一声不吭。经此一遭,他顿悟了——断腿是老天爷在救他。真正的巡宇作战和他在学校接触的、在总务办听说的一点不一样!说好的送死杂兵去,功绩将军领呢? 楚霜坐定,五点式安全带将他稳稳当当护在指挥员座椅里。 显示屏上,数十个岗位就绪指示灯几乎在瞬间点亮。 “左后一位瞄准冰麟星中线,准备——发射!” 一声令下,量子束划出光亮,小行星似的撞上目标。 崩天灭地的巨响伴着爆烟翻滚,冰鳞星即刻被崩塌一大块,气浪猛扑起来。 爆能和着无数巨大的碎石冲向清道夫,撞在r级盾上。 r级盾是最低级的防护盾,常用于飞船穿越小行星带。盾面的网纹交织结构不仅能滤开碎石,还可以吸纳撞击能,为飞船提供储备。 舰体果然猛向前冲出好大一截。如果不是航空座椅非常符合工学支撑,只怕所有人都要闪脖子。 但这远远不够。 航行几十航里之后,飞船慢下来,片刻,甚至开始缓缓向后滑。 而监控屏上的亮光越来越刺眼,正在逼近。 高竞卓一直在终端上摆弄数据,他眼前投着繁复的计算方程,突然开口说:“它很小!依照吸积盘的光带面积反推,它没有冰麟星的四分之一大。” 也正因如此,它的潮汐力非常强,可想而知,高亮中心有一方黝黑深邃,像贪婪的嘴,正在吞噬一切。 没有时间了! “全体炮位,准备!”试行一发,给了楚霜信心,他二次下令后,居然笑了一下。 苏信昭在毫秒之内读懂了他的惊鸿一瞥,那笑容里透出种冒险的瘾,越危险越兴奋。 “各位可坐好了!”楚霜咬牙切齿,每个字都透出决绝,“发射!” 十门量子炮同时向冰麟星轰过去。 绝美的类萤石终于和怪物们迎来共同的终结,诡丽奇景粉碎于将军的木心石腹之下。 一时间,冰麟星变成一团涨爆的混沌,碎石碎屑在混乱中脱颖而出,拖着尾巴、四散弹开,然后,变成宇宙尘埃,完美地诠释灰飞烟灭。 冰鳞像一盏灰暗的烟火,被楚霜放了。 众人来不及欣赏壮烈且黯淡的表演。 反推力来了! 巡宇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巴掌扇飞,打着旋甩出去,眨眼十万八千里。 “各岗就位!”楚霜凛声吩咐。 星航军的诸位训练有素,确保自身安全的同时各司其职。 驾驶员努力调整航度不偏;狙击手火力全开,将穿过护盾的小碎石击成渣子。 但这场面于研究员们而言太刺激了。 尤其是那个小胖子,“嗷”一声嚎出九曲十八弯、眼镜甩得歪在腮帮子上、哈喇子都要飞出华尔兹步了。他难以自控地慌乱,手边有什么抓什么,好巧不巧一把拽在苏信昭安全带的紧急解除抽绳上。 这玩意是智能控制失灵时用的。 绑得极牢的五点定位带“刷”一下子抽散了。 苏信昭低声惊呼,急抓一把——什么也没抓着! 他被猛甩出座位,滚元宵似的往舰壁上冲过去。眼看来不及嚎叫,就得一脸拍平,轻则骨折,重则丧命。 要命的当口,有人单手捞住了他的腰,扯得他尚未彻底痊愈的伤口抽痛。但比起丧命,这根本不算什么。 那人的力量和稳定性超乎常人,眨眼泄掉冲力,把他往回带——他砸进对方怀里,肩胛狠磕中谁的胸膛,撞得对方一声闷哼。 声音很熟,是楚霜。 苏信昭在晕头转向中直腰抬眼,中控大屏格外近,他反应过来了——他现在正坐在楚霜腿上! 他的腰要被对方勒断了,但同时他又觉得安全。 不知何时起,楚霜五根手指的第二指节处都套着指环,指环连着纤细的合金骨架、贴服在他手骨上,延到袖口深处,是机械外骨骼。 不顾人死活的漂移、打转又持续了一分多钟。滚筒洗衣机试炼结束时,舱内一片混乱。 小苏在研究员们此起彼伏的干呕、“哎呦”声中,听到楚霜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比寻常重。 然后,他被放开了,对方在他腰侧一送,示意他就近坐下,赶快把安全带系上。 从头到尾,楚霜半句废话没有、半眼没分给苏信昭,一直目不转睛地看大屏,只是偶有几声极轻的咳嗽。 苏信昭忍不住看他,或许是光影错觉,晃得楚霜脸色不大好。 “尝试充能跃迁!”楚霜下令。 经这一通折腾,航舰成功抵达跃迁点。 但没人欢呼,因为危机还没彻底解除。 “驾驶舱呼叫指令长,能量消耗过多,跃迁充能不足!”反馈突兀地传回来。 楚霜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他预判到最坏的情况。 “准备发射伴飞导弹,攻击目标锁定清道夫后尾翼,机尾开纳米盾防护!” 这道命令之后,驾驶舱没有立刻反应。 一秒、两秒,仿佛过了很久。 领航舰中所有人都看楚霜:您这是眼看覆水难收,索性连盆一起扔? 纳米盾当然可以抵消攻击,也可以将部分能量转化给航舰,但这事就像“自相矛盾”,到底是盾先碎裂,还是能量先充满,没人知道。实验基地的测算、实践数据再丰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指令长……”中控指令员忍不住插嘴。 楚霜不多解释:“执行!” 他说话时带出气音,听着更不容置疑了。 其实只要是个长脑子的,就能想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成不成一锤子买卖,一声令下,导弹逐一有序发射。 经过刚刚的炼狱级洗衣机试炼,导弹攻击引发的舰体震荡太温柔。众人面无表情地承受,死死盯视着跃迁充能的进度条。 “轰——” 充能58%; “轰——” 充能61%…… 震颤不断,充能条在持续延长,纳米盾尚未出现裂痕。 可清道夫号不是重型战舰,配备的伴飞导弹数量有限。 眼看黎明将近,导弹不够用了。充能数卡在94%不再增长,橙色的数字一闪一闪,刺得人眼睛疼。 罗立仁的认知被现实反复无情抽打,一直闷不吭声,现在他终于又忍不住了:“要不就这样试一试!充能有溢出值!或许……” “或许个锤子!”包子烦透他了,“上学老师没教?宇航跃迁和光电跃迁类似,能量必须大于等于差值!” “那现在怎么办!”罗立仁咆哮,“特殊情况不搏一次,难道一块儿等死?!” “好了别吵,”楚霜声音很小,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还有一个办法。” 话音落,他缓缓深呼吸,刚才就刺痛的胸腔疼痛放射性地加剧,险让他的不动声色破功。 刺激感往嗓子眼窜,他难忍地咳嗽几声,嗓子里翻出股铁锈味。 几乎同时,他的个人终端响起提示音,提醒他血氧含量正在急降。 苏信昭眉头轻压:呼吸困难?气息这么浅……难道是我刚刚撞伤他了!? 可……这货又不是纸糊的。 苏信昭张了张嘴,楚霜适时瞥他一眼,极小幅度地摇头,顶着冷汗没事人似的对中控吩咐:“指令长职务暂时移交航舰长。” “你不能去!”高竞卓解开安全带,两步冲过来拽住楚霜,“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不能去!” 楚霜看着他眨了眨眼,那模样居然带出少有的俏皮,他嘴角挂起丝笑意:“干什么,好像我要一去不回似的?及时赶回来完全没问题。”他说着使了个巧劲,轻易挣脱高竞卓,在他肩头拍了拍,头也不回地往停机舱去。 “包子!小苏!”高竞卓低声喝,“快拦住你们家老大!” 二人对视一眼,即刻知道楚霜要干什么——他要驾驶机甲脱离航舰、攻击船体,补上跃迁仅差的6%能量。 