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给女人做狗》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1节 不要给女人做狗 作者:雀来 简介: 少年夫妻|先婚后爱|体型差|妹狗文学 婚后恋爱日常,感情流小甜饼 男主恋爱脑自我攻略,正宫身份,小三气度,勾栏做派 月向西斜,烛影摇红。 卫臻对上燕策漆黑的眸:“把灯熄掉好不好。” “点着灯,你才能看清我是谁。” 卫臻并不知自己曾两次把燕策错认成他兄长。 一次是二人重逢那日,一次是她情动时。 他执意不肯熄灯,卫臻气急,给了他一巴掌。 燕策顺着她轻飘飘的力道仰起头,眉眼一舒: “不如上次扇得爽。” ------------- ■婚后恋爱日常,黏黏糊糊互相探索,感情流小甜饼。 女主视角先婚后爱,男主视角暗恋成真。 ■开篇女17,男19。 女主可爱妹宝,浑身上下嘴最硬。 男主少年将军,爱吃醋爱雄竞,擅长自我攻略。 ■一个没开窍,一个恋爱脑。 一个从早到晚软趴趴困歪歪,一个精力旺盛劲儿使不完。 -- ●少年夫妻,永远年轻,无生娃情节(男主会主动吃避子药) ●女主不喜欢男主的哥哥,双c双初恋。 ●男女主无分开情节,文案中“重逢”是指男主在很久前就见过女主。 -- ●成婚原因是古早中药梗(不是男主下的药),女主一开始不知道自己中药了(正文会写) ●谢绝写作指导 ●架空,感情流,一切为感情戏服务,服饰官职地名人名等私设很多,请勿考究。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甜文 市井生活 轻松 主角:卫臻 燕策 一句话简介:【就做。】 立意: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第1章 仲春时节,风软日薄。 奉国公府大喜,六郎燕策迎娶御史中丞之女卫臻。 鞭炮炸响,枝头喜鹊扑棱棱,婚舆绕着城内转一大圈,入了红绸高挂的国公府。 “良缘夙缔,佳偶天成——” 傧相拉长调子说着吉祥话,声音自花轿外涌入,卫臻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因为这桩姻缘来得并不体面。 两月前,她赴宴时吃醉了酒,稀里糊涂把燕策给口口了。 并非推诿,是真的稀里糊涂。 他身量高,肩膀也宽,二人体型差距悬殊,燕策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抱起来。他的力道压过来时,她腰都泛着软,几乎站不稳,卫臻怎么也想不通,她哪来的能耐,那般轻易就...... 除去这不体面的开始,更糟糕的是,卫臻曾与燕策的兄长有过婚约。 去岁燕策兄长病逝,她本该遵亲长之言,另择佳婿,如今却阴差阳错地和燕策绑在一起。 知道内情的燕府众人会如何看她。 还有燕策。 卫臻虽久在深闺,待嫁这些时日也了解过他的过往,略窥得几分他的脾气秉性。 燕策自小随父亲奉国公出入军营,久历戎行,十七岁时率九百骁骑,奇袭胡城,斩突厥可汗。后受召回京,官拜左骁卫将军,统领虎贲营。 年少扬名,如此出身和经历,他性子自然傲一些。与他清雅如玉的兄长不同,燕策为人落拓不羁,与人较量时,力道轻重缓急全凭他心情。 现下燕策成了她的夫君,日后二人该如何相处,他会仗势欺负她吗。 一切都让卫臻很没底,手心里握着的苹果,也被她掐出一道道小月牙痕。 下了花轿,踏上毡席,手底下又被塞了条红绸。 婚前已有嬷嬷教导过礼仪,但是真到了这关头,卫臻却还是抑制不住地紧张,屏息垂眸,每一步都走得谨慎。 “跨火盆——” 风把盖头吹拂至脸颊,卫臻轻轻吹了口气,盖头晃悠着飘远了些,透过红色布料垂下去的缝隙,能瞧见前面的铜火盆。 红色火舌聚在盆中,缭绕着要扑上来。 卫臻本能地对火堆发怵,惧意通过手上的牵红喜绸传给了另一端的人,很快她就被人抱起来了,比她更高的体温透过布料渗入。 纤细指节紧紧攥着红绸,她犹豫一瞬,到底把手搭在他身上了。 卫臻被燕策拢在怀里,身前紧贴着他的肩,全身重量几乎都压在他半边手臂上。 周围立即传来阵笑声,伴随着起哄打趣,还有小孩在喊:“抱新娘子咯!” 燕策抬腿迈过火盆的瞬间,卫臻被颠了下,手上的苹果无意间撞到他下颌。 “咚”一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苹果咕噜噜顺着衣裳掉了下去,卫臻忙不迭捞了两下没捞到。 好在燕策正托着她繁复的喜服裙摆,那颗圆滚滚的红苹果也被裙摆兜住了,而后落入他掌心。 跨过火盆,拜过天地,就开始往后院走。卫臻今日穿的织锦绣鞋底子很软,一直到脚底快要走酸了才行至她和燕策的婚房。 全福太太说着吉祥话,接过新人手中的喜绸,却没拉动。 燕策低头见是卫臻手紧攥着布料,忘了松开。 “给我。” 他的手覆上去,摸到她指腹渗出的薄汗,轻轻拢了下。 被他一碰,卫臻有些窘迫地松开手,还好有盖头,没人看见她的表情。 可接下来就要掀盖头了,等盖头掀开,她得笑,不能在人前搞得难堪。 二人有了肌肤之亲的次日,燕策就上门提亲了。 婚期很赶,但婚礼筹备得周全,甚至,他还求来了圣上赐婚。 他做到这个地步,她该笑一下的。 盖头被燕策用喜秤挑开,徐徐露出张极精致的芙蓉面,仙姿佚貌,桃羞杏让,叫人挪不开眼。 软红的盖头顺着往后坠,堆在云一般蓬松的红色锦被上。 卫臻就坐在这捧红云里,脸颊白得能发光。 她一抬眼,光也暖,风也软。 发间步摇垂着长长的穗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打晃,映出些细碎的闪。 屋内几乎聚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全都在打量新娘子。 卫臻被人瞧得耳根发热,白暂的面颊泛起层薄粉,她也没好意思继续往上抬头看燕策,很快垂下眸。 燕策在卫臻身侧坐下,两人的腿贴在一处撞了下,卫臻先一步挪开了。 结发之后,侍女端来合卺酒。 二人手臂交错,握着葫芦瓢仰头的瞬间,卫臻对上燕策视线。 婚服暂时削弱了他深邃五官带来的攻击性和冷戾,狭长的眸正望向她,也较平日里更为透亮。 可能是在对她笑吧,卫臻不确定。 过于漂亮的一双眼睛,看谁都像含情。 她当然知道,并非他有情,只是天生占优势的相貌使然。 饮过合卺酒,燕策浅红的薄唇沾上点水色。 眼前人这幅唇瓣湿润的样子,卫臻莫名感到熟悉。 她无法凭零散的记忆,将那些突然出现在脑海的昏暗糜艳画面补全,又本能地感觉那些画面怕光。 心里藏着事,卫臻跟他对视的眼神也开始飘忽。 呼吸几瞬,她率先败下阵来,视线掠过他脸庞,躲闪着移开。 喝完交杯酒,燕策就被人催促着去前院待客,临出门,他又折返回来。 门口的光被峻拔修长的身量遮住大半,他逆着光站在那,唇红齿白,眸中盛着她的影。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2节 “若有事便差人去前院找我,累了就先休息。” 周围又是一阵打趣声,卫臻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个体贴的新妇,嘱咐夫君少饮酒。 可被这一闹,她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轻轻应了声。 抛开羞赧,单论私心,卫臻其实也隐隐盼着燕策多喝些酒才好。 出嫁前,嬷嬷给她看避火图时提过,男子醉酒后,是不能行事的。 也不知燕策酒量好不好,若是他醉了,今晚应当就不用...... 初春昼尚短,卫臻带着一身水汽从浴房出来时,天已黑透,不知是几更。 前院的热闹尚未完全散去,屋外簌簌风声中夹杂着人声,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屋内极静,几名侍女在浴房内利落地打扫,龙凤红烛燃得旺,灯花爆了爆。 灯下,燕策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阖目休息,精壮劲瘦的长腿在衣摆下随意支着。 卫臻入京后与燕策偶遇过很多次,他容色惹眼,没人会把他当陪衬,往日里哪怕他不说话,存在感也极强烈。 这是卫臻头一回见他安静的一面。 领口被他扯松了些,修长的脖颈微微仰着,下颌线条清晰好看。 他肤色在男子里面算白的,喝了酒有些上脸,眼角正泛着红,唇瓣也是浅红的。 瞧这样子是醉了。 卫臻松了口气,当他睡着了,脚步放轻。 但下一瞬,她看见他的喉结缓慢滑动了一下。 接着二人在烛光里对上视线。 “用过膳了吗?”他揉了揉额角,站起身,朝她走近。 卫臻知道他在看自己,便点点头,别过脸没应声,只留给他一截白嫩的颈。 她方才沐浴完,柔软的寝衣布料沾了些潮气贴在身上,娇靥不施粉黛,薄薄的眼皮微微泛红,鬓角发梢尚带点湿意。 身后的垂发被她用浅粉色发带简单绾起,堆在线条柔美的颈肩,蓬松柔亮,靠得近些就有淡淡的甜香袭来。 几缕发丝顺着细腻的脖颈散落,又沿着领口蜿蜒,与瓷白的颈窝一同消失在石榴红布料下。 石榴红很衬她肤色。 燕策想起几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她那日,她穿的也是石榴红裙。 梳双髻,戴着光亮精致的银饰,走动时有清脆的响,发间的蝴蝶簪在光下颤得恰到好处。 彼时他情窦未开,头一回莫名地记住了女子的衣裳首饰,再也没忘。 “啪嗒”一声,卫臻把手上攥着的花露瓶子搁在一旁的红木妆台上,没放稳,瓷瓶咕噜噜滚远。 她下意识探手想去追,但那瓷瓶滚到他那边了。 像白日里那个苹果一样,她没拿稳的,又被他接住。 卫臻立即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不同他有一点接触。 人不挨着他,但她的物件儿还被燕策攥在手中。 他手掌生得大,指节遒劲修长,用力时会迭出虬结的筋络,把她腿肉捏得微微变形......卫臻阖上眼轻轻晃了下脑袋,把突然出现的联想甩掉。 再睁开眼,就见白腻的小瓷瓶在他掌心像个手把件,被他拨动着转了下。 气息莫名黏腻胶着了些,卫臻犯了难,好在有侍女进来回话,讲浴房收拾好了,燕策没再多言语,顺手搁下小瓶去沐浴了。 卫臻挠了挠脸颊,看看妆台上的小瓶,又看向燕策。 他步子迈得不急,边走路边解腰带,途径楠木衣架,没抬眼,随手把腰带搭了上去。 动作利落,但背影又懒懒散散的。 这人到底醉没醉。 燕策沐浴比卫臻快很多,她正对着床榻中央那块喜帕发愁时,他已然收拾好出来了。 卫臻知道这喜帕是用来做什么的,自从婚前知道了有这么个习俗,她就一直不能理解。 “发什么愣?” 懒散清朗声线冷不丁在头顶响起,卫臻被吓了一跳,往后跌坐在床榻上。 “你走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掌心碰到那块白色喜帕,她又被烫到了似的挪开手。 这反应有点太大了,明明半点都没挨到她。 见她这么容易被吓到,燕策扯了扯唇,哧了声: “我走路你也要管吗,这么霸道。” 卫臻不满意他说自己霸道,才新婚当日,他就在这挑她的不是了。 又见燕策吐字清晰,双目清明,看来甭管方才醉没醉,现下他沐浴完,彻底醒酒了。 意识到这点,又联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卫臻一扭头别过脸去,没搭理他的话。 燕策在她身侧坐下,倾身靠过来,卫臻索性闭上眼睛, 视线被薄薄的眼皮遮挡,但气息是拦不住的。 他沐浴后的清冽气息涌了过来,裹挟着她,卫臻缩着肩往里挪了挪,努力跟他拉开点距离。 但总共就这么大点地儿,根本躲不掉。 呼吸间属于燕策的气息更浓了,卫臻知道,他靠得更近了些。 纤白指尖用力攥紧衣摆,卫臻心底开始打突突,这人刚挑完她的刺,就要欺负她了吗? 她要配合他吗? 二人现下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好像没有理由拒绝他。 即便她不愿意。 她也不能因为他挑刺就生气,卫臻知道自个儿是纸老虎,风一刮就倒了。 没人能给她撑腰。 心底有些发涩,卫臻不想露怯,把眼皮闭得更紧,纤长的眼睫却颤得厉害。 等了几瞬,没等到他的下一步动作,她眼皮刚偷偷溜开条缝儿,紧接着腿边就传来拉扯感—— 燕策想把那块碍她眼的喜帕抽走。 卫臻不防,被这股力道带着,仰头倒在锦被上。 发髻松散,乌发如墨,凌乱地铺开,她就这么躺着瞪了他一眼。 燕策手臂撑在她身侧,垂下眼睫,漆黑的眸睨向卫臻。 她好像瘦了,下巴尖尖细细的,他记得她的脸原先要圆一些。 面颊小,黑亮瞳仁的存在感就格外强,她明明没哭,但眼尾在灯下泛着水色,像被欺负了。 陡然拉近的距离让卫臻更慌了,雪靥浮出片柔红,纤长白嫩的指节胡乱蜷缩抓握。 她以为抓住的是锦被,其实是他的袖口。 燕策去拨开她手指,想把自己袖子抽出来,卫臻冷不丁被碰到,下意识蹬腿。 裂帛声响起,床榻外的红纱帐被她的腿压到,撕裂了一角。绑着帐子的缎带也因此松开,其余红纱飘着落下。 燕策笑了下,躬身与她拉近了点距离,低谑道: “继续踹。” “明早侍女进来收拾,就都知道新婚夜你把床帐弄裂了。” 纱帐把烛光筛得细碎,点点斑斑,映在四周。 他头发未完全弄干,额发沾着潮气搭在英挺的眉骨上,这一笑在灯下漂亮得有些晃眼。 “凭什么别人都觉得是我,怎么就不能是你干的。” 燕策眼底笑意愈发明显,“我或者你,有区别吗?” 卫臻也反应过来,寝具这种东西,无论是谁在新婚夜蛮力弄坏的,总是会显出几分孟浪。 在这方面,她与他撇不清。 水珠顺着他发梢下坠,“啪嗒”,滴在她锁骨中央的小窝,泛着凉。 卫臻抖了下,尚未来得及骂他,就被他拨着肩膀,翻了个身趴在榻上。 脸颊贴上柔软的锦被,半边雪腮被压得微微变形。 卫臻闷闷地唔了声。 燕策没再继续逗弄她,抽走了那块方才被她压在腰下的白色喜帕。 他松开手后,卫臻忙不迭坐起来了,就见他随手把喜帕掷到外面了。 原来这人让她翻身是为了拿走那块帕子。 讨厌,也不说一声。 卫臻正腹诽着,又听见他开口:“我非急色之徒。” 对上她不解的眼神,燕策补充:“你不愿意,我们今晚就不做。” 卫臻有些意外,再次向他确认:“可以不做吗?” 她脸上愠色已退去一半,细密的睫毛软沓沓垂着。 “燕好需你情我愿,这种事没人可以勉强你。” 得到想要的答复,卫臻轻轻吸了吸鼻子,松了口气,不再歪歪扭扭地把自己挤在一旁。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感觉心里被人胡乱揉成了一团。 放松下来,卫臻又反复在心底品了品燕策说的话,抛开她的意愿,他应当也不愿意再做那种事。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3节 不愿意做,却在事后妥帖地筹备了婚事。 讲话虽不正经,但今夜到底也没欺负她。 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基于这点判断,躺下时,卫臻觉得自己应当礼貌性关心他一下。 