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术》 第1章 《炼金术》作者:偶习【cp完结+番外】 as long as u love me 第1章 no.1 曾经,网络上还并未出现“舔狗”一词,人们通常把这种行为笼统而含蓄地概括为“单恋”或者“倒追”,但如果这类行为太过偏激,就会被人形容为“不要脸”。我属于常被人称为“不要脸”的这一类。 也是这一年,我在美国东部的波城读书。一月底的某一天,我迎着刺骨寒风出了门,准备去大学城一家民宿赴约,和我的留学生朋友们一起度过人生第一个身处异国他乡的除夕夜。 我到的偏晚,相熟的同学陆陆续续过来和我打招呼。“严凛不来”几乎是他们每个人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我嘻嘻哈哈地回他们“没关系”。感谢他们的热心告知,让我在这种意料之中的失落后还能变态地感到满足。严凛,即使不来,也一样和我息息相关,他被打上了属于我的烙印和标记,我这样想。 我脱下出门前才熨过的呢绒大衣,在心里隐隐后悔没有穿羽绒服来,零下20度的低温下,全凭让他见到的念头支撑我走到这里,可惜我的如意算盘全打空了。 但严凛不来,不代表他那些好兄弟不来。我刚走进地下的台球厅,就看到了在和人玩桌上足球的肖睿。即使我躲得够快,他还是一眼看到了我,停下手中的游戏,径自向我走来。 想来也是,他从不会放过任何讽刺我的机会,既来之则安之,我淡定地拿了瓶可乐,作为我一会儿的防御工具。 “夏优。”他略带阴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有何贵干?”我转过身,摆出迎敌的姿态。 “你来干吗?” 我觉得他十分莫名其妙,门口的气球上,明确写着“happyspringfestival”。这么简单的三个单词,不至于要我翻译成中文吧?但大过年的,我不想惹事,依着他话回答道,“过节啊”顺便举起手里的可乐,冲他说了句“新春快乐。” “是吗?”肖睿不仅不回复我的祝福,还露出皮笑肉不笑的欠样,“严凛今天可不来。” “嗯”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我知道。”这最起码是我今天听到的第五遍了,内心可以说是波澜无惊。 应该是我没流露出他期待的失望表情,他眯了眯眼,突然恶言恶语起来,“你可真够不要脸的,一路追来美国——你知不知道严凛就是为了躲你,才不来过春节的。”他说起话来咬牙切齿,好像他比严凛还要深受我害。 我不乐意了,“过春节是每个国人的权利吧,怎么着,就许你来,我不能来?再说了——”我学着他拖长音,并且迅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儿人多了去了,你怎么就知道他是躲我而不是躲你?” 肖睿一向说不过我,此时也是,撂下一句“恬不知耻”转身走了。 我不甘示弱,追在他身后,骂了句“越俎代庖”才算解气。 虽然我嘴上不落下风,但我心里知道肖睿说的很对,严凛讨厌我,甚至躲着我,要不也不至于来美国读了半年书,我只到他寥寥四次。其实四次也足够我烧高香了,严凛读的是波城最好的圣德拉大学,而我读的大学名不见经传,是我大四下学期凭借不到3分的绩点勉强申请到的。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也基本因为我们来自同一所本科大学,那所学校来这边留学的学生很多,久而久之形成了民间组织,定期会开展团建活动。 不过据肖睿说,自从我加入之后,严凛就不怎么参加了。对于这话,我持怀疑态度,毕竟就算我不来,严凛也不是会在交流感情上浪费时间的人。 可我还是没想到他会狠心到这个地步,春节都不来,还是不是中国人?说“没关系”肯定是假的,为了这次聚会,我昨天才去商场里买了高档毛衣和呢绒外套。现在他不来,我真恨不得拿去退货。 地下厅当然不是只有肖睿这样对我积怨甚重的人,大多数同学还是和我关系尚可,甚至对我这几年的事迹津津乐道,时不时拿出来和我打趣。 男人喜欢男人,在这个时代也就只能稀奇一阵子,更何况我们现在身处美利坚,一屋子同学早已见怪不怪。不过我这种狂热、直白的追求方式还是成为不少人茶余饭后的笑料,我是习惯了的,不知道严凛。 楼梯上传来一阵“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杨璐跑了下来,招呼会包饺子的人都跟她一起上楼帮忙。杨璐算是留学生圈子里的交际花,大多数男生很愿意听她差遣,不一会儿,刚刚跟我插科打诨的人都跑了个光。 地下厅只剩下了肖睿和他的几位狐朋狗友,我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悄悄走进了还没开灯的里间。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几台废弃的赌博机,我靠着墙坐在地上,掏出来刚换上的智能手机,划来划去,最后还是点开了切水果。黑暗里玩游戏让人眼睛胀痛不已,我想开个门缝,透些光进来。刚把手放上门把手,一股强劲的力道就和我开门的动作形成激烈对冲,我还没使上力气就败下阵来。门被推开,来人“啪”地一声打开了房间的灯。我下意识用衣袖遮挡眼前的光,一声低沉的、凛冽的、熟悉的声音随即响起——“你怎么在这里?”严凛问。 我匆忙放下手臂,睁开眼皮,看到了许久未见面的人。他外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英俊,眉眼深邃,薄唇微抿,看向我的眼神也透着那股熟悉的寒气。 我冲他眨了眨眼睛,亲昵道:“在等你啊。”这是我追他的一贯方式,但可能太久没实践,我现在也浑身泛起来恶心。 严凛倒是习惯,眉头都没皱一下,绕过我去墙角搬起一箱鸡尾酒。我凑上去想帮他,可他即使手上抱着箱子也能敏捷迅速地闪身,躲过我伸出去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从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一眼。我收回还僵在空气中的手,叹了口气,果然,他比谁都懂得“无视比厌恶更伤人”的道理。 但我就是我,拥有经过千锤百炼后比铜墙铁壁还厚的脸皮,关上房间的灯,我跟着他走了出去。 地下一层已经完全没人,但依稀能听到楼上传来的吵闹声。我走上去的时候,严凛已经站在人群中间,身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看见我出现了,大家纷纷露出揶揄的、八卦的眼神。我不甚在意,这些“看好戏”的人是我卑微爱情最好的观众,他们的存在只会不断满足我的虚荣心和表现欲。 我迎着这些或鄙夷或嘲笑的目光,熟练地挤到严凛身边。旁边的人大多是一些熟悉的面孔,但紧挨在他肩旁的美女我却不太认识,不过他身边从来不缺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她们往往还没有我有毅力,一两次被拒绝后就不再出现,这些女生从不把我放在眼里,大概是认为我根本没有和她们“比赛”的资格吧。 可是今天这位有些反常,她直勾勾地盯着我,让我不自在起来。为了彰显我的绅士风度,我礼貌地先伸出手,“你好,我是夏优”。 我回望着她的脸,认为确实漂亮,而且是那种由骨到皮、清新脱俗的靓丽。 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也伸出手与我回握,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白苒,时光荏苒的苒。”她略带娇羞地看了眼自己靠着的人,似乎是得到了允许般继续道:“我是严凛的女朋友,以后多关照。” 她声音不大,温柔甜美,却瞬间让我陷入漩涡中心,身边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我身上,我短暂的怔愣之后,并没有表现地太失态,笑道,“那恭喜你了,严凛这么优秀。”其实我内心彩排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形,此刻也演得不错,可还是控制不住去看严凛。他倒是很给面子地没表现出摆脱我的欣喜若狂,但我知道那只是他的良好修养。 客厅里的人都止不住瞟我,以为我会有什么激烈反应,又或者彻底死心离开。可他们都太低估我的心理承受力,这种事不足以让我崩溃,更不足以让我却步,顶多让我稍微消停一两天。 但就算我这么强心脏,也不能一直看着自己喜欢的男人和他的正牌女朋友如影随形。我找了个由头,退出了这个不欢迎我的“圈子”。 我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个接纳我的地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严凛不是说不来吗?我回头习惯性找他,却望到一对俪影,心里涌出的酸软淹没了一切。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能和他一起跨年就很好了。 派对很快开始,这样的流水宴不必太拘谨,我不是主角,也不爱社交,拿了一盘速食意面走到电视前,津津有味地看着只有我一个人在看的春节联欢晚会。 在家的时候,我从来不屑看这种合家欢的节目,反而现在跑来大洋彼岸,插着天线,忍受着卡顿也要准时收看回放。我不由得想,我的这种贱不止是体现在对严凛的追求上,已经融入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我该坦然承认自己是个贱人。 严凛有了女朋友,大家都不会再把注意力放在调侃我上了,等到《难忘今宵》响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人窝在沙发里。 第2章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我昏昏沉沉看了眼挂钟,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了。就在我即将进入梦乡的一刻,身边的绒垫微微陷下去。是杨璐坐到我旁边,她手里举着的橙色鸡尾酒吸引力我的视线,也让我瞬间精神过来。这是严凛搬上来的那箱酒,而我今天竟然忘记去拿。我有点气恼地坐起身,拍她肩膀,“这酒还有吗?” “什么?”她没想到我的关注点如此奇特。 我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她手里的酒瓶,她也了然过来,“没了,楼下还有几箱,你想喝自己去拿。” 自己拿……那算了,我偃旗息鼓,又窝了回去。 “夏优。”