第11章 作者有话说: ---------------------- 阿晋你敢不敢不卡新章 第9章 跃迁 过于冒险的事本来不用一军统帅去做,但眼下情况特殊。 不用充能就可以攻击的重型飞行甲在领航舰上,但如果开启无人驾驶模式,又没法确保它脱离舱体后不被磁场干扰。 这是一次急迫且容错率极低的特殊任务。 楚霜有凝血障碍是军事绝密,就连包子都不知道。不过小警卫员知道自家老大身体不太硬朗,听说是从前受重伤落下过毛病。 这么多年他陪在他身边,总觉得这人关键时刻有种豁出去的狠,他好像把每次任务都看成最后一次,随时准备迎接将军百战的归宿。 包子知道楚霜心里有执念——只要还做星航军统帅,就不会给大哥丢脸。 成功是胜利,成仁是赔命,都算不辜负。 “我去!”包子想到这些心里腾起股血气,强将手下无弱兵,他揉身把苏信昭挤到后面,一把拽住楚霜。 楚霜猝不及防,轻皱了下眉头。 高竞卓则借这机会,溜边鱼一样蹭到楚霜面前,挡住路:“受伤了吧?能确保万无一失吗?虽然我打不过你,但我当年好歹也拿过星翼徽章!你回去该干嘛干嘛,遇事往前冲、死了一了百了,就对得起你哥了?” 话像道束身咒,把楚霜说愣了。 高竞卓所以敢这么无理,全因为俩人私交不浅,更确切地说,高竞卓是楚霜大哥的发小兼同学,他是看着楚霜从小长起来的。而所谓星翼徽章,则是帝国举办的机甲竞技赛奖章,含金量很高。楚霜拿过,高竞卓也拿过。 只不过高竞卓这人太偏科,科研、操作水平一流,到了用自己胳膊腿儿跟敌人对抗时,他的手脚就像刚装上的假肢。于是,早些年他在军校教书,后又调去国研院。 高竞卓看楚霜的表情,意识到话说重了。他已就已就地在楚霜上臂一拍,从怀里摸出微型液氮罐塞进对方手里,压低了声音:“你的病有希望,这是那怪物的灭活细胞,拿回去给李博士。” 跟着,他在楚霜肩头一推。 楚霜趔趄着往后退,苏信昭和包子同时上前去扶,他已经自行站定了。 他一言不发,定定看着高竞卓往停机舱跑去,拐弯不见了。 从始至终,苏信昭在旁观,他被挤在最后,看不真切楚霜的表情,却像看见了楚霜心里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大片的莫落,只因将军几两气度死命撑着筋骨,才屹然而立。 下一刻,楚霜扭头往舰桥走,趁身边没人紧跟,从战术包里摸出镇痛剂,看也不看在颈侧扎下去。空胶囊随手揣口袋。 他进门直奔内舱驾驶室:“准备最后充能,移交驾驶权,跃迁交给我!” “老大!”包子看出楚霜身体有恙,来不及多说,被驾驶舱的智能网挡住——他没有权限。 “全员就位!”楚霜淡声一句,坐在主驾位置上“噼里啪啦”,已经开始交接检查。 与此同时,高竞卓坐进飞行器驾驶舱,发动机启动,机尾喷出两道亮白的能量束。 “呼叫控制台。”他的声音被电音设备过滤,冷冰冰的。 “我在。”楚霜定声回答,打开全机位监控,高竞卓所在的机甲内、外舱画面即刻被投放出来。 “还记得你飞行考试那次吗?通讯设备故障,我用粒子枪给你打信号。这回咱反过来,一会儿如果在游离状态下断联,充能足够时你空打几枪,”高竞卓笑眯眯地看向摄像头,挑起大指,“一路平安。” 说完,他落下航空面罩。 停机舱的脱出通道打开,飞行器轻盈地冲出舱体,投入苍茫,像在旋风中的无助翻飞的落叶。 楚霜静观一切,下令狙击手打散航道上的悬浮碎石、为高竞卓开路。 突然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什么。 “高竞卓!”他重新呼叫对方,“高竞卓你说什么‘一路平安’?!” 但通讯器脱离机舱,果然只剩下噪音。混乱能量场彻底干扰了无线通讯。 好在片刻之后,高竞卓顺利悬停在清道夫号侧后位。 他打出两道长光束,向楚霜发出攻击准备信号。 巡宇飞船后侧位的纳米盾旋即撑开。 粒子炮和航空加农炮齐发,毫不停歇地向盾面喷射而出。 高竞卓按下自动攻击命令,调整飞行器的助推动力值,机身悬停不动渐渐开始吃力,吸积盘的潮汐力已经波及至此。 快一点! 他飞速换算,推测能量转化效率。 就在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清道夫号主舰探出炮口,对着虚无连放。 紧跟着,斜前方停机舱通道打开——楚霜让他回去。 可是……高竞卓枯坐着没有动。 事情已经变成了最糟糕的模样,他曾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他也曾揣着侥幸不想承认,但眼下,他被接二连三的事实狠狠拽醒。现在回去或许还能有短暂的光鲜,可往后呢?往后只剩无尽的麻烦、毁掉家人的安宁。 高竞卓阖了阖眼睛,自嘲地笑了下:我怎么配说楚霜没担当呢? 他关掉助推设备。 飞行器立刻被拽得往后退。 “他在做什么!”清道夫号上,驾驶员惊呼。 楚霜不吱声,连续按下控制台上一排钮。 驾驶员更惊了,眼珠子要瞪出来了——指令长居然把清道夫改成了全手动模式! 没了稳定系统,硕大的飞船左摇右摆,也在后退。 “指令长,这样会被吸出跃迁点的!”驾驶员大叫。 “放心。”楚霜冷淡回答,咳嗽两声。 然后,他没有闲工夫慢悠悠,手动操作巡宇飞船原地掉个儿180度。就连驾驶舱内经验老道的诸位都险些被惯性甩出唾沫星子。众人还没回过神,巡宇舰在太空中表演了个弹射起步,直向高竞卓追过去。 驾驶员彻底目瞪口呆:头回见拿飞船当特技赛车开的! 楚霜心无旁骛,确定距离合适,按下个钮,两道白虹般的甩锁直向舱外的飞行器弹过去。 清道夫号侧重搜救、捕捞功能,那是两道太空漫步绳,用于打捞悬浮目标。 现在,楚霜拿它捞高竞卓。 不等大伙儿的心提到嗓子眼,两条手臂似的长锁已经越过飞行器,“扑”一声弹开捕网,网兜抄蜻蜓似的兜住了目标。 楚霜低声笑:“你给我滚回来,把话说清楚!” 他点燃前助推器,把飞船倒着开,庞然大物的退行速度居然和正向行使没差别。 飞船归正于跃迁点中央。 来自遥远未知处的潮汐力越来越大,助推动力开到最大才能将将让巡宇舰保持平衡。 此时,发动机的释能音已如嘶吼。 “准备跃迁!” 楚霜按下命令钮,舱内播报开始。 “集成巡宇搜救航舰清道夫号准备跃迁,请全员做好安全准备,10秒后指令正式生成,倒计时开始。” “10——” “9——” “指令长!高研究员怎么回事!” 监控屏幕的一小块区域里映出被“捕捉”的飞行器。 它真的好像被缠在网兜里的虫,四下横冲。 “5——” “4——” “竞卓!”楚霜不确定无线通讯能不能偶尔能好使,他大喊,“高竞卓你干什么!你……” 高竞卓好像真的听见了。 他仰起脸,对着内舱摄像头露出最后的笑:我就不回去了,再见。 “3——” “2——” “1——” “轰——” 跃迁在一瞬间完成。 “跃迁成功”的安全播报之后,舱体外稳定、暗淡下来。 一切都安宁了,宇宙无辜得像什么都没上演过。 十几秒的跃迁眩晕消失,楚霜第一时间看向监控——两条太空漫步绳死长虫似的当啷着,套网处焦黑一片,钩着片点飞行器残骸。 不想回家的人留不住。 不是每次拼尽全力都能换来大团圆结局。 “咣当”,楚霜一拳凿在操作台上。 没人看见他的表情,没人敢说话。 