毕竟往后还要同他一起过日子,关系不好搞得太僵。 二人最好相敬如宾,互不干涉。 憋了好半晌,她憋出一句:“你习惯睡里边还是外面?” 说完,卫臻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哪像关心人。 可睡觉的位置一等一重要,让他先选,她很大度的,他该识抬举。 看着已经率先躺在床榻里侧的卫臻,燕策幽幽道:“里面。” 见她秀气的眉毛轻轻蹙起,他笑意更深,说的话也没个正形:“我怕黑。” 卫臻:“?” 她瞧了一眼帐外燃着的红烛,过分明亮了。 这人到底在怕什么。 毕竟是自己主动问的,卫臻不恼,只觉得他突然冒出来的的理由太荒唐,她也没跟他争辩,卷着被子往外挪。 外侧的床褥没人暖,凉凉的,乍一挪过去,她打了个颤, “只有一床被子吗?” “新婚都是盖一床。” 卫臻钻进被子里了,“我这才头一次成亲,下回就知道了。” 哪来的下回, 跟谁的下回。 燕策刚要反问,就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从锦被底下传来: “下回你先躺下给我暖暖被窝,今天我好不容易把里边儿给你捂热了。” 她说完这话,也从被子里钻出来了,尾音变得清脆明晰,即便语调中带着不满,也让人觉得悦耳。 原来是这个下回。 她真是—— 可爱。 里侧的软枕被她躺了一会儿,沾染了她发间的甜香。 燕策在卫臻身侧躺下,喉结轻滚,咽下原本要反问的话,难得温驯:“好。” 卫臻方才钻进被子里去够她的汤婆子了,幸好有这个,她把两只脚轮流贴上去暖着。 翻身时不小心把汤婆子推到了燕策那边,撞上他的腿。 燕策冷不丁被这么一碰,不疼,但有些痒,他四时体热,用不到取暖的器具,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是什么。 铜制汤婆子外面裹着层绒布,软茸茸的。 她的物件儿跟她人一样。 卫臻想起白日里自己苹果撞上他那一幕,这是今天第二次打到他了。 “......我不是有意的。” 他躺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声音沉缓:“无妨。” 几番对话下来,卫臻发觉燕策性子好像没那么差,倒是与她预想的不同,她心稍稍安定了些。 没成想,下一瞬,燕策说的话让她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担心你有孕,所以婚期有些赶——” 话尚未说完,燕策就感觉腿上重重挨了一下。 她急着坐起来,动作间再次把汤婆子踢到他腿上了。 卫臻愣了几瞬才意识到他这句话的分量。 她数了数自己的月信。 迟了,自事发之后就没来过。 虽说她月信本就不太准,可正好在这个危险的关口,保不齐是因为什么。 卫臻脸色煞白,手掌下意识探上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 随着她的动作,锦被自她肩头滑落。 燕策想到方才她碰到他时发凉的脚底,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 “不准碰我。”卫臻拍掉他手,带着很大的情绪。 燕策收回手,“我让人去传大夫来。” “新婚夜就找大夫,让阖府上下都知道了,我还做不做人了。” “没人敢乱说,我去找。” 卫臻别过脸去,没再阻拦。 那次他很细致,事后她身子并无不适,检查过也没有伤口,便把这茬给忘了。 也不是忘。 她才十七,头一回做这种事,没有阿娘在身边,她想不到这些的。 越想越难过,卫臻拥着被子掉起眼泪。 燕策去外面交待了几句,很快回来。 脸颊已经被卫臻用手背胡乱抹得湿润,她带着点鼻音,瓮声瓮气抬头问他: “我们......那日,你怎么弄的?” 第2章 刚问完,眼泪就顺着卫臻下巴尖滴到被面上,晕开朵花。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问,毕竟,是她先蹭上去的。 可她就是记不清楚了,脑海里的关于那日的记忆并不全,后半截全都是散的。 燕策拿了干净帕子给她,很快也被卫臻的眼泪洇透。 湿漉漉的绢帕握在手心,她在榻上无处扔,被燕策接了过去。 换过两条帕子,见她气顺上来了,他开始回答她的问题: “没在里边太久,你不舒服就没继续了。” 太直白。 难为情又加上方才哭了,她呛得咳嗽了下。 一盏热茶适时递过来,卫臻捧着茶盏小口喝着,氤氲缭绕的雾气熏得她眼皮痒痒的。 燕策在书上看过,大体知道这种事时,二人是何种情形。 但真到了那时候,才知道并不是书上画得那般轻松。 入处难寻,且她的眼泪太多,比方才哭得还要久,他不能不顾她的感受硬闯。 事关自己的身体,又见他此刻面上无狎昵之色,润完嗓子卫臻硬着头皮继续小声发问:“那后来呢?” 她记得折腾了好久。 燕策接过被她喝空的茶盏搁在榻外小几上,夜间饮太多水不好,他没再继续给她添茶, “后来是手,但我手心有茧,你不喜欢,就换成口了。” “你......” 卫臻瞳孔震了震,什么意思,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她有点不能接受。 但现下顾不得跟他计较拉扯这个,她回忆了嬷嬷讲的做那种事的过程,和他方才说的不一样。 “这样,也会怀上吗?” “我问了大夫,最开始那一会儿接触有可能。” 底下办差的人手脚很快,卫臻正欲继续追问他,外间便传话讲大夫来了。 来的是程娘子,她年逾三十,行医多年,什么事都见过,新婚夜问孕脉在她眼里也算不上稀奇,因此只淡定地给卫臻把脉。 程若蘅分别问了上次来月信和行|房的日子,又传来卫臻的贴身侍女,细细问过她近期用过的汤药和异常的吃食。 讳不避医,再不好意思,卫臻也一五一十地说了,偶有她实在难以启齿的,燕策在后面接话答了。 “六郎与夫人年方少艾,身强体健,若夫人有孕,脉象当滑利分明,不会经月不显,不像是滑脉。 “倒像是先前用的汤药太过寒凉,故月信迟了。” 程若蘅提笔在纸上开方子,见卫臻神色惴惴,不由语气放轻安抚: “夫人年岁小,月信不规律也属常事,且放宽心,我给妇人诊脉还没有出过差错。只是夫人气血略有不足,倒也不碍事,我先开一剂温补气血的方子,五日后再来复诊。近期莫要吃寒性的食物,切忌大惊大喜。” 程娘子是京中妇科圣手,家中世代行医,祖父辈还做过前朝太医院院判,她的话是很有分量的。 卫臻听完心底安定了大半,忙好生谢过,让人封了厚厚的诊费,驾车客客气气地把程娘子送回去。 睡前脸上擦了花露,又大哭过,流了不少眼泪,卫臻现下只觉得脸上粘粘的,不舒坦,便去浴房重新净手洗脸。 新婚夜,温水总是时刻备着的,也不必喊侍女进来,卫臻自个儿拿湿帕子覆在脸上擦了擦。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4节 甫一揭下帕子睁开眼,就见一旁靠着个高高的人影,她不防,帕子掉进面前的铜盆里,水花溅起,湿了她前襟。 眼睫湿漉漉,挺翘的鼻尖微微泛着点红,像被夜雨打湿的小花。 “你走路怎么又没动静!” 水珠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尖儿,卫臻用指头抹了下,状似无意地对着他甩掉手上的水。 小花化作踩在枝头会飞会叫的鸟,抖几下就淋他一脸水。 燕策微微仰头躲了下。 但俩人挨得太近了,仍有水珠溅到他下颌。 “是不是要我找个铃铛拴身上你才满意。” 他肩背挺阔,人却懒散不着调,说话时斜身抵着墙面,下颌处还往下滴着水,晕开层薄光。 见她洗完脸了,燕策抬手搭上一旁的架子,两条干燥厚实的棉帕并排挂在架子上,其中一条四角都绣着黄色的小花,他顺手抽下递给她。 卫臻接过帕子拍拍脸,仰头本想用力剜他一眼,莫名被他这幅样子搞得不好意思。 到最后她也只轻飘飘地怼了他一句,声音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你少刻薄我。” 把脸颊上水珠擦干,卫臻就自顾自往里间走,在妆台跟前坐下。 纤长白嫩的手指染着红色蔻丹,打开妆台上的几个瓶瓶罐罐摆在眼前。 仲春夜,她身上冷,脸颊却莫名泛热,用手背扇了几下风才开始涂涂抹抹。 卫臻是在益州长大的,记忆里,哪怕冬日也温暖湿润。 她十五岁时才入京,在京里过了两个冬,仍不适应这边冬春时节的干冷,洗完脸总要涂层香膏。 擦完脸瞧了一圈,燕策暂时不在屋内,她便开橱门另取一套寝衣,打算把身上这件湿了一点的换掉。 婚前已经有人把卫臻日常习惯用的物件儿和衣裳首饰送来,连带着这边给她新做的一些衣裳,都规整好了。 一打开橱门,就看见两个人的应季衣裳整齐挂在一处。 左边是燕策的,多是暗色和赤色。 另一边是卫臻的,什么颜色都有,样式也比他的多,各种氅衣、中衣、裙子、内衬、还有小衣—— 小衣怎么能这么大喇喇地放在那! 那岂不是燕策开橱门也能看见。 刹那间,卫臻想起二人的那次亲密接触,白日里他抱着自己跨火盆,以及,眼前会被他看见的小衣。 这些让她无所适从的,在夫妻之间其实是常事吧,往后还会有更多诸如此类的情况。 他会突然出现在她身旁,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这间屋子也是他的卧房,她不该因为他突然出现就大惊小怪。 她该适应的。 可卫臻思来想去也做不到,她就是对这种亲密感到不自在。 她并不懂该如何进入一段亲密关系。 最终,卫臻把装着小衣的盒子挪到了最右侧,特意用件长一些的衣裳挂在前面,遮得严严实实。 取了衣裳见燕策从外间回来了,卫臻仰头拦住他:“我要换衣裳,外面凉......” 视线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鼻尖上,燕策道:“去榻上换。” 见她没动,他又补充,“你换完了我再过去。” 意外地好说话,卫臻原以为他会借机刻薄*自己。 榻上空了这么久,被窝里早该凉透了。 但卫臻落下帐子钻进去后,瞬间被暖意包裹。 她伸长胳膊摸了几下,锦被底下被多塞了几个汤婆子。 热烘烘的,很舒坦,卫臻在被子里抻了抻腿,隔着纱帐瞧了一眼燕策的背影。 他背对着这边,在离她五六步的距离,懒懒散散地靠在那等着,落拓的背影这会子也没那么讨嫌了。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让人把新的汤婆子放进来的,是她洗脸的时候吗? 此刻,亲密感又以另一种让人无法生厌的方式出现,熨帖地暖着她的身体。 这一番折腾,等二人都收拾完已经过了亥正,卫臻再次躺到了床榻里侧,燕策自然地在她旁边躺下。 帐外的龙凤烛燃得太亮,加上第一夜有些认床,卫臻睡不着,她习惯性往上枕头旁一摸—— 没有摸到。 往日里,卫臻枕畔都要搁一个小薄毯,睡不着的时候摸一摸,不舒服的时候也会抱着。 种微微的挤压感,让她有种被抱在怀里的感觉。 卫臻对肌肤的触感很敏锐,有时候还会渴望被触摸和安抚。 自己安抚自己,每一寸力皆了然于心,并不会有什么特殊的触动。 她知道自己渴望的是来自别人的触摸,也想摸一摸别人。 这大抵算是个病,很难以启齿的病。 卫臻猜测过自己那日醉酒后应当是病发了,所以才会缠着燕策不松手。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在被子里抱着自个儿的手臂。 今夜枕畔没有能安抚她的小毯子,只有二人交缠的发。 一扭头就是燕策的脸,烛光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向下,勾描出道好看的线条。 卫臻沿着线条把目光落在他唇上,又想起方才自己介怀的点: “谁让你用口的。” 燕策有些意外她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答道:“你。”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而且那天之前,我跟你都没说过话。” “说过。” 燕策睁开眼侧过脸来看着她。 “什么说过,”卫臻不解,“问你正经的,你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转移话题。” 燕策收回视线,开始正经回答她的问题: “我也不会,但是你有反应,你的反应会教我。” 可能是夜深人静私语,也可能是陷入了回忆,他讲话很慢: “哪里会让你痛、怎样才能让你高兴,你都有反应。痛了会挠我,高兴了会——”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因为卫臻捂住了他的嘴。 温热的手掌过来时还在他鼻息间刮起一小阵风。 她的动作并不温柔,“啪”的一声,在夜里很清晰。 卫臻本来只是想捂住他的嘴,不让他把她情动时的反应说出来,由于太着急,像扇了他一巴掌。 巴掌声之后,帐内过分安静。 燕策喉结滑动了下。 她手好软,还很香。 第3章 卫臻很快收回手,“我没想打你,是你口无遮拦,我急了才......” 燕策没被人这么轻飘飘地扇过巴掌。 很怪。 他那边的枕头被她躺过一会儿,也沾了她身上馥郁的甜香,呼吸间就能闻到。 她在他枕畔叽里咕噜说什么。 怎么说话也是香的。 燕策脑子里全是她手心的触感,不知该作何反应,整个人只有喉结和胸腔,缓慢起伏着。 他不出声,卫臻以为他生气了。 生气也能理解,毕竟打人不打脸。 突然被扇了一巴掌,他定然不爽。 卫臻有些急,忙曲肘支起上身看着他, “我让你还回来,但你不能用手还,你手太大了,我会吃亏......” 燕策躺在那没睁眼,拖长调子应了下:“那用什么?” “你可以用脸打我的手。” 他睁开眼,笑得肩发颤,“被子里那点热乎气跑没了。” 说完伸手把她那边的被角一拽,卫臻就被这股力道卷着躺下了。 见他不计较,卫臻瞧了他一眼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用被子裹得只露出双眼睛。 被子底下,扇过他的那只手摩挲了几下。 她脑海里没有关于他脸颊触感的记忆,那日应当没有摸过他的脸。 想来也有些荒谬,更出格的做过,但是没有摸过脸。 方才碰上去,其实有些意外,她以为他脸的手感会粗糙些,像他的指腹一样。 或者是硬的——他骨相优越,面颊生得窄,皮肤薄且紧致,脸上没有多余的肉,摸上去该是硬的。 可没想到他的脸竟然是软的,跟他整个人很有反差的软。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5节 手感真好,不比她喜欢摸的那个毯子差,明个得让人把小毯子从箱笼里拿出来。 窗外落起雨,窸窸窣窣扫过屋顶瓦片,雨声渐密,卫臻眼皮渐沉,思绪一点点揉散...... 卫臻的第一个毯子是阿娘给缝的,浅黄的布料,纹样是四瓣小花,角落里还绣着她的小名。 后来卫臻就舍不得抱了。 只有那么一个,抱旧了抱坏了,就没有了。 