她转头看我,轻飘飘地开口“我挺服你的。” 她看起来蛮认真的,我一时竟不知道这是揶揄还是夸奖,只能尴尬地笑笑。 杨璐把手里的酒瓶放到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又用瓶口指引我向客厅看去。我不知所以,抬眼望去,但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忍着不适,面无表情问她:“你想说什么。” 客厅里在玩类似“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严凛可能受了惩罚,正低头吻白苒的脸,我不知道杨璐让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也喜欢过严凛寥寥几日。 不过杨璐显然是喝多了,平时伶牙俐齿的人开始胡言乱语,“还不如和你在一起。”她这样和我说。 第2章 no.2 “还不如和你在一起。”我在心里又念了几遍,明白过来她的潜台词。如果喜欢的是我或者别的男人,都不会显得她输得那么惨,最起码会让她觉得自己只是输在了不能改变的天生性别上而不是成为另一个女生的手下败将。 我了解她的心思,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如果此时严凛领来的是一个男生,我估计会比她疯狂一百倍。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杨璐又问,显得很关心我的样子。 “就这样。”我实话实说,不是说我要去当第三者,而是严凛有没有女朋友,对于我的态度都不会改变——简单来说就是无视。那既然他不变,我也不需要改变,以不变应万变就是我的策略。 杨璐笑了,站起身对我送出今年第一声祝福,“goodluck”,她说得真心实意,说完就走回人群,继续开展她八面玲珑的社交活动。杨璐走后,我又恢复了刚刚的慵懒,半梦半醒之间,我感到电视被人换了台,再次睁开眼睛时只看到电视机上的男主播嘴一张一合,用极快的语速播报着紧急新闻——今晚波城将迎来开年来最大的一场暴风雪。 我望了眼窗外,果然已经飘下来大片的雪花。方才还热络的派对也被这场不约而至的暴风雪冷冻了下来,众人开始告别,准备在这场自然灾害到来前安全回家。 我并没有什么需要单独告别的对象,但还是想和严凛说句“新年快乐”,毕竟今天之后,下次见面又不知何时了。已经走了几拨人了,空荡了许多的房间,我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得清清楚楚,我挪着步子,磨磨蹭蹭地靠过去。严凛已经穿上了大衣,黑色的风衣衬得他整个人更加不易靠近,冷若冰霜。白苒站在他对面,正体贴地帮他系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我忍了又忍心口难抑的酸涩,还是决定开口。 我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恩爱。严凛应该早知道是我,压根儿没扭头,反倒是白苒脸上挂着笑,客气地问道,“夏优?有什么事吗。”我莫名感到烦闷,虽然我知道我没这个资格,但她这幅心如明镜还要和我虚与委蛇的样子真的让人火大。 我宁愿她和肖睿那样骂我不要脸,宁愿她和背后编排我的人一样说我是个“死同性恋”。可她不,这种大度又无谓的样子让我觉得我是真的没有任何威胁力。我恶从胆边生,本来简单的四字祝福变成了“严凛,你顺不顺路啊,我怕打不到车,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白苒被我的恶心震惊到了,张了张嘴想骂我的样子,但还是忍住了,拉了拉严凛的手,寻求鼓励和安慰。一般这种时候,严凛会一言不发地直接走掉,但今晚他为了给自己女朋友面子,紧绷着脸回了我一句“不行”。感谢白苒,我又多收到了两个字的恩赐。 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受伤的神情,反而露出了比白苒灿烂一百倍的笑容,看到她终于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满意地走出了房门。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走了几分钟,我的睫毛上就被糊了一片,需要不停擦拭才能看清道路。单薄的呢绒外套在这种天气下就好像一层纸,起不到任何作用,我感觉身上每个地方都在进风,吹得我浑身发抖,耳边的狂风更像是要把我的耳朵刮掉。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路越来越难走,我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久了,可是好像才走出去几百米。 我小时候一直不理解卖火柴的小女孩怎么会被冻死,今天算是彻底明白了。 身旁突然传来尖锐的喇叭声,我转过身,车灯晃得我眼晕。借着光,我审视了一下我刚走来的脚印,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违规的地方。我站了几秒,直到后排的车窗降下来,传来一声暴躁的喊声“上车!” 这声音有些熟悉,我不由得凑近些,看到了肖睿一张嚣张的脸。 “不想冻死就赶紧的。”他催促。 我顿时十分感动,在这样的天气下,即使我们有再多的积怨,也可以被他这种小小善举轻易化解。 我麻利地上了车,刚想说谢谢,就听到肖睿小声嘀咕“妈的,还以为是方一航。”方一航是我们的另一位同学,貌似也是肖睿合租的室友。 我莫名其妙地看他,他找到出气筒般骂道,“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啊!穿和人家一样的衣服,我还以为是一航,让……”他停了下来,心虚地瞄了眼驾驶位后又转向我,凶狠地威胁:“总之,今晚就当你走运,别他妈给我自作多情!” 我的心情随着他这几句话坐起了过山车,先是愕然,又猛然惊喜,试探着瞄了眼后视镜,果然看到了那张帅气又没有温度的扑克脸,那种惊喜和快乐瞬间温暖了我刚刚冰冻的四肢和血液,我又心潮澎湃起来,一边感谢肖睿的眼拙,一边觉得严凛脾气真好,如果我是他,一定会把这个没长眼的扔下车。 一辆车上三个人,除了我,两个都陷入绝望。 “你住哪儿啊?”肖睿没好气地问我。 我报出来我住的公寓名字,他面目狰狞起来,毫不避讳地问前排的人:“怎么办?我比他先下。” 我……我又不是什么嗜血狂魔,电锯杀人犯,武力值也远远比不上严凛,难道我能强上他吗?如果可以的话,还用等到今晚吗? 严凛应该也觉得我没什么威胁,淡定地说了句“没事”。 很快,车开到了肖睿家路口,我跟着他一起下了车,在他惊诧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地跳上了副驾驶并迅速按下了门锁,趁着严凛再次启动之时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隔着车窗我看到他在狂风中越来越凌乱,也越来越遥远。 车内只剩我和严凛了,我肆无忌惮地扭过脖子,看这张从没对我展露过笑颜的脸。从他锋利的眉宇到高挺的鼻峰,再到略平的一字型下颌。我看得专注又直率,他很“纵容”我这样的行为,因为根本不愿和我多说一句话。 衣服上落上的雪花开始融化,顺着我的大衣衣摆往下流,我害怕弄脏高档车的皮椅,扽出来毛衣的袖子去擦。 严凛适时递过来一盒抽纸,他的手指修长,扣在纸盒的边缘。这么正常的举动却让我产生了悸动,浮想联翩起来……我默默接了纸巾,先说了“谢谢。”等到终于擦干净之后,才说出了憋了一晚上的祝福——“新年快乐。” 严凛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接着说“夏优,我有女朋友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释然解脱。 我攥着衣角,闷闷地说“我知道。”我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他们今晚称得上高调的公开恋情我没办法装傻充愣。 看我这样子,他叹了口气,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几次,但我都想不出答案,最后将自己归为跟风落俗,只不过我的方式比平常人激进一些。 “我不知道。”我有些茫然地回答。 “那就不要喜欢了”严凛说,他声音坚定,不是劝告而是命令。 我愣了,过去几年里,他和我说过很多拒绝的话,比如“不用”“不要”“不行”等等等,当然也在我第一次表白时就明确告诉我“不喜欢”,但是我从没想过他竟然连我喜欢他的资格都要剥夺,就因为他有了女朋友? 我怒从心头起,直言道:“严凛,我是个很固执的人。如果我认定的事情我就一定会做下去,不会管别人的想法。就好像我喜欢你,这是你怎么讨厌我、嫌弃我,给我怎样的难堪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我知道这样挺犯贱的,但我问你,来美国这几个月我有碍着你吗?有骚扰你吗?你到底凭什么连喜欢都不让我喜欢?”我从没这么和他说过话,说完之后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任何人摊上我这种狗皮膏药估计都会发疯吧。 第3章 但严凛不会,他还是那么平淡地开着车,这又让我觉得挫败极了。无论我使用什么大招,他还是无动于衷,早有预料的样子。 我自知失言,尴尬不已,眼看着就要到了,说了句“停车。” 他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又懒得搭理,继续开了一两分钟,停到了我的公寓楼门前。 停下车,他看着我,欲言又止,等了几秒才开口喊我名字,“夏优”,他声音低沉悦耳,而我却敏锐地感觉到他即将说出口的话绝不是我想听的,没等他说下半句,我就急促地打断他道:“我知道了”,比起让他宣判我的死刑,不如我自尽。 “我不会再打扰你,也不会再故意出现在你面前。”我许下承诺,想到后面要说的话,突然喉头酸紧,但我一个男的如果为这种事哭我很难不会抽死自己。狠命咬住牙,绷着一根弦,我努力维持正常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但是,我喜不喜欢你,这不是我能控制的,给我点时间吧。” 他没再说什么,开了车锁。 