片刻之后,他直起腰背,默默把航舰切回巡航模式:“驾驶权还给你,刚刚的录像暂设为绝密。” 他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打了个晃,往舱外走。 舱门打开,包子、苏信昭迎上前,几名研究员已经冲出内舱,迎接国研院的大英雄去了。 楚霜的心像被刀割了——你到底为什么不要命了,高竞卓! 刚才他一直处于高压作业状态,镇痛剂、肾上腺素组合发挥稳定。现在,事态渐平,cp拆伙,“高竞卓”三个字在他心底炸开,炸得他胸闷无比,每喘一口气肺都在抗议。 “把那些同事叫回来吧,竞卓……没回来。” 他勉强说完这句,剧烈地咳嗽起来,浓重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手心密密麻麻全是血点子。他呼叫医疗舱:“疑似肺出血,我现在过去处理,”然后,还忘不了跟包子交代,“你留下,有特殊情况立刻通知我。” 第12章 空荡的航空回廊里,楚霜走得不太快,他察觉背后有异,回头看——苏信昭默默跟着他。 不等他说话,对方紧追两步抢先说:“既然对外声称我是你的生活助理,我就该照顾你。” 楚霜现在气很浅,脑缺氧,耳朵里像蒙了层膜,让急促的呼吸声格外清晰。他懒得跟苏信昭废话,但眼看对方要扶他,还是躲开了。 他骨子里排斥碰触,这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他怕那破毛病被看出来,尤其是这种时候。 苏信昭两次想扶人都被掸开了,暗暗吐槽:嘴都紫了,扶一下怎么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于是,他只得不碰不挨地护着人。 俩人一前一后到医疗舱门口,楚霜刷开大门回身一指苏信昭:“闲杂人等,谢绝入内。” 话音落,隔离门在二人之间闭合。 随队军医很麻利,短短几分钟,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楚霜踉跄到病床前一头栽倒,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作者有话说: ---------------------- v前我要压压字数哇,明天没有。 上榜随榜[化了] 凉死算了~ 第10章 隐瞒 楚霜被苏信昭撞那一下放寻常人身上,顶多是外皮下淤青。 可楚霜倒霉催的,他不寻常。 随队军医知道他的毛病,手上麻利,二话不说先拍片子——肺部确实有出血点。 然后军医要给楚霜拿呼吸式麻醉面罩。 “局麻。”楚霜虚着声音说话。 航舰刚刚脱离危险、还有一大堆杂事,指令长不肯睡大觉。他久病成医、熟不吝,自己摸了个氧气胶囊贴在鼻子下面,片刻,低血氧症状见缓,他开始自顾自脱衣服。衬衫解开之后,右边肋下淤紫显形,纳米幻肤也盖不住伤痕了。 军医轻轻叹口气,拿过介入式麻醉泵,把针头埋在楚霜伤处附近。 麻药很快生效,他用微创冷凝技术帮楚霜处理出血点。 非到万不得已,楚霜是不乐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丁点萎靡的,他不肯闭目养神,但大眼瞪天又委实无聊,只得透过无影灯的金属架反光看手术实况。 军医发现时,手术都进尾声了:“您怎么不说一声呀。” 楚霜问:“然后就给我放个动画片么?” 军医:…… “也可以,您爱看老片子的话,我这有那个穿着背带裤的发糕。” 楚霜一愣,会意笑了:海绵宝宝啊。 术后,军医把善后工作交给智能助手,亲自推楚霜转去休息区,一出门,正看见苏信昭转来转去。 “大夫……”苏信昭快步迎过来、瞄军医的胸牌,对方姓郝、全名“郝布瞭”,小苏话音一顿——叫这衰名当什么大夫? “没大碍,好好休息就可以,”郝布瞭无问自答,支使苏信昭,“苏助理去给大伙报个平安吧。” 苏信昭不走:“报平安可以通过系统,他是被我撞伤的,我得照顾他。”他端详楚霜,对方衬衣外面戴着副极简的装甲,暗灰色的甲骨只有筷子粗,贴合楚霜的身型、非常严丝合缝,看就是特制的。 那是机械外骨骼,多用于野战肉搏或外伤恢复的助力。 苏信昭暗惊:我给他撞骨折啦? 随即,他想起楚霜捞他时手上戴的应该也是这玩意,只不过现在指骨动力收起来了。 他在心里拍巴掌:跑得比我快、还那么大牛劲,原来是作弊了! 想通这个,他挺高兴。 肺出血会导致呼吸道敏感。楚霜不肯多用麻药,郝布瞭就给他用了肌松剂。外加乱七八糟消炎、凝血剂,足以让楚上将的脑袋裹成一坨巨大的搅搅糖。 他想安静一会儿,但那俩二百五他脑袋顶嗡嗡嗡个没完没了,他皱了下眉。 苏信昭倍儿有眼力价,立刻做个噤声的手势,不给郝大夫继续反驳的机会,指指楚霜、开始比划:让他休息,我保证不添乱。 郝布瞭似笑不笑看他片刻,不再多拦,推楚霜进睡眠舱,向房间角落的监控看一眼,确定舱内没有监控死角,退出去整理报告了。 舱内安静下来,监控仪有规律地轻声鸣响。 楚霜终于合了眼,但苏信昭知道他没睡着,心里揣着几分愧疚悄悄过去,拿起助眠贴片想帮他贴在额头上。 手没碰到人,楚霜眼皮装弹簧似的又弹开了。 苏信昭立刻露出个和善笑意:“你睡一会儿。” 楚霜冷脸:“出去。”他只说两个字,就开始止不住咳嗽。气息急促,体征指数一下子飙高。 “好、好,你别急,我出去,就在外面,有事你叫我,”苏信昭惹不起这货决定撤退,最后又温和着声音啰嗦一句,“说话不方便你就拿终端随便给我发个字。” 退下之后,苏助理一屁股坐在大门口,先给中控传消息,告诉大伙儿指令长平安,然后呼叫末那识。 刚刚趁着磁场混乱,他用末那识入侵了巡宇舰的监控,跃迁发生瞬间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 高竞卓为什么死都不肯回来? 他复盘事情经过,猛然想起个细节:其实从始至终,没办法确定高密度天体是黑洞,高竞卓凭什么笃信? 那人该是知道一些秘密,而且不是小事。 查清这些,能不能成为交换母亲自由的新筹码? 苏信昭看见了希望,正悉心盘算往后,郝布瞭从医疗舱出来了,看他可怜巴巴守门,露出幸灾乐祸的笑:被轰出来了吧? “上将掉在手术室里的,一会儿你给他。”郝大夫递过个东西。 那是半个巴掌大小的扁银烟盒,上面有手工雕纹,盒子侧面坠着个不伦不类的铁疙瘩滚印。 苏信昭把盒子凑到鼻子边—— 楚霜身上从没有烟油味,证明他抽烟没瘾、尚没变成烟熏老腊肉。苏信昭回忆那人捞他的瞬间,有股极淡的香水和着生烟草气息绕过来,跟盒子上沾染的味道差不多。只不过烟盒的金属质地让味道更冷些。 苏信昭仰起头,靠在墙上,摩挲着烟盒任凭它在掌心里升温,安静下来也乏了。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苏信昭手一松,烟盒险些掉落,他一个激灵醒神了。看时间,过了一个多钟头,他赶快去休息舱门口扒头看——楚霜起来了,气色好不少,正在翻衣服口袋。 苏信昭进门:“找什么呢?” “唔……” 楚霜头发有点乱、心不在焉,显得比平时软和不少,“烟盒呢?” “这个么,”苏信昭递给他,“掉手术室了。” 