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之罪》 第1章 《假面之罪》作者:姬末【cp完结+番外】 简介 林霜柏(攻) x 沈藏泽(受) 【归国犯罪心理学教授 x 刑侦支队队长】 港海市公安局从海外特聘犯罪心理学教授林霜柏担任刑侦支队案件顾问,大队长沈藏泽表面接受上级安排,查案过程中两人却时常唇枪舌剑,针锋相对。 林霜柏身负十一年前轰动全国的连环绑架凶杀案秘密,性情冷漠,不喜交际,唯独面对沈藏泽,理智要保持距离,身体却诚实靠近。 旧案让他们走上分岔路,命运的齿轮在林霜柏归国那一刻起重新转动,真相终将浮出水面。 - 最初。 沈藏泽: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林霜柏:我等着你把我送进牢里。 后来。 沈藏泽:开枪,否则我不会放你走。 林霜柏的回答是一句“我爱你”,而后扣下扳机,在四溅的鲜血中从高楼跃下。 年下。由始至终1v1。 依旧是搞事业强强联手。依旧是主角不长嘴作者会死系列。主悬疑破案剧情,感情线偏少。 各种控党及喜欢绑架三观的请绕道,需避雷者请默认有雷,作者不控不端水只写自己想写的故事。 不接受写作指导,弃文不必告知。 标签:强强、正剧、刑侦、悬疑、年下、he 楔子 ——我是个疯子。 ——我是个杀人犯。 ——我是一名心理犯罪学教授。 ——我是深陷罪恶沼泽想要在黑暗中找到真相的受害者。 昏暗的地下室中,天花板上悬挂着两根长长的灯管,其中一根不知是因为接触不良还是因为使用寿命已经到头,始终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除了微弱的电流声外,地下室里能听到的便是滴滴答答的水声以及因为不安恐惧而显得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脏污的地面上是黏黏糊糊散发着异味一摊又一摊的水渍,其中一面水泥墙上嵌着一个铁环,铁环上挂着一条结实但污迹斑驳的铁链,而铁链的另一端则铐在蜷缩于墙角的一名看起来十八九岁的男大学生脚脖子上。 大学生的头发油腻脏乱,不知道已经几天没有洗过,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满是灰黑色脏污,他被铁铐铐住的脚踝已经血肉模糊,看得出他曾经努力试图挣脱铁铐未果,而此刻他精疲力尽地蜷起双腿用手抱住自己的膝盖,苍白的脸上渗出不少冷汗,就连微张着断续喘息的嘴唇也都干裂发青。 在这名大学生旁边还有另一名跟他年纪相仿并且看起来也同样脏兮兮,虽然没有被铁链拷住脚脖子却也被麻绳困住手脚的男大学生,或许因为被锁困的方式和用具都不一样的缘故,这第二名男大学生在样貌精神上明显没有他那么疲惫绝望。 地下室很大,除了这两名大学生,此刻还有一个身材颇高却消瘦异常的中年人在地下室里走动,只见他在一张用水泥砌成的长方形高台前来回走动,不断自言自语的同时身体也不住摇晃打摆,而在他手上还拿着一把正在滴血的尖刀。 在那张高台上,也躺着一个人。 与其说那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具尸体,一具已经被开膛破肚的男性尸体。 死者的脸上凝固着断气那一刻的扭曲表情,从眼神都脸部每一处肌肉,都写满了痛苦与绝望,痛苦是双重的,既有精神上也有身体上,而绝望亦然,清楚明白自己已经无法获救的绝望,还有对自己正在以及即将要遭受到的可怕折磨感到更浓烈的绝望。 除了痛苦与绝望,死者的脸上还写着一种欲望,求生的欲望。 那是人类渴望生存的本能,是即便已经奄奄一息也不会消失的本能。 而这种想要活下去的渴求甚至在最后一刻压过了死者脸上的其他情绪,死不瞑目的双眼已经因为死亡而变得眼神空洞,可死者的脸上却永远的留下了这种在死前压过恐惧的呐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从死者被剖开的腹腔里流出的血还不断沿着高台边缘滑落,而在高台前来来回回转圈子的中年人,双脚上踩着的那双皮鞋早已经被血浸透。 中年人的穿着有种强撑的体面,沾着很多污迹的西装外套,被扯掉了几颗扣子的衬衫,已经沾满血迹的西裤,西裤裤头系着的皮带,表面已经破破烂烂大半的皮面都已经掉了。 两名大学生都在看着中年人,被铁链拷住的大学生大约是已经快要坚持不住,在害怕与疲惫交织的脸上,眼皮很勉强地撑开一条线,隐约能看出眼神无法集中显得涣散;而精神更好一些的大学生即便是在这种被困的状态,也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恐慌情绪,反而神态放松地背靠墙面,在中年人突然转头朝他们看过来时,语气平静地对中年人说道:“那个女便衣,不是还活着么,就用她来做窒息测试,怎么样?” 中年人盯着大学生,举起手里的刀又向前走了两步,然后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我吗?” 大学生勾了勾唇角,说道:“这个世界不公平,法律也无法制裁所有人,既然如此,靠自己复仇有什么不对?更何况我们都是受害者,不是吗?” 中年人听着大学生的话,瞪大的两眼一亮,迸发出某种充满狂热的精光,他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手上的尖刀,放声大笑又用力点头,道:“对!我是受害者,我没有错,错的是这些人,不是我!!” 说完,中年人便走到地下室的另一边,伸手抓住躺在地上那名不久前被他发现抓到的女便衣的头发,就这么将已经被他打得遍体鳞伤意识昏沉的女便衣拖拽到了高台旁边,紧接着将高台上的尸体一把推到地上,再把女便衣拽起搬到了高台上,手脚拉开用高台四角的手铐与脚铐拷住,确定女便衣已经被他锁好无法挣脱后,中年人才又口中念念有词地去拿先前准备好的东西。 一袋还没拆开的桑皮纸和一瓶喝了大半的白酒,中年人回到高台前,将包装袋拆开拿出一张桑皮纸盖到女便衣脸上,然后喝一口白酒“噗”一下全喷到那桑皮纸上。 被白酒浸湿的桑皮纸紧紧贴在女便衣脸上,原本意识不清的女便衣很快就开始挣扎起来,然而她的手脚被牢牢拷住,以至于她除了扭动身体也只能发出隐约的“唔唔”闷喊。 清醒的大学生看着中年人这一系列的操作,不仅没有表现出半点恐惧,脸上反而还流露出一丝克制不住的兴奋,就连原本靠墙的上身都又再次坐直了。 中年人很快又在女便衣脸上加了一张桑皮纸。 大学生也终于忍不住兴奋地说道:“你知道这在古代叫什么,叫贴加官,加官进爵,一贴加你九品官,五贴阎王共言欢。” “五贴……”中年人这时抬头看大学生,满脸都是跃跃欲试,笑着说道:“那就让我看看,这臭女警能不能坚持到我给她加第五张桑皮纸。” 大学生没有答话,只是紧盯着中年人重复给女便衣加纸喷酒的动作,也观察着女便衣的挣扎幅度。 已经遭受过中年人暴打的女便衣,右手手臂已经被打折,然在强烈的求生意志下,她还是竭尽全力的挣扎,试图挣脱拷住自己手脚的锁拷,想要活下去的欲望让她爆发出了极大的力气,以至于手腕和脚腕都在短时间内便被磨破表皮开始出血。 女便衣的挣扎并没能坚持太长时间,在中年人加完第四张桑皮纸后,女便衣已几乎停止了挣扎,只身体还间断的抽搐了几下。她本来就已经受伤,除了手臂,她还在之前被中年人踢断了胸肋,以至于她在挣扎过程中还咳出了血,将贴在她面上的桑皮纸都染红了。 大学生知道这个女便衣一定是有内出血的情况,否则不会咳血。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从女便衣被发现抓进来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注定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了。 女便衣在中年人给她加上第五张桑皮纸后彻底没了声息。 中年人站在高台旁看着被桑皮纸覆面一动不动的女便衣起码三四分钟的时间,才转过身看大学生,他仰头把酒瓶子里剩下的白酒喝完,大笑着说道:“嘿嘿,她死了,这个臭婆娘死了!!” 大学生也在看那个女便衣的尸体,以他的位置和角度,只能看到女便衣被拷在锁拷中紧握的拳头以及看不到发缝黑乎乎的头顶。 歪了歪头,大学生慢吞吞地说道:“警察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你不逃吗?” “逃?我做错什么了,我为什么要逃?”中年人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在听到大学生的问题后,他先是有些生气地拔高了声音甚至挥舞了一下双手,但下一秒他又垂下手来,佝偻后背,面露呆滞地环视一圈地下室,然后迟缓地说道:“哦……对,我杀人了,杀了很多人,我还绑架了你们……可我只是想见见自己的儿子而已,我有错吗?你是我儿子啊,你理解我的对不对?我会变成今天这样,不也是这些人害的,凭什么我破产了天天被追债,这些人却活得那么滋润,甚至还越赚越多?” 第2章 地下室里除了刚刚被杀死的女便衣和被推下台的死者,地上还横七竖八的放着好几具明显遭到虐杀的尸体,而在地下室其中一面墙上,还挂着两具被分别砍下了一手一脚,散发出浓烈尸臭早已开始腐烂的尸体。 大学生扶着墙壁,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直直地与中年人对视,几日没进食只喝了少量的水让他手脚乏力,但他还是咬牙站直,对中年人说道:“折磨我,用我教你的方法,用你知道的一切手段,狠狠地折磨我。” 中年人双眼眼白布满红血丝,也不知到底多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他用指甲缝都已经变得黑漆漆的手捋了好几下自己头顶黑白交间的头发,那头发也很油腻,而且在长期的压力和焦虑情绪影响下已经掉了许多,以至于头顶有一大块已经秃得头皮都清晰可见。 他在站起来的大学生和地上被锁链拷住的大学生之间来回看了好久,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将酒瓶子往地上一砸,随后走到藏在暗处的那张工具桌前,在一堆锤子、菜刀、锯子还有钳子等工具里挑挑拣拣半天才挑中一把中等长度的匕首,他举起那把匕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地上的那名大学生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让人浑身一凛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越来越清晰的警笛声刺激到中年人,他压在地上那名大学生身上,扬手就把匕首捅进大学生身体里,在看到对方眼中流露出的痛苦后,他抿紧唇拔出匕首,血溅到他握匕首的手上,他呼吸一重,低头看那喷出鲜血的伤口,大学生痛楚的呻吟与破门声一同传进中年人耳中,于是中年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叫声,又一次把匕首捅进了大学生正在流血的伤口中。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整个地下室。 …… 身体剧烈一震,坐在电脑椅上的男人从梦中惊醒,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椅子扶手向前倾身,过快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让他倍感不适,汗水从他额头缓缓滑落,他抬头往书桌上看去,桌上的电子钟显示时间2:45am。 距离他靠在椅子上小憩也才不过过去半个小时,噩梦已经纠缠了他十多年,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他几乎没有一晚能完整安睡。 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男人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随后重新戴上眼镜准备继续工作。 伸手握住鼠标,电脑显示屏亮起,右下角冒出了有新邮件的提示。 那是一封来自国内的邮件,男人没有犹豫地点开,快速看完邮件内容后,他敲下一句话作为回复。 “我将接受特聘,并于下周三回国就任。 林霜柏” 第一章 港海市。 即便是星期一的下午,市中心广场上依旧非常热闹,有几处被网络主播及博主推荐过的地方成了网红打卡点,总是时不时就有人停留在那里凹造型拍照,周围的好些店铺也都在做活动并让店员到广场和行人道上发传单。 广场角落一家并不太起眼的咖啡店,门口的露天座位正坐着一名戴着无框眼镜西装革履的男客人,他靠坐在椅子上,左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右手端起桌上那杯店员五分钟前端过来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随即皱起了眉心。 骚乱发生在广场二层,在惊恐的尖叫、怒喝与推搡声中,一名戴着鸭舌帽与口罩,穿着破外套和牛仔裤,一手抓着一个背囊另一手则挥舞着匕首的男人,从广场二层的扶手电梯上冲下去,几名便衣警察一边发出警告一边在其身后追赶。 往下的扶手电梯还有几个普通市民,听到叫声回头一看,见到男人挥着匕首,其中一个吓得当即就抓住扶手坐倒在电梯台阶上,两个在半道上的则惊叫着往下冲,而马上就要到电梯口的那三人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电梯口四散开去。 咖啡店虽然在广场一层的角落里,却正好斜对着扶手电梯,男人冲下来还没跑两步就看到迎面又有几个便衣向他包围过来,他狠狠咒骂了一句四处张望,一眼就看到了咖啡店还在露天座位上坐着的那名斯斯文文长相还特别漂亮的男客人。 周围的店铺都没人敢出来,有两家店已经是立刻就把门给关上了,男人没有别的选择,怒吼着就朝那名男客人冲了过去。 男人的身形十分彪悍,咖啡店里的店员看到男人朝他们的方向冲过来都忍不住尖叫着全挤到了后面的员工间里去。 早就已经放下平板和咖啡杯的男客人,在男人看到他的时候就摘下了眼镜,同时还解开了西装外套的纽扣,当男人冲到咖啡店门口挥刀要抓他当人质那一刻,男客人从座位上站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抓住男人持刀手手腕就是一拧! 匕首伴随男人的惨叫声落地。 紧接着男客人转身一拽,并往男人小腿扫出一脚,一个过肩摔就把男人掀翻在地,再顺势单膝跪压在男人身上并将手臂反拧,男客人面无表情地撩开西装外套下摆,从后腰拿出手铐“咔嚓”一下就给男人铐上。 从广场二层下来以及本来就潜伏在一层的便衣刑警们纷纷冲了过来。 其中一个看起来大约三十四五岁的刑警看着男客人起身把抓到的犯人丢给其他手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半开玩笑地说道:“沈队,我就说,咱队的抓捕行动只要你出马,这些个犯人肯定一眼就盯上你,认定你是最好制服的人质。” 