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金玉满堂》 第1节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穿越之金玉满堂》 作者:春浅浅 文案: 一个是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相府千金。 一个是游手好闲,挥金如土的富家公子。 她看不上他。 他瞧不起她。 她心有所系,他情有所牵。 这二人却凑做了一堆。 一地鸡零狗碎事,满院说是道非人,躲不胜躲,烦不胜烦。 他是她的眼中钉,她定要同他和离。 她是他的肉中刺,他势必要休了她。 然而,当她大难来临,那一向嫌她厌她弃她的夫君为何不许她自请下堂? 总体而言,这是个休妻失败以身抵债的狗血故事。葡萄说:有一天当你发觉,你爱上一个你讨厌的人,这段感情才是最要命的~ 双处文,一对一,结局he,男主忠犬,程度:令人发指。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甜文 欢喜冤家 宅斗 主角:阮玉,金玦焱 ┃ 配角:很多 ┃ 其它:男主养成 ================== ☆、001应运而穿 “嘀——” “嘀嘀嘀——” 虽是周日的早晨,可是城南大街照旧陷入了堵车状态。 阮欣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焦急的望向前方。 就要九点了…… 董贞的计谋已经得逞,若是她不能及时赶到交出证据,就彻彻底底的背上黑锅了! “师傅,能不能快一点?” 出租车司机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正打算继续催促,老天突然开了眼,前面的车队开始动了。 憋了许久的司机顿时来了精神。丢下烟头,调转方向盘,觑了个空,转眼就挤了上去。 快!快!快! 阮欣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不停看表。 还有十分……八分……五分…… 忽然,车子爆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司机也大骂一声“操”。 待阮欣抬起头来,眼前只是一花,伴着突如其来的巨响,人不由自主的猛烈一晃又一震,紧接着好像有一股大力弹起,将她猛然向前一推,于是就见风挡玻璃怒气冲冲的向自己扑来…… 一阵撞击并稀里哗啦的乱响,街上的人只看到数车连撞,而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炮弹一般从一辆出租车里射出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笔直投身于前方的奔驰车内…… “砰……” “咣……” “叮呤当啷……轰轰……” “快来看,出车祸了——” ******** “呜哩哇啦,呜哩哇啦……” “嘀哩,嘀哩……” 细砂铺地的街道上,喜气洋洋的走来了一列送亲队伍。 前方骏马开道,两侧唢呐护航,中间是八人抬的六帷金玲大红锦幄喜轿,四角跟着美貌婢女,后面是捧着各色珍稀物什的丫鬟,再后面…… 人们努力张望,可是望不到头啊。 “噫,这算什么?昨儿那嫁妆才叫壮观呢,真真正正的十里红妆,就那么一抬一抬的送到金家去了,早上出的门,天黑还没送完呢,啧啧……” 有人连连暗叹,有人羡慕咂舌,有人嫉妒诅咒,却无人注意,一只脏兮兮的小黑狗追着一只小花猫从胡同里窜出来。 小花猫身形灵巧,纵身一跳,便跃上一人肩头,惹得那人尖叫。 围观的人群有些混乱。 小黑狗则被裹挟到人群中,只见无数双腿晃来晃去。它慌不择路,见轿下有个空,便想趁机钻过逃走,怎奈轿子也不知被什么人一挤一撞,几乎落地,而它正正磕在了轿底上…… 这个时候,没有人看到一个缩在街角衣衫褴褛貌似乞丐的道士,眯着眼,拿着一把破羽扇,貌似纳凉般的自在一扇…… ******** “砰……” “咣……” 阮欣的头狠狠撞到了什么东西上,在听到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的同时,她瞬间意识到,自己没有系安全带。 糟了,她似乎穿过了两道风挡玻璃,此刻,眼前是一片红色…… 她一惊,急忙要去摸自己的脸,却发现根本动不了。 她挣了挣,满眼的红色随之动了动,好像在飘,于是在飘起的红色露出的空隙中,她清清楚楚的看自己被绳子从上到下的捆起来,捆得结结实实。 她有些发懵。 绑架?董贞知道我要去揭发她所以暗下黑手想要杀人灭口? 不对啊,她分明是坐着出租,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而且就在刚刚,还有人喊“出车祸了”…… 冷静,冷静,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一定是的! 闭目,深呼吸…… 再睁眼…… 眼前的红在随着呼吸而颤抖,她一偏头,红色飘落,然而更多的红色涌入眼底。 所幸不是血。 她松了口气。 可是哪来的这么多红色?上面还掺着金丝银线,镶珠嵌玉……谁家的车这么豪华? 不对,不是车,那是…… 而且她怎么被绑着?难道认定她是罪魁祸首所以捆起来以防逃脱? 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乱哄哄的,好像在争执着什么。 她被吵得头晕,心里开始生气。 早在年初,就有人说今年是她本命年,会流年不利,但也不能拿所有的倒霉事来折腾她吧? 她还需要去公司证明自己的清白…… 对了,我的文件夹…… 方要寻找,眼前的红色忽然一闪…… 突如其来的强烈而大面积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紧接着,一个女声带着颤抖与喜悦欢呼道:“姑娘没事,真好!再忍一下,一会咱们就到了!” 光与声音同时消失,然而在最后一瞬,阮玉依旧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的剪影。 头发……衣服…… 她有些迷糊。 忽然低了头…… 此刻方发现,之前遮挡她的红色正静静的躺在膝上。薄而细的材质,上面拿金线绣着牡丹凤凰,又穿着米珠和水晶,转圈镶着旒苏,同样缀有珍珠。 而这方红色的周围,也就是她的衣服,是比这怪东西更为华丽与精致的红色,上面的花纹及点缀慢慢的占据了她的视线。 还有……垂在脸旁不停晃动的金光闪闪翠色莹莹的东西都是什么? 她的头怎么这么重?好像压了顶沉沉的帽子。 这是怎么回事? 心中顿时升起无限惊恐。 她想要呼叫,却发现嘴不知什么时候被堵上了,根本发不出声音。 就在此时,四围忽然一晃,有人在外面唱道:“起轿——” 第2节 “呸呸呸!轿子没落地,大吉大利!” 有人叫骂,紧接着不停念叨:“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周围有人笑了,还有人打趣,更有人高喊:“谢姐姐赏,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笑声更多了些,然后轿子又晃了晃,稳稳前行。 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欣歪在位子上,不知是轿子在动还是自己在颤抖,只觉得满眼的红色都在忽闪。 “……诶,中途出了这档子事,你说是不是……” “寻思什么呢?这叫好事多磨……” “好事?什么好事?喜轿途中不落地那是规矩,可是刚刚明明……” “唉,你知道什么?” 外面的声音一波一波的传进来,阮欣纵然不想听,可是那声音偏偏要往她耳朵里钻。 “……如今,金家娶了丞相之女,可以说在成为皇商一事上胜券在握,佟家早前一直跟金家别着劲,这回可就没戏喽,还说不是好事?” “你说也怪了,金家有‘金玉满堂’,佟家有‘金碧辉煌’,都是做金银珠玉的生意,都是老字号,几百年来,钱赚得多了,怎么还贪图一个皇商?” “这你就不知道了,商人本是下九流的行当,但是成为皇商,不仅可高人一等,还不用纳税,能跟内务府的人直接联系,什么金碗银箸朱钗玉佩,直接送进宫里,还可以结交达官显贵,不是官身,等同官身。再说了,这一旦成为皇商,你瞧着吧,金玉满堂里的物件立马就要涨价。我问你,你会嫌钱多咬手?不论他们,就是咱们家里打着‘金玉满堂’款识的东西都得跟着翻番……” “呦,这么一说,佟家不是吃了大亏?” “可不是?知道金家为什么非要巴着跟丞相联姻?咱们的丞相大人可就这一个女儿,是在心尖尖上疼的宝贝,为这女儿,夫人死了十年都没续娶,身边连个妾室都没有,结果就因为名中带个‘玉’,和他们金家正好凑成‘金玉满堂’,是大富大贵的吉兆……” “嗤……”有人嗤笑:“老兄此言差矣。就算大富大贵,可丞相是什么人?金家又是什么地位?再富有,再成为皇商,那也是‘商’,如何攀得上丞相的独女?再说,若要‘玉’,这满京城里的‘玉’不多的是?” “此‘玉’可非彼‘玉’!若是娶了这个‘玉’,不仅皇商稳拿,以后金家再要考个举当个官什么的,可是容易得多了。要知道,朝廷对商人考科举可是掐得最严的,你瞅见谁家商号出了举人了?当官多好啊,就算只得个秀才,将来见了官家也不必下跪,家里无论是田里还是铺子的税,都免了。金家为了这一日,早早就把老儿子送出去求学了,你说是不是一本万利的事?” “这么说,倒也真是……可是我听来听去,丞相好像没从中捞到什么好处。就算金家有钱,丞相也不缺银子,而且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阮洵那么精,怎么会做赔本的买卖?” “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话算说着了!” 即便看不到外面,阮欣也可想象那人的一脸八卦。 后面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是阮欣依旧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这位阮玉姑娘年方二八,不愧为‘软玉’,生得是粉面桃花,体态风流。可真是风流,偷偷摸摸的就跟家里教琴的先生有了私情……” “丞相府里的琴师是季桐先生,可是咱们京城的四美之一……” “所以啊,这郎才女貌,干柴烈火,可不就……” “听说啊……” 那人又压低了声音,阮欣却不由自主的竖起了耳朵。 ☆、002金玉良缘 “这位大家闺秀原打算跟先生私奔,结果半道给抓了回来,捆吧捆吧就塞进了轿子。你瞧,谁家这么早送亲?还不是怕夜长梦多?” “我说怎么走这么慢?原来是怕冲了吉时。若不是因为这姑娘品行不端,怕也轮不到金四……” “呸,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一样的无耻至极!” “嘘,你小声着点,这送嫁的可都是丞相府的……” “我怕什么?做得出来还怕别人说?当年,若不是阮洵贪生怕死开了城门,我们大明怎会被韦盛所灭?多少忠臣义士血洒朝堂,倒是他阮洵,继续当新朝的丞相。这个地地道道的二臣,我呸!老子宁肯被屠城也不想做他这样的缩头乌龟!” 此人说得痛快,旁边人却不敢搭茬,心里还在琢磨,你不想做缩头乌龟,当年怎么不英勇就义? 可也没提醒他,因为眼前的婚礼可比当年那桩事来得亲切。 “既然你说丞相大人很疼这个女儿,又只此一女,为什么不招婿入赘呢?” “对啊……” 余人都反应过来。 “正好季桐只有一母,又一表人才,岂非最佳人选?” “你懂什么?丞相大人最讨厌的就是这类只知风花雪月却不务实际的人物了!再说一块‘铜’,哪配镶‘玉’?” “这么说,金四正因为姓‘金’所以捡到了便宜?可是姓金的多的是,还有叫金的,比如……” “你知道什么?你只需瞧那嫁妆,喏,足够那败家子两辈子花销了。这叫各取所需……” “说来也是,你说金四那脑袋是怎么长的?家里的金银玉器难道还不够瞅的?偏偏爱捣腾那些破铜烂铁。那天我见他捧着个瓶子往家奔,那叫一心花怒放。我就纳闷……一个瓷瓶子,又不当吃又不当穿,这些年为了这些物件,他没少花银子,据说一个院子都装不下,图的什么呢?” “唉,有钱人的心思,咱可摸不透,谁让金成举最疼这个儿子?” “能不疼吗?那可是唯一的嫡子!” “如今这阮玉嫁了金四,可是热闹喽……” “可不是?听说金四压根就不同意这门亲事,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金家这会急得鸡飞狗跳,出动一多半人马正四处找着呢……” “啊,该不会又把哪家的公子摁到街头揍吧?” “哈,他可别伤了自己,否则怕是洞不了房了……” “依我看,倒不如去古董店找找,要么就是戏园子。对了,还有斗鸡场、勾栏院。诶,你听说了没?抱月楼新进了个清倌……” 阮欣闭上眼。 这会她是弄明白了,感情自己是穿越了。 果真是流年不利,这等奇异诡谲的事都能让自己碰上。而且连个适应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就准备嫁人了,至于那个人什么模样是何年纪性情职业等等皆一无所知。 唯一知道的是他姓金,家里很有钱,大约是开金店的,这点很不错,我喜欢。可是我身份也不低啊,还是当朝丞相的独生女儿,堂堂的官二代呢。 不过似乎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这个身体虽生得娇贵,可父亲是“叛徒”,这便是一层阴影,更何况竟然还有与人私定终身进而私奔的前科,这在古代是要浸猪笼的吧?如今能顺利出嫁该不该算是幸运?可是会不会因此遭人鄙视? 但话说回来,金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纵然有钱,但出身商户本就地位低下,嫡子的身份倒是值得称道,只可惜是个败家子。 听人的口气,对他颇为不屑。 她更是不屑。 自母亲去世父亲再婚后,她就认定,男人没有好东西,以至于一直以来没有交过男朋友。学霸、精英都看不上,因为她看过太多华丽外表下隐藏的龌龊,更何况是这种本就游手好闲、飞鹰走狗、眠花宿柳的二世祖? 细细一想,这二人皆有可被人称道并艳羡的一面,亦有遭人鄙夷诟病之处,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臭味相投”?又凑做了一对,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金玉良缘”? 呸! 阮欣无力的出了口气,尽量使粽子样的自己坐得稳一些。 眼前的一切虽然难以置信,然而这毕竟就是现实,而她能做的,就是接受现实,至于她的前世…… 发怔……原来这么快,她就有“前世”了。而她的前世,因了这场意外,此刻怕是已经被董贞等人拿黑锅扣得死死了吧? 那么现在的她,只能以丞相之女——阮玉的身份于这个莫名其妙的时空生存下去。 以阮玉的身份吗? 原来的阮玉又哪去了? 她想不通。 可是现在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简直无从着手,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新生成的阮玉陷入迷茫…… ******** 送嫁队伍继续缓行。 人影移动中,一只脏兮兮的小黑狗茕茕孑立,似乎被刚刚那一撞惊掉了魂魄。而待看到队伍护送喜轿拐了弯,它方咬咬牙,开足马力,飞奔而去…… ******** 阮玉不知道这个时空的人到底是怎样成亲的,反正在电视上看到的有关古代婚礼的程序,譬如踢轿门、跨火盆、三拜堂什么的她一样都没经历。 她只是听见有人喊“到了到了”,然后就是一阵鞭炮震耳,锣鼓喧天。再接下来,轿子落地,轿帘“呼”的被掀开,没等她看清来人,就见一大片红向她压了过来。 她被捆着,根本躲不开,而那红将她劈头盖脸的包住,裹起,再被扛在肩上。 她听到一个声音略带歉意与焦急,但不无喜庆的说道:“新娘子路上受了惊吓,身子有些不舒服,见谅,见谅啊……” 便有不少人了然而夸张的打着哈哈。 扛她的人一路疾行,阮玉只觉鞭炮不停在头顶炸响,好像有几个还落到了背上,吓得她直想惊叫,就是出不了声。 也不知走了多久,颠得阮玉几乎要吐了,人方落在了一片柔软上。 她竭力的喘着气,动了动身子。 有人七手八脚的把裹缠她的红布解开。 光线迎面而来,她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 这是一个非常古朴的房间,桌椅板凳无不精美,瓶盘鼎画无不雅致,尤其是靠墙而立的博古架,一时间让她有来到博物馆的感觉,而摆在正中足有半人高的血色珊瑚更是张扬的吸引了她的目光。 再看帘幔床帐皆是红罗垂布,她所在的紫檀雕月洞门架子床上整齐的铺叠着绣龙凤的大红被褥,同样大红的鸳鸯枕成对的摆着,其上水鸟依偎亲密,状若私语。 想来这就是洞房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忽然打了个冷战…… 她是穿越了,以阮玉的身份存活在这世间,她不仅承继了阮玉的身体,还承继了阮玉的命运与责任。比如,她必须接受这个包办婚姻,而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她要做的是同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一个不知老少的人,却可谓一个不学无术作恶多端的人……洞房。 恶寒…… “姑娘……” “姑娘……” 视线一凝,方注意到面前晃着五个脑袋。 一老四少。 第3节 老的也不算太老,大约四五十岁,石青色缎织掐花对襟外裳,配靛蓝色裙子,清冷又肃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赤金双寿簪绾着平髻,衬得那张方块脸也是严肃平整,毫无波澜。唇抿得紧紧的,令人担心她只要一开口,就会迸出最为犀利的言辞。 四个少的倒是不够平静,皆是泪水盈盈,樱唇微颤,欲言又止。 其中穿雪青色比甲的最为年轻,大约只有十三四岁,梳着双髻,攒两朵娇黄的珠花。她看起来很是激动,已经哭起来,结果被着官绿色比甲的清秀少女轻斥一声,收了泪,垂着小圆脸,扁起嘴,眼巴巴的瞅着阮玉。 清秀少女也有些紧张,不过看起来,她是四个少女中年龄最长的,也最为稳重。 她捏了捏手,直起身:“夏至,你去门口瞧着,一会估计就要有人过来了。” 腰身细长,肩膀略削,穿银红中袄青色比甲的少女急忙往门口走去。 速度虽快,但浅色的裙子不摇不动,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霜降,你去窗子那边……” 铁灰薄绸缎子比甲的白皙少女也去了。 转目,见了最小的丫头,眉心一紧,转瞬露出一笑:“立冬,姑娘累了一路,还不去给倒碗茶来?” 立冬吸吸鼻子,回身瞧了瞧,向着地中的海棠雕漆的如意方桌开动。 真有意思,丞相的千金竟是拿节气给丫鬟命名,那么这个发号施令很有大姐气质的应该是“春”一类的名字吧? 清秀少女又捏了捏手,靠近阮玉,微弯了腰,神色与语气都带着恳求,道:“姑娘,如果您答应咱们不喊、不叫、不吵、不闹,奴婢就给您松绑……” ☆、003找上门来 阮玉眼珠转了转……按理,我才是主子吧?哪里有主子被下人威胁的道理? 少女顿了顿,鼻尖微红:“姑娘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想想丞相大人……” 话音未落,除了那个老女人,四个丫头齐齐跪在了地上。 阮玉心中分外震撼,直想嘶吼……只要你们放了我,最好是把我送回我原来的世界,让我给你们跪了都行!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于是她只能委曲求全的点点头。 四人顿时大喜过望,清秀少女甚至给她磕了个头,旋即起身:“丁嬷嬷……” 老女人眼风一扫,异常冰冷而有气势,那意思是在说,用你命令我? 清秀少女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和煦一笑,先上手除了阮玉嘴里的布团。 阮玉长出一口气,终于可以顺畅呼吸了。 然后又开始解她身上的绳子。 怎奈少女费了半天劲,也无法撼动半分。 丁嬷嬷面无表情的上前。 这位嬷嬷似乎是有些功夫的,手只一搭,阮玉顿时浑身一松。 但是几个人立刻紧张的看着她。 盯了一会,但见主子的确没有大哭大闹的意思,方才真正笑起来。 “春分姐姐……”立冬端着八宝琉璃碗走来,一边走,一边咧嘴吸气。 唤作春分的清秀少女瞪了她一眼:“就不知用个托盘?” 立冬委屈的望望四周:“这屋里的东西我不敢动……” 见春分虎着脸,连忙解释:“听说金玦焱……不,听说姑爷特别宝贝屋里的东西,若是不经允许动了,会被打掉半条命的……” “住口!”春分急忙喝止:“少胡说八道!” “我说的是……”立冬还要辩解,但见春分目光凌厉,只得把“真的”二字咽下。 阮玉装作无意的避开春分探视的目光。 不就是怕她知道金四是个不务正业嚣张跋扈蛮不讲理还有暴力倾向的家伙吗?可是朝夕相处,能瞒得了吗? 朝夕相处? 阮玉仰天哀叹。 屋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凝滞,只听丁嬷嬷的声音冷冰冰的响起:“霜降,来给姑娘整理妆容。” 长着白净容长脸,眉毛斜飞,眼神微冷的少女乖顺的从窗边走过来。 春分便要扶阮玉坐在妆台边。 阮玉一动,方发现这个不知被捆绑多久的身子已经失去了知觉。 丁嬷嬷面无表情道:“就在这梳吧。” 春分便领着立冬走到窗边,低声教训:“这是金府,不是丞相府。说话不要这么不管不顾的,仔细给姑娘丢脸,亦失了咱们丞相府的颜面。” 她面色不忿,语气抱怨:“我就说,不能带你来,可是……” 想到立冬打败其余拔尖的丫鬟破例胜出,又由三等直接进为一等,丞相大人的用意不言而喻,只可惜立冬太过单纯,想不通其中的道道,只知道傻乐,而姑娘…… 她望了望默坐床边表情木然的阮玉……且不说今儿闹了这一出,就是没有季桐的事,姑娘怕是也难同金玦焱举案齐眉,更不要说琴瑟和鸣了。 她的心忽然很乱,看向立冬的目光也有些复杂……难道大家今后就要指望这丫头了? “哎呦,都说‘闹洞房’、‘闹洞房’,怎么四弟的洞房这么安静?” 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很柔,很媚,透着一股俗靡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忿。 “若说咱们四爷这婚礼的气派,可是咱府中的独一份,就是拿到整个京城,哪怕是那官宦世家、高门大院,亦是数一数二,哪像我们当初……”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羡慕,可若联系这前后的事,怕就不这么简单了。 “也是,四弟是爹娘的心头肉,咱们自是比不得,而且看四弟这么风光,他哥和我这做嫂子的心里也安慰……” 守在门口的夏至已经屈膝行礼:“给奶奶请安……” 来人笑得爽快:“我娘家姓李,相公行二……” “给二奶奶请安,二奶奶吉祥……” “呦,瞧这小人儿,多机灵。模样也好,水葱似的,阮姑娘真是……哎,现在该叫四奶奶了。唉,弟妹可真会调教人呐……” 似乎是在夸奖她,可是怎么总好像有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夏至再次端端一礼,笑得不卑不亢,标准规范:“谢二奶奶夸奖。” “唉,这丞相府里出来的人就是不同寻常,让人看着就喜欢,不像我屋里那几个,全没个规矩。不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金家不过是个普通商户,用不着这么规整。你瞧,这么一来,我都不敢迈脚了……” 于是,阮玉瞧见一角茜红色的裙裾在门口一闪。 夏至根本没有让李氏进来的意思,不动声色的拦了:“实是我们姑娘路上受了惊吓,这会正歇着,有些不大方便……” “这路上的事我也听说了。” 李氏连忙接上话,也不知指的是私奔被捉而受惊吓还是因为遇了那不长眼的猫狗而得了翻折腾,只是连连叹惋:“唉,真是可惜,本来我还想探探弟妹的,听说我这弟妹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只是四弟也不知哪去了,大概是找那惹祸的家伙给弟妹报仇去了吧。你说他也是,二十岁的人了,还不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天这大好的日子,怎能留弟妹独守空房?” 阮玉算听明白了,这位敢情是给她添堵来了。她不知道之前的阮玉与李氏有什么过节,当是没有见过面,无缘无故的,怎么第一天就要给她下战书? “大丈夫理应志在天下,我们姑娘知道了,只有感激的份儿。” 夏至对应自如,当真叫阮玉钦佩得五体投地。 “既是如此,我也就不打扰了,服侍你们四奶奶好生歇着。府里今儿个人手可能不太充裕,给福临院拨来的人都在外面‘忙’着呢……” 说到这,又是一笑,明明是想要忍着,然而偏偏脆得让人听到。 “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于是又有柔脆的嗓门喊着:“都回了,回了吧。四奶奶歇着了,你们想闹四爷的洞房怕是没机会了……” 待到彻底恢复安静,春分对夏至点点头,夏至很温良的垂了睫毛卷翘的眸子。 春分肃了颜色,很郑重的走向梳洗一番显得清透整洁却依然有些发怔的阮玉身边。 “姑娘,你也听到了,别看金府只是个商户,却不简单。从现在起,姑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由着性子,得打起精神来,否则,当真要被那小门小户的踩到脚下了。” 春分语气忿然:“就说这李氏,目前可是金府风头最劲的人物。她也是出身商户,娘家是开绸缎庄的。打小就打的一手好算盘,所以太太特别倚重她。太太生姑爷的时候,伤了身子,这两年愈发精力不济,于是这府中上下的吃穿用度等于是李氏管着。姑娘如今最要紧的,是把中馈大权拿到手中!” 阮玉抬眸瞅了她一眼……我刚穿过来,还弄不清东南西北,你就让我参加战斗? 春分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鼓励的点点头:“姑娘,若说以前你对金家的事不上心,可是今后,你就是金家的人了,而奴婢几个,也要仰仗姑娘了。” 话至此,四个节气都向她用目光致意,就包括丁嬷嬷,也略显期待。 “还有秦氏,是三爷屋里的。她倒是自命清高,不屑于李氏为伍,可是……” 春分不知该怎么说,咬咬唇,斟酌道:“可是秦氏的爹和咱们大人有‘过节’……” 春分支支吾吾:“那秦大人也是个短命的,否则秦氏书香门第,也不可能嫁进金家。” 似乎有什么不对,秦氏不能嫁进来,丞相千金更尊贵,怎么就得嫁入金家? 春分急忙改口:“不过这人也不难对付,只要姑娘没事吟个诗作个对,画上几笔,再把您的双面绣给她露上一手,她一准就安静了……” 阮玉惊恐。 吟诗作对?似乎是穿越小说必不可少的环节,可是我之前也没打算穿越啊,还没有来得及准备,要不我先回去练练? 还有双面绣……两面都比较“抽象”的行吗? 至于画画……我不知道我那种画法他们能不能接受…… “可也别说她不争不抢,表面端着架子,谁知她心里琢磨什么呢?难不成,读了万卷书,还会以为天上能掉馅饼吗?” 阮玉正自纠结,忽听霜降一句石破天惊,不禁慨叹自己身边都是人才。 春分赞赏的朝霜降点头,继续对主子进行脑补:“至于大奶奶姜氏……” 春分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这个人不好说。当年金家老爷与原配夫人成亲七年无子无女,金老太爷便让金老爷休妻再娶。可是金老爷跟原配夫人鹣鲽情深,不肯休妻,只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又拒绝纳妾,把金老太爷气得发了头风,眼瞅着不久于人世,临死前就一门心思的想要抱孙子。其实金老太爷共有三子,金老爷行二,按理这家业不该落在他身上,偏偏兄长和弟弟在制金或经商方面都没有天分,所以,这无后不该啊。金老爷无法,正赶上有个赌棍输了钱,上门典妻,金老爷就跟那女人生了金家大爷。金老太爷吊着一口气,直看到孙子才咽了。结果没多久,金老爷的原配夫人也去了。其实金老爷在得了大爷后,已经把那女人送走了,还给了一大笔银子,可是……” 若是没有山盟海誓也就罢了,偏偏说了,却做不到。 或者是偏偏期待了,结果…… 阮玉默然。 第4节 ☆、004富贵之乡 春分停了停,继续道:“后来金老爷就娶了如今的太太卢氏。卢氏不如之前的夫人出自官宦世家,与老爷是打小的情谊,只是个破落的商户,嫁过来时已经二十岁了,自没什么底气,只一心想生个儿子撑腰。说来也怪了,又是三年无出。不过金老爷对她可没怎么客气,也正赶上南方发大水,不少人逃难,金老爷大发善心,就……” “我知道,我知道!”立冬蹦了过来,快言快语道:“金老爷收容难民,一口气纳了十一房小妾,按顺序取名二月、三月、四月、五月……” 立冬笑得不行,眨着大眼问阮玉:“姑娘知道老爷背地里管太太叫什么?” 不顾春分瞪眼,爆笑:“叫‘正月’!” 纵然阮玉再如何郁郁,也忍不住要笑了。 这个金老爷,还真是…… “就你门儿清!”春分作势要打,立冬急忙跑开。 “所以,头年就得了二爷,次年又得了三爷。太太也算好命,五年上得了四爷……” 重要人物终于出场,气氛倒安静了。 过了一会,春分才道:“太太身子受损,是几回回的惊险,十几年前,就要不行了,于是赶紧给大爷娶亲冲喜。当时大爷才十三,还没议亲,只临时在乡下找了个丫头,就是姜氏。说来也怪,自从姜氏进门,太太就再没发病,只是身子不大爽利,倒也见好了。姜氏没才没貌也没钱,虽为长嫂,可是大爷那个身份……也就不被看重,自是不能理家,可是太太觉得她给自己带来了福气,对她一直很不错。所以李氏虽霸道,倒也没有太过分,姜氏表现的也挺本分。” “只是这人,又怎能一眼看到底呢?”叹息:“所以这两年,李氏和姜氏别扭得很。” “再有就是五爷了,是在四爷后头生的。被老爷送出求学,这回若不是与咱们府联姻,金家的命运怕就得指望五爷了……” 春分还要说什么,立冬突然接过话:“姑娘,你知道金家这五位爷都叫什么吗?” 春分刚要瞪眼,立冬立马小嘴叭叭:“金木水火土……” 金四叫金玦焱,莫非…… 不仅五行俱全,还多上了两层保险,这位金老爷可真是……不过就凭着他总惦记什么“金玉满堂”,倒也不难理解。 “其实金老爷本是打算生个‘十三太保’,只可惜……” 立冬嬉笑着逃开春分的巴掌。 看着阮玉的茫然,春分暗叹,姑娘始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知道金家开着“金玉满堂”,对其他的事一无所知,心里就只有一个…… 只是怎么可能呢?季桐虽然潇洒飘逸,有仙人之姿,却太过不食人间烟火,大人是不会把姑娘嫁给他的。 但是春分也很不解,就算季桐不事生产,大人也不是没有银子,为什么…… 唉,大人的心,身为奴婢怎能知晓?她的任务,就是跟着姑娘,守着姑娘,关键时刻替姑娘拿主意,做决断,即便将来嫁了人,也是姑娘的人。 “金家还有一女,名唤玦琳。因只这一个女儿,分外疼爱,也便难免娇纵了些,但是身子不大好,平日很少出门,姑娘怕也见不了她几次。而且她明年就要及笄,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不能不说,春分的叙述详略得当,点评中肯,可见此前做足了功课,否则怎会这般如数家珍? 春分见主子神色肃然的看着自己,不觉莞尔一笑:“姑娘也别听奴婢危言耸听,其实金家老爷是很看重姑娘的,为了给四爷求娶姑娘,都快把丞相府的门槛踩断了……” 拼着命的要给自己的败家子娶大家闺秀,这老头安的是什么心?为了个皇商,就要牺牲人家闺女的终身幸福?再说丞相大人,明明知道对方居心不良,还把姑娘嫁了去,亏得那些人还说他对女儿视若掌珠,他就是这般疼爱的? “所以,千说万说,老爷才是一家之主,只要老爷喜欢姑娘,这府里啊……” “噫,这话可不能乱说!”阮玉突然虎起脸。 春分一惊,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阮玉当然有防范……若是一个老头子太过钟爱儿媳妇,岂不成了贾珍和秦可卿?听春分的意思,整个院子的女人怕是都虎视眈眈的等着吃她呢,她的战斗力本就不强,否则前世也不能被人陷害,又怎能授人以柄,将初来乍到一无所知身处劣势的自己陷入危险之地? 春分盯着主子严肃的神色,兀自迷糊,站在门口的夏至却忽的噗嗤一笑,给阮玉整理凤冠的霜降也随即掩了唇。立冬懵懵懂懂,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春分又皱眉想了一会,冷静的脸猛的一红:“姑娘,我,我……” 刚刚的伶牙俐齿半点使不出。 丁嬷嬷扫了忍俊不禁的众人一眼,清清嗓子,威严道:“总之,姑娘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奴婢们就跟着享福了。” 好好过日子么…… 透雕窗外,天色越来越暗,那暗色渗过琉璃窗格,爬下红木条案,再流到阮玉脚边,慢慢游上去,在她的眼底布下幽幽暗暗的一片。 —————————— 这注定是个没有规矩的婚礼,所以阮玉决定也不守规矩了。 原本她应该待在洞房中,等待新郎来挑盖头,但是新郎迟迟不至,时不时有那么三言两语的飘进院中,言是金四依旧处于失踪状态。联想此前李氏的表现,阮玉有点怀疑,大约是有人故意放话,目的就是让二人打一开始就夫妻不和。 夫妻? 阮玉仰头,老天,你给我安排的什么活啊? 她又走了几步,回头,但见春分领着立冬就缀在不远处,见她望来,急忙调转目光,倒是立冬,好奇的打量四周。 既然金四还没回来…… 也不知能不能回来! 阮玉恶意的想,既然老天不待见她,一穿越就成亲,未见面就遭弃,没准下一瞬就直接让她做了寡妇。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可怜她了。 于是她就在院子里四处闲逛。 其实是她的心实在很乱,虽然注定要接受现实,可是突然面对一大群陌生人与毫无把握的未来,她相信没有一个人处于自己这个位置还能够保持淡定。 春分等人则以为她是在生气,毕竟成亲当日金玦焱就闹失踪,李氏又蓄意挑事,搁谁都得受不了,更何况一向娇生惯养的姑娘?再说,姑娘是被抓回来的,还是被强迫接受丞相大人为她做的选择,却是这样一个结果,姑娘能好过吗? 所以姑娘方一提出要出去走走,她们面面相觑片刻,倒也应了。 当然,也不乏存有报复的心理……既然你们金府不拿咱们姑娘当回事,也休怪咱们不客气了,难道一个小小的商户还想将丞相大人踩在脚下? 说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们也得瞧瞧娶的是什么人! 但是鉴于姑娘早有离意,早上捕捉的时候又分外困难,她们也不敢掉以轻心,可又不想挨近了惹她心烦,成为被她出气的目标,只好不远不近的跟着。 阮玉知道她们是怕自己逃走。她倒是想逃了,不过这个时空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陌生,她觉得与其投身于不可知的危险,还不如躲在这安全点,毕竟借了原主的光,这里还有几个关心她的人,而一旦流落在外,她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然,若是她将来熟悉了这一切…… 叹气,环顾四周。 不愧是金业世家,瞧瞧这规模,这布置,唯有二字可以概括……奢华,若觉不足,还可补二字……俗气。 单看挨着院墙那一溜柳树,虽然时值深秋,依旧“枝繁叶茂”。凭什么?因为那枝条上绑着一叶一叶比纸还薄的金叶子,将树枝压得低低的,风一吹,那声音宛如仙乐,弄得见惯了大场面的春分等人都瞠目结舌,直赞富贵。 阮玉也目瞪口呆的看了一会,只觉那在红灯下摇曳狂闪的金色晃得她眼睛生痛,心里却打起了算盘……待得喜日过后,也不知这满树的金子都归了谁?若是…… 阮玉发现,她每打量完一棵金树,逃跑的心思就淡上一分,真是没出息!而待她看到花池正中摆着的怒放牡丹,那一朵朵或盛开或含苞或垂露的七彩花竟是拿翡翠雕就时,她真恨不能就此葬在花下。 当真是富贵乡,英雄冢啊。 阮玉好容易把视线从那些金银玉翠上拔出来,开始张皇寻找……门呢?我要拒绝腐化堕落! 可是到处闪亮,到处诱惑,这简直是在考验她的心志。 她有些跌跌撞撞的走着,冷不防听到一个声音:“不,不要嘛……” 她回头看看春分,发现立冬正没出息的去摸金柳叶,春分则看似阻拦,实际悄悄咬了片金叶子以试真假,然后睇向她,那目光是在说……姑娘,你有福了! 阮玉鄙夷的调转目光,偏偏那声音再次传来:“不,不要……” ☆、005大闹翻天1 按说,这院里目前应只有自己与春分等四人,丁嬷嬷和夏至则带着其余陪嫁人员整理她的嫁妆去了,金家的人因为前院开宴以及搜寻金玦焱,暂时还没有人分到这边,那么这个人,是谁? 而且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只不过在原有的柔亮之上,更添了一层软靡。 思量间,脚步已经向声音的来源开动了。 院子可真大,阮玉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久,可就是无法接近那个声音。 她忽然停住脚步,回了头。 此刻,她处于一片太湖石堆就的假山外,那声音已经更加清晰的传入耳中,而春分和立冬就跟在身后五步处,但恍若无觉。 风,冷飕飕的划过鬓角,却有汗珠,细细渗出。 她发现有什么不对了。 白日里,她坐在轿中,外面嘈杂,可是那几个人的议论就一字不漏的落在她的耳中。纵然轿行再缓,可外面是丞相府的护卫,他们岂能容人胡说八道,攻击主子,肆意妄为,非议朝政?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无动于衷?难道那些话,只单单说给她听?难道……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难道你勾了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心急火燎?”欲拒还迎的软靡里,突然多了个男声。 阮玉吓了一跳,不觉往后退了一步。 “谁知你到底为何而来?”女声娇嗔一句,似有不满:“莫不是听说你那四弟妹貌若天仙,却是个独守空房的命,所以……” “说什么呢?”男人嗔怪。 他的声音很好听,如轻击钟乳石,空空作响,再加上这种宠溺的语气,便如醇酒醉人。 女人还要反驳,却被堵住了嘴,然后便是一阵衣物窸窣的暧昧。 “那等青涩,怎如你珠圆玉润,含露欲滴?” “我呸!”女人气喘吁吁:“前日,你还说你屋里那个枯燥无趣,可昨晚还不是闹了半宿?” “吃醋了?”男人轻笑:“她是我的妻,再如何也不能太冷落,否则又有人要说话了……” “哼,我还不知道你?” “知道我就不能说这没影的话!” 又是一阵衣物窸窣,女人突然嘤咛一声。 男人微带喘息:“我就喜欢你这样。这大喜的日子,老四还没洞房,你倒把我弄到这来了……” 女人克制着,但不可避免的溢出呻吟:“老四至今未归,这院可是没人敢进,最危险的地方……嗯,往往……最安全……” 男人的喘息开始加重:“你就是一天见不到我,心就慌……” “呸!我给你的那笔……钱,怎样了?” “……我跟你说那事……”男人的声音愈发低哑:“拿公中的,我保你,赚一大笔!” “你就是……” “姑娘,快回来,姑爷回来了……” 第5节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 假山里的二人机灵一下子,立即起身整理衣物。 李氏忍不住攀了个洞眼偷看,但见一个身影遥遥的转过月亮门就走了。 她松了口气,几乎软瘫在地。 回了头,发现金玦淼已没了踪影。 她怔了一会,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 洞房内,霜降正匆忙而有条不紊的将凤冠重新加在阮玉头上,不过这东西实在重,就算喘气深了,都有倾倒的危险,阮玉只好直挺挺的坐着。 而当镶珠缀玉的盖头红彤彤的压下时,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屋子霎时变得安静,过了好久,方听到春分的声音迟疑而零碎的响起:“姑爷,很英俊……” 阮玉的心便渐渐沉了下去。 没过一会,脚步声多了,近了…… 阮玉交握在身前的手,紧了又紧,紧了又紧…… 终于…… “哈哈,嫂子,咱们来闹洞房了!” “诶,弟妹,初次见面,怎不起身相迎?” “你懂什么,还没掀盖头呢……” “我不懂?你这毛还没长全的懂?” “咳,你们知道什么,这叫新婚三天无大小!诶,玦焱呢?” “金四……” “金四哥……” “金四兄弟……” “四弟快过来,新娘子等你呢……” “哈哈……” 相比下,阮玉这边很安静,估计都跟她一样,给这阵势吓住了。 “金四,金四……” “哎,四爷,四爷,您慢着点……” 隔着半透明的盖头,阮玉看见面前的人群一阵骚动,然后一人排众而出,有些摇晃的向她走来。 她感到心好像要从耳朵眼里跳出来了,朦朦胧胧中,她看见那个身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个子很高,身姿挺拔而秀颀,宽肩窄背,粗略一看,是个好相貌,好像还挺年轻。 阮玉松了口气,可是待得近了,她发现不对了……这衣服是怎么穿的?衣襟大敞四开,一边高一边低,就连袍子都是歪斜的,还撩起一角,塞在腰带里。 另外,伴着他的走近,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阮玉当即皱起了眉。 然而人已经定住脚步,右手一抬,不耐的扯了扯衣襟,好像那本就裂歪的衣服阻碍他的呼吸似的。 然后一手叉腰,一手朝她一指,气壮山河的吼了句:“荡妇!” 这声音实在浑厚,中气分外十足,以至于话音落地,整个屋子的瓷器都跟着嗡嗡作响。 喧闹一下子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声吼震懵了。他们一会看看怒发冲冠的金玦焱,一会看看静坐无声的新娘子,然后眨眨眼,摇摇头,猜测自己是否做梦。 跟着金玦焱进门的小厮已经吓破了胆,抱着主子的衣袖以防跌倒,声音颤抖如同过电:“四、四爷……” 金玦焱一把甩开百顺,上前一步,喷着热气:“荡妇,谁让你坐这的?这是我金家,我们金家不要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 见对方稳坐不动,不觉气冲牛斗:“我还真没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的女人!你给我滚,别脏了我的地方!” 话音未落,已伸手扯向阮玉。 众人急忙上前。 “四爷,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能不玩笑尽量不玩笑。你瞧,都把新娘子吓到了……” “是啊,咱们人多势众,新娘子都不敢吭声了……” “四哥,走,咱们出去喝酒去!” “还喝什么酒?百顺,还不给你家爷弄碗醒酒汤去?” “都给老子滚开,老子没醉!”金玦焱怒吼。 有人趁着众人拉扯凑到他耳边:“我说四爷,您还是‘醉’了吧,您也不看看坐在那的是谁,那可是……” “我管她是谁?她就是天王老子,老子也不怕!”这句劝好像点燃了爆竹,倒把火勾大了:“不就是仗着个当丞相的爹吗?你们看看,这世上哪个女人像她这样为所欲为,勾三搭四,不知廉耻,也不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嫁进我们金家?我们金家就算倒八辈子霉,就算倾家荡产,也不要个二手贱货!” “哎呦,四爷,小的求求您,您快别说了!”百顺眼泪汪汪的拉住他。 “是啊,大喜的日子……” “我凭什么不说?什么‘大喜的日子’?什么‘喜’?谁的‘喜’?我呸!你们不就觉得她有权有势吗?好啊,谁看着好谁带走,反正老子不要!来来来,带走带走,老子另出五百金……送瘟神!” “四爷,四爷,求求你,求求你……” 百顺一边苦求,一边求助的看着大家,好像能在他们脸上瞧出个主意似的。还好有人凑到他耳边说一句,他犹豫片刻,瞅瞅金玦焱,咬咬牙,跑出去。 就这会工夫,金玦焱已经闹开了,众人抱身子的抱身子,搂胳膊的搂胳膊,还是不能制住他,那腿踢得老高,靴子都飞一只了,还在叫嚷:“今天有我没她,有她没我。你们放开我,我要清理门户,我要让她滚出去!荡妇!荡妇——” 面前的人忽然动了,确切的讲是横在紫檀雕月洞门架子床上的一溜五彩攒金绕绒花球动了。 紧接着,人们就看到一只手拨开了拦挡在面前充作保护的丫头。 “姑娘……”春分几人白着脸,嘴唇跟着哆嗦。 的确,她们是要保护主子的,关键时刻,甚至需要舍弃性命,可是面对这个混不吝,面对那些污言秽语,她们发现自己努力了十几年所学会的本事使不出半分,一时之间,竟是恨不能撞死在那魔王身上。 阮玉却只是拨开她们。 于是众人看到一只纤细白嫩的手,顺带想象这只手握在掌心时的柔软舒适,以及那丝一般的触感带给人的无限旖旎。 然后他们看着这只手抬起,再抬起,纤纤指尖如蝴蝶的细足轻轻落在大红的盖头上,他们甚至看到上面珠玉的宝光折在细致的皮肤上,分外动人。 然而有一股杀气,于静寂中悄然袭来,混在引人遐思的柔美中,更添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006大闹翻天2 不知是谁,喉结艰难的滑动了一下。 伴着这一声,众人只见这只手狠狠一抓,将盖头扯下,用力丢在地上。 即便镶珠缀玉,落在地上亦无甚声息,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令人分外憋闷。 阮玉这股闷气由指尖运行到手臂再至胸膛,几乎涨得不能再涨,终于爆出一声:“滚——” 这一声,珠圆玉润,字正腔圆,满屋的瓷器再次爆发了热烈的嗡鸣。 嗡鸣声中,除掉了一帘之隔,二人于九尺的距离里相望。 对面的人,一张脸刚劲酷烈,棱角分明,尤其是下颌,宛如雕塑大师穷尽一生创作出来的最杰出的作品。不过依他现在的状态,她觉得应该给他再加上两只犄角更为合适。 直鼻薄唇,剑眉星目,尤其是那双眉,如刀裁,似墨画,又浓又黑,又润又亮,仿佛出鞘宝剑,随着微微上挑的动作,好像就要飞射出来。 果然好“贱”! 哼! 对面的人,身形要较一般女子高挑,但体态纤细,从床边走到眼前,仅仅两步,便有风摆杨柳之姿。 小小的瓜子脸,异常白皙……估计是气的。柳叶弯眉,斜飞入鬓……不过目前是倒竖的。一双眼……该怎么形容呢?没有杏核眼圆,却是水汪汪的,是准备哭了吗?不似丹凤眼细长,却波光流转,是打算博得他的同情更或者要勾引他吗?挺翘的鼻,精致的唇……那唇角竟是翘着的。 这等情形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真够无耻! 呸! 平静仅是一瞬,遽变只争朝夕。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伴着金玦焱的哀嚎“我的汉玉璧盘”,立在床头梨花木几上的摆置已在地上碎成片片。 又是“呯”一声…… “我的龙泉窑凤凰耳瓶!” 壮烈牺牲。 “乓!” “我的玉石葡萄盆景!” 粉身碎骨。 “帮!” “噹!” “咣!” “稀里哗啦……叮叮……” “我的青铜错银博山炉!” “我的紫金阆云烛台!” “我的象牙雕五百罗汉!” “我的……” “我的……” 金玦焱只觉眼角狂跳,心脏乱蹦,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跟他的心爱之物一同粉碎成灰。 第6节 烟尘中,一身大红嫁衣的女人似乎分身无数,正挨个砸他耗费精力收集多年的宝贝,砸的那叫一个痛快惬意,酣畅淋漓。 “啊——”他忽然仰天怒吼:“悍妇,我和你拼了!” 众人急忙压制,他却兀自连踢带踹:“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跟她拼了!拼了——” 不能不说出气也是件力气活,阮玉已经累得气喘,忽然发现自己砸了半天,还得腾出一只手扶着沉重的凤冠,真是莫名其妙! 于是,她托住凤冠,高高举起,狠狠砸在满地的狼藉上。 珠玉顿时散了一地,人们不得不小心挪动脚步,生怕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重重滑倒,然而拥挤中,已经有人倒地了。 众人这般混乱,终令金玦焱得了机会,他挣脱束缚,直向阮玉冲来:“荡妇,我跟你……” 阮玉见一头斗牛迎面而来,顿时花容失色,而她手边的能砸的都砸了,一时也没有武器,春分等人赶来救助,却不是被珠子滑倒,就是被人绊倒,惊叫成一团。 她的手四处摸索着,忽然碰到个凉哇哇的小玩意,急忙抓起,就手丢了出去。 直到东西飞出去时才看清那是一对拿红绳栓在一起的青玉合卺杯。 结果这么一来,就失了准头,眼瞅着往一边飞去了。 但是奇怪的事发生了,金玦焱本可以与袭击物擦边而过,却不知为何头一歪,于是一只酒盅恰好击中额心。 他如中弹般尖利的惨叫一声,往后一倒,“咣当”一下,便躺在地上。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阮玉盯着仰倒在地的金玦焱……衣袍散乱,发髻歪斜,双目紧闭,神色狰狞。再往下看,那只丢了靴子的腿还痉挛的抽动了两下。 她额心猛跳。 其实就在刚刚,在大家前呼后拥的簇拥着他进门时,她还在想,既然没有别的出路,就好好过日子吧,至少吃穿不愁……前世拼命工作为的什么?还不是衣食住行?如今一下子都解决了,还是升级版,她又有什么不知足的?唯一的缺憾就是多了个不务正业的主儿。 当然了,在这一世,在这样的时空,他就是她的衣食父母,她不指望能跟他比翼双飞,但井水不犯河水还是可以的吧?如果他非要……咳咳,在这样的时空,应该是可以娶好多小老婆吧,他爹不就有个“十二月”吗?所以她完全不会吃醋的。她要做的,是跟他好好谈谈。 嗯,好好谈谈。他应该不会为难她的,毕竟她的身份在那呢。 可是结果呢? 他冲进来就骂她“荡妇”。 好吧,她忍了,谁让她不小心占用了别人的身体? 可是他越骂越来劲,越骂越嚣张,各种污言秽语,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一个男人口若悬河,便注定是个难缠的主儿! 而现在,他四仰八叉的躺在那,顶着额心的一小点青紫,一丝涎水从口角溢出,竟是一副要讹上她的模样。 这就是她的夫君? 她扶扶额角……第一印象太糟糕了! 可以说这是她有生以来见到的最糟糕的男人,她连再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之前所做的种种打算,到此宣布终结。 她叹了口气,转身。 春分等人已被方才一幕震惊,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此刻应上前扶着主子。 就在阮玉一脚踢开碍事的凤冠准备再摔个什么东西将所有人赶走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焦急的怒吼:“逆子,你又在做什么?” 呼啦啦,一大群人闯了进来。 百顺猴儿似的钻出人群,随众人一样转圈一扫,却不期然的看到本应唱主角的人物躺在地上,口吐白沫,顿时呜嗷一声:“四爷,四爷你怎么了?小的来晚了啊!” 屋里顷刻忙乱起来,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阮玉主仆被挤到一边。 门外再次奔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女声凄怆响起:“我的儿,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儿啊,这让娘可怎么活啊?” 人影攒动中,阮玉只从人缝里看到一条蜜合色抱着金玦焱哭天抢地,想来就是婆婆卢氏,旁边若干女眷频频安慰,其中李氏的声音最为明显。 李氏…… “该!让他作,就该给他点教训!逆子!” 这个有些苍老但不失中气甚至是豪迈的声音当是她的公公金成举。 “爹,您消消气……” “爹,您先坐一下……” 不过估计屋里已经没有坐的地方了,这人就唤着众人让一让。 “爹,您看是不是先给四弟找个大夫?” 这个声音…… 阮玉眼皮儿跳了跳。 “找什么大夫?也好,老子今天也教训教训他,到时一块治!” 屋里顷刻又是一阵惊叫并鸡飞狗跳。 卢氏抱着儿子,悲愤无限:“好,你打他,打死他!把我们娘俩一块打死,好给那贱人让地方!” 贱人? 哪个? 阮玉一时理不清金府的家庭构造。 “娘……” “娘,您就别跟爹置气了,快给四弟找大夫瞧瞧吧……” 众儿媳中,李氏果真最会说话也最会讨人欢心。 金成举却不肯罢休:“找什么大夫?你当他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他就是装死!给我取家法来,看我不把他揍个死去活来!” “你把我们娘俩都打死,都打死!”卢氏大哭起来,要撞死在金成举身上。 阮玉暗叹,这老头怎么不知道什么是就坡下驴? 结果又是一阵乱。 卢氏大放悲声:“明明知道他不乐意,还偏要结这门亲,说什么凑个‘金玉满堂’,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了!家里是缺金子还是缺银子?你怎么就这么没骨头?人家不要的破烂你也要……” “你给我闭嘴!” “我闭什么嘴?你卖儿求荣,我今天跟你拼了!” 于是又一阵火拼,战斗从小一辈转移到老一辈,皆是与这门亲事脱不开关系。 阮玉暗叹,企图瞧瞧热闹,怎奈被摒除于人群之外,除了听到哭叫怒吼,什么也看不到。 金成举倒是气坏了。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卢氏这等小门小户出来的果真不懂规矩,即便当了这么多年的主母,依旧不顾大体的乱说一气。 今日来参加婚礼的都是什么人?且不说有没有人把这事吹到丞相耳朵里去,单就在商界传开,要他的老脸往哪搁?要金家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都是这个逆子! 金成举看着儿子额心那一小块青紫,再看看他努力闭紧的眼,眼珠却不由自主的来回乱转,终于袖子一挥:“开祠堂。金四忤逆不孝,自今日起逐出家谱!” 卢氏嗷的一声:“老爷要驱逐儿子,就连妾身一并驱除吧!” 金成举斩钉截铁,语气铿锵,就丢出一个字:“好!” 事闹大了! ☆、007夜深人静 屋子顿时一片静寂,好像所有人的都被这最后决断震惊了。 良久,卢氏方再次惨叫一声,晕倒在地。 众人再次乱作一团。 不能不说,女人再撒泼,若是男人强硬了,她也闹不起来,尤其在这样的时空,女人若是被休,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这会卢氏晕了,跟儿子一样,怎么都掐不活。 众人则围着金成举又劝又求,于是阮玉再次听到那个如敲击钟乳石一般动听的男声响起:“爹,若是弟妹过门第一天就闹出这事,您看这以后……” 他没再说下去,可是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阮玉明白,金成举这般举动就是在为她撑腰,也的确说明了这老头子非常“喜欢”她,至于是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她所带来的利益就不得而知了。而开祠堂,“开除”儿子和老妻,亦不过是话赶话逼到这,众庶子并儿媳虽然一时惊喜,但只能注定失望,不如趁机卖个好,而拿她说事,正好可以给老头子个台阶下。 果真,金成举的怒气渐渐平息,一指地中的金四:“逆子!” 众人见事情告一段落,为避免再起波澜,无法收拾,赶紧扶的扶,抬的抬,把昏迷者弄出去。余人则或劝告或安慰,嘤嘤嗡嗡,也听不甚清楚。 金家老少纷纷告罪,延客人去前院,准备添酒回灯重开宴。 众人正自散去,一个中年男子便渐渐从人群中显露出来。 青色锦缎长袍,外罩赭红色寿纹长衣,戴乐天巾,看打扮,应是一家之主金成举。倒比想象中年轻,因为据春分讲,这位金老爷当已年过半百了。 他身边还有一人,就在另两个一穿石青色宝相花刻丝袍子一着靓蓝色绫锻外衣的男子恭领客人出门后,这人便指挥下人打扫战场。 他声音低沉,就像重鼓后的余音,显得分外没有底气。他管金成举叫“爹”,腰背却不如另两个兄弟挺直,若不是那一身鸦青色素面刻丝直裰,阮玉还要以为他是个下人。 不过但见他的唯唯诺诺,再加上春分的信息,阮玉可以断定,此人就是金家身份颇为尴尬的庶长子——金玦鑫。 绝对赫亮的名字……四个“金”啊,足见金老头对他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只可惜…… 金玦鑫大概感觉到了目光的探视,不由回望过来,恰对上阮玉的眸子,当即肩膀一个瑟缩,低了头,以不逊于下人的谨慎恭敬退出。 阮玉也吓了一跳,这个金玦鑫,应该只有三十出头吧,怎么看起来这般沧桑,跟金老头站一起就跟兄弟俩似的。 金成举也如有所感的看过来…… 并非如她想象般的满脸市侩。当然,作为生意人,有脱不去的圆滑世故,岁月留下的痕迹亦写着精明与算计,只不过那双已现浑浊的眸子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让人的心里平添笃定。 不能不说,这是金家迄今为止唯一让阮玉有好感的人物。 然后便见金成举点点头:“砸得好!” 环顾四周,再点头:“都给他砸了!” 金老头豪迈的大步而出,剩下阮玉主仆面面相觑。 第7节 阮玉暗忖,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再看众人,亦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 夜已深,满室幽暗,彩绣樱桃果子茜红连珠缣丝帐蒙着青光,颇有几分凄迷的色彩。 阮玉在床上翻来覆去。 床很软,被子很暖,空气里飘着安息香的甜气,她愈发的感到倦了,可就是睡不着。 春分几次提出要给她上夜,她都拒绝了。 刚刚来到一个陌生的时空,她可不想半夜醒来结果被一活人吓个半死。 她看着窗外……不知前院的宴席散了没有,开板就闹了这一场,实在很糟糕,可是又能怎样?难道就让她忍气吞声的挨骂?然而这才仅仅是开始,这个金家,除了金老头,似乎都不喜欢她,而她却要在这里消磨余生。 有金有银又怎样?没有自由,没有快乐,有的只是仇恨与怨怼,这有什么意思? 她叹了口气,只觉烦闷无比。 闭了会眼,好像有那么一会工夫进入了梦乡,却听到门“吱扭”一声,开了…… 对了,今晚是洞房花烛夜,金玦焱那个混不吝,虽然被她打了一下……当然那一下,她细细回想,分明是他故意撞上去的。 原因不明,但其中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博得众人同情,让大家认清她是怎样一个悍妇。这不,卢氏已经把她当敌人了,未来的日子,她的光阴怕是就要葬送在这金家宅院了,日里夜里的要在卢氏的统治下讨生活,卢氏能给她好日子过? 这个混蛋,竟是一开始就给她下了个套,不仅自己折辱她,还打算借刀杀人。 一个小小的酒盅,能有多大力?偏他叫得跟杀猪似的,还晕倒过去,死活不醒。 这等卑鄙无耻的小人,她就想不出有什么无耻卑鄙的事他做不出来。 所以,万一他趁夜摸进来,执行他身为一个丈夫的权力…… 此前的反抗,她尚能说出道理,可若是他当真要……在这个夫为妻纲男子为天的古代,她要如何捍卫自己的尊严? 一时之间,阮玉只觉得指尖发凉,可是就近的东西都被她砸光了,一时也寻不到趁手的武器。 她只得弓起身子,尽量把自己缩小,假装熟睡,待人接近再奋力一击。 她攥了攥拳,气运足尖……对不起了,金、公、公! 门声又是一响,于缝隙处铺开细细的一条淡光。隔着七翅漏九蝠的碧纱屏风,那幕扇形显得分外朦胧而诡异。 阮玉紧张的盯着,却只见扇形时宽时窄。 金玦焱,你在搞什么鬼? 可是紧接着,一个黑影出现在扇形中。 她立即气息一滞。 可是…… 这是怎么回事?金玦焱……有这么小吗? 的确,那只是个小小的影子,似乎有些迟疑,有些惧怕,但是终于从门缝挤进来。 这是…… 一只小土狗,一尺来长,大约是黑色,不过即便光线幽暗,亦可见它的身上沾着土灰,毛发蓬乱。 这只小狗很是有些奇特,因为它知道用身子将门合拢,然后迈着猫步,向她走来。 爪子在青金石的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踏上富贵花开的地毯,再走几步,在距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停住,蹲下,尾巴优雅的弯在一边。 一人一狗,对视。 良久…… “你是谁?” 阮玉惊恐的四下张望,但是很不幸,她发现,声音就是对面这只小土狗发出来的。 “妖妖妖妖……” “你才是妖!”小土狗不满的打断了她:“快说,你是谁?为什么占用我的身体?” 阮玉费了好大劲才理清思路。 竟是中了《大话西游》中的移形幻影大法吗?她穿到了这具身体上,而丞相的千金穿到了一只小土狗身上,如今,人家原主找她来了。 是要讨回身体吗?可是该怎么交还?她也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再说,难道要她和真正的阮玉交换,变成一只狗吗? 阮玉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明白,再说,她怎么知道如何变成了阮玉? 小土狗一声轻哼:“你也不用解释了。现在就去死,把身体还给我!” 什么? 她去死?然后呢? “我管你?”小土狗不屑,上前一步,亮出白森森的牙:“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帮你?” “等等……”阮玉急忙制止:“我问你,咱们……那个交换的时候,你正在寻死?” 小土狗眼神一定:“我像你那么蠢?” 我也不是自己要寻死的啊,阮玉哀叹。 “既然不是寻死,是不是说咱们并不是因为死亡才产生了你认为的这种……呃,鬼上身的状况?” 小土狗向前迈动的前肢一顿。 阮玉觉得有门,立即道:“万一我死了,然后你还回归不成……要知道,这人一旦死了,身体就会烂掉,会有臭味,很可怕的……” 小土狗厌恶的往后退了退,但依旧目露警醒:“照你这么说,你是打算长期霸占我的身子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那倒不是,就你这处境……”阮玉想到金玦焱,想到金家,真恨不能“破壳而出”:“我想你也看到了,我也犯愁该怎么办。若是你有主意,能保咱们都如愿,不妨说出来,我保证遵从!” 把问题丢给对方,果见小土狗沉默了。 过了一会,阮玉忽然听到一阵哭声,竟是小土狗发出来的。 她惊悚了。 “我可怎么办?我变成这个样子,他定是认不出我了。我们约好在河边,可是……” 阮玉反应过来,它所说的“他”,定是琴师季桐。 “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他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是飘然若举的人间谪仙,他是那么好那么有才华那么超凡脱俗的人,全不像金玦焱,粗劣、不堪、庸俗、下流、荒唐、阴险、虚伪、凶残……” 阮玉听得昏昏欲睡。 ☆、008与狗为谋 反正也不必太用心,总之季桐有多优秀,金玦焱就有多混蛋。 她不大习惯听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讲另一个人的是非,可是如今,她恨不能举双脚赞同。 “可是爹偏让我嫁给他……” 这个“他”自然就是金玦焱了。 “爹是怎么想的啊?他们金家的‘金玉满堂’和我们阮家有什么关系?爹是靠自己的努力当上的丞相,他们金家出过什么力?凭什么娶我阮家的女儿?还是那么一个自私自利卑鄙无耻一事无成的混蛋?” “说是疼我,倒把我丢进了火坑?看吧,报应来了……”小土狗痛哭。 “你说,我该怎么办?” 阮玉想问,我该怎么办? 一人一狗相对无言。 终于,小土狗哭够了:“如今看来,只能由你暂时保管我的身体,至于……咱们得慢慢想办法。” 阮玉点头,忽听小土狗厉声道:“你不许喜欢他!” 哪个“他”?金玦焱?怎么可能? “我是说,我是说……” 阮玉估计小土狗毛茸茸下的面皮儿已经开始发红了:“我是说季桐,你不能喜欢他!” 你当我是花痴? 再说,我连他是何方神圣都不知道呢。 “还有,还有……” 面皮儿应该更红了吧。 “你不能跟金玦焱……那个!” 那个? 哪个? 阮玉有心逗它,故意面露不解。 小土狗咬咬牙:“你不能跟他圆房!” 小狗狗,你懂得太多了。 “也不许他碰你,你也不准勾引他!” 小狗狗,你是不是太高估他的魅力了? “你不知道……” 小土狗凑上来。 接下来的时间,哪怕是阮玉偶尔从熟睡中惊醒,都会听到小土狗在叨咕金玦焱,总体来讲,就是没有什么坏事是他不做的,没有什么好事是他能做得来的。 “总之,在你霸占我的身体的这段时间里,为了感谢我容留了你,你得想个法子,跟他永远的分开!” 永远的分开? 休…… 第8节 “不是休妻!”小土狗大怒:“若那混蛋休了我,我的颜面还往哪放?还有我的嫁妆,十里红妆呢,难道都便宜了金家?而且他若知道我是被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该怎么办? “出夫!” 出夫? 阮玉头回听到这个词儿,相比于休妻以及小土狗的气势,想必这么一来倒霉的就该是金玦焱了。 她倒是乐见其成,可是金家,会同意吗? “我不管他们同不同意,顶不济……和离!” 这应该是个折中的法子了,可是…… “就怕爹不同意……”小土狗陷入忧心忡忡:“不过这都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我怎么这么倒霉? “如果你办成了,我会重谢你的!”小土狗目光闪亮,信誓旦旦。 若是不知就里,新婚之夜,一只小狗跟主人说,因为不喜欢男主人,要她离婚,这种情形怎么看怎么诡异。 她想笑,然而望着在帐檐下转来转去的五彩攒金绕绒花球,只是慢慢的发了呆。 —————————— 阮玉是在一阵惊叫声中醒来的。 “怎么回事?” “这怎么有只狗?” “真脏!” “姑娘,你没事吧?” 小土狗也醒来,审视的扫视众人,冷静的看着阮玉。 阮玉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上的床,还睡在自己身边,大模大样的霸占了金玦焱的位置,枕着枕头,又盖上了被,睡得有滋有味。 人与狗面面相觑。 “这个……” 这一刻,阮玉恶向胆边生……反正也没人知道她鸠占鹊巢,更不知狗的来历,不如…… 如果它死了,她就不会有变狗或者流离失所的危险了。金家虽可怕,金玦焱虽可恶,但相对比起来,这还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她只是垂了眸:“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概就是……缘分吧。立冬……” 她觉得立冬比较好欺负:“一会你把它洗一洗。 ” 立冬立即快乐的应了。 阮玉就打算闭眼……天还没亮呢。 却被春分唤起:“姑娘快起吧,今天还要给老爷和太太敬茶,晚了就不好了。” 昨天恼成那个样子,今天还要见面…… 阮玉说什么也不乐意,可是一看到丁嬷嬷那张方块脸,她就知道,这是规矩,雷打不动的规矩! 磨磨蹭蹭的起床,听到夏至嘟囔:“狗这么脏,这床被子扔了吧。还有这床,还是换一下的好。告诉她们,仔细擦拭一番后再放起来。这间屋子……霜降,你去右梢间把螺钿漆木大柜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个白玉石匣,里面是姑娘最爱的蔻芷香。拿出来燃上,就用那个青瓷卷草纹香炉……” 阮玉听到小土狗喉咙里呜呜着,心里很是同情。 它本是金尊玉贵的丞相千金,所有人都捧着它,护着它,可是原本的下人,现在全不认识它,还嫌弃它…… 她忙替它解围:“哪有那么严重?这只小狗还是挺……” 她的话忽然说不下去了。 直到此刻,她才认真的观察这只小土狗。 的确是土狗,的确是黑色,可实在脏得要命,浑身的长毛都打着卷,好像是从泥坑里打了滚再钻出来似的。 不仅脏,头顶上还有一块癞皮,疙疙瘩瘩,看着难受。 你说你穿就穿吧,好歹穿成一只华丽丽的贵宾犬啊。 见它这般,更坚定了自己做人的心思。 倒是夏至等人,目光古怪的看着她。 “你们怎么了?” “姑娘,奴婢记得,你好像,不喜欢狗……” 阮玉脑子嗡的一声。 糟了,露馅了! 不过她做出动作麻利的样子下了床:“我说过,缘分嘛……” 把众人的疑思丢在身后,胸口却是跳个不停。 她们当是早就怀疑她了吧?就像昨天,若是真正的阮玉,受过大家闺秀的正统训练,如何能做出那等匪夷所思的惊天壮举?这些与原主朝夕相处的人如何能不震惊?若是她们问起,她要如何解释? 好在去给公婆敬茶刻不容缓,于是暂时无人追究此事。 春分和立冬伺候主子梳洗完毕,就由霜降负责梳头上妆。 岂料刚坐到黄花梨妆台边,就见主子一把抓起桌面的嵌螺钿铜镜,死死的攥着,骨节泛青,白皙的手背淡纹隐现。 “姑娘……” “姑娘……” 似乎自打昨日进了金家的门,主子就有些不正常了。当然,她们理解主子对这门婚事的不满,而且主子就要坐船走了,却被人给抓了回来,这种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的心碎是如何的痛彻肺腑? 再说,遇到金玦焱这个混不吝,就是想正常都不行。别说主子,昨天看着他发疯,她们每个人都产生了一种狠狠给他一瓶子的欲望。可是多年的严格教育外加一个负责规范她们所有举止言行的丁嬷嬷,她们只能压抑冲动,却不想,一向柔顺的主子做到了。 那一刻,她们差点欢呼,可是这一刻,看着主子紧抓镜子仿佛不认识的盯着镜中人,她们又开始担心了。 或许对于每一个穿越人士,穿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考虑自己究竟成为了一个怎样的人,尤其是女人,还要格外关心自己的容貌。 阮玉也不例外,只是从开始到现在,她就没有机会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打量自己目前这张脸,而眼下,她捧着镜子,目不转睛,手指微颤。 该什么说呢?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国色天香? 没有这么夸自个儿的,然而面对这张脸,她在一时之间所能想起的,也仅仅是这些耳熟能详的词汇。 这果真是个漂亮的人儿。肤若凝脂,眉如点翠,眸似幽潭,长睫一颤,便是波光流转。 鼻梁挺翘,唇瓣娇嫩,即便是露出惊讶的神色,唇角亦是翘着的,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种种精致,皆镶嵌在巴掌大的一张瓜子脸上,再配上小巧的下巴,真是我见犹怜。 唉,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怎么就配给金玦焱那个混蛋了? 阮玉顿生出时不我与,天妒红颜之感。 但见众人面面相觑,她亦不好太过顾影自怜,只得叹了口气。于是镜中人愁眉轻锁,就如同春日蒙着淡雾点着清露的晨光。 半个时辰后,如水青丝绾作元宝髻,拿红宝石的珠链缀了,再横贯一仙人吹萧的缠丝赤金簪子,前方则是一满池娇的分心,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碎闪。 耳上则是一对双凤戏珠珞璎耳坠,方挂上去,阮玉就觉得脖子不会动了。 夏至从螺钿漆木大柜前转回来,捧着大红色刻丝牡丹花开通袖袄并墨绿色镶襕边的综裙。 别说,红配绿若是掌握得好,真叫一个惊艳。 阮玉一一穿戴起来,自觉这一辈子都没这么隆重过。 她偷瞥了眼身后……小土狗正翻着白眼看她,那表情大约应该叫“嘲讽”吧。 ☆、009初次交锋 立冬稀罕的从喜鹊报春的苏绣首饰盒里拣了一对祖母绿嵌金垂环:“姑娘,这身打扮拿这副镯子搭配最好。” 立冬越俎代庖,一向少言的霜降只当不见,春分倒是瞪了一眼:“早就说过你不要乱动姑娘的首饰,上次打碎了玉簪子,这么快就忘了板子了?” 阮玉不是很喜欢春分的以大欺小,她急忙向立冬伸出手,立冬瘪起的嘴立即弯了,欢天喜地的把镯子给她戴上。 霜降则忙着给她手上套了三个戒指,其中一个上面镶着的玫瑰花形的翡翠足有鸽子蛋那么大。 阮玉全副武装的立在落地穿衣镜前:“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就是要夸张!”春分上前为她扯扯衣襟上并不存在的折痕,有意无意的往窗外瞟了一眼。 阮玉立即想起挂满金子的树以及纯玉的牡丹花,心中那一点点因为高调而引起的不安顿时消失。而且由于自身也金光灿烂,因“鸠占鹊巢”导致的底气不足亦荡然无存。 她终于感觉到了什么叫做“气势”。 “再说,若是姑娘寒酸了,他们不仅要瞧不起姑娘,就连昨夜……” 昨夜,可谓惊天动地,而今天若是弄出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定会让人认为是这边觉得理亏,要求着他们说和,以后可就不好翻身了。 阮玉明白,于是立即抬了抬下巴,顺眯起了眼睛。 “姑娘,这就对了。要知道,在这里,姑娘才是最大的!” “春分姑娘,还有夏至、霜降、立冬,”丁嬷嬷忽然发话,声色威严:“我不得不提醒你们,从今往后,应称姑娘为‘奶奶’。咱们是从丞相府里出来的人,不能跟那些没有见识的小门小户一样乱了规矩!” 不愧是天下最大宅门里混出来的老江湖,既批评了几个不懂事的丫头,又暗讽了毫无章法的金家,可谓一举两得。 春分等人立即敛色称“是”,再细心打量是否有所疏漏后,阮玉方踏上大红底绣鹅黄色云玟的绣鞋,留了霜降、立冬守门,由春分扶着,携了丁嬷嬷和夏至,身后又跟了四个二等丫头,前往福瑞堂。 刚一出门,一顶锦湘小轿就停在面前。 阮玉松了口气,即便有人扶着,可是仅仅走了这两步,满身的沉重就要压得她喘不上气了。 当然坐轿也不舒服,有晕车之感,但有轿帘隔着,她大可以怎么得劲就怎么待着。 正自昏昏欲睡,忽听轿子被轻叩两下。 第9节 她急忙坐直身子,小心翼翼将暗花轿帘掀开一道缝隙,正见丁嬷嬷如同刀削般冰冷的侧脸。 “俗话说,恶人自有恶人磨,以暴制暴虽为下策,但非常事件亦需非常手段。只是光天化日之下总能瞧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若是月黑风高……就什么影子都看不到了。” 阮玉对这段话思忖片刻,莫非丁嬷嬷的意思是她应当韬光养晦把一切工夫下到幕后? 睇向春分,但见大丫头郑重的向她点了头。 她吐了口气:“谢嬷嬷提醒。” 她一直在为昨日的冲动忐忑,不想还有同盟了。 轿帘放下,春分和夏至在丁嬷嬷瞅不到的地方很是挤眉弄眼了一会,再看向丁嬷嬷时,不觉充满敬意。 不愧是宫里锻炼出来的人物啊。 大约行了两刻钟,轿子停了。 阮玉立即正襟危坐,然后春分掀了轿帘,将她小心搀下。 福瑞堂秉承了金家一贯的风格,讲究高、大、阔、俗、富,务必要把一切都弄得亮闪闪的夺人眼目。 阮玉暗想,常言道,财不外露,金家这等于是在跟歹徒召唤:“抢我吧!快来抢我吧!”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金家把钱都藏起来,作为一个百年制金的商家,会有人以为它捉襟见肘? 思量间,已是踏上铺着地锦的青石台阶,一穿大红如意纹妆花褙子的妇人迎上前来。 “我说弟妹,你可真是稳当,老爷太太已经等你多时了。” 这声音,这语气…… 阮玉立即抬了头,细细打量。 李氏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面容白皙,肤质细腻,颇有南方女子的秀致。一双细长的眼,未语先笑。唇薄而红润,唇角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齿白而齐,加上微圆的鹅蛋脸,有一种观之可亲的味道。 不能不说,这张脸很讨人喜欢,但是联想到昨日她的幸灾乐祸,还有假山里的暧昧……阮玉只是笑了笑,敛衽:“给二嫂请安了……” “可使不得,使不得!”李氏急忙拦住,握住阮玉的手,细细打量:“啧啧,弟妹真是当之无愧的美人儿,瞧这眉,瞧这眼,瞧这肉皮儿,水葱儿一般,摸一摸都要化了似的,连我这女人见了都恨不能捧在掌心了,只恨我那四弟……唉,怎么就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呢?” 这人是不是一时半刻不给人不自在她就活不顺畅呢? 阮玉不动声色的抽出手:“谢二嫂夸奖。老爷太太还在等着,待阮玉进门给二老奉茶请安,稍后再与二嫂叙话不迟。” 李氏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丝毫不恼,或者说脸皮足够厚,再望一眼小轿,连声啧啧:“瞧这阵势,唉,这丞相府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可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强多了。” 言罢,转身,抽出帕子甩了甩:“公公,婆婆,新媳妇来给二老请安了。” 对于这个李氏,阮玉只觉她的每句话都包藏陷阱,就不知等自己什么时候往里跳了。 然而甫一进了门,阮玉就觉得自己掉进去了。 正对门两把主位太师椅的右手的第三位上坐着个天青色素绣长衣的美人。 若说满屋子的人都盯着她,她为什么单单第一眼就留心到了这个女子呢? 因为这个美人看她的眼光很不寻常。 有点清,有点傲,有点冷,有点恨。 阮玉知道了,此人当就是金玦淼的嫡妻——秦道韫。 古代女子多是没有名字的,但是她出身书香门第,又自诩有咏絮之才,便自命名为道韫。因明灭而家道中落,听春分说,似乎和丞相阮洵有点关系。 当然,启帝登基血洗朝堂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而至于阮洵到底开不开城门似乎也无法阻拦启帝的脚步,如此说来,阮洵的仇人可谓众多,而关于上一辈的恩怨沿袭到下一辈,于是阮玉便多了个敌人。 李氏可真行啊,明知秦道韫自命清高,目下无尘,还偏偏拿出身说事,这等于是在身后狠狠的推了她一把。 而今不仅是秦道韫,试想在这个注重门第的时空,那个人会不在意自己的出身呢?否则金家为什么偏要跟丞相结亲,不就是为了改头换面吗?所以,目前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带着警惕与冷淡,忌惮与厌恶的目光审视她,李氏等于是把她置身于人民斗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啊。 李氏为什么这般仇恨她呢? “姑娘如今最要紧的,是把中馈大权拿到手中!” 蓦地,春分昨日的提醒跃然耳边。 莫非李氏怕的是这个? 的确,作为嫡子的嫡妻,阮玉是最有资格执掌中馈的,因为这不仅代表着掌握了整府的财力,还象征着拥有统治后院的最大权力。 而面对这两股“力”,已经认为可以握在掌心的,又怎能舍得拿出来?就说卢氏,病病歪歪,不是也始终不忍放手吗? 所以,把她打倒,把她淹没,李氏就可以独领风骚了。 可李氏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点?就没有人发现吗? 阮玉抬眸,对上的却是众人的警醒。 的确,对于初来乍到又身份高贵的她,她们还是选择同仇敌忾比较好。 “你们瞧瞧,这年轻就是好。我琢磨着四弟大喜,咱也跟着喜庆喜庆,就把准备过年的衣裳先翻出来穿了,可是……”以帕捂唇,脆声一笑:“还不是老黄瓜刷绿漆么?方才瞅见弟妹,才知道什么是真真正正的人比花娇……” 得,又从另一个角度给她树敌了。 阮玉只见秦道韫与坐在右手第一位……想必是金家长媳姜氏皆是轻蔑一笑。 她的火气就上来了。 这个李氏,处处给她找麻烦,她是不是该予以还击? 而此时此刻,她已行至主位之前,于是端端福下礼:“儿媳给老爷、太太请安,祝二老身体康健,吉祥如意。” 半晌没有动静,阮玉这福礼保持得艰难,心里琢磨着是在埋怨她来得晚了?可是太阳才刚刚爬上来呢。 她微抬了眸,但见二位虽然都穿得喜气富贵,但是脸色灰败,想来昨天一番折腾消耗了不少精力,也不知后来达成了怎样的协议,能和和睦睦的坐在这,金成举还很“宠溺”的瞅了卢氏一眼,单卢氏绷着脸,一声不吭。 “嗯,呵呵……”李氏干笑,仿佛万分不好意思:“娘,弟妹身份尊贵,身子骨弱,就不用……呵呵……” 卢氏的声音疲惫而沙哑的响起,但不失威严:“你倒提醒了我,阮府的千金除了跪皇上,跪丞相,我这把老骨头还真受不住呢……” ☆、010齐聚一堂 原来是这么回事…… “娘说什么呢?娘的身体是老当益壮,定是福寿绵延呢……”李氏立即嘴甜如蜜。 看,人家受宠也是有理由的。 倒是金成举清了清嗓子,笑道:“咱们这等人家,不讲那些个俗礼。起来,快起来……” 阮玉终于直起身子,然后就有梳双髻的小丫鬟送上红漆海棠花托盘,其内两盏掐丝珐琅花鸟茶盅。 阮玉端起一盅,先奉给金成举。 金成举喝了,连番说“好”,赏了她封红包。 那红包很薄,可是李氏眼睛都绿了,因为那里面铁定是一张价值不菲的银票。 阮玉身后的小丫鬟就上了前,奉上一双暖靴。 金成举笑眯了眼,再道了声“好”,语气分外满足。 卢氏也接了茶,沾了沾唇,然后不情不愿的递过一只红漆描金匣子。 不能不说,卢氏再不愿,表面的工夫还是要做到的,否则说她苛待相府千金她也承受不住,而且金家这场面,也由不得她寒酸。 这匣子里面是一副嵌翠赤金头面。花样精致,分量十足,尤其是那翡翠,简直如一汪汪春水,直看得李氏眼睛更绿了。 “娘如此心疼弟妹,媳妇不依……” 卢氏身后一字排开的十一个姨娘中,一个穿沙绿色妆花褙子的女人撇了撇唇……你又不是她亲生的,你凭什么不依?阮玉虽然闹得厉害,毕竟是她亲儿媳,再怎么也要疼一些,你吃个什么味?真是丢脸! 此人,便是李氏的相公金玦森的生母五月姨娘。因为李氏十分擅长拍马逢迎,对嫡母卢氏小意侍奉,对她却是不咸不淡,撺掇着儿子都跟她不亲。若不是看在儿子份上,若不是看她管着半个金府,若不是自己没有正妻的身份,她早就休了李氏了。 阮玉视线的余光打五月姨娘的脸上收回,着春分收了匣子,恭敬一礼:“谢谢太太。” 奉给卢氏的是双色缎五蝠捧寿软底鞋,正适合年龄大的人在家里穿。 卢氏脸色稍霁,点了头,淡淡道:“有心了……” “可不是有心了?”李氏立即接过话头:“瞧这针脚,瞧这配色,瞧这花样……虽说‘五蝠捧寿’人人都绣过,弟妹这花样我还是头回见。这是新流行的款式吧?也是,弟妹是高门大院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手头是不是还有新样子,哪天借我瞧瞧,咱也绣上一绣,来讨娘的欢心……” 怎么什么话到了李氏的嘴里就变味了呢? 而且李氏的目光还意味深长的一瞟。 阮玉微侧了头,恰见秦道韫收回视线,继续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说二奶奶,这半天就听你说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新媳妇呢。”穿深紫色刻丝暗纹宝妆花长袄的姜氏不悦的开了口。 “是是是……”李氏连连拿手抽自己的小嘴巴:“是我多嘴,倒是把大奶奶越过去了。来,弟妹,这是大嫂。俗话说,长嫂如母,你可要多敬着点。” 姜氏刚得罪她,她就立即勾起卢氏对姜氏的不满。 李氏,人才啊! 阮玉觉得应该先跟金玦鑫行礼,但是既然李氏这么说,她只得向着姜氏屈了屈膝。 姜氏几乎是从鸡翅木玫瑰椅上弹起来,一把扶住阮玉,细细的看着。 姜氏的皮肤本有些暗黄,再配上深紫色,看起来像块干木头似的,于是那两只目不转睛的眼珠就显得分外突出。 阮玉被她打量得不自在,微微别转了头,努力露出羞涩表情。 “俊,真是俊!” 姜氏由衷赞叹,忙从腕上褪下一对喜鹊绕梅纹样金镯子,想了想,又拔下一支事事如意簪:“早日生个胖小子,给咱家开枝散叶。” 姜氏倒是个实在人,这两句直接让阮玉真实的红了脸。 “呦,大嫂真是大手笔,这让咱准备的小玩意倒不好拿出手了……”李氏立即大呼小叫。 姜氏不理她,只拉着阮玉的手:“咱们家,旁的没有,要首饰,管够!” “呀,瞧大嫂说这话,倒好像成了咱们家当家理事的人了……” 李氏话音未落,身后立即传来金玦鑫的咳嗽声。 阮玉不想当炮灰,立即奉上回礼。 是一方帕子,正面绣着富贵花开的图样,背面是喜鹊登枝。 虽然精致,可是阮玉觉得相比于黄金宝石,似乎单薄了些,但这些都是原主备下的,她也没有办法。 第10节 姜氏倒很喜欢,简直是热泪盈眶了:“早就知道弟妹绣工超群,改日定要上门讨教一番。” 阮玉当即石化。 既然是从内宅开始,阮玉下一个就准备跟李氏见礼了。 李氏万分爽快,不仅送了她对赤金挂猴子爬杆的手镯,也附加一支金钗,看起来跟姜氏的分量差不多,又特意强调:“这点翠牡丹玉石流苏钗可是咱金玉满堂的新款式,只此一支……” 言罢,得意的瞟了姜氏一眼。 阮玉同样回以一条双面绣的帕子。 是石榴百子与麟吐玉书的图案。 阮玉没觉出有什么,却听姜氏噗嗤一笑:“二奶奶,瞧弟妹多知情识趣?知道二奶奶一心求子,可不就送子来了?” 阮玉倒不知有这一说,不过如此一来,她还是成了炮灰。 李氏的脸白了红,红了白,偏偏姜氏不依不饶:“唉,弟妹送我的帕子我可舍不得用,稍后回去挂在墙上,天天看着才美呢……” 阮玉见李氏气得不轻,暗想,这算不算为自己报了仇呢? 李氏则很快露出笑容:“弟妹的心意我领了。来,这是三奶奶,可是咱们金家有名的才女。只可惜我和你大嫂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俗物,妹妹玦琳还是个不禁折腾的,这些年,可把三奶奶闷坏了。如今弟妹来了,弟妹的才名我即便在内宅亦觉如雷贯耳,想来三奶奶再也不会觉得寂寞了。今后你二人多切磋切磋,咱们这院子可就热闹了。” 这一语得是多少关呐,这一石得打下多少鸟啊? 李氏可是个得罪不起的人呢。 阮玉无缘无故的替原主背上了怨气,还得任劳任怨。 秦道韫笑了笑,笑意清雅又淡远,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四奶奶的才名道韫也早有耳闻,能与四奶奶谈书品茗,是道韫的荣幸。” 秦道韫让身后的丫鬟翠浓拿过一只尺长的花梨木雕花盒子:“这是吴道子先生的真迹,还望四奶奶不要嫌弃。” 阮玉忙命春分接了,顺奉上帕子一方。 秦道韫打量上面的梅竹双清图与另一面的《临江仙》,淡淡一笑。 凭借回礼,阮玉觉得,原主似乎对这位秦道韫还算有几分好感,或许也是出于所嫁非人的同病相怜吧。 至于男人就好办了,统一的玉佩,无非是竹报平安、招财进宝、福在眼前等一系列寓意吉祥的玩意,也省得出说道。贺礼也简单,统一的红包。 不过在送到金玦淼的时候,阮玉不由自主的多看了他一眼。 不若金玦鑫的老实畏缩,也不若金玦森的消瘦精明,金家三爷是典型的风度翩翩,举止温文,全无商人的铜臭,又不似读书人的迂腐,就像一块被打磨精良的美玉,无论从哪个角度瞅,都柔润有光。论外貌,与弱质纤纤,如林黛玉般清秀而飘逸的秦道韫是天生的一对,只不过自始至终,二人的眼神都没有任何交流,比陌生人都不如。反而在对向李氏的视线时,舒展的眉头微微一挑。 阮玉立即捏紧了袖子。 若是想打倒李氏,这是个好机会。试想,哪个家族能允许叔嫂发生这等暧昧事件?何况,怕不仅仅是暧昧。 只是,她有证据吗? 口说无凭,反容易被倒打一耙。她昨天已经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今天就暂时低调些吧。再者,这种事要如何出口?她若突然发难,怕是要被当作疯子当场拿下吧。而且……李氏也不过是逞口舌之利,毕竟还没有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她又何必太过张扬? 看看再说吧。 于是,假装无视那二人的眉目传情,慢慢退下。 鎏金托盘里还有一块“独占鳌头”,是给在外求学的金玦垚准备的。不过卢氏说老五路远难归,玉佩就暂归七月姨娘收着了。 然而卢氏在提到七月姨娘的时候,语气很是有些不以为然和不忿,还哼了一声。 七月姨娘则低眉顺眼的走过来,细声细气的对阮玉谢了。 阮玉注意到,如孔雀开屏般立于金氏夫妇身后的十一个月为了今日大多打扮得花枝招展,各领风骚,唯七月姨娘一身灰扑扑的褂子,眼角红着,似是哭过。 她不由想起昨夜卢氏提到的“贱人”,莫非就是…… “爹……” “娘……” “给祖父、祖母请安……” “给大伯(二叔或二伯、三叔)见礼……” “给大婶婶(二婶婶、三婶婶)请安……” “爹……” “哇……哇……” 门外忽然挤进一大群人。 ☆、011嫡庶有别 从少年到还在乳娘手里抱着的,足有十来个娃娃,皆穿得喜庆富贵,其中有两个生得颇为白净粉嫩的小女孩直接冲向阮玉,小小的个子劲力十足,差点把阮玉撞个跟头,开口就喊:“四婶婶,给红包,给红包……” 一个挂着赤金如意金项圈被奶娘抱在怀里的娃娃也向她伸出手:“啊——” 姜氏忽然笑出了声:“真是跟你们的娘一样,打小就拨得一手好算盘!” 不用说,这三个一定都是李氏的闺女。 果然,李氏一向笑得从容的脸现出尴尬:“娇姐儿,妹妹爱新鲜,你也不说管着点。” 顺带上前,接过奶娘怀里的金宝妍,把那双伸向阮玉的手拨拉下去。可是金宝妍执着的举起来,向着阮玉,继续“啊”。 “看来咱们妍姐儿很是喜欢四婶婶呢。来,让四婶婶抱抱,好让四婶婶也生个乖宝宝……” “啊,可使不得!”姜氏叫起来:“要抱也得抱钧哥儿,保佑四弟妹一举得男。” 看来生不出儿子是李氏心中永远的痛。 李氏立即冷下脸:“闺女怎么了?闺女好歹也是嫡出,总比个庶子来得金贵!” “李氏,你在胡诌什么?”瘦得如同衣服架子的金家老二金玦森怒喝。 再看去,金玦鑫魁梧壮硕的身躯又缩了缩,金玦淼倒很平静,还牵了牵嘴角,但任谁都能看出这笑意有几分不自在。 得,在场的金家男丁都是庶出,李氏这一句可是把人都得罪遍了。 李氏脸一白,唇一抖,眼泪立即汪上来:“我这是犯了什么错?自从过门,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婆婆身子不好,这宅子里外,迎来送往的都是我打理。整日里累得要死要活,也从不说一句苦。偏偏人家总看着你风光,以为你得了多么大的便宜,却是不记得上回咱家遭了事,还不是我拿出嫁妆来贴补?你们自个儿院子里挖出的坑埋不上,人家替你填了,不但捞不着好,还总这么挤兑我。你们要是实在看我不顺眼,不如把我休了,再给二爷娶个好的来……” “咳,越说越不像话了!”金玦森也气得脸白,却没法再说一句。 因为李氏讲的也是实情。 就在八年前,因为金玦鑫的一次失误,金家一下子陷入困境,预定给客户的一批金货无法在规定日期交出,偏那客户是个最挑剔的,竟要告到官府。火烧眉毛的时候,是李氏拿出了嫁妆又从娘家借了银子方缓解了危机。 因为奔波又上火,李氏的第一胎滑了,是个男胎。 这事,全家都知道。所以李氏代理中馈,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也没人跟她计较,就连卢氏都心疼她几分,偏偏姜氏因身为长嫂却不得大权之故,又不喜她的嚣张,总和她对着干。 金玦鑫如坐针毡,索性准备起身给李氏行一大礼,以示歉意。 然而金成举抬抬手,他犹豫片刻,又坐了回去。 “咳,老二媳妇,这些年你辛苦了……”金成举捋捋胡子,语重心长,顺朝卢氏使了个眼色。 金成举是一家之主,此话一出,李氏的动静便小了些,但儿媳间的事,作为公公的也不好多管,卢氏便皱起眉,做出不耐烦的模样:“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偏偏不让人安生,吵得我头痛……” 姜氏急忙起身,借给卢氏揉太阳穴来掩饰愤恨,顺狠瞪了李氏一眼……动不动就说你那嫁妆,你怎么不说自那之后就等于你当家,这么多年过去了,三辈子的嫁妆都划拉回来了吧?只可恨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偏偏没有人说。再说,若是没有我家大爷那档子事,能轮到你当家?到头来我们唱黑脸,你唱红脸,什么事呢? 再看金玦鑫,闷不吭声的坐在那,愈发觉得心里堵得慌。 “来,把妍姐儿给我抱抱。这孩子,几日不见,又出息了……”。 卢氏发了话,李氏急忙去抱孩子,怎奈金宝妍正拽着阮玉赤金盘螭璎珞圈上的羊脂玉牌不撒手,还哇哇大哭。 阮玉连忙解了给她,她方抽噎着笑了,还把玉牌往李氏嘴里塞:“啊……” 李氏被女儿的孝心感动。 儿子有什么好?女儿才是娘的贴身小棉袄。 姜氏见状,撇了撇嘴,打算来两句,不料金玦鑫打斜里横了她一眼,她只好把冲出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卢氏逗着孙女,阮玉的丫鬟挨个给哥儿、姐儿们发见面礼,金宝钧的奶娘示意阮玉抱抱四少爷,沾沾喜气,早生贵子,冷不防秦道韫来了句:“一个庶子,有什么好显摆的?” 一直笑如春风的金玦淼便是神色一僵。 虽然这么一大堆哥儿姐儿的阮玉一时半会也分不清都分属于哪房,却知这个金宝钧一准是三房的,否则秦道韫也不可能当众理直气壮的给金玦淼没脸。 秦道韫过门多年,一无所出,倒是三房的姨娘通房们生了一个又一个,有男有女,可以说是金家人丁最兴旺的一房。再加上金玦淼很会做生意,金家有今日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了他,所以很受金成举看重。 只可惜美中不足,夫妻关系不甚和睦,也不知是不是因此才导致了金玦淼的风流成性……听说还养了个外室,因为是青楼女子,金成举不让进门。还是他的风流成性导致了夫妻不睦。这俩人之间的事还真是难解。 然而金玦淼很快就恢复笑意:“小四,来,爹抱抱。” 父不抱子。 可是小宝钧在爹爹怀里玩得欢实,金玦淼透出的慈爱也并非作假。 的确,一岁的小孩子懂什么呢? 姜氏冲自己的一双儿女使了好几回眼色,金宝钥才慢吞吞的走到金成举面前:“祖父。” 然后就立在父亲金玦鑫的身后,低着头,仿佛屋里的热闹和他没半点关系。 金成举问了他几句学业上的事,亦是问一句答一句,头不抬眼不睁,跟他爹一样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主儿。 姜氏觉得胸口堵得生痛。 倒是金玦淼的庶次子金宝锐,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偎进金成举的怀里:“祖父,你这两日好像又年轻了!” 金成举就哈哈大笑。 姜氏暗叹,三房这些虽都是庶出,可是随便提溜出来一个都人精似的,金宝锐才五岁,把个金成举和卢氏哄得整日里眉开眼笑,是宝字辈中最得宠的人物。再看金宝姗,眉清目秀,小小年纪已经有大家闺秀的气度,就算庶出,将来也能嫁个好人家。还有金宝珠,年仅三岁,就知道跟秦道韫有模有样的学了。可是秦道韫对所有的庶子庶女都冷冷淡淡,也便难怪金玦淼对她也淡淡冷冷。 热闹间,三房的庶长子金宝锋行了礼:“祖父、祖母在上,孙儿实是来贺四叔新婚之喜,既是四叔与四婶琴瑟和鸣,宝锋就先退下了。” 金成举从孙子手里夺过胡子,捋了捋:“可是又要回去读书?” “正是。” 屋里便响起一片啧啧声。 姜氏再一次瞪了不争气的金宝钥,李氏则万分羡慕,憧憬自己能早日有个如此上进的儿子。 金宝锋五岁开蒙,这才过了一年,就把《论语》背了大半了。 第11节 “嗯,你能这般用功,很好,很好。但是你年纪还小,一定要量力而为,万不可为难自己,知道吗?” “孙儿知道了。”又向金玦淼和秦道韫行礼:“父亲,儿子回去了。母亲大人,儿子读《大学》时尚有一事不解,待母亲有空,儿子再向母亲讨教。” 秦道韫虽不喜这几个庶子庶女,却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尤其是关于学问方面的事,于是点头应了,便无他话。 金宝锐再次行礼,退到门口方转身离开。 金玦淼万分骄傲:“儿子,好好读书,爹就指望你了。” 众人大笑。 阮玉也笑了。金玦淼虽在某些方面很不堪,孩子倒都是不错的。 姜氏这会也顺了口气,因为女儿金宝娥默默的走了过来,给卢氏捏肩膀。 她这个女儿,孝顺又懂事,就是不爱说话,虽是金家的长孙女,却因为沉默寡言不甚受宠,如今已十二岁了,该到议亲的时候了,可是自己娘家能认识什么有头有脸的人?左不过是种地的,她可舍不得女儿受苦。若是指望金玦鑫,就她爹那性子,只会把这事推给卢氏。 卢氏亦是小门小户的出身,总是病病歪歪也少出去见客,李氏倒是迎来送往的认识不少人,可她还担心女儿被卖了呢。 看着女儿平淡无奇的脸,低眉顺眼的神色,姜氏的心又揪了起来,却听屋中有人喊了声“四婶婶”。 是李氏的长女金宝娇塞给阮玉一个荷包:“四婶婶,我小妹妹不懂事,拿了你的东西,你可别跟她一般见识。这是我绣的一个荷包,虽不怎么样,但四婶婶先收着,等我手艺得好了,再给你绣个好的。娘说,过几日要给我上绣云庄请个师傅呢……” 这个七岁的小丫头,跟李氏是一样的性子,让姜氏看着就有气。 于是又忍不住要刺上两句……老的惹不起,小的我还惹不起吗? ☆、012我要休妻 “还说上什么绣云庄请师傅?娇姐儿,你四婶婶就是个绣艺独绝的,你不如……” 话音忽然打住,似乎有一道亮光自心头窜过,忽的将她照得通明。 娥姐儿的好亲事,岂非就在眼前? 阮玉,相府千金,那可是真正的名门闺秀,还怕不能给娥姐儿寻个好亲事吗? 阮玉只以为姜李之争又要拿她做垡子,正打算脱身,冷不防姜氏戛然而止。 抬头,恰见姜氏的眼珠子在冲她放光。 不明白姜氏又要做什么打算,那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晃得自己无处遁形。 下意识的准备避让,冷不防一个小人儿从她身边擦过,直奔向卢氏:“祖母,祖母,孙女来给你揉肩膀……” “我的小祖宗,你才这么点,怎么够得着祖母?” “我踩着凳子就可以了!” 四岁的小丫头呼唤婆子搬凳子,不动声色的就将金宝娥挤到一边。 “唉,小祖宗,小心着点,别掉下来。”卢氏满脸的笑。 姜氏愤恨的盯着金宝婵,却见李氏风摆杨柳般的过来亲了次女一下:“我们婵姐儿最孝心了……” 姜氏几乎要吐血了。 阮玉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场大戏,只可惜看戏也不轻松。忙了这半天,她是心力交瘁,自我感觉就是连上七天班都没这么累过,果真是隔行如隔山啊。于是踅摸对上丁嬷嬷的视线,意思是,咱们是不是该撤了? 她刚做了这个打算,就听门外一迭连声的唤道:“四爷……” “四爷……” 然后便好像有一阵冷风从身后刮进来。 未及回头,李氏也不知练的什么功夫,待她听到脚步,已是于瞬间出现在自己身边,且擦过,直向金玦焱。 “四弟怎么才来啊?” “四弟是打哪来的?” “四弟怎么没有跟弟妹一起来呢?” 李氏都赶上《十万个为什么》了,自冲向门口迎来金玦焱就一直不停的冒问号,偏偏每个问号都是心知肚明的答案,李氏越得不到回答越是兴奋,到最后简直是欢叫了。 金玦焱卷进门来,一步站定,宝蓝色销金云纹团花的袍摆还毫无收势的向前飘着,露出一双青色高靴。 靴尖往前一动,一声厉叱响彻堂中。 “悍妇!” 她这是升级了还是降级了亦或者是平级调动? 阮玉一怔,大怒。 这混蛋匆匆赶到这就是来找她麻烦的? 一时之间真想再砸他一下子,可是丁嬷嬷说得很有道理,在人前要做小伏低,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你委屈了,就算理儿不向着你,那感情也得向着你,待到人看不着的地方,再收拾他,到时他喊冤都没人听。 所以她现在最好做出眼泪汪汪的委屈样。可是她从小就不爱哭,也没法像李氏那样说变脸就变脸,她只得低着头,一言不发,手里绞着帕子……电视上的受气的小媳妇好像都这模样。 金玦焱气坏了。 他本以为这一句就可以使她现出原形,再闹一场,他好如愿,怎料昨天的母老虎成了今天的小鹌鹑,她这是打着什么算盘,当我不知? 可我管你是什么打算?这主意,我是拿定了! “爹,娘,阮氏怙恶不悛,忤逆犯上,骄淫跋扈,不守妇道,不配做金家的媳妇,我要休妻!” 什么?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就连最为见惯风雨的丁嬷嬷亦惊掉了下巴。 这个金玦焱,该不是疯了吧? 阮玉在震惊之后脑子飞快的运转起来。 依小土狗……哦不,是原主的意思,这婚是必须要离的,但不能是被休,影响名节,还拿不回嫁妆……天啊,金家不会又遭了什么难要拿她的嫁妆救急所以使出了这招? 不可能,不可能,她的后台可是丞相大人。 那么就是金玦焱一心想要休妻了?看他的样子,不似作假。这般一来,虽然她处于被动,双方倒达成了共识,就差两家的家长了。那么接下来,能不能换成比较温和的方式……比如“和离”,这样都好过? 可是金玦焱完全不按照她的思路发展,左一个“休妻”,又一个“休妻”,又历数她的“罪状”,终于把她的火勾起来了。 休妻?让我承担全部罪名?你倒是想得美!从现在起,我要是不把你“出夫”,我就不叫阮玉! 倒是忘了,她本就不是阮玉。 金玦焱兀自慷慨陈词,冷不防听到前方有人重重拍了桌子:“放肆!我以为你跪了一宿祠堂清醒了,却不想还如此糊涂。当着全家上下,当着这些小辈的面,你就开始满口胡言,颠三倒四。滚出去!我不亲自去叫你,你休想从祠堂里滚出来!百顺呢?谁让你把他放出来的?拖下去,打三十板子!” 三十板子?那还有命吗? 金玦焱急了,正准备反驳,忽听外面一通热闹。 “大老爷来了……” “给大老爷、三老爷请安……” “大太太、三太太万安……” 屋子一下子静下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现出凝重,不共戴天的姜氏和李氏竟然对视一眼,现出一种同仇敌忾的态度,令阮玉大感惊奇。 金成举向门口走去,路过金玦焱时还回头狠狠盯了他一眼。 金玦焱悻悻的,垮着脸,挺直身板,剑眉一扬,倒现出一股玉树临风之气。 只额心那团青紫实在有碍观瞻。 金家没有伤药吗?就凭卢氏对这唯一儿子的疼爱,断不忍让他受苦,定是他故意顶着这个招牌,来向众人宣示她有多恶毒,多凶悍,为他的休妻增加砝码。这么说来,她是不是也应该自虐一下? 思量间,金氏夫妇已经将来人迎进门来。 两个老头一看就是金成举的兄弟,仨人长得格外像,就是皱纹多少与高矮胖瘦有所区别。 别说,金成举虽行二,但是看去比三老爷金成业年轻好几岁,这就是事业有成的力量啊。 可金成业呢?佝偻个腰,胡须稀疏,一眼看去跟偷油的老鼠似的。 相形下,大老爷金成事步履缓慢,颇有长者之风,一双浑浊的眼睛仿似在打量众人,却时不时的隐现精光,尤其是看到摆在檀木红矶上的金钱落地盆景时,爆出了强烈的光芒。 “老四这婚事办得仓促,所以信也去得仓促,本想着待俩人稳当稳当,再过去看他大伯母跟三婶,也免得你们舟车劳顿……”卢氏陪着两个老太太走进来。 卢氏是继室,自是比俩老太太年轻,而且穿着富贵,更衬得气色好了几分。 大太太孙氏含笑不语,三太太刘氏可是满眼不忿:“不过是三天水路,还以为能有人在码头接呢,结果……” 卢氏便瞧了阮玉一眼,那意思就好像没有去接俩妯娌都是她的错。 “哎呦,这就是四侄媳妇吧?瞧这模样,长得可真水灵……”刘氏不错眼珠的打量。 “我这四弟妹可是出身相府,是当今左相唯一的女儿呢,别说在京城,就算放到整个大盛,都是数一数二的人品。”李氏急忙挤到跟前说话。 可以说,这句夸赞,是阮玉在李氏口中听到的唯一一句不夹枪带棒的吹捧,可是她掐了自己一把是什么意思?她怎么还冲自己挤眼? 姜氏亦连忙上前:“所以说,咱们一见就喜欢着。哪怕哪个不长眼的说咱们是攀高枝,咱也得让四弟把人娶回来。是不是啊,四弟?” 金玦焱不情愿的“嗯”了一声,俩老太太的就回头意味深长的瞅了阮玉半天,就连前方的两个老头都扭过了脑袋。 阮玉有点不明所以。她们似乎在进行一个“计划”,可是事先也没有知会她一声,搞得她不知该如何表现,就怕弄巧成拙。 秦道韫仿佛是要去扶三太太似的,走过她身边,只低低的说了句:“以静制动。” 果然是有准备的。 就算她们没有明说,阮玉也看出众人对来客有防备,既是以静制动,那她就沉默好了。 然而就在这时,三太太刘氏怪叫一声:“大侄子,你的头怎么了?” 按理,金玦焱排行第四,三太太这般称呼,明显是不把其余玦字辈的放在眼里,这是要分化瓦解统一战线吗? “唔,磕的,磕的……” “怎么磕的?” 三太太尖叫,目光凌厉的扫向阮玉,似乎已猜中了昨日一幕。 “酒喝多了,跌到了门槛上……”金玦焱的目光已经瞟向别的地方。 第12节 “四弟娶了弟妹,心里欢喜,结果就多喝了几杯。”李氏急忙打圆场。 金玦焱的眉梢就跳了跳。 “咳,咳……”前方,金成举好像嗓子有些不舒服。 金玦焱激灵一下,右臂一抬…… 这个不要脸的,竟然把她搂住了! 阮玉大惊失色。 她挣了挣……挣不动。 李氏立即笑了:“瞧这小两口,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哎,我说四弟,咱们可都看着呢,你脸红不脸红?” 金成举打着哈哈:“现在年轻人的心思咱们可是猜不透了,老喽,老喽……” 众人亦跟着笑,终于调开了视线。 ☆、013有亲远来 阮玉趁人不注意,拿手肘狠狠撞了金玦焱一下。 “哎呦……” 众人立即看过来。 “没事,没事……”金玦焱面色如故,只钳着阮玉肩头的手开始收紧。 阮玉也不甘示弱,借着袖子的遮掩,使劲掐他腰上的软肉。 俩人不知不觉就落后于众人一步,私下里斗得欢快。 金氏夫妇引着来人向前,一番恭敬后,落了座。 金成举与大老爷金成事分左右坐在檀木红矶两侧,三老爷金成业则坐在大老爷下首。卢氏挨丈夫坐,孙氏、刘氏顺次排下。 几人尚未叙话,宝字辈的孩子们就围上来,扯着来人的衣襟要礼物,尤以金宝娇、金宝婵喊得最为欢快,但见两位太太明明烦不胜烦还不得不笑着夸孩子机灵可爱,姜氏就觉着自己瞧着二房的姐儿们是从未有过的欢喜。 金宝锐则含着手指盯着金成事露在海水绿团福暗纹缎衫衣襟外的一小截晃来晃去的金链子发呆:“大爷爷,您这个是怀表吧?爷爷说那可是个稀罕物,皇宫里也不见得有几块。宝锐还从未见过呢……” 大太太孙氏就咳了一声……在家就说你别把这玩意带出来显摆,偏不听,这会看你怎么办? 金成事就有些尴尬,手在衣襟上摸了摸,到底还是把怀表掏出来。 磨砂的外壳,轻轻在开关处一按,就听“嘭”的一声,悦耳清脆,然后玉色的表盘露出,十二个时辰分别由十二颗小米粒大小的蓝宝对应,金色的指针扭得是飞天模样,反弹的琵琶恰好在盘面细微移动,发出静谧动人的声响。 别说孩子们,就连阮玉也看呆了,这古代的工艺,果真妙不可言。 见金宝锐目不转睛的不撒手,金成事也顾不得孙氏干咳,解了怀表。 金宝锐立即捧在掌心:“大爷爷,我去给二哥瞧瞧新鲜!” 孩子们哄的散了,只姜氏房里的金宝钥和金宝娥还在。 “小心着点,别摔了……” 卢氏一声喊,也不知是想说别摔了表还是别摔了人。 姜氏冲秦道韫使眼色,秦道韫将目光调向别处,一副不染尘俗的模样。 李氏倒上了前,给孙氏倒茶,笑得殷勤:“孩子不懂事,又叫大老爷破费了……” 啥意思?不是拿去看看么?这就归你们了? 这边孙氏刚端了茶,还未等入口,就听了这么一句,当即呛咳起来,姜氏忙给她抹背,顺冲李氏一笑,二人心有灵犀。 好容易孙氏的咳嗽止了,卢氏就热情洋溢的跟她道:“今年的日子好多了吧?” “哪有?”刘氏立即尖着嗓门表示异议:“老太爷留下的田是不少,可是这些年年景不好,我们两房人手少,也无法种那么多地,只得佃出去。可是如今人人都往外跑,说是出去寻活路,结果弄得地多人少,租子收得高了,也没人愿意来。结果一年下来,也得不了多少粮食,偏偏朝堂的税是一年比一年高。唉,我们是从早忙到晚,累得要死要活,也见不得几个钱,哪像二嫂,只在屋里坐着就有白花花的进项……” “话可不能这么说。做生意最是耗心耗力,要选进材,防上当;要重工艺,防次品,防剽窃,还得防外贼捣乱;要卖货……你可不知道,现在那些客人难伺候着呢,搞不好,还得倒贴。还有这家里,人多地方小,且不说每日的花销,单是每年修缮添房的就得一大笔。而且住在京中,要想生意顺畅,哪个衙门口不得打点?哪个大户不得招待?哪个熟头熟脸的不得招呼?这里外里,还真剩不下几个子儿。像咱们这等做生意的,看着是外表光鲜,这内里啊……” “老二媳妇,我和你婆婆说话呢,你插什么嘴?”刘氏板起脸,将白瓷浮纹茶盅往桌上一顿:“二嫂,我看你是真的精力不济了,我这才半年没来,连个小辈都敢上前说话了。” “李氏,你在胡诌什么?还不给我下去?”金玦森摆出丈夫的威严。 “咳咳,我看你才是越老越活回去了,跟个小辈计较什么?老家的事,二哥还不清楚吗?爹死的时候都说了,生意归二哥,田产归我和大哥。二哥继承了家业,自是不会不看顾咱们的。”金成业直接将话挑明,又转向金成举:“是不是,二哥?” 金成举捋着胡子,连连点头,笑得无半点不自在,仿佛这事理所应当。 卢氏神色一僵,姜氏和李氏对视一眼,虽是不忿,但也不再开口。大太太孙氏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自顾自的喝茶,刘氏虽挨了刺,脸色倒光鲜起来。 阮玉瞧了半天也瞧明白了,感情这两房是趁机打秋风来了,怪不得全家上下如临大敌,平日里定是没少被他们搜刮。方才姜李二人特意祭出她的旗号,怕不是想拿丞相府的名头压一压,告诉他们金家今非昔比,要他们手下留情? 此际,金成事也理理衣襟,慢悠悠的开了口:“常言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老爷子当年没有将祖产全压到铺子上,也是给成举个退路。世道艰难,就像二十年前……咳咳,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情形?万一……还不是得回老家过日子?二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什么意思?感情把咱们赚的都让你们搬回老家去,让你们这些个坐吃山空的蛀虫败光就是正理了?到时就算我们投奔回去,看到的怕也只是副空架子吧? 姜氏气得不行。 可是金成举深以为然,目光一扫间,已是满含警示。 姜氏不好多言,转转眼珠,亲热的跟孙氏道:“珍儿嫂子怎么没来?上回打麻雀可是还欠我十两银子,说好了见面就给,这是想赖账么?” 以袖掩唇,哧声一笑。 孙氏瞟了她一眼,特意留心了她这身缎子衣裳……一看就是好料子,然后移开目光:“她媳妇坐月子,走不开……” “呦,肃媳妇又生了?男孩女孩?怎么没得着信儿呢?”李氏连忙插嘴。 “就是旬内的事,想着咱们就要来了,就顺道告诉你们这好消息……” 李氏和姜氏交换下目光。 肃媳妇按理要下个月末才临盆,如今却是提前了,这里面指不定有什么猫腻呢。 也是,金宝肃纳了几房小妾,又跟村里的寡妇纠扯不清,他媳妇不被气死才怪呢。 估计又出了什么事,否则还不拖家带口的来?多一个人多拿一份钱呢,如今倒也怕家丑外扬了。 又想,一个泥腿子还挺风流,可是这风流帐还不都是金家二房给担着? 姜氏撇嘴,又给孙氏续茶:“咱们本想着待四弟和四弟妹住了对月再回去看,听说老家又置了不少地……” 刘氏刚要说她胡诌,就见姜氏热情洋溢的招呼阮玉:“弟妹,快过来。说了半天,差点把正事忘了。今儿是你们成亲第二日,按理应该认亲的。大太太和三太太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了……” 假装没看到孙刘二人脸色骤变,亲热的牵了阮玉的手过来,又让丫鬟顺带把此前给的贺礼拿上,一一翻给二人看:“我跟二奶奶也没什么好东西,还是婆婆出手大方。哎呦,你瞧瞧……” 姜氏急忙从自己的镂花金项圈上卸了白玉的牌子,给阮玉挂上:“方才妍姐儿看着弟妹的羊脂玉好,说什么都要给摘了去,弟妹倒是大方,可嫂子舍不得你花销,你还是新媳妇呢。” 特别强调了“新”字:“嫂子这块自是比不你丞相府的宝贝,也是片心意,戴着玩去。” 李氏立即重现机灵劲:“大嫂,怎能让你破费?稍后去我那。我新得了几块玉,你随便挑,给娥姐儿也挑两块。咱们虽是小门小户,可谁也不是小家子气不是?” 二人一唱一和,分外默契,直把孙刘二人挤兑得老脸红一阵白一阵。 卢氏也皮笑肉不笑:“我这媳妇最是让人满意。我说这话,你俩可别不乐意听。” 姜李二人立即做扭捏状,秦道韫则置若罔闻,对于这场明争暗斗,她沉默得仿佛摆设。 “阮氏出身名门,我也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衬得上她的身份,才能让亲家不挑我的理。唉,可怜我这儿媳,小小年纪就没了娘,我更不知该怎么做才能心疼她啊……”卢氏似是当真心有所感,眼圈一红,急忙拿帕子拭泪。 于是阮玉手上又多了对镶碧玺石赤金鬓花,沉甸甸的。 卢氏继续拭泪伤心,孙刘二人则是锥心。 想了又想,孙氏肉痛的从髻上拔下赤金嵌朱红玛瑙的卿云拥福簪,抖着面皮儿放到阮玉手上:“来得匆忙,也不知……” “呦,大太太衣服上这花绣得不错,都赶上咱们这绣云庄的手艺了。” 姜氏说着,手还上去摸了摸,结果很“不小心”的掀了滚连续葡萄花边纹的袖口,露出一只赤金扭丝镯子。 孙氏眼角一抽抽,依旧笑着,将镯子捋下来。 “好事成双……”李氏加一句。 于是另一只金镯子也易主了。 “唉,大太太真是久不到京城了,瞧这鬓花,这簪钗,还有这耳坠子,竟还是去年的款式,不如……” “我一老人家,不如你们年轻人眼光好。老四家的,你喜欢什么样子,就溶了重打。若是有不明白的,就问你大嫂、二嫂,这俩人可明白着呢。” 孙氏的“明白”说得咬牙切齿。 ☆、014明争暗斗 刘氏本等着看孙氏如何再出手,结果一会工夫孙氏就被掠夺一空,她在张口结舌的同时也只好自己上缴,嘴里还不满着:“说是亲事定得仓促,可也不耽误往乡下去个信儿吧?就好像怕人抢了你们的好事似的。二哥自从当了家,愈发不把咱们当回事了……” 为了表示这种不满,东西就给得恶狠狠的,不过也不十分心疼,因为她不似孙氏那般爱显摆,什么好玩意都戴出来,她给的贺礼还有一支银镯子呢。 孙氏这会倒觉得她小气了,正要刺上两句,刘氏已经拉起了阮玉的手,把镯子给她套上:“老四家的,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婆婆把你瞒得紧,咱们也就没带些相称的玩意。若是我早得知大侄子娶的是相府的千金,卖房子卖地也得给你一封天大的红包!” 刘氏一向会说话,这会是得了便宜又卖了乖,气得孙氏瞪了她一眼,再想到自家老爷价值不菲的怀表一进门就被叼走了,只觉得肝疼,就想着稍后该怎么翻番的捞本。 而这种场合,阮玉不好多嘴,也乐得配合,发财的事嘛。于是愈发显出乖顺的样子,一一的接过,郑重谢了。 这工夫,也到了中午,后厨传了饭,一众人便呼呼啦啦的移到鱼跃轩,男女各一桌,孩子也凑了一桌。 喝了酒,男人们嗓门就大了,金家老一辈主要是忆苦思甜,以兄弟当年的情谊来换取荷包里的银票。席间,也不知说了什么,金成举居然呜呜的哭了,搞得卢氏心烦意乱。后来金成业也哭了,原因自是到现在也无一子一女,二哥又始终不肯过继一个给他,一口咬定就是金成举想继承铺子所以抓着儿子不放。 后来闹得有些不成样子了,却也没散场,又添了酒,继续喝。 女人们则是谈谈衣裳,谈谈首饰,再谈谈家务及孩子,说说春种秋收,穿插着比赛哭穷。 阮玉大部分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听得厌烦,只一个劲想打呵欠。 同样默不作声的还有秦道韫。 即便周围热闹喧天,她亦稳稳的坐着,一袭月牙蓝穿花蝶长衣将她衬得更是高雅脱俗,眉如远山。 她如同把自己隔离在外的神祗,居高临下环视芸芸众生,唇角噙着一丝冷笑,孤傲而飘渺。 当目光落在阮玉身上时,正与阮玉的若有所思对上,又是一笑。 阮玉很不喜欢这种笑,于是假装喝了口汤,又看了看她,认真道:“三奶奶,你刚刚吃了韭菜炒鸡蛋吧?” 其实就算牙上粘了韭菜叶,按照秦道韫的笑不漏齿也没法看出来,可是阮玉就喜欢看她那自认为完美无缺的微笑现出一线裂痕。 第13节 心情大好。 —————————— 入夜。 春来院。 姜氏盘腿坐在临窗的炕上,就着烛光给金玦鑫做中衣,一边缝,一边叨咕:“你说人家做衣裳,都前后一边长,你倒好,后边比前边废料。” 见金玦鑫坐在桌旁不吭声,气就来了:“你说你,就不能把腰挺起来?挺高的个子,缩得跟个小老头似的。我看大老爷都比你年轻!” 丫鬟小翠将水端来,金玦鑫就开始泡脚。 “你瞧瞧你,一副奴才相,叫个下人都比你像主子!” “你……”金玦鑫瞪起眼睛,但很快又把腰弯了下去。 姜氏更气了:“你看看,同样是庶出,老二,老三,老五,哪个不比你出息?男人出息了,媳妇才跟着有底气。你瞧秦氏傲的?老二就算滥赌,但也有本事,否则李氏能骑到我头上来?你瞧瞧,她都嚣张成什么样了?我可是大嫂,她就敢当面给我没脸,再过几年,她眼里还能有别人吗?” “整天就说你跟李氏那点破事,我说你不跟李氏斗不行吗?”金玦鑫闷闷的来了句。 “我不斗?不斗能行吗?”姜氏来了精神,针线一扔,叉起腰:“我爷们不行,我再不硬实,将来还不得让人踩到地底下去?我还有儿子姑娘,可不能让他们像他老子一样窝囊!” “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今天她把我欺负成那样,你放过一个屁吗?你看人家老二,表面是在训斥李氏,其实还不是在给她撑腰?可怜我……”眼圈红了:“我就知道,你嫌我是个冲喜嫁进来的,不如你的意。有本事找你那个通房去啊?你们都嫌弃我。是啊,我没有嫁妆,我也没有娘家做靠山,我就得任人踩,任人糟践,要不是为了一双儿女,我早就……” 金玦鑫叹气,拿起巾子擦了擦脚,爬上炕,搂着姜氏,闷声闷气:“谁糟践你了?我看你就是想得多……” “我怎么想得多了?我告诉你,我可不能让钥哥儿和娥姐儿走你的老路!” “你又想怎么着?我告诉你,大伯和三叔可在这呢,不能让人看笑话!” “我知道。”姜氏擤了擤鼻子:“这事跟你说也没用,我自有主意。” 金玦鑫怀疑看她,姜氏则想着等大老爷和三老爷两家走了后得找个空和阮玉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但是一想到那俩老家伙,心思又转了转,抓起缝了一半的中衣给金玦鑫比量。动作温柔,时不时的就把暖热的气儿吹到丈夫的耳根上。 “你说,大伯和三叔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呢?” 金玦鑫有些晕乎……姜氏可是好久都没这么温柔了:“谁知道呢?反正每次都待不久,还得伺候地呢。” “都冬天了,还有什么好忙的?”姜氏嗔怪的给了他一下,却是凿得金玦鑫舒舒服服的:“我看不到过了年,他们是不会走的。” “不能吧?”金玦鑫微睁了眼,目露犹豫。 “怎么不能?吃一半,拿一半,不是他们的一贯做派吗?”姜氏忿然:“依我说,就是当初老太爷做的孽,不肯分家,结果……” 金玦鑫目光一紧,声音也凉了:“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还不知道?”姜氏索性挑明了话:“这家迟早是老四的,别看李氏蹦跶得欢,再怎么欢她也不是嫡。不过我估计等到了老四手里,也剩不下什么了。老二的事,估计也就瞒着爹。所以趁着她还不敢太放肆,咱们……” “我告诉你……分家,想也别想!”金玦鑫有史以来的硬气。 姜氏把衣裳一丢:“你以为你是谁?就你这身份,谁拿你当回事?你还真拿自己当金家一份子了?” “你……” 金玦鑫最尴尬的就是这出身,顿时额角青筋暴跳。 姜氏看着心惊,急忙软言安慰:“你说,这个家,除了我待你好,还有谁真心对你?虽然都是庶出,可是人家亲娘还在,而你……” 金玦鑫眼睛都红了。 “这些年,你吃不好,睡不香,奴才似的给人卖命,你看看这腰……”心痛的揉着:“可到头来,还不是好事都是人家的,坏事都是你扛着?你这般尽心,可人家没准还以为你是对这份产业有什么想头呢……” “别说了!” “我知道你不爱听,但谁也不能当一辈子傻子。爹和娘总有那么一天,到时你……” “反正我说了,不能分家!” “你……”姜氏气急,转念一想:“我话就说到这。我是为了谁,你心里明白,自己酌量办吧!” 起身下炕,心里暗忖,现在让我分还不分呢,我得把儿子闺女的事先办好。让阮玉给找个好亲家,再让公中把彩礼跟嫁妆出了。指望你,黄花菜都凉了! —————————— 夜深。 荣宝院。 “你干什么去?”李氏“咣当”一声把洗脚盆扔到了地上。 金玦森急忙收回迈出门槛的脚,小心翼翼的看看她:“我出去走走……” “深更半夜,上哪走去?”李氏冷笑:“是想去露珠屋里吧?” “没,没……”金玦森开始结巴。 “没有?那还不给我滚回来!” 金玦森踌躇片刻,有些恋恋不舍的放开了秋香色团福帘子,磨磨蹭蹭的走回来,却一把被李氏拧住耳朵:“你长本事了是不?今天竟然敢对我大吼大叫?” “轻点,轻点!”金玦森不敢太过挣扎,生怕耳朵被拧掉:“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在外面,我就得爷们……哎呦,你不也说了吗?爹最看不惯大哥窝窝囊囊的样子……” 不提金玦鑫倒好,一提,李氏就想起了姜氏,手下劲更大了:“都是你这个没本事的,让我被那泥腿子笑话!” “我又怎么了?” “这些年你东屋进西屋出,你倒是弄出个儿子来呀?” “我怎么知道……哎呦,怎么干撒种,不收粮?” 你当然不知道,那几个小妖精早就被我给“收拾”了!李氏暗道。 “那你还白费功夫?” “我在你这也……哎呦!”金玦森觉得耳朵一准出血了。 “你这是放屁!”李氏暴跳如雷:“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你生了仨,你倒埋怨起我来了?有本事你休了我,再娶个好的!” “我……” “可怜我救了你们金家,这日子一好了,就嫌弃我这糟糠了。世上怎么这么多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天啊,你怎么不劈个雷收了他们?” 李氏这一哭,手劲便松了。 ☆、015金四来了 金玦森急忙挣脱出来,摸摸耳朵……大了一圈,打个鸡蛋可以直接摊熟了。 他心下生气,又被李氏哭得烦:“行了,天天叨叨你那点破事,耳朵都起茧子了……” “怎么?有本事别指望我的嫁妆啊?对了,现在老四媳妇进了门,十里红妆啊,你们是要过河拆桥了?” “什么过河拆桥?是个男人哪有指望媳妇嫁妆的?就说你支援的那么点,这些年不也捞回来了吗?呵呵,八成都够再嫁十回了吧?” 李氏几乎要跳起来:“我捞回来?是谁前天说欠了赌庄一百两银子,从我这划的帐?又是谁昨儿个说要去拿银子捞本?还有谁月前被放印子钱的找上门,说……” “小点声吧,我的姑奶奶!”金玦森急忙捂住李氏的嘴,小心的往窗外张望。 李氏掰开他的手,又要开口。 “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成?我错了还不成?这个家要是没有你,天就翻了!” 李氏白了他一眼:“我就是看不惯某些人吃着别人的,用着别人的,还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这个家要是没有我,你能活得这么滋润?” 金玦森嘟囔:“你娘家也没少受益……” “你说什么?” “我是说,多亏了你,爹才没把我扫地出门……” 金玦森陪着笑,小意的给李氏捏肩膀。 李氏很享受,半眯着眼:“我不就是想给闺女多攒点嫁妆么?” 提到嫁妆,眼睛一亮,又按下心中的念头……还不是时候。 手轻抬,抚了抚鬓角。 衣袖宽大,是特意选了柔软半透明的料子做的,抬手之际,滑落下来,露出圆润的一节手臂,在烛光映衬下,很是诱惑,纵使做了十载的夫妻,也不禁令金玦森喉结一动,手下的力度便缠绵起来。 十载夫妻,李氏岂是不了解他? 于是又捋了捋头发,使得耳朵的美好轮廓半呈在金玦森眼前。 金玦森微低了头,在她耳边吹气:“小环……” 李氏回头瞪了他一眼,颇有些百媚生的味道,然后起了身,风摆杨柳的进里屋去了。 金玦森急忙跟上。 门声一响,里面传来李氏的娇呼。 —————————— 更深。 兰若院。 秦道韫坐在妆台前,任由琴韵给她打散了头发,一下一下的梳着。 这一天事多,她已经很累了,但是依旧坚持每日睡前梳头一百下。 她打了个呵欠,清冷的眸子瞬间蒙上雾气,在烛光下,很是动人。 金玦淼就坐在一旁的红木桌边,斜着眼睛打量她,也不说话。 “三爷还不去睡吗?”她亦斜睨着他。 金玦淼笑了笑,起身,走到她身边,微倾了身子,唇附在她耳旁,仿若情人细语般沙哑道:“我去睡了。” 他容色暧昧,看起来似在征询她的意见,或是告别,手却在琴韵腰上拧了一把。 琴韵不敢叫,只憋红了脸,小心翼翼的觑了镜中的秦道韫一眼。 岂料秦道韫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 金玦森再笑了笑,大步走出。 第14节 书香打外面进来:“三奶奶,三爷去了西跨院宋姨娘屋里。” 秦道韫皱了眉:“不是跟你说,他爱去哪去哪,不用跟我通报吗?” 书香低着头,不敢做声。 秦道韫就起了身,自顾去石音色的锦锻帐子里睡了。 —————————— 三更。 福临院。 不,现在改叫清风小筑了。 因为阮玉回来时,抬头看到这三个字……福临?还顺治呢。 于是顺口改了名,牌子明天就送到。 而此刻,她正趴在黑漆螺钿拔步床上,由春分给她按捏身子,舒服得不想睁眼。 这一日,她过上了足不出户的贵妇生活,岂料身心俱疲,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继续多久,和离……果真是好办法。可是之后,她该怎么办?她要靠什么生活呢? 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先过几天米虫的日子吧。 “嘶……” 春分知道主子累了,手劲愈发轻起来,岂料刚移上右肩,便见主子惬意的表情一裂。 心下生疑,褪了杏子红半透明的云绡小衣,但见主子如雪攒就的肌肤上印着一大片紫红。 春分吃了一惊,顿时惊叫出声。 阮玉也睁开眼,对着那一片恐怖,也瞠目半晌,转而…… “贱人!” 春分立即跪倒。 “我不是说你!” 阮玉拿指尖轻轻戳了戳……痛。 “我是说那个贱人……金玦焱!” 春分努力想了想,终于忆起今日在大老爷和三老爷两家人到来后,金玦焱曾经搂着姑娘假装恩爱。 她眉心一跳……这个混不吝,果真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这么大的手劲,姑娘哪能吃得消? “姑娘,你动动胳膊……”她小心翼翼的提示。 阮玉不解,转瞬笑了:“骨头没事。” 春分的眼当时就红了:“我叫立冬打水来,给姑娘敷一敷。” 阮玉刚想说,哪来那么娇气?不过转念一想,还是不要妄图破坏这个时空的规矩吧,或者不要太过改动原主的习惯,否则,不仅别人会发慌,自己也同样不安稳。于是她不由想起下午回来的时候,春分曾说,得把这院子归置归置了,总不能让陪嫁过来的人和金家分过来的人就这么两眼一抹黑,忙的忙死,闲的闲死,而经过这两日,她觉得春分明显就是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人。 此刻,春分刚刚走到门口,立冬就突然蹦进来,差点跟春分撞个正着。 “说过你多少次?就不能稳当些?”春分张口便训。 立冬冲她做了个鬼脸,直接跑到阮玉床边:“姑娘,你看……” 她小心翼翼的把怀里一个织金弹花襁褓打开。 阮玉正认真的瞧着,冷不防打里面冒出个狗头,顿吓了一跳。 再一看,居然是小土狗。 立冬喜欢得不行,直接对着小土狗的秃顶就亲了一下,阮玉便听到小土狗不高兴的“呜”了一声。 “姑娘,我把它都洗干净了,还熏了香。你瞧,多招人喜欢?” 立冬将小土狗放到床上,春分立即上前阻止,小土狗就冲她龇牙。 有了小土狗撑腰,立冬胆气壮多了。她得意的瞅了春分一眼,转向阮玉,讨好道:“姑娘,给它取个名字吧?” 阮玉想了想:“妞妞?” 立冬小脸一僵,小土狗也表示不满。 “雪团?呃,好像不大合适……”阮玉干笑。 “桃花?梨花?小琴?” 阮玉从来没有给宠物取过名字,她倒是能想起几个外文名,可也得能跟立冬说得清才是。 “含香?” 阮玉就要拍板,却听立冬幽幽道:“姑娘,它是个公的……” 公的? 阮玉的话卡在嗓子眼,瞧瞧立冬的为难,再瞧瞧小土狗的沮丧,突然大笑起来。 如果没有这身黑毛,阮玉觉得小土狗的浑身怕是都气红了。 原主不仅穿越成了狗,还是一只公狗,她本来以为自己就够倒霉了,却不想…… 这才是彻头彻尾的脱胎换骨啊! “汪汪汪……”小土狗愤而大叫。 “那该怎么办?叫赛虎、狼牙、狗剩儿?” “汪汪汪……” “我看还是取个女名吧,方才那几个它还没有反对意见……” “什么不反对?你取的名字土死了!”小土狗大吼。 阮玉顿时定住。 她战战兢兢的看向春分和立冬,却见一个眉心紧皱,一个试图去抓小土狗的尾巴,满脸的孩子气。 “别看了,她们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小土狗坐在锦褥上,耷拉着耳朵,要多伤心有多伤心。 阮玉松了口气,多亏听不懂,否则还不当妖怪打死了?不过她也有一点庆幸……多亏听不懂,否则她……该怎么办? “既然这样……”她眨眨眼,顿露出诡谲一笑:“就叫‘如花’?” 立冬见主子没有看自己,倒是去征询小土狗的意见,而小土狗似乎也不反对,于是立即拍着小手:“好,就叫如花。如花似玉,竟是跟姑娘……” 话一出口,就见春分瞪了自己一眼,立冬立即咬住舌头,小心翼翼的瞧姑娘的脸色。 阮玉神色一僵。她没想到一个玩笑,竟把自己也绕进来了。 收起促狭之心,却对上小土狗的幽怨,再看它脑袋上茶盅盖大小的一块秃皮,再一次忍不住要笑,连忙遮掩道:“那你抽空给它做两身衣裳,还有这块……不知是什么毛病,明儿找个大夫瞧瞧,别扩散了才好……” 也不知这个时空有没有宠物医生。 立冬见主子不怪她,又听说要做衣裳,顿时兴奋得不行:“那姑娘说,是做男装还是女装?” 小土狗已经开始冲她龇牙了。 屋里人正乐呵着,冷不防听门外一迭连声的“四爷,四爷”…… 怎么,金玦焱来了? 阮玉顿时如临大敌,急忙拉上衣服,就听屋外一声怒吼:“怎么,爷的屋子竟然还不许爷进了?” ☆、016夫妻对决 夏至等人顿时没了动静。 阮玉便见金泥凤纹锦缎帘子往上一飞,一身宝蓝色家常锦缎袍子的金玦焱便出现在眼前,似乎只一步,就迈至床边。 “呵,我还真不知,一日不见,我这福临院就成别人的了。”皮笑肉不笑的咧咧嘴,忽的竖起剑眉:“见了主子不下跪,是你们丞相府的规矩?” 春分和立冬被震得一哆嗦,连忙收回护卫之姿,端端拜下:“四爷……” 金玦焱也没叫她们起身,只回头:“还不给爷进来?” 锦缎门帘又是一闪,一个穿姜黄比甲的丫鬟垂着头走进来。 “抬头!这是咱们金府,被人挤兑得没处躲没处待,你也真好意思!” 虽是怒骂,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关爱。阮玉不觉细细打量这个进门的丫鬟……十五六的样子,发梳双髻,齐齐的刘海,只露出圆圆的半张脸。因为听到怒喝而骤然睁大的眼睛尚带着泪痕,无辜而惶恐。 她望向阮玉,又猛然垂眸,小嘴动了动,愈发显得凄惶。 这是怎么回事?阮玉睇向春分。 春分皱了皱眉,叫进了霜降:“这是怎么回事?” 霜降屈了屈膝:“早上奶奶走了后,奴婢就安排下人继续整理奶奶的嫁妆。奴婢不知这屋里原有几个人,都是什么人,因为自昨儿个进来,就没见过原来的人。这,姑爷是知道的。” 金玦焱哼了一声,方正的下颌绷得可以直接用来砸核桃。 “今儿早上倒是来过几个,都来问做什么。奶奶不在,奴婢也不好擅作主张,况且四爷……”霜降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所以奴婢觉得不如请四爷决断。” 跪地:“还请四爷和奶奶责罚。” 霜降话不多,但有理有据,再加上她本不爱笑,愈发显得严肃认真,金玦焱不觉气急:“这往外撵人的事你们倒有理了?” 霜降腰板跪得笔直:“四爷说什么撵人的事,奴婢不知,若是有哪个不开眼的下人得罪了四爷身边的人,稍后不妨把人都叫来问问。今儿人多事忙,奴婢总有看不到的时候。不过但凡奴婢在了,有人问话,都是答了的,至于这位姐姐……” 霜降扫了那丫鬟一眼,垂眸,神色沉静:“奴婢从未见过。” “你,你竟然还不认账了?” “四爷息怒,若是奴婢做的,奴婢自然认,哪怕不是奴婢做的,今儿个奶奶既然将院子里的事交给奴婢,就算哪个人犯了错,奴婢也一样担着责任,还请这位姐姐说说,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得罪了姐姐,奶奶一定会给姐姐做主!” “璧儿,你说!”金玦焱断喝。 那个叫璧儿的丫头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最后看看阮玉,眼泪当时就掉出来了。 然后跪在地上,肩膀抽动,泣不成声。 阮玉庆幸,多亏自己今天不在,否则倒好像自己给了她多大的气受了。 不对,即便她不在,看璧儿的情形,明显是在说自己所遭的冷遇是她支使。 第15节 金玦焱果然暴怒了,可他越是让璧儿说,璧儿越不开口,气得他额角青筋暴跳。 阮玉也看出来了,其实璧儿的遭遇倒无需追究个真假,只是金玦焱想借题发挥,哪怕不给她惯上个恶名,也要让她认清这屋里到底谁说的算。 果真…… “你给爷起来!也没说罚你你跪什么跪?在这个院儿,是爷说了算!” 璧儿小心翼翼的瞅了阮玉一眼,慢吞吞的站起,依旧抽泣着。 若不是觉得她被金玦焱吓破了胆,阮玉就要以为她是在给自己和金玦焱的矛盾火上浇油了,这一眼又一眼的,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来,给爷铺床……” 阮玉吓了一跳,可春分等人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就要动手。 “璧儿……”金玦焱拉长了声调。 璧儿绞着手,低着头,碎步上前。 “璧儿是我的贴身丫鬟,我的一应事宜,都是她在料理。所以除了我,谁也别想支使她!”最后一句,带了威胁,恶狠之极。 据说古代但凡有点身份或有点钱的男人,身边都会预备几个丫鬟,准备随时通房。璧儿……该不会就是那个“通房”吧? 但见春分和霜降互递了眼色,阮玉更是心领神会了。 可是接下来就没法轻松了:“金……四爷,您能换个地方睡吗?” 她可不想同这么个玩意同床共枕。 金玦焱已经开始解领上的褡绊了:“这是爷的地盘,爷想睡哪就睡哪!你若不乐意,你自己找地方!” 心想,我还不乐意呢,若不是老爷子非要给大伯、三叔做出个全家和睦的模样,他今天就休了她! 阮玉一听这话,就要下地。 春分等人是不能同意的。 这才新婚,昨儿就没能圆房,今儿又要往外赶人,金四也太嚣张了吧?把姑娘撵出去,这地方让给谁?给通房? 然而也未等她们发话,就听璧儿一声尖叫。 金玦焱立即像爆竹似的弹过来:“怎么了?谁打你了?” 目光旋即恶狠狠的扫向阮玉。 璧儿却小鸟依人的躲在他身后,露出半张脸,颤巍巍的伸着根手指,哆嗦道:“狗,有狗……” 金玦焱这才发现,床上不知什么时候横卧了一只狗。 这狗说多丑便有多丑,竟然还霸占了他的位置。 “畜生,谁让你进来的?” 怒吼方落,那只狗忽然一跃而起,冲着他就狂吠起来。 “好啊,你还来劲了是不?” 金玦焱四处打量,意图寻找个趁手的武器,怎奈狗已经蹦下了床,追着他便开叫。 金玦焱抓了根鸡毛掸子,咻咻挥舞着:“你再叫?你再叫?畜生,我扒了你的皮!” “汪汪……汪汪汪……” 没有人明白狗叫的是什么,阮玉却听得清楚。 “金玦焱,你这混蛋,败类!” “你打啊,打啊,王八蛋!” “你以为你是谁,衣冠禽兽。你看不上我,我还瞧不起你呢。你比划什么?有本事你咬我啊,咬我啊……” 在此之前,阮玉从未想过古代的大家闺秀竟然会是……这副样子。或者说,通过春分等人,以及小土狗,哦,是如花昨夜的哭诉,她觉得原主应该是温和、多情、胆小、柔顺、内向、有点小脾气,有点多愁善感,但总之是个懂礼仪知进退的且受过最严格训练最守规矩的豪门贵女,当是要比秦道韫还要笑不漏齿,行不摇裾。可是现在呢?它自觉受到了羞辱,心肝脾肺肾都要吼出来了。 或许,最标准的淑女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也有着最意想不到的举动吧,更何况原主已经得到了彻底的“伪装”? 而且它现在一定是又苦闷又抑郁又憋屈,所以得到个机会便要发泄出来。更何况若是没有这门亲事,可能也不会发生这等离奇古怪的事件吧,也便难怪它如此疯狂。 这工夫,阮玉看着他们一个扑,一个挡,一个进,一个退,各叫各的,再联想到如花原本的身份,忽然想到,这才是名符其实的夫妻对决吧? 如此一来,便再忍不住,大笑起来。 屋里的两拨人正在紧张,一方是担心金玦焱被咬,一方是担心如花挨揍,都在密切关注,又一时无法上前相助,因为助了谁都是得罪这屋里最重要的人物。却忽听一阵大笑,清脆又悦耳,直把帐檐上满悬的尺长穗子喜得簌簌颤动,连五彩线香熏银球都跟着滴溜乱转。 金玦焱停下来,但见阮玉趴在床上,头埋进枕头里,拳头还不停的砸着床板。 真没见谁家的闺秀能笑成这副模样,且看那…… 想到那个人,不觉心情一黯,高举的鸡毛掸子缓缓落下。而后想起自己竟然跟只狗一般见识,斗了半天,还让她看了热闹,顿又气上心头。 如花见他收工了,也住了口,毫无形象的趴在地上,吐出舌头喘粗气。 阮玉笑了半天,忽听屋里没了动静,便扭头看过去。 两腮因为兴奋而现出淡淡的红色,如初熟的桃子一般,有让人想要触摸的圆润与水嫩。 眼里浮着泪花,拿指尖拭了下,依旧雾蒙蒙的,然后看着此刻的情形,又是忍不住一笑。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蜡烛恰在此刻爆了朵烛花,令得那个笑容格外耀眼了一下。 金玦焱有些郁闷,恨恨的将鸡毛掸子摔在地上:“睡觉!” 岂料又惹得阮玉一阵大笑。 原来方才他将鸡毛舞得乱飞,有一根羽毛恰好落在他头上,这般一动,飘乎乎的掉下来,结果被闻声而来的丁嬷嬷瞧见,亦是忍不住冷脸一抽。 金玦焱愈发觉得没有面子,便直冲阮玉而来。 阮玉见势不好,急忙拿了被子将自己包住:“你要干什么?” 金玦焱转转眼珠,露出一脸痞笑,眉梢还轻佻的挑了挑:“怎么,怕了?咱们已是夫妻,要的不就是……你明白的……” ☆、017初次同处 阮玉的脸都吓白了,求助的看着春分。 可是春分也不好说话,男主子要跟女主子同床,她一个丫鬟拦着算什么事?再说,这不正好吗? 璧儿眼泪汪汪,倒是想拦,却只把手攥得紧紧的,牙也将嘴唇咬出两个白印。 见阮玉不停的往后缩,像只惊恐的小白兔,再思及她昨日的嚣张,金玦焱只觉心情大悦。 阮玉啊阮玉,你也有今天! 于是愈发的往前逼近,温热的气息落在阮玉脸上,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还刻意拖长放软了声调,使得那声音犹如酒泉流淌:“你说,我要做什么呢?” “汪……” “四爷!” 狗叫与一声冷喝一同响起。 金玦焱低了头,见小黑狗已蹦到床上,将嘴咧到后槽牙,准备随时进攻。 而另一个声音…… 他扭过头,不期然的对上一张方块脸。 这张脸惨白,紧绷,毫无表情,就好像拿木头削凿出来的面具,令他瞬间想起上回在一间黑屋子里看到的玉覆面。 那个黑屋子专门卖见不得光的东西,就是从死人身边刨出来的那种,无论是东西还是屋子都泛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而这张玉覆面,据说掀开时,下面那张脸还活生生的。 金玦焱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四爷,这是要做什么?”丁嬷嬷的声音跟表情一样没有温度。 “睡觉……”语气忽的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丁嬷嬷不再说话,却拿一副了然的目光看着他。 他顿时像被晒焦了的花,将被子往床上一摔,狠瞪了阮玉一眼,转身:“铺床!” 这里哪还有床? 却见璧儿自樟木大箱柜抱出一床墨绿色兰花纹样的被褥,放在靠墙摆着的花梨木雕荷花的暖榻上铺置起来。 阮玉睇向丁嬷嬷……他还真要在这睡啊? 不过有了丁嬷嬷,她就不怕了。 于是立即指定霜降上夜。 在这样的情形下上夜,似乎有点别扭,但是霜降别无选择,就在地平上睡了。 金玦焱打静房里洗漱出来,看都没看阮玉,直接就躺在了暖榻上。 看璧儿那意思也是要给他上夜,被他撵了,结果那丫头又是眼泪汪汪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屋子瞬间陷入了安静,只烛焰轻摇,将屋中的影子静静铺在墙上、帐上。 暖榻又短又窄,金玦焱睡不安稳,不断的翻来覆去,每当他对上床帐时,都会看到那只黑狗。 它趴在床上,将帐子的边角压得严实,眼睛大睁,一瞬不瞬的瞪着他。 他的家,他的床,他的一切,可是这个女人想住就住,想睡就睡,想砸就砸,还弄来一只狗。偏还没受一丁点责罚,爹还表扬了她,而他这个损失最惨重的受害者却要跪祠堂。 悍妇! 巧言令色! 无耻! 本想吓唬吓唬她,找回一点平衡,可是那个木头脸…… 他居然就没胆气了。 翻了个身,依旧伸展不开,不由狠狠踹了下扶手。 床那边似乎有些异动,好像里面的人正在起身看他。而她身边的那只狗立即露出后槽牙,冲他发出闷声低吼。 托踏上的丫鬟迷迷糊糊的醒来:“姑娘,你要喝水吗?” 第16节 姑娘姑娘,那我是什么? 金玦焱感到特别郁闷。 —————————— 三更。 泰安院。 金成举坐在螺钿椅子上,双脚泡在水盆中,正惬意的撩着水,自娱自乐。 “哦,他回去了?” 地中一个细高个,面皮白净的小厮躬着身,应了句。 声音太低,导致刚刚进门的卢氏什么也没听到,只见金成举闭着眼,点了下头。 卢氏便吩咐小丫鬟先下去,可是这工夫,脚盆忽然“咣当”一声,水花旋即溅了一地,而金成举竟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脚还试图往前迈动,怎奈局限在盆子里,只得作罢,但依旧兴奋道:“你听到他们笑了?还很热闹?” 卢氏也不觉停了说话,竖起耳朵。 然而金成举已然大笑:“好,好!” 拍着桌子,在盆子里转圈,又叫:“拿巾子来!” 卢氏瞪了他一眼,却是亲自将巾子送上。 金成举一边擦脚一边高兴:“我就说嘛,小夫妻的,床头打架床尾和,我就不信他们能翻了天!” 站在地中汇报情况的千依翻了翻白眼……我的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那俩人明明是闹得欢,怎么老爷还这么乐观? 于是补充一句:“四爷在榻上睡了……” 擦脚的动作一滞,转瞬继续:“没事,只要下了锅,还怕米不熟?” 千依再翻白眼……这离米熟还远着呢。 可是金成举已经很满意了,一边擦脚,一边哼起小曲,还不忘来两句嘱咐:“千依,你不是家生子,可是老爷我照样看重你……” “老爷对小的的提拔,小的铭记在心!” “我把你放老四跟前,就是因为你聪明机灵会办事,能帮我看着他,不像百顺,就知道跟他胡闹!” “百顺还小,再说四爷也不是……” 金成举手一抬:“别跟我说他好话,他什么样,我都清楚。如今娶了亲,也该收收心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目露深思,转而继续:“你就继续给我盯着他,那院里的事,要毫无遗漏的跟我汇报,知道吗?” 千依苦了脸:“若是被四爷知道……” “千依,别辜负老爷的信任……” 千依只得把话咽进肚子,呐呐的答了声“是”。 金成举点点头:“而且关键时刻,你要学会帮上一把……” 帮上一把? 什么意思? 然而金成举没有再说下去,只示意卢氏。 卢氏努努嘴,丫鬟娇凤就进了里屋,稍后拿出锭银子,足有五两重。 “啊,老爷……”千依有些受宠若惊。 像他这般当小厮的,即便跟在四爷身边,月钱也不过只有六钱,这还是京城里同等级别小厮中的最高价,平日若是干活得了主子的眼,也顶多得上一两赏银,如今他不过是传了几句话,居然多了这么一大笔收入。 于是他犹犹豫豫,不敢接。 “让你拿就拿着!”金成举不耐烦了,又安慰他:“好好干,今后比这多的银子还有呢。待到老四和他媳妇……嘿嘿,老爷也给你踅摸一门好亲事!” 千依顿时红了脸,接过银子,千恩万谢的去了。 待到千依的脚步声一远,金成举的嗓门立即亮了:“我说什么来着?这门亲事准行!” 卢氏白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不就是在一个屋里吗?老三跟秦氏也是一个屋檐下,怎不见得个一男半女?” “那怎么一样?”金成举不以为然:“老四是块石头,不开化,若是开化了,可比老三强得多?当然,阮玉也是好姑娘……” 呸! 卢氏暗地撇嘴。 老三还不是像你?弄了一屋子的姨娘加通房丫头,外面还养一个,若是能好才怪呢。 老头子的眼光越来越古怪了,不仅跟人见人骂的阮洵交好,还非要聘了人家的姑娘。就算是同乡,也不至于这么接济吧?那阮玉是个什么货色?跟人私定终身,还私奔…… 只可怜我的老四,被老头子死拦活挡,让读书,可就是不让他科举,倒是抬举老五,当我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就算累死她,七月那小贱人也休想骑到我头上。如今更变本加厉了,为了个皇商,竟然让老四娶了这么个搅家精,过门第一天就挨打,如今还不让近身…… 不近也好,省得脏了我儿子! 卢氏越想越气。 但也不能让我儿子亏了,眼瞅着那几个左生一个,右生一个……瞧老三那抖擞样,八成以为将来这份家业得归了他吧? 冷不防又听金成举来了句:“听着没?俩人在屋里笑得开心着呢。你啊,就等着抱孙子吧!” 卢氏立即哭笑不得,狠狠的白了他一眼:“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能找人在自己儿子儿媳窗下听壁角的,自古至今,怕是只有你这样一个当家翁的吧?” 金成举则趁她不防备抓过她的手,指尖搔着她掌心,语气挑逗又暧昧:“你不想听?你不想听?” 卢氏又羞又气,当即红了脸:“越老越没正经了!” 金成举得意大笑。 卢氏也忍不住扑哧一笑。 