楚霜把东西合在掌心捂了捂,揣进衬衣口袋。 “它对你很重要?”苏信昭问,“病号还是再躺躺吧。” 楚霜一不想回答,二没听话躺下,而是穿上制服外套,把扣子系得板板正正,异常纤细的机械外骨骼藏在衣服里一点都看不出来了。他看苏信昭眼神过于直勾勾,“啧”一声:“看什么看,岁数大了骨质疏松,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苏信昭:……嘴解封了?恭喜。 楚霜发型很利落,后面推得非常短,只刘海稍微长些,不是中分,就是偏分,似乎随心情。头发被楚霜好歹往后顺两下就恢复了精气神,眨眼的功夫头发的主人也惺忪尽退,大步往舰桥方向量过去。实在看不出一个多小时前刚做过手术。 苏信昭知道拦不住,只得追着人:“把你撞伤了,对不起。有什么可以帮你做的,尽管支使。” 楚霜诡异地看他一眼,继续健步如飞:“你帮我挡过子弹,扯平了。只不过……”说到这他明显一顿,步速慢下来,“章廷大概真的回不来了,节哀顺变。” 苏信昭突然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一路返航琐事不少,好在平安。 脚踏实地之后,楚霜养伤是顺便,忙着瞎耽误工夫是常态。因为救援报告在帝国高层掀起了狂风巨浪,议会院的老头子们分为两派—— 一派认为“流浪黑洞”一说在精准核实前要做到绝对保密;另一派则认为这是自上个文名纪元灭绝后,人类将面对的又一浩劫,单凭帝国之力搞不定,全星系的活人该暂时把恩怨放下,想办法渡劫。 但只要议会院争论开始,事情就难很快有定论。 楚霜作为导致飞船失踪的“始作俑者”被勒令场场会议出席。 他早磨炼出来了,自有一定之规,上会只讲事实、不站队,平心静气地看老头子们争来论去,手里摩挲着烟盒修身养性。 除此之外,他把异生物的事情上报备份,灭活细胞给了李博士。 小老头听完描述、看过监控影像,眼冒贼光。 楚霜的血友病是原有类型的二次病变,如果想根治,需要突破海佛里克极限,而这种未知生物的无脑分裂模式极有可能是突破口。 老头兴致勃勃,让楚霜回去等研究成果。 临别时,他嘱咐:“研究成果可以放在帝国机要档案室,但有关你病情的资料,你得找个妥善方法自己存。” 第13章 楚霜回家,关门寻思。 突然一拍脑门子,开始通过个人终端搜索小说网站。 小说这种东西的受众群已经很窄了,只有刷不了视频、听不了音乐、打不得游戏时,小说、漫画、语c才会成为消闲手段。 所谓真亦假来假亦真。 脑回路清奇的楚上将决定把“秘密”写进小说里,他本着反差大才没人想得到的初衷,选中了帝国最大的女性文学网。 他随便调出一份废弃的身份信息,按步完成认证,挠挠鼻子、在笔名一栏写下“铁锅骑大鹅”。 似乎是非常满意,他恶趣味地笑了下,挠挠脑袋,写下文名《重生之我在星舰当人类能源供应师》。 看样子这是重生当火夫文学。 再说苏信昭,他又做回了楚霜的对门邻居。 他抢在帝国向星联正式过函前,向沃伦克报告了“疑似流浪黑洞”和“未知生物”,唯独瞒着楚霜为救他受伤的事。 隐瞒是被潜意识驱动的行为。 这趟外域之旅,让苏信昭隐约窥见了楚霜冰凉外表下的温度。 那丁点温度像一粒闯进贝壳的沙,漂进苏信昭心里、困在方寸之间。 苏信昭实在不想再与谁建立切实联系了。难道顾念母亲一个,整日牵肠挂肚、被死死拿捏,还不够么。 他调整心态,甩开矫情,回归“间谍”角色。 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前些日子“楚上将救命恩人”的舆论风波平息了,让“生活助理”彻底变虚名。楚霜公务不会带他,下班又宅得要命。 试问间谍摸不着目标,还怎么搞事情? 于是,小苏隔着小区马路阴暗窥视楚霜五六天,发现每天晚饭后,那人书房的灯都亮到一两点。 苏信昭想不通:忙活述职报告?这么大的官,还要亲自敲键盘?一定有问题! 他再次呼叫末那识:帮我放消息出去,就说“帝国收留的星联少年或许会被秘密抹杀”。 然后,一礼拜过去了。 这晚楚霜强逼自己早早休息,明天一早他要参加高竞卓的追悼会。 他正皱眉设想面对孤儿寡母的情形,个人终端突然弹出一条提示:您有一封新的加密邮件。 楚霜看一眼发信人,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高竞卓”三个字,在虚无实物的屏幕光映衬下格外扎眼。 第11章 吊唁 阳光把清风煦得很温暖,不应告别会的景儿。 但高竞卓喜欢大晴天。 楚霜出门时,包子和苏信昭已经在门口等了。 军中的制服细看有区别,楚霜今天穿的是礼服,黑色的衬衣立领上滚了一趟似金似银的压边,像墨色天空里的星河;制服外衣的剪裁暗带着设计师的炫技心思,就连肩章上的四芒星都璀璨,常时穿太过骚包。 苏信昭从他衣领和袖口边缘看到机械外骨骼的的金属边,他依旧穿着那套硬邦邦的玩意。 伤还没好么?苏信昭暗想。 车辆启动。包子手动驾驶它开上快速移动通道,隧道的助推装置眨眼帮车辆提速至600km/h,追悼厅很快就到了。 高竞卓自爆的事情楚霜只密报给了女王,这部分真相被瞒下了。帝国民众的心目中,高研究员是舍生救下全舰人的英雄,而英雄连骨灰都没能回来。 大厅里,高竞卓的干净制服被整齐放在花丛中,胸前放着特等功勋章、盖着国旗。 哀乐奏响时,高太太几乎要哭晕过去了。她紧搂着女儿,强撑着接受慰问。 然后,卡纳斯女王来了。 尊贵的女士站上高台,脱稿颂完了好长一段悼词。当她优雅的声线缓缓说出“星河滚烫,你将永远被铭记”时,周围隐忍的、轻悄悄的抽噎声再也按捺不住。 高竞卓在国研院的同事、军校共过事的老师们都忍不下悲伤,那个小胖研究员的眼泪噼里啪啦,已经掉成断线珠子。 苏信昭偏头看楚霜,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他越发看不懂他,这人一副皮囊下好像住着两副灵魂,时而淡得像个人机,时而又在细枝末节处暖着人心。 女王走完需要她参与的流程,安慰过家属,离开了。 片刻之后,她的仪仗官恭敬到楚霜身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低声说:“上将、苏助理,陛下请二位叙话。” 贵宾室里,卡纳斯女士正站在窗边往外看,她在看高耸入云的功勋碑。碑是玛尔斯脱离十二星联盟时建起来的,五百余年间不断加高,似乎只要帝国不灭,它早晚有一天会戳到天上去。 石碑的四壁刻满了名字,日夜不熄的灯光把每个名字点亮,让光明之神永远垂怜帝国的英雄,也让英灵们永远照拂着帝国,灿烂辉煌。 “玛尔斯需要英雄,高研究员的名字很快会被刻上去,我也很感谢他,保全了你。”女王回过头,对楚霜露出很悲伤的笑。无论高竞卓为何自爆,他符合民众心中英雄的形象,这就够了。 楚霜右手握拳贴在心脏处,左腿后撤半步,躬身屈单膝、又起身:“永远为您效劳,尊贵的卡纳斯女士。” 他做这动作时跟平时风格不一样,端出绅士范儿、挺优雅。这是帝国的宫廷礼仪。 小场合里,卡纳斯女士不喜欢别人称她“女王陛下”。 她笑着微微颔首,算是还礼:“楚上将想没想过,可能不久的未来咱们不再打仗,功勋碑不再加高、星系将迎来长久和平?” 