沈藏泽眯起眼瞥了一下自己的副队,他的脸色不大好看,但大庭广众之下他也没说什么,只脱下让他浑身难受的西装外套,然后对那几个最后才跑到他面前的新人刑警说道:“你们几个回去给我交报告,检讨清楚这次行动中都犯了多少不该犯的错误,再有下次就给我滚出刑侦支队!” 几个还没过实习期的年轻刑警,刚刚在广场二层跑了大半圈追下来气还没喘顺,一听到要写反省报告,当即都成了苦瓜脸,然而他们都清楚适才的抓捕行动因为他们没能跟老队员们配合好,才会让那犯人从二层跑到一层去,谁都不敢推卸责任,只能蔫头耷脑地应道:“是,队长。” 沈藏泽额角抽了一下,目光瞬间冷下来从几个年轻刑警身上掠过,厉声道:“怎么,不情愿?!” 这一句质问,已经隐隐透出怒气,几个年轻刑警浑身一凛,完全条件反射般立正休息,抬头挺胸整齐一划地大声回答道:“对不起,队长,我们错了,回去一定好好反省写检讨!” 没再看几个新人,看着犯人被押走带去警车那边,沈藏泽这才对副队黄正启说道:“好好收尾,虽然没有市民受伤,但我看还是有不少人受到惊吓,附近一些店家难免受到影响,都要好好安抚善后。” 拍照取证做笔录这些都是规定流程,不需要他这个队长再额外下指示,反倒是那些规定之外的部分,比如群众情绪以及行动所带来的一些地方意外损坏,他希望在处理上也不要出现半点疏忽。 黄正启点点头,道:“放心沈队,队里老人都去干活了,一定妥善处理好所有问题。” 沈藏泽拍拍黄正启的肩膀,道:“这里交给你,我还有事得先回局里一趟。”说完便大步离开。 几个新人刑警目送沈藏泽离开,直到背影都看不到了才终于松下劲,开始互相之间你看我我看你的唉声叹气。 “沈队人长得是真好看,可他发火时也是真可怕,我刚刚大气都不敢出。”周佑最怕写报告,这会愁眉苦脸,要不是周围还有没散的围观群众,他都要蹲到地上去抱脑袋了。 “讲真,就沈队这样貌和身材,要不说谁能想到他是刑警队长。”王小岩大概是几个新人里最怕沈藏泽的,原因无他,他到刑侦支队报到时对沈藏泽以貌取人,第一次训练就胆大包天地对沈藏泽提出挑战,结果自然是在训练场上被沈藏泽教做人,从那以后便老老实实地在沈藏泽面前夹起尾巴做人。 黄正启听着他们说话,一手一个用臂弯勾住周佑和王小岩的脖子,道:“行了,这不是抓捕行动必须严肃谨慎严格遵守命令执行,你们沈队平常也没那么可怕,不然局里人哪敢当面喊他警花。” 沈藏泽,港海市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年三十三岁,身高一米八一,不仅长相随母以至于俊美得让人难以相信他是个刑警,还天生丽质难自弃,成天熬夜四处奔波依旧貌美如花,因为吃不胖的体质导致增肌困难,曾经为了让自己变大只而疯狂撸铁狂怼蛋白粉冲剂和鸡胸肉,好不容易有点成效稍微壮了一点,结果执行任务时为了掩护队友中枪,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瘦了足足二十五斤,比增肌前更瘦。 别人家大队长,行动里不是在指挥就是现场各种乔装路人带头冲锋,沈队参与行动,被分配的路人角色:戴着金丝框眼镜穿西装文质彬彬的高级白领。于是百分之九十的行动都以犯人眼看逃不掉决定抓个人质,上来就挑中沈队,最后被满心怨念的沈队无情放倒结束。 第3章 沈藏泽弄坏过很多副眼镜,因为每次他被犯人挑中当人质后,在动手前他都嫌眼镜碍事,所以基本上每次都是摘下眼镜就往旁边扔掉,还因为跟犯人的打斗而毁掉了很多套西装,甚至他摘眼镜解扣子的动作流程还曾经被路人拍下放上网,流量热度一度飙升上榜,警局信息技术科接到局长指令将视频全网删除后,信息技术科的科长直接打电话痛骂要求他低调点,别没事增加他们的工作量。 对此,沈队的回应是:“你他妈看我的脸像是能低调的样子吗?!你们以为我不想低调吗?!” 刑侦支队当时的队员们皆表示:沈队你别挣扎了,你这形象挺好的,犯人不会对你有防备心,还能轻松被挑中做人质,毫不费劲地接近制服犯人。 彼时还是副支队长脾气很暴躁的沈藏泽被气得差点就要掀桌翻脸,更别提接受自己警花的外号。 只不过人都会成长,在升任为刑侦支队的一把手后,想当糙汉奈何脸和身材都不允许的沈藏泽已经不会再因为自己警花以及其他开他外貌玩笑的外号而炸毛,被叫外号了他顶多也就是送对方一记冷眼,至于那些到局里的新人被他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以及强悍的气场所震慑,不说有没有那胆子叫他警花的外号,只怕都觉得他就算真是花那也是食人花。 周佑和王小岩才来不到两个月,这会听到黄正启这话,相互对视一眼也没敢再说什么。 陈力勤也是新来的刑警,他对沈藏泽是崇拜敬佩远多于怕,他比周佑和王小岩更早报到,实习期已经快结束,刚刚行动中他判断有误导致没能在最佳时机冲上去堵住犯人的去路,这会正懊恼着,垂头丧气地说道:“这次行动本来不用沈队出手,我们应该在二层就将犯人控制住,沈队只让我们交反省报告,已经对我们很仁慈了。” 将俩小新人放开,黄正启对陈力勤赞许地比了个大拇指,继而大手一挥对三人说道:“行了,回去再想应该怎么写你们的反省报告跟沈队认错,现在先好好干这收尾的活,赶紧给我滚去跟你们前辈学习!” 第二章 港海市市公安局。 沈藏泽敲门进局长办公室前,已经先去了一趟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过自己的衬衫领口,并把之前被他脱下的西装外套又穿了回去。 见领导时必须着装整齐,外表整洁,绝不能有一丝邋遢异味,这是沈藏泽父亲沈义在沈藏泽考入警队时对其进行的严肃教育和要求。 这么多年来,沈藏泽将沈义的教导刻在骨子里,无论熬多少夜,去什么地方抓捕犯人,哪怕是在泥地里滚成泥人,或是受伤在医院接受治疗上了石膏,只要回局里,即便刑警没有硬性规定必须每天都穿警服,沈藏泽也永远确保自己的形象着装干净且一丝不苟。 “进来。” 带着年龄感的浑厚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沈藏泽推门进办公室后将门轻轻带上,随后直直走到办公桌前,抬手对坐在办公桌后的公安局局长敬礼。 一身警服正装刚过五十岁已双鬓泛白的蔡伟齐在沈藏泽进来前正在看不久前新送来的文件,而此刻他抬头看了一眼结束抓捕行动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立即赶回来的刑侦支队队长,问道:“抓到犯人了?” “报告局长,犯人已经被当场逮捕,现在应该已经被送去看守所羁押等候传唤审讯。”沈藏泽在办公桌前站得笔直,说话腔调也一板一眼,整个人身上都找不出半点懈怠。 “唔,很好。”蔡伟齐微微颔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问道:“知道我叫你先回来是什么事吗?” 沈藏泽略有迟疑,不太确定地答道:“我听说,局里特聘的刑侦顾问,今天会来局里报到。” 蔡伟齐双手在桌上交握,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沈藏泽:“你对于局里从国外特聘一个犯罪心理学教授来当刑侦顾问,有什么看法?” 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要是换作旁人怕会觉得这是领导在危难自己了。 然而沈藏泽并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和想法,他秉持一贯直言不讳的说话方式,道:“报告局长,作为刑侦支队队长,我对于这个决定抱有疑惑和不满。” 对沈藏泽的回答,蔡伟齐全然不觉意外,只道:“说来听听。” 沈藏泽抬手又向蔡伟齐敬了一个礼,随即大声说道:“队里已经有非常优秀的侧写师,老队员们也经验丰富,且警队人才辈出,我个人认为完全没必要再从国外特聘一个犯罪心理学教授来当刑侦顾问。更何况我国刑警办案效率非国外能比,办案过程也跟国外不一样,请一个国外的教授来当顾问,我担心对方未必能适应我们的办事速度,难以跟我们刑侦支队磨合。”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尽管蔡伟齐是以沉静的眼神在注视沈藏泽,也并没有显露出半点生气或是要责备他的意思,但在长达近两分钟的无言相对中,长相温厚的蔡伟齐依旧让沈藏泽感受到了一种公安局局长特有的威严与压迫感。 “藏泽,我一向很欣赏你这种有话直说的个性。”蔡伟齐缓缓开口,眼里甚至还浮现出一丝隐约的笑意,“我希望,你不要对局里特聘回来的这位刑侦顾问有太大抵触心理,也不要对人家有什么看法,虽然在国外待了十多年,拿的是国外的博士学位,但人家的国籍一直都是中国,普通话比我还标准,而且还能写一手好书法。” 沈藏泽一时有些噎住,非常少有的在心里觉得自己这位领导的话说得实在有些离谱,这普通话标不标准,能不能写一手好书法跟当他们刑侦支队的顾问协助办案有半毛钱关系,他沈藏泽还会画国画呢,可他是靠这个当上刑侦支队队长的吗?! “局长,我一向服从组织的命令与安排,我只希望,这位特聘回来的刑侦顾问,真的能在我们需要时帮上我们的忙。”沈藏泽低垂下眼帘将话说得委婉,他本来也不是那种一有不满就要表现出据理力争态度的人,事情和问题也不是靠大声嚷嚷就能解决。 若是那个犯罪心理学教授完全派不上用场,他自然会有办法将人请走,刑侦支队绝不会白养没用的人。 “这是人事档案,你先看看,熟悉一下基本资料背景,一会人到局里来,你也正好跟人碰个面,先认识一下。”蔡伟齐拿出一份人事档案文件夹递给沈藏泽,随即摆了摆手让人离开。 沈藏泽接过文件夹从办公室离开,带上门后他径直下楼回自己的办公室。 回局里来之前他就听说了那个犯罪心理学教授今天会到局里,应该算是报到,这也没什么毛病,既然是来他们这里当刑侦顾问的,当然也要依照他们这里的规矩来办事。 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沈藏泽将人事档案草草看了一遍,同时还给黄正启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一下收尾工作进行得怎样,等他挂断电话后没多久,办公室电话便响起,告知他那个犯罪心理学教授已经到了,去见完蔡局就会刑侦支队这边。 “林霜柏。”沈藏泽低声念了一遍档案上的名字,之后便一边写之前没写完的案情报告,一边等那位尊贵的犯罪心理学教授到来。 大约十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沈藏泽应了一声,门便被推开了,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衬衫西裤,将风衣挂在手臂上的高大男人向门口替他带路开门的实习警员点点头,然后大步走进办公室。 林霜柏走到办公桌前,向沈藏泽伸出手:“你好,我是林霜柏,今天开始任职刑侦支队顾问一职。” 沈藏泽起身,草草握了一下林霜柏伸出的手便收回,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对方,道:“沈藏泽,刑侦支队队长。” 看着沈藏泽那身不太像是刑警便服的西装,林霜柏问道:“沈队刚执行完任务?” 沈藏泽点点头,道:“倒是让林教授见笑了。” “见笑不至于,只是有些意外,刑侦支队的队长……”林霜柏话头微顿,而后迎上沈藏泽算不上友好的目光淡淡一笑,“会是沈队这样的一表人才。” 沈藏泽皮笑肉不笑:“听闻林教授长居海外,中文如果不熟练,倒也不必勉强。” 林霜柏道:“看来是我的话让沈队不高兴了,抱歉,也请沈队在之后的共事中多提点我一下。” 沈藏泽薄唇抿直,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却到底没有发作,只对林霜柏说道:“林教授初来乍到,对刑侦的具体工作流程还不太熟悉,之后我会让副支队黄正启整理一份说明资料给你,我们刑侦,也暂时还没有案子需要让林教授费神。” “谢谢。”林霜柏平静道谢,然后又道:“我刚刚回国,还需要时间收拾整理住处,就不继续在这里打扰沈队工作了。” 说完,林霜柏完全没给沈藏泽回话的机会,转身便离开。 办公室大门被拉开,沈藏泽直到林霜柏已经完全没影了,才把那个还在办公室门口杵着的实习警员叫进来问道:“是你去接林霜柏到局里来的?” 第4章 实习警员摇摇头:“不是啊,林教授是自己开车来的,好像是来局里之前,林教授还去了一趟学校报到。” “学校?” “沈队,林教授除了是我们刑侦的顾问,还接受了港海政法大学的聘书,担任犯罪心理学专业的主讲教授。”实习警员回答道。 沈藏泽再次翻开人事档案,确认了实习警员说的话。 “呵,敢情来我们刑侦当顾问是兼职来了。”沈藏泽冷冷一笑,脸色堪比冰霜。 难怪刚刚像是没听懂他画外音一般,原来是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从公安局出来,林霜柏到临时停车位取车。 上车的时候林霜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时不时就有人匆忙进出的正门。 他不是第一次来公安局了,每一次来,他的心情都跟上一次不同,但无论心情发生怎样的变化,他始终都对这个地方保持敬畏。 尽管不知道今后他会在这里面遇到怎样的人和事,可他希望,他能在这里找到那个将他一直困在过去里无法解脱的真相。 车子开上马路,放在支架上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林霜柏扫一眼来电显示,伸手划开接听,熟悉的声音从手机话筒传出。 “你刚刚到局里来报到了?” “嗯,刚开车出来。” “怎么来局里也不跟我打声招呼?要不是我去找刑侦队长,还不知道你来报到了。” “我只是去报到,没必要打扰你工作。” 林霜柏回答得比较简洁,注意力基本都放在路况上。 对方知道他在开车,也很干脆,直接说道:“行,那你这几天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约出来吃个饭,就当是给你接风洗尘,你回来那天我因为加班也没能给你接机。” “刚回来琐事比较多,回头我给你发微信。” “ok,回头联系。” 电话挂断,林霜柏点开地图导航,输入了一串旧城区的地址。 第三章 港海市的旧城区,虽然在城市规划上跟新区有明显的差距,但依旧有许多老一辈的人在旧城区里生活。 前几年政府考虑到在旧城区生活的老年人越来越多行动不方便,因此特意给旧城区里略显破旧的住宅楼统一安装了电梯。 相较于新区,旧城区的街巷要窄很多,还有许多带有年代气息的老铺子,卖包子的、卖牛杂的、卖点心的,还有各种卖粥粉面饭的小铺,除此以外还有几家水果摊和杂货店。 开车到了旧城区后又绕了一圈找停车场,林霜柏停好车后依照自己少时的记忆往里走,路上经过小时候就读的小学,才发现学校经过翻修,已经跟自己记忆中的样子不再一样。 除了学校本身,还有校门外的小卖部和卖早餐的几个铺子,都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奶茶店和装修风格跟周遭有些不太搭的文具书屋。 