四目相对,昨夜在心里留下的小疙瘩,就这么在笑声中消解了。 —————————— 阮玉做了个梦,梦到她流落到荒无人烟的草原。 她又累又饿,倒在地上,而一只同样又饿又累的狼挨了过来,蹲在她身边,拿发着绿光的眼睛瞪视她…… 她如有所感的醒过来,恰好对上一双恶狠狠的眼,立即就要惊叫。 可是那双眼的主人恨恨的瞪了她一眼,一把撩起自己的中衣。 “啊……” 她的尖叫响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那是什么? 金玦焱的右腰浮着一大片青紫。 她眨眨眼,忽然想起昨日二人在福瑞堂里的“互动”,当即笑出了声。 ☆、018走着瞧! “你还笑?恶妇!” 阮玉依旧不可遏止的笑了一会,心道,我也受伤了,只不过没你这么厚脸皮,偏偏要亮出来给人看。 话又说回来,昨晚他不是沐浴了吗?怎么这会才想到找我算账? 再一看,如花不在,霜降不在,丁嬷嬷也不在…… 方要紧张,却见金玦焱揉着腰往外走了。 她放下心,重新躺下。 岂料刚闭上眼,春分便急匆匆走进来:“奶奶,该起了。” 她翻了个身:“急什么?天还没亮呢。” “已经卯时了,再过两刻钟就该去给老爷夫人请安了……” “怎么总请安,昨天不是刚刚请过?” 春分语塞。 晨昏定省是规矩,姑娘怎么把这个都忘了? 阮玉刚刚发完牢骚,就发觉自己犯了大错,偏偏这时,走到门口的金玦焱丢了句:“懒婆娘!” 她发现这个金玦焱很会给她扣帽子,从前天到现在,荡妇、悍妇、恶妇、懒婆娘,不知道接下来他还会有什么新发明? “你不愿给爹娘请安?可以。待到大伯和三叔走了,我就给你一纸休书,你自可以爱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四爷,你怎么可以说这么伤人的话呢?”春分急了:“我们姑娘做错了什么?你左一个休书,右一个休书?就算要休妻,也要拿出真凭实据,我们丞相府的人可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丞相府丞相府……”金玦焱转了身,气势汹汹的走过来:“丞相府的人果然不同寻常,连个丫鬟都这般硬气,竟然敢跟主子顶嘴。你信不信,单凭这一条,我就可以告她个纵奴行凶,不敬夫主之罪。我不管你主子以前是什么人,哪怕她是公主,现在嫁入金家,就是我金家的媳妇,要守我金家的规矩。还有她带来的奴才,也一样要遵从我金家的家规。我不妨告诉你,像你这样嚣张跋扈的,我金家不知打死了多少,发卖了多少。既是今儿个犯在我手里,我给你个选择的机会……你是想死还是想卖?” “我……姑娘……”春分六神无主,跪在地上哭起来。 金玦焱,睡饱了歇足了一大早你就开始抽风了是不是?从昨天开始你就对我这几个丫鬟使劲,不就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吗?只可惜,你的算盘打错了。 阮玉坐起身子,捋捋头发,努力使自己显得规整些。 “敢问四爷,‘金玉满堂’的首饰若是拿到‘金碧辉煌’去卖是会用‘金玉满堂’的款识还是用‘金碧辉煌’的印鉴?” “自是‘金玉满堂’的款识。” “这么说,只要打上‘金玉满堂’的款识那么这个首饰无论到哪出售都是‘金玉满堂’的物件了?” “自然。而且,‘金玉满堂’的物件永远不会跟‘金碧辉煌’有任何瓜葛!” “金玉满堂”和“金碧辉煌”间的矛盾阮玉在穿越当日便有耳闻,此刻见金玦焱的语气斩钉截铁,她不由微微一笑。 就是这一笑,金玦焱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 果真…… “既是‘金玉满堂’的东西不论拿到哪去只要打上‘金玉满堂’的款识就依旧属于‘金玉满堂’所有,那么我丞相府的人无论到了哪都依旧是我丞相府的人,即便我嫁入金家,亦是属于丞相府。若非要往一块核算,四爷是能把金家改成丞相府还是能把丞相府改成金家?若是都不能,四爷难道是想要我和娘家恩断义绝?这若是说出去,可于四爷你名声有碍哦……” 她眨眨眼,目露狡黠:“而且,虽然都是‘金’,可是就像‘金玉满堂’的物件永远不会跟‘金碧辉煌’有任何瓜葛一样,丞相府的人和事也永远和金家不会有任何瓜葛,若是有人爪子痒了想伸到我的地盘上来,小心我剁了它!” 笑,歪头,极是天真无邪:“我既然是悍妇,恶妇,将来还可能是毒妇,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哦……” 第17节 “你……”金玦焱抬手一指。 阮玉虽是慢条斯理,可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而且春分的卖身契在我这,四爷要动我的人,你是打算抢还是打算偷?真没想到,堂堂的金家四爷,竟还有这等爱好……” “你……”金玦焱气得手指尖直抖。 他明明觉得自己说的是天经地义,可是对方亦是有理有据,好像都是对的,然而又怎么可能都是对的? 他一定是有什么没弄明白,可那是什么呢? 但眼下看来,这个女人不仅无耻、狠毒、泼辣、蛮不讲理,还阴险、狡诈、刁钻、胡搅蛮缠,这样的女人,绝不能留! 他收回颤抖的手指,剑眉一挑:“也好,先让你嚣张几天,反正……” 反正你也没几天蹦跶了,等客人一走,你就给我滚蛋! 他的洋洋得意,相信阮玉也看得明白,可是自打听说他要休妻,她无一丝一毫的惊恐、担忧、悲伤、绝望等情绪,更别提跪地苦求了,看她那无所谓的表情,好像笃定他休不了她,而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休不了你么? 咱们走着瞧! 但见金玦焱愤愤的转出门外,阮玉便叫春分起身。 “姑娘对奴婢的大恩,奴婢铭感五内!”春分抹了把泪,动作坚决。 她是打小就跟着姑娘的,虽非家生子,但伺候着府里唯一的嫡亲小姐,那身份自是不同寻常,丞相大人和姑娘也很信赖她,这更让她自觉高人一等。 当然,这是不好表现在脸上,但骨子里的傲气是压也压不住的。 就包括姑娘,她有时也想教训两句。 姑娘较她小两岁,可能因为府中一直就这么一个小主子,大人又特别宠爱她,所以一直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否则也不能不切实际的喜欢上季桐,还要跟人家私奔。可知那天奔到河边,人家季桐连个影子都没有,只姑娘吵着要坐船去找他。 所以她陪嫁金府,自是任重而道远,虽然有丁嬷嬷,也不过是宫里出来的老嬷嬷,专教姑娘礼仪的,跟过来就是为了养老,这屋里不还是缺个管事的?而她已定了人家,便自然而然的往管家娘子方面发展了。 只是她发现,自从姑娘被抓回来,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夏至等人都说是受了刺激,今日她却觉得,姑娘当是长大了。 以往被她护在身后,时不时还想敲打两下的姑娘忽然间成了大人,还可据理力争的保护她,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原有的傲气不觉一下子收拢,沉淀成一种大约叫做稳重的东西,而这种稳重如今有了靠山,是来自姑娘坚定而信赖的目光。 她郑重给姑娘磕了头,服侍她起床。 夏至等人鱼贯而入,如昨日一般围着阮玉打扮起来。 须臾,阮玉上穿胭脂色刻丝桃叶的锦衣,下系淡鹅黄莺小褶裙,梳灵虚髻,配嵌翠赤金头面,立在穿衣镜前。 “今儿大太太和三太太都在,姑娘的打扮不适张扬,但姑娘是新妇,还是要添些喜气的。”霜降如是解释,语气平淡而自信。 阮玉点头笑笑,扶了扶髻旁的点翠嵌宝梅花簪:“关键是要带上太太送的宝贝,这才是恰到好处。” 霜降几人对视一眼,扑哧一笑:“姑娘现在是越来越明白了。” 阮玉心想,我何尝是想要明白,只是在这样的一大家子中,就算不想独领风骚,也不能太过不通情理,适可而止才是中庸之道。而她,必然不会在此处长留,可若按照金玦焱的心意被扫地出门是万万不能的。所以,她只需做到不上不下,让大家既不额外喜欢又挑不出错,然后顺利和离,也便算对原主……呃,如花尽到心意了。 当然,若是能出夫…… 可是要怎么出呢?她至今连休妻、出夫、和离的条目还一无所知呢。 唉,人家穿越,要么就是风生水起,要么就是苦尽甘来,不是得了忠贞不渝的爱情要死要活,就是细水长流缘定三生,哪像她,一穿过来就致力于离婚大业? 就算她前世抱定了独身主义认定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也不至于这么满足她的心愿吧? 怏怏不乐的出门,抬眸,惊异:“你怎么会在这?” 门外的金玦焱气喘吁吁,看到她,似是气息一滞,转瞬又胸口起伏,而且飞快的别过了目光:“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想想也是,昨天就因为二人没有同行而遭致李氏的奚落,今日金老大和金老三两家都在,对于好面子的金家,自是要做出其乐融融的模样。 她打量了他一会,发现他穿着一身香色缂丝圆领箭袖束身袍子,袖口带着护腕,后背则湿了一大片,脑袋上还沾着草棍,不由奇道:“你这是上哪了?” “要你管?”金玦焱没好气的回了句。 璧儿凑上前,小心翼翼的捧着巾子给他擦汗,那动作轻柔得就好像他是个珍贵的玻璃瓶,连语气亦像早起漂浮的雾:“爷,换身衣裳吧?” 金玦焱夺过巾子抹了抹脸,又丢进她怀里:“不换!” 再转头:“等着,爷今天就给你做主!” ☆、019引狼入室 春分和夏至立即交换了眼色……怎么,这么快就要抬姨娘?姑娘才刚刚过门,咱就不信他能说得出口!若是他敢…… 夏至等人攥紧了拳,春分更是抱了以死明志的信念。 璧儿则立即汪了两眼泪,小小的唇瓣微微颤抖。 阮玉懒得看这戏码,抬步就走。 金玦焱急忙跟上,非要把阮玉落后半个身位。 待到院门口,一顶青幔小轿颤颤而来。 阮玉得意的瞅了他一眼,待轿帘一掀,她便坐了进去,然后催动轿夫:“快点,给老爷太太的请安就要晚了。” 轿夫脚下开动,一忽工夫就没了踪影。 金玦焱怒目圆整,于是眉就显得更黑更亮,宝剑般的铮然。 他屈指口中。 只听一声唿哨过后,嗒嗒的马蹄声就从小径尽头赶来。 身形一跃,跨坐马上。 厉声一叱,一道黑影就箭一般向前射去。 阮玉方听到马蹄疾响,就见轿帘被“呼”的刮开,然后金玦焱便在视线里消失,只留下一计嚣张的口哨。 她暗骂:“精神病!” 岂料到了下一个路口,春分敲了敲轿壁:“姑爷在树下等着呢。” 阮玉掀起窗帘,但见一人端坐马上,神采飞扬,身姿笔挺,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早晨的风吹起他散落肩头的黑发和束发的丝带,又卷起落叶四处飞舞,衬着黎明前的黑暗,有一种苍凉而凄美的意境。只可惜…… “绣花枕头!” 她撂下窗帘,没有注意夏至眼底跃出的一抹惊艳之色。 待小轿走近,金玦焱策马而来,很有些趾高气扬的陪在轿侧,看得春分忍不住发笑。 于是守在福瑞堂的下人首次看到夫妻二人,一骑马,一坐轿,不过是在自家宅内,竟好像行走在大街上一般来给金家二老问安。 阮玉下了轿,金玦焱自也不甘落后,还刻意走在阮玉旁边,只不过照旧要超出半个身位。 通传声过,二人上前请安。 金成举捋着胡子,笑得兴致盎然。 他已听得千依传回的消息,真难为千依能把那段绕口令的话学得一丝不差,如今见了儿子吃瘪,心里别提多愉悦了。 卢氏则暗地里白了他一眼。自己儿子挨了欺负,他倒比谁都高兴,这是胳膊肘往哪拐呢? 金成举打量儿子一番,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敞亮:“老四自成亲后大有长进,竟然会主动练功了。不错,不错……” 金玦焱捏了捏拳。我哪里是想练功?我是早上跟那恶妇憋了一肚子气,不得不练练拳脚泄愤。 想到后院那个被他摔得七零八落象征阮玉的草人,方正的下巴顿时一扬。 阮玉则暗忖,脾气古怪,性格暴躁,练的该不是《葵花宝典》吧? “好,很好!老四媳妇,你的功劳!” 什么?她的功劳? 金玦焱眉峰一抖,不错,也算是吧,看来老爷子是竭尽全力的要抬举她啊。 再看阮玉,正盈盈一拜:“老爷过奖。” 她倒大言不惭! 金玦焱只觉胸口再次憋闷。 卢氏看不惯自家老头子的做派,又心疼儿子,只皱皱眉:“嗯,都下去坐了吧。” 阮玉再次一拜,也不看金玦焱,规规矩矩的走去坐在秦道韫下首。 “呵,刚才说到哪了?大嫂,你说地边昏倒个闺女,后来怎么了?”卢氏笑得和煦,转向大太太孙氏。 李氏拍了拍手:“瞧太太这记性,这段早就过去了。” 又睇向阮玉:“弟妹,今儿你可又来晚了,大太太正跟我们讲稀奇事呢,偏偏你只能听个尾巴。” 阮玉心里道,来得早了也不过是听你们打机锋,白白被当枪使,还不如图个耳根清净。 于是笑笑:“那就劳烦二嫂从头说来,我也听个新鲜。” 但凡讨巧的事,李氏都爱,于是忙绘声绘色的学了一遍,想来是加了不少新料子,听得秦道韫都笑了。 大老爷金成事捋捋胡子,看不出喜怒。三老爷似在椅上坐不稳当,搁在扶手上的拳不时的敲上两下,一会看看金成事,一会看看金成举,待到屋里再次爆出一阵笑声后,一拍扶手:“二哥,整天价的在院子里混,骨头都软了。我看老三去了铺子,这么大的家业,只让他打理还不累坏我这侄儿?不如我跟你去瞧瞧,顺便搭把手。大哥,你去不去?” 笑声顿时戛然而止,金家二房所有的女眷都神色凝重,唯大太太孙氏和三太太刘氏面露喜色。 的确,哭穷哭了半天,到铺子瞧一瞧,岂不是什么都清楚了?到时满眼的金光灿烂,怕是要把某些人的心都晃瞎了吧? 金成举倒没想这么多:“还打算陪你二人在家多歇几日……” “不累,不累……” 金成业连忙拒绝,结果得了李氏一记白眼。 “既是如此,大哥……” 若非隔着茶几,卢氏都想去掐金成举……人家摆明了不安好心,他倒好,还要引狼入室。 金成事半闭着眼,装模作样的思忖片刻:“那,就随你走一趟?” 好像还挺不情愿似的。 二房这边自然不好阻拦,李氏忙道:“二爷,左右你无事,跟着去照应一下。爹年纪大了,小心累到……” 这个家的男丁就金玦淼够精明,只是他现在未必在铺子里,还是找个人,在金老爷被两个兄弟捧得心花怒放或哭得心慈手软之际拦上一拦,否则他老人家金口一张,二房这边一年的努力可就白费了。这事也不是没发生过,还把卢氏气病了三个月,差点救不回来。 第18节 姜氏也连忙给金玦鑫整理整理衣襟:“大爷也去瞅瞅,有什么事就帮衬一下……” 趁机拧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 金玦鑫自是知道她的意思,可是他一向笨嘴拙舌,不添乱就不错了,还指望他做什么? 于是只闷声道:“我会照顾爹的。” 姜氏要的也不过是这一句话,其实这种事,该出头的是老四,谁让他是嫡子?将来这份家业还不都是他的?干嘛现在得罪人的事都让别人做,他倒擎现成的? 目光便不由自主的睇过去,恰好卢氏亦审视而警告的看向阮玉。 阮玉准备贤惠一次,站起身,笑盈盈的:“四爷……” 金玦焱的目光平平从她脸上移开,转向金成举,垂眸:“爹,我有话跟你说。” 卢氏大喜,儿子果然精进了,只要金成举不出门,量那两个老家伙也不好开口管小辈要东西! 岂料金成举的笑意渐渐收起,目光转为严肃。 他沉沉的打量儿子两眼,语气低沉:“回来再说!” 然后领着一众人等出去了。 屋子突然空了一半,顿显冷清。 孙氏和刘氏倒是心情轻松,仿佛已经看到银子正排着队的往腰包迈进,连神色都跟着喜悦了。 刘氏便没话找话,尖利的嗓门引得众人心情烦乱。 阮玉见势不好,便起身施礼:“启禀太太,阮玉刚刚进门,院中还有许多事料理不清,这会想回去瞧瞧,还望太太不要见怪。” 卢氏正自心烦,琢磨着老四若不娶亲,也引不来这帮吸血鬼,于是不由自主的把帐算到阮玉头上,偏偏当着那二人,又不好给她小鞋穿,只得做出一副慈爱模样:“你刚刚过门,是要忙上一段时日的。院里的人够不够用?若是不够,我这边……” 阮玉又是一拜:“正想跟太太说这事呢。昨儿就因为媳妇不在,院子里没个章程,结果冷落了四爷身边的人,媳妇心里很过意不去。毕竟是伺候四爷的人,媳妇若是做得不周到,岂非在打四爷的脸?所以媳妇想,媳妇带来的人,媳妇一定要严加管教,而四爷身边的人……就让四爷安置吧,媳妇保证不置喙一句。” 卢氏愣住。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一个院子里的人要分成两家来过? 孙氏与刘氏也面面相觑,这相府出来的千金果真是与众不同呢,她们还是头回听说这样的规矩。 李氏与姜氏皱眉,但凡嫁入夫家,都是女主内,男主外,院子里的事自然要由女人全权处理,她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不把自己当金家人? 李氏顺便还多想了一步,既然不把自己当金家人,那么她的嫁妆,金家是不是也动不得了? 多年相处,秦道韫自是能猜到李氏心中所想,不觉好笑,但什么也没说,只望住阮玉,目露深思。 卢氏的脸色开始阴沉。这个阮玉,这不是当着那俩老太太将她的军吗?都说家和万事兴,她倒好,进门第三天就跟自个儿男人分家,这是活活要把人气死啊。 阮玉则假装什么都看不到。 她知道这样会令卢氏难做,可是她必须坚持,否则她就有与金玦焱牵扯不开的罗乱。他不是心疼他的璧儿吗?他不是要为他的璧儿做主吗?这回就让他彻底做一把主! ☆、020当家理事 而且孙刘二人在前,卢氏为了表示自己的通情达理,宽仁大度,以及对丞相千金儿媳的抬举,令那二人心生忌惮,当是不会不应,至于过后……反正只要不同金玦焱扯上关系,婆媳矛盾就会少上许多。 果真,她听到卢氏在慢慢的平顺气息,然后笑意和煦道:“既是如此,你就回去安排吧。老四那边,我来跟他说。而若是当真缺了人手,可要记得跟我讲,千万别累着自己……” 说着,还慈爱的拍了拍她的手。 阮玉便恭顺的应了句,缓步退下。 出得福瑞堂,春分和夏至都拿崇拜的眼光看她。 姑娘是同以前不一样了,但是这种改变她们喜欢。以前还担心姑娘嫁过来受气,现在看来,姑娘进退有度,还非常能抓住时机。这不,她们以后就可以有自己的天地,再不用去看金玦焱的脸色了。 于是回去的路上,二人简直是兴高采烈。 小轿停在院外。 阮玉下了轿,但见两个小厮正在更换门楣上的匾额,“清风小筑”四个大字果真带来一缕凉风,将心中郁闷一扫而空,整个人也跟着神清气爽起来。 璧儿立在门外,看着牌匾,满面纠结的扭着手,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不过春分和夏至谁也没理她,一左一右的扶着阮玉进门。也不知说了什么,屋里的立冬就爆出一阵欢喜,顺传来两声狗叫。 璧儿的脸色便愈发难看。 稍后,夏至打里面出来,神色清冷且客气的看着她:“奶奶请璧儿姑娘进去稍坐。” 这个夏至,她昨儿晚上随金玦焱来时便在门口见过。大约是因为出身相府,有着金府下人没有的骄傲,即便受了四爷的呵斥亦不曾低声下气,却也不像现在,那眼神总好像透着一股鄙视、审度甚至是厌恶的感觉,如同带了刀子,要剜下她两块肉来。 她做错什么了? 璧儿鼻尖一酸,就要哭,反被夏至一个冷眼瞪回去,那意思似在说,四爷也没在这,你哭给谁看? 她只得吸了下鼻子,缩着肩膀,蹑手蹑脚的跟在后面。 时已深秋,外面寒凉,屋内却温暖如春。 四奶奶坐在桐木高脚椅上,春分一边殷勤的给她拿捏,一边小声的说着话。 璧儿瘪瘪嘴。 不过出去一会工夫,哪就累着了?不过她必须承认,这个女人的容貌、气度、做派,是她努力一辈子都撵不上的。 仅一个出身,便落下了十万八千里。 正沮丧着,忽听春分道:“还不快给璧儿姑娘拿个杌子,再上杯茶?仔细四爷回来见到璧儿姑娘委屈了,再气坏了身子。” 话说得是事实,语气也很快活,可怎么就这么难听呢? 璧儿有些难安,但立冬已经端了小杌子过来,不由分说,就把她按坐在上面,眨眼间,手上又多了一杯茶。 茶杯热乎乎的,掌心暖融融的。 夏至直起身子:“这就对了,否则站在门口,一副受气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奶奶怎么苛待了姑娘似的。” 璧儿刚要开口,又被一句话堵住:“我们奶奶可是大度的人,但也容不得人糟践!” “夏至,怎么说话呢?仔细把璧儿姑娘吓着。” 春分瞪了夏至一眼,但璧儿看得出,那眼神亲切得很。 “是这么回事,璧儿姑娘……”春分对她笑了笑,笑容极是亲切:“我们奶奶打太太那回来,已经说好了,咱们这些陪嫁来的人都归奶奶管,而四爷身边的,都归四爷管,彼此互不相干……” 什么? 璧儿睁大眼睛,她还头回听说这么个管法。 “四爷临走时说的话你也听到了,要为你做主。我们奶奶就给吓到了,生怕有什么做得不妥帖惹四爷生气,索性直接就把你交给四爷了。然后看璧儿姑娘暂时没有去处,就先让你屋里歇着,待四爷回来再领你出去安置……” 出去安置?怎么安置?这难道不是四爷的地方吗?要她出去?上哪去? 璧儿紧张起来。 其实作为爷们身边的丫头,到底肩负什么使命,宅子里的人都清楚得很,她也早将自己定位在那个位子上,只等着被收房了。 她已十六岁了,太太说,她生得好,跟了四爷不吃亏,待将来有个一儿半女,就抬她做姨娘。 四爷虽然脾气不好,其实人是不坏的,对她也不错,不管怎么骂别人,从来不肯骂她,还一心护着她。而且四爷是金家唯一的嫡子,人又生得俊,她早就…… 或许她应该听莲儿的话,用点手段……莲儿就是这么成了三房的姨娘。可是她不敢,也不好意思。她觉得,四爷总能觉出她的好的。若论模样,论身段,她是金府数一数二的,连三爷都对她另眼相看,所以她一直等着四爷,等着他…… 四爷要成亲了,她心里挺不是滋味,不过她也知道,依她的身份,将来顶多是个姨娘。只不过不论是正妻还是姨娘,总有受宠不受宠之分,三奶奶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于是即便是个姨娘,她也想当受宠的那个。 于是昨天,她特意等到四爷回来,特意把自己冻得冰冰凉。 四爷果然生气了,这让她很高兴,原来不管四爷娶了谁,她都是他心中最重的。而今天,四爷还说他要为她做主,这是不是说自己要被抬姨娘了? 在正妻尚未生产便被抬了姨娘,这是多大的荣耀?纵然没有高贵的出身又如何?男人的宠爱才是最重要的。到时,她生了长子,便可以当这福临院一半的家。 只可惜她只高兴了半截,就见福临院换了牌子。 这是不是说,这里要变天了? 她又翘首张望半天,没看到四爷,倒是等到了四奶奶,还得了这么一句话。 四奶奶是不是嫉妒她了?要把她打发出去?依四奶奶的出身,太太不会不允许,而她,再怎么好,也不过是个丫头…… 杯上的热度已无法温暖心头的寒冷。 她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四奶奶,我到底犯了什么错?您说,我可以改……” “哎呦,哪是说你犯了错?”春分急忙使立冬将璧儿扶起,继续坐在杌子上:“璧儿姑娘想必是多虑了,奶奶的意思就是从今往后你继续跟着四爷,四爷想怎么安置你就怎么安置,奶奶绝不过问!” 璧儿哭声一滞,泪眼蒙蒙的睇向阮玉。 春分也看向主子,弯着腰,那意思是问,我这么说可是妥当? 阮玉微微的点了头,向着璧儿笑道:“我初来乍到,对府里的规矩还不大清楚,生怕委屈了哪个,惹四爷不高兴。人常说,这病啊,都是打气上来的。这院里若是没了四爷,咱们依靠谁去?所以就让四爷按着自己的心意办事,这样,岂不皆大欢喜?” 璧儿还是将信将疑。 阮玉便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又拿帕子擦了擦戒指上的红宝:“璧儿姑娘若是不放心,不妨等四爷回来一问。” 语罢,再不理她,只对春分道:“说是要归置院里,还不快把人叫来?过后就要吃午饭了。” 春分忙遣夏至出去唤人,霜降则服侍阮玉换了套舒适的家常衣裳并裙子,又解了灵虚髻,绾做堕马髻。 阮玉再从里屋出来时,璧儿只看到她穿了一身豆青色绣连云纹的袄裙,相比于此前的明艳照人,这一刻的她则多了几分清雅与高贵,就像月光下的一抹流云,灵动又神秘。 她不由自主的低了头,脚亦往后缩了缩。 “璧儿姑娘的茶凉了吧,立冬快去换一换。”阮玉亲切的关心她。 然后人就走了出去,她听到正屋里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紧接着夏至来报:“禀奶奶,人都在门外了。” 阮玉拿了花名册,只一翻,便觉头痛。 这两日在她跟前晃的只春分四人外加个丁嬷嬷,可是册子上,除去这四个一等丫鬟,还有六个二等丫鬟,八个三等丫鬟,洒扫丫鬟与粗使婆子、护院婆子并管事的媳妇子共二十人,还不算四户陪房。 她深吸了口气。 前世,她始终是被人管理,今生,却要管理别人,位置一调换,还真有些不知所措。可是这些事必须很快就得理个清楚,否则麻烦事多着呢。就像昨儿个,金玦焱便借题发挥,她可不能再给他抽风的机会,趁他回来之前,赶紧先下手为强。而且她方才略略一扫,仅凭她们请安的动作,就可看出不少人训练有素,不愧是相府出来的人,如此一来,事情或许会简单许多。 “立冬,你去瞧着璧儿姑娘,别让她渴着饿着,若是累了,就照顾她歇会。春分、夏至、霜降,你们拿上纸笔,把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并录下她们是家生子还是外面买来的,都擅长什么,做过什么,想要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稍后交给我。丁嬷嬷,麻烦您让这些人按照身份站好队,帮我看着点。而下面的话,我只说一遍……今天但凡在场的,不要多话也别揣什么旁的心思,如实相告便好,否则将来出了什么差错或被我查出什么来,就打了板子发卖出去!” 第19节 ☆、021各就各位 春分虽不明所以,但她们现在对阮玉唯命是从,于是立即搬来四张小桌,各就各位。 因为丁嬷嬷的木头脸,即便不说话,也没人敢扎刺,于是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的排上来,除了嘤嘤嗡嗡的禀报声,一切安静得要命。 待阮玉换过三盏茶,内容已经录好了。 阮玉接过纸,一一看去,很快分作几摞,然后开始唱名。 每个前来行礼的人,阮玉都仔细打量一番,然后让对方在属于自己的那张记录上按个手印,并命春分等人安排她站在指定的位置。 一忽工夫,屋里站了十堆人,分别掌管屋内洒扫、院内洒扫、小厨房、花园、守门、巡逻、针线、存放嫁妆的西跨院,而另一堆没分配的,则是负责陪嫁庄子和铺子的人。 阮玉拿金边雪瓷盅盖拨了拨茶水,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清声道:“你们都是我陪嫁过来的人,你们的脸面就是我的脸面,而你们若是砸了自己的脸面,便是与我为难,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来头,老子娘兄弟姐妹是如何的三代忠良,兢兢业业,你又是如何的可怜,逼不得已,皆照罚不误!” 见众人变了脸色,她略略放缓语气:“既然你们随我来到这,那么自打跨入金家的门槛,过去便一笔勾销,是功,是过,皆抛在脑后。不要妄想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也不必为着过去的错误耿耿于怀。一切,都从现在开始!” 语毕,但见有人面露喜色,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则跃跃欲试。仅这般一扫,一些人过去的表现便可了然于心。 阮玉垂了眸,再啜一口茶:“不过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功过分开。你们如今的位分,还比从前,月例也照旧。但是就目前的规制,屋里缺大丫鬟一名,二等丫鬟少一个,三等丫鬟多两个……”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现出激动之色,就连春分等人,都交换了下眼色。 “所以,做得好,可提可赏。做得不好,只需一次,便自动让位吧,若是想再提上来,得看你的表现。” 有人开始目光闪烁,阮玉加了句:“做事,凭的是良心,是实力。若是有人想要上位而谋算他人,不要以为自己会做得有多高明,终会露出马脚,到时……” 她没有说下去,但是方才暗涌的骚动已渐渐平息下去。 见火候拿捏得差不多了,就给每堆人按照资历排了个领头的,其中的确有更换活计的,也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但规定了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后,原有的位子可能已经被人顶上,所以,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是一项考验。 而竞争,永远是叮在马屁股上的牛虻,可以激励马不断的奔跑。 “不只是她们,每个人在位子上都不是固定的,包括各位管事。下边的人犯错,上面的人同样要领罚,而且出了事我只找你。所以到底该怎么干好自己的活计,你们回去要仔细商量。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另外,”环视四周:“咱们这些人,只管咱们院子里的事,若是闲了,就嗑嗑瓜子,不要到旁的院里闲走游逛。别到时找你却不见人影,别处出了麻烦倒把你拿了。我告诉你们,若被人得了把柄,你就自己想法子证明清白。因为我话已说在前面,你亮出尾巴,就不能担保没人能够踩得上!” 语气一顿,话锋一转:“当然,大家都在一个府里,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谁都有个急有个难,若是摆着脸色,拿腔作调,会让人以为咱们丞相府出来的人有多清高,亦不好看。但是什么不该说,什么该说,该怎么说;什么不该做,什么该做,该怎么做……有句话说得好,三思而后行。大家都是府里的老人儿,有些事,当是比我清楚。不清楚的,就好生学着点!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仅是你们,就连我,都想看看这三把火会烧在谁身上!” 阮玉敲打完毕,意味深长的弯弯唇角,随后又把屋里的活计分了。 春分自是领头的,监管月钱的发放以及内外洒扫的人事,将来若再提上一个一等丫鬟,就把她后面的工作接过去。 夏至则负责掌管另一部分人事并监督,权力很大,她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 霜降照旧负责她的首饰、衣裳,不过此番又加了看管陪嫁的任务,她郑重的接了。 立冬…… 阮玉有些头痛。 立冬还是个孩子,虽然底下站着的有不少丫头跟她同龄,但都比她稳重,她真不知道丞相大人弄了这么个小天真来当一等丫鬟是什么意思,莫非她日后的工作就是照管如花? 春分偷眼看了看主子,嘴动了动,没说话。 霜降想了想:“奶奶,不若让她负责看着小厨房吧。这丫头,最是好吃!” 阮玉犹豫片刻,点头,但不忘强调:“人是你推荐的,若是她做得不好,我可找你算账。” 霜降一向谨慎的表情便是一裂。 阮玉忍住好笑,将脸再次一绷:“你们几个也是一样的,既在我身边伺候,更要仔细,要知道,这些人可都以你们马首是瞻,若是出了岔子,更需严惩!” 几人齐齐应是,表情严肃。 阮玉不由想起前世的自己刚刚参加工作时,也是这般紧张而情绪高涨,心神顿时有些恍惚。 她不知今天的事该算作什么,其实她是不想暴露实力的,因为她也没有什么实力,可若是按照原主的做派,她没法预料事情会如何发展,她也学不来,而眼下迫在眉睫的是,她必须跟金玦焱划清界限并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如花不是说这就是她该操心的事了吗?那就本着她的意思来,利用她所能利用的,比如相府千金的身份,比如金家人对这一身份的忌惮、观望,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况且,节气们非但能给她的怪异举动找到理由更是觉得这般一来很是扬眉吐气呢。 如今,她成功的迈出第一步,事情也算完成大半,阮玉松了口气,神色亦随之轻松:“不过这两日,大家虽无分工却也按部就班,出了不少力,院子很是规整,所以……皆赏。每人二钱银子!” 众人就要欢呼,阮玉笑道:“日后做得好了,赏是不会少的……” “谢主子……” “谢奶奶……” 挥舞一顿大棒再给个甜枣,众人皆喜不自胜,却是没留意,主子将活儿都分配下去,她今后只需负责赏罚,成了最清闲的人物。 当然,主子本就应该是享福的。 于是春分这个新上任的散财童子便捧了螺钿黑漆木匣子,将银子一一散发下去。得了众人的道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喜悦滋味,腰板也不由更挺直了些。 阮玉任由他们在一边忙活,又招来了专管庄子的庄头和以及铺子的管事。 赏钱是要发的,但是她已经“独立”了,想来金家除了每个月给她的五十两月例和一年四季每季四套衣服及年节的赏赐并不十分够用,别的开销都需自给自足。 嫁妆是有限的,她也不能随意开了锁赏人,如花是不会同意的,所以能生财的只能是庄子和铺子。 而当她看到那几本账册时,忽然有了个想法。 她毕竟不能以阮玉的身份永远的糊弄下去,那么将来,当她成为另一个人时,她也是需要有钱傍身的。虽然如花说不会亏待她,然而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又何来把握他人? 她一向信奉的,是凡事都要靠自己,只有自己才不会亏待自己,欺骗自己,只有自己赚来的东西,才用得心安理得。 所以她想借助这两样不动产生财,到时,她拿了那多出来的盈利,就可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只不过庄子很大程度靠的是天养,若是风调雨顺,每年的收入都比较固定,好在有丞相做靠山,不用纳税,所以要想让它增加收入,还需再做思量。 于是阮玉只是询问了庄子主要种了什么作物,都有哪些出产,就让几个庄头回去了,但是约定,每季向她报备一次,年底清算收入,而且她还会不定期巡视。 另外,她还有意无意的指出了账目上的几处错漏。虽做得隐蔽,但依她的专业眼光,简直一目了然,很明显的就是有人中饱私囊。 但她此前也说了,过去种种不会追究,可是以后…… 于是几个庄头诚惶诚恐的去了。 剩下的就是几个铺面的掌柜。 别说,阮洵果真疼爱这个独女,仅从铺子的类型就可以看出,衣食住行,无不关怀备至,单一个“衣”,就有绸缎庄、绣庄、成衣坊、皮草四项。 不能不说,面对金钱的巨大诱惑,阮玉是很心动的,有那么一瞬,竟有将如花制造个自然死亡的念头。 但她不过是适当的想象了一番,就对着她手下的几个铺面开始绞尽脑汁的研究如何能压榨剩余价值。 ☆、022欺人太甚 这一研究,就到了傍晚。 而那几个掌柜早就被她敲打一番后遣走了,只她对着账册、名册皱眉,又拿了眉笔在一张纸上划拉。 春分等人看不懂她在写什么,只知道她们的主子正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这等变化让她们心惊、目不暇接,又充满期待。 还是丞相大人说得对,别看在家如何娇贵,待成了人家的媳妇,就长大成人了。 于是也不打扰她,行走做事都轻手轻脚。 于是金玦焱回来的时候只觉得院子秩序井然,气氛安宁。 大红灯笼在檐下成串排开,有一种悠闲安逸的感觉。 他发了会呆,仿佛这种情形似曾相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然而一缕暖流自心底缓缓升起,渐渐驱散深秋的凉寒与奔波了一日的疲惫。 他有些不由自主的,要向主屋开动。 却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了,至于哪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院子还是他的院子,可是安宁中透着诡异,似乎有一股暗流在平静中酝酿,并渐露狰狞。 他陡的想起了什么,急忙退回到院门。 清风小筑…… 是了,方才他无意识的扫了一眼,因为劳累也没有注意,结果这会…… 是谁?谁竟敢改他院子的名字?经过他允许了吗?这是什么意思? 疲累、沮丧以及刚刚冒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统统不翼而飞,他简直是气冲牛斗,攥着拳头就冲进了主屋。 屋内,烛光盈盈,银鎏金兽首香炉喷吐的寇芷幽香尚未彻底驱散晚饭的香气,再加上融融的暖意,他不由自主的深吸了口气,肚子开始叫起来。 直接迈进里屋…… 那个该死的女人居然不在! 气势汹汹的甩了银红撒花绫面门帘,目光一扫,直接落到斜倚在临窗大炕上的阮玉身上。 不同于这两日他所见到的艳丽繁华,此刻只一身豆青色绣连云纹的袄裙,盘着慵懒的堕马髻,沐在柔暖的烛光中,就好像一幅意境悠远恬淡静谧的古画。 白瓷般的皮肤于灯焰下似涂了层胭脂,更衬得眉如远山黛,目似秋波横,凝视者若是一个不小心,就会陷入那眉眼盈盈处。 而且因为刚刚用过晚膳,平白生出一股倦意,就那么歪在黑漆钠缧花鸟炕桌旁,微带迷蒙的斜睇着他。 他忽然没了脾气,然而一想到他怒冲冲的进来,这个女人就在身后不声不响的看他,然后他冲出来,她依然在默不作语的看他,就好像他有多么可笑,而她有多高深似的。 火气又上来了。 “你……”手一伸,也不知该指哪,最后往门外一指:“这是怎么回事?” 阮玉姿势不变,静静的看着他,那仔细宁和的表情就好像在研究他是什么构造似的,激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终于将他看得那两道剑眉就要变成小刀片飞出来了,阮玉才合上册子:“四爷是刚回来?” 这不废话吗? “还没吃饭吧?” 你觉得呢? “去见过老爷太太了吗?” 什么意思? 阮玉终于坐直了身子,目视他,无比认真:“我今天跟太太请示了一下,太太已经同意我们各管各的……” 什么……意思? “正如四爷早上说的,要给身边人做主。妾身就想,若要做主,就要把人都放身边亲自管理才叫做主。所以我就跟太太提了一下,太太觉得如此甚妙……” 第20节 做主?他早上的确这么说过,但好像不是这个意思。这个女人是怎么想的?她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就把我的人都规整起来,你的人……喏,”她指了指东次间,刻意压低了嗓门:“正歇着呢。我可什么都没敢让她做,好吃好喝的供着,还专门找了人陪她说话解闷,不信稍后你可以问她……” 面对阮玉的一本正经信誓旦旦,金玦焱非常想把她纤细修长粉嫩的脖子抓过来,捏,捏…… “至于你身边别的人,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一天都没看到,但是已经吩咐守门的婆子了,一旦有人来寻,一定要她亲自带到我面前。所以,四爷一会把人领回去吧,放在我这,我是吃不好睡不香,提心吊胆,生怕出个什么差错,就是她气儿喘得大了点,我都担心她会岔了气。而且以后,为了避免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四爷身边的人和四爷与我身边的人还有我,还是尽量不要往一块凑合。这人一多,事就多,若是出了什么误会,再解释不清,多伤感情呐……” “你,到底什么意思?” “怎么说了这半天四爷还不明白?”阮玉露出一副十分不理解对方为何如此愚笨的模样,一字一顿道:“就是说,以后但凡有我及我的人的地方,四爷及四爷的人莫要涉足;而但凡有四爷和四爷的人的地方,我及我的人也绝不打扰。你的明白?” 见金玦焱兀自喘着粗气,不由注解一句:“四爷,你现在可是在涉足我的地盘哦!” “你……” 金玦焱气得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他没想到,自己离家一天,回来后竟被扫地出门了,还是从他自己的院子里被扫出来,这是什么事?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阮玉,你欺人太甚!” “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是人吗? 不过这句阮玉没说出来,只瞪大眼睛,无辜又无邪:“我是遵从太太的意思办事,四爷要是有什么不解,大可以问太太去。” “你,你等着!” 金玦焱被她挤兑得一句都说不出,又不明白卢氏为什么突然站在了她这一边,任她为所欲为,于是袖子一甩,大步出门。 阮玉估计他是打算向卢氏求证,也不担心,反正她是“按章办事”,但思及他这两日的恶形恶状,还有后院那个被打散又吊起示众写着“阮玉”名字的草人……她本不想再与他做口舌之争,然而此刻仍不免奚落一句:“四爷若是去练功,可要悠着点……” 眼见得那宝蓝衣袍翻飞的背影似是踉跄一下,她不由得掩口而笑。 ——————————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氏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早上的时候,她确实答应阮玉各自管教各自身边的人,却没想到她竟然把家分了。可若说分家,有谁听过妻子跟相公分家的?如今这算怎么回事? 金玦焱听卢氏将白天的事犹豫而愤恨的说了,心里顿时明白,原来是那个恶妇故意曲解了娘的意思。 她似乎很有这方面的本事,早上她就歪解他,结果骗得了娘的“支持”。真难为她还表现得一本正经,若是他能早点知道…… “爹,我受不了了。这就是个搅家精,我必须休了她!” “逆子!”金成举一拍桌子:“分明是你有错在先……” “我有什么错?她行为不检,难道我还该表扬她?她砸了我的东西,还打我,难道我还得把她供起来当娘娘?爹,您瞧瞧,这才三天工夫,她把咱们都折腾成什么样了?娘本来身子就不好,再这样下去,非得气出个好歹,到时可就悔之莫及了……” “你娘要是有个好歹也是你气的!” “爹……” “别说你娘,我都快被你气死。你说这么多年你都干什么了?铺子里的生意一手不伸,整天价在外跑,和一群狐朋狗友鬼混,一个劲往家里折腾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还谁也不让碰……” “我那都是宝贝……” “屁宝贝!你算没算这些年你花了多少银子?金玉满堂的收入被你折腾进去大半。你知不知道人在背后都说你什么?二世祖,败家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嘿,我这老脸都没处搁。” 金成举敲着桌子:“每每出去吃个饭局,酒桌上人都说自己儿子有多出息,我呢?” “不是有大哥、二哥、三哥。还有五弟,将来一准给你考个状元……” “那你是干什么的?”金成举恨不能拿鞋底子拍他:“你是嫡子,可是你,你……” 忽然剧咳。 金玦焱一惊,就要上前,被他怒瞪回去。 卢氏赶忙去给老头子顺气。 过了好半天,金成举才气喘道:“依我看,你媳妇砸得好。要是我,都给你砸了!玩物丧志,你可知……” 他忽然语气一滞,紧接着望着儿子的目光就有些深沉。 金玦焱见他不说了,嘟囔道:“她做什么你都说好,如今她把我赶出来了,那是我的院子……” “你这笨蛋!平日里我不让你买那些玩意你想方设法的往家搬,如今对你媳妇就没招了?她不让你进,你厚着脸皮进,我就不信她能把你打出来!” 见老头子越说越不着调,卢氏不禁推搡了他一把。 金玦焱薄唇嗫嚅了半天,忽然肩背一挺:“士可杀,不可辱!” “你……”金成举一抬手,居然被他气笑了。 见老爷子笑了,金玦焱的心情松快下来:“反正我主意打定了。待大伯、三叔一走,我就休了她!” ☆、023绝不退让 “逆子!”金成举再次被气得剧咳,边咳边道:“你若是休了她,你就给我滚出金家,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她到底哪好?你这么维护她?”金玦焱大感委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金成举瞪起眼:“她不好,温香好?我告诉你,十个温香也比不得她一个小手指头!” “论出身,京城里的确没几个能及得上她高贵,可是论品行……” “温香就好?哪好?她若是喜欢你,怎么没说嫁给你?” “那是因为……”金玦焱忽然气短,却依旧硬着头皮道:“她不就是出身商户吗?不就是不能给你带来皇商的荣耀吗?” “你……”金成举点着他,摇头:“顽固不化!我告诉你,只有当你成了一个身份,温香才可能嫁给你!” “什么身份?” 金成举却没有回答他:“我只告诉你,即便没有阮玉,温香也休想做我金家的媳妇!我老头子制金这么多年,不说火眼金睛,识人也是不差事的。这个阮玉,以前我见过她,虽说是相府千金,有些娇贵,人却是不错的。而自打嫁过来,做的几件事,真是深得我心。你这臭小子,就得找个人治你!” 喘息,闭目:“老四,听我的,好好对她……” 金玦焱只觉满心悲凉,他的老爹,他的亲爹,怎么总向着外人说话?向着那个恶妇? 但见卢氏朝他使眼色,顿时拾回一点自信……他还不算四面楚歌。 然后想到一个迫切的问题:“那我现在怎么办?我住哪?” 金成举睁开一只眼睛斜睨着他,却见他满脸不平:“她的嫁妆把我放宝贝的西跨院都占了……” 金成举叹气,抚摸老妻的手:“我怎么有这么个傻儿子?” 是了,哪个男人会嫌自己妻子的嫁妆多?他这儿子真是个奇葩。 金玦焱兀自愤愤:“如今又把我的地方占了,她……” “你就住到东跨院吧。你的宝贝不也在那摆着吗?那地方本来就大,反正你身边也没几个人,够住。”想了想,又道:“你是男人,得有点胸襟……” 老爷子这么一说,金玦焱心里敞亮了些,觉得是不能跟阮玉太过计较,倒显得自己境界不高似的。 但有件事,他绝不退让! “那休妻的事……” 卢氏一个劲冲他挤眼,再见老爷子已经闭上眼,他只得把话咽回去,心里却道,你现在帮着她,总有你不帮的时候,我就让她现出恶行,到时怕是不用我开口,你就恨不能踢她走呢。 卢氏见儿子怏怏的走了,心里很是难过,可也不好替儿子说话,因为老头子亦是死犟的脾气,认准的事,就绝不回头。 默了默,卢氏力道适中的揉捏着金成举的肩膀,语气亦是不缓不急的幽幽道:“其实这门亲事我当初就不看好。阮玉虽出身名门,可是自小就孤零一个,阮洵还一直宠着,这脾气就古怪了些。我看她和姜氏她们也不甚亲近,可将来要一块过日子,总这么不冷不热的怎么成呢?老四虽也是宠着长大的,但架不住兄弟多,就没她那些娇毛病。性子直,又实在,将来怕是要吃亏……” 金成举却好像睡着了,一言不发,直到卢氏就要起身唤人将他移到床上去,方听他说了一句,倒似是自言自语:“再这么下去,我就真得出手了……” 出手?出什么手? 卢氏扭过身子,探寻的望着他。 却也只是这一句,就再没动静了。 卢氏唤来丫鬟,将人安置到床上。 拿紫铜剔子拨了拨烛心,看着火光跃动,心里想,我不管你们爷俩怎么折腾,儿子是我生的,我可得替他做主。你要是敢帮外人出幺蛾子,咱们就走着瞧! —————————— 金玦焱又卷了袖子杀回来。 这工夫,阮玉已经准备休息了,见金玦焱怒发冲冠的冲进来,急忙从绣墩上起身迎上去:“四爷这是打哪回来?练功去了?还没用晚饭吧?饿不饿?只可惜小厨房已经熄火,丫头婆子们也都休息了,四爷若是用饭,只能自己找人做了。哦,对了,以后咱们也是各管各屋的饭了。眼下知会四爷一声,省得到时饿着。其实妾身也是操心了,四爷是金家的嫡子,处处有人捧着护着,就算打个喷嚏都有人接着,哪能说饿到就饿到呢?” 好话坏话都被她说尽了,打量他没吃饭,挤兑他的吧? 而他的肚子很是恰到好处的咕噜两声,也不知是气的还是饿的。 阮玉忍不住偷笑,急忙假装想起了什么,回了头:“立冬,快把璧儿姑娘请出来,四爷来接她了。” 又转向金玦焱:“四爷待会瞧瞧,可是帮您保管得好好的呢……” 保管?璧儿是什么?瓶子? 金玦焱气得鼓鼓,只觉必须狠狠打击一下这个恶妇的嚣张,待见璧儿捏着衣角走出来,顿时有了主意:“我跟爹娘说了,既然你这么喜欢自立门户,就先让你住两天。我呢,就去东跨院。咱们可是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如是,这屋里的东西,但凡是我的,自是要搬走的……” 得意洋洋的指挥璧儿:“去把那些家伙都叫过来,这两天都躲哪偷懒去了?赶紧帮爷搬东西,迟上一步,小心板子伺候!” 璧儿愣上一愣,忽然意识到,主子跟奶奶闹翻了,人顿时活泛起来,行了礼,腿脚麻利的跑出去。 金玦焱大咧咧的坐在厅中的麒麟椅上,一边拿手在紫檀木圆桌上敲着拍子,一边摇头晃脑的哼着《醉打金枝》,那模样看着人牙痒痒,非常想上去给他一下。 春分和霜降都如临大敌的镇在阮玉身后,预防他突然抽风。 阮玉倒很淡定,端了小厨房送来的雪梨窝冰糖银耳羹慢慢的品。 其实穿越成现在的样子也不错,若是在前世,她哪有时间享受这份惬意? 雪梨羹甜丝温软的味道伴着羹匙轻动勾魂样的飘出来,金玦焱的鼻子动了动,手下拍子一顿,眼神不由自主的瞟过来。 “这羹真不错,四爷要不要尝尝?”转了头,似是就要吩咐立冬,又忽然转回来,叹道:“我差点忘了,四爷刚刚还说咱们是楚河汉界,互不相干。我可不能让四爷做个背信弃义的人呐……” 金玦焱本被她勾起了馋虫,况且大半天没吃饭,的确饿得慌,见有人要拿东西即便是他平日不甚喜欢的甜玩意给他吃眼睛都亮了,可是这会……这个女人,她就存心不让他好过! 好,你也别消停! 金玦焱内心里摩拳擦掌的准备给阮玉好看,怎奈他的人半晌不来,弄得他一口气憋在胸口就是发不出来。 第21节 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 春分和霜降唬了一跳,立即上前,挡住阮玉。 阮玉却瞥向桌子,但见桌面裂开一道长痕,边缘齐整,心道,他果然是有些真功夫的。 而这一下倒好像是召唤令,门口顿时挤进几个脑袋:“四爷……” “四爷……” “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几人摸摸脑袋:“四奶奶这边的事咱也帮不上忙,就去别处转转……” 其实他们是很想帮忙,因为四奶奶带来的都是女的,而福临院里本来女的就少,只一个璧儿,是府里样貌最出挑的。可就算没人提,他们也知璧儿早晚是四爷的人,哪还敢动心思?所以乍一见来了这么多神仙姐姐,都差点手舞足蹈。只是人家吩咐干活,根本就没提他们,他们也不好主动。再说了,人家规整的都是四奶奶的嫁妆,这事可不好掺合,万一丢个一样两样弄坏个珍稀物件的可就不好办了。 这些人之所以有如此顾虑很大程度也是因了金玦焱,他可是将那些宝贝看得比命还重要。 偏偏自打成亲四爷就不着家,回来也是夜了,不好打扰,结果这些人一直就没找上他,也乐得自在。 但不知这么晚了突然寻他们过来要做什么?打算教训他们的疲沓? 金玦焱挨个将他们瞅上一遍,清清嗓子:“爷今儿个要搬家,你们就负责把这屋里但凡能挪得动的都搬到东跨院去……” “四爷,这可不行。”春分上前说话了:“这屋里也有我们姑娘的不少嫁妆,四爷要是都搬走了……” 金玦焱手一挥:“爷的东西,你们整日里出来进去的,想必也记得清楚,一样不许多,一样也不能少的给我搬过去。听清楚没?” “清楚了!” 几个小子胸脯一挺,异口同声。 阮玉看到其中一个穿蓝衣的小厮,就是成亲那日对金玦焱左拦右挡的百顺,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最直,一副要将功赎罪的模样。另一个也穿蓝衣,站在他身边,身材细长,长得也颇为白净,有点文弱之气,一会就对她瞟上一眼,一会就瞟上一眼,眼神极为复杂,不觉吸引了她的注意。 ☆、024分庭抗礼 偏生此刻,金玦焱一声怒吼:“千依,上回你就打碎了我的紫檀座五彩琉璃小插屏,这回你千万不要动瓷器,你就……” 一指旁边,发现紫檀木桌子不知什么时候裂了道口子,上面的掐丝珐琅缠枝莲出戟花觚正站在裂缝上。 他急忙上前抱住,再手臂一转:“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就在东跨院那,指挥他们把东西放好就成。” “遵命,四爷。”瘦高个的千依立即应了声。 然后屋里就沸腾了。 众人里出外进,搬桌抬椅,抱瓶搂罐,一声声的“小心”、“借过”,将这个本应沉睡的秋夜渲染得一片火热,已经引来不少别院的下人过来瞧热闹了。 金玦焱叉着腰站在屋外,故意大着嗓门吆五喝六,摆出一副当家做主的架势。 阮玉冷眼瞧着,但见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就让春分叫过百顺,问还需多久。 百顺深知主子跟四奶奶的矛盾,一会看阮玉,一会看金玦焱,目光闪烁,支支吾吾,半晌方道:“就剩架子上这几样了。” 春分回头看阮玉,阮玉点点头,唤来霜降,耳语两句。 霜降出了门,立马叫来几个丫鬟婆子,往西跨院去了。 金玦焱瞧那方向,不是去泰安院告状,不觉更来了精神:“都手脚麻利点,完后爷有赏!” 几个小厮乐颠颠的应了。 然后没一会,霜降领着人回来了。 大红灯笼摇下暖光,照得整个院落雾蒙蒙的。夜风凉柔,将女孩子们的裙裾吹得翩翩而起,打远处细步走来,还或扶或捧着各式荧光灿灿的物件,乍一看去,就好像仙姑下了云端,来往凡尘贺寿。 几个小厮当时就直了眼。折腾了这半天,也猜到主子是要和奶奶闹分家,原计划是要跟姐姐们朝夕相处的,结果直接成了牛郎织女。 他们这边懊丧着,那边金玦焱自打第一个瓶子进了门就好像闻到了肉包子香味的狗,情不自禁的就要跟进去。 “停。四爷……”春分笑眯眯的拦在面前。 就这工夫,又一座飘着香味的东西被抬进去了。 这是……极品水沉香的味道。 金玦焱只觉心里痒痒的,不停的翘脚往屋里看。 怎奈东西皆是要放在里侧的博古架上,他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 春分心里畅快。 怎么样?看到我家姑娘的嫁妆后悔了吧?眼馋了吧?是不是比你那些破瓷碎瓦的强百倍?哼,叫你作,你就眼睁睁的瞅着吧! 她却不知,金玦焱倒不是眼红这些东西的价值,或者说,她知道金四愿意往家倒腾一些吃不得穿不得却是贵得要命的东西,却不知他为的不是钱,而是一种赏玩、拥有、珍惜、满足的感觉。 而现下就有这么一长串他想要一探究竟的物件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他一时无法看清,更别提用手摸上一摸,那种煎熬的滋味…… 屋里又传来夏至的清脆:“这个珐琅雕翠大花瓶,摆这……这座万年青石料盆景,放这……这对古铜彝,丞相大人最喜欢了,摆在上面。釉里红玉壶春瓶……就供中间这个格子吧。夏圭的《松溪泛月图》……挂在姑娘的琴桌上方好了……” 金玦焱的脑门开始冒汗。 百顺小心翼翼的挨过来:“爷,东西都搬好了……” 金玦焱盯着他,目光恶狠狠。 百顺吓了一跳,顿带了哭腔:“爷,小的都是照您的吩咐做的……” 金玦焱就恶狠狠的盯他,直盯得他几近崩溃,方一甩袖子,拔步便走。 “四爷,请留步。” 金玦焱立即转了身。在这一瞬,他忽然觉得自己有进门一探宝物的可能,却见春分笑吟吟的立在门口:“我们奶奶说,这块大红富贵花开的毡毯也是四爷的,虽然方才被四爷的人踩得不像样子,不过还是交还四爷的好。” 话音一落,两个婆子抬着已卷成一卷的地毯走出来。 胳膊一扬,那卷八尺长的东西就轰然落地,扑啦啦的打开,直铺到他的脚下。 他看着上面怒放的牡丹,再瞅瞅门口…… 已经空无一人,而在此期间,那个女人从未出现过…… —————————— “咣!” 东跨院的桐木门在剧烈的震击下冒出几线白烟。 自此,分庭抗礼,正式开始。 —————————— “叮叮,咣咣……” “当当当……” “快着点,快着点……” 睡得迷迷糊糊的阮玉被吵醒,睁眼,天还未亮,可声音却真真切切的响在耳边,好像就在隔壁。 值夜的夏至披着衣服擎着烛台走进来:“姑娘醒了?” “外面什么动静?” 夏至将青铜仕女灯台放在床头的梨花木小几上,替阮玉掖了掖被子:“还不是四爷,要在院里砌一堵墙。” 砌墙? 他可真能折腾,昨天搬家闹到半夜,现在才卯时,又要砌什么墙,他一准是故意的,自己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 夏至咬咬唇:“姑娘你若是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阮玉就要起床,想了想,又停住。 他分明是要气她,她若出去岂非正正中了他的计? 于是重又躺下,闭着眼睛吩咐夏至:“四爷要砌墙,大家一个院住着,也不能单看他忙活,怎么也要搭把手。你去叫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上前帮帮忙。不管干不干活,总归是个意思。” 夏至本来想说什么,但见她闭着眼,就把话咽回去,领命出去了。 —————————— 金玦焱正亲自监工,大张声势,弄得一切都叮当乱响,然后拿眼觑着主屋的门,等着看阮玉出来发火。 结果等来了夏至。 这个丫鬟的身量将将及得上她主子,生得是粉面桃腮,腰身绵软,看得几个正在务工的下人差点掉了砖头砸了脚。 声音也极动听,像泉水击石似的。 她端端的福了一礼,便有人暗道,瞧那做派,不愧是相府出来的人。 金玦焱则看得心里窝火,刚想问,你们主子呢?她怎么不出来? 就听夏至道:“奶奶担心四爷跟几位哥哥辛苦,特命奴婢带几个婆子相助。” 百顺急忙替主子讥笑:“就你们几个,能干什么?” 夏至笑得谦逊:“纵然不能像百顺哥哥这样出得大力,端茶送水,替大家解解乏还是可以的。” 手一招,几个婆子当真拎壶的拎壶,端茶杯的端茶杯,有一个还提来了炉子,准备就地烧水了。 金玦焱的脸色在火光跃动中开始发黑。 其实若是他早点想到东跨院和主院只隔了一道回廊,是死活不会同意搬到这里来的,一想到那个女人若无其事,轻而易举的就将他扫地出门,如今里出外进的还要看到她和她的人,听到她的动静,而他所住的主屋跟书房只要一开窗,就对上这个院落,他的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他要砌墙,他要摒弃这恶妇的一切! 他特意挑了这个时候,就想惹她发火,惹她怒骂。 人若是发了急,可就容易出差错,到时…… 可是除了成亲那天,他做什么她都一副不愠不火的样子,就好像他在无理取闹,而她多宽容大度似的,她甚至贤惠得有些事还帮他做得很好,比如照顾璧儿,比如这会…… 弄得他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也想过冲进去大骂她一顿,就像第一天那样,那回她可真火了,可是他又害怕她不管不顾的砸东西,不管如今摆在屋里的是不是他的心血,怕也有不少难得一见的古物。若是再一个不好,很有可能冲到他这边“横扫千军”。 她干得出来的! 结果他该怎么办?吹不得拍不得,叫人赌气又窝火。 第22节 这工夫,水也烧好了,几个婆子恭恭敬敬的把茶端上来。 是上好的碧螺春。 她可真舍得! 莫非自己砌了这堵墙倒如了她的意? 对了,自己瞧她不顺眼,她又岂能看他高兴? 反过来,若是自己经常往她跟前凑凑…… 想象阮玉烦不胜烦的模样,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好,停工!” 什么? 下人面面相觑……不是勒令天亮之前完成吗? 金玦焱自是不会解释,已经往回走了。 夏至不明所以:“我们奶奶说,务必要以四爷的心意为重。若是几位累了……” 她睇向几个婆子,大有抓人当劳工的意思。 金玦焱眉梢一跳,头也不回,只大手一挥:“拆!” —————————— 别说下人都傻了眼,就连阮玉知道了都分外不解。 金玦焱莫不是有什么隐疾吧?怎么脾气这么古怪? 按例去福瑞堂请安的时候,她顺便瞟了眼东跨院,但见仅有一廊之隔,顿明白了金玦焱砌墙的用心,但是地面上因为拆墙而导致的狼藉依旧令她费解。 待到了院门口,惊见金玦焱立在门外,一袭紫色的暗花箭袖锦袍,衬得他面如朗日,玉树临风。 夏至的心莫名其妙的偷停了片刻,紧接着仿似鼓擂,震得耳中轰轰作响。 ☆、025夫妻过招 她急忙低下头,生怕人看出异样,却又忍不住斜了眼角,往那秀颀挺拔的身影扫去。 阮玉倒奇怪了,这家伙折腾到大半夜,估计气得也没睡好,一大清早的又起来搞建设,怎么看去还这么的神清气爽? 不过想想也是,自己前世为了洗刷冤屈,三个日夜不眠不休的收集整理证据,还不是一样的精神抖擞? 只不过今天的自己……方才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眼下隐有青黑。 没办法,她早就习惯了晚睡晚起,可是现在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还要跟一家老少尤其是身边这个贱男斗智斗勇,不消耗精力才怪呢。 金玦焱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疲惫,仿佛有史以来第一次仔细的看她,目光就定在她的眼下,仿若刀削的唇角一勾,不怀好意的笑。 不能不说,这个贱男长得确实很养眼,唇瓣红润光泽,这般弯起来,不知就里的,还以为他在含情脉脉呢。 阮玉便也回以一笑:“四爷真早……” “是啊,早上的风景好,要常起来看看。” 四围黑咕隆咚的,他不是梦话,就是别有用心。 远远的,小轿又来了。 金玦焱却转了身:“回去,回去,今儿我要和四奶奶走走……” 走走? 什么意思? 阮玉外加春分、夏至都提起警惕。 阮玉还回了头,但是昨儿个丁嬷嬷跟她忙了一天,年纪大累到了,她便留老太太多睡了会,眼下想来,有点后悔。 金玦焱倒情绪振奋:“自打嫁过来,你还没机会四处逛逛吧。我告诉你,我们金家虽比不上你丞相府,但也是不错的。你还要在这待上一辈子,不熟悉熟悉,怎么行呢?” 一辈子? 昨儿他不还要休妻吗?方才不还要砌堵墙跟她划清界限吗? 阮玉可不相信他会转了性,联系他以往作为,她可以认定,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遂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既是不坐轿了,春分就在前面挑着气死羊风灯引路,夏至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再后面的,就缀着个百顺。 百顺的小眼叽里咕噜的乱转,死死盯着前面两个主子,生怕二人一言不合就地打起来。成亲那夜,他是没辙了才去找老爷,结果主子罚跪一夜,他则被主子罚跪两天一夜,若是俩人真开火了,他该怎么办? 春分也有这样的顾虑,可是她没百顺那般忧心忡忡,而且她一向稳重,只是迈着准管家娘子的步子,头微垂,眼睛看似规矩的盯着移动的灯笼,但注意力一时半刻也没有放过后面的人。 夏至则不同,她觉得心里有些飘乎乎的,连步子都跟着发轻,总像要往前赶,可又不好离前面的人太近。 她想要打量四围的景色,可是目光总不由自主的往前移,收拢到那两个人的身上。 光线朦朦胧胧,播洒在二人身上,又随着移动,将两人的影子一会拉长,一会缩短,一会合成一个,一会又分作两边。 其实姑娘的个子已经比寻常女子高了,可是姑爷依旧比她高大半个头,走起路来,一个风摆杨柳,一个飘洒自如,端的是一对璧人,可是这对璧人就是谁看谁都不顺眼,真是让人遗憾啊。 夏至不由叹了口气,目光逡巡一圈,又落到前方。 可是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姑娘的身影仿佛换成了自己,自己走在姑爷身边,然后灯光一会将他们的身影分开,一会又交缠到一起,就好像…… 咦,是她出现幻觉了吗?她好像看到…… “你干什么?”姑娘忽然厉喝一声。 百顺心里咯噔一下,立即就要往前冲。 “我怎么了?” 金玦焱的语气似乎很不解。 “你……” 阮玉厌恶的看着他,把右手藏进袖子背到身后。 一路安静,她走得昏昏欲睡,想着本来可以坐在轿中眯上一会的,结果这个贱人就挨过来,竟要抓她的手! 然而见他无辜的眼神又跃动着一抹戏谑,就好像她是只偷油的老鼠,被他当众抓了个正着的得意,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那般厌恶她,恨不能休她为快,今天居然要同她并肩而行,还妄图…… 原来拆了墙,又与她接近,竟是要故意恶心她吗? 她恨恨的瞪着他,思谋如何反击回去。可是在脸皮的较量上,男人的厚度明显要优于女性。 她该怎么办呢? 春分没有看到身后的情形,不好多话,况且二人也没有透漏出更多的信息供她发挥,她只得半转着身子,关注那二人的对峙。 夏至倒是走上前,屈了屈膝,扶起阮玉的手臂:“姑娘,天黑,路不好走……” 这话听起来似是为二人解了围……天黑,路不好走,于是四奶奶没走明白,四爷是扶了还是没扶都导致了误会。 但阮玉莫名的感到夏至是在替金玦焱开脱,仿佛是她有错在先。 她怀疑的睇向夏至,但见她半垂着头,认真的扶着自己。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可是单凭成亲那日夏至跟李氏的“对决”,她觉得夏至不是个说话没有用意的姑娘。然若非如此,又能如何呢?夏至不会单纯的以为金玦焱回心转意了吧? 再看金玦焱,心情不见有任何不快,而且这般一来,反显得他宽仁大度,细心体贴,她若是再计较,就是小肚鸡肠,无理取闹了。 于是她收回目光,专心走路。 福瑞堂,就在前方。 阮玉哀叹,什么时候不能请安?偏偏要固定在一个时辰?请了安,再坐下说话,一屋子人夹枪带棒的打机锋,光分辨真心假意就费尽思量。 结了新仇又积旧怨,永远打不完的官司,永远扯不完的罗乱。 不能不说,没有工作是古代女子生活的一大弊端,整个一精力过剩,不折腾折腾那点小心眼日子就过不下去。 果真,刚到门口,李氏清脆又软靡的声音便响起来了:“哎呦,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里面随即传来姜氏的不阴不阳:“二奶奶目前眼力见长,天还没亮,就知道太阳打哪边出来了。” 见她们这般对台词,阮玉不觉睇向金玦焱……莫非大太太和三太太还没到? 恰好金玦焱的视线也飘过来,眸底是一样的疑问与肯定。 四目相对,仿佛才发现自己想要进行求证的人竟是这么个讨厌鬼,立即气息一阻,旋即调开目光。 李氏则已笑眯眯的下了台阶,亲自挽了阮玉:“瞧你们小两口这般亲亲热热,真叫人欢喜……” 顺瞧了金玦焱一眼,可是没看出有什么不妥,心里便是一哼。 阮玉则直截了当:“大太太和三太太还没来吗?” 说到这个,李氏笑得更灿烂了:“还不是昨天,府里乱糟糟的,折腾了太晚?老人家,身子骨经不住……” 又似想起了什么,摆出好奇的模样问道:“我听说四弟从主院搬出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李氏,想来大房二房来的这两日,她需要努力贤惠,可是憋坏了吧? “是丁嬷嬷病了,四奶奶怕过了病气给我。而且我那些宝贝都在东跨院,离得远了不放心。二嫂也知,我一向是视它们如性命的。再说,物是死的,人不是活的么?”金玦焱说着,还冲阮玉笑了笑。 这个人竟然替她解了围,阮玉不禁要惶恐了。 可他怎么会有这般好心? 思来想去……怕不是担心李氏会借机胡说八道,亦或者,金玦焱对李氏也有意见? 李氏撇撇嘴,显然是不信的,正待追问,孙氏和刘氏亦是相携着来了。 李氏立即成了真正的贤惠,放开阮玉,一手扶了一个老太太,往堂中而去。 照例是一阵寒暄,话题便转到清风小筑去了。 “老四,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听说你跟你媳妇闹别扭,搬出去了?” 刘氏跟李氏是一样的脾性,但是倚老卖老,更尖酸些。 “哪有?” 第23节 秉着家丑不可外扬,李氏立即把金玦焱的说辞重复了一遍,不忘补充强调二人有多恩爱。 刘氏撇撇嘴,显然不信:“昨儿晚上你们那么折腾,当我不知道?” 昨天晚上,清风小筑的动静的确大了些,可以说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害得刘氏兴奋得都没睡好觉。 “而且我听说……”刘氏的老眼在阮玉身上刮了刮:“你们二人至今尚未圆房?” 阮玉的脸腾的红了。 古代这种事,可不像现代那般关上门就可自说自话的。在新婚的第二日,要由喜娘奉上元帕,借以证明女子的清白。如今这个物件一直束之高阁,究竟是要以二人关系不和还是她的不够贞洁来作解? 话说金家二老尚未追究,她一个三房的老太太干什么刨根问底? 岂料刘氏还扫了金玦焱两眼:“老四,你的身子可得注意了,总出去胡混,终是不妥啊……” 什么意思? 卢氏的眼睛都瞪圆了,这老虔婆竟然说我儿子……不能人道? ☆、026互帮互助 金玦焱的脸也挂不住了,但是他总不能站起来说“我行,我真行”,或者直接谦虚“您老人家说的是”? 一时之间,场面陷入僵局,方才那套说辞显然挡不住孙刘二人的熊熊八卦之心了。 难道说,昨天金成事跟金成业没在二房这边占到便宜,于是拿金玦焱来说事? 二房儿子是多,但只有金玦焱是嫡子,若是嫡子有了什么麻烦…… 阮玉站起身,端端福了个礼:“三婶过虑了。其实是四爷练的功,说什么若有大成,就要保童子之身……” 这等要事由一个新嫁娘宣诸于口,的确有些羞涩。 阮玉适时的低了头,完美修长的颈子勾出优雅的弧度,露出的小半张脸如点染了胭脂般红润妩媚。 金玦焱是不是童子之身她不知道,多半不是了,因为古代男人“破瓜”都早,更何况他还不是没有那个条件。此番站出来,无非是还他此前替自己解围的人情了,虽然他未必是有意为之。 金玦焱则有些心情复杂的看着她,不仅因为她能够挺身而出,化险为夷,还有……这个绝妙的理由她是怎么想到的?真是…… “二嫂,我早就说,好好的孩子,读读书也就罢了,咱们金家也不是养不起,偏偏要练什么功,是打算行侠仗义还是打家劫舍?你瞧瞧,都……都练傻了不是?更可气的是二哥,还逼着他练。我还记得老四七岁的时候,我来探望二嫂,一进门,就见他在大太阳底下晒着,没一会,下了大雨,二哥也不让进屋,说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你们可就一个嫡子啊,怎么忍心?这会又要保什么童子之身?老四都多大了?二十了吧?旁人家的孩子二十的时候儿子都能上树掏鸟窝了,就说老大,老二,老三,不也早早生了儿女?二嫂,你就不着急抱孙子?” 刘氏此言可谓情真意切。 她也没法不信,因为老四屋里闹得热闹,二房再怎么捂着,可纸包不住火,所以任是天塌下来她也不信阮玉会为金玦焱说谎。 这话却的的确确说到卢氏心坎里去了,可是那俩人的状况,分明就是拒绝给她生孙子,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阮玉。 于是,她忍不住又瞪了阮玉一眼。 阮玉垂眸敛眉,神色平静,倒是金玦焱,搁在膝上的手不觉动了动。 刘氏兀自喋喋不休,还邀请孙氏力劝卢氏。 这不是裹乱吗?卢氏的话他们若是肯听,还能闹成今天这个地步? 姜氏见势不妙,急忙插嘴道:“这事不急,待爹回来……” 卢氏正被吵得头晕,闻言气哼哼道:“老爷一大早就出了门,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金成举早早出了门,随同而去的还有金成事、金成业以及玦字辈的三个儿子,难道是昨天的事没谈拢,今天要继续商议? 阮玉跟金玦焱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的对到一起,又各自飞快调开。 一时之间,屋里人各自心思,瞬间没了动静。 ******** 回来的路上,天光已经微微的亮了。 二人很安静,以至于跟在身后的春分、夏至和百顺首次没有感觉到只要两个主子一碰面就会迸发的滚滚杀气。 到了院门口,金玦焱抬了头,但见靛蓝的匾额上浮雕着“清风小筑”四个大字,似也没昨日初见时那般不顺眼了,而且还仿佛真的感受到一股清风,带着秋末特有的冷香,令人莫名的心底敞亮。 低头看看阮玉,只见她微勾着头,眼底的青晕似是比出来时更重了些。 她应当还是顾念着他的吧?或者说她已身为金家的人,所作所为自是要为金家打算? 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其实这一路上,他一直是想要谢谢她的,就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而且她一直是他厌恶的人,他也没法拉下架子开口,而眼下就要“分道扬镳”,他捏了捏拳,努力平静语气,端出个自认为不卑不亢又比较温和的表情:“累了吧?回屋歇歇,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事……”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拿惊异的眼光看他,就好像在欣赏一个怪物,百顺还转了脑袋,意图观察太阳打算从哪出来。 他有些尴尬,顿提高了嗓门,本想说“爷关心四奶奶理所应当,有什么大惊小怪”,出口却成了:“让你歇就歇着,爷说话不好使吗?” 阮玉看了看他,垂眸,唇角抿一丝笑意:“当然好使,妾身谢四爷关心。” 的确,他是要关心她的,只是她那表情,那语气,怎么好像带着一股子嘲讽?就好像,就好像……难道他像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吗? 这个女人就是讨厌,自以为为他解了围,为二房挽回了颜面就巴望人顶礼膜拜吗?今儿的事若要追根究底,到底是谁的错?谁的错? 可是这个女人已经往院里走了,难道她不知道男人为天,她永远得靠边站吗? 一时间,怒火熊熊,甩开步子,风似的就从阮玉身边刮了过去。 阮玉见他袍摆飞扬,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贱人毛病就是多,不定时抽风乃其一大特色。 金玦焱卷到东跨院门口,刚要抬脚,璧儿打里面走出来,娇娇柔柔的福了个礼:“爷,匾额已经送来了。” 金玦焱立即大喜过望:“挂起来,快挂起来!” 两个小厮扶着梯子,千依则举着牌匾在门楣上找位置:“这样行吗,四爷?” “往左一点点……往右一点点……高了高了……哎呀,低了低了……” 阮玉几人经过时他正在大呼小叫,瞥见她们,嗓门更亮了。 阮玉抬眸,但见一块四尺长两尺宽的黑色匾额在院门上移动,比她的“清风小筑”宏伟了两圈不止。转圈皆拿金色滚了,中间三个大字铁画银钩,烈焰腾腾。 也正应了这气势,其名曰为“烈焰居”。 “爷,您这字越来越潇洒遒劲了,有书圣的风采!” 百顺小步上前,狗腿似的给只动嘴吆喝的金玦焱又是捏肩又是揉胳膊,就好像他出了多大力似的。 这字是贱人写的? 阮玉不由再次抬眸,仔细观瞧,然后心里得了个结论……都说字如其人,想也未必。 不过这分张扬与跋扈,倒是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但不知取了这么个名字,所谓何意? 百顺就像能听懂她的心声似的,一边捏吧,一边讨好道:“到时任她吹什么‘风’,咱这‘火焰’都会越烧越旺。是吧,四爷?” 阮玉脚下一滞。 敢情这“烈焰居”是冲着她的“清风小筑”来的,是要取“风助火势”的彩头吗? 回了眸,正对上金玦焱的得意。 她也不禁一笑……贱人,别太嚣张,小心一股大风把你给灭了! ******** “四爷,她……” 四奶奶居然就这么走了,昨天四爷教他说这么套辞时,就想看着四奶奶如何暴跳如雷,可是,她怎么就走了呢? 金玦焱放下胳膊,也不理百顺,只看着那一行人走过院子,进了主屋。 百顺瞧着主子披散在肩头的黑发于风中抖动,不觉瑟缩了下肩膀。 他就觉得,四爷跟四奶奶过招,就没一次赢的。 这“烈焰居”是挂上去了,可是四奶奶的小“风”也不吹啊,四爷的“火”闷在这,长此以往,还不得呛了烟啊。 可是他也不敢说,这主子间的事,哪有他多嘴的余地? 瞧人家千依,虽不是家生子,可是特别招主子待见,最近也不知做了什么得主子眼的事,忽然发达了,一向小气巴拉的家伙竟然说今儿晚上要请兄弟们喝酒。 他有些不平衡,想要跟主子讲千依的小话,却见主子就立在那,半晌没动,只直勾勾的盯着主屋的门口,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对了,昨儿个他们往外搬东西时,四奶奶也在命人往里搬东西。 那些物件都来自丞相府。 丞相此番嫁女,八成是把府里的宝贝都陪过来了。那些宝贝,除了皇上赏的,还有各方官员送的,怕不都是价值连城吧,四爷这等视宝如命的人,如何不动心? 可是昨晚就被撵出来了,要如何上前一探究竟? 而四爷的心思,他最清楚。若是被他惦记上一样宝物,真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非要弄到家里才踏实,就算得不到,看上一眼,摸上一摸都是莫大的满足。 可是眼前就有这么一大堆宝贝,却偏偏只能看着……不,看都看不着。 若四爷能像二爷……却偏偏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这不要四爷的命吗? 对了,四奶奶如今不语不动,莫不是就掐住了四爷的命脉,专拿那些东西吊着四爷? 这也太残忍了吧? 不行,他坚决不能让四爷受罪! 小眼睛转了转……这事若是干得好了,千依?哼,到时你就等着看我请兄弟们到聚仙楼吃席面吧! ☆、027不情之请 这几日折腾得不轻,阮玉回屋就倒床上睡了。 春分几人各处理各的事宜,也得了她的嘱咐,不要去吵她,出出进进皆轻手轻脚,只留了立冬在宴息处守着。 立冬得了如花,欢喜得什么似的,给如花做了各色小衣,再镶上花边,还拆了自己的珠花、项链为它打扮,可是如花不领情,动不动就朝她叫两声。 只不过这个秋日的下午,阳光很暖,透过琉璃窗格照进来,晒得人懒懒的,于是如花便乖乖伏在立冬怀里,立冬则勾着头,小鸡啄米般一顿一顿。 迷蒙中,感觉如花猛的一动。 立冬顿时惊醒,睁开眼,正见李氏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往里瞅着。 第24节 见立冬醒来,李氏似也吓了一跳,随即一笑:“屋里这般安静,我还打量没人呢,可倒好。” 理了理鬓角:“我是来找你们四奶奶的……” 说着,就要往里进。 “不行!”立冬立即蹦起拦住她。 李氏脸色一变。怎么着,上回来就有人拦着,这回还不让进?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别忘了,你再怎么能,也是金家的媳妇,你住的地儿,也是金家的地盘! 却是露出笑:“我找你们四奶奶有事……” 也不管立冬小脸肃然,只抬腿便走。 如花从立冬怀里窜出来,以一己之力对李氏行包围之势,“汪汪汪”的吼得地动山摇。 “哎呦……”李氏吓得跳起了脚,缕金的挑线纱裙顿时翻了个花:“这是哪来的畜生?还不给我丢出去?” 听到这个词,如花叫得更欢了。 阮玉被吵醒,迷迷蒙蒙的问了句:“谁啊?出了什么事?” 李氏就跟见到救星似的,急忙往卧房跑:“弟妹,弟妹,你快出来瞧瞧……” 如花疯了似的追进去了。 结果卧房又是一通乱。 阮玉按按抽痛的额角,低声对李氏道:“你夸它两句,它就不闹了……” 李氏一边躲一边惨叫,实在撑不住,只得迸了两句:“哎呀,如花真乖,如花真漂亮……” 眼见得那狗叫声就小了。 李氏忍不住奇道:“这畜生竟能听懂人话?!” 得,又折腾起来了。 好容易安抚了如花,闻讯赶来的春分和霜降忙着整理卧房的混乱,阮玉则邀李氏去厅里安坐。 李氏瞧着被抱在立冬怀里依旧冲着自己使劲的如花,皱眉道:“弟妹,你打哪弄了这么个玩意?又丑又凶,瞧那脑袋,还秃了一块。啧啧,你要是喜欢狗,哪天我托我娘家兄弟给你抱一只,纯白的,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绿……” 你说的那是波斯猫吧? “要不找四弟给你买一只?你可不知,四弟的眼光绝好,上回,他弄回一对小猫,金色的,就跟俩小绒球似的,在地上滚啊滚,别提多招人喜欢了。我们家婵姐儿是个眼皮子浅的,非要抱过来养。四弟往日也算大方,可是这两只小猫却说什么也不让给婵姐儿,连碰都不准碰一下。而且第二日,这对小猫就不见了,婵姐儿哭的啊……等到后来,才听说送给了温家姑娘。温家姑娘,就是开百汇钱庄的那家,弟妹可是知晓?” 阮玉被吵醒,又经过刚刚那场闹腾,只觉心脏狂跳,头也一阵阵发晕,跟本没听懂李氏的意有所指,只想快刀斩乱麻,赶紧打发她走。于是一开口,便是直截了当:“二奶奶来此有何贵干?” 不能不说,李氏能屈能伸,软的硬的都接得住。 她端了霜降奉上来的粉瓣水青瓷茶盏,赞了两声精致,又瞄了瞄屋里的摆置,目光不断变幻:“弟妹这屋子真是气韵不凡,我这俗人待在这,实在有些坐立不安呢。” 见阮玉不搭茬,她品了口雨前龙井,再盯了那极品沉水香制成的香山子两眼,方闲闲的开了口:“我此番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拿盅盖拨了拨浮茶:“我想请弟妹帮我管家……” 什么? 阮玉怀疑自己仍在做梦。 李氏一向想把中馈大权牢牢握在手中,对卢氏多有奉承,对她百般提防,怎么突然这般豪爽了?况且,就算她大方,卢氏也未必…… “这也是太太的意思……” 李氏又饮了口茶,将茶盅放下:“如今就看弟妹如何打算了。” 试探? 揣测? 若是她当真流露出兴致盎然的意思再予以打击,让她不要妄生念想? 可是她真没有那个打算。 她不过是这里的寄居者,迟早要走的,若是不明不白的去趟这趟浑水,岂不是没事找事? 可若断然拒绝,按照人大多都喜欢以己度人的惯例,李氏八成会以为她是以退为进,更要缠磨她,让她不得安宁。 于是她只是笑笑,望向琉璃窗外渐暗的天色:“我初来乍到,还不大懂府里的规矩呢……” “要什么规矩?也不用你做什么,你只需每天在人前露露脸就成了……”李氏话一出口,顿觉太过露骨,急忙解释道:“娘身体一直不好,而弟妹是金府嫡亲的儿媳,这个家迟早是要交到弟妹手里的。早点入手,也就早点接手不是?若是仓促而为,岂不是措手不及?” 阮玉根本就不接她的话,只拿指尖摩挲着盅碗的边沿:“据我所知,二奶奶将金府上下管理得地地道道,谁也挑不出个毛病,我又何必画蛇添足?将来若真有忙不开的,二奶奶只要知会一声,我就去给二奶奶打个下手。不过说实话,我这人,只愿意过悠闲的日子,半点心都不想操的……” 见李氏脸色难看,她唇角一弯,亲自为李氏斟茶:“可我也知道,这么一大家子人,要上下打点,要迎来送往,一年的修整,每月的银钱,四季的衣物,就连一日三餐都是要仔细斟酌,费尽思量,很是辛苦。若是二奶奶当真忙不过来,需要人手,你瞧……” 她眼神一抬,很是温和而欣赏的睇向屋里忙活的丫鬟:“我身边这几个,个顶个的能干,不若二奶奶挑一个?立冬就免了吧,太小。春分、夏至、霜降,不是我夸自个的丫头,我有时都觉得不如她们。正好,我昨儿就分派了她们任务,她们都叫着苦,生怕做不来。可巧二奶奶就来了,若是她们有机会能得二奶奶的提点调教,定是能如虎添翼,更上一层。二奶奶,您看……” 弄个丫头过去,能顶什么用? 李氏心里气急,面上则冷冷一笑:“弟妹就打算这么待下去?只是弟妹未出嫁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出了阁,成了人家的人,自然是要为夫家打算。没白的别人累死累活,自己却坐享其成,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话说得不客气,阮玉却一点不恼,反倒笑了:“瞧二奶奶说的,我这不是刚嫁过来嘛。古人都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而我自己院里的事还没管好,怎么能插手府里的事?若是弄巧成拙,岂非是给二奶奶添麻烦?到时,人是二奶奶找的,说出来,二奶奶也没面子不是?” 这个阮玉,简直泥鳅一样的滑不留手,李氏气得牙根痒痒,却听她又来了一句:“二奶奶若是实在忙得紧,其实眼下就有合适的人手……” “谁?”李氏从齿缝里迸出个字,听起来恶狠狠的。 “三奶奶……” “她?”李氏立即嗤笑:“她信奉的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又怎能……” “对呀,三奶奶看的书多,虽未必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二奶奶看那些在朝堂上做官的人物,哪个不是吃够了墨水才成了国之栋梁?所以若是三奶奶肯出手,定是能事半功倍!” 李氏跟金玦淼有染,自是不会喜欢秦道韫,阮玉故意抬了她出来,就是想好好气气李氏,也顺便瞧瞧,李氏今天如此矫揉造作又言辞恳切,到底是为了哪般? 果真,李氏的嘴都快撇成烂柿子了。 “我说弟妹,咱们就不要提她了,好不好?你可不知,那是个不沾一星烟火气儿的人物,只打量阖家上下拿她当菩萨供着呢。我看呐,她是嫁错了人家,亏得三弟当年推了那么多好亲事,苦苦的求了她来……” “三奶奶是三爷主动求娶?” 阮玉琢磨金玦淼对待秦道韫的态度……难道这就是相见好,相处难? “可不是?”李氏愤愤然:“虽说是书香门第,可早就落魄了,连台嫁妆都出不起,若不是三弟,她婶子都要把她卖青楼去了。三弟是什么样的人物?虽是庶出,可是人才一表,能力非凡,就连知府老爷都想把闺女嫁给他,可他都给推了。为了给秦氏装面子,三弟是拿自己的体己办了三十六台嫁妆,热热闹闹的把她娶过了门。结果倒好,整日里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眼睛只望着天,打量金家还真是求着她了?她以为自己是谁?难道她还觉着自己能当宫里的娘娘?” ☆、028焦头烂额 阮玉听李氏越说越不像话,急忙打断她:“若是三奶奶不喜欢管家事,二奶奶为什么不叫上大奶奶呢?大奶奶可是……” “她?”李氏一甩帕子,嗤的一笑:“你可不知,姜氏她……” “呦,这是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门外忽响起一声笑语,立冬通传过后,穿着棕色罗刺绣花鸟纹夹袄的姜氏便立在了屋中。 见到李氏,顿感意外,转瞬了然:“原来弟妹这有‘客’啊……” 李氏的脸色未见任何不自然,也没挑她的小字眼,只拿起了茶盅,自在喝了一口:“大奶奶是属曹操的?” 姜氏一怔:“只听属鸡属狗,属曹操是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啊。刚说到大奶奶,大奶奶就来了,真是不禁念叨!” 姜氏不由赧然,她一个农户出身,大字不识一个,懂什么曹操啊,不过眼珠一转…… “弟妹方方念叨我了?都说我什么了?”眸中带笑,可是目光一移,打李氏身上一转直接落到了阮玉脸上。 “你猜猜?”李氏故作高深。 阮玉一笑,本想别开视线,但若如此,倒真像是在背地里讲人坏话似的。 这个李氏,走哪都不消停,这会又把她捎带上了。 于是起身上前,亲亲热热的扶了姜氏上座:“还不是羡慕大嫂,聪明又能干?方才二嫂还说家里忙不过来,要我搭把手。我哪行呢?还是大嫂来吧,这样大家都放心……” 本来姜氏撞见李氏在此,还有些不自在,可是忽听说李氏要阮玉“搭把手”,就唇角一弯,似笑非笑的盯着李氏。 “我说怎么哪都找不见二奶奶,原来是跑这搬救兵来了。我说你也是,弟妹刚进门,怎么也得适应一段日子。再说,我听闻弟妹昨日整顿院子,正是忙碌的时候,你怎么能给她添乱呢?若说忙不过来,三太太不是说要帮你管家吗?他们可是要住到年后才走呢……” 李氏的神色顿时僵住。 而阮玉接了姜氏意味深长的一眼,稍有愣怔,转瞬明了。 看来大房三房此番的秋风打得不甚顺利,于是孙氏和刘氏就想插手二房的家务,借此看看到底有多少家底。 卢氏和李氏自是不愿,找上她,无非是要借她丞相千金的名头,令那二人不敢放肆。而她初来乍到,自是对一切不甚熟悉,就是想折腾,也闹不起大风浪,到时那两家一走,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让她“下岗”。 想来卢氏当更中意姜氏,但李氏是不可能同意的。这俩人本就是死对头,又怎能让姜氏借机插上一脚?若是论起来,姜氏可是比她更有执掌中馈的资格,又如何能为自己埋下祸根? 姜氏一进门就道破玄机,除了因为受到李氏排挤而心生不忿,还可顺便送阮玉一个人情,省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花。 阮玉故作不知,反而瞪大眼睛:“既是三太太毛遂自荐,我又怎好班门弄斧?这万一传出去,倒像我不懂得恭敬长辈似的……” 拍着胸口,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 转而又劝李氏:“俗话说,人老精,鬼老灵。有了三太太相助,二嫂还愁什么呢?” 李氏将茶盅顿在桌上,终于变了脸:“一个个的就会说好听的是吧?三太太想做什么,我就不信你们不知道!你们若是不管,到时被人家把家底掏空了,可别找我来哭?” 姜氏拂拂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慢条斯理:“二奶奶是急的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婶也是看你辛苦,才豁出了一把老身子骨。再说,有了三婶这只老猫,那库房里啊,厨房里还有账房里的耗子怕是再也不敢伸手了呢……” “姜氏,你什么意思?”李氏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一手指着姜氏,气得胸脯起伏,唇角黑痣直跳。 “我能有什么意思?二奶奶是想到哪去了?莫非是我一个不小心,踩到了你的痛脚?” “你……” 李氏捋胳膊挽袖子的就要冲上来。 阮玉脸色大变。这二人若是打起来,她是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关键是她怎么拉?拉哪个?此事不论怎么讲都与她有关,事情又是发生在她这,人嘴两张皮,到时随便吹上两句风,她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她这边急得额角冒汗,青筋直蹦,只恨自己不是诸葛孔明,能心生妙计,那边春分和霜降闻声赶出来,亦是吓得变了脸色。 姜氏已经准备迎战了,话说,她想揍李氏很久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娘,二婶……” 二人顿时停止动作。 来人目光一转,又小小的唤了声:“四婶……” 第25节 阮玉霎时如同见了救星,顾不得双腿发软,几步奔到门口:“是娥姐儿啊,你怎么来了?” 又故意往门外看,企图能见到另一个救星。 但她注定失望。 于是急忙拉金宝娥进门:“娥姐儿是头回来四婶这,可不能怠慢了。春分,去把昨儿做的玉蔻糕拿来。娥姐儿是喜欢吃咸还是吃甜?对了,还有松瓤酥、鹅油卷……都拿过来。娥姐儿还喜欢吃什么,告诉四婶,四婶立刻让人做!” 她牵着金宝娥,看也不看地中准备支黄瓜架的两人。 姜氏和李氏被金宝娥这一冲,转了心思,再看对方时也没了方才的劲头,都怒冲冲的坐下。 李氏端起盅碗就要喝水,却发现茶干了,往桌子上一拍:“上水!” 姜氏撇撇嘴:“呦,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奶奶是这院的主子呢……” “你……”李氏的火又要冒上来。 冷不防门外冲进一只狗,金宝娥立即叫道:“如花!” 李氏对如花可谓心有余悸,立即气焰熄灭。 金宝娥抱着如花,爱怜的在那光脑勺上亲了一口,看得姜氏直撇嘴,就要喝令她把狗扔下,可是瞥见阮玉,嘴动了动,将话忍了下去。 李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再望向金宝娥时,不由目露深思,而后阴阴一笑。 阮玉见一切恢复平静,暗自松了口气,正打算寒暄两句把人送走,立冬就回来了。 “奶奶,今儿小厨房预备了酱甘螺、鸡丝蛰头、油酥桃花鱼和甜酸凤梨排骨,都是奶奶素日爱吃的。素菜则备了姜汁白菜跟青菜炒香菇。配了两样小酱菜,专给奶奶开胃的。主食是胭脂米饭跟山药饼。后厨还在做山楂糕,是新上的那个切墩的劳婆子,她说这是她家传的手艺,非要做给奶奶尝尝。我又帮奶奶要了松子糖、文官果和金橘团,这样奶奶晚上闲着的时候就可以当零嘴了。” “瞧这丫头,想得多周到!”姜氏欣赏的打量立冬,赞不绝口。 李氏则捋捋帕子,意有所指:“还是弟妹日子过得消闲啊,一顿饭,就顶上咱一天的。且不论花样,就说这食材,漫说府里,就是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有了这等享受,自是不愿为家里操心了。唉,只苦了我啊,为谁辛苦为谁忙呢……” 阮玉皱了皱眉。 按理,讲究的人家,一日三餐都是要同长辈共用。金家是商户,起居饮食并不如旁的行业或者是当官那般守时守点,所以多是自己的小院来操心。公中每月拨下用度,不偏不倚,若想吃自己喜欢的,添自己需要的,就自己掏银子。 所以,阮玉等于是在合理使用自己的陪嫁,但不知李氏吃的是什么味?与她又有什么关系?这是自觉诡计败露,不想跟自己维持表面和平了? 偏偏此刻,立冬又在请命:“奶奶,要不要传饭呢?” 按说,立冬在照管小厨房一事上很是积极用心,似乎意识到自己比春分等人差上许多,所以一直努力要求进步,可是这会,你是不是太积极了点? 春分一个劲在旁边给她使眼色,她也看不到,只热切的盯住阮玉。 阮玉只得干笑一声:“这不是打量大嫂和二嫂大驾光临嘛,所以立冬就特意嘱咐小厨房多做了些……” 立冬一怔,就要解释,被阮玉狠瞪了一眼。 “而且我早就有心请大嫂和二嫂过来聚聚,可巧了,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好好吃上一顿!大嫂二嫂平日还有什么喜欢的,统告诉我,我这就吩咐她们做去。只是手艺若是不好,大嫂二嫂可不要笑话……” 阮玉这招,说得好是随机应变,说得不好就是虚伪至极。 在场的都心知肚明。 李氏掀起唇角嗤的一笑,正打算开口,却被姜氏抢了先:“其实弟妹是新妇,本应咱们做东来请弟妹的,可是这人来人往,一直没得消停,倒是弟妹……” 笑:“得,那今天咱就厚着脸在弟妹这蹭饭了。旁的倒不用添了,咱就想尝尝丞相府里的饭菜是什么味儿。不过话说在前面,若是吃得顺口,我可是要天天来哦……” 阮玉急忙招呼:“我怕的倒是大嫂不肯屈驾……” 李氏撇嘴:“大嫂若是天天来,这海参鱼肚的,也不知打算掏几两银子……” 李氏今天这仗若是不打起来是不是就觉着不痛快? 阮玉也有暴力的冲动了。 ☆、029心不在焉 姜氏倒来了气度:“弟妹,今儿这席面多少银子,大嫂掏了!” “本是我请客,怎好让大嫂使银子?若是传出去,不是要叫别人笑话我?”阮玉急忙阻拦,又转向立冬:“去看看后厨在忙什么,让她们再添两个菜,慰劳一下二奶奶的辛苦……” 立冬屈膝领命,就要出门。 李氏终于缓和了语气:“还是不要忙了吧,你明日还要回门,咱们吃过就走,你也早点歇着。” 什么? 回门? 阮玉神色一滞,不由自主的望向春分。 但见春分点了点头:“奶奶歇息的时候我们已经商量着备好了礼,只等着奶奶过目呢。” 天啊! —————————— 整顿晚饭,阮玉都很是心不在焉,姜氏和刘氏倒是吃得欢实,不停夸赞味美。 中国人为什么一见面就问“吃了吗”,那是因为民以食为天,再大的问题,只要上了饭桌,便迎刃而解,这不,几杯酒下肚,俩人连恩仇都泯了。 见阮玉神不思蜀,还给她夹了菜,苦心劝道:“弟妹,你可得多吃点。女人呢,身材苗条看着是不错,可是怀孕、生孩子就苦了。你瞧瞧那位……” 往南边一指,是秦道韫所在的兰若院:“过门这么多年就没个动静,还不是瘦得揣不了胎?” 李氏碰了姜氏胳膊肘一下,笑道:“弟妹怎么一样?弟妹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唉,弟妹离家五天了,也不知丞相大人是如何想念呢。” 姜氏也深有感慨:“想当年,我娘也去得早。我爹哭得什么似的,可是没过百天,还不是又娶了新人?待生了儿子,我和我哥就更不放在他眼里了,否则我也不能……” 当年被选中冲喜,大家都说她掉进了福窝窝,可是其中甘苦,只有自己知道。有时她想,还不如嫁个家庭简单的人家,省了许多事。可是念头一转,若是不来金家,她的继母指不定给她说个什么人家呢。 当时那女人就说,自己的侄儿很相中她。 那个侄儿是众所皆知的傻子,相中她? 为这事,她上娘的坟头上哭了好几回。可是自打娶了新人,爹也不来了,坟头都长草了。 所以她就暗暗立誓,将来不管如何,她都要活得好好的,坚决不能让儿女再受自己这样的罪! 想到这,她看了看女儿。 金宝娥正拿着青瓷汤勺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鸽蛋白松汤,平淡无奇的脸沐浴在烛光中,毛茸茸的汗毛是那么的柔软细致,淡淡的眉眼是那么的乖巧听话,看得她的心都疼了。 她将女儿落在腮边的一缕头发别至耳后,更加笃定了要给女儿找个好婆家的心思,于是拿无比热切的目光望住阮玉。 “丞相大人怎么一样呢?” 李氏没有姜氏这么多感慨,但也是深有体会的。 她虽瞧不起姜氏,可是她也羡慕姜氏屋里没有姨娘,唯有的一个通房亦在姜氏进门之后便打发了。 不能不说,嫁个老实人还是有好处的,不像金玦森,屁大的本事没有,整天价只知道赌。姨娘弄了仨,通房在她嫁过来前就有五个,被她找借口打发了两个,又被他踅摸的补上了,而且据她观察,给他洗脚的浣溪很有发展成第六个的可能。 她想一想就头痛,就想发火。 还有金玦淼,倒是个能干的,可是在男女之事上更不示弱。 明摆着的姨娘有六个,通房……算不过来,似乎兰若院里的就没有黄花姑娘了,外面还养了个粉头,真难为秦道韫也忍得住。 她捏了捏酒盅,一饮而尽。 “弟妹娘亲去得早,丞相大人不仅没有续娶,就连姨娘都没得一个。一个男人,就算他再位高权重,拉扯个孩子也是辛苦。有人讨好他,给他送女人,漂漂亮亮的扬州瘦马,可是被他退回去了。弟妹,说句你不爱听的,虽然丞相大人他……口碑不怎么样,可是对待妻子,真是忠贞不二。大人在给妻子的悼词中,明明白白的写着……此生此世,唯卿一人!弟妹,试想若丞相大人真的续娶,再生个一儿半女,你纵为相府千金,可是没娘的孩子就没了靠山,又能怎样呢?” 姜氏端着酒盅,听得心中酸楚:“细想来,老爷在这一点上也比不得丞相大人……” “怎么比?怎么比?”李氏翻了翻白眼:“我看你是喝多了!” “我哪有?不过话说回来……弟妹,我是拿你当自家人才跟你说的,你可不能跟我生气。”姜氏目光一扫,又往前凑了凑:“我听人说,丞相大人并非是为了你娘守着,而是他遭人诟病,想要借此博得个好名声……” 李氏急忙给自己倒了盅酒灌了,心想姜氏果然是喝多了。 然而阮玉无丝毫恼意,也执了攒丝莲花瓷酒壶为自己倒酒,然后一口饮尽,将青花瓷铃铛盅往桌上一顿:“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一语中的,惊得姜氏和李氏都酒醒了一半,但见阮玉醉眼朦胧,急忙招了春分等人过来服侍。 二人准备离开,姜氏却顿住脚步:“弟妹看样子醉得不轻,咱在人家院子里把人喝成这样,有点不妥。我过去看看,二奶奶是随我一同走还是先回去?” 李氏立在门口,于大红纱灯下打量姜氏,终将她看得不自在并有了恼意,方嗤的一笑:“我也累了,先回去了。若是弟妹问起,替我告个罪。” 姜氏正巴望不得,竟殷勤的送了她两步,直到夏至挑起灯笼迎上前来。 她直看着李氏甩着帕子,摇摇摆摆的出了院门,方转了回去。 —————————— 阮玉好像做了个梦。 她在柔软的床铺里漂浮,一下子就飘到了五岁那年。 母亲去世了,父亲很悲痛,立誓不再娶。 可是很快的,一个女人出现了。 阮玉记得她,母亲重病在床时,她就经常来,打听母亲的病情。 开始时,阮玉还以为她是关心母亲,可是有一次,她看到这个女人拦住到医院送饭的父亲:“我有个姐妹,男人早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到现在。你有机会去见见吧……” 那一刻,仿佛晴天霹雳。 原来她不是来探望母亲,只是想看母亲什么时候死,或者盼着她死,好把自己的姐妹嫁给父亲。 父亲拒绝了。 阮玉放心了。 可是母亲刚烧完七七,父亲就结婚了,对象恰恰是那女人的姐妹。 阮玉发现,自从过了五岁,她的人生就像个笑话。 继母当着父亲的面对她很好,可是经常把自己与女儿弄坏的东西赖到她头上。 她反驳,继母和女儿就哭,父亲开始还向着她说话,后来就不耐烦了。 在父亲眼里,她渐渐变得离经叛道,忤逆不孝。 她记得最深刻的,是那年夏天,父亲买了个西瓜。 她放学回家,口很渴,父亲让她多喝点水。 然后继母和女儿回来了。 第26节 父亲立即把西瓜切开,给二人送上:“外面太热,吃点西瓜解解暑。” 家里不是经济不好,相反,富足得很,所以在那一刻,小小的她就知道,凡事不能靠别人,只能靠自己。在这世上,谁都会欺骗你,谁都会离开你,只有自己才可相信,只有自己,只有自己…… 春分过来探她,听她嘟嘟囔囔,以为要喝水,急忙送上去。 她却别开了头,眉心紧皱,唇瓣继续蠕动。 春分将耳朵凑上去,却是听不清,不觉有些急了:“姑娘,你在说什么呢?” —————————— “什么?喝多了?” 晚归的金玦焱一进烈焰居就听得这么个消息。 百顺用力点头,似乎这样就能加强消息的准确性。 “你听谁说的?” “立冬。那小丫头,我问一句,她能说一串。” “哦。” 金玦焱点头,解袍子。 “爷,你不过去瞧瞧?” “什么?我去瞧她?”金玦焱停止动作,像看怪物似的看他。 百顺莫名其妙。 四奶奶醉了,这不正是好机会? 借口探望,顺道瞧瞧那些宝贝…… 然而金玦焱的觉悟显然没这么高。 他看着百顺一副邀功请赏的样子,忽然道:“以后那边的事,你少打听!” 嗄? 百顺愣怔,我这不是为了四爷你能合理合法的接近那些宝贝吗?怎么就…… “被人知道了,好像我多关心她似的!” 那个恶妇,我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就当她不存在,不存在! 金玦焱不禁生气,结果觉得领子上的褡绊特别的别扭。 解了两下也解不开,就要扯下去。 “爷,让奴婢来……” 璧儿柔柔婉婉的上了前,却是一下子将百顺撞到了一边。 百顺正急于解释:“爷,小的这不是……” “起开!没见四爷正累着吗?” 璧儿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我……” “爷,奴婢伺候您洗漱吧?” “嗯。” 金玦焱任由璧儿服侍着,头也不回的进了净房。 百顺一个人晾在宴息处,摸摸脑袋……我做错什么了? ☆、030拼爹时代 “唉,我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在那倒腾什么呢?”金玦森抽了抽鼻子:“嚯,好大的酒味!去四房那了?怎么样?都是好酒吧?我一闻,就知是二十年以上的女儿红!” 李氏不理他。 从金宝娇屋里出来,就开始在箱柜里翻找,弄出几匹料子摆上,又去首饰匣里折腾。 金玦森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半撑起身子:“你忙活什么呢?都什么时辰了?” “你若是困,就睡好了!” 李氏乜了他一眼,拍了拍在摇篮里的金宝妍,在那粉团团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只觉自己的女儿越看越可爱。 金玦森不耐烦了:“赶紧把她奶娘叫来!每月里拿不少银子,还不管孩子,明天我就辞了她!” 李氏斜斜的睇过来,眼底眉梢的春情勾得金玦森更加口干舌燥。 昨晚他们折腾了半宿,这都过了一天了,金玦森想起来还是觉得有滋有味。 他就纳闷了,他的那些哥们都说家里的婆娘越来越没意思,在床上就像条死鱼,还是小妾好,当然,更让人销魂的是青楼里的花红柳绿。他倒是认为,自己这婆娘让人想得慌,弄得他都不想去姨娘们那过夜了,而且年纪越大,味道越足,所以今天他玩了两把就赶回来了,早早洗漱完毕,单等着她进门。 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影,一打听,去四房了。 这婆娘,都不肯派人知会一声,越来越不把他当回事了。 他肚里窝着两股火,本想抓个丫头泻一泻,又怕晚上没了精神,让婆娘笑话。 于是继续坚持。 好容易人回来了,但理也不理她,只围着三个丫头打转。 不过是赔钱货! 他有些泄气,婆娘是不错的,模样好,又有本事,就是生不出儿子…… 李氏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捋捋耳边的碎发,将白皙柔嫩露出一抹:“你今天是怎么了?辞这个退那个的?我听说,你还把小茜给骂了?那不一直是你的心头肉吗?看来秋天虽然快过去了,你这火倒越来越大了……” 金玦森转过心思,嘿嘿的笑着,往前凑了凑:“火大不要紧,不是有你吗?” “唉,我可没本事,别没灭成火,倒被烧个好歹……” “你……” 金玦森被卷了面子,当即下了地,趿拉了鞋就要往外走。 到了门口,又停住脚步,往回看。 李氏依旧坐在摇篮边,逗弄着小女儿,微倾的身子,柔软的身段,高耸的胸脯,因为醉酒而微微扯开的领子,就连唇角的小黑痣都带着勾魂摄魄…… 他的喉结不由自主的滑动了一下。 说来也怪了,昨天因为他想去找小茜,这婆娘把脚盆都摔了,今天怎么不管他了?洗心革面了?四房给她灌了什么灵丹妙药? 他忍不住又转了回去。 “诶……” “哦,你怎么又回来了?”李氏回头瞧他,满眼的大惊小怪。 他涎着脸蹲下:“你今天是怎么了?该不是四房说我什么坏话了?” “说你坏话?”李氏嗤的一声:“你也得有让人家嚼舌头的本事!” 金玦森的脸便黑了。 李氏知道也不能过于激他,于是叹了口气,弄出一脸哀怨:“我今天去了清风小筑。唉,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满屋的摆置,啧啧,真是珠光宝气,蓬荜生辉……” “比老四的还扎眼?” “老四?”李氏不屑一笑,拿手一比划:“那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金玦森眼睛就亮了。 “还有那吃食,那酒……就是不喝,单看那酒盅都醉了。” 金玦森露出满脸懊恼:“都是老四,偏要跟人家闹什么不自在,否则咱是不是也能去开开眼界?” 李氏瞥了他一眼:“没出息的人才想着要开眼界,这世上的东西,千有万有不如己有!” “你是说……” “我就想啊,她阮玉凭什么这么有本事?凭什么拿这些东西眼气别人?这一花一木,一瓶一罐,哪个是她赚来的?” “还不是因为人家有个好爹?”金玦森一语道破,更显沮丧。 “对啊!她不就是有个好爹么?这说明人家投的胎好。早知道,当初我也好好选选……” “投胎投得好有什么用?还不嫁给了老四?”话一出,便有些幸灾乐祸了。 “难道嫁给你?老四怎么了?虽不务正业,但架不住人家是嫡子,将来这家业就是他的,咱们忙死忙活,还不是给他人做嫁衣裳?” 金玦森最烦她绕来绕去最终绕到这。 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是能改变什么还是怎么的? “我看咱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也认了,可是孩子还小,我可不能让她们走我的老路。” “不走能怎样?连个儿子都生不出!” 李氏就要恼,转而压下火气:“没儿子又怎样?一个女婿半个儿,将来我可是会有一个半的儿子呢。” 这话把金玦森逗笑了,结果挨了李氏一掐:“笑什么笑?你这个当爹的,还说人家老四不务正业。老四如今娶了个金疙瘩,这辈子不愁了,可你呢?整日里就知道往外送银子,也不说为女儿打算打算……” “我打算什么?我怎么打算?这不是你当娘的事吗?” “我的事?闺女不是你生的?” “我要的是儿子!” “你……”李氏气急:“我算看好了,以前还打量你是个人物,可是你连那个来历不明的都比不上!” “来历不明的”一向是李氏专门用来贬低金玦鑫的。 金玦森没啥本事,他自己也清楚,所以从不争强好胜,可是他一直认为,自己就是怎么不堪,也比金玦鑫强。那年金玦鑫给家里捅了大篓子,险些卖房子卖地,他虽什么也不干,但不惹事啊。 于是顿时来了脾气:“我怎么比不上他了?” “人家知道早早为闺女打算,你呢?” “我……”金玦森眼珠转了转,盯住李氏:“我说你在四房那受什么刺激了?” 第27节 终于说到正题了,这男人啊,就得慢慢教! 虽然金玦森实在是块无法雕琢的朽木,但是她也要让他冒点烟气。 “我先去了四房,没一会,大嫂也去了……” “她?”金玦森不屑一笑:“她还不是你上哪,她就上哪?生怕落一步。” 李氏摇头:“这回可不是。大嫂是有目的的……” “她能有什么目的?一个泥腿子,把脚洗干净就不错了!”金玦森对大房一家一向看不上。 “这话你算说对了。她嫁了咱们家,就再也不用整日里忙农活累个半死,将来再给女儿找个好归宿……” 金玦森听出味道来了:“你是说她找四弟妹……” 二人对视,良久,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李氏叹气:“我自认凡事不输人,却不想,这回倒落了她一步。” 金玦森也有点感叹:“不过她急也有道理,宝娥都十二了,也到了议亲的年龄。再说他们那一房的地位……” 翘起小指搔搔下巴:“不着急能行吗?” “所以大嫂就搭上了四房这条路子。你想啊,弟妹认识的都是什么人?将来带着宝娥出去转上这么一圈……” 金玦森开始骂大房太过刁钻。 李氏还得给他加把劲:“待宝娥嫁了好人家,大房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了。到时,你就等着大房拿下巴看人吧……” “那你还等什么?”金玦森噌的跳起来。 李氏好笑的看他:“我不等着怎的?难道要我深更半夜的吵着人家不睡觉?” 金玦森又沮丧的蹲下来。 “这女人嫁人啊,就是第二次投胎,我可得给我这三个闺女好好踅摸踅摸。”李氏摸着小女儿柔顺的胎发:“到时,你这老丈人也腰杆笔挺。咱家,再加上三个女婿都可劲的给你花钱,你说你这日子……” 金玦森不由自主的想象了一番美好前景。 “诶,那你以后可得好好跟弟妹相处……” “我倒是想了,可是人家瞧不上啊……” “她连姜氏都能瞧上竟会看不上你?” 但见李氏满面愁容,平白的添了一股柔弱之气,不由心肝大动,揽上她的肩,忽的一下子拦腰抱起。 李氏惊叫:“干什么?孩子还在这呢!” 金玦森笑得暧昧:“不是睡了么?吵不醒的。再说,靠人不如靠自己。与其巴望你那一个半的儿子,还不如自己造个儿子出来!” 李氏要捶打他,怎奈被堵住了嘴。 衣物窸窣与男人的粗喘声里,李氏喘息道:“轻点……折腾,明儿弟妹回门,我还得……唔……” ******** 金成举泡着脚,脑袋枕在荷叶托首上,看似闭目养神,脸上却有疲色,看来这几日果真费心费力。 卢氏在心里把金老大跟金老三好一通骂,走上前去,将温热的帕子一下子丢在金成举脸上。 金成举捂住,半晌,发出惬意一叹。 ☆、031各出各招 “诶,今天刘氏又‘说话’了……” 金成举捂着巾子的手顿了顿:“她又说什么了?” “说你儿子没本事,生不出孩子来!” “什么?她敢说这话?” 对于金成事,那是大哥,他说不出什么来,可是对于老三金成业……这个弟弟打小就不争气,还总是志比天高,连带着刘氏都不是省油的灯。打小他就教训老三,如今大家年纪都大了,想给老三留点面子,可是这夫妻俩倒折腾得欢了。 老三在外面跟他胡搅蛮缠,刘氏就在家里折磨卢氏,真当他不知他们是怎么打算的? 按理,他挑了家业,不会看着兄弟吃亏,这些年,银子也没少往乡下送,可以说,是自家一半,他们一半。而且在乡下,花销小,当是应该攒下不少了,偏生老大家有个不省心的,就知道玩女人败家。老三倒是没孩子,可是比有孩子还败家。 他就琢磨着,暂时先不给了,让他们都消停消停,他在这边给攒着,待到他们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懂事了,再送过去。 可是人家不理解他这份苦心啊,这两日,他简直就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其实老三小时虽顽劣些,说上两句还是听的,可是自打娶了这个刘氏……旁的不说,给老三的银子不知有多少被她搬回了娘家! 他噌的坐直身子:“下回她再这么说,你就问她,她没给金家三房留个种,是怎么回事?” 这老头子,一着起急来就不懂斯文。 不过卢氏心里美滋滋的,还不是因为心疼她,怕她被人欺负了去? “你这人,整日里病病歪歪,嘴皮子都被药给拿钝了吧?” 卢氏撇撇嘴:“我嘴钝,有嘴皮子利落的,老四媳妇当场就把她噎住了。” “怎么回事?”金成举来了兴致。 卢氏学了一遍,金成举拍腿大笑:“我就说,我这儿媳挑得不错,阮洵不愧是丞相,教女有方啊!” 卢氏暗翻白眼,不过经过今天这一遭,她对阮玉的看法也算有所改观,否则也不能李氏一提要她协助管家,便抬举了她,只是…… “这么下去也不是事,俩人自成亲就闹腾着,现在又分开住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总不能一直拿这个借口糊弄吧?” 金成举抓了巾子擦脚,本是乐呵呵的,然而忽的唇角一僵:“老四该不会是……” 他的表情越来越尴尬,弄得卢氏跟着着急:“老四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金成举犹豫片刻,目光闪烁的睇向卢氏:“老四一向好面子,如今该不会是……怕在他媳妇面前丢人吧?” “丢什么人?我儿子好好的,哪配不上她?” 金成举摇摇头,磨磨蹭蹭道:“我是说,老四还是……咳,也没说练练……” 卢氏琢磨半天终于想明白了,顿时脸一红:“呸,亏你说得出!当初我说要给他多安排几个丫头,你死拦活挡的不让,说什么他年纪小,怕把持不住,掏空了身子……你自己怎么不怕?左一个姨娘又一个姨娘的收进来?” “我这不是……” “是什么?又说什么儿媳尚未进门,把丫鬟弄大肚子不好。现在可好,竟然……我可怜的儿啊……” 金成举捏着巾子,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好可怜的?至少说明咱儿子不是那种花天酒地的混蛋!” “我倒希望他混蛋一些,放着个媳妇都不敢碰,还叫人笑话……” 卢氏的眼泪更多了。 金成举开始烦了:“不是还有个璧儿吗?” 转念一想:“不行,璧儿不行,老四都娶媳妇了……” “怎么不行?她不让近前,我儿子就得当和尚?”李氏擦干眼泪:“我这就去找老四……不,找璧儿说道说道。这死丫头,这么多年了,也不给个动静!” “哎,你给我回来!”金成举一把扯住卢氏的胳膊:“你深更半夜的往老四院里跑,让儿媳妇瞧见成什么样子?” 卢氏甩开他,倒也没再往外走,丢了手里的帕子,愤愤道:“也好,待明天阮氏回门,我再找璧儿说说!” 金成举无奈的叹了口气,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一咧,继续悠闲自得的擦脚:“你急什么?想要孙子还不容易吗?等大哥和老三一走,我就让他们给你生个孙子出来!” “你?”卢氏怀疑看他。 金成举却已然哼起了小曲。 —————————— “我头疼……” “我腰疼……” “我心疼……” “我能不能不回去啊?” 从早上被春分等人呼唤得睁开眼睛,阮玉就开始闹毛病,究其根底,就是不想回门。 她怎么早没想到这茬?否则…… 就算想到又怎样?假的就是假的! 金家人不熟悉她,可以骗过;春分等人碍于她是主子,对她唯命是从,也不难糊弄,可是阮洵……那可是她“亲爹”,打小就被他捧在掌心,如何不了解她?再说,当朝右丞相,且不说是怎么当上的,能屹立两朝而不倒,说明什么? 手段! 她一个初学乍练的如何斗得过老江湖? 万一发现女儿被调了“包”…… 她都怀疑自己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了。 卢氏虽多事、姜氏虽谄媚、李氏虽诡诈、孙刘二人虽不阴不阳唯恐天下不乱,金玦焱虽嚣张跋扈讨厌又自大,可是现在,她发现这一切都无比的美好,无比的让人留恋。 于是她扎在大红丹凤朝阳的锦被里,任春分怎么挖都不起来。 “奶奶若是不舒服,今儿就不回去了……” 是丁嬷嬷。 阮玉就发现,这个丁嬷嬷虽然看着不慈眉善目,可是说的话,办的事,没一样不得她的心,而且只要丁嬷嬷一开口,一切都安静了。 果真…… “歇一歇,明儿再回去!” 嗄? “明儿若是还不好,再过两日也可,或者三日,或者下个月。总归奶奶是要回去的,这是规矩!” 阮玉停止挣扎了。 春分急忙好言相劝:“奴婢知道奶奶心里委屈,可是今时毕竟不同往日了,奶奶是金家的人,再有什么前尘往事也该放下了……” 难不成她们以为自己想方设法的不肯回门是因为私奔失败而跟阮洵闹别扭? 她发现她不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们都能给她找到理由。 第28节 “其实大人很疼姑娘的。姑娘这几日不在,大人定是吃不好睡不香,见天的盼着姑娘回去呢。姑娘或许不知,早在姑娘出阁的时候,大人就张罗着如何迎接姑娘回来。姑娘若真不回去,大人一准是要上门探望的……” 嗄?难道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这场“父女相见”? 阮玉苦着脸,从被窝里爬起来。 春分等人还以为她是心软了,急忙服侍她起床。 “先去给老爷太太请安,然后咱们就出门了。但不知姑娘这回‘住对月’是要住上多久,也得讨老爷跟太太个意思。” 什么?不是当天就可回来吗?怎么还要住上一段时日? 却是不知,归宁有当日即返,也有多住一些日子的,有的甚至会住上一年。 阮玉真是无计可施了,任由霜降将她按坐在妆台前打扮。 今天不同往日,摒弃了奢华,重在端庄与贤淑,当然也不乏喜气。 于是半个时辰后,阮玉站在了落地穿衣镜前。 白绫缎的里衣,外罩银霓红细云锦广绫合欢上衣,下系漩涡纹纱绣裙,腰束宝石流苏禁步,正好与百合髻上的八宝步摇簪相配。 霜降上下打量一番,似是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满意,然而待仔细观瞧她的妆容,忽的凝了神色,拿银簪挑了些许玫瑰胭脂,轻轻晕开在她的两颊上。 阮玉觉得自己真是病了,头重脚轻,走一步,总想往回退两步,慢慢吞吞往外磨蹭。 和前两日一样,金玦焱照例等在院门口。 一袭绣暗纹海棠的墨蓝蜀锦缎袍,将他衬得身条昂扬,英姿飒爽。 听闻动静,下意识的微微侧了头,于是眼尾流星,剑眉飞扬,令得这个暗沉的早晨都跟着亮了一亮。 夏至心里就跟打了道闪一样,急忙低了头,心轰隆轰隆的跳。 连春分都忍不住附在阮玉耳边:“姑爷真是一表人才呢。” 对于金玦焱的人才,阮玉不置可否,只是他打扮得这么精神……看样子,他昨晚睡得不错,否则眼光不能更贼,眉毛不能更贱。他如此抖擞的站在这,就好像知道她的心事,故意来给她难堪似的。 于是只是瞟了他一眼,便漠然走过。 春分有些遗憾。若是姑娘没有那段前事,若是金玦焱能不这么混账,若是新婚之夜没有那场闹剧,或许…… 如是,便想跟人感慨一番,可是转了头…… “夏至,你怎么了?” “没什么?”夏至急忙别开脸,却做贼心虚的往边上瞟了一眼。 春分循着看去,顿时眉心一紧。 再睇向夏至时,便不由目露深思。 ☆、032今日回门 今儿金玦焱没别扭。 自己骑马,阮玉坐轿,在众人的“瞻仰”下,只一会工夫就到了福瑞堂。 金成举同卢氏都在。见阮玉过来,卢氏比前几日和颜悦色了不少,还关心她身子怎样了,嘱咐以后不要饮太多酒:“不能仗着年轻就能贪杯,要注意保养……” 又向着姜氏和李氏:“你们可听清了?” 那二人急忙屈膝应了。 秦道韫没有任何表情。 也是,这等俗事她是一向不参与的,飘忽得就好像方外之人。却是看着阮玉,微微一笑。 那笑容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阮玉眸子转了一圈……看来世上果真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住在一个宅子里?就是不知自己昨日拒绝了卢氏的“好意”,卢氏会如何作想。 但是卢氏明显没有任何不喜之色,反倒松活了不少,令阮玉暗自纳闷。 她又偷偷睇向金成举,见老爷子只是捋着胡须看着她笑,不时点下头。暗忖,这老头就是金府的风向标,看他的样子,应是没有什么大问题。 又寒暄了一阵,卢氏便催他们快点出发:“免得让亲家公等急了。” 阮玉立即恢复了苦兮兮的表情。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也罢!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嗯,这是怎么回事? 金府的二门外停着四辆大马车,另有两辆正在往回走。 霜降上前施了礼:“奶奶,这是姑爷准备的回门礼。姑爷说……” 她顿了顿:“奶奶既是金家的人,没理由自己备礼回门,便让人将车赶了回去。” 阮玉睇向金玦焱,但见他一副光风霁月的表情,一时分不清此举是什么目的。 按理,他这么嫌弃她,本不应管她的事,可是他不仅备了礼,还很丰盛,立冬仗着小孩心思,正兴奋的查看,不时跟她报数。 他握拳唇边,轻咳两声。 百顺就立马将礼单奉到她手上。 展开一看……从金银到绸缎,从补品到药材,还有一些据说是时兴的玩意,可谓应有尽有。 “我知道,你们相府什么也不缺,这些也不过是点心意,否则你把从府里带出来的东西再带回去,而我金家空着手,岂不显得太寒酸,平白让人笑话?金家就算是商户,也不能堕了自己的名头!” 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而且眼望前方,更显目光远大,心意坚决。 视线移到他的绣暗纹海棠的墨蓝蜀锦缎袍上……挺括的料子,稳重而不失喜庆的色调与花纹。 他竟然还要同自己一起回去…… 阮玉真有点摸不清他的心思了。 “还在等什么?还不上车?”金玦焱不悦的睇向她,剑眉皱得那叫一个不耐烦。 若她是真的阮玉,怕是要感动于他的体贴与识大体吧。 只可惜她不是,还一心惦记着要怎么蒙混过关,此刻只想当真发一场疾病晕死过去算了。 “奶奶……”立冬抱着如花上前:“如花非要跟着去,刚刚都哭了……” 如花瞪着圆溜溜的大眼:“我必须跟着你,不能让你堕了我的名头!” 阮玉腹诽,你还有什么名头? 不过有了如花,似乎是可以减少些担心,有个什么细节可以提点着自己。 可是立冬搂紧了如花,把小狗勒得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了:“可是大人不喜欢狗,却喜欢吃狗肉,万一把如花吃了怎么办?” “那……” 阮玉犹豫了,若当真发生了爹吃女儿的惨剧自己岂非就是罪魁祸首? 她开始想象一口大锅,锅里炖着如花…… 岂料如花倒蹬着四条小腿拼命挣扎:“让我去!我要去!” 立冬一个抱不住,如花“腾”的跳下来,竟直接钻进金玦焱的袍摆,顶着个袍角露出小脑袋瞪立冬。 它倒真会找地方,试想立冬怎么敢掀金玦焱的袍子揪它出来? 相府千金果然非同凡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暂时放下成见与仇恨,屈居恶男的那个什么之下,这就是智慧啊! 金玦焱倒来了兴致,弯着腰咂着唇的逗它,怎奈如花钻来钻去,就是不肯出来。 看见这一幕的都觉好笑,而洞悉内情的阮玉几乎忍笑要忍爆了。 “行了,就让它去吧,待到回来,我保证还你个全须全尾的如花!”金玦焱信誓旦旦,可是转而又道:“要是不幸被吃了,我就赔你个小狮子狗!” 嗄? 立冬刚刚绽放的笑僵在脸上,如花简直是…… 若是把脸上的毛都剃掉了,不知是个什么表情。 金玦焱已经拔步上车了。 其实在正常情况下,他应该骑马,护在车驾旁边,但是他不想被许多人观瞻,尤其是…… 一想到温香,心里就苦涩难言。不论她是看到还是听到,他都难以承受被她认定为已然成家立业继而对他敬而远之的后果,所以即便对阮玉无限厌恶,也只得先把自己藏起来。 而为了表示“恩爱”,阮玉再怎么看他不顺眼,也是要同他共乘一驾的。 说实话,春分是有些不满的,因为按照金玦焱今天的表现以及她的想象,姑爷是应该扶着姑娘,让姑娘先上车,可是…… 唉,何必要求那么多呢?姑爷今天能给姑娘这个面子,已经不错了,至于别的,慢慢来吧。 她走到后面的青帏小油车……那是为她们这些下人准备的,夏至也跟了过去。 她脚步一迟,重新步向前方马车:“奶奶,立冬一团孩子气,丁嬷嬷又病了,奴婢跟夏至还有霜降都跟您回府,院子里的事立冬恐怕支应不过来。不如让夏至留下……她的事情本来就多,顺便还可以指导一番立冬,日后奶奶再出来,也多有放心。” 夏至听着要将她留下,当时就急了,然而她睇向的不是阮玉,而是金玦焱…… 那丝疑虑彻底的被肯定了,于是春分捏着帕子的手不觉收紧,心思也更加坚定。 阮玉也觉得没有必要跟回去那么多人,除了三个一等的大丫鬟,二等三等的丫头也排了十个,还不算十六个护院。 所以点点头。 夏至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金玦焱没心情管宅子里的事,他正饶有兴致的拍着车板:“如花,上!上来!你不上来可就不带你去了……” 车下,不足一尺长的小黑狗正奋力往车上跳跃。 可惜身量不足,四肢无力,只能一次次落地,秃脑壳撞在车板上,咚咚的响。 金玦焱就大笑。 阮玉瞪了他一眼,心想,这才是你真正的媳妇,你就这么折腾它? “我告诉你们,谁也不能帮它,自己上来才是本事!”金玦焱的表情认真得好像是要把如花训练成一条超素质的警犬。 第29节 阮玉实在看不下去,交待完夏至,就下车将如花抱上来。 “奶奶……” 春分立即不安……这等事,怎能让主子来做? 于是瞪立冬一眼,立冬正绞着衣角,眼泪汪汪的看着如花。 “真没劲!” 金玦焱没了逗趣的目标,无聊的靠在车壁上。 阮玉踩着小凳就要上车,一阵呼唤忽然打门里传来。 往外一看,姜氏与李氏联袂而来,李氏手里还牵着金宝娇,小姑娘一身胭脂红的袄裤,梳着双髻,髻上环绕明珠一圈,看去煞是可爱。 “差点赶不上呢。”姜氏笑道,将一一尺长的锦盒递给春分,拉起阮玉的手亲热道:“是百年人参,给大人补身子用。” 又笑:“我知道,相府什么也不缺,我只是一点心意,你也不要见怪。另外,我昨晚上跟你说的事……” 昨晚上的事? 阮玉一阵糊涂,她记得昨晚上她们喝了酒,骂了男人,就睡了,还能有什么事? 可是姜氏一个劲给她使眼色,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随其落在金宝娇身上,忽然想起,昨晚上她醉得迷糊之际,姜氏凑到她耳边唠叨了一大堆,似乎说什么让她帮忙留心一下朝中的青年才俊或者是重要人物家里的才俊青年…… 她的头一下子大了。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吗? 李氏又挤了过来,也将一个见方的盒子塞给春分。 “一对灵芝,不值钱的玩意。” 不过阮玉见春分的手臂一沉,又冲她眨眨眼,料想不是普通的“灵芝”,但不知李氏这般作为所为何来? “我怎不知大嫂还有根百年人参呢?” “二奶奶以为自己是玉皇大帝可手眼通天什么都无所不知?” 昨日酒桌上的融洽气氛荡然无存,俩人又开始对掐。 “我又犯了以己度人的错了,我只当是人若有了好东西,都要孝敬公公婆婆,却不想……” “二奶奶这回可真说着了,我这也是有样学样啊……”姜氏朝春分怀里的方盒子努了努嘴。 李氏冷笑一声。 大家都关注这边,没有人看到金玦焱皱起了眉。 “好了,再说下去天都黑了。弟妹赶紧上车,别让丞相大人等急了。”姜氏倒打起了圆场。 李氏急忙将金宝娇一推:“还不跟着四婶上车?” 这一句,把所有人都弄愣了。 ☆、033夫妻相处 李氏笑笑,仿佛很不好意思:“早上听说你们要回丞相府,娇姐儿就念叨着想去瞧瞧。也难怪孩子好奇,咱家虽也称得上富足,可哪比得上相府的贵重?我就想着,让娇姐儿跟着你去开开眼界,回来也给弟妹们讲讲,省得他们都跟井底之蛙似的,以为除了自己,就没旁人了似的。其实要我说,最该去瞧瞧的应该是锋哥儿。那孩子,一心想靠功名,整日里读书都快读傻了。如此,一来可散散心,二来得点相府的灵气儿,定是能事半功倍。到时,咱们也都跟着沾光不是?” 见众人都盯着她,她连忙一甩帕子:“瞧我,这一高兴就收不住嘴。柳绿,还不快过来!” 她叫过一个穿粉绿比甲的丫鬟。 那丫鬟长脸修眉,观之可亲,一看就是个得力人。 近得前来,挨个福了礼,还脆生生的喊了句:“四奶奶。” 这是…… 李氏扶着金宝娇的双肩,笑道:“知道你们忙,相府为了招待新姑爷更是忙,所以不想给四弟和弟妹添乱。我给娇姐儿带个人,专门看着她。府里要是有忙不过来的,也尽管使唤她……” 众人面面相觑……明知人家忙,还给塞个孩子,这不是添乱是什么? 可是李氏就看着阮玉,仿佛笃定她会答应。 阮玉还真没法拒绝。 她能说什么?人家已经想得很周到了,就算大家都知道这样不地道,可若她反对,就是她的不是了。 在她眼中,李氏的脸皮已经不是普通的厚度了。 姜氏忽然嗤的一笑:“我说二奶奶,人家小两口回娘家,你跟着裹什么乱呢?若是觉得相府好,改日再去不成?这可是回门,又是带闺女又是送丫鬟,不知道的还以为……” 她夸张的笑了两声,目光狠狠在那丫鬟身上盯了盯。 柳绿的脸腾的红了。 李氏的脸也挂不住了:“姜氏,你说什么呢?有本事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就居心不良了?” “这话我可没说,不信你问问大伙,这可是从你自个儿嘴里蹦出来的。” “姜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鬼祟,你不就是看不得我们二房好吗?你不就是想给你那丑丫头找个好人家吗?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心,做事可不能太缺德!” “我缺德?”姜氏拍着胸脯,嗓门震得枝头枯叶都往下掉:“天地良心!我再缺德也没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闺女领过来,我的闺女我可金贵着,舍不得她抛头露面。我再缺德,可没弄个闺女跟着回门,是诅咒人家小两口生不出儿子吗?我再缺德,更没上赶着给人送丫鬟,没脸没皮的,也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 路上的人已经三三两两的停下来,往这边张望。 李氏气红了脸皮,袖子一卷,头一低,就往姜氏怀里撞去:“我跟你拼了!” 得,看来无论如何都要把昨天那仗补上。 阮玉急得不行,就要让护院进行拦截。 车厢内陡的传来一声低喝:“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出发?” 一息之后,马鞭挥响。 阮玉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上车,可手臂忽然一紧,再定神时,已是身在车上。 她怀疑的看向金玦焱,对方则平平的调开目光。可也就在这工夫,车上忽然又上来个人。 是金宝娇。 阮玉都要对李氏钦佩到极点了,在那样一个剑拔弩张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时刻,她是怎么一边战斗一边把孩子弄进来的? “四叔。” 金宝娇讨好的向金玦焱笑着,但见他黑着脸,不由瘪瘪小嘴,又转向阮玉:“四婶。” 阮玉尚处于震惊状态,但也没法对一个小女孩使脸色,就咧咧嘴,算是笑了。 金宝娇立即挽住她的胳膊,对着她叽叽呱呱,口才一点也不比李氏差,还特意说今天大太太跟三太太之所以没有出现在福瑞堂是害怕花银子,语气是同李氏一样的不屑与鄙视。 阮玉还在担心李氏和姜氏能不能打起来,一个劲想要撩开窗帘看看。 金宝娇却甜甜一笑:“四婶放心,我娘不会跟大娘打架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娘打不过大娘啊,我娘才没那么傻呢!” 阮玉石化。 心情渐渐安稳下来,她开始逗着金宝娇说话。 虽然李氏很极品,孩子却还懂事。 她能感到金玦焱几回回望过来,欲言又止,她也懒得理他。 金宝娇倒瞧瞧金玦焱,小声问她:“四婶,你会不喜欢我吗?” “为什么?” “刚刚大娘说,你们带了我,会生不出……”她对手指,不停的觑金玦焱:“四婶不会怪我吧?” 那边立即传来干咳。 阮玉脸一红,将头转向一边,假装没听见。 车厢开始安静下来,金玦焱倒不安静了。一会掀开车帘瞧,一会又放下,一副坐卧不安的模样。 阮玉算是第一回出现在这个时空的街道上,也很激动,不时将松花色方格棉布窗帘掀开条小缝,偷偷往外瞧。 街道也算宽广,民房在后,店铺在前,皆是干净整洁模样。不似她想的那般都是低矮建筑,有座四层楼的饭庄,就立在繁华的路口。 店铺品种也很齐全,衣料、绣庄、胭脂水粉、柴米油盐,还有肉铺、钱庄、马肆、车店…… 小摊更是多,不少人在摊前围着,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祥乐景象。 不知稍后会不会出现城管,这可是大中小城市的不可或缺之物。 她讽刺一笑,想要撂下帘子,怎奈一物忽然划过眼角。 她急忙掀帘看去,却只见人挤人,人挨人。 她的心跳有点混乱。 她没看错吧? 方才的那幅《清明上河图》,是十字绣? 她努力的想听清那边的议价声,可是她的“超能力”似乎不好使了。 正急着,忽听耳边传来笑语:“笑一个,给爷笑一个!” 回了头,正见金宝娇满面纠结的望着对面。 而对面,金玦焱不知何时把如花从攒金丝弹花坐垫上抓起来,放在腿上逗弄着。 如花四脚朝天,露出一半没毛的小肚皮,金玦焱偏偏往那肚皮上搔弄:“笑一个,给爷笑一个!” 如花四爪一个劲倒腾,脑袋摇来晃去,身子使劲挺,可就是起不来。 而它越是挣扎,金玦焱笑得越欢:“来,给爷笑一个,爷将来给你找个小媳妇!” 阮玉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色儿,金宝娇倒是摇摇头,同情看她:“四婶,我真替你们未来的孩子感到担忧。” 他们的……孩子? 那边,如花终于忍不住狂叫起来。 第30节 阮玉听它在喊:“金玦焱,我要咬死你,咬死你!” 如花已经彻底进入角色了,现在报仇都用咬了,将来就算它变回阮玉,有了今天这遭,估计这辈子都跟金玦焱没有可能了。 “四爷,别逗它了,小心伤着……”她好心好意提醒。 “敢咬爷,爷就把它的牙掰了去,正好给岳父大人下酒!” 这一句,顿让阮玉明白,为什么如花叫得欢,却一直没有真正下口,原来是有顾忌啊。 也是,作为它的“替身”,自己实在有太多让它不放心的地方,毕竟“阮玉”只有一个,而无论是她还是它得了这个身子,另一个要怎么办呢?所以作为她,最好的办法,是杀狗灭口! 而金玦焱是她的冤家对头,她要做什么,他注定是要反对的,所以只要讨好了金玦焱,如花的安危就不成问题。 于是阮玉看到如花已经很顺利的叼住了金玦焱的手指,却只是拿牙硌了硌,就伸出小舌头舔起来。 多么现实的如花啊! 阮玉不知若是自己沦落到如此地步,会不会也这般一改初衷? 金玦焱已经大笑了:“好如花!待会给你块大骨头,带好多好多肉!” “汪汪……”如花摇摇尾巴。 这就是异时空的夫妻相处模式吧? 阮玉望天。 车夫忽然“吁”了一声。 马车停下。 车夫的话音在外面响起:“四爷,是庞公子。” 金玦焱顿时笑容一滞,将如花放下,缓缓撩起窗帘。 “哈,果然是四哥,方才我听着笑声就像……” 从阮玉这个角度,能看到金玦焱唇角弯得有点生硬。 然后一双目光就顺着窗帘缝隙钻进来:“四哥怎么坐上车了?嫂子在里面?” 金玦焱的脸色立即就变了,而后撂下窗帘,下了车。 那位庞公子嗓门很大,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只一会工夫,外面就聚了一群人,有叫“四哥”的,有喊“四弟”的,也有尊称“四爷”的。 阮玉心想,金玦焱交游还挺广阔。 自是都问起他的新婚生活,金玦焱答得支支吾吾,众人就笑,庞公子笑得最大声,跟耳背似的,结果大约被金玦焱打了一拳,于是咳嗽道:“四哥雄风依旧啊!” 众人又笑。 ☆、034翁婿同欢 阮玉听着无聊,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走,就歪靠着车壁,拿捻金银丝线的滑丝锦被把自己包起来,准备眯一觉。 金宝娇看着有趣,也钻进来,俩人还闹了一会。 如花打位子上转了几转,终于鼓起勇气跳下来,还摔了个前趴,是真正的“狗”啃泥,把金宝娇乐得不行。 它卟愣卟愣脑袋,抖抖身上的毛,一本正经的走过来,蹲在阮玉脚边,严肃而认真的看她。 阮玉也连忙收起笑意。 “我收回我的话。”它开了口:“我收回我的话!” 阮玉不由自主的点头,心里想,什么话? “我不要和离……” 阮玉震惊了,莫非方才的亲密相处触动了相府千金的柔弱心弦使得它动了真情?可是它……这是什么爱好?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要……出夫——” 一声怒吼,直吼得全身黑毛耸立,根根颤动,直吼得两只三角形的耳朵直直往前横去,就好像要脱离脑袋自成一体似的。 阮玉再次被震惊了,耳朵嗡嗡作响,别说“超能力”,就是正常听力都受到了严重影响,只能听见如花不停的有节奏的狂叫:“出夫!出夫!出夫!出夫……” “四婶,你怎么了?” 金宝娇见她脸色煞白,顿时怕了。 她急忙撩起窗帘:“四叔,四婶好像有些不舒服。” 众人正在谈笑,闻言,声音一滞,转而又大笑起来。 “四弟跟以前不一样了,终于有人管着了……” “可不是?自打成亲,面都见不着了……” “四哥,有机会带嫂子出来走走,别在家里掖着藏着,是怕人瞧见吗?” “金四,你该不会是个怕婆娘的主儿吧?” 众人大笑。 终有一人解了围:“咱们还是别拿四爷逗乐子了。四爷,天也不早了,快点带四奶奶回门,莫让丞相大人等急了……” “还是贾十六会说话啊,怪不得四哥总照顾你……” “行了,还是别闹了,时辰真的不早了。四弟,有机会出来喝酒啊……” “对,喝酒,喝酒!”庞公子嗓门最大。 金玦焱又客套几句,方上了车。 他原不想被人瞧见,却偏偏瞧见了,过后定是要传到温香耳朵里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而他又遭到调笑,好像他跟这恶妇有多恩爱似的,万一被温香知道会怎么想? 于是脸色便不大好,更窝了火,本打算训斥阮玉几句,却见她窝在壁角,玫瑰红的锦被也没有为她的脸增添半点颜色,不由眉心一动:“真的病了?” “还不是它?”金宝娇拿脚尖示意地中的如花:“它冲四婶一个劲叫,把四婶吓到了。” “畜生!”金玦焱一声怒喝,顿将如花吓了个哆嗦。 “一会就炖了你!” 如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夹着尾巴钻到位子底下,露出眼睛鼻子共三个点,怯怯的看他。 “你就别吼了,”阮玉皱皱眉:“嗓门比如花还大……” 金玦焱的眉毛顿时竖起来,动动唇,想要说什么,但见她恹恹的样子,终是住了口。 —————————— “来了,来了!老爷,小姐回来了!” 管家李福在相府门外翘着脚看,一见小厮端秀打巷口出现,飞也似的跑过来,就忍不住激动叫喊。 一身赭红色寿纹锦缎直裰的阮洵打黑漆铜钉大门里“滚”出来,向着来路张望,口里喃喃着:“回来了,回来了……” “老爷,您先上屋里等着,一会小姐跟姑爷进来……” “李福,你瞧老爷我这身衣服还行么?玉儿最不喜欢我穿官服了。”又扯扯领子,皱眉:“怎么这么勒得慌?” “老爷,是您太激动了。这身衣裳没得说。您忘了,还是小姐帮您挑的料子……” “那是,那是……”阮洵爱惜的抚着袍上的花纹,又忍不住往巷口望去。 “小姐,老爷亲自出来迎您呢……”轿外跟车的二等丫鬟双柚兴奋的道了句。 车内,阮玉攥着帕子的手便是一紧。 “咦,怎么就只有车?姑爷呢?” 李福没有发现按惯例应该骑马护在轿外的新郎官,不觉纳闷,转而意识到失言,立即睇向老爷。 阮洵收起了一半的激动,神色渐渐暗沉下来。 车停,门开。 阮玉闭了闭眼,到底在春分的搀扶下下了车。 “玉儿……” 阮洵的嘴唇有些哆嗦,而待看到紧随其后下车的金玦焱,脸就彻底笑开花了。 但是眨眼就把这个证明女儿是否幸福的标志物丢到一边,上前几步牵住女儿的手,颤颤的唤了声:“玉儿……” 阮旭看样子有四十左右岁,面白无须,生得……怎么说呢?珠圆玉润? 对,就是这个感觉。 阮玉乍一见到他,就想到了烤得松松软软的蜂蜜小面包,很难把印象里威严庄重的丞相字眼套在他身上。 他看去就像一个普通的百姓,细眉细眼,容色秀气,甚至不如金成举有派头,可就是这一声颤抖的呼唤,虽然唤的并非是她,却没来由的让她心底一震,眼角旋即就湿润了。 她不由得垂了眸,反握住阮洵的手,带着哭音唤了声:“爹……” “哎,哎……”阮洵乐了,细细的眼睛波光闪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转头,方又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婿,细眼顿时眯成了线:“季明来了,好,好啊……” 方才一直被忽略的金玦焱好像有些愣怔,盯着那对“久别重逢”的父女,眼底复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听有人唤自己的字,连忙裣衽施礼:“岳父大人……” 阮洵摸着没有胡子的下巴,笑得如同货郎摊上的面人儿,上下打量金玦焱,不住点头:“走,跟爹喝酒去!” 语毕,一手牵着女儿,一手领着女婿,雄赳赳气昂昂,往门里便走。 黑漆铜钉的大门吱呀呀的合拢,却挡不住一阵爽朗开怀的笑声。 ———————————— “来,乖女婿,再喝点……” “喝。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唉,老弟,我说你这酒不能不下啊……” “爹,少喝点……” 阮玉皱着眉,可是劝不动。 在外面的时候,瞧着阮洵虽无大官气派,倒也斯文稳重,怎么一到了酒桌就粗犷豪迈了呢?先是威逼利诱,这回连辈分都乱套了。 第31节 她有些苦闷,阮洵却拍着她的手:“玉儿啊,你不知道,你爹我一直就犯愁没人能在家里陪我喝酒,可巧季明就来了。玉儿,爹就把你嫁他了,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好女婿!” 辈分是正过来了,可是记忆又混乱了。 阮玉就瞅金玦焱:“你就不能劝他少喝点?” 金玦焱捏着蓝底白花的铃口酒盅,眼睛发直,这会一轮,怔怔的瞅了阮玉一眼,又移开,拿酒盅往阮洵杯子上一碰:“小弟敬大哥一杯,咱把它干了!”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气她。 好容易席散了,阮玉跟丫鬟扶着阮洵回去。 在路上,阮洵还嚷着要喝,直呼“痛快”、“高兴”。 阮洵是当真开心。 本以为女儿因为婚事要埋怨他,不肯归宁,不想回来了。 不仅回来,也没有怨怼他,他的心里便是心花怒放。 本担心女儿跟女婿会闹别扭,感情不和……想必成亲当夜的事,早已街知巷闻,阮洵忍着不去探望,可知这心里有多惦记。不想女婿跟回来了,俩人还挺和睦。他能不喜悦吗? 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无论何时何地,父母都操心着儿女,是一辈子的牵挂啊。 阮玉的眼眶有些发烫。 其实在此之前,她非常担心自己扮演不好这个角色,被瞧出破绽,可是当她看到阮洵殷切的等在门口,当他亲热而担忧的唤起女儿的名字,当她不由自主的唤他一声“爹”,她好像一下子就进入了角色。 不,不是进入,而是……她就是阮玉,这个胖得如同小面包的男人就是她的父亲。 她远离了不知多久的亲情,在今天这一瞬,潮水一般的淹没了她。 她不由想,这次穿越,难道就是对她前世孤单的补偿吗? 阮洵倒在床上,脸上还洋溢着兴奋。 闭着眼,支起右手划拉,口里也不知哼的什么调子。 李福擦擦汗,支使丫鬟:“还不去把醒酒汤端来?” 又转向阮玉:“小姐,天儿不早了,您累了一天,先歇着吧。” 阮玉见阮洵摇头晃脑乐得跟孩子似的,有些犹豫:“老爷……经常这样?” “哪啊?”李福替阮洵把鞋子脱下来:“这不是见您跟姑爷回来高兴吗?” 有些感叹:“小姐,您虽是嫁出去了,可若有空,还是常回来看看。府里虽人多,可是老爷,寂寞啊……” 想了想,略带试探与小心的自言自语:“我看姑爷也不像不好说话的人……” 阮玉胡乱的点头,然后由春分扶着,离开听涛居,前往珍悦轩。 ☆、035旗鼓相当 夜幕下,珍悦轩像是一个贞静的女子,静静的立在前方。打琉璃窗格透出的晕黄,很美好的勾勒出一幅寒梅雪景,令人心中更生幽静。 脚步放慢,缓缓环视四周,在婢女们的无声行礼下步入院中。 一切的一切,娟秀而优雅,就仿佛一双悠闲的手,在静寂的时光中,在徐徐飘舞的微尘中,细细勾勒,即便是凋落了叶子的树影,都是那般温婉而曼妙。 心如同沉寂在幽深的水中,一点一点的,向前游动。 推开门,温暖而柔和的光将院中的幽静隔离在外,人仿佛一下子被暖意包围,不知不觉的变得慵懒而倦怠。 她不由打了呵欠,隔着泪光,打量屋里的摆置。 依旧是如同小院的娴静淡雅,简单中含着高贵,闲适里透着精心。 她没想到,原主竟是这样一个风雅的人物。 待转入内室,目光扫过花梨木的桌椅几榻,扫过寂寥的文竹,含苞的扶桑,线条优美的吊兰,不期然的被墙上一幅中堂所牵引。 那是一幅女子的画像,半侧着身子,仿佛听到呼唤,回眸张望。 女子很美,身形苗条,如流水,如杨柳,即便是画,亦仿佛可见其行走间的婀娜风姿。 画的时间应该很遥远了,有些泛黄,但依旧还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波如水唇如丹,虽不语不动,仍然可见当年的一颦一笑。 阮玉便立在案前,一瞬不瞬的望着画上的女子。 “这是我娘……”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长得很像她吧?” 寂静被打破,阮玉的表情微裂。 其实她对古人的画没什么研究,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个人物画得很精细,而如花突如其来的一句,放在它目前尴尬的形象及身份上,便有些怪异。 但是她笑不出来。 早上到得丞相府的时候,阮洵一下子就发现了如花,立即笑了:“玉儿真是孝顺,知道爹爱吃狗肉。可是这只……是不是太小了点?” 如花一怔,耳朵上的毛都竖起来了,然后尥蹶子就开跑,直把阮洵那句“莫非是送给爹养大了再吃”丢在身后。 酒桌上,她一边劝那二人少些饮酒,一边嘱咐春分着人去寻找如花。本还想着让它提点自己,却不想她就这么顺利过关了。而如花,据说遍寻找不见,哪承想,是跑到了这? “这是我娘的房间,这幅画,是爹当初为娘画的。”