阿娘缝的毯子,她曾抱着睡了几百个夜晚,只有她自个儿才晓得针脚该如何下,旁人仿着做也做不出那个感觉。 卫臻便费心思寻了相同的布料,自己动手比对着缝了一样的,只是名字没有阿娘绣得好看。 她还多做了几条轮流洗换,每次刚浆洗过晒干了,毯子都会有些发硬。 揉搓一会儿就会重新变得蓬松柔软。 卫臻像往常一样,手指用了些力气抓揉,偏生这次越抓越硬。 一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那毯子也没服软。 细雨已歇,庭前枝叶沙沙,卫臻从睡梦中缓缓睁开眼。 她手底下抓的不是梦里的毯子。 是燕策。 卫臻抬了抬头就撞到他下颌,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他一条胳膊上。 脸颊埋在他颈窝处,手还伸进了他领口。 燕策呼吸,她的手就跟着起伏。 卫臻被这场面骇得愣了几瞬。 燕策早就醒了,在卫臻上手抓他的第一下。 她又像那日一样摸他了。 但他知道,她上次摸他事出有因:她中药了,是被药性驱使着。 她这次摸他也只是因为在做梦。 并没有旁的缘由。 因此他没敢动。 只是一味地收紧核心。 呼吸几下,卫臻很快回过神来,先发制人,把手拿出来打了他一下:“你做什么!” 燕策:“?” 早起他声音很低,泛着点哑:“你自己靠过来的。” 卫臻当然不能信,她接受不了自己在没醉酒的情况下又一次摸他这件事:“我自个儿睡的时候,一直好好的。” “你自己睡的时候也没第二个人让你折腾。” “你好好说话,什么叫折腾。” 见她要坐起来,燕策曲起条腿遮了下。 卫臻醒之前贴在他身上睡了快一个时辰。 她睡着后浑身都软沓沓,手却还能有力气作怪。 他不敢动,但妄念起。 卫臻看见他这躲闪的动作就来气,只当他是嫌弃她靠他太近, “做样子给谁看,谁稀罕挨着你。” 燕策正在一天当中精力最旺盛时候,难受到有点疼,没跟她对呛。 “就是你趁我睡着了,把我摆布成那样的。”卫臻在一旁骂骂咧咧起身。 紧接着,很短促的布料拉扯声响起。 卫臻低头发现自己寝衣系带被压在他腰下了。 系带打的结随着起身的动作扯松,寝衣交领大开。 怕睡着了不舒服,昨晚睡前她把里面的小衣系得很宽松,一夜过去也歪歪扭扭的,根本包不住。 现下一边坠出来了。 昨夜落了一阵子雨,天亮前停了,外间有侍女支开窗牗,水珠顺着木雕往下滴。 里间说话的声音传到外间,但俩人没唤人,尚无人敢进来侍候。 只有风从外间涌入,拂开纱帐,吹动卫臻鬓边碎发,又越过莹白的肩头,半片身子都有些凉。 太近了,燕策想看不清楚都难。 晃晃悠悠,水滴一样,就要落在他脸上。 “你!” 卫臻原还有些困倦,这下彻底醒神了,气得在被子底下用脚踢他,脸涨得通红。 燕策抬腰把她的系带扯出来,卫臻抱着衣裳背过去,缩起胳膊遮着。 “别生气。”燕策在她身后坐起来。 “你出去!” 被卫臻赶到外间,燕策望着屋檐下坠落的水滴,脑海里还是那个漂亮的画面。 粉粉润润,明晃晃地闯入他视线。 一阵风吹过,檐下往下淌的水滴被吹歪了,他伸手接住,指节曲起抓握了下。 燕策阖上眼,想起的又是她细细系带勒出的痕。 再张开手,水滴已经融在掌心。 她身量纤细,平日里看起来肩背都薄薄的,为什么会那么...... 燕策捂着脸缓缓下蹲,他知道自己再也忘不掉了。 他有罪。 第4章 燕策出去后,卫臻缓了好一会子才撩开床幔唤侍女进来。 侍女兰怀满面愁容:"夫人,老太太院里来人,要拿那块喜帕回去交差。" 兰怀服侍卫臻多年,卫臻同燕策的事情也唯有她知根知底。 昨个兰怀在外间守的夜,大夫来给卫臻把脉时她也在一旁侍候着,知道卫臻和燕策晚上什么都没做,压根交不了差。 “拿那个做什么,”卫臻没想到这东西还要拿去给人看,“要拿就拿吧。” 昨夜虽什么都没做,但这种私事现于人前的感觉让卫臻很不舒服,偏生是长辈的意思,她没法直接拒绝,只蹙眉小声嘀咕了句:“真烦人......” 说话间卫臻拿起兰怀放在床头的衣裳展开看了眼,“不要这件,给我换个紧一些的,穿骑装时的小衣。” 今个要出门,这样行动方便些。 兰怀依言去衣橱里给她重新取了件,卫臻接过来,藏在在被子里穿,双臂绕到后面系着带子,“好像比上次穿的时候更紧了,有点勒。” “夫人长身子呢,该让绣娘来重新量体裁衣裳了。” 卫臻自己隔着布料碰上去,秀挺的鼻尖皱了皱:“可别再长了。” 直到中衣也穿好了她才从被子里出来。 “对了,你去把......你让燕策回来。” 刚把人赶走,就又找他回来,卫臻自个儿也觉得怪别扭的。 兰怀应了,另有侍女上前来给卫臻穿外衣梳头,几名小丫鬟在里间轻手轻脚洒扫收拾。 卫臻边梳头边等,她心里急,时间被拉得分外漫长。 “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回来,拿什么乔。” 其实从燕策被她赶出去到他回来,只过了不到两盏茶的功夫。 卫臻从匣子里挑了几支小钗,递给身后梳头的侍女,抬头从镜中瞧见燕策进来了。 她本就因为晨起时的事对他窝着点火,现下又来这么一遭,没好气地问他: “做什么去了。” “在东耳房洗漱。” 燕策话音刚落,就有侍女抱了一大束修剪完的杏花进来,插在粉彩梅瓶里。 这花来得好时候,气氛也不由自主地稍稍和软了点,卫臻咽下原本要数落他的话,而后朝身侧一指,侍女便把杏花摆在卫臻指的位置,往瓶中添着水。 水流叮咚,疏影横斜,杏花偎在妆台旁,开得正盛。 花瓣圆乎乎,围着嫩黄的蕊,卫臻轻轻拨动了下。 “这么早就有杏花了吗?” 这个时节玉兰才刚刚进入花期呢。 燕策正靠在一旁看卫臻梳头,软缎般的头发披在她肩后,乌黑柔顺,被盘成漂亮的发髻。 他随口应道:“有,但这些是暖棚里培的。” “谁问你了。”卫臻轻哼一声,没再摆弄花,低头去匣子里翻今日要戴的璎珞。 都是往日里她喜欢的,精巧漂亮,但今日瞧着又都不对。 两三串璎珞被她拿出来搁在一旁,上边的珍珠落在桌面上,跃出“哒哒”的响,似大大小小冰珠坠入玉盘。 连着挑了几串,卫臻都不满意,又把匣子扣上了。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6节 罢了,跟首饰置什么气。 她随意拿了个项圈,恹恹地往妆台上一搁,也没急着戴,“方才老太太差人来了。” “我把人打发走了,别担心。”燕策扯了把椅子在她身侧坐下。 卫臻并没有被他的话安抚到,“一大早就有人来盯着我们那档子事要交差,过会儿还要去敬茶,我指不定要受什么刁难......” 她声音很小,慢吞吞的,讲到最后,声线渐渐开始发涩。 “怎么会刁难你。” 燕策听出她语气里的异常,对身旁侍候的人摆了摆手。 侍女们会意,都停下手上的活计,悄然退了出去。 门扇被合上,里间只剩下他们二人,卫臻眸色沉沉,一说话喉间就有些发哽:“我们成婚的缘由所有人都知道。” 卫臻哪能想到自己想喝醉了酒就有胆子睡|他。 她平日里明明很老实的,可除了她自己,没人会信。 这事,卫臻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了,情绪积攒得太多,心口闷得饱胀胀的。 眼下翻出来对他讲,就像开了个口子,泪珠也开始向下滚落。 “没人知道,我没有告诉别人,” 见她哭了,燕策俯身与她拉近了点距离,温声继续道:“不会有人怪你。” 卫臻眼睫挂着泪,唇线紧抿,不想被他看见自己哭的样子,低着头扭过脸去。 她哭得实在可怜,燕策抬手给她擦眼泪,指腹有层薄茧,动作轻了再轻,但仍把她眼皮擦得更红了些。 卫臻细密的眼睫挨着他手指扑簌了下,干脆抓着他小臂挡住自己的脸,眼睛贴在上面哭,把眼泪全擦在他袖子上。 擦得太用力,她额头抵着他手臂拱了一下。 湿热渗入袖口,燕策语气放缓了些: “退一万步,便是让人知道了也不怕。那并不是你的错,谁也不能拿这个为难你。” “所以,别哭了。” 可他越说,她越哭。 似夜雨未停,只是全落在他袖间。 卫臻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推开他手臂,轻轻抽了下鼻子,从袖间抽出帕子擦净脸上余下的眼泪。 燕策袖口已经被她濡湿了一大片,他方才说的话,卫臻也全都听见了。 晨间生出的不满也随着那些话偃旗息鼓。 怪不得老太太特意惦记着差人来收那块帕子。 原来,他家里人都不知道二人婚前有过一次,只以为昨夜才是头一回圆|房。 “你为何把那事瞒着?”她鼻尖红红的,声音仍翁里翁气。 “你说为什么。” 燕策现下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和平日里说浑话的样子截然不同。 卫臻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么个原因: “你......你要拿捏我的短处,这样日后我就任你一个人捏扁搓圆了。” 她有双圆又亮的杏眼,平日里眼皮褶皱并不深。 现下眼睛哭得有些肿,双眼皮褶皱也成了两道鼓鼓的月牙,瞪着眼望向他的时候尤为明显。 燕策看着她好笑道:“我拿捏你做什么,早上明明是你捏着我。” “你还敢提早上,” 卫臻声音拔高想震慑他,可她方才哭得累了,如今嗓子也软趴趴的没什么威力, “反正你就是捏着我的短处。” “那我的短处也给你,就扯平了。” 卫臻像是接受了这个提议,想了一会子抬头问他:“你有什么短处?” 她今日没上妆,面颊显出几分稚气,眼皮红扑扑的。 但瞳眸却比簪子坠着的猫眼石还要润亮,湿漉漉地望向他时,显得可爱又可怜。 燕策笑着想了下,他好像真没什么事怕人知道。 心里唯一的秘密,现下也坐在他眼前,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狭长漆黑的眸弯出抹柔和弧度,中和了身上的冷戾,眉弓英挺,鼻挺唇薄。 这人笑得太晃眼,卫臻长睫颤了下,几乎要忘了自个儿还在同他置气,低头垂下眼睑不再看他。 与他面对面挨得太近,她的视线直直往下落在燕策身上。 他一侧手肘架在扶手上,长腿随意支着,坐得很疏懒。 察觉到她的目光,燕策垂眸顺着她的方向瞥了眼,而后又撩起视线望向她毛茸茸的发顶,声音似笑非笑的:“往哪儿看呢?” 他也没遮掩,衣摆布料随着他靠近的动作拉扯收|紧,势愈显。 卫臻支支吾吾的:“......我可没说是这。” 神天菩萨,她原本真没往那边想。 可被他一提,卫臻飘忽着移开视线,下意识开始回忆。 风从窗棂钻入,拂开窗边纱帘,帘子飘着拍在卫臻身侧,穗子拂过手背,痒痒的。 燕策骨架挺阔,一切都跟他的身形很相配。 不仅算不得短处,还很夸张,比婚前嬷嬷给她看的和田玉雕夸张太多。 当然,这些她只敢在心里想,并不敢讲出来,卫臻皮肤白,脸红起来很明显,她不自在地晃了晃腿。 俩人挨得极近,这一晃,她的膝盖与他的碰在一处,布料擦出很细微的响,窸窸窣窣。 谁都没再动,二人的腿也就这么紧贴着没错开。 燕策的腿,碰上去是硬的,是与她截然相反的触感,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遒劲紧实的线条起伏。 但他身量高,腿也生得长,线条被拉伸,就显得修长劲瘦,不过分粗壮。 卫臻身形窈窕,骨架生得小,膝盖处的骨骼也比他的纤瘦。 燕策曾用手掌|握住她的双膝,细细丈量过。 新婚次日的清晨,二人坐在窗前妆台处,一同沉默着。 春光骀荡,风吹娇杏,甜香里又搅着点青涩。 仅有的一次关于这方面的经历,都来自于彼此。 便也都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窗外竹叶摇响,燕策率先打破了沉默:“别想了。” 晨间的光拢在他英挺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影。 卫臻对上他漆黑的眸,不满地哼了声,“我想什么你管得着吗?” 燕策嗓音含混:“那我也可以想你的吗?” “你!”卫臻直接拿手心湿|了的帕子朝他扔过去。 扔完帕子就提裙要站起来,离他远点儿才好。 卫臻的腿一直在他双膝中间,这一站,人也被燕策用腿困住。 第5章 燕策的腿大喇喇横在那不肯挪。 卫臻轻轻踢了他一下,嗔道:“别让我再生气。” 他没继续用强硬的手段拦她,笑着岔开腿,给她腾位置。 卫臻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清越的响,下意识回头—— 站起来才发现,窗棂外红霞早已褪去,金光乍泄,成束的光擦过他线条流畅的侧脸。 燕策坐在原处,拿起方才她搁在妆台上的如意锁项圈摩挲着。 项圈由数颗圆润饱满、大小一致的珍珠串成,随着他的动作,细小柔和的光粒从珍珠落到骨感的手背。 他的手生得好,遒劲修长,项圈在他手上,比搁在匣子里养眼许多。 卫臻倏地明白了,为何外面的首饰铺子,总要给贵重的首饰配个漂亮的架子。 珠链项圈上还挂了个精致的如意金锁,双面浮雕珐琅彩做了鸳鸯的纹样,如意锁底下坠着一串小金铃,响声就来自于此。 卫臻撇了撇嘴又坐下,没跟他抢,也不说要自己戴。 她头发都梳上去了,挽在脑后,歪了下头,无声地使唤人,领口外露出的一截脖颈秀美白腻。 燕策会意,解开项圈后面的搭扣,倾身给她戴上。 挨得太近了,在光下能看清她脸颊上那层细小的绒毛。 二人气息交|汇,她身上的甜香又柔柔地缠上来了。 不是她缠,是他自己闯|进去的。 卫臻上面穿了件赤色蜀锦小袄,领口处缀着一小圈薄绒,料子不算厚,但防风,这个时节穿正好,颜色也鲜亮,同项圈很搭。 戴完项圈,卫臻很快转过身去,对着菱花镜照了照,把身前的小如意锁拨正。 项圈做得细巧,底下那排小金铃都被个小机关连着,她拨动一下,变戏法似的,就都消音了。 卫臻歪了歪头,捏着小金锁,看向燕策的眼神有些得意。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7节 燕策捧场:“好厉害。” 卫臻又想起昨夜他随口说的,要找个铃铛栓他身上的话,弯着眼睛道: “等晚上回来,我拆个小铃铛,给你拴身上。” 燕策手肘懒懒架在桌面上,微微倾身看着她,现下也想起那句话,唇角跟着牵了牵。 “这样的铃铛我有好些呢,金的银的都有,你要哪种?” “银的。” 第一次见她时,她发饰上就坠着银铃。 是时,外间有侍女敲门,问是否要传膳。 燕策应了,又望向她:“用膳吧,一会儿还要去敬茶。” 卫臻听见这话又有点犯难,“那敬茶时......我们昨夜能交差吗” 燕策起身的动作一顿,又靠了回去,“不能。” “那怎么办?” 她在益州长大,口音同京里不同,说话带着点偏软的尾音,语速放慢时尤为明显。 燕策学她的语气:“是啊,那怎么办?” “问你正经的,别说浑话。” “可以做个戏糊弄过去。” 卫臻不懂这种事如何能做戏,歪着头看他。 鼻尖挺翘,眼神清凌凌,像临窗舒展的花,有薄而软的花瓣,和馥|郁的香。 燕策蓦地腾升出罪恶感,但很快被他抛开了, “弄些印子出来,这样就假装我们做过了。” 卫臻闻言立即摇头,手摁着衣摆拒绝。 他劲儿太|大了,上次给她留下的痕迹,过了好久才消掉。 燕策会意,“不|弄|你,你亲我。” “要我也亲你的|腿吗?”卫臻面露惊恐,“我不。” 他先前只在她腿上留了印子,旁的地方没有,因此卫臻下意识就联想到这了。 