林霜柏并没有在小学外面停留太长时间,他对这个小学也并不算太有感情,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的关系,小学时搬过好几次家,等他转学来这个小学时,已经五年级,跟同班同学并没有太深厚的友谊,之后中学又考到了港海市的另一个区,当时是住宿生,只有周末时才回家。 他的中学时代大多在学校里度过,初、高中都是私立学校又是寄宿制,也就导致了他在旧城区并没有留下太多的回忆,那些一直在旧城区里生活的老人,见到他除了不在意,顶多也只是用好奇的眼神多打量他几眼,并没有认出他也是曾经在旧城区里生活过的人。 尽管除了一些店铺的消失和新开的网红店,旧城区总体并没有很大变化,但由于太长时间没有回来过,林霜柏还是花了点时间确保自己没有走错路,然后根据自己已经模糊的记忆和手机导航,找到了自己曾经在里面居住过的那栋住宅楼。 旧楼的外表已经明显破旧,虽然有个小花园也有一个保安亭,但保安亭里也只是坐着一个在听收音机的大爷,看到林霜柏这样的生面孔也只是多看了他两眼,并没有出来询问什么,也没有要求他做身份登记。 林霜柏没有乘坐那前几年才安装的电梯上楼,而是选择了走楼梯。 即使跟在学校的时间比起来,在家里的时间少得多,但被留在这里的那个家,依旧在他脑海中留下深刻记忆。 一步一步走上六楼,再顺着楼道走到其中一扇严重掉漆的大门前,大门两侧的墙上还留有一些十年多前留下的陈旧痕迹。 林霜柏看着墙上的那些印记,在门前静静地站了许久才终于从口袋中取出一枚已经许久没有使用过的钥匙。 钥匙插进门锁中,一开始林霜柏甚至都转不动钥匙,他也不太确定门锁内部是不是已经生锈了,又小心地尝试了几下,才在几声刺耳的滋啦声中转动了钥匙打开门锁。 门被推开时落下不少灰尘,林霜柏拍去肩臂上的落灰,走进了早已没有一丝人气的屋子里。 屋子里所有家具都被铺上了白布,林霜柏进屋后也没有要坐下回忆的意思,他大步走进主卧室,在床边蹲下探手往床底下摸,没两下就从床底摸出一个纸皮箱。 纸皮箱上也积满了灰尘,林霜柏眉心微皱,屏息用手扫去纸皮箱上灰尘,然后打开纸皮箱确认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随即抱起纸皮箱大步走出卧室。 回到客厅时眼角余光落在了次卧半掩的门上,林霜柏脚步略微一顿,到底还是没有停下。 这间屋子在林霜柏的母亲王如意病逝后就已经作为遗产转到了林霜柏名下,这次他虽然是打算回国长住,却还是自己另外在市区租了一套房子,今天回来也只是为了来拿王如意的遗物。 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母亲还有东西留在这间旧屋,还是回国前整理东西时,才意外从王如意的日记里得知,这间旧屋里还留有这么一箱旧物。 他自从出国后就一直跟王如意相依为命,既然知道了王如意还有这么一箱遗物,即使他并不太想再踏入这间旧屋也还是回来了一趟。 遗物已经找到,林霜柏没有在这间旧物多停留一秒,抱着纸皮箱就直接离开。 从旧屋里出来时正好碰到隔壁屋的租客回家,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到林霜柏从屋里出来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说道:“哎哟,我在这住了也快六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从这屋里出来!小伙子,你是这屋主的儿子还是孙子啊?还是新来的租客?” 锁上门,林霜柏抱着纸皮箱从那大姐身边经过,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哎,你怎么不理人呢!懂不懂礼貌!”大姐被无视得彻底,当下就不高兴了,大声骂了两句也没得到任何回应,只能看着林霜柏走楼梯离开的背影又愤愤地骂了句:“啧,真是个晦气的怪人。” 回到租住的房子,天已经黑了。 林霜柏进屋后就抱着纸皮箱进书房,把纸皮箱放进了书柜最下面那层的其中一格柜子里,然后出书房到厨房洗了洗手,再去更衣间换了一套运动服穿上运动鞋,再戴好耳机拿上手机就出门跑步去了。 他租住的这套房子在市中心,离港海政法大学约四十分钟车程,周围还有超市和不少吃饭的地方,走路二十分钟还有个商场,可以说是工作生活都相当便利。 之所以没有直接买房而是选择租房,主要也是因为目前他暂时还没有就此在国内定居再也不回国外的打算,在国内他几乎可以说是没有朋友,至亲均已不在,余下的亲戚也早就没有联系,如果不是有些事只有回到港海市才能查清楚,他根本不会选择回来。 林霜柏从小区出来,一路跑到了江边,又沿着江边跑了一圈,最后跑回小区时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app记录跑了10.5公里。 就用时而言,其实跑得有些慢了,毕竟他最快的时候,十公里也只要四十分钟,只不过那时候是为了参加马拉松,所以特意训练了很长一段时间。 出了一身汗,也没有觉得多疲惫,反而感觉大脑思绪又清晰了起来。 林霜柏在小区楼下进行简单的拉伸放松,脑子里还在想着事情,一辆路虎缓缓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朝林霜柏露出了微笑:“霜柏,下午还说回头联系,这会就碰到你出来跑步,也是巧了。” 副座上的男人有一头细软的卷发,皮肤白净五官清秀不带半点攻击性,再配上他温和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相当温文儒雅。 目光越过男人落到他身后的驾驶座上,林霜柏摘下耳机礼貌点头:“沈队,又见面了。” 沈藏泽也没有想到,他送同事回家,还能碰上这个空降兵,眉心下意识拧起,对副座上的男人说道:“安法医,你跟林教授认识?” 安善回头,朝沈藏泽笑道:“不止认识,我跟霜柏是多年的好友了,当初在国外念书时还一起打工,虽然因为不同专业,并没有住在一个宿舍。” 沈藏泽“唔”了一声,又静默了几秒才问道:“林教授住在这里?” 第5章 林霜柏没有直接回答,只反问道:“沈队似乎对这个小区很熟,常来?” 安善解开安全带,道:“沈队住旁边的小区,要是法医、刑侦队长再加上你这个新来的刑侦顾问都住在一个地方,那这个小区也太热闹了。” 林霜柏微微挑眉,道:“住旁边,离得也不算远。” 安善开门下车,道:“本来想请你出去吃的,但现在既然都碰到了,你今晚干脆就上来我家吃饭吧。” 说完也没等林霜柏回答,安善又回头对车里的沈藏泽问了句:“沈队,要一起吗?” 沈藏泽一直都在盯着林霜柏看,听到安善问话后也没有马上回答,反倒是林霜柏眼神平静地迎上他已经略显逼人的注视,回答了安善:“今晚就算了吧,我刚跑完步打算上楼洗澡,一会也还要再将屋子收拾一下,今天又来了几箱行李,我也还没来得及整理。”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碰撞出无声的火花,沈藏泽突然低笑出声,问道:“林教授这是因为我才拒绝多年好友的约吗?” “沈队好像也还没答应安善吧?”林霜柏将一直握在掌心的耳机放进裤袋,也勾起了嘴角:“怎么就认为,我是因为沈队才不愿意去安善家吃饭?” “林教授这话的意思,听着像是觉得我在自作多情。”沈藏泽微眯了一下双眼,就连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都又悄然收紧五指握住了方向盘。 “自作多情谈不上。”林霜柏缓声应对,就在安善以为他是要说点场面话打圆场时,林霜柏以毫不退让的语气说完了剩下的半句话:“只是沈队在我看来,难免有些自视过高了。” 第四章 在沈藏泽三十三岁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说他自视过高。 从他的这张脸到他求学时期从未跌出过年级前五的成绩,再到他入警校以第一名毕业进入警队,之后一路熬到成为刑侦支队队长,破案率在整个港海市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虽说他本身从来没有一刻因此而骄傲自满目中无人,可他即便是目空一切唯我独尊,也的确有这个本钱。 然而现在,站在他车前的这个年纪比他小的男人,下午在局里还装出一副客气有礼的样子,几个小时后的现在,就已经骂人不带脏字地表现出对他的不屑一顾。 大约,从一开始这个男人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林教授。”沈藏泽向副驾驶座方向稍稍倾身,对车窗外的林霜柏说道:“你应该知道,你只是刑侦顾问,对我这个队长多点应有的尊重,是最基本的人情世故,这样我们合作起来才不至于产生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说,你在国外习惯了被周围的人捧着,所以现在接受不了低我一头?” 小区的路灯明亮,微橘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因角度而在林霜柏脸上照出分明的明暗,也让林霜柏的五官轮廓看起来异常深刻,他的双眼恰好藏在他微微低头额发落下的阴影中,便也将他看向沈藏泽的眼神很好的掩饰了起来。 林霜柏笑容得体,然而一身运动服,汗湿的头发以及一滴从太阳穴滑落脸颊的汗水,让他看起来全然没有下午跟沈藏泽见面时的温文。一只手搭上车窗边沿,林霜柏声音有少许的压低:“沈队,你是靠人情世故就能拿下的人么?” 说完,不等沈藏泽回答,林霜柏后退一步,又恢复成内敛的模样,道:“我在国外,并没有被周围的人追捧,回国自然也不在意这些。作为刑侦的顾问,能为国家和社会安定出一份力,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荣幸,沈队请放心,之后参与到案子中,我不仅会尊重沈队,也会尊重刑侦支队其他刑警,毕竟,在一线冒着生命危险抓捕犯人的是你们,而不是我这个只会坐在办公室里进行分析推理的顾问。” “抱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太随意请了。”在一旁被忽略已久的安善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上来打圆场,他抓握住林霜柏的手臂轻拉了一下,然后说道:“大家都在队里工作,要一起吃饭以后多的是机会,今晚咱就先散了吧。都怪我一时脑热,霜柏,你既然还要收拾行李整理屋子,那我就还是跟之前说好那样,等你给我消息。” 沈藏泽张口正要说话,手机铃声却在此时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便立刻接上了,在听完电话那段的人语速飞快地跟他说明情况后,沈藏泽应了一句:“明白,安法医现在跟我在一起,我们立刻过去。” 挂断电话,沈藏泽伸手去打开副驾驶座那边的车门推开,对安善说道:“上车,来案子了。” 安善看一眼林霜柏,知道沈藏泽是因为他还在才没有立即跟自己说明情况。 林霜柏也很识相地向后再退开几步让安善上车,道:“你们快去,现在还不到我插手的时候。”他说到底是刑侦支队的新人,在沈藏泽开口或是蔡局要他加入案子前,他不会自己提出加入。 安善也不敢再多耽搁一秒,立马上车关车门系好安全带,也没来得及再多说半句,沈藏泽已经一踩油门驱车离开。 林霜柏站在原地目送全黑的路虎拐出小区,脸上的淡笑早已消失,他的长相算不上温和,脸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颧骨略高更显瘦削,虽剑眉英目却眼窝略深,挺直鼻梁下的双唇更是天生薄,再加上隐隐下垂的嘴角,让他一旦面无表情看起来就有种难以亲近的冷漠与厌世。 “沈、藏、泽。”低缓地让这三个字在舌齿间滚过,林霜柏捋开额头的湿发,垂眸敛去眼底暗色转身上楼。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沈藏泽车虽开得快,但也并没有超速。 “离这里不远的高级住宅区正在装修的高层突发火灾,消防员抵达救火后意外在失火房屋中发现一具尸体,而且情况有点特殊,需要我们立即赶往现场勘查。”沈藏泽边注意路况切换车道超车,一边跟旁边的安善说明情况。 “情况特殊,电话里有说吗?”安善追问道,“火灾是意外起火还是人为纵火?” 沈藏泽说道:“具体情况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只让我们立即赶过去,估计是恶性杀人案件。刚刚发生的火灾,虽然火已经扑灭,但起火原因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能确定。” 安善点点头,放下手机对沈藏泽说道:“我的助手已经收到消息赶过去,另一个勘察箱和物证采集箱他都会带过去。”他今天是车子突然坏了才会让沈藏泽送他回家,但上沈藏泽的车前,他最先从自己车里拿出带上的,还是他的勘察箱。 法医出现场,随身携带的勘察箱有两种,一种是活体检查箱,主要针对活人,另一种便是尸体勘察箱,顾名思义是检验尸体用;除此之外还需要用到的,便是物证采集箱。 安善习惯将尸体勘察箱随身携带,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接到出现场的电话,他必须确保自己能二十四小时standby,只要接到电话就带上勘察箱即刻赶往现场。 沈藏泽“嗯”了一声算作是回答,等再遇到红灯停下车,他才再次打破车里的沉默:“林霜柏在你眼里,是个怎样的人?” 安善大约是没想到沈藏泽这时候还会问起林霜柏,先微怔了一下,又认真地想了想才说道:“其实霜柏这个人并不难相处,他脾气挺好的,只是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毕竟他在国外也有自己的学术研究,专注起来肯定不喜欢被打扰。但霜柏也不是什么社交无能者,他还是挺会社交的,只是边界感比较强,一般人不太能走进他心里。” “脾气挺好?”沈藏泽似有若无地笑了下,“这点我倒没看出来。” 不仅没看出来,甚至在适才的短暂交锋中,感受到了一丝丝不明显的敌意。 他做刑警这么长时间,成天跟犯人打交道,其中不乏穷凶极恶之徒,与其说他直觉很准,不如说他对人类散发出的情绪有很高敏锐度,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单纯防备还是带有敌意等等,他都能很敏锐地捕捉感受到。 而在刚刚,当林霜柏靠近副驾驶座的车窗,微微俯身低头跟他说话时,即使因为光线不足的关系他没能看清林霜柏当时的眼神,可他能百分百肯定,那一刻的林霜柏身上所散发出的是针对他个人且绝非友善的气息。 他能明确感受到林霜柏盯在他身上的视线,并在那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产生了一种被猎兽盯上的感觉。他几乎没有在这方面出过错,所以他能肯定,林霜柏在当时是在用一种看猎物般的眼神看他。 