如花的语气显得有些低沉:“那时,娘病重,将不久于人世。在那个秋天,娘强撑着精神,让爹画了这幅画。爹就将画挂在娘的房中,经常过来看望……” 阮玉的心情也不觉低沉下去。 她虽不懂画,但也可看出这画中隐含的深情,可以想象当年的阮洵是如何用心血将爱妻布于纸上,又如何在静默中面对画像,回忆那些短暂的一点一滴,体味着无尽的相思刻骨。 阮洵无妾,亦不续娶,在此之前,她也猜测大约是想要为他不堪的名声点亮一笔,可是现在…… “小姐,还是早点歇着吧?” 春分见她对着画出神,怕她忧伤过度,急忙出言相劝。 阮玉点点头,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了什么:“娇姐儿睡了吗?” 春分抿唇一笑:“席间就坚持不住了,让霜降着人抱下去了,又让她带来的人在身边看着,此际怕睡得正香呢。” 阮玉莞尔:“今天实在是太忙了,赶明你找人带她在府里走走,有什么好玩的,尽量可着她,我觉得……” 阮玉本想说金宝娇跟李氏不大一样,还想说,孩子就要从小教育,但是顿了顿,只道:“这孩子还不错。” 春分自是知她心中所想,思及早上那一幕,心惊过后,现在只余好笑,也不知姜氏跟李氏最后怎么样了…… 阮玉打了个呵欠,让春分备水,准备沐浴。 春分犹豫片刻:“小姐,姑爷那边……不去瞧瞧?” “他不是睡了吗?” 想到酒席上,金玦焱也不知是真醉假醉的占她便宜充大辈,她就郁闷。 “小姐,这是在相府……” 春分的意思是说,既然一起回来了,还很“恩爱”,那么做戏就要做足,丞相大人精得很。 阮玉兀自生了会闷气,还是转身向外走去。 春分暗喜。 依她看,姑娘自是好的,姑爷也没坏彻底,这不,早前还对丞相大人一口一个“老头子”,如今已称“岳父大人”了。酒桌上表现也不俗,她是好久没有见过大人这般开心了。所以只要这俩人各退上一步,平日再多表示下关心,总有柳暗花明水到渠成的一天。 然而阮玉刚转了身,就听如花在身后暴叫:“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要出夫!出夫……” 春分吓了一跳,回了头,虎起脸:“你还叫?小心吵醒大人把你吃掉!” 如花顿时没了动静。 想象如花的憋闷,阮玉的心情顿时敞亮了许多:“走,咱们去看看那个贱……四爷。” —————————— 金玦焱住在集水斋。 相比于珍悦轩的秀致,集水斋突现的是一股文雅的书香之气,尤其是院内发出阵阵涛声的青松,更显傲岸与高洁。 书香之气…… 想到金玦焱那两道锐利墨黑得如同出鞘宝剑的“贱眉”,还有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抽风爆炸的脾气……嗯,回门期间,夫妻不得同房,这规矩甚好,否则恩爱的戏码在阮洵面前还真演不下去了。 见了她来,院内人齐齐屈膝行礼。 挥退众人,春分就扶着她往正房而去。 岂料刚推开门,霜降就打里面迎出来:“小姐,姑爷已经睡了,还是明天……” 见霜降慌慌张张的样子,思及夏至的心思,春分顿时惊得手脚冰凉。 想不到金玦焱一个混不吝,还挺有桃花运,姑娘身边的丫鬟若是都倒向了他,那还得了? 于是也没等阮玉发话,只一把就推开门扇:“小姐来看姑爷,哪个敢拦?” 霜降虽是一等丫鬟,可是一众人等,却均归春分统领,有时,就是连姑娘都要听从春分的意见,既然如此,她还如何能说半句不成? 春分狠瞪了霜降一眼,目光不无警告,然后扶着阮玉,径往卧房而去。 床头的黄梨小几摆着一只珐琅彩雉鸡牡丹碗,碗底剩了点汤汁,散发着微酸的气味,想来醒酒汤已经灌下了,却不见醒。 人呈“大”字形仰躺在雕花填漆床上,被也不盖,仿佛热得不行,连原本挺括的绣暗纹海棠的墨蓝蜀锦缎袍都被扯开了衣襟,露出白色的中衣。 中衣还欠开道缝隙,于是精壮结实的胸口若隐若现。 这分明就是,分明就是…… 春分气得不行,就要抓过霜降赏她两巴掌。 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做出这种事,对得起主子吗? 正待春分要行使权力之际,床上的人突然动了。 揉揉脑袋,扯扯衣服,也不知想抓挠什么,然后薄如刀削的唇轻轻开合,吐出两个字:“温香……” 屋里很静,仿佛都可听到烛影摇动的声响。 春分却依旧不可置信,盯着那翕动的唇瓣,一声疑问也不知有没有冲出口……他说什么? 金玦焱则非常配合的满足了她的心愿:“温香,香儿……” 烛光摇曳,似乎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春分战兢兢的扶住阮玉的手臂,干笑:“许是姑爷在想着什么菜……” 第32节 可金玦焱偏偏要打击她:“香儿,别生气,我不想娶她,我想娶你……” 更严重的还在后头:“等我休了她,就娶你。你要等我,等我……” 春分以更狠的目光剜向霜降……姑爷一个劲胡话,你怎么还让姑娘进来? 霜降往后退了两步……方才她拦着,就是不想让主子听到,谁承想…… 阮玉则微歪了头,探究而了然的打量金玦焱。 原来新婚之夜他闹了那么一出,又处处吹毛求疵的找她毛病,向她挑战,千方百计的激怒她,又声称势必要休了她,原来是,这么个因由啊。 温香…… 温香…… 好名字,一听就是温柔婉转,香软可人。 只是温……温……好像听谁提过这个姓,是谁呢? 算了,不想了。 金玦焱,想不到你还是个情深意重的主儿。你能这般心有牵挂,看来咱们分道扬镳的日子不远了。 对了,怪不得他一定要休妻。 “休妻”当是因为女方让人忍无可忍吧?如是便能保证他的纯洁光辉高大无辜的形象。可是如是,她的“出夫”似乎是恰恰反其道而行之。金玦焱纵然迫不及待的要跟她拜拜,若是要他背黑锅,他当是死活不肯吧? 可是金四爷,您难道就不能为了您的心头之爱受一点小小的委屈吗? 也不知金家二老是怎么想的,活生生的拆散一对小鸳鸯,还来了个错点鸳鸯,可知给她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而眼下,她要如何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为自己跟如花谋取最大的利益呢? ☆、036小声点! 春分见她一会目露深思,一会点头慨叹,一会又轻笑出声,不由心头发毛……姑娘该不会给气糊涂了吧? “姑娘,姑娘,你别生气。姑爷许是……” 这种事,越描越黑。 春分索性跺跺脚:“谁没几件荒唐事呢?” 但见阮玉瞟过来,顿觉失言……姑娘此前可是干过私奔这等荒唐事。 姑娘……姑爷……难道这就是旗鼓相当? 春分摇头,甩掉脑中的不切实际,正待继续规劝,阮玉却一转身,声音清脆:“霜降,好生着人伺候着,可别慢待了姑爷。” 霜降急忙屈膝应是。 春分梦幻似的跟出去了。 姑娘这是怎么了?宽恕姑爷了?还是意图等姑爷醒了再算账?亦或是假意不知,待姑爷放松警惕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予重重一击? 春分摸不着头脑,然而见阮玉唇角浮着的一抹说不上是温和还是狰狞的笑……姑娘,真是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了。 —————————— 金府,春来院。 金玦鑫背着手,在地上转来转去,时不时停住脚步,狠瞪向正在临窗大炕上簪花绣朵的姜氏。 姜氏仿佛丝毫不觉,只一边扯着绣线,一边哼唱着乡间小调,她也时不时睇向金玦鑫,但是与金玦鑫相反的,她是眼波脉脉,仿若含情,弄得金玦鑫憋了一肚子火,想发发不出。 “你是怎么了?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在地上溜达什么?” 这一句,可是给了金玦鑫理由。 他一步迈到炕边,一指姜氏,指头跟嘴唇一样的哆嗦:“你干的好事,丢脸都丢到外面去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我怎么了?”姜氏一迭连声,语音清脆又悦耳。 “你,你还有脸了?”金玦鑫被气得不行。 他本就不善言辞,今天在地上转悠就是在酝酿如何将姜氏打倒,可是他嗓门没姜氏高,语速没姜氏快,明明是他有理,可是一开口就被人夺了先声。 他的力气倒是比姜氏大,但是见姜氏梗着脖子,他紧攥的拳头就是没法砸上去。 “我告诉你,今天娘都跟我说了……” “娘?她是你哪门子的娘?” “姜氏,你,你别太嚣张!” “我怎么嚣张了?我是卖了闺女还是送了丫鬟,还是拿公中的钱贴汉子了?” “你……” 金玦鑫收回手,连忙推开窗户往外看看,又趴到门边,仔细听动静。 回来低声恨道:“你小声点!” “做贼的都没心虚,我心虚什么?” “行了行了,”金玦鑫到底败下阵来:“今天爹跟娘都让我好好管教你。你身为长嫂,竟然做出这等没有分寸的事!” 说着说着,气又上来了:“就准你为闺女打算,人家就不能为女儿张罗?昨天还说要为儿女着想,我看儿女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丢脸?我丢什么脸了?我给你戴绿帽子了?” “你……”金玦鑫又忍不住溜到窗边,瞧了瞧,回头:“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姜氏拈着针搔了搔头皮。 “得了吧,老四两口子刚好点,你就开始瞎折腾。你昨天还不是说要借弟妹的光给娥姐儿找门好亲事,怎么事还没成就要拆台?” 提到儿女,金玦鑫的口才略略好了点。 姜氏一怔,才发现说了半天,金玦鑫把绿帽子的事给扣错了,这都哪跟哪啊?于是大笑起来,笑声响亮。 金玦鑫脸色都变了:“消停点吧,这都什么时辰了?早上闹了那一遭,如今都盯着咱们院呢,你还嫌事不多?” “我就怕他们不盯着!”姜氏恨恨道。 “行了,反正今天这事你也没吃亏,二弟妹……”想到金玦森糊在李氏脸上那一巴掌,金玦鑫就打了个哆嗦。 他摊开手掌,暗自纳闷,我咋就没那个魄力呢? “羡慕了?”姜氏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金玦鑫点头,又急忙摇头。 姜氏嗤的一笑:“老二不过是做个架势给咱们看,你以为那一巴掌真能打疼了李氏?告诉你,我若是出手,保准比他扇得更狠更响!” “你就消停会吧!”金玦鑫瞪了她一眼:“这两天你就在屋里待着,哪也别去了。等四弟他们回来,你再过去陪个不是……” 嘟囔:“原先你们都打量着看四房的笑话,岂料人家没怎么样,你们闹腾起来了,真是……” 他转身欲走,冷不防被姜氏拽住衣角。 见她一个劲给自己使眼色,不由听话的坐在了炕沿。 姜氏往前凑了凑:“本来今天没揍成李氏,让老二截了胡,我心里挺不舒服的,可是当我看见老三……” 她的目光微有闪烁。 “老三又怎么了?他招惹你了?” 姜氏神秘一笑:“他倒没招惹我,他招惹李氏了……” 金玦鑫皱起粗眉。 今天早上,听说门外闹腾起来了,还是姜氏跟李氏,他们兄弟几个就急忙冲出去了。 混乱中,金玦森打了李氏一巴掌,李氏嚎啕大哭,连喊不要活了,金玦淼在一旁劝着……好像也没什么事啊? 再说金家老三是最会做人最为圆滑的,凡事都要求个好,得个利,又如何会乘人之危,做得罪人的事?要知道李氏虽为女流,可是掌握着金府的中馈呢。 姜氏见他不上路,忍不住捶了他一把:“以前我只隐约的觉得他们有事,还以为是自己多心,现如今……” 金玦鑫虽嘴钝,但心里也算清楚,他立即听出了苗头,惊得虎目圆睁:“这事可不能胡说!” “我胡说?我问你,你能借着拉架的机会摸兄弟媳妇屁股?” 金玦鑫吓得几乎跳起来,却被姜氏死死按住,眼珠子乱转,就是不看姜氏,嘴里嘟嘟囔囔:“许是放错地方呢?” 姜氏哼了一声,也不理他。 金玦鑫脑门子都冒汗了。 这可不比偷个丫鬟上床,或是在外面养个小,那说出去是风流,而这……分明是下作! 老三那么精明,能干这种事? 再说李氏,哪找不着比李氏年轻漂亮的女人? 姜氏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男人,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有着腥味,还不赶紧往上上?你瞧李氏走路的样子,腰都快扭断了!” 想到李氏,忍不住冷笑:“你以为不可能吧?大家都觉得不可能,他们不就蒙过去了?再说,俩人能勾搭上,也是各取所需。” 见金玦鑫不解,不由拧了他一把……她怎么就嫁了这么个闷葫芦? “李氏执掌中馈,银子过手,就跟流水似的。你们虽兄弟几个,可是真正掌管生意的还不是老三?这俩人一个内,一个外,可把个金家糊弄个水泄不通,那银子还不都流进他们的钱袋?咱们还以为金家风光着呢,没准早就叫他们掏空了。你不知,今天我看见二房的娇姐儿……” 眼里冒出妒火:“那衣服料子是蜀锦的。一个小孩子,穿什么蜀锦?再说,这一年四季发下的尺头,我心里都有数,除了太太,就没人得过蜀锦。” “没准是娘给的……” “呸,你娘穿胭脂红?” 金玦鑫语塞,半晌方道:“你懂什么,二弟妹娘家是开绸缎庄的……” “这些年,我就看李氏往娘家贴补了,可没见她娘家往咱们这送东西!” “你忘记了,上回那事……还不多亏了她娘家?” “你别跟我提那事?要不是你……”眼见得金玦鑫灰败了脸色,姜氏收起怒气,转了腔调:“还不是你给了他们出头露脸的机会?否则二房能有今天?” “行了,闲事莫管。我发现你就对别人的事来劲,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得了。” 见金玦鑫就要偃旗息鼓,姜氏急了:“我还不是为你打算?如今二房和三房联手,这家都要被他们搬空了!” 第33节 金玦鑫停下脱袜子的手,缓缓转了头,声音冰冷:“你是不是又要说分家的事?” 姜氏就要说“是”,转念一想:“我闺女还没着落呢,分什么家?我怕的是,将来李氏跟老三的事露了,得臭了整个京城,到时别说娥姐儿,金家的儿子闺女都得不着好!” “那你就把嘴管严点!”金玦鑫这一句可谓盖棺定论。 姜氏窝火。让她看着李氏嚣张,她怎么能忍?可是事若当真张扬出去,谁都得不着好果子。除非分家,不仅受损最小,还能看热闹,可是娥姐儿的亲事…… 真是想要吃热山芋,还怕挨火烤。 她看着金玦鑫就跟没事人似的开始洗漱,顿时像泄了气一般靠在炕桌上。心里却不消停,紧锣密鼓的盘算起来。 —————————— 阮玉在相府住了三天。 走时,原先带来的马车都被装满了,还另添了相府的两辆。 阮洵直送到大门外,拉着女儿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又对着金玦焱万嘱咐,千叮咛。 令阮玉郁闷的是,阮洵为什么总说她不懂事,要金玦焱多担待?偏偏金玦焱还恬不知耻的点头应了,正好坐实了她的罪名。 她想快快离开,又舍不得这份难得的亲情。 阮洵直唠叨了半个时辰,到最后什么也说不出了,只攥着金玦焱的手,目光殷切。 半晌才叹口气:“走吧,路上小心。” ☆、037天降奇缘 阮玉心里酸酸的。 上了车,撩开窗帘,但见阮洵正往这边望着。 见她看过来,还挥了挥小胖手:“快放下,小心着凉。” 阮玉就很想哭。 撂下帘子,转过头,恰对上金玦焱的目光。 仅是短暂的碰撞,又各自调开。 启程之际,车子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声响,好像是谁拿着利器使劲划着车底。 循着望去,只见一对小爪子正攀着车沿,小黑脑袋一冒一冒,努力要爬上来。 糟糕,怎么把如花忘了? 阮玉正要出手相助,一个水粉的小身影已经抱起了如花。 “一个人坐车发空,和丫头婆子们一起又不痛快。四婶,你不会介意我跟你挤吧?” 说话间,金宝娇已经上了车。 将如花放在攒金丝弹花的垫子上,金宝娇拍了拍袖子:“如花听说咱们要走,飞也似的跑出来,生怕留在府里被丞相大人给炖了汤。” 如花哼哼着,恶狠狠的盯住阮玉。 阮玉歉意的笑笑,尽量用表情向它表达她没有借刀杀狗的意思。 金宝娇又转向金玦焱:“听说四叔来时还跟立冬保证会把如花带回来呢,这回算是言而有信了。” 金玦焱一怔,显然是忘了当时的信誓旦旦。不过他本来就没当回事,不是说如果如花“陨落”了,就再给立冬要只狗吗? 阮玉唇角一勾,轻轻的笑了笑。 这笑恰好被金玦焱捕捉到,只觉她笑得有些不同寻常,就好像,就好像…… 他正盯着阮玉琢磨,冷不防金宝娇看过来,眼底的神色很是耐人寻味。 难道还以为爷看上了她? 金玦焱立即调转目光,在金宝娇看来,就是掩饰般的捞过如花,然后顺利将如花翻了个个儿。 一见那白嫩嫩光秃秃的小肚皮,所有疑虑都不翼而飞。他开始上下其手,把如花弄得四爪乱蹬:“来,给爷笑一个,笑一个……” 于是阮玉又听到如花的撕心裂肺:“我要出夫!出夫——” —————————— 到了街口,车马就要往金府而去。 阮玉掀帘瞧了瞧:“既是出来了,我想到铺子看一看。四爷……” 她转了头:“你先……” 她本想说,你先回去吧,怎奈金玦焱逗如花逗得起劲,头不抬眼不睁的来了句:“行,就随你去看看。” 语毕,敲着车厢:“老王,让后面的车先回去,我跟四奶奶去她的铺子瞅瞅。” 阮玉腹诽,我也没邀请你啊? 又见他拿指尖戳如花的嘴,摸如花的几颗小乳牙:“来,笑,笑一个!” 他就会这一句么?这般主动加痛快,莫非被如花收服了? 那边如花怒吼:“我要出夫!出夫——汪汪……” “瞧,一听要继续逛,如花都高兴了,哈哈……” 阮玉望天,真是天降奇缘啊! 这档,金玦焱斜了眸,貌似无心道:“娇姐儿,出来多日,不想早点回去看看你娘?” 金宝娇立即挽住阮玉的胳膊:“宝娇也想四处逛逛,宝娇不会耽误四叔四婶的……” 阮玉见金玦焱冲她使了个眼色,但是那眼色实在太快太弱,搞得她以为他不过是黑睫一颤,还想着,这家伙定是被侄女的调笑给弄尴尬了。也是,对于一个心有所属忠贞不二爱之而不得的痴情人物这等张冠李戴的误会是多么的令人痛心痛楚痛苦不堪啊。 于是只是冲金宝娇眨眨眼,没看到金玦焱眉心一紧,薄唇微动,欲言又止。 马车转过两个路口,停在一片繁华之地。 两侧店铺林立,游人如织,兴盛皮草铺子就在一座客栈旁。 阮玉下了车,刚要开动,一幕淡紫的东西从天而降,盖住了她的视线。 抓起薄纱仔细打量,竟是帷帽。 她怀疑的回头,却见春分正抿着嘴笑,而旁边的金玦焱则负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 她有些郁闷的将帽子正了正,在春分的搀扶下迈上台阶。 一进门,一股皮草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阮玉不禁皱了皱鼻子。 伙计上前,殷勤施礼:“不知二位客官需要点什么?” 阮玉对生意一无所知,今天来此也不过是想看看店铺的位置、大小、境况如何,日后再做打算,所以听闻此言,不觉有些愣怔。 然而不待她开口,一个沉稳而有磁性仿若琴弦奏鸣余韵悠长足以吸引所有未婚已婚女青年的声音低低响起:“想看看贵店上了哪些新货色?” 这个声音…… 阮玉有些不可置信的睇向金玦焱,但见他长身玉立,一手在前,一手负后,面带微笑,昂首挺胸,却又不失温雅端重,哪还有半点纨绔的影子? 伙计立即眉开眼笑,把他们引至一边的柜台,着里面的人将皮草一样一样的搬出来:“客官请看,这都是近日送来的。瞧这貂皮,多厚实,再看上面的毛针……” 金玦焱淡淡一笑:“老弟欺我是外行么?这貂、狐、兔,只有冬天的皮毛才最厚实。” 伙计一怔,眼珠在来人身上转了转,立即又堆上笑:“客官不是要看新的么,若说要好的,请这边来……王顺,有客人,还不来招呼?” 恰在此时,又有人进门,这个伙计便使人去迎,自己则带着阮玉跟金玦焱进了旁边的门。 殷勤的上了两杯铁观音,目光打阮玉的帷纱上移开,对上金玦焱,笑笑:“客官稍等。” 语毕,转身进了旁边的小门。 屋子不大,摆置简单,很是安静。 阮玉眉心微蹙,隔着帷纱睇向金玦焱,却见他正四处打量,两道剑眉时松时紧。 片刻后,伙计捧着一个硕大的匣子出来了。 将匣子放在桌上,又吹了吹本不存在的灰尘,方小心翼翼,缓缓打开…… 是一张完整无缺的白虎皮。 且不论白虎如何稀有,且就这兽中之王的霸悍之气,甫一掀匣,便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扑在眼前。 伙计觑着金玦焱眼角一跳,唇便不觉一弯,有些谦虚但不无骄傲道:“这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平日都是秘而不宣,若不是遇到贵客……” 其实他完全可以循序渐进,先带人去看那几张油光水滑的狐皮,再去看轻盈保暖的银鼠皮,或者感受一下熊皮的粗犷豪放,但他不喜欢有人一开口就折了他的面子,既是如此,他就还回去,杀杀对方的气焰,稍后再卖什么,也好提价。再说今天这位客官,打眼就知是财大气粗的主儿! 而这张白虎皮的价值,他绝无虚夸,每每遇到不可一世的客人,他只要一亮,人家就蔫了,所以他故技重施。再看金玦焱的目光微有闪动,更是忍不住要得意一番。 “这就是圣宗当年猎下的白虎吧?” 金玦焱的手缓缓落在虎皮上,徐徐抚过。 毛很扎手,亦不乏柔韧,黑白交错间,仿佛可以感受到猛兽血脉的跳动。 “客官好眼力!”伙计立即拱手称赞。 “圣宗聪明绝顶,文韬武略,可谓能力非凡,却偏偏不喜政事,只爱书画游猎。这只白虎,是他在景新十一年所猎。据说纵马驰骋了三天三夜,方将白虎截于南山之下。圣宗一箭贯穿虎眼,终得了这块完整的虎皮……” 指落虎头的假眼上。 那是猫眼石,固执的呈现着原主的凶悍狰狞。 其内光波凝定,却仿佛倒映着那破空的一箭,感受那凌厉的杀气与喷薄的愤怒。 指尖一抖,竟不可遏止的微微颤动起来。 “是啊,圣宗……可惜了!”伙计连连叹惋,又急忙往门口看,凑前嘘声:“客官,感慨归感慨,这个人,可是不能提的……” 俩人像在打哑谜,阮玉听得糊涂,为什么不能提? 她不能问,自是也没人给她解释,只见金玦焱笑了笑:“据说当年那块虎皮圣宗只摸了摸,就赏给了丞相阮洵……” “可不是?也不知道为的是什么,三个日夜不眠不休的追赶,难道就是图个乐儿?”伙计也很不解。 第34节 金玦焱垂眸,摸了摸黑色的斑纹。 可不就图个乐儿?就像自己,到处收集奇珍异宝,是为了他们的价值吗?还不是图个乐儿? “可既然赏给了阮丞相,怎么会在这个店中?”金玦焱突然发问。 伙计一怔,紧接着笑了,上下打量他:“我说这位客官,听口音也是京城人氏,难道不知,这兴盛皮草是阮相的产业?” “既是如此,这虎皮,我要了!” 嗄? 伙计立即傻了眼,紧接着上前赔笑:“这块虎皮可谓价值连城,客官您……” “你开个价吧!”金玦焱摆出一副土豪架势。 伙计再三打量,有些吃不准他的来头,口里却不放松:“白虎皮,且不说是天下独一份,仅从来历,这价钱就不好估量,而且还有提神醒目、怯风除湿、滋阴养血,益精添髓等功效。据说……” 他顿了顿:“还能辟邪……” 立在一旁的春分都要笑了。 “嗯,”金玦焱点了点头:“不管它还能不能降妖除魔,你开个价吧!” ☆、038为她着想 伙计语塞。 他只是想拿出来吓唬吓唬来人,顺便借丞相的名头宰人,也没打算卖啊。他都说了,这是镇店之宝,若当真卖了,掌柜的还不剥了他的皮? “客官,若说这店里别的皮草,您想要多少,只要出得起银子,立即就能拿走。只是这个……”他眨眨眼:“小人还得跟掌柜的商议商议。” 金玦焱便看向阮玉。 阮玉本被他的一番作为弄得发懵,搞不清他是真买还是假买,这会见他望过来,心里突的一亮。 她来到这里,除了想看看铺子,岂非也有立个威的打算?否则她整日宅在内院,手下的掌柜在外面胡作非为,比如这个伙计,多少有些仗势欺人张牙舞爪,便可见他的掌柜是如何的巧言令色,到时报个差不多的账目把她蒙混过去,她也无可奈何,所以不如趁此机会…… 她不由怀疑的睇向金玦焱……他在帮我?他想帮我?可是,为什么? 金玦焱的手依旧在抚弄虎头上的“王”字斑纹。 他当然是在帮她。 不,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随着阮玉回门,他本是满心的不自在,可就在他看到阮洵含着泪光抖着嘴唇呼唤阮玉名字的时候,他的心忽然被什么击中了。 这个老家伙,吃里扒外,左右逢源,精得跟抹了油的黄鼠狼似的,却也有一颗爱女之心。阮洵将女儿托付给他,托付给金家,在外人看来,阮玉是下嫁了,而金家沾了光,可是他呢?有没有人考虑过他的感受? 他不仅讨厌滑不留手的阮洵,讨厌水性杨花的阮玉,讨厌拿自己的终身做了交易的婚事,让他成为京城的笑话,更痛恨因为这桩婚事,他要与心上人天各一方。这种思念的痛,这种想见又不敢见的纠结,每时每刻都在折磨他。 所以他要休妻。 他必须休妻! 他要证明自己的立场,证明自己的信念,证明自己的尊严! 可是看到阮洵见到女儿时的喜悦…… 他还是要休了她的,只是在休她之前,他希望她能有个倚靠。 阮洵毕竟不能陪她一辈子,而被休弃的女人,日子是很难过的。虽然他知道她陪嫁很多,但如果不善经营,会被刁钻的下人欺负死,到最后一无所有也不是不可能。所以,他愿意助她一臂之力,若她有了多多的银子,应该不难再找个人家吧…… 阮玉收回目光,转向那个伙计:“既是如此,就把掌柜的请出来吧。” 伙计还等着他们知难而退呢,却不想迎难而上了。 他挠挠头皮,正要开口,却见戴帷纱的女人打袖中取出个物件递给他。 是一块玉佩,浮雕着莫名其妙的图案,但入手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把这个给你家掌柜,他就知道了。” 伙计无法,只得接了,上楼梯。 不一会,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猛的一阵杂乱,好像有什么东西滚了下来。 有人低骂,然后又是一阵急促。 紧接着,门一开…… “小人穆连厚见过大小姐。” 来人一袭秋香色的直裰,外罩绣团福纹石青色褂子,中等身材,圆脸粗眉,进门就是一揖,头顶的帽子差点掉下来。 伙计一愣……大小姐? 眼角一瞥,顿见摊在桌上的白虎皮,穆连厚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一把揪住伙计的耳朵:“跟你说多少次了,你怎么又把它给拿出来了?” 伙计这会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任掐任拧,毫无怨言。 看来这种狗仗人势的事还没少干呢,也不知是这个伙计的个人行为还是有人在背后撑腰,亦不知穆掌柜此刻流露的是真情还是假意。 阮玉看了会戏,方慢悠悠道:“穆掌柜这是做什么?我只说要买这张虎皮,您开个价就成。而这位伙计非常有‘眼力’,一眼便看出我们就需要这等非凡之物……” 垂眸,摸了摸虎皮,赞:“真是张不错的皮子!” 穆连厚脑门子冒汗。 买?在自家的店里还说“买”?大小姐打的是什么主意? 那日,她只说会随时出来转转,他还当她是玩笑。一个闺阁女子,丞相千金,哪能随便抛头露面。却不想真出来了,伙计还不识眉眼高低拿腔作势,他会不会成为她第一只要宰的“鸡”? 穆连厚连连作揖:“大小姐说笑了。大小姐若是喜欢,只管拿去,谈什么银子?” “哦,原来是这样啊。”阮玉点头,也不知是真懂还是假懂:“春分,那就包起来吧。” “哪能劳这位姐姐动手?”穆连厚连忙将匣子抢过,塞给伙计,虎起脸:“还不给大小姐包起来?” 伙计抱着匣子一溜烟的出去了。 穆连厚连忙给阮玉换茶,又向金玦焱行礼:“这位是姑爷?失敬,失敬……” 外面的伙计不知道里屋发生了什么,只见穆掌柜送人出来时,一向挺得有些后仰的腰史无前例的向前弓着,好像煮熟的虾米,脸更是蟹壳色。 出得外面,金宝娇抱着一张白狐皮蹦过来,小脸蹭着柔软的皮毛,笑得喜气洋洋:“四婶,这张皮子好暖和,好漂亮。冬天就要到了,宝娇能不能用它做个手笼?” 金玦焱本来认为替阮玉完成了件大事而暗自轻松,却突然听了这一句,当即脸色一变。 此前他就不同意带金宝娇出来,更不愿意她跟着去“巡视”阮玉的陪嫁。他知道李氏的心思,更知道这孩子跟李氏是一样的见利就上,怎奈阮玉不明白他的暗示,或者是没看穿李氏的用意,更或者是只拿金宝娇当孩子看? 但是她错了,金宝娇绝不是普通的孩子! 果真,待阮玉点了头,金宝娇又抽出几张灰鼠皮:“这个,给婵姐儿做条领围。” 然后又不好意思的低了头:“我是姐姐,总不好自己开心,而让妹妹挨冻。” 挨什么冻?你还想打亲情牌? 金玦焱眉毛都竖起来了。 却不想阮玉应了。 这个女人手面真大! 他不禁想,哪怕她收服了所有的庄头、掌柜,银子也得从她的指缝里哗哗的溜出去。 而金宝娇完全不懂什么是见好就收。 她又拿出张紫貂:“这个最衬妍姐儿的脸色。” 一个刚出生的女娃娃要什么脸色? 可是未等金玦焱发火,金宝娇已经蹦到柜台前,踮着脚向上张望:“娘的狐皮披风也该换了。还有爹,爹总出门,需要一件水貂皮的皮袄……” 头顶忽然罩上一大团乌云。 金宝娇眼皮儿一翻:“四叔……” “你觉不觉得应该把荣宝院塞熊肚子里去?嗯?” 声音有些阴沉,而这般仰视过去,四叔的神色有些狰狞。 金宝娇急忙从柜台边溜走,藏到阮玉身后。 阮玉让人将金宝娇看中的皮子都包起来,放在车上。 穆连厚颠颠的将人送到门外,又笑意殷殷直望到马车不见了踪影,方敛了神色,怒吼一声:“穆亦,给我滚出来!” —————————— “四婶,现在我们是不是要去你的首饰铺了?” 阮玉方要回答,对面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金玦焱就开了口:“你四婶累了,现在回府……” 什么时候替我做起决定来了? 阮玉狐疑的盯了眼金玦焱,但见他眉心紧锁,一脸的不友好,顿时火就上来了:“老王,去吉顺街的想容首饰铺。” 金玦焱剑眉跳了跳,就要睁眼,然而抿紧了唇……不知好歹的女人,你若想败家,就败个够,没人管你! 一把捞过如花,恶狠狠:“给爷笑一个!” “呜……汪汪,我要出夫!” —————————— 想容首饰铺分两部分,一部分卖首饰,靠南墙,一部分卖胭脂水粉,靠北墙。而首饰也多来自金家的“金玉满堂”,可见两家往来密切。 金宝娇见惯了首饰,倒不怎么感兴趣,只围着胭脂水粉打转。 七岁的小女孩,也知道爱美了。 见她一会问这罐面霜多少钱,一会问那盒唇红怎么用,金玦焱总忍不住要上前打断她。怎奈阮玉正跟想容的掌柜“聊”着,他怕出了纰漏,便守在一旁,然后拿眼死死的盯金宝娇。 可是金宝娇就不跟他会上一眼,兀自看得欢喜,又突然惊叫一声:“四婶,这个化妆盒好漂亮,宝娇从未见过呢。” 想容的掌柜宋三娘走过去。 因为金宝娇是大小姐带过来的人,她便显得分外热情:“这个啊,是舶来品,京城没有卖的,就咱们店有。” 第35节 金宝娇立即无比天真无比纯良的望向阮玉:“四婶,宝娇出来三天了,娘不知惦记成什么样子,若是宝娇能带个礼物给娘,娘一定会开心的。刚刚在兴盛,宝娇本想给娘做个狐皮披风,可是四叔……” 捏着衣角,低着头,眼睛打斜里觑着金玦焱,小嘴抿着,一副委屈模样。 ☆、039满载而归 时至此刻,阮玉有点明白金玦焱的“好心”了,只是孩子既然开了口,又一片孝心,整个店里,除了自己,谁能还做这个主? 于是笑了笑:“那便拿着吧。” 金宝娇欢呼一声,又扑到柜台前:“四婶,你看这盒茉莉花胭脂……” “阮玉……” 除了那几个有名头的“妇”,金玦焱还是头回呼唤阮玉的名字,阮玉不禁一怔,睇向他。 他似乎也觉不妥,但此刻,他黑着脸,实在无法顾及其他。 “天也不早了,前面的车已经回府了,想来爹和娘正惦着,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他是在避免自己损失更大吗? 阮玉领情,笑:“好,这就回吧。” 金宝娇嘟嘟囔囔赖着不走,但禁不住金玦焱拿眼死盯着她,只得瘪着嘴跟上,又小声抱怨:“四叔真小气!” 差点将金玦焱气个倒仰。 搀扶阮玉的春分自打那夜听到金玦焱呼唤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就阴沉沉的脸色渐有放晴。 她觉得,姑爷也并非不顾念着姑娘,姑娘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若是俩人能多点时间相处,或许…… 于是再上车时,就鼓动金宝娇跟自己坐一辆。 怎奈金宝娇已经“离不开四婶了”,气得春分暗骂这小丫头跟她娘是一样的见不得人好的货色。 金宝娇跟阮玉同车是有自己的算计的,所以,她到底还是央着阮玉带她去了织云成衣坊,将白狐皮为自己做了个手笼。 车上,金玦焱曾大为光火:“不过是个手笼,自己缝两针就是了,一个小姑娘家,摆什么气派?” 但是他抗议无效,金宝娇还为自己的妹妹金宝婵预定了银鼠皮领围,更获得了金家二房在织云成衣坊免费做衣物的权力。 面对小小的金宝娇,阮玉自愧不如。 这才是做生意的料子啊,脸皮原来不是靠后天的努力就能修炼的。 但是金宝娇再如何争取,因为金玦焱的忍无可忍,到底没有去成阮玉的其余铺子。 终于要回府了。 金宝娇腻着阮玉,说有机会要跟四婶去庄子玩玩。 金玦焱额角的青筋都要蹦出来了,然而就在这时,金宝娇突然扑到窗前,指着一家两层高的酒楼:“‘仅此一家’。四婶,这不是你的酒楼吗?宝娇听说里面的片皮乳猪、焦香银鳝桶、酪酥拌雏子鸽做得最地道了。爹爱喝酒,正好拿了胭脂鸭信给他……” 自始至终,阮玉从未听金宝娇提一个“买”字,暗叹这孩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金玦焱却自从听到金宝娇准确无误的指出“仅此一家”是阮玉的产业并如数家珍的报出了菜名……都是“仅此一家”的招牌菜,尤其是胭脂鸭信,价钱贵得吓人,他睇向金宝娇的目光便不由变得深思。 看来李氏非要金宝娇跟着阮玉回相府,未必仅仅为的是女儿的亲事。 只是阮玉,她自小就被阮洵捧在手心,府中又只她一个女儿,什么都是她的,从不用争,从不用抢,又岂会知道大家族里的奥妙? 李氏平日怎么折腾他不管,可她是金家的人,而金家,竟是贪图媳妇的嫁妆,传出去岂非让人笑死? 而若阮玉当真没了嫁妆,他还如何将她扫地出门?就算除了她这个麻烦,她一无所有,他岂非担了个不仁不义之名? 可是此刻,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笑着应了金宝娇,又唤春分去酒楼“拿”酒菜,搁在膝上的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要如何提醒她? 他要提醒她吗? 她会相信他的提醒吗? 就算提醒了,有用吗? 她又要如何体谅他的一番“苦心”? 如今想来,最好的办法竟然就是趁李氏的手还未伸长时把她休掉。 这般一想,他的休妻倒不失为保护她并为她谋得生路的无限正义之举了。 很好,他一定会将这一高尚情操贯穿到底! —————————— 一行人终于满载而归了。 只不过下车时又出了点麻烦。 金宝娇说就差没给自己的爹带礼物了,要从相府的回礼中挑一件。 金玦焱彻底爆发了。 他叉着腰,身子前倾,如乌云盖顶般压在金宝娇上方。阴着嗓子,瓮声瓮气:“娇姐儿,要不要我叫祖父过来帮你挑一挑?” 金宝娇吓得赶紧跟阮玉告辞,带着丫鬟一溜烟的回了荣宝院。 终于安静了。 金玦焱出了口气,也不肯坐车,慢悠悠的往里走。 “四爷……”春分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捧着只巨大的盒子:“奶奶给您的。” 这只盒子金玦焱认识,就是装那张白虎皮的盒子。 他立即瞪大眼睛,点着自己的鼻子,又望向马车。 车窗处,阮玉半撩了松花色方格棉布窗帘,对他淡淡一笑:“谢四爷今日相助。” “不用,是我应该的……” 金玦焱本想谦虚一番,怎料话一出口,却承认了自己在帮她。 他想帮她? 怎么可能? 而且,她不会因此以为他对她有意吧? 立即打了个哆嗦。 “呵,平日我也总帮朋友的忙,习惯了,习惯了……” 阮玉再一笑:“那四爷便收下吧,阮玉也不习惯欠人的情。” 欠情? 金玦焱有点迷糊,若当真觉得欠了我的情,还不如将你屋里跟嫁妆里的宝贝都拿出来给我瞧一瞧。 可是这话他没敢开口。 他觉得这女人聪明得紧,且不说每次都把他整得哑口无言,单见他跟兴盛皮草行的伙计过了几招,她就知道如何跟想容首饰铺的掌柜斗法了,所以,他千万不能让她拿捏住自己的软肋,否则就更不好对付了。 “那倒也不必,今儿你给娇姐儿的……”金玦焱皱皱眉:“就权当两清了吧。” 春分神色一紧,俩人是谈上生意了?金玦焱如此不识趣,这虎皮当真不该给他! 然而阮玉根本没有收回的打算:“货卖识家。四爷还是收下吧……” 随后撂了帘子,马车便缓缓向府内驶动了。 金玦焱怔在当地,捧着个巨大的盒子,遥望马车远去的方向,看起来分外傻气。 —————————— 将一对五百年的雪参送给金成举,将两盒上品的血燕燕窝孝敬给卢氏。 金玦鑫是一条犀牛角的腰带,姜氏是一对指头大的南珠。 姜氏举着南珠,对着光看,夸张的赞不绝口。 金玦森是两坛六十年的般若酒,李氏是一柄紫玉如意。 金玦淼是一只镶紫檀木的玉石算盘,很是别致,拨起来叮铃作响,颇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架势,惹得孩子们疯抢。 秦道韫是一套蝶舞豆青釉粉彩茶具。 但见那纤细仿佛透明的指尖缓缓滑过瓷面,唇角噙一丝浅笑,阮玉知道,这礼送对了。 孩子们就好打发了。 男孩们一律是一品阁出产的文房四宝一套,金宝钧尚在襁褓用不着,就由宋姨娘帮忙管着。 女孩们多是胭脂水粉。 阮玉特别挑了盒玫瑰胭脂给金宝娥,她羞涩的接了。 其实这么多孩子,阮玉当真喜欢这个貌不出众却温顺少言的少女。 一番赏下去,大家都挺乐呵,就连十一个月都得了价值不菲的料子,各房的姨娘们谦让着,也拿了自己喜欢的尺头比量去了。 阮玉很满意。 其实她不善交际,能把这么多人都打发得称心如意已经令她很有成就感了。 却不料,春分一直在拐她的手肘。 难道还落下了哪个? 不能吧,大老爷金成事是一对羊脂玉的按摩球,在手里转悠不是挺好吗? 孙氏是一匹蜀锦,不也矜持的收下了吗? 三老爷金成业是一只翡翠扳指,正套在手上炫耀呢。 刘氏……阮玉觉得这老太太最难伺候,就送了一串蜜蜡佛珠。 就算想念叨她,佛祖也不能答应! 她正盯着刘氏研究神色,冷不防春分又碰了碰她,示意她往十一个月那看去。 她一一打量,果真,有一个月似乎不大开心,但是金成举的月实在太多了,目前乱糟糟的研究如何裁制新衣,如何配色,实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第36节 “是八月姨娘。”春分提醒她:“奶奶把玦琳姑娘的礼忘了。” 玦琳?金玦琳? 阮玉想起来了。 可是这能怪她吗?她过门这么多天,一直没有见过这位金府玦字辈唯一的千金。据说是在生什么病,所以没有出来走动。 但是宁可落一村,不能落一人。 阮玉急忙坐直身子,刻意提高嗓门:“春分,稍后把我为六妹妹准备的人参送去,为六姑娘补补身子。” 八月的脸便放晴了,还冲阮玉福了福:“劳四奶奶惦记。” 卢氏倒皱了皱眉:“老四媳妇就不要破费了。家业虽大,可也不能这么浪费。” 阮玉不知她是在替自己省钱还是要指责她大手大脚,只连忙从位子上站起:“儿媳知道了。” 卢氏点头,神色却丝毫不见放松。目光一扫,房间慢慢静下来。 ☆、040无心之失 “玦琳的病是多久了?她四哥成亲也不见她露面,如今还在怡然院窝着,不说去看看她新过门的四嫂,难道要让老四媳妇去看她么?” 八月姨娘立即出列,跪在堂中:“玦琳确实病得严重,前几日还说要去探望四奶奶,结果出门就晕倒了……” “有病治病,有药吃药。这么多年就病病歪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庶女……” “奴婢不敢,太太最是仁慈,玦琳一直感念太太恩德,念着太太呢……” “好了……”金成举不耐烦的挥挥手:“玦琳身子骨是弱,大家也不是不知道,老四媳妇是不会怪她的。是吧,老四媳妇?” 阮玉连忙屈膝应了。 “既然是要人参,正好,老四媳妇孝敬我的……五百年的雪参,可不多见呐,拿去一支,给玦琳补补身子。太太说得对,别再让老四媳妇破费。你瞧瞧……” 环视众人的喜色,摇头叹息却不无满意。 八月姨娘谢了,方要去接,但顾及卢氏的脸色,又低了头。 卢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就破费了?老四媳妇若是要送,断再送不出五百年的雪参,你倒好。当我不知,你这是借花献佛,就是偏心? 气一上来,语气就生硬:“老爷给你的就接着,弄出一副小家子气,给谁看?” 八月姨娘方叩了头,伸手接了。 再起身时,拿帕子拭着眼角,站到后面去了。 金成举的目光追随她片刻,又收回来。 卢氏搁在扶手上的手已然捏紧了帕子……今晚,老爷定是要去怡然院“探望”了。 这狐媚子,总使这招勾引老爷! 金玦琳从小就病病歪歪,因是出生时受了惊吓,老爷有愧,所以没少操心,每次去都在她那留宿。 每次都喝得醉醺醺,夜里要叫好几次水。 卢氏气恨,八月难道还想生出个病秧子来? 金玦琳出生前,八月也不过是个姿色平庸与众人平分秋色之辈,可是自打有了金玦琳,十五年的时间里,她俨然成了这些姨娘里最受宠的人物。大家还以为是因为出了这一辈唯一的姑娘,卢氏倒是觉得,姑娘的身子总不见好,没准就是八月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想要借此勾着老爷吧。 卢氏有气,便忍不住要发泄:“既然玦琳的身子总是不好,八成是你不够精心,不如让她搬到我身边来,我使人给她好好调养调养……” 话音未落,身后咕咚一声。 是八月姨娘跪倒在地。 金成举长叹:“唉,你自己的身子都需人操心,还想操心别人……” 其实内里的意思是,你就别没事找事了。 然而这般说出来,就好像替卢氏考虑一样,顺便解了八月姨娘的难。 不愧是老江湖! 阮玉对金成举充满钦佩。 刘氏撇撇嘴,冲孙氏使眼色。 卢氏自然看到了,又窝了一肚子火。 儿子媳妇回门的时候俩老太太不拔一毛,这会拿东西倒都冒出来了,是不是恨不能把待在老家的懒虫都叫过来捞一份? 再瞪阮玉……都是你,偏要提那个病秧子! 孙氏则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只微闭着眼,不动如山。 刘氏见无人响应,便“哼”了一声,亦端坐了身子,板起脸,拿指拨拉腕上新得的蜜蜡佛珠。 —————————— 这一日,阮玉终于切身体验到了一回什么叫做“阖家团圆”。 放眼望去,鱼跃轩里满满的都是人。 男两大桌,女两大桌,小孩两大桌,还不算依旧在吃奶的金宝钧跟金宝妍。俩人由奶娘带着,守在一旁看大家吃。 这还都是主子级别的,姨娘们……金成举的十一个月,玦字辈的七个姨娘亦统统留下。不过她们只能站着,服侍着自己房里的太太或奶奶用饭。 因为都是自家人,也便没竖屏风。 竖了也没用。 金家是商户,不大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何况这是自新妇过门一来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团圆饭,吃得叫一个热闹。 一时之间,满屋子的推杯换盏并着莺声燕语,饭菜味道掺着脂粉香气,还有两个奶娃娃,时不时的进一口软粥,吧嗒吧嗒嘴,不是味,然后朝这边伸手……“啊”,不给就扭身子,哭,然后大家就笑,就有人去哄,气氛异常活跃。 阮玉体会到了大家族的力量,暗自庆幸金家非书香门第或官宦世家,否则一日三餐都这般团圆她可受不了。 再打眼一望……孙氏和刘氏都各分得两个月,卢氏则被剩下的月簇拥着,每人都在给她布菜,面前的碗堆得像小山似的,可她兀自阴着脸。而八月姨娘离她最近,正夹了一筷子鱼脍,笑得讨好又谦卑的放进她碗中。 卢氏看都没看,甩了句:“今天的鱼差火候!” 八月姨娘的脸便是一僵。 阮玉不知该不该感谢自己突然又灵验了的超能力,便听卢氏又慢悠悠的来了句:“晚上老爷还要去你那,你就别忙了,下去吃了,早点歇着吧……” 刹那间,另十个月的目光皆齐刷刷的杀向八月姨娘。 姜还是老的辣啊。一句话,看似关心八月姨娘,实则在勾起其余月的妒火。 果真,卢氏终于露出微微笑意,而八月姨娘惨白着脸,放下包了帕子的银箸,屈了屈膝,无声退后。 方转了身,背上便被插上无数女人的“利箭”,成了只刺猬。 阮玉再次感叹,阴盛阳衰的地方就是不太平啊。 不觉望向金成举一桌……金成举好像根本没看到八月姨娘的委屈,也不管儿子们的放肆,只跟两个兄弟说话,不时神色凝重,点一点头。 再转了眸,睇向玦字辈一桌。 金玦鑫在闷头喝酒,喝的是她送金玦森的般若酒。 金玦森倒很大方,豪迈的给三个兄弟满上,身后的两个姨娘一人一只柔荑,尽捡了他最爱的下酒菜布于盘中。 “瞧瞧二哥身边的人,再瞧瞧你们……” 金玦淼拈着碧绿玉竹杯,斜飞了一记眼风。 身后的三个姨娘立即上前,筷子齐飞,直惹得金玦森大笑:“三弟,仅凭这多出的一只手,二哥我便要羡慕你了!” 阮玉便不由得瞥向秦道韫,但见她神色淡淡,置若罔闻的细嚼慢咽,举止行动皆是不同寻常的端正。 她的身后也立着一位姨娘,帮着她就近捡几样可心的菜。 听李氏小声介绍,其实兰若院还有两个姨娘没有出来,因是诊出了身孕,要静养。而这位姨娘,因为昨儿个惹金玦淼不高兴了,所以就没带她在身边。 阮玉留意到她虽行动规矩,然而目光时不时的瞟向那团热闹,眼底是压也压不住的嫉恨。 她也注意到了,金玦淼的这些妾室不论姿色高低,却都是个顶个的风情万种,能言善道,相比于规行矩步的秦道韫……这或许就是一种对缺憾的弥补吧。 李氏吃了一口妾室夹过来的烧茨菇,拿绣凌霄花的帕子擦了擦唇角,柔声道:“都伺候半天了,也歇着吧。” 妾室诚惶诚恐,不敢稍退。 李氏便叹气,做出不耐烦的表情:“你拿我当什么人了?我是真心疼你,做出这副样子,倒似我平日有多苛刻似的……” 妾室连说“不敢”,李氏便再三劝说,妾室终于战战兢兢的退下了。 身后换了贴身的丫鬟柳红,李氏换了筷子,夹了一些葱泼兔肉,放到阮玉碗中:“你别怪她,没见过什么世面……” 附到阮玉耳边,压低声音:“是上次二爷收账时人家送的,乡下丫头……” 这句话不偏不倚,恰好被姜氏听到,于是筷子就拍在了桌上。 “啪”! 李氏立即惊醒,回了头:“哎呀大嫂,我可不是在说你……”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倒欲盖弥彰。 当然,李氏要的就是“欲盖弥彰”。 姜氏的脸色都变了,就要发作。李氏也不知是怕了还是怎么的,连忙拍拍阮玉的手臂:“依我说啊,咱们妯娌里,最有福气的就是大嫂了……” 此语转换太快,而且阮玉正浑身绷紧的关注可能发生的战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何以见得?” 李氏便往玦字辈那桌努努嘴:“你瞧……” 阮玉抬眼一望,顿时明了……金玦森和金玦淼的身后花红柳绿,唯金玦鑫老哥一个。先前看去时,还有个容色中庸的丫鬟,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撵走了。 李氏摇头,再叹:“这男人啊,都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越是有本事的,望得越远,望得越多……” 阮玉觉得她的目光在金玦淼身上额外多停留了片刻:“所以,是嫁个有本事的男人,与一大屋子女人争宠,还是跟个一无是处的,只守着你一人快活的窝囊废呢?” 此语看似羡慕姜氏一人专宠,可是这个“一无是处”……当然,姜氏大约听不懂,但是“窝囊废”…… 姜氏不由再挑了挑眉毛。 第37节 ☆、041主动出击 “所以,弟妹你现在也是有福的。”大约是因为饮了酒,李氏这句比平日多掺了两分真意:“你们刚成亲,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趁机早点生个儿子。我告诉你啊,咱们女人,只要有了儿子,就万事不愁了……” 语气无限感慨,听得姜氏神色稍缓,渐渐露出几分得色。 “至于将来……”李氏嗤的一笑,示意阮玉看向金玦焱身后。 璧儿一袭葱绿色的褂子,青翠得就像春天的柳芽。 阮玉不禁想象璧儿梳了妇人的发式,如同那几个姨娘一般陪在金玦焱身后。 或者不止璧儿,还有其他的什么“儿”,只是,她或许看不到那天了吧。 相比于金玦鑫的沉闷,金玦森的唠叨,金玦淼的潇洒,金玦焱显得有些郁郁寡欢。 阮玉发现,有人酒后爱哭,有人酒后爱笑,有人酒后爱说,有人酒后爱闹,而金玦焱,似乎越喝越沉默,是想起了那位温香姑娘吗? 她在心底勾勒那个女子的轮廓,却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团,不由又想,若是娶了心爱之人,他亦会这般左拥右抱吗? 李氏却为自己斟了杯酒,拈着小酒盅,口里说着金玦焱,眼睛却望着金玦淼:“弟妹,你可要早早‘打算’啊……” —————————— 入夜,烈焰居的书房一灯如豆。 饮过醒酒汤的金玦焱并没有去歇息,而是坐在紫檀木桌前,对着摊在桌上的白虎皮发呆,偶尔一动,只是轻轻掸去落在毛尖上的疑似灰尘。 璧儿擎着九瓣镏金的莲花烛台走进来:“爷,仔细伤了眼睛。” 说着,将烛台放在桌上。 可也不知为何,烛台忽的一倾,上面的蜡烛就要倒下…… “哎呀……” 金玦焱忙跳起来,顺手扯过虎皮,又左看右看,确认无一丝损伤方瞪起眼睛:“怎不小心着点?这东西贵着呢!” 璧儿当然知道此物贵重。 四奶奶送的东西,能不贵重吗?百顺回来就口不停歇的说书,简直把这个谢礼说成了定情信物,最后俩人还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她心里分外憋闷。 那日,四奶奶方一回门,太太就把她叫去说事,待听说四爷果真直到现在还没有将她收房,直骂她没用。 这也不能怪她啊,四爷不主动,难道还要她学着红杏那样爬三爷的床?再说如今有了四奶奶,她的机会…… 可是太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话里话外都在说四爷跟四奶奶感情不合,若是这么闹下去,子嗣就耽误了,而且听太太的意思,似是对四奶奶也不甚满意。 太太还提醒她,如今四爷身边也没有旁人,是她的好机会,而四奶奶带来的四个大丫头,除了春分定了人家,其余都是中上姿色,最宜生养的模样,尤其是夏至,更为出挑。这些人又是相府调教出来的,将来定是要给四爷当通房的,而且有了四奶奶做靠山,不难抬姨娘。就算不是她们,清风小筑里的哪个丫头不是水灵可人的?难道要等她们都得了手,她再分一杯羹? “男人呢,是最看重自己的第一个女人的。”太太如是说。 璧儿知道,太太定是想起了以前那位夫人。 也是,直到现在,老爷还对前夫人念念不忘,逢上前夫人的祭日,还要哭上一场。 所以太太说,她应该做四爷的第一个女人。 “到时你生了儿子,虽是庶出,也是长子,老四跟我,还有老爷,都不会亏待你的。” 太太每次都这样说,以前,她也心动,但是胆子小,可是太太这回又加了句:“若是四奶奶跟她那些丫头们生了,还怎么轮得到你?在这个家里,也就我护着你,她们的后台可是四奶奶。你瞧我这把老骨头,是能扛过四奶奶还是哪个?到时你没名没分,难道打算配个胡打乱凿的小子?” 她怕了。 在金府里,她虽为奴婢,但是主子良善,这屋里又只自己一个丫头,大家都让着她,吃穿用度比不得姑娘们,但是同等的丫头里,她数头一个,若当真被随随便便的配了人,如何过得这舒坦日子? 再说,她也舍不得。 是的,她舍不得四爷。 她喜欢他,打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了,就因为喜欢,她不敢轻举妄动,她怕四爷说她轻浮,四爷可是骂过四奶奶是“荡妇”的。 可是太太说了:“你们不同,你跟老四是青梅竹马的情意,岂是她人比得?” 所以这回,她当真动心了,决心了,狠心了。 她就盼着四爷回来,将太太教她的温习了一遍又一遍。 于是这夜,她趁大伙都休息了,四爷一个人在书房,就换了衣裳,重梳了发髻,故意留下几缕散发在雪白细嫩的颈旁,再搭在轻纱半透的肩上,擎了这个能把她显得如其上莲花一样娟秀温婉,又将她露出的小臂映得如玉一样光润的镏金灯台,悄悄的走进来。 可她还是太紧张了,结果差点把蜡烛碰倒,伤了那块虎皮。 虎皮倒是没事,可是这个意外已经惹得四爷发怒,为这个美好精心的开始灼上了一点小小的烫伤。 她将小嘴撅起个诱人的弧度,小声嘟囔:“四奶奶的东西,四爷当然看重了。” 虽是抱怨,然而心里一旦有了目标,有了奢望,便不由自主的带上了醋意。 只可惜金玦焱余惊未消,根本就没有留意她的一片芳心,见虎皮完好,本想铺在桌上,但又怕出什么岔子,于是赶紧收好:“你不知道,这东西太贵重,我是要还回去的!” 还回去?岂不是说…… 璧儿的小嘴立即弯成了月牙。 她屈膝一礼,声音脆脆:“爷,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金玦焱还惦着还虎皮的事,有些犯难:“之前便强塞给我,若是还,八成又要费一番口舌。” 璧儿见他依旧心心念念那块虎皮,又不高兴了,上前一步:“爷,璧儿帮您把它收起来吧……” 岂料金玦焱随手一抽,而璧儿的手已经搭在了虎皮上,这般一拽,璧儿惊叫一声,直接栽进了金玦焱的怀里。 成功了! 璧儿的心轰隆轰隆的响。 红杏说,男人只要沾着女人的身子就酥了,尤其是喝过酒的男人,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于是璧儿等着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将她抱紧。 四爷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淡淡的龙楼香裹着酒香,闻着都要醉了。 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呼吸急促。 果真,金玦焱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她当即身子一颤,险些溜到地上。 然后…… “你瞧瞧,为了漂亮,把自己冻病了吧?真是……” 金玦焱扶正她,顺手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宝蓝暗花圆领长衫披到她身上:“天越来越冷了,别不顾着身子,多穿点,咱们璧儿生得这般标致,穿什么都一样好看!” 原来他不是没有看到她穿的粉嫩嫩的轻衫,不是不知道她很好看,也不是不关心她,只是…… “噫……”金玦焱忽然转过头,黑眸晶亮。 璧儿心一跳,方才的失落顿时不翼而飞,倒是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金玦焱上下打量她,笑意愈发放大,直惹得她的心仿佛飞进了一只蝴蝶,扑棱扑棱的抖下一层又一层的细粉。 “璧儿……该不是有心上人了吧?” 璧儿眼波一闪,几乎要掉下泪,可是,似乎有什么不对,是哪里不对呢? “说,璧儿看上了谁?那小子什么模样?有钱吗?体贴吗?唔,家里几口人?是种地还是经商?是咱们府里的还是外面的?呀,你可别上当!不过没关系,若是被我知道那小子是个骗子,四爷我就带着千依跟百顺揍他个半死!若他当真是好样的,嘿嘿……” 烛光下,他的笑容明朗又温润,看得璧儿眼角都酸了:“我就亲自给你办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你说吧,你喜欢什么?要不……” 目光一扫,落在桌上的九瓣镏金的莲花烛台,脸色霎时就变了:“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我不是说,这是古物,贵得很……” 话一出口,顿觉与方才的关心不符,不觉有些讪讪:“我是说……” 然而璧儿只是屈了屈膝,垂眸道:“我去给四爷准备热水。” 金玦焱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懊恼,又不禁为自己开脱:“我也没说什么啊……” 盯着烛焰,继续收卷虎皮,却忽然动作一滞,转头冲净房喊道:“璧儿,我的柜子里还有多少银子?” —————————— 卧房内,阮玉倚在床头就着灯光看书。 她自认不是个爱学习的人,但是处在一个新环境,她不得不尽快的熟悉这个时空的一切。就像今天,金玦焱提到的那个圣宗,她听得新奇,险些开口询问。 但是她知道,只要一开口,就坏事了。 所以为了不使自己看起来像个傻子,她只能竭尽全力的恶补。 可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论语》。 屋里屋外搜罗一圈竟只有这一本书。 难道金家人都不读书的吗? 还是他们觉得自己可以同赵普一样半部论语治天下? 她想要的是游记或历史一样的书籍,顶不济来个诗词歌赋总可以吧? 却是…… 晕。 想来想去,整个金家能有藏书的应该只有秦道韫了,只是那个女人…… 算了,还是看《论语》吧,至少先熟悉熟悉繁体字,这可真够麻烦的。 ☆、042分期付款 阮玉在这边心烦意乱,春分又偏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本是到了休息的时辰了,这丫头怎么还不回房?今天上夜的是夏至,已在外间候着了。只是春分不走,夏至也不敢睡下。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夏至似乎有点害怕春分。 阮玉叹了口气,睇向春分,方要开口,却见春分明显的在观察她,然而见她望过来,视线倒瞟开了,而且脸色有些阴沉,像是跟谁堵着气似的。 阮玉还很少见到春分有这般喜形于色的时候,她觉得春分就像《红楼梦》里的袭人,耐压耐摔又耐心,适合极了这个专属于她的春天般的名字。 视线又是甫一对上便瞟开。 第38节 阮玉终是没有挨过她,将书放下,打了个呵欠:“春分,有什么事就说吧。” “奴婢没事。” 回答干脆利落,可那撅了一下的小嘴算什么? 阮玉忍不住想笑。 在这个时空,春分比她年长,所以总喜欢像姐姐似的管着她,而实际上,她才是真正的姐姐,在前世,她已经活了二十五年了。如今,她只有十六岁,只是她已经忘了,自己曾经的十六岁,是如何度过…… “没事怎么还不去睡?你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不就是有事要说吗?” 被猜中心思,或者说就等着被猜中,春分顿了顿,放下手中一摞帕子,转过身,神色严肃又委屈:“姑娘,你为什么把那么宝贵的东西送给四爷?我看他,根本就不稀罕!” 一想到这事,春分就气愤加难过。 姑娘是什么人?这虎皮又是何等贵重的物件?当年有人出一斛明珠都没有换走,凭什么就送给金玦焱?他又凭什么摆出那副表情,说一些有的没的?就好像姑娘上赶着他似的。 其实就在几天前,金玦焱的表现更恶劣,她也没这么生气,而现在,她已经自觉不自觉的把金玦焱看成是姑娘的人了,更希望俩人能有好的发展,所以金玦焱如此作态,令她忍无可忍。 阮玉倒笑了:“我还当是什么事呢,不就是一块虎皮吗?” 春分急了:“姑娘,那可不是普通的虎皮!” “我知道。” 阮玉往被窝里缩了缩,将大红丹凤朝阳的锦被拉到下颌上,春分连忙上前帮她把被角掖了掖。 “我不是说了么,就当是给他的谢礼。” “可是姑娘可以拿别的做谢礼啊,而且……”春分也没看出金玦焱帮了阮玉什么,自然不服气:“四爷自己也说了,姑娘给三姑娘的东西就权当谢礼了。” “给娇姐儿的东西啊……”阮玉望着蓝绿描金的承尘:“你忘了,李氏送我的那对‘灵芝’……” 那不是普通的灵芝,是拿七彩水晶雕就的灵芝,灯下看去,彩光流转。 阮玉无法估量它的价值,但是李氏既然有求于她,就不能送个便宜货色。 她还想着,给金家人带礼物的时候要怎么还李氏这个人情。 金宝娇的亲事,她保不了。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前身经常跟何人接触,也不想知道。再说,婚姻这种事,自己这个“包办”的就已经很苦恼了,李氏还是个爱挑刺的人,万一金宝娇的亲事有个不如意,她还有好日子过? 虽然她未必能在金家待到那个时候,但是也不想插手别人的终身。 所以既然保不了,就不应该收这份礼。 但还回去显然是不现实的,只能送李氏个差不多的物件。 可是如果当众给了她,竟把金成举跟卢氏都越过去了,自己还有活路吗? 好在有金宝娇,借这个机会,把人情还了,省得以后出说道。想来李氏见了那些物件,心里也该明白了吧。 春分没了动静,嗫嚅半晌,方道:“那也不该……” 她还在纠结那块虎皮。 却忽听阮玉噗嗤一笑:“我是见他特喜欢带毛的东西,所以给他个大家伙,让他可劲折腾,省得祸害咱们如花。” 春分一怔,随即想到如花被金玦焱弄得凌乱的样子,而且似乎受了极大的刺激,一路狂叫着冲进倒座厅,躲在塌下,任立冬怎么哄都不出来。 她也忍不住要笑了,可是…… “就算要给,也不一定非得给那个。不是要大家伙么?我看铺子里还有块熊皮……” 话音未落,主仆二人都笑了。 笑过后,心情疏散不少。 春分终于去睡了,阮玉却看着承尘出神。 其实把白虎皮给了金玦焱,她还有别的打算。 经过今日一行,她觉得金玦焱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或者是别人说起来那般一无是处,但他到底是怎样个人,她说不清,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或许可以在有意无意间跟他学上两样。 毕竟,她将来要出去自己打拼,她需要在这个时空充实的东西,太多了…… —————————— “什么?他把银子送过来了?” 春分面色复杂的走过来,将一只雕红漆花鸟匣子交到她手上。 阮玉将匣子打开,里面安安静静的躺着一张暗色的纸。 展开…… 原来这就是古代的银票。 目光于银票上逡巡,终于在中间靠下的位置发现两个繁体的楷书……一千,下面缀着个“两”。 盒底还有张纸条,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小字,但较“烈焰居”三字稍稍少了点嚣张,仿佛有些底气不足。 暗号……柳暗花明。 暗号?就是密码吧? 阮玉忍不住想笑,古代的银票竟然也有密码,只是到时,她要跟人家怎么对暗号呢? 她想象了下战争片中接头的场景,又想笑了。 将银票交给春分收起,望着窗外,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看来他是想跟我两清了……” “呸,”春分忍不住啐了一口:“想得倒美!那张虎皮,可是无价之宝!” 阮玉发现,春分这两天对金玦焱火气很大,不知是为了什么。 正待询问,忽见春分有些心虚的睇向自己:“不过百顺方才送银票的时候,说……他说四爷也知道那张虎皮价值连城,只是他的银子一时不凑手,目前只能拿出这么多,日后定会陆续补上……” 陆续? 这是要分期付款喽? 春分还在兀自愤愤:“估计也觉得没脸,都没敢亲自给姑娘送来……” 阮玉却不打算探究金玦焱是怎么想的。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发现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而各个管事的丫鬟跟媳妇也尽职尽责,目前大家都在担心她的“三把火”,暂时无人敢于做第一个挨烧的人,所以她的日子不免变得有些空虚。 恰在这时,霜降捧着本册子进来了。 “奶奶,这是前日回府时大人送的,已经登记造册,奶奶要不要过过目?” 又指点道:“这些画了红杠的,是奶奶赏人或是已经送出去的。具体赏了谁,送了谁,都记在另一本册子里,方便将来查对。” 不能不说,霜降话不多,却是这四人里最细心,做事最妥帖的一个,否则她也不能将掌管嫁妆的权力交给她,又添了迎来送往的事务。 阮玉一边翻阅一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登记嫁妆的册子呢?” “早就理好了,就等着奶奶查看呢。” 阮玉来了兴致:“走,带上册子,咱们去西跨院瞅瞅。” —————————— 其实阮玉对她到底有多少陪嫁价值几何并不感兴趣,反正将来都是要归还如花的,她想的是,既然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书看,不如借着嫁妆来了解一下这个时空的风土人情,这可是活生生的一座历史博物馆呢。 然而待站到西跨院内,待负责看守的丫头婆子们都纷纷行礼退下,阮玉觉得自己还是想错了。 这哪是博物馆,这分明是,是…… 她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词。 原本,东西都是拿檀木或铁力木的箱子装好的,乌沉沉的堆了一屋子,然而一经打开,便是满眼的珠光宝气。 有那么一忽工夫,春分觉得有些奇怪。这些物件,大半都过过姑娘的眼,可是这会,姑娘怎么像没见过似的左看右看,一副垂涎欲滴两眼放光的模样?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霜降在册子上翻找指点:“都是此前奶奶用在屋里的,已勾上了。不过那日我觉得这个翡翠白菜不错。奶奶过来瞧瞧,要不要拿过去?” 阮玉端详着手中巴掌大小的一颗翡翠雕就的白菜,尤其留意了“菜叶”上那只活灵活现的蝈蝈,暗忖,老佛爷寝陵里的宝贝也跟着穿过来了? 不管是不是,只要想到这个可能,她就觉得忌讳,急忙把它交还霜降。 “还有这个……” 霜降打开一只嵌螺钿的沉香盒子,一尊半尺高的翡翠滴水观音立即跃然眼前。 雕工精细,形神兼备,堪称稀世之珍。 “这是丞相大人特意从华严寺为奶奶请来的。奴婢觉得若是奶奶供上了观世音菩萨,日夜烧香,顶礼膜拜,那么一切都会顺风顺水。” 阮玉打量观音菩萨慈悲的眉眼,心底油然生出敬意。 ☆、043 她不是不敬鬼神的人,只是她不想将自己缚于一个寄托上。 烧香拜佛,无所事事,就能得偿所愿吗?她信奉的是将但凡有可能实现的都把握在自己手中。 于是小心翼翼的盖上了盒子,口念“阿弥陀佛”。 霜降有些不解的看她,却也不多话,只又开了一个红木箱子。 是一只玛瑙玉石和金银枝条打造的蟠桃盆景。 “这盆盆景,最适合做寿礼了。”霜降有意无意的提醒:“老爷的寿辰就要到了呢。” 阮玉点头。这些东西虽然不是我的,但是我要代为行事,所以万一形势所逼送出一两样,如花你可不要怪我哦。 又一想,那张白虎皮不就是她不经商量便送出去了吗?好在金玦焱自觉,先来了个首付。 接下来,他们又逐一查对。 正房看完了看厢房,厢房看完了看抱厦,抱厦看完了,还有两个小耳房。 这些东西着实不少,难怪成了“十里红妆”,婚前一日金家验看完嫁妆后便搬到了这里,但是新房的一切家具都出自这些嫁妆。阮玉记得那日金玦焱拍坏了张檀木桌子,他既然跟她算得这样清,她心下便想着要不要跟他讨回来。 于是一边琢磨一边四下打量。 但见眼下这些东西或独立,或成对,或个挨个的挤在箱柜里,霜降皆能如数家珍,并准确报出物件的名字,足见下了不少功夫。 前世,她听说在困难时期,但凡婚嫁,关系好的都会送一些生活用品。脸盆、暖壶、被单、枕套……经常是一摞子一摞子的放着,估计一辈子都用不完。再看满屋子的琳琅满目,她怀疑,这个传统当是打古代继承过来的。 其实这都不算什么,成箱的古画,一摞又一摞的名贵衣料,不算什么;六架四扇、四架八扇、两架十二扇的各种材质各种纹样的屏风也不算什么;朱漆泥金雕花三屏风式镜台,上面的镜子是镶宝石的,纯银的满地浮雕象牙镜架,上面的雀羽、兔毫、花心、叶脉皆细如发丝,亦不算什么;还有大大小小的躺柜、顶箱柜、朱漆圆角柜、雕五百罗汉的黄梨木高柜、雕红漆戏婴博古架、彩漆描金书厨都不算什么,她倒是对那只紫檀雕花二十四幅密格木衣橱格外注目良久。 第39节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有种身处批发市场之感,但是这里所“批发”的,怕都是独一无二的宝物。 然而还有最让她惊叹的…… “怎么这么多床?” 榉木刻诗画中床、楠木垂花柱拔步床、紫檀雕月洞门架子床、黑漆镶云母的罗汉床、铁力木三围栏攒海棠花大架子床、黑漆镶云母石事事如意的架子床…… 阮玉摸着硬木床罩上雕刻着象征子孙昌盛的子孙万代葫芦图案,有些瞠目结舌:“这,睡得过来吗?” 岂料自陪她进门就默不作声的春分此刻露出得意之色:“姑娘是嫌床多了?” 掩口一笑:“有人却会因为床少而在婆家抬不起头呢。” 见阮玉面露愕然,她再次摆起姐姐模样,上前扶住阮玉的胳膊,边走边道:“姑娘长在深闺,平日也少与外人接触,自是不知这些,所以这话以后莫要叫人知晓,否则还以为姑娘是故意给她们难看呢。” 春分拿帕子擦了擦花纹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叹道:“前御史大夫的嫡长女出嫁,是两张架子床,铁力木的。户部尚书最小的女儿出嫁,是两张罗汉床,紫檀木的。左丞相余都的三女出嫁,是四张拔步床。原本都要紫檀的,却奈何凑不齐,只能加了张花梨木的。而礼部给事中的女儿出嫁,只有一张罗汉床。据说就这一张,都是很费力才挤出来的。别人明里不说,背地里却要笑她……” 听了春分的解释,阮玉有点明白了。 敢情这个时空的床,就相当于现代社会的车啊,因为品类不同,材质不同,做工不同,也会排出等级。而她所拥有的,就是限量版的劳斯莱斯、兰博基尼、奥迪、法拉利。 可惜只能在这摆着,开不出去。 “姑娘身边这张,还是皇上赏的呢……” 阮玉立即回头,重新打量上面的图案。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别的官员给女儿的陪嫁不多,是不是并非因为没有钱,而是不想露富呢? 她不知道这个时空的物价,也不知道官员的俸禄,但是阮洵如此大张旗鼓,是不是已经落在有心人的眼中呢? 然而转念一想,虽仅仅相处了三日,她亦能感到,阮洵绝对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物,他混迹官场多年,又历经两朝,有什么没见过?有什么想不到?又怎会将自己陷入险地? 难道当真是一片爱女之心? 或许是的。 相府并不如她所想象的豪华,倒透着一股子简朴,只是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皆秀美雅致,想来是保留着逝去女主人的习惯吧。 所以将一切都给了女儿,只为她能在婆家过得开心。 这般作想,便不由有些伤感,口里喃喃道:“还是太多了啊……” “呸呸呸!”春分连啐三口,又双手合十,也不知默念着什么,然后方半是嗔怪半是警告道:“姑娘莫要乱讲,不吉利的。” “唉,姑娘还是太年轻了。”春分觉得有必要给主子上上一课:“将来姑娘是会有子女的。哥儿呢?需要聘礼;姐儿呢?需要嫁妆,哪一样不得姑娘出?还不能偏了这个,向了那个。而姑娘若是生了十个八个……” 她立即打住话,瞪大眼,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这这这,这怎么够分呢?” 见春分少有的大惊失色,一向沉稳的霜降都忍不住捂了唇。 阮玉则抽抽唇角……生孩子,还十个八个? “奴婢是说真的,万一给的东西少了,人家会笑话的。还有庶子庶女,万一都挂在姑娘名下,那那那……” 想到团圆家宴上的热闹,春分不由更加紧张,仿佛那一大堆孩子已经降临眼前,正吵着要婚配,遂自然而然的想起金玦焱才是导致阮玉如此操心又受折磨的罪魁祸首,顿时竖起眉毛:“姑爷当时还嫌姑娘的嫁妆多,占了他放宝贝的地方,我看他当真是吃饱了撑的!” 霜降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姑娘,你是不知道,这世上没有最败家,只有更败家。姑爷买了一堆乱糟糟的东西,呃,就是你那天砸的那些,都是他买的,堆了整个西跨院。直到姑娘的嫁妆来了,他才不情不愿的搬去了东跨院,整天护得什么似的。他是没见到姑娘这些宝贝,否则……” 春分重又露出出身于相府的得天独厚之色。 经此一提,阮玉方忆起当日壮举。 说实话,当时怒发冲冠,砸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觉得听了响后心里畅快。 既然如此,他砸坏的那张桌子便作价抵消了吧。 呃,那天他砸了桌子,该不是就这么打算的吧? 今儿瞧了这么多,纵使不是自己的东西,饱饱眼福也不错,而且对于那些物件,她还有调着花样使用的权力。 钱财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所以阮玉觉得这次穿越也算赚到了。 可凡事都有个副作用,那便是搭配了个金玦焱。 当然,还有如花的虎视眈眈。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还得与狗斗,这就是她穿越过来的命数。 而且她们不可能这般“混淆”下去,虽然不知会是什么时候结束这种状况,但她或许该为自己寻找一个“寄身之所”了。 可是,要上哪去找呢? 黯然片刻,让霜降将打开的箱笼重新归置好,然后看了看天色,便携着二人往外走。 都已经走出一段路了,却发现春分不见了。 回了头,正见她跟负责看守的婆子丫头嘱咐:“……都看好了,不论是什么,但凡喘气的都不能放进来!否则……” 喘气的? 阮玉眨眨眼……她指的该不是金玦焱吧? —————————— 回了房,阮玉坐在黄花梨木妆台前,打开铜胎景泰蓝珐琅掐丝首饰盒,招呼陪了她一下午的春分和霜降过去:“来,挑一样。” 二人急忙摆手。 “我说让你们挑就挑!” 拿着如花的东西送人情,她也是有些心虚的,但是这几日看来,春分虽琐碎了点,夏至虽圆滑了点,霜降虽沉闷了点,立冬虽天真了点,但统一的忠心耿耿,能力不凡,亦认真负责,若是她能够奖赏一番,想来如花也是不会怪她的。 二人犹犹豫豫的走上前,往盒子里看了看,简直是闭着眼睛般,春分选了只戒指,霜降也摸了只戒指。 阮玉忍住笑:“怎么,怕我破财?” “姑娘……”春分又气她口无遮拦。 “既是你们不好意思……” 阮玉瞄了瞄二人,给春分拣了支赤金石榴花簪子,为霜降选了副碧玉镯子。 “不,姑娘,这太贵重了!”二人连忙推脱。 “怎么,我以前没赏过你们好东西?” 阮玉心中一惊,如花不会这般小气吧? ☆、044意中之人 “不是,”二人摇头:“自打跟姑娘进了金家,我二人管了事,连月钱都翻倍了,又怎好再要姑娘的赏?” “而且姑娘手面又很大,这回给老爷太太跟各位爷和奶奶们的礼就已经很重了。虽是姑娘刚嫁进来的一点心意,但是不年不节,怎么也是太打眼。漫说各位奶奶都盯着呢,就说万一待到年节,而且下个月老爷就要做寿,姑娘的礼总不能越来越轻吧?然若越来越重,又如何支撑得起?” 春分叹气:“姑娘的东西看着多,可是姑娘在金家的时间长着呢,将来各房还要添丁进口,各位哥儿要娶亲,各位姐儿亦要出嫁,哪个少得了姑娘的礼?而大老爷跟大太太,三老爷跟三太太,这不就是额外的支出吗?想不到的事多着呢。还有跟外面的人情往来,看在姑爷的面上,姑娘也不能小气了。而且姑娘出身相府,说出来人都羡慕,却是更不能让人看低了的。所以东西都是有数的,不能由着性子来。更有奴婢说的,姑娘将来若是生了十个八个……” 阮玉急忙制止她。 春分若是不说,她还真想不到这么多。 也是,一直以来,她所心心念念的,不就是早点离开吗?真难为她们,一心为她着想。 不管她们惦记的人是不是她们如今这个冒牌主子,她都大为感动。 所以不由分说,将东西硬塞到春分手里,又把镯子亲自套在霜降腕上。 二人过意不去,要把戒指还回去。 阮玉虎起脸:“这可是你们自己挑的东西,非要塞回来,岂非打我的脸?” 霜降捏了捏腕子,好像上面带的不是镯子,而是手铐:“那……稍后我把这几样从姑娘的册子里划去。” 阮玉真要头疼了。 再瞧瞧二人的局促,她不禁笑了笑:“你们考虑的没错,可是你们忘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什么意思? 二人面面相觑,又把目光对准她。 阮玉扳起手指,煞有介事:“今儿咱们瞧的那些,的确是用一样,少一样,可是咱们有铺子啊,还有庄子……” 春分眼睛一亮,转而又暗:“这两样是能出不少银子,可是奴婢方才已经算进去了。姑娘,当初你在相府不管中馈不知道,其实府中的进项与支出,其实差不太多。若是赶上这一年事情特别多,再有个天灾人祸的,简直是入不敷出……” 阮玉想了想:“那是因为爹是丞相,人情往来自然大些,若是收了什么物件,尤其是皇上赏的,自是不能折换成银子,也不能随便送人,所以这些只能算不动产,是用来给人看的。” 不动产,是什么? 二人再次面面相觑。 “就像房子,就像这些桌椅,就像院里的山石花木水潭回廊……”阮玉解释,也没指望她们能立即明白:“而咱们现在,吃是金家的,住是金家的,穿用都是金家的,若是自己有个什么想法,就添银子,倒也花不了多少。春分最担心的,大概就是人情往来。其实像这几日,我送给二奶奶紫玉如意,又添了几样皮草,她也不送给我一对七彩水晶的灵芝吗?所以也不算亏。至于与外面的人情,咱们是金家的人,自是由公中出银子。若是关系好了,自己多添一份过去,若是关系一般……” 睇向春分,试探的问:“似乎春分也说我没什么闺阁好友……” 春分用力点头。 其实这都怪丞相大人,太过于保护小姐了,生怕出去有个什么闪失。再说,府里没有女眷,又由谁带着姑娘跟人家的夫人姑娘们交往呢? 若是请到家中,还是因为没有女主人,又有谁来负责招待呢? 姑娘倒算得上主人,可是姑娘的性子…… 春分叹气,如果姑娘能早点像今天这样该多好啊。 阮玉时灵时不灵的超能力无法探听春分的腹语,只是继续点着手指掰扯:“而若是四爷那边的往来……” 她眨眨眼,忽然睇向二人:“他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二人一惊:“姑娘的意思是……” “老爷太太健在,他总不能管我伸手要银子吧?再说,不是早就说好互不相干了吗?一个男人,若是仗着女人养活,也忒没出息了点!” 就是! 二人愤愤然。 “而且我觉得……”阮玉语气顿了顿,似是有些犹豫:“四爷似乎不是那等没骨气的人。他拿了我的虎皮,不是给我银子了吗?” 春分撇了撇嘴,可是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第40节 而阮玉想的是,金玦焱既然一心休妻,自是不想跟她有任何关联。只是休妻……嫁妆该怎么办?财产要如何分配?赏下一两件首饰没什么,送出一两样物件也没什么,就算是虎皮,也得了收入,而若是她输了如花的嫁妆…… “我要出夫——” 如花的呐喊响在耳边。 如花为的,当不只是面子跟复仇吧? 不过…… “所以咱们就不要杞人忧天了。至少这回走上几家铺子,我心里也有了底,将来计划计划,看怎么能多出银子。” 的确该好好计划计划,她的未来还指着那些在原基础上多出来的盈利呢。 虽然是暂时没影的东西,也让她心情大好。 再招呼二人过来:“来,给夏至跟立冬也挑一样!” “姑娘……” “我总不能厚此薄彼。再说,立冬对这些物件最感兴趣,若是发现你们多了样新的,还不哭鼻子?其实关键是,你们最近做得都非常好,所以,按例当赏!” 二人踌躇片刻,霜降目光闪了闪:“不如,就把这戒指给立冬吧。她一个小孩子,用了太贵重的东西会被人指点的。” “也不是要她现在用。” 阮玉见让俩人动手是没指望了,只好亲自来,挑了对红珊瑚猫蝶头花,上面的小东西一颤一颤,立冬定然喜欢。 “等过了年,立冬就十四了吧,正好戴上。”笑眯眯的端详了下:“若是舍不得,就让她留着,当嫁妆!” 又睇向二人,神秘一笑:“所以我要多多的赚银子,也给你们攒嫁妆。” 话一出口,方意识到,自己还不知能跟她们相处多久…… 移目春分:“春分明年就要嫁人了吧?放心,你的嫁妆,我一定会提前备好。” 如此一来,倒生出离别的伤感,二人也顿时红了眼圈。 “姑娘……” 阮玉急忙打住:“你可不要跟我说你终生不嫁,要伺候我一辈子。就算我答应,小马哥哥也不能答应啊……” “姑娘……” 春分一跺脚,就要跑出去。却又转了身子,红着脸走过来。 阮玉便将一支烧蓝的鬓花交到她手中:“这个给夏至。她本就生得媚气,戴上就更添韵致了……” 春分唇动了动,却瞟向霜降。 霜降会意:“奴婢谢姑娘赏,奴婢现在就把这几样从册子里划去。” 阮玉不是没看到春分的眼色,但是霜降…… 这丫头,做事总是中规中矩,就算是找理由,也找了这么个没有感情色彩的。 见霜降出去了,春分走上前,假装帮阮玉整理鬓发,又弯了腰,向着镜中仔细察看。 “行了,有话就说吧。” 春分讪讪的笑了笑,紧接着神色郑重:“姑娘,按理,咱们都是伺候姑娘的,本是一体,奴婢不该说什么,否则倒好像是,好像是奴婢有什么想法似的……” 瞧了瞧阮玉的脸色:“咱们四个里,夏至是出落得最好的,这两年愈发水灵了。有句话说的什么……天生丽质难自弃。” 话音未落,阮玉就噗嗤一笑。 “姑娘,你别笑啊。”春分急了:“还不就是这么个理儿?她生得好,心思也比旁人大……” “你的意思是,夏至有了意中人?” 可不是?夏至的意中人就是姑爷。这才几天时间呢?否则她也不至于这般生气。 其实但凡陪嫁的丫鬟,多是用来给主子收房的,一是自家姑娘来了葵水需要有人伺候爷们,一是如果姑娘一时半会没有子嗣,要用人续香火。 虽然姑娘心里可能会不自在,但是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何况金家这辈只此一个嫡子? 当然,通常人家在儿子尚未娶亲时就预备了通房,但是哪有用自己身边的人可心? 但是自己人也有离心离德的。 所以大人特意备了立冬,就是因为她不知事,不会跟姑娘耍心眼,再有也是因为她年纪小,姑娘若是三年五载的没有孩子,再用她补上。 却不想夏至横生枝节,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她是这种人呢?若是早早发现,定是将她从陪嫁的名单里刷下去。 不过也难怪,夏至一向心思深沉,办事妥帖,大人也很信任她,早前,姑娘也是最依赖她的。 春分叹了口气,手搭向阮玉肩头,轻轻的揉捏着:“姑娘,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实最难防范的,就是身边的人,尤其是你觉得极为信任的人,若是被反过来捅一刀,那滋味……” 春分叹了口气,手搭向阮玉肩头,轻轻的揉捏着:“姑娘,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实最难防范的,就是身边的人,尤其是你觉得极为信任的人,若是被反过来捅一刀,那滋味……” 她也知道自己的话严重了。夏至好歹是自己人,比那个璧儿强多了,而且在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也造不了姑娘的反,倒能帮着对付璧儿。 那丫头一看就是面甜心苦的主儿! 再说,若是等立冬成人,还要几年,万一姑爷等不得呢?想收谁不想收谁的,还不是姑爷说的算?这一点上,不能不说,大人的考虑欠妥。 选择夏至,不能说好,但也不能说坏,就目前来看,还就她最合适。 可春分心里就是不舒服。 姑娘还没怎样呢,你就惦记起来了,太会打算了吧,什么人呢? ☆、045再次登门 前后一联系,阮玉觉得自己大约明白春分的意思了。 她捡了根赤金镶和田玉葫芦的簪子,拿簪挺的尖儿在指上划拉着。 “不管是他,还是她,要做什么,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些事,人家就是想做,拦也未必拦得住。” 她说的,是前世所见,所闻,所历。 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长长久久的,唯有自己对自己的心…… “所以,咱们就过咱们的日子。开心了,就笑一笑,不开心了,就砸两样东西出出气……”又想起了什么,四处张望:“可别挑贵的砸啊,就挑……” 眼睛一扫,盯向架子床:“枕头!砸枕头好,又出气,手又不疼!” 春分被逗笑了,又叹气:“姑娘当真跟以前不同了。还记得那时,奶娘说有人要给大人说个继室。姑娘当即就病了……” 阮洵的不再续娶,难道还跟如花有关? 阮玉默了默:“其实爹若真娶了新人,现在也不至这么孤单了……” 前世的她,长大后,虽然对父亲又娶新人心有怨怼,可是也想过,若是自己在外上学,或者嫁了人,父亲一定会很孤单,而自己也不会放心。 所以,她一直矛盾着,纠结着。 其实人,真的不该很自私…… 春分摇摇头:“倒是姑娘多虑了,大人只对夫人钟情,是不会娶别人的。” 阮玉忽然想逗春分说说从前的事,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笑语:“哎呦,这回可是来着了,正在屋里坐着呢……” 回头,正是李氏,穿金边琵琶襟外袄,系缕金挑线纱裙,一身喜气洋洋,连唇角黑痣都扬得俏皮,扭腰甩帕的进了门。 阮玉急忙起身迎接:“都这么晚了,是什么风把二奶奶吹来了?” “东南西北风!”李氏掩口娇笑:“莫不是上回咱们把你吃怕了?一到天黑,就不肯迎咱们上门了?” 春分就要上前替主子说话,阮玉及时开了口:“哪里?二奶奶可是咱们迎也迎不来的贵客呢。” 李氏仔细瞧了瞧她,见她说话不似作假,又笑,拉起她的手,亲热道:“我这次可不是来打秋风的。你瞧瞧你,我不过是让娇姐儿跟你长长见识,可是给娇姐儿那么多的皮子干什么?小孩子家家的,穿了都浪费!” “怎会浪费?二嫂将来还会添丁,自是能用得着。若是有不够,就上我那拿去。” 添丁? 这话李氏爱听。 于是笑得更加开心:“那我就借你吉言了!不过东西太好,没白的给小孩子糟蹋,也惯坏了她们。你可不知,我们娇姐儿自打回来,不是嫌床太硬,就是嫌被子不够软,还让她爹找人把窗户劈了,要做成珊瑚的。啧啧,这般矫情,将来哪个好人家敢娶哦。” 说来说去,终于绕到点子上了。 阮玉不想接茬,只道:“娇姐儿自是有福气的。” 李氏得了这不痛不痒的一句,很是不满,笑容一滞,很快又是一软:“对了,给大人的‘灵芝’,大人用着可好?” 怎么?点着名的要跟她交易了?可是李氏自己不也说,她送了皮子吗?其实不仅是皮子,还有各色菜肴呢,那可是“仅此一家”的招牌菜,一道就十好几两银子。 于是笑了笑:“大人说,是好东西。” 李氏便乐了:“这便好,跟我走吧!” “上哪去?” “你上回请了我,这回轮到我请你了。” “还是不要了吧?” 本就拿人手短,再加上吃人嘴短…… 这李氏是吃定她了呢。 “怎么不要?一是还你的席面,一是娇姐儿扰了你这几日,又拿回那么些东西,我若闷声不响,不知要被人说成什么样子呢。弟妹就当可怜我,给我个面子,也省得人拿我嚼舌头。你是不知道,这人嘴两张皮,却是比刮骨钢刀还要厉害。” 阮玉还要推脱,怎奈李氏抓着她不放。 春分也不能把主子强行抢出来,跟着干着急。 李氏见阮玉果然不愿,急了,半是央求半是威胁道:“我这一下午可是来了好几趟了,你总得念我一片诚心吧?” “若说诚心,哪个心不诚呢?” 门口,传来姜氏的阴阳怪气。 这俩人居然都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阮玉就发现,基本都是李氏先出场,姜氏随后便至,莫非是拿人盯梢李氏? 只是她们两个现在只要一凑到一块,阮玉就心里直突突,偏偏又在她房里,这万一打起来…… 对了,怎么俩人一前一后的进来,却没人通报呢?门外的丫头干什么呢?今天是谁当值?看来她的第一把火可以烧了。 第41节 而那边厢,那俩人已经接上火了。 “我这一下午可也来了六七趟了,都说弟妹在整理嫁妆。我就知道,这新妇进门是最忙的,没个仨俩月的歇不下来,也琢磨着等弟妹闲了再请弟妹过去坐坐。可是又一想,我这么体谅弟妹,别人可未必,而我身为长嫂,若是被下面的抢了先,还不被人说道?再说之前还蹭了弟妹一顿饭,说不过去啊,所以我就厚着脸来了。二奶奶,你也是打算请弟妹过去?” 李氏不咸不淡的一笑,把托阮玉照顾金宝娇又送了金宝娇那些东西,一一的说了一遍:“所以不论如何,我都得谢谢弟妹。” 李氏听说金宝娇得了那些物件,心里嫉妒得要冒火。不仅是因为东西,而是……如此,是不是就证明阮玉倒向二房了?这可了不得。 二房一向把大房压得死死的,再让他们得了势,这眼里还有旁人吗? 如此一来,笑容都生硬了:“既是如此,二奶奶就赏我个面子喽?” “一家人,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见成功将姜氏气倒,李氏心里乐开了花,更亲亲热热挽住阮玉的手臂:“弟妹,快随我去吧,饭菜凉了可就不好了。对了,大嫂……” 转了头,媚眼斜飞,只把姜氏看得恨不能栓根绳儿把那眼珠子吊出来:“既是大嫂无事,也去凑凑热闹?” “我可不像二奶奶这般清闲!”姜氏脸色泛青。 她的脸色一直不好,这么一来就很有些恐怖。 “二奶奶又有时间又有银子,只是我,做了一大桌子席面,贵客却不到,怕是要浪费了。” “我哪来的银子啊,还不是从手指缝里省下的?这也是备不时之需,万一再有谁下差了单子把东西做错了让一家人濒临绝境……” “你……” 李氏却还嫌不够,依阮玉看,她就是想跟姜氏掐架。 她怎么这么倒霉,每次俩人杠上都拿她做垡子? “大嫂也别哭穷,前儿我还见公公把一张银票悄悄塞给了大哥。”笑,拿帕子擦擦唇角,做出分外妖娆的样子:“唉,这有的人呢,就是忙碌命,从早干到晚也得不到好。而有的人呢,就喜欢闯祸,给家里惹麻烦,偏偏受人待见。你说,这是不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李氏,你别逼着我撕破脸皮!告诉你,有些事好做不好听!” “呦,大嫂倒是说出来让我听听,怎么个难听法?” 姜氏就要竹筒倒豆子,阮玉急忙拦住:“不就是一顿饭吗?在哪吃不一样?既是两位嫂子都要请我,就不妨把席面并了,大家一起吃个热闹!” 二人一怔。 阮玉这是不偏不倚?却也是一人各打五十大板,可也没话说,顿了顿,不约异口同声:“算谁的?” “当然是算两位嫂子的。”阮玉笑得谄媚。 二人一想:“成!” 一人驾着阮玉一条胳膊出去了。 阮玉哀叹,被请吃饭本是好事,可是有谁像我这般被邀请还这么痛苦的吗? —————————— “姑娘,你小心着点儿。” 春分扶住阮玉,又换立冬赶紧把灯笼挑过来。 阮玉扶着树干,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姜氏和李氏是对她下了死手啊,为了让她表白对她们的忠心,拼命灌她酒。 她也知道,这二人目前在金家算是势均力敌。 李氏执掌中馈,在府中可谓呼风唤雨。而姜氏虽没有掌权,但是很受卢氏所喜,也能在老爷太太跟前说上话,而卢氏虽将大权暂交李氏,但自古婆媳一向就很难有合得来的,更何况,谁不知权力的美妙?所以时不时的还打压一下李氏。 于是这姜氏跟李氏就非常有默契的明争暗斗。 原本还有个秦道韫,可以拉来做同伙,但秦道韫是烟不出火不进的性子,大概谁也没争取过来,如今又有了她,可以带来相当的利益,比如为她们的女儿寻找个好婆家,俩人又揣着必须要把对方压下去的念头,所以拼命争取她。 阮玉原本还不大喜欢秦道韫的冷淡,如今想来,这位超凡脱俗的三奶奶是多么的聪明睿智啊。 而她莫名其妙的就上了贼船,为了不偏不倚,不至令那二人打起来,她只好对所有的“美意”照单全收,到最后就差点唱“美酒代表我的心”了。 古代的酒虽然度数低,可是也架不住累积啊。 她发誓,这是她这辈子喝得最多的一次了。 ☆、046这个女人 她又呕了一阵,这会只剩下水了。 她们哪是要请她吃饭,她们是要残害她啊。 “我早就说叫了轿子……” “不,”阮玉摆手,费力喘气:“坐轿子……更晕。” 话未说完,又呕了一口。 “夏至,你去看看霜降的醒酒汤熬好了没有?” 实在不行,就端到这来喝了吧。 岚媛蓝色水雾裙的裙摆已经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还散发着不明气味,阮玉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般狼狈过。 “行了,我回去躺会就好了……” 立冬在前面掌灯,春分跟夏至在两边架着阮玉。 阮玉飘似的往前走。 已进了清风小筑,散发着香气的、柔软的、每天都用汤婆子暖得舒适的被窝就在前方,就在前方…… 右手边忽然一空,阮玉差点倾斜下去,却听夏至低低道:“给四爷请安。” 四爷…… 阮玉迷迷蒙蒙的抬起头,将三个影子并在一起,将四个脑袋合成一个,定定的瞅了瞅:“哦……” 这是什么话? 金玦焱皱了皱眉。 春分见状,灵机一动:“四爷是在等奶奶吗?” “没……”金玦焱立即就要否定,可是想了想:“我有几句话……” 春分觉得她应该率另俩人撤,可是主子软得面条似的,不撑着就站不住。 可是她又一想,这般一松手,再使个巧劲,主子不就撞到姑爷怀里去了? 念头再一转……不妥不妥,姑爷本就怀疑姑娘品行,万一…… 这么一来,不由自主的睇向夏至。 大红灯笼的光在她脸上照下一片朦胧,更显妩媚,而她所立的位置,所保持的姿势,恰到好处的把自己最优美的部位全部展示给了金玦焱。 果真,这丫头又开始活心思了! 春分冷了脸,却听金玦焱道:“怎么喝这么多?” “还不是大奶奶和二奶奶可劲的给我们奶奶灌酒?我们奶奶不喝,她们就要吵架,我们奶奶就只好喝了,足足比她们多喝了两倍呢!” 春分觉得立冬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可爱。 偏偏立冬就跟开了窍似的,小嘴叭叭个不停:“我们奶奶其实根本没想去,是她们死拉活拽的,然后使劲祸害我们奶奶,我们在旁边又拦不住。饭菜没吃几口,路上又全吐了。她们以后若是要再这样,我就,我就告诉丞相大人!” 金玦焱的眉紧了松,松了紧,不等立冬控诉完毕,就来了句:“日后她们若是再要找你,就说我不准你去!” 什么? 春分听得心头一震,立即睇向金玦焱,但见他一脸严肃,丝毫不似作伪。 再看阮玉…… 阮玉笑了,笑得……没心没肺:“你管我啊?凭什么?你们都是……浮云,浮云!凡事都得靠自己,靠自己……” 金玦焱的眉终于死死的皱了起来。 他岂是想管她?他是不想她被姜氏李氏拖下水,尤其是李氏。 一家人这么多年,他就是用小脚趾头都知道她们今天对阮玉做了什么,又想达到什么目的。 他可以任阮玉折腾,可是他怎么跟阮洵交代? 这个女人,说什么“靠自己”,你能做什么? 娘说得没错,像她这样的独生女儿,心里就只有自己。 忽然觉得自己多事,想走,却发现袖子被人拉住了。 回头,阮玉正捧着他的袖子,神色古怪得就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咦,你们看,上面的花在跳舞……” 什么跳舞? 恼恨一抽…… 阮玉往前一个趔趄,好在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只是…… 哇…… 金玦焱袖子上的“花”瞬间遭遇了一场“血雨腥风”。 顿时,场面都静了,连风都好像不吹了。 阮玉还扶着金玦焱的胳膊,似乎正在欣赏眼前的“泼墨山水”。 怔了半晌,方晕乎乎的抬起头,对上金玦焱的怒目:“我不是故意的……”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 金玦焱想要怒吼。 —————————— 阮玉醒来后,对昨夜醉酒后所发生的事无半分印象,春分等人也知趣的没有提起。 她只是头痛,好像有大石压着,还不断的碾来碾去。 她费了半天劲,方把眼睁开,又赶紧闭上。 第42节 春分体贴的搽了天竺脑油替她按摩着,又拿了红布铰的药膏在她的太阳穴上各贴了一块。 阮玉对镜一照,只觉这样子分外好笑。 重新闭了眼,有气无力的问道:“丁嬷嬷的病好了吗?” 春分不知她为何问起丁嬷嬷。 说实话,自打丁嬷嬷病倒后,她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说是见好,奴婢跟霜降想去探探她,都被她拒绝了。但是奴婢使两个二等丫头落桂和佳宁去照顾她。这俩人心思细腻,举动也规矩,想来不会出什么事。”顿了顿:“姑娘若是惦记,稍后奴婢陪你去瞧瞧?” 阮玉点头,结果又引得额角抽痛。 她十分想念丁嬷嬷,虽然她知道丫头们都怕这老太太,自己见了她也战战兢兢,但是昨天如果丁嬷嬷在,不消说一句,只需往那一站,姜氏跟李氏还敢动上一动吗? 丁嬷嬷就是她的镇宅之宝啊! 可是丁嬷嬷是阮洵打宫里为她请来的教养嬷嬷,除了规范她的礼仪,平日里是什么都不用做的。那天她只用了一下,人家就病了。 这两日,她也渐渐明白,如今官宦人家嫁女之前都会从宫里请来个老嬷嬷,说是训导女儿,实际就是让人看着体面,到时老嬷嬷陪同出嫁,就跟是嫁妆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似的。 而且老嬷嬷多是无亲无故,跟着嫁出的闺女,便是要人家来养老的,所以出嫁后,老嬷嬷愿意继续训导礼仪便继续,不愿意,任是谁也不能强求来做什么,否则让宫里知道,便成了目无主上,也是要命的事。 她想了想:“好,一会你跟我去瞧瞧。虽是病了,可是整天闷在屋子里也不好,应适当出来走走,吹吹风,病兴许就好得快些。” 她为心里的阴暗思想略略忏悔了下,又生出一计,若是丁嬷嬷不肯“出山”,她是不是要做些出格的事来引老太太教育一番呢? 正琢磨着,便听夏至进了门:“奶奶,寅时快过去了。” 她的声音不如以往清亮,仿佛要故意隐藏自己似的。 阮玉便看了看春分,但见她神色很是不虞。 然而自己更加头痛,因为又到了去福瑞堂请安的时间了。 正打算起身准备,外面又有人通传:“奶奶,烈焰居的璧儿姑娘到了。” 璧儿穿着素绒绣花袄,因天气越来越冷,袖口领口衣襟都加了兔毛,别的同等丫头才只穿夹棉马甲呢,可见金玦焱的确疼她。 下面则系了染白海棠绵裙,将腰束得细细的,这般盈盈一拜,愈发显得楚楚可人。 夏至瞟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眉心几不可查的紧了下。 “我们爷说,外面风大,奶奶今天就不用去请安了。” 阮玉眼角一跳,金玦焱有这么好心? 夏至却实打实的皱起了眉……你们爷? 春分仿佛什么也没发现,笑眯眯的回了礼:“如此便谢谢四爷了。夏至,还不送璧儿姑娘出去?” 不用别人,偏使夏至来送,仅仅是因为夏至就在眼前吗? 春分很得意于自己的安排,也不去管夏至的脸色,转身服侍阮玉躺下。 阮玉又昏昏沉沉睡了一觉,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外面有说话声。 “二奶奶听说四奶奶不舒服,特遣奴婢过来看看。也不知四奶奶是闹的什么毛病,也好送药材过来。四奶奶不必顾虑,尽管放心用。可若实在严重,就立马请大夫过来……” “怎么还得看是否严重?四奶奶可是金枝玉叶,怎能跟旁人比?我们大奶奶已经打发人去请大夫了。” “呦,还是大奶奶想得周到……” “山杏妹妹过奖了,二奶奶要管家,自是有照顾不到的时候,我们大奶奶只好替她想着喽……” “大奶奶再如何精细,也得有人在跟前提点,寒梅你真有心了!” “咱们做奴婢的,可不就得为主子着想?山杏妹妹做得也不赖啊……” 山杏哼了一声,又跟立冬央求:“二奶奶说,让奴婢务必瞧瞧四奶奶,她也好放心……” “我们大奶奶说,她一会就亲自过来……” 总是山杏在前,寒梅在后,但是寒梅定要处处压她一头。 好嘛,主子不方便来吵,派丫头过来折磨她了。 然而立冬虽小,亦不如夏至能言善道,却有一股子拗劲,任那俩丫头说破天也不放人进来。 但阮玉还是觉得心烦意乱,又不能出声,否则那二人若是直接求问她,她是许进还是不许进?若是不许,姜氏和李氏还不得亲自杀上门来? 好容易大夫来了。 令人庆幸的是,大夫是由一个小厮引过来的。 给她号了脉,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最后定论……需要静养。 然后开了几味不痛不痒的药,一切才安静下来。 阮玉却做下了心病,只要听到外面一有动静,就怀疑是姜氏和李氏来找她。犹记得昨天离开时,那二人还在为某件事而追讨她的态度,至于是什么事,她倒是忘了。 于是躺了一会,再也待不住,腾的坐起。 ☆、047金六姑娘 正在一旁逗如花玩的立冬吓了一跳:“奶奶,你怎么了?” “去外面走走。” “奶奶,大夫说您‘需要静养’。”立冬是个十分听话的孩子。 可是她不知道,只要在清风小筑,阮玉就没法静养。 阮玉望着窗外,忽的一亮:“咱们去看看玦琳姑娘。” “玦琳姑娘?”立冬眨眨眼:“是那个在怡然院生病的六姑娘吗?” 阮玉点头,又引得额角抽动。 咬牙,将膏药揭下:“把霜降叫进来,我要梳洗一下。” 春分在按她的“旨意”查处昨日怠工漏岗之人,无法陪她。她让霜降留下帮助春分顺便看守院子,自带了夏至跟立冬前去怡然院。 春分虽没有点明夏至,可是多年相处,夏至如何不知春分的厉害?所以自打她被从回门的人员里剔下来,她就觉得事情不妙,更担心春分跟阮玉透话,这几日活得战战兢兢。可是阮玉此番出行,没有带上处事稳当的霜降,而是叫了她,这让她陡然生出一阵欢喜,几乎是眼角发烫的奔出去。 立冬则只要阮玉允许她带上如花就心满意足了,一路上,像教导孩子一样的教导如花:“看,这是树,这是落叶。树到秋天就会落叶……” “这是山,不过是假的,这一块块的石头叫太湖石。” “这个呢,是凉亭。相府里的凉亭比这个要大,要高,一到冬天就围上棉帘子,再燃几个火盆,可以欣赏雪景……” 立冬是个话痨,若是以前,夏至也会像春分一样教训她几句,可是现在…… 她低眉顺眼的跟在一边,偶尔偷瞧神色平静的阮玉,心渐渐安定下来。 —————————— 怡然院在金府的西北角。 地方不大,但清幽雅致。 院内栽了两株松柏,按理这类生硬的植物不大适合栽种在女孩的居住之所,不过当是因为金玦琳常年患病,难得出来走动,尤其是冬天,万物凋零,唯松柏常绿,观望过去心情也能得到舒缓,况且松柏有坚韧之意,也是金家人对她的一片爱护之心吧。 金家也的确设想周到。 小小的院落,亭台皆备,还有假山,有流水。 那命名为“濯翠”的湖也就是个小水潭,却偏偏在上面架了座小石桥。 弯弯如精巧的月牙,护栏上还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小狮子。 立冬来了兴致,抱着如花奔上小桥,摸摸这,看看那,转个圈,再笑两声。 “立冬,还不快下来,被人瞧见成什么样子?”夏至终于忍不住呵斥了。 立冬听话的溜下来,脸上还带着兴奋。 阮玉四处一打量,忽发现此院怪异。 昨儿个,她应李氏之邀去了荣宝院,一路上,丫鬟婆子不断。 无论是行走还是请安,皆井井有条,可见李氏的确治理有方。 当然,李氏是掌管中馈的人物,来往荣宝院的人必然络绎不绝,可是又被姜氏扯到春来院坐了一会,那里的下人亦是不少,在姜氏装腔作势的呼喝下往来匆忙,可如今的怡然院……自打她进门到现在,一直无人通报,也不见一个下人。 八月姨娘虽比不得正经主子,但是金玦琳即便庶出,却是地道的主子,因为一直生着病也没有设单独的院落,处境怎么会如此萧条?不是说她很受宠爱吗? 与夏至对视一眼,但见夏至也有如此疑问。 立冬倒无所谓,只顾着逗如花玩。 三人等于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摸到了正房,夏至喝令立冬安静一会,便准备上前探门。 怎奈刚步上台阶,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见到对面的人,皆愣怔一下。 八月姨娘率先反应过来,就要给阮玉行礼。 阮玉让她免了,又看她手里端着的药碗:“怎不见个使唤人?” 八月姨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些粗糙的指尖摩挲着瓷碗的边沿:“都嫌药味重,受不住。” 的确有药味,自打进了怡然院就闻到了,只不过淡淡的药香,倒给这小院更添了一份清幽。可是当门霍然打开,一股药气直冲出来,直将立冬熏得倒退几步,如花也不满的叫起来。 八月姨娘却好像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急忙抬了头,目露恳求:“其实也是玦琳的病需要静养,人多,她也受不住。” 八月姨娘活脱脱是一个长期被嫉妒被打压于是活得战战兢兢的典型,再想起前两天的团圆家宴,阮玉不觉慨叹,世上当真少有两全其美的事呢。 顿对她生出几分同情,弯了弯唇角:“我是来看六妹妹的。” “嗄?”八月姨娘不可置信的抬了眸,随后爆出惊喜,又连连拿手蹭着衣襟,口中喋喋:“那怎么好意思呢?那怎么好意思呢?” 似是要扶她进门,又怕她嫌弃,偷瞅了她好几眼。 阮玉笑了笑,迈步进门,夏至和秋冬亦跟上。 八月姨娘留在后面,想出去把药渣子倒了,又觉应该先招待贵客,在门口转了几个圈,才将药碗放在屋外的窗台,转身关上门。 话说得好听,要想维持笑容却是不易。 阮玉骤然理解了八月姨娘的窘迫。 第43节 甫一进门,浓烈的药味便扑面而来,险些将她扑了个倒仰。 她咬紧了牙,方忍住不把早上勉强吃下去的一点清粥呕出来。 如花分外不满,叫得格外大声,阮玉听它在喊:“难闻死了,快回去,回去……” 狗的嗅觉比人灵敏得多,想来如花亦承袭了这一点,边愤怒吼叫,边连打了几个喷嚏。 立冬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安慰它,而是小声道:“轻点,屋里有病人。” 阮玉很感动于这个小丫鬟的懂事,正打算让她抱着如花出外等着,就听里面传来一阵急唤:“有小狗,快抱过来!” 立冬瞧了阮玉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抱稳如花,要去掀边上的猩红毡帘。 夏至咳了一声。 立冬回头,立即醒过味来:“我是要给奶奶打帘子!” 这丫头,反应倒快。 可是还有只手比她更快。 “哪能劳动姐姐?”八月姨娘挑起毡帘,恭敬道:“四奶奶请。” 阮玉虽理解她的处境,可是这般谦卑,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屋里爆出一通咳声,是那种很空洞的咳,仿佛只有气在来回迅速出入,听得人心里难受。 床上的人半支起身子,藕荷色博古妆花缎面被子已滑到胸下,然而顾不得,目光略过穿杏黄绣遍地缠枝花小袄的阮玉,直落在立冬怀中:“小狗,快,抱过来,抱过来!咳咳,咳咳……” 立冬不忍她心急,也不待向阮玉请示,就把如花抱过去。 如花被更加强大的药味熏得惨叫,肇事者本身却丝毫不觉,抱紧如花,还毫不嫌弃的拿脸贴了贴它的光脑壳。 “你这孩子,”八月姨娘嗔怪的走上前:“你四嫂来看你了,怎么不打声招呼?” 阮玉已经在认真打量她了。 十五岁的年纪,因为久病在床,看去只有十二三的模样。 特别瘦,脸尖尖的,眼睛便显得极大,黑黑的嵌在苍白的小脸上,看起来像个精灵。 模样倒是极精致的,而且因为长年不与外界接触,有一种纯粹的超凡脱俗之态。 此等脱俗不同于秦道韫的出尘。 秦道韫是饱读诗书才学不凡所熏陶出来的清高,若拿林黛玉做比,秦道韫便是林黛玉的“韵”,而金玦琳则是林黛玉的“病”,实打实的病。 目光自她浮着青色血管的细弱手臂上收回,重新落在她的脸上。 八月姨娘正心疼的拿被子给女儿盖上,还好不嫌弃的把如花也捂了进去。 如花顿时惨嚎一声,便再没了动静。 阮玉怀疑,它不是晕过去了吧? “四嫂……” 金玦琳定定的看她,唇角弯起又收回。 阮玉也回以一笑,然后陷入尴尬。 其实她是“逃难”来的,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但见金玦琳又低下头逗弄如花,便就了八月姨娘给她搬来的绣墩坐下,又好说歹说的劝八月姨娘也坐下来,然后没话找话的问起金玦琳的病,往日都吃些什么药。 谈起女儿的病,八月姨娘就显得放松多了,还不断的提老爷和太太是如何的心疼金玦琳。 待说到金玦琳的药中需要一味何首乌时,阮玉使夏至上前,送上一只一尺见方的黑漆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对何首乌,皆成了人形,还分了男女。 八月姨娘立即惶恐推辞:“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阮玉则把盒子推了回去,诚心诚意道:“六妹妹患病在床,我早就该来探望,只是琐事缠身……” 八月姨娘就跟中了邪似的嘟囔:“我知道,我知道。使不得,使不得……” 阮玉觉得这个姨娘也该看看大夫,于是又寒暄两句,就准备告辞。 怎奈八月姨娘突然站起身,把阮玉跟夏至都吓了一跳。 “瞧我这记性,我是应该给四奶奶泡茶的。对,我去泡茶……” 也不顾阮玉阻拦,直奔门外而去。 阮玉跟夏至面面相觑。 阮玉想,这院里不见什么下人,估计不仅是因为金玦琳的病,这个八月姨娘也够古怪的。 ☆、048避无可避 不过她记得回到金府那天,在福瑞堂见到她时还是很正常的样子。 身后,立冬跟金玦琳在逗如花,金玦琳还笑了两声。 阮玉暗道,她们倒自在。 不一会,八月姨娘端着茶盅进来了。 看屋里的摆置用具,皆是上品,只因为金玦琳的病不能见太多的光,才显得有些阴沉,但不至于找不出个托盘来吧。 偏要将手拿着,还殷切道:“我吹了许久,不烫了……” 夏至立即皱起了眉头。 阮玉也不知这“吹”到底能吹进去什么,只想接了,实在不行就假装沾沾唇,然后走人。 怎料八月姨娘刚走到阮玉身边,阮玉也便要接过茶,如花却是一声尖叫,竟脱离了两个小姑娘的掌控,直从床上窜过来。 速度之快,阮玉事后想起,觉得大约只有出膛的炮弹可堪比拟。 如花就这么呼啸着射过来了。 有那么一瞬,阮玉还在想,如花大概不愿意自己的身体碰到别人的口水所以奋不顾身的撞向茶盅。 条件反射的,阮玉缩回手,而茶盅也被从八月姨娘手中撞飞,直冲墙角飞去。 就在这一瞬,又一件怪事发生了。 阮玉不知八月姨娘怎么移到的墙角,或者说她只关注茶盅,没有留心八月姨娘的动静。 但八月姨娘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而且恰到好处的接住了茶盅。 阮玉愕然。 然而一线灵光闪过脑海…… 八月姨娘,难道…… 可是不可能啊? 她被自己的奇怪想法惊住了,然后也就在这一刻,八月姨娘的手一歪,茶盅掉落在地。 碎了。 这一声碎响,好像打破了所有的诡异。 八月姨娘蹲在地上,对着躺在水中的一堆破瓷,喃喃自语:“可惜了,可惜了……” 阮玉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告辞。 八月姨娘又热情的要送她出去,让她忍不住想飞快逃离。 唯立冬跟金玦琳依依不舍,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立冬还答应金六姑娘,日后一定常带如花过来跟她玩,惹得如花大声反抗。 终于走出了怡然院。 院门合拢的瞬间,阮玉忍不住回了头。 那一幕,她不知有没有看错,但是茶盅在触及掌心然后摔下,若说没有接住,或者根本接不住,的确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再说,就算…… 有什么用呢? 她望了一会榆木大门,莫名觉得有一只眼睛也在透过门缝瞧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走吧。” —————————— 回去的路上明显热闹许多,多是跟李氏汇报完昨日工作又请示了今日的任务领了对牌的媳妇婆子。 各带了丫鬟,有说有笑的过来了。 见了阮玉,纷纷行礼,一部分留下说两句客套话,更多的,尤其是丫头们,都围着如花去了。 重重包裹中,阮玉听到如花压抑的怒吼,旁边还不断有小丫头开心道:“这小狗真可爱。” 阮玉想对小狗说,如花,虽然拿你的何首乌送了礼,你也差点被做了人情,但是你有没有发现,做狗比当你这个人更招人喜欢更能引人注目吗? 因为每人都有事在身,也不敢耽搁太久。 小丫头们恋恋不舍的去了,还跟立冬报了自己所在的院子,告诉她有空就带如花找她们玩。 立冬开开心心的答应了,小声清脆。 回了头,见夏至正面带严肃的看她。 阮玉发现,转了这么一圈之后,夏至缓阳了。 立冬低了头,摸着如花渐渐光亮的毛,透出微红的脸蛋就像搽了油般细腻光泽。 “我只是答应了她们,又没说真要去。”眨眨眼,睇向阮玉,咧嘴一笑:“再说,人家只是要看如花,我也不会乱说话……” 立冬当是熟记了她当日立下的“金科玉律”。 阮玉忍不住要笑,又想春分也不知把事都处理得什么样了。她忽然觉得,口说无凭,应该把所有要求及惩罚方略都写出来,人手一张。不认字的请认字的念,最好能达到背诵。 当然,她对这个时空不熟,总有想不到的地方,稍后回去就把人集中起来,让她们自己想平日里身边的人都会犯什么错,答出一条,赏银一钱。 这就是发动群众。 第44节 想到这,她不禁有些兴奋,就要回去实施计划,却见斜对面的鹅卵石甬路上,着石青色月季蝴蝶通袖袄,系靓蓝色湖杭素面综裙的李氏摇摇摆摆的走过来。 自打过门,阮玉还头回看她穿这么素净的衣服,然颜色低调,神色却很张扬,还透着一股子喜气。 她心里一慌。 今晨,金玦焱使人来说,外面风大,她就不必去福瑞堂请安了,也不知他是怎么跟金家二老告的假,通常情况,应该是说她病了,毕竟大夫也上了门。 可是她明明该“静养”,却跑出来乱走。 虽是为了躲避姜氏跟李氏,却一时忘了此举倒落了别的口实,到时要她如何解释? 于是急忙退后几步,拉着夏至和立冬,就要往树丛里钻。 “弟妹……” 阮玉身子一僵,只能站住脚步,非常艰难的转了身。 “怎么见到我就想跑呢?”李氏笑吟吟的迎上来。 阮玉正在紧密思考,夏至已经盈盈拜下:“我们奶奶去了怡然院,想是将帕子落在那了,正要回去找……” 阮玉感激的睇了夏至一眼,不由想起,初到金家的那日,就是夏至不愠不火的挡住了李氏。 李氏也意味深长的打量她:“弟妹年纪不大,可真会调教人呢。” 此语自是知夏至扯谎,只是不方便点破罢了。 阮玉便笑:“二奶奶说笑了,我这丫头,自来心直口快,粗笨得很。” 阮玉谦虚着,自是要将夏至的话遮掩过去。 李氏也笑:“我倒是喜欢她这性子,若是弟妹舍得,就把她给了我如何?” 不待阮玉答话,夏至已是再施一礼:“蒙二奶奶看中,奴婢喜不自禁。既是二奶奶不弃,奴婢便随二奶奶去吧。” 一句话,把两个主子都弄愣了。 阮玉暗忖,夏至这是要跳槽了?因为我虽顶着相府千金的名头,可如今在金家掌事的却是这位二奶奶…… 李氏则神色一滞……这么痛快,莫不是早有打算?好啊,这个阮玉看似对中馈不感兴趣,让她帮忙还推三阻四,原来是想在我这安个钉子,捉我的把柄,将来好顺理成章吗? 而且这丫头出身相府,又是你四奶奶送来的人,我还哪敢使唤她干活,还不得打个板供着?我一天天正事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逢迎个下人?敢情这是给我添乱来着? 如此一想,就连阮玉方才的“逃避”,在她看来都是阴谋。 只是短暂的怔愕,便抖开笑容,亲亲热热的拉住阮玉的手:“夏至果然心直口快,可就算你舍得,怕是你们奶奶也舍不得啊。” 阮玉陪笑两声,这事便算过去了。 再睇向夏至时,但见她调皮的跟自己挤了挤眼,顿时明白李氏心中所虑,不禁感念起夏至的机敏,转而觉得,自己在很多时候竟不如个丫头,真是…… 不过又一想,刘邦也什么都不会,凡事只会“为之奈何”,但最后,还不是他当了皇帝? 正在安慰自己,忽听夏至又道:“奶奶先跟二奶奶聊着,奴婢这就去给奶奶寻帕子。” 这个夏至,竟是要将演戏进行到底。 不待阮玉阻拦,李氏已经大呼小叫了:“这可使不得!” 看看四周,又上前一步,神秘兮兮道:“我问你,你们奶奶那帕子上可有什么标记?” 夏至当真仔细想了想,摇头:“只是一方素帕子,还没来得及绣花样……” “这就行了!”李氏一拍大腿:“一方寻不见根底的帕子,怕什么?倒是你……” 移目阮玉,颇有些嗔怪的意思:“怡然院那边,咱们躲都躲不及,你还偏要往那凑。就算有什么落下了,已沾了那边的晦气,难道还要拿回来?” 阮玉垂了眸:“实是那日,我忽然记起,过门这么久都没有去探过六妹妹,实在太不应该。而且老爷虽然给了参,毕竟是老爷的……” “你啊!”李氏恨铁不成钢的瞪她一眼:“你又给了什么?” 想了想:“一对何首乌。” 但是没有说年头。 不过照李氏的估计,也短不了,表情于是更加严重:“那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万一她就觉着你好了,以后总管你要东西怎么办?” 这个阮玉倒没想到,不过想到八月姨娘的样子…… 思来想去,倒有些拿不准了。 “若是她要烦你,你只让她来找我!”李氏倒把这事揽下了。 阮玉怀疑的瞧了瞧李氏, 八月姨娘能不能变成牛皮糖不好说,但是如今她可以肯定,李氏是要借此继续昨天未完的事业,拉她上自己的贼船。 阮玉哀叹,左躲右躲,到底没躲过去,难道这就是上天注定? 可是李氏倒没有继续顺着话题说下去,只是担心的看着她:“瞧这手,还凉着,还有你这脸色……可不能让太太瞧见,否则还不心疼死?” 李氏就是会说话,而她的表情就是已经疼死的状态。 ☆、049赏罚分明 拍着阮玉的手,念念叨叨:“别总顾着别人,先可着自个儿。方才我还觉着你出来透透气也好,在床上可是越躺越迷糊,可是眼下一见,你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一会让夏至把药方送到瑞萱堂去,不瞒弟妹,但凡外面有的药,咱们府里全有。” 又抿嘴一笑:“以后但凡有事,先用公中的,自个儿的就留着。你刚刚成家不知道,过日子手要紧一些,否则一松,东西就哗哗的没了。” 不过是变相的向她示好,阮玉明白,但是她决定,对于李氏这种人……不,不仅是李氏,对所有的金家人,还是少说为佳,言多必失啊。 于是顺水推舟:“还是二奶奶想得周全,阮玉多谢了。” 见她领了情,李氏心情舒畅,不觉笑脸一扬,再次露出个神秘表情:“不过若是听了接下来的事,怕是弟妹会不药而愈呢。” 接下来的事? 阮玉疑惑的睇向她。 李氏立即凑上前:“那拨人,要走了……” 那拨人? 哪拨人? 见她糊涂,李氏抿嘴一笑:“大老爷大太太就要回去了,三老爷跟三太太自是也不会多留……” 怎么会?不是说要住到年后吗? 李氏再一笑,只是这一笑,却是说不出的诡异:“弟妹今天没去福瑞堂,所以不知道,乡下那边,出事了……” 出事? 出什么事? 阮玉觉得自己似乎依旧生活在信息万变的现代社会,只一个不留神,就被落下了。 李氏这回却没再继续,只言自己要忙,就先走了。 阮玉看她如同被飓风狂吹杨柳的背影,暗忖,怪不得李氏这般开心,如此一来,便再无人跟她裹乱了,只不过那两房会空手离开吗?决定这样仓促,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歪头想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不论是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于是也高兴起来,带着夏至跟立冬回了清风小筑。 ******** 回到清风小筑,阮玉立即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措施。 将所有人都召集到堂前,令春分重申了失职之过及惩处,又公事公办的把那日“带班”的人由下到上按例惩罚。春分是总领,所以当之无愧的交了最高罚金——一两银子。 见最得宠的大丫鬟都受了罚,其余人立即噤若寒蝉。 阮玉打量一圈,很满意,于是命霜降将上午整理好的条例捧出来,又令夏至取一托盘放到红木条案上。 春分作为受罚人员立在一边,但见夏至的神色较之前开朗许多,更添艳色。 不禁垂了眸,咬住嘴唇。 其实跟阮玉透露夏至的心思,春分亦有自己的打算。 论资排辈,或是论能力,夏至不比她差,甚至还强上三分,尤其是接人待物,夏至简直就是天生干这种事的人,所以大人很看重她,姑娘也是。 姑娘出嫁之前,她一直担心到了金家,夏至的本事愈发见长,会夺了她管家娘子的位子,于是总想找个由头把夏至刷下来。 可是夏至精得很,没让她得了半点把柄,又有大人的信任,于是一路跟着嫁过来。 春分也没想到夏至会对金玦焱动了心思,她在气愤之余,也要庆幸这是个好机会。 让姑娘讨厌夏至,自己的位子就稳了。 至于夏至能否成为姨娘,目前还看不准。 不成,自然好。 成了,就是半个主子,倒是没人跟她争管家娘子了,可夏至若是新仇旧恨一起算,自己怕是抵不过。但到底姑娘先厌了她,将来还是会照应自己的。 然而这会,姑娘竟然又开始使唤她,那盖着托盘的红绸布一掀,竟是一堆白花花的碎银子。这么大的事……姑娘难道不信自己,要重用夏至了? 也不知夏至有没有在姑娘耳边递话,万一…… 她这边心底折腾,那边霜降将惩治条例从头念叨尾,她也没听进去一句。 阮玉一门心思搞建设,哪能顾及春分的小九九? “早前咱们就说好,赏罚分明。不过当时只是说一说,时间久了,怕是就忘了。这也是我的不是,所以,我也要罚!” 什么? 主子也受罚? 众人面面相觑,再睇向阮玉。 但见阮玉笑了笑,让立冬拿过来一锭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方才那摞罚金上。 “自下而上,算到我这,理应十两。” 继续面面相觑。 不管是十两百两,这罚金最后还不都交了主子?又何必多此一举? 心里想着,口里却不能说出来,想要赞主子两句,或者让主子把银子收回去,似乎都显得有点虚伪。而且主子使了这一招,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就打算抓她们的小辫子? 第45节 阮玉缓目一扫,已是明白了她们的心思,笑意便不禁浮上唇角。 “霜降,你算算,如今这罚金总共多少?” 霜降捧了小算盘,噼里啪啦的打起来。 春分心里更难受了,这本该是她的活…… 但见阮玉自始至终没有瞟上她一眼,心里不禁暗恨自己最近有些轻狂,本是分内的事却出了纰漏,结果恰恰被主子逮住杀鸡给猴看,否则今天怎么单挑了她去办这件事?多丢人啊! 今后,主子还能重用她吗?底下人还能臣服她吗? 这般一想,冷汗便从后背冒出来。 “回奶奶,一共是十二两三钱零五十六个铜钱。” 阮玉点头:“你们都听清楚了?这个,稍后就交给春分收着。” 什么? 春分不可置信的抬了头,由于用力过猛,竟觉得有些头晕,于是看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阮玉就好像飘在云雾里一样。 迷蒙中,阮玉对她笑了笑:“以后再犯错,就按例惩罚,还是由你管理,你可不能中饱私囊哦。我们可都看着呢……” 春分的泪一下子就掉出来:“谢奶奶信任!奴婢一定,一定……” “一定”什么,到底没说出来,但是阮玉已经很满意了。 春分哪都好,也足够忠心,可是她也觉得这丫头最近很有些“活跃”。 她向自己告密夏至,是出于一番好心,然而又岂非没有私心?她的管家娘子的心愿,自己是略知一二的。 她不反对竞争,而且春分也只是告密,并没有对夏至使阴损手段,自己可以容忍。此番,不过是给她个提醒,让她知道个分寸。将来相处的日子可长可短,万不能让底下人压到她头上,更或拿她当傻子哄骗。 所以阮玉又转回头:“这些,就是咱们的‘流动资金’。将来谁若是有了急事,可以在此支出,不过要签字据的,届时归还。若是无事……” 环视四周,唇角忽的一弯:“就要过年了,按照惯例,咱们要摆几桌,而这些,就当是犯错的人给大家伙添菜,如何?” 众人顿时兴奋起来,两眼放光的盯着阮玉。 每到过年时,主子都会安排席面,让下人乐呵乐呵。但是要根据个人的等级安排座位,席面所耗费的银子也不同,若是加上这十二两银子…… 几个小丫头已经对着挤眉弄眼起来。 阮玉于是又开了句玩笑:“若是有人好心为了给大家添菜偏要犯错误,我想大家也是不会反对的,是不是?” 众人哄笑,方才的紧张压抑顿时不翼而飞。 “不过若是表现好,让春分这边一年都没有进账,那么我每年都给大家加十五两的菜。” 静寂。 欢呼。 阮玉的笑容保持得很好,心里却想,如花,我替你夸下海口,你可要支撑得住哦。 不过若是自己…… 立即摇头……难道你还想在这待下去? 她端起茶碗,众人立即静下来。 阮玉啜了口茶,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端庄的表情:“既然大家没有意见,我便要继续了。此前霜降念的条例,想必你们已经听清了,可是咱们人多,事杂,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所以现在,就请大家仔细想想,还有哪些需要补充。想好了,就说出来,若是咱们觉得合理,这银子……” 她一指手边的碎银:“一条一钱。” 众人再次炸了。 没一会工夫,便有人上前献计献策,很快的,就成蜂拥之势。 阮玉皆拣了可行的让霜降记了,又将类似的归总成一条。 春分这回听得仔细,弯下的背也渐渐直起来。 转眼就到了黄昏。 人多力量大,惩罚条例又多了二十道。不过与此前不同,这回众人是热情洋溢的接受了监督。 阮玉坐了一下午,还得保持端正,也有些累了,便让众人退下,说有了好建议再提上来,银子照赏。 众人乐颠颠的走了,边走还边讨论。 阮玉就要起身,春分急忙上前扶住:“姑娘,慢着点……” 四目相对,阮玉了然而安慰的冲她笑笑,春分则鼻子一酸,声音微有发颤道:“让奴婢扶姑娘去歇歇。” 阮玉点头,正要往里屋而去。 门外传来通报,紧接着,当值的小丫头郑重而严肃的走进来:“奶奶,是太太身边的红鸾。” 阮玉慨叹,经过一番“特训”,确实面貌一新啊! “请她进来。” “是。”小丫头再行了标准一礼,起身,退后,出门。 稍后,一个穿翠绿比甲的丫头进来了。 “奴婢红鸾见过四奶奶。太太让奴婢转告四奶奶,今晚上在鱼跃轩用饭,请四奶奶务必到场。” 务必到场? 出了什么事? 阮玉不觉睇向春分。 春分亦是满面疑思。 阮玉垂了眸。 一难方解,一题又至。 她现在发现,清风小筑的消息实在太闭塞了。 ☆、050你推我让 阮玉赶到福瑞堂时,人已经坐满了。 对于屡屡迟到的自己,阮玉也觉得尴尬。 她福了福礼,在卢氏明显比昨日阴沉而严肃的目光下退到一边,坐在属于自己位子上,也就是金玦焱的对面。 她询问的向金玦焱望去,恰见他也看到她,却无视般,调转目光,只盯着前方的金家二老。 这人,总是阴晴不定。 阮玉本还有点感激他早上的体贴,可是这会…… 于是也不看他,不动声色的四下一扫…… 今天似乎有些特别,十一个月都不在场,更不要提玦字辈的小妾们了,整个气氛显得有些紧张压抑,更让她提起了好奇。 再往前看,据说就要离开的金成事夫妇照例坐在正位下首。 金成事老脸皱得跟老树皮似的,更显干枯。左肘搭在扶臂上,不停叹气。 金成举看看大哥,什么也不说,只时不时的也叹口气。 孙氏则无声的拭着眼角,卢氏的脸色亦不好看,但偶尔会劝上一句。 至于说的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超能力总在她想用的时候跟她作对。 三老爷金成业比往日安静许多,但较旁人比起来,还是相对轻松。 刘氏坐在孙氏下首,嘬着腮,绷着脸,眼珠子乱转,就像笼子里的仓鼠。 阮玉垂下眸。 看来,是大房家里出事了,可到底是…… “哎呀,我可怜的侄儿媳妇啊……” 寂静中,李氏忽然哭起来。 阮玉抬了头,正见她拿帕子遮了半边脸跟自己打眼色,顿时明白,李氏是这是知道整座府邸就她一人还是迷糊的呢。 她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李氏的哭声于是愈发大了些。 金成事老脸一沉,忽然砸了下扶手:“这个畜生!” 金成举终于开了口:“不过是下人传的消息,也未必……” 金成事正待怒骂,又被李氏一嗓子截住:“我那可怜的侄儿媳妇,侄孙才刚满月,你怎么就忍心去了呢?” 什么? 金成事的孙媳妇死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血崩了呢?”李氏继续哭号。 血崩是怎么回事,阮玉不大清楚,当是跟女人生产有关,不过打作品里看到的或听到的,好像多是生产的时候出现,而听李氏的意思,分明是另有隐情。 孙氏有些坐不住了,擦擦眼角,哽咽道:“我那孙媳妇一向身子骨差,这回怀像又不好……” 李氏暗骂,身子骨差?腰都赶上老槐树粗了,嗓门洪亮得能把天上的老鸹喊下来。 怀像不好?还不是你那宝贝孙子在外面拈花惹草,在家里也不消停,结果把人给气着了?你们连起伙来上这打秋风,肃媳妇在家不定怎么受那王八蛋的气呢! 她特意使人透那传信下人的话,得知金宝肃在外面勾引有妇之夫,人家相公打上门来。金宝肃躲在屋里不敢出去,倒拿媳妇出气,结果一脚踹在了肚子上…… 其实这就是个杀人的罪,亏得老妖婆还为儿子遮掩。 女人就是不值钱啊! 可怜肃媳妇,是多爽朗个人? 这么一想,当真是悲从中来,哭得更伤心了。 “行了,老二媳妇,我这心都被你哭拘挛了。”卢氏不耐烦的打住了她。 李氏急忙收了声,依旧抽抽噎噎的擦眼泪。 第46节 金成举叹气:“肃媳妇没了,你们大伯跟大伯母要回去……” 说着,还特意瞧了阮玉一眼。 阮玉明白,这是金成举知道她不知情,特意提醒她。 心中感激。 可是这工夫,她也不好起身道谢,就微动了唇角,轻轻点头。 金成举便移开目光:“三叔跟三婶也要跟着回去……” 阮玉瞥见李氏正在擦泪的帕子顿了顿。 原来李氏也不知三房做了这样的决定,如今想要跟她争权的刘氏要走了,她该高兴了吧? 果然,抽噎声渐渐止了。 金成举则语气沉痛:“肃媳妇为金家生儿育女,操劳家事,孝敬长辈,是劳苦功高的人。所以,她的丧事绝不能怠慢。段家那边的人已经过去了,你们大伯跟大伯母明早也要启程。此番,他们为了贺老四的婚事,虽然家里抛不开,但还是来了,否则,怕也不能……” 他语气一滞,孙氏立即放开嗓子,结果被金成事一瞪,又憋了回去,听得人心里倒发堵。 金成举望向众人,继续道:“如今他们年纪又大了,家里人手少,你们肃侄子身子也不好……” 李氏撇嘴,什么身子不好?那就是个窝囊废!除了玩女人,他还会什么?若说身子不好,那也是被女人掏空了!可怜二房辛辛苦苦赚下的钱,都填了这样的草包! “所以,我想你们兄弟几个商量商量,看谁跟回去,帮着照应照应?” 金玦焱看了看三个哥哥,又瞅了眼阮玉,起身行礼:“爹,就让儿子去吧……” 还没等金成举跟卢氏发话,今天一直保持沉默的姜氏开口了:“可使不得!” 又看向金成举夫妇:“四弟刚成亲,若是……不吉利。” 金成举跟卢氏也有此虑。 金玦焱见二人没有说话,收了礼,重新坐下。 阮玉没想到他会自告奋勇,不由扫了他两眼,结果迎来他的注目,那神色好像在说,都是你…… 是啊,如果你私奔成功成不了亲,不就没这说道了吗? 阮玉不禁窝火,暗想,他要去就去好了,省得相看两厌! 于是把头一别,专心致志的盯着前方。 金成举跟卢氏似在商议,李氏放下帕子,瓮声瓮气道:“依儿媳看,大哥去最合适!” 姜氏立即把目光瞄准她。 李氏仿似不觉,振振有词:“大哥不在主店,只照应着芙蓉巷的铺子,那里地势偏僻,平时也没几个客人……” 什么意思?是想说自家男人无用吗? 铺子生意差,没错,可你也说了,地势差。为什么地势差?还不是好地方都让你们占去了?平日里交公中一部分,剩下的自己都贪了,当我不知道?哪个像金玦鑫,这一个月要是赚不了几个钱,恨不能自己掏腰包补上。如今还要把人撵出去,干那费力不讨好的活,实在欺人太甚! 姜氏攥了拳,已经准备开火了,可是李氏一句就让她断了捻:“再说,大哥是长子……” 金成举跟卢氏停止商议,睇向金玦鑫,当是也觉得这个理由最合适不过。 金玦鑫方要起身,姜氏便开始拿腔作调:“大爷虽是长子,可是你看他那样……二奶奶刚才也说了,就算去看铺子,也只能看生意最差的,还能干些什么?要我看,咱家最会办事的就是……三弟……” “三弟可不成!”李氏立即反对。 “怎么不成?”姜氏即刻反问。 李氏仿佛瞬间被人瞧穿心事,耳根顿时烫起来,急忙开口,声调明显比方才高出两倍:“大嫂难道不知,如今铺子里都指着三弟?若是三弟去了……” “不是还有大爷,二弟,跟四弟么?虽然不及三弟,但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更何况还不是臭皮匠呢?” 姜氏咬着不放,且死盯着李氏,唇角挂着得意的笑。 李氏越发心虚,一时之间,一向反应机敏口齿伶俐战无不胜的她竟然无话可说,只拿帕子捂了嘴,嘤嘤的哭起来:“我可怜的侄媳妇,就这么去了,家里竟是舍不得出一个人去看看你啊……” 这都哪跟哪啊? 就算金玦鑫去了,能去看兄弟媳妇? 阮玉估计李氏是被气糊涂了。 偏偏姜氏又在一边开了口:“其实我也是觉得三弟能干,才想让三弟去帮大伯跟大伯母的忙。可是哪能轮得到我说话呢?去或不去的,还不得看三弟妹的意思?三弟妹,你来说说,你可是三爷的屋里人呐……” 这几句,简直让李氏心惊肉跳。 她的确反应太快也太激动了,金玦淼的事,秦道韫都没说什么,她有什么资格插嘴? 再说,她都知道“金玉满堂”离不开金玦淼,金成举跟卢氏会不知道?要她越俎代庖? 秦道韫大概没有想到问题最终会绕到自己身上,有一瞬的愣怔。 一向清高的她出现这种表情,看起来竟有些可爱。 然而很快的,她便淡淡一笑:“都是爷们的事,哪有妇人插嘴的份?” 她本是想说对于金玦淼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岂料这一句,把李氏跟姜氏都兜进去了。 阮玉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失言,但见其淡定自若的样子,心中不由暗叹,若是我也能修炼到这份上就好了,无所顾忌,倒也快活。 结果场面就有些冷。 金玦鑫身为长子,纵然如何不被待见,但看到大家闹得不愉快,连忙躬了腰:“父亲,那便让儿子去吧。” 金成举一看他这副弯腰驼背的样子就不舒服,皱了皱眉,越过他:“老二,你跟大伯父大伯母走一趟,好好操持操持。” 金玦森正在神游,没想到会点他的名,顿时从椅子上跳起:“爹,我最近……” ☆、051定心之丸 金玦淼起身,潇洒一礼:“还是我去吧。铺子里的事虽多,但是家里有大哥、二哥和四弟,也错不了。” 又转了头:“四弟,你如今成了家,也该跟着学学了。” 金玦焱不以为意的一笑。 金成举便叹气。 “还有,眼瞅就年底了,我让账房把这一年的帐都拢了拢,过两日还有几个客户来提货,说是给重要人物准备的年礼,马虎不得。大哥,你年纪大,有经验,你就多操点心。” 金玦鑫微白了脸。 自从那回害得金家险些倾家荡产,他一面对重要任务就脚打哆嗦。 姜氏瞪了他一眼,只恨男人不争气。 李氏倒弯起了唇角。 “作坊里又出了新样子,不过冶炼跟打造需要费一番工夫。二哥,就由你来监督了。” 金玦森最不耐烦把自个捆绑在一个地方,干什么都不自在,当即就要反对。 怎奈金玦淼已然回过身,很是诚恳而体贴的对金玦焱笑道:“四弟年轻,又刚成家,自是不好多流连在外。所以每天到几个铺子看看就成,记下需要添什么改什么,最近哪样货色卖得好……” 笑:“就要过年了,庄稼院还想要添一两件玩意,大户人家就更不用说了。四弟交游广阔,干这个正合适。” 他说得娓娓动听,似是为每个人都打算到了,又不贪功。有人已经赞许点头……比如金成举,有人则是满眼郁愤……比如卢氏。 阮玉倒是觉得,他如此作态不过是想要大家觉出他的重要性,纵是少了谁,也少不得他。 且看金玦鑫的冷汗跟金玦森的不耐烦,他显然挑了俩人最不爱做的事塞过去。而金玦焱…… 他那微挑的唇角算什么? 猜到了金玦淼的用心,还是对安排给他的俏活不屑一顾? 金玦淼正打算继续,金玦森已然手一挥:“既然爹要我去帮忙操办丧事,我看就听爹的吧,反正祖屋我也好久没去了,正好溜达溜达……” 前面的话还像样,听到后面,众人都变了脸色。 金成举瞪眼捏拳,狠狠砸了下檀木几,震得紫金丝錾的粉彩小盖碗跟着一跳。 李氏绞帕咬唇,恨铁不成钢的盯着金玦森。 最高兴的要数姜氏了,若不是今天的场合不适合表现过度,她就要放声大笑了。 金玦森也觉出失言,急忙改口:“去宗祠,看看祖父祖母。” 算是被他糊弄过去了,也是现在的状况不适合跟他计较。 金成举收起怒色,平了平气:“明早出发。要照顾好大伯跟大伯母,还有三叔和三婶……” “儿子知道了。”金玦森有些不耐烦。 姜氏突然插了句:“二弟一个人去,不大好吧?” 那就让大哥跟着喽,李氏就要接话。 却不想,姜氏比她快了一步:“这操持丧事,可是个麻烦的活,里里外外都要照应到了,二弟一个人,能行吗?要我说,咱们这个家里,最能干的就是二奶奶了……” 什么? 李氏立即怒视她。 姜氏却笑得更加自如:“且看咱们府里这规整劲,哪少得了二奶奶的功劳?今年重阳节,常家三奶奶还说,就从没见过哪个府像咱们府这么有条理,一个劲跟我夸二奶奶是个能干的人儿。所以我就想,肃媳妇去了,家里正是乱的时候,若是让二奶奶帮帮手,岂非事半功倍?” “大嫂真会说话,我既是这么能干,若是走了,家里怎么办?莫不是……” 李氏眯起了眸……你若是想抢班夺权就直说! 姜氏笑笑:“二奶奶真是多虑了。府里的人都被你调教得有模有样,做起事来有板有眼,哪还用人操心?再说,若当真要人操心……不是还有四弟妹吗?” 阮玉正在瞧热闹,冷不防听见自己被提名,李氏的目光随即杀过来,顿时将她钉在了争权夺位的耻辱柱上。 姜氏这招高啊,一方面拉拢了她,一方面借机离间她与李氏。 李氏,你不想拉拢阮玉吗?她可是你的劲敌呢。 这便是躺着也中枪吧。 阮玉顿时掌心冒汗,情急间,也没有注意金玦焱已经皱起了眉。 阮玉无计可施,只得站起,准备推辞。 岂料余光中一个宝蓝色的身影“噌”的站起:“大嫂真是过誉了,就凭她……” 第47节 鄙夷的瞧了瞧阮玉:“今儿个底下人还闹腾起来了,来得这么晚,怕是还没处理利索吧?” 阮玉的火腾的就上来了。不过也好,她如此不堪,自然难当大任。 然而转念一想,自己那边的事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有内奸? “所以家里的事,还是二嫂多费心吧。” 金玦焱简简单单,就把球踢了回去。 阮玉便又坐下。 思忖片刻,睇向金玦焱……他是想帮她? 听语气又不大像,可若说不是…… 金玦焱感到她的注视,不禁乜了一眼,那目光明显写着……麻烦! 李氏于是又得意了。 可是今天,姜氏偏偏处处压她一头,很快又道:“可若是二奶奶不去……我记得二奶奶跟肃媳妇的感情最好,这若是不见上最后一面……” 姜氏面露戚色,却是明明白白告诉大家,李氏就是个嘴甜心苦的主儿! 李氏今天算是被拿捏住了,她只得求助的看向卢氏,希望婆婆能替她说句话。 怎料卢氏抬起眼皮:“老二媳妇,你就跟着老二一同去吧。否则他自个儿出门,平时又是被人伺候惯了的,我还真不放心。” 这话一出,李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偏姜氏又插了句:“可不是,若带个姨娘去,也不是个事啊。” 李氏几乎吐血。 “你要伺候他,到那边也要忙活,可要注意身子。话说回来,你跟肃媳妇感情深,就等于是为她尽一份情义吧。” “可是……”李氏两眼泛泪,嘴唇哆嗦:“孩子该怎么办?妍姐儿才六个月……” 卢氏不耐烦了,敲着案角:“当这些人都是死的吗?哪个不会照顾孩子?妍姐儿虽小,可是有奶娘。你也不想想,自打她生下来,你带过几天?” 李氏被呛住,只得喏喏道:“是,儿媳知错了。” 卢氏便缓和了语气:“放心,你去时什么样,回来还什么样。” 如此,便是给她吃了定心丸了。 李氏终于福礼,领命。 姜氏开心得不行,遭了李氏狠狠一瞪,也不在意,毕竟她终于赢了李氏一盘,而李氏一走,金家岂非就是她的天下? 李氏唠唠叨叨,开始劝金成举跟卢氏保重身子,将卢氏每日用药与进汤说得清清楚楚,弄得卢氏也不舍起来,很有些生离死别的味道。 阮玉知道李氏是想让卢氏念着自己的好,省得姜氏翻浪,可是谁也没想到,姜氏还有后招。 就在第二天,一行人打点妥当就要上船之际,李氏依旧跟卢氏唠叨,表达关心,期待勿忘,姜氏则走到三太太刘氏跟前抹起了眼泪。 “还以为三婶能多住几天,可不想肃媳妇出了这样的事。如今三婶要回去了,我这心里……” 打袖子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包裹,塞给刘氏。 刘氏颠了颠,嘴便是一咧。 “三婶走得匆忙,侄媳妇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这些,三婶先拿去用。而且,我还有事要麻烦三婶……” 刘氏立即露出郑重表情:“侄媳妇尽管说。” 姜氏又抹了抹眼角:“大伯母年纪大了,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经不起刺激,听说昨晚上就没睡好,估计丧事上也不好操心。二奶奶虽是明白人,可毕竟年轻,又是第一次操办这事,我怕她……” 欲言又止:“所以还请三婶多提点提点……” 这种场合,阮玉作为新妇,无疑只能当摆设。于是她立在面无表情的秦道韫身边,做出有些哀伤的样子,力争使自己不那么显眼。 却偏偏听到了姜氏的这一番“好意”。 李氏跟刘氏不对付,全是因为刘氏要插手金家中馈,虽未成功,俩人已然势同水火。 姜氏如此作为,无非是要给李氏添堵。 因为刘氏虽无能,但毕竟是长辈,李氏就不能忤逆,而且去了乡下,也不是自己的地盘,李氏还不任由刘氏拿捏? 偏姜氏又把刘氏举得高高的,倒令人家对她高看一眼。 阮玉尚不知,除了两面三刀的李氏,姜氏竟也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而刘氏虽年纪大,却是个没脑子的主儿,被姜氏几句话跟一包银子拍得舒舒服服的,于情于理,自是会自觉自动的去“照顾”李氏。 阮玉已经可以想象那边的热闹了。 ******** 送行归来,阮玉狠狠的睡了一觉。 醒来后,夏至进来通知她,太太身边的娇凤来过了,说今晚在鱼跃轩用饭。 阮玉纳罕,这又是出了什么事? 李氏中途杀回来了? ******** 待到了鱼跃轩,因为少了二房一家,显得更为安静。 姨娘们跟昨日一样没有出场,偌大的黄木四角桌,金氏夫妇坐在主位,余人顺次排下。 姜氏上前迎了阮玉:“弟妹来了,快坐快坐。” 她如此殷勤,令阮玉觉得是李氏附身。 按例,她要坐在金玦焱对面。 金玦焱皱了眉,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很是难看。 阮玉弯弯眼睛,心想,我还不爱瞧见你呢。 秦道韫睇向她,弯了弯唇角。 今天三奶奶很友好呢。 于是回以一笑。 秦道韫便又笑了。 今天……似乎有些奇怪。 ☆、052初立规矩 阮玉坐在位子上,等待丫鬟上饭,然后便准备开吃。 然而不知是谁咳了一声。 她抬头,却见姜氏笑着,热情招呼:“都吃都吃。” 果真古怪。 不管了! 筷子方要伸向面前的一盘醋熘鳜鱼,就听象牙箸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阮玉蹙眉,忽然想起,在古代是极讲礼仪尊卑的,想来是长辈不动口,晚辈就要垂手恭候。她身为现代人,一日三餐多在公司食堂,为了早点干完活不至加班,哪个不是速战速决狼吞虎咽?又如何会讲那些个虚礼? 可是在这个时空,知礼守德是每个人必须履行的行为规范。 阮玉顿时觉得尴尬,想要收回筷子,却见金玦焱一个劲给她递眼色。 她不解。 金玦焱气得抱起臂,再不管她。 春分看得明白,姑爷当是想让她就势给老爷或太太夹一筷子菜,这事也便圆过去了,可是姑娘…… 姑娘是长进不少,只是在圆滑方面…… 于是满桌肃穆,不像要吃饭,倒像在默哀。 阮玉正自腹诽,这聚到一起吃饭就是遭罪,没事瞎折腾什么?却听卢氏慢慢开了口:“咱金家虽是商户,可是不论什么出身,都要讲个规矩。而若是身份本就高贵,更是要做出个表率。” 阮玉硬着头皮听了,起身行礼:“儿媳知错。” 可是卢氏的脸色不见半分和缓,倒更加阴沉:“老四媳妇,我问你,你可知什么是谦让恭敬,先人后己?什么是侍奉姑舅,尊敬兄嫂?” 阮玉眉心一紧,怎么说到这来了?我好像……也没有大逆不道吧? 岂料卢氏抬高了嗓门:“这些日子,家里来了人,也就没有工夫管教你们。今儿一见,我倒庆幸,否则若是这等样子被人见了,还不笑话咱们金家没规矩?所以,从现在起,是规矩就得捡起来!我不管你是来自高墙大院,还是蓬门小户,嫁入金家,就是金家的人,就得守金家的规矩!” 卢氏语气太急,忍不住咳起来。 姜氏急忙替她抚胸抹背,折腾了半天。 卢氏见自己都气成这样了,阮玉还无动于衷,不禁想起李氏临别所言:“四弟妹仗着自己的出身,表面尊敬太太,其实骄傲得很,怕是不能服从太太的管教呢。” 卢氏本就一直担心别人瞧不起自己的出身,当初金成举要定下阮洵的女儿,她就分外不满,想着若是有个出身不俗的儿媳,自己如何压制得了她?如今一看…… 不觉敲起了桌子:“老四媳妇,难道还等着大嫂伺候你用饭?你还懂不懂个尊卑?” 阮玉这才注意到姜氏一直待在卢氏身边,虽然那原本就是姜氏的位子,可是今天,姜氏是站着的…… “娘,阮玉刚过门……” “你给我闭嘴!” 卢氏再吼,又咳。 李氏果然没说错,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儿子是自己怀胎十月,又差点送了命生下来的,如今不过是想给他媳妇立个规矩,竟然就要替媳妇求情?真难为阮玉,不让儿子近身却也能勾了儿子的魂,果真是个水性杨花的东西! 也不怪璧儿说,就算足不出户也要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给谁看呢?屋子里还总是欢声笑语,昨天又乐了一下午,侄媳妇才刚死呢。她当这是什么地方?秦楼楚馆? “你……” 卢氏正要怒骂,却见阮玉已经过来了。 藕荷色枋绢右衽衫,浅一色的烟云蝴蝶裙,堕马髻上仅一支白玉簪,整个打扮简单又素淡,却偏偏是那样刺眼。 “弟妹,别……你去吃吧……” 第48节 阮玉笑着拒绝了姜氏的客套,接了她手中的包银象牙箸,柔声道:“太太,您想吃什么?” 卢氏想说,我想吃什么你都不知道,还好意思给人当儿媳妇? 但见金成举严厉的递了个眼色,她方将话咽了下去:“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自是吃些绵软可口的。” 阮玉便夹了一筷子莲蓬豆腐。 “淡了。” 又夹了素煮白菘。 “咸了。” 于是换了翡翠玉团。 “硬了。” 春分在一旁看得直咬牙。 怎么,这菜是我们姑娘做的还是因为经了我们姑娘的筷子才变得这么不合您老人家的口味? 可是这样的场合,她一个下人偏偏帮不上一点忙。 再换了麻饮细粉…… “啪”! 卢氏撂了筷子:“怎么都是些素菜?我们金家已经穷得没有我这老太太一口吃食了吗?” 阮玉依旧笑着,上了一筷子鸡丝银耳。 “这是什么银耳?都没泡开?” 这个……似乎怪不得阮玉。 阮玉神色不变,正打算再换个菜,心想,有本事你就都挑个遍,咱们都别想吃饭! 岂料一只汤勺先于她捞了个七星鱼丸放到卢氏碗中。 卢氏睇了眼金成举不善的脸色,终没有再说话。 待鱼丸入口,阮玉又笑:“太太,这回吃点什么?” 金玦焱在旁边看着阮玉被呼来喝去,脸上依然挂着笑。 只是那笑容看着有些刺眼,他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一个时辰后,卢氏终于吃好了。 期间,阮玉又问金成举想用点什么,老头子一个劲说:“自己来,自己来。” 又问金玦鑫、金玦淼、姜氏、秦道韫,还问了金玦焱,语气很是快活,大家都只是笑了笑。 既然都吃好了,卢氏方开恩道:“你也累了,下去吃吧。” 阮玉盈盈的福身谢了。 然而桌上,只是残羹剩饭了。 春分红着眼角迎上来:“奶奶,在外间。” 阮玉依旧笑着,由她引着下去了。 众人都要散了,金玦焱也打算离开,却被卢氏叫住:“老四,跟我来一趟!” ******** 初冬的夜,很凉。 