燕策楞了下,好笑道:“亲脖子就行,领口外面。” 卫臻也回过神来,做戏自然是要做在外人能看见的地方。 只是在领口外面,不用解|衣裳。 她松了口气,没那么抵触了。 见她态度松动,燕策贴心补充道:“不用很久,只留一两个印子。” 卫臻一时没应声。 先脑补预设过更糟糕的两种情况,因此,燕策最后提出的方式就显得好接受多了。 这样做,好像对她是没有影响的。 燕策疏懒靠坐在那,手上随意转着一支小钗,她的。 卫臻的视线扫向他,他也毫无躲闪之意,姿态松弛,任由她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很坦荡的样子。 罢了,做戏总比真的再做|一次好,脑中一番天人交战,卫臻接受了。 但愿意做是一回事,让她再主动凑上去是不可能的。 “怎么亲?”卫臻抠了抠扶手上的木雕,“这次可是你先主动提的。” 刚问完,卫臻就听见小钗落到桌面上。 她来不及去看小钗有没有被磕坏,就连人带椅子被拖过去了,二人距离陡然拉近。 清冽冷峻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知道是他用的熏香还是衣裳上的香。 很淡,但存在感又极强。 因为离得太近了。 近到卫臻看见有道利落的线条,自他耳后斜斜延伸至锁骨中间的小窝。 她不知道这条凸|起的线叫什么,只觉得生在他颈上十分漂亮。 想摸一把。 燕策垂眸睨向她红润的唇瓣,怕惊扰了她,只用气音答道:“是我主动。” 他明明没挨上她,但卫臻耳畔却被撩起丝丝的痒,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变轻了。 这个感觉太奇怪了。 她的怪症是不是又发作了。 指尖攥紧袖口,又忍不住隔着布料去掐指腹。 受不了这煎熬,卫臻心一横,阖上眼,屏住呼吸对着他领口外那截玉白的颈凑了上去。 他脖颈生得比面部还要|紧|致,很不容易亲,卫臻不得章法,胡乱啄吻着,似蜻蜓点水。 从她身上散出来的香气更浓郁了些,燕策喉结滑动着,薄唇紧闭,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他微垂着眼,强迫自己静下来。 视线落实了,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就是她|嵌|在他怀里的样子。 花瓶里的杏,落了她一身的影,幢幢摇曳。 纤薄的背随着她的动|作小幅度起|伏着。 裁剪得体的衣裳掐出截袅娜的腰,脊背线条在腰际软塌下去,很快又饱|满|隆|起。 他发带尾端垂下来了,燕策把视线转移到发带,不敢继续看那漂亮的弧。 可发带很快被风推着,搭上了她的腰。 燕策匆忙阖上眼。 阖上眼,来自她的触感就更明显了。 先贴上来的是秀挺的鼻尖,接着,脖颈被她用湿润的唇轻啄着,比他想象的还要软。 她领口处那一小圈薄绒也围上来了,一下一下地,挠着。 卫臻亲完立即睁眼,撤|开|身子,把脸偏到一旁,袖间斑驳花影翩跹着落在燕策身上。 脉搏跳动的节奏太奇怪,卫臻抬手捂了捂心口。 上次跳这么快,还是与他亲密接触时。 她又开始不收控制地回忆那些模糊的影—— 全都是关于他的。 他放出的戾|兽、他埋|首、他抬眸看她时湿润的唇...... 但是,没有二人亲吻的画面。 卫臻不确定是自己当时思绪太混沌不记得了,还是没有过。 她好奇,便也直接问出来了: “我们上次这样过吗?” “嗯?” 卫臻伸出根手指,点点自己的唇。 燕策喉结滚动了下,如实回答:“没有。” 卫臻没再继续问,窗外枝头鸟雀鸣啾啾,一声叠着一声。 等她心跳缓过来了,细白手指攀上他下颌,摁着检查。 燕策垂眸睨向卫臻的眼—— 瞳仁乌黑润亮,细密的眼睫微微垂着,在眼尾拓下一小片影。 极净。 她心底应当也这般,无异动。 别扭的只有他一人。 卫臻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检查|他的动|作称得上粗暴。 燕策颈间发烫,应该已经红了,他板着一张脸被她摆弄,英挺的五官显出几分冷戾。 不是生气,是为了遮掩心里的别扭。 被她婚前特意留长的指甲掐疼了些。 他下颌仰了仰,没反抗—— 冷戾,但在她手底下驯顺。 卫臻松开手之后嘟囔着抱怨:“根本留不下印子。” “你力气太轻了,时间也要久一点。” 他又想起了什么,往下扯松了领口,补充道: “像你以前吃软酪那样。” 京中夏日里炎热,每逢盛夏,各府办宴、食肆酒楼都会做冰冰凉凉的软酪。 薄薄一层软韧的酪皮,里面裹满了蜜豆或时令鲜果做的冰沙,表面再淋上层蜜浆,盛在冷沁沁的瓷碗里,很是解暑。 婚前二人没有交际的时候,燕策很少能在夏日里遇到卫臻。她应当是极惧热,天一热就不爱出门了。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8节 夏日仅有的几次偶遇,她都跟同龄的女郎坐在一处,双手捧着冒凉气的软酪吃。 但卫臻不喜欢用勺子挖着吃,她爱把软酪咬开个小口子,再慢慢把里面的冰沙一点点吸空了。 晨光透过雕花窗,覆在卫臻脸颊上,纯挚的面容是独属于她的利器。 她眼眸清凌凌,像是在认真回忆自己吃软酪的情形。 但其实卫臻现下根本不像面上假装的那般清明,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有点迷糊了,也没去细想燕策如何知晓她吃软酪的样子,只想快些把这个麻烦解决了。 殷红唇瓣复又贴上他脖颈,像他说的那样,试探着用|力|吮。 秀挺的鼻尖一下一下蹭着他颈侧。 伴随着湿|热的气息,燕策呼吸变得比方才更急促。 有点后悔哄她做这种事。 至少不该是现在。 这次卫臻顺顺当当地在他身下留下两枚交错的红|痕。 亲完,燕策一松手,被他扯住的布料复位,领口蹭上去,遮住了这两枚好不容易留下的印子—— 卫臻的努力白费了,需要再做一次。 他后悔让她做,但又忍不住哄她继续。 卫臻浴在光下,唇瓣一片水色,瞪了他一眼:“你成心的。” 燕策长睫压下来,视线落在她湿润的唇上,“冤枉我,我自己又看不见。”、 他眼眸黑漆深邃,面无异色,不像在诓骗人: “那好吧。” 卫臻哼了声,凑上去换了个位置继续方才的事情。 在燕策刻意安排下,她的动作已有几分熟练,力道也比方才更重。 湿|软的唇瓣|吮|吻上来,发出很细微的吻|啧声。 燕策手臂垂在她身侧,凸|起的喉结缓慢|滑|动,呼吸几近停窒,指节用力凭空抓握了下,青|筋迭|起。 坚持了几瞬,腰|眼发麻,弦绷到极致。 他忍不住脖颈上扬,整个人往后仰着,重重喘了下。 卫臻本来在亲他,燕策这一动,红润的唇瓣骤然与他脖颈分|离—— “啵”一声。 第6章 卫臻没想到他会躲,下意识追着他的颈继续亲了下。 眼睫眯着,殷红湿润的唇瓣微张,追了个空。 热意后知后觉开始涌上来。 可能不是热意,是耻感,但卫臻并不愿在心底承认。 卫臻恼他躲,更恼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你躲什么!” 手掌“啪”一下摁上他侧脸,掰回来。 卫臻这会子占理,心底并不虚,是他先主动提出来的。 燕策这次比昨晚坦然多了,目光落在她白腻的手腕。 好细,怪不得打他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他躬身凑到她跟前,“热吗?” 知冷暖是身体本能,卫臻下意识顺着本能回答:“当然......” 说到一半她忙不迭改口:“我在跟你生气呢!” “错了,别生气。” 燕策继续往她脸前凑。 没挨到她。 但是他的呼吸已经喷洒在她颈窝,热意顺着领口钻进去了。 卫臻被热烘烘的温度一扰,泄了气,嗔他一眼,暂时没同他继续计较。 但心理隐隐有股子劲儿,被他方才躲的那一下勾起来了。 留不留印子,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 最要紧的是,燕策先主动提的,他不可以躲她。 卫臻带着这股子劲儿,用齿尖在他喉结旁边重重咬住。 燕策呼吸一滞,以为她会生气骂她,结果她竟然...... 脖颈被咬的一瞬,她湿|软的舌也贴了上来。 燕策从半空中落到了实处,脊背一片|酥|麻。 热意从被她咬到的颈侧窜开,蔓延至耳后,又一路愈演愈烈,最后被他强压着,消停在尾|椎。 撑在她腰侧的手没忍住抖了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做出太大的动作影响到她。 不能动,也不能躲,他仰起头,半眯着眼喘了出来。* 不再是欲盖弥彰的呼吸声,是实打实的喘。 耳边低沉发磁的声音让卫臻心底的耻感加重,重到她不得不承认: 不是热,也不是纯粹地恼。 是她在犯羞。 像怀里揣了只兔子,乱糟糟的。 他每一声喘,喉结都会跟着起|伏。 卫臻忍不住把手覆到他凸|起的喉结上,指尖用了些力摩|挲着,想让他别喘了。 像制止。 却又更像鼓励。 他未及弱冠,不笑的时候冷戾感重,面容仍有少年感,但声线和身形早已摆脱了少年的单薄。 耳边是他低|沉的喘,视线余光是他昂|藏的身躯,卫臻脸更烫了。 明明是她在咬他,为什么她也会麻酥|酥的。 是咬得太用|力了吗? 卫臻齿|关松开,烫而缓的呼吸一|股一|股地喷洒在燕策耳际。 她的惩罚结束了,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燕策的手垂在她椅子两侧,没挨到她。 但他肩膀宽,手臂也长,使得卫臻整个人几乎是坐在他怀里,无论头往哪边偏都还是被他圈住。 是时,外间传来摆膳的动静,惊了卫臻心里乱跳的兔子。 她回神,颤着把他推开,又缓了几瞬,才敢抬眸检查自己方才的成果。 他喉结旁不仅有她咬出来的印子,还被她的手掐红了。 卫臻没由来地心虚,想起燕策方才难耐的低|喘,他应当不好受。 都被掐红了怎么可能好受。 所以他先前躲那一下可能也是因为被她弄疼了。 早知便不罚他了。 卫臻手摸到方才被他放回桌面的小钗,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别别扭扭同他道歉,嗓音温吞低软,“对不住......” “嗯?” “把你这里弄疼了。”卫臻没再上手碰他,用小钗点点自己的颈间向他示意。 燕策没说话,低头望向她,视线随着晃动的钗落在她白腻光洁的颈上。 被他哄着做了这种事竟然跟他道歉。 想亲她。 卫臻觉得这应当不算是很大的事,他是武将,这点子痛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她是出于礼貌才同他道歉的,没想到燕策不说话,还越靠越近。 卫臻再次被罩在他的影里,她慌忙上手推开他:“看我做什么?你不准生气。” 燕策闷哼一声,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靠在椅背上,嗓音倦懒含笑: “好,我不准生气。” 得到他的回应,卫臻逃也似的地站起来,拿手扇了下脸颊,要去外间用膳。 见他没动,她催促道:“又楞在那里干嘛?” 燕策扯了扯衣摆,“你先去用膳,我去换身衣裳。” 卫臻想起自己曾用他袖子擦眼泪,是得换一身。便点点头没再管他,自个儿去外厅用早膳了。 “好热,早知道不穿这个带毛领的小袄了。” “夫人一会儿还要出门呢,外边儿凉。”侍女祝余在一旁侍候用膳,给卫臻沏了盏茶,“您先喝茶降降火。 祝余是燕策院里的大丫鬟,人生得壮实,手臂有力,走路脚下生风,干活十分麻利。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9节 但除了她,这院里就没有旁的大丫鬟了,因着怕卫臻带来的侍女初入府不熟悉这边事务,国公夫人便把身边几个手脚利索的小丫鬟分了过来,侍候二人起居。 昨日用晚膳时,卫臻已认过她们的脸。 卫臻喝了一口,“还是热。” 燕策自小习武,五感敏锐。 她说的话透过两堵墙,传进里间的浴房,送入他耳中。 卫臻手持茶盏,嘟哝着碎碎念,“越喝越热,这茶里搁了什么......” 燕策垂眸,虎出密林。 伴着她绵软的音,他眸色渐深,指节收紧。 一直到卫臻的早膳用得七七八八,开始喝昨夜开的汤药时,燕策才出现。 他换了件跟她身上小袄同色的广袖圆领袍,燕策很少把衣裳板板正正地穿在身上,穿官服时是文武袖穿法,若穿常服就像今日这般,圆领袍穿半边。 左臂套入广袖中,右侧是黑色窄袖,两边都用护腕收束起来,腰间革带亦紧扣着,勾勒出的线条精壮劲瘦。 皮革护腕锋利干练,广袖袍贵气,两种气质在他身上融合得很好。 中衣外还添了件交领半臂,硬挺的料子撑起来,衬得肩更宽了。 ——穿得很随意,细瞧又好像打扮了。 在他自己家里,又不见客,花枝招展的打扮给谁看。 卫臻轻哼一声,收回视线催促他: “快点吃,饭都要凉了,要不是你乱躲,也不会折腾到这个时候才用膳。” 在一旁侍候的侍女闻言默默同另一名侍女对视一眼,又瞧见燕策领口下的印子,二人就立即敛眉垂首没敢再抬头看。 今天日头大,风也喧嚣着卷过廊下,等二人用完膳,昨夜的雨在石板上积蓄的水痕早已被蒸得干干净净。 卫臻走出屋门时都忘记昨晚曾经落过雨。 像是只有燕策一个人的世界下了场滂沱的雨, 潮|湿,浓|灼。 出了二人居住的浣花院,绣鞋踩上石板路,卫臻边走边问:“去敬茶有什么需要额外注意的吗?” “没什么要注意的,跟着我就行。” 卫臻瞪了他一眼。 燕策笑了下,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好注意的,娶她不是为了让她看人眼色的。 为了安抚她,他道:“母亲不会为难你的,父亲喝过我们的茶就要离京回营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燕策的父亲奉国公燕明远素来不伸手内宅的事,近年来只一件事同子女动过气—— 当初燕策事先没同家里商议,自己先斩后奏去求了赐婚,且要娶的还是与兄长有过婚约的女郎。 燕明远知道后结结实实用鞭子罚了他一顿。 “我幼时养在祖母膝下,祖母年纪大了比较在意那些习俗,但人并不刻薄,待小辈很慈爱。往后若再有早上那种事情,你只管让我去处理。 “再就是长姐和敏敏,你也见过。其余都是些旁支的长辈亲戚了。” 这个卫臻倒是知道,燕府未分家,各房的子女一齐按齿序排行。 燕策的父亲这支是大房,已故的二郎燕筠、六郎燕策以及八姑娘燕敏是大房名下的。大姑娘燕姝是燕策的堂姐,特意提了,说明他与大姑娘的关系应当也亲厚。 燕策的语气很轻松,可卫臻还惦记着另一件事:她曾与燕策的兄长燕筠的婚约,他家里都是知道的。 卫臻出嫁前,操持她婚事的大伯母曾跟她讲过:郎君们在这方面都是极要面子的,只要她不主动在燕策跟前提这茬,燕策是不会拎出来讲的。 她自然不会主动跟他提,可一会儿,万一有旁人提起呢,她该如何应对?成婚,真是麻烦。 卫臻心里想着事,没注意脚下的路,燕策拉了她一下:“走这边。” 燕府累世公卿,府中人口繁盛,仆从如云,宅邸也修得大。卫臻曾来赴过两次宴,但也是两年前了,且未曾在这后边园子里仔细逛过,因此她并不认路,便跟着燕策走。 