我走下车,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想起这还是我第一次坐严凛的车,也是第一次被他送回家,这些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就这么幸运地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可我却再没勇气回头看他一眼,我鼻头发酸,只能加快脚步走进公寓楼,慢一秒都怕自己反悔。 透明的上行电梯里,我往下一低头就看见了他远去的车影,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宣发,我也终于流下来不受控的、可耻的泪水。 第3章 no.3 天气预报没有骗人,这场暴风雪来得狂野极了,直到半个月后还能看到看到它凌虐过这座城市的痕迹。 自除夕夜和严凛的“诀别”后,我日子越发不顺起来,先是发了场莫名其妙的烧,再是发给导师的论文被打回来重做。我学的是语言文学,金发碧眼的老头子总说我写的故事十分不贴合西方社会现实,要求我去做份兼职,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我既不想辛苦,又不想时间被太多挤压,最后决定在一家中餐厅做服务生。餐厅名叫“光明酒家”,听起来倒是气派,但是里面并不大,大概类似快餐厅。老板是个60多岁的华侨老太太,一把年纪了还亲自掌勺,常常让其他几个师傅只能干瞪眼。我和大家交流并不多,一周也只用上四天班,还是午、晚任挑一个时间段。 虽然工作任务并不算重,但这确实是我人生打得第一份工,也是第一次给人端茶倒水。一开始十分不适应,挣得不多,赔得不少,最开始几天收的小费全花在赔偿打碎了的碗和盘子上。不过经过半个多月的历练,我已经可以在最繁忙的午餐时间兼顾点餐、送餐和结账三项工作。 饭店就在圣德拉大学附近几百米,常能看见穿学校文化衫的人来用餐,我选的时候确实存在极大私心,但是待了几个礼拜,连严凛的影子都没看见,也就不再有所期待。 二月下旬的时候,终于见到一张熟脸,来人是方一航,和他一起的还有几个日本人。虽然我和他关系一般,但读本科的时候就知道他热衷于东洋文化,穿着打扮和举止动作都学了个十成十。想到这个,我越加不懂肖睿这个傻/逼是怎么把我认成他的,禁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趁着他的日本朋友去卫生间,方一航在座位上落了单。我突然想逗逗他,故意绕到他面前用纯正普通话禀报:“先生,您一共消费60美元,请问现金还是刷卡?” 看我一身服务员打扮,胸口还别着圆珠笔,毕恭毕敬地微躬着身子,方一航惊讶不已,眼睛骨碌碌地打量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我:“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努努嘴,无辜道:“家里破产了,打工赚生活费啊。”他好骗的很,没想到我在诓人,愣了愣,小声说:“怎么这么严重啊……” 我看他上钩,憋着笑说:“当然了,所以你今天是不是该多给我一点小费呢。” 方一航这人是真的听不出来人开玩笑,他翻了翻兜,抓出来一把零钱和硬币,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郑重其事地说了句“加油”。没等我继续捉弄人,他就一溜烟儿跟着那群日本人跑了。 这回轮到我傻了,抽了抽嘴角,打算等他下次再来的时候还给他。方一航和肖睿是发小,但性格天壤之别,一个莽撞粗鲁,一个谨小慎微。我倒真没想到他今天能这么“慷慨解囊”。 回到家打开电脑,qq好友提示突然弹出来一个“可能认识的人”,用户名叫“white苒”。我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忍不住点了进去。 白苒比我想象的低调不少,甚至都没怎么发照片,就是喜欢转发一些名家画作,我这才知道她是学美术的艺术生,比我们还大一届,今年读研究生二年级。我“啧啧”两声,真没想到,严凛这么潮,搞起来姐弟恋了。 在我印象里,他之前的两任女朋友都是学妹,校园恋爱没几天就分手了。要说这些人的共性,除了漂亮,那就是都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以及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高劲儿。 这几点我自认都做不到,确实和他中意的类型大相径庭。不过我也不是会反复拿自己和他喜欢的人做对比的,这没什么太大意义,我又不能成为别人。 翻着翻着,我就看到了她空间简介里显示的最新状态——“恋爱中”,字很小但是很刺眼,让我又想起来不该再想的人。 说起来,我有快大半个月没见过严凛了。好想他……我倒在床上,痛苦的想念将我吞没。即使是他冰冷的话语,不留情面的抗拒,也让我想念。我感到快要坚守不住自己的承诺了,把头深埋在枕头里,试图用窒息逃避现实。 门外有人砰砰敲了两下,室友张宇扬在催促:“夏优,好了没,要迟到了!” 我掀开被子,一个激灵跳下床,心虚地喊着:“马上!”差点儿忘了,今天晚上我们要去参加江飒的生日party。 江飒人如其名,为人直率飒爽,是个富二代女孩。她和我现在读一个大学,不大的学校里总共没几个中国人,我们同年级的几个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小团体,偶尔在一起胡吃海塞。 我稍微收拾了一下,看见衣柜里除夕夜的那套衣服就觉得闹心,选了件大相径庭的粉色卫衣,套了羽绒服就和张宇扬一起出了门。 一进餐厅,就被人打趣,“你怎么穿这么骚的粉色?”我拿胳膊勒那人脖子,嬉皮笑脸地说“你懂什么,哥这叫潮。” 打闹了一会儿,寿星才姗姗来迟。这么大冷的天儿,她里面就穿了件粉色的抹胸的裙子,整个人打扮得像个公主,不得不说是十分漂亮。如果不是我暂时对女人没兴趣,真说不好会追她。 江飒过生日的地方是波城很有名的法国餐厅,位于60层,窗边的位置一转头就能看见这个城市最漂亮的景色。现在望过去,正是灯火通明的时候。趁着等餐,江飒强拉着我们几个男生一起自拍。 眼看着她胸都要碰到我胳膊了,我自觉地往远坐了坐。江飒看我避嫌,反倒不高兴了:“你他妈不是gay吗?躲什么。”她一拳捶在我胸口上,笑骂道。 我正人君子般反驳:“那谁知道,万一我突然直过来了呢。” “呦–”旁边的人听到这话都起哄起来,“你狂追不舍的那个高富帅呢?” 我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往常大家也喜欢拿这事开玩笑,现在看着朋友们好奇的嘴脸,斟酌半天,还是直接说了出来:“他有女朋友了。” 刚还欢闹的气氛瞬间被我这话冻住,餐桌陷入短暂的沉默,一时没人支声。我追严凛这个事情呢,从来没避讳过谁,他们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来龙去脉,但也知道我是苦恋已久。看大家因这事而尴尬,我只能努力活跃着气氛:“不过,我没放弃啊,革命尚未成功,我也还在努力。”我自以为的俏皮话却是在雪上加了霜。 人都是有双重标准的,对于肖睿那群人,我就是凶神恶煞,流氓变态,可对于我的朋友们来说,就算我再怎么疯狂他们也没说过什么。但现在,这些人脸上也面露难色,再说不出鼓励、支持的话了。 “好了。”江飒作为聚会的主人率先打破了诡异的安静,劝我道:“到时候姐再给你介绍一个更好的。” 寿星都开口了,旁边的人也立马随声应和起来,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什么“不要一棵树上吊死。”我听着这些安慰我的话,也就笑笑,默不作声地翻过了这一篇。 晚上洗完澡,一出浴室就看见在餐桌上吃泡面的张宇扬,他嘴里喊着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看到我出来,这厮突然当啷一声放下碗,有点严肃地问我:“夏优,你到底能不能喜欢女人?”我擦头发的手顿了顿,挑眉道,“你几个意思?”张宇扬一开始就知道我喜欢男人的事儿,在合租生活里我也没有任何非分想法和逾矩行为,他这样的质问我让我有点不舒服。 听出我语气里的不爽,他也不敢再那么声大气粗,“我感觉……江飒喜欢你。” 第4章 我拧眉骂了句傻/逼,又问他“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张宇扬拿起旁边的手机,给我展示,界面上是一组九宫格的图片。“这什么?”我问。 “江飒朋友圈啊。” “朋友圈?”我不太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这不是此刻要关注的重点,我耐着性子继续问,“这能说明什么?” 张宇扬点开中间的一张,有理有据道:“她把你放中间啊。” 我皱了皱眉,“所以呢?” “说明她很在乎你。”张宇扬一副明察秋毫的样子。 我哭笑不得,直接告诉他,“我都没加她好友。”我还真没骗人,彼时微信还是新生的社交软件,我列表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妈。这还是在她狂轰滥炸下才下载注册的,专门应付她时不时的视频、语音抽查。 张宇扬震惊地张了张嘴,又马上闭上。我看他没话说,得理不饶人起来,坏笑道“你这么关心她喜欢谁,是不是暗恋人家啊。”他脸登时红了起来,我不放过他,抓过他手机要给江飒留评论,突然发现底下只有两三条留言。 这不应该啊,一般情况下这位大小姐发什么都有n多赞和评论,我转头想和张宇扬讨论。 这回轮到他像看傻子一样看我,“……夏优,这只有共同好友才能看见,我没有她的其他好友,当然看不见其他人的回复了。”他解释完,又表情复杂地说:“我说你还是注册一个微信吧,你现在像个原始人。” 我白他一眼,觉得十分没劲,如果社交软件都这么隐私,那我上哪儿窥察严凛的蛛丝马迹啊。 第4章 no.4 很快我就知道并不是我的糊涂室友这样认为。 这一年的二月有二十九天,四年一度的日子,我和张宇扬决定在家里吃顿火锅庆祝一下。不算拥挤的华人超市里,我遇到了杨璐。她新交了一个韩国男朋友,高大帅气,两人十分登对。 她看到我后有些吃惊,随即埋怨道:“大忙人,最近怎么不见你?”自从暴风雪那晚我向严凛许下承诺后,确实再没去过本科同学的聚会。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仅剩的美好品德也就是言而有信了。 我不想提起伤心事,用“最近写论文”当幌子。但杨璐并不好骗,“嘁”了一声后阴阳怪气起来:“怕不是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同学了吧?” 我以为她又在开我玩笑,随口说:“我倒是想,也得有人愿意理我啊。” 杨璐鲜红的指甲点在一盒有机蔬菜上,冷哼一声道:“别装,那么漂亮的女朋友不带出来玩玩?怎么还藏着掖着了。”