阮玉裹着湘色的毛边锦缎披风,依旧打了个哆嗦。 春分心疼道:“姑娘等一会,奴婢去唤轿子。” “不用了。” 阮玉望望四周……在灯笼播洒的红光外,只有一片看不穿的黑。 脚下,是从灯笼底座漏下的淡黄光圈,在微风里,轻轻摇摆。 “不用了。” 她重复了一遍。 若说开始时她不知卢氏因何发难,现在也想清楚了。 她笑了笑,这个家,她真的不想待下去了呢。 不过现在,还是不要再搞特权让人看不顺眼吧,虽然轿子是自己的,但是你让人不愉快了呢。 其实这样走回去,真的很不错。 风虽然凉,但是有股甜丝丝的味道,吹入心中,令她平静了许多。 “我们……不等四爷吗?”春分试探的问。 她收回神思:“等他?” 等他做什么? “走吧。” “哦。” 春分应着,仍忍不住回头瞧了瞧。 今天,她忽然发现姑娘在金家的处境岌岌可危,纵然身份高贵谁也动不了,可也架不住老妖婆这么折腾,简直是骨头不疼肉疼。 不就是想给姑娘个下马威吗? 如此便高贵了?可以插上鸡毛变凤凰了? 然而姑娘偏偏又是反驳不了她的,否则就犯了“七出”中的第一条……不顺父母。 到时就算姑爷不写休书,老妖婆也不能消停,真是…… 不过看今天的样子,姑爷似乎还是护着姑娘的,看向姑娘的目光,好像也有一些些心疼。 所以,姑娘要想在金家站稳脚跟,要想对付老妖婆,就得拉上姑爷! 可是姑娘…… 阮玉已经往前走了。 春分跺跺脚,急忙跟上去。 ******** 阮玉方进了门,立冬就从里面迎上来,抱着如花,兴高采烈:“奶奶,我今天带如花……” 话说了一半,便见春分对她使了个眼色。 仅这会工夫,阮玉便由霜降服侍着卸了披风,进了里屋。 立冬面露不解,然而春分只叹了口气,便嘱咐夏至赶紧备水。 屋子里还是跟阮玉没回来前一样安静,可是此时的静有些不同,好像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烛焰亦似受了惊吓,微微跳动,让人的心跟着一紧,一空。 “你们都出去吧。” 阮玉手持《论语》,目不转睛。 今天的丫鬟们很听话,春分没有唠叨,夏至跟霜降也没有争议到底该在哪值夜,立冬也没有抱着如花逼着她夸如花是如何如何好看。 她的一句吩咐下,三人都停了手下的活计,轻手轻脚的出门。 门口,露着立冬的半张脸,好奇的关注今天的诡异。 然而就在春分的身影自门口消失,那半张脸也不见了。 阮玉对着《论语》,眸子半天不转动一下,待听得窗外传来一慢两快三声更响,方移目红棱雕花的长窗。 那是一幅喜鹊登枝的图案,漆黑的夜色将每个镶嵌琉璃的窗格填满,衬着暗红的边框,别有一番静谧。 她盯着看了一会,神思亦仿佛凝滞。 待得烛焰于余光中一跳,她方长睫一颤,转了头,吹熄了灯。 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骤然陷入漆黑又渐渐露出深深浅浅青色的夜,她的思绪再次陷入凝滞。 ☆、053从长计议 “娘,你能不能不折腾她?” 泰安院内,金玦焱气急败坏。 “我折腾她?老爷,你听听,老四说的是什么话?我身为婆婆,教导儿媳要守规矩,乃是天经地义。儿子竟说我折腾媳妇,这还有没有王法?” 俩人一齐将目光对准金成举,等待他表态。 金成举头枕着荷叶托首,闭着眼,右手两指有节奏的敲着扶臂,脚泡在热气腾腾的水里,悠闲而自得,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身边的剑拔弩张。 “爹……” “老爷……” 敲着节奏的指一顿,睁开眼,疑惑的睇向二人:“怎么了?” 感情他们吵了这半天他根本没听见。 卢氏有气:“老爷,您瞧瞧,这是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我不过是说了他媳妇几句,让她伺候一顿饭,老四就跟我急了。他也不打听打听,谁家的媳妇不立规矩?她既是相府出身,更应懂得规矩,否则传出去,人家是笑话相府还是咱们金家?” “谁没事传这些乱七八糟?” “正是乱七八糟才传。你不知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更何况你娶了相府千金,这外面八百双眼睛都盯着呢,芝麻大的事都能看成南瓜大,你就等着被笑话吧!” “谁笑话?我有什么好被笑话的?” 金玦焱腹诽,人家哪有工夫笑话这事?若要嘲笑,也要笑他还没成亲就被戴了绿帽子。 听说阮玉出嫁前,乳娘都准备好了,现在外面人都说,都说…… 见儿子皱眉瞪眼,卢氏忍不住更气:“还不是笑话你,怕媳妇?” “她不是我媳妇!”金玦焱怒吼。 第49节 “那是谁媳妇?”金成举断喝。 金玦焱气息一短:“是……是你们的……” 卢氏差点被他气翻,可转念一想:“那好,我让她干什么,你少插嘴!” “娘,”金玦焱急了:“我将来是要休了她的,你折腾她有什么意思?” 休了阮玉? 虽然儿子几次三番这么说,卢氏却总没当回事,只当儿子在赌气,可是这回…… 休妻? 休了阮玉? 阮玉是那么好休的吗? 金成举却已经把泡脚盆踹翻了:“胡闹!” 卢氏也忘了此前的愤怒,急忙安抚儿子:“别急,这事得从长计议……” “从什么长?计什么议?”金成举光着脚在地上溜达:“一对糊涂蛋!” “是啊,”卢氏反应过来,也不管金成举骂了她,只拉住儿子:“阮玉是什么人?你就是要休她,也得找个理由。不,一个都不够……” “你……”金成举拿手指着卢氏,指尖哆嗦了半天,都不知该骂什么好。 金玦焱就知道,一提这事爹就生气,也不知阮洵父女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可平日里,也不见阮玉跟爹如何亲近,而若说爹心里向着阮玉,今天娘无理取闹时,爹又一言不发,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卢氏本是想劝儿子,可是劝出来的话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是在帮儿子琢磨如何休妻,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对劲了。 她尴尬的住了口,再看金成举时,人家已经坐回到椅子上。木盆翻扣在脚边,水撒了一地,却也无人管。 不觉又气了,想着这些下人就跟阮玉一样没规没据。 正打算喊人,忽听儿子幽幽的开了口:“既然娘也知道阮玉不好摆弄,为什么偏要动她?若是叫丞相大人知道了……” “你小子,竟敢拿丞相来压我?真是反了!老爷,你管不管?” 可是不待金成举发话,金玦焱又闷闷道:“若是我要休她,总能找到理由。可万一丞相大人生了气,要她跟我义绝,你让儿子的脸往哪搁?” 卢氏一怔,似乎是这么个理。 可是一想到要看阮玉的脸色,心里就不痛快。 正打算发泄两句,忽听金成举道:“你娘是老糊涂了,尽办蠢事!” 卢氏就要发怒,而金成举已然摆了摆手:“回去歇了吧。” 金玦焱心里犯了寻思。 爹是什么意思?说娘老糊涂了,究竟是指不该折腾阮玉还是不该支持他休妻?但是他方才又说要休阮玉时,爹竟然也没发话,更没发怒,这是不是说……爹同意了? 一时间,心头狂喜。 再小心睇向金成举的脸色……一片平静。 那种雀跃的心情便止也止不住了。 连忙行了礼,退出门外。 待儿子一消失,卢氏就拧了金成举的胳膊一把:“你这老东西,竟然说我老糊涂了?我怎么糊涂了?你给我说说看。说!说……” 金成举扯回胳膊,边揉边龇牙咧嘴:“你还不糊涂?没事你跟老四媳妇较什么劲?刚才老四不是说了吗?他有办法……” 儿子有办法? 卢氏眨眨眼,忽然明白了此语的奥妙。 ******** “奶奶,奶奶,该起了……” 夏至的声音柔柔的在耳边响起。 阮玉正在做一个有关飞翔的梦,她就要抓住一团云彩了,却被叫醒,直接跌落。 迷蒙的睁开眼……天还没亮。 “奶奶,奶奶……”见她又要闭上眼睛,夏至连忙急唤:“再不起,请安就要迟到了!” 她眼角一跳,立即想起卢氏的阴沉。 这老女人大约是提前进入更年期,开始卯着劲的找她麻烦。 可是她五更的时候才睡,这会居然就要起床…… 自打穿越,她还从未睡到自然醒,这么多日子积累下来,实在困得厉害。 人一困,心情就烦躁,她直想怒吼,但也只得委委屈屈的起来……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啊? 坐在绣墩上,几乎是呈半昏迷状态的靠着霜降,任由她将自己打扮完毕。 出了门,春分要唤轿子。 她多想在轿子里眯一会啊,可是为了不给卢氏发难的理由,她咬咬牙:“走!” 初冬的早上阴冷异常,不管你穿得多厚,飕飕的小风总能找到地方钻进去,冻得她直打寒战。 夏至挑着一盏小灯在前面引路。 满眼的漆黑里,只一点晕黄在前面飘动,树木石子纷纷露出阴森森的面目一闪即过,看去很聊斋。 阮玉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过也好,到得福瑞堂时,她感到自己清醒得差不多了。 等她进了门,人照例已经都到了。 她走上前,盈盈一福:“给老爷太太请安。” 半晌没有动静。 阮玉不用抬头,也知卢氏的脸色就跟在晕黄灯光下沉冷的石头差不多。 是埋怨她来晚了吗? 可请安的时间是卯时初刻,她还提前一刻钟呢。 然而卢氏不发话,她也不吭声,俩人就这么僵持起来。 姜氏心里得意,想着李氏就算走了,也不忘给阮玉找点麻烦,生怕回来后金家的钥匙就易了主了,却是给自己解决了个大问题,待李氏回来,要怎么谢她才好呢? 表面上却做出一番为难的样子,捏捏手中的帕子:“太太,您看,弟妹身子骨这么弱,又走了那么远的路,是不是先让她歇歇?” 阮玉等着卢氏说“不”,却不想得了个“嗯”。暗忖,难道昨晚针对她是一时兴起? 但也不做考虑,再福了福,就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以那种半蹲半立的动作坚持了半天,阮玉此刻顿感腰腿一阵放松,倦意也随之袭了上来。 前面,姜氏正跟卢氏事无巨细的汇报着家事,卢氏拿腔作调,时不时的点拨两句,姜氏再表示惶恐,虚心接受的同时不忘给卢氏拍马。 她先前还听着,可是渐渐的,那些声音好像变作了嘤嘤嗡嗡,而且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额心忽然一痛,她猛的睁开眼睛…… 不对啊,我终于抓住那团云彩,就要离开这个时空,可是怎么…… 她怀疑的望望四周,在看到金玦焱若无其事平平移开的目光的同时,她听到姜氏在喊:“弟妹,弟妹,太太问你话呢。” 问话? 尚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的阮玉如同听到老师提问的学生一般弹起来,想了想,又福了一礼。 可是刚刚动作过猛,她现在只觉耳朵轰隆轰隆直响,心也跳得厉害。 “太太请问。” 卢氏气得差点把手中的念珠捏碎。 这个阮玉,太目中无人,长辈这边正说着话呢,她那边竟然睡过去了,真是…… 然而想到金成举昨夜的话,她压下怒火:“行了,你早点歇着去吧。” 终是气,于是忍不住又道:“金枝玉叶,可劳动不得!” 阮玉皱皱眉,仍是应下:“谢过太太。” 本是正常的一句答语,在卢氏听来,就是“恭喜你,答对了”的意思,结果差点气个倒仰。 她“蹭”的从太师椅上站起。 阮玉看这意思,顿时为她安上了句台词……散会。 可是卢氏捏了捏念珠,只来了句:“老四,过来一趟!” 竟与昨晚如出一辙。 阮玉自然而然的睇向金玦焱,却见他扫了自己一眼,那目光分明是怨怼。 ☆、054水深火热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亮了。 春分跟夏至一左一右的跟在她身后,半垂着头,不出一声。 阮玉只想好好补一觉,脚下疾步如飞。 可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四奶奶……请四奶奶留步。” 停步,回头,正见秦道韫在两个丫鬟的服侍下走过来。 简简单单的银缎披风,穿在她身上,有一种青竹映雪的韵味。 “给三奶奶请安。” “给四奶奶请安。” 两边的丫鬟对着行了礼,就留着时间给主子说话。 秦道韫笑了笑,笑意浅淡得就像初雪一样轻盈,稍纵即逝。 第50节 “我这整日足不出户的,昨儿方听说大奶奶跟二奶奶请了四奶奶吃酒。其实我也本做了这样的打算,只想着大奶奶跟二奶奶未动,我也不好越过去。你也知道,这府里也是讲规矩的。” 如此倒好像在影射阮玉不懂规矩。 春分跟夏至对了眼色,脸上齐齐现出不悦。 秦道韫却仿若未觉:“其实规矩这种事呢,只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倒是那些不守规矩的,才能飞黄腾达呢。” 如此,又像是在为阮玉解围,可是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阮玉倒听出味道来了,秦道韫莫非是在拿阮洵与她的父亲秦淮做比? 秦淮是个守规矩的人,忠君爱主,至死不渝,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阮洵则是个二臣,卖主求荣,见利忘义,却是贵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秦道韫又笑了声,像是轻蔑,又像无奈:“但无论怎样,咱们是妯娌,将来还要相处,所以这顿饭我是要请的,至于来不来,就是四奶奶的事了。” 这等态度,若她是个与金府毫无瓜葛的人,春分就要上去撕她的嘴了。 秦道韫则微偏了头,于是身边那个穿青绿色比甲的小丫头上前屈了屈膝,奉上一张红底金字的帖子。 同一个府里住着,又见了面,竟然要递帖子,真是书香门第的做派。然而帖上色彩的搭配可不符合秦道韫的气质,莫非是专为她做的准备? 阮玉垂眸一笑,春分已经接了帖子过来。 “谢三奶奶盛邀。” 阮玉微点了头,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然后径自转了身,带着丫头走了。 春分跟夏至觉得前半场秦道韫虽然神气活现,可是主子一句话就把她的脸面驳了,岂非就是四两拨千斤? 顿时觉得扬眉吐气。 回到清风小筑,俩人一个要给阮玉揉腿,一个要为阮玉捏肩,尽显殷勤。 然而春分突然惊叫一声:“姑娘,你的脸怎么了?” 夏至一看,也捂住了嘴,想要碰碰,又害怕的缩回了手。 阮玉被弄得心慌,而春分已经捧了菱花过来了。 揽镜一照……没什么啊。 可是再一看……这是什么? 两眉中心,有米粒大小的一个红点。 她摸了摸。 春分就要阻止,可是晚了,顿时脸色一白。 有点痛。 按了按。 没有结块。 可这是怎么回事? 虫子咬的? 这个季节还有虫子吗? 磕了?碰了? 倒忽然记起,那会她打瞌睡的时候,正是眉心一痛,才被惊醒。 可是眉心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发痛呢? 这个小红点又是怎么冒出来的? 百思不得其解。 春分则奔出门,要唤立冬去请大夫。 阮玉急忙叫住她:“别动不动就请大夫,倒要人觉得我多娇贵似的。” 春分含了泪:“她们倒是有一句说对了,姑娘就是金枝玉叶!” “行了!”阮玉摆摆手:“大夫来了,又要折腾好一阵子,结果弄得尽人皆知,到头来又要找麻烦。我看我还不如睡一觉,或许一觉醒来,这东西就不见了。” 春分还在坚持,阮玉已经没了耐心:“若是再不让我睡觉,我怕是真的要病了。” 说着,就往床边走。 春分拗不过她,只得上前为她整理床铺,嘴里还嘟囔:“那姑娘先睡着,待醒了再请大夫。或者奴婢先把大夫叫来预备着,待姑娘醒来……” “别操心了,傻丫头!”阮玉拍了拍她的脸,就滚进被窝。 春分被这个意外的举动惊住了,直到阮玉觉得不舒服又爬起来,唤霜降为她换了衣服又松了头发都没醒过神。 阮玉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还是躺着舒服啊。 她闭上眼,就要面见周公之际,春分的一句话将她唤了回来:“姑娘,三奶奶的宴,到底去是不去?” 去,当然要去。两家在上一辈结了恩怨,若是不去,显得咱心里有愧似的,而且落在旁人眼中,哪怕是清高的秦道韫眼中,都会觉得她自视甚高,不容接近。 她最近的风头已经很劲了,不能再让人添油加醋。 再说,秦道韫摆出这副架势,似是拿准了她会赌气耍性,自己就偏不让她如这个愿! 不过她现在不想回答。 春分也就不再说话,为她放下帐子,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 阮玉睡得正香,忽听外面吵起来,还夹着小孩子的哭声。 她急忙坐起身。 夏至已经三步两步的走进来:“是荣宝院的娇姐儿跟婵姐儿,非要进来找姑娘,端秀不让,妍姐儿就哭起来了。” 这几个“姐儿”弄得阮玉头晕。 “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让她们进来吧。” 话音刚落,金宝娇已经欢呼着奔进来:“四婶!” 金宝婵也跌跌撞撞的跟在身后,尚有点口齿不清:“四婶婶……” 穿靓蓝色飞花褙子的奶娘抱着裹得如同雪球的金宝妍也进了门,屈膝:“四奶奶。” 阮玉使立冬搬了凳子招呼奶娘坐下,转向金宝娇:“怎么想着到我这来了?” 金宝娇眼睛滴流滴流转的打量屋里的摆置,顿令夏至皱起眉头……这个丫头,跟她娘是一样的讨厌! “爹走了,娘走了,没人跟我说话也没人跟我玩,我就来找四婶了。” 阮玉揉揉额角:“不是还有婵姐儿吗?” “她太小,话都说不清楚!” “娥姐儿……” “别提了,自打娘一走,大娘就不让大姐跟我们玩,还把大姐关在屋里,让她绣嫁妆。” “还有姗姐儿啊,你俩年龄差不多,正好能玩到一起去。而且三婶婶很有学问,你跟着她,能学到不少东西呢……” 把麻烦丢给秦道韫,恶意的想象她镇定的表情一块块碎裂。 岂料金宝娇扭起了身子:“我不嘛,我就要跟四婶玩,就要跟四婶玩!” 阮玉头痛。 她不是没有注意到金宝娇嘴里说着话,眼睛却在不停的东瞄西瞄,不禁怀疑,金宝娇单单找上她,是李氏的授意。 可这屋里的东西是不能随便动的,她虽然没有经过如花的同意对嫁妆做了些安排,但若是金宝娇像上回那样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她可承受不起。 果真,金宝娇已经盯上了放在花梨木几上的玉石葡萄盆景,小手一指:“四婶……” “娇姐儿想玩什么?”阮玉立即痛痛快快的答应了。 ******** 将三个小家伙支出去,阮玉躺在床上,想着金宝婵抓着花纹镂空小陶瓷鸟死不撒手,金宝妍又“呕呕呕”的冲着翘头案上的紫檀座五彩琉璃小插屏使劲,立冬只得牺牲如花去哄她们开心,心里就堵得慌。 原以为李氏走了,府里会消停许多,自己也少了麻烦,却不想,人家早就把地雷给她埋下了。 如此一来,岂不是李氏走多久,二房这三个孩子就得折磨自己多久?而且即便回来了,孩子们已经跟这边混熟,岂非是想来就来? 门外,正传来如花压抑的怒吼。 金宝妍还小,自然不能跟金宝娇两个折腾,就留在外间,逗如花玩。 想象如花的别扭,阮玉叹气,如花,你也是在捍卫你的嫁妆啊,挺住,一定要挺住! 她翻来覆去半天,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岂料好像刚刚睡着,就有人猛烈摇晃她。 “四婶,我拿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四婶,四婶……” 阮玉真要暴怒了,却听金宝娇道:“四婶,你怎么还睡啊,祖母最讨厌人白天不干活,只知道睡大觉了。” 这小东西,竟敢威胁她! 阮玉顿时翻身而起,可是在转过头的瞬间,已经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呀,娇姐儿真能干,弄来这么多鸡毛……” 她翻看着手中的花花绿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那是。”金宝娇得意的扬起头,目光顺便扫过玉执荷童子摆件:“那个……” “哎呀,那我们赶紧动手吧!” 阮玉急忙拽回她的视线。 她原本就是想给孩子们找些事做转移她们的注意力,心中不禁哀叹,这就是她日后水深火热的生活? “四婶,这个要怎么做?” “四婶婶,我要玉……” “婵姐儿,去给四婶婶拿剪子。小心,别伤到手。” “四婶,妍姐儿很喜欢你那个……” “娇姐儿,去给四婶扯几根线……” 第51节 “四婶婶,你让霜降给我拿柜子上的花篮,她不理我……” “婵姐儿,霜降胳膊抽筋了,你去叫春分取几枚铜钱……” 一不留神,金宝娇潜到博古架那去了。 ☆、055一展身手 直忙到了下午,连午饭都没吃,倒是做出了六只羽毛毽子。 阮玉、金宝娇、金宝婵各一只,金宝妍还小,不过这玩意花花绿绿,极大的吸引了小孩子的注意,必须给她分一只。丫头们得两只,顿时凑到一块,头挨着头看。 金宝婵将毽子顶在头上,自觉很像秦道韫曾经戴过的一根点翠点蓝的簪子,而且比那个还要漂亮,只可惜戴不住,一歪头就要掉下来。 “四婶,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金宝娇托着作为底座的铜钱,来回的转动,心里道,竟是拿这个哄我们玩,欺我不识货吗? 阮玉神秘一笑,站起身:“春分,上点心!” 春分急忙放下毽子,洗了洗手,又擦拭干净,端了个甜白瓷盘过来。 一看到上面的点心,孩子们眼睛都绿了。 金宝婵抓了梅花饼就往嘴里塞,口里还嘟囔:“四婶婶真小气,都没有午饭给咱们吃。” 金宝娇倒是如大家闺秀般小口的抿着,可是那不屑一顾的神色,与李氏一般无二。 金宝妍在奶娘怀里“啊啊”着,把手往这边伸,小嘴不断往外流着透明的口水。 阮玉懒得跟她们废话,吃了几块芋头糕,又歇了一会,便拿了毽子,挑逗而示威的抬起下巴:“想看新鲜的就跟我来!” 金宝娇皱眉,还是打算跟出去,心道,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跳下太师椅,拉起金宝婵的小手,就跟阮玉来到门外。 初冬的下午,阳光暖融,将院子照得一片清明。 阮玉掂掂毽子,睇向金宝娇:“看好了!” 毽子一抛,红绿相间的羽毛倏地飞到了半空,尾梢闪着油亮亮的光,颤颤的,煞是好看。 阮玉抬脚一接,毽子便正正落在鞋尖上,再顺势一踢……彩光一掠,却是飞到了她的手中。 金宝娇接了她得意的一眼,撇了撇嘴,拿了分给自己的毽子,如阮玉一般扔到半空,然后抬腿…… 咦?为什么落到了边上? 捡起,再扔……咦,怎么落得更远了? 金宝娇皱眉,抓起毽子使劲一甩…… 这回抛得更高,她瞪圆了眼,一瞬不瞬的盯住毽子,直到它就要接近自己,腿一抬…… “呀……” 毽子正正好好的砸在她的鼻子上。 又痛又酸,气得她直想坐地大哭,可是见阮玉笑眯眯的在旁边看着,只得赌气的抿紧唇,继续跟毽子战斗。 见姐姐忙得不可开交,就差骂人了也制服不了一只毽子,金宝婵心痒痒的,小胖手一指:“姐姐真笨!” 她捧起自己那个羽毛丰硕的大毽子,用力一抛,结果还没等伸腿就直接砸到了脑门,当即大哭起来。 金宝娇本在生气,见她受窘,立即心情大悦。可是姐妹二人都被一只小小的毽子欺负了,而这始作俑者就是阮玉。 于是瞪眼鼓腮,怒视阮玉。 阮玉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也不去哄金宝婵,只掂了毽子,自己玩起来。 先是单脚踢。 那毽子就像长在了她的脚上,无论飞得多高,无论飞得多远,都能被她轻易接住。 金宝娇看着毽子上下飞动,只觉得心里有个小火苗在噌噌的拱。 可是很快的,她便转为目瞪口呆。 小小的毽子在阮玉的两只脚上换来换去,欢乐得如同跃出水面的锦鲤,再配上旋飞翻卷的淡鹅黄莺小褶裙,就像春花吐蕊流芳。 没一会,毽子又从脚上转移到了膝上,仿佛荷叶上的露珠滚来滚去,有那么一忽,就要滚落下去,可是阮玉的紫色缎面绣花鞋竟从罗裙的外侧探出来接住了毽子,紧接着,又被另一只绣鞋接了去。 于是,毽子就在阮玉身子两侧跃来跃去,像是一只被线团逗弄的小猫。 金宝婵早就忘记了哭叫,看得目不转睛。 金宝妍则不断的挥舞小手,“啊哦呃吁”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而且小身子一耸一耸,就要从奶娘怀里挣出来。 丫鬟们已经围了过来,竟是忘了出了错就要罚银子的事,眼睛一个比一个睁得大,有人甚至拍起巴掌:“奶奶真棒!” 可是就在这时,毽子忽然从阮玉身前飞到了身后。 春分看得最为入神,就要惊呼,却见阮玉忽然一跳,就好像从花枝上弹起的蝴蝶,与此同时,一只脚奇怪的拐到了身后,正正接住了毽子。 毽子飞起,这回更高,然而她转了个圈,裙裾尚未落下,毽子已然再次弹起。 “奶奶好棒!” “奶奶太厉害了!” 众人欢呼一片,打老远就能听见。 挨了顿训的金玦焱正黑着脸的往回赶,听到动静,面色更阴。 袖子一甩,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然后负了手,斗鸡一样的向着主院而去。 “奶奶太棒了!” “奶奶再来一个!” “不行不行,要看刚才那个,就是跳着踢的那个……” “我要看转圈……” 院中围了一群人,皆是阮玉带来的丫鬟婆子,狂呼乱叫,没有一点规矩,怪不得娘生气。 正要上前驱散,忽见璧儿立在烈焰居门口,旁边还跟着两个小厮,统一的往热闹处张望。 再抬头,百顺竟骑到了墙上,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嘿,真是漂亮!” 眼珠一转,突然见了金玦焱,吓得直接从墙上溜下来:“爷……” “你们在干什么?” 璧儿转过头,眼睛里还闪着激动的碎光。 见了他,急忙屈膝:“四爷……” “那边怎么回事?” “回四爷,是四奶奶在……踢毽子。” “踢毽子?”金玦焱拧起了眉。 “是啊,四爷。”百顺兴奋的搓手:“踢得可好了呢,跟花似的,四爷要不要看看?” 金玦焱板着脸不动。 那边又爆出一阵欢呼。 百顺的心跟被猫抓了似的,拉着金玦焱就要上墙头:“爷,咱在这边看,那边正热闹着,瞧不见咱们。” 怎么,爷还怕人瞧见不成?这是谁的家?谁的地盘? 袍子一甩,身子一纵,手臂一撑,人就顺利的站在了墙头。 那边厢,阮玉正踢得起劲。一只小小的毽子围着她上下翻飞,就好像粉蝶择枝,欲坠不坠,而她则是一朵盛放的花,花瓣漫卷,嫩蕊摇香。 冬日的暖阳下,她快乐的轻舞着,翩跹着,欢笑着。 不知不觉,周围的人好像都不见了,所有的声音亦莫名消失,只余她,像一只落入凡间的精灵,自在而悠然。 小小的瓜子脸因为运动而布上红晕,如同霞光晕染的最细腻的白瓷。黑如点墨的眼睛聚精会神的追随着那只毽子,却让他在刹那间明白了什么叫做“波光流转”。 人群又爆出了一阵欢呼,因为她又做出了一个令人超乎想象的动作。 而他只看着她轻盈跃起,鹅黄的裙裾层层飘旋,仿佛云岚在脚下绽放,要托着她飞向天空。 那一刻,他负在身后的手莫名一紧,似要抓住什么,却是看到她笑了。 她似乎很喜欢笑,就连昨日遭了母亲的刁难,亦是弯着唇角,然而她的笑意从未达过眼底,就像水面浮光,绚烂却虚无。不似此刻,他竟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种笑容的耀目,好像世间万物都为之失色,好像天下毓秀都为之折腰。 这样的笑,是那般开心,那般粲然,那般……让人的心都仿佛照进了阳光。 而那阳光在渐渐扩大,蔓延,漫上唇角,漫上眉梢…… “呦,这到底是什么热闹?还要站到墙上看?” 冷不防,耳边传来一声不阴不阳。 是姜氏。 姜氏看着站在面前的金玦焱,掏了帕子,掩唇一笑,那副扭捏的样子,活脱一个李氏。 只是李氏也算生得娇俏,这副姿态做起来也便顺风顺水,而落在骨节粗大面容颇为男性的姜氏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是打这路过,听着热闹,过来瞧瞧。这是……干什么呢?”姜氏踮起脚尖。 偏生此时,那边传来一阵惊呼。 金玦焱眉心一紧,就要过去。 “爷……” 闻声转了头,但见璧儿脸色煞白,欲言又止。 “璧儿,你怎么了?病了?” 璧儿摇头。 她怎好说,她是看到金玦焱望着四奶奶的目光越来越专注,最后竟是漫上笑意,所以感到心里不舒服吗? 第52节 姜氏看看她,又看看金玦焱,心里明白个大概。 暗自好笑,口里却道:“哎呀,璧儿姑娘这是怎么了?瞧瞧,这脸色多差?四弟,我看还是请个大夫过来瞅瞅,否则被外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府里苛待下人。” “下人”二字咬得分外清楚,璧儿的脸霎时又白了一层。 她艰难的笑了笑:“谢大奶奶关心,还是不用麻烦了,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 “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姜氏甩甩帕子:“下人怎么了?下人也是人呐。而且说不准哪一天,就变成‘人上人’了呢?” 璧儿被说中心事,更加不安。 金玦焱看着璧儿摇摇晃晃,仿佛就要晕倒,急忙扶住她:“百顺,快去请大夫!” 自己则扶着璧儿进了门。 然而在临跨进门槛的瞬间,不知为何,回了头,往那片热闹望了一眼…… 姜氏看着二人“搂搂抱抱”的进门,帕子一甩,撇了撇嘴。随后眼珠一转,学着李氏的风摆杨柳,扭着自己的老槐树腰,往主院而去。 ☆、056徐徐图之 “哎呀,坏了。奶奶,这可怎么办?” 方才的惊呼是因为阮玉将毽子踢到空中,众人正等着看更为精彩的表演,毽子却突然散了,鸡毛飘飘扬扬的落了一地。 众人看着阮玉手中的几根鸡毛,神色惋惜,竟好像有点默哀的意思。然而很快的…… “奶奶,用我的吧。” “对,用我的,我的大。” “我的好看!” “我的颜色最多!” 金宝娇转转眼珠,忽然道:“这些都不好。四婶,我再去给你弄鸡毛做一个,咱们做个最漂亮的!” 阮玉摆摆手,长出了口气:“今天就到这吧,我也累了。” 春分急忙扶住她,拿帕子给她擦汗。 霜降则上前请示:“奶奶,水已烧好,稍后好好泡一下吧。” 阮玉点头。 她这一走,众人顿时没了意思,面面相觑,再看看阮玉的背影,欲言又止。 这就是下人跟主子的区别啊! 金宝娇得意一笑,拉着金宝婵,蹦蹦跳跳进了屋。 “四婶……” “四婶婶……” “四婶——” 阮玉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可是这俩小丫头一声接一声的唤她,金宝娇居然还弄出了海豚音,结果她不得不睁开眼睛。 “四婶,你喜欢吃什么?”金宝娇眼睛亮晶晶。 “四婶婶,你喜欢玩什么?”金宝婵手肘支着床,胖乎乎的手掌托着腮,看起来分外可爱。 “四婶,我过生日的时候祖母给了我支珠玉四蝶花簪,说我现在还小,不能戴,要给我添嫁妆。我给四婶拿来,四婶戴着更好看了,等你戴够了,再还给我……” 这丫头,什么时候都不吃亏! 见姐姐这么“大方”,金宝婵自是不甘落后:“我有金锁,是刚刚满月的时候外婆给的,现在就在箱底压着。我要送给四婶婶,等四婶婶有了小孩就可以戴了。然后等我有了小孩,四婶婶再还给我……” 这家伙,想得更远。 金宝妍“呕呕啊啊”,也不知道想拿什么在她这晃一圈。 重新闭起眼,拉长了声调:“有什么事,就说吧……” 金宝娇跟金宝婵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请四婶(四婶婶)教我们踢毽子!” 阮玉就等着她们这句,然而一言不发。 俩人的小脸就有些尴尬,金宝婵则使出“缠字诀”,不停的揉搡着阮玉:“四婶婶,好四婶,你是世上最好的四婶婶……” 阮玉忍笑,也不睁眼,继续慢慢道:“为什么要学踢毽子呢?你们可知,台上一瞬间,台下十年功,踢毽子,可是个苦差事呢。” “我们不怕!”俩人的表情异常严肃。 “哦?”阮玉将眼皮儿欠开一道小缝,斜睨着二人:“我要如何相信你们?” “我……”金宝娇就要脱口而出,又咽回,想了想:“如果我坚持不下去,就罚我……一年不做新衣裳!” 看那紧抿的小嘴,的确狠痛苦。 “那我……我就三天不吃饭,尤其是千层糕!” 千层糕可是金宝婵的爱物,瞧这小胖脸小胖手,全是吃出来的。 “这个嘛……”阮玉皱眉,似有犹豫。 “四婶……” “四婶婶……” 俩人又开始缠磨起来。 阮玉被她们揉得不行,终于坐起身:“这可是你们说的,万一食言……” 她诡谲一笑:“我也不怕没徒弟!” 什么? 四婶还要收徒? 金宝娇惊呆了。 其实她今天见阮玉将那毽子踢得好看,众人也赞不绝口,心里是又羡慕又嫉妒,想着若是能学上两招…… 祖母总说最心疼自己,其实她最疼的是金宝娥。自己若是淘气,娘也会说“你看人家娥姐儿,多稳重,再看你”……当然,这是在娘心情好的时候,心情不好就骂人家是死木头疙瘩。 还有金宝姗,大家都说她文雅端庄,就像书香门第家的小姐,其实还不是跟三婶学的?最瞧不上那一副假模假样的架势了! 可是大家为什么都夸她们,为什么不夸自己?金宝娥有她好看吗?金宝姗有她伶俐吗?她还有个掌管中馈的娘呢,她们有什么?可是为什么…… 她攥紧了拳头。 她一定要比她们强,等到她学会了四婶的本事,就把她们全部比下去! 所以,千万不能让四婶收徒! “这可不行,”阮玉慢条斯理:“过了今天,我也算名声在外了,想来拜师的肯定不少,难道我还把人家打出去?” 就是打出去!金宝娇暗道,心里已在盘算着如何阻拦别人上门。 “娇姐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阮玉叹气:“一朵野花开在草地上,人们都会说它美,若是开在花丛中,可就轮不到它了。你说,你是愿意做开在草地上的野花,还是愿意做百花之王的牡丹呢?” 金宝娇的目光闪了闪。 “再说,不论什么事,都要讲天分,讲毅力。天分这事没法决定,可若要马儿跑得快,就得拿鞭子不断的抽它!” “四婶,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坚持到底的!”金宝娇站直了身子,目光是前所未有的的坚定。 金宝婵看看姐姐,也挺起了小胸脯。 阮玉松了口气。 事情进行得比预计要顺利,她只想到她们可能不会踢花样,却不想,连毽子都不认识。 如此一来,就更好办了。 先让她们学着,每天累个半死,她再隔三差五的举办个“活动”,转移注意力,看她们还怎么惦记她屋里的宝贝。 她又发挥两句,把两个小家伙鼓舞得斗志昂扬,直以为自己就可以争霸天下了,而且心中暗自庆幸,她们可是第一批学习的人,一定会比别人多学好多本事。 于是立即缠着阮玉讲诀窍。 “膝若轴,腰如绵,纵身猿,着地燕。” 阮玉顺口说了当年那个教她踢毽子的姐姐讲述的要领,但见二人目露迷茫,她捏了捏金宝婵的胖脸蛋:“其实就是循序渐进,熟能生巧。你瞧,今天娇姐儿连毽子都接不到,又如何‘生巧’呢?” 金宝娇小脸一红,气焰低了低。 唤来立冬,把二人的毽子各栓了长绳。 “就这样……” 阮玉示范着:“等你们能连续踢中一百下,就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学习了。” “这个简单!”金宝娇又来了信心,一把抓起毽子:“四婶,那我们这就回去练习了。” 阮玉让夏至送她们出去,春分则忙忙的为她解衣服,松筋骨。口里心疼着,然而一句疑问到底溜出来:“奴婢倒不知,姑娘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踢毽子,还踢得这么好?” 阮玉气息一滞,而后睁眼,慢慢回头,唇角微弯,露出一个诡异而神秘的笑…… 我会告诉你这是我跟一个在杂技团表演的姐姐学的吗? 我会告诉你那一天,我被继母跟她的女儿诬陷,父亲也不给我做主,于是我跑出来哭,是这个姐姐跟我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踢毽子,出一身汗,心情就好了吗? 我会告诉你,那些年,我的心情一直很不好,所以经常躲在角落里拼命的练习踢毽子吗? 不会! 不会!! 不会!!! 所以…… “你猜……” 猜? 轮到春分迷惑了。 阮玉发现,来到这个时空越久,霸占这具身体越久,就越生出一种理所当然。 第53节 想来,没有人怀疑这具身体已经换了灵魂,就算她直言相告,她们当是也不会相信,毕竟这种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哪怕她想承认,如花也不会答应,所以,她为什么要让自己活得战战兢兢呢? 而且她是主子,她们是下人,有时要很好的利用这种关系跟她们的心理,所以就算现在春分想追问,可是只要她不说,春分还敢以下犯上吗? 所以,她万分得意,只觉自穿越以来,头一回放下包袱,轻松得几乎要飘起来。 虽然金玦焱的问题要解决,虽然如花的身体要交还,但这些事,总要徐徐图之,不是吗? ******** 阮玉这边想得通透,却不想往荣宝院行进的金宝娇一行人出了问题。 具体来讲,是金宝妍出了问题。 金宝娇跟金宝婵小姐俩手牵着手的走在前面,一路交流着今日的精彩,金宝婵还时不时的停下脚步,拎起绳子对鸡毛毽踢上两下。 金宝娇则默念着阮玉所教的口诀,然后设想多少个小周天在身体里运行了多少个来回。 这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回头问问四叔好了。 奶娘抱着金宝妍跟在后面,偏偏金宝妍扭来扭去的不老实。 她知道,孩子是要尿了。 回荣宝院的路还很长,她可不想被弄一身。 于是左右瞧瞧,准备让孩子就地解决。 岂料她刚蹲下身子,一只手就把她放在一边的鸡毛毽子拿走了。 抬头…… “四爷……” 金玦焱打量着毽子,面色严肃,好像捏在手中的是个不祥之物,可是紧接着…… “四爷,这是四奶奶给……” 正在离去的金玦焱忽的转过头,脸上两道剑眉好像要飞射出来,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让奶娘住了口。 于此同时,怀中一湿…… 孩子尿了。 “给她?你问问她,她会踢吗?” 让她问一个半岁的孩子说话,这不是有病吗? 可是奶娘也不敢反驳,只能看着金玦焱扬长而去。 金宝妍顿时哇哇大哭,也不知是因为尿湿了衣裤不舒服,还是哀悼她那只被不讲理的四叔夺去的鸡毛毽子。 ☆、057遇了刺了 今天卢氏下令各院在各院用晚饭,也不用去伺候,原因不明。 阮玉自是高兴。 她泡了澡,拿玫瑰露把自己搽得香香的,然后将春分等人都赶出卧房,打算来段瑜伽。 今天踢毽子的时候,她发现这具身体明显不够灵活,虽然众人都拍手叫好,但是到底好不好,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么下去可不行。 而且这小体格虽然每天进补,但是虚得很,她的精神很强大,可是身子很不争气。这样的环境,她也不能跑步或做健美操,只能靠瑜伽来提高一下身体素质了。 一呼一吸,渐入化境,心情都跟着愉悦起来,岂料她刚刚换了个眼镜蛇式,就听外面传来犹犹豫豫不可置信的一句:“四爷……” 她的一口气差点堵在嗓子眼。 赶紧放松,调整呼吸。 多亏不是习练内功,否则…… 心里暗骂,金玦焱,你个混蛋,是想害我走火入魔吗? 刚手忙脚乱的裹上衣服,门就开了。 一身银红比甲的夏至俏生生的屈了屈膝,姿态美好如同新绽的木槿花。烛光下,两颊莹光粉嫩,眼底倒映着小小的火苗,一跃,一跃。 原先春分跟她说的时候,她只一笑置之,可是现在,阮玉看着夏至的喜不自胜,又看看立在一旁的金玦焱……莫非小夏还真的有那么一点意思?否则怎么欢天喜地的就把金贱人给放进来了? 的确,金玦焱是主子,确切的讲,是这个院名正言顺的主子,在这个男人就是天的时空,她一个小小的下人,有什么资格阻挡男主子来找女主子呢? 嗯,金玦焱……来找她? 立即睇向金玦焱,但见他正盯着自己,两道剑眉浓黑如墨。 她立即提高警惕。 “夏至,还不去给四爷倒杯茶?” 夏至立即屈膝应下,颠着小碎步的去了。 “四爷,请厅中就坐。”她特意强调了地点。 这个家伙是怎么回事?突然空降,还跑到她的卧房来,不会是想图谋不轨吧? 她立即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穿戴。 说实话,有时真不想劳烦霜降,可是古代衣裳这个带子那个洞的,她实在穿不明白,就像现在,她只是胡乱的抓了件袍子披上然后拿带子扎紧,自己都觉得不舒服。 金玦焱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晦暗不明,继而转了身,向中厅走去。 阮玉回味了一下他的目光……搞不懂,于是深吸了口气,慢步踱出。 刚进入厅堂,就见本应就寝的春分四人皆立在厅中严阵以待。 瞧瞧,这就是金四爷的威力! 而春分的神色尤其古怪……一会看看她,一会看看金玦焱,又是摇头,又是点头,面露恳求,欲言又止。 春分,你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吗? 见她不解,春分又露出焦急惋惜之色。 金玦焱似乎感觉到这对主仆之间的“互动”,回了头,睇向阮玉,却只在她脸上看到浅淡而平和的笑意,就如同他每次所见一样,而非…… 不觉的,眼前又浮出那副仿佛能将心灵照亮的笑容……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竟是有些忘了自己所为何来,直到他听到一声轻唤:“四爷,请坐。” 眼前的淡笑渐渐清晰,她……还是那个她。 他也不由自主的笑笑,有些如释重负,然后转身,走向剔红雕花果纹扶手椅,坐了上去…… “我这次来,是……嗷——” 他一声惨叫,简直石破天惊,屋里的人齐齐吓得一跳,就连外面的小丫头也打织金回纹锦帘缝里探进个脑袋:“奶奶……四爷,您没事吧?” 金玦焱白着脸,手在屁股上摸了摸,咬紧牙,一用力…… 一根两寸来长的针拈在他的指尖,半截白,半截红。 阮玉看着那半截红的顶端是针鼻,不禁想起下午做毽子时,她用了针,然后顺手插在……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的瞄了瞄椅上的鹅羽软垫。 “是你干的吧?” 半红半白的绣花针突然出现在眼前,红色的部分娇艳欲滴,大概流的是动脉血。 “禀四爷,是,是奴……” “闭嘴!”金玦焱当即喝止春分,转头对向阮玉,目眦欲裂:“除了她,还有谁能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让我到厅中坐,你是故意的吧?你知道我要来?” 一时之间,竟有些怀疑下午那样灿烂的笑容就是为了吸引他上当的。 不对,他是奉母命行事,是来警告她,教训她的。 吸引? 呵呵,他怎么会被这样一个恶妇吸引? 沾着鲜血的绣花针就在眼前颤动,先前那丝莫名其妙萌发的旖旎早已烟消云散。 他瞪着她,似乎要透过她的眼睛看清她的黑心:“你难道不知,男人的屁股是很重要的吗?” 几乎所有的人都有要脱口大笑的冲动,但是此时此景,实在不能露齿,都在那忍着,唯有夏至,面现急色,眼角有泪光点点。 “我说四爷,”阮玉一开口,声音就带着笑意,于是眼见得金玦焱脸色一紧,急忙正色道:“咱们平日井水不犯河水,我如何得知您会大驾光临?就算我知道,我又如何能令您乖乖就范?您瞧,厅里这么多椅子,凳子,这个……可是您自己选的。” “你……” 金玦焱就知道嘴皮子斗不过她。他捏着绣花针,一时间,真恨不能扎她一下,让她也尝尝这种滋味。 “哼!” 他一甩袖子,就要坐下。可是临坐下前,手忍不住在垫子上拂了一下。 噗…… 也不知是谁不小心笑出了声。 他立即抬头,但见众人皆是一脸关切的看着他,而那个……他不知叫什么但是引他进门的丫头,她那个表情,大概叫做伤心吧? 毕竟还有正义的人。 心情终于好了点,但是仍旧拈着针,朝阮玉比了比。 阮玉尽量不动声色:“夏至,还不给四爷上茶?” 夏至正端着乌梨木雕的小茶盘呢,闻言,方垂了眸:“茶凉了,奴婢去给四爷换一盏。” 福身,飞快退去。 春分没有放过她的一丝细微,此刻盯着她的背影,眉心再次皱了起来。 阮玉则感谢夏至的“迟钝”,否则若是茶盅真的放在了两把椅子中间的黄梨小几上,哪怕是二选一,她也逃脱不了干系。 而此刻,金玦焱坐在椅子上,歪着半边屁股,捏着根针把玩,也不说把上面的血迹擦去,就好像得了什么把柄一般。 她不禁有气,不是说有事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第54节 夏至,茶呢? 夏至又颠着小碎步出来了,将茶恭恭敬敬的放在几上,表情、姿态、角度,无一不好。 春分的眉又皱起来了。 金玦焱终于放下针,端起茶碗,拿盅盖拨了拨浮茶,再吹一吹……就是不喝,眼睛只瞄着茶碗,指还在摸索,好像这样就能把茶运到肚里。 “建窑油滴盏。” “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 金玦焱装模作样的喝了口茶,做出品味的姿态,眼睛仿佛寻找他过去生活的印记般打量屋里的摆置。 方才只急着去找这个恶妇,差点错过了这难得的机会。 嗯,青花竹石芭蕉凸瓜果纹大盘,这是元朝的,不错;龙泉青瓷粉青小花插,是弟窑的,不错;《松溪泛月图》,是夏圭的,真迹;铜珐琅嵌青玉的花篮……暂时看不出什么,希望能拿手摸摸。 这么想着,手指就不由动了动。 青花缠枝莲纹赏瓶……嗯,这个一定是皇上赐下来的,就不知是哪个皇上了。 玉桐荫仕女图摆件…… 阮玉见他眼珠子咕噜噜的乱转,不说话,也不走,不禁心中不悦:“四爷……” “嗯……嗯?哦,”金玦焱方回过神来,将视线从漆雕双龙戏珠盘上扯下:“我此番来……” 思及使命,迅速黑了脸:“太太说,让你每天早点去请安。你是新过门的,理应恭敬谨慎,怎么每天倒要一大家子人等你?” 阮玉腹诽,谁让你们起那么早?就好像晚上不睡觉专门守在那里等着请安似的。若是想早,干脆另定个时间。再说,是否孝顺,跟是否去得早有什么关系? 然而金玦焱已经摆出了一副训斥模样:“莫说起不得早。每天早点睡,也不至于让人看笑话。白日里什么做不得?非要在夜里点灯熬油?金家纵然有金山银山,也禁不住这等浪费!” 金玦焱将卢氏的一番话原样奉送,心里亦随之敞亮,若说女人,就得靠女人来治! 岂料阮玉抬起眼:“你偷窥我?” 金玦焱正借机研究那只景泰蓝小盆景,忽听得“偷窥”二字,顿想起下午站在墙头看她踢毽子的事,当即跳起来:“你说谁偷窥?谁会偷窥你?” 阮玉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吓了一跳,不觉抓住扶手,身子往后一躲,气势却不弱:“当然是你,咱们俩院只隔了道回廊半堵墙,自是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这么说,你没事就偷窥我了?”金玦焱眯起眼睛,逼近一步。 阮玉来了气:“哪个有工夫偷窥你?只有那些总想着别人偷窥他的人才会这么自作多情!” 伴着阮玉的愤怒,金玦焱的眸子愈发眯起,声音也跟着拉长,语气亦变得暧昧:“你,希望我偷窥你?” “金玦焱,你别放肆!”阮玉大怒。 好像除了成亲那夜,还没有见过她生气的时候。 金玦焱非常得意,阴阴一笑,疾步走向门边。 却又回了头,举着绣花针示威一晃:“做梦!” 大步迈出门槛,正打算来个放声大笑,忽听屋内传来一声脆响。 笑容当即僵在脸上。 定了一会,露出痛色。 这个败家女人,不知又把什么给摔了。 不过听这动静,好像是那个最不起眼的花纹镂空小陶瓷鸟。 ☆、058温柔对决 阮玉为了争口气,不顾春分的劝阻,临睡前把第二天的衣物都穿戴好了,还绾了个飞天髻,将首饰也披挂上了。 可是这样就没法躺着睡了,便坐在圈椅上,让春分拿迎枕把她围起来,还要注意不要把衣服弄褶皱。 就这样睡睡醒醒的挺到了丑时末刻,霜降一敲门,立即梳洗上妆。 她的妆容一向简单,就是搽个面霜,所以寅时刚至,一盏幽暗的灯火便开始在黑暗中徐徐游走,所过之处,木石皆露狰狞,却又有几行稳而不乱的脚步声细碎响起,夹着划过树梢的风声,听起来分外阴森。 天真是越来越冷了。 阮玉裹了裹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燃烧。 每日卯时的晨昏定省,今天的寅时二刻,她已立在福瑞堂门口。 檐下的灯在风中打着转,上半截镂空雕花的木门关着,琉璃格里一片黑暗。 春分看了看阮玉,阮玉一偏头,她们便往泰安院而去。 福瑞堂距泰安院不远,就几步路,依旧是院门紧闭,里面鸦雀无声。 主仆对视一眼,春分便上前敲门。 咚咚咚的叩门声并不重,却震动了这个寂静的黎明。 很快,守门的婆子带着睡意的沙哑响起来:“谁啊?” 片刻后,大约清醒了,声音现出怒意:“谁啊?深更半夜的敲门,找……” “是我们四奶奶,来给太太请安的……” “……谁?”里面的声音迟疑了下,不可置信的发问。 “四奶奶……” 门打里面开了,守门婆子尚蒙着眼眵的小眼眨巴眨巴:“四奶奶?” 阮玉微微一笑,谦逊有礼:“我是来给太太请安的。” “这个时辰……” 婆子不由自主的望天,又看她,好像在判断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阮玉再笑:“是我每日到得太晚了。” 她毫不隐晦自己的错处,面上恰到好处的呈现一点点的羞赧:“我在家中随便惯了,到了这,难免散漫,让太太费心了。所以我特意一夜未睡,就是为了弥补过失,还烦请婶子通报一下。” 这声“婶子”叫得张婆子分外舒服,可是这个时辰去通报,她不是找骂吗? 于是不好意思的堆起满脸的褶子:“四奶奶,不瞒您说,这个时候……太太正睡着呢。所以您若是有心,就到福瑞堂门口等等。往常大奶奶她们来得早了,都在那等。太太会明白您的一番心意的……” “等?” 阮玉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张婆子望去时,只见一张颇为娇媚的脸。 相府出来的丫头就是不同寻常,方才那个,温和可亲,却是刚柔兼蓄,不卑不亢,而这个…… 夏至已经挑起唇角笑了:“我们奶奶是什么人?在家里娇生惯养的,平日里大人都舍不得吹一丝风,有时树叶晃一晃,都是要病的。如今天寒地冻,你竟让我们奶奶在外面等?你安的是什么心?” “这位姐姐,我……” 若是换了别的奶奶的丫头,张婆子一个巴掌就扇过去了。 不,别的丫头也不敢这么跟她说话,她眼前的,是相府出来的丫鬟。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 相府的丫鬟三品官。 她怎惹得起? 于是只是皱着一张老脸赔罪。 可是那丫头越骂越起劲,越骂越响亮,都不带重样的。从家事到国事,最终上升到居心不良,图谋不轨,大约就要定个谋反之罪时,正房的灯终于亮了。 卢氏的贴身丫鬟娇凤走出屋子:“外面谁在吵?” 张婆子就像看到了救兵,急忙抹了把大冷天被逼出的一脑门子的汗:“是四奶奶,来给太太请安的。” 四奶奶? 看样子,娇凤也是一怔:“我去回禀太太。” 张婆子腿一软,差点给平日瞧不上眼的娇凤跪下,可是不待转头,就听那个丫头又骂起来。 娇凤又出来了。 “太太说,请四奶奶进去。” 张婆子松了口气。 岂料那主仆三人刚进了门,那个骂人的丫头便转回身:“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仗着人势竟敢欺骗我们奶奶,若是放在我们相府,早就拿板子打死了!” 张婆子表面喏喏,心里狂骂,到底是哪个狗仗人势? 卢氏穿着石青色刻丝通袖袄,坐在太师椅上,脸因为没有上妆而显得枯槁暗黄,在跃动的烛焰下,皱纹隐隐。 她抿紧唇,拳亦攥得死死的,眼睛发直,而另一个叫做彩凤的丫头正在为她抚胸弄背的顺气。 可是待外面再次传来骂声,她的手忽然一动……玛瑙念珠就突然断裂,珠子叮叮当当的滚了一地。 彩凤正待拾捡,却听卢氏道:“出去,让人把张婆子打上二十板子!不,三十板……四十……” 彩凤听得心惊。 若说府里的板子,金家怕家大业大引得下人黑心,做得是又粗又重,还安了倒钩,打上去,就是一道血淋淋。张婆子身子虽结实,怕也挨不过十板。 卢氏是着实气着了。 夏至那一句句的刀子,看似在骂张婆子,实际岂不是在骂她?而且听起来好像还在讽刺她管教不严,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管。 而张婆子也实在不够机灵,阮玉明显就是来找茬的,她不想着应对,倒让主子跟着挨骂,该打! 好你个阮玉,我刚使儿子说你好吃懒做,不懂规矩,你就给我玩阴的。 好,很好! 她将指节攥得嘎巴响,仿佛手里捏的不是剩下的那颗念珠,而是阮玉。 门外,阮玉正责怪夏至的多嘴。 今天,她算真正见识到了夏至的口才,可是再怎么着,她的对手是卢氏,而非一个替主子卖命见风使舵的张婆子。虽然打张婆子就是在打卢氏的脸,虽然最终打不打的也得由卢氏决定,而卢氏为了面子是必然要打的。 第55节 但今日之事又不同于前日之事。 前日是她不懂规矩提前动了筷子,还不知身为媳妇要负责伺候公婆用饭,是她的不对,她可以照规矩来,至于自己什么时候吃饭吃得好不好的,回了清风小筑尽可以补上,可是如今偏要挑她晨昏定省不够积极,而她明明已是提前到了,这不就是没事找事吗? 若是她此番又应了,卢氏指不定又想出什么新招子。后院的女人整日里没事做,闲得只会琢磨怎么折腾人了吧? 若要打压她,也得看理由站不站得住! 她不惧怕退让,就如同前日,那是因为尊敬,而今天…… 至于张婆子,不过一撮炮灰,抬抬手,或许她还能记自己一个情。能在卢氏院里干活的,都不是一般人,倒也犯不着得罪。 于是令春分赶紧喝退前来拿张婆子的下人。 彩凤又进去报:“四奶奶说张婆子也是体贴太太,虽处事不当,可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是不是免了板子?” 你的面子,你的面子…… 你的面子好大啊! 咔吧! 也不知是念珠碎了还是指甲断了。 那边厢,阮玉已经袅袅娜娜的进来了。 湖绿色妆花素面小袄,鱼肚白的杭绢挑线裙子,碧玉通枝莲带将那纤腰束得不盈一握。飞天髻梳得一丝不乱,仅绾一根玉兰花头的银簪,配两朵赤金镶珐琅的丁香花,耳上则两颗水分珍珠,真是要多清雅有多清雅,要多娇嫩有多娇嫩。 卢氏看着她,想起昨天嘱咐儿子……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儿子那不情不愿的样子,心里的火就更盛了。 那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还差点搭上我的性命,我把他养了这么大,只这两天,他的心就向着你了。 上天掉下这么大个便宜怎么就砸中你了呢?你以为你出身高贵就注定事事如意? 休想! 正待开口,阮玉已盈盈拜下:“给太太请安。” 卢氏绷着脸,不打算让她起身……不是来给我请安的吗?就这么待着吧! 阮玉也不提,只保持着姿势,半低着头,语气颤抖断续,仿佛下一刻就要泪如雨下:“媳妇今天是特意来认错的。太太也知,媳妇出身相府,虽有嬷嬷调教,可是生性顽劣,不懂规矩,家中又只我一个女儿,父亲大人亦是疼爱,从不苛求。而自打入了金家,才知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方圆,媳妇此前所为,实在不堪。昨夜,四爷已同媳妇说了,媳妇深感愧疚,一夜未眠,赶早的就来给太太请安,只求太太能宽恕媳妇以前的罪过。本不应吵到太太休息,可若要站到堂外,稍后大奶奶跟三奶奶都来了,太太还要如何相信媳妇这一片反悔之心?没奈何,只得扰了太太安睡,渴望太太能看到媳妇一片赤诚。然若太太不肯原谅媳妇,媳妇,媳妇……” 她忽然哽咽得说不下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泪旋即倾泻而下。 春分备的洋葱,真给力! 卢氏气得鼓鼓的,胸口一起一伏。 彩凤要去给她顺气,被她一下子拨拉到一边。 说什么深受宠爱,到她这才知道方圆,不是表明了在说她刻薄吗?还特意点出了“苛求”。话里话外,好像金家比相府的规矩还大了,这不是在说她装腔作势吗?把自己形容得这般可怜,这般无奈,还说什么生怕她不肯原谅,这不是摆明了说她蛮不讲理吗? ☆、059凡事当先 偏偏阮玉泣不成声的又来了一句:“太太对媳妇的教诲,媳妇铭记于心,待有机会,便向父亲言明太太的言传身教。想来我朝,定是缺少太太这样贤惠明理之人。明珠蒙尘,实乃可悲之事。若圣上开恩,定能将太太的德行传遍天下……” 什么?你要记恨我?你还要告我的状?你还……要到处跟人说我如何的尖酸无理? 偏偏人家哭得情真意切,犹如梨花带雨。 卢氏气得就要厥过去,还是娇凤上前扶起了阮玉:“四奶奶,这说着说着怎么就哭上了?瞧这手冷的,在外面冻半天了吧?快坐下歇歇。若是累坏了,太太该心疼了……” 说着,将阮玉扶坐到一侧的凳子上,又冲卢氏使了个眼色。 岂料不待卢氏表态,阮玉又站起来,再福一礼:“媳妇有错在身,不敢坐。只望太太能够原谅媳妇,媳妇一定会痛改前非,凡事当先。” 卢氏没有听懂这个“凡事当先”,或者说她现在根本没心情听。她只觉得头痛,心痛,浑身都痛,好像长了无数只耳朵,到处都嘤嘤嗡嗡。 娇凤眼色使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她方憋出一句:“知错就好……” 阮玉立即欢天喜地的屈了屈膝:“那媳妇这就去福瑞堂外等候大奶奶跟三奶奶……” 卢氏巴不得她赶紧走,怎奈娇凤借着给她捶肩用力掐了她一把。 卢氏方意识到,阮玉哭得跟兔子似的往福瑞堂外一站,这工夫,下人都该起来了,这一走一过的,谁还能不看个究竟?不议论纷纷?还有姜氏跟秦道韫……姜氏可是最好奇的,尤其是李氏走了,自己收回中馈,却是没有交到大房手里,正不满着呢,还不得借机发挥? 于是赶紧叫住阮玉:“既是一夜未睡,先回去歇着吧……” “这怎么行?”阮玉急忙转回身:“孝顺长辈,恭敬兄嫂,这是太太教导媳妇的,媳妇牢记于心,怎敢违背?” 卢氏真恨不能抓起手边的景泰蓝香盒砸过去,却只能忍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难道我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吗?” “可是……” “没有‘可是’!” “可是大奶奶跟三奶奶若是……” “放心,我会跟她们讲清楚的。” 只要你不胡乱说话就行! 阮玉还在犹豫,欲言又止。 卢氏就要爆炸了,她没有想到阮玉竟是这般难缠的人,她只不过碰上一指头,人家就年糕似的粘上来了,甩都甩不掉,若不是她一直以来都力图维持一个贤良淑德端正宽和的形象,向传说中的前夫人看齐,她就要破口大骂了。 当然,此刻的她并没有想到,阮玉的“难缠”绝不止于此。 然而现在,她只不耐烦的挥挥手:“去吧。” 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彩凤,四奶奶身子不好,你跟那两个丫头送她回去。” 说着,还使了个眼色。 彩凤会意,热情的扶住阮玉:“说起来,自四奶奶嫁过来,我还没有去过清风小筑呢,这会可是要去走走。” 又回了头:“二位姐姐,不知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招待我?” 这彩凤也是个有眼力的,春分跟夏至便随着笑道:“纵使没有,只要彩凤姐姐说了,咱们现在就给姐姐弄去。” “瞧你们这两张巧嘴,怪不得四奶奶爱重着呢。” 几人跟卢氏告了辞,说着笑着出去了。 果不其然,彩凤是引着她们走的另一条路。因为经此一番闹腾,请安的时间也就到了,姜氏等人怕是都在福瑞堂门外候着呢,若是打那过,岂非又是一场热闹? 春分跟夏至交换了下眼色,均是抿嘴一笑。 彩凤也只是说笑,到了清风小筑,仅坐了一会,就拿了夏至塞给她的两块芙蓉糕回去了。 霜降立即服侍阮玉除了衣服,散了头发,点上安息香,阮玉便美美的睡了过去。 中午的时候,金宝娇跟金宝婵来了,同来的还有姜氏。 阮玉估摸着,经历了昨天的一番热闹,姜氏也该出场了,不仅如此,还带来了金宝娥。 金宝娇兴奋的跟她说,自己已经能够拎着毽子连踢五次了。 金宝娥则目光闪闪的望住她,也不知姜氏跟这小姑娘说了什么,搞得小姑娘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 姜氏只好代言:“我们娥姐儿听说她四婶踢的好毽子,非要过来看看,还要拜师……” 金宝娇撇嘴:“大娘,怎么人家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啊?” “噫,你这小丫头,怎么,就行你们跟着四婶学,我们娥姐儿就不成了?” “四婶说,学这个要有天分!” 上下打量金宝娥。 金宝娥立即红了脸,低下头。 的确,在这宝字辈的姐儿们中,无论是样貌还是机灵劲,金宝娥是最不出彩的一个。 阮玉不喜欢金宝娇的刻薄,只拉起金宝娥的手:“我尝听人讲,若说天才价值一百两,那么天分占一两,另九十九两则是汗水。” 阮玉很喜欢自己改编的这条名言,因为对于做生意的人家,没有什么能够比拿银子打比方更恰当的了。 金宝娥平庸的脸便渐渐放出光彩,眼睛也有了精神。 姜氏本打算收拾金宝娇,听闻此言,也忙凑了过来:“对啊,娥姐儿,那天我听咱家的先生讲,说从前有个叫方什么什么的人,小时候可聪明了,从来没识过字,但是张口就能作诗,简直就是神童,可是因为不用功,后来就变得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普通人还不如!” 说着,还瞟了金宝娇一眼。 把金宝娇气得小脸煞白。 “所以娥姐儿,听你四婶的话,准没错!” 阮玉觉得她在教导孩子们如何不务正业,竟是把个踢毽子拿要事办了,好在是古代,讲究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是今后,她还有消停日子吗? 不行,得想个办法。 姜氏见她站了起来,立即上前体贴的扶住她:“早上听婆婆说,你身子不舒服,所以……把我急的啊,可是婆婆让我帮着管家,我一时半会也分不开身。现在……弟妹,你好些了吗?要不,我让她们改日过来?” 原来卢氏是以她身子不舒服把早上的事遮掩过去了,如是,还显得自己这个做婆婆的挺大度的。 只是,纸包得住火吗?姜氏,还有这府里的人,当真会被蒙在鼓里? 冷笑,让春分管小丫头们拿毽子。 她就知道,经过昨天那一遭,小丫头们怕是已经人手一只鸡毛毽了。 春分刚一出门,金宝娇就跟阮玉告假:“四婶,我出去一下。” 也不等阮玉答应,就没了踪影。 阮玉拿了毽子,到院中给金宝娥做示范。 毽子刚踢出去,姜氏就拍着巴掌叫好,丫头婆子们急忙围过来,烈焰居靠近主院的书房的红棱雕花长窗也无声无息的开了半面。 “好,踢得太好了!”姜氏连连赞叹:“瞧这动作,瞧这姿势,瞧这身段,瞧这……来来来,大家都过来看看!” 阮玉的心情却远没有昨天来得轻松,姜氏这么吆喝,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街市上卖艺的猴。 于是踢了两下就收了工,给金宝娥讲解要领。 众人见没了看头,都散了。 第56节 那扇红棱雕花长窗也无声无息的合拢了。 于是院里最显热闹的就是姜氏,不断的问阮玉怎么踢得这么好,都是跟谁学的,自己小时也会踢,就是没她花样多。 说着,还拿起毽子来了两下。 果真是练过的,只是时间久了难免生疏,骨架子又硬了,动作便显得有些滑稽,偏她还不停的招呼人看,弄得金宝娥都抬不起头,却听得一阵大笑……金宝娇回来了,手里还牵着金宝姗,金宝姗又领着妹妹金宝姝。 三个小姑娘水灵灵的的站在那,金宝娇笑得放肆夸张,恨不能嘲笑姜氏是只狗熊才好。金宝姗抿着嘴,笑得温雅而端庄,见了阮玉,又屈膝行礼,小声细细:“给四婶请安。” 三岁的金宝姝则瞪大眼睛,看着踢得欢实的姜氏,口齿不清的问金宝娇:“三姐姐,这就是踢毽子吗?” 金宝娇不屑的撇了撇嘴:“是,这只叫‘踢’,若是你看了四婶的,这个……” 摇头,叹惋。 姜氏黑着脸,收了毽子,正打算训两句,金宝娇已经欢乐的扑向阮玉,一指三房的两位姐儿:“四婶,我又帮你收了两个徒弟。” 金宝姝立即道:“三哥也要过来的,三姐姐不让!” 金宝娇立刻反唇相讥:“就他那只皮猴儿,我怕他来了,咱们谁都学不成!” 金宝姝得意的背起小手:“你以为你能拦得住他?” 金宝娇就要瞪眼,阮玉急忙严肃神色:“都说要学,可是到了这就拌嘴,还怎么学?” “是五妹不对。四婶,宝姗给四婶道歉了。”金宝姗福了一礼,得体又文雅。 金宝娇的嘴就撅起来了。 ☆、060收服人心 要不是为了对付大房,她才不会拉这个金宝姗来压自己的风头呢,不过…… 她转转眼珠,挽住阮玉的手,极其亲热道:“四婶,你昨天教的我回去认真练了呢,我现在踢给你看……” 她就要显摆,阮玉拦住她,走向三房的那对小姐妹:“娇姐儿怕是说得不清楚,踢毽子这事看着好看,其实很累的,你们真想学吗?” 金宝姗眨眨眼,浅浅一笑,笑意就像是从秦道韫脸上拓下来似的,只可惜…… “母亲说,身为女子,既可静若处子,又可动若脱兔。宝姗不才,愿跟四婶学习。” 言罢,再施一礼。 阮玉看得出来,这孩子怕是拿秦道韫当偶像一样崇拜的。 金宝姝看看阮玉,再看看姐姐,仰起小下巴,细声细气却斩钉截铁道:“姐姐学,我也学!” 这对小姐妹,相比于金宝娥的木讷,金宝娇的过分灵活,着实让人喜欢。 阮玉便笑了,拿起毽子,再示范一番。 此番速战速决,众人刚要围过来,烈焰居东厢房的红棱雕花长窗刚开了一道小缝,就结束了。 然而三房那对小姐妹的眼睛已经放出亮光,金宝姗更是露出崇拜之色。 阮玉便叫过五个徒弟,正打算嘱咐两句,门外就响起一声高喊:“加我一个!加我一个!” 金宝娇回了头,立即皱起眉。 金宝姝则开心得又蹦又跳:“三哥!三哥……” 金宝锐像屁股冒了烟似的冲到阮玉跟前,嘻嘻一笑,小胸脯一挺,小拳头一拱:“四婶,宝锐也要拜你为师……” “不行不行!”金宝娇叫起来:“四婶的徒弟都是女孩子,不收男孩子!” “为什么?” 金宝娇转转眼珠:“三婶说,男女七岁不同席。” “我才五岁。” “我七岁了!” “那你一边去!” 金宝娇就要哭。 阮玉连忙安慰,暗叹,怪不得古人说,家有三斗米,不当孩子王。 金宝锐则根本不管她,只一本正经的跟阮玉道:“四婶,你可劲训练我吧,我一定跟你好好学!” 金宝娇听这气势,一把抹了眼泪:“谁怕你?我已经学得很好了?” “你那是笨鸟先飞……” 阮玉发现,跟着秦道韫的孩子的应变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明显要较别的孩子高出一个等级。都说秦道韫不大关心这几个庶出的子女,但是言传身教,潜移默化,也是一种非同小可的影响。 一向牙尖嘴利的金宝娇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连眼泪都汪在眼眶里掉不出来,瞧得人心里都跟着委屈。 阮玉也不想看他们闹矛盾,正待劝解。 金宝锐忽然回了头:“二哥……” 这回阮玉可真的震惊了。 都说金宝锋是个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的人物,除了晨昏定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一心读书,从不过问他事,务求一举成名,中个状元。 这样一个书呆……哦,不,学霸型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清风小筑? 仅有六岁的金宝锋穿着淡灰色的小长袍,迈着方步走过来,小手一拱,斯文有礼:“宝锋见过四婶。” 面对这个幼年老成的小家伙,阮玉忽然有些无言以对,僵了半天方说了句废话:“锋哥儿,你来啦。” 金宝锋又再施一礼,然后背起小手,看着面前的几个娃娃。 方才的热闹因了他的到来,突然一片安静。 阮玉如有所感的回了头…… 姜氏果然不见了,不过她知道,稍后,她一定又要多个男弟子了。 再回头时,金宝锋正环顾周遭的景致,一会点头,一会面露深思,似在回忆着什么。 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年龄…… 阮玉注意到他看远处时会眯起眼睛,心中暗叹,学霸近视了。 她弯下身子,摸了摸金宝锋的小髽鬏。 金宝锋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亲昵,偏了偏头,退开一步。 阮玉以为他会说……施主,请自重。却不想…… “四婶见谅,宝锋失礼了。” 不能不说,和这样的人相处一点乐趣也没有,阮玉不禁想象了下学霸之妻枯燥乏味的未来。而且这副做派,一点也不像他风流潇洒的父亲。 不过,好像秦道韫也不是很幸福…… 她挤出个笑:“宝锋也是来学踢毽子的吗?” 本是一句正常的问话,岂料金宝锋红了脸,眼睛转来转去的不敢看阮玉,小嘴嘟囔着:“我就是来看看,看看……” 阮玉忍不住要笑,毕竟只是个孩子,却偏要装作小大人的模样,真是难为他了。 “是我拉着二哥来的。”金宝锐见兄长窘迫,急忙替他解围:“二哥说,他最近看东西总觉得模糊,我觉得,四婶的毽子到处乱飞,二哥若是能常看看,或许眼睛就好了呢。” 阮玉便捏了捏金宝锐的小髽鬏,别说,三房的这几个孩子还真可人疼呢。 偏偏金宝娇撇了嘴:“这么说,你跟四婶学毽子,是为了给二弟练眼神?” “哪有?我是为了……” 金宝锋忽然闭上嘴,又好像生怕迸出个什么来,又紧紧抿住。 然而金宝娇已经盯住了他,眯起眼,拉长了声音:“你是为了什么?” 金宝锋见弟弟面露愤色,怕他跟金宝娇吵起来到时说不清楚,急忙挡在弟弟前头,摇头晃脑:“夫子云……” “去你的夫子!”金宝娇怒吼,上前一步:“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阮玉忽然后悔招了这么一群孩子。这个金家,从上到下都不让人省心,姜氏跟李氏碰到一起要干,现在孩子们又…… 院子都闹成这样了,她都出格成这样了,怎么不见丁嬷嬷出来管管?当真打算修行悟道了? “呦,这是怎么了?”姜氏的声音打耳边传来,洋溢着热情:“弟妹,你瞧,我又给你找了个徒弟!” 金宝钥别别扭扭的跟在她后面,满脸的憋闷:“娘,我都多大了?你让我学这个……” “这个怎么了?这个学好了也是你的本事!” 阮玉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姜氏亲切。 她急忙上前,捡好听又不夸张的赞了金宝钥几句,直把姜氏美得就要拿她当亲妹子待了。 阮玉一边跟姜氏寒暄,一边偷眼瞅孩子们,见他们虽别扭,但好歹没有吵起来,不觉松了口气。 叫他们过来,嘱咐两句,没有毽子的发个毽子,皆栓了绳。 “先照我刚刚说的好好练,谁先踢满了一百个谁来找我,咱们再学下一式。然后找个时间,来场比赛,看谁这段时间最用心!” “有奖品吗?”金宝娇立即眼睛发亮。 小财迷! 阮玉腹诽,依旧笑眯眯道:“当然有,不过……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 最后一句,金宝娇没有听懂。 别说她,姜氏也没有听懂,不过她不识得几个字,听不懂的话多了。 孩子们倒都高高兴兴,充满了斗志,尤其是金宝娇跟金宝锐,简直直接就成了对手。 送孩子们出门时,金宝姗忽然转了身,仰头望着阮玉,小小的脸蛋流淌着泉水一样的光辉:“宝姗出来时,母亲让宝姗问问四婶,赴宴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阮玉一怔。 这两天一事接一事,她竟是把那张帖子给忘了。 姜氏还在跟她唠叨,她有一声没一声的应着,待转身回屋时,余光中瞥见“隔壁”书房的红棱雕花长窗好像动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的望了过去。 第57节 朱红漆,三阳开泰的图案,皆静默安然。 方才,是她的错觉吧…… ******** 金玦焱屏气敛声的背贴着窗子,直到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门响,方出了口气。 低了头,看向掌心被攥得有些蔫吧的毽子。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望了望,再听了听动静,方无声关上,小心上了栓。 有些缓慢的行至屋子中间,犹豫片刻,如同下了好大决心般丢了毽子,然后深吸了口气,拽着根小绳,笨手笨脚的踢起来。 ******** “姑娘,这回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 自打听说阮玉明天要去赴宴,春分几人就忙起来。 立冬负责想新鲜的吃食,因为若是要去,总不能空着手吧,让一向自负又清高的秦道韫尝尝什么才是山珍海味,别具一格。 霜降负责安排明日的穿着跟首饰,而且每样都要多备出一套。 当然,这是外出赴宴的必要准备,因为若是衣物脏了,或是停留时间过长,都是需要有备用之物进行更换的,否则便是失礼,亦失了自家规矩。只是这不过是在府内,俩院不过一刻钟的距离。 春分说,这是为了显示郑重,亦是对秦道韫表示重视。 阮玉却觉得,他们不过是想让秦道韫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大家气派。 她外出时是要带上春分和夏至的。 夏至正在严肃备战,务必要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跟八面玲珑让三房的人认识到她们的奶奶是尊贵无比的,她们这些跟着奶奶的人亦是不可侵犯的。 春分则在东翻西找:“姑娘,你必须拿出一两样拿手的把她镇住。她可不同于大奶奶跟二奶奶,必须从这里……” 春分指着心:“把她镇住。” 阮玉不明白,若想征服一个人,不都是要征服他的心吗? ☆、061前去赴宴 可是春分摇头,若要细讲,又说不出。 “姑娘,认亲那天你给她的开箱礼是双面绣,这就是个震慑,你都没瞧见,当时她那表情……” 春分撇撇嘴:“秦道韫自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针黹,件件不凡,京城里的人也说她是才女,奴婢却不信。” 扬了头,万分骄傲:“我们姑娘可是大人请了京中最有名的先生教的,一样请一个。姑娘的才名,早在三年前就盖过她了……” 阮玉不禁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但凡能看到的地方,心道,如花,想不到你这么厉害,可是我,我该怎么办? “对了,姑娘的琴艺可是最好的!” 说到这,春分忽然打住,担心的看向阮玉。 似乎自打过门,姑娘再没有提起过季桐,好像都不曾想过这个人,似乎他从来没有存在过,而今忽然被她贸然提起,万一…… 可是阮玉怔怔的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露出这种恐怖的表情。 的确,对于阮玉而言,季桐不过是个名字,而且她早就把这个名字给忘了。 见阮玉没有什么特别反应,春分松了口气,然后转了话题:“其实若说出名,姑娘的绣艺可谓天下无双……” 阮玉恨不能砸烂了这双手,如是,什么琴棋书画,什么针黹女工,没了手,还能做什么? 可是春分突然扑到面前,万分诚恳道:“姑娘,咱们就来个绣艺,保证镇住她!” 阮玉看着目光闪闪的春分,忽然拍拍她的脸:“洗洗睡吧。” 姑娘又拍她的脸…… 春分有一瞬间的失神,可是明天的事不能马虎,她还要继续让阮玉提高警惕,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你不睡?我可要睡了,明天……” 大家都知道这个“明天”指的是什么,可是春分不依不饶:“姑娘,你纵然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大人想想啊!” 阮玉本已背对着春分躺下。闻言,睁开眼,但只是看了看烛光将纱帐上的花影铺在墙上的摇曳,就又闭上眼睛。 ******** 第二日,清晨,更或者说是凌晨,泰安院又迎来一阵敲门声。 张婆子开了门,顿时一个哆嗦。 屋里的人听了通报,亦是一个哆嗦。 阮玉施施然的进了门,给面色漆黑如锅底的卢氏请了安,又关切的问太太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小病也不能耽误身体要紧。 她越关心,卢氏的脸越黑,攥着念珠的手哆哆嗦嗦,似中风后遗症。 阮玉引经据典,还讲了蔡桓公讳疾忌医的故事,直到离规定请安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了,才恭敬起立,福了一礼,要去福瑞堂门口等候姜氏等人。 卢氏哪能让阮玉去现自己的眼? 昨天的事,她好容易遮掩过去了,今天姜氏若是看到阮玉从自己院里出来……她发现,阮玉其实很会说话,本来“不怀好意”的话从那小嘴里说出来,就成了一片赤胆忠心,她可不能放人去嚼自己的舌头。 于是只能暗自忍气,嘱彩凤将阮玉主仆送回去。 当然,自是昨天那条“蹊径”。 阮玉前脚刚走,娇凤就抹着卢氏的胸口,看着门口,有些忧心忡忡道:“看样子,四奶奶明天还会来呢……” “啪”! 一只白瓷浮纹茶盅飞了出去,撞到门框,碎了一地。 ******** 阮玉回到清风小院,照例美美的睡了一觉。 无惊无扰,直到中午方醒。 用饭,打扮。 今天的阮玉,穿了月白刻丝暗纹宝妆花长袄,嫣蓝的中衣恰恰在领围处透出道小边,显得极为淡雅。下方则配了鸦青色绣月白色梅花的综裙,系鹅黄绣花绸带,缀青玉蝙蝠为压裙,一切皆相得益彰。 霜降郑重的为她绾了凌云髻,簪钗挑了又选,选了又挑,终于敲定一支玉玲珑步摇,任细细的流苏簌簌的打在她的鬓角。再搭一根点翠白玉响铃簪,整体格调优雅而不张扬,又额外突显了贵重,正是体现了春分等人的用心。 当然也不能不说,霜降对秦道韫的心思亦把握得极准,即便…… 在阮玉印象里,霜降似乎从未见过秦道韫,于是不禁又对她看重几分。 玉蝶豆绿细耳坠长长的垂在颈间,又戴上九叶玫瑰细银链子,正中的坠子正是一枚粉晶琢成的玫瑰花。花朵将开未开,蕊珠半露不露,煞有意境。 腕上则换了镶猫眼石的赤金镯子。 乍一看去,与这一套的素淡有些不搭调,可是仔细一想,这一身太过浅淡,还真需有个闪光的物件提提眼。而且镯子藏在袖子里,只有举手抬腕之间才能露出来,颇有惊艳之感。 霜降想了想,将备好的三只戒指收起,只给阮玉带上了一只玛瑙戒指。 阮玉对着落地穿衣镜打量一番,满意点头:“日后就照这个样子收拾吧。” 霜降受到肯定,只是垂眸屈膝,表示感激。 春分倒跟夏至对了眼色。在她们看来,主子这是要跟秦道韫宣战了。 临出门前,阮玉忽然回了头:“带上如花。” 二人面面相觑。 若说要表示高贵,一只雪白的小猫咪还差不多,如花……黑不溜秋,脑袋还秃了一块,怎么看怎么庸俗丑陋,简直就是个败笔。 阮玉想的却是,万一秦道韫吟一句诗,吃一口饭,喝一口酒,来一个对子,她总不能半点不表示吧?如花不是经由各方名师调教过吗?它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它的真身出丑吧? 没奈何,霜降只好把如花抓起来打扮,可是底子在那呢,怎么捯饬也不行,最后只得一只耳朵绑了朵绢花。 如花愤怒大叫,可是也没人管它。 前往兰若院的人倒多了一个。 立冬,笑眯眯的抱着如花,跟着主子前去赴宴。 ******** 冬日午后的暖阳在地上撒下一片明亮,照得一切都仿佛通透起来。 阮玉一行人就在这样的通透中,迤逦往兰若院行去。 守门的婆子恭敬而不谄媚的迎了她们进来,小丫头又急而不慌的向内通报,阮玉便趁隙打量眼前的景致。 两株玉兰倚墙而立,枝干舒展,秀而不媚;一曲回廊绕水而行,渐去渐远,清而不淡;窗棂上别出心裁的挂着一串彩玉穿就的风铃,叮咚作响,轻而不佻;院墙新油了颜色,与满府的富贵中单单捧出一丛灰,雅而不俗。 古人所言的“文如其人”毕竟太狭隘了,其实只要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这个环境中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哪怕是吹过的风,照进来的阳光,都会带着主人的气息。 阮玉不觉暗自点头,再打算欣赏一番潭中假山上的红顶小亭子时,听到一道淡淡的无法察觉欢喜亦非客套的声音传来:“四奶奶驾到,竟不事先知会一声,是想看我手忙脚乱吗?” 这是说她不知礼吗?或者不如她秦道韫知礼?亦或者,是在怀疑她的别有用心? 阮玉收回目光,扶着春分的手,笑盈盈的上前:“三奶奶只说邀我来,也没说定日子,当就是希望我随兴吧?而我实是来拜访三奶奶的,毕竟新人进门,还要请三奶奶多多指教,三奶奶若非要摆席设宴,我也推脱不得,可若以为阮玉上门就是为了讨口酒喝,三奶奶却是多心了。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个开心吗?无论是吃请还是邀约,这日子啊,有的是……” 说话间,二人已是走到对面,彼此施了礼,秦道韫便携着阮玉向屋内走去。 着小丫鬟上了茶,阮玉便捧着建窑玳瑁茶盏,呷了一口,目光又象征性的环视四周,既不轻慢,也不谄媚,然后点头:“三奶奶好雅致。” 但凡是人,没有不喜欢夸奖的,秦道韫也不例外,而对于这种自恃才高目空一切的女人,赞得好,不如赞得巧。 秦道韫便笑了:“上回四奶奶送的一套茶具,是宋朝的精品呢,可见四奶奶亦是个雅人。只不知若是四爷提前知晓,会不会舍得呢。” 说着,掩唇一笑。 这是在嘲笑他们夫妻不和吗? 阮玉觉得秦道韫的话似乎每句都暗藏机锋,又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完全不同于跟李氏或姜氏交往,她会轻而易举的知道她们想要什么。 理会浅了,怕人家笑你愚钝,理会深了,又怕人家笑你多心。 春分说得对,她不是一个人,她的父亲阮洵跟秦道韫的父亲秦淮在改朝换代的问题上格格不入,甚至间接导致了秦淮的丧生,所以她与秦道韫的交锋,就是一种观念与所谓世仇的交锋。 她忽然有点明白,春分说的要从心里把秦道韫镇住是个什么意思。 唉,有文化的人就是喜欢弯弯绕,她开始理解秦始皇为什么要焚书坑儒了。 第58节 阮玉于是笑了笑:“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反过来,若是送人家礼物,自是要送人可心可意的。金银珠宝倒是珍贵,然而于困在沙漠的干渴之人又有何益?东西无论贵贱、好坏,总要人喜欢才好。三奶奶只要喜欢,阮玉的心就没白费,四爷知道了也只有高兴的份,有什么能够比自家兄长宽心喜悦夫妻和睦更让人来得欣慰呢?” 她没有否认金玦焱的不知情,令人觉得其人坦白,但又指出三房夫妻离心让众人忧心就连她这个新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巧妙的把麻烦丢过来,是在告诉始作俑者,还是先管好自家的事再去操心别人吧。 ☆、062妯娌相处 秦道韫的目光不觉变得深沉,唇角的笑亦弯得郑重。 这个阮玉,她只以为是花房里养出的花朵,经不起风雨,除了跟阮洵一样作威作福,谄媚造作,什么都做不了。然而几次交锋后,秦道韫发现,你若不攻击她,她便和颜悦色,你若出招,她便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再温柔的刺你一刀,倒当真让人不能小觑了。 思及如此,不禁想笑。 若是没点本事,能把金玦焱那个混不吝气得暴跳如雷,竟是不得不搬出自己的小院,去东跨院安身? 有了四房的闹腾,大家对她与金玦淼的不合似乎不那么关注了。她与阮玉,都一样瞧不上自己身边的男人,可是几案对面的阮玉,活得从容而灿烂,而她…… 望向窗外,却只见枝影横斜,割裂天空。 她,当也是轻松的吧……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她叹了口气。 阮玉笑意一僵……怎么,这就要跟她对诗? 她立即睇向如花,如花正伏在立冬怀里,貌似老实,两只圆眼却在瞪她。 知道你不满意这个造型了,可是有什么办法?还不赶紧来两句?你就忍心看着“自己”在对手面前栽跟头? 可是如花干瞪眼,不“说话”。 阮玉无法,开始搜肠刮肚。 这也不知道会穿越啊,否则一定使劲钻研唐诗三百首。 关键是,她至今不知道这个时空属于哪个朝代,从春分等人时不时冒出的诗词,根据她有限的所学,似乎已经历了唐宋,至于元明清…… 她有点想拿纳兰性德的作品对付一下,可又一时不知该用那句,问题是她好像只记得了个“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用在此时,似乎不大妥当啊,也不够表现她的坚定豪迈。 再说,人家可能还会写呢,她会什么? 然而秦道韫忽的转过头来,冲她一笑,那笑意几许柔和,几许无奈,却没有了方才的清傲与试探,她不由略略放了心。 “四奶奶既是来了,就留下吃个便饭。只是你事先未约,这席面怕是不能尽如人意。” 这个秦道韫,针鼻大的事也不肯吃亏,抓着就不放下,真是……才女都这样吗? 不过只要不跟她对诗就好。 但偏偏不顺着秦道韫的话茬说,而是故作疑问:“三奶奶只想请顿饭就结了?” 秦道韫一怔,不禁思想,自己跟阮玉也没什么过往吧,不过是收了她一套茶具,莫非是想要回礼?好像没这规矩吧? 阮玉却是一笑。 这一笑,明显是说,刚刚在跟她玩笑呢。 秦道韫不禁松了口气,转而发现,自己怎么被这家伙牵着鼻子走了? 然而又听她道:“一顿饭自是不够,我尝听说,三奶奶藏书丰富,少有人敌,若是肯允我一观,便算你诚心相请。” 说着,还摆出一副讨价还价的姿态。 秦道韫被彻底逗笑了:“四奶奶若要看书,不妨直说。我这里别的没有,可若论书,我敢说,就连国子监,也未必有我的齐全。” “那我倒真要见识见识了。” 二人起身,阮玉便让夏至送上两只红漆描金攒盒:“都是丫头们闲时弄的,三奶奶不妨尝尝,若是喜欢,我再叫她们弄去。” 秦道韫令贴身的丫头琴韵接了:“四奶奶的东西,自是好的,尽管让人送来便是。” 见秦道韫竟然开起了玩笑,琴韵跟书香对了对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奇。 而秦道韫已领着阮玉往书房去了。 秦道韫的书房是间单独的厢房,靠窗置一红木镶嵌大理石的大书桌,桌上笔墨俱全,还摊着月白色熟罗压纹纸,上面正誊着欧阳修的那阙《蝶恋花》。 书桌的左手边放着青瓷茶碗,里面的水还微微的冒着热气。桌后的红木太师椅略略偏斜,想必她们来的时候,秦道韫正在享受个人时光。 阮玉移到桌前,看着纸上娟秀中略带孤高忧伤的簪花小楷,赞道:“三奶奶的字果真名不虚传。” 话一出口,顿觉失言……万一秦道韫也让她来两笔,她该怎么办? 她赶紧转了身,睇向面前五大排书柜,提高了音量,表达无限惊叹:“这便是传说中的‘汗牛充栋’吧?” 她也绝非夸张或故意示好。 五排书柜,皆六尺高,丈余长,每排书柜旁都立有小梯,方便取用,而且无论是书还是柜,皆一尘不染,可见经常有人打扫并阅读。 阮玉难免有些激动。 一旁听了她赞叹的书香得意道:“可不是?这可都是我们爷从各地为奶奶寻来的呢。” 一句话,仿若冰块落在就要沸腾的锅中,使得水面顿时安静。 只听秦道韫淡淡道:“四奶奶慢慢看,若有喜欢的,只需同书香说一声即可。我去后厨看看下人准备得怎么样了。四奶奶想吃什么,现在就告诉我。还有这几位姐姐,平日里觉得什么可口,尽管让她们一并做出来。” 阮玉知其不悦,连忙笑道:“你尽管忙,我也不是外人,再说你留在这,我真怕我在这书上留个手指印都要挨你的白眼呢。” 琴韵觉得这位四奶奶说话实在风趣,人又极有眼色,不禁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秦道韫也不客气,转身出去了。 阮玉便在书架间行走,一行行一列列的看过去。 只是越看,喜悦越少,到最后已经有点垂头丧气了。 她本是想寻些有关历史或游记之类的书,好了解一下这个时空,可是这书架上摆的不是诗就是词,不是四书五经,就是诸子百家,稍微有点娱乐性质的,是元曲。 她暗想,原来元朝都已经是过去时了。 这是她唯一得到的信息,不禁慨叹,这秦道韫的生活也太枯燥乏味了,也便难怪金宝锋小小年纪就弄得跟个老夫子似的。 然而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 最西方的一排书架,满满的都是经文,直看得她目瞪口呆,头晕脑胀。 而且她终于明白,秦道韫为什么有这么多书了。 因为每种书都有不同的版本,比如《四部丛刊》与《四部备要》性质相仿,但侧重点不同,就备了两套,皆装帧精美。 《金刚经》则摆了六个译本,还不算一本藏文翻译的。 阮玉想了想,抽出最上方的最早由后秦鸠摩罗什翻译的版本,目光落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合上,再抬眼望去时,发现摆放经文的这排书架明显有经常被光顾的痕迹。 “四奶奶喜欢经文?我们奶奶也常看呢。”书香殷切的凑过来。 阮玉想到的却是她说的那句“这屋子里的书都是我们爷从各地为奶奶寻来的呢”。 李氏曾说,秦道韫嫁过来时,无一文钱的嫁妆,是金玦淼出了自己的体己为她采办,而今再看到这满屋子不同版本但同样精致有些甚至还是孤本的书,阮玉不禁相信,金玦淼是真的很喜欢秦道韫。 可是既然喜欢,为什么还要弄这么多的姨娘通房?还跟李氏…… 而秦道韫,一身傲骨,自认为清风明月,却不得不沦落到她可能最看不上的金钱粪土中,就像她喜欢这些书,却不得不忍受这一切的赠予皆来自于一个一身铜臭的男人,还要与这个男人共度余生,并接纳他那些各式各样的小老婆和庶出的子女,心里的痛苦可想而知。 只是好像没有人能看得到她的苦,而她,或许已经把自己的命运赋予佛家,并寄托于来世了吧。 然而来世,谁知道呢? “四奶奶,选好了没有?席面已经备好了。我们奶奶说,待用过饭再选不迟。” 阮玉无法,只得凭兴趣拿了个话本子,就随琴韵走出书房。 ******** 二十两的席面,既不能说贵,也不能说轻。 所上菜肴,一如秦道韫的为人一般清淡,却讲究品味。 春分和夏至被棋风引着下去做了,阮玉则由画意服侍着入了座。 岂料刚坐下,便忽然想起一事:“今儿来的果真不凑巧,稍后还要给太太请安,这席面,似乎吃不得了。” 秦道韫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那视线似乎有探究,又似乎带着对她明知故问的不屑:“方才太太使人来说,晚上就不必过去了,让咱们自行安排。估计这会通传的人已经到了你的院子了……” 顿了顿,仿似无意道:“这两日,太太的精神似乎有些不济,大奶奶说要请大夫,太太却不肯……” 说着,又有意无意的睇她一眼,目光中有一线的了然。 阮玉只是拿指尖摩挲着玛瑙戒指:“许是冬天来了,有些气血不足?” 秦道韫想了想,点头:“许是。我听说有些体虚之人一到冬天就爱犯老病,太太的身体一向不好。” 秦道韫竟然附和自己,令阮玉大感意外,然而转念一想,估计依卢氏那个脾气,平日里也没少折腾她。 于是颔首,郑重道:“稍后我送根人参给老人家补补。” 秦道韫看似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跟阮玉就卢氏的病友好而亲切的谈起来。 ☆、063人家夫妻 三房的席面,虽说不上珍贵,但很可口,有种百吃不腻之感,就包括米饭,亦不软不硬,粒粒晶莹。 阮玉暗忖,秦道韫真是将属于自己的精致做到了极致了。这样的女人,当是用来欣赏,用来呵护的,金玦淼也并非不懂怜香惜玉之人,怎么就弄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酒过三巡的时候,金玦淼回来了。 见阮玉在,乐了,目光再移至席面,更乐。 搓搓手:“给老爷太太请安,却说不给备饭了,让自个儿回去吃去,我正琢磨着吃点什么,可巧!” 立即让书香添了筷子,然后也不问阮玉是否允许,坐下便吃。 看样子是饿了许久,简直有些狼吞虎咽,丝毫没有平日的风度。 待夹了一筷子藕鱼,乐:“这一定是我们家道韫的手艺!香而不腻,软而不化,好吃!” 我们家道韫? 第59节 阮玉不由睇了秦道韫一眼,但见她自金玦淼出现就不再说话,只唇角衔笑。 只不过那笑太轻太淡,就如初一的月牙虚虚的悬在柳梢。 “嗯,这剔骨鸡也定是我们家道韫做的!”他大大的吃了一口,点头,然后拿筷子点着盘中的菜,转向阮玉:“弟妹是有福之人,平日道韫都是不下厨房的。” 阮玉冲秦道韫感激的笑了笑。 秦道韫唇角一动,不看阮玉,亦不看金玦淼,也不知在瞧什么。 桌上很安静,只金玦淼不停的指出哪道菜是出自“我们家道韫”之手。 阮玉觉得气氛尴尬,连忙插了一句:“我早就知道,三嫂是入得厨房,出得厅堂的人物。” 这句评语似乎有些超前意识,但是金玦淼想了想,点头:“自是!我也就在刚成亲的时候享受过道韫的手艺……” 一句话,又冷了场,偏他笑道:“今天可是借了弟妹的光。弟妹,以后可要常来啊……” 阮玉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从新婚到现在,当是有几年的光阴了吧,他却还记得当年的味道。这个男人,当是真的很喜欢秦道韫的。 不觉就看向秦道韫,但见她只是垂了眸,唇角一弯。 阮玉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金玦淼撂了筷子,一本正经的睇向她:“我刚刚可是说错了。弟妹若是常来,我这兰若院岂非要被吃穷了?不行!道韫……” 大大咧咧的揽向秦道韫的肩头。 秦道韫微有蹙眉,但没有挣开,依旧是淡淡的笑着不知在盯着什么地方。 “咱们得让弟妹回请。对了,弟妹,回请的时候可别忘叫上我,自打四弟成亲,我好久没去福临……清风小筑了,到时找他喝两盅,关键是尝尝弟妹的手艺!” 她的手艺? 阮玉笑意一僵。 不过金玦淼似乎并不纠结于此,只低了头,额心轻触秦道韫的鬓角,阮玉只听他柔声道:“累不累?” 这个人,似乎的确风流成性,她还在这呢,而且彼此并不熟悉,他却居然当面做出如此亲昵之举。 是真情流露?还是要故意给人难堪? 果然,秦道韫微微怔了怔,清声道:“你打太太那边回来,可知太太身子怎样了?” “这个嘛……” 金玦淼收回手,搭在椅背上,身子后仰,做出一副回忆的模样,目光却盯着阮玉,似笑非笑,好像知道卢氏浑身不舒坦就是她的缘故。 “据说请了大夫,大夫说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秦道韫便冲阮玉一笑。 金玦淼捕捉到这个笑意,立即坐直了身子。这回是无比认真的望住阮玉,语气亦诚恳非常:“弟妹,你当真要多来坐坐呢。” 阮玉不明其意。 可也不等她明白,门外就传来一声笑语:“瞧瞧,我来的多是时候?” 姜氏甩着帕子扭着粗腰的走进来,见了秦道韫,立即嗔怪道:“三弟妹请客,也不说通知我一声,是怕添我这双筷子?我可要生气了!” 秦道韫起身福礼,就要道歉,金玦淼却先她一步,做了个揖:“大嫂莫怪,实是弟弟见大嫂最近帮太太操劳家事,怕抽不开身,才让道韫莫要惊动大嫂。” 这条理由着实牵强,不管是否真的体谅姜氏,请不请,是你的事,来不来,是姜氏的事。他如此为秦道韫遮掩,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阮玉有些看不透了。 姜氏也不挑秦道韫的理,只冲着金玦淼使劲:“如是倒是三弟你的不是了,怕三弟妹辛苦,就要怠慢嫂子?” 金玦淼连连作揖:“是弟弟的不是,是弟弟的不是……” 又起身:“还不再烧两个好菜过来?要大奶奶最爱吃的黄芽驴肉跟鸡汤煨鸽子蛋……” “行了行了,”姜氏连连摆手:“我还差这两口吃食不成?说什么驴肉?府里可没进,这个时辰,要上哪买去?有这个心意就成了。再说,我是用过饭才过来的,你现在就是弄了龙肉给我吃,也装不下啊。”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金玦淼再施一礼,就要离席。 “哎……”姜氏叫住他:“怎么我一来三弟就要走啊,莫非不欢迎我?” 金玦淼急忙告罪:“怎是不欢迎大嫂?大嫂可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呢。关键是我们家道韫怕是想跟大嫂和弟妹说说女人家的体己话,我一大男人在这,多有不便。是不是啊,道韫……” 秦道韫笑了笑:“油嘴滑舌!” 这并非是一句好的评语,但是如此自然而又有些亲切的打秦道韫嘴里说出来,阮玉看见,金玦淼狭长的眼睛顿时一亮。 他深深的看了秦道韫一眼,语气亦低沉而轻柔下来:“聊归聊,少饮点酒,你的胃不好。” 秦道韫低了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知道了。” 金玦淼再看她一眼,转了身,负手而去。 阮玉觉得那离去的背影较之来时的故作轻松,是真真正正的愉悦了许多。 不禁摇头,这对夫妻,还当真有趣呢。 见金玦淼走了,姜氏坐下来,喝了盅酒,寒暄两句,便直入正题。 “本想过两天再跟你俩商量这事,可是咱们妯娌,虽在一个院,可是想要聚齐却也难,所以听说三弟妹宴请四弟妹,我就厚着脸来了。” 又自斟自饮一杯。 “你们大概也知道,下个月初十就是老爷的生日。往年都是二奶奶在安排,可是今年,她去了乡下。”撇撇嘴:“倒会躲清静。” 姜氏大约忘了,李氏之所以去了乡下,还不是托她的福? “太太这两日身子又不好……”看了阮玉一眼。 阮玉怎么觉得整个府里都知道她干了什么?既然如此,明天她还要不要继续? “所以今儿个就把这事交给了我。”姜氏的神情变得郑重:“老爷五十四了,虽非整寿,可也不能差事,到时各方有生意来往的人都会前来道贺,还有一些八竿子打不到影的亲戚,这些都好应付。只是我记得这两年,来祝寿的还有一些官员,虽然品级不高,却也不能轻慢。而现在,咱们又有了弟妹,今年怕是……” 的确,看在丞相的面上,金成举这次寿宴怕也简单不了。 “所以我就愁啊,”姜氏苦了脸:“今天太太提起,说是就把这活儿派给我了,可是我哪成啊?我嫁入金家虽然年头长,可开始是太太管家,后来又是二奶奶管家,根本就不让你插手,我能知道什么?” 里外里都是李氏的错。 “不如……把二奶奶叫回来?”阮玉“提议”。 “那可不成!”姜氏瞪起眼睛:“她操办的是丧事,还是横死的,不吉利!再者,若是叫她回来,那边撂下的事,是你去?还是你去?” 眼睛挨个在阮玉跟秦道韫脸上逡巡,就不说自己献身。 “所以我就跟太太说,既然是老爷做寿,那就让咱们三个来合计,不是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么?” 二人顿时一惊,而后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顶什么诸葛亮?姜氏无非是怕把事办砸了,拉她们一起受罚,更或者是关键时刻,拿她们顶缸。 二人就要拒绝,姜氏已经抓住了她们的手可劲摇晃:“好弟妹,你们就忍心看大嫂为难吗?你们说说,你们哪个不比大嫂强?三弟妹出身名门,知书达理。人家都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闻。按理,这事就应该交给三弟妹。太太也有这个意思,还是我帮你拦下的,我说三弟妹虽然看得书多,可平日是个淡泊的性子,而咱们这寿宴要的就是热闹,这不是为难三弟妹吗?” 秦道韫便不好开口了,只得望向阮玉。 岂料姜氏又把目光殷勤的投向阮玉:“要我说,这事交给四弟妹是最合适不过了。可是四弟妹刚过门,对家里还不熟悉,大嫂还记得,前段时间,二奶奶让四弟妹帮忙管家,四弟妹都推辞了,大嫂又岂是不识趣的人?可是话说回来,四弟妹是相府千金。丞相又是什么人?所以四弟妹自小就见多识广,这样的人才若是闲着,岂非是……抱着甜物舔(暴殄天物)?” 阮玉跟秦道韫当即就笑出来。 ☆、064妯娌齐心 姜氏也知道说错了话,顿抽了下嘴,露出一脸可怜兮兮:“你们瞧,就我这水平,我怎么好往人前站?也给咱们府丢脸啊。而咱们府要是丢了脸,你们也跟着没面子啊。人家会说金家放着能人不用,也可能说,咱们妯娌不和,这不成了笑话吗?” 姜氏说得也有道理。 不管怎样,她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躲是躲不过去了。 见二人不再反对,姜氏乐了。 “这就对了。他们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依我看,妯娌齐心,不断金也得断块银。” 不能不说,跟没有文化的人说话,亦有一种别样的乐趣。 二人笑后,不免以小卖小,求姜氏给分个轻松的活。 姜氏神秘一笑:“太太是今天才把事交代我的,我得去问问每年二奶奶都是怎么办的,到时再与你们说。三弟妹,你是嫁过来几年了,当是有印象,别忘了提点着我。” 秦道韫点点头。 气氛方方松快,姜氏就又皱了眉头:“这些还是后话,目前是大老爷这回走,本来咱们已经不打算出银子了,却偏偏赶上他家摊上了事,结果……” 看姜氏痛惜的表情,便可知金成事等人这回又拿走了不少。看来此前金家上下做的工夫,是白费了。 秦道韫早已见怪不怪,只淡淡一笑。 “前面又是四弟的婚事……唉,我方才去了账房,先生说账面只剩下三万两银子。若说操办寿宴,倒也够了,就怕稍后有什么事……” 阮玉皱眉,是要让各房分摊银子吗? 秦道韫弯弯唇角:“看来大奶奶当真是没有操心过这种事。既是寿宴,有出的,自然有进的,来的人非富即贵,哪个好意思让别人笑话?又何必多虑?” 阮玉不曾想,一向不食人间烟火的秦道韫竟是把人情世故看得这般通透,一下子便堵住了姜氏的嘴。她亦随之灵机一动:“老爷的寿辰是在下个月初十,也就是入了腊月了。到了腊月,各个铺子不是要收账吗?如此又是一笔进项。” 她想到的是查点庄子跟铺子时,庄头跟管事曾说,年底是收账的时候。 姜氏脸色一变,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阴阳怪气的来了句:“这顿饭还真不白吃啊。” 二人相视一笑,借着酒劲继续以小卖小:“是大奶奶当局者迷。” “只有大奶奶这样整日里操心的人,才来不及去想太多,哪像我们两个闲人?” 几句话,说得姜氏又乐了。 这也是姜氏的一个好处,就是永远没有李氏爱算计,更难缠。 不过在喝了盅酒后,姜氏又来了个想法:“四弟妹,不知这回都有哪些官宦人家来贺,四弟妹在家时,都跟哪些府的小姐走得近呢?” 阮玉知道,姜氏这又是起了让她做媒的心思。 金宝娥这孩子的确挺可人疼的,但若让她做媒,好了坏了的,她可担不起那个责任。 她提了青瓷琢莲花凤首酒壶,给姜氏斟了盅酒,慢慢道:“其实我在家时也是少与人来往的,还是嫁到府中,才跟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多说了几句话。” 姜氏脸上便现出不满。 “不过人与人的交往,是个缘分。到时来的人多,大奶奶又是主事之人,自可多说说话,也可带着娥姐儿出来走走,让她跟着学着点。毕竟将来出了阁,就要担起一家的重任了,若像大奶奶这般临时抱佛脚,好在摊上了咱们这样好说话又体贴懂事的妯娌,否则岂不是太过为难?” 第60节 几句话,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就把事推了,却解决了姜氏的难题,又捎带夸奖了自己跟秦道韫,逗得姜氏去掐阮玉的脸:“让我看看这张嘴,怎么这么会说话呢?” 秦道韫陪着笑,看向阮玉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深思。 姜氏笑过后,又正起神色:“两位弟妹,别的事都可以往后放放,眼下我要说的可是迫在眉睫。” 姜氏准确用上了一个词,不仅没有令气氛紧张,倒现出几分轻松。 “老爷做寿,各房各人都要表心意,我想问问你们,要拿怎样的心意?” 话音落,姜氏跟秦道韫都看向阮玉。 其实秦道韫今天一直想问这个问题,然而问了便俗了,好在有姜氏,直性子的人倒也不必有许多避讳。 阮玉有些犯难。 早前查点嫁妆的时候看过两只盆景,后来定了蟠桃的那盆。 蟠桃祝寿最为妥当。 但是她睇向秦道韫…… 秦道韫的一切都是金玦淼给的,按理,亦无可厚非,可是她的性子…… 先前书香提及那些书的由来,她就已经很尴尬了,若是再要她拿个什么重礼…… 阮玉皱了眉,看秦道韫认真又略显紧张的样子……莫非这个寿礼是想自己出?可是她能出个怎样的礼呢? 再看姜氏…… 姜氏目光闪闪,明显是想知道她打算送什么,没准还要事先传扬出去,到时弄得尽人皆知,一是没了心意,一是会让人觉得她有多爱显摆似的。 事实上,作为新妇,阮玉送什么都不过分,但是她的身份决定此礼不可简单。 然而春分的教导亦非没有道理……今儿送重了,明儿又当如何? 而现在,那俩人都眼巴巴的瞅着自己。 她若送重了,又要她们如何? 想了想:“其实无论送什么,都是当儿媳的一片心意。家有万贯,拿出一千不算多。家徒四壁,哪怕是只拿一片鹅毛,亦是重如千钧。” 她这话,是对着秦道韫说的。 秦道韫飞快的垂了眸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阮玉又道:“其实送什么礼,怎么送,都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孝心都是在平日,在一点一滴。平日如何,老爷太太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我想无论送上什么,老爷跟太太都只有高兴的份,是不会同咱们计较的。他们心里啊,比谁都清楚……” 然而不由暗想,卢氏会怎么想她呢? 姜氏一拍桌子:“我就爱听四弟妹说话。来,干一杯!” 姜氏当然爱听了,平日她在金成举夫妇跟前尽孝最多。 眼瞅着日已西斜,就要掌灯,姜氏喝得有点高,舌头都大了,精神却很好。见要撤桌,便嚷着要喝茶,还要秦道韫亲自泡。 “四弟妹,你可是不知,三弟妹泡茶可好看了,那手,就跟蝴蝶似的。关键是泡完茶后,茶汤上还有画儿。我记得上回是……梅花。对,就是梅花!” 阮玉也听说过这等绝技,只可惜没有亲眼见识过,身边既然有个高人,自然要一睹为快。 秦道韫被央不过,关键也是想跟阮玉展示一番,便“为难”的应了。 琴韵引众人到了茶室。 小小的一间屋子,竹风写意,竹帘飘香,甚是雅致。 书香得意道:“这是我们爷专门为奶奶建的呢。” 阮玉眼瞅着秦道韫的笑意便是一僵。 姜氏拉过她,在她耳边低语两句。 她便看向书香,心中对金玦淼的刚刚升起的好感散了大半。 偏偏书香又道:“爷最喜欢看奶奶分茶了。奶奶,要不要叫爷过来瞧瞧?” 琴韵见众人皆定在当地,不觉推了她一下:“就你话多,不知道分茶要安静吗?还不下去瞧瞧,看棋风几个喝得怎样了?别没轻没重的把四奶奶的人灌醉了,到时谁还敢来咱兰若院串门?” 书香撅着嘴下去了。 琴韵焚了檀香,给各位奶奶行了礼,就嘱咐小丫鬟拿茶具过来。 窗边的橱柜里,摆着好几套茶具。 “就用那套蝶舞豆青釉粉彩的茶具吧。”秦道韫抬了眸,睇向阮玉:“是四奶奶送的。” 阮玉便笑了笑。 三人围石案而坐,阮玉跟姜氏坐在秦道韫对面。 一时之间,室内鸦雀无声,就连喜欢聒噪的姜氏都现出一脸凝重。 琴韵摆上茶具,小丫头又抬来一小桶水。 “煮烘焙茶,用泉水最佳。只是现在这个季节,去玉泉山取水很难,只能暂用井水了。”秦道韫颇有些遗憾。 阮玉一瞬不瞬的看着秦道韫的一举一动。 纤纤素手将小小的茶饼炙干,用茶碾子碾成粉末,又往茶釜里放了水。 她的指翘得高而好看,仿若莲花,而水流则似莲花吐蕊,极细极柔。 过不多时,水面便浮出微弱的气泡,秦道韫旋即舀了一匙盐放进去,动作利落而干脆。 继而,水面四涌。 她舀了一勺出来备用,再拿竹夹在水中旋搅,顺将茶末放入漩涡中心。 茶末四转,浮动如飞。 然而只是眨眼之际,茶水沸腾,泡沫飞溅。 秦道韫将备用的水加入茶釜,在沸腾立止的同时以茶筅快速击打茶汤,有节奏的声响让人的心都跟着激动起来。 水面于是现出细碎的泡沫,而且聚于转为鲜白的茶汤上,渐渐显出形状。 “出来了,出来了……”姜氏开始发声,激动得颤抖:“是,是个字……吧?” 声音转为沮丧。 阮玉忍笑,她看得清楚,是个“茶”字。 只是字没一会就散了。 琴韵忙在一边解释:“都是这水不好。” 阮玉则叹,已经很精彩了。 秦道韫不语,将茶釜自茶炉上移开,往茶盏里分茶。 汤花分得很是均匀,不由再令阮玉心生敬佩。 然而指尖刚碰到茶盅,就听门口传来一声:“好!” ☆、065惊鸿一瞥 竟是金玦淼,想来书香到底还是通知他了。 姜氏便拿胳膊肘拐了阮玉一下,捎带使了个眼色。 秦道韫无动于衷,脸色变得比茶汤还要白。 姜氏急忙招呼:“三弟,要不要喝一杯?” 金玦淼笑着睇了秦道韫一眼,进门,撩袍坐下,端起茶盏,先是嗅,神色陶醉,再轻轻的抿了一口,却不下咽,眯着眼,只让人觉得他正在享受这份回味无穷。 姜氏乐了:“弟妹,你还不知,我第一回喝这茶,一口就灌了进去,她们都笑我是牛饮。” 秦道韫也忍不住笑了。 金玦淼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她,一瞬不瞬,眸色深深。 阮玉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 也顾不得是否牛饮,三下两下的喝了茶,就要告辞,偏偏姜氏说没有看够,要秦道韫再来一次。 阮玉无法,只得借口散酒,走出茶室。 姜氏随后赶出来:“弟妹,好容易得来的机会……” 茶室内,姜氏的茶色潞绸螺纹裙子刚从眼角处飘出,金玦淼就一下子捉住了秦道韫的手。 秦道韫想要抽出,可是他攥得死死的。 抬了眸,正对上他的深邃,不觉心头一慌。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孩子们的欢笑:“四婶……” “四婶……” 金玦淼一分神,秦道韫便收回了手,鱼一般的从他身边溜了出去。 他看着空落落的手,有点苦涩,眼尾却浮着隐不去的笑意。 起身出门,正见金宝锐在跟阮玉汇报,而其余的孩子,除了刚满周岁的金宝钧,都跑来了这边,他的书呆儿子金宝锋也不例外,不觉让他额外盯了两眼。 金宝锐激动得几乎要蹦高,拽着阮玉的袖子:“四婶,我已经能够连续踢十下了!” 十下? 什么十下? 金玦淼皱了眉,然而依旧笑意不减的睇着儿子。 阮玉笑着弯了腰,捏捏他的小髽鬏:“十下不行啊,咱们不是说好了,要踢满一百下吗?” 金宝锐用力摇头:“不是那个,是……” 他一时说不清,索性退开几步,掂了手里的毽子。 阮玉注意到,上面的小绳已经解掉了。 难道…… 第61节 而金宝锐已经行动起来。 三房的孩子们围了半个圈,兴奋而颤抖的数着:“一、二、三……” 金宝锋数得尤为认真,如父亲一样的狭眸睁得大大的,小拳头则攥得紧紧的,几乎要把袍子捏出水来。 “……十,十一……十六……” “十六个,十六个!” 孩子们拍着手的叫起来。 阮玉知道,若非金宝锐的小腿儿还不够长,这第十六个也落不了地。 她一把将小娃娃搂过来,用力的亲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这么聪明呢? 院里的欢呼声顿时一滞。 金宝锐红着脸,想要挣扎,又贪恋阮玉身上的香软。 他有点模糊,母亲从未亲近过他,他知道,他不是母亲亲生的,可是姨娘…… 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用力的抱过他,喜欢过他…… 面对众人的异样,阮玉丝毫不觉。 金宝锋走过来,神色激动的望着弟弟:“三弟,你真棒!” 阮玉笑着睇向他:“锋哥儿踢得怎么样了?” 金宝锋立即羞赧的低了头:“一,一个……” 金宝姝在旁边插嘴:“是拎着绳踢的! 金宝锋的脸就更红。 阮玉摸了摸这个古代小学霸的脑袋:“一个也不错啊,今天是一个,明天可能就是两个、三个,甚至是一百个。” 金宝锋的眼中开始放出亮光。 阮玉笑了笑:“其实锋哥儿就是没有时间练习,都用来看书了,对不对?” 金宝锋红着脸点头。 “锋哥儿,”阮玉蹲下身子,认真看他:“用功是好事,但是一直使劲使劲的用功,就像把牛筋一直拽一直拽,待到放开的时候,它就无法回到原来的样子了,也容易断。所以时不时的放松一下,不是能用得更长一些吗?还有你的眼睛,总盯着书,晚上光线也不好,渐渐就该看不清东西了。没事跟大家玩一会,或者眺望一下远处的绿色、天空。不仅对眼睛有好处,也有助于学习。你说对不对?” 金宝锋仰头看着她,狭长的眸子光彩渐定,而后用力点头:“我知道了,四婶。” 阮玉便拍拍他的肩,笑着起身,准备告辞。 回了头,却见秦道韫一脸复杂的盯着自己。 她有些奇怪。 而转眼,复杂便消,换成平日的云淡风轻。 再闲话几句,阮玉就要出门了。 金宝姗自告奋勇的要送阮玉出门。 待到了门口,忽然有些犹豫的问道:“四婶,我明天可以去找你吗?” “你也踢够一百个了?” 摇头,扬起小脸:“我找四婶是为了别的事。” 别的事? 阮玉目露疑思。 然而金宝姗也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已经端端正正的施了一礼:“四婶不反对,就是答应了。明天下午,未时三刻,宝姗会准时去清风小筑拜访四婶。” 如此郑重,倒真让阮玉推脱不得了,偏偏小家伙还抬了头,对她狡黠一笑:“四婶就先好好睡上一觉吧。” 阮玉神色一僵,莫非她对卢氏使的小伎俩连这么点的孩子都看出来了? 三房的这些小家伙,真是有够古灵精怪,倒是随了谁呢? 阮玉心情愉悦的往回走。 说实话,来之前她是有些沉重的,做了种种思量,琢磨着如何对付秦道韫,可是事情的发展似乎出乎她的意料,没有人逼着她展现才艺,也没有过度的剑拔弩张,这是不是该感谢意外归家的金玦淼跟突然冒出来的姜氏而且还给大家带来了那么大的难题呢? 想到那个难题,阮玉不觉陷入沉思。 她不知姜氏会如何安排,而这种安排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回了头,想跟春分、夏至讨个主意,正见俩人叽叽咕咕,对上她的注视,眼底竟然有些幽怨。 怎么,跟三房的丫头们闹得不愉快? 春分跟夏至对了个眼色,别别扭扭的走上前:“难得姑娘还这么高兴,却是被人家抢了风头了!” 什么风头? 见她不解,春分的脸色更加难看:“就算姑娘不想出手,也不能让她显摆啊。若说分茶,姑娘难道不会?凭什么就让她得意?” 阮玉明白了。 而此刻所明白的还不止这些。 她发现,自打她穿过来,就总是被告诫要跟人家比,人家也把她当做比较的目标,多方较量,势要压上一头。 可是人生,就只有比较吗?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这个世界,比自己强的人很多,不如自己的人也很多。这方面强了,那方面便有不足,而哪一方面弱了,便有别的方面来弥补。 人,本就是多面的,又如何较量出个高低? 若总是比来比去,人生岂非失了许多乐趣? 可是春分跟夏至似乎不明白这些道理。 或许在她们心中,她这个主子便是最优秀的,理应在各方各面独占鳌头,将所有人杀个落花流水。 她叹了口气,打算继续跟她们掰扯道理,却见春分忽然福下身去:“四爷……” 夏至慢了半拍,然而动作是飘然若举的,神色是惊怯娇羞的,声音是绵软动人的,结果引得春分直皱眉头,在请安后又附加了一句:“四爷是出来散步吗?” 金玦焱点头:“嗯。” 然后睇向阮玉,目光严肃。 他又要抽什么风? 阮玉暗忖,展开笑意:“四爷是又要传达太太的指示吗?” 又是这种敷衍的笑。 金玦焱暗恼。 这两日,他每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踢毽子,都会想起她的笑。可是那个仿佛携了冬天最金灿阳光的笑就如同惊鸿一瞥,再也不见了。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那个笑意,而那个笑意,似乎并不属于他。 他有点烦闷,有点莫名其妙,有点摸不着头绪。 他听说她去了兰若院。 秦道韫虽然心思重,但不似姜氏般见利就上,更不似李氏打着见不得人的主意,无非是要探探她的虚实,再展示一番自己的才女风貌。 后院的女人,怎么都这么无聊?全不同温香,温柔可亲,谦逊有礼…… 然而于眼前清晰的,是阮玉的脸,浮着无可挑剔的,却是透着几分讥诮的笑。 他就有些恼了。 他出来干什么? 大冷的天,又是这么晚了,他溜达个什么劲? 这也是春分的问题,而且春分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答案。 于是不动声色的把夏至掩在身后,扶住阮玉,十分关切道:“姑娘不胜酒力,还是先上屋歇着吧……” 什么? 她又喝了? 是了,瞧这一身的酒味! 金玦焱立即想起上回被她吐了一身,眉梢直跳。 恶狠狠的盯住她……温香就从不饮酒,从不! 阮玉搞不懂他的脸色瞬息万变到底有什么寓意,而且春分……又是怎么了? 今天她的确喝了酒,但是不多,而且非常嗨皮,春分弄出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然而金玦焱已经“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临走丢下一句:“既是醉了,就早点歇着,明天不是还要‘请安’么?” 门声咣当一响,鼓动的风吹得阮玉鬓发横飞。 看来她的小伎俩还真是瞒不住呢。 那么他出现在这,就是为了同她说这个? 是卢氏的授意? 阮玉歪头想了想,唇角忽的一弯。 ☆、066斗法开始 卢氏头天晚上免了众人的问安就是为了早点睡,第二天好跟阮玉斗法。 可也不知是心里有事还是怎么的,她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倒好像做了几个梦,梦里全是阮玉的身影,睁开眼睛只觉牙关咬得紧紧的。 待到寅时,“如约”醒来,外面已经响起了敲门声。 第62节 卢氏气得牙根发痒,恨不能拿锉子磨一磨,厉吼一声:“给我梳洗!” 金成举这几天都睡在八月姨娘那,大约还不知道这边的状况。 都是老东西给她出的好主意,说什么儿媳妇的事,自是要儿子去说才对,她才找了金玦焱,琢磨着依阮玉那种不服管教的脾气二人非得吵起来,儿子也便更生厌恶。 可也不知他是怎么说的,那边没干起来,她这头倒热闹了。 越想越气,忍不住抡起枕头对着本应属于金成举的位子猛砸了一通。 这个老东西,今晚必须滚回来睡! 想躲清静? 不行! 然而就在她发狠之际,忽的灵光一现,嘴边顿时现出这两日难得的一丝笑意,只不过在跟随娇凤移过来的灯烛的映衬中,显得分外狰狞。 娇凤毫无防备的见了,当即吓了一跳。 这边方服侍着卢氏起床,那边阮玉就在彩凤的引领下进来了。 稍后,卢氏高坐太师椅,阮玉斜签着身子坐在隔了三个位子的下首,一副恭谨模样。 又命春分呈上一只金线锦盒:“昨日听说太太身子不好,便想着打兰若院回去后给太太送上只参好生补补。怎奈回得晚了,怕扰了太太安睡,所以现在才过来。” 起身福礼:“阮玉太过贪玩,有失孝道,恳请太太责罚。” 卢氏看着她年轻的面容,即便这么折腾,也不见一点憔悴,可是自己……难怪老爷现在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偏偏要宿到姨娘那去。 不过阮玉,你也没几天好日子了。 说什么“有失孝道”,谁不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如今整个府里都知道了,我若是责罚了你,还不得被人说我是小题大做,公报私仇? 既然你让我有苦说不出,我也得让你尝尝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的滋味! 于是摆出和颜悦色的模样:“我怎会责罚你?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 打开锦盒,露出更为欣慰的笑意:“这参怕是也有年头了。” 叹息:“你呀,不要什么都想着往外送,这过日子,难处在后头呢。” “难处”二字咬得特别重。 阮玉长睫颤了颤……卢氏又要出招? 不过卢氏的确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慈爱,就连在大太太、三太太跟前做戏都没有这般体贴过。 “我想大嫂也跟你们说了,老爷今年的大寿,就交给你们妯娌三人了。” 见阮玉似乎就要开口,急忙安慰:“我知道,你们都是没有经验的人。前些年都是老二媳妇操持着,大嫂跟老三媳妇只是打打下手,而你又是刚刚过门……” 有些忧虑,转而又笑:“可凡事都有个开始,将来这个家,终归是你们的。” 招呼阮玉过去,牵起她的手,拍了拍:“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阮玉温顺的垂了眸:“谢太太爱重。” 卢氏于是笑得愈发和蔼:“嗯。不过我得说两句,这操办宴席,最是忙碌。可是忙归忙,一定要小心身子,所以从今天开始……” 卢氏顿了顿,拉长声调:“就免了你们的晨昏定省……” 春分在旁边一听,险些笑出声来,偏偏卢氏说得一本正经:“该忙就忙,该歇就歇。否则寿宴过了,你们倒一个个的累倒了,岂非得不偿失?凡事三人有商有量,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阮玉认真的谢了。 婆媳俩又寒暄几句,气氛十分融洽。 然后阮玉告辞,回头时,卢氏正在灯光下笑得眉目慈祥。 而待帘子一撂,立即变了脸色。 “彩凤,中午的时候,叫璧儿那丫头过来一趟。” 彩凤目光一闪,知道太太是要拿四奶奶开刀了。 岂料卢氏又来了一句:“把娇凤给我叫进来!” 娇凤? 娇凤又跟这事有什么关系?莫非太太要把娇凤也许给…… 这般想着,就忍不住问了句,当然,她没敢说出自己的猜测。 卢氏便冷冷一笑,笑意在烛光下跃动着阴险与诡异:“让娇凤给我娘家写封信……” ******** 出了泰安院,春分跟夏至都显得很兴奋,不断拿崇拜的目光打量阮玉。 主子真厉害,不费一兵一卒,亦不吵不闹,就把老妖婆给收拾了,瞧老妖婆笑得那个谄媚。 哼,当真以为相府是好欺负的吗? 忆及卢氏的尴尬,俩人不禁笑出了声。 阮玉却没有她们这般喜悦。 卢氏认输了? 怎么可能? 而她也没打算让卢氏认输。 这抬头不见低头见,是输是赢很重要吗?她只是想让卢氏知道,别动不动就没事找事,安静过日子不好吗? 而卢氏今天的表现,从面上看是让了一步,可是她怎么想怎么觉得透着古怪,卢氏的话里话外都似意有所指,而且还屡屡提到了寿宴…… 该不是要在寿宴上给她找麻烦吧? 要知道,在金家跟卢氏走得最近的便是姜氏。 她不免有些紧张,开始思谋着可能会从哪个环节给她下绊子。可是她根本没经历过这种事,就算想找出问题也无从下手。 春分在后面唤了她两声,她都没有听见。 春分跟夏至对视一眼,上前查探:“姑娘,你怎么了?” 阮玉说出了自己的担心,那二人却是相互看了看,噗嗤一笑。 “姑娘倒是杞人忧天了,这事还没派下来,有什么好担心的?依姑娘的才智,还怕她翻出浪来?” 春分亦附和夏至:“是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姑娘不妨走一步,看一步。” 她们倒想得开,说得也不错,可阮玉自认不是她们口中的那种深谋远虑凡事都可全身而退之人,她是伤敌三千,自损八百的那种,就像这回对付卢氏,她不也是困得要命,每日里强打精神? 算了,不若回去问问如花,看看丞相大人历年的寿宴都是如何操办,需要哪些注意事项,可得小心不能把金老爷的寿宴办成“国宴”标准,那怕是杀头的罪。 只是如花自打昨天从兰若院回来就不大开心,自是因为被打扮成那种不伦不类的样子,伤了自尊。 看来首先要做的是得花点心思,逗如花小朋友高兴了。 用什么? 肉骨头? ******** 寿宴的任务分配下来了。 姜氏自言自己年龄最长,脸皮也厚,负责采买及人事一块。 秦道韫少言寡语,喜欢清静,就负责器皿收放一块。 阮玉出身高贵,交游广阔,就负责迎来送往。 姜氏还说,这是个俏活,因为……“你看哪家店铺不拿那最好的货色摆在面上?咱们府啊,就靠弟妹出彩了!” 阮玉心道,我还真不认识哪一个,要我同哪个联系? 偏偏如花又告诉她,每年相府的各种宴,都是管家在安排,它只负责露个脸。 她就发现,每当需要如花出手的时候,如花都能给她个意外。 阮玉叹息,思谋她这个活儿大约相当于现代社会的迎宾小姐,只是迎宾小姐是固定的,她是流动的。 姜氏还偷偷凑到她跟前,压低了嗓子:“弟妹,一定帮忙照应着点,嫂子拜托了!” 又是金宝娥的亲事。 阮玉暗叹,挤出笑意:“大嫂真是不够疼我……” 姜氏面色一冷,瞟了已经起身离去的秦道韫,掐了她一把:“我还不够疼你?” 其实这活计的分配,阮玉这个看起来的确是俏活,是露脸面的事,就是忙碌了点,费神了点,不仅要跟各方打好交道,亦要能说善道,就算不想拉拢谁,也尽量不要得罪谁。 而且来的人多而杂,认错了,把人领错地方了,都是大忌,所以整日里必须绷紧了神经,半点不得闲。 然而相比于秦道韫,她这的确是好活计。 她在前台露脸,秦道韫只能做幕后工作。干得好了,没人知道,干得不好……譬如打个碟摔个碗,这本是宴席上常有的事,但损耗是在规定范围内的,计入公中,若超出了规定,就只能自己掏腰包了。 金家是金玉世家,这回来的人怕是还有不少有头有脸的,就是同行,也不能在人前失了脸面,所以这些摆置器皿自然是要用最好的。万一有人故意想跟秦道韫过不去…… 阮玉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秦道韫什么也不说就接了,也不知是喜欢这份看似安静的活计还是没有看穿姜氏的居心。 秦道韫得罪过姜氏吗? 不过又一想,金家的媳妇,只有秦道韫是个没背景的,或者说是个没娘家的人,不欺负她,又欺负谁呢? 而若说起姜氏的活计,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也不知道做得隐晦点。 ☆、067人心不足 论采买,这里里外外可有不少油水;论人事,经过这一番,姜氏完全可以将府里的人调换个遍,使唤个遍,让下人看准她这个主子,纵然李氏回来,地位怕也难如以往巩固,若想收复人心,可得费一番思量,而且姜氏拥有了自己的人手,正好可以跟李氏唱对台戏。 到时,姜氏就可不必像从前活得那般畏畏缩缩了。 哪怕是现在,腰板都粗了许多,枯黄的脸色渐渐显出白润,焕发起光彩来。 第63节 只是人得了一样,总想得另一样,就没有个止境。 阮玉不禁摇摇头,握住姜氏的手,以小卖小:“大嫂自是不够疼我。到了寿宴那天,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大嫂还要忙什么?还不陪我到前面去迎客人?你们也知道,我是新过门的,认得哪个?可不要丢了家里的面子。大嫂提点着我,我也好少犯点错……” 姜氏那天自然是要到前面显摆去的,好容易没了李氏,还不把自己摆上去?然而得了阮玉这句话,倒是得了个正当的理由,顿时露出喜色。 阮玉自知说中了姜氏的心思,暗自好笑,却继续苦着脸:“再说,无论是买是卖,总要自己看准了才好。我年纪轻,又没经过事,上当受骗在所难免,大嫂就当真放心?” 姜氏一怔。 的确,虽然想给女儿找个好人家,可是富贵人家里,不务正业的子弟多得是,眼前不就有一个?只不过占个嫡子的身份,任由他祸害。没办法,谁让金玦鑫没托生在太太的肚子里? 所以她的娥姐儿,不仅要找个好人家,还得找个好男人,这事若是单靠阮玉,怕是真不成,她自己还是孩子呢。 姜氏本已心动,仍旧假装犹豫:“你年轻漂亮,人都喜欢看,自是好的,而我……” 摸摸脸,露出真实的伤感:“我这老黄瓜就算刷了绿漆,人家看了也要笑的吧?” 阮玉握着她的手,笑得上不来气:“大嫂真会玩笑,刷什么绿漆?把黄瓜皮刮了,保准比新黄瓜还嫩呢。” 刮皮? 什么意思? 阮玉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听得姜氏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大笑出声:“就你鬼点子多!” “什么鬼点子啊,大嫂试了就知道我说的好不好。” “成!对了,太太说,老爷这回寿宴,咱妯娌三个辛苦了,一人赏身好衣裳。我方才去库里,看到匹迷离繁花丝锦,真漂亮,正适合弟妹这娇娇嫩嫩的模样。不过我眼光不好,怕不符合弟妹的口味。稍后弟妹自己去瞧瞧,看中什么,也无需让人回我,签了押拿了便好。” 姜氏这口气是当真掌家了。 阮玉便笑:“那就谢谢大嫂了。” “瞧你还跟我客气……”姜氏拍着阮玉的手,不经意的瞥了眸,当即叫道:“四弟,正要找你呢……” 一袭宝蓝色的暗纹披风,匆匆行过院中。 身形挺拔,轮廓隽秀,气质飞扬,步履轻稳,当真一副好人才,只可惜…… 阮玉暗想,都说男主外,女主内,好像女人只在家里闲着,而如今看来,却是琐碎而劳累。 还说什么,男人是做大事的,女人把小事做好就不错了。 可是世上有几件大事?还不都是七零八落的小事? 就像这场寿宴,她们忙翻了天,而金家的男人都在做什么? 二房不提了,在操持葬礼,金玦鑫跟金玦淼也不提了,不管谁有能耐谁没能耐,都在铺子里作坊里忙活,为府里增添进项,可是金玦焱,他做什么了? 自打她嫁过来,也有一个月了,整日里看他在院子里出出进进,不是找她吵架就是闲来抽风,就没做过一件正经事。 平日里请安或吃饭的时候,金成举也忧心忡忡,金玦淼虽然表面上关心,实际暗藏讥讽,可他就跟听不到似的,依旧我行我素。 金家家大业大,也不在乎养这么个闲人,可是作为男人,总不能碌碌无为,总要为这个家哪怕是为自己,承担一份责任吧。 而他呢? 除了花钱,还是花钱,除了吃喝玩乐,还是吃喝玩乐。 果真是没有最败家,只有更败家。 阮洵到底是瞧中了他哪一点,非要把姑娘嫁给他?这只混迹官场见过风浪的老狐狸怎会瘸了眼?难道是上天对他作为二臣的报应? 且看现在,他脚步匆匆,明明听到姜氏的呼唤也不曾停下脚步。 披风里鼓出一块,怕是又在外面弄了什么宝贝偷运回家吧? “四弟,四弟……” 姜氏非常执着,也好在这个时空不流行缠足,所以很快赶上了他。 金玦焱仿佛才看到姜氏,立即拱了拱手:“大嫂。” 所谓的拱手,不过是披风动了动。 “呦,这又是打哪回来啊?这披风里……藏的是什么宝贝啊?四弟,不是大嫂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又成了亲,怎么还是这么……”把“不着调”咽回去,继续苦口婆心:“若是不想去铺子里,也多陪陪弟妹。刚成亲的小夫妻,还不多亲热亲热?” 金玦焱睇向阮玉,阮玉调开目光。 然而金玦焱已经在想,跟别人告状?让我亲近你?你是在做梦吗? 姜氏兀自唠唠叨叨:“要我说啊,三弟屋里的人虽多,可是三弟不亏待任一个,而且三弟的本事,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一大家子都指着他呢,所以他屋里的人不就比二弟屋里的人腰杆硬实?所以说,四弟,你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弟妹想想,这若是将来会个亲访个友的,让弟妹怎么跟人家说呢?” 姜氏可能是在为她着想,可是阮玉听着,却好像在打她的耳光。 其实她跟金玦焱并无关系,只是阴差阳错的被绑在了一起,她终有一天是要离开的,只是这样被人提起他的无能,她还是觉得如坐针毡。 金玦焱又看了她一眼,冷了脸色:“大嫂若是想说这些,这会也说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姜氏一把拽住他的披风。 结果披风一歪,打里面露出个尺高的瓶子。 姜氏噗嗤一笑:“我就说嘛,怎么好端端的多出一块?四弟,大嫂是有正事找你。” “大嫂请讲。”被人发现秘密,金玦焱有些不耐烦,更冷了脸。 “爹的寿宴要到了,家里得来不少人,还可能有达官显贵,所以为了撑撑门面,是不是把你那些宝贝拿出来给人瞧瞧?” 金玦焱点头一笑:“好说,爹的寿宴,自然要办得隆重,大嫂想要什么尽管提。” 姜氏笑道:“也不是都拿出来,大嫂对这个也不明白,四弟就自己挑一些,看摆在哪合适。然后把用上的都跟三奶奶录了册子,标好银子什么的。三奶奶是个妥帖人,出不了错。然而凡事不怕一万,就怕……所以到时也好说话不是?” 阮玉皱了眉,这些东西也归秦道韫安置?想来都是价值不菲的玩意,万一有个好歹…… 那边金玦焱已经应下了。 阮玉不知该不该提醒秦道韫,然而,会不会只是她的多心…… ******** 下午的时候,金宝姗过来了。 这回是自己来的,进门就给阮玉行了礼,小小的水蓝裙裾铺开,就像开在春天里的一朵小茉莉。 春分端来绣墩让她坐了,她很不好意思的推了立冬送上来的点心,腼腆道:“其实宝姗这回过来,是有求于四婶的。” “哦,什么事?” 阮玉眼中带笑的看着她,说话也不敢大声,生怕惊道了这朵娇弱的小花。 金宝姗低了头,有点不敢看她:“就是四婶跟我母亲还有大娘最近要忙的事。祖父的寿辰要到了,宝姗想为祖父尽一番心意。可是宝姗的东西都是爹跟母亲给的,哪有一样能代表宝姗的心呢?可是就在几日前,宝姗看到了四婶送给母亲的帕子,真是精美异常,所以宝姗想……” 金宝姗捏着衣角,头愈发低了,眼睛试探而期盼的瞧着阮玉。 说实话,阮玉觉得三房的几个孩子个顶个的招人疼,也不知整日里不着家的金玦淼跟淡漠冷清的秦道韫是怎么教育出来的,只让人想满足他们的一切愿望,只是…… 她揉揉额角,摆出和颜悦色的模样:“姗姐儿,若论绣工,你的母亲可在京中首屈一指呢……” 春分立即清了清嗓子。 阮玉知道,这是昨日没有在三房那边打击成秦道韫,要她借这个机会发挥呢。 她倒是想发挥,可也得有本事啊? 金宝姗咬咬唇,没敢说不敢麻烦母亲,只是小声道:“母亲说,这样的绣工,她也是第一次见。” 春分满意了,阮玉发愁了。 想了想:“可是双面绣很麻烦,要学很久,而祖父的生日就在下个月……” “不怕!”金宝姗的眼睛立即闪出光芒:“三弟可以的,我也行!” 阮玉心道,这可不同于踢毽子,这是慢功夫的活! 转而又想,莫非这又是一个天才? ☆、068心灵手巧 但是很不幸,她不满足于促使金宝姗成才的第一个条件。 然而面对那样一双诚挚而清澈的目光,阮玉实在无法拒绝,春分也在一边跟着道:“奶奶,您就答应了二姑娘吧,再说,奴婢也好久没有看你动针线了,这么闲下去,手都要生了。” 阮玉明白,春分是想让她当场演示一番,好让金宝姗回去绘声绘色的跟秦道韫描述。 她便回头瞪了春分一眼,可是春分已经命霜降拿来了针线笸箩并花撑子,一副非逼她上阵的模样,还一个劲的给她使眼色。 阮玉看了眼笸箩里的五颜六色,哀叹,我真不是故意谦虚啊! 然而目光落在里面的几根鸡毛上,忽的一凝,转瞬大放光彩。 “立冬……” 立冬打门外跑进来,手上还沾着水……她正在给如花洗澡。 “去把如花的毛剪几撮过来。” “哦……”立冬转身,眨眼又转回来:“剪毛?奶奶,如花的毛已经很少了。” “我又没让你剪它头上的,要尾巴上的,挑卷曲的剪,别剪得太短了。” 立冬撅着嘴应下,离去时还能听到她嘟囔:“大冷的天,还要给如花剪毛,看来得给如花做件更厚实的棉袄了……” 屋里的人都不解的看着阮玉……绣花跟狗毛有什么关系? 不一会,几缕湿漉漉狗毛包在帕子里送上来。 阮玉又令霜降取了笔,再选了块素色的一尺见方的帕子,在上面描画起来。 “不是四婶不想教你,”她故作镇定,说得一本正经:“其实是绣花是个慢活,尤其是双面绣,怕是一个下午都绣不出个边角呢。我说的对不对,春分?” 春分不得不承认,绣花是个精细活。 “所以我要教你,你又要练习,然后还要绣成品,时间怎么够呢?”阮玉越说越有底气:“所以四婶教你个别的。” 众人的目光跟着细细的笔尖在帕子上移动。 “礼不分贵贱,关键是个心意,这个姗姐儿说得很好。而心意呢,除了要有诚意,还要独特……” 金宝姗用力点头:“所以三弟正拼命的练习踢毽子……” 话一出口,急忙捂住嘴巴。 第64节 阮玉看了她一眼,也不追问,只继续描画:“今天四婶就教你弄个独特的小玩意,保证谁也没见过!” 金宝姗立即亮起了眼睛。 阮玉觉得她也算会作画,只是她的画法这个时空怕是不大能接受。不过今天,她决定把从前在课上偷偷勾描的漫画人物光明正大的呈现于纸上。 于是很快的,众人看到帕子上出现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造型有些古怪的美女。 头大,身子小,衣着暴露。 其实阮玉已经很收敛了,她特意画了个穿着民族服装的小姑娘。 女工? 不行。 手工? 还可以。 于是接下来,众人便见她如何裁剪布块,如何穿针引线,如何把鸡毛拼成小裙子给美女穿上去,又如何用了如花的尾巴毛给美人镶上了头发,再拿丝带拧了小花簪到“头发”上去。 阮玉觉得,她这一生从未这般仔细对待过一件作品。 然后又命夏至缝了只比帕子稍小的袋子,往里装了棉花。 再拿一块帕子,跟先前的缝在一起,有些遗憾时间不够用,否则这块帕子也做个手工,就成“双面绣”了。 将抱枕塞给金宝姗:“瞧,是不是很漂亮?很暖和?很舒服?” 金宝姗摸着抱枕上的小美人,神色有些复杂。 虽然一切“创新”都要给人以接受的时间,阮玉还是不免心虚。 她做出疲惫的样子,看了看窗外。 金宝姗立即会意,谢了她,抱着新式迎枕回去了。 阮玉倒来了兴致,命霜降到嫁妆里选了几匹柔软鲜艳的料子,又裁又剪又缝,折腾到大半夜,然后给春分发了只“恐龙”,给夏至颁了只“沙皮”,霜降得了只“熊猫”,立冬则抱着“乌龟”哭丧着脸。 如花也没落下,为了安抚它的“失毛”之痛,阮玉特别用鸡毛给它做了顶小花冠,正好盖住缺了毛的头皮,而且歪歪的戴着,看去特别有精神。 立冬当即一扫沮丧,抱起如花:“如花,明天咱们就去看玦琳姑娘。她若是见到你这般漂亮,一个高兴,病就要好了呢。” 提到金玦琳,阮玉便不由想起八月姨娘。 她总觉得怡然院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古怪。 皱眉想了想,忽又笑了。 若说有问题,金家上下这么多人,这么多年就没有发现?要她多什么心?没准人家早就见怪不怪了呢。 伸了个懒腰,揉揉酸痛的脖子,心下又高兴起来……明天终于不用早起了! ********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歇了,唯林栖阁亮着灯。 金宝姗半躺在被窝里,怀里抱着阮玉送她的抱枕,小手一会摸摸上面的“头发”,一会摸摸彩色的“裙子”,神色一忽喜,一忽忧,翻来覆去的捉摸不定。 门轻轻开了。 “不是说让你们歇着,不要管……啊,母亲……” 见进门的是秦道韫,金宝姗就要起身请安。 秦道韫笑了笑,上前按住她,随手接过她怀中的抱枕,目光有些闪烁:“这就是你从四奶奶那里学来的?” 金宝姗犹豫片刻,小声的说了个“是”。 秦道韫便拿着抱枕翻来覆去,也摸了摸上面特制的“头发”跟“裙子”。 “喜欢吗?” 金宝姗再次犹豫。 她隐隐能感觉到母亲对四婶的敌意,可是这种敌意又不像大娘跟二娘间的剑拔弩张,倒似水面下的小鱼,你明明看到它了,可是一伸手,就不见了踪影。 可是今夜,一向不曾给过她关心的母亲竟是来到自己的房中,那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便开始明显起来。 于是她先是习惯性的点头,顿了顿,又摇了摇。 秦道韫便笑了,笑得如往日一般含蓄:“为什么?” “这个做法,女儿从未见过,不过上面的小东西很可爱,就好像能跳出来一样,抱在怀里也很软和。母亲可以试试,把它垫在腰后靠上去,可舒服了。” 金宝姗笑起来,笑容是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 可是笑意很快消失,缓缓低下了头:“可是我不知道这样的东西拿出去,大家会怎么看,怎么想……” 她的礼物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献给祖父的,要是大家觉得不好,甚至嘲笑她,那…… 秦道韫的指缓缓拂过“美人”的面颊,特别搔弄了一下那由鸡的尾羽裁制下来的再一根根细心缝上去的“睫毛”,又吹了吹。 “睫毛”颤颤,那双黑珍珠的“大眼睛”亦仿佛眨动起来。 “若是想知道,便不妨拿出去给他们瞧瞧。” 金宝姗抬起眸子,不解的盯着秦道韫,却见秦道韫在笑,是从未有过的温婉。 她的心境霍然开朗,旋即弯起眼睛。 秦道韫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想好去给谁看了?” 金宝姗用力点头,眸子里尽是狡黠。 秦道韫便忍不住叹气,这几个孩子,眼睛都像极了金玦淼,若是自己也…… 垂了眸,很快收起心思,将抱枕放回到金宝姗身边,小姑娘拿起来,就手抱在了怀里。 她不禁暗道,既是如此,又如何能说不喜欢呢?这孩子,怕是也在揣测她的心意吧? 这一天里,她一直在想,这些年,她对这些庶子庶女都做了什么。 的确,她从未苛待过任一个,可也从未亲近过任一个,谁也说不出她不好,倒也说不出她个好。 昨天,她看到阮玉跟孩子们玩得开心,那么自然而亲切的跟金宝锋说话,她忽然觉得,她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想要捡起,可是那些东西已经落得太远,她还走得回去吗? 而且,她会转身回去吗? 所以今天,她来到这,一是想看看阮玉的手艺……毕竟她此前收得的双面绣虽然精致,可谁知到底是不是出自阮玉之手?而且她也发现了,但凡谈到她引以为傲的本事,阮玉都巧妙的回避了。可是今天,面对金宝姗的诚恳,却是避无可避了。然而自己此刻见了,竟也浮出跟金宝姗一样的复杂心思。 一是……她想同她的庶长女……她不知该不该说是“亲近”,可也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金宝姗……是她的长女。 是,她的…… 她看着小姑娘花一般娇嫩的脸庞,忽然问了句:“姗姐儿,你喜欢四婶吗?” 金宝姗抚弄抱枕的手一滞,缓缓抬头,清澈的眸子倒映着她的……紧张。 “母亲喜欢四婶吗?” 她眸光一动,这个孩子…… 可是金宝姗就那般看着她,带着一直以来的濡慕与小心,就像小草仰望着大树。 她忽然觉得自己无趣。 她一向是清高的,骄傲的,与世无争的,怎么单单对阮玉起了不平之意?此前是因为阮洵那个二臣,可是现在,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一种她最讨厌的,女人所特有的,让人心烦意乱的情绪。 而她坐在这……她来干什么? 她立即站起身,脸色依旧保持着云淡风轻的笑意:“时辰不早了,还是休息吧。” 转身离去,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句轻语:“母亲今天能来跟女儿说话,女儿很开心……” 肩头一震,蓦地回了头。 碧丝青纱帐已经放了下来,笼着一个小小的微微蜷起的身影…… ☆、069别具匠心 阮玉正在浏览冗长的名单。 都是寿宴当日要到场的宾客。 她觉得这也不失为了解这个时空的一个好方法,因为上面不仅写出了宾客的姓名,还有年纪,身份,还标记了哪个可能出场,哪个可能只是送上贺礼,亦或者某户人家可能“替补”出场或额外出场的人物。 姜氏的工夫也算做得细致了,可见为这一天做足了准备,一力要把李氏比下去。 方才送单子的时候,姜氏还跟她抱怨,来祝寿的人怕是有上百,这还不算携家带口的,担心万一做错了位子,差了身份,比如当官的跟经商的弄到了一起,怕是要惹人不痛快,好像金家不懂规矩似的。而若是两个本就不对付的人凑做了一桌,比如隆兴钱庄的乔掌柜跟富余钱庄的宋掌柜就是冤家对头,到时一言不合,怕是更要热闹。 阮玉倒觉得前者不大可能。 名单上有官职的不超过十人,当是看在阮洵的面子上才凑了分子,这样的人多是送礼,人是不会到场的,若当真有人想纡尊降贵,不妨先备出两桌,单独安置。但是阮玉猜测,即便有人来,估计也是府中的管事,也便没那么多说道,没准管事们为了拓展下财路,愿意跟商户们坐一块也说不定。 而后者就需要谨慎了。 她给姜氏出了个主意,将每桌安排八或十人,并额外空出两三个位子,方便别桌的人过来进行“交流”。然后每桌都拿红纸写上前来贺寿的商家的店名或与宴者的名讳,提前将有矛盾的人物错开,而且万一下人忙不开或偏偏遇上“不开眼”的下人,自己也有个方向不是? 另外,既然已经做好了男客安排在前院,女客列席于后院,就是来人太多,需要分散若干院落,所以不妨每个关口附近备一机灵管事或媳妇子并几个手脚麻利的丫头小子,各负责各的院,见了安排在自己院的来人,便热情招呼进去。 更或者…… 阮玉笑了笑:“就在大门口摆张桌子,一边收礼,一边把来人的名录在单独的帖子上,然后将帖子交给来人,或是搁手拿着,或是别在衣服上,这样更加一目了然。” 姜氏一拍大腿:“哎呀,弟妹,你可解决了我的大难题了!” 阮玉不忘提醒:“如此,那在各院守着的管事或媳妇子可都得是识文断字的。” “那当然,那当然。”姜氏搓着手,兴奋得在屋里直转圈:“这样可是能省下一大批人呢,咱们也不至手忙脚乱。你可不知,这家里看着人多,一用起来,可是不凑手呢。” 正激动着,忽听阮玉问了句:“公中的钱还够用吗?” 姜氏顿时面色一紧。 阮玉唇角一弯,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也不知每年寿宴,有没有备份小礼……” 什么意思? 阮玉起身,走到窗前,看似在欣赏窗外飘飞的雪花。 第一场雪,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场雪啊…… 第65节 “我是想着,如果客人看着我们送出的东西,能够时时刻刻记着金家……” 姜氏的眼睛便亮了。 “依你看,送什么好呢?” 其实阮玉所说的,就是活动后的纪念品。 纪念品不用如何昂贵,且不说是不是送得起的问题,关键是一旦定下档次,日后便可小范围的上下浮动,若是起步太高,日子怕真的没法过了,人家也要说你炫耀。既然是“纪念”,有点意义便行了,主要是要让人们一看到这个东西,就想到送东西的人。 再说,有便宜不占……世上有这样的人吗? “打一些小钱袋子,小金锞子,小银锭子,小荷包,小花生……一些吉利喜庆的东西,关键是……一定要空心的!” 姜氏一怔,当即捂着嘴笑起来,拿手指着她:“弟妹,你,你……” 阮玉偏还一本正经:“若要省,更可以只用铜铁,外面镀上一层银。若是怕没面子,就镀金。或者再狠狠心,里面用银子,外面镀金……” 姜氏笑得都要上不来气了,一屁股坐在绣墩上,敲梨花木圆桌:“弟妹,你哪来这么多鬼点子?” 阮玉倒若无其事:“做工一定要精致!若是嫌一个个送的太麻烦,就放到一个箱子里,上面开个只容一只手伸进去的洞,客人走的时候,就随手抓一个。这样方才无论是贵是贱的东西就可掺和到一块,抓到哪个是哪个,谁也说不出什么,就又省了一笔。而且这几天让丫头们也别闲着,给小东西们打个络子什么的,好好打扮打扮,看着也金贵不是?” 姜氏目光频闪,忽然冒出个问题:“若是多抓了怎么办?” 阮玉坐回桌边,狡黠一笑:“我都说了这么多了,大奶奶难道就没个法子?” 这个阮玉,有了功劳并不全占,倒真是个人物。 姜氏一拍桌子:“好,大嫂记你这个情!” 阮玉垂了眸。 她倒不是要向姜氏“投诚”,不过是在姜氏跟李氏的争斗中加上一个砝码。 看姜氏的反应,这送纪念品的事,在整个京城里,怕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如是,此举也算是为这次寿宴添光添色了。