一个犯罪心理学教授,却仅凭视线和无法看清的眼神就让他一个刑侦支队的队长感受到危险,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沈队你刚跟霜柏认识,难免容易产生误会,没关系,往后相处时间长了,对霜柏有了一定了解,相信你一定会明白霜柏是个怎样的人。”安善显然不知道沈藏泽在想什么,他跟林霜柏认识的时间长,接下来也会一起工作,言谈间难免也多了点维护。 绿灯亮起,沈藏泽没有回答安善,只开车在最快时间内抵达案发所在的高级住宅区。 第6章 车子进入小区,离远就能看到消防车和围观的人群,沈藏泽停好车后跟安善一起下车,再给安善开了后备箱拿上勘察箱,两人才小跑过去挤入人群,到消防员拉起的警戒线前出示了证件,立马就被消防员领进发生火灾的大楼。 “初步判断起火原因是线路漏电,火灾发生时还有几个装修工人在屋子里,他们受了伤已经被送去医院了,至于尸体……”带路的消防员面露难色,似乎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现场的情况,纠结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尸体在一个鱼缸里被发现,但具体情况实在不好解释说明,还是请沈队和安法医上去后自己看吧。” 看到消防员如此为难的样子,沈藏泽跟安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对这个案子做出了最坏的设想。 尽管火灾已经被彻底扑灭过去将近半小时,但安全起见大楼的电梯现在尚不能恢复运作,因此他们只能从走火通道爬楼梯上去。 等他们好不容易爬上二十六楼,沈藏泽跟消防员都还好,安善却难免有些气喘吁吁,即便如此,他始终将勘察箱牢牢握住,并没有交给沈藏泽或是消防员。 二十六楼的走火通道门已经打开,沈藏泽跟安善还在下面那几层时就已经闻到了那股浓浓的刺鼻烟味,等到了二十六楼后即使两人都已经用手掩住口鼻,仍旧被空气中未散的烟味呛出了几声咳嗽。 第五章 刑侦支队的副队黄正启以及其他队员,安善的助手夏濛,还有技术大队在沈藏泽跟安善之后十分钟也陆续抵达现场。 黄正启带着几名已有一定经验的刑警、夏濛跟技术大队的人没有一刻耽搁地立即爬楼梯上去案发现场,而刑侦的另一名资历已深的刑警傅姗珊则跟其他新老刑警一起展开工作。 等黄正启等人到二十六楼后,以最快速度穿戴上头套、手套和鞋套,夏濛更是戴上了口罩,然后便在消防员的带领下进入现场。 案发户型三室一厅,客厅被烧毁程度最为严重,黄正启和夏濛等人一走进客厅就看到沈藏泽和安善站在一个鱼缸前,鱼缸里有还未完全凝固的蜡,并且还露出了大半截被烧焦的手脚和躯干。 见到这样的画面,饶是黄正启这样经验丰富见过不少恶性案件的刑警都禁不住被眼前的画面给惊到。 淹在一鱼缸蜡里的尸体,这得多大仇多大怨才干得出来。 技术大队的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已经立即开始了取证。 “沈队,这,装修工人干的?”黄正启走到沈藏泽身边,有点不敢置信,这要不是装修工人干的,在这里装修应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看着这鱼缸怎么也不报警? 沈藏泽瞥一眼黄正启,道:“这鱼缸原本埋在客厅其中一面墙里,就是那面。” 抬手指一下那面已经被烧得焦黑并且被挖空一个大洞的墙壁,沈藏泽继续道:“火灾发生后,消防员抵达现场救出装修工人并灭火,按理说一般起火火情最严重的地方应该是厨房,但这次反而是客厅,消防员灭火途中发现这墙里的鱼缸有问题,而且鱼缸里的蜡被周围火情高温溶解露出了半截尸体,为了灭火和安全,消防员想办法把这鱼缸移了出来。” 黄正启点点头,他先是看了眼周围展开工作的技术大队同僚,然后看向安善和夏濛,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纠结,“虽说现在法证技术比以前牛逼了不少,但这火灾和消防员灭火措施怕是把环境物证都破坏的差不多了,还能提取到有用的环境证据吗?” 环境物证是非常重要的线索,他们查案要是碰上遭遇火灾或是被大雨冲刷过的案发现场,往往都会感到很头痛,因为这意味着法证人员将会很难提取到有用的物证进行准确分析。 黄正启并不质疑法医和技术大队同僚的能力以及技术,只是面对这烧得面目全非的客厅以及装着蜡和尸体的鱼缸,这案子着实是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安善戴着头罩和口罩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夏濛在他的交待指示下也已经开了物证采集箱开始取证,他听到黄正启的话抬眼望过去,眼神十分冷静:“黄副队请放心,即便是遭遇火灾的案发现场,都一定能提取到有效证据,对于我这个法医来说,只要有尸体,不管尸体是什么状态,我都一定能为你们刑侦提供有用的线索。” 法医已经开口做了保证,黄正启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这个鱼缸,一会得想办法运回局里,然后再把尸体弄出来。”沈藏泽想了想,道:“我一会去跟消防员沟通一下,看看怎么把鱼缸弄下楼。” 黄正启问道:“那楼下的围观群众……” “该问询的都先问完,然后疏散把警戒线再拉远点,鱼缸运下楼的时候绝对不能让人用手机现场录像,更不能让这案子在通报前走漏半点消息到网上!”沈藏泽语速飞快,现在网络太过发达,像这种可以直接定为恶性凶杀案的案子要是在通报前就被传到网上,必然会引起舆论和群众不安,到时谣言满天飞,案子查起来也会难度倍增。 黄正启道:“明白,我上来前已经让他们把警戒线扩大,避免围观人群靠太近胡乱拍照录影,傅妹也带着其他人开始跟围观的市民做问询笔录。” 沈藏泽问道:“屋主联系上了吗?这火都已经灭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没到?” “我来的路上确认过,屋主在火灾发生时就已经接到电话通知了,但是因为他是残疾人,就是半身瘫痪需要护工贴身照顾,住得离市区比较远,所以赶过来还需要时间。”黄正启说道,他跟沈藏泽一起办案已经很长时间,对沈藏泽的节奏和风格都很了解,因此在赶过来的路上他已经把能确认的事都尽可能的确认了一遍。 “行,那你现在再打个电话通知他,不用来这里了,直接去局里,现在这情况需要他到局里接受问询配合调查。”沈藏泽直接就给黄正启下指示,然后转头对安善说道:“安法医,根据现场和尸体情况,你能否进行判断这里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安善还在对尸体进行现场初检并用录音笔做记录,突然听到沈藏泽问话却也能立即反应过来回答:“尸体的具体死亡时间和死因必须等解剖后我才能给你出详细报告,但依照现在的情况结合我个人经验,这里大概率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沈藏泽转身就要去找消防员,同时对黄正启说道:“老黄,交待下去,把近这一个月的小区监控都给调出来。” 黄正启一愣:“这一个月的监控都调出来?” 反问出口,立即换来了沈藏泽扫过来的一记冷眼。 完全下意识的,黄正启直接就是一个立正,大声道:“是,沈队!我现在就让他们去把小区监控调出来!” “还有,晚点让傅姗珊带人去医院,确认过那几个装修工人情况稳定后,立即跟他们做笔录。”沈藏泽说完,不等黄正启回答已大步走到了消防员面前,并叫了技术大队的现场负责人过来开始沟通在不造成更大损害的情况下想办法将鱼缸运下楼。 消防员在发现尸体并彻底灭火后,因担心会破坏更多的物证,也怕损毁尸体,在等沈藏泽和安善赶到前并不敢再乱动鱼缸和里面的尸体,鱼缸里面的蜡已经随着时间流逝而再次重新凝固,晚些运回局里后,安善还要想办法将蜡再次化掉才能将尸体取出进行尸检,尸体被反复蜡封,又有部分因火灾而被烧焦,必然会增加尸检难度。 鱼缸和里面的蜡都是重要物证,必须带回局里取证分析,所以他们也必须想办法确保在运送过程中不会造成进一步的损坏。 楼上楼下的所有警员都在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在警戒线内外穿梭奔跑,后半夜更是配合消防队一起运送装有尸体的鱼缸下楼,片刻不得歇地整整忙碌了一晚直到晨曦初现,消防队和刑侦大队才陆续收队从这个高级住宅区里暂时离开。 也在这个晚上,林霜柏同样一夜无眠。 在目送沈藏泽跟安善离开后,林霜柏回家先快速地洗了个澡然后出来给自己做了个简餐,之后便开始收拾整理新住处。 屋子里的家具并不多,客厅除了一个灰色组合大沙发和大理石茶几外,也就只在沙发旁放了一盏立灯,地上甚至没有铺地毯,没有电视,也没有壁画一类的装饰,几面墙上除了自带的几扇窗户,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空无一物。 客厅正对着的厨房,放置了简单的厨具,没有餐桌只有屋子本身自带的吧台,吧台上干干净净不放置任何杂物,一把高脚椅放在吧台前的空位上,这些已经是厨房的全部布置。 林霜柏的行李基本都是书籍,衣裤鞋袜只占了很少的一部分,前两天他就已经将衣服和鞋子都整理好,尽管他的衣服只挂满更衣间三分之一的空间,大部分都是配成套的西装,余下的便是长款大衣等外套、运动装和不那么板正较为宽松勉强能算作是休闲装的衬衫西裤。 将装满书的纸皮箱搬进书房,所有书籍都是分门别类进行打包的,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也只是拿出来放进书柜而已。 第7章 林霜柏其实很享受收拾整理的过程,在把书籍一一放进书柜里时,他仿佛感觉自己的思绪也得到了整理。 在将所有书都放进书柜里后,林霜柏在书桌前坐下,戴上眼镜后打开电脑确认邮件并开始着手处理一些国外的工作,尽管他人已经回到国内,但并不代表他在国外的工作就全部都交给别人,他只是将工作模式转为了线上而已。 之后便是连续几个小时没有休息的工作。 林霜柏始终在电脑前维持着专注且高效的工作状态,他既不需要咖啡或是尼古丁提神也没有显露出半点疲态,仿佛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 早上七点半,外面的天已经大亮,林霜柏放在一旁的手机开始持续的震动。 看一眼来电提示名称,林霜柏划开接听键公放,蔡局中气十足的浑厚声音当即在书房里响起。 “你现在就到局里来,有一个案子我要你立即加入提供协助。” 第六章 看到林霜柏出现在局里的时候,沈藏泽刚让人去请已经在接待室等候了一段时间的屋主到询问室去。 跟昨天到局里来报到时稍有不同,林霜柏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深蓝色西装并戴上了一副金丝框眼镜。 沈藏泽将手里的文件往旁边站着的陈力勤身上一拍,拧眉大步走向林霜柏,还未走到对方面前已大声说道:“谁让你来的?!我这里现在忙得很,没空招呼你,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走了!” 面对沈藏泽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林霜柏是全然的不在意,直到沈藏泽走到自己面前,才说道:“我今天一早就接到了蔡局的电话,要我马上到局里加入到昨晚这个案子的调查工作中。” “蔡局?”沈藏泽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蔡局这么快就让这个所谓的刑侦顾问加入到他们的调查工作中,眉头已完全打结,沈藏泽双手叉腰道:“我并没有接到蔡局的通知,不可能凭你这一句话就让你加入调查。” 话音刚落,在办案区另一头的黄正启已扯着大嗓门喊道:“沈队!刚接到蔡局指示!说是要让那个叫林什么鬼的人加入调查!” 沈藏泽:“……” 看着脸色顿时黑成锅的沈藏泽,林霜柏淡淡勾起唇角,礼貌地问道:“请问现在,我能留下了吗?” “呵,蔡局都发话了,我还能硬把你赶走不成?”沈藏泽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副支队直接扔出去,然而局长发话,他即便不愿意也必须接受,咬咬牙,沈藏泽瞪着比自己略高几厘米的林霜柏压低声音道:“你可以加入到调查中,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做多余的事妨碍我们调查,更不要以为自己是蔡局让来的,就能随便质疑我们刑侦的工作!” 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眸平静无波,林霜柏与沈藏泽四目对视,面上仍旧保持着淡笑:“沈队如果是因为昨晚的事而对我产生了敌意,我很乐意为昨晚的失礼跟沈队道歉。” 沈藏泽一言不发,难看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好一会儿后他转过身,用力拍了拍手,直接对着所有忙碌中的刑警吼道:“大家听好!我身后这位是新来的刑侦顾问,林霜柏!是上头特意从国外请回来的犯罪心理学教授,从现在开始,他会加入这个案子的调查!我希望你们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在最短时间内将凶手逮捕归案,免得让我们的刑侦顾问看笑话!” 这番话一出,在场所有刑警先是静默几秒,随即哗然。 完全不给面子的下马威,即便是傻子都能听出来的言外之意,林霜柏对于沈藏泽这态度和做法没有半点意外,他在来之前就很清楚,自己对于刑侦支队而言绝不会是受欢迎的存在。 目光从每一个刑警脸上掠过,林霜柏扫视一圈,提高音量说道:“你们好,我是林霜柏,请各位放心,我不会擅自行动,更不会妨碍调查工作的展开。” 已经把屋主请到了询问室的王小岩在这时候跑进来,他不明情况也没察觉出周围气氛的怪异,直接就冲到了沈藏泽面前立正敬礼:“报告沈队,我已经把卢先生请到询问室了!” 王小岩这一打岔,所有人都立马又低头再次投入到自己手上的调查工作中,没有一个人理会林霜柏。 沈藏泽厉目看着王小岩,把人看得都快额头冒汗了,才终于说道:“你去给林教授找个位置坐。” 王小岩一愣,这才留意到沈藏泽身后的林霜柏,问道:“他是谁啊,跟案子有关来接受问询的吗?” 沈藏泽忍住一巴掌呼上王小岩后脑的冲动,道:“新来的刑侦顾问,林霜柏!” “啊?”王小岩张大嘴,看着一身西装斯斯文文的林霜柏,迟钝道:“不是外国人啊?” 忍无可忍。 勉强克制住自己别对新人动手的沈藏泽脸色铁青地吼道:“废话这么多,要不要干脆我也给你找个位置坐?!” 王小岩被吼得一个激灵,慌忙摇头转身就要去找座位,却又被林霜柏截住了动作。 “请等一下。”林霜柏叫住年轻的新人小刑警,然后对沈藏泽说道:“沈队,我一大早就被蔡局叫到局里来,对案情还不太了解,不知道你是否能给我一份案情资料,让我了解一下情况?” “那真是抱歉了。”沈藏泽回过身看林霜柏,持续冷脸道:“昨晚才发生的案子,法医那边尸检报告还没出,我们这边也才刚刚开始展开调查,并没有什么资料能给你看。” 早料到沈藏泽会这么回答得林霜柏点点头,顺着沈藏泽的话说道:“既然如此,不知道沈队能否让我去监控室里听听沈队对那位卢先生的问询,以便了解情况?” 