她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故作神秘着说:“没准儿能让严凛也大吃一惊呢。” 我瞪大眼睛看她,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女朋友?”真不知道她这些话从何而起,而且最近怎么一个两个都来质疑我是不是转变性向了? 杨璐看我神色不是装傻,有点犹豫地开口,“前几天大家都在传你和你学校的一个女生谈恋爱。你又很久不和我们见面,所以就……”看到我越来越困惑的脸,她难得有些纠结地补充“还说你是家里没钱了,找了个有钱女朋友养你……”她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应该是为了顾及我的面子。 如果说刚刚还是疑惑,听完之后我只觉得异常恼怒,火气冲到天灵盖,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到底是谁他妈传的?!造谣犯法知道吗!尽力克制住语气里的怒火,我问她:“怎么传起来的?” 杨璐回忆了几秒,告诉我:“好像是有人发你们穿着情侣装的自拍照。” 情侣装?我迅速在脑海中检索类似的人和衣服,终于想起来罪魁祸首还是江飒那张照片。 我站在冰柜旁边,冷得打了个寒颤。我其实不是太在乎其他人怎么想我,“死缠烂打的同性恋”和“吃软饭的小白脸”对于我来说差别不太大。但是,严凛呢?就算在他心里我已经没有形象可言了,可还是不愿意被这样误会。杨璐很快被她男朋友搂走,我还茫然地站在货柜边,想到底该如何和严凛解释。 我没有可以即时联系到严凛的方式,网上的社交平台他从不通过我,自从来美国后我也没有他的电话号码,还有什么办法呢? 马不停蹄地赶回家,我给严凛写了一封长达1000个字的澄清邮件,遣词造句比我的申请信还认真。谢天谢地,他没把我的邮箱拉黑,邮件显示“成功发送”的字样。但即使这样,我还是不安心,急需当面向他证明自己爱得忠心耿耿,不会移情别恋。单恋也是一场博弈,我先放弃我就输了。 辗转反侧到第三天,我还是决定去学校堵他,当面说清。但我对他的课程安排毫无头绪,走投无路的时候,恰好有人送上了门。 中午打工的时候,方一航又来吃饭了。他也算是这场荒唐流言的始作俑者之一,我正愁找不到机会好好算一笔账呢。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更给了人机会对他围追堵截。我“啪”一声把餐盘摆在他面前,不客气地直接坐下,单刀直入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自知理亏,不好意思地道了个歉。我乘胜追击,理直气壮地索要“赔偿”,“告诉我严凛在哪儿。” 方一航低头不说话,我眯着眼,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一掌拍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挑了挑眉毛,做出如果不回答就不会让他走出餐厅的架势。 屈服于我的淫威,他垮着脸,丧权辱国般挤出一句话——“下午三点,罗曼楼三层。” 我下班的时候已经两点半了,来不及洗澡打扮,带着一身油烟味儿,找到了严凛上课的教室门口。 到的时候还有十分钟下课,我倚着门框,往里寻找严凛的身影。凭借长久以来的专属雷达,我很快在倒数第三排看到了他。 他面前摆着笔电,手还在笔记本上写着东西,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知道他的笔记一定还是那么好看又工整。在认识严凛之前,我一直觉得写字好看是女生特有的属性,直到看到他的,字体清逸潇洒,笔画提按分明又瘦劲深邃,整洁而不失个性,让人一见就忘不掉。 他大半张脸沐浴在和煦的阳光里,挺立的轮廓平添了几分柔和,让我想起过去还没表白的时候,他对我还算是客气,每节能蹭的课,我都会去找他,心怀鬼胎又明目张胆地环绕在他的前后左右。 思绪被悠然响起的下课铃声打断,看着里面的学生陆陆续续收拾好东西往外走,我心跳开始小幅度加速。就算严凛平日对我再无视,这么贸贸然跑来他的学校,还是很怕他会真的发火。 不过我还是多虑了,从看到我到熟练地移开视线,他只用了不到一秒钟。擦身而过的时候,脸上也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还是不敢开口说话。周围都是刚下课的学生,东方和西方的面孔混杂在一起,无论是否能听懂我们的语言,我都不想给严凛徒增没必要的烦恼,这是我比前几年稍微进步了的地方。 出了这栋红顶的建筑物,来到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上,走在前面的人个子比我高,腿比我长,又刻意迈很大的步子,让我跟的有些力不从心。 “严凛。”我小声喊住他,带着几分乞求道:“我发的邮件你看见了吗?”其实我心知肚明,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是他看到了但是不回复,可就是想亲耳听他说一句肯定的回答。 他仍旧不理我,如同没听见一般。我只好自顾自地继续解释,重复着邮件里的话,“那就是我的同学,她生日那天我……” 身前的人猝不及防地停住了脚步,我险些刹不住车,堪堪在撞上他的前一秒站定。 “有必要吗?”他转过身,低头问我。波城的天还是非常冷,我说话的时候还冒着白气,但是他说话的时候却一点也没有,我不由得猜测他是不是整个呼吸道都是冰冷的才能让他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温度。 我深吸一口气,直面他的问题,“知道你不在乎,但是我还是要说,我没那么轻易喜欢上别人。”我停了下来,自动省去了后面的半句话——“我也没那么容易放弃喜欢你。” 严凛身形高大,站在面前几乎挡住了所有视线,这样近的距离让我倍感压迫,几乎无法抬起头。今天的气温还远远算不上暖和,但他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我更能感到他身上寒气逼人,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结冰。 沉默半响后,他紧盯着我的双眼问:“你还记得那天和我说的话吗?”他越加咄咄逼人起来,“我给你时间了,进展呢?” 我被他问得一滞,没想到他会把我当时迫于无奈说出的狠话拿出来拷问。对于那晚的承诺,我只能做到“不出现”,做不到“不喜欢”。我用脚蹭着水泥路,发出难听的“嚓嚓”的声响,低着头无言以对。 我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也根本没有停止喜欢的想法和计划。我像个交不上作业的学生,但是严凛这个“老师”,并没有任何耐心,没给我太多时间思考借口,就继续往前走去。 第5章 基于惯性,我追了上去,脱口而出心中真正想问的话,“我为什么不能继续喜欢你啊?” 严凛的脚步再次因我而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但我依然可以从他攥紧的拳头里看出他的忍耐已经到了尽头。 “夏优,你真的没有一点羞耻心是吗。”他背对着我问,声音又重又沉。 我实话实说,“偶尔有,但现在没有。” 他被我气得不轻,愤而转身,警告道:“别得寸进尺。” 我困惑,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寸,但又确实打算再进几尺,“我只是单方面喜欢你,又没让你劈腿和我在一起,这也不行吗?”我猖狂得有些过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认为这世界上应该不会有比我更厚颜无耻的人了。不知道自己基于什么心态,但还是这么说出口了。自虐般想知道他对我的愤怒能到什么程度,也想知道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到底有没有上限。 出乎我意料的是,严凛没有更加愤怒,甚至收敛了刚刚的语气,一如往日地平淡道:“随便你吧”。看来他连骂我都懒得了,或许是觉得和我这样的人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半晌,严凛才再次开口:“你愿意怎么样是你的自由,但也和我没关系。我说过很多次了,不会喜欢你。”他说完不做片刻停留,径直向前走去。 我立在原地,再无法跟上他渐远的背影。地上有被风吹落的花蕊,被我的脚掌碾了个稀碎。 如他所说,他说过很多次拒绝的话了,我也自觉应该心平静如水。这就好像踩在一块溃烂的伤口上,疼,但更多的是麻木,因为已经习惯了。甚至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偶尔去扣,不让它结痂、痊愈,只有保持血肉模糊的状态我才舍得承受下一次撕扯,可真到了下一次,我却依旧这么痛苦难捱。 第5章 no.5 无头苍蝇般走在严凛的校园里,我看着刚冒出些枝叶的树木,情不自禁感叹原来从什海的秋天到波城的春天,转眼已经三年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丧心病狂,但是故事最开始的时候,我也只是个普通的、甚至略带羞涩的严凛众多的追求者之一。 09年大三刚开学的时候,校园论坛上“深扒07级经贸院‘新生’”的帖子一夜之间火了,三天的时间里,盖了几千层楼。 我所读的b大是什海市最好的一所大学,经贸学院更是闻名遐迩,同校之内转专业的情况都可以说是少之又少,空降而来的转学更是犹如天方夜谭,理所当然地掀起狂风巨浪。 关于这位转学生的爆料很多,有人说他实际上是校长的私生子,又有人说他是被国外某藤校开除才“屈尊”来我校,还有人说这位转学生不用住宿舍,不用补军训……总而言之,他有数不清的光环和特权。 我匆匆扫了几眼,并不太在意。一是我本就不关心八卦,二是这种校园红人,往往几天就会“过气”,况且大多都是无聊的同学在夸大其词,故意玄虚做假。 等我真的认识这位“转学生”的时候,我才逐渐明白大家对他的关注和追捧。很奇怪的是,我是最讨厌人云亦云的人,却很俗气地随波逐流沦为仰慕严凛的大军中的一员。 在这之前,我自认和所有正常的男大学生一样,喜欢肤白貌美的美女,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绝没有想过自己会看上另一个男的。 认清内心后,我确实有过迷茫和纠结,甚至也觉得自己得去接受心理辅导。可看到前仆后继的追求者里不乏有和我同性别的人,又渐渐自我宽慰,放下心来。 这应该并不是病,我想。 网络通讯并不发达的年代,我在张贴课表的海报版前抄下来经贸院课程所有的时间和教室。