姜氏就算再怎么揽功劳,也得提一提她。如是,她的日子或许会好过一些,万一以后出了什么错,姜氏当也能为她说上两句。 她发现了,哪边也不靠的搞独立只能落到秦道韫的下场,被人黑了都没人吱一声。 但也不能跟哪一边走得太近。 如果李氏在,这次寿宴依旧归她办,若来问自己的主意,阮玉也会如实相告,可是谁让李氏不在呢?所以也怨不得她。 反正是姜李斗得越狠,她就算是池鱼,也比失火的城门强。 姜氏越想越乐,忍不住拍拍她的手:“我说弟妹,你不去做生意真是屈才了。只是咱们女人,若非活不下去,只能守在院子里。若是……” 她想说,若是金玦焱有阮玉一半的本事…… 若是之前,她一定要口无遮拦的嚷出来了,可是阮玉刚刚给她出了个主意,还是李氏从未用过的,足以让她在金家上下亮堂一回,没准就此将李氏打败,她不由觉得,阮玉真不错。 于是生出几分真正的惋惜,又叹了几声,准备出去张罗了。 她刚走到门口,金宝娇就风风火火的闯进来,直接撞到她怀里。 “哎呦,小祖宗,怎么跟没头苍蝇似的?” 金宝娇也没理她,冲进来就跟阮玉开哭:“四婶,你不疼我……” 姜氏心里敞亮,又想着李氏回来发现府里改天换地结果悲痛欲绝,心情就更好,于是也不跟金宝娇计较,念叨了两句就匆匆出了门。 金宝娇就跟扭股糖似的扎在阮玉怀里扭,只把阮玉弄得心烦:“又怎么了?四婶怎么不疼你了?” 金宝娇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仿佛真的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就因我娘不在,你们就都欺负我,连个庶女都踩到我头上了,我不干!” 阮玉皱了眉,勉强耐着性子问:“谁啊,谁欺负娇姐儿了?” “还不是姗姐儿?四婶,你干嘛给姗姐儿做那么个宝贝,让她到我面前耀武扬威?你既是给她做了,为什么没有我的份?难道我不够听话吗?难道我还不如一个庶女吗?” 阮玉很不喜欢她的这种自以为是,若是论嫡庶,金玦森不也是庶出吗? 春分在一旁听得明白,急忙拿了自己的“恐龙”:“三姑娘,快别哭了。你瞧,这是奶奶昨晚上做的,就等着你来呢。” 金宝娇瞧了瞧,一把打落在地:“真丑!” 霜降抱了“熊猫”出来:“这个好看。黑胳膊黑腿黑眼圈……你若不喜欢,夏至那里还有只脸上都是皱纹的狗……”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丫头的东西!”金宝娇一一挥落。 阮玉真的气了。 “啪”。 她一拍桌子,猛的站起身。 金宝娇吓得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阮玉,一时忘了哭。 春分在后面直拽阮玉的袖口……若是姑娘跟金宝娇打起来,可有热闹瞧了。 “这是怎么了?”门口传来金玦焱的声音。 紧接着门帘一掀,来人目光下落,看到阮玉脚边散落的两个怪物:“这是什么?” “四爷有什么事?” 阮玉语气不善,不禁让金玦焱仔细的瞅了她两眼,想要询问,终是咽了回去,更绷起脸,视线若有若无的瞄着屋里的博古架:“待客的锦春堂需要一对赏瓶。论大小论气派,景泰蓝喜上眉梢鎏金翼龙双耳瓶最为合适。可我那只有一只,前几日在你这发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不知可否借来一用?” 做出无所谓的表情,笑了笑:“都是记档的,若是坏了,我那只赔你就是。” “拿去!” 金玦焱没想到阮玉会这般干脆利落,正打算简单的谢了,自听到他的动静就出现在厅里的夏至疾步走了过来:“我帮四爷拿过去……” 金玦焱刚想说“我自己就可以了”,春分的声音就响起来:“立冬,帮四爷把瓶子送过去……” 金玦焱觉得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古怪,又说不出哪里古怪,目光看了看阮玉,又瞧了瞧地上的金宝娇,剑眉一竖,给了个警告,便转身出门。 立冬跟在后面,怎奈一手掀帘一脚迈步的瞬间,脚就绊在了门槛上。 帘子一落,外面响起立冬的惊呼跟金玦焱的怒喝:“小心点,瓶子碰坏了十个你也赔不起!” 夏至本自懊丧,听闻此言,唇角便是一勾。 春分看在眼里,火在心中。 ☆、070祸起如花 被金玦焱一打岔,金宝娇也不哭了,阮玉的气也散了些。 春分扶她坐下,夏至也将金宝娇搀起来。 金宝娇兀自抽噎,小心翼翼的觑着阮玉。 阮玉叹了口气:“去把针线笸箩拿过来。” 金宝娇立即眼睛一亮,溜下绣墩,讨好的拉着春分的袖子:“姐姐,你告诉宝娇针线笸箩在哪,宝娇去拿。” 春分也想给她个机会,于是金宝娇捧着针线笸箩,郑重的放在桌上,又冲阮玉甜甜一笑:“四婶……” 阮玉剩下的气也消了,不禁笑自己,跟个孩子生什么气? 然后翻看着笸箩里的东西:“娇姐儿想要做个什么?” ******** 晚饭之后,金宝姗又来了。 阮玉又做了一下午手工,不免庆幸,如今金宝娇开始惦记这些不值钱的玩意了,也好,省得她总打如花嫁妆的主意。 金宝姗规规矩矩的给她行了礼:“四婶。” 她点头应了,忽然发现,小姑娘的眼睛好像有些肿,正待询问,就见春分几不可见的冲她摇了摇头。 她就问了几句别的,然而话题难免转到抱枕上:“想好给祖父送什么礼物了吗?” 金宝姗低着头沉默片刻,忽然扬起脸:“四婶,昨天四婶教给宝姗的,宝姗很喜欢。” 阮玉有些不敢相信,她可还记得昨天金宝姗拿着抱枕时的表情,否则方才也不会拐着弯的问了。 岂料金宝姗用力点头,小脸笑得甜甜:“宝姗已经知道要送什么给祖父了。” 跳下地,认真一礼:“宝姗是特意来谢四婶的。四婶早点休息,宝姗回去了。” 阮玉忙让霜降给她带几块点心,金宝姗接过,再次谢了。 春分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金宝姗离去:“这个二姑娘,可真惹人疼。” 阮玉睇向她:“刚才你想说什么?” 春分扶着她往净房而去:“上午的时候,二姑娘把抱枕拿给三姑娘看,三姑娘就急了,趁二姑娘不注意,就把抱枕给……剪了个口子。” 阮玉立即回了头。 春分急忙安慰:“姑娘别急,三姑娘也是小孩子脾气,见人有了好东西,自然要眼红的……” 阮玉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金宝姗为什么会肯定的跟她说“喜欢”。这丫头,倒也有几分鬼主意。 正要笑,忽然想起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立冬告诉奴婢的……” 立冬? 正说着,屋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霜降的惊叫:“立冬,你在做什么?” 霜降一向沉稳,叫出这种动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阮玉跟春分急忙冲出净房,但见立冬正慌慌张张:“姑娘,如花惹了祸,先放你这藏一会……” 如花惹了祸? 什么祸? 那边厢,霜降正跟被立冬塞到阮玉被窝里的如花战斗,这边厢,立冬语速飞快:“老爷要做寿,大奶奶不是要四爷拿出一些宝贝来吗?四爷就借机又在外面倒腾了一批往家里运。奴婢刚才抱着如花从怡然院回来,如花非要下地方便。当时院里没人,奴婢就想着先把如花送回屋再寻人打扫。可是就这会,四爷的小厮就踩上了,结果跌了一跤,把怀里的玲珑宝塔的‘塔尖’给碰折了。谁不知道四爷把那些宝贝看得比命还重?那小厮以为自己就要被四爷打死,却突然看见了如花的……” 立冬苦了脸:“千依哥哥让我赶紧把如花藏起来,否则……” 可怜巴巴的瞧着阮玉。 千依哥哥? 阮玉跟春分对视一眼:“你何时同那边的人这般熟悉了?” 金玦焱身边的人竟然会帮着立冬打掩护? 第66节 立冬便有些得意:“奶奶,你们可不知,现在这府里的人,奴婢可是全认得了呢。” 阮玉跟春分再次面面相觑。 春分虎起脸:“你可知奶奶曾经说过什么?” “奶奶让我们时刻谨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该怎么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该怎么做。可是奴婢都知道啊,不该说的我一律没说,不该做的我一样没做……” 阮玉怎么觉得这话好像还有下文? 然而那边霜降已经跟如花打起来了。 立冬急忙赶过去:“如花,你可小点声,四爷正满世界寻你呢……” ******** 烈焰居内,千依摆摆手,让那个哭丧着脸的小厮先偷偷下去,顺便把倒霉的玲珑宝塔藏藏好,暂时别被四爷发现了,然后凑到金玦焱身边,一边看着金玦焱细心的研究品味这几样新进的宝贝,一边把长脸笑得圆圆。 “小的发现四爷老本事了!” 金玦焱拿细狼毛的刷子轻轻掸去双鱼耳式宣德炉上的浮灰,顺拿刷柄敲了下。 “噹……” 声音浑圆清脆,尾韵悠长。 金玦焱便得意的转了头:“宣德炉中的铜加了金,不仅不上锈,敲起来的声音还特别好听。是不是啊,千依……” 千依哪听得出好听不好听,在他的耳朵里,这一声跟敲盆敲碗没什么区别,却连连点头:“好听,好听……” 金玦焱便再得意一笑:“正德年间的。” 千依继续点头,跟着重复:“正德年间,正德年间……” 想了想,又凑前一步,将笑意堆起:“小的说的不是这个,小的说的是……四奶奶……” “四奶奶?” 金玦焱皱了眉,然而想到她今天大方的把景泰蓝喜上眉梢鎏金翼龙双耳瓶借给了他,终于满足了他将宝物凑成了一对的想法,就姑且听上一听。 “她又怎么了?” 千依再往前凑了凑,蹲在金玦焱身边,小心翼翼的觑着他手里的宝贝:“太太不是把办寿宴的事交给三位奶奶了吗?今天,大奶奶跟四奶奶商量,四奶奶就给她出了个好主意……” 千依事无巨细的把“纪念品”的事说了一遍,还带上了表情跟动作,拍腿的时候,差点把地上的钧窑玫瑰紫釉菱花式花盆给碰翻了。 金玦焱顿时醒过神来,怒视他。 千依急忙搂住花盆,讨好的笑:“没坏,没坏……” 金玦焱自然知道没坏,瞪了他一眼,继续刷手中的宣德炉:“以后爷干活的时候,你最好给爷闪远点!” “是,远点,远点……” 千依挪了挪脚步,却不出一尺的距离,继续口不停歇:“所以小的觉得,四爷老本事了,娶了这么有本事的四奶奶!” 金玦焱手下一顿,缓缓转过头。 千依兀自吐沫横飞:“就说这招,谁想得出来?连大奶奶都说四奶奶是巾帼不让须眉呢……” “这话是大奶奶说的?”金玦焱拉长了声调。 “自然……不是,反正就那么回事!”千依依然很有兴致:“这回大奶奶将寿宴办得亮亮堂堂,众人交口称赞,待二奶奶回来,怕是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四爷心里也该痛快了……” “我?心里痛快?”金玦焱眯了眯眼。 “当然,”千依口若悬河:“四爷不是最厌烦二奶奶了吗?还说她……” 急忙刹了口,小心的看金玦焱,见他没有黑脸,又放了心:“所以说,四爷捣腾了这么多宝贝,其实最称得上宝贝的,就是四奶奶!” “哦?” “可不?” 千依还要继续,冷不防见金玦焱的黑眸已经眯了起来,只光亮在眼尾一闪一闪,剑眉愈发显得浓黑,正在往中间聚拢,这是发怒的征兆。 “说,是不是那边出了什么事?” “这……” 千依激灵一下站起来,捏着手,一下子变成了受气的小媳妇。 金玦焱冷冷的笑了笑:“那边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少打听吗?” “是立冬……” 千依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朵也跟着红起来。 “立冬啊……”金玦焱慢条斯理的清理着宣德炉:“那丫头生得不错……” 千依的耳朵更红了。 可不是不错?圆脸蛋,大眼睛,水嫩水嫩的,声音清清脆脆,还特别爱说话,一口一个“千依哥哥”,叫得他骨头都酥了。 老爷说,只要他事儿办得好,就给他说个好姑娘,他觉得立冬就不错。而且老爷若是给他找个不认不识的,哪有这样知根知底的好?到时四爷跟四奶奶好了,他跟立冬不也就顺理成章?偏偏今天,那不长眼的狗竟然拉了坨屎…… 不,是圆子不长眼,哪不好踩?偏偏踩在狗屎上? “我说嘛,弄坏玲珑宝塔的原来是那边的人。是不是就是立冬啊?” “不是不是。”千依急忙摆手:“是立冬的狗!” 想了想,这不一样吗? 再想了想…… “四爷,您怎么知道玲珑宝塔……坏了?” 金玦焱一把丢下刷子,嗖的站起,指着地上的物件:“我这些宝贝都在,偏偏它不在,你说它不是出了问题是怎么回事?” 千依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小声嗫嚅着:“四爷……英明!” “哼!” 金玦焱正待训斥,外面忽然传来璧儿怯生生的声音:“爷,四奶奶过来了……” 阮玉? 她过来干什么? 金玦焱不禁回了头,跟千依面面相觑。 ☆、071事有反常 “四爷,是立冬不小心,害得您的手下打坏了宝贝。东西坏了怕也不能……复生,您就不要责罚圆子了。” 金玦焱方知道,圆子竟然抱着宝塔跪到主屋那哭,让阮玉交出“罪魁祸首”,这样自己才能免除“一死”。 他气得如果有胡子就要翘起来了。 他有那么凶残吗? 上回千依打坏了一只宋代的定窑白瓷瓶,自己也不过是罚他跪了一晚,而这次不过是…… 阮玉已经起了身,目光缓缓扫过屋中的琳琅满目:“既是弄坏了四爷的宝贝,就赔上四爷一件,也便不要再为难下人了。四爷不是刚刚从我那借走一只景泰蓝喜上眉梢鎏金翼龙双耳瓶吗?想来四爷看上的东西,也不是普通之物,就赔给四爷吧。” 语毕,还福了福礼,转身便走。 “等等……” 金玦焱只觉阮玉今天特别奇怪,平日里没理还要辩三分呢,何况今日之事并不能完全算在她头上? 他上下打量她……事有反常必为妖! 沉默片刻。 “既是你一定要赔,我还记得,你那虎皮……咳咳,就抵了这个吧。”他身形坚定,却偷眼瞧着她:“那瓶子,过后还给你。好好保管,别动不动……” 他突然打住话。 那个玲珑宝塔,只不过是见他买的东西多掌柜的当添头送的,就是好看,其实不值几个钱,而阮玉的景泰蓝喜上眉梢鎏金翼龙双耳瓶可是明时的宝物,贵重得很,她居然就轻飘飘的送他了。 是真不识货还是在试探他? 然而想到她平日手面就大,再加上今天毫不犹豫的就把东西借了他,他的心不禁隐隐作痛起来。 多少价值连城的宝物,就是毁在这种人的手里! 一时竟后悔没有接受她的“好意”,更生出若是有了钱,就把她的嫁妆全部接管,省得她暴殄天物,都白白的送了人。 可是阮玉没有再客气,而是笑了笑:“也好。如此,咱们也算两清了……” 两清…… 金玦焱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很不好! 他很不喜欢! 但是又说不出为什么不喜欢,就是疙疙瘩瘩的难受,好像想要抓挠,又找不到地方。 他别扭了一会,小声嘟囔了一句。 “四爷,您说什么?”阮玉没有听清。 金玦焱立即抬起头,朗声一笑:“没什么。璧儿,送客!” 随同来的春分很不满的盯了他一眼,扶着阮玉转身离去。 璧儿倒露出喜色。 送客…… 四奶奶是客人呢。 于是打帘子的动作都透着几分欢快:“四奶奶慢走。” 春分警告的瞪她,她也浑然不觉,眼角眉梢皆是春意。 今天,太太又找她了。 她捏了捏缝在袖口的纸包,面色忽而潮红,有些紧张而激动的期盼着寿宴的到来。 ******** 第67节 金成举的寿宴很快就到了。 腊月初十一大早,便天降瑞雪,不多时,地面已是铺了厚厚的一层。 辰时,金府的下人便开始忙碌。 巳时,阮玉裹着大红羽缎紫貂皮的披风,在春分跟夏至的陪同下,立在院中,准备迎客。 不能不说,冬日里摆宴席实在是遭罪,她已经穿上了最厚的衣裳,兜了风帽,拢了袖笼,还抱了个青花玉瓷小手炉,依旧挡不住寒风凛冽。 春分已经开始抱怨:“说什么是俏活,她们倒出来试试?一个在屋里热闹,一个在后厅安坐,单我们姑娘出来受冻。不过都是些小门小户的太太姑娘,哪就要劳动我们姑娘大驾?倒会往自家脸上贴金,亏她想得出!” 说话间,已有马车停在门外。 车马是一律不得进院的,于是来人下了车,在丫头婆子们的搀扶下往这边而来。 阮玉瞄了下来人手中的帖子,笑着迎上去:“可是锦绣绸缎庄的袁三太太?” 袁三太太打量一番阮玉,带了笑意:“原来这就是金家四奶奶。” 阮玉福身行礼,袁三太太亦还了礼,又叫过身边一个穿蜜合色剪绒披风年纪约十三四岁的女孩:“这是我二女儿——珍丽。珍丽,还不见过四奶奶?” 二人又相对行礼,阮玉便要跟随的婆子将人引到馥芳园去。 下了雪,正好赏梅。那梅花也是个讨喜的,昨日不过开了两三枝,今晨起时,竟是满园飘香了。 袁三太太刚走,门外又停了两辆车。 阮玉看了她们新拿在手里的帖子,上前几步:“章二太太,冯六奶奶……” 安排来人手里拿着帖子,不仅是给姜氏解了难题,更是给了自己方便,否则那么一大张的名单,她要背到什么时候去? 如此,不仅自己轻松了,来人拈着做工精美如同花笺的帖子,亦是一种享受,更有一种备受尊重之感。 因为阮玉深知,这些被斥责满身铜臭的商人,是最渴望沾点书香之气的。 由于大家都是初次见面,不过是寒暄几句。众人对阮玉的身份亦是有所顾忌,谈论多是一些面上的事,年轻的姑娘则悄悄的打量她的首饰跟打扮,气氛倒也融洽。 阮玉正与李氏的三嫂说着话,便见卢氏裹着多罗呢灰鼠披风过来了。 “哎呦,太太,这大冷的天儿您不在屋里歇着怎么跑到外面吹起风了?” 李氏的三嫂跟李氏一样能说会道,还多了几分泼辣。 “虽说我那小姑子去了乡下,可是心里惦着太太跟老爷呢。半月前就接了她的信,让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抽出时间亲自来给老爷拜寿,替她在二老跟前尽孝……” 说着,从滚连续葡萄花边纹的袖口里掏出一张大红洒金的礼单塞到卢氏手中。 这份礼单,没有交给管事,也没有托付阮玉,却直接递给了卢氏。 阮玉垂了眸,淡淡一笑。 李氏在乡下当真是忧心如焚啊。 卢氏接过礼单,看也未看就交给身后的娇凤,握住李三奶奶的手,拍了拍:“三奶奶一向是个有心人,我这心里也惦着她呢。” “可不是?本想赶回来给老爷拜寿,却又怕……” 从葬礼回来参加寿宴,的确不吉利。 李三奶奶叹了口气:“过年怕是都回不来了。可怜她那三个孩子……” 卢氏暗地里翻了翻白眼,怎么的,李氏不在,我们金家还能苛待那仨丫头不成? 立即把阮玉叫过来,堆起笑:“这你可要感谢她。这些日子,娇姐儿几个就跟着她们四婶在一块了,那感情好的……” 有些无神的老眼放出精光:“怕是亲娘回来都认不得了……” 李三奶奶的笑意顿时一滞,警醒而威胁的睇向阮玉。 阮玉皱了眉。 这老女人还真不让她得半点消停,如此不是摆明了她有不轨之心,意图“篡位”? 她也不急,浅浅一笑:“太太愈发会说笑了。二奶奶替老爷跟太太尽心,儿媳哪有不替她分忧之理?再说,骨血至亲,岂是我这个才到了没两日的外人比得的?就在昨儿个,娇姐儿还说想念娘亲,婵姐儿也说大家都在,偏偏她的爹跟娘不在,最后还捎带着妍姐儿一起哭起来,我哄了一个时辰才把她们哄好,累得嗓子都哑了。” 叹气,诚恳的望向卢氏:“太太,老爷的寿诞后便是年了。人常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还是让二奶奶跟二爷回来吧,至于那些说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李三奶奶的视线又调向了卢氏。 虽然说李氏是被姜氏挤兑走的,可是卢氏若不点头,姜氏又如何得意?而且听这意思,不让李氏夫妻俩回来过年,是卢氏的意思? 哼,庶子倒是不如亲子,若是金玦焱去了乡下,怕是用不到三天就招回来了。 不,人家根本舍不得亲生儿子受累! 亏得李氏还一个劲的巴结她,又让自己舍了脸面奉承她。当年,若不是他们李家关键时刻出手相助,金家这些个老老少少还不知道在哪要饭呢,这会倒猖狂起来了。 小人! 卢氏一听阮玉这话,再看李三奶奶的脸色,就知自己被恨上了。 本想给阮玉个眼罩,倒把自己兜进去了。 好你个阮玉,你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很好,你不仁,也便休怪我不义了! 她目光一闪,就要解释两句,却见门口停了一辆车。 这辆车不同于前面几辆的富贵气派,一看就是打街上租来的。 李三奶奶跟正往门里进的宾客还在琢磨着金家如何请了这样的穷客,就见麻黑的车门一开,下来个裹软毛织锦披风的姑娘。 那披风倒也是好东西,只是旧了点,这个时节穿又薄了点。而关键是,无论再怎么穷,一个姑娘家,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怎么就能放心出门? 然而卢氏已快步迎上去,丝毫不顾脚下打滑,一把捉住那姑娘的腕子:“忆柳,你来了,姨母可是想你了……” 来人未等做了全福,已经嘤嘤哭起来:“忆柳也想念姨母……” 姨甥俩执着手,相对落泪,还是娇凤提醒了句:“太太,今儿是大喜的日子……” 卢氏急忙擦干眼泪,握住钟忆柳的手,捏了捏:“这孩子,又瘦了。” 再看她的打扮,皱了眉:“怎么穿得这么少?” 钟忆柳便红着脸低下头。 ☆、072忆柳表妹 卢氏也觉失言,试想若是有好穿戴,谁能在这样的日子出来在众人面前现眼?还不是…… 就这身,怕也是姐姐能给姑娘拿出的最好的装扮了吧。 想想她那年轻轻就守寡的姐姐,愈发想要给外甥女个好前程。 于是攥了钟忆柳的手:“走,跟姨母回屋!” 那边厢,李三奶奶正跟阮玉撇嘴:“总说金家大房跟三房来打秋风,这不,自个儿娘家也来了一个,可是隔了千八百里地呢,也能够得着……” 阮玉正在细细打量来人,但见她个头中等,身量苗条,低着头,一直拿帕子拭着眼角,卢氏说什么,她都仔细听着,时不时的点下头,回两句,声音亦是细弱,很柔顺的模样。 “你这婆婆倒是个有福之人,当年出身商户,不过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耽误到老大也没嫁出去。所幸金老爷娶了她,这才过上了好日子。她的姐姐命就不怎么样了,二十几岁就守了寡,虽然有子傍身,可是儿子不争气,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家里拿不出银子就挥拳头动刀子。有这样一个大舅哥,哪个还敢娶她家的闺女?这钟忆柳一耽误就是好几年,今年都二十了,想说个好人家,难哦……诶?” 李三奶奶忽然睇向缓缓走来的二人:“这几年都不来往了,今年……你婆婆该不是想借此给她找个人家吧?” 说话间,卢氏已经领着钟忆柳走了过来。 “这是李三奶奶,你二嫂的娘家嫂子。当年你还小,怕是不记得了。”卢氏介绍,又转向阮玉:“这位你是一准不认得了。她就是你四表哥新过门的媳妇,快叫四表嫂……” “四表嫂……” 钟忆柳微微福了身,声音与动作皆是一副弱柳扶风之态。 阮玉急忙还礼,然而抬眸之际,正对上钟忆柳的目光。 那目光有戒备、有厌恶、还有愤恨。 阮玉诧异,这具身子应该是头回见过钟忆柳吧?怎么会碰撞出这么强烈的情绪? 然而钟忆柳很快收回视线,重现娇弱。 阮玉尚未回过神,就听卢氏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老四,快过来,看看谁来了?” 又拍拍钟忆柳的手:“怕是听说你今儿便到特意寻过来的。” 说着,又得意的去瞧阮玉的脸色。 可是没有看到意想中的灰败,因为阮玉也在望着金玦焱,心里纳罕,玦字辈虽然也要负责接待男客,可是男客跟女客是分开进门的,金玦焱怎么游逛到这边来了?他什么时候过来的?还一个劲的,有点心虚而期待的往门口张望,他是在等什么人吗? 春分的脑袋此刻却是转得比主子快。 温香! 姑爷一定是在等温香! 对了,听立冬打听回来的消息,这个温香是家里开钱庄的,如何跟金家没有往来呢? 她就要上前提醒主子,却见李三奶奶正一脸玩味的盯着钟忆柳,而钟忆柳则望着金玦焱,脸泛红光,眼泛春光,再联系李三奶奶方才的话…… 事情严重了! 金玦焱听到有人召唤,转了头,一眼就看见阮玉,眸子一亮的同时又皱了眉。 他的眉又黑又俊,极为惹眼,所以竟让人只看到皱眉的动作而忽略了眼底一闪即逝的亮光。 他再往门口望了一眼,缓缓走了过来。 春分立即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一会看金玦焱,一会看钟忆柳,一会看卢氏,忙得不行。 “瞧这孩子,还傻乎乎的往外瞅呢。”卢氏呵呵的笑着:“你表妹在这呢。” 表妹? 金玦焱的眉心再紧了紧,然而待走进细看…… “忆柳?” “四表哥……”钟忆柳盈盈的福了一礼,声音又柔又软还带着颤音。 再抬眸时,眼底水光四射。 第68节 阮玉就是再迟钝也看出来了,原来方才那副杀人的目光是为了……他。 她睇向金玦焱,露出好笑的表情。 这种表情让金玦焱再次升起昨天的感觉。 很不好。 他很不喜欢! 恰巧门外又来人了。 阮玉屈膝行了礼,便去迎接。 李三奶奶急忙跟上:“哎,四奶奶,等等我。这么多人,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呢?” 这话倒似说给卢氏听的,好像在嘲笑她不知心疼儿媳妇。 卢氏气得心疼。 不过是跟阮玉待了这么一会,就向着她说话了,可要小心被她咬一口! 心下恨着,声音便不免大起来,故意要让阮玉听到:“你们表兄妹几年都没见了,可算是青梅竹马长大的。老四,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大姨母接忆柳回去的时候,你跟在马车后面边哭边喊……我要忆柳表妹,我要忆柳表妹。当年你们过家家,忆柳可尽当你的小媳妇了……” “姨母……” 钟忆柳羞赧的低了头,摇晃卢氏的胳膊,眼睛却一闪一闪的睇向金玦焱。 金玦焱有一搭无一撞的听着,目光继续往门口瞟。可是阮玉待的也太不是地方了,害得他的视线一次又一次的落在她身上。 “当时我就问,老四长大要娶什么样的媳妇?老四说,忆柳表妹已经是自个儿的媳妇了,还要娶哪个?” “说什么来给老爷贺寿,可是哪有拜寿不带寿礼的?我看八成是……” 李三奶奶见阮玉对她的好心提醒无动于衷,不禁偷偷掐了她一把。 阮玉仿佛浑然不觉,只迎上进门的华衣妇人:“方七太太……” ******** 事情果如阮玉所料,名单上的官员只来了两个,一个是与金家有生意上的往来,一个是受过阮洵的提拔,皆被奉为上宾,余下的则都派了管事。 礼单倒是丰厚,也给足了金家面子。 开宴的时候,两个官员单独坐了一桌,还拿屏风围起来,果然有点孤单。而管事也果然到处乱窜,或耀武扬威,或攀点交情。 席上亦是井然有序,推杯换盏,气氛融洽。 女宾这边就更不用说了,满屋子的脂粉香气,环佩叮当。 有关男人们的宴席就是比地位,比能力,比财力,比谁的女人漂亮,比谁的儿子多,谁的儿子有出息。 有关女人们的宴席则是一场选美大赛,比衣装,比首饰,比容貌,比家世,比谁儿子生得多,女儿生得乖,更嫁了个好人家。 后两样,阮玉过门时间短,暂且无法比较,可是头几样足以让人嫉妒得发疯。 此刻,客人都已落座,她则负责继续招呼。 卸了大红羽缎紫貂皮的披风,只穿葱绿色遍地金小袄,衬得那张小脸粉白粉白,下系了杏黄色绣梅兰竹襴边综裙,腰间是翡翠禁步,随着行动,玉光盈盈,更显得腰若纤柳,迎风欲折。 绾的是朝云髻,点翠镶珠凤凰步摇口吐两串十多厘米长的小珍珠,作为坠角的翡翠小葫芦摇摇欲坠的打在她的腮边,映得那肌肤莹光细嫩,吹弹欲破,映得那粉唇娇艳,如珠似丹。 耳上是金环宝石耳饰,哪怕只是她微微一笑,都要为那笑容增光添彩。 为人布菜或添酒,袖子微撩,便是一对银叶丝缠绕玛瑙镯子,又典雅,又精致。 虽说这些物件可能是陪嫁,也可能是金家的东西,可无论是什么东西,都得要人穿,要人戴,不同的人,打扮出来的效果也不同。 阮玉本就有十分颜色,这般一捯饬,更增了三分。 作为女人,哪个不注重仪容?哪个不想艳压群芳?一时间,以往都要比来比去的女人们全都拿自己,拿自己亲近的人跟阮玉比,无数炽热的目光把阮玉烤得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卢氏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能不说,阮玉这儿媳妇还是挺给她争面子的。 钟忆柳却在桌下攥紧了帕子。 姨母要她来做什么,虽未明说,她也清楚。 可若姨母真的想要她跟四表哥在一起,怎么早不说?难道当真惧了阮洵的权势?大不了,就说俩人早定了娃娃亲,阮洵还能如何? 还不是嫌她家穷,年龄又大了? 这会又想起她,是想她给四表哥做小吗? 她虽穷,可也是正正经经的嫡出,怎么就要给人家做小? 可是看了阮玉的风风光光,姿容出众,一颦一笑都带着亲切,她的心里就猫抓似的难受,只想将那副高贵的样子打下来,踩在脚下,看她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做小? 做小也分三六九等,如她这般的,是贵妾,弄好了还会是平妻…… 平妻…… 她眼睛一亮,如是,她就与阮玉平起平坐,不照阮玉差什么,而且姨母还站在自己这边…… 她看得出来,姨母很不喜欢阮玉,若是自己能抓住这个机会…… 四表哥,她是很喜欢的,否则这些年来提亲的人也不少,她亦不是只嫌人家穷,或者没有功名,或者不是嫡出,或者长得不好,或者年龄太大,或者要她做继室,或者…… 她只是自觉不自觉的拿人家跟金玦焱比,越比越觉得比不上,越比越觉得差得远,而今日见了,只觉他比记忆中,比想象里更加英俊,更加照人,她的一颗少女心就这样“扑”的落在他身上,再也拾不起。 于是,她不免再次望向阮玉,望向她的往来穿梭,望向她的光芒熠熠,越看越心烦,越看越恼恨。 ☆、073以牙还牙 卢氏瞧出了外甥女的心思,叹了口气。 也是她忽略了,只想着把人找来,却忘了给孩子备几套衣服首饰。 女孩子,哪有不喜欢这些的?结果一进了门,就让人给比下去。再看这满屋华彩,愈发显得外甥女灰头土脸,像只落地的麻雀。 其实忆柳生得很好看,细眉细眼的温顺样子,还有那身材,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料子。 一想到生养,卢氏又想起另一件事,不觉眯了眼,露出笑意。 拾了外甥女攥成拳头的小手,将那拳头揉开:“这回来,就多住些日子。待今天忙过了,咱也做几套衣裳。你喜欢什么颜色?嗯,还是到时开了库房,喜欢什么,尽管挑。至于首饰,我那些都是老样子,你怕是瞧不上。明儿就让你四表哥带你去铺子里,好好的选几样!” 一看提到金玦焱,钟忆柳的腮边就红了,卢氏不由露出会意而满足的笑。 可是耳边却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嗯,个子太高了,又不是要挑竹竿……” “腰也太细了,能好生养吗?” “唉,我听说……” 嘁嘁喳,嘁嘁喳。 都是讲究阮玉的。 卢氏初时还听得眉开眼笑,可是渐渐的…… 讲究阮玉不就是讲究她儿子吗?不就是瞧不起金家吗? 她开始生气。 其中,尤以佟大太太最没口德。 也难怪,“金玉满堂”跟“金碧辉煌”是死对头。金家一有个什么事,佟家一准到,当然,佟家若有事,金家也不缺席,目标都是把对方气个半死,不气个半死也恶心个半死。 如今倒好,金家得了个丞相千金做儿媳,偏偏这儿媳名声不大好,正好给人来说道。 这工夫,佟大太太的嗓门已经高起来,势必要让满屋的人听到。 “我尝听说,蔺相如完璧归赵。正因为是‘完璧’,他才得封了相国,若是这‘璧’碎了一小块,可就不是‘完璧’,也就不值钱了,呵呵呵呵……” 众人皆知是影射金四奶奶大婚之际私奔一事,一时都住了嘴,等着看金家反应,心里既紧张又激动。 卢氏老脸挂不住,就要翻脸。 阮玉已经走了过来,执着梅花银酒壶给佟大太太斟了酒。 她微倾着身子,姿态美好而娴雅,胸脯子将合身的小袄撑得鼓鼓的,像两座圆润的小山丘。 钟忆柳的神色又阴沉了。 酒水泠泠,伴着阮玉轻柔的声音,不疾不徐,和谐而动听。 “‘璧’若是坏了,好歹是块玉,可若是破铜烂铁,即便镀了金,还是破铜烂铁。您说呢,‘佟’大太太?” 众人一怔,皆忍俊不禁,有人撑不住,笑出了声。 卢氏心里那叫一个敞快,头回对阮玉施以赞赏之色,看得钟忆柳心里没底。 佟大太太的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青,终于一拍桌子:“阮玉,小心祸从口出!” “哦?”阮玉露出不解的神色:“晚辈怎么了?佟大太太论玉,晚辈就跟佟大太太讲讲金银铜铁,到底哪里不合适了?在座的各位倒是说说……” 在座的各位都等着看好戏呢,再说,也真没什么好说的,人家也没摆明了骂谁啊。 见众人装傻充愣,阮玉便又笑了笑:“可是佟大太太似乎就是认为晚辈错了。方才佟大太太叫了晚辈闺名,想来觉得晚辈还是阮家人,所以若是想教训晚辈,不妨跟晚辈的父亲相商。晚辈的父亲乃通情达理之人,一定会给佟大太太一个满意的交代……” 阮玉的父亲岂非就是阮洵?当朝的丞相?虽然被人不耻,但大权在握,哪个敢惹?佟家的金碧辉煌竞争不上皇商,竟然在人家的寿宴上出气,当真是昏了头了。 如此一来,保持沉默的也站在金家一边,指责佟大太太出言不逊。 佟大太太气得痰气上涌,一个劲翻白眼。 阮玉倒不急,只摇摇头:“想来佟大太太是喝得有些多了。大家可能不知道,为了招待各位,我家老爷把珍藏了二十年的西凤酒都拿出来了,也便难怪佟大太太有些贪杯。佟大太太,要不让丫头扶你到后面歇会去?” 佟大太太哪里还坐得住?如是也算给了她个台阶。 佟大太太起身,狠狠瞪了阮玉一眼,扶着小丫鬟的手,往外走去。 那气得头晕的步态,倒真有点醉酒的意思。 阮玉笑意不变,微屈了屈膝:“大家慢饮,慢聊。” 卢氏心情大悦,一拍桌子,亦前所未有的爽快笑道:“后院摆了戏,待会咱们用完饭,就去瞧热闹。我可是特别请了京里最有名的于庆班,你们喜欢哪个曲目,尽管点来让他们唱!” 第69节 看戏可是这些整日里活在院子里的女人们的大事,众人当即笑开了怀。 ******** 堂会摆在菊英园。 戏子们在台上唱念做打,宾客则都坐在四围的回廊里,身边燃着火盆,怀里抱着手炉,兴致勃勃的看着,时不时还品评两句。 阮玉嫌冷,只想找个机会溜走,恰见姜氏来了,方要开口,姜氏便道:“丞相大人到了,老爷叫弟妹过去一趟。” 父亲? 阮玉当即眼睛一亮,立即就往点春堂赶。 行过几步回头看时,姜氏已经融入到太太跟姑娘们之中,与她们打成一片了。 ******** 阮洵位高权重,本应坐在上首,可是他说,今天寿星公最大。所以推脱几番后,金成举只好坐在主位。 阮玉进门时,一眼便看见阮洵,当即眼底一烫,福身行礼。 心里则奇怪,怎么不过只见了一面,便真的有这种思念之情了呢? 阮洵没有胡子,虚空的捏了捏,对她点头,赞许笑笑。 她便退下,看了看秦道韫的位置,然后坐在金玦焱对面。 屋里还有许多人,除了金家人外,那两个官员也没走,又有不少行商之人,都在一起寒暄着。 目光扫了一圈收回之际,恰见金玦焱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还带着不高兴的样子。 她歪了头,我又怎么惹到你了? 然而转念一想…… 莫非是因为温香姑娘不曾驾到所以无法一解相思之苦? 此前忙活的时候,春分都抽空跟她说了,这回汇丰钱庄来的是温老爷,而不是温姑娘。 而这个精确而绝密的消息,是由立冬提供的。 立冬现在成了清风小院的小情报员,她打听情报的最好武器就是如花,如今整个金家已经没有不认识立冬跟如花的下人了,而且如花现在被喂得圆滚滚,就要成小水桶了。 她忍住笑,睇了眼金玦焱,却见他又瞟了过来,看起来更加不高兴了。 这时候,前方忽然传来大笑,金成举连声说好:“好,都呈上来,呈上来!” 阮玉知道,这是要献寿礼了。 金玦鑫跟金玦焱谦让一番,赶回来的姜氏掐了金玦鑫一把,他方不推脱了,将寿礼奉上来。 是黄金打作的“寿”字。 两尺长,一尺宽,三分厚,金光闪闪,不由令阮玉想起成亲当日那些充作柳叶的金叶子。 金宝娇却笑起来:“大伯去年就送的‘寿’,今年又是‘寿’,我要去祖父房里看看去年的还在不在!” “胡闹!”姜氏绷起脸:“你没看到今年的‘寿’比去年大一圈吗?” 话一出,所有人都笑了。 姜氏也是脸大,顺来了一句:“这不就是祝老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吗?” “好个‘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金成举拍案,算是为俩人解了围。 姜氏顺呈上自己的心意:“儿媳正想祝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呢。” 红绸一掀,果真是座碧玉山,高约一尺,翠色莹莹。 姜氏还不断强调:“是‘南山’,真的是‘南山’!” 众人又笑。 姜氏眼珠一转,睇向金宝娇姐仨:“今年你们爹娘都不在,你们要给祖父祖母送什么?” 金宝娇叉起小腰:“现在还没轮到我们小辈,一会大娘就知道了。” 金玦淼掸了掸鸦青色素面刻丝直裰,风度翩翩的上前,双手一拱。 未待开口,姜氏的嗓门已经亮起来:“三弟,你的寿礼呢?不会是空着手吧?三弟可是咱们家最能赚钱的人呢。” 金玦鑫拽了拽她的袖口,示意她还有外人,不要太放肆。 金玦淼依然翩翩的立着:“儿子听说,杀鸡取卵,不如买一只会生蛋的母鸡。儿子此番没有准备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礼品,只得了个小物,还望父亲笑纳。” 从袖袋里掏出个螺钿黑漆木匣子,着人呈上去。 姜氏的视线就盯着盒子,恨不能发出两道光,将盒子打穿。 金成举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页纸,眯起眼睛一看,一怔,然后喟叹:“老三有心了。” 原来金玦淼送上的是丽景街一家铺子的地契。 地段特好,生意兴隆。 原是佟家所有,也不知他是怎么弄到了手。 姜氏只恨此前多嘴,又恨金玦淼的明朝暗讽,于是分外想念李氏,因为若是李氏在,至少还有二房跟大房一块丢人。 阮玉则不禁看了金玦焱一眼…… 金玦淼这般有心,他这个嫡子又该送什么呢? ☆、074心有灵犀 思量间,秦道韫缓缓走了上来。 天蓝色宝瓶纹夹袄,银白色绣折枝花的裙子,单螺髻,碧玉钗,即便在这样的日子也不改素淡,这般盈盈的站出来,倒似一股入室的轻风。 她端端一礼,接了琴韵手里的长条锦盒,打开…… “这是儿媳闲暇时画的一幅《梅竹双清图》,送给公公。祝公公梅竹平安春意满,椿萱昌茂寿源长。” 她身段柔美,声音动听,配上这梅竹双清,极为的写意,极为的动人。 可以说,目前这些寿礼,只有秦道韫是真的用了心的,虽说是闲暇所作,可依阮玉对她的了解,她定是精工细作,极尽心思,而这幅画……阮玉虽不懂欣赏,但也看得出笔韵流畅,意境脱俗,正是秦道韫的风格,可是…… 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在拿银子衡量人?若是这幅画出自名家之手也便罢了,秦道韫虽有才气,但只是一个女子,顶多是作为一个不同寻常的女子被人欣赏欣赏,若说有人向她求一副墨宝,怕是…… 秦道韫,该不会真的听信了自己的“心意”一说吧?可是她哪里能够想到秦道韫竟是这么的自信且超凡脱俗? 卢氏已然面露不悦,姜氏的话则立马飞了出来:“三弟跟三弟妹可真是夫妻同心,都送这样轻飘飘的东西,却是最不结实的,一扯,就碎了。” 金玦鑫拿胳膊肘戳她,她也不管,兀自笑得开心。 “大嫂倒是说笑了。”金玦淼忽然上前,面带笑意,看不出一点的不自在:“其实这不过是道韫的一个小小开场,后面还有重礼。” 又偏了头,温情脉脉的看着秦道韫:“你也是,不说清楚,让大嫂误会了不是?” 阮玉却见秦道韫的脸渐渐的白了。 金玦淼一挥手,一个青衣小厮已是捧着个托盘上前。 红绸一掀,现出一座玉雕。 众人顿时惊大了眼睛,因为这玉雕竟是跟方才的画一模一样,而且因为有了玉光,更显栩栩如生。 卢氏的脸终于露出笑意,姜氏则牵牵唇角,哼了一声。 秦道韫看了看玉雕,又看了看金玦淼,垂了眸。 金玦淼拉着秦道韫拜过。 秦道韫木偶似的,福了福身,便回到座位,整个人都仿佛于瞬间失了灵气。 阮玉暗叹,金玦淼此举大概是为了维护三房的面子,然而又何尝不是对秦道韫的关爱? 是的,金玦淼对秦道韫情根深种。 因为依秦道韫的性子,定是要偷偷的准备“心意”,打算在今日一鸣惊人,而金玦淼若非对她有心,如何得知她备了何礼,又如何着人打磨一座一模一样的玉雕? 而他的关心跟呵护,仿佛不动声色,仿佛细致入微,却大大的伤害了秦道韫。因为今天,无论是谁都可以嘲笑她,唯独他不可以。 他是想护着她的,可是他的举动,却说明他也对她的“心意”有所不满,而且早就不满。 他没有提醒她,是出于对她的爱护,可是在她眼里,却成了等着看她笑话再来救场以期众人都羡慕三房的富庶而她也会感激于他的关怀的阴谋。 他是爱她的,可是不得法,就像当年拿自己的体己为她办嫁妆,是给了她体面,又何尝没有伤害她的自尊以至于如今还有人拿此事来作为饭后谈资? 她是清楚他的心意的,可是一向自命清高的她屡屡都要被人用铜臭来维护颜面,她的一切都属于别人,她的所有都来自别人,她如何忍得? 这或许就是这对本应恩爱的夫妻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的缘故吧。 阮玉收回目光,却不期然的对上金玦焱的视线,那双往日里星芒熠熠此刻幽深如夜的眸子竟好似有着与她同样的感慨。 他,竟会同她一样? 她不由又仔细看了一眼,恰见他也仿佛要确定一下自己的感觉般的望过来。 四目相对,一怔,一惊,又各自调开。 姜氏将一切尽收眼底,忍住笑,拍着巴掌:“四弟又是给老爷准备了什么?咱们都等着看呢。” 说着,又朝阮玉挤挤眼。 阮玉不明这眼色的用意,只是仿佛要掩盖般的将视线移向郑重端着硕大托盘走进来的百顺。 也不知那红绸下面盖着什么,竟是一片平坦。 众人皆不由睇向金玦焱。 金玦焱浑然不觉,就地换了身青莲色的锦袍,又不知打哪弄了根拂尘,画了个圈,便搭在左肘间,单手结印,施了一礼。 众人便笑:“老四,这又是唱得哪出?” 金玦焱的表情万分正经,也不答话,只垂了眸,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房梁上开始往下飘细碎的东西。 细看去,竟然是一片片的花瓣。 花瓣渐多渐密,到最后是整朵的飘下来。 第70节 不是园中的梅花,而是本应盛放于春天的桃花,皆是真材实料,四散飘香。 阮玉不禁望向金玦焱……莫非这个时空也有暖房?或许是的。可这些花是怎么掉下来的?她跟所有的人都看了又看……房梁跟藻井皆空无一人。 恰在此时,只听“咒语”忽停,金玦焱大喝一声:“来也!” 手一伸,腿一抬,身子一转……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时,托盘已经由百顺手里转移到他手上。 他单手擎着托盘,上面的平坦莫名其妙的隆起一个圆圆的包。 这是什么? “四弟该不会给老爷变出个寿桃吧?”姜氏一语打破静寂。 红绸一掀。 果然是一颗硕大的桃子。 姜氏忍不住乐起来。 只是这桃子是不能吃的。 此桃乃白玉所制,越向上颜色便越深,于桃尖汇成淡淡的粉色,仿若瑶池仙品,令人垂涎欲滴。下方则铺开三片翡翠的叶片,最难得的是还滚着“露珠”,这般水灵而鲜明的衬托着,仿佛已经带来了春天的气息。 其实这只桃子的寓意与金玦鑫的“寿”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难得的是这份“巧”。 前方的金成举已经大声道“好”,众人也交口称赞,皆言金四是用了心的。金宝锐几个则说四叔一定是在房梁上安了机关,非嚷着要去察看。 春分小心的瞧了瞧阮玉的脸色,见她微微颔首,亦有赞意,便略略的松了口气。 而阮玉也很快被姜氏点了名,阮洵便摸着本不存在的胡子,笑眯眯的望向女儿。 阮玉屈了屈膝,命春分跟夏至把她的东西抬上来。 便是事先定下的那只以玛瑙玉石和金银枝条打造的蟠桃盆景,不能不说是精工细作,富丽堂皇的,只是有了方才金玦焱的那一番用心还有秦道韫的难堪,她忽然觉得不大好拿出来了。 然而此刻也无法急中生智,她只得硬着头皮,将寿礼奉上。 可是还没等她说出那两句备好的吉利话时,姜氏突然怪叫起来:“四弟,你方才那只桃子,莫非就是从弟妹这偷去的?” 众人一怔,然而待看清悬在金枝玉叶间的一颗颗玉石玛瑙的蟠桃时,不觉大笑出声。 阮洵笑得最为夸张。 阮玉立在当地,一时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与金玦焱的礼物都是各自准备的,就是方才金玦焱一番表演后变出个桃子,她也未多想,却不料…… 不觉就回了头,瞪了金玦焱一眼。 岂料金玦焱正在看她。 事先藏好的花还在一片片一朵朵的往下飘落,她就立在缤纷中,仿佛桃花微雨,吹皱了一池的春水,吹起了满天的迷蒙。而她斜斜的瞟过来,欲语还休,似嗔似怨,就好像飞燕翦柳,刹那破开眼前的阴霾,有什么东西霍然亮了一下。 然而这道亮光被姜氏的笑声击落在地。 “这叫什么?就是什么什么‘身无彩凤’……而‘心有灵犀’……弟妹,我这回说对了吧?” 阮玉知道,自打她给姜氏出了主意,姜氏就刻意处处抬着她,尤其此刻阮洵还在跟前。可是她不需要这种抬举,因为姜氏越抬,她将来的事就越麻烦。 金玦焱见她皱起了眉,心底刚刚不知因何跃上的轻松与喜悦渐渐沉了下去。 此刻,他方发现自己的背竟是跟椅背拉开了微弱的距离,而拳也莫名攥起,手心尽是湿意。 阮玉静静的行了礼,一言不发的回到位子上。 姜氏还在说着吉利话,金玦焱看着对面容色淡淡的阮玉,心中渐渐升起怒意。 前面不知是谁提到了金玦琳,说这样大喜的日子也不见出门,如何的不敬不孝。 卢氏慢条斯理的回了句:“还是让她歇着吧,她那身子,没人挑她的理,她只要没病没灾不让人操心,便是孝心一片了。” 卢氏对八月姨娘有气连带着不满金玦琳,但凡有心的都听得出来,金成举也不好苛责,只捋着胡子,清了清嗓子,十分慈爱的望向大房一方:“钥哥儿,你是长房长孙,今儿祖父寿辰,你给祖父准备了什么礼?” ☆、075异彩纷呈 金宝钥低着头不说话,姜氏掐了好几下都不管用,最后只得使劲把他推出来。 金宝钥立在地中,已经开始抽条的个子却勾着腰,一眼看去,就是个小一号的金玦鑫。 二房的金宝娇已经捂着嘴乐起来,又跟金宝婵耳语两句,然后放了声:“大哥真是生得越来越像大伯了呢。” 金成举脸色也不大好看。 本来他强调长房长孙,是想给金宝钥壮壮声气,岂料倒把人压趴下了。这么多人看着,这让他的脸往哪搁? 姜氏也觉没脸,可也不能当场训儿子,只得气恨恨的瞪了他一眼,跟金家二老请辞:“客人们还在园子里看戏,儿媳离开太久,这会去照应照应。” 走出大门时,金宝娇脆嫩嫩的笑声又传出来:“果真是跟大伯一样呢,只不过今年抄的佛经比去年多了一本……” 姜氏便攥紧了帕子。 早前问他准备了什么礼也不说,掐捏打踹皆压不出半个字,这会倒好,让二房当众嘲笑。 她气得白了脸,恨不能转回去狠抽金宝娇俩大耳刮子。 金宝娥则奉上了一双棉鞋。 虽也跟去年是一样的贺礼,可是针脚明显更细密了,绣工明显更出色了,尤其是上面的“寿”字,令卢氏赞了又赞。再牵起了她的小手,看着上面的针眼,心疼道:“你还小,使不得力,日后鞋底就让丫头帮忙纳,也是你的心意。” 金宝娥也不应是,也不摇头,只是红了脸。 金宝娇牵了金宝婵的手,上前施了一礼。 “今年爹跟娘不在,宝娇跟妹妹想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思来想去,就想着排一出小戏,愿博祖父跟祖母一笑。” 俩人让丫鬟搬了小桌子小凳子,金宝娇还给金宝婵点了两个红脸蛋外加一红鼻尖,结果尚未开场,已是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至于唱得是什么,就很菊英园的戏曲一样,阮玉只听懂俩字……“咿”跟“呀”,但是胜在童音稚嫩,动作稍显笨拙但憨态可掬,所以也没人挑她们唱得好不好,不出盏茶时间,已是引来数次喝彩,就连金宝妍亦“喔喔啊啊”的跟着应和。 二人唱完,跪在地上郑重叩拜,然后蹦到金氏夫妇怀里:“人都说,笑一笑,十年少。宝娇跟妹妹希望祖父祖母笑口常开,青春永驻。” 话音未落,又博了个满堂彩。 阮玉不禁感叹二房的这两个女儿,不出一文,就能把两个长辈包括满屋子的人哄得乐乐呵呵,还不住口的夸她们孝顺,李氏的教导功不可没啊。 金宝娇美滋滋的偎在金成举怀里,小下巴一抬,冲着金宝姗得意一笑。 其实金宝娇的对手不是大房的金宝娥,一是金宝娥原本就资质平平,根本用不着比,一是金宝娥比她年长几岁,没有比的价值,她真正的对手是金宝姗,这个话不多却处处引人注目的庶女。 今日,她卖了好,又讨了巧,而且据她观察,金宝姗最近似乎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看她这回要怎么讨祖父祖母的欢心。 金宝姗一身水蓝衣褂的走出来,半低着头,神韵竟与秦道韫有几分相似。 立在地中,端端的行了礼,就从小丫头手里接过一个包裹,郑重的送上去。 阮玉也很好奇金宝姗会送给金成举什么寿礼,因为据说这份礼物还跟自己有点关系。 金成举打开包裹,见里面是一双青面棉鞋。 金宝娇当即就笑出了声:“原来二姐姐跟大姐姐想到一块去了……” 金成举单手举着两只鞋,眯着眼看。 卢氏也凑了上来:“噫,这是松针么?好像还会动……” 她急忙命娇凤拿了海水蓝的掐丝珐琅镜盒,取出玳瑁镜表,再接了鞋,仔细看去:“姗姐儿,这是怎么绣的?怎么好像毛茸茸的,跟活了一样……” 金宝姗腼腆一笑:“是四婶教我的,宝姗不才,就给祖父绣了这万年松的鞋面,鞋底是翠绣帮着纳的。” 她捏着小手,有些羞愧。 “好孩子,你有心了。”卢氏慨叹,将鞋子传给旁边的人看。 秦道韫接过,瞄一眼,再顺手递了阮玉。 阮玉接过,只一看,心中便是一叹。 金宝姗果真是用了心的。 枝干是拧了线做出粗糙而虬曲的模样,松针则是拿鸡的尾翎所制,皆裁的最外圈的硬羽,再分成细丝,一点点的镶到鞋面上,一眼看去,真的是蓊蓊郁郁。若是轻轻吹口气,“松针”便簌簌而动。 只是如此精细,怕是要很费眼睛吧。 前方金宝姝的稚声稚气一本正经的传来:“是我帮姐姐选的鸡毛,又剪得细细的,还帮她穿了针。这双鞋算是我跟姐姐一起做的……” 众人便笑着夸她能干。 阮玉不禁抬头,望向二房的那对姐妹,但见金宝娇正咬着唇,愤恨的盯着满面羞涩的小姑娘。 阮玉眉心一紧,调转视线,想着是不是要让金玦焱也看一看,结果发现金玦焱正盯着自己的缁色高靴,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那边厢,金宝锋跟金宝锐也站出来。 俩人跪地说了吉利话,金宝锐就扎到金成举怀里,猛劲把金宝娇拱了出去,气得金宝娇眼泪汪汪,碍着有人看着才没发作。 在祖父怀里扭了一会,金宝锐打衣襟里取出一物,放到金成举掌中:“祖父……” 金成举一看,乐了:“这不是你大爷爷的怀表吗?” 一怔:“这怀表……你没有还给大爷爷?” 金宝锐狡黠一笑:“给祖父了。” 金成举掂掂怀表,笑:“早不给晚不给,原来你小子是借花献佛啊。” 金宝锐摇头:“若是早早就给了祖父,祖父转手就要还给大爷爷……” 金成举笑意一滞,心里泛起说不出的滋味。 卢氏本自笑着,闻言瞧了金成举一眼,心道,这么大岁数了,还不如个小孩子。 又望向三房……怎么机灵懂事的孩子都出在三房了? 再看向金玦焱,目光落在阮玉身上时顿时一沉,然后拍了拍外甥女的手,也不知是想安慰谁。 “祖父,孙儿今天另有寿礼奉上!” “另有寿礼?” 第71节 金成举收起复杂,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金宝锐用力点头,转头冲向金宝锋:“二哥!” 金宝锋老成持重的点点头。 也不知二人打算做什么,秦道韫却趁这档站起身,屈膝一礼:“后院那些器皿还需儿媳照料,儿媳便先下去了。” 经历了这一波又一波的热闹,她的那个小插曲实在不足为道,人也愈发显得黯然。只是她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赶在自己房中孩子要献礼的时候走,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卢氏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却也知道她的性子:“嗯,那你便去看看吧。” 秦道韫退下。 卢氏又往金玦淼那一睃,见他瞅也没瞅秦道韫一眼,只兴致勃勃的盯着两个儿子,方才郁闷的心情于是一松。 小哥俩走到地中间,站定,彼此拉开一定距离。 金宝锐龇龇牙,转手打怀里掏出个毽子。 阮玉一怔,所以没有注意到,金玦焱忽的微欠了身子,眼底光芒一亮。 小哥俩开始踢毽子了。 阮玉不觉瞪大了眼睛。 只见彩色的毽子于二人之间飞来飞去,半晌没有落地,听话得像缠在小猫爪子上的线球。 再看金宝锋,抿着小嘴,神色郑重,面对活泼的毽子,就仿佛在攻克一篇艰深难懂的古文。 人群中方有喝彩,就见金宝锋用力一踢。 毽子飞得老高,让人怀疑这场珠联璧合就此宣告终止,然而金宝锐已经站在了毽子下方,腿一抬,不仅稳稳接住了毽子,还就势一甩,表演起花样来。 阮玉也惊住了。 这段时间,金宝锐经常跑她的清风小筑,缠着她讲解踢毽子的要领,还要她进行示范。 她自觉不过是敷衍了他,因为每每他有要求,她便应允,从不检查课业,却不想…… 三房的孩子,都是有心人,这小家伙背地里不知如何下了苦功,又瞒过了众人,只待今天一鸣惊人。 她不由得羡慕起秦道韫来,竟然一下子拥有了这么多聪明又懂事的孩子,若是换作她…… 换她做什么?她在想什么? 她对这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念头大吃一惊,转而将它打落下去。 毽子依旧没有落地。 在这场表演中,金宝锐显然是主角,负责各种高难度动作,而金宝锋虽为配角,却并非一无是处,他负责监督毽子,一旦有脱离弟弟控制的嫌疑,就补上一脚,让它回归正轨。 气氛已经热闹非凡,尤以金玦淼最为兴奋,不时拍一下手,不时来一句赞:“好儿子!” 这是属于一个父亲的骄傲吧。 阮玉正在感叹,前方表演已经圆满结束,小哥俩还就势摆了个造型。 金成举手臂一张:“乖孙子,快过来,让祖父抱抱……” 小哥俩跑到金成举怀里,金成举一人亲了一口,“乖孙乖孙”的叫个不停。 卢氏的脸色便分外难看,方才的松快不翼而飞,此刻胸口堵得难受。 ☆、076弄巧成拙 “乖孙子,这是跟谁学的啊?踢得真好看!” “四婶教的!”金宝锐立即把阮玉递了出来,未等阮玉反应,又来了一句:“四婶踢得可好看了,比孙儿的花样多多了。四婶,你也来两下,让咱们开开眼界!” 金宝锐本想着自己这两招都得了个满堂彩,一心想给阮玉个表现的机会,以示感谢。 岂料阮玉自打他把自己供出来,就紧张的睇向阮洵。 真正的阮玉,似乎不会踢毽子…… 阮洵倒好像没什么反应,反正自打金宝姗的鞋面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他就摆出一副笑眯眯且骄傲的样子,那表情分明在说……看我闺女,看我闺女…… 而此刻,一声怒吼炸出:“胡闹!” 众人一惊,立即望向金玦焱。 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怎么弄出这么一句,坏了气氛,正想解释,一旁嫉妒得眼睛冒蓝光的金宝娇忽然来了一句:“三弟真不懂事。四婶怎么能踢毽子?万一把小宝宝踢掉了怎么办?” 小宝宝?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射向阮玉。 阮玉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金玦焱的目光尤为复杂。 他盯了阮玉一眼,又飞快垂下眸子,搭在扶臂上的拳开始攥紧。 钟忆柳则当即白了脸,眼神空洞,身子摇摇欲坠。 金宝娇大概也觉得自己这一嗓子喊得不对劲,急忙改口:“大庭广众,四婶是个女人,怎么好踢毽子?四叔,我说得对不对?” 这的确是金玦焱的初衷,而且当时他还有一种怎么可以让阮玉的灿烂被别人看到的古怪想法,可是此刻的他,心里翻滚的却是一种仇恨。 孩子…… 孩子…… 阮玉还没等进门就给他戴了顶绿帽,莫非她的肚子里真的有了野种? 屋子里特别安静,大家都在猜测金四奶奶是否真的身怀有孕,根本就没有想到阮玉私奔那档子事,他却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嘲笑他…… 金宝锐嗫嚅着,说自己根本没想那么多,不过是为了…… 金宝娇则得意的看着他。 她终于扳回一局了! 阮玉觉得自己早就应该离开了,方才她赖着不走,一是因为阮洵在此,她于情于理需要相陪,一是她实在不愿意去菊英园挨冻,还得听那些让人昏昏欲睡的曲目,再有便是她的礼本就安排在后面,顺便也想看看孩子们都有什么新奇的玩意,结果…… 她起了身,准备施礼告辞,却听卢氏慢悠悠的来了句:“我倒觉得娇姐儿说得没错。” 睇向金玦焱:“老四,你当真该加把劲了。我倒想瞧瞧,你的孩子能鼓捣出个什么新鲜玩意……” 只说“你”,而非“你们”。 然而所有人好像都没有听出这其中的奥妙。 卢氏拍了拍立在身后的钟忆柳的手。 钟忆柳仿佛被拍出了心中的闷气,重新抬了头。 这边厢,阮玉已经告辞了,而金玦焱也站起了身,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众人只看着二人离去,在骤然而至的冷场中有些不知所措。 没有人注意到挨得非常近的金成举跟阮洵不约而同的交换了下眼色…… ******** 这一天下来,可真是累得腰酸背痛,阮玉什么也不想做,就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客人尚未全部离开,姜氏心疼她,就让她先去歇着。 她也不客气,直接回了清风小筑。 春分几个今日也忙得不行,服侍她沐浴更衣后,便让后厨煲了羹汤,要给阮玉解解乏。 立冬端着麻姑献寿粉彩盅回来的时候,恰遇上千依。 千依拦着她说了几句话,特别强调了在如花惹祸一事中自己的英勇表现。 立冬着急回去,就小嘴甜甜的喊了几声“千依哥哥”,把千依乐得直摸脑门。 立冬转身离开,却没有看到千依回了头,冲她诡谲一笑。 ******** 烈焰居内,穿着杏子红半透明的云绡小衣,系柳花裙的璧儿将一包粉末颤颤巍巍的倒进青瓷三彩小盅里。 她太过激动,以至于不少粉末撒到了茶托上。 她急忙拿手抿了,又用汤匙飞快的搅动茶水,使得那粉末终于溶解在水中。 她丢了纸包,将茶盅放在红木雕拐子纹大方桌的右手……平日金玦焱伸手端茶盏的位置。 今儿四爷喝了酒,定然口渴,而百顺传回来的消息,是正在返回的途中。 就是今天了! 太太听说上次她失了手,又把她好一通骂,说给她个抬举的机会她都抓不住。 这能怪她吗? 她是女孩子,又不会那些狐媚手段,四爷若是不动,她又怎么能…… 于是太太大骂一番四爷也是个“不懂事的”,便决定让四爷“动”了。 太太给了她一包药粉,说只要下到茶里,四爷喝了,保准她一举成事。 她在红杏那里听说过这种药,一时间脸红心跳手哆嗦。 可是想想四爷的英俊,想想四爷的精壮,想想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成为半个主子,想想自己这么多年对四爷的渴望…… 她深吸了口气,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忽然脸一红,掀开石音色的锦锻帐子,一头滚了进去。 帐帘一合,满室寂然无声。 ******** 金玦焱大步而归。 进了门,就开始解领上的褡绊,口里喊着:“璧儿,璧儿……” 没人回应。 第72节 视线一扫,落在桌边的茶盅上。 一摸,还是热的。 脸上的恼色便不翼而飞。 端起茶盅,一饮而尽。 还觉得不够,正要添茶,千依在外面唤了:“四爷,老爷请四爷到四奶奶屋里去一趟……” 璧儿比金玦焱反应还激烈,险些从帐子里射出来……这个工夫,去四奶奶房里?四爷可刚刚喝了“茶”,万一…… 她想出来阻拦。 可是她怎么出来?她这一身打扮……还有,她怎么出现在四爷的床上?千依还在外面…… 金玦焱皱了眉,不过也知道老爷子为什么这么安排,无非是今天有关皇商的选拔终于毫无悬念的落在了“金玉满堂”,这不能不说是阮玉的“功劳”。 他冷笑一声,重新穿上袍子,大步而出。 ******** 卧房内,春分拼力将阮玉唤醒,连说待劝的给她喂下了冰糖燕窝羹。 阮玉困得不行,闭着眼睛把春分打发了出去。 春分刚一出门,院里就进来一个看着面生的小丫头,说女客们要走了,大奶奶请四奶奶一同相送。 春分打量着阮玉刚睡下,如果叫起来一番打扮客人也该走得差不多了,再说,她也舍不得姑娘受累。 于是唤了夏至跟霜降,打算替阮玉圆圆场。 她们可是相府出来的丫头,能劳她们大驾,也是给这些人面子了。 留了立冬看屋。 千依瞧着人都走了,就凑过来跟立冬说在外面得了几样小玩意,给她看新鲜。 立冬自然高兴。 可是这档,金玦焱上门了。 立冬便有些犹豫。 千依道:“四爷是自家人,奶奶都不拦,你拦着干什么?况且有四爷在,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立冬想想也对,便开开心心的抱着如花跟千依去瞧新鲜。 期间,如花挣扎异常猛烈,可是千依一拎它的后颈皮,它就束爪无策了。 ******** 金玦焱进了门,只觉满室安静,一脉幽香。 “阮玉……” “阮玉……” 他唤了两声,没人答应。 不在更好。 转身欲走,忽听内室传来一声轻响,还有椅凳翻倒的声音。 循声走去,好奇的掀了海棠春睡攒珠的帘子…… 阮玉正立在桌前,上穿蔷薇粉银线浣纱寝衣,下着白绫细摺裙,料子皆是单薄,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优美的曲线。 金玦焱只觉脑子轰的一声,眼前像着了一团火,整个人都跟着烧起来。 恰在此时,阮玉手里的白瓷染青花的小矮壶又落了地。 她有些奇怪的看看自己的手……怎么手脚好像都不听使唤了,不是打翻了茶盅,就是踢倒了绣墩?而她,不过是想喝一口水。 真渴啊! 再抬了头:“你怎么在这?” 话一出口,惊觉这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软靡,轻柔,妩媚,还带着点点沙哑,很是魅惑。 她摸了摸颈子……她病了? 岂料这个动作落在金玦焱眼中就是严重的挑逗。 他只感到喉结艰难的上下滑动一下,然后放下帘子,脚步自觉自动的向阮玉移去。 阮玉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可也不知是身子不归控制,还是想瞧瞧金玦焱要做什么,就那么定定的立在那,看着他走近。 一步一步,血液在体内奔涌,好像要冲出来呐喊。 金玦焱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想离开,可是偏偏要向阮玉靠近,他想调转目光,可是视线不停的落在她的精致的脸上,小巧的耳朵上,修长的颈项上,再,落到丰润的浑圆上…… 那对浑圆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竟颤了一下,令他的心也跟着揪紧,颤动,然后满身涌动的热流忽然“哗”的一下,直往身下冲去。 ☆、077中计了! 在这一瞬,他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中计了! 可他是怎么中的计?是何时遭遇的毒手? 对了…… 香,一定是香! 他刚刚进门的时候,闻到一股非常好闻的香气,定是传说中的合欢散! 阮玉,你好卑鄙! 不,是无耻! 不,是卑鄙! 无耻! 卑鄙! 在这样的呐喊中,他已接近了阮玉,本想给她重重一击,可是不知为何,他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用力一带。 怀中霎时感觉到了一种浸入骨髓的温软,激得他几欲怒吼,几欲撕破眼前这层轻薄的阻拦。 他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抓向那一直挑逗他视线的浑圆,只掐住了她的脖子。 然而触手温软,细嫩,柔滑,像是最好的瓷器,吸引人指尖的留恋。 “你干的好事!” 他凑近了她,却闻得幽香扑鼻,直入心肺。 不好,她的身上也有合欢散! 然而放不下,还使劲的嗅了嗅,鼻尖触到她细腻的肌肤,他竟有一种一品芳泽的冲动。 还有她的耳朵,那么柔软,那么细嫩…… 手下发力,强迫自己清醒,却听她艰难的叹了一声。 指间急忙一松,对上她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水雾氤氲,烟气濛濛,似看得清一切,又似将一切笼在梦中,仿似烟花三月的江南细雨,只一眼,便让人沉溺其中。 他在心里默念……温香,温香…… 可是不管用,那双眸子就像有魔力一般,形成了漩涡,绞碎了温香的影像,反要把他吞进去。 他挣扎再挣扎,咬破了舌尖,才从漩涡中脱身。 他恨恨吐了口浊气:“贱人!” 阮玉自打他接近就陷入一种混沌,仿佛浑身无力,仿佛灵魂在四处冲撞,却是冲不出,只在体内叫嚣,令她浑身战栗。 平日看起来讨厌的人此刻似乎笼着一层别样的光芒,分外的高大俊朗起来,将她心中的厌倦一点点的驱散,又注入一种奇特的期待,让她渴望接近,渴望燃烧,渴望融化在他火热的掌中。 指在她的颈间、耳畔游移,气息于她的唇边、腮旁徘徊。他的每一点触摸都好像带着远古的奥秘,令她想要探索,想要深入。他的每一丝轻叹都好像携来梦幻的幽境,令她想要前进,想要追随。 这真是一种古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就要醉了。 直到他一声怒喝,带着沙哑的沉闷,却足以惊醒她。 贱人? 他在骂她贱人…… 可是他为什么还跟自己挨得这么近?为什么不放开她?他的唇为什么还要一点一点的摩挲着她的鬓角,眉梢…… “贱人!” 他再一声怒喝,想要推开她,反而更紧的抓住了她。 “解药,解药呢?” 什么解药? 她好像再次陷入混沌。 “贱人,你怀了别人的孩子,想拿我来顶包吗?你给我戴了绿帽子,如今还想让我一戴到底?别忘了,我是要休了你的,我要休了你!” 这一声“休”,顿令阮玉清醒。 她在干什么?她怎么会跟这人在一起?她这是…… 天啊,他在干什么?他的手放在了哪里? 她立即推开他。 金玦焱没有想到阮玉会这般大力,更没想到她会推开自己,一时之间,一股无名之火自心中腾起。 “贱人,解药!” 第73节 “什么解药?” 阮玉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怎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贱人,你下了合欢散,竟然还装疯卖傻?” 合欢散? 阮玉听到了个新名词。 不,不是新的,她好像…… 她立即瞪大眼睛。 怪不得她的感觉这么古怪,原来是…… 可怎么会这样?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她开始四处打量,又看到翻倒在桌上的茶壶…… 水,她想喝水…… 金玦焱一把将茶壶扫落在地:“解药!” 他怒吼:“你还装什么无辜?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你想赖在金家?赖上我?办不到!什么皇商?我金家不稀罕!任谁也休想把一个烂货塞给我!哪来的回哪去!我才不要帮别人养儿子,背黑锅,受尽嘲笑!阮玉,我金玦焱被人瞧不起,都是拜你所赐!你休想跟我在一起,你不配,不配!” 看着一地碎片,冷笑:“竟使出这种下作手段,你可真贱啊!我走遍天下,也没见过你这么贱的人!啊,你要干什么?” 金玦焱扑过去。 然而阮玉一把挥开他,雪白的手臂已经现出一道血痕,而她的右手,正攥住一块碎瓷,边缘染血,正滴着鲜红。 “你是想死在这?你想害了我们金家?”金玦焱再次恶狠狠的扑过去:“你想让我可怜你?逼我就范?” 阮玉毫无表情的看着他,那双如江南春雨的眸子渐渐泛出清冷,冷得他心头发颤。 “不想被我栽赃陷害就滚远点!” 瓷片一闪,臂上又现一道血红。 金玦焱抓住她的右手,怒吼:“你疯了?” “我没疯!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我用这种下作手段?告诉你,纵然你是天王老子下凡,你也不配!” 金玦焱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阮玉要抽出手臂,怎奈无论如何也挣不开:“放开我!我没有解药,我也不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 声音依旧带着药后的软靡,却透着凄厉。 金玦焱看着她,不知道为何心生恐惧。 他放开她的手,渐渐退后,看着她一下又一下的割着自己的手臂。 她宁可死,也不愿…… 心中的恐惧渐渐升腾,竟好似一种绝望,继而演化成蚀骨的疯狂。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奔向门口,可是惊恐的发现,门被反锁了。 往日的功力被药物化解丝毫使不出来,他只能拼命的拍打着,踢踹着,声嘶力竭的怒吼:“快来人啊!有没有人啊?要死人了……” ******** 主屋的门被打开了。 从里面抬出了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金玦焱。 出来的时候还浑身颤抖,口不停歇的咒骂。 春分等人打外面冲进来,一看到阮玉跌坐在地,又看到那血淋淋的左臂,顿时跪到地上,如同死了人般的哭起来。 也不知是谁吼了句:“大好的日子,号什么丧?” 里面顿了顿,倒哭得更响了。 璧儿穿着杏子红半透明的云绡小衣立在腊月的夜里,竟丝毫不觉得冷,只抹着眼泪。 四围乱哄哄,倒也没人注意她这身打扮的不合时宜。 是她见势不好,飞跑去找了卢氏,才“救”下四爷。 卢氏阴着脸看这一团乱,也不管外甥女涕泪盈盈,一个劲的问:“四表哥会不会有事?” 只盯着在明灭的火光中难以分辨脸色的金成举。 金成举负手而立,也不知在想什么,忽然给了千依一巴掌:“你就是再想着让四爷跟四奶奶好,也不能出这么下三滥的招子!” 千依委屈的跪在地上,心里道,我这还不是按照您老人家的吩咐吗?我还特意告诉您,太太给璧儿准备了药,璧儿动不动就摸摸袖口,我早就注意了。您就告诉我将计就计,怎么这会都成了我的错了? 可是他又不敢辩解,只得连连磕头:“是小的的错,是小的的错,小的一时糊涂……” “滚下去!” 金成举一声怒喝,倒也没说如何惩治。 人们乱成一团,也没人注意。 然而卢氏盯了他一眼,脸色更阴。 ******** 是夜,泰安院发生一场异常压抑的争执。 “妾身真没想到,堂堂的金家老爷竟能使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能给亲生儿子下药,还怂恿丫头爬儿子的床!” “你,你为老不尊!” “你,你见识短浅!” “你荒唐!” “你糊涂!” “你……” “你……” ******** 寿宴过后,金府恢复安静。 确切的说,是临近年了,要准备下一场热闹,所以每个人都忙忙碌碌,那夜的事倒好像没引起什么波澜,因为无论如何拼接,也搞不懂为什么四爷会被抬着出来,而四奶奶又为何弄伤了手臂。倒是千依,有人说他太过忠心,有人说他手段下作,定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搞得人人对他避而远之,就连立冬都不大跟他说话了。 他委屈得几乎要上吊,可是老爷私下里找了他,还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说他干得好,要继续努力,争取下次成功。 还有下次? 他还是上吊去吧。 寿宴过去了,所有的东西都要归还原位。 率先被送回来的就是阮玉的景泰蓝喜上眉梢鎏金翼龙双耳瓶。 不过据说两只瓶子一模一样,金玦焱也分不出哪只是她的哪只是自己的,就让她先挑。 阮玉最近足不出户,百顺在厅中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倒是春分绷着脸出来了。 ☆、078流年不利 以前还能说上两句,可是自打那事后,主屋的人就都绷着脸。 百顺立即说明来意。 春分面无表情:“我们姑娘说了,四爷留一只,剩下的自是我们姑娘的。” 自出了那事,当面也就不避讳称呼了。 百顺自是不敢挑刺,唯唯诺诺道:“可是我们爷说,让姑娘……呃,四奶奶先挑。” 春分的眼风凌厉的扫过来。 百顺打了个哆嗦:“要不把两只都拿过来,四奶奶先留一只?” 若不是这东西是姑娘的嫁妆还挺贵重,春分真想把这沾了晦气的瓶子打个粉碎。 于是也不应声,转身进了里屋。 百顺碰了一鼻子灰,想要走,却恰好看到立冬,想着立冬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就让立冬跟他过去拿瓶子。 立冬欢欢喜喜的应了。 ******** 拿瓶子挡住千依可怜兮兮的小目光,立冬有些笨拙的抱着两只瓶子回了清风小筑。 怎奈一进门,如花突然冲出来。 她为了避免踩到小家伙,左躲右闪,然而脚步一乱,人就是一绊,身子一歪,便磕到了门框上。 只听嘎嘣一声,地上突然多了个物件。 她定睛一看……天啊,瓶子“耳朵”掉下来了! 春分闻声赶来,顿时神色一惊:“你是怎么回事?怎的这么不小心?百顺呢?他怎么不跟你过来?” 立冬抽噎着,委委屈屈:“他说咱们这太吓人,不敢过来。” 随后就要咧嘴哭。 春分急忙抱过另一只瓶子放到桌上……可别把这只再卖了。 然后看着立冬怀里的“一只耳”……这可怎么办? 阮玉听到动静走出来,见此情景,也是犯难。 然而想了想,招过春分耳语两句。 春分犹犹豫豫的去了。 稍后,拿了只鸡蛋进来。 第74节 阮玉将鸡蛋打破,挑了蛋清抹在瓶子的断口上,又把“耳朵”对上去。 她暗自庆幸,断得还挺整装,否则碎上几块就难办了。 让立冬过来按着,嘱咐她不要乱动。 过了一会,把手拿开…… 立冬眼睛放光:“长上了!” 可是再轻轻一碰,又掉了。 顿时沮丧。 阮玉倒来了犟劲:“再来!” 经过几次试验,总结了经验,“耳朵”终于粘上了。 阮玉碰了碰,点头:“只要不用力,就没事。到时掉在烈焰居,就跟咱们无关了。” 春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个要给烈焰居?” 阮玉瞪起眼:“难道咱们还留个破瓶子?” 春分当即就乐了,自打那件事后她就总觉得胸口憋得慌,如今终于透了口气。 立即让立冬把瓶子送回去,特意交代了怎么拿着,怎么回复。 待立冬回来,急忙询问:“收下了?” 立冬眨眨眼:“收下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主仆三人对了对眼神,终忍不住噗嗤一笑。 ******** 百顺看着放在桌上的景泰蓝喜上眉梢鎏金翼龙双耳瓶,忽然觉得此前成对的摆在点春堂煞是好看,如今却只剩下这么一只。 可他也不好说话,自那件事后,四爷的脾气越发古怪,简直是动不动就发火,连璧儿都不敢近前。这会又盯着瓶子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壮起胆子,小声询问:“爷,小的这就把它放回库里?” 金玦焱一摆手。 百顺头一缩,以为就要挨打。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四爷的手落在瓶子的“耳朵”上,细细的摩挲,也不知那玩意冰冰凉凉有什么好摸的。 不过若是立冬见了,恐怕要惊叫,因为金玦焱摸的正是那只重新长上的“耳朵”。 “就放在这。” 这一句仿佛自言自语,然后百顺便看到金玦焱捧起瓶子,将它放到博古架的正中间,继续看。 四爷的脾气真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他转转眼珠,继续小心翼翼:“那其余的宝贝……” “还在三奶奶那呢?” “是。” “收回来,放进库里。” “是……” ******** 然而事情偏偏出在秦道韫那。 传回来的消息说金玦焱的一尊竹根雕松树罗汉像跟景泰蓝青花海水江崖鼎式三足炉不见了,都是明时的古物。 阮玉对这两样东西的名字没记住,却是格外留心了“明时”。 明朝都过去了,那么现在是什么朝代? 清? 可是大家的装扮,怎么看也不像辫子头,花盆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立冬兀自在描述金玦焱变青的脸色,忽见主子有些发怔,不觉唤了她两声,希望她对此事发表一些看法。 她们虽不知那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都看到主子的左臂被割得血肉模糊,结果直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惊肉跳。 而事情过去后,主子只字不提,但是主屋跟烈焰居一样弥漫着古怪的气氛。百顺说,四爷现在就跟着了魔一样,要么一言不发,要么暴跳如雷,谁也不敢招惹。 而那夜,只有主子跟金玦焱在屋里,不是他惹事还能有谁? 如是,立冬分外自责。 那夜,若不是她贪玩,主子怕是也不能…… 往常她做错了事,春分就下死力惩罚她,可现在,没有人责怪她,她却愈发不安。 她只能不断的打探各处的消息,变着法的逗阮玉开心,小心翼翼的揣摩她的态度。 阮玉回过神来,对上立冬的惴惴不安,不由一笑:“大约四爷今年是流年不利吧?” 话一出口,便觉自己所言极是恰当。 可不是流年不利么?他的头半生她是没法参与,可是自从她穿越而来,就历经了他娶了不喜欢的人,还被戴了绿帽子,于是立志要休,但天时地利人和目前没有凑上一样,暂时休不得,结果与心爱之人分道扬镳等一系列事宜,人家八成是怨着他才没有来赴金家老爷的寿宴。 而这一阶段,他不断的跟她斗法,屡战屡败,还不得不搬离了自己的地盘,挤到偏院。 文不成武不就的,他这一辈子八成也就这样了,好容易有点爱好,先是瓶子被调包成了一只耳,这会又损失两件心爱之物,他能不发疯吗? 阮玉想着好笑,对着窗外的飞雪瞅了一会,忽然问道:“若是男人要休妻,女人到底要犯怎样的错误才能被休?” 春分一怔,再一琢磨,脸顿时一白。 那夜,姑娘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该不会是姑爷又说了休妻的混账话吧? 阮玉等了半天不见她回话,抬了头,正见春分眼睛发直的盯着她,眼角还有点泛红。 “春分……” 春分立即跪下,抱住她的腿,泪如雨下:“姑娘千万不要想不开啊。夫妻俩吵架拌嘴,说什么都是气话,万当不得真。若是姑爷犯浑欺负了姑娘,咱们就去找丞相大人,让大人为姑娘做主!” 阮玉听得糊涂,半天才反应过来,顿哭笑不得:“你胡寻思什么呢?我就是好奇问一下。若是你这般胡思乱想,就当我没说。” 又劝了半天,春分方站起身,捂着手绢在一旁抽噎。 若说女人有这种担心,也属正常,关键姑娘是相府千金,哪个敢休?所以姑娘根本就没有必要去理那些个规矩。可偏偏遇到金玦焱那个混不吝,没等成亲就有了外心,这种诛心的话又提了不是一次两次了,姑娘能不犯难吗? 她哭了一会,也算想明白了一些,擦干眼泪上前,给阮玉换了碗热茶。 “若说‘七出’,无非是无子,不事舅姑,恶疾,妒忌,口舌,淫佚、盗窃……” 话一出口,再次面露惊恐。 姑爷跟姑娘尚未圆房,这第一条便是注定的了。 可若是金玦焱纳妾或收了通房,那么不管生男生女,姑娘都会是嫡母。 于是眼睛一亮,目光炯炯的盯住立冬。 立冬被这眼神瞧得打了个寒战,手足无措的站了会,找了个借口溜出去了。 春分的目光直送她走出门外,火辣异常。 阮玉则开始琢磨她头回听到的“七出”,挨排捋下去,觉得除了第一条,自己还真没有被休的危险,怪不得金玦焱只是瞎叫,却拿不出真章,八成就在等着第一条早日到来吧,但不知“无子”的期限会是多久。 她想了想,又择出个“淫佚”。 虽然是如花早年犯的“错误”,但若是按照金玦焱的说法,这条可是板上钉钉了,然而怎么不见他付诸行动?难道是等着眼见为实? 她又转了转眼珠,忽然站起身:“快去把霜降叫过来!” ******** 主仆四人在西跨院忙了一下午,将嫁妆再次彻底的清点了一遍,就连犄角旮旯都仔细的瞧了瞧,确认没有出现册子上不存在的东西。又再三询问看守的婆子丫鬟,终于肯定在七日之内,并无可疑之人接近院子。 “奶奶,您就放心吧,咱还等着过年吃十两一桌的席面呢。”管事的吴婆子笑道。 阮玉不放心:“如今不怕丢什么,就怕多什么。” 吴婆子不解,东西不是越多越好吗? ☆、079不白之冤 春分也不想跟她解释,只道:“你只管好看东西就成,若有闲杂人等,一律打出去。这几日尤其要留心,可记得了?” 春分隐约感觉到了阮玉的顾虑。 秦道韫一向是个仔细人,或者说,是个自视甚高的人,这样的人怎能允许自己犯错误呢?又怎能轻易出现失误呢? 这些日子,姑娘跟姜氏干的都是体面活,而她不言不语,却任务繁重。 听说这次寿宴,损耗的碗碟都是历年最少的,可怎么偏偏就丢了金玦焱的宝贝?偏偏那两样东西又是她所看管的器具中最为贵重的。 这说明了什么? 那边金玦焱要休妻,这边就丢了东西,万一…… “姑娘,那晚……”春分努力不想让阮玉忆起不快之事,却又不得不提:“当时屋里……” 她顿了顿:“稍后把丫头婆子们都叫起来,仔细看看自己的屋子里、柜子里、包袱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若是有,打了撵出去。咱们院里也该清理清理了。屋里的事,我一会跟夏至、霜降一起瞧瞧。还有立冬……” 郑重的:“姑娘,最近最好不要让立冬乱跑了。” 阮玉皱着眉,点头。 她虽不想跟金玦焱凑做一对,可也不想被休,不仅是因为如花的嘱托,而是,她不甘心!而若被栽赃陷害成全小人的心愿,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对于这样一个男人,想休她?也得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春分,若要出夫,该怎么做?” 第75节 ******** 这边厢,春分被阮玉的一问震得晕头转向。 那边厢,姜氏站在福瑞堂,冷冷一笑,抬了下巴:“三弟妹,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吧?” 秦道韫立在堂中,脸上无怒无恼,只淡淡一句:“该怎么办?大奶奶不是已经想好了吗” 姜氏眼睛一瞪,嗓门一提:“我想好了?我怎么想好了?我是预先知道东西会丢?还是预先知道丢到了哪?三奶奶,这可不是一般的事。若说那盘子碗的,碎了也便碎了,哪怕你一个不舒心,把我那春来院砸了烧了我都无话可说。可这是什么?是四弟的宝贝,是他的心头肉。且不说花了多少银子,光是心血……” “那就请四爷出个法子吧。”秦道韫微转了身子。 金玦焱就要说话,姜氏急忙打断:“怎么能让四弟想法子?四弟是失主,你又是他三嫂,你让他怎么说?这不是摆明着……” 姜氏没有讲下去,不过那意思明显是说秦道韫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非是找便宜罢了。 秦道韫倒笑了:“我让大奶奶说,但大奶奶不说。我让四爷说,大奶奶又不让四爷说。那到底该怎么着?” “我觉得,当是哪个下人起了贪心,密了四弟的东西。”金玦鑫二二思思的开了口:“不如把前后门都看严实,进出都搜身,若是有挑泔水的,连桶都得仔细瞅瞅。然后再搜每个人的屋子……不过是这两天的事,料也没谁敢顶着风的往外送!咱再找当时跟三弟妹一块忙活的婆子丫头问问,瞧瞧谁最可疑。实在不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姜氏瞧着丈夫的滔滔不绝,心里的恨是不绝滔滔。 我说你平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会倒说得头头是道,怎么一遇了她的事你脑袋就灵光了?你对她有意思?还说什么搜屋子,你怎么不说连主子的屋子一块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金玦鑫对上妻子杀人的目光,顿时头一缩,不敢再出声。 “依我看,老大所言也不失一个好法子……”金成举拈着胡子开了口。 “那可不成!”姜氏尖叫,而后意识不妥,急忙堆起笑:“这主意我们都想过了,跟着三弟妹一块忙活的人早就审过了,有几个还挨了板子,可人家就是不吐口,想来跟这事没关系……” 说着,仿似无意的瞄了秦道韫一眼。 金成举默了默:“想是哪个下人不小心把东西给弄坏了,又不敢声张,就给丢了。老四那玩意我也见过,乌突突的,也就他拿着当个宝贝……” “老爷,这您可就说错了。若论眼光,四弟是咱们家最有眼光的人,否则能娶了四弟妹那么精致的人儿?” 提起阮玉,金玦焱当即脸色一黑。 “不过老爷说得也没错,这院子里没眼力的人多的是,可偏偏有人,这也不瞧,那也不碰,却挑中了这两样,还真是巧呢……” 她捂唇而笑,然而谁都听得出,整个金家,若论见识,秦道韫若排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第一。 秦道韫自是也听得出来,也不反驳,只抬了眸,看着姜氏冷笑。 “行了,不就是两个不能吃不能穿的玩意吗?丢了就丢了!”金玦焱突然发话。 他实在不愿欣赏这场闹剧。姜氏为什么折腾,他心里清楚得很,丢了宝贝固然心疼,可他不想看到某些人无风起浪,令家中不合,让二老忧心。 “老四说得好!”金成举一拍案几,不无赞赏:“砸都砸了多少,还差这两样?”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些被阮玉毁于一旦的宝贝再次跃上金玦焱的心头,就好像活生生的在他眼前重新砸上一遍,砸得他眼角狂跳。 “那可不成!”姜氏再次出言,且上前一步,万分诚恳的对金成举道:“俗话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太太为这事,都气病了。若是咱们就这么掀过去了,那些得了好处的人会以为咱们是雷声大,雨点小,指不定要怎么高兴呢。老话说的什么?人心不足性,蛇都能把大象咽了,又何况人呢?” 说着,又往秦道韫身上瞄了一眼。 秦道韫也上前一步,略施一礼:“大奶奶说得对,这世上最难防的就是家贼。老爷太太还是仔细查上一查,莫要放过一个人,也莫要让道韫蒙受不白之冤。” 说到这的时候,姜氏牵了牵嘴角,极为不屑。 她便笑了笑:“儿媳那几日虽然不能说兢兢业业,倒也不离寸步,只不过在众人进献寿礼的时候于点春堂小坐,为老爷祝寿。儿媳记得当时大家都在,可是后来……” “秦道韫,你什么意思?”姜氏顿时怒了。 谁都知道,那日,是她先行离开…… 秦道韫弯弯唇角:“大奶奶何必动怒,莫非有什么不足为人道之事?” “你……” 姜氏几步冲到秦道韫面前,劈手就要打。 “呦,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门外,金玦淼优哉游哉的踱了进来,仿佛恰巧看到姜氏举起的巴掌,露出惊色:“大嫂这是……” 金玦焱已然不耐烦,跟金玦淼拱了拱手,就要离开。 “四弟……”金玦淼笑眯眯的叫住他:“四弟丢了宝贝,就想这么放过去了?” 金玦焱诧异转头。 怎么,姜氏不闹腾了,你又要开始闹腾? 金玦淼却只是笑:“也不知是哪个黑心烂肺的东西,偷了四弟的宝贝,竟是卖到何和堂去了!” 什么? 众人一惊,齐齐看向他。 他倒仿佛见怪不怪,只自在轻松的卷了卷袖口:“咱们只知道在家里找,却不知人家早就运出去了。” 拍拍金玦焱的肩:“我已经帮四弟寻回来了,四弟瞧瞧,可有差池?” 金玦焱将信将疑的跟他去了。 姜氏犹豫片刻,也跟了去。 就连金成举都动了心思。 毕竟谁都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而且来得迅速,来得突然,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他对着门口望了一会,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视线一动,落在依旧立在堂中的秦道韫身上。 秦道韫静静的立在那,只不过她也在望着门口。 她记得方才金玦淼轻松离去时,回眸瞧了她一眼。 那目光有安慰,有担心,还有许许多多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的东西…… ******** 当金玦焱看到面前的两样宝贝时,心里顿时也明白了。 金玦淼小心的吹了吹景泰蓝青花海水江崖鼎式三足炉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如释重负的笑了笑:“四弟,可是你那两件宝贝?” 金玦焱眸子一闪,转瞬大笑:“可不是?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呢?” 他甚至给了金玦淼一个大大的拥抱:“多谢三哥!对了,三哥花了多少银子?我……” “噫,”金玦淼打下他的手:“咱们兄弟,谈银子就伤感情了。日后你要再丢个什么瓶啊罐的,只管找三哥,三哥保准帮你寻回来!” 兄弟俩大笑。 姜氏在一旁不尴不尬的,有心问上一问,可是那俩人叙上了兄弟情,还要喝两盅。 她只得退到一旁,费了半天劲,才挤出一丝笑。 ******** 阮玉得了立冬快递回来的消息,一颗心落了地。 片刻后,她牵牵唇角,起身踱到窗前。 ☆、080煞费苦心 窗外正在飘雪,纷纷扬扬,让人看不清天地。 看来姜氏野心不小啊。 先是把李氏挤走,意图夺取中馈,现在又借口出了家贼,往三房身上泼脏水,目的当是令金成举将打理铺子的大权移交金玦鑫。纵然一时拿不到,恶心恶心金玦淼,将来再提这事也方便。 金玦鑫当是知道妻子的打算,否则也不能开口为秦道韫辩解。 她叹了口气。 原本她就觉得让秦道韫看管器皿暗藏玄机,可是这事谁也不能提前预料,且不说她是否多心,是否有挑拨妯娌关系的嫌疑,依秦道韫的心气,就根本不可能听她的提醒,没准人家事先早有提防,结果听了她的,倒反其道而行之了呢? 再说,秦道韫也不是个傻子。 只不过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手,是何时下的手。 秦道韫在点春堂时,姜氏是后至先走,如今失主都没说什么,却是她最先发难,她又有着那样的打算,容不得人不怀疑她。 可若真是她所为,为什么要自己跳出来?难道笃信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阮玉揉了揉额角。 这几日,她刚对姜氏生出几许好感,姜氏就挥起了大棒。虽然这一棒不是打在她头上,可是谁知道会不会轮到她?会在哪日轮到她? 原来,果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前世她已经吃过一次大亏,如今怎么又忘了? 她笑了笑,然而笑意一滞。 或许也并非定论,因为金玦淼,他又出现了。 她忽然很怀疑金玦淼找回来的究竟是不是金玦焱丢的那两样东西,又或者是真还是假? 但无论东西真假,一颗想要袒护妻子的心,当是真的。 望向窗外的目光不觉变得深沉。 她忽然想起秦道韫吟咏的那句……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天渐渐的暗了,雪花却依然在飘。 但不论是落在院里还是院外,终是要融化,然后回归天上,再降落到别处。 雪花是自由的,可是……她呢? ******** 金玦焱看着面前的竹根雕松树罗汉像,轻轻将底座上的指痕擦去。 屋里没有点灯,一切都显得静谧,静得仿佛能听到雪花落下的声响。 想到姜氏临走时的表情,他不禁想笑。 姜氏自然是不敢发问的,因为她不识货,只要他说是他的东西,她又能如何?而且一旦发问,她那点小心思就暴露无疑,岂非彻底得罪了三房? 如今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倒也能老实一阵子了吧。 李氏走了,她又起来了,这些女人真是让人半点不得消停! 第76节 眼前闪过秦道韫的淡漠,仍旧皱皱眉,随即又想到金玦淼,不觉弯了弯唇角,抬手抚上那只景泰蓝青花海水江崖鼎式三足炉。 三哥,真是煞费苦心了。 这两样东西,不论如何,也够他踅摸上一阵子,想来这两天都没着闲。 也不知他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思及他今日潇洒中隐现的紧张,金玦焱摇摇头,叹息,再笑,然后点了灯,抱着两样宝贝慢悠悠的走到博古架前。 撤了龙泉粉青青莲花盘跟青玉带瑕太白醉酒人,将它们摆上去。 目光定在那只景泰蓝喜上眉梢鎏金翼龙双耳瓶上…… “百顺……” 百顺无声走了进来,垂手而立。 “把这个……”金玦焱抬了抬手,又放下,仿佛自言自语道:“还是放这吧。” 百顺不答话,最近四爷自言自语的时候有点多。 然后按照四爷的要求把撤下来的物件收进了库房。 金玦焱继续立在博古架前,手不偏不倚的落在双耳瓶那只受过伤的“耳朵”上,细细的摩挲,仿佛这样就能摸出朵花来。 目光再次不知不觉的移到“失而复得”的两个宝贝上。 笑。 事到如今,谁是始作俑者,两样宝贝会有着怎样的经历倒不那么重要了,而眼前这两件…… 怕是他今生唯一会珍藏在身边的赝品了…… ******** 若说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阮玉觉得无非是能够全程的亲历一下新年的古代风俗。 她最近恹恹的,整日里琢磨怎么出夫。 “出夫”跟“休妻”的条例相差甚远,而且被归总为“义绝”内的条目,概括起来只有一项,便是若夫妻间或夫妻双方亲属间或夫妻一方对他方或他方亲属有殴、骂、杀、伤、奸等行为,到时不论双方是否同意,均由官府审断,强制离异。只不过女方若是能争取到“出夫”,便可以获得更多的利益,面子上亦会好过许多。 若是真走到那一步,她想阮洵应是能够帮她获取到“出夫”的权益吧。 但那只是结果,结果之前呢? 原来无论到什么时候,法律跟人情都是站在男人一方的,而且直到现在,金玦焱再怎么叫唤也没动过她一手指头。 阮玉皱皱眉。 她这是什么念头,难道还指望那个混蛋把她或是阮洵暴打一顿? 至于别的,更不敢想象。 金玦焱倒是总骂什么“荡妇”、“恶妇”、“妒妇”、“贱人”……好像把有关女人所有的“最高荣誉”都冠给了她,可是这不痛不痒的,又没有留下证据,即便有证人……金家人会作证吗?而春分听到她问起“出夫”已经是一副遭了雷击的表情。 她们信奉的是男人就是天,女人应依附于男人,受点委屈理所当然,春分这两日甚至话里话外的透露是不是应该“关照”一下金玦焱,待他有了“后”,“七出”里最有威胁的“无子”一说就不攻自破了。 她们竟是做好了让她跟那个混蛋进行长期战斗的准备。 所以她但凡要计划什么,是一定不能让她们知道的,否则不但帮不上忙,还有可能搞破坏。 她忽然发现,她是多么的势单力薄啊! 她万分苦恼,只能去找如花。 可是如花蹲在地上,带着她做的花冠,抬着下巴,摆出一副睥睨天下的表情,让她“看着办”。 她顿时觉得,做一只狗狗是如此的幸福。 但心里是不平衡的,便诡笑着靠近如花:“若实在没有法子,我只能用你的身子色诱,看能不能让他‘破戒’……” 如花立即大怒,几乎要把心肝肺都吼出来了。 当然,她是不会犯傻的,只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她坐困愁城的时候,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春分几人欢天喜地的拉她出去看热闹,因为在她们看来,定是姑爷又要休妻结果伤了姑娘的心,于是想着法的让她开心。 她称病不动,于是一会便有一人进来向她汇报。 “姑娘,院里的杆子都立起来了,上面挂了天灯……” “奶奶,更尽时就要祀灶了。奴婢去打听了下祭品,竟和相府里一样。不过羮汤灶饭、糖瓜糖饼的定是没有相府里的好吃,不知道灶王爷会不会开心呢?” “奶奶,饲神马照例用的是香糟、炒豆、水盂。老爷跟几位爷正在那拜呢,还叨念着遏恶扬善的词儿,姑爷的嗓门最大……” “奶奶,咱们院里也在打扫呢,奶奶不出去瞧瞧?万一有什么干得不妥当,也好教训教训。奶奶不知道,这阵子您病了,底下这些人可是有些放肆呢……” “姑娘,奴婢刚打大奶奶那回来,她听说您还病着,急得不得了,已经着人请了大夫,就要过来呢……” “奶奶,您若是再这么病下去,消息若是传到相府,大人会忧心的……” 阮玉其实是很有这样一番打算的,只要阮洵开口,还有什么办不成?只是现在,她要拿什么令阮洵冲冠一怒呢? 这工夫,立冬又捧着只甜白瓷碟跑进来:“奶奶,快尝尝,新出锅的灶糖。余婆子的手艺,又香又甜。我央了她好半天,让她教我。她说除非我给她当儿媳妇,否则绝不外传!” 春分瞪了她一眼:“你的婚事,只能姑娘做主,哪轮得到她一个婆子插嘴了?” 立冬再一次于她脸上看到那种热切又威胁的表情,不禁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而另一边,如花得了新出锅的灶糖,咬了一口,结果粘了牙,正在嗷嗷的叫。 阮玉被她们吵得不行,只得起身。 众人立即忙活的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扶着往院里走去。 一出了门,冷风袭来,顿令阮玉打了个哆嗦。 然而就是这一个哆嗦,仿佛是拉开了雕花窗下的插销,窗子一开,顿时神清气爽。 下人们忙忙碌碌,有端着托盘疾走的,有空着两手负责传话的,两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抱着一对拿红箩炭末塑成的仙童,金装画彩的,说是待到了三十,就放在门的两旁。 阮玉正瞧得新奇,几个小丫头又围上来,争着抢着要她看她们剪的窗花,等她夸奖哪个最手巧。 若是平日,春分是不允许她们这么放肆的,只不过看到阮玉唇角隐现的笑意,她便收起厉色:“若要论手巧,不妨就剪上一幅姑娘的小像,谁剪得最像,就赏谁一两银子。” ☆、081双管齐下 小丫头们欢呼着去了。 眼见得姑娘的精神渐好,夏至急忙提醒:“奶奶,老爷跟各位爷在祭灶,太太则带着大奶奶跟三奶奶在屋里扫除炉灶,又涂饰净泥,准备‘挂袍’呢,稍后就燃灯默拜,奶奶不过去瞧瞧?” 自打秦道韫出了事,阮玉就不大喜欢跟姜氏掺合了。她这边装病,也不过是找个借口,因为临到过年,迎来送往的,又是一大家子上下忙碌,谁知道会不会一不小心就被钻了空子? 不管秦道韫是个什么态度,金玦淼有时对她也挺不满,可是一旦出了麻烦,不管是为了三房的面子还是为了秦道韫,他会挺身而出,而自己呢,自己有什么? 人家那边,是经常不合,关键时刻同气连枝,而她这边,是随时随地的准备分崩离析。 靠别人?还是算了吧,不如自己提高警惕,省得被人算计了去。 不过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好缺席,反正事情都有下人去做,主子只是走个过场,而且姜氏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给她找了大夫,万一大夫说她仅仅是小病或者没病,倒落人口实。 她想了想,便扶着春分的手,往泰安院而去。 ******** 听说秦道韫的那场风波把卢氏气倒了,不过阮玉今天一看,卢氏的精神好得很。 穿着石青色刻丝通袖袄,系蜜荷色棉罗裙,平髻拿赤金双寿簪绾着,又戴了银鼠皮昭君套,中间一颗翠玉亦闪着喜色。 脚上是一双石青色五福捧寿棉鞋,无论颠到哪,都不忘携着钟忆柳。 钟忆柳较初来那日,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人也胖了不少,足见京城水土养人啊。 此刻,她上穿桃花色掐牙丝棉软袄,将一张鹅蛋脸显得白里透红,莹润有光,下着葱绿色西番花刻丝综裙,走起路来,刻意的要将腰肢扭得婀娜又不大好放肆,于是裙摆就好像在风中开放的牵牛花,飘飘摇摇,乍一看去,一身的簇新娇嫩就仿佛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翡翠的头面亦是新制的,只不过富贵虽富贵,配上她这样年轻以及尚未出嫁的身份,依旧显得沉重了,却好像不觉,兀自将那垂到脸庞的流苏摇得叮叮作响。 几日不见,姜氏不知何时同钟忆柳相处得这般好了,但凡有安排,都要询问钟忆柳的意思。 钟忆柳的神色是矜持的,亦是谦逊的,总要思量片刻,才细声细气的说上两句,然后羞答答的去看卢氏。 卢氏也丝毫不以为忤,每每钟忆柳有了什么见地,都笑着睇向她,然后拍拍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 姜氏正赞钟忆柳不愧是太太的外甥女,见多识广,足智多谋,蓦地抬眼见了阮玉,立即堆起满脸的笑:“弟妹来了,方才还跟太太念叨你,说是这大过年的,若是病了,可怪让人揪心的。” 黄褐色印花绢四幅直裙裙裾迅速移动,上前携了阮玉的手,仔细打量:“是瘦了些。我已叫人请了大夫,不过特意告诉人下午过来。我下午才有空,正好去瞧瞧你……” 阮玉笑着谢了:“多谢大奶奶挂心。” 又给卢氏施礼:“见过太太,太太身子可是好些了?” 钟忆柳略回了礼,上下打量阮玉。 白鼠貂毛银袄,领口是出风的毛针,说话间仿若云气浮动,衬得一张小小的瓜子脸好似出云的月。于是那眉更翠,眸更清,唇更红,笑更媚,一丝一毫,都像是画笔精心勾描。 青绿色的水波纹裙子,一点不出挑,穿在她身上却别有风味,尤其她还较自己高了半个头,所以即便是立在那,亦如春日杨柳,碧玉妆成。 她好似并没有刻意装扮,只拿点翠白玉响铃簪虚虚绾了个堕马髻,再配上病后有些恹恹的神色,愈发显得容颜清透,超凡脱俗。 钟忆柳不由自惭形秽,却觉得姨母握着自己的手暗自用力,顿时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摆出大家闺秀的模样。 “老四媳妇既是来了,就帮着忙活忙活。你是相府出身,比咱们这些人都有本事,不妨瞧瞧还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也好叫他们改动改动,省得看着不顺眼心里憋屈,再生个病闹个灾。这大过年的,不吉利……” 听着是关心,好像是抬举,然而句句暗讽,字字诅咒。 春分已经皱起了眉。 这卢氏往日还懂得收敛,如今竟是要撕破脸皮吗? 再看卢氏,已经握了钟忆柳的手:“这孩子,这几日都忙瘦了,瞧这小手凉的。正好,你嫂子们都在这,跟姨母进屋歇歇去……” 经过这几日,姜氏已明白卢氏的心思,但是她也不好冷落阮玉,再说,钟忆柳是什么?不过是一个破落商户的女儿,就算想嫁给金玦焱,那么大岁数了,难不成还想当个平妻?到头来,还不是要矮阮玉一头?而阮玉,自己用得着她的地方多着呢。 于是也不帮着卢氏恶心阮玉,却也不得罪,连忙接口道:“我就一直说要太太回去歇着,这里交给媳妇就好,可太太偏偏不放心,连带着表姑娘都跟着受罪。表姑娘,还不赶紧扶太太进屋?” 又转了身,拉住阮玉,大南珠赤金簪晃得额角一片明润,示意着她这段时间过得不错,简直是春风得意:“弟妹也坐着,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你大嫂我别的不成,干活可是好手!” 又笑着睇向秦道韫:“三奶奶也忙了半天了,要不先跟着太太歇一歇?否则三弟见了,又说我不会心疼人了。至于这里,三奶奶尽管放心,有我跟弟妹呢……” 秦道韫从来就不会客气,她也本就在这应个景,听闻此言,就微施了礼,转身离去。 她方走到门口,金成举带着儿子们就打外面过来了。 甫一进门,也不知是心有所感还是事有凑巧,金玦焱一抬眸,目光就直接落在了阮玉身上。 第77节 眸底旋即一紧,竟似有微光波动。 在交睫的一瞬,他下死力的盯了她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垂了眸子。 这一瞬太快,快得谁都没有发觉。 阮玉也看见了他,只不过当她发现他时,他恰好收回了视线。 这还是打那件事后二人的第一次见面,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二人的影响,所有的知情人都显得有点尴尬,场面霎时冷下来。 姜氏不知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众人都脸色不虞,急忙打圆场:“我听说外面的铺子都歇业了,要出了正月才开张,咱们金玉满堂也要等到那个时候?” 金成举撩了靓蓝色淞江三梭布直裰往太师椅上一坐:“行有行规,咱们金玉满堂自也不能例外。不过老三新进的那个铺子需要拾掇拾掇,但是腊月不能动土,我看,待过了初五,你们就去铺子里瞧瞧,我总觉得中间那堵墙碍事,看能不能打通……” 儿子们拱手称是。 金玦焱刚要坐下,卢氏便叫他过去。 “正好,你现在也算闲着了。那日我跟你说让你带你表妹去铺子里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可心的首饰,可是你……” 盯了阮玉一眼,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 “我只得把我年轻时的首饰挑了给她。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式样老气横秋,真可惜了这样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如今铺子里打了烊,也没有外人,你就带忆柳去看看。也不用急着回来,慢慢挑。我听说外面的小吃还摆着,你们若是没逛够,就在外面吃。忆柳好多年没来了,也让她瞧瞧咱们京城的模样,看看你们当年特别喜爱的混沌摊还在不在……” 卢氏一人说得欢快,金成举在一旁撇了撇嘴。 这个女人现在就跟着了魔似的,就不想让儿子跟媳妇在一块,先是有璧儿,这会又扯上了外甥女,搞什么“双管齐下”,当真是老糊涂了。 金玦焱闻言,自觉不自觉的瞟了阮玉一眼,但见她自在悠然的喝着茶,仿佛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不禁怒上心头,语气也难免重了些:“若说要选首饰,我整日也不管这些事,三哥倒是常在铺子里,不如让三哥带表妹去……” 姜氏则不由想象了下金玦淼的风流,而钟忆柳的确有几分姿色,这万一卢氏给三房做了嫁衣…… 她顿时笑出了声,惹得众人都看向她。 她急忙掩饰的站起身:“忽然想起灶糖还在外面晾着,可别叫猫叼了去,我得去瞧瞧……” 转了身,却越想越喜悦,越想越招笑,只得拿帕子掩住唇,飞快的溜了出去。 “这个姜氏,也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是这么不稳重。老大,你可得提醒着点!” 金玦鑫连忙起身,勾了腰应了。 卢氏便叹息,摸着钟忆柳有些粗糙的小手:“我就觉着忆柳这孩子,又懂事,又能干,这若是我亲生的闺女该多好……” “姨母……”钟忆柳娇羞的唤了声,又抬起眸子,水汪汪的瞧了金玦焱一眼。 ☆、082夜半登门 “你这孩子,小时候跟忆柳玩得不依不舍,如今怎么倒生疏了?你们自小一块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若是哪个敢嚼舌头,我第一个就不饶她!” 说着,睇向阮玉。 岂料阮玉只盯着外面的下人忙碌,对这边的动静丝毫不觉,那感觉就好像她使出一记重拳,却打在棉花上,心里那叫一个憋闷。 “还杵这干什么?还不带你表妹出去转转?”卢氏额角爆出青筋。 “娘……”金玦焱还要拒绝。 “别以为我不知道,整个京城你都玩遍了,带你表妹出去走走怎么了?你今天要是不想去,以后都别打算出这个门!” 卢氏用力过猛,开始气喘。 钟忆柳急忙给她抹胸口,金成举则不悦的皱了眉:“孩子忙了一天也累了,要不改日……” 卢氏立即瞪了他一眼。 金成举看她喘成那个样子,也不好多话,只叹了口气。 卢氏喘匀了气后,换了副语气:“你表妹背井离乡,想念你姨母,这几日都没睡好觉了。你带她走走,她也好散散心。你姨母最疼你了,比对亲儿子都好,你都忘了吗?若是她知道女儿在这里很开心,不也放心了?” 此话入情入理,又见钟忆柳红了眼圈,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金玦焱百般无奈,只得应了。 跟众人道别,走到阮玉身边时,脚步下意识的停顿了一下。 然而这一瞬的停顿实在太过短促,他没有得到任何他希望的或者是他也没有想明白的东西,那青绿色的水波纹裙裾便划出了视线。 钟忆柳简直是兴致勃勃的跟众人告了别,走到阮玉身边时,刻意慢下了动作。 她端端的福了一礼,动作优美又曼妙,然后微抬了头:“四嫂,忆柳告退了。” 顿了顿:“四嫂有什么需要的?不妨直说,忆柳帮四嫂带回来。” 听似客气,但那语气已经带着明显的挑衅与傲慢了。 春分恨不能上前给她一巴掌,金成举也沉了脸,朝这边望过来。 却见阮玉笑了笑:“不用惦记我,表姑娘玩得开心便好。” 钟忆柳的目光有些嫌长且不礼貌的盯着她的脸,意图从上面看出一丝一毫的气恼跟嫉恨。 可是,没有。 但心中还是喜悦的,于是再施一礼,起了身,欢欢喜喜的出门去了。 ******** 自打回了清风小筑,春分便吩咐夏至三人轮流站在如意踏跺上向着烈焰居张望,就等着看金玦焱什么时候回来。 春分搓着手进门,见阮玉正歪在床上看《倩女离魂》的话本子,不觉急了。 “姑娘,难道你当真就这么任由他们去?若是奴婢说,早在泰安院的时候,姑娘就该拦着。凭什么一个未嫁的姑娘就随随便便的跟着爷们出去?她不要个脸面,咱们还要呢。说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男女七岁不同席,却是不避嫌的跟着乱走,又这么晚了,这万一……就算没什么事,可是名声要紧,到时不纳也得纳了。那老妖婆……呃,太太,不就打着这个主意吗?姑娘这才进门几天,她就忙着往姑爷屋里塞女人?这说出去,哪个不笑话她?偏偏姑爷也是个不知事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来?也便难怪那破落户嚣张成那个模样,还不是有人给她撑腰?” 走到床边,也不顾尊卑的一把扯下话本子,然后跪下身子,诚心诚意的睇着阮玉:“姑娘,他们是自小的情分,将来自是不同。可是姑娘有什么?姑娘若是再不为自己打算,将来怕是只有个嫡母的名头了!” 一个女人,身份固然重要,可是丈夫的宠爱亦不可缺。有多少人家,姨娘通房恃宠而骄,张扬跋扈,让男人干出那宠妾灭妻之事?而那个钟忆柳,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到时跟卢氏里应外合,这家里还有姑娘的位置吗? 阮玉看着她的泫然欲泣,忽然拍拍她的脸:“如果他非要做出点什么来,岂是我想拦就能拦得的?即便拦得了,可是他心里还那么想,又有什么用呢?这个世上,只要你不对人用心,就不会伤心。所以,想那么多干什么?” 每每姑娘拍她的脸,春分都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孩子,于是撅着嘴,打算跟姑娘撒个娇,再劝她回心转意。 岂料姑娘又道:“你也是杞人忧天了,别忘了,四爷心里还有个温香姑娘……” 春分一怔,眼睛开始渐渐发亮,转而又觉这是个更大的隐患。正欲开口,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立冬打起了海棠春睡的软帘,气喘吁吁道:“姑爷,姑爷回来了……” 春分立即爆出惊喜,可是回了头,姑娘又拾起了话本子,旁若无人的看起来。 ******** 金玦焱有些沉郁有些疲惫的回了院子。 岂料刚走到烈焰居门口,就见主屋门外的如意踏跺上站着立冬。 见了他,气恨恨的跺了脚,还响亮的哼了一声,便趾高气扬的转身进了屋。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如花也冲他吼了两嗓子,撅着尾巴钻了进去。 他只觉纳罕,平日里,立冬是最可爱最胆小对他最友好的丫头了,今天是怎么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 进了屋,本想梳洗一番躺下。 走了一下午,真把他累坏了,而且…… 想到钟忆柳明亮而羞涩的目光,红如朝霞的两腮,时不时与他来个合理擦撞的身子,他就没来由的心烦。 若说儿时,俩人也的确玩得好好的,她被接回家,他还难过了好一段日子,可是现在…… 重逢的确惊喜,却非那种,那种…… 要他怎么说呢? 可是钟忆柳明显不是这般想的,就连娘…… 他有点明白卢氏想做什么了,可是……娘,一个阮玉我还没撵走,你又给我弄了个表妹,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然而想到阮玉,就想到那幅平静的无动于衷的裙裾,想到她背对着他,一下一下切割着自己的手臂,心情更乱。 他用力砸了个茶盅,吓得璧儿赶紧跑过来。 他将人撵走,又叫回。 沉默半晌,方缓缓开口:“去看看匣子里,还有多少银子?” ******** 二更的时候,清风小筑的主屋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 金玦焱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刚刚放在檀木红矶上的建州兔毫盏,再瞅瞅围着他的四个丫头。 平日她们对他也不算友好,可是今日好像多了一种愤怒的情绪,他相信只要给她们一人发把刀,她们就敢抡着上来招呼他。 还有那个大约叫做夏至的丫头,就是她给他上的茶,可是态度也不似以往小心翼翼,而是欲说还休的睇着他,眼底满是委屈。 这是怎么了? 目光有意无意的瞟向海棠春睡软帘,“你们主子睡了没有”一句在嗓子眼里骨碌了很久,可是没有开口。因为一开口,就好像他大晚上的跑到这就是奔她来的似的,他才没有这么无聊! 不过这事也的确跟她有关。 他伸了手,打袖子里掏出一张暗色的纸,往桌上一放,示意春分过来拿去。 他看出来了,这里就属这丫头对他仇恨最大。 他怎么得罪她了? 春分板着脸,上前接过,一看,立即面露诧异:“银票?” 是的,就是银票。 金玦焱点头,面色也很郑重:“是那张虎皮的银子……” “可是……” 春分还记得,那日姑爷已经跟姑娘商量好,那只损坏了的玲珑宝塔就充当了买虎皮剩下的银子。 姑爷该不会……失忆了吧? 第78节 金玦焱端起茶盏,吹了吹表面的浮茶,以不惊醒里屋的人又恰好能被屋里人听到的音量,缓慢又清晰的说道:“那只玲珑宝塔并非古物,所以也不值几个银子,若是拿它充了数,岂非是我在行欺骗之事?” 声音开始严肃,颇有义正言辞之感:“君子爱财,取之以道。所以还是按照原来的约定,每月我送钱过来,直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卷了袖子起身:“把银票收好。” 他分外轩昂的走出门去,只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春分面色复杂的进了里屋,把银票递给阮玉:“姑娘,你看……” 阮玉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话本子上移开:“既是给了咱,咱就收着。” 春分心里倒内疚起来。 姑爷如此坦然,那么她们要不要把那只景泰蓝喜上眉梢鎏金翼龙双耳瓶的秘密告诉他? 她睇向阮玉,阮玉则是一副更为坦然的模样。 春分垂了眸。 她果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金玦焱愿意当冤大头,她们为什么要阻拦他?姑娘说得对,有些事,拦也拦不住,得看人家怎么想,怎么定。 可是这银子,早不送晚不送,偏偏深更半夜的送了来,倒当真奇怪呢。 ☆、083除夕之夜 转眼,除夕至。 一大清早,金成举便将新的灶神像安置于灶台神龛上,敬以酒果点心,开始接灶。 用了早饭后,众人能够睡一觉的就赶紧休息,因为忙碌的事都在后面,还要守岁。 因为是在一起吃饭,所以阮玉又被卢氏叫去立规矩,伺候一桌子人用饭。 而今天是大好的日子,但凡姨娘都不得掺合主子的团聚,自己在小院里摆酒乐呵去,于是里外里的就使唤她一个人。 钟忆柳作为客人,又是卢氏的外甥女,就坐在卢氏身边,心安理得的品尝阮玉夹给卢氏又被卢氏放到她碗里的菜,时不时还说笑两句,仿佛已经成了金家的一份子。 结果虽是喜庆的日子,但屋子里的人有一大半的脸色难看。 金玦焱偶尔偷瞟阮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穿了湖色的锦缎小袄的缘故,面色显得很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他垂了眸,眉心渐渐皱紧。 好容易折腾完,他有心嘱咐春分两句,却见春分扶了阮玉上外间用饭,那句话便咽了回去。 春分再次气得不行,阮玉却无所谓,她可不想让人挑她个不事舅姑的理儿,结果便宜了金玦焱。 于是三口两口的用完饭,便赶回清风小筑休息。 怎奈外面一直吵吵嚷嚷,孩子们也时不时的放个鞭炮,欢笑两声,而她忽然燃起过年的热情,这觉就始终没睡成。 到了下午,就开始忙碌,主要还是吃饭。 不过此番先拜了祖宗的画像,供上香烛果品茶点,听金成举痛说革命家史,教导子孙们励精图治,然后在泰安院摆了席面,一家人团团而坐。 从掌灯时分起,阮玉就立在一旁伺候着。 但是她并不觉得憋闷,她的心思全放在她从未经历过的繁琐与热闹的风俗上,兴奋而又好奇。 红木如意大圆桌上拿釉下五彩茶花和山鸟大碗盛着煮熟的猪头猪尾,寓意是做事有头有尾;朱漆菊瓣式盘上则是公鸡和鱼,只是这鱼是不能动的,因为代表着“富裕”和“年年有余”,所以当阮玉的筷子伸向那条糖醋大鲤鱼时,卢氏狠狠的咳了一声。 钟忆柳则奇怪的瞧她一眼……出身名门,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是要同姨母作对?也便怪不得姨母讨厌她。 不过这点不快很快被孩子们打散了,他们正在抢着吃葱,因为吃葱聪明,金宝锐一口气吃了三根。 金玦淼则意味深长的给秦道韫夹了瓣蒜,结果被姜氏盯住,直接点出:“三弟妹,三弟是嫌你不会算计呢。” 众人大笑。 秦道韫面色不变,将蒜剔了出去。 金玦淼也不以为意,举了酒盅,要跟金玦焱拼酒。 热闹间,又上了盘大杂菜,在金成举“团结和睦”的祝福里,一人象征性的夹了一筷子,再彼此碰杯,吃得热热闹闹。 而这边厢,阮玉被卢氏支使得忙前忙后,专门给钟忆柳挑她爱吃的菜。 金玦焱的眉心越蹙越紧,忽然将象牙筷子拍在桌上:“阮玉!” 众人一阵心惊,想着金四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要发作?可今儿是除夕,就算要闹也该换个时辰吧? 金成举也瞪起了眼,打算儿子一犯浑,就一脚把他踢出去。 岂料金玦焱怒吼:“相公在这用饭,你不闻不问,这叫什么三从四德?” 众人一怔,连最爱挑理的姜氏都在心里抱不平,想着阮玉被卢氏折腾得够呛,他还赶着来凑热闹,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呐? 卢氏跟钟忆柳则心中暗喜,尤其是钟忆柳,早就听说金玦焱有休妻之意,而今看来,并非作假,若是阮玉被休…… 她的唇角已经露出甜笑,给卢氏夹了一筷子美人肝,声音温柔又恭顺:“姨母,这是您最爱吃的……” “好孩子,就你最懂姨母的心……” 秦道韫垂了眸,暗自冷笑。 金玦鑫跟金玦淼自是不好说什么,只继续拼酒,故意喊得大声。 金成举瞧了瞧满面怒色的儿子,再看看不明所以的阮玉,眼神一闪,急忙开腔掩住笑意:“老四媳妇,既是老四叫你,你就过去伺候着,你婆婆这边……太太,你没什么事吧?” 卢氏巴不得儿子跟阮玉干一仗,闻言岂能不说好?却偏偏要给阮玉添点堵:“嗯,有忆柳在就够了,你赶紧伺候老四用饭去吧。” 阮玉走到金玦焱身边,俩人大眼瞪大眼的看了一会,皆是脸色难看。 卢氏在旁边干咳一声,金玦焱就一拍桌子:“还不布菜?” 阮玉忍气,故意给他夹了一根葱,姜氏便笑起来了。 金玦焱也不说话,捡起来就大口的嚼了。 又上了瓣蒜。 也豪迈的嗑了,辣得眼圈通红,只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硬是把眼泪倒回去。 姜氏忍笑:“弟妹倒也真是向着四弟,不过这聪明的算计的都有了,是不是也得来点荤的?” 阮玉瞧了瞧,选了个鸡头。 姜氏急忙添彩:“这是想着四弟百事争先呢。” 金玦焱却盯着眯眼仿若诡笑的鸡头皱眉。 在别人那低眉顺眼,到我这就把牙跟爪子都亮出来了,给我弄了这么个没两口肉的玩意,你是当真跟我有仇呢。 于是仿佛泄愤般大嚼鸡头,嘴里咔吧作响,竟连骨头都吞了下去。 阮玉等着看他卡住,但是那碗很快就空了,金玦焱抱着臂,挑衅的睇着她。 她不动声色,筷子一闪,一截猪尾巴便现身于黄地珐琅彩兰石纹碗中,还是最接近猪玉臀也就是最粗的一段,不仅寓意美好,骨头还很壮硕。 来吧,小四,练练牙口! 姜氏噗嗤一声笑出来,众人也都忍俊不禁,就连卢氏,纵然板着脸,可是嘴角也一个劲抽搐。 阮玉只当是他们猜到了自己的心思,却见姜氏已笑得趴在了桌上:“弟妹,你今儿就把桌子都夹给了四弟,他怕是也能沾沾酱油吃了,唯有这个……” 她笑得上不来气:“我刚过门那年,可是发生了件大事。四弟因为吃了猪尾巴,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他,结果躲来躲去,掉进了池塘……” “大嫂……”金玦焱难得的红了脸。 这一段,每年除夕都要讲一番的,大家笑,他也跟着笑,本来也没什么。可是现在,他特别不愿意别人提起他的糗事,尤其是在阮玉面前。 几个小的笑得尤其大声,还有人卡住,呛咳起来,结果惹得众人笑声更响。 金玦焱看看碗,又瞧瞧阮玉,神色渐渐变得懊恼,忽然一拍桌子:“布个菜也能惹出这么大的事,简直什么也干不好,还不下去待着!” 阮玉瞪大眼睛,我怎么知道你还有那么“纯真可爱萌”的一面?嫌我干得不好,我还懒得伺候呢。 索性丢下筷子,往外间去了。 金宝锐拍桌尖叫:“四婶,上这来,上这来。四叔还有许多好玩的事呢……” 众人见气走了阮玉,都以为是金玦焱因为被在媳妇面前揭了短,脸上挂不住,不觉笑得更热闹了,还纷纷回忆起金玦焱当年落水的惨状。 “大家都在这吃饭,偏偏他不见了,还想着,人哪去了呢?” “可不是,后来在池子里找到了。寒冬腊月,捞出来跟个小冰葫芦似的……” “这以后有相当一段日子都不敢碰水,就是现在,看到比缸大的一滩水都想绕着走呢,哈哈……” 钟忆柳笑得最为柔顺妩媚,这段她也知道,还是她发现表哥不见了呢。 于是斜了眸子,水波盈盈,含情脉脉的睇向金玦焱…… 金成举亦笑了两声,喝尽杯中酒,然后把酒盅往桌上一顿,指挥金玦鑫给他满上。 然后眸子一斜,往金玦焱那边望去。 整张桌子,就属他最严肃,看上去是在没好气的自斟自饮,然而金成举瞧出来,儿子吃上两口菜,就有意无意的往孩子们那堆瞅瞅,而阮玉当真坐在金宝锐身边看他比划,金宝姗则仰着小脸,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老头一乐,再次端了酒盅,一饮而尽。 心道,臭小子,终于觉得心疼了? ******** 待供了拿大米和小米混合起来煮的“金银饭”,方撤了桌上的酒菜,换上茶点瓜果。 每样果品都有特殊意义,比如吃枣意味着春来早,柿饼则代表事事如意。 金宝娇抓了杏仁,要“幸福”,金宝锐给金成举和卢氏各喂了颗长生果:“祖父祖母长生不老!” 金宝娥手慢了点,为姜氏捡了块年糕:“娘,一年更比一年高。” 姜氏揽过女儿,重重的亲了一口。 金宝娇转转眼珠,抢在金宝姝前面捞了块柿饼,笑眯眯的送到阮玉嘴边:“四婶……” 姜氏便暗地里掐女儿,让女儿也跟阮玉献献殷勤,可是金宝娥瞧瞧阮玉,红了脸,任是姜氏这么推都不动。 金宝锋的目光在桌上逡巡一圈,捡了只苹果递到阮玉面前,目光有些闪烁,脸蛋涨得通红:“四婶,平平安安……” 金玦淼大笑:“弟妹,你才来兰若院坐了一回,我这几个儿女就好像都归了你了……” 第79节 金宝钧也咿咿呀呀的要往阮玉怀里扑,金玦焱就脸色难看,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拉起金宝娇到旁边耳语两句。 金宝娇仿佛受到惊吓,拼命摇头。 金玦焱便眯了眸,阴森森的看她。 金宝娇望了阮玉一眼,无奈的点点头。 ☆、084新年心愿 那边厢,金玦淼来了兴致,摇头晃脑的吟了首诗:“相邀守岁阿戎家,蜡炬传红向碧纱。三十六旬都浪过,偏从此夜惜年华。” 吟毕,瞧了秦道韫一眼。 秦道韫拈了颗果子,仿佛没有看到。 他便笑了笑,一掌拍在金宝锋肩上:“儿子,来一个!” 金宝锋站起身,有些腼腆的念了四句:“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 秦道韫便抬了眸:“这首诗说的是什么?” 金宝锋没有想到秦道韫会发问,方方坐下,忙又站起,胸脯激动得一鼓一鼓:“苏大学士在说,虽然时间总是有的,但可怕的是浪费光阴,虚度年华,所以要抓紧每一天,哪怕这一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话音一落,便好像想起了什么,顿时面露羞赧,垂了头:“这些日子,宝锋多耽于玩乐,不够精于课业。” 秦道韫点点头:“虽然说业精于勤荒于嬉,不过学习也不差于一时,若是玩的时候想着学,学的时候想着玩,两样都做不好,这才是得不偿失。所以无论做什么,都要注意劳逸结合。古人的惜时如金固然好,但只有心情愉快,身体强健,才能更好的奋发进取,拼搏向上。明白吗?” “儿子知道了。”金宝锋拱手行礼,神色郑重:“谢母亲教诲。” 或许这满屋子的人,只有阮玉不知秦道韫是第一回跟自己的庶子庶女说了包含有这么多的字而内容又十分具体的一番话。 阮玉只是连连暗赞,心道秦道韫不愧出身名门,知道凡事要张弛有度,不主张金宝锋一味死学。 众人则面面相觑,又觉得不妥,连忙拿了话遮掩。 秦道韫仿佛不觉,继续小口的抿着糕点。 金玦淼却唇角衔了笑意,眸色深深的睇向她。 ******** 闹了一天,又是极度兴奋,挨到亥时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累得打晃,眼皮儿就要沾到一起了。 男人们便聚到一处谈天讲古,驱瞌睡。 女人们则凑到一块,姜氏开始张罗打麻雀。 阮玉不会,姜氏就笑她:“怎么,怕给四弟输银子?” 又扬声:“四弟,你怎么苛待我弟妹了?” 金玦焱看也没看阮玉一眼,只打怀里掏出个钱袋,“噹”的扔到桌子上,然后继续跟兄弟们聊。 此举倒是大大出乎阮玉的意料。 她睇向金玦焱,怎奈人家正聊得开心。 钟忆柳则变了脸色,咬紧了唇,连眼圈都跟着红了。 偏偏姜氏不自觉,撑开钱袋,继而大惊小怪:“弟妹,四弟还真疼你呢。” 阮玉只觉得古怪,坚决不肯上桌。 姜氏便冲那边喊:“四弟,弟妹就怕给你输银子。不如你过来,坐弟妹身后教教她。今儿大嫂我也豁出去了,你们敞开了赢!” 岂料卢氏睁开惺忪的眼皮:“老四媳妇不会,你们就别逼她了。让忆柳去。忆柳,正好你四表哥给你拿了银子……” 那边厢,金玦焱的语气明显一滞。 这边厢,姜氏暗地撇了撇嘴,却又热情的招呼钟忆柳上场。 钟忆柳这回开心了,坐在绣墩上,还谢了金玦焱。 姜氏就感慨:“往年打麻雀,只我跟二奶奶,三奶奶。太太若是来了兴致,就跟我们凑一局,可是太太总嫌我们合起伙来算计她。” 笑:“当时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们能有四个妯娌凑做一桌呢?可巧,今年弟妹就来了,却是个不会玩的,二奶奶又不在。不过这会呢,又有了表姑娘。只是算来算去,怎么还是三个人?” 卢氏就笑,推身边的彩凤:“每年都是你陪她们玩,今年也不例外。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不过可要记住了,若是被人算计了去,我可不出银子。” 姜氏立即叫起来:“太太这么说,还让我们怎么玩啊?” 屋里闹了一阵,困意减了不少,稍后便麻雀叮叮,姜氏非圈了阮玉在一旁看牌。 大人们在屋里热闹,几个稍大的孩子则跑出去放鞭炮。 最安静的是金宝妍跟金宝钧,这两个小的早就被奶娘哄睡了,小脸靠在一起,红扑扑的就好像两只大苹果。 金宝婵躺在卢氏腿上,睡得毫无形象。 金宝姝则偎在卢氏身边,头一低一低的啄米。 娇凤悄无声息的凑了过来,将手里的一个红皮包裹展开给卢氏瞧。 阮玉瞄了一眼,见里面皆是一串串的拿红绳穿了铜钱跟橘、荔、糕、枣之类的果点,热闹得喜人。 卢氏便拎起一串,朝炕头努努嘴。 娇凤抿嘴笑了笑,将那串压岁果子轻轻藏到金宝钧的枕下。 她正偷摸的往金宝妍枕头底下塞,门便被咣当一声撞开,惊得两个小的当即哭起来。 金宝锐射了进来,抱住金成举的胳膊使劲摇:“祖父,祖父,外面都开始接财神了!” 金玦淼肃起神色:“胡闹,这才什么时辰?瞧你弄的动静,把弟弟妹妹都吓到了!” 金宝锐立即从怀里拿出糖盒,挑了颗粉色的,放到金宝钧嘴边。 小家伙舔了舔,吧嗒吧嗒嘴,不哭了。 再给金宝妍的奶娘塞了块糖,让她哄着金宝妍,自己又蹦到金成举身边,开始扭股糖。 金成举掏出原本属于大老爷如今归了他的怀表,眯起眼睛瞧了瞧:“还差两刻钟。” 金宝锐却等不及了:“前面来的都是大财神,后面都是小财神。咱们若是再不开门,大财神就被人接跑了!” 金成举大笑:“你就是惦记你四叔买的烟花。好,咱们也去,迎大财神!” 金宝锐“嗷”的一声窜出门外,紧接着,外面也响起欢呼。 这种事,男人们都是要上场的,金成举临出门还叹了句:“可惜老五不在……” 金玦淼笑着帮父亲理了理衣领上的貂绒:“老五在外用功,不多时便能衣锦还乡了……” 其时,阮玉系了披风,也打算跟出去看热闹。 而金玦焱回了头,本要吩咐春分给主子多穿点,却见她已经打扮妥当,眼角眉梢皆是兴奋,不觉沉了脸,暗骂自己多事。 姜氏忙着赢钱,秦道韫则对外面的事不感兴趣,彩凤自是随主子们的意,只钟忆柳见阮玉跟金玦焱一前一后的出了门,急忙推了牌,也抓了披风跟出去。 姜氏撇撇嘴……不仅没有自知之明,还心比天高。 然而转眼就换了脸色,笑眯眯的上前扶住卢氏:“太太,咱们也去外面瞅瞅?” ******** 在屋里尚不觉,出了门,方发现外面简直热闹非凡。 在下人们的簇拥下,很快除了旧门神,然而在探讨由谁贴新门神时出了麻烦。 姜氏一力主张让金玦鑫上,然而金玦鑫虽是长子,心里却因为出身总有自卑,便要让给金玦焱,惹得姜氏一个劲瞪他。 金玦焱本来觉得谁贴都无所谓,这里又是他最年轻,理应多劳。但见姜氏的样子,仿佛贴个门神还能有什么讲究,心下生烦,便不肯接手。 金玦淼最为自在,因为不管论排行还是嫡庶都轮不到他,正好看大房跟四房的热闹。 最后还是金成举亲自贴上新门神,又换了春联。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金成举捋着胡子:“不错,老四的字又有长进了……” “可不是?”姜氏接过话:“我早就说,若是让四弟科举,八成早就中了,哪像五弟……” 金玦鑫便瞪了她一眼,她却丝毫不觉:“如今有了弟妹,就更不愁……” 金玦焱转身就走了。 金玦鑫拿手肘拐了姜氏一下:“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姜氏正为刚才贴门神的事憋气,闻言不觉提高嗓门:“我本来就没说错嘛,四弟小时就聪明伶俐,连先生都说他是状元的料子。若是考了,也不能是今天这个样,都是爹……” “你喝多了吧?”金玦鑫低吼:“小翠,给大奶奶熬碗醒酒汤!” 金成举仿佛依旧在欣赏那副春联,然而捋胡子的手早已僵住,还是金宝锐摇着他的袍摆:“祖父,放烟花!放烟花……” 老爷子堆了笑意,抱起这个最疼爱的孙子:“走,咱们去放烟花!” ******** 烟花次第升起,虽没有前世那般绚丽繁复,然而色彩缤纷,胜在热闹,又有孩子们在一旁尖叫欢笑,令人觉得整颗心都跟着欢悦起来。 不绝于耳的鞭炮声中,不知打哪传来钟响,浑厚而苍凉,霎时为这片喧闹渲染了一幕庄重。 金成举捋着胡子,望向南边被烟花染红了的天空,无限慨叹:“又是一年了……” 阮玉合了掌,闭眸默念。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每当新旧交替的钟声敲响,她都会伴着钟声许愿,至于能不能实现,倒并不介意,总归是有了希望,万一老天闲下来,忽然照顾到她了呢? 金玦焱看着天空的烟花于她脸上变幻颜色,看着她合掌默念,神色庄重,忽然很想问她许了怎样的心愿,而他的心愿…… 他的心愿……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回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名字。 而后垂了眸,蓦地一笑。 ☆、085新岁风波 这一番热闹后便是彻底的乏了。 第80节 将孩子们撵回去睡觉,姜氏等人又拉开了牌桌。 令阮玉诧异的是,一向不食人间烟火的秦道韫竟是极爱打麻雀,玩得还不错,无论输赢,表情始终淡定自若,而身边的红漆匣子里已经攒了一堆的银瓜子。 金玦淼坐在她身后,捧了匣子数钱,一副财迷模样。 不过这会看起来,这俩人真像一家人,还是妇唱夫随的那种。 姜氏则比较倒霉,她张罗得最欢,还让人敞开了赢,果真输得最惨。这会也不大方了,一个劲嚷着让金玦鑫坐到她身边,说什么金玦鑫比金玦淼块头大,能够带来财运,发誓要捞本:“告诉你们,今天要是不把银子给我倒回来,谁也别想走!” 钟忆柳则不停的瞟着金玦焱,有心让表哥陪她打牌,怎奈阮玉实在撑不住,要回去睡了,而金玦焱一边抱怨她麻烦,一边让百顺取了披风,要送她回去。 阮玉很诧异,不知金玦焱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又觉有人拿目光使劲戳她,于是咧了咧嘴:“春分跟霜降陪着我,不会有事的。四爷不妨留下,我瞧忆柳表妹也输得惨呢……” 金玦焱立即瞪大眼,模样恶狠狠的仿若要吃人一般:“你以为爷真想送你?爷是困了,要回去睡觉!” 说完,也不管她,撩了帘子,大步而去。 阮玉对上钟忆柳的幽怨与幸灾乐祸,认真的瞧了一会,心道,这么复杂而矛盾的表情还真难把握呢,奥斯卡是没碰到她,否则早就金像奖了。 她忍住笑,盈盈一礼,就地跟众人道了别。 姜氏正忙着码牌,眼睛都要钻到秦道韫的钱匣子里去了:“去吧去吧,明儿咱再热闹!” 阮氏便领人出了门。 甫一掀了靛青色的厚绒毡帘子,忽有凉意簌簌,扑面而来。 “下雪了……”春分顿时惊喜,跟霜降抢着接最大的雪花。 阮玉看着团团飞舞的雪片,听着零落的鞭炮声,再望向一两朵孤单跃上天空的烟花,绽放间,将飞雪映得五颜六色,不觉唇角一弯,亦伸了手…… 一枚六瓣雪花,乘着清风,曳着流光,飘忽着,翻转着,静静落在她的指尖。 ******** 阮玉是将近五更才睡下的。 仿佛刚合了眼,就听鞭炮四起。 她努力把自己往被窝里缩,以达到自欺欺人的目的。 怎奈春分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好说歹说,道是任平日如何,这一日是一定要赶早给金家二老请安的。 阮玉任由她们将自己摆在妆台前,拿玳瑁抿子拢了鬓发,又用温凉的巾子抹了抹脸。 这番折腾,倒也令她精神几分。 然后便是匀面傅粉,还点了胭脂,贴了翠水梅花钿儿,一切正规而正式。 梳了飞仙髻,簪凿花金梳蓖珊瑚步摇并两支南珠珠花,还应景的在鬓角处压了两只以纸缠铜丝做的蝴蝶,俗称“闹嚷嚷”。 偏头察看之际,两只蝴蝶翩然欲飞,倒是给这身沉重的装扮增添了些灵气。 “奶奶与旁人不同,是新妇,所以这第一年的元旦,怎么也要打扮得郑重其事,一是给人瞧着庄重,一是给自己讨个吉利,可万万嫌不得烦。”霜降一边拿桂花油抚平她鬓角的毛躁,一边学着春分的唠叨。 阮玉皱了眉:“不喜欢这股桂花的味道。” 春分急忙上前:“这几日忙,竟是忘了去大奶奶那拿姑娘惯用的玫瑰油了,稍后奴婢就捎回来。” 阮玉想了想:“其实玫瑰油也不喜欢,都油乎乎的,以后这些东西能不用就不用了。” 春分还要说话,阮玉已经由霜降服侍着换了白绫缎里衣,外罩了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再配了松花色绣金鹧鸪拖泥裙,最后系了捻金线盘云纹裙带,饰翡翠禁步。 捡了赤金镶莲花纹的项圈坠着羊脂玉的如意锁,嵌明钻海水蓝刚玉镯加上金掐玉丹珠戒指,霜降还为她选了一副珍珠琉璃金莲耳环,长长的垂在颈边。 这样的阮玉叮叮当当的站在屋中,自我感觉像棵富丽堂皇的圣诞树。 正待出发,立冬从外面跑进来,瘪着小嘴,看见阮玉,那含在眼角的泪就要往外冒。 “可是别哭!”春分急忙拿帕子把她的脸挡上。 大过年的若是见了泪,这一年都不顺畅。 立冬一把扯下帕子,跑到阮玉跟前:“奶奶,咱们被人家欺负了!” 怎么回事? 原来立冬一夜没睡,就打算一大清早的去抢头水,在井边燃一炷香,讨个好兆头。怎奈有人比她脚程更快,待她赶去,钟忆柳的丫头刚刚点上一炷香。 她跟人家理论,又说不过,如花还被人踩了一脚。 众人皆是听得气愤,夏至冷了脸,就要去跟钟忆柳理论:“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破落户,吃了几天大米白面穿了几身绫罗绸缎就真拿自己当回事了?还总想着攀高枝,当主子,她也配?” 春分这些日子没少给夏至灌输钟忆柳想要与金家亲上加亲的理论,纵使她不说,一个女人若是恋上了一个男人,那么有关那个男人的一切都会在这个女人的掌控之中。 这个时期的女人,是最敏感,最通透的。 所以就算没有春分,夏至也将钟忆柳恨上了,而且定为头号打击目标,毕竟璧儿不过是个丫头,身份有限,就算收了房,顶多是个姨娘,钟忆柳却有做贵妾或平妻的可能,将来岂不是要压自己一头? 今天也算有个借口……阮玉是金家的正经奶奶,而她不过是个外姓之人,怎么能跟金家的人抢头水呢?于是就要撕破钟氏表妹贤良温顺的外皮,看她还有没有脸继续待在金家! 阮玉是丝毫不怀疑夏至的战斗力的,只是为了这么点事,就弄得天翻地覆,到头来,谁也不好看。若真的厮打起来,钟忆柳有卢氏保着,既是客人也算主子,而夏至不过是个丫头,是注定要落了下风的。 她赶紧命春分劝着夏至,又让霜降哄立冬过去歇着,折腾了好一会,才由春分服侍着,踩着厚厚的积雪,往福瑞堂而去。 ******** 福瑞堂一片欢腾。 孩子们穿着新衣,毛线球似的在地上滚来滚去,抢着拾地上的铜钱,就连一向老成的金宝锋也加入了争抢。 娇凤手一扬,孩子们又是一阵欢呼,往钱雨密集的地方赶去。 “咚……” “咚……” “哎呦,疼死我了!” “哎呀,三姐,你撞了二哥。母亲说二哥的头要用来读书,是不能撞的。二哥,她有没有把你昨天背的《滕王阁序》撞出来?” 金宝锐遇了金宝娇,俩人总是要吵的,金宝娇也不示弱:“二哥还撞了我的头呢,他比我年长,比我力气大,我的脑袋已经被撞出大包了,你怎么不说话?” “你那脑袋能跟二哥比吗?二哥将来是当状元的料,你那脑袋……”金宝锐哼了两声:“顶多算个包!” “你……” 金宝娇抡起小拳头就朝金宝锐打,怎奈手一松,刚刚捡好的铜钱撒了一地,还有个金锞子。 金宝锐眼疾手快,当即拾了金锞子,哈哈大笑。 金宝娇被气哭。 坐在堂前看热闹的卢氏摇摇头,朝红木几案努努嘴。 钟忆柳便弯起唇角,捧了红漆匣子走到堂中,将里面的铜钱、金银锞子尽数扬出去。 孩子们顿时不吵了,一窝蜂的冲过去抢。 阮玉赶到的时候,正见金宝娥在砖缝里寻落网之鱼,而金宝钥则展开自己的袍摆,将铜钱尽数倒给妹妹。 金宝娥推让,他绷着脸,死活不肯收回。 姜氏便看着这对儿女笑。 金宝姗跟金宝姝小姐俩凑到一块数钱,看谁捡得多,金宝姗还挑了一颗金瓜子,塞到弟弟金宝钧的手里:“钧儿哥,过年可就又长一岁了,要像爹爹一样能赚钱哦……” 金宝娇依然在跟金宝锐战斗,兜着鼓鼓的裙摆,跟金宝锐讨要那个金锞子:“你欺负我爹娘不在,呜呜……” 金宝锋看着自己钱袋,从里面挑出个小元宝,叫过金宝婵,要她给金宝娇送去。 金宝婵眨眨眼,把小元宝装进了自己的荷包。 金宝妍盯着眼前这团热闹,不停的“啊啊”着,可也没人理,只奶娘拿了帕子为她擦了擦口水。 金宝娇虽牙尖嘴利,却斗不过聪明狡黠的金宝锐,爹娘不在,又没人替她说话,姜氏瞧他俩斗得开心,还一个劲怂恿金宝锐把她的压岁钱都抢了去。 她气得不行,猛然间见了阮玉,眼珠一转,顿时跑上前:“四婶,压岁钱,压岁钱!” 阮玉笑了笑,让春分给孩子们一人发了一个红包。 金宝娇额外多讨了一个,挤挤眼:“我给三弟送去。” 结果自然送到了自己的腰包。 阮玉摇摇头,让春分再给金宝锐拿一个。 金宝娇装好了压岁钱,冲阮玉甜甜一笑:“四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转眼蹦到姜氏跟前:“大娘,压岁钱!” 姜氏正在笑着招呼阮玉,闻言绷起脸:“什么压岁钱?” ☆、086意想不到 “四婶都给了,大娘还不给?” “我刚刚不是给你们发了吗?那,那,还有那……”姜氏指着方才扔铜钱的地方,又瞧瞧她的荷包,阴阳怪气道:“娇姐儿,今年又是你最多吧?” 这丫头别看年纪小,心眼最多,每年都是先捡金银锞子抓,哪像她那个傻闺女,就知道拾铜板? “我哪有?”金宝娇捂住荷包,尖起嗓门:“再说无论多少,都是祖父祖母给的,大娘还没有给……” “我怎么没给?如今是我掌中馈,这发不发,发多少,难道不是我说的算?” 一听这话,金宝娇急了:“你不过是代管两天,待我娘回来了,还是我娘说的算!” 姜氏最恨有人提起李氏,而且年也过了,出了正月,李氏是一准要回来了,到时可不就是“物归原主”了?而她,岂非又要被李氏骑到头上? 一时也怒了,叉起腰,就打算把金宝娇当李氏给办了。 金宝娥走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口。 她正待怒斥,但见金氏夫妇正在看她,而阮玉也立在门口,要进不进的样子。 她顿时有些讪讪。 金宝娥又走上前,拉起金宝娇的手:“大娘是跟你逗着玩呢。你看,我这里有好多金瓜子,三妹若是喜欢,拿着玩去。” 金宝娇瞅瞅她,再瞅瞅姜氏,手一伸,下死力在那荷包里抓了一把,转身跑了。 这一下仿佛抓到了姜氏心上。 第81节 她揽过女儿,惊觉女儿几乎就要长得跟她一般高了。 是啊,过了年,女儿就十三了,很快就要谈婚论嫁了,将来就是人家的人了,大年初一,也不能再跟这些孩子们抢压岁钱玩,甚至按照规矩不能回娘家…… 姜氏越想越伤心,好像与女儿的离别就在眼前,不禁摸着女儿的发心,红了眼圈,只因了年间不能哭,才拼命忍着。 金宝娥则以为娘是心疼钱,急忙将钱袋塞到她手里:“娘,你帮我收着。” 姜氏怎么能要? 娘俩推扯着,金玦鑫走到跟前,低声道:“一把年纪了,还不如闺女懂事!” 这档口,金玦淼跟秦道韫也来了。 孩子们立即围上去,金玦淼大大方方的派了红包。 钟忆柳瞧着这通热闹,又望着阮玉,心道,大年初一,人家都是夫妻双双驾到,偏偏她,只一人,想来四表哥跟她真是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 心下得意,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金玦焱,不禁有些急了。 卢氏看了外甥女一眼,皱了眉,向阮玉发问:“老四哪去了?怎么还没过来?” 阮玉还未等回话,手里拿着一张纸也不知在看着什么的金成举便开了口:“老四有事,一早就出去了……” “大年初一的,他能有什么事?” 卢氏嗔怪,顺便拍了拍外甥女的手,以示安慰。 钟忆柳则气愤愤的睇向阮玉。 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因为她?若她是个好样的,表哥一大清早的怎么就往外跑? 关于金玦焱这场婚事,她已知道了七七八八,于是更加瞧不上阮玉,却见她明艳照人的立在那,甫一现身,便光彩夺目,生生把她这身新作的鹅黄柳绿的锦缎衣裙比了下去,不禁揪紧了帕子,直把那帕子抠出了个洞。 好在没多久,金玦焱回来了。 伴着外面传来的“财门大打开,金银财宝滚进来”,金玦焱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银鼠皮出锋的锦袍,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钟忆柳看着他那昂藏的身姿,飞扬的神采,不禁立即涨红了脸,连呼吸都跟着急促,有窒息的危险,却不忘目光追随,水波漾漾。 阮玉却想着方才那句吉利话里带着个“滚”,然后金玦焱就进来了,速度还挺快,就忍不住想笑。 而且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简直不可遏止,又不好被人发现,只得往后让了几步,竭力低下头,双肩发颤。 春分不知道主子是怎么了,但见金玦焱进了门,跟金家二老行了礼,又给在场的各位都道了好,连钟忆柳都没落下,却看都没往这边看上一眼,脸色便开始难看。 却没发现,金玦焱又额外赞了金宝娇一句,而金宝娇并没有像往日一般大呼小叫,四处炫耀,而是朝一边缩了缩,似乎极力不想被人看到。 ******** 既是人已到齐,又各自拜了年,给孩子们派了红包,福瑞堂中一片其乐融融,卢氏便宣布开饭。 菜肴依旧丰盛,又添了五辛盘。大蒜、小蒜、韭菜、芸薹、胡荽凑在一起,清白碧绿,煞是好看。 不管是否喜欢,每人皆尝了一点,以辟厉气。 此番饮屠苏酒,因为尚是清晨,稍后还要待客或外出拜访,所以不宜过量,皆点到即止。 这顿饭吃得快,所以阮玉也没遭到太多折磨,金玦焱也没抽风,但是春分注意到,他满面春风,和谁都能说上两句,可是跟阮玉却半句吉利话都没有,甚至连眼神都没瞟过一星半点,只把钟忆柳乐得眉眼乱飞,表哥表哥的叫个不停,都成绵羊音了,于是愈发气闷。 饭毕,阮玉独自去外间用饭,众人则在厅中说笑。 不多时,有人上门拜访,金家也派出金玦鑫跟金玦淼外出拜年,本来也想派金玦焱去的,毕竟他是嫡子,是最为体面的人,人家却称头痛,回烈焰居歇着了。 只不过路过正叽叽喳喳说笑的金宝娇身边时,不知为何脚步稍顿。 金宝娇立即没了动静,怯生生是目送他出门。 大家个忙个的,还有外客,阮玉不方便入内,便使个丫鬟跟卢氏说先回去了。 出门的时候,又见管家疾行而来,手里拿着个黑漆匣子,里面装的飞帖,皆是打门前贴的红纸袋上得来。 袋上书“接福”二字,想来这些拜帖便是送来的福气。 既是福气来了,人便不用亲至,倒也喜庆方便。 阮玉扶着春分的手,一边走,一边欣赏雪景。 若是往常,这些雪早就被打扫干净了。可是大年初一不动扫帚是规矩,于是雪海茫茫,颇有一望无际的架势。 昨夜的雪确实下得不小,直到现在,天空依旧零星飘着雪花,在仿佛蒙着层纱的阳光照耀下,如同撒下了碎晶,粼粼闪闪,分外喜人。 阮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深吸口气。 