卫臻落后燕策半个身子,燕策低头看了她一眼,“等回来我带你在园中逛逛,认一下路。” “让侍女陪我就行,你不用去上值吗?” “官员成婚,给假九日。” 一路分枝拂柳,二人走了会子,燕策望向前面的莲心堂:“那就是母亲的院子。” 卫臻顺着他的视线瞧了眼,又看看他。 “怎么了?” 卫臻的手一路缩在袖子里,她从袖口的一小圈绒毛里伸出根手指,点点自己的脖子, “你这里不要露出来太多。” 做的时候,同他在屋里,就俩人,卫臻尚且能勉强说服自己。 这会子出来了,就这么明晃晃地站在日头底下,越看越难为情。 当时怎么能对他那样呢? 鬼迷心窍了。 燕策躬身靠近,眼睫微垂,视线先落在她浅红的唇瓣上,不知道她在唇上涂了什么,在光下有很轻微的闪,说话就有一缕甜香。 而后上移去寻她的眼,“我看不见。” 他微微偏了偏下颌,露出颈侧,示意她来弄。 卫臻犹豫片刻,回头瞧了眼,只有兰怀和祝余跟着他们,且像是刻意落在后头,离他们二人并不近。 她只得上手给他把领口稍微往上扯了扯,只露出一半的印子。 尽管按节气算已经开春,但卫臻仍觉得冷,在外面一路走来,秀挺的鼻尖透着点红。 泛凉的手指剐蹭过燕策的喉结,他多看了几眼。 莲心堂修得十分阔气,远远望着,屋檐同鸟雀的喙一般高高翘起。 走近了,巧石山头,削削尖峰排玉笋;养鱼池内,清清活水作冰盘。 一进院门,立即就有侍女满面笑意迎上来,院中侍候的下人俱平头正脸,规矩极好。 行至堂前,有侍女掀开软帘,暖意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应景的名公字画,屋内坐满了人。 各房的人都来了,听见动静,众人皆下意识往门外看—— 燕策先抬脚进来,英挺俊美,肩宽腰细,门外的光束和身后人都被他挡了个严实。 似是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他在门口一停顿,很快侧了侧身,打他身后便走出个女郎。 一袭石榴红新衣,生得玉软花柔,梳着新妇的发髻。 正是气血最充盈的年纪,五官又足够出挑,娇靥不施粉黛,就有足够的好容色。 她抬眸瞪向身侧人时,清凌凌的眉眼细看还有几分稚气;望着屋内长辈时,神态又是极温软的。 若分开单看,二人身量气场相差甚远,一个高挑冷戾,一个袅娜柔美,但站在一处又意外的和谐。 第7章 二人一进来,屋内都亮堂了些。 卫臻与燕策一齐给长辈敬茶,先敬上首的老太太。 老太太年岁大,比寻常人怕冷,她额上戴着防风的卧兔儿,精神矍铄,面容十分慈祥,喝了茶,眼角笑纹更深。 旁边的嬷嬷捧了个半敞的匣子过来,里头搁着一整套极精致的红宝石头面。 卫臻知道这是老太太给孙媳的,忙福身谢过,又命侍女好生收起来。 国公夫人出身京兆韦氏,名献容,着香云纱大袖衫,气质高贵典雅,单看五官是十分英气的。 燕策身量像他父亲,容貌更多地随了母亲。 韦夫人喝过卫臻的茶,给了她一对冰种翡翠镯子,色泽盈盈,水头极好,在室内看也很透亮,再难寻出第二副。 奉国公戎马一生,气势威严,在女眷和小辈面前话很少,他只略叮嘱了几句夫妻和睦、互相扶持的话,走个过场。 燕策又带着卫臻一一认了各房的人,长辈和小辈们都很给面子,没人在这个时候乱说触霉头的话。 府上大姑娘燕姝的女儿小元今年刚三岁,她头顶梳着两个小揪,脸颊红扑扑,戴着卫臻给的金项圈,咯咯笑着对卫臻行了个不标准的万福礼: “谢谢......”小元话讲到一半,歪着脑袋想了想大人刚教给她的称呼,“谢谢舅母。” 说完就“啪嗒啪嗒”跑回自己娘亲身边,头顶的小揪也跟着颤,众人被她讨喜的样子逗笑。 卫臻正笑着,就察觉腿边被拱了下。 低头瞧见只四眼铁包金长毛松狮幼犬,被养得挺好,毛很蓬,嘴筒子胖胖短短的。 估摸着才出生几个月,黑亮亮的眼睛上方有两簇浅色的毛,和豆子一般大。 卫臻以为是自己的腿挡着它的路了,便把腿往后收了收,想避开。 没成想小狗还是贴上来用身子撞她。 卫臻臻继续躲:“它怎么一直撞我,身上痒吗?” “这是喜欢你呢,”燕敏正坐在卫臻左手边,她是燕策胞妹,在家中行八。 燕敏弯腰拿过小狗嘴里的木棍,“嫂嫂你扔这个,扔到门外。” 卫臻不知缘由,但接过来照做了,只见还不等木棍落在院中地面,小狗就跑过去跃起,用嘴把木棍接住,叼着跑回来了。 而后在燕敏的一声声“豪狗”中迷失自我,得意到没边儿,蓬蓬的尾巴都晃出重影。 燕敏笑着弯腰把狗抱起来,搓了一把它厚实的绒毛,继续道: “这是六哥哥养的狗,叫吠星,上个月才刚接回家。昨日你们院里人多,六哥哥怕它受惊,就送去我那了。” 吠星原是送入营中的警犬,由于训练时不分敌我,屡次殴打同僚,影响其它狗练习站哨,因此被燕策带回来养了。 听见自己的名字,吠星昂了昂毛茸茸的脖子,在燕敏手底下汪了两声,厅内众人目光都被引了过来,小狗很快被捏住嘴筒子收声了。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10节 时下很多人会养犬作宠,卫臻原先只当是底下人弄来哄燕敏开心的,没想到是燕策的狗。 燕敏松开小狗的嘴筒子,“吠星会认人呢,往后它就是嫂嫂的狗了,所以一来就自个儿去蹭你了。” 燕策的狗,她的狗。 卫臻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 偏生从这个小姑娘口中说出的话,让她无法生厌,也没理由反驳。 “嫂嫂你要摸吗?昨个晚上刚让人给它洗过澡。” 燕敏把吠星抱过来,卫臻犹豫了下,往后缩着没碰。 右侧伸出只骨节分明的手,替她接了。 燕策靠着椅背,长腿随意交叠坐在她身旁。小狗趴在他手上,软趴趴地摊开成了一块饼,尾巴打着卷儿。 卫臻刚与吠星乌溜溜的眼睛对上,它就立即垂下眼,不跟她对视。 晃着脑袋低头的时候,它蓬松的腮毛都在颤。 眼睛上方那团,不知道是毛还是它的眼皮,正耷拉着。 怪可怜的。 好吧,那就摸摸。 卫臻试探着上手摸了下。 幼犬尚未完全换掉胎毛,头顶还是毛茸茸的,手感比卫臻的小毯子硬一些,但更为蓬松。 吠星是自己一路跑来的,在太阳底下,风尘仆仆。 追树叶、追它抓不住的小鸟、追暖黄的光。 毛发也因此被晒得干燥温暖,有股蒸糯米饭的味道。 卫臻的气息对吠星而言是陌生的,但这缕陌生里,夹杂着大量它熟悉的主人——燕策的气息。 熟悉和新鲜感交融,引导幼犬耸着湿润的鼻头,在她手底下一直嗅。 狗虽小,却神奇地让人在摸它时感到熨帖和放松。 卫臻摸着摸着,在小狗蓬松的毛发里,触到燕策的指尖。 吠星身上的毛被卫臻摸乱了,它不懂为什么抚摸的动作突然停了,只趴在燕策手上,对着卫臻歪歪脑袋:不摸了吗? 敬茶认亲意外地顺利,午膳也是大家一齐用的,谁也没到卫臻跟前说三道四难为人。 一直到出了莲心堂的门,卫臻都还有些恍惚。 燕策走在一旁,“自然顺利,你以为会怎样?” “话本里新妇刚入门都要被刁难的。” 说话间二人行至垂花门外,那边已经停着辆马车。 奉国公燕明远戍守西北,上月受召回京述职,本应于三日前返程。圣上开恩,允燕明远留京,待燕策完婚后再赴边陲。 天子施恩,燕明远知进退。如今燕策已完婚,燕明远没再耽搁,今日便整顿鞍马,率亲卫踏上归途。 现下卫臻便是要随燕策一齐,送燕明远出城。 卫臻被侍女扶着上了马车,燕策跟在她后头,二人一齐坐下后,他继续方才的话茬:“如何刁难?” “譬如刁奴欺主,或者热茶烫手......”她刚说完烫手,手上就感受到沉甸甸的热,卫臻被吓得缩着手低呼出声。 燕策忙伸手托住了被她甩开的物件儿。 卫臻低头瞧,原来是个手炉,被他托在掌心,就在她膝盖旁。 手确实发凉,知道是给自己准备的,卫臻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你不准笑。” 燕策靠在一旁,嗓音含混:“我没笑。” 这马车明明很宽敞,但他坐在一旁,卫臻就觉得哪哪儿都窄了点。 听见燕策的语调,她恼羞成怒般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嘴巴是翘着的。” “我天生就这模样儿。” 卫臻懒得继续搭理他不着调的话,手炉有些大,她自己捧着坠手,干脆把手炉放在腿上,嘟囔着: “这手炉好大,只能在车里用用。” 燕策跟着低头看,她两个手覆在上面刚好盖住,“下回让人备个小一些的。” ** 燕明远返程很低调,只让卫臻与燕策去送他,其余众人留在莲心堂里略坐了会儿,闲聊几句也陆续散了。 四太太仍坐在玫瑰椅上喝茶,像是还有话要同韦夫人说,一直到人都走尽了她才开口: “大嫂方才怎么没给新妇训训话,好好敲打敲打,日后才好拿捏。” 四老爷一辈子风流不着调,前前后后纳了好几房妾室。四太太多年都忙着在后院打擂台,自认把几个妾室还有儿媳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最爱撺掇这类事。 韦夫人端着茶盏,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这才道:“我敲打她做什么。” “这卫氏当初可是跟咱们家二郎有过婚约的。” 听见人提起自己已逝的儿子,韦夫人把手中茶盏搁在桌上,不轻不重的一声, “只是婚约,二郎不在了,卫家女儿自然该另择良姻,没有因为这个就苛责人的道理。” “自是能嫁人,可她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偏生嫁给六郎,大嫂该借着这由头给她立立规矩。” “六郎心高性傲,他若是不愿,没人能推着走,旁人使手段有何用。”韦夫人是知道燕策的,她这个儿子,做的事必定是他自个儿早就认定了的,否则任凭旁人怎么主动都没用。 四太太点头应是,又道:“可六郎和二郎是亲兄弟,卫氏入门,到底不光彩。” “有什么不光彩的,卫家嫁女,能嫁别家,自然也能嫁给六郎。” “话虽这么说,若是传出去让外边的人知道了......” 韦夫人已经有些不耐了,理了理袖口,没再接她的话,是时,燕敏从里间走出来道:“婶婶就放心吧,只家里人晓得。只要咱们不往外讲,外人就不会知道,您说呢?” 四太太没想到燕敏还在里间,她被小辈下了面子,面上无光,却也心知肚明燕敏说的话在理。 韦夫人从桌上拿了块果子给女儿,佯装斥责:“大人讲话,小孩子家跟着嚼什么舌头。” 四太太没讨到好,没再提之前的话茬,跟着说了几句好话打圆场,讪讪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燕敏听见四太太提起已故的兄长燕筠,知道母亲定然伤怀,便亲昵地偎着韦夫人,把话题往轻松有趣的闲事上引。 母女闲聊了会子,待到女儿出门了,韦夫人倚在临窗的罗汉榻上,靠着软枕,愣了好一会儿的神。 “给六郎新妇的那对镯子,原是要留着给二郎和六郎的媳妇一人一只的,”韦夫人叹了口气,“阴差阳错的......” 郝嬷嬷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就着日光,低头做针线活计。 韦夫人蓦地坐起身来,像是在问她,又像是自言自语: “六郎娶妻,是不是存了报复我的心思,不然他何故偏偏娶了卫氏。” 郝嬷嬷引线的动作未停,“太太这是说哪儿的话,六郎是您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母子之间哪有什么报复不报复的。” “可我把他生下来,就没养过他。” 第8章 燕府世代簪缨,祖上有从龙之功,一直到了燕明远这一辈,尽忠报国,无半分行差踏错。 当初韦夫人怀着燕策将要临盆时,燕明远却突然被先帝贬至剑南道,改任益州总督。 接到旨意当日,燕明远就立即动身离京赴任了,不申述,不归家。 韦献容知道这个消息后动了胎气,折腾四个时辰,九死一生才把燕策生下来,产后忧思过度,积郁成疾。 出身高门,自小双亲疼爱,顺风顺水,人生突逢巨变,韦献容几乎要被心头的不安和怨怼击垮。 怨天威难测,怨燕明远为何不托人运作申述,抛下一家子就这么走了。 但这些怨,都不能宣之于口。 韦献容躺在榻上,看着一旁刚出生的燕策。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折腾得她遭了大罪,还一直哭。 而她的长子燕筠,一直都很乖,几乎没有这般不讲理地大闹过。 时日久了,韦献容发现自己把对燕明远的怨加在了刚出生的燕策身上。 偶尔她也会想,这些事都与这个无辜的孩子无干,她该爱护他的。 可她做不到。 后来燕策就被送去了老太太那里。 燕明远到任益州的第五日,先皇凤返丹霄。 今上继位,两年后调任燕明远回京,擢升为右仆射, 回京前,燕明远与时任黔中道观察使的卫含章定下儿女亲事。 十九年过去,如今回看,当初燕明远被贬,不过是先皇在为今上铺路,是天子需要找个由头对燕家施恩的阳谋。 新君拔擢,便可让世人都知道,圣上有恩于奉国公府。 可当初任谁在那个关卡上都无法冷静自持。 天威夹着雷霆砸下来,太重了,让人喘不动气。 砸在韦夫人身上,也砸在被迁怒的燕策身上。 韦夫人彻底放下心头的怨是在燕策八岁那年。 他险些被拍花子拐走。 这件事像给韦夫人当头敲了一棒槌。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11节 她意识到这个生来就很健康强壮的孩子,也只是个孩子。 无辜又弱小,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遭遇不测。 这之后,燕策被韦夫人接回身边教养。 可八岁,他已经懂太多事情了。 韦夫人从回忆里疲惫抽身,枯坐在罗汉榻上,“他八岁回来后,这十多年都与我不亲近。小时候一有事就往老太太院里跑,长大后更是直接住外面,若不是成亲了,他都不回府里住。” 郝嬷嬷是韦夫人的奶嬷嬷,陪在韦夫人身边几十年了,现下也不禁动容,她搁下手上的绣样,静静听韦夫人继续说: “他定是还怨我。怨我刚把他生下来就送走了,怨我逼着他回京,断了他的前程,他是个不受拘束的,在京里呆不住。 “可为了二郎,我已是死过一回了。六郎若是也在外头有个.....那真是要我的命。” 当初燕筠身子已经快要不行了,前线又传来燕策率骑劫胡营的消息,虽一时险胜,可下次呢。 那阵子韦夫人终日以泪洗面,一睡下就做噩梦,一会儿梦见时日无多的燕筠,一会儿是在外危机重重的燕策。 郝嬷嬷拍拍韦夫人的手,安抚道: “您这是钻牛角尖儿了,这事怎么谈得上逼迫。当初老爷也是同意让六郎君回来的,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好太出风头,这样就很好。且六郎自个儿也是明事理的,他又几时为这事怪过您。” 自打燕筠病逝,韦夫人私下不知道流了多少泪,一想起过去的事就难受,她这会子情绪上来了钻牛角尖,只把心结翻来覆去地讲。 见韦夫人这般神伤,郝嬷嬷也跟着心疼,她拭了眼角的泪,起身坐在韦夫人身旁,道:“方才在四太太跟前您不是说得很明白,怎么自个儿心里又犯起糊涂?” “人前得替他把面子守住了啊,我还能怎么办。” 韦夫人神色倦怠,看了眼窗外—— 只有嶙峋的石、交错的枝。 等韦夫人情绪稳定了些,郝嬷嬷温声给她出主意: “太太若想缓和与六郎君的关系,更该以慈母之心待六夫人才是,将她视如己出,多加怜爱。