沈藏泽额角青筋都要凸起了,刚刚还打着要把人晾一边的算盘,现在就立刻被对方捉到空隙,只是提出去监控室听问询,也不是要跟他一起去询问室,他要是拒绝,万一这人回头去给蔡局打小报告,他同样不好交代。 “真不愧是教授,半点机会都不放过。”沈藏泽按捺下怒火冷笑讥讽,“既然是顾问,自然有权旁听,我不会拦你。只不过林教授,我这里是刑侦支队不是秀台,你没必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出现,何况林教授眼神犀利,也不是一副无框眼镜就能遮掩的。” 林霜柏侧过身给沈藏泽让路,道:“沈队误会了,我习惯上班穿正装,而且我双眼的确有一百度的近视,不是为了遮掩才戴眼镜。” 懒得再跟林霜柏多说半句,沈藏泽接过王小岩递来做记录用的档案夹和笔,让王小岩把林霜柏带去监控室,自己往询问室去了。 刑侦支队的办案区房间有严格的划分,监控室自不用说,多个显示屏同时对所有房间进行实时视频监控,另外还有接待室,询问室、讯问室和待诊室。 其中询问室是办案人员询问证人、被害人或其他与案件有关的当事人时使用,而讯问室则是对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进行审讯时使用,且讯问室内设有多角度监控摄像头;至于待诊室则是为在讯问过程中感到身体不适的嫌疑人进行简单治疗所设,即便是对犯罪嫌疑人,警务人员也都会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以及合法权益。 开门走进询问室,沈藏泽脸上已经换上了较为温和的表情,他看着在询问桌前坐轮椅的男人以及其身后站着的护工,没有急着走过去坐下,而是站在门口边说道:“卢先生,很抱歉,我们进行问询谈话的时候,原则上不能有无关人员在场,不知道能否请你身后的这位护工先暂时到外面等候?你放心,我们这里与就近医院开通了‘120应急救治绿色通道’,在谈话过程中如果出现任何紧急情况,救护车和医生将会在十分钟内赶到,以确保你的生命安全。”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短发间有明显的白发,苍白的脸上还隐隐透出几分病气,身材也显得很单薄,尽管还是夏天,但男人已经穿上了有些厚度的外套,他双臂搭在轮椅扶手上,后背微驼连带脖子也有些前倾。大约因为奔波一晚上又等了很长时间的关系,男人眼里有明显的红血丝,精神状态和情绪看起来都并不太好。 男人原本是垂头坐在问询桌前,直到听到开门声他才慢吞吞地抬起了头,听到沈藏泽要让他的护工出去,男人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抬手摆了两下,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听不到警察说什么吗,让你出去等。” 站在男人身后的护工飞快地看了一眼沈藏泽,明知道男人看不到也还是弯了弯腰,小声说了句“那我先出去了卢先生”,然后便赶紧离开了询问室。 关上门,沈藏泽走到问询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对男人说道:“让你在接待室等了这么长时间,非常抱歉,也很感谢你尽管身体情况欠佳仍配合我们的工作到局里接受问询,现阶段我只是要对你进行一些初步的问询以便我们了解情况展开深入调查,并不是把你当作嫌疑人或是凶手看待,所以也希望你可以放松点,避免太过紧张影响到你的身体。” 第8章 “都发现尸体了,我身为屋主还能拒绝接受调查不成?我连自己的房子被烧成什么样都不知道就突然被告知房子里发现尸体,要到市公安局接受问话,简直晦气!”男人虽然看着憔悴,说话倒是十分不客气,“需要我自报个人身份信息吗?我叫卢志洲,三十六岁,三年发生车祸半身瘫痪,结过两次婚,现在单身。” 沈藏泽将档案夹放到桌上,简单地做了点记录,问道:“听卢先生这意思,是之前也不知道房子里藏了一具尸体了?” “哈?你他妈说的是人话吗?你不已经把我当犯人了?!”卢志洲抬手拍了一下桌子,怒道:“我三年前从别人手上买下的这套房子,还没来得及装修就发生车祸还碰上疫情,你倒是给我说说看,我要怎么未卜先知,知道这房子里藏了尸体?!我要知道这房子里有尸体,我能不报警吗?!” 第七章 因身体不好的缘故,卢志洲拍桌子的力气以及发出的响声都不大,连他明显在发怒的声音也没有比正常人说话的声音响亮,在他说完话后脸色立马就变得更加苍白,甚至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起来。 面对一上来就发火的卢志洲,沈藏泽却只是神态平和地看着他,说道:“卢先生,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还是请你尽量保持冷静不要太过激动,我请你来市局以及接下来要问的问题都是出于例行问询,并没有任何怀疑卢先生或是把卢先生当作犯人的意思。” 卢志洲脸上愤怒的表情未褪,他瞪视着沈藏泽,并没有因为沈藏泽是警察而产生半分怯意。 沈藏泽并不回避卢志洲的视线,他将双手交握,维持着平稳的声线:“卢先生,问询并不是强制性,刚刚是我措辞不当,希望卢先生见谅。接下来我还需要问一些相关情况,希望卢先生能尽可能详细地回答,这样我们警方也能获取到有用信息尽快破案。” 卢志洲冷笑了一声,道:“行啊,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要是之后你们再因为这见鬼的问询让我三天两天上你们这儿来,我一定投诉你们这些无能的警察办案不力!” 重新拿起笔,沈藏泽问道:“请问卢先生是通过中介公司从原屋主手里买下这套房子的吗?” “当然!” “那这么说来,卢先生跟原屋主并不认识了?” “也就签约办手续时见过,你要是需要买房的合同过户文件还有房产证什么的,我已经都带来了,你们可以自行确认,没必要问我。”卢志洲说着从挂在轮椅扶手上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手一甩就把文件袋扔到了沈藏泽面前。 沈藏泽没有急着打开文件袋,只将文件袋放到一边,道:“好,我们今天之内会确认卢先生带来的合同文书以及证件。不知道卢先生是否还有原屋主的联系方式?” 卢志洲面露嘲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沈藏泽,然后用手拍了拍自己毫无知觉的大腿,道:“原屋主是个年轻漂亮的富家女,我现在这幅样子,留她联系方式干嘛?难道我还能指望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富家女会看上我这个半身瘫痪的残废?!” “我明白了。”沈藏泽似乎对卢志洲这种恶劣的态度已经见怪不怪,提笔在档案夹上记录了一下,便又接着问道:“卢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套房子进行装修的?” “你自己不会去查吗?!就算我回答你了,你们之后也要去核实我说的话是真是假,就不能直接自己去查?!”卢志洲对这样的问询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道:“能不能别继续浪费我时间,问些有用的问题?” 沈藏泽停顿几秒,手里的笔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问道:“那么,请问卢先生对房子进行装修是打算出租还是自己入住?” “当然是自己入住,你也看到我现在什么情况了,之前住市区外是医生说我需要静养,可我这样子静不静养都没差别,而且住得远去康复中心也不方便,要不是因为那该死的疫情,我早就把这套房子装修好搬进去住了。”卢志洲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身体残疾的怨愤,说到这里才又突然反应过来一般,瞪眼死死盯住沈藏泽,问道:“你们说房子里藏了尸体,那尸体藏在哪里?我买房时也是去看过房的,根本没觉得房子有什么问题,现在又是火灾又是尸体的,我这房子也不能要了,之后就是再卖出去我都要亏钱。” 原本在记录的笔在纸上顿住,沈藏泽抬眼跟卢志洲对视,好一会才回答道:“抱歉卢先生,案子已经进入调查阶段,即使你是屋主,我也不方便跟你透漏过多细节。案子已经被定性为恶性凶杀案,相信像卢先生这样的良好市民,应该也不会想知道尸体的具体藏匿方式和位置。” 卢志洲面露烦躁地咂嘴,又道:“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我什么时候才能去看看我这套房子的情况?我总得清楚房子变成啥样了才能跟保险公司谈。” 将笔帽盖上,沈藏泽拿着档案夹以及文件袋起身,对卢志洲说道:“为保障市民安全,我们警务人员一定会竭尽所能在最短时间内破案抓到凶手。至于保险的问题,恐怕需要卢先生自己去找相关专业人士了解情况,我们刑侦并不为此负责。辛苦卢先生配合我们工作,我暂时没有其他问题,接下来我们也会根据你所提供的资料以及信息核实具体情况,不排除之后会再请你到市局来协助调查,关于这点还希望你能理解。” 说完,沈藏泽也不等卢志洲回答,直接就转身走到门口开门,对守在门口的王小岩交待道:“我已经问完了,你带卢先生去办一下手续就可以把人送走。” “是,沈队。”王小岩也不是第一天在沈藏泽手底下当刑警,看到沈藏泽开门时的表情立马就知道自家队长其实已经相当火大,他是绝不敢在这时候跟沈藏泽多嘴问问题的,因此他让开身目送沈藏泽沿着走廊大步离开,然后才带着护工进询问室带卢志洲出去办手续。 沈藏泽从询问室出来就直接回去刑侦的公共办案区,然后把卢志洲给的文件袋交给底下的人去核实,并让黄正启去查房地产中介以及房子原屋主的资料背景。 等他交待完这些事准备去看看法医那边的尸检进度,王小岩已经相当手脚麻利地送走了卢志洲跑回来。 “沈队!”箭步冲到沈藏泽面前,王小岩一个休息立正就开始大声跟沈藏泽汇报自己守在询问室外从护工嘴里问到的相关信息,“我跟那护工打听了,卢志洲车祸瘫痪后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而且在疫情期间曾经核酸检测阳性被送去了方舱,后来虽然熬过来了,但是身体情况十分差,解封开放后卢志洲还在康复治疗中心住了很长时间,一年半前才从中心出院搬去郊区住。卢志洲是出了名的难伺候,神经极度敏感,脾气也特别差,搬去郊区住后已经换了好几个护工,基本上每任护工都可以说是被他骂走的,任期最长不超过三个月就受不了他每天随时可能爆发的暴脾气而自动请辞了。” 沈藏泽面色沉沉地看着新人刑警,问道:“除此以外,你还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王小岩愣住,一时有些结巴地说道:“沈队,刚刚这些,呃,不算是,有用的消息吗?” “卢志洲每天在家做什么,是否有固定日程,工作或者说收入来源是什么,平日里都跟什么人来往,这些,你有打听到吗?如果都打听到了,你去一一查证了吗?”沈藏泽抛出一连串的问题,直把人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冒汗后,才冷声说道:“王小岩,就算是实习期你也已经不是第一天当刑警,要是连这种最基本的调查问话都要我从头教起,那我劝你还是趁早申请调队,否则我绝不会让你通过实习期。” 虽然没指望沈藏泽能夸自己,但王小岩也没预计自己会迎来这样一波批评教育,在旁边几个颇有资历的刑警同情的注视下,王小岩肩膀都直接垮了下来,苦着脸向沈藏泽认错后就立马跑去查那些被他忽略的问题了。 “沈队,小岩毕竟是新人,你老这么凶他,也不怕真把人吓跑,咱刑侦本来就缺人,你就是信奉打击教育偶尔也得夸夸这些新来的小年轻,不然以后都没人敢来咱刑侦支队了。”黄正启知道沈藏泽的脾性,只是这案子才刚开始,沈藏泽要是现在就成炸药桶了,接下来怕是整个刑侦支队的日子都要越来越难过了。 “刑侦支队面对的都是凶犯,要来刑侦就应该有觉悟,更别指望我会拿他们当祖宗来哄,受不了玻璃心大可趁早卷铺盖走人,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沈藏泽打从出询问室那一秒起,脸上的温和就荡然无存,他虽然长得好看,可大多数时候都雷厉风行横眉冷目,不了解他的人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沈队似乎对来刑侦的新人都相当一视同仁,并不会因个人情感而针对个别新人。” 这两天里最令他感到窝火的嗓音在背后响起,沈藏泽回过身,果然就看到了林霜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监控室回到办案区来。 第9章 “林教授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质疑我这个刑侦支队的队长了。”沈藏泽冷冷地瞅着林霜柏,道:“既然林教授刚刚在监控室旁听了整个问询过程,不如就请林教授发表一下高见,如何?” 林霜柏站在一张暂时没有人使用的办公桌旁,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沈藏泽冷箭一般投射过来的视线,低头把手里的平板放到办公桌上,道:“沈队抬举了,我虽然是被蔡局叫来加入调查,但我初来乍到,在了解清楚这边的规矩前,怕不太适合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去妨碍或是质疑各位刑警的工作。” 第八章 公共办案区的空气和温度,在林霜柏把话说出的瞬间凝结成冰。 林霜柏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非常谨慎表现出安分守己的样子,可实际上在场的人都明白,林霜柏这是让沈藏泽吃瘪了。 沈藏泽也没有想到林霜柏会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自己不久前警告他时说的话直接送回一枚软钉子,本来就算不上好看的脸色在短短几秒时间内变了又变,最后面无表情只双眼带着几分狠劲盯住林霜柏,道:“倒没看出来,林教授原来是个如此客气守规矩的人!” 某几个字被沈藏泽加重一字一顿的说出,便是反应再如何迟钝再怎样缺根筋的人,都能听出沈藏泽此刻心里怕是早已把这位蔡局请来的林教授大卸八块丢去喂鳄鱼了。 然而林霜柏却是丝毫不怕眼前这位已经气得快要把一口牙都咬碎得刑侦支队队长,微一颔首,竟还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回道:“沈队过誉。” 短短四个字,让一直站在沈藏泽身边的黄正启倒吸了一口冷气,想也不想就抬手按住沈藏泽肩膀,大有要在沈藏泽动手前先把人拉住的意思。 比刀子更锋利的眼神剜向黄正启,沈藏泽微微侧首,满脸风雨欲来生是把自己的副队吓得手一抖浑身发寒地往后退开一大步,额头都要冒出冷汗来。 