一个学期里,只要是能蹭的都会去,制造着各种“偶遇”,大半个学期下来,我和严凛也勉强算得上认识了。 他对待普通同学的态度尚可,不热络但是有问必答。我自认为算是他介于同学和朋友间的存在,圣诞节时,准备了一份礼物,又不太好意思直接约他,只能借口有学习上的问题要请教。 坐在校园咖啡厅里,我有点忐忑地等待着,书包里放着准备已久的礼物。 严凛来得非常准时——一分钟不晚,也一分钟不早。他扫了眼我面前的桌子,显而易见地发现并没有学习的痕迹,看着我的目光瞬间比平时更疏远了几分,甚至带着些许警惕。 我有点害怕他突然其来的冷漠,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最后还是谨慎又小心地捧出来礼物递到他面前,“圣诞节快乐。”我送上了一个不会出错的问候。 精心挑选的包装纸蹭过桌面发出不大不小的摩擦音,他面无表情地把礼物又推回我面前,冷声道:“心意到了,礼物就不必了。” 我有些尴尬,没来由地心虚起来,又不知说些什么话来缓解这样窘迫的局面。严凛盯着我看了几秒,忽而道:“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吧。” 我愣了片刻,不需要有多强的理解能力,他此刻笃定又清明的眼神足矣让我知道我的心思暴露已久。 事发突然,表白并不在今天的计划内。我开始神游天外,在脑子里做分类讨论,结果是无论我说还是不说,最后的答案都会是失败。 “笃笃”,严凛不耐地敲了两下桌子,示意我回神。 “……嗯……”我无意识地开了口,但还是没想好接下去的话。 “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算了。”严凛抱着胳膊看我,表示理解。 可现在不说,好像也没有机会可说了,虽然那时的我绝没有现在万分之一的猖狂大胆,但犹豫不决又顾虑重重也不是我的风格,没有再过多思考,我又轻又快地说了一句类似表白的话语。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小学生一样的台词,时至今日我也不好意思复述。好在我的嘴几乎没怎么张开,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只是从喉咙里囫囵而过,在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声里更是很难辨别,我暗自祈祷严凛并没有听清,甚至已经想好了其他无关痛痒的托词。 可惜事与愿违,别看现在严凛对我的话常常充耳不闻,但那时他的耳朵确实好使极了。 应该是经历过太多表白,也拒绝过太多,他神色自若,没有任何起伏地重复着固定的话——“谢谢,但是不好意思。”明明都是委婉的字眼,他说出来却透着一股高傲,不如不说。 我连表白的心思都没有,自然也没幻想过他能给我什么回应,但是人生的第一次表白就被拒绝,还是有些心碎,愣了愣一时不知道回什么。 在我思考如何接话的时候,他却误以为我是没听懂,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我和你不合适。” 他说的用力,重音没有放在“我”,也没放在“不”,偏偏放在“你”上。简单的几个字,他语气认真又肯定,好似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绝对真理。 我不是傻子,听得懂他的意思,羞愧地低下头,手指相绞,茫茫然更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会和别人说的。”他体贴地向我承诺,“但你也别来找我了。” 我不知道这两句话之间有没有特意建立的因果关联,但在我听起来像是要用我的消失来换取他的缄默,恳求他不把我见不得人的喜欢曝光。 我想稍微反驳一下,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直,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动不能动,想张嘴也张不开。 严凛却已经起身,居高临下又似笑而非道:“如果你以后真的有学业上的问题,还是可以问我。”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又很快被隐藏得无影无踪。 他走掉之后,我还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两杯饮料,他动都没动的杯子上画着的卡通人物显得可笑又可怜。良久之后,我略微缓和过来,但是被激起的熊熊胜负欲,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后来自然有过无数次表白,漫不经心的,张口就来的,还有譬如方才那样无理取闹的,无论是我还是严凛都不再把这当一回事,唯独这一次像是一株扎根在我心底的恶毒藤蔓,滋生了之后的所有无赖行为。 在这件事之前,我的人生可谓是一帆风顺,学习不错又是独生子,无论是家人还是老师,我得到的喜爱让我觉得这是十分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严凛是我人生碰到的第一颗“钉子”,不把他拔出来,我会时刻如鲠在喉。 三年过去了,当时那种不甘心的委屈情绪已经快被消磨殆尽,连我自己都看不清现在缠着他是出于习惯还是爱。 我曾经认为我会永无止境地追求他下去,他回不回应、喜不喜欢都没关系,但没想到现在研究生刚读了一年我就萌发出了放弃的想法,或许来美国真的是我追求他的最后一站,或许马上我就可以放手了,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第6章 no.6 我没想到会那么快再见到严凛。 第二天我从“光明酒家”下班的时候,被肖睿堵在路口。他看见我二话不说,没给任何反应的时间,就把我按在了路边又脏又臭的墙砖上。 第6章 我余光瞟到他旁边畏畏缩缩的方一航,明白过来。原来这小子记恨着前几天的事儿,回去搬救兵了啊。我被拎着衣领,粗喘着问:“你想干吗?” 肖睿手掐上我脖子,抵着我在墙角,凶狠地吐出几个字:“你周五下午去找严凛了?”他眼冒凶光,看起来是真的打算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被他卡着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下一秒,毫无预兆地,他挥拳砸向了我的脸,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血腥味儿已经开始在我嘴里蔓延。我维持着脑袋被打偏的姿势,怔愣了足足三秒钟,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我爸妈都没打过我脸,他算什么东西?! 我缓缓转过身,假装用无措的眼神看他,他被我看得一犹豫,我抓住时机,用膝盖顶住他的裆部,狠戾一撞,死按在地上。对着他的脸一阵左右开拳,直到流出来鼻血,我才觉得解气,骂道:“操/你妈的,你有病是吧,我找他管你屁事儿啊!”他不甘示弱,找准机会冲我肚子来了干净利落的一击,想要把我扑倒。 我紧握住他砸过来的拳头,逆时针一拧,把他整个人暴扣在地上,一只手反剪他的两条胳膊,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脖颈,让他的脸贴在混合着餐厅厨余垃圾的水泥地上,再没有反抗的机会。 刚想继续破口大骂,他愤恨的声音先一步从身下传来,“你丫害了严凛一条腿,我他妈给你几拳都是轻的!” 我手上力气瞬时松了,脑子里轰然炸开,严凛?他腿怎么了?!我把肖睿翻过来,怒道:“什么意思!” 他刚刚被我勒狠了,整个脖子都充血,哑着嗓子把我再次扑倒在地上,“傻/逼,你自己干的事儿还好意思问我?!” 我闭上眼睛,抵抗他砸下来的拳头,喃喃自语,“我真的不知道。” 在我和他去医院的一路,脑海中构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想好了如果严凛真的是截肢或瘫痪,我会怎么照顾他一辈子。 不过没给我继续展望的机会,我就看到了四肢健全,躺在床上翻阅小说,沉稳如常的严凛。肖睿真的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傻/逼,他所谓的“一条腿”指的是脚踝骨骨裂。 没有想象中的场景,我回头去找肖睿这个杀千刀的,用眼神质问他,他用更凶狠的眼神回敬我。 严凛看到他和我一起进来,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讶异,合上了手里的书,不悦地问:“你带他干什么?”这句话问到了我的心坎上,这么半天了,我也没明白肖睿来找我干什么。 自作主张的人张嘴就来:“不是他干的吗?” 肖睿言之凿凿的样子让我愤怒,用胳膊肘撞他,“傻/逼,少冤枉人。”我打起他来是不顾一切,但是我再怎么生气,也不会舍得动严凛一根汗毛。 “那你昨天下午去找人家干吗?”他草芥人命的能力真是与日俱增。 但我心虚,想起昨天和严凛的对话,无言以对了。 严凛不希望我们继续这场闹剧,出声还了我清白:“和他没关系。” “那你怎么搞成这样的!”肖睿长本事了,对着病床上的人都敢嚷嚷起来。 虽然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更知道严凛的嘴比秦始皇的墓都难撬,如果他不想说受伤的原因,那谁也问不出什么了。 短暂的安静了几秒后,严凛突然掀开被子要下床。肖睿急起来,“大哥,都这样了。你还要干吗去啊?” 严凛一脸平静地冲他摊开手,“把我家钥匙还我,让你帮我拿衣服,你拿来的好像不是我要的吧。”他的目光没留在我身上一秒,但我还是要命地尴尬起来。 肖睿“哎呀”了一声,才想起来自己的任务,“现在给你拿去!”他也没管我这个被他带来的违规物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了。 病房里又陷入了安静,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但更舍不得浪费这难得的独处时间,干巴巴地问:“你要住院啊?” 骨折这种问题,在美国是不用住院的,打完石膏就可以回家,定期过来拍片子就可以了。可严凛要回家拿衣服,看来是打算在这里长住。 “家里不方便。”他惜字如金。 我深知和他交流要学会自己推理,想了想也明白过来。留学生基本都是合租,一个是房租确实很贵,另一个原因是为了相互有个照应。 但严凛一直一个人住,确实住在拥有全套无障碍设备的病房会比在家里安全、方便很多。 “嗯……”我又不知道接什么话了。 