眼下正在议和。楚霜明白,女王这次的单独召见并不随意,她是出于统治艺术考量,才必须要问一问楚霜,毕竟楚霜自加入星航军,在对抗星联,哥哥弟弟都没了,战友牺牲无数,背了满身误解骂名。 而卡纳斯女士又叫了苏信昭一起,立场其实已经很明确了。 楚霜持礼垂着眼睛:“星航军永远效命女王陛下,如果能够长久和平相处,自然没人愿意继续征战,但如果需要付出丧辱帝国尊严的代价,楚霜宁愿把名字刻在功勋碑上、用灵魂守护玛尔斯帝国永远自由。” “你总是能让我觉得安全,”卡纳斯和善地对楚霜说,然后她打量苏信昭,“议会院进行了七次投票,流浪黑洞的事不值得继续隐瞒,昨天傍晚沃伦克先生已经知道了大致经过。今早他发来的回函满附诚意,他认同此次是帝国与星联需要共同抵御、渡过的难关……” 她一招手,仪仗官打开终端,调出一纸函件。 楚霜看得飞快。 沃伦克提议在彼此的星球上建立使馆,迈出共御外难的第一步。 卡纳斯女王从来不是个软柿子,但她也不喜欢打打杀杀,连年征战,帝国的国库开始吃不消。如今危机突如其来,倒给双方讲和搭了梯子——如果星系内存在一个会移动的巨大旋涡,那么这里没有寸土是安全的。流浪黑洞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越涨越大,最后毁灭一切。 女王陛下看楚霜不表态,放任地笑了,对仪仗官扬手示意,对方旋即登陆社交平台,调出几个话题。 年轻漂亮的仪仗官再次对楚霜展示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开始念: 【楚霜利用救命恩人当政治互利工具】 【名为助理、实为人质】 【那小孩离楚霜远点其实挺好,做他的助理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们看,他们现在连那孩子的照片都不敢公布,明摆着有猫腻,说不定人已经死了。】 …… 前两天楚霜就发现了,网上又有人带热度,说苏信昭或将被秘密处决。他让包子去查,发现对方依旧是控制僵尸网络散布消息,但和上次的网络局域不一致。 楚霜听得直闭眼:真的是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被黑。 “你从来不辩解自证,这很聪明。但今时不同往日,是帝国需要你的清者自清,”女王叫停仪仗官字正腔圆的“朗诵”,“我知道你一个人习惯了,也知道你给信昭安排了住处,但这不够。往后,我希望他生活助理的名头不只是装装样子。咱们依旧不需要刻意向民众证明,但至少我要沃伦克先生感受到诚意。我要他看到信昭不仅是活着,还在好好生活。”话音落,她像个慈祥的长辈看着苏信昭。 楚霜为人看似总是冷的,但他其实相信第六感。他总觉得苏信昭像块带毒的蜜糖,会让他想起弟弟,不经意间就能瓦解他的意志和决断力。 这于一个将军而言,是非常危险的。 可女王陛下话说到这份上,楚霜再怎么不乐意,也不能拒绝了。他瞥一眼苏信昭,看他站在自己身后笑眯眯的,乖巧得像个摆设,勉为其难把“莫挨老子”的表情收起些,躬身对女王说:“我会好好安排的。”然后,他想遁走。 “等一等,”女王声音更柔和了,“你是不是怪我?墨丘利的事情,我一直没帮你说话。” “女士慰问卡上的八字珠玑,已经是最好的引导和安慰了,您确实不该为某个臣下发声。”楚霜说。 第14章 这答案很疏离,卡纳斯女士无奈地轻叹一声:“我已经告诉李谨仁博士了,未知生物研究无论需要多少经费,帝国都会支持的,”她向楚霜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去吧,琐事多交给同事做,你该修养段时间。” 因为有苏信昭在,女王说话一直很含蓄,但她字字句句里带着珍视,楚霜听得出来。即便“被珍视”是因为还有用,他依旧会动容。 他行礼,退出房间。 考虑到家属情绪,告别会时间不长。 楚霜回到吊唁厅时,宾客已经开始退场了。 他在角落等人走得差不多,才到衣冠前立正站好,端正行了个军礼。 高竞卓的制服上压满了鲜花,楚霜摘下自己胸前的四芒星军徽,轻轻放在高竞卓的制服旁边,射灯落在徽章的金属切面上,延长了星芒,让光锐利得像尖刀。 楚霜默站片刻,转向高太太,对方却别过脸、不愿看他半眼。 她在怪他,这是人之常情。猝然的离别,她总要找个人怪罪。 “嫂子,往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随时找我……” 楚霜话没说完,高竞卓的女儿高梓巧直冲他过来:“你别说了!” 五年前,楚霜出征的践行小宴上,高竞卓带了闺女。当时这小丫头才到他胸口,大概是因为他模样养眼、又跟高竞卓相熟,她缠着他问东问西,聊了好久。 而今,她刚考上大学,个子高了,爱她的人却少了一个…… 楚霜垂下眼睛看她,他见多了生死离别,抚恤工作没少做,但这次多少有些不一样。 高梓巧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愤怒。她暗自发誓,从今往后要保护妈妈,妈妈心里有很多说不出的憋屈,她要替她说。 她死撑着强硬、不想在楚霜面前展露脆弱,但眼泪在眼眶里攒不住,还是掉下来,又被她狠狠抹去。 “你不是和我爸亦师亦友吗!你们几个不是好兄弟吗!大将军不是该身先士卒吗!他不是文职吗!为什么他死、你却回来了?怎么死的人不是你呢,你……你就是这么踩着大哥、兄弟的尸骨拿军功的吗!你会下地狱的!”她把想说的都吼出来,怒到极致难以自控,挥拳向楚霜胸口打过去。 千钧之际,苏信昭记挂着楚霜还有伤,晃身要拦,被楚霜一把扯住小臂掩在身后。 “咚——”一声闷响。 姑娘结结实实打在楚霜胸口上。 “地狱随处可见,”楚霜舒一口气,“我刚说过的话永远作数,好好照顾你妈妈。”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再没半句废话。 出大门,楚霜才稍微活动胸肌和肩膀——别说,那丫头一拳有点东西。 要不是他这几天按时注射且反应飞快地绷紧肌肉,真容易被打出大片皮下出血。 “你的伤……”苏信昭一脸担心,顺便吐槽对方言辞装逼。 楚霜偏头看他——这小子格外心细,难不成真是当助理的好材料? 他浅淡笑着,把编排心思抛到九霄云外去。 “小霜儿——” 招呼声突如其来,楚霜和苏信昭同时一愣。 楚霜诧异,是因为声音的主人该在出外差; 苏信昭诧异,则是因为“小霜儿”这称呼放在楚霜身上……太违和,简直像给一台全能型战斗机甲取了个名字叫小甜甜。 二人同时回头。 声音的主人是个非常高的男人,他一双微吊的眼睛藏在光感镜片后面,隐藏了眼神,直挺的鼻梁和微薄的嘴唇、配上张太过瘦削的脸,给人种不好惹的感觉。 而更让人吃惊的是这人右手是条机械手臂,神经触连点的合金铁片就贴在他右边脖子上、半藏在衣领下。 他溜达到楚霜面前,叹息说:“竞卓居然就这么没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楚霜苦笑着问。 “昨天晚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手上事了就赶快回来了,你怎么样,一如既往忙得四脚朝天?”机械臂寒暄。 “还那样,‘忙着活,忙着死(※)’的。”楚霜撇嘴。 机械臂轻叹,向吊唁厅里看一眼,压低声音问:“我看了当时的记录,你救到人了,明明是竞卓自己……家属有知情权,何苦在她们面前背黑锅?” 楚霜示意对方别说了:“这跟告诉那娘儿俩被丈夫、父亲抛弃了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让她们心里存一份永远的美好,”他满不在乎地笑了下,“再说了,我背的黑锅还少么?比起这个,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得你帮忙。” 作者有话说: ---------------------- ※原句大意是“要么忙于生活,要么赶着去死。”出自《肖申克的救赎》。译本不一样。 第12章 占有 楚霜冲机械臂一偏头,示意他借一步说话。然后,他从终端调出昨儿晚上收到的邮件,发过去。 苏信昭被俩人“甩了”,不好腆脸凑过去偷听,但看机械臂跟楚霜熟得快烂了,他不用呼叫末那识也知道这家伙叫刘微宇。 这人、高竞卓和楚霜的大哥楚麟是发小,楚霜当年是一群大哥哥的跟屁虫。后来小屁孩长大了,跟着大哥从军,高竞卓辗转做科研,而刘微宇去了国查院,现任监察总长。 刘微宇打开文件,看见稀疏的几行字。 楚霜: 这是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如果你收到了,就证明我没能拦截它。 我做了天大的错事,无数次想跟你和老刘聊聊,可一想到老婆孩子,我又没勇气了,我不想让她们陪我失去一切。所以,只有死,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你不要去问她们,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当年林氏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和吴老爷子,你如果去看他,就把事情推在我什么上吧。 你的身体一定能治好,我和你哥会祝福你的。 信到这结束了,署名是竞卓,生成日期是清道夫号前往冰麟路上的某天。 刘微宇看楚霜,俩人对脸懵噔。 谁也不知道高竞卓犯了什么需要赔命的错事,他不写清楚,显然是不想落下证据。 “我手下得力的特勤员都在外域,我想你帮忙查查。”楚霜说。 “行,我回去捋捋。”刘微宇手落在楚霜后腰上一乖,制服硬挺的料子随之凹下去,衬出楚霜弓渊似的腰背轮廓。就这时,刘总长觉得后脑勺有点发凉,回头看见个小年轻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他,眼神不是太友善:“这小孩是谁?之前没见过。” 没等楚霜回答,苏信昭已经挂上满眼的笑,给刘微宇微鞠个躬:“您好,我是楚上将的生活助理,我叫苏信昭。” 刘微宇寻思片刻,一拍巴掌:“哦!就是你啊!星联的小孩儿!”刘总长给人的第一印象挺不好惹,现在倒自来熟地一把搭了苏信昭肩膀,“那你可得好好照顾他,这人看着人五人六的挺讲究,其实生活不能自理,能凑合就凑合……” “去去去!你怎么跟谁都动手动脚的?”楚霜把苏信昭从刘微宇手里抢回来,拽得猛了,小苏一下撞进他怀里,有点反应不过来地抬眼看他。 楚霜没在意,继续埋怨刘微宇,“别在他面前诋毁我,以后我这老板怎么当?” 刘微宇笑得挺坏:“天地良心,我没说瞎话,当年咱们哥儿几个……”话到这一顿,“咳,算了不说。”他和楚霜都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他问:“其实邮件的事,你没想过问问胡睿么,他跟竞卓走得近些。” 楚霜脸上飘过极短的不自在,皱眉苦笑说:“胡中将还在墨丘利善后,从长计议吧。” 然后,他搂着苏信昭走了。 刘微宇看这人“逃”得不动声色,唏嘘物是人非。楚霜大哥在的时候,那位胡睿中将也和他们关系很好,但楚麟没了,几个人的关系就像折断稳定仪的飞行甲,在飓风中飘摇不定、渐而分崩。胡睿是“崩”得最远的一位。当初他也有意统领星航军,军务考核成绩和楚霜不相上下、军功也不菲,最后因为女王支持楚霜,他才和统帅之职失之交臂。那之后,他跟楚霜越来越疏远了。 楚霜步速不快,比平时少了些匆忙。 不知他在想什么,也或许是单纯觉得把手搭在苏信昭肩膀舒服,搂着人根本没打算放手。 苏信昭也没挣扎,安生当个人形支架,任对方腕骨架在他肩上,硬邦邦地硌着。 楚霜领子边有几不可闻的香水味,感觉很冷。可苏信昭偏喜欢这种冷淡的凛冽,干净纯粹,顺便帮他浇灭了心里的不爽。他是个对情绪很敏感的人,从刘微宇的手掌挨到楚霜后腰那刻开始,他心里就窜起股拧巴的燥意。非要形容的话,很像小时候看见心爱的玩具被旁人触碰、生怕对方碰坏,忍不住想大喊“你轻点”;可偏偏喊了又太小气。 如果转为书面化表述,这是不是该叫做——占有欲? 仨字把苏信昭吓一跳,他随着楚霜的步速走,心里止不住翻腾:占有?我占有他什么?我怎么会对他生出这种感觉? 第15章 他脑袋瓜子开足马力自洽,复盘近来发生的事情,才好不容易成功了:一定是因为他为了救我受伤,我怕那个长得像神探噶杰特的玩意把他拍坏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胡思乱想,随楚霜走到座驾近前。 楚霜的代步工具是一辆全黑的可变型机甲,寻常状态是辆非常低调的城市越野,取了个名字叫人间游客。 游客知道主人到来,开门迎接。 楚霜在苏信昭肩膀拍拍,示意他上车:“卡纳斯女士说了,让我对你好点。” 苏信昭嘴上不饶人:“所以咱俩需要演给人看?” 楚霜一噎,是演吗? 他没拾茬,上车设置好目的地,往椅背上一靠:“刚才静悄悄的,想什么呢?” 礼尚往来,苏信昭也慌了一瞬,凭借“间谍”的职业素养,没露相,岔话说:“有个事我没想通,那种未知生物是在高密度天体影响下衍生出来的吗?” 楚霜答得漫不经心:“还不知道,样本交给国研院的博士了,他会做分析,”然后,他按开终端,“包子,我先回了,你安排两个情报处的弟兄看着高家,有任何异动立刻告诉我。机密任务,不用在大系统报备。” 苏信昭不知道遗书的事,暗想:高竞卓好歹是国研院的人,什么不长眼的货敢风口浪尖找麻烦?他太紧张了吧。 念头一闪而过,他没多嘴。 而事实证明,楚霜没想多。 高竞卓成家好多年了,住在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小区里。 他牺牲的消息传来,高梓巧看妈妈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就不敢展露过多的悲伤了。追悼会之后,她照顾母亲休息,回了自己房间。 天黑着,屋里没开灯,有星光自窗口洒进、照拂着写字台上的玻璃流沙摆件。摆件里封着一片竹林,象征光源的小石头被固定在右上方,如果把玻璃樽拿起来晃晃,竹叶会飘,光会浮动,恍如清晨林间的丁达尔现象被封印在方寸,神秘而美丽。