老奴今日在一旁瞧着,六郎是很爱重夫人的。” 这边,韦夫人被四太太挑起伤心事,主仆二人低声絮语着。 那边,四太太回了自己院里,又与儿子燕枢起了龃龉。 “母亲,您方才留在大太太院里,是不是提六哥六嫂的事了。” 四太太方才在韦夫人那没讨到好,这会说话正带刺儿:“是又怎么样?给我收起你的歪心思,想都别再想。你们父子俩,没一个安分的......” ** 城外十里,燕策与卫臻没再继续往前送,看着燕明远率众越行越远。 回城的马车驶了一会子,卫臻靠着窗牗,渐渐被手炉暖过来了。 外头余晖尚温,燕策见卫臻搁下手炉后一直往窗外瞧,干脆跟她下去走走。 草浪此起彼伏,勾出风的形状,卫臻下了马车没继续顺着大道走,提裙踏入旁边的羊肠小道。 卫臻虽然成天懒洋洋的,却也十分不愿意被拘着,京里规矩比益州多,自打入了京,她几乎很少能随自己心意外出游玩,出门也就是赴宴,待嫁这些时日更是几乎没出过门。 今日得闲在外边逛,心里都轻飘飘,说话的语调也上扬着:“我入京进城时走的就是这条路,那边继续走是不是有条河?” 燕策视线顺着她的手延伸至前方,“是。” 游霞掠过新碧,卫臻提着石榴红裙,穿梭在野甸之中,身前如意锁上的小铃铛响了一路。 披帛被风灌|得鼓|胀起来,发髻松散了些,青丝混着轻软薄纱一道飘摇。 燕策跟在卫臻身后,不管她步履节奏如何变,他始终落后她一个身位。 卫臻很快就走累了,行至河边,把帕子铺在块石头上垫着,拢了裙裾坐在上边。 河水澄明,映得她面颊也在发光,毛茸茸的袖口被风吹动,也学草浪翻涌。 袖口白色短绒里夹了三两根褐色的长绒,卫臻捻起来看。 这个长度和手感,是吠星的毛。 无数毛发紧密簇拥在一起时,围成只黑色的小狗,像这样单独把其中几根拿出来瞧,又是褐色的。 微风送走卫臻指尖的绒毛,带回来阵清脆的响,她顺着声音抬头看,见燕策不知从哪里摘了一束草枝。 这草枝生得别致,结的小果子是黄色的,像细细的铃铛一般,风一吹就彼此碰撞着哗哗作响,轻盈可爱,不输珠玉相击之音。 卫臻喜欢毛茸茸的,亮晶晶的,或者像这样能发出清脆响声的。 她接过来,拿在手里晃了晃,“这个叫什么?” “马铜铃。” 燕策在她身旁坐下,衣摆与她的叠在一处,河边的风被他挡住一部分,卫臻手上的马铜铃响声变得舒缓了些。 见卫臻还在看自己,燕策继续道:“夏天开花,花是白色的五个瓣,你手上这个果子熬水喝可以止咳。” “你还认识草药呢。” 头一回见,卫臻稀罕这野趣的小果子,她想起女郎们会在发间和衣饰上佩花,便把项圈上的如意锁摘了,换成一提溜小果子夹上去。 她今日的衣裳没有袖袋,身上也没佩荷包,便把摘下来的锁用手攥着。 “我十五岁时在军中做斥候,常要顺着草木找水源。”燕策一边说话,一边动作自然地对她伸手,把她手中的如意锁接了,装进袖袋里。 落日熔金,卫臻被不疾不徐的风吹得心情好,望着金光闪闪的水面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燕策骨子里窜着股风,玉堂金马、王权礼法拘不住。 但再烈的风也会有消停的时候。 停下来,只绕着朵轻软的小花打转。 他从自己的所见所闻中,捡了些不吓人的说与卫臻听。 燕策刚能舞得动刀的时候就开始被父亲带去军营里了。行军在外,见过大漠孤烟,黄沙浩瀚;见过望不到头的草场,碧浪翻涌至天边...... 桩桩件件都被刀剑磨得粗粝,燕策自己也未曾想过,这些事会被他从回忆里拎出来,努力淬炼出鲜活的一面,拿来哄人开心。 日头从燕策肩头慢慢匿至山脚,天开始擦黑,约摸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关城门,燕策准备带着卫臻返程。 卫臻抱着腿坐在石头上,坐的时间有些久,起身的时候还在犯懒,像朵蘑菇一样留在原处。 燕策把手递给她,卫臻在将要碰到他掌心的一瞬改了方向,指尖探上他腰侧刀鞘,借力站起来。 二人一齐沿着来的时候那条小道往回走,草丛有些深,天黑了脚下就看不清了,这次改成燕策走在前头,他步子放得慢,卫臻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他衣裳放量足,袖袋也宽,走动时袖袋里的金锁晃晃悠悠发着响,与她衣襟前的小果子一唱一和。 “别给我把小锁弄坏了。”卫臻听见动静道。 “弄不坏,”燕策在袖袋外面摸了一下,微微侧身回头,“看路。” 回城的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郊外路上,偶有几声马蹄声盖不住的虫鸣。 前头车厢外面有照明的火把,暖黄的光穿透帏帘,卫臻闻着松脂燃烧的香,不多时就打了个哈欠。 倏然,耳边毫无征兆地传来马匹嘶鸣,卫臻脑袋磕在车厢上猛地惊醒。 第9章 车身剧烈一晃,卫臻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时,眼前地转天旋,整个人已经被燕策连捞带抱着跃下了车。 车辕被暴力砸成两截,木屑飞溅,车厢失去支撑整个倾斜,前面的火把掉在地上,很快把夯土路面熏得发黑,浓烟在夜风中翻滚扩散。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寒光直冲二人面门猛刺过来。 燕策把卫臻护在身后,迅速抽刀疾挡,刀身碰撞着发出阵刺耳摩擦声。 几招后燕策迅速把卫臻推至一旁安全死角,他的两名侍从一左一右持刀护在她身侧。 其余六名护卫随燕策一齐与周围这群来势汹汹的黑衣人缠斗起来。 燕策这次出门只带了几人随护,对面却有二十余人,皆身穿短打,包头蒙面。 其中的三四个几乎和燕策一般高,且招招阴狠致命。 虽看不见这些人的脸,但他们每一个身形都粗犷到有些夸张,不像中原人。 卫臻在益州长大,那边有很多外族人,她知晓每个地方的人饮食和生活习性不同,外貌身形也会相差许多。 现下一群人缠斗在一处,刀兵相撞,招式乱眼。 卫臻远远望着,遍体生寒,手心攥得死死的,控制着自己不惊呼出声。 利刃不断划破皮|肉,喷出道道血雾,浓重的铁锈味传来,卫臻没忍住用手捂着嘴干呕了几下。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隔着地面火把冒出的浓烟,不断有人重伤倒在地上。 缠斗良久,燕策认出打头的黑衣人。 提厉*。 其父突厥可汗两年前命丧燕策刀下。 卫臻还在这,燕策无心恋战,他斜身躲过一招,绕至黑衣人身后,钳住他颈骨, “你刀太慢,我今天没工夫跟你耗。” 说罢就摁着人猛力砸向地面。 提厉被燕策摔出去,砸在丈余外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喉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武器也脱了手,“当啷”滚出老远。 其余刺客死伤大半,还活着的都被卸了膀子,哀叫着蜷缩在地上打滚。 燕策冷眼看着前面趴在地上咳嗽的人, “还不到你来的时候。” “你说了不算。” 提厉抬手擦掉嘴边血迹,踉跄着从地上爬起,尤作困兽斗。他刀械被缴,便就近抄起不远处横在路面的火把,对着燕策挥上去。 途经之处,火把掠过路边青黄交接的草丛,火龙猛地窜起,照亮地面大滩大滩的血迹。 卫臻望着熊熊烈火霎时冒出一身冷汗,不小心踩到身后的石块,整个人要往后栽,若不是身旁的护卫周回用手臂挡了一下,险些就要摔倒。 离着远远的,卫臻却总觉得闻到了呛人的浓烟,有些喘不上气,她摸索着慢慢蹲下。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12节 火星在空中四处溅射,拖拽出长长的尾,飞速掠过燕策周身,他身法轻捷迅猛,闪躲动作极快。 卫臻站得远,视线忽明忽暗,看不清他的招式,只能看见一抹红在夜空中翻飞,是他飕飕作响的衣角。 随着燕策又一记飞踢,提厉腕上吃痛,火把脱手,冲着提厉迎面砸去。 燕策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弄火自焚,轻哂一声,极尽讽意: “自己的刀都握不住,还敢引火。” 提厉狼狈在地上滚动几圈,勉强把身上的火星子扑灭,而后匍匐在地面喘着粗气。 他眼神阴测测,紧盯着燕策,趁着燕策转身的空子,提厉立即摸向腰侧暗器,猛跃起身,发力甩出。 铁镖破空声响起,寒芒一闪,锋利的暗器堪堪贴着燕策眉骨划过。 提厉正欲继续出镖,忽而眼前一道残影掠过,紧接着肩膀上传来巨大的钝痛。 闪身折返回来的燕策曲肘往提厉肩膀重重一顶,就把人摁在树上。 刀刃横在身前,紧贴着喉管,提厉二次偷袭不成,又动弹不得,张嘴用突厥语脏骂了几句。 从提厉的表情和语气判断,燕策知道这人在骂自己。 他冷嗤了下,也不恼,眉眼下压,似看死物般, “听不懂,回去学学官话怎么骂人。” 燕策正值盛年,臂力骇人,等他松开手,提厉立即瘫软在地,冷汗混着血淌过身上的伤口,浑身像被盐杀过。 两条膀子已如粗麻绳般松松垮垮地垂着,提厉在地上用尽仅剩的力气侧了侧身,把身上余下的几支暗器用烧焦的衣角藏住。 火势虽被周遭的田垄与河淀隔开,不算很凶猛,但尚未完全熄灭,以防后患,得找人来收拾了。 燕策从腰间箭囊取出两枚信子,抬手接过身旁侍从递来的弓,把信子缠在矢镝上,搭箭朝天射出。 箭矢破空,信子腾升后燃起,拖拽出发光的长尾,而后在夜幕中炸开,一白一蓝。几里外就是虎贲营在京郊的驻地,这人倒是会挑地方,省了他再另从别处调人过来扫尾。 眉骨处划破的伤口往外渗着血,渐渐淌出条血线,顺着眼睫要往下坠,燕策抬手用指背擦了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卫臻,见她蹲在原处,身旁有人守着,才转身睨向地上的人:“藏什么呢?” 语调疏懒,慢悠悠的,说完就抬腿一脚踩上提厉胸口。 脚下力道是与语气截然相反的狠戾,当即把试图左右闪躲的人重重钉在地面。 燕策单手曲肘架在膝上,探身欺近,卸下提厉身上仅剩的暗器,拎在手上随意掂量着。 而后用这暗器对着他的脸啪啪抽了几下。 比起方才的好勇斗狠,现在更像是在纯粹地羞辱人。 提厉躺在地上,被打得睁不开眼,昏暗视线里,头顶只有燕策高悬的影。 “这地儿可不能睡觉,来往的车马能把你骨头踏碎了。” 燕策说完就收回腿,单手拖起提厉,往河边走。 夜色浸染,荒草簌簌低伏,他周身野性不加遮掩。 那么壮一个人,在他手底下像块烂泥被拖行着,而后被扔进河里。 燕策立在岸边,望着不断翻出水面的波纹,曲肘缓缓擦净刀面上的血污。 饮过血的环首刀重新变得锋利干净,闪着寒芒破风划过,很快被利落归鞘。 冷月勾勒出精壮颀长的身躯,他腰侧别刀,眉眼皆匿在影里,转身间,英挺深隽的面容慢慢在月下浮现。 整个人俊美冷戾到极致,带着尚未完全收敛的攻击性。 卫臻当然早就知晓他身手了得,但听旁人言说,与自己亲眼见,感受完全不同。 她好像今晚才开始真正看到了燕策的另一面。 他把筋骨淬炼得劲挺强悍,有擎天架海之势,谁在他手底下都讨不到好。 还会在一架打赢之后,耀武扬威般作个恶。 漂亮又狠戾,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那股子顽劣劲儿,让围观者无法生厌。 卫臻很难把现在的燕策,与那个在晨间凑到她跟前的人,联系到一处。 但偏偏,他又凑过来了。 先出现在卫臻眼前的是他的手,被月光映得更修长骨感,像染了血的白玉。 在他掌心躺着的是—— 她的小金锁。 车辕被砸但车厢还在,车厢内有平日备好的衣裳,燕策抬手解了外袍,想换一件。 他刚打完架身上很热,且外袍脏了,沾了太多血污, 好在,她那个漂亮的小锁没脏也没坏。 见她一直蹲在原处没动,想起先前要返程时也是这样,燕策笑了下,没上手拉她,右膝抵地,在她身前蹲下。 他身上血腥味很重,这一笑淡了周身的杀气。 打斗方歇,夜风又起,胡乱拍乱枝桠,再次惊了树间林鸱,卫臻的眼睫也跟着半空中掠过的鸱影,扑簌簌颤了颤。 他方才与那么多人缠斗,竟还顾得上她的金锁。 她想把锁接过来,一伸手就见自己手心灰扑扑的,全都是方才蹲在地上摸到的泥。 卫臻把手又缩了回去,想从身上找帕子擦擦手,可是手好脏。 接着就见燕策把胳膊伸了过来,他道:“擦手。” 眼下确实没有更顺手的法子了,卫臻犹豫了一瞬,就伸出两只手往他没沾血迹的中衣袖口上擦。 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他手臂很热,摁上去硬|邦|邦的,卫臻微微用了些力,把掌心的泥都蹭到他衣服上。 燕策蹲着也比她高一大截,站着远远看高挑精瘦的一个人,走近了在她眼前蹲着像座小山,卫臻整个人都被笼在他的影里。 透过劲窄的腰侧线条,能看见他身后束起的高马尾还在晃。 仰头见几缕碎发散落在燕策额前,深浓夜色映入他眼底,瞳仁如漆墨,闪着细碎的光。 卫臻蓦地想起,白日里她见到的,幼犬的眼睛。 吠星捡回她扔出去的木棍时,眼睛也是这般,黑亮亮的,得意劲儿不加遮掩。 手心大差不离擦净了,卫臻接过小金锁,拨动上头的机关消了音,一排小铃铛无声晃悠着。 她摩挲着金锁软声夸了燕策一句,接着就看见他神情更得意了。 为什么得意呢。 是因为打架赢了,还是因为没有把她的东西弄坏? 卫臻猜不出来。 但她知道,燕策不是无害的幼犬。 是大型烈犬。 第10章 从燕策射出箭簇到虎贲营来人扫尾,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番收整,等回府时,已是戌正。 卫臻下马车踩上地面就觉得脚腕有些发木,但走了两步又不疼,便没当回事。 待到回房解了|衣裳准备沐|浴时,才意识到不对劲—— 左边脚腕肿起来了。 好像是先前被火吓到时,崴的那一下导致的。 兰怀瞧着卫臻红肿的脚踝,心疼得不行,在一边忍不住抹眼泪,燕策在屋内,她不敢乱说话,也不敢上手碰,生怕给卫臻弄疼了。 “崴脚挡大灾呢,别哭了。” 卫臻被摆|弄着躺在|榻上,小腿垫得很高,脚踝被燕策握在手上检查,她正难受,说的话也不知是在宽慰兰怀还是哄自己。 冰块用棉帕包了两层,冷不丁贴上去,依旧激得卫臻说话的音都打颤,“要这样弄多久啊?好冰。” “一日之内多次冷敷,明晚再热敷。”燕策把目光从她脚踝挪到脸上,“你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怎么能睡得着。”卫臻撇了撇嘴,伸长胳膊把枕头边的小毯子展开盖在身上。 一股子阳光的味道,她把半张脸也埋进毯子里,这才舒坦了点,自言自语咕哝着,“今个晒了吗,真好闻。” 闻着毯子里熟悉的味道,脚腕在冷敷作用下,还真渐渐没那么难受了,只要不大幅度动,就察觉不到痛感。 卫臻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还在心底安慰自己:养个两三日便好了,也不是很麻烦。 一直到半夜突然醒了的时候,才意识到,崴脚给起居带来的不便,远远超出她的预想。 脚没多疼,麻烦的是,她月信可能来了,在最不方便的时候。 