面面相觑之时,严凛对着我的脸皱了皱眉,我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这才感觉到脸颊火辣辣的疼,刚刚被肖睿砸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 我夸张地“嘶”了一声,控诉道“好疼,肖睿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啊。”我试图挑拨离间。 “你下手比他重吧。”严凛不冷不淡地说。想起肖睿被我打成猪头的脸,我想笑又忍住了。 “你……”我想问他是怎么伤的,但我知道他不会回答,话到嘴边,又变成“你多久能出院啊?” “两个礼拜。”他多一个字都不舍得给我。 我“啊”了一声,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快就能好,正常伤筋动骨不是要一百天吗?没等我问,他提前堵住了我的口,“只是轻微骨裂。” 我正想继续嘘寒问暖,护士小姐就走了进来,送来今天的晚餐。餐盘上的东西简陋得可怜,两瓶冰水加一盘三明治、一盒水果沙拉。 我不觉得这样没有温度、没有营养的餐食能帮助恢复,皱起眉问:“你就吃这个啊?” 严凛没回答我,但是已经撕开了半成品三明治的塑料包装。 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去给你买点别的吧。”其实我更想说,给他做,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允许。 “别做多余的事情。”他说。 “你是不是真的听不懂我的话。”他又问。 看我没有一丝反应,他终于抬头看我,语气难掩不耐:“你还不走吗?” 宽松的蓝色病号服显得他人很虚弱,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我心揪起来,仅存的一点自尊心烟消云散,无视了他的话,继续上赶着问:“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吧。”我自认为自己厨艺不错,留学这半年,张宇扬被我养胖了十斤,来过家里玩的朋友也都说好吃。 可能真的觉得和我无法沟通,严凛低头保持沉默,手搭在餐盘上,却没有继续进食的意思。 我刚想再说些什么毛遂自荐的话,放在枕边的手机就突兀地响起,屏幕上闪烁的“白苒”清晰地跳跃在我眼前。严凛没有接,任凭催命般的声音充斥在整个病房里。 他面无表情地看我,没有让我闭嘴,也没有让我滚蛋,只是我却再没有继续讲话的力气和信心,那种突如其来的彻悟入侵了我的每一个脑细胞。时隔两个月,我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已经有女朋友的事实。 这种失落、空洞、无能为力的滋味来得比我想象中晚太多。在白苒第一次向我介绍“女朋友”身份的时候没有,在严凛吻她脸的时候没有,在严凛和我强调“别喜欢他了“的时候也没有。但此时此刻,我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白苒比我多拥有的不仅仅是严凛的喜欢,她的存在剥夺了我继续犯贱、倒贴的资格。她有太多绿色通道,而我也失去了关心、照顾严凛的权限,和一个女生抢男朋友,实在是太没品了。如果说之前我还能自诩是“坚持不懈”,那么现在,我的存在,只会让人觉得我像沾在脚底的口香糖,恶心又添堵。 没有再说一句话,我退出了房间,也终于知道很多事情就和天赋一样,命里无时或许真的不能强求。 事实证明,严凛不仅是造物主的宠儿,也备受幸运女神眷顾,他的康复期正好赶上春假,两个多礼拜的时间足够他拆掉石膏,不会太影响到上课。 三天后,春假开始,江飒背叛了我们的小小联盟,飞去法兰西开始疯狂购物的旅程。但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在她发出来的照片里看到了一个怎么也不该出现在埃菲尔铁塔下的人——白苒。 我死盯着屏幕上的女生合照,手机几乎快被我握碎,敏锐地感觉到什么东西不对,且急需我自己去寻找答案。 第7章 no.7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精心准备着我的探病便当。张宇扬闻着味儿出来,熟练地拿筷子在锅里夹起来一块排骨。我拍掉他的手,“别动,我要送人的。” “嗯?”肉已经进了他的嘴,他含糊着问,“什么?” 我盖上锅盖,转身告诉他,“朋友病了,我送饭去医院。” “谁?”他嘴上这么问,眼睛还觊觎在炉台上。 我没办法,给他盛出来几块,“就这些了,吃完别和我要。” “谁啊?”看来他是真的想知道。 “唔……”我有点犹豫要怎么告诉他。 “我看你还是少犯点贱吧。”张宇扬大概猜出来了答案,端着盘子走掉了。 第7章 家里并没有保温桶,我把做好的饭菜放入餐盒,再装进买冰淇淋的保温袋里。无论怎么看都有些滑稽,我拎着这个晃晃荡荡的袋子,来到了医院。 严凛是真的有钱,住的是大病房,但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我象征性地敲了敲门,他抬眼望过来,隔着一些距离,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不过既然他没说滚,那就代表我可以进去。 病房里除了必要的医疗设备外竟然没有一张供探病的座椅,我就这么站在他床前,盯着床头柜上有他几乎没动过的午餐,心里有些变态的窃喜,因为他并不能用“吃饱”当借口拒绝我了。 我咽了咽口水,把手里提的袋子举起来,冲他道:“给你做的饭。” 病房里安静极了,半晌,严凛哑着嗓子问,“你觉得我会吃吗?”听他的语气是真的对我这样的行为感到无解。 我也知道这很唐突,上一次在医院里,我在看到白苒来电那一刻时的无地自容现在还历历在目,但我一看到白苒不在他身边,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想来看他的心情。严凛之前说的很对,我是真的没有羞耻心和自尊心这种东西。 他嘴唇边有轻微泛起的青色胡渣,也让我更确定他缺人照顾的事实。白苒明知道他病了,还飞去法国逍遥,这让我没觉得自己有多对不起她。 “拿走。”严凛闭上眼,再度放弃和我讲道理。 我置若罔闻,升起床侧的餐桌板,打算直接把菜摆好。 我擅自做主的动作彻底惹恼了严凛。他猛地抓住我胳膊,嫌恶地把我推开,带着愠怒道:“带着这些东西滚蛋,需不需要再提醒你一次,我……” “你什么,”我干脆地打断,“你有女朋友吗?她现在在哪儿?她帮你吗,照顾你吗,给你打几个电话就行了是吗?”我已经很尽量不流露出挖苦和刻薄。 不知道严凛怎么想的,但是如果是我,生病的时候恋人不在身边还跑去国外欢天喜地地旅游,说实话是接受不了的。尤其作为男人,被人直接戳穿时会感到相当没面子。 严凛不是常人,反而平静下来,既没有惊讶我知道白苒的最新动向,也没有被我揭短的无措和恼怒,他看向窗外,不紧不慢地为自己的女朋友解释:“她不需要待在这里照顾我,我恋爱也不需要对方为了我放弃自己的生活。”他的视线突然转向我的脸,停了几秒后,又嘲讽地勾了勾嘴角,说出刺人的话语:“反而,像你这样不停往上贴的才会让我烦。” 我没说什么,继续刚才没做完的动作,把保温袋里的餐盒在餐桌板上摆好,整个过程,严凛没有再说一句,垂着眼眸,完全连看都不想看的样子。 我布完菜,才淡定地对他说,“吃不吃是你的事情,做不做、送不送是我的事情,你管不了我。”话音一落,我就潇洒离开,随他之后怎么把这些东西扔掉、倒掉。 我说的是真心话,比起他的态度,我更在乎自己做了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就算有一天要放弃,我也希望自己是尽了全力的。如果是我想要的东西,我就努力争取,至于结果,听天由命吧。所以现在,我只用管我做不做这顿饭,而不会管他是倒在马桶还是垃圾桶。 回家路上,我在附近的超市斥巨资购入了十个保温桶,做好了每天送饭的打算。他不想看见我,而我也不想面对他的冷漠和嫌弃,不如每天做完饭给他送过去,交给门口的护士小姐就走掉。 为了留在这里给他做饭,我鸽掉了和张宇扬他们几个约定已久的纽城之旅。临走时,张宇扬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你真不去吗?”他问我。我沉默着点头,他叹了口气,没再劝我。 我觉得好笑,在所有认识我的人里,大家都默契地对我追求严凛的事情保持一致态度,大概就是不理解,不支持,但还是不会劝阻和评价,因为我那种偏执让人足够闻风丧胆。 其实我也不是对所有事情都有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如果真的这样,那我现在应该和严凛一样在全世界最顶尖的学府里学商科或者法律,而不是像个保姆一样做一上午饭。 再次卡着饭点来到医院时,病房门口的黑人护士已经从最开始的困惑不解变为现在十分熟练地接过我手里的保温桶也能一言不发。 她非常有礼貌,从不过问我为什么每天都拿来一个新的桶,也完全没有向我告知严凛是如何暴力处置我精心制作的饭菜。我们全程一般只有两句话,“hi”和“thanks”。 但今天她抱歉地告诉我病人并不在房间,不好擅自把东西放进去。 她倒是好套话,简单问了几句后,就告诉了我严凛在做x光检查,并且好心地建议我去科室门口等待。我不觉得严凛会想在检查后看到我,还是不要耽误他的康复进度为好,我摇摇头,打算先把保温桶放在护士站。 就在我准备走掉的时候,手机在我兜里震了起来,是个陌生的电话。我接了起来才知道是我导师组的另一位同学david。david是个地道的美国男孩,帅气幽默,为人热情开朗,他这次来电话是邀请我去参加今晚的野营party。 地址在郊外,还要留宿一晚,我担心明天不能及时给严凛送饭,想婉言拒绝。但是david之前当面邀请过我好几次,现在是假期,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只好用“去纽城旅游”当了借口。社交客套了几句后就结束了通话。 挂了电话,我一回身,差点儿被身后坐在轮椅上的人吓个半死。我捂着胸口,惊魂未定:“你怎么在这儿?” 说完才意识到我正站在人家病房门口。严凛的样子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看起来还是生人勿近的冰冷。有了前几次的伤心经验,我知道自己是多么不受欢迎,眼看着他进了病房,知趣地没再跟进去。 我又恋恋不舍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彻底离开时,里面却传来严凛低沉阴郁的声音,“把你这些东西拿走。” 我摸摸鼻子,知道该来的躲不掉。