冬天的空气本就带着丝丝的清甜,此刻又夹杂着梅的冷香,顿令人神清气爽,心情舒畅。 她握了春分的手:“走,咱们到馥芳园瞅瞅,选几枝梅花来插瓶。” 这一转头,才发现春分的闷闷不乐,正待询问,金宝娇从后面赶上来了:“四婶,四婶……” 扑通。 人小腿短,竟一下子扑倒在雪中,爬起来后,直接成了圣诞老人。 阮玉大笑,连春分都没绷住脸色。 金宝娇没有像往常那样又是撒娇又是气恼,只拍拍衣裤爬起来,上前牵住阮玉的袖子:“四婶,咱们玩打雪仗好不好?堆雪人也行!” 阮玉心动,可是这种小孩子把戏,她要是参加了,怕是又要给卢氏添话头。 金宝娇像是瞧出了她的心思,翘起脚跟神秘兮兮道:“咱们上后园玩,祖父跟祖母,还有大伯大娘都不去的,下人们也叫咱们驱散了,保证谁也看不到!” 见她犹豫,立即拉着她的手来回摇晃:“四婶,好四婶,你要是不来,咱们都没意思了,咱们最喜欢四婶了……” 阮玉终于略带矜持的应了,金宝娇便拉着她,兴奋的往后园而去。 路上,阮玉不忘发问:“都有谁在哪?” 金宝娇的回答分外干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看不到的!” ******** 后园一片宽敞,原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此刻所有的东西都覆了雪,如同座座雪丘,恰好用来躲避袭击并加以埋伏。 阮玉领着一大群孩子堆了几个丑不堪言的雪人,就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打雪仗运动。 雪人成了彼此的战壕及碉堡,顷刻便被削得面目全非。 阮玉跟金宝姗、金宝锐、金宝姝一组,金宝娥、金宝锋、金宝娇和金宝婵一组。 金宝娇说阮玉是大人,这样不平衡,又拉来了金宝钥组队,惹得金宝锐大叫不公平,俩人还没等开战就打作了一团,开战后,更是互不相让。 春分挨不住金宝锐的拉拢,亦加入战斗,跟他合力围剿金宝娇。 所有人都欢笑着,尖叫着,雪团飞来飞去,每个人都“中弹”,每个人都还击,打到后来,已不分彼此,但凡见了人,就捏个雪团丢过去。 于是打着打着,人就打散了。 金宝娇虽是个小姑娘,可是战斗力极强,而且现在,她集中全力攻击阮玉,还给阮玉的脑门砸了个雪团。 阮玉摇落碎雪,也不管什么长辈不长辈了,就地团了个雪团,向金宝娇追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后园的雪几乎都被踩实了,穿着撒花小裤的金宝娇就跑得飞快,边跑边回头叫嚣:“来追我啊,来追我啊,你追不上我,追不上我……” 阮玉也起了不服输的念头,怎奈她长裙曳地,无论如何也跑不快,只能气喘吁吁发狠:“有本事,待我换了衣裳,回来重打!” ☆、087雪中邂逅 金宝娇怎会给她反攻的机会? 趁机又团了个雪球,正中阮玉鼻尖。 阮玉怒了:“金宝娇,你给我等着!” 提起裙子,发力狂追。 金宝娇做了个鬼脸,一转身,就跑到了一座仓房后面。 阮玉追过去,但见人影全无。 张望了一会,方觉手指疼得钻心。 她急忙把大雪团放到地上,暗骂自己发傻,竟是抓着个雪团跑了这么久,手上可不要生冻疮才好。 她一边搓手,一边张望,口里放话:“娇姐儿,快点出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可看到你了。看到了,看到了!在那里,在那里……” 她正在虚张声势,冷不防听到仓房里好像有动静。 转转眼珠,诡谲一笑。 然后猛的转身…… 是她用力过猛了吗? 怎么一下子就摔倒了? 她想爬起,然而惊觉自己根本动不了。 她试着弹弹小手指…… 没用。 恐惧袭上心头。 是不是这一下把脊柱摔坏了?结果感觉不到疼痛,也无法行动? 是不是说,她后半生就要在床上度过?连翻身都要人家帮助,弄得一身臭气,再起了褥疮,然后被嫌弃,被冷落,每天只能孤独而无助的看着窗外日出日落,还有无数的虫子在身上爬,爬…… 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无助,忍不住鼻子一酸,就要落泪。 等等…… 什么声音? 有踏雪之声,渐行渐近。 她方发现,此前的热闹早已不翼而飞,孩子们不知跑哪疯去了,连春分都不见了踪影,偌大而空旷的后园,现在只有她一人…… 她还不能动,毫无抵抗之力…… 于是另一种恐惧盖住了前面的惊惶,竟使她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所幸眼睛还能动,于是她竭力的往声音来源处望去。 第82节 听起来,那人距她并不远,可是不知为何走了好久,直到她眼睛都瞪得酸了,才看到两点黑色移进视线…… 是男人的靴子。 然后是石青色的袍摆,边上镶着一圈银鼠皮。 她今天好像看到谁穿过这样一身袍子,是谁来着? 不用她把人挨个回忆个遍,那人已经停在她面前。 一双如星辰般的眸子,在浓黑剑眉的掩映下,暗沉的,居高临下的,看她。 金玦焱?! 他来干什么? 不过总比没人好。 阮玉准备摆出一副讨好的样子,拜托他把自己弄回去。 她想开口,怎奈惊恐的发现,方才并不是因为摔倒而使她暂时失去了声音,而是,她根本发不出声音。 天啊,你要亡我吗? 绝望间,面前的人已经蹲了下来。 星眸离她更近了些,然而依旧是居高临下的,看她。 她相信自己的眼神一定在这一瞬间轮番上演了讨好、哀求、忏悔、凄惶等一系列情绪,因为她看到自己在他晶亮而幽深的眸子里是那般可怜而无助。 可是他毫不动容,他的眸子仿佛冰面一般,将她的所有情绪一律封存。 他一瞬不瞬的看她,仿佛在研究,又仿佛……他只是在看。 混蛋,是想看我出丑吗? 阮玉怒了。 现在你得意了?我完蛋了,你正好可以休妻! 可怜的如花,我不能帮你完成心愿了,就连这具身体,如今都变成了废物。 她正在哀伤,忽见金玦焱动了。 他抬起了手…… 天啊,他该不是要…… 于是前世看到或听说的有关于碎尸、焚尸、甚至吃人肉的消息齐齐涌上心头,激得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叫喊出声,就要跳起来逃跑。 可是她依然沉默着,依然歪躺着,依然……无动于衷。 金玦焱抬起了手,似乎是想碰她一碰,结果挨了她警告而愤怒的一瞪,于是动作一顿,转瞬拾起她放在地上的大雪球,掂了掂,又捏了捏。 睇向她,冰封的眸子终于开裂。 “砸我的东西,嗯?” “占我的地盘,嗯?” “让我无处容身,嗯?” “挑唆爹教训我,嗯?” 他每“嗯”一次,就从大雪球上抠下一块雪捏成小雪球,砸到阮玉脸上。 “拿针扎我的屁股,嗯?” “给我摆脸色,嗯?” “冲我大吼大叫,嗯?” “给我夹猪尾巴,嗯?” “支使丫鬟给我甩脸子,嗯?” “宁可死也不愿意……” 说到这,他忽然语气一滞。睇向阮玉,眸光微微波动。 阮玉闭着眼,任他砸,心里将他恨上了千遍万遍,骂上了万遍千遍,斩杀了十万八千遍,只恨灵魂不能出窍,否则一定冲出来将他碎尸万段! 不,不能让他死那么痛快。 她要凌迟,把他拿渔网包起来,勒得紧紧的,然后拿刀割,一小块一小块的割! 三千片? 不行! 三千万片吧。 割不完,不准断气! 就是死了,也给他割活过来! 她要让他死去活来,活来死去,永无止境! 再下十八层地狱,烈火烧,热油烹,刀尖滚,拿锯子锯。 横竖,竖横…… 他那边历数她的“罪状”,阮玉这边心里想着痛快,却忽听他不念叨了。 眼珠在眼皮儿下转了转……他有没有发现他的景泰蓝喜上眉梢鎏金翼龙双耳瓶成了“一只耳”? 如今,她也明白了这位金家四爷的独特嗜好,也便难怪他要恨她了,若是得知她还了他个“残废”,她的耳朵…… 她连忙睁开眼睛。 然而这一瞬,她好像在他脸上看到难以言说的复杂,而见她睁了眼,立即变成尴尬,转瞬又换作恶狠狠,然后直接把剩下的雪都扣到她脸上。 金、玦、焱! 阮玉在心里怒吼,只觉血液就要把她给沸腾了。 然后有一只手迅速的把她脸上的雪抹平,还不忘给她留了个通气孔。 阮玉真要气炸了。 可是一口气还没上来,就觉得有一只手划开了她的软毛织锦披风。 愤怒立即转为恐惧。 天啊,他要干什么? 这里人迹罕至,他该不会要…… 然而,他只拾了她的左臂,顿了顿,左臂突然一凉…… 伤口初愈,正是敏感的时候,此刻只觉伤处猫咬似的痛。 金玦焱,你到底要干什么? 然而仿佛有一丝羽毛,轻轻的拂在伤处,有些痒,有些麻,有些…… 她心中又气又急,却忽然心念一闪…… 金玦焱,他该不会…… 然而很快的,她听到他轻哼一声。只不过这一声,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只觉没有什么底气。 然后她的袖子被放下来,手臂也被放回到披风中,然后…… 踏雪声渐渐远去…… 哎,你干什么去啊?你不能把我扔在这不管啊!回来,快回来…… 可是他显然听不到她的心声,或者说听到了,才故意跑得远远的,所以很快,她的周围又是一片寂静,唯风声划过树梢,沙沙的响。 但是很快,又有脚步声来了。 很小,很轻,似乎有些瞻前顾后,似乎有些蹑手蹑脚。 阮玉又开始激动,当然,也又开始想象。 有人蹲在她身边。 她感到有手指在拨拉她左眼上的雪。 很快,她能看到东西了。 是金宝娇。 小姑娘有些怯怯的。 “四婶,你不要怪我,是四叔……”她咬咬唇,左顾右盼了一会,方凑近,压低声音:“是四叔非要我引你来,我也不知道……” 什么? 金玦焱,你把我弄到这,就是想羞辱我? 那么她现在动不了…… 忽然想起金玦焱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丝毫没有为她的不做反抗露出半点意外,莫非,她遭遇了武侠小说中的点穴神功? 她可是记得,她是莫名其妙的摔倒,当时身边没有半个人…… 金玦焱的功力已经出神入化到这种地步了? 原来传说里的高手,就在她的身边? 心中升起膜拜的同时,是更深的恐惧,恐惧得让她只想逃跑。 不过也有个意外之喜,那就是她不用在床上度过后半生了。 可是金大侠,你能不能帮我解个穴先? “四婶,你不知道,四叔可吓人了。我若是不答应他,他就说要把我砌墙里,反正我爹娘都不在,到时谁也找不到我……”小姑娘说着说着竟哭起来。 阮玉哭笑不得,又暗骂金玦焱卑鄙,这么点的小孩你也能使出下三滥的手段来威胁? 金宝娇哭了一会,开始摇她的胳膊:“四婶,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你能不能不告诉别人?你要是不告诉别人,我就叫春分来找你……” 嗯,你也学会威胁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而且四叔还说,若是今天的事让别人知道了,就是我没办好,他照样把我砌墙里……” 第83节 阮玉现在做不出表情,否则一定要大笑了。 “四婶,如果你答应,就眨三下眼睛,如果不答应……” 金宝娇已经开始往旁边看了。 阮玉知道,金玦焱是不会给她解穴了,但是据说穴道的封锁是有时间限制的,就是不知道自己这个要多久,她可不想在雪地上躺个三天两天,她现在就觉得身上冰凉,还有她的脸…… 金、玦、焱! 贱人! 于是她怒瞪了金宝娇一会,委屈的眨了三下左眼,然后想到自己现在满脸的雪,唯露出一只眼,心里又将金玦焱斩杀千万遍。 金宝娇高兴了,立即蹦起身:“我这就去给四婶找人!” ☆、088机会来了 阮玉在雪地上躺了半个时辰,回来后被强制的灌了碗姜汤,被她吐出半碗,但很奇迹的没有感冒。 她捂着被子发汗的时候,春分就在一旁紧张的观察她,但见她能动能说能笑,方放了心,抹了抹眼泪,去瞧大夫开方子。 春分不大明白,为什么找到姑娘的时候姑娘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难道不冷吗?问什么都不说,只不停的眨眼,还仅一只眼。 脸上又蒙着层雪……这是谁干的? 问金宝娇,金宝娇只说她跑到这时就见四婶这样了,还神秘兮兮道,后园一直不大干净,四婶大约是撞了什么不该撞的东西,听得人心里发毛。 将人运回后,便赶紧请了大夫。 大夫也瞧不出这不能动又不能说话是个什么毛病,只说大概受了寒,气血阻碍。 正急着要回相府寻大人请个御医,姑娘忽然打了个喷嚏,然后便会动了。 众人急忙追问究竟,姑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倒当真怪了。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就是这辈子,姑娘休想再去堆什么雪人,打什么雪仗了,而她本是陪着姑娘,却发生这种意外,于是自罚五两银子,又上门外跪了半天。 众人噤若寒蝉,不过有关阮玉撞鬼的消息却悄悄的传了开来。 大过年的,竟是出了这样的事,卢氏气得不行,说阮玉自打进门就只会惹麻烦,如今又给大家添晦气,简直就是个搅家精。 钟忆柳低眉顺眼的为卢氏捶着肩膀,时不时的插上两句,听似安慰,却将卢氏的火拨得更旺,就要杀到清风小筑痛斥阮玉了。 金成举坐在太师椅上,半闭着眼,右手两指轮流敲着案几,哼的是《空城计》,闻言睁开了眼:“外面雪大路滑,老胳膊老腿的摔了,这年可就更热闹了。老四……” 斜了眸子:“你媳妇受了惊吓,你这就过去瞧瞧吧……” 未等卢氏开口,钟忆柳急忙抬了头:“四表哥……” 见众人都望着她,她不禁红了脸,有些支支吾吾:“我跟你一同去吧。来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跟四表嫂好好说过话呢……” “你四表嫂正病着,小心过了病气给你……”金成举皱了眉。 “不妨事的,我去瞧瞧就回来。病人这会正是需要关心的时候,若是四表嫂心情不好,忆柳还能陪她聊会天,说不定她一高兴,病就好起来了呢?” 这钟忆柳小时看着也是个乖顺懂事的孩子,怎么长大了倒这么不知进退了呢? 金成举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她可不是病,是撞了邪!”金玦焱突然开了腔,面色正义凛然:“这会定是一惊一乍的,你若是去也行,只小心吓到。再说……” 他弯弯唇角,微倾了身子,眸中忽然现出一丝神秘:“后园似乎真的有些不大干净呢……” “老四!”卢氏被他说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怒喝:“你现在就去,让她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不许再作妖!” 金玦焱起身领命。 金成举拿小眼角瞅着儿子,忽然觉得四房的事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 金玦焱来了。 春分发现,以往俩人见面就要吵,如今姑娘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把头扭了过去,神色看起来特别平和。 而姑爷似乎也心情不错的样子。 于是就屈了屈膝,退出去,却不忘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作为下人,偷听主子说话是大忌,可她不是担心俩人一言不合就掐起来吗?她还得保护姑娘呢。 可是听了半天,屋里只是一个字……静。 ******** 阮玉故意不去看金玦焱。 自打得知他深藏不露,她忽然心生恐惧,怕他一个不顺就把她咔嚓了,而依他对自己的憎恶,她对他犯下的“罪状”,他能忍到现在,怕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或方法,亏她在雪地里的时候还以为他在担心她的伤势。 他有那么好心? 八成是在想怎么把她弄成个自然死亡,到时他成了鳏夫,虽然名头不好听,可还不是自由身?她的嫁妆还不照样成了他的囊中物?万一再有个传说中的化尸水…… 如是,就是想装睡也装不成了。 她转了头,怒视他。 金玦焱倒比她每次看到的时候都要轻松适意,不是故意装出来的,而是由内而外的愉悦。 的确,狠狠的捉弄了她,算计了她,还能不愉悦? 他现在当是正在享受猫捉老鼠的快感吧?瞧那表情,居高临下,宽容大度,肆无忌惮的盯着她,一副将她掐在手心里的得意。 她怒,但是她现在真不敢惹他。 俩人就这么无声对视了很久,金玦焱忽然开口道:“明儿初二,我陪你回相府。你早点歇着,有病就吃药,若是再让我看到……” 他挑了眉,仿佛无意的捏了捏臂上的护腕。 方才他进来时,正见她光着脚溜下地,将汤药往吉州窑花鸟瓶里倒。 那可是宋时的宝物。 这个女人可真败家! 不仅败家,还不肯吃药…… 他忽然后悔,在后园的时候,他怎么就没好好的教训她一顿? ******** 回相府? 待金玦焱走后,阮玉的脑子里只回荡着这一句。 她发了会呆,忽的眼睛一亮。 机会来了! ******** 大年初二,按例,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 姜氏代管中馈,刚刚品尝到权力的滋味,李氏回来的阴影就渐渐逼近,她有心惜时如金,怎奈礼不可废,于是带着金宝钥跟金宝娥,在金玦鑫的陪同下,赶回娘家。 临走还不忘千叮咛万嘱咐,还要马车赶紧跑,就想着早点回来,展示主母的威严。 秦道韫父母双亡,又遭受婶子苛待,自打嫁入金家就等于跟那边断了联系,平日从不来往,也不闻她提起分毫。 阮玉以为她会留在府中,可是到了这一日,金玦淼一身簇新的带着她出了门,说是要去全聚楼吃鸽子宴,顺便看看谁家的梅花开得好,折回两枝。 秦道韫也没反对,于是俩人就地跟大伙告辞。 阮玉看金玦淼一副精神爽利的模样,秦道韫虽依旧神色淡淡,但是扶着金玦淼的手上了马车,金玦淼的唇角便牵出温软笑意。 阮玉忽然想,这一对要是总这样该多好? “发什么呆?再不走,太阳都下山了!”耳边传来金玦焱的低喝。 这混蛋,自打在后园把她震慑了,说话的嗓门都大了,偏生她还不敢反对。 于是低眉顺眼的上了车。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到金玦焱向她伸出手,可是她的手跟着心的指挥,扶住了春分的腕子,于是那只手便讪讪的收了回去,再抬眸时,他已经捞了如花开始逗弄了:“来,给爷笑一个!” 此番,是金玦焱非要带着如花的,如是,立冬便得跟着。春分注定随行,霜降要负责她的衣饰,所以留着看院的,依旧是夏至。 鞭子一挥,门口多了两双泪眼。 阮玉瞧着钟忆柳的恋恋不舍,夏至的欲言又止,忽然想起昨儿个“抢头水”的事,立即往车门一扑……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金玦焱横臂一拦,瞠目怒斥。 阮玉急着要下车。 钟忆柳或许还不觉,可是夏至早就跟她结下了梁子,若是稍后俩人有个不顺眼…… 她有点担心钟忆柳的安危。 “奶奶,马车快着呢,你可要小心点。”立冬凑过来,把阮玉扶坐到位子上。 也不知春分是什么心思,竟把立冬塞到金玦焱跟阮玉的车里来,阮玉倒无所谓,更乐得有立冬相陪,金玦焱却有点不自在。 他敲敲前面的车壁:“老王……” 老王把车停下,然后车门一开,立冬撅着嘴从前面的车上下来,还不断的回头看。 然而车门很快关上了,里面传出如花的呜咽。 春分撩起秋香色团福窗帘,瞧着立冬:“你怎么下来了?不伺候奶奶了?” 立冬带着哭腔:“四爷不让我伺候。” 春分刚想问“四爷又抽什么风”?结果语气一顿。 她一拍脑门……糊涂了,与其让立冬去“继后香灯”,为什么不让姑娘亲自“以身试法”? 她可真是……唉,她是怎么想的呢? 她急忙开了车门让立冬上来,又往前面的青幔黑油车望了一眼……虽然姑爷有些不着调,可若是能跟姑娘相亲相爱,哪怕不是再这样一见面就跟仇人似的,那些让人糟心的事不就少了许多?卢氏跟钟忆柳的小算盘也就白打了。 第84节 只可惜了钟姑娘,过年就二十一了,若是再耽误下去…… 若是再耽误下去,该不是直接就要给金玦焱做了小吧? 她立即坐直了身子,转而想起夏至还留在金家,而昨天恰好发生了“抢头水”的事,夏至这一肚子气还没出…… 她重新靠回去,眯起了眼。 ☆、089给你好看 她是没有阮玉的担心,她倒希望俩人能掐起来。 夏至一个丫头,失不失面子不要紧,钟忆柳好歹算个主子,若是被人道破了心思,再扯了头发,可就忒丢人了。 到后面,夏至顶多是被打板子,罚银子,有姑娘在,吃不了亏,倒正好让她收收心,安稳安稳,而钟忆柳怕是没脸在金家待了。 她越想越得意,越想越高兴,只觉将夏至留在金家是她有史以来最为明智的决定。 立冬打量着她:“春分姐姐……” “嗯……” 立冬动动唇,又摇摇头,躲到一边坐下,依旧偷眼瞅她。 若是往日,春分定要扭她来问个清楚,只是现在,她正在想象那场热闹,还不觉笑出了声。 立冬偷偷附到霜降耳边:“霜降姐姐,你觉不觉得春分姐姐有些古怪?他们说,后园不干净,那天,春分姐姐也陪着奶奶去了……” 霜降瞧了春分一眼,神色不变,然而立冬从她微启的唇角得出两个字:“思春……” ******** “来,给爷笑一个,笑一个!” 金玦焱舞动如花的两只小前爪,如花嗷嗷的叫着,挺着胖胖的小肚皮,想要一跃而起,可就是起不来,那笨拙的样子惹得金玦焱大笑不已。 一边笑,一边偷瞄阮玉,于是笑声渐渐变得干涩,却更为响亮。 他就纳闷了,都把立冬撵下去了,他怎么觉得更不自在了呢? 想了想,觉得问题一定出在阮玉身上。 往常俩人一见面就要吵,就算不吵,她亦不怀好意的打量他,像只窥伺老鼠的猫一样,仿佛下一刻就会伸出爪子挠他一下,害得他总是提心吊胆。 可是现在,她不仅不跟他说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了,莫非昨天把她震慑了?她终于反省了? 只是他倒觉得没意思了。 真没意思! 戳戳如花的花肚皮,忽的心念一转……莫非昨天手下失了准头,导致她现在还不能开口说话? “诶……” “哎……” “喂……” 他连唤了几声,方见她转过眸子。 他挑挑眉:“说话!” 又抽什么风? 阮玉瞟了他一眼,眼神继续放空。 “欸!” 金玦焱忽然有些紧张,她不会连脑子都变迟钝了吧? “欸欸欸欸……” 他拎起如花的两只前爪悬到阮玉面前,不停摇晃:“嘿嗨嘿嘿……” “病了就吃药!”阮玉一把推开他的胳膊。 他一怔…… “哈哈,来,如花,给爷笑一个!笑一个!” 笑声比刚才还要爽朗,仿佛原本有块大石挡在洞口,这会彻底被移开一般通透。 阮玉皱了皱眉,无视如花“出夫”的叫号,心道,笑吧笑吧,今天就让你好看! ******** 阮洵老早就等在相府门口。 为了迎接女儿女婿,整条巷子都被清扫得一干二净,阮洵一袭海水绿团蝠便服,捧着肚子,立在台阶上,翘首以盼。 “来啦,来啦,小姐跟姑爷回来了……” 管家李福乐颠颠的通风报信。 阮洵上前,亲自将女儿搀下来,抚着她的小手,仔细打量,仿佛忘了,上个月的初十还见过女儿。只是当时在金家,他不好对女儿表示宠爱,还得象征性的告诉她要孝顺公婆,恭敬兄嫂。 而今在自家门口,自是无需担心女儿难做,只拉着女儿,嘘寒问暖。 “老爷,刚下了雪,外面怪冷的,是不是先让小姐跟姑爷进屋坐坐?”李福提醒。 阮洵立即一拍脑门:“上车,快上车!” 又吩咐下人拆门槛。 阮玉挽住他的胳膊:“玉儿不想上车,玉儿想陪爹走一走。” 阮洵唇角一颤,眼睛顿时湿润,哑着嗓子道:“玉儿懂事了。好,好,就陪爹走走!玉儿,你还记得吗?你十岁那年看着朱学士家的绿萼好,说若是跟白梅栽到一起,定然好看得不得了。于是非吵着讨了两枝,不想还真被你种活了,只是不开花,你直嚷上当,可是今年……” 他大笑,白雾迷蒙了那圆团团的脸:“它开了,开了满枝。走,爹带你去瞧瞧!” 众人移至梅园。 阮洵不停的说这梅花开得如何好,朱学士家的绿萼都枯了,见了相府的,嫉妒得不得了。又说女儿如何有眼光,这绿萼可是名品,又难活,除了皇宫御园,现今只有相府才有,如今人都争相来赏,他偏不允,还问阮玉要不要移一株到金家。 却见女儿兴致不高,对着那满树冰绿轻盈也不见半分笑意,莫非有什么心事? 再一细看,眼角好像还藏着泪。 不觉收起笑意,睇向金玦焱。 可是金玦焱正在欣赏满园的雪白莹绿,不住赞叹:“岳父大人说得极是,小婿也是头回看到这绿萼梅花,果真‘百花魁中此为魁’。阮玉,稍后咱就折上两枝,就种在……你的窗外吧……” 他兴高采烈,气势磅礴,可是阮洵却发现,女儿一直低着头,听了这话后,眼圈更红了。 他渐渐肃起神色。 嗯,有问题! ******** 解决问题的最好地点就是在酒桌。 酒过三巡后,翁婿二人似乎又有点不分彼此了…… “老弟……” “大哥……” 阮玉翻着白眼,再给他们倒上一杯。 “唉,这天下的事,无论恩还是怨,无论爱还是恨,都是缘分,缘分!” 阮洵拈着鸢尾纹白瓷小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拍拍女儿的手:“你俩的缘分,早在你出生百日就定了!” 什么? 敢情她这还是娃娃亲? 金玦焱也抬起醉眼。 宛如星光隐于层云之后,迷迷蒙蒙的瞧着阮洵。 阮洵叹息,拿过女儿手中的定窑紫釉盘口瓷壶,往盅里倒酒。 “你百日的时候,家里举宴,来的人那叫一个多啊。府里的下人都去前面忙着伺候,人来人往的,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结果这小子……” 他拿指点了点金玦焱:“四岁的小娃,也不知怎么就摸到了后院,摸到了你屋里……” 小色狼! 阮玉怒视。 “那时,你奶娘也不知哪去了,你大概是醒后没看到人,就开始哭。这小子就把你从摇篮里抱出来,竟是抱着来找我了……” 阮玉想象了下一个四岁的小豆丁抱着比他小不了多少的襁褓磕磕绊绊的穿过庭院…… 途中他有没有把她掉地上? 思及当年,阮洵无限感慨:“当时我们都觉得这小娃真懂事,还知道抱着孩子找谁,而你在他怀里,竟然一声也不哭……” 阮洵讲到这,忽然拍着桌子大笑:“然后我把你接过来,结果你猜怎么着?” 阮玉跟金玦焱面面相觑,阮玉瞪了金玦焱一眼。 阮洵则笑得更大声:“这小子把你抱倒了,脸憋的那叫一个紫啊,再晚一会,怕是就不成了……” 敢情这小子从那个时候起就想谋杀她了?这是什么缘分?此恨不共戴天! 金玦焱偷瞧了阮玉一眼,为了掩饰尴尬,端起酒盅咕噜一下就灌了进去。 阮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阮玉幽怨的看着他……什么爹啊这是? “偏偏这小子手里还拿着一块尿布……” 阮玉顿觉接下来的情景可能不大美妙,果真…… “我们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见你哭,一时没找到帕子,就只在脚下找到这个……” 金、玦、焱! 回去跪蚂蚁,死一只都别想吃饭! 第85节 阮洵捶桌大笑,金玦焱实在撑不住,说是醉了,阮洵就命人扶他下去休息。 阮洵又笑了一会,再自斟自饮一杯,放下酒盅,转向阮玉:“说吧,有什么事?” 果真是疼爱女儿的父亲,她只是少说两句话,蹭红了眼角,就知道她有心事了。 她犹豫片刻,挽起丁香色平金绣宝莲衣袖。 几痕青色,深浅不一,形状不一,布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阮洵眸底一缩,仿佛醒了大半的酒,拾起阮玉的手臂,细细观看。 阮玉适时的红了眼圈。 阮洵瞧了一会,伸指蘸了酒水…… “别动!” 他握住女儿的胳膊,然后将酒水涂上去,轻轻擦了两下,青色就不见了。 抬了头,严肃的望着女儿。 阮玉有些讪讪的收回胳膊。 早知道,就给阮洵看左胳膊了,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伤痕,可是她怕吓到他,没敢。这倒好,她好容易把从书里看来的招子用上去……拿铜钱在身上刮,就会出现或青或紫的“伤痕”,结果就被识破了。 阮洵果真老奸巨猾!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小子,”阮洵又倒了盅酒,不过此番开口,不是宠溺,也不是醉醺醺的迷乱,而是清醒,带着洞悉一切的清醒:“可他是个好孩子……” 阮玉决定收回自己的判断。 阮洵醉了,醉大发了! “你不了解他。季明是我见到的最聪明最仁义的孩子!”阮洵叹气,又笑了笑:“打小,他就过目不忘,先生讲了什么,他都能原封不动的背出来,谁也比不了,还能举一反三。先生说,他是状元之才!” 但凡推销总是要捡好听的说,广告就没一个可信的,我不听! ☆、090入戏太深 阮玉别过脸。 “其实若是他真的参加科举……”阮洵不知为何停了停:“金家老爷不让他去,他孝顺,就不去,然后就鼓捣他那些个宝贝,越鼓捣越痴迷,这性子,简直就是……” 又顿了顿,叹气,仿佛自言自语:“不过也好,省得招灾惹祸。” 阮玉倒不明白了,玩物丧志,无所事事,倒值得推崇了? 不过也是,干大事犯大错,干小事犯小错,不干事当然不犯错了。 “他这个人呢,若说有缺点,就是脾气暴躁,可是你发现没有,他不是总发火的,他一旦发火,一准是因为失了面子。这小子,就是爱面子,就像……” 第三次停顿了,这次停顿的时间比较长,已经足够引起阮玉的好奇。 “若不是因为面子,也不能……”这句就像是自言自语了。 阮玉觉得,阮洵真是醉了,他好像在说一个机密,一个谁也无法知道,也不能知道的机密。 “所以,他就是喜欢你,也不会说的,哪怕是为你好,他也会大吼大叫……” 有吗? 阮玉努力回忆,忽然想起今天她差点扑出车外,他拦住她,怒吼:“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他这是在……关心她? 阮洵知不知道俩人的初次见面他就大骂她是“荡妇”,那也是关心? 阮洵一定是醉了! 不,他没醉,他在努力的催眠她,要她跟金玦焱好好过日子。 可是她不想跟他过日子。 她过不了! “这小子,就是个爱面子的人!你说他爱面子,别人能怎么办?也不是要你迁就他,你只要好好跟他说,让他明白你的好意,他是会记情的。若是你能让他……爹敢保证,他一定会对你掏心掏肺的好,你这一辈子,就真的有福了!” 阮洵……该不是金玦焱的爹吧? 怎么处处替他说话? 阮玉觉得今天回来搬救兵倒被救兵打一耙非常不合算。 她还想着,实在不行就和离吧,可是这个样子,怎么和离? 她在桌下绞帕子,忍了半天,方小声道:“我想在家里住几天!” 然后偷瞧阮洵的脸色。 阮洵往嘴里送酒的动作一滞:“问过季明没有?” 阮玉几乎要怒吼,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干什么要问他? 当然,每当她想跟阮洵发火,就会想到自己这具身体的不合法性,于是立即没了底气。 好吧,我问! 不过他一定巴不得我住这别回去呢。 现代社会夫妻分居两年就算离婚,也不知道在这个时空怎么算,反正她就算不出夫不和离不被休也不想再看他一眼,更何况自后园“邂逅”后她总感到自己的生命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于是她没有回答阮洵的话,而是挽住父亲的手臂,将脸贴在他的肩头:“玉儿想在这陪着爹……” 此话也并非作假,她不知是因为自己的前世很少受到家人的关爱于是倍加渴望亲情还是阮洵对女儿的疼爱让她生出了贪恋,她真的很喜欢跟这个父亲在一起,仿佛只要偎在他身边,便好像躲进了避风港,再也不用烦恼任何风雨。 阮洵便抬了手,轻抚她的头,又叹了口气,透着无限孤凉。 阮玉心里不好受,踌躇半晌,方小声问了句一直存在心中的疑问:“爹,娘去得早,爹又只得女儿一个,为什么不找个上门女婿,一起孝敬爹呢?” 初时,她还以为阮洵是怕女儿受委屈,只等女儿嫁人再娶新人。可是听了如花的话,再看阮洵现在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想错了。 只是金家人口众多,关系复杂,金玦焱又游手好闲,性情乖戾,绝非良配,阮洵怎么想着为女儿选了这么一户人家? 阮洵沉默许久,久得她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方缓缓开口,语音沙哑:“你跟秦氏……怎样?” 秦道韫? 好像从兰若院回来后她就再没机会跟秦道韫单独接触,偶尔见了,不过是相视一笑,彼此行礼。不亲近,倒也没再听她说那些含沙射影冷嘲热讽的话,阮洵是在担心她会为难自己吗? 她想了想,忽然道:“我觉得爹做得没错!” 阮洵气息一滞:“你说什么?” “我觉得爹做得没错!”阮玉重复,坐起身子,目光坚定,神色肃然:“有人嘲笑爹,说爹是二臣,可是如果没有爹,他们可会活到今天?京城可会有今天的平安富庶?” 阮洵嘴唇发颤,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玉儿……” “当年,启帝率兵三十万逼宫,城内只有五千人,城外东西大营倒是各有五万,可不是被人控制,就是倒戈,借不上半分力。启帝言,再不开城门就要屠城。其实他完全可以破门而入,却要讨个好名声,不想有人说他谋朝篡位,所以圣宗投降就是他最期待的结果。然而圣宗不降,启帝也没有耐心,更不能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他是要令行禁止的,否则将来还有谁会听他的号令,而建立一个新国,首先要靠的就是法治。所以屠城,就在旦夕之间。是爹……” 阮玉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是爹打开了城门,保住了全城百姓的性命。他们只知道抱怨,只知道高谈阔论什么忠诚,却不知,若是没有爹,他们哪来的今天?哪有机会嚼别人的舌头根子?他们若是有那份胆略,为什么不去保护京城?他们如果有那份忠心,为什么不自杀殉国?是的,圣宗是殉国了,秦淮也被杀了,还死了一些忠臣儒士,可是相比于全城百姓的性命……爹,你救了更多的人!你不做愚昧之举,敢于变通,若论忠心,你才是忠,你不是只忠诚于一个人,一个朝廷,你是忠诚于天下,忠诚于每一个有生命的人!” “玉儿……” 阮洵下巴抖动,只觉有一股热流直冲眼底。 一向以他为耻的女儿今天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一向最不堪他所为的女儿竟是最了解他的人,背负了这么多年的沉重,此刻,似乎可以轻松一下了…… 他急忙拿起酒壶,却是抖得酒不成溜。 有人接过了壶,然而不是阮玉。 金玦焱执着壶,稳稳为他倒了一盅酒,又为自己满上一盅:“岳父大人牺牲了个人的名誉,却换来了十万人的安康。这一杯,小婿敬你!” 阮洵拈了酒盅,酒水却泼洒出来。 他握住发抖的手,将酒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阮玉有些复杂的看着金玦焱……他没去休息?不,他没醉?那么他是一直没有离去还是刚好路过?那么她刚才所言……他听了多少? 金玦焱睇向她,眸子是从未有过的晶亮,散发着她看着炫目亦看不清楚的光彩。 她忽然有些心慌。 她忙低了头,却听阮洵闲闲问起,语气虽好像恢复了平静,但还带着激动的余韵:“玉儿,你不是有话要同季明讲吗?” 有话? 什么话? 她怔了怔,方醒过神,清清嗓子,抬起头,正视金玦焱的灼亮,心头又是一虚:“嗯,是……我想在家住两天,陪陪爹……” 前面是通告,后面是理由,有了理由,想来金玦焱也不会反对。 阮洵也是的,若是他肯开口,金玦焱压根就不敢说个“不”。 金玦焱看着阮玉,看得她不得不反思自己是不是做了或者准备去做什么不光彩的事。 他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阮玉开始得意,却听他语气轻轻,声音是异常的平稳且从容,再现了在皮草铺子时的深沉与磁性:“其实我是应该陪你在这住几日的……” 嗯? 阮玉目露惊恐……你还要阴魂不散? “可是这不合规矩……” 阮玉松了口气,不过她很快失望了,因为金玦焱说的是她大正月的留在娘家不合规矩。 “我知道你惦记岳父,不过咱们可以经常回来看看,而且要不了十天,便是子婿日,到时……” 阮洵哈哈大笑,拍着金玦焱的肩膀:“好女婿!来,陪岳父再喝一杯!” 俩人又进入到混乱状态。 阮玉陷入苦闷。 这一顿酒就喝到了日薄西山。 临了,阮洵将金玦焱叫进书房,也不知道翁婿二人嘀咕了些什么,出门时,金玦焱拜别的神色又郑重了些。 阮玉还以为他是被阮洵教训了,等着看他蔫头耷脑,可是待见他直起了腰,简直就是意气风发,也不知被阮洵灌了什么药。 第86节 阮玉心情矛盾的跟着金玦焱往大门走去,想要再努力努力,争取留下,可是那俩人不停的高谈阔论,也不知有什么好聊的。 上车前,阮洵再次拉住金玦焱的手:“我这个闺女,自小娇养惯了,有些任性,你多担待着点……” 金玦焱点头。 “玉儿要是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你比她大,又是男人,要让着些……” 金玦焱点头。 “玉儿这两年的脾气有些急,我也舍不得说她,不过这女人,当了娘了就稳妥多了……” 金玦焱连连点头。 阮玉急了,这混蛋是不是入戏太深了些? 眼看得太阳就要落山,阮洵便催他们上路。 阮玉还不死心,想留下,怎奈二人压根就没给她发言的机会。 马鞭一甩,车子徐徐开动,她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立在门口的阮洵越变越小…… ☆、091谁在梦话 懊丧的靠在车厢里,眼睛无神的盯着角落。 金玦焱大约是喝多了,歪在位子上,也没有逗弄如花,闭着眼,仿佛入睡。 阮玉也累了一天,车厢微有摇晃,本就有催眠的效果,再加上鎏金塔式小暖炉散发着淡而甜的甘子香,愈发让人凝神定气。 她便裹裹大红羽缎紫貂皮的披风,沉沉的睡了过去。 迷蒙中,仿佛有浅浅的香气缭绕,那香气很是醉人,还带着丝丝的温热。 她不由自主的就往香气的来源靠了靠。 那香气似是一躲,转瞬又移了过来,稳稳的扶住了她的肩头。 她有些迷糊,怎么这香气跟人似的,还长了胳膊? 跟人似的? 神智顿时一清。 这香气分明是酒味,还混着某人身上据说叫做龙楼香的气息? 不知是被这瞬间的认知还是被如花的狂吠惊醒,她立即睁眼,随后便迎上一双星光般灿烂的眸子。 这双眸子前一瞬的情绪她并没有看清,此刻却是极其慌乱。 也不知是谁先推开了谁,金玦焱抢在她前面怒吼:“阮玉,你怎么说梦话?” 说梦话? 她有说梦话的习惯吗? 她说了什么梦话? 她这边思绪一转,那边已是气势陡扬:“好啊,竟敢喊别的男人的名字!” 别的男人? 什么男人? 阮洵? 她探寻的睇向金玦焱,金玦焱却飞快调转目光,只盯着关得紧紧的车窗,好像那有什么不同凡响的风景,还不断的从鼻子里放粗气,时不时的哼上一声,愤怒已极的样子。 阮玉去看如花。 如花蜷在银红色团花坐垫上,支着脖子,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嘲讽而冰冷的望着她,花冠上的鸡毛簌簌颤抖:“要么赶紧出夫,要么赶紧把身子还给我!这身子放你这,我真不放心!” 阮玉随着它的目光下落,落到脚边…… 她的脚边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蟒线金钱厚毛毯?此刻一半搭在腿上,一半逶迤在地,看样子是从身上滑下来的。 她立即看向金玦焱…… 金玦焱正愤怒的敲着窗子:“还不快一点?太阳就要下山了!” ******** 下车的时候,每个人都没有好脸色。 金玦焱在前,春分扶着阮玉在后,霜降支使小丫头搬运车上的物件,立冬抱着如花进门,如花不满的冲阮玉低吠。 阮玉心慌意乱,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惹得金玦焱回眸,似是想说什么,却只是重重一哼。 “呦,弟妹回来了……”姜氏赶上前,换下了早上的玫瑰金镶玫红厚绸的灰鼠袄,罩上了彩绣十团白色狮子绣球的锦袄,显得精神又利落:“快,老爷太太正等着你们吃饭呢。” 阮玉不想去鱼跃轩,一是刚刚用完饭,一是她现在有些心神不宁,万一稍后出了什么岔子,岂非又给卢氏添了话柄? 姜氏还要相劝,金玦焱忽然来了句:“刚从酒桌上撤下来,这会也吃不进去东西,大嫂就不必费心了。” 睇向阮玉:“一路颠簸,你身子不好,早点回去歇着,老爷跟太太那,我去替你说一声。” 语毕,头也不回的去了鱼跃轩。 姜氏瞧着他袍摆翻飞的身影,凑近阮玉:“弟妹,四弟还真疼你呢。” 阮玉被这话吓了一跳,再想起车里的一幕,顿时红了耳根:“大奶奶说什么呢,四爷不过是……” “酒后乱性”四字差点脱口而出。 不过这四个字一跃上脑海,阮玉顿时为金玦焱的怪异行径找到了根据,立时眉也松了,头也不晕了,心情也畅快了,唇角就要往上翘。 姜氏则抿嘴笑了笑,拿指头戳了一下她的腰,神秘兮兮道:“不过你可要看紧点,你一日不在,清风小筑可是热闹起来了……” 什么? 阮玉心头一紧,夏至到底跟钟忆柳掐起来了? 她立即望向鱼跃轩的方向,心道,幸亏没去,卢氏这会不定琢磨了多少种酷刑,单等着招呼她呢。 她就要往清风小筑走,姜氏却一把拉住她:“弟妹是个仗义的,大嫂也不能眼看着你吃亏。” 左右瞧了瞧,往鱼跃轩努了努嘴:“那位……” 指的是钟忆柳。 “心大着呢……” 又将唇凑到她耳边:“不过我觉得最应该防的,还是身边的人……” 她还有意无意的朝春分瞄了瞄,顿令春分浑身不自在。 “你瞧瞧,这二房三房提起来的,哪个不是身边人?若是刚成了亲,这通房丫头或是你身边的人倒先有了孕,外面的人要怎么说?待你将来有了儿女,你说这长子嫡子,要他看重哪个?万一嫡子再比长子小上许多岁……” 姜氏摇摇头:“再说,有人还是打小的情分,纵是没什么身份,但架不住四爷疼她,到时,枕头风一吹,不只是你,怕是孩子都要跟着遭罪,这宠妾灭妻,立庶不传嫡的事还少吗?” “金家的基业,迟早要交给四爷,你就忍心让自个儿的孩子一无所有,被人嘲笑?” 姜氏叹了口气,觑春分垂着眼睑,便往阮玉手里塞了个纸包。 “这是……” 姜氏急忙竖指唇边,嘘了一声,又攥紧了阮玉的手:“这是秘方。我是瞧你人好,又是个没心眼的,才给了你。本来是打算自己留着防身的,不过我这人虽然命贱,摊上的男人却是好样的,就是心眼太实了点。” 拉着阮玉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趁着吃饭喝水,往她们碗里撒上点,一扣耳勺管一个月。你要是不生,谁也别想生!” 阮玉捏着纸包,半天才想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差点扔地上。 可是姜氏的严肃令她顿时警醒,急忙收起纸包,笑着给姜氏施礼:“大奶奶费心了,只是……” 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点?再说,金玦焱有没有后,跟谁生孩子和她有什么关系?但这话是不能跟姜氏说的,否则她一定以为自己是疯了。 阮玉知道,姜氏行如此非常之手段,无非是见李氏要回来了,想要拉着她同仇敌忾,可她对宅斗一点没兴趣,而且她目前最需要做的,是怎么跟金玦焱彻底了断。 “弟妹,我知道你心软,只是今儿你对人家心慈手软了,明儿人家可未必对你手下留情。大嫂虽没念过什么书,可是说句不谦虚的,走的桥也比你走的路多,吃的盐也比你吃的饭多。我这是掏心窝子的跟你说了,不像某些人,姨娘跟通房一个蛋都不下就她得了仨闺女,却捂着掖着当谁不知道这猫腻?”朝荣宝院挤挤眼,又推了她一把:“听我的,没错!” 阮玉一时没留神,差点被她推了个站立不稳,急忙顺势退后一步,匆匆谢了,便携了春分往清风小筑而去。 一路上,她只奇怪,怎么春分看起来好像比她还着急,竟是几次三番的赶到她前面去。 一进了门,就抓住事先被派回来的立冬:“怎么回事?” 立冬瘪瘪嘴:“夏至姐姐跟烈焰居的璧儿姑娘打起来了!” 什么? 阮玉跟春分面面相觑。 这又是怎么回事? ******** 原来早上阮玉跟金玦焱出了门,夏至与钟忆柳在门口相送,待转了目光,彼此对上一眼,关于女人的直觉以及在这种非常时期自然而然产生的敏感立即让钟忆柳明白了阮玉身边这个一等丫鬟的心思。 夏至也毫不示弱的盯着她。 火花交织,大战一触即发,只苦于没个引子。 她们一个觉得自己是主子,不能跟个丫头一般见识,否则让表哥知道了就失了她贤良淑德温婉柔顺的名头;一个有心犯上,又不想惹祸上身,琢磨着如何让对方先自出手她好借势还击,到时也有个说法。 结果就这么瞪了一会,战事烟消云散。 钟忆柳自是觉得自己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还想着等自己嫁了金玦焱,这丫头就算成了姨娘,也低她一头,到时可不是想怎么搓弄就怎么搓弄,谁能说出个“不”字?而现在,夏至怎么也是阮玉的人,她若伸手,可就越俎代庖了,也让人笑话……跟个丫头闹腾起来,还管上表哥屋里的事了,这算什么? 再说,留着这么个想爬主子床的,不也给阮玉添点堵?这可是窝里反呢。 于是越琢磨越觉得自己这事做得地道,旁人定是没有此等智慧。 夏至则有火没处发,气得不行。 回到院子,支使丫鬟婆子们干活,语气凌厉。 折腾了一会,冷风一吹,心思也就慢慢平静了。 偏巧浣洗处的王婆子来了,手里捧着一沓衣物。 夏至但凡有机会就打量金玦焱,琢磨他的喜好,什么天气什么心情喜欢穿什么颜色,如是,对他那几件衣袍如何不熟?所以哪怕包着衣物的蓝绸布只被风吹起个角,露出一痕孔雀蓝的平金缎,她亦一眼认出,这就是四爷的衣裳,是四爷在腊月二十四那天穿的! 第87节 ☆、092祸起萧墙 于是三下两下的跃下台阶,几步就到了王婆子面前:“王婶子,有日子没瞧见您了,快进来坐坐。” 王婆子虽是负责浣洗的下人,可有些规矩还是明白的。 主子的屋能不进就不进。 要知道,金家做的是什么买卖,满地的金银,就等着你犯错呢。尤其是这金四爷,据说藏了一屋子的宝贝,到时丢一件坏一件的谁都赔不起,万一有人不小心打碎了,然后故意引她进去栽赃呢? 再说,老爷寿诞的时候他不就丢了两样宝贝?弄得鸡飞狗跳,现在还没个消停呢。 所以说什么也不进门。 夏至也不勉强,只笑着让她在外面等,然后进屋里转了一圈,捧了两件衣物出来。 王婆子认得,是四奶奶的衣裳,前儿才洗干净了送过来,怎么又要洗了? 不过主子的事也没法打听,到时说你洗得不干净要打要罚的也划不来,于是就想接了,怎奈手里还捧着托盘。 夏至自然而然的接了过去,又笑眯眯的让小丫头给她包了点心:“我们奶奶说,王婶子的衣裳洗得最干净了,还有一股子香味,特别喜欢。有心想谢谢婶子,不想今日回了娘家,所以奴婢就代奶奶谢过了。这些点心,算是奴婢的心意,想必奶奶日后还会打赏的。婶子先吃着,若是觉得好,只管说,我再使人给您送去……” 王婆子是个粗使的下人,平日也没谁对她这般客气,更何况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还是相府的丫头?旋即咧了嘴,只道四奶奶是个心善的人,又刻意露了口风:“洗衣服虽然要用水,用皂粉,但各有各的招儿……” 可也不说是什么招,夏至本意也不在此,便会意的笑了。 俩人竟有越聊越投机的架势,但王婆子不能多待,又见夏至捧了四爷的衣物,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姑娘,要不我先把四爷的衣服送过去,再……” 夏至臂一收,恰到好处的绕开了她,转头笑道:“不过是几步路,推了门便到了,婶子何必跟我这般客气?” 王婆子只觉得这丫头真是热心,于是又寒暄几句,便乐颠颠的走了。 夏至捧着衣物,深深的吸了口气,只觉皂角的清香亦盖不过金玦焱身上的气息。 她不觉耳红脸热,捧了衣物进屋,把小丫头支使出去,便掩了门,将孔雀蓝平金缎的衣裳罩在了自己身上…… 不多时,夏至脸红红的出来了。端着托盘站在如意踏跺上吹了半天冷风,方往烈焰居而去。 烈焰居多是小厮,因金玦焱不在,此刻正拉帮结伙的在院里闹腾,见主屋的人破天荒的降临东跨院,还是丫鬟中最俊的一个,顿时瞪直了眼。 四奶奶那边的人自是不好得罪,而且巴结还来不及呢,于是夏至一本正经的说是来给四爷送衣服的,他们也就没烂。千依因为跟立冬相熟,还对人家有意,想着心上人的姐妹过来了,怎么也要好好招待,便狗腿的引她到了山月轩,外间是书房,里面就是卧室,金玦焱惯用的东西都在这。 夏至一个回眸,千依就退了,出门跟其他小厮热烈讨论起阮玉身边的丫头,环肥燕瘦的品头论足,顺带还谈起除夕时主院摆了几桌席面,对四奶奶的气度赞不绝口。 夏至站在金玦焱常待的屋子里,只觉到处都是他的气息,让她的身心涨得格外饱满,忍不住呼吸急促。 她放下衣物,手缓缓抚过他用过的桌子,坐过的椅子,饮过的茶杯,再拂过臧蓝金丝的窗帘,绽放清香的梅花,下了一半的棋局…… 手触凉润的棋子,看着黑与白的星罗棋布,不禁想象,夜深人静,谁会与他对弈? 于是不知不觉的,情不自禁的就抚上了石音色的锦锻床帐…… 恰在此时,璧儿进了屋。 虽然金玦焱不在,但是她作为他的贴身丫头,可以理所应当的出入他的所在。而且四爷不在,她的心里空落落的,想着四爷陪着四奶奶回娘家,想着四爷最近的偶有失神,在有人提到四奶奶时也不是横眉立目而是若有所思的微妙变化,她就不安,直担心这一路上可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 当然,她明白,自己再怎么努力顶多也就是个姨娘,而且看太太的意思,四爷将来还要娶那个表姑娘。 虽然太太说四爷小时是如何如何喜欢表姑娘,她瞧着却不像,而且现在无论怎么看,四爷都是对她极好的,于是纵然清楚自己的身份,可也不愿四爷把心思分给别人,哪怕只有一点也不好。 所以她焦灼着,无奈着,只想着天快点黑,四爷好赶紧回来。于是也坐不住,院里院外的走,自然就进了金玦焱惯常待的山月居。 先是看到搁在檀木书桌上的衣服,还想着王婆子怎么不知会一声就进来了?可不要丢了什么东西,而且这衣裳放得也太不是地方了。 抱了衣裳,便往里屋而去,却惊见床前立了个穿桃红锦缎夹袄,高腰十字瑞花条纹锦裙的女子。 且看高挑而窈窕的背影,她不禁失声叫了句:“四奶奶……” 那女子倏地回了头。 璧儿再次一惊,转念一想,四奶奶回了娘家,怎会在这?方才真是糊涂了,哪怕只看这身打扮,也不能认错,关键是这丫头跟四奶奶个头相仿,身段也相似…… 等等,这丫头,不是四奶奶身边的夏至吗?她怎么过来了?还跑到了四爷的床边,她要做什么? 于是关于女人的直觉以及在这种非常时期自然而然产生的敏感又在璧儿身上上演了一番。 虽然女人总是疑心重重,但总有一两次是碰对的。 璧儿就碰对了。 于是立即冷了脸,提起了嗓门:“你在这干什么?这是你来的地方?” 夏至反应迅捷,拍拍袄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慢走过来,视线落在璧儿怀里的衣物上:“我是来给四爷送衣裳的。” 语毕,就要走。 “送衣裳?”璧儿冷笑:“送衣裳有王婆子,我倒不知,夏至姐姐什么时候到了浣洗处?是犯了什么错惹四奶奶不高兴了吗?那你应该去求四奶奶,而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往我们爷跟前凑!” 看着夏至青下去的脸,璧儿愈发来了气势:“再说你来得不是时候,看来真是不得重用许久了,难道不知今天四奶奶回娘家,四爷也跟着回去了吗?” 说到这,再次提起了担心,语气愈重:“你就算要卖乖取巧,也得看看时候。再说,能不能爬四爷的床,还得看四奶奶答不答应!” “啪!” 璧儿只来得及听到一声脆响,待眼前的一切重新恢复平静,待她下意识的抚上脸颊,方意识到自己被揍了。 她被夏至甩了一耳光,从没人碰过一指头的她被个贱人给打了,脸颊跟心顿时都火辣辣的痛。 将怀里的衣物往地上一扔,伸手就向夏至抓去。 俩人你来我往,扯头发,删耳光,踩脚丫,踢肚子……打得不亦乐乎。 同样的身份,自是不用顾忌,而夏至在身高上就占优势,下手只往狠里招呼,尤其一早就知道了璧儿的心思,更将钟忆柳也算进去了,于是气上加气,直把璧儿打得滴流转。 璧儿先前仗着恨劲还能跟她支吧一两下,可她一直是被宠着的,院里的小子们也都让着她,哪比得上夏至有战斗经验?所以没一会就撑不住了,又哭又叫,却不求饶,只死力往夏至身上撞。 外面的小厮正聊得热火朝天,有几人还拿了主子的赏,开始掷骰子。 正月里,只要不耽误活儿,主子们是不禁赌的。 于是你叫我嚷,闹得不亦乐乎。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抬起头:“你们听,好像有什么动静……” 又闹了一阵,方静下来,山月轩的打斗便传入耳中,还有人哭叫。 众人顿时冲过去,于是…… ******** 于是阮玉就看到了这个样子。 夏至已经收拾一番,虽然脸上有几道红印子,但是气势尤在,端端的跪在那,一副不屈不挠的模样。 璧儿则哭成了泪人,不仅眼睛肿得像桃子,两腮亦成了豆沙包,还露了“馅”。 金玦焱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眉心紧蹙。 他是听卢氏说起这段的,然后就急忙往回赶。 他不是很明白事情的起因,只知道两个丫头打起来了,百顺给他看刚刚洗过如今被踩烂的衣裳,现在就堆在阮玉的手边,可是她不说话,也没有表情,他的心里就憋了股气。 “看了大夫没有?” 问这话的时候,金玦焱的眼睛是瞧着璧儿的。 璧儿便嘴一瘪,哭得更厉害了,虽然被打得有点肿,却更有一种梨花带雨之姿。 夏至看得火大,只恨没把这小蹄子打得更肿些。 “你看这事怎么办?” 这话是问阮玉的。 阮玉抬了眸。 怎么,是要同我商量?我怎么知道这事怎么办? ☆、093这个女人 虽然两个丫头各说各的,又只说一言不合起了争执,璧儿强调是夏至先动的手,但是依她对二人心思的了解,这事的起源就在金玦焱身上。 夏至虽泼辣,但不是不讲理,也不是没有算计,定是璧儿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她才动了手。 而璧儿为什么会说话难听,还不是因为夏至莫名其妙的跑去了人家心上人的房间? 这简直,太不像话! 都说古代女子矜持羞涩,阮玉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按她的想法,就是各打五十,谁也别想推脱责任。 可璧儿是金玦焱的人,她现在惹不起这位爷,然而她也不能让夏至独自担当,这不公平! 所以她只能保持沉默,等着金玦焱下决断。 想来他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将罪过都推给夏至,否则也太对不起夏至的一片芳心了。 “既然是四爷的人伤得厉害,又哭得这么伤心,四爷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她淡淡道。 什么意思? 说是让我处理,却先说我的人伤得严重,哭得伤心,这不是摆明了我无论怎么处理都是偏袒璧儿吗?这还怎么处理?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金玦焱气得不行。 今日在门外听到她的独特见解,令他对阮洵的看法也大有改观,而且越想,越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而阮洵,虽然声名不佳,但从前朝到现在,也的确为百姓办了不少好事。他虽圆滑,但从不害人,有时遇事还能退让。不过这一切都在个“二臣”的名头下被人嘲讽为“沽名钓誉”,阮洵也只是一笑置之,这份气度……他觉得,阮玉有时便很有这种气度。 他忽然发现,阮玉能够将事情看得很通透,很彻底。她不随波逐流,也不因外物的得失而或喜或悲,她总是很淡定的面对一切,随情而举,随意而定。 她有点任性,但不自我,她好像在寻觅一种能够令自己更加舒适的所在。 她又总是能够让他震惊的,她的每一次的无意之举,都会让他有意外的发现,以至于他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她,想要有更多的发现。 所以当他不经意的看到她靠着车壁昏然睡去的时候,目光便自觉不自觉的凝在了她身上。 车内虽然燃着暖炉,她虽然穿着厚实,但依旧是有些凉的。 他悄悄移过去,为她盖上毛毯,就近打量她。 第88节 成亲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认真的看她,第一次想要认认真真的看她,就像在后园时,他认认真真的去看她手臂上的伤痕,又轻轻抚过,感受她当时的疼痛与决绝。 此刻,距离比昨日更近了些,近得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而她,竟然还向自己靠了靠。 他本应是躲开的,可也不知是怎么了……后来他想,应该是思及他一躲开,她就会栽到地上,于是他环住了她。 就像为她盖上毛毯……从未想过的动作,可是就那般自自然然的做了。 刹那间,与她相处的一幕幕雪片一般在眼前飞过。 他第一次发现,不过是两个月的时间,他们之间竟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每一件都是那般鲜活,那般生动,而他的记忆里,仿佛从未有过这般精彩。 他看着怀里的女人,看着她舒展的眉宇隐带一抹忧愁,便想起她意图留在相府的如意算盘落空,忍不住想笑。 她还是有些孩子气的,只是当时他也不知为何要将她带回来,是不想让她得意,还是想发掘一些他还不了解的有关她的一切? 是了,若说秦道韫是一种将自己隔离于俗世的孤高,阮玉就是一种真正超然于物外的自在。 他好奇且欣赏,还有点恐惧,是一种把握不住的恐惧。 就比如,她忽然醒了,令他大失颜面,仓惶逃走,情急之际,竟吼出了他一直说得很顺很理直气壮如今却后悔到现在的混话。 而此刻,他则是要被她的超然她的冷静她的淡定自若逼疯了。 他在怒视她,她却只打量那两件被踩烂的袍子,拿指尖拈着,翻过来,调过去,摇头,叹惋:“好好的衣服,就这么糟蹋了。四爷……” 抬头:“不若,那张虎皮……关于这个月的银子,就算了吧。” 什么? 金玦焱瞪大眼睛,忽然想说,他来送银子,本是想,他本来是想…… 他想干什么? 他能干什么?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胸口突然堵得不行。 他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拎起瘫坐在地上的璧儿就往门口走去。 撩起门帘的瞬间,猛然回了头,盯住阮玉,恶狠狠的甩了一句:“管好你的人!” ******** 阮玉再次击退金玦焱,春分却觉得有些郁闷。 因为此次对战并没有唇枪舌战的激烈,反而隐着莫名其妙的压抑,而且主子好像有点投鼠忌器。虽然春分不知道她忌的是什么,结果无法彻底发挥,导致即便己方胜利,也好像得了场大病虽然痊愈但是里面始终有一股热没有透发出来的压抑。 不过好在是把瘟神送走了。 她瞪了夏至一眼,走上前,看着阮玉指间的衣物:“姑娘,这些衣服该怎么办?不若奴婢把它丢了吧。” 阮玉没有反对,起身由霜降陪着去梳洗。 “姑娘……”春分跟上两步,有些犹豫的睨着一边跪着的人:“夏至怎么办?” 就这么跪着? 还是说不做处置? 早前只以为她不过是动了心思,可没想到如此大胆,竟然摸到姑爷屋里去了,多亏姑爷不在,否则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估计金家上下现在都在嘲笑姑娘御下不严,她这不是给姑娘丢脸吗?那么以后姑娘若是想出门,是不是得专派个人看着她? 春分越想越气,又忽的灵机一动……这个夏至,若是留着,将来指不定还要惹什么麻烦,今天胆敢越界,明天就敢爬床,到头来只会给姑娘添堵,不如就利用今天的事,撵了出去!姑娘当初就说屋里缺一大丫鬟,她看着寄南就不错,手脚麻利,做事勤快,也算能说会道,关键是姿色平平,为人稳重,就生不出那么多的歪脑筋。处置了她,也让院子里的丫头们包括烈焰居的璧儿瞧瞧,什么是当家主母的威力,警告她们趁早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她打定了主意,就打算提醒一下阮玉。 阮玉则脚步顿了顿,偏了头,睇向夏至。 夏至跪得直直的,脖子梗着,颇有狂风刮不倒,大雪压不垮的架势。 她不禁冷冷一笑:“我看夏至跪得很好嘛,而且衣裙整齐,头发纹丝不乱,一看就知道是今天的赢家!” 夏至动了动嘴唇,但什么也没说。 她的心思本来还掖着藏着,姑娘就算有所察觉,但毕竟她没有行动,姑娘也没有说什么,对她似乎还比以前重用了。可是现在…… 她忽然有点后悔怎么就脑子一热便做下了这种糊涂事,让人抓了现行?如今什么也瞒不住了,索性破罐破摔,姑娘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只不过…… 她睇向那件宝蓝色平金缎锦袍……早上,她还将这件衣物裹在身上,感受他的气息,就好像他温柔的拥抱,可是这会,它皱巴巴的堆在那,上面是凌乱的脚印,袍摆还裂了道口子,一如她此刻的心。 若是姑娘撵她走,不知她可不可以带上这件袍子…… 她所能拥有的属于他的气息,似乎只有这一件破碎而肮脏的袍子了。 却不想姑娘没有训斥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更没有说要撵她出去,而是提起她打赢的这一仗。 只是听那语气,不像是夸奖。 不过她能够衣衫整齐的跪在这,的确存了输人不输阵的念头,想要给姑娘争口气,告诉那些人,相府的人不是好欺负的!也让姑娘看在她如此坚忍的面上,能够对她网开一面。 难道她做错了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再抬头看时,阮玉已经进了净房。 里面细细的水声渐渐抚平她的躁动,她不禁重新思考阮玉留下的话。 衣裙……头发…… 思绪不由自主的就转到璧儿身上。 璧儿自打被小厮们从她手里解救下来就一直哭,没有更换衣物,更没有梳头洗脸,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想上去再踹上两脚,也不知姑爷把她带回去怎么处置了,姑爷进门的第一句就是……看过大夫了吗? 她绞紧了手,却是牵到了臂上的伤口,顿时痛得吸了口冷气。 表面上看是她胜了,而璧儿伤得分外严重,实际上她们是势均力敌。她的巴掌专往璧儿的脸上招呼了,她要抽烂那张总是扮可怜的脸,看她还怎么勾引姑爷。 可璧儿不知是个子没她高还是胳膊短,基本够不着她的脸,就对她的胳膊连抓带咬,还一头撞到她胸口上,现在还闷闷的痛,不敢使劲喘气,否则就要咳嗽。 这个小蹄子,尽给我玩阴的! 夏至眼睛冒火,却又忽的一亮。 姑娘的意思,该不是…… ☆、094抬姨娘? 她与璧儿都跪着,她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璧儿却是受尽凌辱的委屈,打眼一看,就是她把璧儿欺负得遍体鳞伤,谁还去追究她为什么会动手?而璧儿的辱骂,就算有人知道了,在这身血淋淋的对比下,又让人同情谁? 她看似是赢了,为姑娘争了光,却不想是真正落了下风,给姑娘惹来了大麻烦。 一时之间,心潮起伏。 怪不得姑娘当着姑爷的面一直不说该如何处置,姑娘是没法开口啊。一旦开口,就目前的状况,怕是只能处罚她,而且无论怎么处罚在人看来都是轻的,必须拿出点非常手段,否则如何服众?而她,就算留条命,还有活着的价值吗? 所以不妨让姑爷开口,而姑爷就算恨透了她,也不好把手伸到主院来,毕竟二人曾经协商……井水不犯河水,再者,一个大男人又怎好管内院的事? 夏至忽然想哭,姑娘这是救她一命啊! 她膝行两步,颤颤的唤了声:“姑娘……” 净房里的水声一停,紧接着春分走了出来,面带复杂的看着她:“姑娘说,如果跪累了就回去歇着吧。” 她望着春分转身离去的淡漠背影,咬了咬唇,重重往净房方向磕了两个头。 姑娘,从今以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姑娘的。今后无论夏至究竟是为奴为婢,还是配了小子,亦或者……都不会忘记姑娘的大恩大德。 ******** 听到门响,春分为阮玉擦拭的动作一滞,然后换了巾子,动作更加轻柔。 净房中只有轻微的水声,听起来比往日还要单调。 她沉默一会,终于忍不住发问:“姑娘,为什么不趁机……” 趁机把夏至撵出去,依她对夏至的了解,那丫头就算此刻大彻大悟,过后也是不会死心的。 阮玉闭着眼,头枕着厚厚的一沓巾子,神色平静,仿佛入睡。 过了很久,久到春分准备叫上霜降将她从黄杨木浴桶中扶起到床上安睡时,方听她幽幽的说了句:“你们四人,春夏秋冬具备,少了谁,都不是一个轮回啊……” 春分一怔,紧接着眼眶发热。 她低了头,颤声道:“姑娘对奴婢们真好……” 阮玉不语,这回,好像是真的睡着了。 ******** 下人打架的事经常发生,主子也不例外,尤其是荣宝院的几个姨娘,经常被李氏挑唆着互殴,如今李氏不在,荣宝院安静了一段时间,于是清风小筑这场热闹就有些显眼。 当然,也不全是因为两个丫头掐架。 金玦焱是嫡子,与他有关的事自然倍受关注,如今又娶了丞相的千金,关键是俩人成亲的当日就大打出手,然后便是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所以但凡清风小筑有个风吹草动,不需一炷香,就传得尽人皆知。 卢氏自然要行使婆婆的职责,新账旧账一起算。说实话,她非常高兴能有这场战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于是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卢氏就发作了。 理由自然是御下不严。 “身为一院的主母,连个下人都管不好,竟然摸到主子房里去了。她想干什么?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敢打人,谁教她的?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听说还在屋里养起来了……”冷笑:“打人还打出理了?璧儿被她打成这个样子……” 睇向璧儿,顿时心疼得嘴角抽抽:“好端端的一个水灵俊秀的丫头,你这是安的什么心呐?” 说着说着,竟是朝阮玉支使夏至行凶的道上来了。 金玦焱听不下去,忍不住开口:“娘,当时我们……” “闭嘴!”卢氏觉得儿子最近总跟她唱反调,竟然开始替阮玉说话了:“你们昨儿不在,那平时呢?若是没人教唆,一个小小的丫头,怎么就敢下死手?哎呦,让我瞧瞧,大夫怎么说的,能不能留疤?” 璧儿肿着脸,只是哭,卢氏便更加愤怒:“不就是个丫头嘛,怎的就容不下?你这心也太毒了!我告诉你,璧儿是从小便服侍老四的,谁若想动她,得先问问我!” 敲桌子:“嫁进门没几天你还想只手遮天了?今儿我就做主了,晚上就给璧儿开了脸,抬姨娘……” “娘……” “姨母……” 金玦焱急了,钟忆柳比他更急。 第89节 璧儿是打小便伺候他的,若论情分,要跟表哥更深一层,而且朝夕相处,哪像她,一别就是十几年?若是璧儿抬了姨娘,就算她将来成了平妻,或者嫡妻,怕也不如这丫头受宠,万一璧儿再生下个一男半女…… “姨母,这事急不得……” “怎么急不得?”卢氏不去看钟忆柳,反怒视阮玉。 现在只要能给阮玉添堵,只要能出了心中的恶气,就是让她低三下四把温家姑娘娶进来都行! 这小子,不想纳妾,还不是为了温香?可就算娶了温香,难道就不纳妾了?身为男人,妻妾成群,理所应当,再说,她还等着抱孙子呢! 且看看这些年给她磕头给她问安给她拜年的,她抱过的亲过的,哪有一个是她的嫡孙?心里膈应着,表面还得装得欢喜,这叫什么事?尤其是三房的孩子个个出落得精灵,老四再没有个后,家业还能落到他手里吗?别忘了,三叔金成业之所以当年没有争过金成举就是因为膝下无子,她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悲剧重演,还落到自己儿子身上。 而且她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若是再不赶紧点,也不知能不能看到孙子出世了…… 璧儿的心里喜得不行,她没想到心愿就这样实现了,从今往后,她就是半个主子了,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如此说来,这顿打挨得也值。 她不禁偷瞧金玦焱的脸色,握在卢氏手中的指尖已经颤抖起来。 “姨母,我是说……”钟忆柳不知该怎么阻拦,忽然扭头睇向阮玉:“表嫂,你倒是说句话啊!” 阮玉始终在“聆听”教诲,却是听到这么一句,不觉吃了一惊,而后慢慢抬了头:“太太的决定,儿媳怎好置喙?” 她有点奇怪,早就木已成舟了,还商量什么? 对,是得补办个仪式,好歹是终身大事呢。 只是钟忆柳,你不同意就说你的,拉上我算怎么回事?这事跟我有关系吗? “你……”金玦焱则是大惊,他没有想到阮玉竟会对此事不置可否。 不,他早该料到,她本就是没有心肝的女人,或者说,她的心从来就不在这里,本就当是无动于衷…… 他想笑,却觉得心里冷飕飕的,好像外面的风全部灌了进来,往复穿梭,呼呼作响。 “哼,算你明白!”卢氏冷笑一声,准备继续发话。 钟忆柳急忙抢上前:“姨母……” “忆柳,又怎么了?” 钟忆柳今天让她很不满意。她的确是有心抬举她的,若是她听话堪用,还打算给她个平妻当当,可是她对璧儿抬姨娘这件事左拦右挡…… 说实话,今天谁拦着她收拾阮玉,谁挡着不让她抱孙子,谁就是跟她过不去! 她是明白外甥女的心思的,可是,这是不是太急了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难不成她想取代璧儿只当个姨娘?那对阮玉有什么用?而自己抬了璧儿,就是想给阮玉个下马威,让她知道知道,这金家谁说的算,谁才是真正的当家主母,她想称王称霸,还早得很! 于是便有几分不耐的睇向钟忆柳。 钟忆柳此时也不知哪来的机灵劲,脱口而出:“姨母,今儿个可非黄道吉日!” 卢氏皱眉:“抬个姨娘,要什么黄道吉日?” “姨母,今儿是初三……” “初三怎么了?” 钟忆柳做出为难的样子:“姨母忘了,初三可是老鼠娶亲的日子……” 老鼠娶亲? 阮玉立即瞪大眼睛。 岂料金玦焱正怒视她,见她对老鼠娶亲比对他纳妾的兴趣还大,顿生出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先前的怒火不觉消散了大半。 堂中已经有人笑了,是姜氏,还瞧了瞧金玦焱,弄得他很是懊恼。 钟忆柳则继续扭扭捏捏:“今儿老鼠娶亲,四表哥若是纳了妾,这是什么事啊?” 卢氏绷着脸:“那就明天……” “明天也不成啊……” “明天怎么不成?明天灶王爷来查户籍,咱家正好添人进口。忆柳,你可不要……” 正打算警告钟忆柳两句,姜氏笑着走上前:“太太也是心急,就算想要给四弟添个知疼知热的人也不差这一日半日。正月里就是忙,不是这个下凡就是那个升天,说道也多,冲撞了哪个都不好。再说……” 取代钟忆柳站在卢氏身边,力道恰到好处的揉捏着卢氏的肩膀,又冲璧儿那边使了个眼色,连说带笑:“璧儿姑娘还带着伤,这开了脸也不能圆房,否则不得有人说咱们四爷不懂得怜香惜玉?” 金玦焱皱眉,尴尬的别过脸。 姜氏又笑:“而若让四弟只能看却不能吃,也太不人道了些……” 如今这话茬倒冲着他来了。金玦焱再待不下去,拱个手便要告辞。转身之际睨了阮玉一眼,但见她无惊无喜,心中不觉憋闷。 ☆、095闹了又闹 姜氏一通说笑,总算把气氛缓和下来。 卢氏脸色渐松,但依旧没好气:“那就换个日子,不若等老二媳妇回来,一家人正好乐呵乐呵。” 姜氏顿时神色一垮,谁不知,她最不愿听到的消息便是李氏的回归? 卢氏感觉到给自己按捏肩膀的动作一滞,唇角便透出一丝得意……叫你们合起伙来让我不痛快?我也让你们堵堵心! 姜氏便幽怨的睇向阮玉,意思是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 阮玉心道,又要拉上我跟李氏斗法,这女人之间的事怎么就没个完呢? 心下愈发厌倦。 璧儿却不知该怨谁,本来就要抬姨娘了,心愿就要实现了,结果突然就泡汤了。虽说是待出了正月再办,可谁知道这正月里又会出点什么事?人家红杏、天真、含巧说抬就抬了,哪个也没她这么费劲,她这是什么命啊? 越想越憋屈,就忍不住掉泪。 钟忆柳岂是不知她的心思,暗自冷笑,却做出关心的样子:“璧儿姑娘又是哪疼了?也真是的,被打成这个样子,还要跟在表哥身边伺候……”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她不要脸,生怕没有男人要。 璧儿这个气,可钟忆柳是主子,是卢氏的外甥女,她哪敢反驳,只好继续落泪,还得感激道:“谢表姑娘关心。” 钟忆柳撇嘴,抬了手,看似要抚摸一下璧儿的伤处,却惹得璧儿轻叫起来。 她急忙收回手,仔细观瞧:“璧儿姑娘伤得不轻啊,可别落下什么疤,否则就可惜了这副小模样了……” 璧儿虽然弄得满脸的伤成功博取了大家的同情,事后也心有余悸,若是这伤好不了该怎么办?若是弄了一脸疤该怎么办?而且她被夏至按在地上打,那副狼狈都被人看到了,结果她今天刚一出院门就有人指指点点,她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 再说,谁会娶一个丑女人做姨娘? 她的泪越掉越多,终于惹得卢氏都看不下去了:“老四都走了,你也别在这待着了,回去歇着吧,听大夫的话,可别落了疤!” 璧儿行了礼,抹着眼泪去了。 钟忆柳看着她的背影,附到卢氏耳边,神秘兮兮道:“我看璧儿伤得不轻,这脸上还是次要的,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但是她相信卢氏会听明白。 女人打架,可是专门下狠手的,哪是要害招呼哪,璧儿能不能…… 果然,卢氏望向璧儿的背影也现出了忧心忡忡的神色。 钟忆柳便得意一笑,一个不会生育的女人要来做什么?璧儿,你当姨娘的日子怕是要遥遥无期了。 卢氏忧心了一会,望向阮玉的目光就凌厉起来,一句“贱妇”差点就脱口而出。 虽然她也觉得阮玉挑唆夏至痛揍璧儿不靠谱,而且据传回来的消息,俩丫头就是争风吃醋。 她就纳闷。爷们还没动静她们却闹起来了,这叫什么事? 不过她要相信这事就是阮玉怂恿的,也要让大家都相信,反正但凡能让阮玉不好过的,能让她身败名裂的,一律不要放过,她要将阮玉牢牢捏在掌心,想怎么搓弄,就怎么搓弄。 人一旦有了战斗的激情,精神就爽利起来,哪都不痛了,气儿也通畅了,于是挺起腰板,打算再教训教训阮玉,却见门外袅袅婷婷的走来一个人。 官绿色的褂儿,玄色的裙,虽是肃重,却遮不住内里妖娆,不是夏至又是哪个? 而若论阮玉身边的丫头,她最痛恨的就是夏至,她可是还记得夏至怎样训斥张婆子,怎样指桑骂槐,怎样害得她有口难言不得不处置张婆子,在阮玉面前落了下风。 于是再次狠瞪了阮玉一眼。 夏至上前,盈盈一拜,就直接跪到地上。 阮玉蹙起眉:“不是让你好生歇着吗?怎么出来了?” 夏至摇摇头,面色苍白:“奴婢犯了大错,不敢歇。” 春分不知她是要唱哪出,急忙道:“你又想做什么?” 卢氏立即抓住把柄:“老四媳妇,这就是你的丫头?这就是打你手里调教出来的下人?主子没让上前,她便上前,主子还未发话,她便发话。且看看哪家的丫头这般大胆?也不知这是什么规矩!” 阮玉起身,就要回话,夏至却抢先一步:“太太说得对,奴婢就是没规矩的人,从来不肯听从主子的吩咐。主子让往东,奴婢偏往西,主子让担水,奴婢偏要绣花,奴婢向来是不愿顺主子的意的,所以太太说奴婢受了主子的挑唆打了璧儿,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卢氏正听得乐呵,忽拾得这一句,顿时大怒。 可夏至是什么口才,根本就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实是奴婢不该给四爷送衣裳,实是奴婢不应该见了四爷的书滑落在地多事捡起,实是奴婢不应该跟璧儿姑娘还手,而是应该听其训斥,实是奴婢不应该意气用事给奶奶惹了麻烦,太太若是想惩罚,就惩罚奴婢好了,不要为难四奶奶!” 姜氏一听,嚯,这丫头心思了得,几句话,把风向全转到自己这边来了,成了她好心相助,璧儿却小气又多事,还出言辱骂,导致她最终忍无可忍动了手。而关键是最后一句……太太若是再拿阮玉说话,就是“故意刁难”。 妙啊,妙啊! 姜氏差点击节叫好,卢氏却气得脸色铁青,偏偏此刻又说不得一句,而夏至已经又膝行两步,抬了头,毫无顾忌的迎上她的目光,脸上皆是凛冽:“夏至虽出身卑微,亦知一人做事一人当,太太若要怪罪,也不用脏了手,奴婢自己了断便是!” 也不知怎么就变出一把剪子,直往胸口插去。 阮玉大惊,第一个飞扑上前,春分也扑过去,福瑞堂里但凡能挪动的都扑上去了,又喊又叫又哭又抢。 卢氏歪倒在太师椅上,只喊胸口疼,钟忆柳急忙替她抹着,又大叫“快请大夫”! 忙乱了一阵,终于把剪子抢下来了。 别人倒好说,阮玉的手因为拦挡被扎伤了一块,血流如注。 春分捧着她的手就哭起来:“姑娘这是什么命,没过门前好好的,过了门就浑身是伤,姑娘若是有个好歹,奴婢也不活了……” 夏至没想到自己毫发无损,倒弄伤了姑娘,顿时又悔又痛,放声大哭。 卢氏真恨不能自己晕死过去,可偏偏晕不了,钟忆柳拿手指甲掐着她的人中呢,掐得她这个痛。 “好了,”她怒喝,喘着粗气:“大过年的,你们给谁号丧呢?” 一声下去,哭得更响了,春分还嚷着:“咱们这就回去,请丞相大人做主。既是金家容不得咱们,姑娘,不管你是当姑子还是做道士,奴婢都陪着你!” 阮玉心想,这事好,瞌睡终于来了枕头,连忙就要起身回去收拾。 第90节 卢氏就怕她们提阮洵,这婆媳之间,关起门来好说,若是闹腾得外面都知道了,还不让人笑话她? “呦,春分姑娘,这是说什么混话呢?大过年的,说什么走啊出家啊,你也不怕伤到你们奶奶的福气!”姜氏嗔怪的盯了春分一眼。 春分也没打算闹腾,顶多就是吓唬吓唬卢氏,于是见好就收,在一旁抽噎。 阮玉希望落空,有点茫然。 姜氏依旧在一旁叨叨:“都快别哭了,正月里见了泪也不好。唉,这都什么事啊,本来是丫头们打架,咱们主子跟着裹什么乱?太太,不是我说,您就是好心,怕弟妹管不好自己的小院,可也太急了些。年轻人,就该慢慢锻炼。我刚来那会,不是也什么都不会?还是太太手把手的教我来着,怎么到了弟妹这,就没了耐心了?” 几句话,把卢氏摘了出去。 卢氏这会不用晕了,但是也没法顺着说话,就歪在钟忆柳身边哼哼。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也别哭了。有了错就要认,认了就完了,至于是打是罚,谁的丫头谁领回去。” 姜氏将夏至往阮玉身边一推,夏至看着阮玉包了帕子依旧渗血的手,又哭起来。 这工夫,大夫也到了,与之一同出现在福瑞堂的,是金玦淼。 相比于福瑞堂的混乱与人人糟糕的脸色,他显得很是齐整,简直是意气风发。 进了门,还带着笑,本欲请安,见状却是一怔:“这是……” “请问谁要看病?”大夫见前面一个歪着的,对面一团哭着的,脑子有点懵。 “这边这边,”春分急忙抢上前:“我们姑娘受伤了!” “弟妹受伤了?”金玦淼一惊,就要上前。 姜氏不动声色的把他隔开:“我说三弟,你怎么才回来?三弟妹的娘家很远吗?” 金玦淼笑了笑,唇角衔着惯有的春情,只不过这春情今天更灿烂了几分。 向前方微一施礼:“本打算昨晚上赶回来的,可是道韫不大舒服,就留了一夜……” 姜氏撇嘴,什么“留了一夜”?怕是…… 瞧这小子今天的风骚样! “所以我就让她回去歇着了,若道韫有什么不是之处,还请太太恕罪,若要怪,就怪儿子好了……” 现在任是什么事,跟阮玉的事比起来都不是事,卢氏心道,又哼了一声。 ☆、096有心无心 金玦淼便紧张道:“太太可是有什么不妥?” 我不妥的地方多着呢! 卢氏现在只觉浑身是病。 大夫给阮玉包扎完毕,又去给卢氏诊脉,钟忆柳跟姜氏都孝敬的围在旁边。 趁这档,金玦淼凑到阮玉跟前:“我是奉命来解救弟妹的……” 说着,还挤挤眼。 奉命? 奉谁的命? 金成举? 不对,看金玦淼这副不着调的模样应该不是。 金玦焱? 他有这么好心? 那边,卢氏已经下令让阮玉回去歇着了。 阮玉便由春分跟夏至扶着往外走。 金玦淼瞧着阮玉被抱得粽子似的右手,连连摇头:“四弟若是见了,怕是要心疼了……” 心疼? 阮玉只觉自己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该不是她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吧? ******** “什么?她又受伤了?” 金玦焱听了千依的汇报,在屋里转了两圈,冲着阮玉的主屋拿手恶狠狠的点着:“她就没个让人省心的时候!” 再转了两圈,就要往外冲。 又收住脚步,有些犹豫的睇向千依,薄唇动了几动:“严重吗?” 千依不敢抬头看他,只盯着脚尖,嗫嚅道:“听立冬说,是帮夏至挡了一剪子,扎到了这……” 千依比划着右掌内侧靠小指的地方:“就算留疤,也看不见……” “你……” 金玦焱对千依的轻描淡写很不满意,可是他凭什么不满意?他难道希望阮玉重伤不治? 再转了两圈,终于挥挥手:“出去!” 千依如获大赦的溜了。 金玦焱终于转得自己都头晕了,才坐到椅子上。 他现在心思一片混乱,有心去瞧瞧,可是以什么理由?到那说什么? 他们现在不吵了,可是这种冷漠比吵架还难受,尤其是一想起她对他纳妾的无动于衷甚至乐见其成,他就恨得牙根发痒。 是的,当初分院的时候她就说过,他们今后“两不相干”,她又凭什么管他? 而他又凭什么生气? 是的,他最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心烦意乱,为什么经常左也不是右也不好,他一向是个潇洒的人,一向是个凡事不萦于心的人,怎么一碰到跟阮玉有关的事就想发狂?就想抓住她大吵一顿? 可是他又害怕她的冷漠,是打骨子里的害怕,他害怕他的发作只换得她淡淡一笑,而那笑意,也未达眼底。 他忽然将桌面的笔墨纸砚统统扫落在地。 在乒乒乓乓的乱响中,他抱住了头,死命的揪扯着头发。 痛,也未能让心底畅快。 他闭着眼,不断的问自己,金玦焱,你是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 清风小筑内,阮玉捧着粽子手,却不是愁眉苦脸,而是一个劲的催促春分安排“老鼠娶亲”。 她自是不好说自己不知这个民俗,于是只让春分安排。 春分苦着脸,心道,这屋里哪有老鼠啊? 却不敢多话,怕姑娘突发奇想跑到厨房或仓房去,于是在角落里象征性的撒上一些米盐、糕点做“米妆”,意味着要与老鼠打好交道,以求今年的鼠害少一些。 阮玉则悄悄溜下地,在米妆上又添了块大大的桂花糕。 “姑娘,为了不打扰老鼠娶亲的好事,今天可得早点睡。” 阮玉很听话,乖乖的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春分便无奈的摇摇头,睇向那块大个的桂花糕。 其实说穿了,姑娘也不过是个孩子。 她轻轻为阮玉掖好被角,放下了镂空刺绣银线花锦帐,方吹熄了案头的蜡烛,然后走到门口,擎了搁在花梨木小几上的烛台出去,又缓缓掩上了门。 ******** 烈焰居内,金玦焱眼看着斜对过的雕花长窗黑了下来。 手自臧蓝金丝的窗帘移开,缝隙立即合拢。 他默立片刻,忽然开口:“璧儿……” 璧儿肿着脸的在门口出现了。 她有些恹恹的,因为若不是钟忆柳多事,若不是姜氏阻拦,她现在已经抬了姨娘了,说不准…… 一想到这,她就想哭。 可是现在四爷忽然叫她了,这是不是说…… 她几乎是欣喜的进了门,却听四爷道:“去拿点米和盐,还有糕点……” 四爷晚上从来不用点心的,而且米和盐,做什么? 不觉想起白天时提的“老鼠娶亲”…… 四爷竟然愿意看“老鼠娶亲”也不愿意跟她…… 当即红了眼圈,跺跺脚,跑出去。 金玦焱开始后悔。 璧儿还伤着,他怎么给忘了,还支使她干这干那。 立即喊:“百顺,百顺……” 百顺揉着眼睛,腰带也没扎好的站在门口:“爷……” 待听了金玦焱的吩咐,顿时睁大眼:“爷要看‘老鼠娶亲’?好啊好啊,还是小时候跟爷玩过呢,这几年爷都没玩了。我这就去拿,稍后跟爷一起等!” “要什么一起?要玩自己准备去!”金玦焱呵斥,待百顺撅着嘴转了身,又道:“这几日别睡这么早,璧儿受伤了,你就在爷跟前伺候着!” 想了想:“回去排个班,以后也就你们几个小子在爷跟前伺候。璧儿大了,别弄得不清不白的,传出什么话来,将来找不到好婆家。” 百顺想说,其实璧儿就想嫁给爷,而且太太的意思也很明显,璧儿就是用来通房的。 可是主子发了话,他也不敢反驳,就闷闷的应了,跑出去。 屋里忽然又静下来。 他转了两圈,再次来到窗前,轻轻将臧蓝金丝的窗帘挑了道缝…… 第91节 雕花长窗依旧黑着。 今天睡得倒早! 他哼了一声。 也不知看到老鼠娶亲没有…… 这般想着,唇角便不觉勾上笑意。 ******** 阮玉本是聚精会神的准备看“老鼠娶亲”,还想象成动画片的样子,可是屋子实在太静了,唯一的动静就是铜漏声声,她等着等着,竟是睡着了,待到春分唤她起床,她第一件事就是往墙角看去…… 米盐都在,大大的桂花糕也在…… 她便有些懊丧。 这时外边传来欢叫,说是金玦焱看到“老鼠娶亲”了,就在后半夜,那叫一热闹。 他们叫得太响,阮玉就是想不听都不成。 立冬耐不住……她昨儿个也摆了一堆东西,连最爱的蜜姜鼓都牺牲了,可是也耐不住困,结果什么都没看到。如今听得心痒痒的,就跟阮玉告假:“奴婢出去打听打听,看他们都瞧见了什么,回来跟姑娘学……” 也不等阮玉答应,就蹿了出去。 春分埋怨:“姑娘,你最近也太纵着她,瞧瞧,都成什么样子了?天天这样里出外进,还跟一群小子闹得欢实,莫要被人说出闲话来。” 在春分眼中,她们四人里最麻烦的就是立冬,偏偏立冬这两个月混了个好人缘,金家上下都很喜欢她,这倒也怪了。好在立冬没什么心眼,否则就是她的大敌。 不过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谁知道别人都安着什么心?就像昨儿个,卢氏想着法的往姑娘身上栽赃,而立冬最是闲不住,没准人家就摆了个套等着她钻呢。 不管怎样,她是不希望立冬出事,因为这小丫头,可是有大用处。 阮玉却不以为然,或者说是心不在焉,霜降给她打扮的时候,眼神也不停的往窗外瞟。 看起来真是热闹,百顺被她这院的丫头婆子再加个立冬团团围住,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眉毛都要飞起来了,不禁让她怀疑,老鼠在昨夜真的成了精? 偏偏又来一句:“我说得不好,四爷可是瞧得真真的,若要问,就去问四爷!”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百顺好像特意往这边望了一下。 她垂了眸,任霜降把一支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压到迎春髻上。 起身时,立冬已经蹦蹦跳跳的回来了。 眉毛上还带着白霜,进屋就开始眉飞色舞。 阮玉不禁要佩服这小丫头的口才跟记忆力,竟是与百顺讲得一般无二。 不,还有发挥! 立冬越讲越起劲,待到见阮玉套了杏色如意镶边的斜襟长袄时方眨巴眨巴眼:“奶奶这是要上哪去?” 春分白了她一眼:“哪个像你,一大早的就出去瞧热闹,咱们这是要服侍奶奶去给太太‘请安’!” “请安”二字说得极不情愿,顺又翻了一记白眼。 “请安?”立冬瞧瞧阮玉:“四爷不是说不用早起请安了吗?” 嗯? 所有的人都看向她。 立冬有些结巴:“四、四爷说,奶奶受了伤,就在屋里歇着,他,他会跟老爷太太告罪……” 见人都瞪着她,神色不善,她咽了口吐沫:“奴婢没说吗?” 春分已经竖起眉毛。 立冬耷拉着肩,哭丧着脸:“奴婢记得进门就说了……” “你这小蹄子,该记的事不记,不该记的事倒记得牢,看我不掐你!”春分追打出去。 ☆、097关心则乱 霜降吐了口气,白忙活半天了。 又瞧了瞧阮玉:“奶奶,既是已经打扮停当,不如……” 阮玉看着窗外的立冬在春分的“追杀”下躲躲闪闪,坐回到椅子上,卸下那支沉重的步摇:“既是有人愿意担着,咱就歇上一歇!” 霜降也不坚持,开始为她卸妆,换上家常的珍珠粉色素绒绣花小袄,并翡翠撒花洋绉裙,将头发绾了堕马髻,斜插一支玳瑁比目双鱼簪。 霜降见她一个劲瞧窗外的热闹,不由笑道:“最近春分姐姐好像不似以前那般总爱板着脸训人了……” “那你是觉得她以前的样子好还是现在的样子好?” 霜降迟疑片刻,不动声色的觑了眼她的脸色,声音照旧平稳:“都好。” 这倒好,怎么说都不得罪人。 霜降八成是她身边最沉稳的人了。 阮玉又瞧了会热闹,微偏了头:“夏至怎么样了?” 霜降垂着眸,拿玛瑙梳子轻拢她已经光溜的鬓角,语气轻轻:“歇着呢。” 顿了顿:“胳膊伤得厉害,那日又没让咱们瞧见,也就没给她找大夫。昨儿晚上我瞅了眼,肿得老高,都化脓了。” 阮玉的眉心紧了紧:“那还不赶紧请大夫?” “今儿初四,灶王爷要查户口的,轻易不能离家……” 阮玉已经回过头来。 霜降眼皮一抖:“稍后待暖和点,奴婢就遣人去。” 阮玉不置可否,但见外面闹得更厉害了,不由笑了笑:“丁嬷嬷不知在想什么,都吵成这样了,也不说管一管。” 霜降这回笑了:“初一那天奶奶不是也见了?供了佛龛,带着落桂、佳宁修行呢。” 阮玉思及那日情景,亦忍不住笑:“难道落桂跟佳宁不说婆家了?” 霜降来了调皮劲:“奶奶想把她们说给谁?” “霜降想我把你说给谁?”转了头,眸子斜挑着看她,唇角衔一丝促狭:“好像过了年,霜降就十七了。你可别说要伺候我一辈子……” “奶奶……”一向沉稳的霜降终于破了功,跺一跺脚,扭身就跑出去。 阮玉支起身子往外看,却见她寻了百顺,只说了一句,百顺就连连点头,一溜烟的出去了。 阮玉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这个早上很美好。 如花迈着猫步走进来,蹲下,歪头,冷冷的看她。 她的心情就不美好了。 可也没一会,金宝娇就哭着跑进来,后面跟着金宝婵,也是哇哇大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呢。 春分跟在后面进了门,心里气得不行。 这大正月的,东家不走西家不去的偏跑这边添晦气,什么意思?李氏嘱咐的? “怎么了?” 金宝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春分问了也不答,非要阮玉开口才说话。 原来昨儿个金玦淼回来,给三房的孩子们带了礼物,今天被金宝娇瞧见了,红眼病就犯了。 “是姗姐儿让你瞧的?”阮玉皱起眉。 上回她给金宝姗做的抱枕,金宝姗为了验证上面的绣工能否被人接受就找了金宝娇做实验,结果金宝娇便是一通闹。 金宝娇摇摇头,抽噎着:“是我去她的房里,看到的……” 阮玉明白了,依金宝娇的心思,定是猜到金玦淼给孩子们带回了好玩意,不瞧心痒痒,瞧了又嫉恨,这不是典型的没事找事吗? “我要告诉我娘,他们都欺负我……” 这算不上欺负吧?这孩子,将来长大怕是比李氏还要难缠。 再说,偏偏找她来说算怎么回事?莫非…… 她立即对屋里这些金贵的物件紧张起来。 “呃,三爷给姗姐儿买了什么?” “泥人……” “什么?” 金宝娇抽了抽鼻子,大声道:“泥人!” 阮玉怔了怔,忽然笑了:“我还当是什么呢,不就是泥人嘛,咱自己动手做!” “四婶会做泥人?”金宝娇立即睁大眼。 “那当然!” 想当初,若不是考虑美术系不大好找工作,不出国镀层金跟没毕业一样,她也不会努力去考会计师。 阮玉立即下地,招呼春分:“去,叫几个小丫头挖点土。找土质细腻的,别掺沙子或石头,给我弄一面盆过来!” 春分不知这是要干什么,但见她兴致勃勃,连忙叫人去弄。 金宝娇则追上来摇她的袖子:“姗姐儿的泥人不是黑乎乎的,是有颜色的……” 阮玉已经迫不及待的要重操旧业了,闻言快速答道:“稍后把胭脂水粉都给它抹上……” 想了想:“如果有颜料更好!” “颜料?” 金宝娇跟金宝婵眨眨眼,立即蹦了个高:“四婶,你等着!” 俩人飞也似的跑了。 不多时,又捧着一大堆瓶瓶罐罐的过来,金宝婵简直是满怀抱着,丝毫不顾水红色的锦缎小袄蹭得花花绿绿。 “这是哪来的?” 俩人也不答,只冲阮玉眨眼:“四婶尽管用便是!” 第92节 这工夫,两个粗使丫头抬着一大盆土进来了。 阮玉就要上手,春分急忙拦住:“姑娘,你是要做什么?你的手还没好呢?” 然后警告的扫视金宝娇跟金宝婵。 阮玉知道春分认起真来谁也说不动,是典型的金牛座,可是她又实在手痒。 “这样,我来说,你们来做!” 于是两个粗使丫头被留了下来,将土倒在地上,加水和泥,又打了几个鸡蛋清进去,一通搅拌,然后像揉面似的揉好,再猛劲往地上摔。 泥团砸在厅中的白石地上,咣咣作响,震得屋子地动山摇。 声音又传出老远,烈焰居内,有人皱起眉……这是干什么呢? 也没人回答他,他的小厮正让人家支使得团团乱转呢。 百顺被霜降支使出去找大夫了,其余的人则里出外进,一会找板子,一会又要什么铜丝。 他的眉不禁越皱越紧,不是因为他的人被人家使唤了,而是……到底做什么就不能跟我说一声吗? ******** 阮玉觉得金玦焱的手下在她的丫鬟们的指引下做事效率至少提高了一倍,值得发扬。 她拿铜丝弯了个“骨架”……见她动手,春分的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她只作不见。 把铜丝固定在木板上,有心想捏个人头像,又怕孩子们接受不了,到时吓着就麻烦了,于是睇向金宝娇:“想要个什么?” 金宝娇差点说出个“嫦娥”,又一想,怎么也得弄个比金宝姗的泥人更强的,于是就开始绞脑汁,又有些不信任阮玉:“四婶,你能捏好吗?别是……” 别是拿泥馒头泥元宵的糊弄她,她这可是要拿出去压倒金宝姗的。 阮玉赏她一记白眼:“立冬,把如花抱过来!” 立冬抱过如花,安置在地上:“如花乖,一会给你吃骨头。” 如花拿小眼角斜睨着阮玉,趾高气扬的仿佛是个公主,又不耐烦的要走开。 “如花……” 阮玉笑眯眯的,凑到如花耳边低语一句。 谁也不知道阮玉说了什么,但见如花身子一哆嗦,猛一回头,口里呜呜着,尖尖的牙也露了出来。 “姑娘小心!” 春分就要上前护主,却见如花愤愤在地上蜷了个团,闭上眼睛,还拿尾巴把脸挡住了。 阮玉也不管它,只往铜丝攒的“骨架”上添泥。 先是一团,然后削削减减,有的地方再添一块。 阮玉手使一枚簪挺扁如刀片的鎏金铜簪,尤觉不趁手,很怀念前世的雕塑刀,可是落在众人眼中,已是灵巧如飞了。 她们只看到铜簪光芒闪闪,就好像蝴蝶穿梭。刮、削、贴、挑、压、抹,动作敏捷,姿态曼妙,让人只顾着看那双手,都忘了留心手下泥巴的变化。 不多时,一只蜷成一团的小泥狗诞生了。 不待金宝婵惊叫出声,阮玉就拿了梳头的玛瑙梳子,只在泥狗身上刮了几刮,毛发顿现,栩栩如生。 最高兴的要数立冬了,一把夺过泥狗,不顾金宝婵瘪了嘴,就要大哭,只拍着如花:“如花,你有小弟弟了!” 如花懒洋洋的欠开眼皮,似是被眼前活灵活现的“同类”吓了一跳,立即弹了起来。 金宝婵也顾不得哭了,咯咯大笑。 “四婶,四婶……”金宝娇已经激动得两眼放光。 若是把这个拿出去,定是能吸引一大片目光,还不气死金宝姗? 她摇着阮玉的袖子,小心不碰到阮玉手上的泥,笑得谄媚:“四婶的泥狗比姗姐儿的嫦娥好……” 这点阮玉是不否认的。 虽然她没有见过那个“嫦娥”,但是清楚现代与古代制作手法的区别。古代讲究的是神,而现代的雕塑则承袭了西方的精髓,注重的是形神兼备,自是不一样。 以前她也并不很有把握,可是她留心过相府跟金家悬挂的祖先像与画作,心里就有底了。 “想好做什么了吗?”阮玉询问,又不忘嘱咐捧着泥狗跑出门生怕人抢似的立冬:“稍后再上色,别忘了放在阴凉的地方,时不时的掸点温水……” 省得开裂太早。 于是烈焰居某人桌上的墨被千依谄笑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借了出去。 她到底在做什么? 某人要拍桌。 “四爷,大奶奶说今儿都不出门,要凑人打麻雀,一房出一人,请四爷……” “不去!” 他怒喝,拳头终于砸到了桌上。 ☆、098不妨直说 清风小筑内,阮玉已经开始给金宝娇姐妹捏十二生肖了。 她捏得小小的,便不用木板跟铜丝,正好可以放在手里把玩。而且还把造型弄得特别卡通,逗得俩人瞧了哪个都觉可爱,争得不可开交。 阮玉捏了一会,忽然起了促狭之心。 她抓了团泥巴,三捏两捏的就成了人形,只不过…… “四婶,这是人吧?” “你说是就是。” “可怎么是跪着的?” “因为犯了错误!” “什么错误?” “十恶不赦的大罪!” 很快,一只半尺高的跪地泥人诞生了。 身子微倾,双手向天,表情痛苦,仿佛呼救。 然后,一只挨打的泥人也应运而生,两边各站一个威猛“大汉”,手持狼牙棒,于是那屁股就肿得格外夸张。 金宝婵就捂着嘴笑。 接下来则比较血腥,因为有个泥人开始被五马分尸。 一只胳膊已经被拉变了形,虚虚的连在身上,大张着嘴,眼睛瞪得几乎脱窗。 金宝婵的脸有点发白,金宝娇则继续兴致勃勃。 春分瞅了瞅泥人脸上突出的眉毛,再瞅瞅阮玉一眼,脸色复杂。 阮玉还有个绝的,不过少儿在前,有些不宜。 她想了想,给那跪着的加了个“托盘”顶脑袋上,又让霜降去厨房讨了碗芝麻,撒了些,再覆了层土,喷点水。 也不大肯定能不能发芽。 剩下的时间则是给作品上色。 两个小家伙活跃起来,你画我一下,我给你一道,一会就成了花猫,阮玉也没好到哪去。 只是画在脸上立竿见影的颜料放到泥人身上不大见成效,令阮玉颇为失望。 日薄西山的时候,金宝娇跟金宝婵让丫鬟小心托着烘得半干的泥人走出了清风小筑。 然而刚出院门,就遇上了“散步”归来的金玦焱。 小姐俩本是兴致勃勃,可一看到他,金宝娇就往后缩了缩,偏偏四叔还就叫了她:“娇姐儿……” 四叔在笑,笑容很可怕。 她嗫嚅着:“我爹跟我娘就要回来了……” “回来好啊,我正等着跟你爹喝酒呢,今年也没把他灌桌子底下去,总觉得缺点什么。” 金宝娇想表示愤怒,可是不敢。 金玦焱似乎兴致很好,一副不想为难她的样子,却不知为何,视线落在了蒙着红绸的托盘上。 红绸下点点起伏,星罗棋布,很不规则,倒更引人好奇。 于是金玦焱就要掀那绸子…… “是四婶给我的!” 金宝娇突然勇敢起来,声音还特别大。她记得,上回金宝妍的毽子只被四叔“瞧”了一眼,就没了。 岂料这一举动令金玦焱格外愤怒。 阮玉怎么了?她比我厉害吗?你竟敢用她来压我?不知道她再怎么强悍也是我的……嗯? 金宝婵见金玦焱突然瞪起眼睛,顿时“哇” 的哭起来,声音格外尖利,搞得院里的人都往外瞅。 一大两小。大的嚣张跋扈,小的凄惨哀嚎,两个丫鬟立在旁边,战战兢兢。 其中一个抖了一句:“四爷,姐儿们还小,您就……” 怎么,是想说我以大欺小吗? 我做什么了?谁又看到什么了? 金玦焱怒目,所有人都把视线缩了回去。 他愈发觉得憋闷。 一甩袖子,金宝娇急忙牵着金宝婵溜了。 唯他一人立在原地,欲显恶霸精神。 第93节 斗鸡一样的回到烈焰居。 璧儿上了盏茶,不知道主子为什么抑郁了一天,而出去转了一圈情况怎么倒更糟了? “璧儿,看看匣子里,还有多少银子?” 璧儿发现,但凡四爷问到匣子里的钱,都是为了给霸占主屋的人送去。 主子一个月也不过百两的花销,铺子里固定拨到四房的分成是一百两,太太暗地里接济二三百两,所以也就五百两上下。 这个月稍多,因为过年,各房都是要打赏的。 可是自打四爷得了那块虎皮,银子基本就接济给隔壁了,四爷那么喜爱古玩玉器,就因为这个,最近都买的少了,那块虎皮有那么值钱吗? 于是嘟着嘴,不肯动。 金玦焱发了会呆,醒过神来后发现璧儿还在,手里却空空的:“银子呢?” 璧儿忍不住道:“四爷,您年前就给那边送了一千两,现在又……” “什么‘那边’,是四奶奶……” 璧儿惊觉这一句纠正,而这一惊,足令她从头凉到脚。 四爷不会是,不会是…… 当即急了:“四爷,四奶奶可是说,您坏的那两件袍子就顶了这个月的银子了!” 金玦焱立即转过头来:“她说顶了就顶了?这个家谁说的算?” 家? 四爷说这是“家”? 璧儿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只听说往里进银子的,没听说人家不要还上赶着要送的,四爷若是想去看四奶奶,不妨直说!” 此语绝对是大逆不道了。 璧儿意识到的瞬间,已经跪倒在地。 屋里特别安静,只听得屋角铜漏声声轻叹。 良久…… “璧儿,把柜子的钥匙交给百顺吧……” “四爷……” “不,”金玦焱缓缓的摇摇头:“给千依,千依更细心……” “四爷……”璧儿仰着脸,泪水无声滑落,微肿且红紫交加的脸显得更加可怜。 金玦焱站起身,缓缓踱到门口,背对着璧儿,那俊挺的身影在璧儿眼中是那么迫近,又是那么遥远。 “好好养伤,待过了这年,四爷托太太给你找个好婆家……” 什么? 璧儿跌坐在地,呆呆的望着他。 只一句,就把她所有的希望浇灭,就把她十几年来累积的,不敢言说的,只敢在黑夜里偷偷向往的情愫打破。 明明,明明四爷是喜欢她的,他教她读书,教她写字,四爷的事,都归她管,不管多么忙,她犯了多大的错,四爷从来没有说要添丫鬟,更没有说要打发了她。 明明,明明太太还说,等出了年,就给她抬姨娘。她还忐忑的等着,而消息也传开了,红杏她们都来恭喜她,羡慕又嫉妒的说她攀上了真正的高枝,说四爷一定特别宠她,是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宠。可是…… “四爷……” “嗯,”金玦焱的声音格外温柔,然而飘在没有燃灯的暗沉中格外清冷:“把灯点起来吧,我去看看千依他们在做什么。” 门声一响,一切陷入静寂,仿若永恒。 ******** 金玦焱并没有走远,他就在梢间。 他看到他离开不多时,璧儿就出来了,低着头,肩膀抽搐,步履沉重。 ******** 千依将门推开道小缝,见没有挨到想象中的呵斥,不觉大起胆,走进来。 “四爷……” 金玦焱看着放在手边的银票,眼角一跳,又移开目光。 沉默片刻:“璧儿,怎样了?” “璧儿?”千依一副木然表情:“没瞧见啊。” 金玦焱忽然发觉,身边只璧儿一个丫头的确不妥当,因为若是丫头出了事,是要小子们去照应还是要他这个主子去伺候? 想了想:“稍后找个妥当的去兰若院,请三奶奶院里的红杏过来陪陪她,我看她们平时挺说得来的。” 千依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主子的事又不好多问,只好默默记下,准备稍后让老爷去费心。 “出去吧。” “是,四爷。” 千依走了,屋子又陷入静寂。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又黑了一层。 金玦焱摸索着拿到火折子,吹亮,点燃了白玉对枝灯。 桌角折叠的银票便跳跃烛光,吸引他的注意。 他信手拈起,不期然的,璧儿的凄厉就跃入耳中……四爷若是想去看四奶奶,不妨直说! 指尖一抖。 他竟是想去看她么? 他在房里闷了一天,被主屋的动静吵得不行,却不想出门一步,又拿了仅剩的五百两银子,只是为了看她吗? 怎么可能? 他嗤笑。 她不过是一个……荡妇。 这个词有些轻飘飘的从心里游出来,不知为何没有从前的底气,倒令人更加憋闷。 捏了银票,拉开抽屉丢进去。 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 “璧儿……” 没有动静,他方想起,璧儿已经被他撵走了。 “百顺,百顺……你小子死哪去了?” ******** 乒里乓啷。 小子干这细致活就是不行。 百顺已经打翻了三盆水,在金玦焱的怒视下,又一个趔趄,将第四盆泼洒出大半。 “四爷,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 他慌慌张张的将脸盆放到架子上,再将胰子递过来,结果手一滑,胰子落地。 他就撅着屁股捡。 怎奈那胰子就跟他作对似的,总是从他手里跳出去。 看着金玦焱铺在水磨青砖地面上的巨影在烛光下跳动,他哭丧了脸:“爷,就是不想用璧儿伺候,好歹也让太太拨个别的丫头过来,小的,小的实在是做不来啊……” 金玦焱将他踹到一边,自己捡起了胰子。 百顺急忙要服侍他洗脸,怎奈他将头插在盆里一阵扑腾,溅了他一身的水。 看着百顺的狼狈,金玦焱笑了,将巾子往他脑袋上一丢:“还不把水倒了?” 百顺端了石青色绘雪山垂钓面盆出去,又在门槛上绊了下,结果剩下的水也献给大地了。 金玦焱听着他在外面折腾,不禁摇头。 打楠木书架上抽出本游记,看了会,待到外面动静没了,便准备歇了。 只是歇之前,他下意识的划开了臧蓝金丝窗帘……只是一道窄窄的缝隙。 斜对过,雕花长窗还透着晕黄,在地上铺开一幅喜鹊登枝图。 他瞧了一会,合上窗帘,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右手边的抽屉上。 犹豫片刻,拉开,捡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银票,攥在掌心。 又过了一会,他走向门口。 临出门前,还不忘在柜面上的穿衣镜前照了照。 ☆、099自作多情 阮玉将春分等人都撵出去,关了房门兴致勃勃的捏泥人。 她的面前摆着好几个泥人,排了半圈,统一是受刑状,手里还在进行一个更惨烈的。 不过这个她不打算摆出来,要留着没人的时候“欣赏”。 经过这一日,她发现一定限度的yy是非常必要的,她觉得心情已经好了许多。 所以,她继续跟泥土奋斗,为了怕泥人们开裂,时不时的还得喷点水,忙得不亦乐乎。 所以她不知道,有人进了主屋,她的丫鬟想要通报,却被那人一记眼风喝止,更何况那个丫鬟还有着某种乐见其成的想法。 所以,她在不经意中,已经被纳入某人的视野。 第94节 门,无声的开了。 人,无声的走进。 走近…… —————————— 她折腾了一天,竟是在弄这么几个玩意? 某人看着毫无形象坐在地上双手都是泥巴的阮玉……这哪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柔荑,分明是爪子! 继而暴怒,手上不是还有伤吗?丫头们是怎么伺候的?就任她这么折腾? 不过她的手还是蛮灵活的…… 不过若是能拿根针,而面前的不是一堆黄泥而是绣架或许会更相称些。 目光便不由自主的移到那几个有形有状的物件上。 捏得还不错,如果换做陶土再刷上釉彩烧出来应该会更好看。 于是便拿着平日在古玩铺子里,在散乱的地摊上寻找宝物的眼光端详起来。 他渐渐皱了眉。 这些人物的表情怎么都这么痛苦?动作怎么都这么扭曲?刑罚怎么都这么残酷? 她是怎么想到的?她的心里怎么这么阴暗?这是个什么女人? 然而再看下去,又有新发现了。 他发现这些泥人不管姿态如何各异,看起来都很像一个人。 像谁呢? 眉梢不禁挑了挑,然后便觉泥人的眉毛也动了动。 目光凝重,深思,忧愤…… “阮、玉!” 阮玉正在聚精会神,冷不防听到一声炸响,当即抬了头。 “你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 你还好意思说! 脚一抬…… 阮玉立即护住泥人,其实她关键是想护住正在精工细作的那个。 金玦焱见她不管不顾的一扑,急忙收回预备销毁被五马分尸的泥人的脚,但见背对着他又是离他最近的泥人被阮玉漏下,当即抄起。 这是个跪着的泥人,双手还擎着个托盘。 他将托盘拿下,果不其然的看到一双酷似自己的眉毛。 “阮、玉!” 整整一天,他都等着某人问他“老鼠娶亲”的事,可是没有,感情人家正弄了泥人在诅咒他呢。 “你,你……” 他拿手指着阮玉,半个字也说不出。 而后袖子一挥,愤然离去。 —————————— 自金玦焱进门到屋里爆出怒吼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春分万分后悔,她怎么可以指望这俩人能和睦相处?真是自作多情! 正往里屋赶,金玦焱已经出来了,脸色难看得就像方才一进门就扎进了姑娘的泥堆里。 二人擦肩而过。 春分奔到屋里:“姑娘……” 阮玉抬眸:“他把我的泥人拿走了……” 春分一见摆了满地的泥人就明白了。 春分哀叹,又拎着裙子往外赶。 阮玉吁了口气,慢慢移开手臂。 好在这个受宫刑的…… 天啊! 阮玉发现因了这一压,准备受“宫”的部位已经被“宫”掉了。 这这这……这该不会一“宫”成真吧? —————————— 金玦焱愤愤的回到烈焰居,愤愤的摔上门。 他都不知该骂自己什么好。 待要换衣,发现手里还掐着个泥人,顿时火大,就要砸到地上,可是当他对上泥人“求乞”的神色…… 将泥人慢慢放到桌上,慢慢眯起眼睛。 阮玉,你不是想诅咒我吗?我偏要活得好好的给你瞧瞧! “百顺……” “百顺!” 百顺扑棱一下出现在门口:“爷……” “去把‘托盘’拿过来……” “托盘?什么托盘?”百顺不解。 金玦焱一指泥人。 百顺一瞧,再瞅瞅金玦焱,就要笑,赶紧捂住嘴。 “还不快去!”金玦焱大怒。 百顺忙一溜烟的跑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金玦焱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听到百顺漏下的笑声。 他坐在椅子上,端详着对面的泥人。 别说,虽然夸张,还真是形神兼备。 一腿在前,一腿在后,两臂高举,十指大张,再配上无助的目光,干裂的唇瓣,仿佛在向苍天呼救。 身上穿着的好像就是他那件被踩烂的袍子,竟是连花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想不到你还挺在意我的哈。 他哼了两声,心情略略平静。 然而当视线再次触及泥人的痛苦,心里就火冒三丈,阮玉,你得恨我恨到何种程度?我怎么得罪你了?我不就是…… 他一怔,剩下的抱怨皆卡在胸口,蹦不出来。 看着泥人,他不觉努力回想,方才,他好像没有说出不该说的话吧? 不该说的话?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 金玦焱正自怔忪,百顺回来了。 端着个“托盘”,连里面的浮土都没漏下,小心翼翼的送了上来,小心翼翼的觑着他的脸色:“爷,四奶奶说,让您好生‘保重’……” 保重?保什么重? 她有那么好心? 他怀疑的睇向百顺。 百顺摸摸脑袋……四奶奶的确只是交代了这么一句,不过四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很是郑重其事,甚至是有些悲壮的样子。 四奶奶应该是……好心吧? ——————————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要“赶五穷”——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 黎明未至,金家上下便都起床了。 鞭炮声立即响起,瞬间交织成一片,竟比除夕还要热闹。 怕将福运扫走而堆积了五天的垃圾就要清理了,闲了多日的下人开始忙碌,里里外外,一片热闹。 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也无法安睡了。 阮玉起了床,春分让立冬盯着丫鬟婆子们打扫,自己跟霜降服侍着阮玉梳洗。 阮玉听到鞭炮声正在从里往外走,似乎往门口去了,据说如此就能将一切不吉利的东西都轰将出去。 在这样的隆隆声里,还夹杂着剁饺子馅的声音。 咚咚咚,当当当。 阮玉忍不住要笑:“乔婆子再这么剁下去,咱们晚上可能就要吃带木头屑的饺子了。” 春分笑着上前:“就是要剁得响,让他们都听见,咱们把小人剁得稀烂,看她们还怎么逞能?” 阮玉不明白春分话里的“小人”都指的哪个,倒是想到了自己昨儿个捏的泥人。 一个残了,害得她晚上做了个奇怪的梦,一个被金玦焱掳走,也不知是个什么下场。而他已然发现了自己就是泥人的原型,稍后又会怎么折磨她呢? 正琢磨如何见招拆招,乔婆子端着小面板进来,后面跟着个粗使丫头,手里捧着小瓷盆。 “呦,奶奶忙着呢,老奴还来早了……” “不早不早。”春分连忙迎上,亲手接了面板,想了想,就放在花梨木妆台上。 第95节 “姑娘,来,亲手包个饺子……” 阮玉不解。 春分已经拿了个面皮儿将馅舀上,放到她手中:“姑娘只管捏就行,咱们把小人嘴都给她捏上!” 语气恶狠狠。 阮玉想到金玦焱,将那饺子狠狠的捏了捏。 小厨房的剁馅声依然连绵不断,春分说,已经嘱咐她们剁上一天。 阮玉默然。 在这种快节奏下,霜降手下的动作也跟着加快了速度,只两刻钟,就为阮玉穿戴完毕。 阮玉立在落地穿衣镜前,打量里面那个穿通袖织金膝襕立领长袄,系朱墨色绫裙,髻带花冠的女子,想到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要继续多久,不觉轻轻的叹了口气。 春分为她裹了件大红轧边火狐狸毛出风的披麾,便跟霜降服侍着她出了门。 —————————— 烈焰居内,金玦焱小心的拿杯子给托盘里的芝麻浇了点水,指又蘸了温水,细细的给泥人掸了掸。 见百顺瞧着,顿时狰狞了神色:“我定是要叫它好好的,不让某些人得意!” 百顺瘪嘴,我也没说什么啊。 不过这泥人还真难处置。它“长”得这样像四爷,毁了吧,好像对四爷不利,供着吧,你瞧瞧那表情,那姿势…… 眼见得四爷将泥人摆摆正,还拿书挡上了。 百顺不由往博古架上瞅了瞅……照这架势,过几天不得把小四移到这上面来啊。 是了,他偷偷给泥人取了个名字叫“小四”,没敢让金玦焱知道。 金玦焱扭了头,见他还盯着,顿时冷了脸:“不许任何人接近,若是碰坏个一星半点儿,为你是问!” 百顺诺诺的应了,然后见金玦焱拉开柜门,对着里面的袍子左挑右拣。 平日里,都是璧儿备好了服侍他穿的,可如今…… 他看了看金玦焱的背影,有些犹豫的开了口:“爷,璧儿好像病了……” “好像?”金玦焱转了头,微拧了眉。 “就是病了!红杏早上说的,她说璧儿哭了一夜,又不肯吃药……” 金玦焱停下动作,沉默片刻:“那就让红杏多陪她几日,三爷那边……” 也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就让她放心在这待着吧。” 百顺忍了忍,终于道:“爷,您不去看看?” 金玦焱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由你安排爷的事了?” ☆、100小心着点 百顺急忙缩了缩肩。 终于,金玦焱从柜子里翻出件深紫暗花广绣袍,往身上比了比:“这件怎么样?” 百顺暗道,我怎么会看? 脸上却笑得谄媚:“爷穿什么都好看。” 金玦焱白了他一眼,往柜里瞧了瞧,还是决定穿这件。 可是上身之前,忽然问了句:“四奶奶今天穿什么?” 百顺差点尖叫……我怎么知道? 好在金玦焱也没有再问,自顾自的将袍子穿好,又在穿衣镜前照了一会。 百顺发现,主子今天好像又添了个毛病……爱照镜子。 金玦焱又整理了一下领子,往后退了一步,眯起眼打量,然后点点头:“把千依叫进来。” 百顺面色古怪的低下头,将千依叫了进来。 千依拿着犀角梳子,动作轻柔的给金玦焱梳理又黑又密的长发,然后拢起,麻利的绾了髻。 百顺注意到千依将手指翘得高高的,状若兰花,就忍不住想笑。 急忙埋下头,却不停的在那吭哧。 那对主仆齐齐扭了头,千依还瞪了他一眼。 他忍不住爆笑出声。 “爷,说句掉脑袋的话,若是有朝一日,您坐了龙椅,正好把千依收进去当个大总管。哈哈,爷,您瞧瞧,像不像?像不像?” 百顺指着千依,金玦焱也望过去,主仆二人顿时大笑。 千依气得不行,追着打百顺。 细高的个儿,白皙的皮肤,秀气的模样,此刻又气得脸蛋绯红,更添了几分妩媚。 金玦焱跟百顺笑得更欢了。 咚咚咚…… “什么声啊?” 百顺揉着肚子:“是四奶奶那边在剁饺子馅,从睁开眼睛就开始剁,都剁了半天了。” 金玦焱却觉得不像,可也未等他细听,外面的小厮就跑了进来:“四爷,宫里方才来人传了旨,要宣金府的主子,即刻进宫……” 什么? 屋里顿时没了动静。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过是句玩笑话,这么快就传进了宫里?若被人添油加醋就是谋反的大罪,是要杀头的。 可即便“原汁原味”,依宫里那位的多疑和残暴…… 这可怎么办? ******** 待第二道消息传来时,三人方松了口气。 瘫软的百顺直接趴在了地上,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是“祸从口出”。 原来是年前金家送到宫里的一批金器很是受贵人喜爱,又因为是新封的皇商,所以皇上想要见上一见,于是着金成举夫妇,金家四房统统入宫。 这消息来得突然,当是启帝临时起意,否则丞相阮洵怎么也会通个风报个信。 不过现在倒是遣人去告之阮洵了,只望朝廷休沐,丞相大人能够安守府中,以便讨个主意,比如进宫应穿什么衣物才合适,注意点什么才不致冲撞圣颜,而且宣的是金家满门,可是二房目前在乡下,来回的路最快半个月,这要怎么算? 早上“破五”的热闹转眼被另一种热闹取代,竟是忙的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只四下奔波,也不知该忙些什么,因为这对金家上下而言,毕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于是未待阮玉出门,已经被姜氏堵在了房内。 她是府里出身最高的人物,又是相府千金,自是有进宫的经验,而且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 可是阮玉还真就没见过。 她命立冬将如花抱来,然而如花一到关键时刻,就上演“沉默是金”。 春分倒是不停给她使眼色,又拽她的袖子,但是她始终不解其意。 终于,姜氏不满的走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故意不肯说,就想看大家的笑话,还说:“弟妹,如今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这边蹦不高,弟妹还能高到哪去呢?” 结果出门的时候,撞上了刚刚走到门口的金玦焱,又是一阵阴阳怪气:“我当弟妹怎么藏私呢,原来是等着跟四弟单独交代呢。行了,我也不打扰你们了,祝你们步步高升……” 金玦焱便睇向阮玉。 阮玉心烦意乱,调转了目光。 春分见金玦焱立在那,堵在嗓子眼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 如花倒睁开了眼,哼唧了一句:“小心着点!” 小心? 小心什么? ******** 卯时末刻传的消息,辰时三刻,金家上下好容易准备停当,便开始启程了。 阮洵也赶了来。 看那意思,启帝果真是一时兴起,而且但凡宫中有宴饮,都是提前几日甚至一月便下旨,此番只说“见上一见”,想是不多时便可归来,不禁令金家上下略松了口气。 可是阮洵却不轻松。 他到的时候,金家人已经出了大门。 他一眼瞧见了女儿,便奋力挤了过来,圆滚滚的身子微有沉重,到了车前时,已是气喘吁吁。 阮玉有些感动。 虽说只是进宫打个照面,可是伴君如伴虎,既然能突发奇想的召见,又如何不能突发奇想的降罪?平日里纵然众人为免祸从口出不甚谈论这个启帝,可是从他谋朝篡位一事看,这便不是个省油的灯。而且位高权重,年深日久,再没脾气的人也要滋养出几分烈性,又何况他本就暴虐狠戾? 阮玉也很是忐忑,更何况她本就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总是有太多的不合时宜? 阮洵似是想说什么,可周围人太多,便总是说不出口,只是抓了金玦焱的手:“季明,小心照顾,小心啊……” 又是小心…… 阮玉看了看阮洵的欲言又止,又睇向金玦焱…… 金玦焱似乎也有些费解,但是对上阮洵焦急的目光,又看向阮玉,忽的眸子一沉,好像明白了什么…… ******** 在阮洵的安排下,金家的哥儿姐儿都留在府中。 孩子小,正是惹事的年龄,就算老实待着,怕是也有别有用心的家伙坏了事来栽赃他们,到时有口难辩,得不偿失。 第96节 二房缺席自是可以告罪,圣上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是姜氏忽然觉得,以往有个什么事,能跟李氏搭个伙,一唱一和,而跟阮玉…… 阮玉的性子蒸不熟又煮不烂的,你对她好了,她表示感谢,却不格外热情,你对她不好,她又好像无所谓,但不知什么时候会反过来给你一下子,就像对付太太……就因为她,太太落了个夜梦惊恐的毛病,总觉得有人敲门,正拿安神的药调养着呢。 所以这个人,姜氏一直没看懂。 倒是李氏,一直是极要强的,关键时刻把她往外一推,自己自是可当没事。 可如今,李氏不在。 姜氏还是头回如此迫切的思念李氏。 可以说,自打接了旨,金家人便是在喜悦而又恐惧的心情中度时如年。 得蒙天子召见,是求也求不来的荣耀,试想京城的普通百姓,能有几人?可是又怕到时说错了什么话,办错了什么事,或者是遭了无妄之灾,或者天子一个心情不好,结果就…… 卢氏不停的转动着念珠,希望平安去,平安归。 不求富贵,只求安然。 按说金家人如此忐忑,却偏有人迫不及待。 便是钟忆柳。 按理,她算不得金家人,自是不能跟着进宫面圣。 然而能够进宫,怕是几辈子都求不来的事,可是别人都去了,单单漏下了她。 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已经产生无数绮念,比如说在拜见时被皇上窥见真颜,自此难忘…… 或者当场留下,到时金家人若再进宫,可就要尊称她一声“娘娘”,还要拜倒在她的脚下。 比如说,宫中宴饮,自是才子佳丽众多,她若能脱颖而出…… 听说御史大夫的三子尹金人才一表…… 再比如说,赏园游乐,邂逅皇子皇孙…… 三皇子印致远可是跟四表哥同称为“京城四美”,而且至今尚未娶正妃,若是…… 岂非比只做一个商人的平妻更或者是贵妾强得多? 自打重逢,表哥便对她不冷不热,到时,让他后悔去吧! 她满脑子都是恨嫁的念头,到了她这个年纪,也便真的着急了。可是天不遂人愿,不想去的人都去了,想去的人却被剩了下来。此番又不允许带服侍的人,否则就是扮个丫鬟也好啊。 她懊恼得几乎把指甲抠进门框里了,可是有什么用?还不是看着众人上了车,然后热热闹闹的离开? 四表哥跟阮玉同乘一辆车。她注意到,上车的时候,四表哥似是想扶一下阮玉,却是被阮玉避开了。 于是指甲再次把门框刮下一条木屑。 “表姑姑,轻着点,我们家的门框就快被你抓烂了。” 低了头,却是金宝娇,正斜着眼睛看自己。 这个孩子,平日里就耍尖卖快,惹人讨厌,如今竟学着挤兑起她来了。 她正准备回两句,金宝娇已然牵了金宝婵的手:“走,妹妹,咱们给泥人上色去!” 边走还边说:“妹妹,待娘回来,可得让娘给你定个好婆家。” “为什么,宝婵年纪还小。” “正因为年纪小才要抓紧,否则像表姑姑这般大了,便只能盯着别人的男人下手,多丢人!” “哦。”金宝婵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 “金宝娇!”钟忆柳怒气冲冲的冲了过来:“你说谁呢?” ☆、101入宫面圣 金宝娇毫不讳言:“表姑姑难道没听清吗?难道表姑姑不是打算嫁给我四叔做小吗?” “你……” “表姑姑不用不好意思了,”金宝娇笑得甜甜:“我们全家都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那么表哥…… 金宝娇已经牵着妹妹走远了。 钟忆柳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定是阮玉,平日孩子们都喜欢去清风小筑,定是阮玉挑唆这两个孩子给她难堪! 好啊,阮玉! 她眯起了眼,狠狠的扯断了帕子。 既是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 车马是不允许入宫的,于是众人在太华门下了车。 一见了铆着黄铜钉的朱红门,顿令人气息一滞,所有的紧张与激动都仿佛遇到无形的重击,刹那消散,只余寂静无限蔓延,于是所有的动作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小心与庄重,竟是连四围景物都不曾睇上一眼,更不敢去看执戟荷枪的软甲侍卫,任人搜了身,然后目不斜视的随着引领的褐衣小火者趋步入内。 金氏夫妇在前,阮玉跟金玦焱排在最后。 阮玉正要跟上秦道韫的脚步,却发觉金玦焱立在原处不动,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见他盯着宫门,又瞧了瞧四周,脸上露出困惑,却什么也没说,只快步上前。 这片刻的停顿不过一息,看起来并无异样,所以也没人出言呵斥,只阮玉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汉玉雕砖的地面在脚下无声蔓延,让人觉得自己好像迈入了一个诡异的时空,不知下一刻要飘向何方。 四围连呼吸声都不闻,若不是一星雪悄悄飘过她的面前,又落在她的唇边,她几乎以为自己堕入了一个静止的梦。 旁边有一双目光投过来…… 她撇了眸,那双星辰样的眸子便又瞟开了。 她转回视线。 今天的金玦焱很奇怪。 “各位稍等,咱家进去通报。” 小火者的怪腔怪调响起,顿令人心神一定,阮玉仿佛听到有吁气声次第响起,又齐齐一顿。 前方,金成举的声音低低传来:“有劳公公了。” 紧接着,小火者的话音快乐响起:“不劳烦,不劳烦。各位稍后,咱家去去就来。” 阮玉估计,这语气的瞬间转换定是因为金成举趁机给小火者来了个价值不菲的“孝敬”。 她皱了皱眉,却见金玦焱身形岿然不动,眼珠子则在四处打量,面色愈加古怪。 旁边有太监宫女不断往来,若是被人瞧见,便是不敬之罪。 阮玉有些急,觑前方两个把门的太监正在低眉顺眼,便伸了手,拉了下他的袖子。 金玦焱似是一惊,转了头,正见她飞快收回的手。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的手一翻,便扯住了她的袖子。 “你……” 阮玉惊呼出声,又闭上嘴,紧张的朝前望了望,但见秦道韫飘在颈间的发丝似是一定,而后继续飘飞,方稳了神,恶狠狠的睇向金玦焱。 然而此刻,金玦焱也不东看西看了,而是目视前方,表情很是得意,而他的手,始终钳着阮玉的袖子。 阮玉挣了挣,没有睁开,于是继续拿目光砍杀他,唇抿得紧紧的,却咕噜出两个字:“放开!” 不过大约因为发音含混,导致对方没有听清,袖子依然被拿捏着,还往那边拽了拽。 阮玉大急,脸色已然变红,鼻尖也渗出细密汗珠,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很不相宜。 这个混蛋,就是他不想活,难道还要把别人也捎带上吗? 可是人家丝毫不觉异样,脸色倒显郑重,且严肃的看了她一眼,似是在责怪她的不守规矩。 阮玉几乎要爆炸了。 所幸衣袂宽大,这样“粘连”到一块,就好像被风吹起,无意的搭到了一处,而且一宝蓝一水绿,一团绣云纹,一百蝶穿花,这样的飘飘摆摆,那蝴蝶便好像飞到了云彩中一般,煞是相映成趣。 好在不多时,前方传来高昂唱和:“宣‘金玉满堂’金氏一家入殿觐见——” 金玦焱此刻方放开了她,一家人伏地叩谢。 再次搜了身,进殿,又行叩拜:“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声音齐整,在金砖漫地的大殿中久久盘旋。 良久,前方传来一个似乎带着未醒的倦意但不无威严的声音:“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依旧低着头,阮玉开始数金砖上的水草有多少条叶子。 却听前方传来一声笑语,是个年轻女子:“哪位是阮相的千金?我只听说阮千金容貌出众,竟是连我们这些千挑万选的佳丽都比不上呢。如今可是来了?快快上前让本宫瞧瞧……” “爱妃……” “荣贵妃!” 一男一女齐齐出口。 男的是当今圣上,女的……阮玉估计,应是皇后。 果真,皇后出言,语带训斥,但又顾及皇上的面子,不好过分,只道:“阮姑娘是个女儿家,怎好抛头露面?” 荣贵妃立即反驳。想来此人十分得宠,于是语气利落,声音清脆:“都已经站到这了,还说什么不‘抛头露面’?再说,皇后娘娘可是出了错儿。这阮氏千金如今已嫁入金家,成了金家的四奶奶,又怎能叫人家‘姑娘’?” 前方传来几声娇笑,想来“参观”他们的有不少妃嫔。 皇后不再作声,当是愤怒已极。 想想也是,启帝今年五十岁,皇后是他的结发妻子,当已人老珠黄,她唯一拥有的,不过是占了先机,得了皇后这个名分,又怎能同正当妙龄的妃嫔们争风斗俏?最适合她的,是保持威严,而若一旦开了口,便已落了下风。 第97节 嬉笑声中,阮玉听到荣贵妃跟皇上撒娇:“皇上……” 那语气,那腔调,真正是山路十八弯。 于是曾经的铁马金戈瞬间化成了绕指柔情。 皇上低笑两声,有些无奈的开了口:“阮氏,既然荣贵妃说了,你就上前给她见上一见吧……” 阮玉不知是否听到一阵骨节的轻响,就在她瞥眸睇向身边人的同时已然端端的福了身子,轻轻道:“是。” 在这一刹,她好像看到金玦焱宝蓝色的敞袖一动,似是要拉住她…… 不过后来她想,大概是殿中的风恰好吹过吧。 盈盈上前,盈盈一拜:“阮玉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阮玉,抬起头来……” 上方的声音似是有些急切,有些气急败坏,更有些傲慢。 阮玉便缓缓的抬了头…… 这一瞬,她算是把这个大殿看清楚了。 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彩绘描金,穷尽天工。 尤其是面前阔达数丈的高台,飞龙翔凤,金碧辉煌。 不论是端坐着的皇上皇后,还是陪侍在一旁的荣贵妃等人,皆金玉加身,珠翠环绕,呼吸间光芒四射,仿若腾云驾雾,乘霞御烟,又有香气阵阵,环佩叮叮,真好像“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阮玉不得不眯了眼,仍觉彩光熠熠,刺得眼角生痛。 前方却为之一静。 众女不再嬉笑,亦不再言语,目光穿越横横竖竖的四散金芒,无一例外的落在玉阶下的人身上。 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本是富贵喜庆的样式,偏偏是水绿色的,带着几分清冷,又透着几分明丽,仿佛有春色穿过了殿外的寒风白雪,悄然绽放在繁丽之中。 牙色滚云纹边的湘裙,同样的素淡,却摇曳出别样的风姿,仅是缓缓而来,端端一拜,便真似那行云流水,细雨飞花,是一种说不出的曼妙。 祥云髻,翡翠簪,丁香坠,赤金圈……无一奢华,但无一不写意高雅,俊俏风流,只这么静静的立在那,却已夺了满殿风华,仿佛她们的珠宝璀璨倒成了她的陪衬,她们的锦绣成堆,细心描画的妩媚精致反成了世间最可笑的俗物。 她半低着头,这是觐见贵人的规矩。可是那仿佛可以让人囊括掌心的小脸,两腮精致的弧度,雨燕双飞的纤眉,如同羽扇的长睫,尖尖的鼻尖,无不令人心动。尤其是小巧的下巴,说不出的我见犹怜,就好像吸引人去触摸,去抬起,然后对上一双微波荡漾的眼。 一时之间,殿里静得可怕,也不知是谁哼了一声,打破了沉寂。 殿中忽然松泛起来,唯金玦焱攥紧了拳……一个请安的动作,阮玉在前面已经保持了半天,却无一人出言免礼。她表面上看起来神色如常,然而搭在耳边的流苏却在簌簌碎闪,额角也微有汗湿。 这一瞬,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他必须咬紧牙关方能制止一不小心就会脱口而出的怒吼。 终于,皇上微带沙哑的声音响起:“爱妃,叫了人过来,也不说让人平身,如此怎么看得清楚呢?” 此言这般轻佻,顿令金玦焱挑起了剑眉。 又过了会儿,荣贵妃方不情不愿的甩了一句:“起来吧。” 阮玉佯作不觉,只再福一礼:“谢圣上,谢贵妃娘娘。” 又是一阵沉寂,荣贵妃起身拜别:“既是陛下请了人来,臣妾就不留在这扫兴了,还望陛下尽兴,臣妾告退。” 荣贵妃这一走,众妃嫔都悉数告辞,殿中顿时少了大半的光彩,连香气都淡了许多,阮玉终于可以痛快呼吸了。 然而她刚喘了口气,就感到一双目光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带着威压。 她不觉敛了神色,微低了头。 ☆、102伴君伴虎 寂静只是片刻,就听启帝慢声道:“赐宴……” 身为商人,能够进宫,能够面圣,更能够与圣上共进一宴,这是何等的荣耀?足够几辈子的人拿出来炫耀了。 于是金家人无不谢恩,心怀感激而忐忑的走向早已备好的紫檀木雕花食案。 转身的时候,阮玉看到秦道韫意味深长的睇了她一眼,正待深思,金玦焱迎了上来,很是不动声色的,却是不容拒绝的将她掳到食案前。 他力气太大,又突如其来,害得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她无声的挣开他,有些尴尬的睇向众人时,发现无论皇上还是宫人,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也难怪,金玦焱这一动作做得极是巧妙,外人看起来,怕只是他担心她失礼于御前所以含蓄而有礼有节的扶了她一把。 各色菜肴鱼贯般的送了上来,皆盛在金光闪闪的碗盘中。 皇上笑道:“这便是金玉满堂呈上的金器。你们尝尝,是朕的赐宴因了这金器而分外美味,还是这金器因了朕的赐宴而显得分外精巧?” 金玦鑫的位子位于皇上的左下手,说到此处时,皇上的目光恰好移向他。 他一个激灵跳起来,拱手连道:“都好都好……” 此言一出,满殿哄堂。 姜氏在后面死劲拽他的衣角,金玦鑫却觑着皇上的脸色,思谋着皇上不开口,他怎好落座? 皇上笑够了,手一抚案面,睇向金玦鑫:“这是……” 金成举就要起身禀奏,皇上已然开了口:“金家长子,金玦鑫?” “是,正是犬子。”金成举想要借机奉承两句,怎奈一字也说不出,且皇上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好!”皇上点点头:“面对龙威,亦能不卑不亢,丝毫不贬低自家的手艺,堪为众子表率!” 微欠了身子:“你在铺子里都做些什么?” 金玦鑫先是有些结巴,然而受到皇上赏识,于是越说越流畅,谈到监督匠人们如何加工,简直有些眉飞色舞了。 先有皇上玩笑,后有金玦鑫的回话,殿中的气氛渐渐不那么紧张了。 金玦鑫汇报完毕,皇上允他坐下,又赏了一盘浑羊设。 “这是新近的一个维族御厨所做,先用五味禽肉置于肥鹅肚中蒸熟,再把肥鹅放在一只全羊内烤熟。都说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这浑羊设一刀下去,汁流味溢,怕是玉皇大帝也要跳墙了……” 众人见皇上身边的宦官笑了,便也跟着笑,气氛十分愉悦。 姜氏便要切那浑羊,却有内宦上前,拾了金炳的小刀,熟练的切开。 果然香飘阵阵,分外诱人。 也不知姜氏是被这味道醉倒了,还是有意夸张,央请伺候的宦官将肉切上几块给对面的金氏夫妇以及金玦焱跟阮玉送去,请家人品尝,于是又得了皇上赞赏:“长嫂如母,可敬可敬。” 姜氏更为得意,请宦官又给相隔三尺的金玦淼夫妇送去,还额外道了句:“承你大哥的福,咱们都跟着借光了。” 那意思分明是要压三房一头,一舒往日之气。 精明如金玦淼,如何不知?却丝毫不显,朗声道谢,然后接过,拿刀割下一小块,递与秦道韫。 皇上见了,不觉眯了眸,抚须颔首:“这位公子便是三子……金玦淼吧?” 金玦淼不慌不忙的拿帕子拭了手,一抖花青色银鼠皮出锋的素锦袍,风度翩翩的行了礼:“正是草民。” 皇上点头,目露赞赏:“听说如今的金玉满堂主要是交由你打理,年纪轻轻,有才有为啊!” “陛下过奖。在下不过是在家父的训导之下,略尽绵力,而一个铺子乃至一个家族之所以能够兴旺,能够绵延,需要的是众志成城,同舟共济,岂是草民一人之力可为之?” “好,说得好!”皇上提高了音量,声如洪钟。 转头睇向金成举:“有子如此,金家若想不兴旺,难!” “陛下谬赞,三子精于世故,老于商事,一向能说善道,陛下可不要被他哄骗了去。” “哈哈,你说他哄骗朕,朕倒看是你在哄骗朕。怎么,怕朕瞧着你的儿子好然后夺了去?” “不敢,不敢……” 金成举连称不敢,面色恭谨,心里却很轻松……陛下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难于接近嘛。 那边厢,金玦淼已经就皇上赏赐的翠盖鱼翅谢了恩,方方坐下,秦道韫便夹了片云腿放到他的碗中。 他抬了眸,冲妻子微微一笑。 此中魅惑,难于言表。 启帝见了,又是一阵大笑:“夫妻和睦,方是兴家之道。” 一句话,惹得一向孤冷的秦道韫都红了脸。 金玦淼却淡定自若,亲为妻子舀了羹汤。 启帝又瞧了会夫妻恩爱,方转了头,睇向金成举的下首:“这位是……” 金玦焱陡然站起,敛衽为礼:“草民,金玦焱。” 启帝眯了眸,让人看不清眼底神色,只能看到他在微微点头:“金玦焱,金家嫡子。嗯,不错,不错……” 也不知有什么不错。 卢氏已经对皇上给予大房跟三房的称赞与赏赐心生不忿了,暗想若是二房在,看皇上要怎么说,而若二房在,自己的儿子或许就不那么“显眼”了。 于是一个劲的拿胳膊肘暗杵金成举,示意他为儿子说上两句。 阮玉看金成举那样子似乎也想表扬下儿子,可是要他从哪说起?夸他脾气坏?花钱多?是事不管?油瓶子倒了也不扶? 不过若说胡打乱凿,游手好闲,那倒是首屈一指。 如今要是“变废为宝”的为儿子来一番说辞,倒真犯了欺君之罪了。 场面一下子静下来。 皇上只是看,只是捋须,不说话,想必在也艰难寻找金家嫡子的闪光点。 金成举脑门子上沁出了一层汗,一会抬眼看看皇上,一会瞄瞄儿子,唇角紧绷,脸色死灰。 此时时刻,有谁会知道他心中所顾虑的远不止阮玉或者在场的其他人所担心的那么多? 金玦焱就在那站着,既不开口,也不抬头,好像就等着皇上发掘他的长处。 此等僵持,令阮玉都有些不自在了。 她不觉抬了头,却只看到金玦焱的下颌。 方正,刚劲,犹如刀削。 有这样一个下颌的人,应该是意志坚定,勇往直前,誓要有一番作为的人物吧,可是为什么…… 第98节 “金玦焱,‘京城四美’……” 皇上拈着须,叹出这么一句,顿令众人一惊又一松。 的确,身为“京城四美”也是一处长项,而且这种长项自出生便已注定,是许多人修炼一辈子也无法达到的,这就是那百分之一的“灵感”。 卢氏便露出欣欣然来,与有荣焉的瞧了瞧儿子。 这么帅的儿子,可是出自她的肚子。 阮玉低了头,努力忍笑。 金玦焱似是知她心中所想,撇了眸,威胁的瞪她一眼。 皇上则大笑起来:“京城四美,朕如今得见其三……朕的三子致远,御史大夫尹旭的三子尹金,再有一个,便是你。” 摇头,叹:“致远的样貌其实不如你二人,不过因了是朕的儿子,才把他勉强算了进去。至于另一个……” 眯眸,做思考状。 金家众人已是脸色难看,皇上却好似不觉,反而恍然大悟:“是季桐。有名的琴师!对了,小……阮玉,朕记得季桐是你的西席,教了你两年,听说你的琴艺在他的调教之下已是天下无双。不过朕对弹琴不感兴趣,朕想的是,这四美,你嫁了一个,瞧过一个,亦不过是两个,比朕还少了一人呢,哈哈……” 启帝的笑可谓声振寰宇,就连盘在红漆柱子上的金龙都仿佛被震得鳞片簌簌,长须颤抖。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金家人想笑,可是笑不出来。 谁不知道阮玉跟那季桐早有私情,大婚当日还曾私奔,此番提起,无非是将金家的伤口撕开血淋淋的给众人看,也不知皇上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偏偏在此刻提起,还笑得这么开心。 金玦焱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然而动作已然僵硬。 卢氏脸上臊得慌,忍不住转了头,怒瞪阮玉一眼。 阮玉皱了眉,思及此前种种,不觉怀疑启帝用意,便抬了眸,向前望去。 恰见启帝笑得开心,亦睇向她,那目光…… 阮玉心神一震,似有什么就要跃然而出,却见一片宝蓝于面前一闪…… 金玦焱上前一步,恰恰挡住启帝的视线,身子微躬,语气却不见丝毫谄媚:“皇上过誉。在下无德无能,只生了一副好皮囊,亦得赐于父母,无甚夸奖。而且皮囊虽好,终有老去一日,不若陛下江山一统,千秋万代!” 这话往好听了说,是赞美启帝文治武功,然而若往坏了说,岂非影射启帝谋朝篡位? 一时之间,满殿为之一静。 阮玉不禁望向自己面前的背影…… 他离自己很近,以至于这个背影显得特别的挺拔高俊,配上宝蓝的颜色,仿若巍巍青山,不可动摇。 很多时候,她都要被他的“好皮囊”打动了,因为虽是人不可貌相,但又无法不貌相,大约在很多人的潜意识里,样貌好的人,都是容易有一番作为的,否则聘任单位为什么也要考量应聘者的外貌?而许多人下大力花大钱整容,难道单单是为了好看,难道不是为了谋求更好的发展? 所以,她有时也会想金玦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通过她对他不甚多的了解,她觉得他并不像别人口中传言的那般不堪,他有着这个时空的男子的共性……浮华,虚荣,但也有着他的骄傲,他的坚守,只是她不明白,他明明有个聪明的头脑,却为何不肯帮家里做事?正如现在,明明知道伴君如伴虎,这一刻的欢愉,下一瞬便可能会是风雨,大家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他却为什么要说这些引人遐思的话? ☆、103贵人有请 金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要起身请罪了。 启帝却突然大笑:“老金……” 金成举没有想到自己竟得了这样一个亲热的称呼,一时不知是祸是福,胡子都跟着抖动了。 卢氏压根瘫软在位子上,想站也站不起来了。 “朕发现你这三个儿子个个出色,各有千秋,但不知二子……金玦森,是吧,又是怎样的人物。待有机会,朕定要见上一见。” “犬子不才,令陛下见笑了。”金成举暗自抹了把汗,庆幸此劫大约就这么过去了。 卢氏则翻了翻白眼,若说金玦森不才,倒当真是实话了。 也难为她,这么紧张的时刻竟然还有闲心想这些没用的。 于是气氛又欢悦起来。 金玦焱这桌也得了赏赐,却是比金玦鑫跟金玦淼还要郑重,至少表现在体积上。 笼驴。 在铁笼中早早备下一只盛满五味汁的铜盆,将驴用草木灰水清洗干净肠胃后放入,再于笼中生起炭火,让驴绕着火盆走,渴极便饮五味汁,一直到被生生烤死,烤熟为止。 阮玉听宦官绘声绘色的讲述完毕,便对那只庞然大物再也不感兴趣。 她不是素食主义者,只是人们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或者是举足轻重的地位,想出各种残忍方式对待动物…… 然话说回来,无论是哪种手段,结果与平时的吃鱼食肉又有什么不同?可她心里就是不痛快。 金玦焱则仿佛对这新鲜玩意格外满意,不仅大口朵颐,还徒手扯了块驴肉丢到她碗里。 启帝便感叹:“金家的小儿女,个顶个的恩爱非常啊。” 皇后似是身有不适,起身告退。 皇上也未挽留,于是一行宫人随着皇后退下,殿中又空出一片。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阮玉却已生厌,不停的觑着珊瑚长窗,打量天色。 “注意点你身边的宫人,小心有东西溅到衣服上。” 正在神游,忽听耳边传来一句叮咛。 转了眸,金玦焱仍在投入的吃喝,方才的话语仿佛幻觉。 又有宫人接近。 不过这回不是打两侧,而是从对面。 金玦焱依旧在埋头苦吃,直到那个宫女开腔,他的动作一顿,而后自然而然的扯掉了一块驴肉。 “贵妃娘娘对金四奶奶一见如故,想着与金四奶奶多聊两句,于是特遣奴婢请金四奶奶于幼月宫一聚。”见阮玉面露疑色,垂眸补充道:“皇上已经允了……” 阮玉不由自主就要往御座上看。 皇上允了她不意外,因为谁都看得出,荣贵妃正当宠,否则当初也不能提出“让本宫瞧瞧”那么有失身份的话将众人陷于尴尬,而皇上也果然纵容了她的无理。 只是“一见如故”…… 她看不出来。 如果“一见如故”就是给人个下马威或者难堪,她宁可不要。 只不过这边的动静已经被殿中人知晓,她正待拒绝,姜氏便突然插了嘴:“弟妹,既是荣贵妃对你青眼有加,你便过去赔个礼,讨贵人个欢心。” 赔礼? 她做错了什么? 不过眼见得姜氏面露恳求之意…… 这又是什么意思? 卢氏也道:“咱们这次进献的金饰,荣贵妃赞不绝口。你陪她好好聊聊,若是再做了笔大生意,我给你做主,分你……三成银子!” 阮玉皱了眉,难道大家都看不出荣贵妃此举有所异常? 环视四周,但见秦道韫在看她,眼底隐有担忧,不觉疑虑更甚。 姜氏拿胳膊肘捣了金玦鑫一下,金玦鑫忙抬了头,憨憨的笑着:“弟妹,这是好事,大哥还不曾得贵人召见……” 殿中开始有人笑了。 的确,他一个大男人,要什么“贵人召见”? 姜氏恨铁不成钢的拧了他一把。 不知是不是秦道韫也使了什么动作,金玦淼缓缓抬了头,睇向她,目光复杂又歉意,却是开起了玩笑:“弟妹放心,三哥不会偷吃你的笼驴的。” 一句话,将大家逗得更是开心,然而秦道韫的脸色却慢慢冷下去。 阮玉回了眸,正对上金成举的目光。 金成举动了动唇:“嗯,速去速回……” 这么说,她是非去不可了? 她还犯了拗脾气了! 而皇上的声音又飘了下来:“金四奶奶是不打算给朕的爱妃这个面子喽?” 你爱妃的面子好大,大得抵得上金家上下几十口的性命了! 阮玉皱了眉,却不得不应了。手撑着桌子,就要起身,可是中途又坐了回去,低头一看:“你压到我的裙子了……” 金玦焱恍若未闻,也不知那笼驴是否真的那般好吃,直吃得满嘴流油。 阮玉怒视他。还“京城四美”呢,就美得跟油炸果子似的? “你压到我的裙子了!”她抬高了音量。 金玦焱好像刚刚听到,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脚,“哦”了一声,收起。 但是滚云纹边的裙裾已然多了一只不深不浅的脚印。 阮玉当即竖起眉毛。 金玦焱又瞅了一眼,竟直接拿手去擦,结果她的裙摆又添了几个油乎乎的手印。 阮玉气得眼角直跳。 说什么让她小心身边的宫人,别把东西溅到身上。她还以为他是提醒她留意遭人算计,趁着她换衣服的当儿出点什么岔子……比如绯闻,比如误闯。 毕竟这是皇宫,谁知有什么禁地或隐秘?牺牲她一个也就罢了,再拖累了全家。 可是你看他,他做了什么? 金玦焱仿佛根本理会不到她的愤怒,也不觉这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冲着对面的宫人道:“贱内的裙子脏了,这般去见贵人,怕是有失体统吧?” “老四!”卢氏在一旁低喝。 金玦焱浑然不觉,只定定的望住宫人,唇角勾一丝谦恭但不谦卑的笑。 第99节 阮玉忽的提起了警惕……这里面,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 宫人亦是笑了,声音轻而动人:“金四爷真是说笑了,偌大的王宫,还怕找不到一条金四奶奶能穿的裙子?恰好荣贵妃年前刚做了两条蜀锦的拖泥裙,金四奶奶这腰段穿上去定然好看极了!” 话已至此,便再无推脱的余地。 阮玉起身谢了,便随那宫人去了。 临走时,她下意识的看了金玦焱一眼,他正紧蹙着眉在望她,眸底是说不清的情绪,见她回头,又垂下目光,继续享受美味。 阮玉便低眉顺眼的跟着宫人走了,脚步刚刚迈出高高的门槛,就听见皇上似乎说了什么,然后满殿的人都笑起来。 —————————— 现在,阮玉可以无所顾忌的观察周围的一切了。 