即便已经过了动怒就要大吼大叫的年纪,队长的威严也不是靠冲动和声大来树立,但除了面对罪犯的时候,沈藏泽也已经很久没有试过被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当面挑衅。 额角青筋跳动,沈藏泽一言不发地重新看向林霜柏,却只看到对方平静而冷漠的眼眸。 平日里总是忙得时刻都像在打仗的公共办案区,此刻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谁都不敢开口说话,生怕自己会成为沈藏泽与林霜柏这场隔空对峙的炮灰。 在长达将近两分钟的静默后,“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响起,正好就站在电话旁边的陈力勤一个激灵,反射性就伸手接起了电话,听完对方的话后,陈力勤举着话筒对沈藏泽大声说道:“沈队!法医那边表示初次尸检已经完成,请你现在过去!” 沈藏泽还在跟林霜柏对视,连头都没有动一下地说道:“你跟他们说我现在马上过去。” 陈力勤立马就给电话那边回了话,然下一秒,他表情一僵,先是转头看了看林霜柏,接着又迟疑了好一会儿后才又用弱气不少的声音说道:“那个,沈队,法医那边说,已经接到了蔡局的通知,知道林教授也会参与案子的调查,所以请林教授跟你一起过去拿尸检报告。” 站在沈藏泽身后的黄正启,很明显看到了沈藏泽在听到陈力勤的话后,垂在身侧的左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都快要爆开了,他本以为沈藏泽会忍无可忍的爆发,可实际上沈藏泽没有再说任何话,而是选择拿起档案夹大步离开了公共办案区。 至于林霜柏,在沈藏泽从他那张办公桌前经过时,也带上平板跟沈藏泽一同离开了。 由于尸体被处理方式的特殊性,安善花了不短的时间才在尽可能保证不对尸体造成更大损毁的情况下,将尸体从那一大缸的蜡里取出进行解剖尸检。 沈藏泽带着林霜柏到法医部的时候,安善才刚刚收拾整理完回办公室。 初次尸检的完整报告,安善已经一式两份打印出来。 “为了将尸体从那一缸的蜡里取出,我费了不少功夫,夏濛和前两天刚来报道的实习法医现在还在解剖室做整理,就不带你们过去对着尸体进行说明了。”安善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而后坐到办公桌后面,一脸倦容地对一前一后进他办公室的沈藏泽和林霜柏说道:“除去送去鉴定科化验的物证和dna分析比对,初次尸检得出的死因推断以及死亡时间都已经写在报告里,你们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再问我。” 沈藏泽和林霜柏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各自拿了一份报告翻开来看。 死者是一名年约四十岁上下的女性,死亡时间超过三年,推测曾长期遭受虐待,双臂和双腿都经历过不同程度的骨折,死前从高处坠落造成腰椎骨折,致命伤则是头部遭到重击,凶器暂时无法确定。 “dna分析比对很快就能出来,到时候就能确认死者身份。”安善双眼都是红血丝,抿了一口刚冲好还很烫的咖啡,眼神都有些涣散,虽说加班时常态,但他本来就是刚下班又碰到突发的案子,在现场被迫爬了那么多层楼梯,回到局里又马上开始想办法取出尸体进行尸检,精神一直高度集中,前后加起来已经接近48小时没有休息过,他多少有些透支了。 “只要确认了死者身份就能立刻进行人物关系调查。”沈藏泽快速看完报告,然后问道:“所以你推定,死者是在死后才被弄到那一缸子的蜡里封存,而不是死前就被弄进去?” “是的,死者身上因被蜡封而造成的烫伤没有任何生活反应,说明她是在死后才被蜡封。”安善解释道,“虽然因为火灾尸体遭到比较严重的毁损,但是根据尸检结果,我可以很肯定的说,死者是在死后经过较长的一段时间后,才被转移到缸里进行蜡封。” “也就是说,我们想要找到第一案发现场,恐怕比想的更困难。”沈藏泽合上报告,脸色略显凝重。 根据尸检报告,尸体是在已经开始腐烂后才被转移蜡封,那就说明这套房子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否则仅是尸体腐烂发臭这点就绝不可能无人察觉。而且死者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三年,凶手既然能杀人且过了一段时间后再转移蜡封尸体还不被发现,这个第一案发现场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容易找到的地方。 再加上已经过去三年,这个第一案发现场只怕是找到了,有用的线索和证据也不会留下多少了。 端起咖啡杯,安善垂下眼帘看着杯口冒起的那点似有若无的热气,道:“我身为法医只能为死者发声,尽可能从死者身上找到有用的证据和线索,至于查案以及如何查,那是你们刑警的工作。” 公安是纪律组织,各部门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尸检是法医的工作,其他的,安善一向认为与自己无关,毕竟现实生活不是电视剧,还轮不到他一个法医去交待刑侦支队队长如何办案。 安善在刚接管法医部的时候就说过,如果什么都让法医干完了,那还要刑警来干嘛。 沈藏泽没有说话,目前有用的信息不足,而且他也没有跟法医过多讨论案情的习惯。一手拿着报告起身准备离开,见林霜柏还坐在位置上看着手里的报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藏泽忍了一下,还是对林霜柏说道:“你要继续待在这里跟安法医叙旧,还是跟我一起走?” 他的确不打算带上林霜柏一起查案,可他也不会就这样把人撂在那里不管,蔡局丢给他的人,他就是再暴脾气,怼天怼地谁都不怕,也是会有顾虑的。毕竟,谁都架不住遇到小人被背后捅刀,虽说这林霜柏目前看起来不一定就是那种背后打小报告的人,可他到底对这人还不够了解,还是不要太过于疏忽大意最后纯纯挖坑给自己跳。 林霜柏并没有立刻回答沈藏泽,他几乎称得上是聚精会神地看手里的报告,一直到沈藏泽不耐烦地沉下脸,他才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只是顾问,不是跑现场的刑警,沈队不需要时刻把我带在身边。” 意思就是要走请便,横竖他们两个话不投机半句多。 沈藏泽完全领会到了林霜柏的话外之音,将自己身前的椅子一推,转身就带着一股子炸药味离开了办公室。 在沈藏泽离开后,办公室里一时便只剩下空气净化机发出的细微声响,林霜柏将尸检报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安善则一脸享受地喝着自己的速溶咖啡。 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坐着,直到安善把整杯咖啡慢悠悠地喝完—— “你似乎,不太喜欢沈队?”安善说道,看着林霜柏的双眼带着一丝观察,“昨天晚上你的态度就有点反常,我印象中你很少对谁这么不客气,刚刚我看你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不太对。” 将尸检报告放到桌上,林霜柏抬头迎上安善的视线,道:“你的错觉,我对沈藏泽没有任何多余的观感或是情绪。” “是吗?”安善不太相信,却也没有质疑更多,“你说是就是吧,毕竟我们也确实很久没见,而且平常都各自忙于工作比较少联系,也许是你这几年改变了而我不知道。” 第10章 林霜柏静默数秒,语气平淡地说道:“人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哪怕遭遇颠覆人生的重大变故,根植于基因里的东西,也都永远无法改变。 第九章 monsters are real and ghosts are real, too. they live inside us. and sometimes they win. ——stephen king 办公室显然不是一个适合叙旧的地方,安善也并不是手上只有一个案子,不仅有其他案子的二次尸检在等着他,还有一些必须要写的文字报告,林霜柏无意妨碍安善工作,于是在跟安善约好吃饭的时间后,林霜柏便也带着尸检报告离开了法医部。 从法医部离开后,林霜柏带着手头上所有资料讯息,驱车前往因火灾而让尸体得以被发现的高级住宅区。 在旁听完问询过程并看过尸检报告后,他的确对某几个点有些在意,但以目前尚极为有限的资料和线索而言,他并无法轻易下任何结论。 无论是从专业角度还是个人的原则习惯,他一向不会贸然给出自己的看法或是建议,他太清楚知道话语的力量有多大,因此他一直自我告诫要谨言慎行。 除非有足够的把握,或者已经可以从人证、物证等方面进行完整的分析,并通过充分的科学理论依据梳理出完整的犯罪脉络,否则他绝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说出自己的论断。 没有人可以绝对客观,即便是他。 话只要是从某个人的口中说出来,就带有一定的主观意识,故而他也从不认为自己的判断和结论就一定准确无误。 诚然他没有跟警察一起去办案的习惯,但犯罪心理学也并不是只要坐在办公室里就能对案子和嫌疑人进行分析的,更何况现在,连犯罪嫌疑人都还未能锁定。 在小区的临时车位停好车,林霜柏没有急着去事发楼栋,而是先在整个住宅区走了一圈,大致了解住宅区的结构、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以及摄像头的盲区,又去了一趟物业管理部,然后才前往事发楼栋。 事发楼栋短时间内都不会解封,加上收到火灾波及影响的楼层有好几层,整栋楼的住户都暂时搬离了,大楼外有几名警察在警戒线前守着。 林霜柏过去出示了身份证明,当值的警察很尽职尽责地又打电话回局里请示,仔细确认过林霜柏的身份和权限后,才收起狐疑审视的视线,放林霜柏过警戒线。 电梯还不到能恢复运行的时候,林霜柏也并不打算现在上去案发现场查看,首次搜证虽然已经完成,但之后还会有复查的需要,他既不是刑警也不是法检人员,并且刚从国外回来,对国内的一切办案程序和规范还不熟悉,冒失到现场查看,即便他再小心也还是有破坏现场的可能性存在。 尽管不上去高层,林霜柏还是在一楼大厅查看了一番,确认这栋大楼的电梯数量、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等都跟小区里其他的楼栋并没有太大差异。 “你来这里做什么?” 已经开始熟悉,总是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霜柏站在一楼大厅的告示板前回头,果不其然就看到沈藏泽正大步走向自己,身边还带着一个他没印象的刑警。 “沈队。”林霜柏朝沈藏泽微微颔首,“如你所见,勘察案发地的环境,搜集一些客观因素讯息,有助于我对案子进行有效且合理的分析。” 沈藏泽的脸色并没有比从法医部离开时好看多少,只不过眼下的怒气并不是针对林霜柏的。 对于看到林霜柏出现在这里,沈藏泽多少有些意外,皱眉道:“你不是说不跑现场,那你现在来这里做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我的原话应该是‘我只是顾问,不是跑现场的刑警’,并未说过我不会到现场查看。”林霜柏说道。 沈藏泽觉得,自打林霜柏这个人出现后,他本来就承受了高压的血管终于冲进了那个随时可能会爆开的危险领域。 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有谁像林霜柏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却每一句话都在怼他。 “很好,那么请问!”沈藏泽用力咬字,活似是把林霜柏咬在自己齿间一样,“你现在,勘察出什么有用的环境信息了吗?!” 林霜柏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依旧是那副没有太多语调起伏的声线:“抱歉,暂时无可奉告。” 深吸一口气,沈藏泽跨出一大步双手叉腰地站定在林霜柏面前,下巴一抬,沉声道:“林霜柏我警告你,你要是不想跟我好好合作,继续用这幅态度来跟我说话办事,就算是蔡局让你来的,我也会……” “我以为,沈队并不想跟我合作。今天上午,不是沈队在局里给我下马威的吗?怎么,沈队也喜欢玩职场霸凌那一套?”林霜柏打断沈藏泽的话,他完全不受沈藏泽的气势影响,在与沈藏泽直直对视的瞬间,镜片闪过一抹似有若无的寒光。 再次被林霜柏反将一军,沈藏泽表情微僵一时语塞。 他的确不想让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所谓海归犯罪心理学教授插手手头上的案件,最起码,在他摸清对方底细之前,他都没有这个打算,一个不放心,另一个则是对于对方的能力仍存疑。 然而,他也没想过要把关系弄得太僵,至少,表面关系要维持一下,总不能让人觉得他是对蔡局有意见才这么排斥蔡局送来的人。 可林霜柏显然是很清楚他的想法,从见第一面起就是交锋,面上云淡风轻,一副会很守规矩的礼貌姿态,可实际上一直都在以退为进地逼他让步。 “林教授,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刑侦支队队长,特别好拿捏?”沈藏泽冷笑一下,又揉了揉后颈脖,“你要是觉得我真的怕了你,我也是会觉得困扰的。” “不敢,只是我既然接受了刑侦顾问一职,就希望自己也能帮得上忙,所以如果沈队能偶尔采纳我的意见看法,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可若是沈队不能……”林霜柏停顿一下,也勾起了唇角,“请沈队跟我明说,我这人习惯了有话直说,比起背后搞小动作,我更喜欢把事情都摆到桌面上,大家说个清楚明白。” 沈藏泽浅眯了一下双眼,脑中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内转过数个念头,最后说道:“之前是我说错了,林教授的中文水平非常好,一点都不像是长居海外的人。” 侧过脸,沈藏泽对一直在后面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的周佑说道:“过来,介绍你认识,这是队里新来的刑侦顾问,犯罪心理学教授林霜柏,以后多跟人家学着点。” 周佑上午的时候留在了现场没回局里,刚刚接到电话说沈藏泽在过来的路上,立马就跑去小区入口接沈藏泽,顺便做报告,虽然又毫不意外地因为忽略了一些细节被沈藏泽训斥了几句,但也已经算是比之前有进步,不至于被沈藏泽劈头盖脸的骂。 他也听说了队里来了个之前在国外当教授的刑侦顾问,本来还以为应该是个老头,不料居然是个看起来跟沈藏泽年纪相当文质彬彬的男人,而且这男人还敢跟沈藏泽正面硬刚不落下风,这要是换做别人,坟头草都要跟人一样高了。 本来正屏息看戏偷偷摸摸在心里对林霜柏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敬意,却突然被沈藏泽点名,周佑条件反射就是一个休息立正敬礼,抬头挺胸地大声道:“林教授好!