这东西是很多年前高竞卓亲手做的。 高梓巧看着玻璃樽:爸爸当时在想什么呢?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光照下来吗? 想到这她想哭,可这些天流了太多眼泪,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叮铃——”她的终端轻轻响,来了一条文字信息:开窗。 发信人是她男朋友。 窗根外,帅气的大男孩见姑娘推开窗,低声说:“跳下来,我接着你。”然后他伸开双臂。 高梓巧犹豫。 “知道你难过,带你散散心,一会儿送你回来。”对方又说。 姑娘想想,自二楼窗户跳下去,被大男孩接在怀里。 “你之前一直想去酒吧看看。” 高梓巧睁大了眼睛:“但我进不去,洛可……” 洛可笑了,他右边眉毛打了颗钉,让他看上去是个坏小子。坏小子的笑容里夹着忧伤,表示他没有忘记姑娘的伤心事:“朋友开的,咱们从后门进,不查年龄,坐一会儿我就送你回来。” 之后,他如愿地看见了姑娘大眼睛里闪着感动,一把揉在她头上:“放平时我才不带你去呢。” 洛可说的地方不太远。 高梓巧家离中心商圈很近,出小区院子很快能看见灯火喧天、霓虹绚烂。 二人步行不过十几分钟。 “就是这。”男孩指着酒吧。 店面装修简约低调,全黑的立面外围上有莹白微黄的灯柱拼出个硕大的“萤”,是店名。 洛可握着高梓巧的手,讨巧地笑了下,带她往小巷里钻。 小路的坑洼、泥泞把光彩悠扬的繁华撇在身后,仿佛自二人拐进街口就进入了另一番世界。 酒吧后门推开,扑出浓重的烟味。 “哥,我女朋友。”洛可跟门边抽烟的西装大背头打招呼。 “听阿喜哥说了,”大背头露出个社会化的笑,“包间给你留着呢,姑娘吃什么、喝什么都算我的。” 高梓巧动容于流氓敞亮的温柔,轻巧说了声“谢谢”。 三楼空气清新,包房里没有烟味。 洛可请高梓巧坐下,开始熟练地划拉酒单。 “你常来?”高梓巧从对方身上寻出一丝弥补,是种对成熟男人的依赖。 “你没到喝酒的年纪,但今天……”洛可笑着小声说,“允许你悄悄尝一口。” 酒很快被智能酒保送上楼。酒保的金属外壳依照健美男人的身形打造,它顶着一张合金脸优雅又熟练地倒酒,显出种别样的魅力。 成年人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高梓巧向楼下看,大厅里有歌手驻唱,有形单影只的酒客,也有成双入对的情侣。 “尝尝,一小口,”洛可把玻璃杯推到姑娘面前,“前文明的威士忌酿方。” 高梓巧端起玻璃杯,小心翼翼尝一口,呛窜直冲鼻子,她想咳嗽。而片刻之后,酒浆润下喉咙反起带着苦香的灼烧,配合当下心境,让她觉出种别样的痛快。她一仰头,干杯了。 “诶!”洛可惊了,“哪儿有这么喝的?”他把杯子挪远,用行动表示——你一口都不许再喝了。 然后,他给姑娘点了杯无酒精特调,划拉着歌单,选中一首英文歌。 包间的音响效果很好,乐声像海浪一样包裹着小情侣。 高梓巧没听过这歌,可她听出歌里有恰到好处的悲伤和温情,填补着她心里的恸。 一杯底的纯威士忌对于没沾过酒的人来讲,太烈了。高梓巧有点晕,可她不想回家。她不想回到封闭的空间内面对悲伤的母亲和自己。 她倚在洛可怀里,男孩抚摸她的发鬓,喝一口纯威士忌,仰头呼气。咫尺间,很淡的酒味弥漫在空气里,熏蒸着暧昧。气氛恰到好处,她以为他会吻她,可他并没有。这让洛可更加符合母亲讲述的“真心爱你的人”的标准。 “我到现在都不相信我爸没了,我甚至觉得他只是去哪个星球旅行了……”她缓缓地说。 “或许你整理他的遗物,会看到他对你更深沉的爱。” 高梓巧摇头:“我跟我妈都不敢去碰那些东西……” 话没说完,包房大门“咣当”一声被打开,二人同时一惊。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刚刚在后门抽烟的大背头也在,但不是c位。 洛可回神了,站起来向c位男人说:“阿喜哥,你答应过我……” “我不插手,但我觉得你这样不行。”阿喜皮肤黝黑,也穿着西服,衬衣领扣快开到肚脐眼了,他冷笑着走进包间,歪头示意跟班把门关上。 这房间虽然有180度落地窗,能看到街景和一楼大厅,但玻璃是单面可视的。房门一关,没人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 阿喜上前两步,还算客气地对高梓巧说:“丫头识相点,你爸有什么东西或者话留下?” 高梓巧已经意识到自己被洛可卖了,她撑着镇定站起来:“你们是谁,想……” “啪——” 大背头揉身上前,反手一耳光扇在高梓巧脸上:“丫头,酒好喝吗,我大哥问什么你说什么,往后这里你随便来。否则今天就别想走了。” “啧,”阿喜假嗔,“对小姑娘客气点。” 高梓巧被扇得脑袋嗡嗡的,不知道是疼痛让她醒了酒还是上了头。 她捂着脸,心里做盘算:“行,但我有个要求。” 然后,她恨恨地指着洛可。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片刻无言。 阿喜“哈哈”大笑起来:“爱恨分明!这性子我喜欢,好说!”说着,他一把薅住洛可后领提搂起来,把人反剪了双手,推在高梓巧面前,“侠女!来,出气!” “梓巧……你听我解释,”洛可知道女朋友的性子,“高梓巧,我可没想动你!你不能……啊嗷——” 一声惨嚎,他眉骨钉被姑娘生薅下来,叫得比杀猪还惨,血顿时流了满脸。 阿喜都看得直嘬牙花子。 但高梓巧还不解气,抄起桌上的威士忌瓶,抡圆了往男朋友脑袋上砸。 眼看酒瓶开瓢,头破血流,她临到关键方向突然转向,厚重的玻璃瓶直冲屋顶照明灯去了。 “啪嚓”一声脆响,柔光灯忽闪几下彻底蔫儿了。 高梓巧猛把洛可推进阿喜怀里,夺路往大门方向扑过去。 幸运极了,她一把按住门把手——依着安全规范规定,娱乐场所的门是不允许装锁的。 可不幸运的是,这倒霉地方特立独行。 大门抢在被她推开前“咔哒”一声响,落了锁。 紧跟着,屋里的应急灯打亮一片冷白,晃着阿喜阴恻恻的脸,像鬼一样。 作者有话说: ---------------------- 重感冒,水泥封鼻孔,脑仁填炸药,这几章措辞和细节可能有点粗糙。 不过我本来也是个抠字眼狂魔,三天两头改,老朋友知道,新来的小可爱习惯就好。 第16章 祝我早日诈尸[点赞] 第13章 救美 高梓巧目光落在玻璃窗上。 她猛撞过去,拼得撞破窗户摔下楼,也不愿意被制住。 眼看要一扑而出,她头皮猛地发紧——是阿喜薅住了她的马尾辫。 高梓巧“哎呀”一声低呼被反向甩开,生生磕在墙上,后背的疼旋即像蛛网一样放射散开。 巨大的撞击力导致她脑袋发懵,她看见洛可冲她来了,对方眉骨钉上的豁口淌着血。血流过眼皮,又被胡乱抹掉,抹得满脸浆红。 来者不善。 可高梓巧疼得反应慢半拍,就是起不来。 她把心一横,索性不起了,看准时机牟力,扫腿往对方脚踝勾过去—— 那死小子猝不及防被她一脚绊倒,脑袋正磕在合金桌子板上。随着“嗡”一声余音回荡,在恍如和尚敲颂钵的音儿里,他晕过去了。 “丫头,有点意思。” 