但月信来了也意味着她确无身|孕,卫臻手在被子底|下|探了一把,急匆匆坐起来要下榻去收拾。 她脚不方便,睡前是躺在外侧的,这会子不知道怎的又躺在床榻里侧,借着月光看了眼,燕策睡在最外侧,那么大的身量,侧躺着只占了很少一点位置。 卫臻在榻上往外爬,还没来得及越过燕策,他人就醒了。 他嗓音很哑,还没完全醒神:“怎么了?” “我要去净房。”卫臻说话时半个身子还在他膝盖上,燕策揉了揉眼眶,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捞起来,拨|开帐子抱着往外走。 卫臻:? 走了几步,燕策又抱着她折返回去。 “你折腾什么——”卫臻趴在他肩上,瓮声说到一半,就见他从里间拿了个绣凳,搁在净房里。 原来是给她拿凳子。 等值夜的侍女进来帮她换了贴身衣物和月事带,而后被搀着出了净房,就见燕策还靠在门口。 那方才她小解的动静,岂不是也全被他听见了。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13节 卫臻心底生出些别扭,故意假装没看见他,还没走两步就被他再次抱起来。 “你偷听我。” “没偷听。” 背上挨了她很轻的的一下,他又改口: “我错了,给你听回来。” “你......有你这么认错的吗!” 燕策把卫臻搁在床榻外侧,看她躺在枕上,一张脸没什么血色,他单膝抵在榻上,顺着她的话道歉: “我不该偷听,别生气。” 语气听起来很诚恳,可他寝衣腰间的系带晃|悠着悬|在那,半点都不老实,卫臻抬手|拽了|一把,“讨厌。” 说完阖上眼没再同他计较,注意力很快被小腹处的坠痛掠去。 往日里来月信时只会有轻微不适,这次迟了好久,痛意奔涌, 躺了一刻钟,卫臻把脸埋在小毯子里,难受到低|哼出声。 兰怀端着药碗把她唤醒时,毯子一角已经被打湿,不知道是眼泪还是疼出的汗。 止疼的汤药浓黑,闻味道就苦得呛人,但卫臻没拒绝,问过是什么药就直接闷了,像她早上喝补药时一样利落。 燕策想起了燕敏,她喝汤药时总是要对着母亲撒娇耍赖,非要旁人软硬兼施才肯捏着鼻子喝完。 卫臻只比燕敏大两岁,但在喝药这方面出奇地爽快,她喝完药漱过口,就用手捂着小腹,靠在软枕上愣着缓神,秀气的眉毛被苦得蹙起,也没有使小性子抱怨。 喝药她不会拒绝,那别的呢。 卫臻不舒坦,整个人恹恹的,等到被燕策从后面抱着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答应了什么—— 他问她要不要帮她揉揉。 她该拒绝的。 可她应了。 卫臻僵了一瞬,怎么这个时候犯糊涂了。 只怪他问话时语气太稀松平常了。 卫臻回头望了一眼,燕策很淡定的样子。 若她现在反应很大,倒像是心里有什么了。 罢了,旁的应当也被他|揉|过了,不差肚子了。 燕策把人轻轻揽到怀里,手掌落在她小腹上轻|揉|着。 卫臻肩背添了重量,感觉被他牢牢锁住了,她本来就不舒坦,被他这么一压,腰更泛着软。 身量高的人就算瘦,整个人也很重,她像上次一样哼唧不满:“我肚子疼,你别压我了。” 燕策没有故意压她,只是本能地靠上去,知道她正难受着,他不敢说混话惹她,只抱着她轻轻躺下。 不论哪种兵器,燕策一眼掠过就能掂量出斤两,上手前就知道该用多重的力道。 可卫臻不是冷硬的兵器,她与他过往接触的一切都不同。尽管它每次都把动作轻了再轻,可偶尔还是会弄|疼她。 在与她相处这件事上,他尚很不熟练,只能通过她高兴还是生气来判断自己是否正确。 躺下后,她没哼唧,燕策知道,这次对了。 燕策的手热,身上也热,挨着他比抱着汤婆子舒坦,卫臻身上暖意渐浓。 随着汤药起效,痛意开始消退,卫臻往前蹭了蹭,脸颊贴上小毯子,碰到一片濡|湿,是刚才哭的眼泪, 她把毯子被眼泪打湿的一小片展开,晾在枕畔。 被打|湿|的布料颜色微微有些深,旁边有有燕策看不懂的刺绣,“绣的什么?” 卫臻手摸过上面微微|凸|起的刺绣,“我阿娘是溧族人,这是她用溧语给我起的乳名。” 燕策手上动作未停,视线跟着她白嫩指尖游移过上面的纹样。 “阿娘怀着我的时候,园子里有一大丛花,满枝金黄,开得热闹,她取了花名的最后一个字给我当乳名。” 卫臻说完吐出两个叠字的音,很轻快,她现下没多少劲儿,说话时嗓音也软绵绵的。 燕策跟着重复了一遍,吐字发音学得不太像,语气却学了她九分。 “不准学我说话,”卫臻躺在他前面笑了,毛茸茸的发顶|蹭|得他下颌有些痒,“家里人也会用官话念这个名字,喊出来是翘翘,连翘的翘。” “翘翘。”他微支起上身,靠近了喊她。 她没应,他就又喊了两遍。 “也不准一直叫。” 卫臻把毯子扯过来,半张脸都被软茸茸的布料遮住,只露出双眼眼睛,而后在他怀里转过头来,用视线回应他。 她眼神亮亮的,恢复了几分生气,肚子也已不像方才那般发凉,摸上去软软热热。 隔着寝衣,燕策用指腹轻轻抚过她小|腹|中间。 她骨架小但肚子上软|肉|多,肚脐是细细一条竖着的,摸上去像枚小柳叶。 卫臻的上半身连带着燕策的手臂也被毯子盖住了,隔着布料能隐约看见他的手在起|伏。 “不要戳我肚脐,会生病的。” “没戳。” 但她分明感觉到他的手指一直在那一片|流|连。 “肚脐有什么好摸的,你没见过别人的肚脐吗。” “我去哪见。” “那上回你没看见吗?” 上回...... 燕策喉结缓慢滚动了下。 “又在想什么,问你呢。” 他如实回答:“没有。” 那日正处隆冬,怕她着凉,他都没敢解她上身的衣裳。 小|腹上的软|肉被他用很轻的力抓|握|了下,卫臻倏然意识到现在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好时机—— 她只穿着寝衣,几乎是躺在他怀里。 更漏声慢,夜里留的一盏烛影摇|红,点点暖黄的光透过帐子漾开,如烟似雾,卫臻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在力度适中的轻|揉中,呼吸渐渐绵缓。 再睁开眼,天已大亮,外边院里偶有一两声幼犬叫声。 卫臻蹭了蹭面前的毯子,浑身轻飘飘,像被泡在暖融融的热水里。 躺着伸了个懒腰,一阵熟悉的感觉突然袭来, 不太妙。 卫臻忙不迭起身,下意识想看看经血有没有弄脏被褥和衣裳。 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床榻正中央,燕策被她挤到最里边了,紧贴着墙侧睡。 怪不得昨晚半夜醒来时她在里侧,想来是燕策被她挤到里边后睡不开,挪到外面去睡了。 一点点心虚让卫臻把手上的动作放轻,但燕策还是醒了。 他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扯,但没捞到,锦被从他手底下滑走了。 卫臻正掀着被子, “我看看有没有弄脏被——” 掀开了,声音戛然而止。 比血渍更显眼的是...... 有过一回,她当然知道是什么。 新婚夜他不是说不想吗? 可这,他睡意惺忪,显然是刚醒。 入睡时也在惦记吗? 太夸张了。 卫臻望向燕策的视线里透出几分不可置信。 燕策抬起只手搭在额上,喘了口气。 对她有妄念,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年少慕艾,大抵并不可耻。 但可耻的是,他发现自己晨醒时的势头不受控。 清晨帐子里灰蒙蒙,卫臻脸颊旁的头发睡得有些乱,晦沉光线下,黑亮的瞳仁尤为明显,这让他负罪感更重了。 难受到有些疼,燕策声线很低: “翘翘,别看了。” 他躺在那,有些自暴自弃地阖上眼,从下颌到脖颈红了一片。 第11章 因着晨起时那一幕,卫臻一上午都对燕策横挑鼻子竖挑眼。 抱她去净房时,卫臻揽着燕策的脖颈动来动去,试图跟他腰下拉开点距离: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14节 “你那个不准碰到我!” 抱着怎么可能碰不到,他偏要跟她挨一块。 燕策把人往上颠了下,迫使她主动抱紧他。 上午吠星叼着根有它整个身子大的草枝,进了屋,一直哼叫着徘徊在里间门口,卫臻凶巴巴地对燕策道: “你的狗一直响!” 狗叫也怪他吗。 燕策当然知道卫臻这份情绪并不是对着狗,而是对着他。 因为在知道吠星叼过来的草叶是散瘀消肿的小蓬草后,她的夸奖就没停。 还让狗进了里间。 对狗的称呼也从“你的狗”变成了“我们吠星”: “我们吠星好聪明,还能做大夫呢。” “汪汪!” “谢谢你呀。” “汪汪!” “豪狗!” “汪汪汪!” ...... 狗还在叫。 她逗狗的声音也越来越细,越来越甜。 燕策指尖无声叩了叩桌面,他也识草药,还会处理跌打损伤, 她怎么没有用这样的声音跟他说过话。 跟吠星玩了会子扔木棒,卫臻越发觉得这是只好小狗——它知道她腿脚不便,蹭她的时候竟然会避开受伤的那边,轻轻地靠在另一边。 比不知道轻重的燕策强多了。 小狗玩的时候有无尽的精力,可卫臻很快就扔累了,她让人给它擦了擦爪子,一人一狗就靠在窗边小榻上看话本子。 燕策觉得好笑,狗又不识字,跟狗一起看有什么意思。 抱着狗看书还不如抱着他。 他识字。 卫臻看起话本子来,对燕策连横挑鼻子竖挑眼都没了,困歪歪地倚靠着软枕,不冲他发脾气,也不怎么搭理他,只有要去别的地方时面色如常地跟他聊几句,还都是燕策起的头。 除此之外,就算燕策故意弄出点动静,她也不会理。 *** “嘭”一声之后,门枢晃荡着发出“吱呀”的动静。 离京三十里的驿站,二楼厢房紧闭的门被其其格踹开,门口的侍卫并不敢拦这位公主。 屋内一股子呛人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榻上躺着昨日被燕策打到重伤的人,其其格同母异父的弟弟,提厉。 其其格的哑女侍从在桌上搁下给提厉送的吃食,很快也关门退出屋内。 “醒了就别装死,我们五日后才可以入城,这之前你老老实实呆着,少给我生事,别想着再去燕策那里找茬。” 两年前,塞北之战,突厥不敌北昭,可汗郅支也死在燕策刀下,郅支的妻子萨仁摄政,并率部归顺北昭。 现下,其其格与提厉便是要代表突厥,入北昭都城朝贺。 “可他杀了我们的父汗!” 昨日提厉的人无论是死是伤,连人加兵器全被带走了,唯有提厉只身被丢在野外,其其格派去的人半夜才找到他,他伤得重,眼下开口很虚弱,声音也嘶哑。 “杂种,郅支是你阿爹,不是我的。”其其格道。 萨仁第一任丈夫是郅支的堂弟,二人育有一女其其格,后来萨仁的丈夫暴毙,郅支成为她第二任丈夫。 其其格想知道阿爹的死因,问过阿娘,但阿娘没有告诉她,她便把一切都归因于郅支,连带着对提厉的厌恶也不加遮掩。 提厉两条手臂都骨折了,没有力气撑起身子,躺在枕上,眼睛含着怨气望向其其格。 其其格甩出手上的鞭子,缠上他脖颈,把他上半身提起来,“燕策是不肯吃亏的,这次却绕你一命,后面肯定要讨回来。” 喉间被软鞭挤压着,提厉咳嗽了几下,“那我就杀了他,为父汗报仇,阿娘会高兴的。” “你以为凭你能动得了他吗?昨天你可讨到半点好处了?” “阿姐,你还惦记着这个汉人男子,他已娶妻了,还爱护得紧,我昨日带了那么多人去,连他那新婚妻子的头发都没伤到。” 其其格冷眼看着这个虚弱的废物弟弟,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心气高又没本事,正事上不占理,便会扯一些私事攻击她。 小时候嘲笑她的身世,现在企图用燕策的婚事惹怒她。 其其格没理会提厉胡搅蛮缠的话茬,鞭子在她手上,她不需要无能狂怒,有的是手段让他难受。 手上鞭子收紧,其其格只用两分力,就让提厉痛苦到瞳仁翻白,“再有一次,我不会保你,当心把命丢在这,弟弟。” 说完,她松开鞭子,提厉后脖颈失去支撑,重重跌回枕上。 等那阵窒息感缓过去,再睁开眼,其其格红色的裙角已经消失在门外,屋内只有晌午的光晃得他眼睛疼。 *** 过了晌午,老太太和韦夫人院里分别派人来探望过卫臻,送来好些药材,嘱咐她这几日好好休养。 有些意外的是大姑娘燕姝那边也遣了人来探病,送了些南地运过来的鲜果,跟着鲜果一道来的还有八姑娘燕敏。 崴个脚搞得兴师动众的,卫臻心里有些难为情,好在燕敏比她还小两岁,二人在一处聊天倒不觉得拘束。 卫臻刚入京来燕府赴过宴,因着她当时与燕二郎有婚约,所以席间都是燕敏在她身旁做陪。 燕敏性子好相处,人也大方,得了好玩的喜欢分与旁人,卫臻也曾收过她一整盒南珠。 燕敏还有几个手帕交,都是年岁相当的年轻女郎,就跟园中的小狸猫一样——只要与其中一个玩了,就会有一个接一个地围上来。 因此卫臻心底对燕敏很是有好感。 燕策在一边看着俩人越挨越近,她白日里都没有跟他坐那么近过。 燕敏瞧出兄嫂之间气氛的不寻常,又见燕策全程在一旁陪着,不像是有什么嫌隙,便直接问道:“嫂嫂,我哥哥惹你生气啦?” 卫臻被问住了,其实她并不是生燕策的气,但又说不准自己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新婚夜,燕策那般爽快地说可以不同|房,她以为他是跟她一样——单纯地不喜欢。 可他今早上那样了,很明显,燕策喜欢那种事,而且很喜欢。 他是睡觉时想着别人所以醒来才会那般吗? 若真是这样,又何必跟她成婚,就因为有过一次吗?可她也不会拿那一次去要挟他。 她不想同|房,和他心里惦记别人所以也不愿意,是两码事。 卫臻虽不爱慕燕策,却也不愿意自己新婚夫婿心里揣着别人。 这种话自然不能对燕策的妹妹讲,卫臻随意找了个由头糊弄了燕敏,可她自己却总忍不住在心里一直想。 如此胡思乱想一日下来,卫臻对“燕策心里有人”这个认知越来越笃定。 睡前她洗漱完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擦脸时还在猜: 他心里揣着谁? 镜中人发髻松挽,柔软的指腹把香膏点涂在脸上,轻轻揉开,面颊在灯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涂着涂着,秀气的眉毛却又缓缓蹙起。 卫臻对京中适龄女郎了解并不算多,她猜不出来,又想到旁的:亏她早上还因为挤到他而心生愧意,兴许他睡在角落根本就不是被她挤的,而是在躲她。 燕策,真讨厌。 燕策不知道卫臻为什么对着镜子皱眉。 她那么漂亮,照镜时该很开心的。 擦完脸,卫臻抬手把滑到小臂中央的叮当镯褪下来,搁在妆台上,仰头对燕策嗔道:“老看我做什么,再看我就让人给你用草乌头泡茶。” 说完她就垂下头没再看他。 并非生闷气,而是暗自在心里念叨:神天菩萨,只是吓吓他,千万莫要因为这句话记我的口业。 兰怀端着铜盆行至门外,闻言眼皮狠狠跳了跳——草乌头在益州山上很常见,服用过量会致盲,益州的小孩从小都被叮嘱不能碰这个草。 燕策笑了下:“这么关心我啊。” 她主动跟他搭话了。 凶他怎么不算是跟他搭话。 甚至还拐了个弯用草药骂他,都没有直接呛。 可爱。 燕策顺杆爬,在她旁边的绣凳上坐下。 这个绣凳是下午燕敏坐的时候搬过来的,粉色的绒布凳面,与燕策反差极大的颜色。 绣凳与卫臻坐的玫瑰椅紧挨得很近,眼下他坐在上面,腿几乎搁不开,直直抵|着她的膝盖。 卫臻被挤了下,对他更没好脸色,“你烦人。” “别生气。”燕策晃了下腿,轻轻碰她膝盖。 