认命地走进去后,一眼瞟到整整齐齐摆在电视机下面的七八个保温桶。 本以为他会连着桶扔掉,没想到他都留了下来,还允许这些东西摆在房间里,我心里有了些许安慰,甚至幻想起来他会不会动过里面的东西,哪怕一口。 但是严凛显然是不会允许我有一丝萌芽的期待的,即使我背对着他,他也能猜到我的小心思,毫不留情地对我说:“我给护工了,他洗了又送回来了。” 幻想破灭,但我并不失落,这已经比起我设想的结果好太多了,总之有人吃了我认真准备的食物,也算没有浪费粮食。我笑嘻嘻地说回过身问:“是吗?他们有说好吃吗?” “不知道。”严凛眼也不抬,低头玩ipad,“菲律宾人,语言不通。” 我看着眼前的七八个保温桶,寻思这也一时半会拿不走啊,沉思了片刻,我趁机提议道:“要不然等我拿袋子来装走吧。”这当然是我找的托词,也是我之后再能进这间病房的“通行证”。 “你确定?”他突然这么问。 “嗯?” “两天后我就出院。”顿了顿,他又补充“你短期内来不了的话,我就让护士处理掉了。” “来得了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现在是假期,朋友也都不在身边,我每天都闲得发慌。 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想起来刚刚在电话里说的“纽城之旅”,连忙为自己辩解,“我没有要去外地。” 严凛轻哼了一声,“看来你现在连诚实都做不到了。”他语气讥讽。 我无奈,“本来是要去的……”这也不算骗人吧,只算临时计划有变。 我没有说出来后面的话,无论是不是为了照顾他,留在波城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更何况这是我一厢情愿,严凛又没有吃一口,难道我去找他的护工邀功请赏吗? “那为什么不去?”他反倒穷追不舍起来。 “呃……”我想起他之前说的话,不喜欢没有自己生活的,上赶着贴他的,思索几秒找了个万能的理由,“写paper……” “看来你真是撒谎成性。”他脸色阴沉着对我下了定义。 我哑口无言,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索性放弃为自己辩白。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早过了我平时吃饭的时间。我一会儿还要去打工,心想既然他横竖都要给别人,不如我自己吃掉。我并没有放下今天的保温桶,也不等他对我下逐客令,说了声“拜拜”,就自己走掉了。 在病房门口遇到了他的菲律宾护工,他看到我手里拎着的东西,十分礼貌地伸出双手,打算接过去。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转瞬又开始欣慰自己做的饭菜确实味道不错,最起码可以统一东南亚人民的口味。但我今天是真的饿的发慌,尽可能简单地解释了几句又夸张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在他不解的表情里带着我今天的午饭离开了医院。 第8章 no.8 之后的几天,我很准时地来报道,还是带着饭去的。我有个奇怪的强迫症,做事情必须有始有终,不能中途断掉,即使是给护工,我也依然做的很精致,丝毫没有懈怠。 第8章 等到严凛出院的那天,我才用上了上次铺垫好的理由,再次进了他的房间。 他正在收拾东西,刚拆了石膏的腿,还是有些不灵活。 严凛看到我进来也没有多说什么,维持着一贯的无视。我一边用比龟速还慢的速度把保温桶一个一个装进巨大的编织袋里,一边想如何挑起话题。 “肖睿马上就到。”严凛很知道我的软肋,一击即中。 我“哦”了一声,心里烦躁起来,手上也陡然加速。不想再当面和肖睿起冲突,好朋友和狗皮膏药,闭着眼睛都知道严凛站前者。 “那你注意休息吧……”我相信医生该说的也都说了,严凛也不需要我嘱咐。我拎起硕大的编织袋准备离开,不锈钢质地的十个保温桶在里面叮铃咣当地“打架”,发出刺耳恼人的声响。 严凛觑了我一眼,“你很怕肖睿?” 不是害怕,只是懒得应对,每次和他打交道我都筋疲力尽,而且动不动就会有身体上的损失。我虽然看着狠但是力气没他大,肖睿本身就是游泳特长生出身,我怎么可能抵得住他的暴力。上次那一拳就把我打的不轻,我体型偏瘦,尤其腰腹没有几两肉,淤青到现在还没完全下去。 “嗯……”,我还是不太情愿地承认了,又很快附上原因,“是他打人太疼了。” 我一般是不会和人示弱、服软的,如果今天肖睿在我面前,我死都不会说出一个“疼”字。但是面对严凛,很神奇地我就能说出来。当然不是奢望他为我伸张正义,而是因为我需要找个人抱怨,他是最好的人选。毕竟严凛讨厌我的理由那么多,也无所谓再多一个“懦弱”了。 严凛不再说话,背对我在包里翻找着什么。他抽出来一条领带,迅速又熟练地给自己打起来。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装扮十分正式,完全不像出院的行头,“你下午有事吗?”我好奇地问。 “晚上有聚会。”他简短地回答。 我很少参加需要正装出席的聚会,不会打领带,也几乎没有穿过西服。事实上,我讨厌所有正式的场合,本着能逃就逃的宗旨活到今天。 严凛修长的手指在领口来回翻动折叠,很快一个漂亮利落的温莎结就成了型,可惜面前并没有镜子,他即使手法娴熟还是有点歪斜。 他浑然不知,走到我旁边检查床头柜里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我轻碰了下他肩膀,指了指领口,他却蹙眉不悦道:“干什么?” 好吧,他从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我出声提醒:“你的领带歪了。” 他短暂地怔愣,抬手去拽。但是他的力度太大了,反而把定好型的领结扯得有些散。“啊……”我拿出手机,打开了前置摄像头,示意他看屏幕。 严凛不理我的好意,大步走向卫生间对着真真正正的镜子重新打了起来。 卫生间在靠窗户的一侧,我这才看到外面樱花盛开,绿叶茵茵,和前段时间的萧瑟颓败完全不同。原来这里的春天是这样的,我禁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严凛很快走出来,这回的领带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形状了,他长手长腿,黑色的西装更显的他整个人英俊挺拔。 “这里的风景好漂亮。”我想趁离开前和他多聊几句,只能找这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是吗?”严凛若有所思地问,难得勾了勾嘴角,“那你也来住半个月好了。” 春假结束后,我的日子又变得难熬起来。我的文学教授史密斯先生对我上次交的作业十分感兴趣,称赞我颇有进步,我在他的热情“建议”下,反复修改到几乎崩溃。即使我学了四年英语专业,对我来说这也是一门外语,像母语者一样写文章已经很让人为难了,更不要提设计故事情节,熬了几个晚上后好歹让他说了句“good”。 这带来的后果是打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严重体力不支,强撑过了一个中午。 招待的最后一桌是一对中国母女,母亲优雅漂亮,小女孩热情可爱,帮她们点完单后,店里也只剩零星几位还没吃完的客人了。我有些熬不住,偷懒地趴在收银台的桌子上昏昏欲睡。波城在这几天里温度迅速上升,午后的阳光下,我感到久违的暖和。 可惜好梦不长,门口的风铃发出叮咚声响,提醒我又要起来干活了。 我揉了揉眼,抬起头,电光火石之间和刚进门的人四目相对,来人居然是严凛!我用力甩甩脑袋,刹那间觉得自己还在梦里,但很快又听到了刚刚那桌的小女孩清脆地喊了一声:“哥哥,这里!” 对于严凛的家世,我不想多了解,也无法多了解。他当然不是当初学校传闻的校长私生子——严凛的父亲是赫赫有名的高官,早些年一直携家人驻外,三年前才回国。但是因为特殊的工作性质,全家人都要跟着变动,严凛也只能从当时的学校转到b大。 这两年应该是状态逐渐稳定,严凛得以再度出国读研,而他的妈妈和妹妹也可以来看望他。虽然他父亲是不太能提的人物,但他妈妈许卿曾经是著名的同声传译员。之前还来为我们英语学院开讲座,可我……当时并不知道,也就没有去。 严凛的目光没有在我身上过多停留,径直往餐厅里走来。我拿起菜单,走到他们面前,熟练地把菜单摆在他面前,就像对我的客人们一样。 他出院后我有一段日子没见他了,也确实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今天算得上实打实的偶遇了。我觉得他不能在家人面前给我难堪,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今天的严凛打扮得终于像个男大学生了,白色的卫衣配牛仔裤和运动鞋,没有黑色的加持,整个人也没那么冷酷。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我的炙热眼神,他刻薄地低着头对菜品进行点评:“看起来都很一般。” “那我给你选吧!”对面的小女孩一把抢过严凛手里的菜单。 ……看来严凛在他妹妹面前并没有什么权威啊。 小女孩把塑封好的菜单翻得哗哗作响,她旁边的妈妈拧眉不悦道:“严潇,有点规矩。” 这位小姐并不理睬,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故意扇风,最后挑了一道“清炒时蔬”。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她,这道菜需要的食材今天已经用完了。 她又哗啦哗啦找了半天,可能是实在没看到什么想点的,仰头问我:“可不可以做西红柿炒鸡蛋啊?” 我有些尴尬,这么普通的东西在菜单上还真的就没有。就在我为难得不知如何作答时,她又撒娇道:“我出来玩这么久了,就是想吃这个,哥哥你帮帮我吧。“ 我有点无奈,不过之前也不是没有帮客人做的先例,于是点头道:“那我帮你问问后厨吧。” 站在厨房门口,我在嘈杂的噪音中喊:“王哥!有客人点番茄炒蛋,您看能做吗?”这几天我们店长不在,都是王洋师傅掌勺。他是上世纪移民浪潮的后代,家中几代人都深扎在唐人街,因此他的说话做事都和国人没太大区别,平时我也和他最为亲切。 王师傅从烟雾缭绕中走来,迟疑着说:“做是能做,但是今天芳姨不在,不好擅自做菜单上没有的菜品。”他挠了挠头,不安道:“怕坏了规矩。”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刚准备出去,他突然“诶”了一声,向我提议:“这样,不如小夏你来炒吧我在旁边指导你也行,反正你不掺合我们厨房的事情,偶尔一次没事。” 这……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巴不得能让严凛尝到我做的菜呢。 