我是上个月刚来刑侦支队实习的刑警周佑!” 林霜柏的目光从沈藏泽脸上移开落到还带着一股初生牛犊韧劲的年轻刑警身上,不带任何打量的意味,林霜柏就只是看着他,道:“好好跟着沈队办案。” 周佑愣住,不太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回答,眼珠子小心翼翼地扫向沈藏泽,结果发现自家队长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沈藏泽正拿着手机看完最新收到的消息,将手机在手里转一下再插回裤兜里,沈藏泽想了想才对林霜柏说道:“dna分析比对结果已经出来,确认了死者身份,局里现在正进行初步的人物关系排查,我本来是打算再上去看一遍案发现场,不过现在决定先回局里开会。刑侦支队讲求团队合作,我现在的确不能认可你,但如果你能在这个案子里展现出自己作为顾问的价值,我会为自己之前的态度跟你道歉。” 面对已经释放出休战意味的沈藏泽,林霜柏也从善如流地说道:“道歉这话太重,我也并不需要。沈队如果不是自己开车过来,也可以坐我的车回局里。” 车钥匙直接丢给周佑,沈藏泽干脆利落地说道:“坐你的车回去。” 林霜柏点头:“好。” 周佑捧着沈藏泽的车钥匙,一脸懵逼地看着沈藏泽跟林霜柏走没影了才匆忙追出去,满脑子都是大写的问号:他家队长明明自己开车过来,为什么要把车钥匙给他,特意坐林霜柏的车回局里?他们刚刚不是都快要打起来了吗?怎么突然就握手言和了? 第十章 车内除了音响正在放的钢琴曲,完全陷入了沉默中。 自上车后,不论是林霜柏还是沈藏泽,都没有再说话,相互都像是把对方的存在给彻底无视了。 第11章 沈藏泽系好安全带后就一直在看手机,他没有晕车的毛病,也似乎对这种共处一个空间却无话可说的状况习以为常,面上看起来没有丝毫的尴尬。 林霜柏也是如此,除了偶尔看一眼手机地图指示,完全称得上是聚精会神地开车。 由于碰上晚高峰,他们并无法像预估的那样在最短时间内赶回市局,在高级住宅区里开出来十分钟后,就被巨大的车流量吞并,无可避免地堵在半路上。 沈藏泽在手机提示只剩下百分之五的电量后,终于放下了手机,偏头睨视林霜柏。 也许是因为自己长得太好看的缘故,沈藏泽大多数时候都意识不到别人的长相算好看还是不好看。 饶是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林霜柏长了一张他想要的,十分英气的脸,无论是皮相还是深刻的五官轮廓都足以让人一目难忘。 作为男人,在漂亮跟英朗之间,沈藏泽绝对会选择后者,可惜的是,这么多年来无论他如何折腾,都没能把自己那张过分俊美的脸成功糟蹋成糙汉脸。在别人眼里,他就是那种老天爷追着喂饭吃还要摆出一副大爷我不想吃的凡尔赛大王。 事实他也真的不想吃。 “有人跟林教授说过么,你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不知道是觉得无聊了还是有其他原因,沈藏泽像突然有了跟林霜柏闲聊的心情。 注意力基本放在路况上,林霜柏早就已经感觉到沈藏泽未加掩饰的视线却没有理会,直到此刻沈藏泽打破了沉默,他也没有转过头,只平淡地回道:“我的社交原则是跟人保持适当的距离,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手肘搭在车窗框上,沈藏泽用手支着脑袋继续盯着林霜柏,道:“除了安法医,林教授是不是没有什么朋友。” 车子往前开了一点点便又不得不刹车停下,已经反复多次的刚踩油门就要踩刹车的操作也没让林霜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看着前面那辆车车尾灯亮起的红色,道:“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被人包围才能获取安全感。” 这世上有那么一些人,只有当独自一人时,才能感觉到安全。 “安法医说,你并不难相处,只是不喜欢跟人打交道。”沈藏泽说道,开车当然要时刻看路,所以他并不在意林霜柏说话时正眼都不看他一下,“我可以理解为,林教授的安全感是通过独处来获得的吗?” 伸手将车载音响关掉,林霜柏在沈藏泽的注视下缓声说道:“沈队,我跟你是同事关系,应该不需要接受问询。” “新同事,我想增进一下对彼此的了解,也不行吗?”沈藏泽向来只要自己不尴尬就不怕别人尴尬,自然无所谓林霜柏会不会觉得他脸皮厚,眨眼就把自己之前算不上友善的态度抛诸脑后。 “没这个必要。”林霜柏又一次踩刹车,终于偏过头瞥了沈藏泽一眼,“同事,能合作就行,不需要太了解,更不需要成为朋友。” 他回国,不是为了交朋友,于他而言,跟沈藏泽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林霜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同样直白,沈藏泽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手机在大腿上点了几下,沈藏泽说道:“虽然我擅长的是查案抓犯人而不是分析别人的心理,但林教授这么抗拒跟人往来,该不会是过去在人际交往上受过什么伤,导致心里留下了创伤阴影吧?” “试图分析一个犯罪心理学教授的心理,沈队,我可以将这视为挑衅吗?”林霜柏并未表现出半分被冒犯的气愤,堪称情绪稳定的最佳模板,平静地说道:“坐我的车回局里,如果只为了试探或是寻衅,也太过于浪费时间,会让我忍不住怀疑沈队的双商和能力。” 耸耸肩,沈藏泽不甚在意地说道:“怀疑就怀疑,反正我跟你不对头,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是一路人。” 嘴角微微勾起,林霜柏踩下油门打方向盘调头,“确实不是一路人。” 扭头看向车窗外,沈藏泽听着车外隐约传来的喇叭声,要是放平常他早就已经对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车龙感到无比烦躁,甚至可能早就下车,随便地铁或是共享单车挑一个赶回局里,可现在他竟还耐着性子坐在副驾驶座上。 “目前根据消防那边的判断,房子起火原因是线路漏电,暂时不排除是装修工人在装修时疏忽大意或者操作不规范导致。我让人去查了卢志洲请的这家装修公司,记录良好,有一定规模,各种证书备案也都相当齐全,在网上的评价也很高。” 沈藏泽的话题转得突然,林霜柏却能立刻接上:“你认为不是这家装修公司的工人问题。房子原屋主的背景资料确认得如何?dna的分析比对结果已经出来,是否有死者相关的失踪人口报案?” “原屋主的记录很清白,但有意思的点在于,她在将房子卖出后,就立刻出国了。至于死者,跟卢志洲和原屋主没有任何亲缘关系,也没有她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沈藏泽答道,倒不意外林霜柏能直接问到重点上。 “一个人失踪了三年却没有任何人找她,有一定概率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交友方面恐怕也没有关系特别亲近的密友,要想从人物关系入手调查,恐怕有难度。”林霜柏很客观地说道。 “的确。”沈藏泽赞同道,“目前还在调取其他资料,既然尸检显示遭受长期虐待,就一定会有到医院的就诊记录。而且人只要在社会里生活过,就一定会跟其他人产生交集,必然能找到对她有印象的人。” 现代人,无论如何避免,都一定会留下生活痕迹,医院就诊记录,银行流水账等,都能证明一个人曾经存在过,并能反映出这个人最基础的生活状态。 车子在半个小时后终于再次开进市公安局。 当沈藏泽跟林霜柏再次前后脚出现时,等着沈藏泽回来开会的刑警们都吃了一惊。 还以为短时间内都不会再见到林霜柏,现在怎么跟他们沈队一起回来了,难不成要跟他们一起开会吗? 跟对他行注目礼的刑警们相比,林霜柏仅仅是镇静自若地走到角落,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然后抬眼看沈藏泽走到所有人前面。 接过王小岩递来的平板,沈藏泽一边看一边问道:“卢志洲的背景资料确认完了?” 王小岩立马大声语速飞快地汇报道:“报告沈队!已经都确认过了,正如他本人所说,的确有过两段婚史!瘫痪前有正常工作收入,更早之前有炒股赔钱但是并没有到负债的地步,个人记录上没有其他问题。另外,卢志洲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郊区那套房里待着,如非必要都不出门,也不跟邻里往来。虽然他本人现在有通过之前同事的关系在做理财投资,但是赚得并不多也不是很稳定,只能够勉强维持日常生活开销和请护工所需要的费用。 “疫情时他是重症病患,医疗费用相当于全报,但他之前车祸瘫痪的治疗和住进康复治疗中心已经几乎耗光他之前的财产积累,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才会决定要将新房装修出租好给自己多增加一笔收入。我个人认为,我们可以排除卢志洲的嫌疑!” 沈藏泽听完王小岩最后一句话,手指在平板上顿住,几秒后才抬眼看向坐在前排的黄正启:“老黄,你怎么看?” “唔……”黄正启摸摸下巴,道:“我已经确认过,根据目前的资料,死者章玥跟卢志洲没有任何交集点,并且我跟卢志洲之前往来的朋友和同事确认过,他们对章玥的照片没有任何印象,也从未听卢志洲提起过章玥这个人,初步能确定他们两人并不认识。所以我也认同小岩的看法,可以暂时排除卢志洲的嫌疑。” “卢志洲的嫌疑排除,原屋主方惠君也记录清白,资料上看就是个白富美,三年前二十一岁,房子一卖掉就立即出国念书。”沈藏泽若有所思地转身看身后投屏出来的涉案人士,又问:“方惠君的父母呢?联系过了吗?” 之前去医院跟装修工人录口供的傅姗珊,回局里后又跟另一名刑警一起去找了方惠君的父母,于是举手说道:“已经联系过了,也做了背调,没有太大问题。而且方惠君的父母告知方惠君会在下个月因工作调动回国,还给了方惠君的联系方式,我们已经跟方惠君取得联系,请她在最短时间内回国协助调查,她已经答应了。” 看着被放在正中央的死者照片,沈藏泽在沉吟小半分钟后交待道:“老黄,你现在去发一份通报,请对死者章玥有印象的人到局里来协助调查。我要你们在最短时间内梳理出章玥的人际关系网,并查出是什么人对章玥进行长期的身体虐待。” 第十一章 坐在角落里的林霜柏,小半边身体都隐在了阴影中。 虽然双腿交叠翘起了二郎腿,但林霜柏的坐姿看起来还是很优雅甚至端正,他上半身靠在椅背上,没有脖子前倾或是肩膀内扣驼背,而是肩膀打平维持着一种良好的体态,然后将双手交叠于放在大腿上的资料和平板上。 第12章 简单来说就是,在一群坐姿各异的新老刑警中,林霜柏展现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微妙装逼感。 他一直都在看着沈藏泽,像是在观察沈藏泽这个人,通过沈藏泽听完底下的人汇报后问出的每一句话下达的每一个指令去分析了解这个人;可每当其他刑警说话时,他又会有短暂的视线偏移,让他看起来像是很认真在听沈藏泽跟其他刑警的这场会议,只不过选择了暂时保持沉默进行思考。 黄正启根据沈藏泽的指示去发通报,起身没走两步就留意到林霜柏专注在沈藏泽身上的目光,在镜片之后的那双眼眸,因光线不足的关系并不能看清楚眼神,然而不知为何,黄正启在那一瞬间感觉林霜柏是潜伏在暗处把沈藏泽当成猎物的野兽,让人不寒而栗。 即使注意力集中在沈藏泽身上,林霜柏也很敏锐地觉察到黄正启停下脚步正在看他并微微转头抬眼与其对视。 原本隐藏在暗处的大半张脸随着转头的动作又被顶上的灯光照得清楚,比他们这些经常在外跑动的刑警要白皙的肤色以及金丝框眼镜让林霜柏看起来相当斯文儒雅,再加上一身西装气质斐然,虽说表情有些淡漠,但也已经很难让人将他跟野兽联系在一起。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让黄正启下意识地就朝林霜柏笑了一下,然后带着几分尴尬扭头匆忙跑去发通报,同时在心里暗骂自己有病,怕不是刑警当久了,看谁都觉得有问题。 在最前面的沈藏泽留意到两人之间这个不到两分钟的小插曲,于是扬声道:“林教授,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确实有个小问题,想请傅警官回答。”林霜柏并没有否认,他转眸看向因为突然被叫到而有些讶异的傅姗珊,在满屋子刑警不约而同的又一次注目礼中,向傅姗珊询问道:“不知道傅警官是否有跟方惠君的父母确认,方惠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出国留学的计划?” 傅姗珊单从年资而言跟黄正启相当,能力也不相上下,当初刑侦副队这个位置就是要在她与黄正启之间选定,而最后由黄正启升任副队,是因为傅姗珊在当时的一次抓捕犯人的行动中为了保护市民受了重伤,在医院里治疗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之后又在家休养了两个月,等她完全康复正式归队时,黄正启已经升任副队,而她则获得表彰并晋升了警衔。 对于这件事,黄正启一直都有点耿耿于怀,因为在他看来,那次行动要不是傅姗珊当机立断,不仅市民会受伤还不一定能顺利抓到犯人,按理应该要由傅姗珊升任副队才是,可最后却因为傅姗珊需要长期治疗难以在第一时间返回一线而让他当了副队,尽管傅姗珊一直说是她自己不走运跟他没关系,他心里始终还是对傅姗珊感到抱歉。 傅姗珊做事也一向细致谨慎,就连沈藏泽都很少会在她汇报完情况后提出更多的追问,因此在面对林霜柏这个初来乍到的刑侦顾问所提出的问题时,傅姗珊的反应是稍稍皱了皱眉,见沈藏泽没说话,便语气算不上太好地说道:“这种必要的问题,我当然有跟方惠君的父母确认!方惠君原本是高中毕业就要出国留学,只不过因为家中老人当时情况不好,而她跟老人关系亲近,为了能多陪陪老人,这才推迟了出国的计划。三年前,老人因病离世,之后方惠君就跟父母提出转学到国外大学。” “由于我拿到的资料比较有限,所以才向傅警官提问,并没有质疑傅警官的意思,希望傅警官不要介意。”林霜柏说道,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是平常开会,傅姗珊大概会一开始就把这件事一并跟沈藏泽汇报,刚刚之所以没提,显然是因为有他这个“外人”在。 不止傅姗珊,在座的这些刑警,多半都因为他也参与开会而在汇报或是提出看法时有所顾虑保留,谈不上防备,但现阶段不能接纳他这个刑侦顾问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霜柏对此并不在意。 “根据目前的调查资料,死者章玥曾遭受长期虐待,结合她死亡时间超过三年也没有人报案这点来看,章玥本身在性格上应该相当敏感,不愿意跟人有过多接触,日常也沉默寡言较为孤僻。因此我推测,凶手必然是已经获得章玥信任,与章玥有紧密关系的人。