在她心目中,皇宫便是北京的故宫,但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去过,因为那时她只埋头赚钱,想着赚够了钱,再把天下游览遍,只可惜…… 所以,她观赏着周围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此际,虽然百木凋零,冰雪覆盖,然而皇宫固有的辉煌却在这等肃穆中更显庄重,让人不得不心生敬畏。 阮玉的目光划过浮雪浅铺的太湖石假山,扫过沐风而立的红顶亭子,再转向屈曲蜿蜒的画廊,圆融精巧的镶福连环窗,又眺望瑞兽静默的殿宇,龙凤云纹的楼台…… 她忽的停住脚步。 前方的宫人如有所感的转了身子,但见她正对着两扇被烟火熏得半面焦黑的殿门发呆,便含笑道:“这是明露宫。当年圣上入京时,百姓夹道而迎,声可震天。昏君羞愧难当,就跟宠妃自焚于明露宫……” 昏君? 夹道而迎? 据阮玉所知,圣宗是个文武全才,又酷爱书画游猎的人物,且不说那无一丝损伤的白虎皮,单说丹青,至今还在民间偷偷流传,价值不菲,然他却非一个合适的帝王。可虽不合适,倒也没有做出半分有害民生之事,顶多算是个守成之君,怎么倒成了昏君了? 而若说启帝,直到今天,人们尚在谈论他是如何谋得的皇位,却说什么“夹道而迎”,难道以十万众之性命相挟乃是空穴来风? 不能不说,历史总是为胜利者服务的,而经了多番的改写,书写,若干年后,是不是圣宗真的成了桀纣,而启帝逼宫倒成了正义之举? 冷笑。 却听宫人又笑了声:“那时灵妃刚刚生下小皇子,也一并烧死在火中,若是活到今日,怕也是个荒诞不堪的人物呢……” 阮玉努力压下心中厌恶,冷冷道:“斯人已逝,还是不要妄自谈论吧……” 宫人自是会审时度势,很快转了话题:“若说阮丞相,倒是个识时务的俊杰,陛下常常夸奖他呢,说……” “不是说要去见贵妃娘娘么?怎么还不走?” 宫人四处一看,笑了笑:“前方就是仙都苑,贵妃娘娘正在里面等着您呢……” 阮玉往前面望了望,但见两道红墙像一只银镯般弯在一起,开口便是雕饰着福禄寿喜图案的垂花门,从这个角度,隐约可见里面红梅绽放,甚至有一两枝探出碧瓦墙头,吐露芬芳,细细一嗅,空气中还飘着梅花的清香。 见她迟疑,宫人上前微施一礼:“贵妃娘娘想着梅花开得正好,要折两枝献给皇上,顺便邀金四奶奶逛逛园子,稍后再去幼月宫饮茶。” 阮玉再看了看那园子。 方才她一直担心这里面有什么阴谋,到时门一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要怎么办?仙都苑虽然僻静,好歹还是露天地,若是喊一嗓子,当是会有人听到吧。 尽管心中忐忑,还是在宫人的引领下进了园子。 ☆、104英雄救美 梅花四放,衬着皑皑白雪,仿佛是一个个在雪地中舞动的仙子。 随着脚步的移动,花影绕身,花瓣轻颤,花香、蕊粉、细雪纷纷飘落,如同行走于仙境,又偏偏在最繁盛处捧出一池温泉,伴着泠泠的水声,泉水打着旋的在白玉池子里跃动,搅碎了满池的落红。 水面雾气漂浮,热与冷交织成一幅幅移动的起伏,融化了飘入的碎雪,又凝成细碎的冰粒,于氤氲中飘动,如缤纷雪霰。更将梅香卷入其中,再挥洒其外,于是雾气亦好像带了瑰丽的曼妙,观之,嗅之,皆是心旷神怡。 阮玉出神之际,宫人已经悄然退去,待她回了头,正见一株绿萼斜倚池边,临水照影。 不由想起相府的梅园,那日阮洵只是一提,她满怀心事也没有在意,却不想临走时,金玦焱真的折了两枝绿萼梅花,不过没有种到她的窗下,而是放到了花房,说是待长得好了再移出来。 她对此不置可否,心里却道,八成是要拿了这稀有的物什去讨那温姑娘的欢心吧。 她不觉叹了口气,望向迷雾聚散的天空,任清雪落入眼中,亦恍若不觉,只感到这无限的苍茫,飘飞的水雾,就好像她的命运,飘忽而不可捉摸。 冷风吹过,在眼里积攒的雪花终于化作一点清露,缓缓划出眼角。 眼波颤了颤,依旧执着的向上望着。 头一回,这般郑重,又这般无望的想,她的未来,会在何方…… “小玉,小玉玉……” 静寂中,忽传来一声呼唤,沙哑又带着调笑,但绝不是荣贵妃,因为,这是个男声! 她立即回了头。 一个男人,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身材高大,气势宏伟,虽面容略显苍老阴鸷,但依旧不改狂戾霸悍,尤其此刻面带喜色,更透出几分睥睨天下的雄浑。 阮玉眯起眼睛,这个人,是…… 偏偏他又唤了声:“玉玉……” 这个声音…… 心中顿时一惊…… 只因九龙彩绣黄袍换成了妆花缎衬褶袍,除了挡住容颜的十二旒冕冠而改了紫金冠,导致她一时没有认出这个人居然是……皇上。 他怎么跑这来了? “玉玉……” 震惊间,启帝已是走至面前。 阮玉不是不想避开,而是她的身后就是温泉池,虽然水流湍急,但是池子并不深,然而她跳进去又有何用,岂非更落入了笼子? 情急之际,她急忙屈了膝,垂下眸子:“给皇上请安……” 她的声音还很镇定,因为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乱,越乱越没有法子,而且女人若乱了,作为男人,已有的心思便会由三分升至七分,即便没有也要生出几分,然而她已经看到,自己搭在牙色湘裙上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玉玉,何必行此大礼?” 启帝就要伸手相扶,阮玉往后退了退,再施一礼,便起身,打量四围……并无可以防身的物件。 心中一凉。 目光又落到池沿…… 这上面差互如犬牙的石头也不知能不能抠下一块…… “玉玉,小玉玉……” 启帝竟好似看不出她的抗拒,又凑了过来,酒气伴着一股裹了龙涎香的体味逼至面前:“你对朕何至于此?倒显得生疏了……” “皇上……”阮玉大急,避至一边,手痉挛的抓住虬曲的梅枝,才使自己没有因绊到树根而跌倒。 花瓣并清雪簌簌而下,一同飘落的还有她的战栗:“请自重!” “自重?”启帝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有趣的事,哈哈大笑,摸着胡子,阴鸷的眸子上下打量她:“多日不见,玉玉好像又漂亮了……” 阮玉无暇跟他废话,只急忙屈膝一礼:“贵妃娘娘招民妇有事,民妇告退……” 她方转了身,便听启帝大笑:“贵妃娘娘?难道玉玉不知,将你约至此处的正是朕么?” 什么? 阮玉蓦地回了头。 其实在看到启帝的那一瞬,她已猜到是这个结果,但是她没有料到的,是启帝接下来的得意。 “他们都知道了,单单你不知……” 他们? 他们是谁? 见她迷糊,启帝再次大笑:“金家人。他们个个都知道是朕要找你,难道朕宣了一家子低贱的商人进宫,只为了赏他们口饭吃?” 什么? 阮玉只觉眼前一黑,然而待她感觉到手上传来的痛意,发觉自己还好好的立在那。 什么,他们,都知道了…… 刹那间,姜氏的“赔个礼”,卢氏的“大生意”,秦道韫的担忧,金玦淼的推拒,金成举的“速去速回”,还有金玦焱的…… 是雾气更重了吗?她怎么觉得一切都在转? 是了,早在荣贵妃蓄意挑衅,启帝宠溺纵容,他们就已经知道了,不是吗?所以姜氏会“恳求”她,恳求她以“一己之力”来换得金家上下的平安无恙,更或者,还有富贵荣华么? 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空了,空得她仿佛变成这里的一缕水雾,一粒冰晶,就要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之中…… “……朕喜欢你好久了。可是阮洵,什么都很听话,却偏偏不肯把你给朕,又急急的把你嫁了出去。金玦焱……”启帝不满的冷哼一声,踱到仿若呆滞的阮玉面前:“他怎么配得上你?不过有个好皮囊,又怎及得上……” 骨节粗大的手指挑起她的下颌,对上一双空洞但足以动人心魄的眸子,气息暧昧的落在她的腮边,唇畔:“一个青涩的毛头小子,怎比得上朕……” 人已经贴了上来,身下坚挺顶住了阮玉,令那双眸子内的水波顿时一颤。 指爱惜的摩挲着她柔嫩的肌肤,鹰眸浮出愈发炽热的情欲,一寸一寸的灼烧着眼前的人:“能叫你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手缓缓滑向她的颈间,唇也挨到了她的耳珠:“小玉玉,朕日里夜里,都在想你。因为梦里都是你的名字,朕的妃子们都吃醋了……” “皇上!”阮玉用力推开他,人亦狠狠撞到了树上,但她顾不得疼痛,很快绕到树后:“皇上喝醉了酒,还请快快回宫!” 她的声音比方才提高了不少,还带着凄厉,启帝倒笑得更加开心。 “想喊人过来?你也不想想,朕怎会安排人守在这?就算有,见了朕与佳人,又怎好唐突?也不怕掉了脑袋?” 阮玉的脸一分分的白下去,与雪无异,衬得一双水眸分外大,分外黑,如同养在白雪中的墨玉,甫一打眼,便是触目惊心。 却令得启帝愈加兴奋。 他一步步的逼近:“小玉玉,不要白费力了。过了今天,朕就将你留在宫中,然后让金家给阮相报个丧,看你那爹要怎么说?” 笑容一点点的在眼前放大:“放心,小玉玉,朕不会让你为难的。封号朕都想好了,就叫……” 一道绿光忽然划过。 启帝警醒的往后一退,看着阮玉手中的碧玉簪,冷了眸,又带一丝戏谑,上下打量她,不无轻蔑:“想行刺朕?” 第100节 阮玉望着面前高大魁梧的启帝,又看看他那一身的煊赫贵重,摇摇头,忽的拿簪子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玉……” 启帝大惊,就要出手阻止,一阵说笑声突然传了过来。 “偏说仙都苑的梅花开得好,吵着要看,却又不见人……” 说话间,一袭雪青绫缎袍服的青年男子领着两个小太监笑容自若的走来。 见了启帝,大吃一惊,敛衽为礼:“父皇……” 又四处打量,口中喃喃:“人呢?” 启帝绷了脸……他一旦严肃起来,神色就特别恐怖,仿若泥塑一般,尤其是脸上的褶子,坚硬得好像能直接夹死蚊子。 他就这样睇了阮玉一眼,怎奈阮玉定定的站在那,脸上木木的,仿佛根本就不知道有人到来。不过手里的簪子倒是放下了,下垂的敞袖飘飘摆摆,使她看上去就像个精工细作的假人。 启帝回了眸:“你怎么到这来了?你在找谁?他在哪?” 说着,鹰眸犀利的四下一扫,然后便见一个穿宝蓝色云纹锦袍的人打垂花门处翩翩而来。 一见了这个人,启帝的眼睛顿时一眯,浑身散发出冷飒之气。 “季明……”青年乐了:“叫我带你游园,偏偏人又不见踪影。” 金玦焱走近,见到启帝,似是颇感意外,似是又觉在情理之中,敛了衽:“草民拜见皇上。” 又转向雪青袍服的青年:“见过三皇子。” 启帝唇角一抽,冷冷一笑:“免礼。” 印致远好像丝毫不觉异样,走向金玦焱:“怎么还同我客套起来了?” 启帝睇向三皇子:“你们认识?” 印致远一笑。 相比于启帝的阴沉,他的笑足以同晴空媲美了,本是不甚惊人的面容,经了这一笑,顿生出潋滟微光,就好像美玉落于水中,激起了层层涟漪,生动而惊艳,也便不难理解他亦被称为“京城四美”之一的缘由了。 ☆、105两难之间 “儿臣常出去游玩,入过他们的春日社。”笑:“儿臣还是副社长呢,其实我却知道他们那群人……” 转向金玦焱:“还不是指望我出银子?还可以仗着我的名头?其实我去或不去,倒是没什么不同的……” 金玦焱亦是一笑,笑容俊朗明洌:“三皇子谦虚了,三皇子之才,人所仰之……” “哈哈,季明,你一贯喜欢打趣我……” 二人仿佛自顾自的说笑了半天,印致远方发现立在树下的阮玉,不由露出深思:“这位是……” 阮玉半垂着头,也便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声音淡淡的游出:“民妇是阮相之女阮玉,听闻贵妃娘娘召见民妇,便随宫人前往幼月宫。岂料迷了路,宫人也不知所踪,才误闯到此……” 此刻方屈了膝:“阮玉见过三殿下。” 一番说辞,思路清晰,口齿伶俐,言谈举止,不凌不乱,倒似一派闲雅。 金玦焱看着她,剑眉不着痕迹的紧了紧。 的确,有些事,即便曝露于天下,即便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也永远不能指出那就是真相。 阮玉,她很清醒,清醒得让他心口憋闷。只是他也无力打破,无力…… 印致远露出恍然之色:“阮相之女……听过,听过,只是未曾见过,今日得见,果真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即睇向金玦焱:“秋天的时候,阮相之女不是嫁给了季明?” 金玦焱敛衽:“正是拙荆……” 印致远怔了半晌,忽然大笑:“这真是……” 竟然郑重给阮玉行了礼:“姑娘大名,致远久仰久仰。” 阮玉回礼,不惊不燥。 印致远却是兴奋:“竟然把如此佳人耽搁在园中,究竟是哪个宫人干的好事?姑娘,不,金四奶奶,你说出来,我一定给你出气!” 启帝看着三人,面上阴沉渐渐敛去,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既是如此,你们且在此玩耍,朕先去了。” “儿臣恭送父皇。” “草民恭送皇上。” 阮玉屈了膝,什么也没说。 启帝走出垂花门,还听见儿子的兴致勃勃:“季明,你说阮相府也有两株绿萼。你快来瞧瞧,是不是跟仙都苑的一样?告诉你,仙都苑的绿萼可是有年头了,说不好,还是相府里那两株的老祖宗呢。” 印致远大笑,却见听者无一动容。 转了转眼珠,忍不住敲自己的头:“瞧我,你们夫妻相会,外人怎好打扰?告辞,告辞……” 印致远行了礼,转身便走,没几步,又回了头,见那二人不动,不觉又笑。 笑声一路而去,震落枝头积雪簌簌。 待人走远了,待一切归于沉寂,只有风声萧萧,只有流水潺潺,金玦焱看向垂着头,也不知在瞧着什么一动不动的阮玉,抿紧了唇,缓缓走去…… 视线内出现一角宝蓝绣云纹的袍摆,仿若明空般,飘入眼前的苍白,徐徐的动着。 它定了定,继续接近。 很近了…… 它似乎不想停下,她已经闻到了他惯用的龙楼香,就飘在耳畔,就飘在眼前,他还伸出手臂…… 她忽然一把推开他。 他猝不及防,竟被她推得倒退两步,然后便见她绕过他,飞快的向垂花门跑去。 “阮玉!” 他几步追上她,拉住她的胳膊。 可是她用力挣扎。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疯狂,几次将他的阻拦隔绝在外,也不顾能否伤到自己,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她了。 “阮玉……”他低喝,声音不觉放得轻柔,连钳住她臂弯的手也松了松。 停了片刻:“我送你出去。” 又停片刻:“我们一起出去!” 她渐渐安静下来,却不看他,只盯着面前的雪地,仿佛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偶人。 他暗自叹息,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却只有一丝能够辨别,便是愤怒。 他捏紧了拳,半晌方将那涌动的怒火压下,而后拾起她的风帽,为她罩在有些凌乱的发上。 —————————— 金玦焱没有带她回瑶光殿,而是直接奔向宫门。 这种地方,他不想停留,更不想让阮玉多待片刻。 出来的时候,金家人居然已经等在门外。 见了她,姜氏爆出一声惊呼,又急忙冲了过来,拾起她的手,上下打量,而后话就跟开了闸的水宣泄而出,说的都是宴席的美味,边说边冲秦道韫使眼色,有探寻,也有幸灾乐祸。 秦道韫却只瞧了阮玉一眼,就低了头。 金玦淼要扶她,她躲过了,也不管金家二老还在地上站着,自顾自的上了车。 卢氏亦盯了阮玉一眼,神色万分复杂,但有一条可以明确,便是厌恶。 金成举倒是高兴:“回来就好。你也没吃上什么东西,待回去,让后厨给你做!” 金玦鑫也搓手憨笑:“爹最惦记弟妹了。本来咱们都要走的,是爹非要在这等……” 姜氏便瞪了他一眼,转脸又笑着拉阮玉,下死眼瞅:“弟妹,咱们是想着若是贵妃娘娘跟弟妹聊着开心……” 金玦焱不动声色的拂开她的手,将阮玉扯到自己身边:“外面冷,大嫂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 话音未落,已是携着阮玉往马车走去。 姜氏被晾到一边,满肚子的八卦得不到个究竟,憋得够呛,只能盯着二人的背影跺跺脚,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 车帘一撂,隔绝了外面的光亮。 眼前突然变得昏暗,却没有人点灯,只如来时一般,相对枯坐。 所不同的是,阮玉微侧了身子,向着前方紧闭的车窗,也不知那木头窗子有什么好看的。 车厢内很静,静得只能听到车轮碌碌,静得让人觉得时间无限漫长,仿佛行驶在一个圆形的轨迹上,静得人五识俱明,对一点不该属于这场枯燥的声响都格外敏感。 于是金玦焱听到一声细微的声响,好像飞雪,轻轻飘落枝头,与此同时,他看到那条牙色滚云纹边的湘裙出现一点圆痕,紧接着,又是一点。 车厢依然很暗,却有一点晶莹自她的眼角无声滑落,碎光一闪,便没入黑暗,然后裙裾便多出一点深痕。 他的心忽然一坠,竟好似有一双手拧搅一般的疼痛。 那一刻,他好像看到一只手臂伸过去,将她揽在怀中,可是当神思回转,他见到的是自己的左手紧紧握着右手,竟仿佛生怕它会不听话的飞过去。 而他的目光却像是粘到了她的侧脸上,粘到了她的泪珠上,随着坠落,一点点的下落,下沉。 不知看了多久,他生生调转了视线,如她一般,盯着前方紧闭的小窗,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她伤心了…… 如何能不伤心?纵然她不喜欢金家,不想把自己当金家人,有人惹恼了她,她不高兴了,会恶作剧的捉弄人家,可是在心里,她还是有金家的,否则怎能在启帝故意骗她出去的时候,她明明已经有所察觉的时候,依旧决定离开?她已是自觉不自觉的,想要保护金家人的性命。 那一刻,她期待的或许是挽留,可是在座的金家人,有谁替她说过一句话? 她,就这样被无情的牺牲了,这便是商人的“重利轻别离”吗? 是了,若是出了什么事,阮洵也说不得什么,谁让那个觊觎者是皇上?而金家人大可装作一无所知,纵然他身为丞相又能如何? 他提醒过她,让她小心身边人的阴谋,却不想,阴谋换了张皮的来了。他也想了法子,可是,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远去,在她身影消失的时候,暗暗攥紧了拳。 他是要去找她的,或许是为了完成对阮洵的承诺,不让她受辱,也或许是不能令金家蒙羞。 第101节 他们虽是商人,但不能任人践踏,予取予求! 而且他一堂堂男子,竟护不住自己的女人…… 等等……他的,女人? 他按下烦躁,一路跟随,看着她进了仙都苑。 风冷,雪寒,让他的怒火渐渐趋于平息,有一线清明浮了出来。 “七出”中,有一桩罪为“淫佚”。 如果她今天…… 他可以有理有据的休了她,任谁也阻拦不得。 他不否认,他曾经慢下脚步,甚至想转身离去。可也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启帝从假山后绕出后,他就藏身在那。 他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分辨她的心意是真是假。他不是没有见过欲迎还拒,不是没有见过前倨后恭,可是当她拔了碧玉簪对准自己的咽喉时,他仿佛看到那一夜,她背对着他,拿碎瓷一下又一下的切割自己的手臂。 是了,一根小小的随时可以折断的碧玉簪,的确刺不透启帝的铜墙铁壁,她只能伤害自己。 那一刻,他几乎要飞射出去,好在他事先遣人去寻的三皇子终于驾到,冲散了这一幕惊险。 他长吁一口气的同时,竟觉掌心尽是冷汗。 然后,他很自然的立在她面前,打量她的时候,亦不由去想,她如此决绝,究竟是不忍贞洁受辱,还是为了,那个人…… 也就在那一刻,他的心里忽然起了不一样的别扭。 而他当时所能做的,是遮挡她凌乱的发,带她出去。 他知道,时间越短,供人猜想的机会越少,而他只有陪着她,才能将这种猜想降到最低,甚至,消失。 如是,突然格外讨厌姜氏的试探。 如是,只恨不能将她护在怀里,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于是,被紧紧握住的右手又动了动。 ☆、106桃色事件 然而,依旧攥在左掌中,两手皆是青筋暴露。 他又移目向她。 泪水还在无声滑落,似珠似雨,裙裾上的圆痕已经连成一片,暗色沉沉。 他不由得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 他左右挣扎,已经做好了即便她会推开她亦要给她以安慰的准备,可就在这时,车停了。 他看到她抹了泪,罩上风帽,将帽边压得低低的,然后起了身。 在这一瞬,他的心忽然一松……终于不用纠结了,可是瞬间便充满懊恼,也不知在烦什么,只想寻到什么痛痛快快的打一顿。 见她就要打开车门,他连忙起身,赶在她前面下了车,又转身扶了她。 她没有推拒,而是史无前例的挨紧了他,这不由让他生出一丝疑虑并窃喜,但是他很快明白,她只是想借自己挡住别人探寻的目光。 阮玉脚步匆匆,金玦焱竟是有点跟不上她。 他们一路疾行,忽略了下人的请安,直奔清风小筑。 二人在烈焰居门口分了手,满脸担心的春分等人迎了上来,簇拥她进了主屋。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他一眼。 金玦焱直看到主屋的门关了,方回了烈焰居。 甫一进门,他就一拳击到墙上。 血,盈满右手的指缝,又顺着指缝滑下,落到地上。 一滴,又一滴…… 像极了她落在裙裾上的泪痕。 —————————— 四奶奶病了。 自打从宫里回来就病了,据说是着了风寒。 已请了大夫,可是几天过去了,病却不见好。 金玦焱却知,之所以不见好,就是因为她不肯吃药,那只吉州窑花鸟瓶怕是要喝得饱饱的了吧?而真正不见好的原因,怕是她不想见任何人,她已经对金家人失望了。 那么,他呢? 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有些焦躁,有些坐卧不安。 按理,他过去瞧瞧是理所当然,谁也说不出什么。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每每走到门口,都会突然止住脚步,然后转回,然后一拳砸在墙上或桌上,所以他右手的伤,也始终不见好。 百顺听到动静跑进来,见他的右手又开始冒血,不禁拍了大腿:“我的爷,就算有什么事,您也不能总跟自己的手过不去啊?” 百顺就纳闷了,自打从宫里回来,四爷的右手便总带着伤,如今都包成粽子了,还能被他打得沁血,您说您倒是换一只来虐待啊! 四爷还不许他找大夫,他便只好自己拿来绷带,解开被砸得模糊的,再一圈圈的缠上新的。 刺目的殷红激得他心惊肉跳,便不由得红了眼圈:“爷心里要是烦闷,就打小的出气,别再糟践自己了……” 烦闷?他能有什么烦闷? 金玦焱一听就来了气,挥开百顺,将绷带草草裹上,开始在屋子里转圈,于是那绷带便松下来,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飘着。 百顺转转眼珠,凑上前:“爷若是觉得闷,不妨出去走走。小的听说珍翠坊进了一批新货,都是哥窑的,爷要不要去瞧瞧?” 金玦焱眼睛一亮,便向门口开动,却又脚步一顿。 百顺跟上来,笑得小眼眯成了两条缝:“爷是不是担心没银子?也是,爷的银子可是都给了四奶奶……” 阮玉? 金玦焱神思一恍。 不过百顺说错了,他手头还有五百两银子,是那日他打算还给她,结果却发现…… 目光不自主的移到那个跪着的泥人身上…… 忽的眸光一闪,一步便蹿了过去。 小小的托盘上,正捧着一层新绿。 也没有完全出土,有的顶着“黑帽”,有的则半弓着腰“挣扎”,然而打眼一看,就是一团毛茸茸。 他忽然有点明白阮玉为什么要弄这么一个玩意。 本想拿起来仔细观赏,手已到了跟前又放下,拣了一旁的水壶,轻轻的浇了点水,绿意于是更显青翠,还沾着“露珠”,分外喜人。 又含了水,给泥人做了番“保养。” 百顺撇撇嘴。 自打这泥人过来,便供得跟祖宗似的,连博古架上的宝贝都比不得了。还添了火盆,既不能离得远了,也不能太过靠近。 我说四爷,你是想把它烘干还是怎的?若想烘干,还喷什么水?就算小四跟您长得忒像了些,也不至于这般伺候吧。 这工夫,又对着小四左右端详得爱不释眼,不就是芝麻发芽长了一层“绿毛”吗? 呃,绿毛……绿帽…… “百顺,四奶奶在做什么?” 百顺正自遐想,忽听金玦焱发问,眼睛一翻,半晌方答了句:“爷不是让小的少打听那边的事吗?” 金玦焱正自喜悦,闻听这句,一口气顿时堵在胸口。 转头怒喝:“我什么时候说的?” 百顺旋即瘪了嘴:“爷,不是您说的……” 但见金玦焱怒目,百顺委屈的低了头。 是不是主子说的又怎样?他承认,便是说了,不承认,你又能如何?左右,你不过是个做奴才的…… 百顺想明白了,方小声嘟囔:“小的跟那边也不熟……” “哦,那叫千依进来吧……” 千依跟立冬来往密切,看那样子,怕是早就把立冬当媳妇了。 百顺愤愤。千依不过是个狗腿子,伺候主子的年头也没他长,怎么就这么得主子器重?还把管钱匣子的重任交给了他,若是他再跟主子汇报两句,自己还有活路吗? 他也不出去,只蹭着鞋帮,欲言又止,又故意被金玦焱看到。 金玦焱见他还在磨蹭,不由皱了眉:“还有事吗?” 百顺心头一喜,却做出愁眉苦脸的模样:“小的倒听说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百顺往前凑了凑,小眼兴奋得放光:“是有关四奶奶的……” 金玦焱正在给芝麻摘“帽子”的指一顿,徐徐转过了眸子。 百顺凑得更近了,表情跟语气皆带着一股神秘:“小的听说,四奶奶进了宫,趁机跟皇上……” 挤挤眼,那后面的意思不言而喻:“所以就‘病’了……” “谁说的?” 金玦焱的眸色已经渐渐变冷,可是百顺正在兴奋,兀自不觉:“还谁说的,大家都在说啊,还说四奶奶不是病,是有了……” “啪!” 金玦焱手边的建窑鹧鸪斑盏被他狠狠砸到了百顺的脚边,茶水四溅。 这可是宋时的古物,主子连这个都砸了? 百顺惊得跳起来:“爷……” 第102节 领子却已被金玦焱揪住,斑斑血迹从绷带里渗出,然而更为恐怖的是主子的眼睛,目眦欲裂,血丝迸现。 “爷……” 百顺哆嗦着就要跪下,怎奈金玦焱攥得死死的,他几乎要两脚离地了。 “到底是谁说的?谁造的谣?” 百顺的耳朵几乎要被吼聋了。 他本是把这事当喜讯跟主子说的,想着主子知道了一准高兴,因为主子不一直想要休了四奶奶却苦于没有法子吗?这淫佚一罪可是“七出”的一条,最是忌讳,却不想…… “不不不……小的也不知道啊!” 百顺觉得一股热流好像顺着裤腿往下流,差点哭出来,而门口已经聚了许多人,个个不知所以的盯着金玦焱,竟是吓得无一人敢于上前解救他。 “爷,爷……”百顺哭起来,泪眼里,瞥见璧儿亦立在人群中,顿时挣扎起来:“是璧儿,小的是听璧儿说的……” 璧儿…… 百顺“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紧接着,一阵风划过面前,仿佛还裹着一个人影,然后门口便爆出一阵惊叫。 “璧儿!”金玦焱大吼:“千依,带人把她抓回来!” 门口一阵忙乱,然后那阵风又卷了回来。 百顺忙往角落缩了缩,省得阻挡主子来回转圈的愤怒脚步。 也不知那股旋风刮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百顺欠开眼皮儿,但见主子正立在桌旁,前方,就是擎着“绿毛”的小四。 “百顺……” 主子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冷意与沙哑:“把这个……拿去给四奶奶瞧瞧。” 百顺急忙应了,连滚带爬的赶到桌边,小心的捧了小四。 “爷,”他怯生生的开了口:“小……这个,还要拿回来吗?” 金玦焱望着窗外,也不知在看什么,好像没有听到他的问话,过了良久,方道:“她若是喜欢,就留下,若是……就拿回来吧。” 百顺觉得这个指示很含混,也不好再问,往门口挪了几步,又鼓起勇气回了头:“爷,小的可不可以先去换条裤子?” 金玦焱睇向他,目光冰冷。 他赶紧头一缩,跑出了门。 门一关,就听屋里传出一声闷响。 百顺就知,主子的那只右手一定又皮开肉绽了。 他想着,还是先回去换条裤子吧,否则被那几个丫头瞧见太丢人,凭什么千依在她们跟前混得风生水起,我百顺就得被嘲笑?再有…… 看主子那意思,当是也不想让自己在那边出丑。他是主子的贴身小厮,代表的是主子的门面。只是主子现在在想什么,他可是一点也琢磨不到。 他又琢磨琢磨,还是迷糊。 索性回了屋,将小四小心翼翼的放到桌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瞧了瞧,生怕小四一个不顺心跳下来自杀。 小四啊小四,你如今可是主子的…… 嗯,什么声音? 他只套上一条裤腿,就这样连蹦带跳的蹿到窗前,然后便见金玦焱风风火火的出了院门。 怎么,亲自捉拿璧儿去了? ☆、107别有所图 “四爷……” “四爷……” 泰安院内,一阵鸡飞狗跳,众人齐齐出马,可是也没有拦住金玦焱的怒气冲冲。 院门处刚传来动静,待钟忆柳忙忙赶出来时,一袭石青色银纹薄绉缎家常袍子的金玦焱已经卷进堂中。 高直俊挺,仪表非凡,甫一见,钟忆柳的心就砰砰乱跳,激动的差点晕过去。 岂料金玦焱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往里闯:“娘,娘……” 卢氏在娇凤、彩凤的搀扶下从里面走出来,满脸急色:“老四,这是怎么了?” 眼神一抖,连忙上前,拿了帕子去按儿子的额角,满脸心痛:“瞧瞧,青筋都蹦出来了。谁把你气着了?是你媳妇?” 不提阮玉倒好,这般一提,金玦焱便额角狂跳:“娘,是谁在说阮玉的坏话?传得这么厉害,你怎么不管一管?” 卢氏手一滞,缓缓收回,又缓缓走到紫檀描金软椅旁,在钟忆柳的服侍下坐到椅子上:“你说的是这事啊……” 见了卢氏的轻描淡写,金玦焱急了:“娘,你早知道了?可是你怎么……” 卢氏抬了眸,眼底尽是冰冷,唇角一掀,竟是嘲笑:“怎么,做下了事,还怕别人说?” “娘……”这一刻,金玦焱只觉五雷轰顶。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淡定自若的卢氏,几乎不相信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你明明知道,她没有……” “哼,她走了,皇上也走了,俩人消失那么久,还能出什么事?” “难道你还不相信儿子吗?我一直……” “老四,”卢氏嗔怪的瞪他一眼:“你糊涂了!现在大家都这么说,你能怎么办?再说,也正好让她收收那嚣张的气焰。要知道,她是在金家,就算是相府千金,如今也是金家的媳妇,少给我张牙舞爪!” 金玦焱几乎想笑了。就是为了拿捏阮玉,为了打压她的身份,就要把这么一顶丧德败行的帽子扣到她身上!她们难道忘了,当初阮玉就是为了金家的安危,才不得不离席遇险?她们更忘了,金家如今能成为皇商,也是借了阮玉的光?她们…… 她们…… “老四,”见儿子不语,卢氏只气他不明事理,看得不够长远,不禁继续苦口婆心:“这对你也有好处,依她那拔尖要强的性子,如何能同意你纳妾?璧儿就……” 想到金玦焱至今不得将璧儿收房,卢氏把一切罪过都归咎于阮玉,于是冷冷一笑:“如今我看她要怎么说!你们成亲这么久,还没有圆房,你不是也在嫌弃她?可是你不能没有后,我也不能没有孙子!老四……” 放缓了神色,招呼金玦焱过去:“等这事过去了,娘就托人去温家。你不是喜欢温家姑娘吗?娘把她讨来给你做平妻!” 什么? 大吃一惊的倒不是金玦焱,而是钟忆柳。 姨母竟不是要她,而是要温家姑娘…… 温家姑娘是谁?表哥喜欢她?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钟忆柳的脑子轰轰作响。 初五,日落时分,金家人从宫里回来了。 不同于她想象的兴奋十足,也不是疲惫不堪,而是沉默,沉默中又透着难言的诡异。 她很好奇,而她的好奇很快便得到了满足。 卢氏不是会对她隐瞒的人,或许这种不隐瞒是别有所图。 于是她顺利的知道了阮玉曾经离席,而皇上也消失了…… 这意味着什么?似乎并不难想象,何况此前还有阮玉被叫到殿前“瞧上一瞧”来做铺垫。 她很兴奋。 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然后她收到了卢氏的意味深长。 虽然与这个姨母多年不曾相见,可是卢氏心中所想她竟可全部洞悉,更摸透了卢氏的性子,所以很快的,阮玉中途离席,与皇上不清不楚的消息就散播了出去。 对于圣上,不过是添了一笔风流帐,而且这些年,坊间也曾流传他招幸臣妻,于宫中留宿。而对阮玉,那可就不一样了。 说实话,这个阮玉,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竟敢撺掇孩子来挤兑她,她正想找机会修理这个金四奶奶,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与之一同来的,就是她的希望。 阮玉名声坏了,金家定然不会看重她,就算不休了她,那么她也无法再只手遮天,那么自己嫁给表哥,就会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而阮玉,哼,就让她躲在角落里哀嚎吧! 却不想,中途又杀出个温家姑娘,这老妖婆到底做的什么打算? “……听说那温家姑娘性子柔顺,所以若是不打磨打磨那悍妇的性子,一旦进门,还不被她欺负死?”卢氏瞧着儿子,目光愈加慈祥:“到时,岂止是温家姑娘,你喜欢谁,娘都帮你娶进来。” 回了头,拍了拍钟忆柳的手。 钟忆柳白着脸色,勉强一笑,心里分外别扭。 金玦焱长出一口气。 若是再这么憋下去,他可能真要疯了。 他看着卢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因为这个人,是他的母亲…… 沉默片刻,他开了口,声音依然嘶哑:“娘句句都说在为儿子考虑,可是这般诋毁她,究竟想过儿子没有?” “你个傻孩子,娘是为了谁?”卢氏拍着胸口,就要落泪。 金玦焱冷冷一笑:“为了我?那我的名声呢?娘就把这样一顶绿帽子活活扣在儿子头上?你让儿子以后如何见人?” 卢氏一怔。 当时她只想着借钟忆柳的手打压阮玉,却没有想到,这也关乎儿子的利益。 这可怎么办? 她一急,立即睇向钟忆柳。 金玦焱看得明白,不觉眯了眼,他就觉得这事卢氏一人也不能成,关键是不好出手,果真是还有帮手…… 方才,金玦焱闯了进来,劈头就为阮玉讨公道,钟忆柳还以为…… 不想听了这一句,顿时放了心,立即转向卢氏:“这些下人太可恶,随意谈论主子是非,险些坏了表哥的名头。姨母,这事必须严办,为表哥伸张正义啊!” 第103节 卢氏经由提醒,一时怪自己气急攻心,竟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到,于是支使娇凤:“去,把那说得欢的绑了几个,狠狠的打!” 顿了顿,睇向彩凤:“你也去!” 两个大丫头领命而去。 卢氏才长出了口气,端起早已冷掉的茶盏,慢慢拨弄浮茶:“你放心,待打了几个,再发卖出去,就没人敢再说道了。” 顿了顿:“不过也给了阮玉个教训,她想翻身,难!” 金玦焱眉心紧了紧,拱手行礼,就要离开。 “表哥……”一身水粉色春衫的钟忆柳蝴蝶一样的飞到身边,捧起他的右手:“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卢氏欠了身,就要过来。 金玦焱已经抽回手,冷冷道:“不劳表妹关心!” 他竟然看都没看她一眼,便拂袖而去。 钟忆柳站在原地,遥望他的背影穿过庭院,迅速消失,不禁咬紧了唇,汪了两眼的泪。 —————————— 金玦焱看着摆在檀木桌原处的泥人,一时喉间堵塞,心底竟有一种百转千回的空茫。 “四奶奶没说留,小的就把小……把这宝贝给爷带回来了。”百顺双手贴身,微弯了腰,规规矩矩的立在地中汇报。 金玦焱看着无一丝改变的翠绿,就好像它从未离开,更或者,她根本无心睇上一眼。 其实把泥人送过去,一是因为这嫩绿惹眼,或许可让人心情愉悦,一是……她不是恨他吗?这泥人这么像他,表情又这么痛苦,她心中的闷气会不会为此疏散一些?而且泥人恰好是跪着的……她是不是,能够理解他的苦心? 赔罪。 他想向她赔罪,也替金家,赔罪…… “她,怎样了?” 百顺觉得此语问得实在太过抽象,要他从何说起?好在这回他长了个心眼,多留了一会,多看了几眼,多问了几句。 “日里多是躺着,也不说话,倒也没哭。”他斟酌着用词:“不过看去还是好好的,就是立冬说……” 他睃了金玦焱一眼,见主子好像竖起了耳朵,拨弄“绿毛”的手也是一顿,立即垂了眸,小声道:“总做梦,梦里大喊大叫,醒来后就是坐着,谁问什么也不说……” 捏着芝麻壳的指甲泛着白色,良久,方缓缓松开。 金玦焱本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是那根幼苗还是粘在了他的指头上,从土里拔了出来。 他拈着这条小东西,不知该怎么把它放回去。 百顺瞅了瞅主子,不知要不要把自己在主屋受到冷遇唯有立冬肯搭理他却还受到威胁的事情告诉主子。 想了想,还是算了。 末了又道:“明天就是子婿日了,爷理当是要去相府的,可是四奶奶这样……” 金玦焱忽然想到,初二那天,她就磨磨蹭蹭的不想回来,若是早知今日,还不如就让她留在娘家。 不过倒是提醒了金玦焱,他拍掉手上的浮土,大步迈向门口:“我去看看她!” ☆、108丫头凶猛 如此倒不失为一个正当的理由,只是他暂时还来不及思考,不过是去探望,为什么需要理由呢? 只是到了门口,又像以往的无数次那样停下了。 转了头,对上了百顺的探寻。 视线只一碰,百顺迅速垂下目光,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便有些心虚。 奇怪,他为什么要心虚呢? “嗯,四奶奶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回去,若是她不回去,我一个人怎么好回去?若是都不回去,丞相大人定要担心……” 百顺听了一段绕口令,心中纳罕,这不正是自己的担忧吗?四爷怎么才想起来?还翻来覆去的念?四爷到底去不去看四奶奶?看样子是打算去的,刚刚也说了,怎么还站在门口不动? 金玦焱立了一会,慢慢踱回桌边,慢慢坐下,手又开始抚弄那个泥人。 百顺彻底糊涂了。 过了一会,他试探的问了句:“爷,璧儿回来了,要不要传她过来?” “璧儿……”金玦焱正在出神,忽的眸光一定,转了头:“传!” —————————— 璧儿跪在地上,玉色水田小夹袄配藕荷色的缎子比甲,将身段裹得玲珑有致,墨绿色的裙子在地上铺开好看的圆形,衬得她仿佛出水的芙蓉,顶珠带露的水灵。 也的确带着“露”。 璧儿捏着小手绢,哭得梨花带雨,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欲说还休,音量嘤嘤嗡嗡,调门曲折婉转,总结起来便好像是黄莺在鸣唱。 感觉到金玦焱投来的目光,璧儿不觉哭得更悲戚了,还只拿帕子挡了一半的脸,露出另一半的水眸盈盈并娇颤双唇,时不时再抬眸一望……红杏说,这样的表情最让男人心动,不用开口,人便先软了。 红杏说,她之所以这般费力,全是因为金玦焱不开窍,一旦开了窍,什么都不用愁了。而只要是男人,都挡不住女人的温柔。以前她就是太青涩了,所以金玦焱才总拿她当孩子看,如今她显露女人的本质,还怕他不动心? “璧儿,我看着你都嫉妒,又何况四爷?你放心,一旦四爷知道了你的好,你以后就是想拦着他不让碰,都拦不住呢……” 所以她最难过的就是第一关,只要她闯过去…… 对,她要闯过去! 于是她愈发卖足了力,还微倾了身子,这样能够使她胸前的两团酥软如同待采撷的桃子,颤颤巍巍。 只是金玦焱这窍实在难开,璧儿再悠着劲,再有平日的哭功打底,亦是哭得有些头晕了。 她想着,要不就晕过去吧。红杏说,只要四爷抱住了她,就该知道女人的滋味是如何美妙了。 于是她抽噎了两下,就要往地上倒。 “璧儿……” 忽听金玦焱叫她,璧儿哭声一滞,立即抬了头,眼睛不知不觉的就带了期盼。 岂料她的一番柔弱他全然不解,这点期盼却被看得通通透透。 确切的讲,是自打卢氏拉着璧儿的手说要给璧儿开脸抬给他做姨娘的时候,他就已经通透了。 他一直拿璧儿当小姑娘,或者是妹妹,可是当璧儿盈盈的睇向他,脸带羞涩,唇衔喜悦时,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无论是金成举,还是金玦森、金玦淼,身边都有姨娘,通房更是不计其数,只不过这些人,对他而言只是个概念,他还没有想过自己身边也会出现这样的概念。 所以那一刻,他是震惊的,更是反感的。 在他看来,两个人若想在一起,就应该彼此喜欢。 在这个家里,他比较欣赏的是三房那一对。 他知道金玦淼是很喜爱秦道韫的,不说掏心掏肺的可也差不多了,只是金玦淼的有些做法跟秦道韫的想法和性格相左,所以俩人总是弄不到一块去。 而秦道韫是怎么看待金玦淼的,他至今也没有看清楚,想来没有感情也不可能,毕竟这么多年了,金玦淼怎么对她,她又不是石头,怎么体会不到?只是这感情有多深,却是没法说了。 但是俩人偶然的小温馨还是挺让他羡慕的,否则也不会将那么两个赝品摆在他的宝贝当中。有时他也会想,要是这俩人能够琴瑟和鸣,绝对是美事一桩。 意识里,他也希望能有这么一个人,跟自己一起,或许不会惊天动地,但是相知相守,相濡以沫,一直走到最后就好。 既然有这么一个人了,又何必多出别的人来? 只是有一次,他说出这个想法,却被那些朋友嘲笑。 那天温香在场,他不否认这话就是说给她听的,他想要她放心,跟着自己,一定不会让她有如别的女人一般的烦恼,他们会很幸福的。 温香就坐在他三尺开外的地方,他的声音不小,想来她也听到了,可是她只垂着眸,淡淡一笑,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是不相信他吧。 他不觉来了气,他还偏要做起来给她看看! 只是天不遂人愿,他娶了阮玉。 阮玉…… “璧儿,四奶奶的事,是你说出去的?” 璧儿没有想到,劈头盖脸的竟是这么一句。 不,她知道,四爷把她叫来为的就是这事,只是她都努力这么久了,他怎么一点改变都没有?她就那么没有魅力? 一想到此,也顾不得柔弱了,据理力争道:“怎是奴婢说出去的?现在大家都在传这事,四爷为什么偏偏找上奴婢?” “你还敢嘴硬?” “四爷!”璧儿挺直了腰板:“璧儿做错了什么,要四爷这般责罚?可那真正做错事的人呢?却还好端端的待在那。璧儿又说错了什么?四爷难道不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主子们都出去了,为什么大家不说大奶奶,三奶奶,偏偏要说……” “璧儿!”金玦焱已经暴怒了,一掌拍在桌上,直把那泥人手上的托盘震落在地,当即碎成几片。 土屑撒了一地,刚刚萌发的翠绿掺杂其中,就好像经历冰雹袭击的幼苗,就好像…… 思绪不由自主的落在那人身上时,他已经蹲下了身子。 此际已忘了生气,只忙忙道:“快叫人拿只碟子,再抓点土来……” 璧儿见他随手抓了桌边的一本书下来,将那堆乱糟糟捧了上去。 璧儿看得清楚,那是《洛神赋》,四爷初得时,还跟她炫耀,说是赵孟俯的真迹,只此一本,自是格外钟爱,就放在案头,每晚睡前都要看上一遍。 却不想,竟被那团脏乱玷污。 而那怪模怪样的东西,她清楚,是出自阮玉之手。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四爷,四爷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 半晌不见东西送到。 金玦焱转了头,见璧儿还跪在身后,不禁冷笑:“我现在支使不动你了。” 起身,拉开门:“千依……” 转了身,见璧儿将他收好的东西打落在地,正在拿脚踩。 “璧儿……” 第104节 他大吼,一把扯住她的手臂拎过来,手一举,就要落下。 璧儿忘记红杏嘱咐她,一定要珍惜每一个与金玦焱“肌肤相亲”的机会,万不要错过,力争投怀送抱。 她只是拼命挣扎,尽全力去踩那一片翠绿。 刚刚萌发的小苗,又怎经得起这般践踏,早就烂了一地。 金玦焱死死的拉住她,眼睛瞪得通红:“璧儿,别逼我……” 璧儿抹了把泪,决绝的迎上他:“奴婢逼爷了吗?好啊,爷就打奴婢一顿板子,将奴婢发卖出去!” “你以为爷不敢?” 金玦焱拖着她,就往门口去。 璧儿死命的去拽每一样可能拦住自己的东西,结果屋里乒乒乓乓乱成一片。 金玦焱打开门,正见千依立在门口,白着一张脸。 他听到动静,不知该不该进,此刻又见璧儿衣襟微散,头发凌乱,立即低下了头。 “四,四爷……” “千依,璧儿疯了,把她关到柴房!” “四爷!”璧儿凄喊:“奴婢要见太太,奴婢要见太太!” “见太太?可以!” 金玦焱扯着她的手臂往前一送,璧儿就身不由己的一扑。 千依一躲,手顺势抓住璧儿。 璧儿已经失了力气,只能哀哀的哭。 “璧儿,我不妨告诉你,那些说闲话的,已经被打了板子,有没有命等到发卖就不知道了。就算有命,也得割了舌头再卖。因为但凡惹祸的东西,都留不得!” 璧儿一个哆嗦,惊恐的看向他。 他厌恶的调转目光:“璧儿,你我主仆之谊,别因了你的糊涂彻底葬送!若是你能想得明白,我之前说过的话,不变!” 之前说过的话?是要等了开春,给她选一个好人家吗? 不…… 可是已经有小厮进来将她堵了嘴拖出去了。 璧儿连踢带打,丝毫不顾形象,连马甲都挣开了。 “千依,”金玦焱迅速转了身:“去跟大奶奶说,往这院拨两个粗使婆子,以后就专门负责‘照料’璧儿!” 千依忙忙的去了。 金玦焱在屋里转了几圈,走到桌边,习惯性的想砸下去,却看到那一堆黑黑绿绿的交错,皱了眉,忽的转身,走出门去。 ☆、109好女婿! 第二日,正月十一。 金玦焱一夜未眠,一大早的收拾停当,思谋着是去主屋叫上阮玉一同出发,还是自己前去相府……阮玉无法同行的理由他都想好了,只是…… 他还是想带上她。 其实这般举动太正常不过了,可是每每迈向门口,他都不由自主的收住脚步。 他与她,不过两墙之隔,他只需站在桌前就能望到她的窗子,然而为什么若要跨越却是这般艰难?他有一种莫名的惧怕,是害怕她的埋怨,还是担心她受到流言的中伤?是恐惧她对金家的失望,还是不想看到她在这一系列打击下的漠然? 他不知道。 然而就在他打算遣人去相府言明四奶奶身体微恙,他亦无法拜会之际,有人通报,丞相来了。 阮洵来了? 他觉得奇怪,可又在情理之中。 这么多日过去了,阮洵那老狐狸自是把一切弄了个清楚,此番前来,是兴师问罪还是另有图谋? 他无法得知,只能重新换了衣裳,准备出门迎接时,又听人报,阮洵已经过来了,都进了主屋了。 他迈出门槛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原来只是看女儿的…… 可是他很快意识到一个巨大的问题……他跟阮玉并没有住到一起,他可是答应过老狐狸要照顾阮玉的,万一…… 只是他刚刚冲出门口,又转了回去…… 百顺守在门外,随时听候召唤,所以便有幸见到主子自起床后就这般出出进进,门扇开开合合,不禁开始心疼起这扇雕花锦纱的木门。 只不过这一回关上后,便再无动静。 他支起耳朵听了一会…… 主子该不会睡着了吧?也是,昨晚床板吱嘎了一夜,害得他都跟着没睡好。 于是他靠着墙壁,闭着眼,头一啄一啄的开始打盹。 “嚯,睡得挺香啊!” 不能不说,无论处于何时何地都能够自动补眠是身为下人的一项本事,而随叫随醒,也是身为高等小厮训练有素的标志。 百顺正自好眠时,忽然听到一声打趣。 他还以为是千依,伸懒腰的同时不忘回敬:“哪里哪里……” 然而待睁了眼,看清面前的人,顿时一怔。 揉揉眼睛,再看…… “丞丞丞丞相大人……”连忙站直。 又想起了什么,拳头猛然在门上砸了下:“丞相大人来了!” 几乎就在他砸门的同时,门开了。 不用说,主子就在门口,也不知是及时赶到还是一直在此守候。 阮洵进门前,仿佛逗趣似的冲他笑了笑。 其实阮相长得慈眉善目,眼睛虽小,却是笑眼,一笑起来就弯得像月牙,只是百顺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笑容像狐狸。 他激灵一下,不觉站得更直。 —————————— 百顺却不知,房间里,金玦焱比他站得还直。 手垂在身侧,眼睛瞧着脚前一方青砖,神色素着,带着一番慷慨就义的凛然,挺秀的身形便显得有些孤单和落寞,一任比他矮了一个头的阮洵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东看西看,时而点头,时而“哦”上一声,仿佛在给人时间准备,好承受他的雷霆震怒,又仿佛故意要引人遐思,让人沉入他制造的恐怖气氛中,不断战栗。 不多时,那双缁色绣山水纹的官靴终于停在面前。 金玦焱视线一抖,不觉挺了挺胸,等待阮洵的痛斥。 他骗了阮洵,他跟阮玉并不和睦……他也没照顾好阮玉,使得她险入虎口,受了惊吓,至今噩梦连连……他还没有保护好她的名誉,以至于金家上下,流言纷纷…… 垂在身侧的手不禁越攥越紧,忽然想跪倒在地,跟这个一心爱女的老狐狸请罪。 岂料他刚动了心思,就见前方赭色卍字纹的袍摆一动…… 阮洵竟然双袖敛衽,郑重给他行了一礼。 “岳父大人……” 金玦焱顿时不知所措,先前的一切准备都派不上用场,他只来得及侧了身,避开受这一礼,然而一时不知是该回礼还是该扶阮洵起来。 阮洵倒是自己直起了身,再抬头时,已无了往日笑眯眯的和颜悦色,而是现出几分苍老,一向饱满光滑的眼角也透出两道细痕。 金玦焱顿觉心酸,忙搀了他坐在太师椅上,又走至他面前,袍摆一振,就地跪倒:“参见岳父大人。” “好女婿,快起来!” 阮洵虚扶了他,二人相对无言,而后分长幼落座。 沉默片刻,阮洵开了口,声音微带嘶哑:“那日的事,多亏了季明了……” 金玦焱又要起身:“是小婿办事不利,让阮玉……” 阮洵摇头,止住他,又笑了笑:“玉儿都跟我说了……” 什么?阮玉都跟他说了?说了什么? 金玦焱脑门冒汗,却见阮洵笑着看他,手一下一下的抚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还不断点头:“好女婿!” 这回声音倒响亮了些,透着愉悦。 金玦焱虽不知自己到底有了什么贡献,但是阮洵没责怪他,也让他如释重负,连忙唤百顺进来奉茶,此刻方想起问道:“岳父大人怎么来了?” 有点明知故问,但今天是正月十一,明明应该是他去拜见阮洵的,阮洵若是有什么事,大可到时再说,也不至于…… 阮洵大笑,笑中很有几分朗阔:“子婿日子婿日,只要翁婿见了面,管它是谁去了谁的家?” 金玦焱便摸摸脑袋笑了。 说起来,阮玉往日的开阔与不拘一格,还真挺像这位不走寻常路的岳父。 想到阮玉,便忍不住要问上几句,不是在阮洵眼前要故意表现的体贴跟做作,而是,他真的想知道她怎样了,毕竟,百顺跟千依是小子,不好经常往那边跑,唯一个丫鬟,却…… 可是他几番想要开口,又几番咽了回去,就跟总是无法迈出门的那只脚一样,全失了以往在阮洵面前的从容自若,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而且就连寒暄都忘记了。 阮洵倒好像瞧出了他的心思,摸着“胡子”,笑了笑:“玉儿……” 他本在盯着雕刻缠枝花纹的案角琢磨如何开口,闻言立即抬了眸子。 阮洵的小眼一亮,旋即弯起:“她挺好的。” 挺好的?这是什么话?她怎么会好? 金玦焱就要反驳,说她是不是瞒下了什么,故意表现轻松?百顺就进来了。 第105节 前方坐着一只笑眯眯的胖狐狸,弯弯的小眼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心思,于是百顺不敢抬头,唇角挂着尽量得体的笑,小步挪了上来,将丹漆小茶盘放在案上,翘起兰花指,把净瓷描金茶盏送至阮洵面前,细声细气:“丞相请。” 再给金玦焱端了一盏:“四爷请。” 俩人皆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弓着腰,柔顺微笑的后退。 阮洵再四处看了一眼:“季明,你身边怎没个使唤丫头?” “这个……”又睇向百顺,拿尾指戳戳金玦焱的手背:“宫里……” 他是想说,也没听说宫里放了太监出来,太监一般都是要老死宫中的,有得了体面出宫的,岁数也是极大了,这等年龄的,若是犯了错,也直接被打死了,哪有逐出宫的道理? 话虽没有说全,那主仆二人却是听明白了。 百顺立即涨红了脸,心道你是没看过千依,那家伙生来就是个太监胚子! 金玦焱也不明白百顺怎么突然间就柔顺成这种模样,此刻又不好发问,只得瞪了百顺一眼,清清嗓子:“本来是有个丫头的,不过这两日……病了。” 他心里思谋着,要不要再让姜氏拨个丫头过来,不要那种有姿色的,心思活泛的,只需实诚,手脚麻利就好,否则一旦来了客,也真是不像样子。 他正自打算,那边阮洵已经大笑起来,笑声朗朗道:“好女婿!” 阮洵今天进门后已经夸了他好几次“好”了,也不知他好在何处。 金玦焱牵牵唇角,笑得费力。 时近中午,他便命脸红得跟煮螃蟹的百顺下去让后厨张罗饭菜,心里还有另一个想法,若是留阮洵用饭,阮玉定会出现。 这般一想,心底竟是欢悦起来。 却不料…… “老夫只是过来走走,府里还有事,下午亦有友人前来。季明的心意,岳父领了,改日,岳父请你到府一叙。” 金玦焱刚刚跃动的心就被泼了瓢冷水,满是懊丧,可又不死心:“岳父大人这便走了?要不要跟玉……呃,跟她说一下?” 他就不信阮洵少有前来,阮玉就不能留她爹吃顿饭? 岂料阮洵呵呵一笑:“方才便跟玉儿说要走了,只顺道来你这瞧一瞧。” 说着,目光又是一扫,格外在桌角的跪姿泥人身上停留片刻,再瞧瞧金玦焱,大笑。 金玦焱哪有心情顾及这些?只又跟阮洵寒暄两句,便送他出门。 走出烈焰居的时候,金玦焱情不自禁的往主屋那边望了一眼。 ☆、110心事难言 雕花门紧闭,琉璃窗格内也没有人影晃动,就连院子里的丫鬟跟婆子都不知跑哪去了,只余满眼空空。 他神思一恍,竟好像看到另一幅的空茫,如同是将眼前景物拓下,只在窗前多了两株绿萼,孤单的开着…… “季明……” 耳边有人唤他。 他急忙转过头,然而又不由自主的回望……一切照旧。 他只觉奇怪,一路思量,也没听清阮洵又跟他说了什么。 待行至大门时,他方想起,好像自始至终,没有看到金家人出来招呼阮洵。 细想也是,出了这种事,怕是都不好意思跟阮洵照面吧。 阮洵是个老狐狸,也不提起,仿佛没事人似的,谈笑如常,然而待出了门,就要踏上钦赐四轮马车时,忽然转了身,握住他的手,郑重的拍了拍:“季明,玉儿是个明白孩子……” 金玦焱一时没转过弯,直到阮洵上了车,直到马车驶出老远,他的脑子还在盘旋着这句话。 明白?她明白什么? 皱眉想了半天,忽的忆起阮洵今天一连夸了他几个“好”字。 莫非她对他的苦心已是心知肚明? 这般一想,在心头压了好几日的阴霾顷刻消散。 今天是个阴天,还飘着清雪,他却觉得,天也蓝了,太阳也亮了,寒风也不凛冽了,即便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身上,也是愉快的节奏。 于是转了身,负起手,意气风发的迈进门去。 —————————— 正月十五雪打灯,证明来年是个好年景。 所以没有人因为下了大雪而埋怨,而是喜气洋洋,不断的出来进去,于是泰安院旁的福瑞堂就格外的热闹。 金玦焱也在这里。 元宵节,团圆节,金家上下,欢聚一堂,却单单少了一个人。 不知是大家没有发现,还是故意不肯提起,他也不好开腔。 谁都知他跟阮玉势同水火,若是他开了口……要人怎么看他? 可是心里总感到不舒服,再看眼前的热闹,只觉这不过是一幕能移动有声响的富贵背景,在等候一个该出场的人,于是总不由自主的往门口瞅。 猩红的毡帘密密实实的遮挡着,但是他知道,外面正雪花飘飘。 不禁安慰自己,这么大的雪,她不来也好。 然而卢氏的声音偏偏在此刻响起:“老四媳妇怎么没来?” 阮玉不在,卢氏早该知晓,却过了这么久才提起…… 阮洵来过后,府中很是消停了几日,这是见没有什么危险,又要兴风作浪了? 金玦焱皱了眉,也不好忤逆,正待替阮玉说上两句,卢氏的话头又转到他身上:“老四,你也很久没瞧见你媳妇了吧?” 如是,他便不好开口了。 卢氏便露出满意笑意,钟忆柳也笑着半垂了头,却拿眼角睃着金玦焱,两腮飞起羞涩。 自打有了璧儿的事,金玦焱看见她就心烦,于是调转目光,打算跟金玦淼说话。 “说是病了?” 卢氏的话音又响起来,屋里的热闹便又低了低,好像所有人都在等着听下话。 “到底是什么病?这么久也不见好?” 姜氏急忙趋步上前:“儿媳昨儿个去看过了,好像就是吃睡不大好,人清减了些,但精神还是好的。” 金玦焱便怨怒的盯了她一眼……看似在安太太的心,可是反过来听,岂非是挑阮玉的错? 不过又庆幸,她的情形似乎好了许多…… “哦,既是精神还不错,怎么不到福瑞堂来?她拿自己当什么?给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就是免了她的晨昏定省,怎么过节还缩在屋里?怕见人么?她还是不是金家人?” 使劲拍扶手。 卢氏忽然大发脾气,堂中皆是一静。 姜氏有点摸不透卢氏的心思,只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于是后悔,更不敢做声。 偏生钟忆柳殷勤的为卢氏抹胸顺气:“四表嫂许是嫌天寒地冻,所以……” “这就是她不敬公婆的理由吗?”卢氏更怒:“单她是个娇贵的,我们就都是粗笨的不成?娇凤,去把四奶奶请来。若是她怕冷,就拿轿抬着。我倒要看看,这个病西施到底娇贵到哪去?” 娇凤忙领了命去了。 金玦焱开始坐立不安,一边担心阮玉这一路吹了风寒,再生了病,一边又想着终于可以见到她是否安泰,有点喜悦。 于是不停的往门口瞅,更不知何时起了身,在地上踱了两步。 待神思回转,正见金玦淼眼带促狭的看他。 他顿觉尴尬,立即回到位子,正襟危坐。 金玦淼更觉有趣,不禁想跟秦道韫会上一眼。 可是秦道韫明明也在关注金玦焱,也遇上了他的目光,然而很快调开,就像不曾见到一般,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自打从宫里回来,她就这样了。 以往她样子冷淡,他要是做点让她开心的事,还是能换得一笑的,可是这回…… 或许也是他不够努力。 他知道她在怨什么,只是……那一刻,他身为金家人,为了金家的安危,没得选择。 堂中渐渐恢复了热闹,又小心翼翼的压抑着,好像在对即将发生的难以预料有所期待。 终于,外面传来娇凤的通报:“四奶奶来了……” 金玦焱好像觉得自己“噌”的站起,然而定了神,不免庆幸自己还坐在位子上。 厚重的毡帘一掀,一袭香色八团喜相逢锦镶银鼠皮披风缓缓移了进来。 金玦焱顿时抓紧了扶手,目不转睛的看她。 阮玉卸了披风,他的眼波便是一颤。 她的确清减了,更或者说,是苍白了,在姜黄色素面小袄的映衬下,白得几近透明,于是那双眼睛就分外黑,黑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样的阮玉半低着头,在春分的搀扶下,移步上前,端端福礼:“给老爷请安,给太太请安。” 又微转了身子,行同辈礼:“大爷,大奶奶……” 姜氏疾步上前,一把捉住她的手:“哎呦,弟妹,这大冷的天,你怎么不多穿点?” 金玦焱忽然想问,那只手冷吗?而直到此刻,他方才发现,自己的呼吸自打她进门的那一刻便好像停止了,于是松了扶手,轻轻的吐了口气。 阮玉没有答话,只微微一笑。 姜氏便继续聒噪:“药还在吃吗?若是觉得不好,咱们就换个大夫。现在的大夫多是挂羊头卖狗肉,可千万不能让他把弟妹的病耽误了……” 阮玉又是一笑。 金玦焱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然而来不及细想,卢氏便淡淡的来了句:“既是来了,就找个地方坐下,这样不当不正的站在这,你不嫌累,我还嫌挡光呢。” 此话可谓极其不客气,不过想来卢氏对阮玉如今的低眉顺眼很是满意,所以也只说了这一句,就拉了跑过身边的金宝娇说话,瞅也不瞅阮玉一眼。 阮玉丝毫不恼,不管卢氏看不看得见,照样端端一礼,然后走到金玦焱对面,坐下。 第106节 不对劲,一定不对劲! 金玦焱上下打量她,可是她只盯着那朵盛开在鞋尖一寸处的牡丹,唇角衔着一丝浅笑。 金宝锐拉着金宝锋跑过来:“四婶,宝锐一直想要去看你,可是母亲说,你正病着,怕打扰你休息……” 金宝锋皱着眉,睇向弟弟:“不是祖母说怕四婶过了病气给我们……” 金宝锐捏捏哥哥的手,使劲的使眼色。 金宝锋好像明白了什么,立即转身跑开:“我去给四婶拿点心……” 丫鬟前来上茶,阮玉只是扫了一眼,任由她把茶放在小几上。 金宝锐凑上前,附到阮玉耳边,神秘兮兮道:“四婶,你有没有发现我二哥好像变了许多?” 是变得活泼也机灵一些了么? 阮玉笑着,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金宝锐丝毫不觉她的一言不发有何不妥,兀自叽叽呱呱,还问她的病什么时候好,他还想跟四婶继续学踢毽子呢,而且金宝娇带回的十二生肖也很棒,只在他们面前炫耀了一圈,就收起来当宝贝。他打算跟四婶学习捏泥人,将来给二哥二姐三妹四弟都捏一大堆泥人,看金宝娇还怎么显摆。 无论他怎么说,阮玉都只是笑。 金玦焱的眉心就越蹙越紧。 “好了,”卢氏在前面笑着:“我知你们在闹腾什么。好歹晚饭也用过了,若是想去看花灯,就尽早去。回来咱们煮元宵!” 自始至终,她没有问过阮玉吃饭了没有。纵然阮玉的衣食用不着她费心,可是连一句客套她都分外吝惜。 阮玉浑然不觉,只保持微笑,一任金宝锐欢呼一声从她身边跑开,挨到金玦淼旁边,蹭啊蹭啊的请求被带出门。 金玦焱的火便渐渐烧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一进门就一副任劳任怨认打认罚的模样,她做错了什么?怎么这般没骨气?原来的厉害劲都哪去了?她就想这么耗着?耗一辈子? 他突然不敢想象。 他宁可看到一个张牙舞爪将他气得暴跳如雷七窍生烟的阮玉也不愿面对一个麻木不仁任人随意拿捏的木偶人! 于是他霍然站起,准备走向她…… ☆、111真有心! “老四……”卢氏的声音慈爱的响起:“今儿十五,忆柳在家里闷得慌,你领她出去走走,省得她总缠磨我……” “姨母……”钟忆柳不好意思摇着卢氏的肩膀,又含情脉脉的瞧金玦焱。 堂中顿时一静,大概大家都觉得元宵佳节金四不带着媳妇而是带着表妹出去有些不地道。 金成举开了口:“咳咳,老四,你媳妇病了多日,都说正月十五走百病,你带你媳妇出去溜达溜达,那病气兴许就扔到路上了……” 金玦焱一听,立即睇向阮玉。 可是阮玉恍若未闻,只盯着脚前的牡丹,唇角的笑意像是定住一般,既不消失,也不扩大。 金玦焱慢慢捏紧了拳。 “那可不行!”那边厢,卢氏立即反对:“老四媳妇正病着,怎好再出去吹风?从福临院到福瑞堂,怎么也超过一百步了,何必上外面找那个麻烦?再说……” 上下打量阮玉,冷冷一笑:“谁不知金家四奶奶是个金贵人儿,可不能跟外面那些个杂七杂八的人挤到一处,若是被冲撞了,亲家怕是又要打上门来了……” 金玦焱发现他娘现在越来越歪,阮洵到来,只是为了看女儿,而且人家什么也没说,怎么就被她编排了这么一大套? 他不觉睇向钟忆柳,然后目光锁定,恶狠狠的盯着。 不料此举却让人误会了。 卢氏大笑:“哎呀,老四都等不及了。也难怪,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如今在家里闷了这许多日……以前可是从未有过的事,还不是看他表妹来了,不想出去游逛?今儿个正好。老四,带上忆柳,随便到哪去走走。对了,那个庞七,好久不听你提起,还有贾十六,自打你成亲就没到府里串过门……” 瞥了阮玉一眼,好像这一切的不同寻常都是拜她所赐。 而阮玉依旧不为所动,就那么定定的瞧着那朵牡丹。 “你就领你表妹去跟他们聊聊,让她多认识几个人。说起来,忆柳在京里也没什么朋友,可就全指望你了。诶,我想起来,这眼瞅就要春天了,你们不是有个什么春日社吗?到时带着忆柳去玩玩。年轻人,这一来二去的,就熟了。老四,别怪我说你,你可不能只顾着自个儿,让你表妹孤单着。在这家里,你不跟表妹亲,还能跟谁亲呢?” 得,连爹娘都靠边站了。 姜氏撇了撇嘴。 她就纳闷了,卢氏岁数也不算大,怎么越来越糊涂了?就算想抬举自己的外甥女,可是做得也太明显了吧,阮玉还在跟前呢,她把人家置于何处?这可不是像抬璧儿做姨娘那般简单,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不过卢氏如此嚣张,这位钟姑娘可谓功不可没。 她没来之前,卢氏只敢端着婆婆的架子给阮玉为难,如今竟是当面锣对面鼓的干上了,除了她,还有谁有这本事? 若是换了别人,姜氏或许会乐见其成,可偏偏是钟忆柳…… 她看得出来,钟忆柳或许没阮玉聪明,但绝对是个狠角色,前几日的谣言是谁放出来的?当她不知道?把阮玉打倒了,你钟忆柳好做四奶奶?岂非是给她找麻烦? 一个李氏已经够她头痛了,结果又来一阮玉。 不过阮玉虽本事,却无意于中馈,这倒让姜氏意外。不过就算中馈落入阮玉手中,她也只得服气,谁让人是嫡子嫡媳?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何况阮玉本就出身高贵,谁又比得过她去?更何况她的确有些本事…… 然而若是换了钟忆柳…… 姜氏暗自“呸”了一口。 一个寒门小户,竟做起美梦了,将来她要是过了门,李氏怕是也得乖乖的把钥匙交出来,她的背后又有卢氏,这个家岂非就是她钟忆柳的?别说自己不答应,李氏更要气个半死。但她拿了中馈就是名正言顺,她们又能说什么? 虽然事情没有发生,姜氏已经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了,偏偏金玦鑫又在旁边来了句:“既然如此,我们跟表妹也是亲的喽?” 关你个屁事! 姜氏恨不能脱了鞋敲他的脑壳。 这个金玦鑫,自打在殿上被皇上表扬几句,这段时间一改木讷,变得分外“活泼”,什么事都想插上两句,偏偏又是驴头对不到马嘴上。 你瞧那金玦淼,听了这话,笑得贼眉鼠眼的。 卢氏则是大笑:“自是亲,自是亲!” 拍着钟忆柳的手臂,转头寻彩凤:“表姑娘就要出去了,怎么还不把披风拿过去?就拿那件大红轧边火狐狸毛出风的披麾,刚做的……” 又睇向姜氏:“年前我拿了老四媳妇给我的狐狸皮,想着这么好的东西给我老太婆用了可惜,就给忆柳做了件披风……” 拿阮玉送您的心意伺候外甥女,您可真‘有心’! 姜氏腹诽,表面还得笑着:“是啊,年轻人就得好好打扮打扮,像我这岁数,若是穿个貂啊狐的,可不糟蹋了?” 说话间,披麾已经拿来了,彩凤服侍钟忆柳,就地穿戴起来。 卢氏慈爱的看着,连声啧啧:“我就说这大红色,配忆柳最是好看!” 大红相当于正红,只能正室穿着,卢氏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说句实话,您这外甥女虽然有几分姿色,也算白皙,可还真压不住这颜色! “老四,还愣着干嘛?”转向姜氏,笑:“瞧,老四瞧着表妹漂亮,都看傻了!” 姜氏翻了个白眼,老四哪是在瞅您外甥女,他分明是…… 金玦焱死死的盯住阮玉。 从开始到现在,她就像被点了穴一样,保持着一个姿势,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周围的一切对她而言都仿佛虚设。 那么我呢? 岳父大人说你“明白”,你明白在哪? 耳边又传来催促:“老四,还不赶紧换衣裳,待会街里人多了,把你跟忆柳挤散了就糟了。对了,我可告诉你,你牵着点你表妹,若是把人弄丢了,看我饶不饶你!” 金玦焱依旧死死看住阮玉,心里呐喊,只要你说一句,我就留下。不,我带你出去,走走…… 他不知为何如此作想,他的去留,又与她何干?可他就是想得她一句话。 可是她……无动于衷。 久久的望着,久到卢氏都不知该怎么继续了,姜氏更没法打圆场,因为她正在幸灾乐祸,钟忆柳则红了眼圈,委屈的唤了声:“表哥……” 卢氏只得清清嗓子:“老四媳妇,既然身子不舒坦,就回去歇着吧。” 然后颇有人情味的加了句:“仔细吹着风。” 于是金玦焱发现,阮玉动了,原来,她并不是什么也不曾听见…… 阮玉屈膝告辞,方转了身,金玦焱便“哼”了一声,然后袖子一甩,大步而去。经过阮玉身边的时候,停也未停,也不知这声“哼”是甩给谁的。 钟忆柳亦急忙告了辞,拎着裙子去追金玦焱。 “表哥,等等我,等等我啊……” 脸皮真厚! 姜氏暗骂,却依旧赶上两步,挥着帕子,声情并茂的呼唤道:“早点回来啊……” —————————— 阮玉刚踏进清风小筑,夏至便迎了上来,帮她卸下披风的同时,跟春分交换了下眼色。 春分十分不冷静,愤愤道:“见过不要脸的,可是没见过那么不要脸的!” 夏至面露疑思。 跟随同去的立冬自行除了外罩,摘下襟上的帕子,挥舞着做奔跑状:“表哥,等等我啊,等等我……” 霜降忍不住想笑,被春分瞪了一眼,连忙肃了神色。 夏至则是冷笑。 春分瞧着她,一时在心里飞快盘算,如何撺掇夏至去跟钟忆柳干上一仗,最好直接挠花那张讨厌的脸! 然而余光却瞥见阮玉往里屋去了。 自打从宫里回来就是这样,除了吃饭,就往床上一躺,闭着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在睡觉。不过一旦惊叫着醒来,便一准是睡着的。 “姑娘,”春分叫住阮玉,顿了顿,继续道:“今儿十五,姑娘不出去走走吗?” 阮玉回了头,脸上带着她们最近看惯了,已经感到恐怖的浅笑:“太太不是说,从清风小筑到福瑞堂,怎么也有百步了,咱们还走了个来回呢。” 虽是玩笑,可是谁也笑不出来,还平白生出一股怨气。 春分一扯帕子:“她说不出去,咱就不出去了?她以为她是谁?姑娘,奴婢发现你现在变得软弱了,想当初,咱们可是把那老妖婆折腾得有苦说不出,如今倒是要让那老妖婆欺负了去?若是如此,这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第107节 以后? 阮玉笑了笑,自打从宫里回来,她对“以后”真的迷茫了。 春分说得对,她现在的确没了斗志,可就算有斗志能怎样?她终究只是,一个人…… ☆、112万事俱备 春分朝立冬使了个眼色,立冬立即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霜降便上前拦住阮玉意图除去簪子的手,尽职尽责的抽掉那根点翠卷荷簪,为阮玉散了头发,拿梳子慢慢的理着,然后又徐徐上卷,竟是绾作了个男髻。 阮玉惊奇的看着镜中的自己,而春分已经凑了上来,代替霜降为她选了支简洁的白玉簪插上,神秘一笑。 立冬也进来了,抱着个巨大的包裹立是一旁,也抿着嘴笑得诡异。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阮玉终于好奇了。 春分睇向立冬,立冬就将包裹打开,自里面取出样东西一抖……竟是件男子的袍服,浓紫的衣料一看就很贵重,在光下有微微变色的效果,做工也极精细,领口袖边袍角皆滚着银丝,窄窄的一条,仅是这般一抖,便在晕黄中划出数道光烟。 春分的脸色便有些复杂:“你怎么拿了这件?” 立冬却很得意:“姑娘要穿,自是要拣最好的!再说,这是四爷没上身的衣服,他不会记得的!” 金玦焱的袍子? 这群丫头要做什么? 夏至已经开始围着袍子打转,又瞧瞧阮玉:“衣服倒是不错,不过姑娘若是穿,还是长了些。” 的确,阮玉较普通女子身材略高,可是跟金玦焱一比,还是差了大半个头。 “这有何难?” 未等夏至阻拦,立冬已经手起剪子落,金玦焱新袍的下摆很快就被剪掉了一大块。 “你,你瞧瞧你……” 夏至心疼的抢过袍子,也不知是因为立冬太过鲁莽还是因为有人擅自剪了心上人的衣物而双手微颤。 “袍子虽长,可是如果收进去一块,还是可以的,到时再放出来,烫上一烫,也看不出针眼,然后偷偷放回去,谁也不知道,可你看看现在……” 春分也绷了脸,戳了立冬一指头。 立冬苦了小脸:“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夏至嗔怪的瞪了她一眼。 那边,霜降已经捧来了线笸箩。 夏至便拿袍子披阮玉身上比量一下,然后坐在桌边,穿针引线,熟练的打了个结,开始缝补被剪得参差不齐的袍摆。 烛光下,光滑优美的鹅蛋脸显得分外圣洁而凝重,脸上绒毛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她的表情很仔细,眼底情意流淌,就像是一个等待良人晚归,无聊之际拿针线打发时间又将满心爱意秘密缝入每一丝细微的妻子。 春分心底的厌恶又涌上来,不过论针线,她们几人中夏至是最好的,针脚又快,不用她还能用谁呢?反正这袍子……也还不回去了。 这般一想,心里略略好过了些。 果然,不出半柱香的时间,袍角已经勾好了,虽没有银边,却也工整细密。 春分接过袍子一抖:“姑娘,快来试试!” 见阮玉不动,不由犹豫:“姑娘……” 这番折腾,阮玉要是再猜不出她们想做什么,那真是白活了。她只是郁闷,这种女扮男装的事难道不该是穿越女凭借智慧身先士卒吗?怎么倒被几个丫头给抢先了? 谁说古代人就笨笨的?她看她们精得很! 如是,她若是再死气沉沉,似乎真有点对不住这颗来自高科技时代的灵魂了。 她立即站起身,春分便将衣袍为她披上,霜降则跟着打理细节。 “哎呀,腰带!”立冬一拍脑门,就要往外跑。 “算了。”阮玉开口,指了粉紫柔丝串明珠带,霜降便为她系在腰间。 “别说,虽然衣带太妩媚了些,但是配上姑娘这气度,正合适!”霜降啧啧称赞。 阮玉往穿衣镜前一站,眼前立即现出一长身玉立的公子。自是较男子纤细了许多,但是更有一种翩翩风采。 眉目如画,似含情,似含笑,微微勾了唇角,立即面生桃花。 再抬了手,徐徐一转…… 衣袂翩跹,似柔且刚,似动还静,此等风华,谁人能及? “早前听说个词,今儿用在姑娘身上正正合适。”春分拍了拍手,睇向大家:“浊世佳公子。你们说,是不是?” 立冬则捂着胸口,小脸红红,大眼闪闪:“完了,今儿见了姑娘这模样,将来若是寻不得姑娘这般风采的人,奴婢还要不要嫁了?” 霜降便笑着去捏她的嘴:“依我看,什么‘京城四美’?是没有见了姑娘的模样,否则,‘四美’全变成了‘四丑’,看他们还到哪美去?” 春分给她递了个眼色,霜降才意识到,这“四美”中还有个季桐,立即担心的看向主子。 但见阮玉只是立在镜前拂了拂衣袖,不觉松了口气,转念又想,若姑娘当真嫁了季桐,怕是也没有今天这些烦心事了。 可是,什么事能够假设?又有什么事可以重来? 她正自叹气,那边,立冬已经从包裹里又拿出一套小厮的衣裳,穿戴起来。 “立冬……”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可是衣裳只有两套,立冬已经穿了一半,死抱着裤子不让夏至抢了去:“是我想的主意,是我借的衣裳,我必须去!” 夏至却好像听不见,跟霜降一起把立冬按在地上收拾。 这工夫,什么矜持什么规矩都没有了,众人乱作一团,又喊又叫,东西乱飞,其中也不知是谁的白缎绣灯笼纹棉袜被扯了下来,丢在一旁。 而就在袜子的旁边,春分不紧不慢的换了剩下的小厮衣裳,扶了阮玉:“姑娘,不,公子,咱们该走了,再晚,街里的灯该被别人抢光了……” 什么? 三人回了头,顿时傻眼。 立冬急忙爬起,将衣物扣整齐,又把地上的袜子穿上,就要往外跑,结果被夏至手疾眼快的拉住。 “放开我!姑娘,姑娘……” “立冬,你不能出去,你走了,如花怎么办?” “我已经把她放在玦琳姑娘那了……” 阮玉一回忆,这一下午果然没有见到如花,难道这几个丫头是早有打算?只是可怜的如花,这会不知要怎样抓狂。 “好了,别闹了。”阮玉出言阻止:“这回,就让立冬跟着去……” “啊……” 霜降跟夏至立即现出失落。 “明年换你们两个!” 两个丫头的眼睛只是亮了亮,又暗下去。 阮玉连忙补充:“而且咱们有了这条路子,以后还愁没有机会?” 俩人互看一眼,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春分上前正了正霜降的衣襟:“而且我们出去了,屋里也需要人照应,你们任重而道远啊。” 阮玉钦佩的看着春分,心道,不愧是她的“领班”丫鬟,这番思想工作做得很是到位。 于是立冬忙忙的改了发型,因为着急,弄得毛毛躁躁的,像个愣头小子,倒也符合她的性格。 其实阮玉选中她也有自己的理由。立冬跟府里的下人都熟,又同烈焰居的小子们走得近,应该听说过不少外面的事,所以带着她,诸如哪有好吃的好玩的地方,是不是就不用犯愁了? 只不过临出门,她还是有点犹豫:“咱们就这么出去了,万一太太知道……” 春分立即用打量天外来物的目光看她,就连其他三人都露出古怪表情。 “姑娘,你现在还打算看她的脸色?她不让咱们出去,咱们偏要出去,看她能怎样?” 另三人也表情严肃,郑重点头。 看来,此番举动倒不一定是单纯为了让她出门散心,更是不满卢氏的压迫吧?否则一群在相府长大的,受过最为正统训练的丫头哪来这么大胆子? 其实阮玉也不是害怕,她只是想确定一下此事有无后果,性质如何,既然大家众志成城,她就更义无返顾了。 如是,也不由庆幸丁嬷嬷信佛“归隐”了,否则老太太一声咳嗽,丫头们还敢嚣张?就连她,怕是念头都不敢动上一动。 于是拔步就往门外走。 可是就在她朝院门开动的时候,立冬赶上来拉住了她。 怎么,变卦了?这番忙碌只是为了逗她玩? 立冬也不说话,拉着她就跑到屋后。 后院外墙,千依正跺着脚搓手,见了她们过来,连忙上前请安:“四奶奶。” 又转向立冬:“怎么才来,都要把人冻僵了!” 春分一听这等语气,立即盯了立冬一眼,又扫了扫千依。 立冬跟烈焰居走得近,她并未在意,因为立冬跟谁都自来熟,但见千依这语气,明显透着亲昵,显然二人感情不一般。 这怎么行?立冬可是丞相大人给姑娘定下来的通房。 千依,你小子倒挺有眼光,欺负立冬缺心眼是不? 不过眼下又不好理论,毕竟姑娘在这呢,于是只严肃的瞧着二人,不说话。 阮玉却觉得这几日的封闭真的让自己变笨了。 金府的下人,彼此都是相识的,更何况守门的小厮,早就把人背得滚瓜烂熟,她却偏往门口赶,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到时出师未捷身先死,卢氏不知还要抽什么疯。 还是立冬想得周到,知道收买千依做内应,打入敌人内部,不禁就要夸上两句。 第108节 ☆、113一起偷欢 却见立冬噌噌的就爬上了竖在墙上的梯子。 千依仔细的把着,不停小声嘱咐:“慢点……小心点……” 立冬蹲在墙头,四下张望,然后对阮玉比了个手势。 阮玉会意,就要爬梯子。 千依依旧要把着梯子,却遭了春分一瞪,想着这般“瞻仰”四奶奶着实不妥,于是赶紧让开,春分就学着他的样子扶着梯子,又怕不妥,索性抱住。 爬树翻墙等活动,对于前世的阮玉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何况她现在还有一种一起去“偷欢”的兴奋,脚步便不觉加快,完全忘了应当藏拙,竟是以比立冬更敏捷的身手上了墙头。 春分有些意外,但是并不多想,在阮玉的鼓励以及立冬要换夏至来爬墙的威胁下颤颤抖抖的上了梯子。 坐在丈高的墙头,春分差点放声大哭。 阮玉看着她碎闪的眼波,颤抖的唇角,暗想,这就是登顶成功的激动吧。 墙外也竖了梯子,阮玉不禁要赞千依想得周到。 “千依,明儿个到我那领赏去!” “谢四奶奶!” 千依面上喜悦,心里忐忑。 今天这事,他不仅背叛了四爷,亦辜负了老爷的期望,万一被告发…… 他急忙回忆一番……他的最大劲敌,最近总贼溜溜的盯着他的百顺被他拿一钱银子贿赂了安子,拉着那小子斗酒耍乐去了,这会工夫没准都被灌倒了。 他阴阴一笑。 即便事发,但是,为了爱情…… 对,为了爱情! 他的心上人已经率先顺着墙外的梯子爬了下去,然后是四奶奶,然后是战战兢兢仿佛要去就义的春分。 墙头很快没人了。 他又听了一会,确定人已经走远了,便爬上去将外面的梯子收进来,同墙内的放到一处,盖上了草席。 再四面张望一下,方蹑手蹑脚的回了烈焰居。 他跟立冬说好了,顶多一个时辰,必须回转,否则…… —————————— 华灯满街,若星落人间。 游人如织,似仙人临凡。 阮玉三人穿梭其中,一会在这个摊子上瞧瞧,一会又去那个棚子下买了炸圆子吃,再围着木扎子选了闹蛾跟玉梅,不分彼此的簪上,拿对方的眼睛当镜子照,再捧着油炸圆子,边走边瞧,一会你拉着我去瞧你觉得新奇的玩意,一会我扯着你帮着挑中意的物件,时不时的品头论足,不管满意不满意,都买了下来,美滋滋的抱着,继续游逛。 阮玉终于找到了前世逛街的感觉,而且她被“圈禁”了两个多月,而今觉得这掺着这各种廉价食品与各色香气的空气即便冷冷的,即便沾在身上便去不掉,依旧使劲的闻了又闻……自由啊。 却是忘了,她们是女扮男装,初时还有意的端着样子,结果兴奋起来,原形毕露,便引来诸多目光。偏生都生得唇红齿白,明眸善睐,尤其是阮玉,简直就是容颜如月,眉目如画,眼波一闪,顾盼神飞。丹唇一弯,既有男子的明润,又有女人的妩媚,难言难描,端的是无限魅惑,已是引得不少女子绯红了脸,借着熙攘的人群,就往她身边挤去。 其时,她们正停在一组彩灯前。 彩灯样式各异,多是动物或植物的形象,略显粗糙,只胜在色彩缤纷。灯悬在上面的绳子下,远远望去仿若珠链,阮玉就是这样被吸引过来的。 看了一圈后,再低了头,顺手捞起飘飞的纸条。 密密麻麻的纸条颜色俗艳,长长的系在绳子上,约巴掌宽窄,拿不甚标准的楷书写着灯谜。 摊主见了来人,喜气洋洋的开始叫卖:“猜灯谜啊猜灯谜,猜中就可将灯笼拿走,若是连中十条,我就把这盏……” 他挑了只琉璃走马灯挂上去。 琉璃徐转,讲的是八仙过海的故事。 这只灯笼做工精细,人物栩栩如生,夹在那些彩灯中,就像杂七杂八的野花中偏开了朵白芍药,让人看着便喜欢。 阮玉三人便急忙浏览绳上的灯谜,意图抱得美灯归。 街市上,悬挂彩灯的摊子并不少,又都辅以灯谜,相比下,八仙过海的走马灯并不显眼,可是这个小摊因为有阮玉,所以姑娘们都争先恐后的围上来,外围则是一群小伙子,紧鼻子瞪眼的表示不满与嫉妒。 小贩见机行事,觉得发财的机会到了,于是又搬出个木头盒子:“丑话说在前面,各位也不能让我太吃亏是不?咱们定个规矩,猜中,灯笼归您,猜不中,嘿嘿……” 他率先往盒子里丢了枚铜钱:“一次就舍一文钱。大过年的,咱们都图个吉利。” 虽然小贩有点望风使舵,不过一文钱并不多,倒更激起了围观者的好胜心,何况还有那俊美公子在前面立着,哪个姑娘不想得了他的青眼? 于是更加闹闹嚷嚷的围上来,就连过路的、聚在别的摊子前的人都被这边的热闹吸引,也跟着围拢过来。 小贩大乐,心想着今儿无论如何得把这公子多留一会。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这是……”阮玉默念。 “风!” 耳边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是一个梳双髻的小丫头,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生着一双大眼睛,调皮的瞅了眼阮玉,还挤了挤眼睛。 “呦,这小妹妹真聪明!”摊主赞道,连忙将头顶一排灯笼拨了拨:“来,挑一只吧。” 小丫头又瞧了阮玉几眼,方选了只兔子灯,却不离开,就在原地站着,结果惹得后面的人不满:“诶,猜完了就走,在那挡着算什么事啊?” “谁说我猜完了?”小丫头白了她们一眼,转头冲阮玉一笑:“这位哥哥,咱们一起来猜吧?” 阮玉跟春分、立冬对了对眼神,礼貌的回小丫头一笑,又捞了条红色的灯谜。 “此花自古无人栽,每到隆冬他会开。无根无叶真奇怪,春风一吹回天外。” 春分刚要开口,脆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是雪花!” “啧啧,这小姑娘,真厉害!”摊主连忙又挑了盏莲花灯递给她。 “哥哥……”阮玉正拈了条粉色的灯谜,就听有人唤她。 说实话,她并不适应这个称呼,她是觉察出一双亮闪闪的视线,方转了头。 一盏莲花灯送至面前:“给你。” “给我?”阮玉指着自己,不可置信。 小丫头点点头,又把灯笼往前递了递:“我觉得这盏莲花灯特别适合哥哥。” 周围顿响起一阵嘘声,姑娘们开始抱怨。 阮玉尴尬的瞧瞧四周,再对上小丫头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不妙,这个小丫头该不会…… 对了,她现在是男人! 天啊,这小丫头也太早熟了吧,她才多大点啊? 可是那莲花灯就执着的举在面前,后面已经有人起哄:“就收下吧!” “最难消受美人恩!” “哈哈……” 阮玉想逃,可是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仿佛铜墙铁壁,她根本逃不出。 偏偏小丫头又道:“莫非哥哥不喜欢莲花?” 于是低头去看兔子灯。 周围笑声更响了,还夹着唿哨,很是有些不怀好意。 “是了,哥哥喜欢兔子灯,喜欢兔子……” “哈哈,兔爷儿,兔爷儿……” “长得细皮嫩肉,不是兔爷儿是什么?哈哈……” 阮玉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却见春分的脸都紫了。 “姑……公子,我们走!” 然后发现,她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小丫头神色黯然,咬咬嘴唇,却没说话。 摊主有些着急,这要是把美貌公子得罪走了,他今天的生意还做不做了?可是他能怎么办?势单力薄的,要是开腔,还不让那群混小子给揍一顿? 可也不用他发愁,姑娘们自发的组织起反抗武装。 “什么兔爷儿,你才是兔爷儿,你们全家都兔爷儿!” “诶,你怎么说话呐?” “我怎么说话?你也不瞧瞧你那个德性,獐头鼠目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嘿,你是欠揍吧?兄弟们,给我上!” 大家都是出来看热闹的,谁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况且这招呼大家一起上的,本就是一个人出来瞎溜达。 于是有人喊,有人笑,有人怂恿,却没一个真正上手的。 姑娘们没有被这阵仗吓到,嚷着要去找京兆尹,请他老人家主持正义。 还有人说,京兆尹今天带着衙役微服私访,就是等着抓闹事的人呢。 无人能够辨识真假,然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那几个挑事的又骂了几句,撂下狠话灰溜溜的跑了。 但是这边已经闹腾了不小的动静,街头街尾都听到了,不少人望了过来,亦包括一双如星辰般灿烂此刻却有些恼怒的眸子…… 不能不说,当女人们面对爱情,就会爆出惊人的力量。 阮玉被这力量吓到了,她有点后悔穿了这身男装出来,于是怨怒的瞧着春分跟立冬。 那二人也没有想到这种效果,如今可怎么办? ☆、114蓦然回首 第109节 身边的小丫头郁闷了片刻,又抬了头,笑得灿烂:“既然这两盏哥哥都不喜欢,我就再给哥哥赢一只喜欢的!” 一指高悬的琉璃走马灯:“我要把这只送给哥哥!” 身后顿时响起姑娘们的不满,眼瞅着又要发生“民变”。 阮玉给春分二人使了个眼色……既然暂时无法脱身,就把灯谜猜中,总不能让一个还不及肩膀高的小丫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来“恩赐”她们,实在……太丢人! 当然,她的目光还另有含义……瞧瞧你们两个,加一起都超过三十岁了,还不如个小丫头! 那二人对了对眼神,心里同时冒出一句,身为相府千金,学富五车,怎么也不及个小丫头? 一时间,主仆三人斗志昂扬。 “自小生在富贵家,时常出入享荣华。万岁也曾传圣旨,代代儿孙做探花。” 春分话音刚落,小丫头便开口接上:“是蜜蜂!” 周围有赞有叹,更多的是愤怒。 小贩挑了盏菊花灯下来,笑容有些勉强的递给了小丫头。 “千条线,万条线,落在水里看不见。” 立冬话音方落,阮玉几乎要狂叫,这个她会,是…… “雨。”小丫头的声音抢前了一步。 阮玉立即怒冲冲的盯向她……小姑娘,你这样好强男人可是不会喜欢的哦。 然后又瞪春分跟立冬一眼……给我争气点! “下面是字谜。” 春分换了组字谜,冲阮玉挤挤眼,心道,姑娘平日足不出户,那些谜底不知也……算正常吧,不过书看了不少,若论这些字,谁还能比姑娘熟呢? “武……” “斐。” “刃……” “昭。” “再……” “变。” “灰……” “尘。” …… 几乎是春分每说出一个,小丫头便随即跟上,若不是看摊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拿灯笼的动作越来越迟疑,阮玉几乎要以为这小丫头是托儿了。 而身后的抱怨由不满到暗叹,现在则成了满口称赞,阮玉便有点冒汗。 三个大人,敌不过一个小丫头,方才她还人所瞩目,这会小丫头倒成了焦点,这种落差…… 关键是没面子。 此前,她还将结果归咎于这纸条上都是繁体字,她识不得几个,光猜上面都写了什么字已经很费时了,只能听春分念,可是现在…… 她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智商真的有问题。 “矮……” “射。” “日……” “畔。” “痴……” “保。” “哎呀,我说小妹妹,不,姑奶奶,您可别猜了,再这么下去,老汉可要赔光了!”摊主先熬不住了。 也是,这么半天,灯笼送出了不少,木盒子里却只有几个铜钱,倒也多亏了这位中看不中用的公子执钱有声,可这么下去也不行啊。 小丫头不理他,又顺手捞了条蓝色的灯谜:“头尖身细白如银,称称没有半毫分。眼睛长到屁股上,光认衣裳不认人……” 眉心方一皱,春分已经叫起来:“这个我知道,是针!” 终于扳回一局,阮玉赏了手下一个大大的笑脸。 小丫头不悦的盯了春分一眼,一指上方的琉璃走马灯:“不管怎样,我已猜中十条,这灯是我的!” “十条?”摊主眨眨眼,极其无辜:“老汉说的可是二十条!” “什么?你骗人!”小丫头怒了。 “我怎么骗你了,不信你问问这位公子,问问大家,我说的是不是二十条?” 不能不说,这个摊主极会把握人的心里。此刻,大家虽然对小丫头的聪明赞不绝口,但人都是有嫉妒心的,况别人还一次未试,怎能让她拔了头彩? 于是纷纷点头,还有人说:“我怎么听是三十条?” 小丫头却只盯着阮玉,盯得她都有点心虚了。 但是她必须承认,这个摊主也拿住了她的虚荣。 “我说是吧?”摊主露出得意洋洋:“你也说,要把这灯笼送给这位公子,这样的便宜事,他如何不肯?可是他也没说是十条,是不是?所以说,你听错了?” 小丫头想想,似乎是这么个道理,脸上便不由露出犹豫。 摊主急忙招呼众人:“快来猜灯谜啊,只要中了二十……不,三十条,这琉璃灯就归……” “慢,”小丫头抬了眸:“我要继续!” “啊?”摊主一惊,很快堆起笑意:“老汉可是说,要连中……小妹妹,你知道什么是‘连中’吗?” “你……”小丫头终于急了:“你骗人!” “我哪有骗人?不信你问问……” 小姑娘再不肯听,拨拉开人群就往外走。 其实也用不着她费力,姑娘们自觉自动的给她让出条道。 她走出圈外,就把灯笼都丢在地上,使劲踩。 然后过来几个人,当是熟识的,劝了她几句,她方不情不愿的跟着走了。 摊子又热闹起来,摊主热情的招呼着,猜谜声此起彼伏,盒子里的铜钱撞击声彼伏此起。 阮玉怀疑,都是自己贡献的。 这会工夫,连春分跟立冬都猜中了三条,手里拎着灯笼,笑得美滋滋的,也不去管她的情绪,继续大呼小叫。 她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分外失落。 此等失落落在某个人的眼中,使得唇角牵出丝丝笑意。 其时,此人身边还有个穿大红轧边火狐狸毛出风披麾的女子,借着人群的挨挤偎在他身边,两团酥软有意无意的蹭着他的胸口,眼睛斜斜向上的睇着他,眼底映着五彩的灯光,亦是美妙动人的,而且还盈着一层氤氲的雾气,更显楚楚可怜。 她再次弱不胜力的“哎呦”一声,抱住他的胳膊,瘪着小嘴,万分委屈道:“表哥好像对我不好了……” 金玦焱的笑意便瞬间收了回去,眼底重现阴霾。 今天他一出门,钟忆柳便跟了过来,简直是一路相随。 他想撵她回去,她便站在那,眼泪汪汪的看他。他都走出很远了,回了头,她还在那。 十五人多且杂,他还真担心她会有个好歹。结果见他一停步,她便立马追了上来。 他感觉像是抓个烫手山芋,不是舍不得丢,是怕丢出去砸了人。 依他的本事,想甩掉她并非难事,可是,可是他总不能把她扔下不管吧。 他自是不会带她去友人家串门,一是不合适,再有人家都出去游逛了。他也不能怕被别人看到往偏僻处走,然后她回去说点什么……他现在非常怀疑甚至肯定钟忆柳干得出来,到时他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若是回府……他倒是很想知道某人现在怎样了,可是一想到那人漠然无视的表情…… 再说,他为什么要回去看她? 心下烦闷,便愈往热闹处走。 钟忆柳跟得紧。 而一到了街里,人愈发的多了,他的行动便不得不慢下来,钟忆柳也不再追得费力,而是伴在他身边,气也喘匀了,就开始问这问那。 他知道她不过是跟他找话说,意图吸引他的注意,他就不信她不认识那悬在架子上一排排闪亮的就算形状多种多样亦是叫做“灯笼”的玩意。 她穿得惹眼,嗓门又亮,还将声音放得甜腻,集市上吵吵嚷嚷,竟也没压过她的动静,已是引得旁边人看过来,那眼神就好像他领的是个傻瓜,而他则是能解答傻瓜所有蠢问题的大傻瓜。 偏偏钟忆柳还不自觉。 当然,她是在享受能跟表哥享受众人瞩目的美好时光。 金玦焱实在是烦了,就要往回走。 钟忆柳拖住他:“表哥,姨母说,正月十五出门,是要走个圈才圆满。我们这样原路回去,就不圆满了。” 又往前望了望,惊喜道:“表哥,你瞧那里围了好多人,我们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听似询问,却已扯着他往那边走了。 他不是不想挣脱,只是人都往一边涌,浪潮一样裹挟着他,而他也起了好奇心,想要瞧瞧那与其余摊子无异的地方到底有什么稀奇。 他们原本位于街口,这般挤过去时,已经站到人群外围了。 人群里多是姑娘,都卯着劲往一个地方瞅。 他亦循着望去,但见是三个男子,其中一个个头稍微高一些,但比之他,还是差的远。 他不禁嗤笑。 京城里这些女人平素还算规矩,一到节日就很是疯癫,遇到个稍微平头正脸的男子便忍不住要跟上去,还频频制造“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邂逅。 自己往日也颇受欢迎,每每出门都会收获不少荷包手帕,谁让他是“京城四美”呢? 于是便起了不平之心,倒想看看是哪里冒出来的男子吸引了姑娘们的注意,又到底生得是何种模样? 只是那三人只顾着猜灯谜,头也来不及回,然而都被一个小丫头抢了先。 他不由得想笑,看来是这仨家伙是虚有其表啊。 第110节 一时没了兴趣,便四处张望,忽见人群外围有几个普通打扮的男子在转来转去,不时警醒的往人群里面看。 他记起,每年的元宵佳节,京兆尹都会“微服私访”…… 再联系那几个男子的紧张,里面小丫头的对答如流…… 他再次想笑了。 十五观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出了灯谜的,除非是个人家,否则每个商户都要提前几天将灯谜连带谜底上交京兆尹,美其名曰是检查有无谋反迹象,有无不当言辞,其实是发给了熟识的人,在猜谜时出一出风头。 如是,这个小丫头来历不小啊。 ☆、115还不快走 他眯了眼,不过能够将所有灯谜及谜底记得滚瓜烂熟,倒也是个本事,就是张扬了些,到底年纪小啊。 于是又起了兴致,打算看看前面如何收场。 钟忆柳却不让他安生,不停的问他这条灯谜的谜底为什么是“蜜蜂”,为什么这个字要猜作“变”…… 他初时还有心情答对,毕竟这几个问题有点技术含量了,可是随着前面的猜谜越来越快,他就没了耐心。 钟忆柳便开始抱怨,说什么他对她不在意了,想当初如何如何。 人群熙攘,前面的对答传到这边本就没多大动静了,到是钟忆柳,嗓门又响又亮,引得周围的人不时的转头打量,再死盯住他,那模样就像认定了他是个始乱终弃的混蛋。 金玦焱觉得今天最大的败笔就是被钟忆柳黏上,正打算走时,前方忽然乱起来,然后一个穿粉衣的小丫头气势汹汹的从人缝里挤出来。 他一瞧,乐了。 这小丫头,他认识。 不过据他所知,京兆尹的女公子虽然年纪小,眼界却高,平日少有看得上眼的人,那么这个让她拼力而搏还以灯相赠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呢? 闪开的缝隙瞬间合拢,人群呜呜泱泱的挤了上去。 他的眼睛便死盯着那个个头稍高的男子,但见其还是一个未中,他已是笑得肚子都痛了,结果一阵风吹来,吹起那人手中的绿色灯谜,那人忙转了头,抬手捞回了纸条…… 五色流光,缤纷的映在她脸上…… 绿色的纸条如柳枝般打脸上拂过,她不觉眯了眼,微偏了头,复又睁开,见了手里的灯谜,面露欣喜…… 这一切,不过是一瞬,却无比清晰的印在金玦焱的眼中。 他一时忘了呼吸,忘了眨眼,仿佛周围嘈杂皆陷入空寂,眼前只有那张脸瞬间绽放的光华,就好像一滴清露悬在柳梢欲坠未坠,而今终于落进心湖,“叮”的一声轻响,荡起层层涟漪。 偏偏钟忆柳又在抱怨,一下子打碎了所有的幻境。 他的心情顿时跌入谷底,几乎要暴怒了。 钟忆柳自是感觉到了他的巨变,不由一惊,然而女人的敏感又促使她很快觉察了他情绪改变的因由,并在同一时刻向着前方望去…… 阮玉正有些沮丧的转了头…… 这个人……钟忆柳皱起眉,好像有点眼熟,然而一时记不起来。再说,她来京城才几日?平时又不出门,能认得哪个? 她立即丢开这不切实际的的感觉,然而另一个念头却涌上心头……表哥居然盯着个男人发呆,还笑得那么暧昧,莫非…… 她记起姨母曾说,表哥虽娶了阮玉,但至今没有圆房,她还暗自高兴,因为只要他们两个感情不好,她就大有机会。可是璧儿伺候他多年,他对璧儿也是宠爱有加,璧儿那小模样也是招人怜的,却也没有收了房。 像他这样的年纪,哪怕是她那不成器的哥哥,都收了两个偏房,还整日里花街柳巷的逛,表哥又怎么能…… 况且自己都这般挨着他了,他依旧无动于衷,还对个男人看了又看,他该不会…… 这可怎么办? 身边忽然没了聒噪,金玦焱丝毫不觉,只盯着阮玉,心中的喜悦渐渐被愤怒取代。 好啊,在家装病,不肯跟我出来,弄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倒跑到这来疯了,还打扮成个男人,到底意欲何为?还有你身边那两个男的,是怎么回事? 这般一想,就打算上前把她揪出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混乱,回了头,但见京兆衙门的衙役怒气冲冲的赶了过来。 “府衙听报,有人在此行阴谋诡骗之事,我等特来捉拿!” 人群顿时乱了。 金玦焱心知,是那被父母宠坏了的小丫头回去告了状,京兆尹着人来替小女儿出气了。 若只是出气还好,若是把阮玉当男人抓了去…… 一时心急,别人都往外散,他倒往里冲。 钟忆柳也正待逃跑,冷不防发现金玦焱“逆流而上”,顿时大急,不顾推挤,不顾被踩痛了脚,踩掉了鞋,只奋力扬手:“表哥,等等我……” “表哥,我在这……” 她被挤得陀螺般的转,脸上淌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这叫什么事?她不仅要跟女人抢男人,如今还要跟个男人抢男人。 她真要欲哭无泪了。 人群这般混乱,衙役一时也冲不上去,便出声怒喝。 岂料他们越威胁,人群越乱,有人还趁机揍了其中一个衙役一拳,气得他嗷嗷大叫。 金玦焱趁乱挤到摊子附近。 摊主正在忙手忙脚的收拾东西,里面圈层的人一时半会无法散开,都在鬼哭狼嚎。 而乱事一起,阮玉便带着俩丫鬟钻到了摊子里面,于是任是外面拥挤,她们这边倒很安全。 你倒是找了个好地方! 金玦焱暗恨,又恶狠狠的扫向另两个“男子”。 见是春分和立冬,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转而又怒,只恨不能把这两个跟主子一样不着调的丫头痛揍一顿。 他正打算继续靠近,后面的人忽然一阵惊叫,撞了他一下,他不由自主的往前一扑,而那群衙役已经张牙舞爪的冲上来。 “还不快走?”他怒喝。 阮玉虽目前躲在摊子里,可是眼见得人东奔西跑,呼叫连连,也不免心惊,忽听得这一句,也没来得及看清人,恰好街头一组舞龙耍狮队伍敲敲打打的走来,街尾又是一队,还伴着高跷,各色人物浓妆艳抹,衣袍鲜丽,顿时吸引了无数目光。 两支队伍似要较劲,你踩高跷招摇,我便把龙舞得更猛,把狮子耍得更欢。 于是相对而来,裹挟着跟随的观众,这边混乱的人便借机掺合进去。 眼瞅着封闭的人墙开了道口子,阮玉一拉春分,三人便溜出摊子,挤进人群。 金玦焱被撞得趴到摊子上,再抬头时,只见一袭浓紫的袍子一闪…… 他顿时神色一凝。 虽然街上彩光缭乱,难以辨识袍子的颜色,但这布料他是看得清楚的,而且他敢肯定,这种在光下可以变幻色彩的料子整个京城也只有一匹,做了两件袍子,分属于他与尹金。 一想到尹金,不禁有些气郁。 尹金是御史大夫尹旭的三子,生得风流倜傥,骨俊神清,亦是“京城四美”之一。 倒也巧了,他跟尹金的生辰只差了一天,但是命运却天差地别。 人家家世好,才学好。别人科举要么几十年不第,要么出了贡院就跟走了回刑场似的,可他呢?三年前,他方年满十七,就轻飘飘的拿下第四名。 据说,是他爹怕儿子高中让人弹劾他官德不修,特意寻了考官将儿子从三甲里刷下来。 所以“京城四美”虽在外貌上并驾齐驱,印致远则排在首位,全因了三皇子的身份,而人们日里常赞的,却是这个尹金,就连温香…… 当时在织锦楼见到这匹缎子时,尹金也在。 他一瞅那小子的模样就是看中了这匹布料,当即就要拿下。 尹金虽然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气度,却毫不相让。 织锦楼的掌柜冒了一脑门子汗,一个是御史大夫的三子,一个是丞相大人的快婿,他一个也得罪不起啊。 好在这料子比平常衣料分量多,于是跟二人商量好,各取一半。 俩人身材差不多,正好可做两件袍子。 金玦焱自是答应了。 拿了衣料,立即交与裁云坊,要她们一定要精工细作。 他对穿着本无讲究,有时做了衣物都忘记取回,还是人家给送上门来的。可是这件袍子,他三天两头的往裁云坊跑,可谓是监督了整个工程,还不断的指指点点,终于做出件令他满意的袍子。 他一直没舍得穿,只想象着待到春日社聚会时,再跟尹金比上一比。 不论如何,他自认是比尹金要多一分帅气的,到时,看温香的目光停留在谁身上! 所以这袍子他是亲自取回,还收得很好,可怎么就到了阮玉手里?她照自己矮了一大截,她该不会是把这袍子…… 待想到这一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正打算奋起追击,摊主却扯住他:“啊呀呀,我这灯笼都被你压坏了,你赔我,赔我!” 金玦焱眼瞅着他的袍子混入人群,眨眼就不见了,恨不能飞过去,可是摊主却揪住他不放,一个劲嚷着“赔钱”。 而这档口,衙役已经包围上来,钟忆柳也一瘸一拐的跑来了。 “涉嫌欺诈,带走!” 领头的衙役一挥手,摊主就被抓了起来,连呼“冤枉”。 领头的寻了一圈,皱了眉:“人呢?” 金玦焱一听便知他要找谁,只做没听见。 京兆尹的女公子此刻也换了装束一身隆重的来了,粉团团的脸上柳眉紧锁:“人呢?” 人高马大的领头衙役立即矮了一截:“回八小姐,属下刚刚到此,人已经不见了……” “废物!”八小姐怒斥。 领头衙役也不敢申诉自己是多么艰辛的冲到了摊前,只连连点头哈腰:“八小姐说得是,八小姐说得是……” 八小姐视线一扫,睇向金玦焱:“金四?” ☆、116太不像话 第111节 金玦焱敛衽:“八小姐有礼。” 八小姐哼了一声,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盯得靠在金玦焱身边的钟忆柳极为不悦。 正准备拉他走,就听七小姐来了句:“这就是你的四奶奶?” 钟忆柳立即大喜,脸泛红晕,娇羞毕露。 金玦焱皱眉,就要开口否认,却听八小姐又来了句:“我当是什么国色天香,阮相的女儿也不过徒有虚名嘛。” 再“哼”了一声,扭身便走,临了还发号施令:“给我找,就是翻遍京城也把他给我翻出来!” 众衙役连声称喏,稀里哗啦的跟去了。 钟忆柳的脸色红了白,白了红,终于一跺脚。 然而光着的那只脚恰好踩到一只灯笼破碎的骨架上,顿时疼出了眼泪:“表哥……” 金玦焱见她披头散发,连鞋子都丢了一只,只觉胸中郁气上腾,直想把她一掌拍飞。 再看街上龙舞狮忙,高跷林立,足足吸引了一大群人。 不知是谁又放起了烟花,于是火光四射,欢笑连连。 金玦焱的目光自人们兴奋的脸上一一掠过…… 她不在…… 心下忽而烦闷,转瞬惊慌。 她去了哪?这没头没脑的乱闯下去,可别是真的被衙役抓了去。 不过转念一想…… 抓了又有什么了不起,她是丞相的女儿,谁还能把她怎么样?搞不好,再掉了自己的乌纱! 可是念头又一转…… 谁又能证明她是阮洵的女儿?方才八小姐不是把钟忆柳当做了金家四奶奶吗?万一…… 顿时心急,不知是要去京兆府守着还是回府瞧瞧她回去没有,亦或者也去寻找…… 可是茫茫人海,她又不是根柱子肯老老实实的呆着,要到哪找去? 一时之间,只恨刚刚没一把揪住她,否则…… “表哥……”钟忆柳吸了吸鼻子:“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金玦焱看看她满身狼狈,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揍人的冲动,扯着她来到一旁的摊子,捡了双棉靴往地上一扔。 钟忆柳急忙穿上,一边提鞋一边仰头朝他笑:“表哥对我真好,这双鞋正合适!” 金玦焱哪有心情搭理她,袖子一甩,就要离去。 “表哥,”钟忆柳忽然红了脸:“人家的脚被你看到了……” 金玦焱一愣,旋即想到女孩子的脚是不能随便被人瞧的,有失贞之嫌。 钟忆柳这是要赖上他了? 他眯了眼,语气旋即变冷:“你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当不止一人吧?你难道是想……” 不用他继续,钟忆柳已然明白了,正打算声明她的贞烈,忽听旁边响起一声诧异:“前方可是金四哥?” 金玦焱转了头,正见庞维德的脸由迟疑转为惊奇,再化作欣喜:“哈哈,我就说嘛,看着真像,可是谁能想到四哥会在这种摊子上买东西?” 说着,鄙夷的扫了扫摊上鲜艳却俗气的物件,又移目钟忆柳:“这位是……四嫂?” 钟忆柳立即面露喜色,金玦焱则气得要大吼……他才没有这么丢人现眼的媳妇! “不,这是我表妹。”说实话,他现在连表妹这个称呼都不想承认。 “哦……”庞维德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上下打量钟忆柳。 金玦焱则回了头,四处张望……到处都是热闹,到处都是喜气洋洋,可是那个人,跑哪去了? 该死的女人! 再转回头时,庞维德已经叫来了不远处看热闹的两人,笑眯眯的上前邀请金玦焱:“四哥,好久不见,前方就是醉仙楼,咱们上去喝两盅。哦,这是我的两个朋友,刚从岳夏而来,也是喜欢玩古董的,你们正好能说到一起去!还有这位……哦,表妹……” 再略打量,深深一揖:“不知可否赏光?在下,庞维德……” 钟忆柳自入得京城,还是第一次跟金家以外的男子打交道,但见对方虽不及表哥漂亮,倒也仪表堂堂,风流俊秀,只不过…… 她说不好,就是觉得他的言谈举止间总有一种滑不留手的感觉。 不过她就打算应了。 姨母不是说要多跟表哥的朋友接触吗?这个庞公子大约就是那个庞七吧,似乎跟表哥很是要好,若是能跟他打打交道,由他在表哥面前美言几句…… 虽然表哥似乎喜欢男人,但不更好吗?自己可以成为他第一个喜欢的女人,或者是唯一的一个,她就不信以她的魅力征服不了他! 方才表哥不是还给她买了一双鞋吗?这鞋可真暖和啊,就像表哥的手…… 正自窃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好像表哥的心里还有个叫温香的姑娘…… 如果表哥真的喜欢男人,这个温香又是怎么回事? 方冒出疑问,就听金玦焱道:“还是不了,家中有事,改日再聚……” “表哥……”钟忆柳急了。 就在刚才,她还设想让庞七三人都为她所惑来促使表哥吃醋呢。 怎奈金玦焱已经跟三人拱手告辞。 表哥走了,她也不好多留,忙对三人屈了屈膝,便追赶而去。 身后传来庞维德的自言自语:“四哥自打成亲,就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 金玦焱气急败坏的回了府。 进了门,就丢了钟忆柳……反正已经到家,也不怕她有个闪失。于是任由她在后面哀怨的直叫“表哥”,渴望他再送上一程,于众人面前露一露脸以示对她的宠爱,也不肯回头,而是直奔清风小筑,打算看看那个该死的女人回来没有。 这一路,尽忙着找她了,可是哪有她的踪影? 他心下想着,就该让京兆尹把她捉了去,然后再找阮洵对质,让阮洵狠狠的教训教训她。 太不像话了! 如今想来,被京兆尹捉去还是好的,否则…… 他还记得当时那群围观灯谜的男子在高喊“兔爷儿”,她长得那般惹眼,那般细皮嫩肉,万一真叫人当兔爷儿给堵在哪…… 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真是个混账女人! 他怒气冲冲,大步流星的赶往清风小筑,心下想着这是最后一线希望了,若是她当真不在,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岂料他刚进了院门,就见千依从烈焰居里溜出来,贼眉鼠眼的东张西望。 他身手敏捷,就势躲到了柳树后面。 千依见四下无人,便蹑手蹑脚的往主屋房后溜去。 金玦焱觉得奇怪,也运了功力,无声无息的跟上去…… —————————— 主院房后的墙边竖着一架梯子,梯子很长,直搭墙头。 千依就在墙根底下溜达,一会停步听听动静,一会急得转圈,还自言自语:“说好了一个时辰,怎么还不回来?” 藏身暗处的金玦焱眯了眸……感情阮玉“出逃”,这小子是帮凶啊!想必他的袍子也是这小子献给阮玉的。 不过也难怪,人家正卯着劲的想要把立冬娶到手,还不得可劲的给人家主子献殷勤? 都说女生外向,可他的小厮怎么这么没出息?这胳膊肘都要拐到长安门去了吧? 臭小子,阮玉若是没事,我扒你一层皮,她若是有事…… 金玦焱整整衣襟,又拍拍袍袖,故意弄出声响,然后大模大样的走了过去…… 千依闻声回头,顿时魂飞天外,差点就跪下,却急急忙忙迎上来:“给四爷请安。四四四爷,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街上没什么意思。”金玦焱轻描淡写,然后目光直接瞟向墙边的梯子:“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这……”千依一时想不出主意。 因为金玦焱回来的太快了,往年可是要在外面玩个通宵达旦的,所以他根本就没准备遇到金玦焱该说的词儿。 他“这”了半天,终于冒了句:“梯子发潮了,小的拿出来晾晾……” 晾晾…… 金玦焱望望因为“雪打灯”而朦胧在厚重云层中的……月亮。 千依出了一脑门子冷汗,方才还冻得跺脚,这会是头发梢都烫得冒火了。 “四爷,外面冷,您还是先回屋歇歇吧……”他说出了心里话。 “没事,我走了一路,出了不少汗,我也晾晾,晾晾……”金玦焱说着,还夸张的揪起衣襟抖了抖。 千依只觉得有一股暖流顺着裤腿淌了下来,在脚边汇成了一小滩。 刚刚他还担心四爷见了梯子再把他当家贼办了,可是如今想来,协助四奶奶跳墙似乎比成为家贼更可怕。 他心里道,四奶奶,你可千万别回来,千万别在这会回来,否则,千依的小命…… “是这吗?” “是,你没看见,梯子还在那竖着呢……” 就在这工夫,墙外忽然传来动静。 千依腿一软,就要栽倒。 金玦焱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眼睛顿时一亮,脚不受控制的疾步上前,似乎就要一步迈上墙头。 可是他停下,回头,威胁而阴险的冲千依挑了挑唇角。 千依还哪有胆量跟外面的人打信号,他的舌头都打了结,连呼吸都不利索了。 墙外开始有人爬梯子了。 第112节 金玦焱阴阴一笑,立在梯旁,一手在前一手在后,摆出一副望月吟诗的模样,等着看那人露出头来。 ☆、117阮玉落网 一个小脑袋冒出来,警惕的四下打量,却偏偏不肯往正下方瞅,结果看到了千依,兴奋低唤:“千依……” 千依瞅了她一眼,没敢回话,只一个劲的使眼色。 立冬顺着他的目光一瞧,顿时僵住。 金玦焱笑得极为温润,还冲她招了招手,心道,立冬,你的目光以后可不要放得太“长远”哦。 “立冬,怎么了?” 墙外的人见立冬挂在墙头不动,不觉低声提醒。 立冬能说什么? 让主子跟春分逃跑?可是能逃到哪去?外面人多且杂,刚才她们费了好大劲才甩掉了几个看似不怀好意的家伙,难道她还要让姑娘跟春分陷入魔爪吗? 可是下面也是“魔爪”,不,是魔窟。瞧姑爷笑得贼兮兮的样子,分明是告诉她不要多嘴。 她犹豫片刻,慢吞吞的翻过墙头,慢吞吞的从梯子上爬下来,慢吞吞的走到千依旁边,站好。 “看来没什么事。姑娘,你先上,奴婢在后面瞅着。” 听闻下一个要“落网”的是阮玉,金玦焱不知为何心跳加速,竟有些呼吸困难。 他稳了稳神,眼睛一瞬不瞬的盯住墙头,隐在敞袖中的拳不觉攥紧。 阮玉很快出现在墙头,速度之迅疾超乎金玦焱的想象,他感觉自己还没准备好,那张脸就冒出来了。 阮玉跟立冬一样,视线只往远了放,结果一眼就看见并排站在一起的千依和立冬,还在纳闷俩人那是在干什么,怎么站得老老实实的,还不停的给她打眼色? 然而心思飞快一转,目光下视,结果…… 金玦焱冲她礼貌的呲呲牙,她仿佛看到了他的犬齿在熠熠生辉。 他还点了点头,做出一副“需要我帮助吗”的绅士派头。 阮玉告诉自己要镇定,然后深呼吸,利落的翻过墙头,顺着梯子爬下。 春分只是纳闷,姑娘跟立冬倒是进去了,可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然而待她战战兢兢的爬上墙头,张目一望…… 远处,千依跟立冬站在一处,弓腰低头,一副认罪伏法的模样。 近处,姑娘跟姑爷四目相对,一高一低,俯仰生姿。 若是看地上的影子,衣袂飘摆的,简直美妙和谐极了,还颇有仙姿,可若是看表情…… 一阵风过,卷着清雪划过鬓角。 春分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 就在钟忆柳跟众人炫耀表哥专为她买了双鞋,对她是如何体贴,如何温柔,而他们在路上遇到的人,又一律的将她认作金四奶奶,她感到很不好意思,然而闪闪的目光又在毫无遮掩的诉说她对这一称呼是如何期盼如何满意如何觉得是实至名归之时,金玦焱正得意洋洋的坐在主屋正厅的正座之上。 细想来,自打二人“各立门户”,他还是头回这么理直气壮的进了门,头回理直气壮的坐在这,于是摆出一副久别而归的架势环视四周。 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又仿佛变了,变的自然是摆置,自然是桌椅橱柜的位置,可还有些他瞧不出的感觉,有些古怪,有些奇异的环绕着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阮玉身上。 阮玉与他隔案而坐,旁边,四个节气一溜排开,统一一副忐忑模样,春分还时不时的拿眼瞄阮玉。 相比于他,这主仆五人的气势较之从前实在太过虚弱,他忍不住想笑,然而看到阮玉始终没有脱下的那袭袍子,再看看那被实实在在剪短了一截的袍摆,气就上来了。 “说,今儿这事打算怎么办吧?”他翘起了二郎腿。 阮玉垂着眸:“已经这样了,就把这个月……不,这个月的你已经拿过来了。就下个月吧,关于虎皮的银子就不用拿来了。” 想了想,抬眸,睇向他,目光平静:“我也不知这袍子值多少,若是很贵重,那么下下个月,或者……总之你觉得怎么办好就怎么办吧。” 阮玉忽然庆幸,多亏有了那张白虎皮的过往,她一旦有个什么不妥,就可以拿“利息”抵债。 这般一想,顿时轻松起来。 金玦焱初时听得糊涂,待到后来明白她说的是要把这袍子算进了下月甚至下下个月的利息里……她怎么总这样?怎么总是一有个什么纠葛就拿那张虎皮说事?就好像那张虎皮是万能的。她如此慷慨,究竟是觉得愧对于他的袍子,还是不想见到他? 这般一想,顿时大怒。 然而方方起身,又坐了回去。 他都被她气糊涂了。要知道,她今天犯的错可不仅仅是毁了件袍子,却避重就轻,意图就此打发了他? 想得美! 于是重新坐好,还抖了抖袍摆,摆出一幅悠闲模样:“这事就这么完了?” 她的目光甩过来,那意思明显是说……那你还想怎么样? 他自得一笑,右手两指轮流叩击梨花木案面:“未经允许,私自出府,此乃一;女扮男装,有伤妇德,此乃二;威胁下人,不计后果,此乃三……” 他似是觉得她的罪行罄竹难书,一边数落,一边还掰着手指计算。与之配合的是烈焰居传来的板子声,伴随着千依有节奏的惨叫:“小的错了!啊!小的错了!啊……” 除了清风小筑的人,怕是谁也不知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他每叫一声,立冬的肩膀就跟着一个哆嗦,好像那板子全打在了自己身上……说不好,一会就要轮到她了。 于是立即怯生生的睇向金玦焱,又眼泪汪汪的瞧了瞧阮玉,然后垂下头,很没出息的抽泣一下。 算了,姑娘现在还自身难保,哪有功夫管她呢? 那边厢,金玦焱还在津津乐道,就今儿晚上这点破事,都数完第八条了:“翻墙越脊,意图不轨,此乃九;夜竖高梯,置全家安危于不顾,此乃十……” 他还想继续,怎奈一会瞧瞧左手,一会瞧瞧右手,摇摇头,似是在抱怨自己怎么只长了十根手指头? “你到底想怎么样吧?”阮玉没了耐心。 金玦焱冲她潇洒而宽厚的一笑,目光落在丫鬟们身上。 立冬立即往后缩了缩。 他正待开口,忽听阮玉冷冷笑道:“不就是休妻么?你只要写了休书,我立即走人!” 金玦焱闻言,差点拍案而起。 他还没有想到这事,她怎么可以…… 话说,他似乎很久没有想到休妻这茬了…… 转头,对上她眸中冷意,他渐渐皱了眉。 小摊一别,她就失踪了,这期间到底做了什么?而且她假装生病,不肯随他出门,却是暗地里男扮女装,外出游逛,到底是为了什么?她遇了谁?见了谁?为什么之前他说休妻,她虽不恳求,却也不搭茬,可是今天却主动提起,就好像…… 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目光越来越冷。 想要休书,想要自由,想要同那个人…… 我偏不让你如愿! 心中冷哼化作唇角一丝笑意,他点点头:“事情没那么严重,‘七出’你尚未触犯一条,为夫怎么好休你呢?说出来,倒显得我金家刻薄。若说今天的事,也好解决,我只要…… 这一刻,他心中忽然冒出个想法,差点就脱口而出。 然而在对上阮玉的嘲讽时,他吃了一惊。 他想干什么?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于是他一挥衣袖,似是要扫除这个想法,却是手一指,直指向四个丫鬟,就势吐出一个字:“她!” 他与她们之间尚有距离,粗粗一看,也分不清指的是哪个。 立冬却仿佛被流矢击中般,晃了晃,跪在地上:“四爷饶命……奶奶,救救奴婢……四爷,奴婢再也不敢了,呜呜……” 立冬开始哭。 其实在爬墙时被金玦焱抓个正着,他当仁不让的跟她回屋,还走到了前面,就跟他是主人似的,他一项一项的历数她的“罪状”,语气糟糕,表情可恶,阮玉都没有生气,可是他突然说要立冬,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立冬已经开始磕头了:“四爷饶奴婢一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金玦焱,你太过分了,立冬还是个孩子!” 她还是个孩子,那你是什么?你比她大哪去?摆出一副长辈腔调,是想教训我吗? 还说我过分,我怎么了?你觉得我要把立冬怎么着?你那脑子想什么呢?我是会杀了她,还是会……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一个……不堪的人? 心中怒火翻腾,却是化作笑声,震得桌上青瓷三彩小盅内的茶水战栗波动。 他起身,踱到立冬跟前,好像要伸手拉起她。 立冬急忙往后挪了挪,带着哭腔:“四爷饶命……” “哈哈……”金玦焱大笑,似是很有些意外的看着阮玉的愠怒,丫鬟们的惊恐与敢怒而不敢言:“爷不过是要叫立冬到烈焰居使唤……” 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交流的是同一个信息……他有这么好心? ☆、118强扭的瓜 金玦焱觉得自己若是再这么待下去非得叫她们气死,他什么时候在她们心中成了恶魔?尤其是阮玉,对着他上下打量,即便他已露出和颜悦色,还是那么不肯放松警惕。 他便竭力显得更为诚恳,呵呵笑道:“璧儿病了,我那边就缺人使唤,虽然百顺跟千依……毕竟是小子,不如丫头细心,那天岳父大人来了,还闹了个笑话……” 特意提了阮洵,示意阮玉可以“网开一面”。 “再说璧儿年纪大了,开春怕是就要放出去了……” 说到这,他有意无意的睇了阮玉一眼。 其实他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一句,又为什么要看她。 然而不看不要紧,一看更是火冒三丈……那是什么眼神?就好像他对璧儿做了什么惨无人道的事然后要始乱终弃。 阮玉,我在你心里,我在你心里,就是…… 第113节 春分倒是奇怪的瞅了瞅他。 烈焰居那边的事,因为有了立冬,她们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不过那段时间,正赶上姑娘“病”着,所有人都对烈焰居同仇敌忾,所以关于璧儿的事也是听得东一耳朵西一耳朵的。据说先是病了,然后金玦焱找了她,之后就闹腾起来了。 具体原因不清,只金玦焱好像气够呛,然后就着人把她看管起来。 由于一事连一事,姑娘又恹恹的,她们也就谁都没跟姑娘讲,这会倒又不好说了,而且金玦焱突然提起,似是示意着什么。然而见姑娘不忿的盯着他,他虽脸上带笑,可那拳攥得紧紧的,分明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又能示意什么呢? 金玦焱看着阮玉,忽的神色一松:“其实本是打算跟大嫂要人的,偏偏这几日又忙,就给忘了,结果恰好……” 他又望向立冬,立冬连忙把自己缩了缩。 阮玉皱眉,正待开口,夏至突然出列,端端的福了一礼,桃红的细褶裙子每道纹路都条条绽放,均匀又恬静,衬得她如初开的海棠,美好而娇艳。 “既是四爷那边缺人,便让奴婢去吧……” 春分正在奋力猜测金玦焱的心思,猛听到这一句,顿时大惊,怒视夏至。 怎么,刚从地狱爬出来就又打算作妖了? 你去,你去干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想乘虚而入,没门! 转而后悔,刚刚金玦焱提让立冬去伺候时,自己怎么就犹豫了? 立冬是内定的通房,虽然这时候早了些,也突然了些……也就是这样,她犹豫了,当时还暗恨金玦焱花心,竟一眼就看准了立冬。可是现在想来,选择立冬怎么也比挑了夏至强。 立冬单纯,又一心为了姑娘,到时便是姑娘一大助力。就算先生下个一男半女,也可顺利养在姑娘名下,也就不怕金玦焱出什么幺蛾子。 于是一个劲给阮玉使眼色,可是阮玉的怒目已转为沉思,看样子是准备成人之美了。 春分大惊,正要阻止,一个声音先于她飞出:“不可!” 定神看去,竟是金玦焱。 夏至激动得有些颤抖的双肩一定,不可置信的睇向他。 自打她跟璧儿打了一架,阮玉说任由金玦焱处置,金玦焱却不发一言,事后也没有找她小脚,好像完全把这事忘了,她就觉得,四爷是对她有意的,于是便对四爷更加上心。 尤其是谁也不知璧儿怎么招惹了他,就被他痛骂一顿,还叫人看管起来,她更是自觉不自觉的把这事跟自己联系起来,认定四爷是在替她出气,否则,像璧儿那种备受宠爱的丫头,怎么就会碍了他的眼?怎么就会遭受这无妄之灾? 而此番,四爷说是要在她们中间挑个丫头,那个丫头明明指的就是她。而且那手指头只往这边一指,谁都可以说选的是自己,也可以推脱挑的是别人,偏偏立冬跪下了,还哭得梨花带雨似的,那心里指不定怎么美呢。 立冬被定为通房如今只瞒着姑娘跟她自己,可谁知是不是有人露了风声? 这丫头,年纪虽小,心思可大着呢,否则她们这些人,怎么就她跟烈焰居联系密切?还不是打算搭上千依,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如今得了这一指,更顺水推舟了,真难为姑娘还要替她说情。 像立冬这样看似没心机却一切门儿清的丫头最会讨男人欢心,到时,让姑娘怎么办? 所以,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姑娘,她必须挺身而出。 却不想,得了这样一句“不可”,还斩钉截铁,她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四爷……难道不喜欢她? 金玦焱是没有夏至想得多,他现在只想要一个实诚肯干没许多想法的丫头。的确是跟姜氏说了,可是姜氏送来那几个,他都不满意,那眼神往他身上一瞟一瞟的,还打扮得花枝招展,分明是安着旁的心思。 自打经了璧儿这事,他也曾捋过此前种种,惊觉璧儿竟是对他早有了想头,若是他当时提前知晓,是不是就不能……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所以他对长得有几分姿色的丫头自动提起了警惕,而夏至偏又是阮玉身边最出彩的,结果他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她。 话音一落,方记起夏至又跟璧儿闹了那一出,若是他当真要了她回去,要人怎么想?要阮玉怎么想? 不不,和阮玉有什么关系? 他急忙将目光从阮玉身上收回,却暗自庆幸自己这个决定实在英明。 立冬哭得几要绝倒,夏至也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她不明白,自己照立冬差在哪,还是金玦焱对她另有安排?可是选她在身边,难道不是最好的安排吗? 阮玉看了看自己的丫鬟,均是一副遭了雷击的样子,忽然想问老天能不能不这么作弄人? 不想去的,偏被看上了,想去的,倒不让人得偿所愿,这是什么事啊? 她扶了扶额,撑着扶手坐下:“四爷,你看,强扭的瓜不甜,是不是……” 什么是强扭的瓜?她这是什么比方? 金玦焱就发现,每当他松了口气,她就要给他上劲,是跟他有仇还是怎么的? 他阴阴一笑:“那是没扭明白。这边扭不下来,可以从那边扭,也可以拧、拽、薅。实在不行,上刀砍。待弄下来了,放上两天,也就甜了。”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 主仆几人皆被震惊。 立冬听说要用刀,又听到千依叫得惨烈,瞧了头痛的阮玉一眼,哆哆嗦嗦的跪好:“奴婢……奴婢愿意伺候四爷。” 一句话,尘埃落定。 夏至脸色霎时惨白,跟雪差不了多少。 霜降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春分脸色极为复杂,有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的轻松,又觉得这石头落得不是时候的纠结,结果扭着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阮玉则是目瞪口呆:“你,想好了?” 怎么可能? 然而一声惨嚎适时飞出。 立冬白了脸,咬唇,用力点头。 阮玉不禁怒从中来。可是当事人都答应了,她也不好说什么,思索片刻,有些犹豫道:“立冬是要照顾如花的……” “没问题,如花也跟着过去。”金玦焱很爽快,唇角一弯,手指还跟着动了动:“正好许久没有逗它玩了……” 这话一出,阮玉有些动摇了。 毕竟真正跟他成亲的应该是如花,虽然如花现在恨他入骨,可是谁知在日后的相处中会不会转变了心意? 所以,这或许是好事,自己也就不必费心出夫或者义绝,只需将这具身体还了就是。 于是她垂了眸:“只是如花……上次那宝塔……” 可别再闯了什么祸,金玦焱那屋里屋外可全是宝贝。 见她突然神色黯然,金玦焱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语气不由放软:“我会让人仔细瞧着的……” 自己也觉得这等语气有些意外,于是直起了腰背:“既然如此,爷就回去了。立冬……” 立冬抽搭着站起,给阮玉行了礼:“奶奶,奴婢跟您道别了。” 嘴一咧,未敢出声,泪倒流了满脸,弄得阮玉几人都不好受。 阮玉只得安慰:“不过是两墙之隔,常回来看看。” 立冬点头,哽咽不能语。 霜降上前,脸有戚色:“你先过去,稍后我把东西收拾一下给你送去。” 觑金玦焱正在往外走,似是无暇顾及这边,掐了掐立冬的胳膊:“若是想早点回来……” 已经走到门口的金玦焱突然停住脚步,仿佛想起了什么,只头也未回的说道:“对了,爷还得说一句。爷那屋里的都是宝贝,哪怕是张纸,都可能价值连城,所以若是损了坏了……” “小的错了!啊……” 千依再一声惨叫,把他后面的话全省了。 让立冬弄坏点东西然后被打发回来的阴谋失败。 霜降白了脸色,抿紧唇,只看着立冬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119眉来眼去 金玦焱心里这个得意。 今天不仅教训了阮玉,捞回了往日尽失的颜面,还得了个合心意的丫鬟。 心意有三。 老实能干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也就不说了,只说她跟千依。 这俩人倒似真有那么点意思,至少千依是很有意思了,如今把立冬摆在烈焰居,也就不愁千依为了讨好人家而胳膊肘往外拐,他这边的事也就能少漏出点。 这么一想,又觉得不妥,若是那边不知道他的动静…… 她想知道他的消息吗? 脚步不觉一停,又继续向前。 若说心意三…… 今天他差点就说出要搬回去住的话。 这个念头一起,他立即被自己吓了一跳。 搬回去?他要做什么?监视她吗? 对,他是要休了她的,她今天私自外出,他满可以给她冠上“淫佚”一罪,可是他没有说出口,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到,他只是想……吓吓她,看着她的脸色变来变去,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受的窝囊气终于发泄了一些。而且她神色变幻,目光闪烁,那个样子…… 他假装不在意的偷瞅了好几眼。 其实他不是要真的气她,他是看不惯她总是对他毫无温度,即便看似热情实际却是拒人千里的笑,所以,他宁可看她生气的样子,因为他觉得,这样真真切切的她,最是让人…… 他不想用那个词,他只是忽然怀疑,若是她没有那桩往事,若是他没有先遇到温香,心里装了温香,会不会…… 摇头。 他怎么可以这样想?他怎么可以……对不起温香? 恼怒的快走几步,听到身后的踉跄,不由又慢了下来。 立冬如今是他的丫头了。这丫头对阮玉知之不少,而且嘴又没个把门的,整个一天真烂漫,他是不是可以…… 思及他可以把立冬拿来就像立冬诱使千依叛变那般使用,顿觉损失一件心爱的袍子也没什么了,却丝毫没有考虑他为什么如此的想知道有关那人的一切。 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他于是停住脚步,抬起头,感叹了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而头顶,云层密布。 月光费力的透出一丝半缕,却很快被风卷了去。 空中,又飘起了清雪,冷冷细细…… 第114节 —————————— 李氏是过了二月二回来的。 当时,金家人正欢聚一堂。 孩子们在堂中跑来跑去,撒下欢声阵阵。 金家二老在前方正坐,时不时交流两句。 姜氏没有在自己位子上待着,而是立在金玦鑫身后,脸色有些灰败。确切的讲,离出年越近,她的脸色越不好,想来是知道自己执掌乾坤的日子为时不多了。那天春来院还请了大夫,说是姜氏最近有些睡不好…… 金玦淼跟秦道韫相对而坐,一个风流蕴藉,一个淡若初雪,皆是沉默不语。 秦道韫一向目中无物也便算了,往日,金玦淼还看她一两眼,可是今天,金玦淼还时不时的跟金玦焱玩笑一二,拍拍跑过身边的儿子,却与秦道韫连半点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阮玉自龙抬头那天被卢氏叫去立规矩,伺候饭局的时候忽然晕倒,大夫诊曰是气血两亏,不宜劳动。 清风小筑的丫头闹着要去丞相府告状,声音大得都把丁嬷嬷惊动了。 老太太一身青衣走了出来,正赶上卢氏名曰探病实际是来兴师问罪。 丁嬷嬷只往那一站,一言不发,卢氏一句“装病卖乖”就卡在嗓子眼,把脸憋得比丁嬷嬷还僵硬。 于是阮玉最近便得了清闲,只坐在位子上,心情愉悦,但是动不动就能感到对面扫来的目光,令人颇不自在。 可是每当她调动好情绪,有力的回视过去时,金玦焱的视线便飘了开去。而当她收回目光,视线又飘了回来。 坚决不与她对视,却又坚定骚扰。 阮玉只觉奇怪,不知他又抽什么疯,打算搞什么阴谋。 立冬虽去了烈焰居,倒也经常回来,问起,亦没听说金玦焱如何虐待她,每日不过端茶送水,至于扫榻铺床,更衣换袍,根本不假她之手,所以她的日子倒比在这边还要轻松,反让阮玉怀疑金玦焱的用意,只觉事有反常必为妖。 而反常的还有一人,便是春分。 每每立冬诉说那边的自如时,春分总是脸色复杂,欲言又止,最近似乎多了不少心事。 阮玉想着,春分的婚期便在今年秋天。 原本去岁就该嫁的,却为了陪着她而要多留两年,可是马家不乐意了。因为俩人年纪都不小了,若是春分再不嫁,就弄个丫头开了脸,先生个一儿半女。 其实春分也是想不开,她做管家娘子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成亲也顶多离开一个月,还犹豫什么呢?前几天马家又来人了,也不知都说了什么,春分回来后就躲房里半日,出来时虽是梳洗了,还能看出眼角红红的。 这种事,她也不好劝,春分虽表面看着温顺,实际脾气拗得很,最近情绪又起伏不定,难道是得了婚前恐惧症? 此种症状在听到立冬提起金玦焱特别要她照顾那个跪姿泥人时体现得特别严重。 金玦焱也是莫名其妙,把那泥人拿走了,前阵子又送来给她看,也不说看什么,她倒是见到“托盘”里的芝麻发了一层绿茸茸的芽。 立冬说,原有的托盘不见了,换了个新的,而且这新的托盘一看就不是出自姑娘之手,只不过有个托盘的样子,手工粗糙得很。不过已经发出了绿绿的小苗,看去特别喜人。 有次,她趁金玦焱不在,想要把托盘拿下细瞧,结果托盘“长”到了泥人的头顶,怎么也拔不下来。 她也不敢用力,因为她发现金玦焱好像特别宝贝这个泥人,上回有个叫庞维德的公子来拜访,因为好奇摸了一下,他便怒了,弄得人家好生尴尬。 立冬还说,她知道百顺偷偷的管泥人叫“小四”。 屋里的人都笑,唯春分神色古怪,不断追问金玦焱还有哪些奇异之举。 立冬撅了嘴:“你们怎么都这样,一个问我四爷如何如何,一个总问我奶奶平日都喜欢做什么,立冬是你们两边的人,你们这样,要立冬如何做人嘛……” 听闻此言,连夏至的面色都变得诡谲起来,想说什么,但终究低了头。 阮玉不禁提高了警惕。 金玦焱如此“关心”她,是不是意图找她的小脚?他就要对她下手了?那么她是不是也应该给予有力的反击?可是她对这个时空的一切依旧不熟悉,又无一人能赞成她的想法,她该怎么办? 话说回来,如花算是她派到那边的卧底。纵然金玦焱要立冬过去是不怀好意,但还是有所顾忌的,如花则不同,因为谁能防备一只小狗呢? 可是她很久没有见过如花了…… 提起如花,立冬便眉飞色舞:“四爷可喜欢如花呢,只要在家便逗着它玩,连奴婢都快近不了身呢。而且……” 她眨眨眼,凑上前:“四爷每晚还搂着如花睡觉呢……” 什么? 金玦焱跟如花…… 也不知如花是个什么心情,想到如花曾经的宣誓:“我要出夫!出夫——” 阮玉的心情也复杂起来,转念又想,如此算不算同床共枕?更或者是,肌肤之亲? 两个彼此讨厌的人,如今却阴差阳错的走到了一起,也不知金玦焱若是得知真相,会是个什么心情。 想到这,不由抬了眸,睇向金玦焱。 恰在此际,金玦焱的目光也飘了过来。 甫一撞上,金玦焱竟发现阮玉在冲他笑,不是平日的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直达眼底的笑,如停在枝头久候阳光的蓓蕾,沐风而绽,刹那芳华,瞬间惊艳得让人不忍移目。 他不觉心底一颤,简直怀疑是自己的幻觉,又不由想自己做了什么得她心的事让她忽然对自己改变了情绪。只不过若是细看,那笑意里好像还隐着一点点的诡谲,一点点的神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正待细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报:“二奶奶回来了……” 堂中的热闹霎时一静。 金氏夫妇截住话头,更加正襟危坐。 金玦鑫也挺了挺身板,双手搭在膝上,做出大伯哥的样子,姜氏则猛的直起身子,目光直向门口,恼怒、愤恨、担心、阴沉等情绪在脸上缤纷闪过。 金玦淼则摆出一副更为悠闲的姿态,唇角衔上不知是喜悦还是嘲讽的笑意,狭眸则已溢出春色,好像很随意的往门口看去。 秦道韫则仿佛周围一切与她无关,别说是李氏回来了,就是玉皇大帝来了,她也照样淡然自若,只唇边一丝嗤笑忽现又忽消,即便是有人见了,也会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阮玉则忙忙的收回视线。 方才她只是觉得好笑的睇向金玦焱,颇有些戏谑的意思,不想他转过眸子,初时似是惊异,然而转瞬就冲她弯了弯唇角。 那一刻,就好像浮云移过,于是日光乍泄,瞬间照亮万物。 而她恰好抬头仰望,亦被这光刺了眼,就仿佛有什么直达心里,让满心的阴霾也跟着“嗵”的一亮。 那一刻,她的心猛然一颤,似乎有什么瞬间明晰。 她被这闪亮吓了一跳,急忙低下头,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帕子。 ☆、120明争暗斗 正自纳罕,金玦森跟李氏已经走进堂中。 “爹,娘……” “父亲,母亲……” “老爷,太太……” “捏捏妮妮……” 眨眼间,正玩得开心的金宝娇跟金宝婵已经张着小手扑过去,小脸霎时哭得通红。 金玦森跟李氏一人接了一个,也是眼角微红。 金宝妍在奶娘怀里伸出两只小手,口齿不清的唤着爹娘。 小家伙已经快一岁了,正是冒话的时候。 姜氏再怎么不愿,如今她是家里的掌事人,且也不能让人看出她不高兴的样子,于是挤出一脸笑,迎了上去。 “二弟,二弟妹,你们可是回来了。老爷太太这两天就念叨着,就连我……” 李氏瞧都没瞧她一眼,放开金宝娇,擦了擦眼角,上前几步就跪了下来。 金玦森也跪在她身边,此番是正式请安。 卢氏也有些激动:“起来,快起来,这舟车劳顿的,可别再折腾了,咱家也不兴那些个虚礼。彩凤,快扶二奶奶坐下。老二,你也坐。唉,本来人就瘦,瞧瞧现在,又瘦了一大圈……” 说着,拿帕子擦眼角。 二房夫妻俩的确是瘦了,金玦森还添了一层黑,再穿了身土色的袍子,打冷眼一瞅就像个猴子,而且一双不大的眼睛滴溜溜的乱转,瞅什么都放蓝光。 李氏也瘦了,依她的样貌,这般瘦下去就显得有点面相尖酸,形容刻薄。 临走时虽然一身素服,但好歹料子是精贵的,首饰虽是银质,但是做工精致,很符合二奶奶喜欢张扬的个性。 可是现在,蓝衣布裤黑棉鞋,再无初见时的风光,头上一丝发饰也无,只拿一根筷子样的东西绾着平髻,人都跟着老了几岁,然而却更显凌厉了,很像是鲁迅笔下细脚伶仃的圆规。 “你大伯来信了,说事办得不错。嗯,你们辛苦了!” 金成举捋着胡子,冲二人肯定的点了点头。 金玦森刚落座,闻言又站起身子,弓了腰,对父亲郑重一揖,样子很是有些诚惶诚恐。 而李氏则一改往日的伶牙俐齿,只福了一礼,贤惠的道了句:“都是老爷太太教导有方。” 她一直站在卢氏身边,此刻又将丫鬟给她端上的茶奉给卢氏,低眉顺眼道:“太太请用。” 李氏如此温顺,不仅阮玉觉得意外,就连卢氏也感到不同寻常,不过她很受用,接了茶放到案上,又拉起李氏的手:“办丧事就是操劳,吃不好睡不好,迎来送往,还得留心着家里不要出乱子,想当年老太太过世……” 金成举适时的清了清嗓子。 卢氏知趣的打住话头,顿了顿:“肃儿媳妇娘家那边……没闹腾吧?” 听似关心,亦不过是八卦。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阮玉暗道,就连她这个局外之人都忍不住竖起耳朵,打算听听有什么热闹,却没注意,金玦焱的目光再次飘向她,久久的停留。 若是从前,李氏一定要拍腿跺脚的多方表现,加重色彩,可是现在,她半低着头,一副贤良模样,声音亦很温和,失了往日的软靡:“我们到的时候,就已经闹上了。肃侄子赔了银子,又挨了一顿拳脚,也就罢了。却不想出殡的时候,又闹腾起来,说侄媳妇死得不明不白,要报官,还真把官差找来了。大太太气得晕倒,大老爷也抖着手,说任他们告,哪怕告御状,金家都受得起!可是咱们哪能眼瞅着大老爷一家为难呢?于是二爷就出去劝解,又许了银子……” 卢氏立即瞪起了眼:“许了多少?” 李氏垂着眸:“十万两……” “十万两?”卢氏惊叫,随后发觉自己有失太太身份,急忙平静了语气:“就算再买一百个闺女都够了!哪就用得到那么多?” 睇向金玦森的目光就有些埋怨:“你们也是,在家大手大脚惯了,还以为你大伯家也这么富裕?” 一语既出,周围仿佛静了下来。 第115节 金玦森本就挺得不太直的背又勾了勾,简直就是曾经的金玦鑫,只不过是减肥版的。 李氏则低着头,不说话。 卢氏顿觉不妙,环视四周一眼,压低了嗓门:“这银子,你大伯父出了?” 沉默。 不过是片刻,却因为等待与恐惧而显得漫长,虽然那个答案早已在每个人心中敲响。 李氏不说话,只微微的摇了摇头。 静。 卢氏简直连呼吸都停止了,半晌方尖着嗓子,也顾不得风度了:“那要谁出?” 李氏顺顺利利的跪了下来,那边,金玦森身子一溜,也跪在了地上。 “你们,你们……”卢氏点着二人,眼前一阵阵发黑:“老爷,您瞧瞧这是什么事啊?他们那头办丧事,怎么是咱们这边又出人又出银子?” 金成举捏着胡子,皱眉不语。 姜氏倒想说上两句,被金玦鑫一瞪,只得暂时咽下。 不能不说,自打从皇宫里回来,金玦鑫的夫纲很是振了振,让姜氏感觉到真正的男人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模样。她的话,金玦鑫虽然不再全然听从,还时不时的斥她两句,在老爷和太太跟前也敢说话了,这让她心中涌出一种欣喜,就连脸色都跟着好起来。可是现在,若是不让她说话,她真怕憋死在当地。 前方,彩凤跟娇凤还有钟忆柳正忙着给卢氏又是抹胸又是拍背又是寻药,还打算请大夫。 可是卢氏坚挺的不肯晕倒,只指着金玦森跟李氏,浑身哆嗦。 金成举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庄重,只额外多了分冷厉:“你们一路风尘,既是事已办妥,就先回去歇着。孩子也好久没见了,都想着你们呢。嗯,先回去,等晚上张罗桌好菜,给你们接风……” “十万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还接风……” 卢氏歪斜着眼睛看他们,嘴也吊着,有中风的前兆。 “这事,太太就不要操心了。忆柳,还不扶你姨母回去?” 金成举发了话,钟忆柳不敢不听。 卢氏别着不想走,可是身子不听使唤,被人架了下去。 金成举又问了两句,都是有关大老爷身子是否康健的话,便走了。 二人拜别,然后金玦鑫兄弟围上金玦森,互诉别情。 金玦淼落后一步,经过李氏身边的时候,有意无意的停了停,李氏也仿佛恰好转了头。 二人眼神一对,立即电闪火花,又旋即分开。 然后金玦淼继续上前,跟金玦森问长问短。 金玦森方才还跟猫似的,这会亮开了嗓门。因为办丧事可是个大活,虽是累,但自觉干得不错,就连金成举都夸了他,于是不多时,众人的寒暄便只剩下他一个人称赞自己于丧事上如何出工出力,废寝忘食,如何受到金成事的倚重以及众人的赏识了。 堂中正热闹之际,秦道韫无声无息的走了。 阮玉也想跟着离开,姜氏却迎了上来,亲亲热热的牵住她的手…… 自从宫里回来,姜氏就跟她离得远了,即便她“病”了,她也只是派了身边的丫头前来探望,说是大奶奶事忙,心里可是一直惦记着四奶奶。 阮玉却知,姜氏这是觉得她在金家要失势了,所以没有必要太过上心,当然,也是因为发现她当是觉察出了在宫里时大家的用意,于是不大好意思来看她吧,不过到底还是顾及着她是相府千金的身份,不想断了这份牵扯,所以便先不冷不热的联系着,而自此之后,大房跟清风小筑便再无了来往。 所以此刻,姜氏如此的亲热,顿令阮玉分外不自在。 她不是没有体会过人情冷暖,其实相比于她前世的经历,今生的金家人还算客气的,毕竟她们的算计都摆在面上,不似她的继母跟女儿,总暗地里使绊子,还只针对她一人。而且,与亲人的背叛、冷漠、嘲笑比起来,这些无亲无故的人的伎俩又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既是看到了,体会到了,还是觉得不舒服。 金玦焱看似在听金玦森的高谈阔论,可是眼睛一直瞄着阮玉,见她要走,却被姜氏拦下,就清楚姜氏要做什么了。再看阮玉一脸的别扭还强自压着,便知她亦是心知肚明,就不觉皱起了眉。 “二奶奶,”姜氏拉着阮玉来到李氏跟前,喜笑颜开,似乎看不出此前的不愿与嫉恨,就好像她多盼望着李氏回来似的:“我跟弟妹可是天天的念着你呢。” 又打量李氏的憔悴,心疼的皱了眉:“二奶奶这回可是辛苦了……” 李氏微微的笑着,目光渐次自姜氏与阮玉的头发挪到脚尖。 相比于金家“留守”奶奶们的光鲜,自己的确显得寒酸了些,就跟那些乡下的泥腿子差不多,不过她会把一切都拿回来的! 不,不止一切,还有更多! 等着瞧吧! ☆、121宴无好宴 她扬了脸,捋了捋鬓角散发:“这还是多亏了大奶奶的‘提携’啊……” 声音低细而柔软,好像又回到了临去乡下之前的语气,却有杀气,自软靡中透出来,令姜氏面皮一紧,转瞬又化开:“瞧二奶奶说的,若论能干,咱们家除了二奶奶还能有谁?你可是不知,你走后,太太就把事情都交给了我,把我忙的呦……” 做出愁眉苦脸疲惫不堪的模样:“关键是正赶上老爷做寿,二奶奶不在,我们妯娌几个差点没了辙,还是弟妹……” 拾起阮玉的手,满是感激的拍了拍:“给我出了好主意,要不我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李氏的目光便飞了过来,虽是笑的,但颇见凌厉。 阮玉就知道,姜氏从开始就拉着自己,无非是要自己给她壮胆,长气势,让李氏看到,自己跟她是一条战线的,最好能分担了李氏对她的仇恨,更或者让李氏转移目标,她好再做行动。 一时之间,不觉后悔当初只图给自己方便,却为姜氏出了那几个主意。 正自懊恼,一袭茄紫色方胜玟的袍摆移入视线。 “二嫂,”金玦焱斯斯文文的行了个礼:“二嫂远道而归,辛苦之极,晚上摆宴接风,怕是又要闹腾一阵子,还是早些歇息为是。” 