阿喜笑着、两步上前把高梓巧拎起来,姑娘依旧试图反抗,但阿喜跟她的二百五男友无可类比,她被彻底制住。课外班学的防身术全部不好使。 “好了,气你出了,闹也闹了,”阿喜指使手下人把高梓巧绑椅子上,在姑娘脸上轻拍两下,“告诉我,你爸有什么遗言、遗物?” 高梓巧仰脸瞪着对方,她终归是年纪小、没经过这些,又气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遗物……我们家就是他的遗物……他说他会回来,回来就给我过生日!庆祝升学!他还说暑假带我去海边!这是遗言!他说话不算数……” 她越说越激动,这些天心底积压的悲伤成怒,化为嘶吼。 喜哥皱眉头看她、判断她的情绪,然后他叹气:“我倒是信你,但我不能就这么放了你。” 说到这,他向身边人使眼色,那人从怀里摸出个针剂胶囊。 看就知道里面不是好东西。 “该走的流程咱们还是得走一遍,敲手指、拔牙之类的太残忍……” “叮铃——” 话被门铃声打断,阿喜不耐烦地看向门口:“什么事?” 可视门铃照到门外有两个人。 前面一位穿着风格休闲的灰黑格纹西装,衬衣领扣开着两颗,双手揣兜,叼着根烟;他身旁跟着个少年,年纪和高梓巧差不多,模样比男人乖顺太多,不像混酒吧的街溜子。 男人嘬一口烟:“你想要的东西我有线索,开门聊聊。”说话间,烟气从他唇缝、鼻腔飘散开。 阿喜很谨慎,在终端调出楼道的无死角监控,发现对方确实只有两个人,跟大背头吩咐:“开门,再叫几个弟兄上来。” 两名不速客在一群衬衫革履、身型健硕的“酒保”簇拥下进门。 高梓巧立刻认出来人是楚霜,她安全感油然,心里乱糟糟的。 楚霜向她摇头,示意她什么都不用说,露出个笑容——极少见的春风和缓,意外温柔。 “你是谁,想说什么?”阿喜走到高梓巧背后,把手搭在椅背上,宣誓主场。 楚霜暗中庆幸。 他“黑名远播”、有点风吹草动就被骂,所幸军方是极注重隐蔽高官个人形象的。凡对外公布影像资料,都经过特殊处理,所以在场诸位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位是大名鼎鼎的星航军统帅。 楚霜眉头扬起来,又抽一口烟,掐着烟屁股在屋里扫视:“啧,没烟缸啊?丧葬风的外沿,里面倒是挺……emm,有点活人气。这地方禁烟么,那可真是对不住了。” 他八竿子打不着地扯闲话,突然指尖一弹,带着火光的烟屁股直冲阿喜鼻梁子飞过去。 “草!”阿喜大惊,偏头躲开。 也就这么一分心,楚霜已经抬脚勾住绑着高梓巧的椅子,那椅子连座带靠背铁板一块,顿失重心向后猛拍,阿喜抽手不及,被椅背和自己的身子掩了大拇指。 他“嘶”声吃痛撒手,眼前残影晃过,高梓巧连人带椅子被对方一脚钩离他身边。 紧跟着,楚霜手里寒光狭闪,众人回神时,绳索已断、高梓巧被他掩在身后。 局面骤变,阿喜暗骂自己轻敌。 “你以为能顺利离开?”他头一偏,大门落锁。 楚霜满脸不在乎,刚想玩“我要打十个”的梗(※),苏信昭突然侧跨一步,没给他机会。 小苏所以跟着来,因为他回过味来了——楚霜不是个一惊一乍的人,让人盯着高家,八成是知道什么内幕。 于是苏信昭暗中窥视一个多钟头,还真发现楚霜要出门,仗着对方没时间耽误,他腆脸跟来见世面了。现在,他拦在楚霜面前,低声说:“做私人助理,总要有点用处。” 说完,也不管楚霜许不许,他踮球似的踮起地上的威士忌瓶,反手敲中冲过来的家伙的脑袋。 “bang”一声。 倒霉蛋翻着白眼往后摔。 酒瓶子敲头打响了攻守战的“第一枪”。 楚霜放任没管,往后退两步、抱怀歪头看着。他发现苏信昭打架虽然非常的不要脸,所用招数…… 嗯,甚至称不上招数。 这孩子惯爱抠眼睛、挖鼻孔、踢□□的下三滥,但不难看出,他运动天赋很不错,手段是从底层社会中滚出来的,直接有效、不讲武德。 而且,这小孩深谙一对多的战略要领。 包房里有一面不长的、类似“影壁”的设计墙,后面是卫生间。这样的设计让房间内出现了一道狭窄的胡同。苏信昭护着二人退到胡同里,对酒保逐个击破,很是稳妥。 不到十分钟,没用货被打倒一大片,要么捂眼,要么护裆,哀嚎混杂着脏话,狼狈又搞笑。 阿喜没想到顺毛驴似的小子手这么黑,怒骂一声亲自下场。 他比酒保们高明很多,趁苏信昭一拳打向他,在对方手肘一推,以四两拨千斤之力把人带出胡同。他瞥一眼楚霜、暂时没理,提拳紧追苏信昭去了。 包房里还能直立行走的酒保稀稀落落,有的给自家大哥站脚助威,也有的看准机会偷袭苏信昭,独没一个敢招惹楚霜。 楚霜优哉游哉,招呼高梓巧出胡同看热闹,自己往墙上一倚,要是有人再给他递把瓜子儿,估计更惬意。 混乱中,洛可醒了。 他睁眼吓一跳——怎么小爷睡一觉的功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残兵败将?债主子喜哥正跟个小伙子招来斗去…… 他贼眉鼠眼一洒么,看见高梓巧就在不远处。那丫头前一秒小鸟依人,后一秒翻脸无情,不仅毁他的帅脸,还拿他脑袋当木鱼敲。 想到这,他怒气冲头,一骨碌翻身起来,从裤子口袋摸出匕首,熟练一甩,刀面反出寒光。 高梓巧刚才一套连招很能撑门面,但那是临危爆发出的求生欲,说白了就是豁出去了。现在她身边有楚霜,又从没见过当街打架,看苏信昭以一敌多次次化险为夷,眼睛不够使、脑子也不够用——这么大费周章,他们想要什么?我爸到底偷偷做过什么? 她全没注意身边动静,直到洛可身影晃进眼角余光,她才惊觉不好。 眼看来不及。 她只能凭本能侧身,拼得挂彩也要躲开要害。 电光石火间,楚霜一把把她拽到身后,自己让过刀锋,起手去钳洛可手腕。那动作轻飘飘的,像非常随意去拿捏。而洛可的手腕却立刻像被套了个钢箍。 “小孩别玩刀。”楚霜眯了眯眼睛,手指一措,混小子手腕顿时脱臼,惨叫着丢掉凶器,捂伤处缩在地上。 楚霜把刀踢远,看苏信昭和喜哥没完没了,不耐烦了。他通过个人终端发号施令:“包子到了没,带人从后门上来。” 不到两分钟,包厢门锁被消音弹爆毁,闹剧在十几方黑洞洞的枪口下暂停。 时至此时,酒吧依旧正常营业,没人知道楼上尊贵的vip包房里闹得鸡飞狗跳。 包子恭敬楚霜一声“老大”,还没来及给老大学么座位,就见苏信昭已经从地上扶起椅子,端到楚霜身后,摸出张纸巾装模作样把椅子擦一遍,才端正站好,用手势表示:请坐。 楚霜掀眼皮,见他没挂彩,索性将装逼进行到底,往凳子上一坐、架二郎腿,吩咐:“开灯。” 常年不用的照明灯点亮,屋里立刻明晃晃的。 苏信昭又挪了两步,双手交握身前、站在楚霜身后一尺,像个保镖。他垂眼正好看到楚霜耳际,那颗星星纹身在冷白的灯光下闪着寒光,把楚霜的皮肤衬得更干净了。 苏信昭突然很想伸手触碰,他想:如果用掌心去贴,会是冷的吗?大约是细腻温热的吧。 而下一刻,他蓦地收回目光:我怎么会这么想?! 楚霜浑然不觉,坐得恣意,上下打量喜哥:“无冤无仇的,我就问几个问题,然后咱哥儿俩各自发财,谁也碍不着谁。” 不得不说,阿喜是个识趣儿的人。 对方一众人,虽然全穿便装,但装备身手都不俗。他心里生出两个猜测,这些人要么是哪位大佬找来的雇佣兵,要么……是有七险三金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