另外,从凶手通过将死者尸体蜡封做成艺术品来达到藏尸目的的这个手法,我个人认为,章玥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凶手应该是一个已经有过杀人藏尸经验,才能想到这种藏尸方式并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将之实现。” 从加入这个案子至今,林霜柏首次在众人面前对案子的受害人以及尚未能找出的凶手进行了初步的侧写。 沈藏泽一手叉在腰上另一手还拿着平板,他盯着林霜柏看了几秒,然后问道:“所以你认为,凶手极有可能是一个连环杀人犯?” 林霜柏答道:“这是我根据现有调查资料所提出的可能性,无论是受害人的选择还是藏尸手段,都能体现出这个凶手在多个方面有一定熟练度,可以被归入已经具备成熟度有一套特定行为逻辑的范围。” 沈藏泽打从开始开会那一刻起,就一直表情严肃,在林霜柏给出侧写后,他更是脸色紧绷,令在座几个年轻的刑警都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案子已经被定性为恶性,如果真如林霜柏所说,章玥已经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凶手是个连环杀人犯,那么这个案子的性质会更加恶劣,即使现在已经针对网上的消息做出舆论监控,但他们也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破案,否则哪怕是破案发出通报,只要新闻媒体报导时多写几句,都会在网上引起市民的不安,对刑侦支队造成负面影响。 “林教授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沈藏泽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十足的压迫感,“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必须要用最快速度将凶手逮捕归案!” “是!” 整齐一划的应声,刑警们纷纷从座位上跳起,去打电话调档案资料的,去法检部拿报告的,带上东西去跑外勤的,从昨晚起就没休息过的刑警们再次风风火火地投入到新一轮调查工作中。 看着所有人来来去去的忙碌身影,林霜柏只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到沈藏泽再想起他往角落看过去时,才发现林霜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沈藏泽原本打算再把林霜柏叫去自己的办公室谈一下,然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他才又忽然想到,自己甚至还没加上林霜柏的联系方式。 局长办公室里,林霜柏正在茶桌旁的沙发上坐着。 蔡伟齐批完急件之后,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怎么样,能习惯我们这边的办案方式和节奏吗?” 林霜柏转头看已经比十几年前明显苍老不少的蔡伟齐,道:“蔡局,您知道我不需要这种客套。” 面对话说得直接的林霜柏,蔡伟齐倒是不太在意地笑了笑:“一来就碰到大案,藏泽那孩子脾气虽然冲但胜在能力强,手底下带的人都服他,你初来乍到,磨合起来难免有些困难。” “我不觉得有什么困难,只不过您也知道。”林霜柏垂下眼帘,面上跟之前的云淡风轻比起来多了几分克制,“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太喜欢姓沈的,也不太合得来。” 蔡伟齐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也更沉了些:“小安啊,当年那个案子……” “林霜柏。”打断蔡伟齐刚起头的话,林霜柏轻声说道:“蔡局,我现在叫林霜柏。您知道我是为什么回来,我很感谢您想办法疏通关系让我进刑侦支队当顾问,至于其他,我希望您能掠过不提。” 蔡伟齐被打断了话头也并不生气,态度平和地改了称呼劝道:“好,霜柏,你应该也清楚,档案已经关闭,你再想追查也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你身份特殊,即使现在我把你安排进刑侦支队,也不代表你有接触到卷宗的权限。” “蔡局,几个月前主动联系我的人是您。”林霜柏提醒道,他低头看自己交握在一起的双手,肩颈弯出的明明是正常低头应有的弧度,却莫名让人感受到一种带着窒息感的沉重,“一个案子是否结束并不是由档案的状态来决定,如果罪恶有颜色,那么在我眼中就是红色,我是早就被淹没的人,这十几年一直被折磨的不止我一个,无论是还活着的人还是已经死去的人,都需要找到那个真相。” 我所要的,只有真相,无论那个真相是比我所怀疑的更残酷还是会夺走我的生命,我都不会再逃避。 听完林霜柏的话,蔡伟齐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然而最终他也只是叹息一声放下手里的茶杯,轻轻摇了摇头。 第十二章 安善站在走廊上,等着教室内的那场试讲结束。 大学教师,只要是负责理论授课,正式上课前不管年资以及学历高低,都必须先进行试讲;试讲是由教研室主任负责主持,并由教学管理科、教学督导组还有所在科室主任及教学秘书作出评定,只有通过了试讲,教师才能正式开始上课。 第13章 林霜柏负责的是犯罪心理学专业研究生的理论课,跟本科的其中一大差别就是全英授课,针对他国外回来的正教授身份背景,初次在国内进行授课,必须要进行试讲。 试讲在三十分钟后结束,教室门从里打开,几位主任负责人还有秘书从里面出来,相互之间低声交谈,面上神情看起来都十分满意。 林霜柏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而且是等所有人都出教室好几分钟后,他才出来。 收拾东西并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可见他只是并不想跟人寒暄社交。 带上教室的门,林霜柏抬眼看到靠在走廊墙上的安善,下巴轻点:“等很久?” 安善迎上前去,道:“没有,我算好了时间,写完一份报告才过来,也就等了不到五分钟。” “嗯。”林霜柏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转身往前走,“走吧,去吃午饭。” “你不问问我案子的情况吗?”安善跟上和林霜柏并肩而行,“我听说沈队加你微信,你没给人家通过?” 林霜柏目不斜视,淡道:“他看过我的档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有事直接电话联系,没必要特意加微信。” 他们并不是会没事闲聊天的关系,文件发送有邮箱,加微信这件事在他看来并不是必要的。 对于林霜柏的态度,安善多少也能猜到他的想法或者说是顾虑,于是说道:“霜柏,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对沈队这么警惕。他知道我的过去,但也从来没有追问过我相关的事情,是真的一次都没打听过,所以我觉得……” “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情况并不一样。”林霜柏没让安善把话说完,两人已经走到了电梯前,他伸手去按下电梯按键,看着电梯的显示屏上开始快速改变的数字,在电梯到之前微微沉下声线说道:“我们家当年都经历过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安善微微一滞,眼神黯了下来。 他的确清楚,毕竟,他几乎可以说是在旁见证了一切的发生与戛然而止。 “叮——!” 电梯来到他们所在层数打开门,里面没有别人,林霜柏走进去,等安善也跟进来他才按键关门。 沉默充斥整个电梯内部,短短几十秒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安善进电梯后就站到了林霜柏侧后方,等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他跟在林霜柏后面走出电梯,轻声叹息:“霜柏,不管怎么说,现在伯母也不在了,你之前一直自己一个人在国外,身边也没什么亲近的朋友,我其实每次跟你联系时都有些担心你,怕你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像当初伯母过世那样,一直到伯母的葬礼都结束了你才给我发那么一条微信告诉我。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不要什么都憋在自己心里,就算不能像从前那样跟我无话不说,至少在你需要的时候你能告诉我,这样我才可以陪在你身边。” 今天是个晴天,外头灿烂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楼里,将一楼大厅照得相当明亮,林霜柏看着落在地上的阳光,目光却被边上那阳光无法触及的阴暗角落所吸引。 角落的地上不知被谁撒了一滩水,还有张便利贴掉到那滩水里被浸透,看起来再多泡一阵就要开始发烂。 “安善,你当年就是因为我才会被牵连遭罪,那样惨痛的教训,你即使放下了也该跟我保持距离才是。”林霜柏说话的声音既低且慢,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已经反复思考过很长时间很多遍的结论,“我不需要谁陪在我身边,也不想再看到你因为我或是我家的缘故而再出什么事。” 从十几年前开始,他几乎每天都在被罪恶以及丑陋的人性所纠缠,发生过的事以及活着的人没有一刻放过他和他的母亲,而现在他的母亲也已过世,他身边再没有一个亲人,不曾停止的噩梦总在提醒着他已经不可能摆脱过去和身上的罪孽这一事实,他只能深陷其中,勉强维持着正常人的样子,克制而又分裂地活着。 林霜柏身量高肩膀又宽,安善看着他虽然挺得笔直却莫名透出窒息感的后背,双眸里沉下更多平日里所没有的暗色,过了足足两分多钟,楼梯那边传来有人下楼的脚步声,安善才上前一步搭一下林霜柏的肩膀,道:“我们先去吃饭吧……霜柏,刚刚那些话我就当自己没听过,你以后也别再说了。” 这些年来,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讨论过当年发生的事,林霜柏侧脸看这么多年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有疏远过他的好友,眼底掠过一抹浅光,嘴角短暂地勾起一丝似有若无却发自心底的笑,让他总是淡然得像对什么都毫不在乎的脸看起来在那一瞬都柔和了几分。 可林霜柏到底没有说更多,在那一瞬过后便又收敛了嘴角极浅的笑意,沉默地跟安善一同走出大楼去吃饭了。 死者章玥的尸体因火灾被发现的第三天下午,房子的原屋主方惠君回到国内并来到市公安局协助调查。 询问室内,例行的个人信息询问过后,沈藏泽暂时放下手中的笔,神情温和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双手捧杯的长发年轻女子,道:“方小姐,我知道现在的情况必然会让你感到惊慌,但是请你不要紧张,我们只是请你来协助调查,询问一下三年前房屋交易的一些情况,并非把你当作犯罪嫌疑人的意思。” 在国外接到电话后对所发生的事情感到震惊不已,并在警方请求下立即购买最近的一班飞机赶回国内的方惠君,在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后,满眼都是红血丝,神情看起来显得僵硬而不自在;她这一路上都处在情绪极度紧绷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在飞机上好好休息,加之下飞机后她也完全没有休息,直接就打车来到公安局,故而即便是化了妆也依旧能从她脸上看出明显的疲惫。 方惠君来到局里的时候表现得还算镇定,只是在被带到询问室以后,她看起来便开始有些忐忑不安,坐在椅子上面露谨慎地在询问室里东张西望;她身上穿得并不算单薄,但放在桌上交握一起的双手,始终都在隐隐发抖。 沈藏泽没有立刻就进询问室,他在监控室里观察了方惠君一段时间,期间让一名年轻女警员倒了一杯温水端进去。 方惠君轻声跟那名年轻女警员道了谢,随后便一直双手捧杯,双眼盯着手里这杯温水发呆。 沈藏泽是在那之后又过了将近十分钟才去的询问室。 “警官你想要问什么尽管问就好,只要是我知道的,我记得的,我都会如实相告。但我是真的不知道屋子里有尸体这件事,这样的事也太骇人了。”方惠君说话声音不高且较为温软,跟她给人的感觉一致,气质温婉,态度礼貌,看得出来接受过良好教育,家教修养极佳。 沈藏泽虽然一进来就已经表明了自己刑侦支队队长的身份,但他坐下后也都一直保持着带有安抚性的笑容,面对到目前为止都表现得很配合的方惠君,他点点头后问道:“方小姐,你能告诉我,这套位于高级住宅区的房子,当初是你自行购入的吗?” 方惠君摇头,道:“不是的,那套房子其实是我二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沈藏泽提笔简单记录,又问:“既然是生日礼物,那当时为什么会突然决定要卖掉?我们确认过你跟房地产中介的交易记录,你卖掉这套房子的成交价低于市场价,这看起来,多少有些不合理。” 方惠君并没有立即回答,她面露难色地低下头,先是抿嘴而又用力地咬住了下唇,就连握杯的双手都动了一下。 沈藏泽也并没有步步紧逼,他等了好一会,见方惠君还是没有要回答问题的意思,这才提醒地喊了一声:“方小姐?” 方惠君深吸一口气,重新抬头看向沈藏泽,道:“对不起警官,这多少有些涉及到我的个人隐私,所以我有些不太想提……我自小就跟我奶奶关系很好,三年多以前我奶奶因病过世,我当时受到很大打击,后来没过久我……” 话说到这里,方惠君又停了下来,眼眶湿润地抬手掩了一下脸,看起来多少有些情绪不稳。 沈藏泽不催她,放轻声音说道:“方小姐可以慢慢说,如果觉得对着我实在说不出口,我也可以去找一位女警员过来代替我完成问询。” 方惠君浅浅吸了一下鼻子,随后侧着脸摆摆手:“没关系,警官不必麻烦。” 花一两分钟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方惠君接过沈藏泽递给她的抽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忍下哽咽:“那个时候因为心理上各方面都比较脆弱,当时在交往的对象没过多久就受不了我总是跟他哭,也跟我提了分手。双重打击之下,我也不想再继续留在国内,毕竟我原本就有出国留学的打算,所以就想要在最短时间内把国内在我名下的房产还有车子什么的都卖掉,哪怕低价卖出也无所谓。” “所以,方小姐当时出国,其实是不打算再回国内了,是吗?”沈藏泽问道。 方惠君答道:“是的,其实现在也还是这个打算,我虽然因为工作调动下个月会回来国内一段时间,但也只是暂时的,之后我还是会调回到国外,申请国外的永居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