我并不需要王师傅的帮忙,按照自己的方法做了起来,这道菜也是我的最爱之一,而且我的独门秘籍是要加糖。虽然我也知道很多人不喜欢,可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因为习惯性抖了进去一勺。 我并不了解他们的口味,有些惴惴不安地端了出去,心里自欺欺人般想着反正不知道是谁做的。 上菜的手还没放下,女孩的筷子就伸进了盘子,尝了一口后机敏地察觉到不对,嘀咕道:“怎么是甜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头都大了,刚想说“重做一盘。”她妈就忍无可忍地冲她道,“你自己点的人家没有的菜,不要再挑三拣四了!” 我不好再停留在人家桌前,走到旁边的座位上开始慢吞吞地收拾餐盘。 门口再次传来风铃声,是张宇扬来找我了。他今天在附近的书店买书,顺便和我一起去家具城买顶灯。 “夏优!”他几步走到我面前,“什么时候走啊?” “等等啊,我还没下班。” “哦……那我在这里等你吧。”他真是个在哪里都不认生的人,一屁股坐在了我还没清理完的卡座里。 安静不过几秒,他突然肉麻无比地喊我:“优优~”我被他叫得一阵恶心,狠狠瞪了他一眼。自从他偷听到我和我妈打电话后,时不时就用我的小名来犯贱,通常是有要事相求的情况。 果不其然,“明天你做饭吧。”他倒是很好意思开口,“我叫江飒他们来家里玩了。”忘了说了,自从上次的乌龙后,他向我默认了暗恋江飒的这个事情。 第9章 我有很多句国骂想要出口,但是顾及旁边一桌的人都忍住了。闷沉地“嗯啊”敷衍过去,想一会儿再算账。 第9章 no.9 “结账。”身旁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 我转身看过去,严凛已经把钱包放在桌面上了,他妈妈亦有些惊讶,“严凛,这么快就走啊?” “嗯,下午还有课。”他平淡道。我有些许释然,原来他和谁说话都这么寡然无味。 “多少钱?”桌子上明明就有小票单,但我还是耐心告诉他,“46”。 他看弱智一样瞥了我一眼,指了指那盘西红柿炒鸡蛋,“你忘了加上这个。” 我窘迫得很,觉得自己又在严凛面前露怯了,可不在菜单上的菜怎么定价呢?我有点纠结,说心里话并不想收这盘菜的钱,又没有走流水,还是我自己做的,大不了把小费补进去就是了。可严凛连和自己的妈妈妹妹在一起都要先买单,我觉得如果我说不收钱他肯定会生气。 “你给五十好了。”我衡量了一番后回答。 严凛挑了挑眉,从钱包里抽出来一张绿色的100元。我接过来正要去给他找钱,他又喊住我,“不用找了,剩下的是你的小费。” “啊?”我和严凛的妹妹异口同声发出疑问。 迄今为止,我收过最多的小费还是诓方一航我家破产那次,我不知道严凛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如此大方。 虽然严凛家是我无法想象的有钱,但也没必要这样吧……还是说他给所有服务行业都是百分百的小费待遇? 我站在原地等他收回成命,可严凛还是一脸不容置疑的样子,也不出声做任何解释。 我不知道怎么办,躬下身子,硬着头皮道:“先生,这个数目违反了我们店的规则,一般小费是账单金额的百分之三十以内,您……还是再斟酌一下。” 我说话时低垂着眼,看到桌子上原本被我摆在中间的菜现在完全划在严凛妹妹的一边,心底泛起难以明说的失落。 严凛若有似无地“哦”了一声,又冷着脸道:“我没有零钱,也不想收零钱。这里能刷卡?” 原来是这样,我松了口气,让他跟我去收银台。输完密码,pos机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时,他还是不依不饶地问我:“那小费怎么办?” “……”我看着很缺这几块钱吗?“不用了。”我说 “你还真是倒贴的。”他一语双关地讽刺。 我震惊地抬头望他,严凛从不会主动恶语伤人的。细细思索了一番今天做的事情,我还是不知道又哪里做错了。我甚至非常礼貌地在他家人面前和他保持陌生关系,放弃了这么难得的偶遇机会。 只流露出了一秒受伤的委屈神情后,我马上垂头说“嗯”。不想回答的时候,尴尬的时候,敷衍的时候,我都会用这个字。 但这也能让他不满,“你对其他客人也‘嗯’来‘嗯’去吗?”严凛语气里都是对我服务的挑剔和指责。 我正垂头丧气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张宇扬就走过来找我了,他可能有点等烦了,直接问道,“还没好吗?” “马上。”我知道他脾气急,“要不你先去逛吧,我一会儿去找你。”家具城其实就在餐厅对面的街道。 张宇扬吃错药了一样,用从未有过的甜腻语气发嗲:“不要,我想等你。” 我受不了他这么恶心吧啦的说话,刚想骂他,严凛就不耐烦地催促:“好了没?” pos机已经吐出来完整的发票单,我双手递给严凛,他一把扯过去,从力度来看他今天确实很烦躁。 严凛头也没回地出了门,他妹妹和妈妈还在餐桌那边吃饭。我不用再伪装形象了,立马冲张宇扬低骂道,“你今天犯什么病,有本事去找江飒说这些话!” 张宇扬撇撇嘴,愤愤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 他凑到我旁边,小声说:“我知道他就是严凛。” 我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地说,“所以?” “我帮你测试过了。”张宇扬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是我说,真的没戏啊,这人看着级别太高了。” 我乐了,不然他以为我为什么能穷追不舍这么几年?“怎么看出来的?”我明知故问,听别人夸奖严凛对我来说也是享受,尤其是对我眼光的肯定。 “首先,他很帅。”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倒是让我愣了愣,张宇扬是典型直男,不会用这种字眼诚心实意地夸人,除非是体育明星,看来严凛确实长得老少皆宜,男女通吃。 他看了看我,继续道,“其次,他很高。” “……”严凛大概有186、7的样子,岂止是“高”,应该是“很高”。和肖睿那种鲁莽的、粗旷的牛高马大不同,他更瘦挑,但是又不会太过于瘦弱,如风般潇洒,又像树般挺拔。我有点陶醉在自己的描述里,直到听见张宇扬最后总结陈词:“而且他应该很有钱吧。” 我反应过来他是把高富帅三个字给我展开说了一遍,没好气地说:“废话。” “你就非要要挑这么难啃的骨头?” “那你还不是喜欢江飒?” “我俩又不是一个性别!”此话一出,他可能也觉得有点冒犯,又马上开始吹捧我,“以你的条件,要能换一个早搞定了。” 我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一时解释不清,我对于严凛的感情很复杂,不能单纯用喜欢来形容,他对于我来说更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或最高难度的考试,而我不想认输。 张宇扬看我沉默,以为我在伤心,不忍地安慰道:“这人看起来对全世界都没太大欲望,也不是你的问题吧。” 嗯,对其他都是无感,对我是特别讨厌,也算是另一种意义的“为一个人而背叛全世界”了。 张宇扬确实是等不及了,先一步去了家具城,没过多久,严凛妈妈和妹妹也准备离开。小女孩很有礼貌地和我说再见,临走时又好奇地问我:“哥哥,你也在这附近上学吗?”餐厅附近都是和圣德拉一样的顶级名校,我连忙摆摆手说不,报了自己的学校名字。 “哦?”旁边美丽的中年女人却表现出异常的兴趣,“我也住过那个街区。” 我就住在学校附近,可那边并不是富人区,治安和环境都很一般,她这种身份和地位的人不应该啊。因为疑惑,我不自觉地“啊?”了一声。 严凛妈妈笑道:“快三十年没回去,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怀念般的语气让小女孩顿时也来了兴致,叫唤着“我要去!我要去!”甚至直接问我道:“哥哥,你们大学能随便进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没什么必要吧。这附近的世界名校还不够看吗? 我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点了下头,劝道:“餐厅附近也有很多大学,应该更适合参观。” “不要,我哥说不想遇到同学所以不陪我们,太无聊了。我想去你说的这个,行不行啊?” 我说的这个你哥更不会陪你,我在心里想,但嘴上还是说:“可以,但是离这里很远啊。” 我有夸张的成分,其实都隶属大学城的范围里,只不过我的学校和严凛的学校之间是一条最远的对角线。 果然小女孩不如刚刚笃定,看了她妈妈一眼,却转向我征求意见道:“我能留你联系方式吗,我去的话可以找你吗?” 我瞳孔不自觉地震了震,开始怀疑她和严凛是否存在亲缘关系,这性格差距也太大了吧。她妈脸色也不虞起来,低声呵斥:“严潇!”又不好意思地和我道歉:“对不起啊,这孩子说话不过脑子。” “没关系。”我抽过桌上的餐巾纸,掏出兜里的圆珠笔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了上去,递给她,“如果你真的想来,洛斯利欢迎你。” 第10章 no.10 第二天是个星期六,早上九点我就被张宇扬拽起来做饭。他软磨硬泡了一天,我也不得不为他伟大的暗恋计划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和江飒一起来的除了我们共同的两三个好朋友外还有一个她特别带来的帅哥。江飒一进门就冲我眨了眨眼,我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知道这就是她跟我说的“给我找个更好的。” 我无奈看她一眼,不好当面拒绝,但也绝没兴趣了解。 午餐时大家对我的厨艺进行了高度肯定,江飒更是夸张道,“也不知道谁能把我们yorick娶回家,必然是大饱口福啊!” yorick是我的英文名,我知道她意有所指,但不能直接拂她好意,只能笑笑说:“我是男的。” 温笛是我们中最会察言观色的女生,立马心领神会,“什么时候夏优你available了,我要第一个竞争上岗!”一句话引大家都笑了起来,也恰到好处帮我解了围,不用再担心给人误导。我感激不已,连给她夹了两只虾表示谢意。 吃完饭后,张宇扬负责洗碗,其余几个人凑在客厅玩uno。我很不凑巧坐在了那位陌生帅哥的旁边,有些拘谨,手里的牌都拿不稳。好不容易等到张宇扬过来,借口困了要先睡一会儿,让他顶了我的位置。家里只有一副牌,今天人稍稍多了些,我走了其实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