听见里面俩人的对话和软了些,兰怀才端着铜盆进来,轻轻搁在燕策旁边的小几上,而后就退下了。 卫臻以为是和昨夜一样要冰敷,“我不舒坦,你别拿那个冰我了。” “温的,不冰你。” 离她崴脚已过了一日,恢复得很好,可以开始热敷了。 卫臻这才应允。热敷比冰敷时舒坦太多了,脚踝暖烘烘的,人也渐渐被温热的湿帕子泡软了。 趁着燕策低头看她脚踝的间隙,卫臻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15节 她未曾爱慕过谁,不懂情情爱爱,再怎么打量也揣测不出他的心思,卫臻决定直接把话跟燕策说开: “你以后不要再像早上那样了......” 她不知道其他被迫成婚的新婚夫妻是不是也这样相处,除去早上那次,旁的事情上,其实燕策都做得很妥帖。 眼下二人婚事已成定局,只要燕策往后不惦记别人了,她也不是不能跟他相敬如宾。 若他实在搁不下,她也可以过了新婚就与他和离,二人井水不犯河水。 “翘翘,早上没办法。” 以往他会早起去晨练,能把精力压一压。 可是自从跟她有过一回,开了那个头,他发现晨练也不管用了。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被她看见这个麻烦。 “歪理!”卫臻忍不住用没受伤的右脚踢了他一下。 燕策用膝盖夹住她踢过来的腿,帕子有些凉了,他侧身去盆里用热水拧了一遍, “刚睡醒我自己也做不了主,这个年纪就是这样。” 他扭头的时候,喉结旁的印子全露了出来,那是她昨日被他哄着留下的。 如今听他说完歪话,再看这印子,卫臻只觉得燕策这个人坏透了。 他对别的女郎也是这样吗? 用他天生占优势的相貌,随便哄几句就能骗到人。 真是坏透了。 她无法接受燕策这番说辞:“你这个年纪又如何,年纪轻就可以跟我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揣着别人吗?” “......什么?” 这次不可置信的成了燕策。 他们在聊的是同一件事吗? 第12章 听卫臻支支吾吾说完后,燕策废了好一顿口舌,才把早上他反应的缘由跟她说明白。 他讲完,卫臻就信了个七七八八。 燕策这人性子混,不是会在私事上委屈自己的,着实没必要为了这种事跟她撒谎。 “那你昨日晨起时也......” 方才什么直白的话都讲了,燕策现下已经过分坦然。 他神色如常,边把她脚踝擦干,边如实应了,“那时盖着被子,后来你起身时我又侧身挡住了,所以没被你发现。” 卫臻大为震惊,这事嬷嬷没跟她讲过。 原来他醒来时是为不受控的烦难感到慌乱和尴尬,不是跟她“同床异梦”的心虚。 她倏然想起前几日晨起时她衣裳散了,在他面前出过丑。 现下知道了他的烦难,卫臻莫名有种扳回一局的感觉。 她想日日都赢他—— “往后不准躲着藏着,每天都要给我看。” 燕策原以为经过方才那一通误会和解释,他现下已能坦然应对她说的所有话了。 但卫臻这个要求一说出口,就让他失手给她绫袜系带打了个死结。 她提要求的时候,理不直气也壮,说话的语调偏又温吞,哼哼唧唧的,极无辜。 妆台旁的粉彩梅瓶里,偎着枝杏花,偶有夜风从窗扇缝隙钻入,薄软的花瓣颤了颤,给她的无辜造势。 暖甜的香扑面袭来,她的话似裹了蜜,一直留在燕策耳畔,又打着旋儿往心头里头撞。 卫臻擦完脸就把发髻散开了,柔密乌发落在肩后,绸缎一样顺。 面颊上还有方才跟他生气时透出的薄粉,眼眸清凌凌,在灯下很亮,会让人误以为其中水雾氤氲,湿漉漉。 又纯又漂亮。 但她方才说的话,却与纯挚的面容反差极大。 因着这种反差,更因着话语的主人是她,燕策的心在瞬息间剧烈跳动,半浮半沉着,瞬间跳起来的不止是他的心。 夜风把窗边帘子掀起,拂过瓶中花枝,三两朵小花跌下来,无声落在她袖间。 “怎么现在就......”卫臻被震惊到,黑亮的瞳仁颤了颤,好半晌才骂他一句,“你这个人真讨厌。” “已经讨厌我一整日了。”他把她连人带*椅子拖近。 卫臻险些碰到,低呼一声扶上他肩,而后曲折起右腿抱在身前,与之隔开。 “是你说想看的,” 他笑得很疏懒,原本清朗的声线里染上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哑, “翘翘有言出法随的本事。” “又说什么浑话,我这会子没想......” 她方才敢嚣张蛮横地提要求,真势到临头了,却又纸老虎一般。 也不能怪她是纸老虎,卫臻觉得问题还是在出在燕策身上。 她要的不是他这样的反应。 原以为对他提出那样的要求后,燕策会慌张、羞耻、推拒...... 怎样都好,总之就是不能这般恬不知耻地邀请。 太混了。 她拾起落在袖间的几片花瓣,掐出道道小月牙痕,指腹染上杏花汁液,搓起来|黏|糊|糊的,说话的语调也软趴趴:“你若是要......要怎么样,就自个儿去,不准让我看见。” 卫臻怀疑若是不主动制止他,他真会大喇喇地顺杆爬。 “不看了吗?”燕策再次欺近。 太近了。 卫臻垂下头,两个人的发尾也贴在一起了,她指腹缠上一缕捻着,不知道是谁的。 不想抬头去辨认,卫臻知道一抬头就会对上他的视线。 用力扯了一下手上的头发。 她没察觉到痛感,同时伴随着燕策的抽气声。 是他的。 这一下力气不轻,应当挺疼的,是她给他的警告:不准继续这个话题了。 落在燕策那里,也像奖励—— 痛意让他有了更|深|的实|感,她在他怀里的实|感。 燕策学着她的动作,勾上她的发带。 没像她那般捻或者扯,只挑着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下午给敏敏也编了发带。” “对啊。”卫臻随口应着,把发带从他手里往外扯,但他使着巧劲儿不松手。 拉扯几下,燕策幽幽道:“你昨日说要给我铃铛。” 趁他说话的空,卫臻把发带夺过来捋了捋,原来他在这胡搅蛮缠的是为了这茬。 原只是随口一句调侃,被反复提了这么两三回,倒真莫名成了个正事,卫臻觉得有些好笑,但忍住了。 院中管事已经把账本子和燕策私库的钥匙给她了,燕策在银钱上对她无保留,现在只是找她要个铃铛,卫臻自然舍得。 况且,他这别扭的样子,莫名让她高兴。 卫臻在妆台上左右看了看,她首饰很多,匣子也多,正好燕策那边角落里摆着个黄檀小匣,“你把那个拿过来。” 这个匣子是双层的,把匣子递给她之后,燕策就见卫瑛在上层选了一支钗,没打开下层看。 卫臻把钗上能拆卸的小铃铛取了下来,又从针线笸箩里抽了两条绳子出来。 逐次在他面前摊开两只手掌,每边都各搁着一条丝绳:“要黑色的?还是蓝色的?” 燕策没说话,握住她一只手。 卫臻会意,把他手“啪”一下拍掉,想了一下,开始用黑色的绳子编蛇结,蛇结编出来细细的,纹样也不夸张,适合他戴。 跟编璎珞差不多,但这个只串一颗铃铛就好,不用额外添珠子,卫臻做得很顺手,估摸着能在他手腕绕一圈的时候,她让燕策伸出手臂试一下长度。 燕策垂眸由着她比量, 她的手好像永远都是香的, 绵柔的指腹微微发凉,贴着他手腕上的脉络,水一样淌过。 等卫臻捏着绳子绕着他手腕转了个圈,他才补充:“平日里要绑护腕,会把铃铛勒坏。” 说罢反手扣住她白腻的腕,让她手搭在自己脖颈处,“绑在这里。” 卫臻上身被带着晃了下,一声惊呼, 很轻,像喘,在灯下,在他耳边,轻轻炸开。 同时,微凉的手指被迫刮|蹭|过他的喉结,卫臻用力往后挣了一下没挣脱。 燕策本就没下去,额角跳了跳,浑身窜着股子麻劲儿,喉结在她指腹下缓慢滚动,努力把心头涌起的妄念咽回。 卫臻薄薄的眼皮颤着,低头错开那道缠人的视线。 手再次往回退,她用了很大的力。 但这份力卸在半空了,因为这回她轻轻松松就挣开了。 不要给女人做狗 第16节 仿佛刚才那一瞬,他手上对她的束缚只是错觉。 奇奇怪怪的,平白无故捏她手做什么。 手好热,是不是被他捏坏了。 手心好像出汗了,不知道怎么编了。 卫臻乱了章法,一晃神,编错一步。 正欲拆了重新编,莫名被燕策拦住了,卫臻自然愿意省事,便留下那个编错的结,顺着继续往下编了。 燕策看着她纤长的指节捏着绳子灵活翻动,编出一个又一个紧挨着的漂亮绳结,井然有序,大小一致,中间夹着编错的一步。 她在他眼前慌乱弄错的这一结,好像让他更兴奋。 卫臻很快编完,再串上从她发簪摘下的小银铃,最后缠住他最脆弱的颈。 燕策坐的凳子比她的矮,卫臻倾身凑过去,手指在他颈后调整打结。 从这个角度俯视,先看见的就是他眉骨处的伤,暗红色,边|缘微微|肿,细细一道有些长,却半分狼狈也不显, 这张脸添了战损的痕迹后,好像更好看了。 他眼窝生得深邃,似浓墨勾勒,漂亮的眉骨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卫臻手绕至他颈前调整着,燕策配合抬起下颌,整张脸露在灯下,眼窝处的阴影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瞳仁里的影子,她的影子。 小小的影子,在他黑亮的眼睛里摇晃。 绳子系完了,他眸中的影子也变小了, 是她离远了些,在端详他。 他脖颈长,下颌线条明晰利落,铃铛戴在身上很合适。 她的视线又顺着往上,游移至他的耳朵。 相貌生得好的人,连耳廓都让人觉得顺眼。 卫臻倏地有些遗憾,京里的郎君没有打耳洞的习惯,益州那边有很多溧族人,溧族不论男女老少都会佩戴耳饰,是很漂亮的。 燕策知道她一直在看自己,看的时间有些久。 不知道她在看她编的绳结还是看他。 她身上的幽香时不时侵袭过来,余光能看见她白色的裙角垂下来,与他黑色的衣摆叠在一起。 暖黄跳跃的烛光中,她似高坐山头的小神仙,只把舒缓的气息洒在他颈侧。 又仿若一枝摇摇晃晃的花,仿佛一阵风就可以让她栽到他怀里。 喉间有些痒,他蓦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明日你要回门,这里要不要现在提前弄一下,明早就不用耽误时辰了。” 他说话的语调像平时一样疏懒,口吻也如常,似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只有搁在她腰侧手知道燕策此刻有多紧张, 他不确定同样的招拿来哄她两次还有没有用。 “什么?”卫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直到燕策扯开领口给她看,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昨日敬茶之前,为了在长辈那边交差,她给他留了印子。明日要回去见她家里的长辈了,按照他们之前的做法,现在也理应再做一次戏。 卫臻咬了咬唇瓣,迷蒙的眼神缓缓凝在一处,似在审视他这这个提议的可信度。 燕策的手松泛下来,眼神也变得迂回, 他把急切藏得更深,只有无声的呼吸越来越滞|涩。 卫臻看了他好一会儿,没说答应也没直接拒绝,只收紧了指尖勾着的绳子。 燕策脖颈被勒着,霎时蹭红了一道,这绳子很细,所以微微用些力拉扯,他就感觉到痛意。 并不很重,但又真切存在着。 她带来的痛。 喉结艰难滑动了下,他顺着她拉扯的力道慢慢往前凑。 俩人越离越近,呼吸都喷洒在一处。 但—— 快要挨上时,卫臻没再继续靠近他。 她突然松开了手,手上的绳子弹回他颈间,戏耍般拒绝了他先前的提议。 只有铃铛承着她的力道,弹跳着落在他喉结上。 叮铃。 第13章 “我家里的长辈又不需要我们交这个差。” 卫臻很干脆地拒绝了。 况且,上次给他留下的印子虽已淡了很多,但凑近了还是能看见的。 休想诓骗她。 “需要的。”他又开始胡搅蛮缠了。 “我说不要就不要。”卫臻轻轻晃着手上的匣子,为自己助势。 晃完又装作很忙的样子,再次打开匣子,整理里边的首饰。 上层的簪子满满当当,摆放得很整齐,根本没什么好收整的,卫臻又顺带着把中层的隔板也拿开了,准备整理第二层的首饰。 隔板一拿开,她手上动作就停住了——原先的首饰都还好好躺在里面,但是多了一条很漂亮的璎珞。 若是她没记错,这条璎珞她原先没有。 也不可能记错,能摆在妆台上的都是她平日里很喜欢的,甚至每一样都叫得上名字,怎么可能记错。 又见燕策在一边撑着下颌看她——只看她,没看她手上的璎珞, 卫臻便知道了是他送的。 这璎珞应当是长条的,很多珠子串在一起,整齐地叠了几下,握|在手上很有分|量。 珠子颜色大多素净,但每颗珠子都饱|满透亮,色彩搭配得十分精巧。 卫臻爱穿颜色鲜亮的衣裳,为了协调,首饰多是素净的,这个璎珞的配色正合她心意。 她把璎珞取出来展开看,上头的宝石在灯下闪着莹莹的光,映得手臂也白净发亮,“真好看,明个回门我要戴这个。” 璎珞底下的穗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啊晃,下意识夸完,又怕他顺杆爬提起方才的事情,卫臻忙不迭把璎珞放回去,转移话题道:“......我要去净房。” 燕策慢悠悠笑了下,抱她起来进了净房。 卫臻坐在小杌子上,仰着头看他,像白日里一样嘱咐:“不准呆在门外,我喊你的时候你再过来。” 他应了,临出门还把装着月事带的小盒子给她往里挪了一下,搁在卫臻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很是听话的样子,没再跟她胡搅蛮缠。 卫臻舒出一口气。 收拾完月事,她又把里边小衣的系带弄松了些。这两日身前本就涨涨的,白日里穿的又是紧一些的小衣,更不舒坦了。 但为了防止再像上次晨起时那般散开,卫臻没再穿交领绑带的寝衣,穿的都是圆领盘扣的,怎么折腾都不会乱。 里间的灯依次熄灭,只留榻边一小盏豆粒大的火苗,床帐被燕策落下。 “肚子还难受吗?”在她身侧躺下后他问道。 卫臻背对着燕策,轻轻应了声,“一点点。” 不似昨夜那样疼了,但还是隐隐有些坠|涨|感。 语落,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卫臻猜,他要像昨晚一样给她|揉|揉。 燕策的动作很慢,刻意地慢,给她留下了拒绝的时间。 她没动,只有帐外烛影摇晃。 于是他的手像昨夜一样,很自然地探|上|她小|腹,轻轻|揉|着。 睡前那一阵子,燕策太听话了,因此卫臻现下完全放松了,被揉|得|舒坦,半梦半醒间,蜷着背离热源越靠越近。 她睡|姿实在算不上多板正,又像昨夜一样往他这边|挤。 烛芯轻轻爆开一下,帐子的影浮动着投在墙上,缈似云烟。 绵绵|拥|雪亦被宽松的寝衣布料拓出形,软软地,垂在锦被上。 随着她不断蜷起的背,快要挨上他的手。 细细的红色系带从她后领口处露|出,系着个漂亮的结,一扯就能开的结。 燕策不敢动了,妄念倾覆,他匆匆阖上眼。 呼吸几瞬,刚要把手收回来,她好像又醒了。 好在,她没回头,未曾发现他的狼狈。 卫臻睡得不沉,只打了个很短的瞌睡。 半梦半醒时下意识抬手,轻|揉了一下|涨涨|的地方。 睁眼后才意识到,她这是躺在他怀里,不是一个人。 垂眸,他的手还留在原处,与她瞌睡前一样。 燕策的手很大,只用一只手就能把她小腹整个拢住,用很轻的力道揉着。 骨节分明,动作间筋脉跌起,与她捂在身前的白腻手掌对比很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