又转向阮玉:“二嫂一路劳顿,你还要缠着她说个没完……” 摇头,神色认真:“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事要同你讲……”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住。 按理,在金家,男人说男人的事,女人说女人的事,彼此不掺合,若有什么别的想法,也是关起门来说道,从没有这样突然插上一脚的。 可是金玦焱好像丝毫不觉,只盯着阮玉。 阮玉也觉得奇怪,而且他这般语气生硬的叫她回去,就好像…… 然而心里再百般别扭,总比被姜氏拿来当挡箭牌的好。 于是就势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李氏看着那一前一后渐渐远去的身影,神色由疑虑变作复杂,待转向姜氏时,已是冷笑了:“大嫂煞费苦心想要得到的东西,怕是要白费力了呢。” 语毕,甩着帕子,扭扭的走了。 姜氏剩在原地,望着李氏的背影,满脸疑惑。 —————————— 晚饭果然丰盛,比年夜饭差不了多少,充分体现了久别重逢的欣喜以及对“功臣”的慰劳,当然在某种程度上,还突显了李氏的地位。 于是姜氏的脸色分外难看,却要表现出欢迎热情的样子,看上去特别别扭。 如今李氏回来了,作为金家的“掌权人”,要拿回权力,自有一番理所当然的派头,而姜氏作为“代理掌权人”,为了表示自己尽忠职守甚至更胜一筹,自然要更为得体。 于是饭桌上虽是喜笑颜开,推杯换盏,可是那眼神中的刀来剑往,言语间的暗藏机锋,当真像高人过招一般带着森森的煞气。 阮玉暗自环顾众人神色,也不知他们是果真不见还是自己的多心,把一切想复杂了。 据说今天的菜式是卢氏亲自定的,都是李氏平日爱吃的,阮玉便不禁有点怀疑卢氏是故意让大房两房斗得欢快,因为她们想要什么,卢氏心知肚明,但是中馈归谁掌管,得她说的算,遂成了观鹬蚌相争的那个渔翁。再看李氏虽是远道而归,可是这顿饭一直在卢氏身边站着,属于自己的接风宴却是没有吃上两口,倒把卢氏伺候得服服帖帖的,如是,姜氏怎么能落后? 于是卢氏左右各立着个孝顺媳妇,脸上一改上午的灰败,尽是满意的笑。 席间,无人提及那十万两银子的事,金玦森灌了几杯酒后,也忘了父亲就在席上,扯开嗓门唠起来。 阮玉却觉得,卢氏心里定是恨得不行,此番弄得这么丰盛,除了表示自己作为婆婆的体贴,岂非是要让姜氏看着眼红,借她的手打压李氏?否则怎么李氏暗示了半天,卢氏也不说让姜氏把代表中馈掌管权的那盘钥匙交给李氏? 且看姜氏时晴时阴的脸,就可见她心里在盘算什么,八成以为自己真能把那盘钥匙挂在腰间一辈子吧? 看来,若论斗法,卢氏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她不禁想笑,可就在垂眸的瞬间,忽觉金玦焱的目光瞟了过来。 今天他说有事要找她商议,也算替她解了围。可是回去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她便忍不住发问。他却挑了眉,斜了眸,以一副看傻瓜的表情睨着她,还“哼”了一声,大步的往前去了,只是没走多远,又慢下脚步,转了头,不悦的看她,直到她跟上。 这贱人到底怎么了?如今她怎么摸不到他的路数? 金家还真是复杂,一面是虎视眈眈想要拉她入伙又时刻予以防备并意图重击她的妯娌,一面是变幻莫测阴晴不定怪招频出的金玦焱,令她有一种是先射狼还是先射鬼的难以抉择。 更可恶的是,他的目光又瞟过来了。 她不觉捏紧了帕子,思及白日里他那令人说不出感觉的一笑…… 回去后,她琢磨良久,倒是有一个念头在心中缓缓升起。 他该不会…… 怎么可能? 别的不论,一个温香就足以令他坚定信念。 再说,她对他也不可能…… 只是那目光…… 以往,她还可以毫无顾忌的回视过去,或嘲讽,或挑衅,可是现在…… “弟妹……” 一只鸢尾纹白瓷小酒杯突然出现,惊得她差点碰翻了琉璃碗,惹得卢氏皱了眉,而李氏正端着酒盅,笑盈盈的立在面前。 “我这段时间不在,亏得弟妹代我孝敬老爷太太,刚刚大嫂还跟我夸你呢。咱们妯娌,也不兴那虚的。来,我敬弟妹一杯!” 李氏睡了一下午,可谓养足了精神,又特意换了月柳色的织锦妆花褙子,描画了眉眼,点了绛唇,搽了胭脂,气色一下子就上来了。再加上她明显的瘦了,这般一点缀,颇有点我见犹怜的味道。 这样的李氏较从前别有一番婀娜风韵,已是引得斜对过的金玦淼看过来,那狭长的眸子满是笑意。他甚至还举了杯,冲这边一敬。 阮玉先是一惊,不动声色的撇眸看金玦森,见他正缠着金玦鑫聊得开心,吐沫星子都要飞到面前的南炒鳝里了。再看别人,也是各做各的。 原来是她闲操心了,就算有人看到,依金玦淼的性子,人家也会以为他不过是瞧着这边有趣而已。 于是垂了眸,亦拈了手边的酒盅站起:“二奶奶客气了,孝敬双亲是我们身为晚辈应该做的,又何谈谢字?” 李氏大笑。 因为饮了酒,靥生红晕,竟比那胭脂还要娇艳几分,此刻又笑得花枝乱颤,染白海棠绵裙也跟着簌簌抖动,若有若无的突显美好腰肢。 第116节 “既是如此,弟妹就多喝两杯,也不枉这一片孝心……” 话至此,眸子却飞快的睃了金玦焱一眼。 金玦焱也果真睇了过来。 李氏得见,心中更加透亮,捏着酒盅的指却不由得收紧,脸上倒更见灿烂,索性将自己的杯递到阮玉嘴边:“来,喝一个!” 阮玉不防,一盅酒便灌了下去,顿呛得她满脸通红,咳嗽不止。 李氏却不放过她,又夺了她手里的酒盅凑过去:“好事成双……” 阮玉摇头拒绝,李氏哪能答应? “弟妹,这酒若是不喝,方才那话可就不做准了。哎,大嫂,你还在那瞧热闹,弟妹耍赖呢,还不帮我灌她?” 李氏一喝酒就有些放肆,也算一种真性情吧,众人早就习惯了,更何况大家都在高兴着?卢氏还指着她笑:“大嫂,你还记得吗?当年她就拿这招对付老三媳妇,老三媳妇是怎么答她的?” 众人的目光便都对向秦道韫。 席上这么热闹,秦道韫依旧是淡淡的,阮玉觉得,自打从宫里回来,她好像更加安静了。 “说什么?”倒是钟忆柳开了腔,一副好奇模样。 姜氏笑了笑,走过来,顺接了李氏手里的酒盅,放到一边,那意思明显是在给阮玉撑腰,李氏便嘲讽的撇了撇嘴,然后余光瞥见,金玦焱若无其事的调开了目光。 “三弟妹,是让我来说还是你自己招认?”姜氏笑着询问秦道韫。 秦道韫依旧是淡淡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搁在那也跑不了,谁说不是一样?” 不能不说,秦道韫很不幽默,而且有冷场的天分,此言一出,不仅姜氏僵住,钟忆柳也红了脸,卢氏更是尴尬,而关于她的那句“至理名言”,倒也无人问津了。 气氛凝滞了片刻,因了金玦森的一声大笑而被打破:“爹,儿子今儿是刚刚进门,不过下个月,想来爹就要出门了……” 什么意思? ☆、122精打细算 众人都被吸引了过去,当然也有借此免除难堪的缘故。 金玦森见得到了关注,更为得意,手揽着椅背,坐也没个坐相:“我这回,是去办白事,可是爹,却是要去喝喜酒呢……” “喜酒?”卢氏初初听说,顿时诧异,然而转念一想:“你是说,你肃侄子……” 金玦森笑眯眯的点头,端起酒盅,潇洒饮尽。 然而状况并没有因为这件喜事而变得愉悦,反倒更加诡异。 李氏轻声一笑,拿了酒盅,自斟一杯,扭扭的去了。 姜氏揪着帕子。 她也是初次听说,不禁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恨恨的哼了一声。 金玦焱注意到,阮玉也垂了眸子,因呛酒而泛红的两颊渐渐苍白。 沉寂中,秦道韫轻轻叹了句:“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 她没有说下去,即便如此,卢氏的脸色也变了,若是算起来,她可不就是那个“新人”么? 秦道韫今天真是将人得罪个彻底。 可令阮玉钦佩的是,秦道韫一直是这个性子,开口便不留情,连卢氏的颜面都不给,可除了寿宴那回,姜氏借着她弄丢古董的由头打压金玦淼反倒失利之外,这些女人还偏偏不能把她怎么样,这倒也怪了。 好端端的一场接风宴,进行到此,颇有点鸡肋的味道。 得意忘形的金玦森也觉出不妥了,忙收了姿势,规矩坐好。 又有一搭无一撞的聊了会生意,金成举便说大家都累了,让回去早点歇着。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且说完就率先走了。 众人都心知肚明,金成举定是觉得愧对前夫人,今夜怕是又要到永安堂对灯枯坐吧。 大家都拿眼瞅金玦森。 金玦森更不得劲了。 他今天一进门就诚惶诚恐,好容易捞了点面子,这会又…… 可这怨得着他吗?那新人旧人的也不是他说的,干嘛都盯着他? 实在耐不住,可是别人不走,他也不好动。 好在卢氏也说“散了”,起身,由钟忆柳扶着去了,脸色颇难看。 钟忆柳临走还不断的睇着金玦焱,眼含春水,欲言又止。 要知道,自打正月十五过后,她再没得着机会跟表哥相处,表哥一见了她就跟见了鬼似的,而且身边又添了个丫头,模样虽比不得璧儿,却十分耐看,据说还是从阮玉那讨来的。 哼,表哥怎么会管她要人?还不是她见表哥对我有意,派了人看着表哥,打算随时搞破坏? 阮玉,你最好不要太过分! 她这番怨怼,恰好落在李氏眼中。 其实今日一进门,她就见卢氏身边多了个姑娘,人都唤她表姑娘。 她只一打眼,就觉得这表姑娘不简单,那双眼睛就跟钩子似的,直往金玦焱身上搭。 卢氏这是要闹哪样? 阮玉可是丞相之女,她就是再不满,当初干什么了,这会倒要自掘坟墓? 这老东西,一时精明一时糊涂。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想借着姜氏打压我吗?为了十万两银子? 可笑,若是你得知真相,怕是更要早登极乐吧。 一把年纪了,虽说将中馈交予我掌管,却总是指手画脚,就是不肯放手。姜氏本还有点自知之明,可为什么这么嚣张,还不是你暗地煽风点火?你是唯恐天下不乱是不? 好,我若不祝你一臂之力真对不起你这番心意呢! 唇角衔一丝冷笑,因醉酒而微眯的眼睛看着大家都动了,阮玉亦准备离席,却不小心绊了一下。 金玦焱自然而然的伸了手,扶住她。 李氏便大笑,笑得敞亮而放肆,余音带着靡靡的酒意。 “四弟跟弟妹好恩爱呢……” 一言既出,钟忆柳立即回了头,目若闪电。 金玦焱则像被火烫了似的松开手。 阮玉还算颇有酒量,但是今天的酒不知怎的,就是上头,否则她刚才也不能绊在桌腿上。好在得了支撑,可是此刻又突然撤离,她身子一晃,连忙拿手撑住桌面。 金玦焱见了,不由又想伸手,可是想起李氏的话,急忙捏紧拳头,但见阮玉慌慌的撑住身子,又有些后悔。 此际,悔意只是一点点,他尚不知,他终有一日要对此刻的收手而追悔莫及,而且时间越久,悔恨越深。至少这一刻,一切尚未明晰的情绪已被羞恼所盖。 他奋力一甩袖子,负手身后:“哪个跟她恩爱?” 其时,厅中有些乱,可是这一句,却着实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就像小孩子赌气般的语气,众人不禁失笑。 钟忆柳笑得格外妩媚,含情脉脉的睇了表哥一眼,扶卢氏走了。 这声怒吼炸在耳边,阮玉白了白脸,却也笑了,她就说嘛,怎么会…… 金玦焱见了她笑得轻松,笑得嘲讽,忽然心生惧意。可是说出的话无法收回,他只能攥紧了拳,“哼”了一声,拔步而去。 行色匆匆,也不知是为了抛开让他“受辱”的阮玉,还是为了甩掉那句不该出口的话,只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李氏倚着柱子,身子如绵软的柳,在风中荡漾,笑得醉人又旖旎。 金玦淼仿似无意的路过她身边,又仿似无意的捏了她的腰。 她回了眸,妩媚一笑。 —————————— “我说你,老四跟他媳妇刚有点那个意思,你怎么棒打鸳鸯呢?” 荣宝院主屋卧房,金玦森穿了绫缎里衣,打被窝里钻出来,猫着腰,有些心急的望着李氏。 李氏则拍了拍在摇篮中熟睡的小女儿,甜甜的亲了一口,然后摸着女儿的小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诶,我说你怎么还不睡觉?” 金玦森又往炕边凑了凑,一脸的气急败坏,似是恨不能将李氏一把抓过来。 他当了三个月的和尚,在那边不好“开荤”,弄得他嘴都烧起泡了,怎么到家了还让他只能看不能吃? 李氏乜了他一眼:“瞧你那急色的样儿!” 金玦森嘿嘿的笑了笑,又拍炕沿:“还不上来?” 方才那回眸一笑百媚生,可把他的心逗得痒痒的,真恨不能将李氏捞上来就直接入港。 李氏为金宝妍盖好了团花蝙蝠小锦被,又亲了一口,方慢腾腾的起身,慢腾腾的坐在妆台前,拆卸钗环。 “就你那眼力都瞧出老四那点意思,我不给他一棒子,这怎么行呢?” “你说什么?”金玦森听得糊涂。 李氏白了他一眼,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不禁感慨自己跟金玦淼可谓心有灵犀,只需一个眼神,就可明知对方心意。 你说老天是不是错点了鸳鸯?否则…… 想到他仿似无意碰到她腰间的手,她就忍不住心口发烫,再回头瞧瞧金玦森的尖嘴猴腮,更是没了兴致。 “你想啊,若是老四跟他媳妇联合起来,咱们岂不是又多了个对手?太太多疼老四你也看到了,到时他只要一张口,那中馈还不乖乖的交到阮玉手上?你还能捞什么?还有什么银子给你挥霍?” 金玦森一听,也是,只不过李氏一句话当真就那么好使?老四会不会表面硬实,回头就给媳妇洗脚? 呃,就跟他似的…… 李氏得意一笑:“放心吧,就老四那好面子的样儿,今儿又被我当众戳破,怕就是心里想,也不敢再动作了。就算他敢动,阮玉那性子……” 她哼了一声。 第117节 阮玉虽是相府千金,又一副温婉,凡事皆好商量的样子,可实际极是硬气,否则也不能跟卢氏闹到今天的地步。 金玦森挠挠头皮。 他虽自认聪明不凡,当然,就像金成举说的,就是不往正地方用,但是这些年,他也觉景了,他的确比金玦淼差一大截,可是相比于迟钝的金玦鑫、游手好闲的金玦焱,还有书呆子金玦垚,他还算不错。 如此又挺起了腰杆。 再说,架不住他有个聪明能干的好媳妇,就像这回…… 他又往前蹭了蹭,结果差点掉地上,急忙稳住:“老四那是小事,我倒担心那十万两银子。我说你也太大胆了,开始咱们不是合计要三万两吗?你也不说跟我商量一下,当时吓得我……” 但见李氏突然斜了眸,睇向他,他便没了动静。 李氏便收回目光,继续摘赤金灯笼坠子:“说实话,若不是怕你难做,十万我都嫌少了呢……” “什么?”金玦森一声尖叫,而后压低嗓门:“你疯了?” 李氏白了他一眼:“你才疯了,出殡的日子,若不是你非要出去赌……” “我那不是耐不住了吗?” 金玦焱搓着大腿,想着不让碰女人,还不让摸牌了? 李氏就暗恨,她怎么嫁了这么个男人? 唇角却勾着冷笑:“不管你耐不耐得住,这笔银子,我是一定要的!” 拿了玳瑁梳子,敲打着妆台,语气不觉尖利:“你也不想想,咱们怎么就去了那种到处猪粪味的地方,受那份辛苦?只辛苦也便罢了,还要受人家的气……” 说着,李氏的眼圈就红了。 金玦森也开始咬牙。 ☆、123各自心思 一到了地儿,三太太刘氏就跟李氏作对。李氏说东,她偏说西边好,李氏说劈柴,她偏说这会该烧水,李氏一旦说她这般不妥,她就拿长辈的名头来压李氏,还叫来了娘家人助阵。 不过无论是在他眼里还是心中,李氏都是能干的,也是正确的,而刘氏整个儿一胡搅蛮缠。 所以开始时,他们简直是举步维艰,本是帮忙操办丧事,却被人使唤得跟下人似的,还不落好,连下人都敢给他们眼色看。大老爷跟大太太又是不管事的,里里外外弄得乱糟糟,结果每天晚上李氏都气红了眼圈咬牙。 也都怪刘氏逼人太甚,李氏不得已出了狠招。 刘氏为了折腾李氏就住进了大老爷金成事家,金成业自是也跟这混。 虽然操办丧事乱哄哄的,但是吃食为了排场为了大老爷的面子是一定要精细的,而金成业跟刘氏又一向是喜欢贪便宜的人,连带着刘氏的娘家也轮着班的来打秋风。 想着他们每次从这边拿回的银子竟是如此挥霍,就连经常赌得裤子都要当了的金玦森也恨得牙痒痒。 不过也就是趁了这机会,李氏结识了刘氏娘家的一个什么堂姐的侄女的三姑的表妹,总之是个寡妇,颇有几分姿色,或许说风骚更对。若不是碍于丧期,他都想下手了,更何况那女人又冲他频抛媚眼? 是了,他是金家二爷,往那一站,就是财神爷啊。 可是李氏却把她“引荐”给了金成业。 那日正是雪落梅花,花衬美人,而金成业吃饱喝足在后园闲逛,结果就…… 又恰恰被刘氏堵了个正着。 当然,也是李氏特别寻了人,说是不见了一支赤金长簪,请人帮着找,结果就找到了这边。当时那二人正干柴烈火,鸳鸯戏水,淫浪之声直传窗外。 刘氏一脚,破门而入,当即就打起来了。 那寡妇也不是善茬,刘氏揪了她两绺头发,她给刘氏的脸添了三个红叉。 俩人从屋里打到屋外,连滚带爬,个个衣冠不整,可叫人看足了热闹。 最后刘氏跟娘家闹翻,骂她的堂姐“什么人都往这领,自己也不是个好货色”,于是又被堂姐的两个儿子一顿胖揍。 自是管不了事了,被抬着回去。 他跟李氏关了门,笑了半夜。 第二日,李氏就收拢大权,丧事的操办也渐渐有了模样。 以往,他总在外面混,看不到李氏管家,可是此番,他也算自头跟到尾,眼见了媳妇的厉害,不由心悦诚服。李氏说什么,他都照做,然后李氏决定此番借肃儿媳妇的娘家来闹事的机会,管家里要笔钱,他犹豫片刻,也应了。 李氏抹了把泪,兀自不忿:“虽说是姜氏鼓捣咱们去受罪,可是太太若不点头,难道人家能把咱们掳了去?我三嫂都说了,咱们这边一走,茶就凉了,她送了那么厚的礼,也不受卢氏待见。这老妖婆!这回的十万两,就是咱们应得的辛苦钱,她倒以为一顿饭就能把咱们打发了?她当咱们是叫花子?还有姜氏,这三个月,大房的屋里指不定都添了些什么呢。凭什么她有,咱们就不能有?” 金玦森咬了咬牙:“你说的对,我还真后悔要少了!” 转而又迟疑道:“万一太太问了那边怎么办?” “你傻啊?”李氏撇撇嘴:“太太一向只会装贤惠,烂事都让咱们做,又怎会开口?老爷自然是不会问的,至于别人……” 想到姜氏,嗤的一笑:“她若是敢问,还是那么个数儿,看你大伯母还能不能撑住劲,还不得喷她一脸吐沫星子?看到时谁吃亏。而且,肃儿媳妇娘家那边就算死活不承认收了这么多,谁信?谁让他们当时就只顾着数那箱子银子?我只写了几个字告诉他们自此两清,他们看也不看就按了手印,那上面的数还不随我添?若敢反口,我就告他们诬陷。白纸黑字的,看衙门怎么判!也难怪他们高兴得什么都忘了,一千两呐,一群泥腿子,三辈子也赚不来,却靠个死人得了,还不美飞了?再说,你以为姜氏真是个傻的?她也想得通透,才不会自找没趣呢。如今我倒怕她不怀疑。她这边怀疑,那边又担心我把事铺平了一旦问起就是打不着狐狸惹身骚,还不憋死她?” “对啊!”金玦森恍然大悟,又捶床:“要少了!” 李氏见他懊恼的样子,禁不住噗嗤一笑,卸了另一只耳环,方脱了外衣,扭扭的走到床边。 金玦森听到动静,抬了头,立即看到李氏风情万千的睇着自己,顿时情动,哑了嗓子:“小环……” 李氏嗔怪的瞪了他一眼,抬手去摘帘钩。 品色暗纹的衬裳一滑,露出一截藕臂,嫩得让人想咬上一口。 金玦森喉结一动,再耐不住,将李氏一把搂过,直接就压到身下,褪了裤子就入了港,立即驰骋起来。 李氏旷了这许久,也极动情,俩人折腾得帘钩自动调转,于是姜黄色的细葛布帐子“扑”的滑落下来。 帐子抖动,里面传出李氏断续的话语:“从今以后,你可得……嗯,都听我的……” 金玦森气喘吁吁:“都听你的……” —————————— “唉,我说你怎么还不睡啊?” 春来院,金玦鑫睡醒一觉,翻了个身,发现姜氏还半躺在床上,双手抱膝,没好气道:“你少管我!” “还惦着李氏的事儿?” 金玦鑫果真通透了不少,若是过去,定要傻头傻脑的问,要不就默不作声,留她一人生闷气。 于是她便打算跟他说道说道心事。 金玦鑫也看出来,坐起身,盘了腿,拿碧绿色博古妆花缎面被子把自己裹了,准备听姜氏唠叨。 可是他等了半天,姜氏也没开口,不禁叹了口气:“不就是中馈的事吗?既是她回来了,就给她,也省得操心。你瞧你,最近都瘦了。还记得爹寿宴那几日,你每天晚上都不停的翻身,唉声叹气。就当真爱遭这份罪?” “你懂什么?”姜氏极少听金玦鑫说这般体己话,不觉像小孩子般撅起了嘴:“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大家都是庶出,她却拿着大事?倒是受累,可是想起她瞧着咱们的眼神,我这心里……” 转了身,正对金玦鑫:“你可不知,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不过是掌管了三个月,便知厨房、采买、针线,就连库房,都有不少油水可赚,亏她每回都哭穷。哪里穷了?还不是落了她的腰包?连下人的月钱她都要刮一层皮。咱们自是穷了。钱是大家赚的,老二又好吃懒做,只会赌钱,凭什么他们却要占大头?你心里就舒服?” 金玦鑫眉头皱成了疙瘩,默了默:“你操那份心干啥?爹娘心里都有数……” “有数?有数?” 姜氏掀了被子就要起身,被金玦鑫按住:“你消停会吧,这中馈的事,自是由爹娘做主……” 姜氏挣扎:“就你会做孝子,也不知都给了你什么,让你这般死心塌地!” “各有各的福!她爱操心就让她操去,你好好当你的大奶奶不成么?” “不成!”姜氏的泪水夺眶而出:“娥姐儿一天天的大了,将来出门子,嫁妆单薄了要夫家怎么看?难道日子要像我一样难过吗?可是我有什么?有什么能给她?还有钥哥儿,他也要娶媳妇的。都是一样庶子嫡出的孩子,凭什么我的就不如她的?” 相伴多年的妻子哭得这般伤心,金玦鑫也难过。 他笨拙的为姜氏抹泪,轻声安慰:“放心,娘不会让咱们难做的,不论是娥姐儿出阁还是钥哥儿娶亲,都是爹娘的门面,你……” “门面?”姜氏冷笑:“门面和门面可差得远了,就是同样的三十六抬嫁妆,表面看着光鲜,可是里头呢?钱家老大嫁女的时候,那嫁妆可是插不进手去,可是轮到老五呢?后三抬嫁妆装的全是铜钱……” 越说越气:“还有今天,说什么肃儿媳妇的娘家人讹去了十万两银子。我还不知道肃儿媳妇娘家都是什么人?都是乡下人,除了庄稼,他们知道什么叫‘万’?怕就是李氏给自己整的捞头,亏得老爷还同意了。这就是你说的‘有数’?” 话至此,真恨自己当初怎么就放李氏去占这份便宜,否则这十万两不就进了自己的腰包? 金玦鑫脸一暗,压低了嗓子:“这话你可不能往外说!” “我是不能往外说,谁信我呢?别打不着狐狸倒惹身骚。李氏也就是算准了这点才这般大胆,真亏得这帮人,怎么就没个出来撕了她那层假模假样的皮?” 莫名其妙的,她就把这样重大的使命加诸在了阮玉身上。 可阮玉总是一副退避三舍的模样,如今更是装傻充愣,不由让她气愤难言。 “唉,你就别多想了,瞧,白头发都出来了……” 姜氏的发质并不算好,无论怎么伺候都是毛毛躁躁的,可是这根白发却又滑又亮,衬在鬓角的黑发中,格外刺眼。 ☆、124孤枕难眠 金玦鑫想到姜氏是为了给卢氏冲喜才嫁了他,因为自己没用,连累她也被人瞧不起,这些年真是受了不少苦。 她还给他添了一双儿女,纵然不是最出色的,但都孝顺懂事,他就很知足了。其实许久以前,他真没想到自己这样一个尴尬身份也会有今天。 如是,看着姜氏的目光也不由得温和:“咱虽比不得人家,但是我保证把我赚的银子都交给你,让你给儿女置办婚事。而且我保证不纳妾,不要通房,只对你一个人好,咱们就过咱们的小日子。他们有的,咱们虽然没有,可是咱们有的,他们也未必有。你别只盯着眼前,依我看,三弟妹的性子虽然冷,但就比你想得开……” 姜氏又要怒。秦道韫自然想得开,金玦淼可是金家的顶梁柱啊,她哪用得着像自己这样发愁?再说,儿女都不是亲生的,她也只需做个样子就好了,而金玦淼一向也不为难她。 思及金玦淼,不由联想到李氏,又开始琢磨怎么把俩人的事捅出去,让李氏身败名裂,看她还怎么好意思抓着中馈不放。到时,怕是休妻都是轻的。 金玦鑫哪知姜氏这番心思?兀自说道:“四弟妹也不错,只不过我看今天的样子……” 他亦觉出金玦焱跟阮玉之间的诡异,却说不出个道道来。 姜氏又想,若是阮玉能够执掌中馈,自己的日子当是会好过许多。 一时竟生起助她一臂之力的念头。 可是阮玉要掌中馈,前提是她得跟金玦焱夫妻恩爱,否则卢氏怎么会把家业交给一个外心人? 只是金玦焱今天也说了……哪个要跟她恩爱? 看来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她叹了口气,感到金玦鑫今日不同寻常的温存,心思又动了动,然而绷着脸,做出受气的样子:“我也不要跟她们比,若是咱们分门单过,我自是不会操这份心!” 话音方落,她便气鼓鼓的瞅着墙角,余光却溜着金玦鑫。 第118节 见他不似往日那般一听分家这茬就恼怒,让她“想也别想”,而是神色复杂的盯着她。 良久,方叹了口气,放开她:“睡吧。” 金玦鑫躺到了一边,再不说话。 她倒激动起来。 如此,金玦鑫是不是也动了这个心思? 但她不敢再问,只是躺下,将锦被拉到下颌,眸子盯着头顶的绿色底蓝色方格子承尘,闪着兴奋的光。 只要金玦鑫不反对…… 不过在走之前,她一定要狠狠整一顿李氏。 不过若是此番中馈没有回到李氏手里…… 卢氏至今未提,自己也正好装傻充愣。再说,二奶奶远途劳顿,又刚刚操办完丧事,正累着呢,又怎能不让人家好好歇歇? 她越想越是这么回事,终于放宽心的睡着了。 梦里,李氏正趴在她脚边向她求饶,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身后的金玦鑫却是一夜未眠,翻来覆去,直到天亮。 —————————— 一夜无眠的还有金玦焱。 他先是在床上躺着,然后又下地溜达,也搞不清为什么事而心烦意乱,眼前不断浮现他收手放话时阮玉渐白的脸色,低垂的双眸,微弯的唇角,可是那笑意……冷冷的,也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他。 他做错了吗? 他本来就不可能跟她…… 他不过是强调了个事实,以前比这更重的话都说过,可是为什么现在,他惴惴不安,他辗转反侧,只想去瞧瞧她是不是一样深夜难眠?或者,只是想瞧瞧她在看到自己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怎么,她的反应对他很重要吗?这怎么可能?她算什么?可是…… 他踱到窗前,一把拉开臧蓝金丝的窗帘。 以往,他只是将窗帘挑开一小道缝隙偷偷的看,可眼下,一切一览无余。 主屋的房檐上,灯笼高挂,暖融的光于静夜中亦显得冰冷,而喜鹊登枝纹样的窗口一片漆黑…… 她竟然睡了! 她怎么可以就这么睡了?她…… 金玦焱突然莫名的气恼,只想冲过去砸门。 他还醒着,她怎么能睡?她怎么可以……无动于衷? 他忽然发现,如今有关她的一丁点小事都可以让他动怒。 她初初过门时,俩人也总是吵,不过他都是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让她感觉到自己对她的嫌弃,让别人意识到他对这门亲事的不满。二人交锋,她也屡屡惹得他大动肝火,可是那时的怒跟现在的怒不一样。 那时的怒是窝火,是痛恨,是自己无法改变命运偏要娶一个不贞不洁不喜欢的女人在身边的羞愤,现在的怒是失落,是懊恼,是想要达到一个他至今也不甚清楚的目的却屡屡不得屡屡撞壁的憋闷。 而如今,他们不吵了,于是这种憋闷多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从初时的算计与勾心斗角,到后来的怀疑与揣摩,再到现在的捉摸不定与匪夷所思,她就像那些穿过“托盘”扎入泥人脑袋里的芝麻苗的根,不知不觉的,深深植入他的脑中。 根还会继续生长,那么他…… 他忽然感到恐惧。 他退了一步,冲到门口大喊:“立冬,立冬……” 这个新讨来的丫鬟有个不同于其他丫鬟的特点就是睡得极死,晚上若是唤她,不喊破嗓子她是听不到的,真怀疑阮玉是如何容忍她到现在。 就在他声贯九霄即将声振寰宇之际,立冬揉着眼睛出现了:“四爷,找奴婢什么事?” 金玦焱也不知为何要叫了她来,不过似乎在烈焰居里,她是同那边同那人联系最密切的人。 可是他叫了她来……要做什么? 他看着立冬一副哪怕站着亦可睡着的模样,皱了皱眉:“你……把如花抱过来吧。” 立冬大眼睁了睁,“哦”了一声,迷迷糊糊的去了,临转弯时还撞到了墙上。 金玦焱不觉摇头。 可是半天不见人回来,他只得大吼。 终于,立冬又出现了,一看那睡眼朦胧的样子,一准是回去就直接栽到了床上。 好在她此番把如花带了来。 如花最近不知怎么了,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总想找个洞钻进去。 他哪能让它如愿? 治不了阮玉,还治不了一条狗么? 于是一把抓过如花。 立冬正站着打晃,忽觉一阵劲风扑面,紧接着“咚”的一声巨响。 她睁眼看着紧闭的门板,短暂的思索了下金玦焱为何如此不正常,便准备回去继续睡。 刚转了身,就听到里面传出低语。可是细听去,又不见了。 她打了个呵欠,半闭着眼睛往回走。 路上还想着,要不要跟阮玉汇报一下四爷的古怪呢? 只可惜,脑袋刚挨了枕头,就把这事给忘了。 —————————— 冬去春来,草长莺飞。 鸟语花香,蜂舞蝶忙。 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样子。 哪怕隔着窗子,外面的欢声也能一阵阵的投进来。 丫鬟婆子们里出外进,身上穿着新裁的春衫,脸上挂着灿烂的笑,看着就让人心情喜悦。 阮玉也不禁跟着笑起来。 支起窗子,属于这个季节的气息裹着杏花春雨扑面而来。 她深吸了口气,扬眸睇向枝头的玉雪梨花。 昨夜,下了薄薄的一层春雨,仅湿了地皮儿,早上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倒是这梨花,留了几滴雨露,俏生生的立在风中招摇。 “奶奶,你快看……” 立冬穿着水粉的衫子,外罩靓蓝色比甲,欢天喜地的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只硕大的蝴蝶风筝:“四爷给我做的!” 春分的脸便沉了沉,小心瞄向阮玉。 可是阮玉丝毫不觉,只瞧着那只风筝,笑赞:“真好看!” 立冬便很得意:“百顺他们都没有呢!” 阮玉笑了笑,摸摸她的发髻,只觉小姑娘就像那顶珠带露的花苞一般水灵,看着她,怎么就觉得自己老了呢?而这具身子,方方十七岁啊。 春分看着她目光有变,又往远处一望,顿时虎了脸:“立冬,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立冬正跟阮玉描述这只风筝的美妙,四爷是如何精心制作,又是如何上色,保证这只风筝绝无仅有,只需一出场,便艳冠群芳,却冷不丁听春分一声低喝,又顺着目光一瞧,顿时吐了吐舌头:“奶奶,四爷让奴婢告诉奶奶一声,到福寿堂去一趟……” 春分真恨不能掐她一顿。 她就发现,自从立冬去了烈焰居便愈发的惫懒了,可见金玦焱平日是如何的娇纵她,这不就是第二个璧儿吗? 如是,春分真有些担心立冬在那边不但起不到半点作用,怕是还要坏阮玉的事。 只是立冬如今是人家的丫鬟,她也不好抓过来训斥,只能替阮玉提心吊胆。 阮玉倒一点也不发愁的样子,目光越过立冬头顶,望向穿淡竹叶青色袍子,袍角被风吹得轻微摆动,立在烈焰居门口,好像一直往这边瞧的金玦焱。 ☆、125一起走! 对上她的视线,似乎有点紧张,仿佛还笑了笑。 她收回目光,也不知是在跟谁说“我稍后便去”,便转身离开窗边。 立冬还扒着窗框叫喊:“奶奶,奴婢先去放风筝了,跟玦琳姑娘一起。奶奶稍后记得跟我们一起玩啊……” 春分冷了脸,把撑杆一收,窗扇便“啪嗒”一声,将立冬隔在外面。 立冬这个没心没肺的,一点也不恼,举着风筝便跑了,还不忘气百顺:“我有你没有,我有你没有……” 金玦焱的目光自飞快跑过的立冬身上收回,再次望向窗子。 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光筛下花影,摇摇的打在上面。 好像自打那日,他与她之间就隔了一层窗子,窗子上镶了琉璃,可以看见彼此,却是两个世界的人,各行其是。 她原本就对他冷冷的,现在则是更冷了,若非要说出这冷与冷之间有什么区别,那便是不仅视而不见,甚至有退避三舍之意。就像方才,一见了他,所有的灿烂都消失了,还掉头就走了。 他做错了什么?他不就是…… 以前他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她都无所谓,反倒把他气得暴跳如雷,现在倒为何如此在意?她若是在意,大可以来骂他,来打他,这般不声不响,不冷不热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本是打算,既然她不死不活,他也不理不睬,看谁能抗得过谁? 可是刚刚看到她的目光打他脸上一晃就视若无睹的移过去了,他的火又冒出来了。 如今就拿喷火的视线对准门口,打算冶炼阮玉。 也便在这时,阮玉打门里出来了。 杏花白的纱衫,丁香色的挑线裙子,堕马髻,斜斜的簪两根玉兰花簪。清清爽爽,简简单单,就像这拂面而过半冷半暖的风,瞧着特别怡人,连他的火气都被灭了三分。 只是卢氏是一向不喜人装扮得特别清淡,因为金玉世家,如今还是皇商,即便是在家里,亦要格外隆重。 所以姜氏跟李氏都拼命的往身上穿金戴银,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为了就是彰显富贵。哪怕是秦道韫,虽看似素淡,但是也不忘拿一两样金饰作为点缀,而且她的首饰,都是店里最新的样式。 第119节 哪个像阮玉? 他就发现,自打从宫里回来,她便摆出一种破罐破摔的架势。若说秦道韫是骨子里的孤高,她就是故意跟众人作对,尤其是跟他作对。 他怎么了?他不是…… “劳四爷久等了……” 他只顾着拿眼睛盯着她,只顾着愤怒,却没意识到,她已经走到身边,屈膝一礼。 礼节端端正正,态度恭恭敬敬,声气规规矩矩,怎么都挑不出毛病,可他就是生气。 是了,她不是要跟他保持距离吗? 他也会! 于是将目光自她脸上拿下,却不知为何,顺着她精巧的下颌直滑到半露的嫩黄色肚兜上。 后来他想,他的目光之所以会停留在这么尴尬的位置,定是因为这嫩嫩的黄色是她身上唯一的鲜亮。 然而当时,他只留心到那露出的部分是一支带露莲花花苞,衬着翠绿的茎叶,粉嫩娇艳,令他不由自主的想象整个画面的精细。 而且那支花苞恰恰斜在她的左胸,伴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仿佛下一刻就要一个撑不住,将花瓣层层打开。 而那花苞之所以鼓鼓胀胀摆出一副要迎风绽放的模样,全是因为…… 这般一想,只觉眼角一跳,心里轰隆一声,整个人都烫起来。 他急忙调转视线,可是那花苞仿佛就印在了他的眼中,正一片又一片的开放…… “其实四爷不必等我,”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在耳边响起:“只需知会一声,我自会去的。” 他被一声巨响轰散的思维在她的清冷中一丝丝的聚拢起来,便又听她道:“免得耽误了四爷的事……” 他的事? 他蓦地回头,对上她的笑,然而那唇角却是淡淡的嘲讽。 怒火顿时上涌,霎时冲淡方才的躁动。 他一甩袖子,“哪个在等你”一句就要脱口而出,却不知为何,眼前浮现出那日他收手出言后,她微白的脸色,冷笑的唇角。 一句话就这样卡在喉间。 他定定的看着她,她静静的迎着他的注视,好像在说,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无所谓。 心里万分憋闷,只想掐着她的脖子,一边怒吼,一边将她的镇定全部撕毁。 可他只是盯着她,然后转了身,甩落一声“哼”,便拂袖而去。 —————————— 园中春色好,处处花红柳绿,女孩子们像是飞舞在春光里的蝶,笑意盈盈的往来穿梭。 远处的天空上,是几只争奇斗艳的风筝。 它们飞得是那样高,仿佛可以鸟瞰人间的一切,但无论如何高远,终是有一根线拴住了身子,无法自由。 阮玉觉得,自己就像那风筝,一心想拥有自由,可是拴着自己的那根线,看似纤细,却怎么也扯不断。 时间已经过去小半年了,她仍旧只有打算,没有进展,难道真的要老死在这里吗? —————————— 金玦焱快步向前,袍摆翻飞,见者无不知他们的四爷又生气了,于是纷纷躲得远远的,又忍不住回头张望,看会不会有哪个格外倒霉,撞上四爷,然后被揪住泄愤。 可是他们忽然看到四爷停住脚步,恶狠狠的转了身,连飞旋的袍摆都带着喷薄的气势。 他们也跟着望去,但见四奶奶领着两个丫鬟,穿花拂柳的悠闲前行,仿佛根本没有瞧见四爷的愤怒。 不过看四爷的眼神,那惹他发火的目标明显是四奶奶。 众人皆知这二人不合,更听说了成亲之日的“精彩”,之后也龃龉频生,只可惜无缘得见,那么这会是不是又要开战了? 于是纷纷慢下步子,有的人甚至已经拉开架势,只待俩人一开打,就飞奔禀告泰安院。 金玦焱见阮玉一个劲往天上看,而他一个大活人竟还没只风筝好看么?这身袍子,这身袍子可是他新做的…… 直到视线的边缘压上一片阴霾,阮玉才如有所感的转了头,于是对上金玦焱的阴沉,笑了笑:“四爷怎么站在这?不是要去福瑞堂吗?” 我怎么站在这,我怎么站在这…… 金玦焱气呼呼的盯着她,忽然也想问一句,他怎么会站在这? “爷……”他顿了顿,眸光一闪:“爷是不想让人家说闲话!” 这句转折太大,阮玉一时没转过弯,待想明白,不觉弯了弯唇角:“只是四爷站在这,倒容易让人‘闲话’了。” 垂眸,旁若无人的走过去了。 金玦焱一股气赌在胸口。 就因为那天的事吗?可他也不是故意的,他也不知怎么就冒出那么一句混账话。 混账话…… 他一怔,他怎么会以为那是混账话? 看着阮玉的背影优哉游哉的远去,还不时跟春分、霜降点评一下园中景致,好像根本记不起身后还有他这么个人,他不觉又是气恼又是窝火。 大步上前,怒吼一声:“阮玉!” 本以为是虚惊一场准备散去的下人再次站住脚步,然后就见他们的四爷追上四奶奶,拿猎狗终于逮住兔子的眼神怒视四奶奶,咬牙切齿了半天,他们也跟着捏了半天的冷汗,却听四爷很是生硬的“和蔼”道:“一起走!” 不就是想并肩而行嘛,至于弄得这般剑拔弩张吗? 春分跟所有的下人都在腹诽,春分还额外瞧了瞧金玦焱的脸色……这位爷的心思,她现在是一点也摸不到了。 阮玉倒没想那么多,还乖顺的屈了屈膝:“是,四爷。” 看着她的低眉顺眼,金玦焱是有火发不出,他怀疑阮玉是故意的,就想憋死他。 可他偏不让她如愿,于是做出满意而得意的样子昂首前行,只不过走了一会后,余光瞥见伴在身侧的人,那唇角便真的弯上笑意了。 —————————— 福瑞堂两侧植着松柏与樱花。 此际,樱花开得正热闹,粉融融的一片,引得蜂蝶忙不胜忙。松柏倒显得黯然,只坚定的立在那,就像一个沉默的丈夫守候着招摇的妻子。 大敞的雕花锦纱门屏内不断传来笑声。 是李氏。 就在半月前,她终于顺利拿回了中馈大权,姜氏出乎意料的没有为难她,只不过在交钥匙的时候,笑得不大自然,而此刻,她正陪在李氏的笑声后面,时不时的也笑上两下。 似乎除了季节的变化,并没有什么不同。姜氏和李氏还是时不时的去找她,拉她入伙,然后时不时的“偶遇”,一碰面就是冷嘲热讽,唇枪舌剑。 曾经,阮玉还怕二人的矛盾连累到自己,一味的劝解,现在,她们要打便打,只要不在自己的屋子,她倒乐得看热闹。 如此一来,她们倒打不起来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何况还有此前的流言?李氏当时虽不在府中,可是依她的本事,还不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于是话里话外的影射姜氏胆小怕事,明哲保身。阮玉却知,若是李氏在场,依她见风使舵的性子,怕是还要推波助澜吧。 只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她对这家人已不抱任何幻想,仅认准一条……只要你不犯我,我便不犯人。 ☆、126搬石砸脚 于是当穿着樱红绣梨花绸缎春衣,系累珠叠纱粉霞茜裙的李氏迎出门时,她便弯上不深不浅的笑,纤指一抬,轻轻搭在李氏伸来的手上。 李氏就手捏住,仿佛第一次见般打量阮玉,口中啧啧:“瞧我这弟妹,什么衣裳穿在身上都好看。这要是换了我,就成了一棵大白菜了!” 屋里顿时传来笑声,卢氏的声音格外响亮:“你们这二奶奶,最会逗人开心……” “我哪有?”李氏回眸嗔怪的瞪了一眼,颇有百媚丛生的味道:“我是实话实说。” 又睇向金玦焱:“所以我说,四弟就是好福气呢……” 语气很是耐人寻味,那笑盈盈的瞧着金玦焱的目光又好像在探寻着什么。 的确,二人今日竟是联袂而来,似乎透着什么不同寻常。 而金玦焱却是笑了笑,也不看她,只转头瞅阮玉,微皱了眉:“怎么还站在这?还不快去给老爷太太请安?” 阮玉垂眸一笑,抽出手,款款往屋内走去。 柔软而清媚的请安声自身后传来。 李氏转了身。 春日的明媚被她半挡在身后,使得她的神色一时有些晦暗难辨,而待走到堂中时,已是满面笑意了。 “知道弟妹身子不适,可再过三日,就是三月三,按规矩,是要好好办一办的。大奶奶说,弟妹有的是好主意,所以才特特请了弟妹过来。四弟,你可不要心疼哦……” 李氏很希望金玦焱能甩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可他只是笑笑,一言不发。 李氏觉得有些不妙。 阮玉倒开了口:“我哪有什么好主意?就算有,老爷寿宴时也用过了,如今可是什么也想不出来。不如三位嫂子来安排,让我只做那个享福的人吧……” “那怎么成?”姜氏立即反对,甩了帕子走过来:“我们能有什么安排?左不过是老腔老调,弟妹见多识广,又是个识文断字的,更出自高门大院,可不能藏私,只看着我们闹笑话哦。” “大奶奶真是说笑了,若是我指手画脚,倒真成了笑话了……” 这般推拒,在卢氏看来就是不识抬举,于是不再跟钟忆柳说话,而是转了头,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阮玉也不等她们再劝,只站起身,端端一礼:“老爷寿宴时,是二奶奶不在,阮玉才斗起胆子班门弄斧,如今二奶奶回来了,一切自是当归二奶奶做主。方才二奶奶还说四爷不心疼阮玉,现在看来,倒是二奶奶不够心疼我呢……” “瞧这张巧嘴,就是偷懒也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李氏大笑,作势要去捏阮玉的嘴。 阮玉笑着躲了。 众人也跟着笑,卢氏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姜氏却沉了脸。 她跟李氏推举阮玉,无非是想打压李氏,让她别那么嚣张,另外也不想李氏大权独揽,要借机插上一手。 若她直说,哪怕只表现出一点意思,李氏定会断然拒绝,可若是拉上阮玉,效果就不同了。 李氏有求于阮玉,亦想拉拢阮玉,能不给阮玉面子吗? 偏偏阮玉死活不同意。 第120节 我说你是不是傻了?这样一来,你也可摸清她的底细,你就愿意看她拿着本应属于你的东西?我是在帮你啊! 李氏则暗自松了口气。虽然她估计阮玉不会接手,但到底还是忐忑的,因为若是阮玉应允,谁也不好说“不妥”,而且有一便有二,将来这个家还能归她掌控吗? 如今见她拒绝,李氏虽是释怀,可又不免怀疑……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面对中馈,姜氏虎视眈眈,她却可淡定自若,这可能吗?还是说,她的嫁妆已经多得无需在意这座金山,那么…… 想到阮玉的嫁妆,李氏心头一跳,却是转了身,万分委屈的抹着眼角:“太太,弟妹不肯帮我,这当真是要了儿媳的命了!” “怎是要你的命?” 卢氏对阮玉不肯插手没什么感想,反倒是阮玉若敢伸手,她当是该提高警惕了。 关于姜李二人的心思,她也摸得清清楚楚。 她不反对她们斗,她们斗得越欢,她越开心。 因为身为婆婆,不就是应该做那个操纵木偶的人然后坐山观虎斗吗? 她拉过李氏的手,慈爱的拍了拍:“老四媳妇身体不好,也的确不能累着。若是你觉得忙不开,不妨让大嫂帮忙。要知道老爷这回的寿宴,大嫂办得相当不错呢。” 成功的看到李氏露出十分不自然的笑,卢氏很满意:“还有老三媳妇,她也可以……” 秦道韫已经起了身:“还是别抬举儿媳了,上回的事,儿媳可是心有余悸呢……” 她直言不讳,顿令姜氏脸色难看,可又说不出什么。 卢氏也不好再继续,眸子一斜,仿佛很意外的瞧见钟忆柳,顿时眼睛一亮:“这不还有你表妹?你姨母也是身体不好,家里上下都是她在张罗,论主意,可不比老四媳妇少。你若有事,不妨同她商量。再说,咱家也不能平白养着一个大活人不是?” 卢氏这话可谓一语双关。 说钟忆柳不比阮玉差,是什么意思?还说家里不能平白养着个人,又是什么意思?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好说破。 姜氏便偷瞄阮玉脸色,却见她好像无事人似的。钟忆柳则红了脸,推着卢氏的肩膀,语带娇羞:“姨母……” 谁也没有点破,倒是她,自己捅破了。 卢氏只是笑,众人便赔笑。 轮到李氏暗恨了。 若钟忆柳当真嫁了金玦焱,她手里的钥匙可是攥不牢了,看来卢氏想要对付的不仅是阮玉,还有她。 如是,她倒应该跟阮玉联手。 只是若设计了钟忆柳,便成了阮玉一家独大,再跟金玦焱来个夫妻和睦,这中馈还得拱手相让。 这般一想,倒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而那边厢,卢氏已经敲定了:“就这样,还是老二媳妇主持春宴,大嫂跟忆柳都跟着帮帮忙。老二媳妇,忆柳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你可要多教着她点……”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李氏是搬起石头,不知该砸哪只脚,只心不在焉的应了,脸上还得挂着笑。 在此期间,金玦焱一直在观察阮玉的神色,但见她轻而易举的就推拒了姜李二人,这会又若无其事的坐在那,仿佛屋里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便不禁皱起眉。 她若无本事,若是摸不透姜李二人的心思,如何能顺利脱身? 他不是不知她在寿宴上的表现,这样的人,若想掌一府中馈,当是不难,可她偏偏是一副游离在事外的模样。 若是不了解她,还当她是在欲擒故纵,然而他却知,她根本就毫无兴趣,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打算把自己当作金家人。 想到这,心里顿时一阵烦躁,而卢氏的声音偏偏在此刻传来:“也好,就按老规矩办,你们都精心着点。还有你们……” 睇向坐成一溜的玦字辈:“也不能都让咱们忙活了。到时就由你们安排车马,拉上媳妇,到野外挑荠去!” 话音未落,丫鬟们先高兴起来。 要知道,她们一年之中难得有出府的时候,而三月三陪主子出行挑荠,不仅可遍赏春光,还能在野外游玩,是难得的自在机会。 钟忆柳也很开心,她想象着自己蹲在草地上采摘又鲜又嫩的荠菜,雪白的柔荑如蝴蝶般轻盈飞舞,然后有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抓住了这只蝴蝶。 她抬了水盈盈的眸……“表哥?” 表哥冲她一笑,然后二人手拉着手站起,快乐的飞奔在原野上。 她这边想得脸红,那边金玦焱已经站起了身:“儿子刚刚接了春日社的帖子,说初三那日打算聚上一聚,所以就不能送母亲跟各位嫂子出行了。” “春日社……”一直只听热闹的金成举捋着胡子眯起眼:“就是你们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学社?” 金玦焱皱眉,不过这么解释似乎也没错,于是只答了句“是”。 金成举刚要开口,卢氏已经喜出望外:“既是如此,就带你表妹去开开眼界!”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金玦焱飞快的瞟了阮玉一眼,但见她正瞧着门外的桃花出神,根本就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钟忆柳却已激动得胸口起伏,两眼放光,又一幅浪漫奇景在眼前扑啦啦的展开。 “这,不妥吧……”金成举拧了眉:“忆柳毕竟是未出嫁的姑娘,这般抛头露面……” 要的就是抛头露面,先坐实个身份,元宵节的时候,不就有人管她叫“四嫂”了吗? 钟忆柳立即把期待的目光对准卢氏。 ☆、127名正言顺 “怎么不妥?忆柳初来乍到,让老四带她出去开开眼界,多认识几个朋友,难道不好?再说,温家姑娘亦是云英未嫁,却也经常出入春日社呢……” 温家姑娘…… 温香?! 钟忆柳立即瞪大眼睛,如是,她是非去不可了,正好可以看看那个温香是怎样的三头六臂,竟是能让表哥对她动心动情,非她不娶? 阮玉正看着两只蜜蜂争抢一朵桃花,听闻温香这个名字,长睫不觉一颤。 这一幕细微纹丝不差的落在金玦焱眼中,他心中一动,竟是冒出一股说不清的喜悦。 他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可是还未等开口,就听金成举道:“那怎么一样?温家是温家,金家是金家!” 不知为何,金成举总是对温家很不喜。 钟忆柳的泪已经盈上来了。 她轻轻推了推卢氏的肩膀,欲言又止。 姜氏低了头。 老爷总认为温家姑娘心思重,不检点,依她看,这位表姑娘才是真正的不要脸,爷们还没表态呢,就上赶着倒贴,什么东西! 而金成举已然放了话,语气又很严厉,就连卢氏也不好再说什么。 钟忆柳便红了眼,巴巴的望着金玦焱,渴望他能为自己求情。而且只要表哥开了口,她的身份便算定了。 可是他就站在那,对金成举的决定毫无置喙,而这工夫,金成举倒将语气放缓,慢悠悠的说起来:“若是非要带人去,就带老四媳妇去吧……” 什么? 此语惊得阮玉都回了头。 金玦焱的唇角不觉上翘,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老四带着媳妇,名正言顺。再说,老四媳妇的身子一直不见好,八成就是在家里闷的,所以……” “不成!”卢氏断然拒绝。 钟忆柳立即将希冀的目光投向卢氏。 “怎么不成?那群家伙都带着媳妇去,难道就让老四孤零着?以前没成亲也便罢了,如今成了亲,让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我说过,忆柳可以……” “据我所知,那群人若是不领着媳妇,便带了青楼女子助兴……” 此话只说了半截,然而任谁都能听得出,若是钟忆柳非要去,那不就成了…… 姜氏李氏假意不闻,一个给卢氏倒水,一个把已经摆得很正的茶托摆摆正,弄出很忙的样子,钟忆柳的脸渐渐白了。 “你也不想想,若真碰了那样的人,有老四媳妇在,还能管管他,可若是忆柳……太太,你糊涂了!” 可不是糊涂了吗? 姜氏暗道,旋即抬了头:“忆柳妹妹怎么能去呢?太太刚才还说要忆柳帮着咱们办春宴呢,她若一走,咱们可怎么办呢?” 李氏也反应过来,暗恨此番竟是让姜氏抢了先,忙堆起笑意:“太太刚刚说心疼我,给我添了帮手,怎么转眼就反悔了呢?儿媳不依……” 二人一个推,一个揉,终于把卢氏抬下了台阶。 卢氏叹了口气,只恨老头子贼心不死,总想把儿子跟阮玉拧到一块,而她这回就算放阮玉一马,也不能让她太过得意。 于是立即绷了脸,叫过阮玉,夹枪带棒的提点了一顿,无非是让她严于律己,恪守妇道,顺便还挑剔了她今天的装扮太过素淡,而她现在是金家的人,走出去是金家的脸面,所以绝不能给金玦焱丢脸,也绝不能坏了金家的名声,要知道…… “你可是名扬在外呢……” 卢氏以这句含沙射影的话作结,无非是想提醒她也提醒大家阮玉曾有婚前私奔的壮举。 阮玉笑了笑:“若是太太实在不放心,阮玉便不去了。” “那怎么行?”说话的却是金玦焱,一脸急色,见众人都望向他,又连忙敛了急切,正色道:“这是爹娘的命令,你若不听,便是不孝!” 表面听来好像在教训阮玉,可卢氏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话有些古怪。 金成举忍不住要笑,却也绷起脸:“老四说得是,三从四德乃女子本分,老四媳妇可要记住了。” 阮玉对金成举还有几分尊敬,于是恭顺的应了。其实更重要的是,这是她难得的出门机会,正好借此了解一下这个时空。 这是不是上帝看她憋得够呛,于是给她打开了一扇窗呢? 金成举又补充了几句,无外乎是让她管好金玦焱,不要多饮酒,不要到处乱转云云。 阮玉都一一应了,直到卢氏听得不耐烦,端了茶,她方告退,众人寒暄两句,也跟着告辞。 钟忆柳看着表哥跟阮玉“相携”离去的背影,气得抠烂了帕子。 —————————— 回去的路上,金玦焱简直心情大好,只觉那些在眼前晃动的柳枝也不心烦了。 第121节 斜眸看阮玉,但见她仍旧是一副不惊不喜的模样,喜悦便不由一淡,然而还是忍不住装腔作势的清清嗓子:“爹跟娘既然交代了,就照他们说的做,总归不会有错的。” 阮玉“嗯”了一声。 皱眉:“到时你穿得……” 眼前莫名划过温香的影子,语气便不由一顿,兴奋劲也没那么足了。 他忽然想到,不知温香有没有接到帖子,春日社的家伙都知道他的心意,平日亦有撮合之意,而今他成了亲,他们还会邀她参加吗?若是她来了,自己身边却多了个阮玉,到时…… 在福瑞堂时,他初初根本没有带上阮玉前去聚会的打算,而就在他刚刚冒出这个念头,金成举开口了。 爹一向是他喜欢什么,便要反对什么,此番俩人倒是想到了一处,可是这会,他不由得怀疑爹如此“通情达理”,是不是就是想让他带着阮玉证明点什么?让他死心,也让温香…… 这么一来,顿觉愁云惨淡。 他一把拨开挡眼的柳枝,又记起方才的话只说了半句,只是现在,他没了高兴的心情,再开口,便带着火气:“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吧,总之把自己包规矩点,别让人笑话!” 春分听着都生气了,什么叫“把自己包规矩”点,他把姑娘当成什么人了?他以为姑娘是那种衣不蔽体,只靠卖笑为生的秦楼女子吗? 正要反驳两句,阮玉却已淡淡的回了个“嗯”。 这么简单? 金玦焱不由睇向她,见她正将目光从移动着的绣荷花的碧绿鞋尖上挪开,望向天空的几只风筝,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心中顿时气恼。 她怎么不能,她怎么不能像温香那样温柔婉转,娇美可人?温香一笑,半羞半怯,简直能甜到人的心里,软到人的心里,可是她……她能把人气个半死! 一时气急,忍不住快走两步,但又停住,回头,正对上她稍带诧异又无所谓的目光,心里顿时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顿了顿,语气稍沉:“到了那日,跟紧我就是。” “嗯。” “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事,可以问我。” “嗯。” “这两日好好准备一下,若有什么需要,也可找我。” “嗯。” 金玦焱说了半天,均被这几声简单的“嗯”给打发了。他自觉好心,可是人家不领情,不禁大吼:“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阮玉立定脚步:“四爷想听什么?” “你……”金玦焱拿手指着她,点了半天,最后气得笑了:“好,你好……” 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可不是“好”吗?刚刚姑娘多赏了他好几个字呢。 春分暗哼一声,上前扶住阮玉:“姑娘,咱们去哪?” 她可不想姑娘回去对着金玦焱那张臭脸。 阮玉看看天上的风筝,回眸冲春分一笑:“去找立冬,跟她放风筝!” —————————— 三月初三这一日,仿佛就是为出行准备的,是个绝好的天气。 一大清早,朝阳便牵着金色的纱走进了清风小筑,将它挂在树梢,晾在房顶,随着风动,铺开满院的清透光影。 霜降卯足了劲要将阮玉打扮得光彩照人,被阮玉婉拒了。 “出去踏青,弄得那么隆重,不仅连路都走不动了,更要小心吓到人。”见霜降欲言又止,她笑了笑:“不要去管别人,自己开心就好。你想想,无论我怎样,总归没有伤到别人的筋骨不是?所以,又何必让自己活得那么累呢?” 霜降发现阮玉自打从宫中回来后变了不少,刚刚嫁过来的时候,姑娘虽也活得自在,却也是在意别人的看法的,否则也不能一再被卢氏刁难,还坚持立规矩。可是现在,姑娘是洒脱了,只是洒脱得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究竟是好是坏?她说不清,她只是按照姑娘的要求,选了白绫缎的里衣,外罩古烟纹碧霞罗衣,下系洒金榴花裙,看起来清新又轻盈,还不失雅致华贵,就像那挑在树梢的一缕晨光。 再捡了玲珑白玉银丝簪,配一对鎏银南珠的珠花,以紫瑛石坠子点睛,用珞金玲珑玫瑰环为饰,然后戴上姑娘最喜欢的绞丝坠珍珠翡翠葫芦银镯。整个人素净又清高,就仿佛春天里的最后一场雪,让人回味无穷,让人流连忘返。 ☆、128心上人? 阮玉将玲珑白玉银丝簪往发髻里压了压,余光瞥见霜降一脸犹豫,遂放下手:“怎么了?” 霜降唇动了半天,方吐出一句:“姑娘是不是打算放奴婢出去了?” “这话怎么说?” “姑娘轻轻松松的就打扮得这样好看,奴婢觉得自己都无用武之地了。” 霜降很少说这样抱怨的话,阮玉怔了怔,忽的想起日前曾提到春分的婚事,又感叹了一句,身边的丫头都大了,不知什么时候就都飞走了。 她瞧着霜降微红的眼角,不禁起了促狭之心。 她拈了枝点翠点蓝的珠花,仿似悠闲的在指间转动:“如此说来,你是想出去了?但不知瞧上了哪家的男子,说出来,我跟春分也好帮你相看相看。” 霜降是四个丫鬟里唯一的家生子,她从不言婚事,大家拿春分开心时她也只是跟着笑,不过阮玉料想,她的老子娘怕是早已为她定下了。 岂料霜降摇摇头:“奴婢不嫁!” “不嫁?难道还要我养你一辈子?” 霜降摇头:“不,若是奶奶需要奴婢,奴婢就伺候奶奶,若是奶奶不需要奴婢,奴婢就跟了丁嬷嬷,即便不出家,也要当个居士。” 不等阮玉发问,霜降已然跪倒:“奶奶,奴婢如今求奶奶个事儿。若我娘跟老子来跟奶奶说要接奴婢出去成亲,还望奶奶务必帮着挡一下。否则,奴婢就,奴婢……” 阮玉正待诧异,春分冲她使了个眼色,她便咽下了话。 春分上前扶起霜降:“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 霜降的情绪出乎意料的激动:“此时不说,还待何时,难道非要等到上了门,才……” 她忽然哽咽得说不下去。 夏至听到里面的动静走进来,见此情形,神色略一犹豫,随即噗的笑了:“霜降,想不到你这般小气,十五那日没捞到机会跟奶奶出去,这会非要讨回来不成?可是四爷说了,此番谁也不带,咱们也别争,都在屋里头待着。所以你也就别委屈了。来,咱们出去洗洗脸,瞧这花猫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偷偷把奶奶的胭脂都涂脸上了呢……” 夏至连说带笑,挽着霜降出去了。 春分听着人走远了,方上了前:“还是半月前的事。姑娘当时去了福瑞堂,霜降的娘老子恰好来瞧她,就提起了她的亲事。” 踌躇片刻:“说的是东庄的一个员外,良田万顷,想要抬霜降为贵妾。她娘老子就想,当贵妾,怎么也比配个小子核算,而且人家还许了聘礼,正是一座小庄子,还添了一百亩地,待霜降过门生了儿子就立刻送上地契。这当真是咱们这等做奴婢的求也求不来的好运,只是那个员外……” 顿了顿,声音渐渐小下去:“已经六十开外了,家里的小妾数不胜数,哪怕是贵妾,也已经有了三个,还不包括……姑娘,你怎么了?” 阮玉在冷笑,是不是只要是男人,对于女人的需求,就永远不会满足?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是主宰世间的霸主?所有女人都得对他们俯首称臣? 单许一个贵妾的名头,一个小破庄子,就敢要她的霜降? 做梦! 春分还在哀叹:“姑娘以前也不大同咱们说话,所以不知,霜降是咱们这里头心气儿最高的。她说哪怕要配个小子,也要是个能干的,将来能当管事的主儿,而且家里的事必须她说了算,而那个人不管发达成什么样,要是想娶个妾在屋里摆着,哪怕是拈花惹草,她二话不说,立马和离!” 阮玉想不到,在这样的时空,还有这般前卫的女子。 如今看来,即便秦道韫亦是不如霜降的,因为她虽不喜欢金玦淼,到底还是没有想过离开他,不过也或许是因为…… 她垂了眸子,将珠花丢进金嵌珐琅花饰的首饰匣里:“告诉霜降,让她不必担心,若是她娘老子再来……如果是看闺女,咱们欢迎,如果是要人,就让他们直接找我。我就不信了,我的丫头,我不开口,谁敢替她做主?” 春分吓了一跳。她今天提起这话,本来是想让姑娘帮着劝劝霜降……心高气傲是好事,可也得看看身份,既能干又有前途还得年轻漂亮更不花心的男人上哪找去?再说霜降岁数也不小了,做梦能做一辈子? 可是没想到,姑娘竟然…… 她是不是哪说得不对劲? 正要解释,立冬已经跑过来:“奶奶,快着点吧,四爷都等急了!” “立冬,你到底是哪边的人?”春分怒了。 立冬吐吐舌头,转身跑了。 阮玉顺窗一望,果见金玦焱立在烈焰居门口,一副锅上蚂蚁的模样。 急什么?还不是因为就要见到心上人了? 阮玉心里窜上一股莫名之气,转瞬消失。 她暗自诧异这股气来得奇怪,也未多想,接了春分递来的芙蓉团花纨扇便走了出去。 心里还道,这是什么规矩?才是春天,就要扇扇子。 可是看到金玦焱在外面转圈,还是忍不住气狠狠的扇了两下。 夏至上前为她披了件茜纱披风:“奶奶,虽是春天了,可是一大清早的,外面还是有些冷。” 顿了顿,压低声音:“霜降洗了脸,正在屋里给奶奶纳鞋底呢。奶奶尽可放心。” 阮玉赞许的点了点头。 夏至像是要抚平披风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一般低了头,唇角却不由露出喜色。 阮玉便不由想笑。 其实她很欣赏夏至的周到体贴,在很多时候,夏至行事要比春分来得恰到好处,只是这丫头的心思…… 唉,草木到了春天尚且要发芽,何况人呢? 她又嘱咐两句,方走出门去。 金玦焱一脸急色,待见了阮玉,方稍稍缓和,又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不由自主的停在她的胸口。 他不是故意的,他并没有别的想法,他只是在想,她怎么没有穿那条嫩黄色绣翠绿莲瓣抹胸?其实她穿那个颜色很好看,可如今真如他所交代的包裹得严实,倒让他觉得有些气闷。 “四爷不急了吗?” 他正自恼火,冷不防听了这么一句,顿时瞪起眼:“急,当然急,只不过遇了你这种连根眉毛也需描半个时辰的人,再怎么急也是白费!” 阮玉似笑非笑的看他,他脸上挂不住,哼的一声,转身就走。 他也知自己是强词夺理了,因为阮玉,根本不施粉黛。 阮玉瞧着他气呼呼的背影,心想,这是要去见心上人了,心里没底,所以上蹿下跳,惶惶不安,总要找什么发泄一番才能让心里平静。 如是,不由起了捉弄之心。 话说,她好像很久没有逗这个家伙“开心”了。 于是眯了眼,却发现金玦焱今日穿了件深紫暗花广绣袍。 她不得不承认,金玦焱很适合穿深色的衣物,尤其是紫色,因为他本就生得棱角分明,刚劲酷烈,这种颜色能显得他的身姿更为秀挺,容色更为清傲,举手投足之间更隐现华贵之气。 第122节 她也纳闷了,虽然都是金家人,虽然金玦鑫有些木讷,金玦森有些猥琐,金玦淼有些放浪,但统一在眉宇间有着金成举的精明世故,可是金玦焱…… 莫非这是因为他不曾“染指”家族生意的缘故? 然而当她歪了头,仔细琢磨时,又有了个新发现……这身袍子,虽质地有别,可是样式,还有那精绣的银边,怎么这么像…… 一时之间,她顿时明白了十五那夜,金玦焱为何一见他那袭袍子被毁便开始暴跳如雷。 而前面的金玦焱走了几步,霍然转身,见她还站在原地,顿时火了,正要怒斥,却发现她在打量自己,脸色一副了然之色,立马红了脸,差点跳起来:“看什么看?” 阮玉笑眯眯的上了前:“自是看四爷潇洒倜傥,风度翩翩……” 金玦焱的视线随着她的接近而下移,目露疑色,那意思是说,你有那么好心? 可是她就那么看着他,微抬了头,一任树枝筛下光影在她的脸上摇晃。 于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便显得有些晦暗不清,好像是在笑,又好像是…… 他忽然怀疑,此番带她出门,会不会是一个错误? —————————— 三月初三的清晨,金家的大门口正发生着一场热闹。 “下去,下去……” “如花,你不能……” “这狗怎么这样?” “哎呀!” “算了,”金玦焱开了口,看着拿前爪扒着车底努力往车厢攀登的如花:“想来它天天跟我待得惯了,离开一会都要想念呢。” 如花梗着脖子,吊在车板悠荡了一会,吊在车板悠荡了一会,爪子挠啊挠,终于使一条后腿“登陆”成功,紧接着,另一条也收了上来。 它趴在箱底,哈嗤哈嗤的吐着舌头,还不忘回敬金玦焱一句:“我是要看着我的肉身!” 不过这两声“汪汪”落在金玦焱耳中就是如花在对他表达“爱意”。 ☆、129温香来了 如花吼叫完毕,转过脑袋怒视阮玉:“你也不说把我拉上来?你是不是觉得你就是我了?你是不是想取而代之?你是不是还琢磨什么阴损的招数把我人道毁灭?这么长时间,你也不把我要回去,你揣的是什么心思?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给我说,说——” 阮玉被这一串连珠炮轰得目瞪口呆。 说实话,这段时间如花不在,她的确有点忘记了它的存在,而且见不到如花,她感觉压力还小点。而方才,她刚坐上车,就听见外面一团热闹,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比二碗小不到哪去的脑袋就从车门处探进来,没等她反应过来,如花就爬进了车,肥肥壮壮的一条趴在地上喘气,真让她怀疑这家伙最近都吃了什么,怎么跟充了气似的大成这种模样? 都说上车费劲,肉多啊! 她张了张嘴,正要解释,车门一开,金玦焱坐了进来。 伸手就在如花屁股上一拍:“那是四奶奶。怎么不认识了?竟敢这样跟四奶奶说话?就算爷再宠你,你也得懂规矩,知道吗?” 如花“汪”了两声,语气很撒娇,内容很暴力。 金玦焱摸摸它的脑袋:“知错就改,这才是好狗!去,跟四奶奶认个错!” 如花摇摇尾巴走到阮玉身边,瞪圆了眼睛:“汪汪……” 阮玉明白,前两声是“滚开”,这两声是“出夫”。 她哀叹,但见金玦焱又拍了如花屁股两下,急忙转过头去看窗外,耳听得金玦焱还在称赞:“瞧咱如花,就是聪明!” 阮玉忍笑忍得脸都要抽筋了。 唉,瞧瞧人家那夫妻相处模式! 她不敢回头,怕一个忍不住就要爆笑。就这么待了一会,忽然觉得车厢静了下来。 她又坚持片刻,悄悄瞥了眸…… 金玦焱靠在车厢上,两眼放空,神色有些迷茫。如花卧在他身边,目光炯炯的盯着她。 别说,金玦焱待如花还是不错的,将一条尺长的小瘦狗活活撑大一倍,浑身的卷毛也梳洗得溜光水滑……听立冬说,都是金玦焱亲自动的手。 如花,你是怎样的“享受”呢? 不仅如此,还不知打哪讨了药,现在就连脑袋上缺的那块都长出了一层毛茸茸。此刻,一只修长的手正有意无意的摩挲着那一层短毛,一声游移不定缓缓出口:“如花……” 金玦焱似也被自己吓了一挑,抬了眸,正见阮玉惊异的看他。 他仿佛被窥见了心事,脸当即一红,想要怒斥一番遮掩过去,却抄起如花,肚皮朝上的放在腿上,使劲搓弄:“笑一个,给爷笑一个!” 车厢顿时充满了如花凄厉的出夫宣言。 阮玉转过眸子,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梦幻般的一句…… 金玦焱,到底想说什么呢? —————————— 车外的声音由喧嚣到寂静,又由寂静到有稀疏的人声,还能听到水响,等到水声渐近,欢笑也多起来,其间还伴有琴音。 “瞧,四哥来了!” 立即有脚步声围了上来。 金玦焱临下车前睇了阮玉一眼,目光刻意在她身边的帷帽停留片刻。 车门一关,外面立即笑声连连。 阮玉一边听他们寒暄,一边跟如花较量眼力。 她还以为,金玦焱不在了,如花定然又要找她麻烦,不想竟然一言不发,直到有人笑着起哄:“既是带来了新嫂子,怎不下车让咱们瞧瞧?” “是啊,难道还要在车里坐上一天?那咱们可是要把金四带走喽……” “对,带走,带走!哈哈……” 阮玉知道,是到了该出去的时候了。 她身子一动,不由自主的睇向挂在身侧的帷帽。 犹豫片刻,直接下了车。 临推开车门的瞬间,她听如花道:“若不想我恨你,不想自己将来没好报,你必须出夫,尽快!” 阮玉皱了皱眉,推开车门的时候,已是满脸平静。 耳边的喧闹忽然一顿,鸟语水鸣陡的清晰起来,就连风,亦在轻轻吟唱。 阮玉眼也未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只看着视线内的各色袍摆一一福礼:“阮玉见过各位。初来乍到,请多关照。” 又静了静,有人笑起来。 阮玉记得这个声音。 回门那日拦住马车,以及今天第一个跟金玦焱打招呼的,都是他,似乎叫庞维德,是丰泽饭庄的七公子,人称庞七。 庞氏的丰泽饭庄开得很是声势浩大,且颇具现代的连锁模式,在这个被叫做大盛的国家设有数十分号。而庞七,就是庞家嫡出的最小的儿子。 “今日终于得见嫂子真颜,果然名不虚传。唉,归宁那天没有见到,十五那日又……都怪四哥将嫂子藏得太深,过分,过分啊!”他连连摇头,而后敛衽,深深一揖:“既是如此,小生这厢……有礼了……” 后面简直是唱着说出来的,引得众人哄笑。 阮玉也象征性的勾了勾唇角,再一屈膝,算是回礼。 似乎只有庞七稍显活泼,大约是跟金玦焱特别熟的缘故,其余人只是施了礼,有个名唤蒋佑祺的人倒是笑着陪了一句:“早闻阮相千金大名,只可惜那等高门大院,哪能得以一见?好在金四哥有福气,咱们也跟着沾光,哈哈……” 余人也笑,但见阮玉只是弯着唇角不说话,又碍于她的身份,还是初来乍到,便不好造次,只又玩笑两句,然后将话题转到此番春宴。 阮玉觉得站在一群男人中间有些别扭,想要找个地方坐坐,更或者……怎么这些男人没有带女眷过来吗? 于是打算征询一下金玦焱的意见。 岂料她刚一抬眸,就对上金玦焱的愤怒,那目光死死的盯住她,估计若不是顾忌旁边有人,就要暴跳如雷了。 阮玉不明白他是怎么回事,只下定决心,若是他敢抽风,她也绝不示弱,反正笑话也不是被人瞧了一回两回了。 再说,如花不是要出夫吗?就让大家看看他是如何的精神错乱,无事生非,还省得她到处收集证据了。 还要“尽快”? 好,就“尽快”! 如是,便开始做战前准备。 怎奈还没等她酝酿好情绪,金玦焱便低声跟那群聊得热火朝天的人说了句“内子有些累了,我先带她去休息”,然后就钳着她的胳膊,简直是挟持一般将她拎到丈外的红顶亭子下。 “我不是让你戴上帷帽吗?” “你什么时候说过?” “你……”他的身子近了近,居高临下的看她:“你是故意跟我作对是不是?让人家上下打量瞧个仔细很高兴是不是?你这个……” “金玦焱,你是不是有病?若是不想让别人瞧见,根本就不必让我出现!” 怒视他。 此刻是当真愤怒了。 她不过是不小心穿越过来的人,凭什么要替她人承受莫名其妙的怒气?还接了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待到后来,她有什么?连这具身子都不是她的,她凭什么这么倒霉? 越想越气,一下子甩开他:“我要回去了!” 他一把抓住她:“你敢?” “有什么不敢?你以为你是谁?放开我!放开我……” “阮玉,你疯了?” 金玦焱一边制止她,一边还要小心被人看到,于是转过身子,背对那群谈笑风生的家伙。 怎奈阮玉一通拳打脚踹,他几乎要支持不住了。 阮玉平时虽也跟他不和,可是除了成亲那日,她还没闹过这么凶,而且她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人前总是要跟他维持和平的,今天是怎么了? “阮玉!” 他低喝,脑中忽然冒出个念头,仿佛茅塞顿开。 第123节 正沉了眉,想要质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语:“温香来了……” “温二姑娘,好久不见……” 这个念头倏地就不见了,待他看到那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马车轻盈驶来时,方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回转了头,更不知阮玉何时停止了对他的攻击,他只是定定的看着,看着那辆青帏小油车由远及近,在绿草茵茵水光莹莹中向他而来。那清脆马蹄,就好像小小的鼓槌,一下又一下的敲击在他的心上…… 阮玉也眯了眸,望着那辆仿佛从云端降落的马车,再移目金玦焱唇角的淡笑,眼底的柔情与复杂…… 她就是想不对这个温香好奇都不行呢。 马车终于停下,男人们纷纷上前为来人打帘子。 阮玉注意到金玦焱动了动……想来,曾经的他也是那争先恐后中的一员吧。 “温香……” “温二姑娘……” “二妹妹……” “哈哈,可是好久不见了。” “是啊,你一躲,就是小半年,害得我们都以为……” “哪用得着以为?分明就是……哈哈……” 说什么的都有,阮玉虽然猜不出那些被省略的都是什么内容,却也可知,这个温香跟众人极熟,更是极受欢迎的人物。如是,更加让人想一睹芳容了。 ☆、130女配驾到 先是露出一只茜底缎面的绣鞋,其上杏花两三朵,只一闪,便收入浅粉红绣梅花的八幅湘裙内。裙裾轻摆,仿若花朵层层绽放,又有烟霞色的薄绡袖子翩然而出,抬手之际,恰恰挡住了脸,然而人就这么袅袅娜娜的下了车,就好像一片轻盈的桃瓣,悠然飘落。 不能不说,这是个极精致的女子,每一丝的举动,每一点的细微,都恰到好处,于轻柔温顺中露出一种淡淡的,却是勾魂摄魄的魅力,也便难怪金玦焱心里眼里的放不下,就连做梦都要喊人家的名字。 温香…… 也的确恰如其分。 仅看身段的玲珑娇柔,想必那张脸即便不是倾城之姿,亦是动人心魄的。 于是便等着露出真颜。 可阮玉注定是要失望的,因为温香,戴着帷帽。 她怔了一会,忽然想笑。 且看众人方才的热情,大家当是熟得不能再熟了,而且春日社成立了有三四年了,如此,还至于用轻纱覆面吗? 而恰在温香初初迈出一步,自早上便风和日丽的天气不知打哪吹来一股风…… 其实她只是看到温香的身子微微一斜,又拿了袖子遮住半面容颜,一眼看去就好像弱不胜力的小花儿于风中抖动。 其时,阮玉还在找风的所在,还在想,这么点的风当真能把一个人给吹歪了? 可是不仅人歪了,帷帽上的轻纱也飘飘而起,恰到好处的露出尖尖的下颌,红艳艳的小嘴,就像开在雪中的梅花,勾起人无限采撷的欲望。 于是阮玉便见金玦焱笑了,眸中满是欣赏与恋慕。 她不禁摇摇头,原来贱人喜欢的是这种装腔作势的女人,不过也当真是鱼找鱼,虾找虾,天生的一对呢。 那边厢,温香已经忙忙的拢了面纱,身边人急忙安慰,她只是摇头,零星的说了两个字,语带颤音。 阮玉也不禁要笑了,这个温香,看来不但能“呼风”,还能“唤雨”呢。 事到如今,已是了无兴趣。 她四处望了望,打算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可是那群人已经嚷起来,其中以庞维德的声音最为嘹亮:“香妹妹,你可来了,四哥跑了好多地方,花了重金为你备了张飞泉琴。四哥说了,唐琴基本有名,没名的不真。你放心,依四哥的眼光,绝对不能辱没了你,我都试了,那音质……” 庞维德连连咂舌,似是不知该如何形容琴音之美妙:“总之你一试便知。要知道,这可是四哥的一片‘心意’啊……” “心意”二字,意味深长。 阮玉见那帷帽一低,想来温香姑娘是笑了,那笑容定是极淡极雅吧,因为金玦焱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温香已经款款上前:“香儿谢过金四哥……” 声音轻轻软软,仿佛落花飘在水上,打了个旋,顺流而下,而水涡还在原处转啊转,直转到人的心里。 金玦焱不由自主的走过去,很是自然而然的虚扶了她一下:“香儿不必多礼。” 他一手在前,一手负在身后,行动之间,衣袂翩跹。 阮玉不禁歪了头,原来他也有这般风度翩翩引人遐思的时候啊。 眸子再一转…… 香儿…… 好怜惜好亲昵的称呼啊! 而且阮玉注意到,即便是虚扶,那修长的手指依旧碰到了温香轻薄的衣袖。 是情之所至,还是风的捉弄? 但见长指一震,似是要收回,但依旧带着留恋,一任衣袖如一抹香般,拂过指尖。 金玦焱的脸上便浮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阮玉不知自己在其中充当着怎样的角色,她只觉得她应该尽快的……消失。 刚动了心思,温香已经移步近前:“这位是四嫂吧?温香有礼了……” 阮玉正待还礼,也不知打哪跑出个小男孩,手一伸,恰好抓住温香因为施礼而几乎垂到膝上的面纱,使劲一拽…… 温香一声惊呼,引得阮玉连忙抬头,正正对上温香略显惊惶的脸。 董贞?! 刹那间,已经淡若秋水的前尘往事化作无数刀片呼啸着向她飞来。 毕业……进入公司……偶遇……示好……友爱……一起外出吃麻辣烫……同睡一张床,说着悄悄话…… “阿欣,这几张单子消一下。” “这不是……” “是旧账,已经抹平了,就是要你盖个章。”董贞说得轻松:“你就是不信我,还不信经理吗?公司要选一个人出国深造,他只推荐了你,上面已经同意了。” “……好吧。” 但还是留了个心眼,所以在董贞将三千万的亏空扣到她头上时,在她得知她能够顺利进入公司不过是董贞跟秘而不宣的经理丈夫的设计就想找人背这个黑锅时,她立即带了证据要去上司面前对质,结果路上遇了车祸…… 她忽然想笑,世界果真是个圆吗?兜兜转转,原来竟是在这里,相遇! 刹那间,她根本没有想到无限的恨意已经溢出眼底,她的唇角虽弯着,但是弯得狰狞,弯得恐怖。 金玦焱不过是无意的睇了她一眼,当即一惊。 而温香从被扯掉了帷帽的惊惶中回过神来,对上这样一副表情,也吓了一跳。 不过二人不约而同的以为,甚至是所有留意到这一幕的人都认为,定是阮玉得知了金玦焱的心思,所以才会对温香这般虎视眈眈。 温香急忙垂了眸,长睫飞快的扇动几下,娇羞、惶恐、无所适从等需要同情怜爱的表情霎时浮到脸上,让人见了就心疼。 金玦焱已经心疼了,更怕阮玉突然发疯,弄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 “阮玉!”他低喝。 是了,就是这样,董贞总是会弄出无辜的样子来让她可怜,让人不由自主的满足她的所有需求,却原来,那副楚楚可人的模样都是装出来骗人的,都是响尾蛇的诡计! 金玦焱已经开始扯她的袖子了,可是阮玉什么都忘了,她只是对着面前瑟瑟发抖,似是极力忍受委屈的温香冷笑。 庞维德见气氛不对,连忙出声打哈哈:“我就说嘛,大家都这么熟了,还戴什么帷帽。瞧,把四嫂吓到了不是?” “瞧你这话说的,”一个细高个的青年说了话:“今儿来的女眷,可就香妹妹一个云英未嫁。你还当是三年前呢?香妹妹如今可是越来越漂亮了,若不遮挡着点,还不被你这家伙给看化了?” “就我看了?也不想想上回,是谁瞧着香妹妹目不转睛,不肯吃烤羊腿,倒把个酒盅夹起来放嘴里了?” “你还说?我那不是……” 可是他没有机会说出来,因为旁边人已经开始起哄了。 阮玉垂了眸子。 她知道是众人瞧着事情不妙,故意缓解气氛,可是…… 她缓缓攥紧了拳。 金玦焱有些诧异的看她,只觉她今天当真失常,若说她在吃醋,他自己都觉得不可信。 然而若非如此,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正自纳罕,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欢笑,庞维德的大嗓门也嚷嚷起来:“我说你们跑哪去了?咱们已经等了大半天了……” 惹庞维德不满的,是一群穿着各色鲜嫩春衫,摇着轻罗小扇的女子。 统一的青春靓丽,统一的梳着妇人发式,正是这群男子携带的家眷。 “你们等什么了?离了我们,岂不快活?”一个穿湛蓝百合如意暗纹短襦的圆脸女子快言快语,声音清脆,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可不是?你们说你们的,咱们玩咱们的,两不相干!”一个着淡粉色君子兰挑花纱质褶子裙的细眼女子帮腔。 另一个系松花色绣油绿色缠枝纹综裙,绾事事如意簪,看上去年纪稍长的女子走了过来,对着人群中同样年长的穿藏蓝直缀的男子屈了屈膝,仰头笑道:“得知子元今年选了这流芳汀,大家都一致叫好,因为听说这里有眼清泉,你若声高,它便流得欢快,你若声低,它便会低声呜咽,跟小孩撒娇似的,若是你投了铜钱,它还会跟你说话,于是我们早就惦记着要去瞧瞧……” “瞧见了吗?”男子身量颇高,此刻俯脸对着妻子,眼底唇角皆是宠溺。 他本就生得儒雅,此番一来,更添温厚。 妻子的容色本属一般,可是被这样的目光笼罩着,平淡无奇的脸蛋顿生光辉,竟有了几分小女儿的羞态:“自是瞧见了,我还投了两枚铜钱呢。” “哦,那泉水都说了什么?” 俩人自顾自的聊着,全当他人不存在。 庞维德受不了了:“喂,都晓得你们两个恩爱了,就不要在我们面前卿卿我我了。知道的是咱们春日社今天聚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牛郎织女七夕相会呢……” “说什么呢?”先前的圆脸女子上前就拿泥金合欢扇拍了他的头一下:“乌鸦嘴!” 庞维德正要还嘴,又被拍了一下,顿引得众人哄笑。 ☆、131尹三公子 第124节 众人越笑,那女子越来劲,庞维德只能连连告饶:“我错了还不行吗?错了还不行吗?我想说的是年年有今日,天天是七夕!” 众人又笑,人群中年纪最小,看去就好像一根竹笋猛的窜了高,长成竹子,却还来不及抽枝发叶的瘦弱少年带着尚未褪去粗噶的公鸭嗓说道:“庞七哥,你可别拽了,方大哥可是书局的掌柜,你竟有胆量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我怎么不敢?”庞维德抹抹湖色的杭绸道袍,挺起胸脯:“我特意为今天饱读诗书,不信你问小圆……” 他一指圆脸女子:“咱们春日社有多久没聚,我就用功了多久……” “是,每天晚上红袖添香,自是要‘久’……”伴着一声油腔滑调,一个圆溜溜的脸泛油光的脑袋探了进来。 “老贾……”公鸭嗓尖叫:“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哎哎,让一下,让一下……”被叫做老贾的男子挤进人群。 一身大红色丝直裰,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于是脸便显得更加油亮。其上一双小眼眼泡虚肿,在微塌的鼻梁两侧骨碌碌的乱瞄,总让人觉得心里不妥当,所有的女眷都皱了眉,躲在各自的男人身后。 他却毫不以为意,手里摇着一把描金玉骨折扇,大约是想体现一下玉树临风,可是粗短的身材,鼓出来的肚子,怎么瞅怎么不伦不类。 “咦,刚刚不是说得挺热闹吗?怎么不说了?”他摇着扇子,四处打量。 “贾经,三皇子不是说了吗,春日社……”方卓见他的眼珠子在妻子身上转了一圈,顿时不悦开口。 “诶……”贾经扇子一竖:“三皇子不是不在吗?就算在又如何?他毕竟还不是皇上,哪能管得了我去哪不去哪?再说……” 冷笑,掸了掸袍摆:“别看咱是个平头百姓,可是只要我找人到皇上跟前说上两句……嘿嘿,有句话你们可都知道,落配的凤凰不如鸡啊,哈哈……” 阮玉只觉此人甚是嚣张,可看周围的人虽是面露不满,竟是没有一个出言相斥。 他若当真是一个普通百姓,如何能让人忌惮如此? 正自思量,贾经已经合拢扇子,朝那年轻人一指:“贾十六,你我本是同宗,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别总老贾老贾的叫,告诉你多少次了?怎么总记不住?” 贾焕珠还要还嘴,被蒋佑祺揽了肩,拿话岔了过去。 一时之间,没人搭理贾经,倒是那个揪了温香帷帽的小男孩摇摇摆摆的走过来,抓着他的袍摆,闻了闻,然后一使劲,擤了一串鼻涕。 “你这臭小子!”贾经气急败坏的抽了袍摆,掏出帕子可劲的擦,嘴里叫嚷:“我这是皇上赏的料子啊!方卓,还不管管你儿子?” 气急败坏的回头找方卓算账,倒是瞧见了温香,顿时金鱼眼一亮。 金玦焱立时就要发怒。 贾经却拿扇子一敲脑袋:“哎呀,坏了坏了,其实本来今天是来看金四他媳妇的。哎哎哎,我说你们,别以为我爱凑你们的热闹,我是来瞧新媳妇的。新媳妇呢,新媳妇在哪?” 话虽这般喊着,眼睛却朝金玦焱这边溜过来。 金玦焱本是挡在阮玉前面的,可是刚刚要去护花,便迈出一大步,结果就把阮玉露了出来。 贾经一眼搭上,立即直了。 金玦焱只觉有一把火苗嗖的舔到了头顶。 他回身护住阮玉,正要怒喝,一道清清朗朗温温润润的声线悠然响起:“在下尹金,给各位见礼了……” 众人本不爱搭理贾经,正凑到一处各自聊着,听闻此言,忽的一静。 来人见此情形,面露诧异:“怎么,在下又来晚了?” “哎呦,你小子!”庞维德简直是蹦了个高儿,猛一拍他肩膀:“你怎么才来啊!” 人群忽又热闹起来,相比于贾经出现的冷场,简直是天上地下。 阮玉偷偷探出了头,但见人头攒动中,一张清隽的脸格外引人瞩目。 其实今天聚在这里的人,也算俊男靓女了,而不管她愿不愿意,金玦焱的确是首屈一指,然而与此人相比,却少了一股飘逸之气,尤其是他总红眉毛绿眼睛的。而这个人,举止温雅,神色和煦,浑身气度高贵而不凌厉,风流俊逸而不张扬。 一颦一笑,皆收放自如,一行一动,皆张弛有度,就彷如明月,可观可叹又可亲。 恰在此时,他亦往这边望了过来。 见了阮玉,眸中闪过惊艳之色,但很快敛去,随之谦和有礼的微微一笑。 金玦焱给阮玉的是后脑勺,所以阮玉没有看到他的眉毛已经拧了起来。 阮玉只觉这一笑明朗而不刺目,温软而不阴柔,看去极是舒服,不禁暗叹世上果真有书里所描绘的那种让人见之便赏心悦目忍不住一看再看的男子。 对了,他说他叫尹金。 京城四美之一?! 她听见金玦焱“哼”了一声,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她的心声,但可知的是,她看见温香正目不转睛的望着尹金,两腮微红,眼波碎闪。 据她观察,那应该是属于一个怀春少女的憧憬,爱恋,期待,与绝望的混合产物。 绝望? 她眨眨眼,于是那种情绪不见了,因为尹金也瞧见了温香,冲她微微一笑。 于是温香有些慌乱的低了头,睫毛飞快的眨动了几下,又忍不住抬眸,再次望过去。 经过方才的意外,阮玉被往事激怒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不禁重新打量温香。 董贞也穿越了的结论被否定了,因为眼前的女子较董贞矮了一截,当然,也不保证是经了她这种魂穿。 但是回想方才见面的情形,哪怕再会表演,董贞也不可能真正演出那种受惊过度,弱质纤纤。 而且,听那些人的意思,春日社似乎自金玦焱成亲就再也没聚过,其间,据她所知,金玦焱似乎也没有跟温香私下接触过,否则他今天不可能是这种表现。 由此可知,此女不是董贞。 就算这些都不考虑,她穿过来的那日,董贞可是活得好好的,又怎能…… 可是真像啊。 只不过脸小了一圈,下巴尖了一点,但是弯弯的眉,细细的眼,尤其是楚楚可人的眼神…… 点了朱唇,嘴便小得樱桃似的,还时不时贝齿轻咬,完全就是董贞的习惯。 还有即便不甚出众的五官经了精心描画,服帖而真实的突显了她想要突显的优势,掩藏了不想为人知的隐秘,又有着娇柔的神态,弱柳扶风的身姿…… 一切的一切,真的是董贞的ps版啊。 阮玉生硬的调转目光,捏紧了拳。 她的前世,可能真的付诸风中了。 她忽然感到很无力,身子不由晃了晃。 耳边一个声音关切传来:“妹妹是累了吧?” 回了头,见是方卓的妻子芸娘在看她。 见她望过来,不由笑了笑,移步上前:“妹妹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所以不知,这群男人,见了面就聊个没完,全不顾咱们女人的心思,所以我们刚刚才去那边玩耍。只可惜你来晚了些,若不然……” 纤眉微蹙,忽的一笑:“不若一会要他们把宴摆到那边去?说实话,若不是怕他们担心,我们才不想这么早回来呢。可是你瞧,他们根本就当咱们不存在嘛……” 芸娘一边安慰一边抱怨,既像一个温柔的姐姐又像一个被丈夫宠坏了的妻子,而且她虽看着柔顺,却是有什么说什么,说话间,目光不断的追寻着方卓的身影,眼底是毫不隐藏的爱意与依恋。 仅看那小毛头的年纪,便知他们已经成亲多年,却依然这般相偎相守,恩爱非常。 其实在许久许久以前,或者在寂寞无助的瞬间,阮玉也渴望能有这样一份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感情,只可惜…… “好了,让他们男人折腾去。据我估计,他们还要聊上好久,也不知有什么好说的。”说着,嗔怪的瞧了方卓一眼。 恰恰方卓也如有所感的转过头,二人相视一笑,情意尽在不言中。 “来,顺哥儿,”她叫过围着方卓腿边打转的儿子:“别打扰你爹,你爹有‘大事情’。跟娘去那边亭子坐坐,还有新婶婶。你快过来,瞧新婶婶有多好看!” 小毛头跑过来,这会工夫,脑门都忙出汗了,芸娘忙拿帕子擦他的小脸蛋。 阮玉看着那结合了芸娘跟方卓优点的小脸,莫名的喜欢,就要摘了身上的白玉平安无事佩给他。 芸娘急忙拦住:“咱们这些人,不讲这个,否则就是见外了。” 然后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挽着阮玉,还不忘跟金玦焱打声招呼:“金四爷,你媳妇我可是带走了。” 又挤挤眼:“放心,保证原样奉还!” 金玦焱顿时红了脸,想要辩解,然而见了阮玉,又抿紧嘴。 ☆、132新鲜八卦 芸娘拉着阮玉走了两步,俯唇到她耳边,低声笑道:“我真没想到,金四成了亲,竟也会知道疼媳妇呢……” 金玦焱? 心疼她? 阮玉只觉听到了天方夜谭,却不由回了眸,正见金玦焱目送她,见她转头,急忙调转目光,而那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温香身上。 温香侧身而立,捏着帕子,视线含羞带怯的睇向人群中的尹金。 尹金所受的欢迎不同于金玦焱。 众人对于金玦焱,是仿佛兄弟般的打趣,不分大小,而对尹金,热情中透着一股敬意,更或者说是小心,就连嚣张的贾经,此刻也没了动静。 但是没人搭理他,仿佛借故疏远他似的。 他孤零零的立在一边,一身的红彤彤,此刻看起来更是显眼。 众人的说笑声不时传来,尹金只是含笑不语,偶尔点头。 似是感觉到了阮玉的目光,于是遥遥睇来,温雅一笑。 阮玉亦礼貌的弯了弯唇角,转了眸。 于是没有看到,金玦焱的剑眉又拧了起来。 —————————— ……“此番聚会竟是隔了半年,是从未有过的事……” “可不是?往常至多一月一聚,有时,三天两头就是一场。但自打金四成了亲,就跟改了性子似的。以往多是他张罗,可是这回,若不是维德上门去找他,他还猫着不肯见人呢。也不知在搞什么鬼……”庞维德的妻子小圆快言快语。 阮玉垂眸,心道,还不是因为结了门不满意的亲事?怕人笑话他,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心上人,又怎好意思出门? “依我看,金四是成了亲,才收了性子。你得跟妹妹学学,看人家是怎么管教相公的,再看你……” 第125节 芸娘刚携着阮玉在亭中坐下,其余女眷也便跟了过来歇脚。男人们远远一望,只觉是塞了满亭的花团锦簇,还不断的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此刻,芸娘正在给小圆倒茶,唇角挑着一丝逗趣:“维德自打娶了你,比从前还疯了……” “怎能怪我?你瞧他屋里那几个姨娘跟通房,没一个省心的,此番若不是我跟着,他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蒋佑祺的妻子裴若眉点了点她的鼻子:“依我看,若不是你,庞七怕也不能这么疯。你们本是好端端的青梅竹马,可是你瞧瞧你屋子现在那堆花花草草,还不是你给他折腾出来的?” “哪能怪我?”小圆打掉裴若眉的手:“也不知谁给他出的馊主意,吵一回架,他就弄个女人在身边。大吵抬姨娘,小吵收通房。你说夫妻俩哪有舌头不碰着牙的?可是谁像他那样?早前三天两头的上我家提亲,踩得我家门槛都换了好几条,如今还不是见把我娶到了手,就忘乎所以?我看就芸娘好,方大哥身边只一个通房,还是芸娘的陪嫁丫头,只在芸娘身子不方便的时候才伺候方大哥。而且方大哥不用芸娘操心,就吩咐通房用避子汤,人家可只要嫡子……” 原来,这就是夫妻恩爱…… 阮玉假装看风景般的斜了眸,但见芸娘正给裴若眉斟茶,唇角轻轻淡淡的弯着,恬静得就像停在远山上的那一抹云。 “你还说我,”小圆去捏裴若眉的鼻子:“上回你负气回了娘家,蒋六虽去接了你,可是回家一看,屋里便多了两个开了脸的……” “那也比你强,你若是再不管着自己的脾气,小心庞七把府里的丫头都收到青澜院去!” “我要你咒我,要你咒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小圆张牙舞爪,跟裴若眉闹作一团。 芸娘笑着拿扇子拍了二人:“瞧瞧你们,没个姐姐样,小心让妹妹看了笑话。依我看,咱们这里目前最有福的就是妹妹了,金四至今可是没有一个通房,就连仅有个丫头璧儿,都被撵了出去……” 裴若眉挣扎着从小圆的魔爪下抬了头:“竟有这等事?” “那当然!”小圆狠狠的又掐了她一下才满意放手:“是维德回去跟我说的。” 众人都不可置信的盯着阮玉,阮玉有些尴尬:“他那边的事,我也不大清楚……” 外人都知道了,她这个身边人尚不清楚,好像说不大过去。然而既是把烈焰居的事打听得门儿清,也当知她与金玦焱分庭抗礼之事吧? “哼,你知道什么?”裴若眉坐直身子整理发髻:“金四可不是不要通房,人家是等着……” “咳咳……” 不仅是芸娘,另两个阮玉至今分不清是哪家家眷的女子也跟着咳起来。 的确,当着她这个正主的面,提起人家夫君的梦中情人的确不大妥当。 小圆不屑的嗤了一声:“温香的心可是高着呢,就凭金四,功不成,名不就,哪能成呢?” 纵然是在人家妻子面前贬低人家夫君,但是无一人出言反驳,反倒不约而同的向远处望去。 就在她们方才停留的草地上,唯温香一个女子茕茕孑立,一身粉红的衣裙,孤单而寂寞的翩飞着。 贾经试着上前搭讪,她一个瑟缩,就像亟需被保护的小兔子,然后金玦焱作为猎人上前,赶走了大灰狼。 无人关注阮玉神色,只裴若眉低叹:“只可怜金四这一番心思了。以往,他张罗聚会,挑的都是上好的地儿,就是为了温香开心。还各处寻了有趣的玩意,也是为了她。我听说这回又弄了张飞泉琴,是唐朝的古物?” 摇头:“只是温香一直不冷不热,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思……” “能是什么心思?”小圆冷笑,听语气很是不屑:“她看上的未必看上她,她看不上的又不想放手,这个女人……”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阮玉忽然发现自己很没有存在感。 正在这时,一辆轻便马车沿溪疾行,打断了草地上的热闹,也惊动了亭子里的人。 马车一停,下来一双男女。 男人们一见,立即笑着围上去:“窦八,八嫂,今天可是你们迟到了……” 窦晗连忙作揖道歉。 又说笑了一阵,方卓便朝亭子招手。 芸娘起身:“咱们过去吧。” 又冲坐在石凳上一直没开口的长眉细眼的女子笑道:“听说流芳汀不仅有会说话的泉水,还有个奇处。这可是你家子元寻的地儿,素娘可知到底奇在何处?” 聂子元的妻子素娘懒洋洋的摇了摇扇子:“谁知道呢?神神秘秘的,只说今年的曲水流觞就摆在那,要到时给大家个惊喜。” 众人便笑:“如今金四消停了,倒是他开始折腾了。也好,看他能弄出什么花样?” 众女下了台阶,向男人们走去。 一路上,小圆的嘴还不停:“瞧,尹金一来,贾经就没动静了。哼,靠出卖义士发的家,虽得了皇上的赏,可是哪个看得起他?” 与她相好的裴若眉便拿胳膊肘拐了拐她,示意她看阮玉。 她自知失言,却也只是哼了一声。 启帝建立的新朝大盛,宝座却并不安稳,时不时有前朝落网的忠臣义士,当然也有趁机作乱的,说是得了传国的玉玺,要复立明国。 说来也怪,启帝攻占皇宫,宫中物件除了宫人混乱打破撞碎的,无一不在,只单单少了传国玉玺。 无玺,则得位不正,即便新做了一个更大更重的也不大管用,所以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便民心浮动,启帝也坐立不安,誓要找到玉玺。 可是偏偏不见。 有人说,圣宗自焚的时候,抱着玉玺同归于尽了。 只是玉玺那种物什又怎会烧得踪影全无呢? 于是,又有人说,定是有人趁乱裹挟了玉玺出逃,意图复辟。 于是这些年,启帝明里暗里的寻找玉玺,但凡遇到举旗复国的,皆大力打击,轻则凌迟,重责诛九族,就是那些稍稍受点怀疑的人,都没有逃出启帝的天罗地网。 而小圆所提到的义士,据说是真真正正的前朝余孽。 被追杀,受伤严重。 逃亡中,正遇了躲避被高利贷追债的贾经。 义士出手相救,临昏倒时,贾经信誓旦旦的说要送他出城,以报救命之恩。可是转首就去了京兆府。 义士被捕,当众凌迟。 贾经的债务全部取消,皇上还赏了他座大宅子,而他赌钱输出去的三个铺子都被朝廷勒令无条件退还。不仅如此,还赐了他的御前行走的闲职,时不时的就有赏赐。 其实启帝此番作为无非是鼓励百姓举报隐患,巩固皇位,而贾经也当真经常去宫里行走。 只是据三皇子说,贾经经常是见不到皇帝的,却与皇上身边的太监混得极熟,这若是经由太监递了什么话…… 也便不难得知三皇子为什么也会如此忌惮他。 早前,贾经虽是春日社的成员,但是因为总对女眷动手动脚,被三皇子怒斥,勒令他不准再出现在春日社。可是自打贾经一年前立了“功”,这条规定就形同作废了。 好在贾经得了银子,不是扔在赌场,就是挥霍在青楼,谁让人家的靠山是皇上,有着花不尽的金银?也便不怎么出现在春日社了,可是今天…… ☆、133东施效颦 难道真是因了阮玉? 众女不由要偷偷的思量,而且,贾经出卖义士,与阮洵献城投降,甘为二臣,似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如是…… 只是这种念头只能放在心里,毕竟阮玉是丞相之女。 不过似乎也不用太过顾忌,毕竟有尹金…… 尹金之父尹旭是御史大夫,专门负责弹劾官员,最看不上的就是贾经,只可惜贾经不过挂了闲职,弹劾他也没什么意思。 但贾经最怕的就是他,因为俩人曾经在皇宫内院起了争执,尹旭还叫来侍卫痛揍他一番,直在床上趴了一个月。 而尹旭的脾气,启帝也无可奈何。 人都道尹旭正直,更何况他为了避嫌,生生找阅卷官把自己的儿子尹金从科举前三甲剔了出来,又不许他三十岁前出仕,更受人敬佩。 结果,贾经哪怕见了尹金也难免哆嗦,而尹旭跟阮洵也不对付,否则当初京中传说什么“金玉良缘”,据说不少大臣想要把两家做了亲,据说尹旭严词拒绝了,所以…… 既然涉及到尹金,又何况,尹金还是这样一个无论出身还是人品才学皆是出人意表的人物,于是话题自然转到了他身上。 “贾经这等货色,咱们惹不起,也就尹金能治得了他!” “可不是?不过尹金自打两年前撞了头,如今性情可是大变了……” “是啊,早前,还是三皇子把他带到了春日社,那时候看咱们,简直是……”小圆做出了个鼻孔冲天的模样:“不过自打撞了头,昏睡了一个月,尹夫人都以为他要死了,哭得昏天暗地。好容易醒了,也是痴痴傻傻,不肯说话。你们还记得吗?” 小圆来了兴致:“当初尹大人不喜欢他跟咱们这些商户混在一起,可是见儿子傻了,那么严肃个人竟央着三皇子带儿子跟咱们折腾。可是尹金那时……” 小圆摇摇头。 裴若眉接过话茬:“就在一边立着,那眼神……” 裴若眉学不上来,只连连叹惋。 “当时还以为他真傻了,不管他以前多么骄傲,总归是个出色的人,可是若这么毁了,着实让人叹息。好在慢慢又好了,不仅好了,还能同咱们说笑了,跟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尹大人说这是咱们春日社的功劳,不仅设宴款待了咱们一顿,还鞠躬道谢。” “尹大人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儿子了。” 众皆点头。 顿了顿:“不过尹金还是有什么不同了。以前他屋里可是有不少通房,自他病好后,都打发了出去。你们说,会不会……” 小圆那意思,显然是尹金有了什么不能为人道的病症。 裴若眉皱眉,然后摇头:“应该不是,八成是有了心上人吧?难道是,温香?” 她大惊失色。 小圆不屑撇嘴:“温香?她倒是想。凭什么一个开银号的商人之女嫁入三品大员之家?你以为哪个都像金四一样好命?” 说来说去,又绕到了阮玉身上。 小圆一时语塞,阮玉则假装在欣赏风景,还拉了拉芸娘的衣袖:“你瞧,那边山上开了好多花呢……” 那边有山不假,可是离得老远,一眼望去只是起伏的青色,哪看得到花? 裴若眉拐了拐小圆,又瞧了瞧前面的阮玉,做了个鬼脸。 这个阮玉,不高兴就不高兴嘛,干嘛说这些听起来就很假的话?还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过,倒是挺有趣的。 俩人又叽咕了两句,小圆抬了头,有些犹豫:“呃,金四奶奶……” 阮玉回了头,一脸粲然,好像当真看到了百花盛放。 小圆略略放了心,也不由挂了笑:“稍后曲水流觞,你准备了什么?” 曲水流觞? 什么是曲水流觞? 第126节 阮玉怔住。 芸娘笑着回头:“你当妹妹如你们这般野得没个样儿?妹妹可是大家闺秀。” 拾起阮玉的手,柔声道:“想必你早就知道了,无非是古人传下来的游戏,只不过今天他们又弄出了新玩法……” “不是风流名士,非要装作风流名士,也不知吟几句酸诗到底能风流到哪去?难道就能掩了一身的铜臭?”小圆摇着团扇自嘲。 “你就别管他们了。”芸娘总是那么贤惠,说什么都轻声轻语:“他们爱玩,咱们也跟着瞧个乐子。对了,妹妹,早就听说你家三奶奶是个有名的才女,如今金家娶了你们二人,真是有福气呢。” “还不是想让后辈人当真出几个名士?不过也怪,金四学识也是蛮好的,金老爷怎么就不让他科举呢?倒是送出个有些呆笨的金五……” “就你话多,可一句说不到正题。”芸娘嗔怪的瞪了小圆一眼:“我是想说,若有机会,把金三奶奶叫出来,要她们瞧瞧,如今世上,可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哦……” “什么女子无才?”小圆急了:“实话告诉你,维德看书的时候我也看来着,今天就让你们瞧瞧,什么是学富五车!” “谁学富五车啊?”窦晗转了头,见是小圆,顿时笑了,指着庞维德:“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刚刚庞七说他学富五车,如今又来一个学富五车,你们夫妻俩加一起,正好凑了个车队。我说方卓……” 拍拍方卓的肩:“你那书局的书都烧了算了,只需把他俩摆那就好,每天管三顿饭,还省得晾晒了……” 众人大笑。 窦晗夫妇是后来者,这些人不论怎么相熟,礼节是少不了的。 于是又是一番作揖屈膝,阮玉跟窦晗的妻子阿袅行礼时,只觉阿袅鹅蛋脸上那双丹凤眼极是犀利而意味深长的盯了她一眼,不由引起了她的注意。而待她意图探寻时,阿袅已经转了身子,跟温香攀谈起来。 “哎呀,别聊了别聊了,”庞维德叫起来:“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为了今天这一顿,我早上都没吃。再说,再这么耽搁下去,我肚子里的五车就被消耗没了……” 众人狂笑。 连方卓那般成熟持重的人都笑得呛咳:“好,既然庞七这么迫不及待,就让子元带咱们去他找的那个宝地!” 穿石青色杭绸直裰的聂子元立即跳出来:“咱们还真得赶紧。你们可是不知道,最近京城又成立个青莲社……” “青莲社?”有人惊异。 “还不是看咱们春日社办得热闹,尽人皆知,所以跟着东施效颦?”聂子元很是不满:“主办青莲社的是华声书局的少东家,上回就为了刊印宋梓默的新书跟方大哥的东林书局抢生意。其余那几个,霍之力,杜佳康、佟昕宝……可都是咱们各家生意的死对头,典型是要跟咱们对着干。而且他们还拉了季桐壮声势……” 季桐? 聂子元大约说得兴奋,却没意识到,季桐才是他爆出的最大威胁。谁不知,金玦焱成亲当日,新娘是打私奔的路上被抓回来的?而那个勾引新娘不顾礼法一心想要与之私奔的人物,就是季桐。 京城四美之一,有名的琴师。 聂子元怎么把他给抖出来了?还嚷得那么大声?且看金四的脸色…… 贾经则爆出一声怪笑,金玦焱便面色更沉。 小圆倒特意瞧了瞧阮玉。 阮玉一副浑然无觉的样子,而且对于聂子元的气愤,似乎还有些不解。 这个女人,倒当真有趣。 阿袅也在留意阮玉的神色,见此情景,垂了眸,冷冷一笑。 好在季桐只是作为一个知名人物被提了一嘴,聂子元继续吐沫横飞:“你们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我是月前到福运楼吃饭,隔着墙板听他们说的。他们是偷偷起事,就想打咱们个措手不及,可惜啊……” 背着手,得意的哼了两声:“我还听说,他们就要把第一次聚会的地点定在流芳汀,所以……” “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窦晗接了一句。 “可不是?”聂子元还要表功,被蒋佑祺拍了一巴掌:“既是如此,还不快去?否则即便你跟丁权定了地方,怕也要叫青莲社抢了先!” 聂子元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立即带着众人往溪边走去。 此刻,春日高照,溪水粼粼的闪着光,晃得人眼花,如此就有些不易看清摆在其中供人涉水的石头。 而石头经了溪水的冲洗,滑得要命。 小圆逞能的第一个踩上去,险些摔倒,便死活不肯迈步了。庞维德吼了她两句,她便嚷着要回去。 无法,庞维德只得弯腰弓背,无奈的瞅了小圆一眼。 小圆不闹了,往上一窜,就趴到了庞维德的背上。 “我这是什么命哦!”庞维德哀叹,又冲各位点头:“见笑,见笑啊……” 这夫妻俩总是闹,大家也看惯了,于是任由他们折腾。 小圆趴在庞维德背上,还煞有介事的指挥他该怎么走,气得庞维德要把她丢水里,她就拼命拿扇子敲他的脑袋。 方卓抱起儿子,冲芸娘笑了笑,牵了她的手,自己在前,芸娘在后,一步一步,小心的踩着石头过溪。 途中偶然相视一笑,便是情意绵绵,衬着潺潺的水流,是说不出的自然与和谐。 有方卓夫妇在先,其余小两口也是这般牵着手,一前一后的踩上石头。 一时之间,笑声惊叫声不断。 ☆、134不做灯泡 贾焕珠最年轻,背着手,昂着头,非要摆出飘然风度,迈上石头。 头两步还好,后两步就开始晃了,终于一脚踩进水里。 贾经笑得比谁都响,呱呱呱的把路过的飞鸟都惊得掉了头。 贾焕珠偏又好强,也不用人扶,索性就淌着河过去。待上岸方脱下鞋袜,甩得水珠四溅的冲贾经示威。 贾经气不过,在岸上踱了几圈。 怎奈他身子肥胖,还真走不好这石头墩子,刚踩上去就滑了脚。 偏贾焕珠又喊又叫:“老贾,你那袍子可是皇上钦赐的,千万不能弄脏了。实在过不来,就回去吧,回去吧……” 贾经一咬牙,一跺脚:“臭小子,你等着!” 他踢了黑绸缎的绣福字鞋子,又脱了白棱袜子,拿手拎着,又把袍摆往上一撩,一双白胖的脚丫子直接踏进水里。 “嘿嘿,这水真凉啊,好舒服,好舒服!” 贾经夸张的叫着,还跳了跳脚,怎奈鹅卵石更滑,他身子一歪,直接就往水里栽去。 好在他也算练过几式,一个晃身,及时站稳,只不过鞋子袜子都落了水,袜子还优哉游哉的顺水飘走了。 贾经想去追,又怕滑倒出丑,只能干瞪眼。 对岸,贾焕珠已经笑得要断气了:“子元兄,你真找了个好地方,让咱看了这一场好戏!” 贾经气得扑过来打他,肥硕的身躯一路扑腾,弄得水花四溅,就仿佛一个大红球在乘风破浪。 笑声中,温香拭去溅到脸上的水珠,有些期盼的睇向尹金。 尹金却只看着眼前这团热闹,唇角衔笑,负了手,向溪边走去。 温香的眼中便露出失望,她咬了唇,泪光也浮了上来。 金玦焱看看她,又看看瞧热闹瞧得兴致盎然,不时笑出声的阮玉,皱了皱眉,上前低声道:“我先送你过去……” 阮玉正在欣赏尹金过溪。 一袭云白长袍,不见点缀,然而风度翩然。湿滑的石头在他脚下如同变成了泥丸,水面的折光则变成了漂浮的烟雾,他就飘飘洒洒踏雾而行,逍遥自在得仿若山中之仙。 对岸已经传来溢美之词,皆是对此等风姿的赞赏。 她也觉得尹金当之无愧,就像所有艺术作品里最后出现的那种以供压轴的翩翩公子,待听到金玦焱的声音转过眸子时,却是对上他的愤怒。 她回了回头,发现岸边只剩他们三人了,再见温香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觉笑了笑:“不好吧,留温姑娘一人在此……” 金玦焱本想说“我再回来接她”,可是看着阮玉唇角的嘲讽,忽然说不出口。 阮玉见他怨怒更深,自然而然的以为金玦焱是认定她拖了他的后腿,阻碍他与心上人亲热。 的确,她这个灯泡是太亮了些。 于是也不多言,转身便踩上石头。 若当真指望这具从来足不出户的身体,阮玉不知要摔倒多少回了,可是谁让这个灵魂在前世酷爱运动,还曾获得中学生跨栏比赛的季军呢? 所以当阮玉自自在在如同行云流水般走过那滑溜溜的一串石头时,对岸已经沸腾了,小圆一个劲拍巴掌,连裴若眉也连连扯着蒋佑祺的衣袖,激动得不能自已。 一时之间,阮玉竟似成了所有女眷的偶像,唯阿袅低了头,唇角牵一丝冷笑。 原来金四奶奶是个爱出风头的人呢。 阮玉走得自在,只觉水光山色,尽在心中,是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畅快,就连那拂过鬓角的风,都仿佛带着颜色,让人忍不住想采撷一束,尽情舞蹈。 她忽然希望这条滑溜溜的路能够一直走下去。 可总归是有尽头的,她好像刚刚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就到了岸边。 也不知摆石头的人是怎么想的,溪水中的石头疏密有致,恰好是一步的距离,可是到了岸边,突然断了。 不过若是纵身一跃,想来也不是难事。 于是她微提了裙裾,足尖一点…… 身后的岸上,金玦焱正在看着她,看着她悠然自得的走在石头上,真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只怀疑她是跟他较劲,担心她下一刻就要摔倒,想着她要是掉水里,他一定冲过去大骂她一顿。 可是她顺顺利利的过去了,却停在距离岸边三尺之处。 他看到,那段溪水没有垫脚石。 他顿时幸灾乐祸,又莫名生出一丝暗喜。 可就在他打算过去祝她一臂之力并告诉她女人不要逞强时,她忽然一跃而起…… 就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茉莉花,虽然花朵微小,然而层层叠叠,不遗余力的一瓣瓣抖出风华,顿时芳香袭人。 他不觉失神,有那么一瞬,他想到了他铺在画纸上的那朵菡萏花苞,是斜在她嫩黄抹胸上的将开未开的荷花,他不知为何要将它画得那般鼓胀,鼓胀得仿佛下一瞬就要喷薄而出,而此刻,那花苞扑啦啦的在他眼前打开。 花瓣飞旋,耀目非常。 耀目中,他看到她水泡般的轻轻一跃,要跳到岸上,那等姿态,仿佛落花自枝头翩跹而下,就要飘落水上,又仿佛她踢飞的毽子,凌空而起……那一瞬,他好像又看到她的笑靥灿如霞光。 然而偏偏有一只手,接住了落花,阻挡了毽子降落,于是她的手臂不期然的落在一幅云白的敞袖中,那袖子的主人似是觉得意犹未尽,长臂一伸,好像就要将她纳入怀中。 一时间,金玦焱感到自己似乎瞬间杀到了对岸,将阮玉从那人手里抢过来。 而待回过神,他依然站在原地,而尹金只是扶了阮玉一把。 对岸,阮玉正对尹金施礼道谢,紧接着就被一群女眷包围起来。 第127节 数小圆的声音最高,叽叽喳喳的,就连庞维德都跟着帮腔,好像阮玉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似的,不就是过了条小溪么? 可是敞袖内的手却攥起,缓缓收紧。 对岸热闹了半天,才想起了这边。 庞维德招手:“四哥,怎么还不过来,太阳就要落山了……” 众人便笑。 金玦焱也弯了弯唇角,向前迈了一步,方想起温香还在。 该死,他怎么把她给忘了? 而此刻的温香早已收了楚楚可怜的委屈之姿,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金玦焱,目光有一瞬间的复杂。 金玦焱忽然感到尴尬,如今就剩下他跟温香,他要怎么办? 若是以前,这种两人相处又可亲密接触的机会,他简直求之不得,也曾屡屡创造这种机会,但总是因为各种的出乎意料错过了,便只能在梦里牵牵佳人的柔荑。而今天,可以说是天赐良机,合理又合情,可是他为什么觉得不自在? 他还不由自主的望向对岸,可是阮玉俨然取代了芸娘成为女人们的中心,大家簇拥着她,而她看也不看自己一眼,竟是跟着人说说笑笑的往前去了。 她,她什么意思? 他,他被丢下了? “四哥,”庞维德大笑:“你要再不快着点,四嫂就走了……” 蒋佑祺也跟着起哄:“金四,你该不是不敢过溪吧?” “对了,金四怕水,怕水,哈哈……” 竟敢嘲笑他? 他刻意看了看阮玉,可是她好像根本没听到,也不知小圆附到她耳边说了什么,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惹得贾经一个劲瞅她,就连高贵得好像谁也放不到眼里去的尹金也冲着她露出微微笑意。 他心里像是装了二十五只猫,简直百爪挠心,撩了袍子就要踏上滑石……他必须把她揪回来,狠狠教训一顿! 脚刚落到石头上,猛的想起什么,瞬间回头…… 温香似乎一直站在那。 此刻,太阳愈发的暖和了,甚至让人生出些微汗意,可是她的脸却白得吓人。黑黑的眸子望着他,手捏着帕子,摇摇欲坠。 “香儿……”他急忙退回她身边:“你病了?” 温香摇摇头。 “不若,我送你回去吧……”话虽如此,目光却不由得在锦绣堆里寻找阮玉的身影。 她已经走得远了…… 咬牙。 这个女人! 温香露出一丝牵强的笑:“香儿没事……” 然后仿佛梦游似的往前走,脚刚踏上石头,便是一滑。 金玦焱连忙上前,扶住她,再看阮玉一眼……那群女人已经化作点缀在草地上的花边了。 抿唇:“走,我扶你过去!” 如是,倒像是宣言了,而且声音极大,只是那群女人没有一个回头张望。 心中怒火翻腾,也不管温香是真心推辞还是假意客气,抓了人家就往前走。 温香个子娇小,身体柔弱,“携带”并不困难,可也不知怎的,几回回的要滑入水中,区区十尺的距离,竟是走得分外艰难,看得人心惊胆战。 金玦焱不得不随时预防她落水,她又偏偏摇晃不休,惊呼不休,于是俩人便产生了数次的合理冲撞,有一次,温香胸前的柔软恰恰就撞到了他拦腰扶住他的指尖,令他的心绪有一瞬间的激荡,却不由自主的望向阮玉,只可惜,那条花边已经走没影了。 ☆、135所谓伊人 怒。 待上了岸,众人纷纷围了上来,连道惊险,语气却透着耐人寻味。 庞维德还冲他挤了挤眼。 他方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揽着温香的腰。 急忙收回,再放目一扫……贾经不见了! 顿时大急,正想去追赶阮玉,温香细细弱弱的声音打身后传来:“香儿谢过金四哥。” 转了头,但见一张小脸红云密布,映着水面折光,朝霞一般的鲜媚。 不觉心间一动,仿佛小草拱了冻土,就要探出头来。 风过,衔去了方才的焦躁与懊恼。 此刻,金玦焱对着温香的羞怯与想要看他又不敢抬眸以致不断翕动犹如蝶翅的长睫,神色渐渐和缓,语气亦是柔如水波。 他弯了唇角,星眸簇亮:“不谢……” —————————— 一路上,金玦焱依旧想着要怎么收拾阮玉,只不过心情没有刚上岸时那般迫切了,而且他刻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只为陪伴羞涩尚未褪去的温香,感受这种他只敢想,却始终未得机会拥有的悸动。 一阵属于女子的欢笑传来,待他抬眸望去,那群“失踪”了的女眷此刻正围着一条闪亮的溪流相互泼水玩,个顶个的没有个贤良淑德样,尤以阮玉最为张狂,不仅能阻挡各路进攻,还能反击,把小圆和裴若眉弄得一头一身的湿漉漉,就连芸娘都没好到哪去。 纵观下来,除了袖手旁观的阿袅,也就是她不够狼狈了。 她倒会玩! 金玦焱暗哼。 视线一甩……贾经果然跟了过来,目光痴痴的缠在阮玉身上,嘴失态的咧着,就差没流口水了。 刚刚消下的火就上来了。 阮玉,你是不是就故意抖擞着给他看呐?你这个…… 正要怒喝,尹金忽然大笑:“莫非这就是‘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众人皆笑。 金玦焱很是看不惯大家处处捧着尹金的谄媚,回头瞧温香。 她正低着头,脸上红晕未消,只不过此刻他却不知这等羞涩是为了他,还是为了…… “别说,子元还当真找了个好地方!”小圆笑着起身,往溪水上游一指:“你们瞧,这水是倒着流的……” 金玦焱这才发现,细细的一条溪流,仿若铺在草地的一匹银缎,弯弯曲曲,闪闪烁烁,却果真是缓缓向高处流去。 “刚才金四奶奶还说,要不咱们今天就别曲水流觞了,改打水仗?咱们男女分伙……不不不,”小圆立即摇头改口:“那我们岂非太吃亏了?咱们按家来分,反正不管怎么分,我要跟阮玉一起……” 说着,还挽起了阮玉的胳膊。 金玦焱暗自皱眉。 这俩人什么时候这般要好了?因了什么?小圆可一向是个嘴不饶人又要尖儿的主儿,这么会工夫竟然对阮玉俯首帖耳,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转念一想,阮玉似乎也的确有拉拢人心的本事,家里的几个孩子,都跟她要好,就连金宝钧、金宝妍那两个不懂事的娃娃,隔了几日见不得她,也闹着往清风小筑的方向伸手,嘴里咿咿呀呀。 只是这样一个玲珑人,怎么就跟太太弄得关系僵硬? 不过细细一想,似乎也不是她的问题。 只不过现在…… 想打水仗?你是怕贾经的眼珠子掉不出来是不?还有你把自己弄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湿淋淋……你瞧瞧,你的衣襟都沾胸口上去了! 一时之间,只觉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在盯着阮玉的那一处突起。 他急忙扬声:“那怎么行?春日社的规矩不能破。再说,若是这么疯闹下去,庞七的五车学富还怎么往出抖落?” 他特意拉了庞维德说话。 庞维德本对打水仗心动,听闻此言,立即站到金玦焱一边:“四哥说得对。打水仗,现在为时尚早,着了凉怎么办?咱们还是安安稳稳的坐下,好好探讨一下诗词。没听说又冒出个青莲社吗?那是要同咱们打擂台的,如今不好好演练演练,难道到时要等着给人瞧笑话?” 见小圆还要开口,连忙阻止:“你可不要跟我说到时跟他们比打水仗!” 众人大笑。 庞维德心里却道,阮玉出的主意,她怎么不出来提议,偏要你多嘴?你看你们一个个弄得落汤鸡似的,可是便宜了贾经。你就没瞧见这群爷们儿虽笑得爽朗可实际在磨牙么?小圆啊小圆,亏得你还总认为自己聪明绝顶,无人能及,跟阮玉一比,你就是个不能再笨的蛋! 庞维德只顾着编排小圆,却不知,自己这般说辞倒也是替金玦焱出了头,气得小圆直瞪眼。 这两口子算是被那小两口提溜出来当了马前卒,还都只以为对方愚不可及,在那大眼瞪小眼。 阮玉自知金玦焱就是要同她做对的,也不恼,反正也没抱什么希望。 其实她想到打水仗只是不想玩什么曲水流觞,她本就不是文学爱好者,可是外面偏偏盛传她富有才名,这不是给如花出丑吗? 只不过现在,她别无选择。 金玦焱正得意的瞅她,眸里有她瞧不明白的火焰,那边小圆跟庞维德就要开战,她可不想因为自己闹得人家夫妻不合。 她拉了小圆一把,小圆还嘴硬的扬着小拳头:“回去再同你算账!” 庞维德才不管她,此刻他已迫不及待的要展示自己的五车财富。 以往,都是他张口结舌,败下阵来,今天就让这群人瞧瞧什么是脱胎换骨! 于是虽然聂子元做东,他却张罗着让地界上的下人摆上了条案及茵席,沿着溪水两侧,每有弯道,便置上一处。 又支使人抬上预先备好的酒席,一大桌子的往那一摆,热菜冷了随时撤换,冷盘则做工精细得彷如艺术品,让人一见便忍不住食指大动。各色菜点皆拿编得细细的纱笼罩了,免得落灰,又可朦朦胧胧的看着,更添诱惑。 桌子四角再各置一个美婢伺候着,皆青衣素裙,垂眉颔首,衬着蓝天白云,绿草碎花,仿若一幅流动的古画。 若是平日见了,阮玉定要开怀不已,可是现在,她随着金玦焱坐在上游,望着远处那一大桌子美味,叹了口气。 位次是抽签决定的,这不算什么,可恶的是庞维德定了个规矩,说是只有对答如流,方可自行取用桌上佳肴,一轮一次,数多为胜。 阮玉后悔,出门前,怎么就没多吃些早饭?而方才一番运动,她已是有些饿了。 溪水潺潺,斜对过的尹金独坐一案,见她与金玦焱落座,礼貌的冲这边弯了弯唇角。 她回以一笑。 第128节 金玦焱脸色难看,而后身子微微后仰,隔了她,睇向更高处的,亦是邻桌的温香。 和以前一样,夫妻俩为一组,未成家的单坐。 曾几何时,他在梦里与她比肩,接了那顺水飘来的酒杯,相酌共饮…… 琴声响,和着轻风,若有若无的飘荡在一望无际的碧野中,让人的心顿生出一种幽渺空寂之感。 他不禁想,若是温香弹起来定是更有意境,而他,还为她备了张飞泉琴…… 伴着琴音,一只长着俩耳朵好似漆碗的羽觞坐在荷叶上,摇摇摆摆的沿着曲折的小溪,向上游而来。 河水逆流,阮玉前世只是在书里看到过,今日亲见,她跟所有人一样惊奇了半天,她只希望这水流立即改了方向,永远不要把那杯子送到她面前来。 与她的恐惧相反的,庞维德拍着条案,不停的喊:“过来,到这来!” 又冲着背向这边弹琴的美婢呼喝:“停下,就停在这!” 可是游戏的规则是不容破坏的,什么时候弹琴的人想要罢手,乐声方停。 于是庞维德眼睁睁的看着羽觞晃晃悠悠的飘过眼前,又飘过蒋佑祺与裴若眉一桌,再绕过贾经…… 贾经拍案大笑。 庞维德瞪了他一眼……只知道拍马逢迎出卖忠良不学无术活该千刀万剐的王八蛋! 羽觞在方卓面前也没有停下,又游向贾焕珠…… 贾焕珠一双眼瞪得圆圆的,结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若无其事的经过,连声叹气。 接下来是段比较顺畅的溪流,羽觞便一路向上。 庞维德捶了下桌子:“怎么回事?今天还不打算停了?我不干,我要换位子!” 结果就在此时,乐声忽止。 而羽觞转了个弯,流过了窦晗与阿袅的身边,恰恰停在尹金面前。 “好啊,一只杯子也知道察言观色,专挑那俊气的人卖好哦……” 话虽如此,庞维德的眼睛却恶狠狠的盯向那个弹琴的婢女,结果被小圆狠狠拧了下。 话说曲水流觞的开局停在何处是有讲究的,预示着此人在这一年里将会顺风顺水,无往不利,更或者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当然,也不过就是那么个说法,可是谁不想讨个好彩头呢? ☆、136才女诞生 庞维德气鼓鼓,贾经也不忿,然而谁也不敢跟尹金叫嚣。 尹金倒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捞了还想往上飘的羽觞搁置案上,又自早已备在案角的黄竹大笔筒里拣了支扇子簪型书签,凝眸一睇,唇角便是一弯,然后将签正面向上放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日长雄鸟雀,春远独柴荆。” 众人便知,此番的题面是“春”,倒也应景。 阮玉开始祈祷那玩意千万不要看自己顺眼,而尹金已经换了羽觞,重新斟了酒,放在荷叶上。 羽觞便又摇摇晃晃的上路了。 此番,乐声没有持续多久,待到羽觞飘到温香跟前时戛然而止。 如是,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因为为了以示公正,乐师是背对着这边弹琴,如是,似乎更印证了“缘”之一说。 如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阮玉松了口气的同时,金玦焱的剑眉已经拧起来。 也是,方才羽觞就恰到好处的停到了尹金案边,现在又是温香,难保不让人怀疑其中有猫腻。 温香的脸红起来,起伏的胸脯颤抖的指尖证明她现在很激动。 玉手捞起羽觞,也不敢看尹金,只拿柔细的声音轻轻吟道:“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 阮玉一面暗赞温香巧借诗词表达自己的深闺寂寞,暗传情愫,一面哀叹,这些诗她怎么一句也没听过?难道都是临场发挥? 古人,真是太了不起了! 可是古人,咱们能不能不总整这些诗诗词词,你们平日就没别的好做了么? 羽觞继续前行,此番是轮到了那对阮玉至今也叫不出名字的夫妇。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金玦焱看到阮玉抿起嘴,似是面容严肃,可是肩头一个劲打颤,不觉怀疑她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他自是不知阮玉在庆幸这些人也不过是现学现卖,如是,她似乎有希望了。 羽觞从头来过,这回是方卓捞起了酒杯:“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 阮玉准备了一首杜甫的《春夜喜雨》,只待羽觞光顾,岂料庞维德宣布此轮到此结束。 原来每轮只一曲,一曲既终,流觞便止。 婢女为通过者上了酒菜后,新的一支乐曲开始了。 看来那位女乐师实在忍受不了庞维德的目光追杀,就将曲子停在此处。 庞维德几乎狂笑着抓起酒杯,然后双手合十,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子,眼睛一瞄,当即脸色一僵。 贾经拍桌笑得打跌。 庞维德的脸色便愈发涨红,仿佛就要沁血。 小圆瞪了他一眼,一把夺过签子。 “春山暖日和风,阑杆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 “好!”庞维德一拍条案,抓住小圆的手,几乎热泪盈眶:“原来我的五车,都跑到了你的肚子里。” 小圆气急,啪的给了他一巴掌。 众人大笑。 笑声中,羽觞悠悠漂浮。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贾焕珠摇头晃脑的吟道。 “昔我来者,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菲菲。”素娘有些不好意思的轻轻启齿。 “柳树得春风,一低复一昂。”窦晗端着酒杯大笑。 “薄红梅色冷,浅绿柳轻春。”尹金依旧云淡风轻。 “杨柳萦桥绿,玫瑰拂地红。”不知名夫妇将羽觞交给身后的婢女。 这首曲子很长,以至于阮玉几乎遍览了有关“柳”的诗句,只是羽觞已经走了三回,却从无一回停在她的面前,让她不禁怀疑老天听到了她的祈祷,可是……她的肚子怎么办? 她所有能想起来的有关柳的诗句似乎都被大家用过了,不过想来这轮也就快结束了。 贾经捞起羽觞,大笑饮尽:“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然后酒水就淋淋漓漓的在他胸前垂下万条“丝绦”。 肚子“咕”的叫了一声。 金玦焱打温香身上收回目光望向她,脸上带一丝夸张的惊讶。 她有些懊恼,别过了头,却听庞维德拍案大叫:“四嫂,到你了!” 她一回眸,恰见羽觞乘着荷叶停在面前,而琴声就在这一刻消失了。 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立即盯住金玦焱。 金玦焱淡淡一笑:“看我做什么?它在你对面。” 顿了顿,补充:“虽然咱们坐在一处,可也要看羽觞离谁最近。再说……” 白牙一闪:“你不是饿了吗?” 这个混蛋,强调他与她同桌而异梦,无非是说给温香听的,可是她仅存的最后一句有关柳的诗词都被贾经给消费了,而这玩意偏偏在此刻停下,是要同她做对吗?而且即便水流依旧向上缓流,可是它就在她跟前打着旋,一副你不捞起我就我跟你耗到底的架势。 阮玉被逼不过,找不到出气的地方,只能怒视贾经。 贾经本就在注意阮玉的动静,但见美人望来,一双眼睛水波盈盈,身子顿时酥了一半。 那边,庞维德还在叫喊:“四嫂,若是答不出,可是要学狗叫哦……” 坐在不远处的阿袅垂着眸,唇角弯得诡异……堂堂相府千金学狗叫,说出来可不要太丢人哦! 小圆狠敲了一下庞维德的脑袋:“金四奶奶,你别听他胡说。你若一时想不起,还有金四哥……” “哪个……” 金玦焱就要脱口而出,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抿住了唇,搁在案边的手紧攥成拳。 阮玉自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觉冷冷一笑:“不必了。” 沉思片刻,缓缓吟道:“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一时之间,只闻水声潺潺,荷叶又开始飘动,载着阮玉来不及或者说忘记拾起的羽觞缓缓流走。 流过温香身侧,流过那对不知名夫妇的脚边…… 可是没有人拾起羽觞,就包括专门负责伺候的婢女,大家的呼吸仿佛都在刹那间停止,只一瞬不瞬的看着阮玉。 阮玉捏紧拳。 她就知道,这阙不行,因为此番要的是包含“柳”的…… “妙,真是妙!”尹金率先击掌,微狭的眸子闪着不明所以的光:“咱们都只局限于‘柳’形,‘柳’态,‘柳’意,却不知柳絮更能表现柳的风姿。金四奶奶,果真名不虚传……” 起身,郑重一礼。 阮玉被赞得有些迷糊,糊里糊涂的也跟着起身还礼。 众人开始活泛了。 第129节 小圆扬着手:“金四奶奶,你是在哪得的这阙《如梦令》?我跟维德翻了自古至今的书,都没瞧见……” 当然瞧不见,这是《红楼梦》里的史湘云所作,如今只能感谢一到寒暑假电视台就轮番播放的四大名著,她就是再没有文学细胞,也记得七七八八了。 方才听众人的吟咏,她虽不甚懂,可也能感觉到这个时空似乎明明白白的经历了许多朝代,她尚自怀疑这到底是个怎样的时空,却不想…… “当然瞧不见,”尹金淡淡一笑,目光睇向阮玉:“在下以为,这阙词当是金四奶奶即兴所作……” 什么? 众人立即将视线投向阮玉,其中两束最为犀利,一是来自上游的温香……这个处处都要展现精致步步都极具匠心的女人定是难以容忍别人出色于她吧?一是来自下游的阿袅。 阮玉将今日所为翻来覆去的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得罪了这个阿袅,怎么一见了面就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莫非又是阮洵结的仇? 但这些眼下都不重要,关键是这阙《柳絮词》怎么就成了她的作品?万一他们认定了她是个能人没事就找她吟诗作对怎么办? 她急忙辩解,可是人声鼎沸,根本就没人听她的。 她心中懊恼,不禁瞪了尹金一眼……谁让你自作聪明? 尹金却笑着冲她举了举酒杯,眸光闪闪,意味不明。 只是这一举动倒令金玦焱瞪起了眼。他忽然觉得,今天带阮玉出门,的确是个错误。而且贾经的蛤蟆眼至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阮玉,这会更是热切了,身子还向前倾着,好像阮玉只需动上一动,他就会伸出舌头如同卷起个小虫似的将阮玉吞到肚里。 他这边如坐针毡,那边庞维德连呼什么“才女”、“名不虚传”、“不虚此行”,又指挥着开了新一轮的游戏。 阮玉暂且按下一切心思,专门进攻她挑选的彩头——龙井虾仁。 可是这游戏规矩可恶得很……应对得体,便只得一食。如今只有菜,没有饭,要她怎么充饥? 她正自懊恼,忽听庞维德拍案叫道:“四嫂,又到你了!” 什么? 她大惊,然后见羽觞果真坐着荷叶滴溜溜的在她跟前打转。 莫非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可是她的祈祷分明不是这么回事…… ☆、137邀仙共奏 众人兀自催促,皆拿期待的眼神看她,小圆尤其迫切。而那两束各怀心思的目光又瞟了过来,如芒在背的难受。 此番吟咏的是海棠,而她所知的仅限于语文课本。面对诸多复杂,面对齁咸的虾仁,她咬咬牙:“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静…… 欢呼。 “才女”之赞不绝于耳,偏偏流芳汀的主人闻讯又遣人送来莲房鱼包,指明是要呈给阮玉,更坐实了才女之名。而像这等宴客游乐之所,惯是人来人往,估计要不了几日,阮玉便会名震京城。 交口称赞中,阮玉几乎要把头埋进新端来的饭碗里了。 金玦焱回头看着她,目光变幻纠结。 尹金则端了酒杯,又冲这边遥遥一敬。 接下来,无论是咏菊还是咏梅亦或者是随意指一味佳肴比如说螃蟹,羽觞都会光顾到阮玉,阮玉索性全拿《红楼梦》来应对,心中万分感激曹先生。 一回生,二回熟,也不觉得脸红发绕了,反正她觉得既然如此,就干脆将不要脸进行到底了。 春日社的曲水流觞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庞维德跟聂子元还商量着如果青莲社要跟他们叫板就让阮玉以一敌十。 金玦焱听闻,立即反对。 庞维德还批评他没有集体观念,倒是窦晗冲激动的庞七丢了个眼色,庞七方记起青莲社还有个季桐…… 阮玉将一切兴奋都置若罔闻,只冲面前满满的美味使劲。 她要把它们都吃光,这是用她的脸皮换来的! 尹金没有参与这番热闹,他歪斜着身子,一边浅酌慢饮,一边瞧着阮玉,眼底满是明明暗暗的兴致。 阮玉忍了又忍,终于将筷子拍在案上……看什么看?要不要把你眼珠子挖出来?若不是你,今天的事还闹不了这么大,这让我以后如何收场?你是不是就等着看热闹呢?你个表里不一道貌岸然的混蛋! 众人很快发现这边的异样,但见两个出身不凡的人物杠上了,顿觉不妥。 庞维德跟方卓对了下眼神,庞维德便扯开了大嗓门:“四嫂今天让我等大开眼界,小七着实佩服佩服,想来我跟内子就是再加上十车也比不上……” 庞维德反复提及他的“学富”,顿令众人捧腹大笑。 “而此刻日已高照,咱们若是再在溪边待下去,估计就要被晒成鱼干了。我倒是无所谓,就怕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圆若是不露牙,我就找不到她了……” 小圆气得跳起来敲他的头。 众人笑得不行,于是起身,说说笑笑向着远处的林子走去。 小圆特意跑过来挽住阮玉的手臂,亲热得如同姐妹,还妄图独霸阮玉,对凑过来的裴若眉张牙舞爪。 金玦焱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三个女人亲亲热热,不时低语,然后爆出大笑,庞维德与蒋佑祺也动不动就上前插话,独独他被晾在一边,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又回头瞅瞅温香。 太阳是有些热了,她的脸浮起好看的红晕,就像上了釉的白瓷。 他忽然记起,阮玉方才也热得沁出了汗珠,细密的点在腮边的绒毛上,亮晶晶的,让人忍不住想要触摸,想要轻拭,想要…… “到了!”庞维德一声欢叫。 面前,是蓊蓊郁郁的一片树林。 并非古木,也不算浓密,可见不过是主人为了给游客纳凉新植的草木,但也用了心,因为每棵树都各有姿态,仿佛修剪,又似天然,就如同一个个逗趣的孩童,处处透着可爱。 中心则设了两座亭子,树木环拱,特意让枝叶疏疏密密铺在淡红的亭顶,洒下一片细碎的明暗。 走进亭子,但见桌凳皆是树墩所制,而且还在抽枝发芽,摇曳新绿。 众人皆赞主人心思巧妙,可以想见多年后此处的景致将更为诱人。 阮玉也不禁歪了头四处打量……原来旅游业在这个时空就已经存在了,但不知还有多少奇妙景致,自己何时才可遍览一番呢? 小圆挽着她的手坐在树墩上,便有美婢上前奉茶。 大家饮茶消了会暑,就有人提议:“如此良辰美景,却无琴音相伴,岂非暴殄天物?” 庞维德立即招手:“快把四哥备下的飞泉琴拿来!” 小圆当即瞪了庞维德一眼,只可惜为了跟阮玉相处,她把庞七撵得远远的,这会没法敲他的头。 美婢已经恭恭敬敬的抬了琴出来。 据说是唐时的古物,可是阮玉望去,只是一条红彤彤的又有许多斑痕造型古怪仿佛旧得不能再旧的木头。但她是不会轻易发表感想的,她方得了个“才女”的名头,怎好这么快就砸手里? 思及至此,不由又狠狠瞪了尹金一眼。 尹金正摇着折扇欣赏那架被仔细安置的琴,并不知自己已经成为某女痛恨的目标,倒是贾经看过来,肿胀的眼泡一弯,冲阮玉谄媚一笑。 “香妹妹,香妹妹……”庞维德又开始叫了:“这是四哥特意为你准备的琴,你还不赶紧过去试试?可别浪费了四哥的一片心意……” 这种类型的玩笑,早前大家总是要讲一讲的,因为谁都知道金玦焱的心思,每每如此,金玦焱只是笑,温香则低了头不说话,众人便乐得更欢。可是此际,金玦焱飞快的觑了阮玉一眼,唇角紧绷。 庞维德还要发挥,被蒋佑祺给了一胳膊肘,方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刚刚定是太过兴奋所以得意忘形,否则他这么个聪明人怎么能犯这么严重的错误? 可是说出的话收不回来,他顿时急了一脑门子汗,正想转个弯的让阮玉出场……阮玉可是受过名家季桐的调教,琴艺早已名满京城。只不过他暗自提醒自己,一错再错可不能三错四错了,要怎么发挥才能让众人避免想起季桐这个敏感的人物? 正思量着,温香已经站起身,淡粉的衣裙在葱绿中轻移,无风自动,颇有一种飘渺欲仙的风姿。 “既是金四哥的心意,香儿就却之不恭了。” 众人惊异,小圆也皱起了眉。 以往,但凡金四为温香准备了什么,温香总是要三催四请方能动上一动,一副矜持羞涩的模样,有时甚至把大家都惹急了,她也未必瞧上一眼,今天却是怎么了? 然而在睇向阮玉时,顿时明了,可是这种事,她要如何安慰阮玉?偏生阮玉还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真不知她的心怎么这么大,相公心里念着别人,那女人又不要脸的跟相公暗通款曲,若换了自己,就算庞七把人收了进来,亦要作得个天翻地覆。 你不让我好过,大家就都别好过,什么三从四德,什么夫为妻纲,都滚远远的,可是阮玉…… 那边厢,温香已是坐在琴旁,却半天没有动静。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催促,倒是裴若眉恍然大悟,碰了碰小圆:“她该不是等着邀仙共奏吧?” “什么邀仙共奏?”阮玉立即睇向裴若眉。 小圆暗自摇头,搞不懂阮玉哪来的好兴致。 裴若眉撇撇嘴……不论何时,她都是以小圆马首是瞻的。小圆不喜欢温香,她亦如此。其实不止她二人,这里所有的女眷都对温香客气有加,亲昵不足。其中原因,除了她们的相公对温香过于照顾之外,还有一点她们自己也说不出来,那就是温香总给人一种古古怪怪的感觉,虽然表面看去柔弱,笑起来也甜美可人,但就是仿佛隔着几重纱似的让人看不透。 于是裴若眉很是不以为意的说道:“温家说,温太太在生温香的前一夜,曾梦见一仙人。仙人弹着琴,琴声特别美妙。温太太在睡梦中还闻到一股香气,然后就生了温香,自也以‘香’为名。温香抓周的时候什么也不选,只挑了琴。而随着温香年纪渐长,温太太发现女儿生得愈发像梦里那个仙人,尤其是温香弹琴,兴起之至,旁边的琴亦会跟着和鸣,人便道是有仙共奏。” 还有这等奇事? 阮玉立即坐直了身子,准备欣赏。 小圆便又叹了口气,心想若是自己能修得阮玉的好性子,庞七也就不会往屋里划拉那么多女人了吧。 然而再看看金玦焱只盯着温香的目光,笑,怕也不尽然吧…… 任是何时,贾经也不会放过向女人献殷勤的机会。仅这会工夫,已经呼呼喝喝摆足了架势的让人给温香对面再置了张琴,又不忘对前来伺候的美婢进行自我吹嘘,于是大家很快就知道了他就是那个背信弃义残害忠良的混蛋,连带看春日社的人都没了好脸色。 还是尹金轻咳一声,他方有所收敛,而温香的琴音就在这时轻轻切切的响起来。 阮玉怀疑自己就是焚琴煮鹤的手儿,怎么她觉得这琴音跟弹棉花没有什么区别?偏偏大家都听得如痴如醉,神色迷离,也不知是被琴声吸引,还是为温香那种半羞半涩又郑重圣洁的神色所动。她也不好显得太突兀,只得以手支腮的两眼放空。偶尔有鸟洒下两声啁啾,她的长睫方能颤上一颤。 不知走神了多久,突然感到胳膊肘被人碰了一下。 裴若眉眼望前方,头却凑近她,嘘声道:“下仙了……” 她立即瞪大眼睛。 ☆、138牛要弹琴 但见温香身子微斜的面向众人,神情姿态无一不美。轻风拂过,牵起她的衣袂,飘飘摆摆,隔着时隐时现的光影,宛若画中仙境。 距离她三尺左右之处,一张琴亦同样斜对这边,两方呈现“八”字排列,只不过那张琴后空无一人。 然虽则无人,琴弦却在微微颤动,细听去,竟发出低弱声响,与温香的弹奏别无二致,竟似专门为她应和。 一时间,赞声不已,就连守在一旁伺候的婢女都惊异的睇向温香。 第130节 众人激动,又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好容易下凡的仙人。 等到一曲既终,温香的手缓缓从琴上移开,而旁边的琴依旧带着余韵悠响,似是意犹未尽。 温香半低了头,唇角含一丝浅笑,虽羞涩,但也不难看出志得意满。 众人惊赞,仿佛第一次见到此种奇景般议论纷纷。 小圆嗤的一笑:“不过是看金四奶奶才高八斗,就又使出了这套把戏。这个女人,看去不声不响,可是从来就容不得别人强过她一星半点!” 想到温香“默默无闻”的引得庞维德为她鞍前马后的忙活,金四成亲那天,庞维德竟然替温香惋惜了好久,连觉都没睡,小圆就怒火中烧。 “不过她倒也真本事,我也曾试过,可就引不来神仙。”裴若眉有些心虚的睇向温香。 小圆正打算讽刺两句,一个女子的话语已经轻飘飘的从后面传来:“温二姑娘的琴艺果真精妙绝伦,竟是能引得神仙下凡,令咱们大开眼界。不过我倒听说,金四奶奶的琴艺师传季桐。想那季桐是何人,乃名满天下的琴师,圣上召他弹奏一曲尚不可得,真难为金四奶奶有这样的福分。如是,我们岂非亦是有福之人?金四奶奶,何不弹奏一曲,一偿我等渴慕之心?” 是阿袅。 这个女人! 小圆攥紧了拳头。 不过转念一想,阿袅虽是有意为难,又何尝不是给了阮玉一个压倒温香的机会? 温香,她就欠教训!今天阮玉在曲水流觞中大获全胜,又得了尹金的青眼,她便憋着一股劲,打算在这捞面子。 这个女人,就是离不开别人的关注,尤其是男人! 尹金至今瞧不上她,还不就是因为看穿了她的心思?亏得她还使尽了手段巴结,又拉上金玦焱那个冤大头。 哼,也好,这回就让她尝尝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立即睇向阮玉,却见阮玉面色发白:“金四奶奶……” “四嫂……”庞维德已经站起身,向这边挥手:“咱们都等着聆听芳音呢……” 这个家伙,乱用什么词?大家已经开始笑了。 不过小圆是了解相公的,定是庞七觉得方才太过捧着温香,又偏要将金四跟温香凑做一处,感到对不起阮玉,想要来个弥补。 不过庞七的脑子是一根筋,想来也是认为阮玉不错,否则他才不会这般好心呢。 小圆于是更加急切,简直是将阮玉从树墩上拔了起来。 而众人亦望向阮玉,又说又笑的把她往才女的高度上捧,阮玉就是想下都下不来。 如今的急中生智,怕是只能抓起杯子把手指砸烂,可是……痛。 于是在众人的期待中,阮玉举步维艰。 人都道她谦虚,然而只有她知道自己脸上的笑绝非谦虚,而是心虚,此刻只恨不能天降灾难,一下将她砸晕了去。 可惜的是她一直平安无恙的走到前方,清清醒醒的立在琴旁,再稳稳当当的坐下。 落座时,衣袖不觉扫过琴弦,顿响起一串铮音,纵然她再如何驽钝,亦知这是一张绝佳的好琴。 金玦焱,果真是费了心思的…… 周围的声音嘈嘈杂杂,庞维德还在给阮玉造势,说她的琴音如何美妙,可沉鱼落雁,可闭月羞花。 一旁的侍女也听闻了她的“才名”,此刻皆满目崇拜的望着她,有人眼中已经浮出了激动的泪水。 阮玉也几乎要哭了,她的手在袖子里紧了又紧,袖口都被冷汗浸湿了,却始终没弄明白要让两只爪子以什么样的姿势出现在琴弦之上。 金玦焱离她最近,此刻见她盯着琴弦发呆,还以为她是得知飞泉琴乃为温香所备,心里犯别扭。 他想了想:“若是……家里还有一张玉玲珑琴,亦是唐代佳品。不若,我现在遣人为你取来?” 他也不知为何要如此迁就她,其实若是她不喜欢,旁边就有现成的琴。他只是看她怔忪的样子心里没来由的难受,竟有一种想将这张辛苦寻来的飞泉琴砸碎的冲动。 阮玉摇摇头。 现在如果能变出张电子琴,她或许还能摁上一曲“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然而…… 嗯,有电子琴也白费……没电! 庞维德已经迫不及待了,不停的呼喊:“四嫂,来一个!四嫂,来一个!” 又鼓动他人跟上他的节奏,简直闹洞房般欢快。 林子里的气氛目前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她感觉自己好像成为了某明星,在迎接各种闪光灯的追逐。可是明星还可以假唱,她呢? 叹气,将手抖抖的拿出来,心中悲愤……别叫了,牛要开始弹琴了! 可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动琴弦,阿袅的声音又响起来。 此番带着笑,似是有什么愉快的事:“金四奶奶,若是不能引得神仙下凡,我们可不依……” 神仙下凡?那是温香的绝技,更或者,是人家的缘分,岂能人人可得?这分明是难为阮玉。 阿袅,你可不要太过分! 小圆跟裴若眉立即秀目圆睁,怒视阿袅。 阿袅却只是掩着唇笑:“人家是想金四奶奶人品好,才学高,是天仙般的人物。咱们尚且如此喜欢,神仙又如何不喜呢?” 喧闹渐渐静下来。 人们面面相觑,然后向前望去,却不是看阮玉,而是在瞧金玦焱。 窦晗脸色难看,将青瓷三彩小盅往阿袅手边推了推:“浑说什么。神仙刚刚来过,这会走了,难道你非要折腾人家不成?神仙也忙,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这话说得巧妙,逗得端庄持重的芸娘都笑了起来,素娘则偏了头,拿绣鸢尾的帕子掩住唇。 众人也跟着笑,气氛稍稍缓和。 阿袅端起茶盅轻啜一口,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那就看金四奶奶有没有这个面子了……” “哦,是只要引来神仙就可以了么?”阮玉缓缓开口,唇角衔笑。 她的唇角本来就是微微向上翘的,于是笑起来特别的可爱妩媚,此刻又歪着头,一瞬不瞬的望着阿袅,眉眼弯弯,端的是一副乖顺温婉模样。 然而比较熟悉她的金玦焱却觉事情不妙,阮玉定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他不禁再次后悔此番竟带了她出门。 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就忘了乖巧的小猫同时还生有尖利的爪子? 可是阿袅丝毫不觉,听闻阮玉出言叫号,还轻描淡写的架势,顿时来了精神:“当然。只不过神仙可不过谁都能请来的,就看金四奶奶的本事了。” “好……” 阮玉低了头,似在欣赏精贵的琴弦,又似是在思考弹奏什么曲子。 众人的嬉笑渐渐低落,在她将手放到琴弦上时,已是鸦雀无声,唯听风声划过林梢,窸窣作响。 纤指轻勾…… 叮…… 这是寄指起势,仿若春鸟鸣涧,清脆悦耳。 咚…… 这是举指起势,仿若流泉击石,汩汩有声。 好琴,真是好琴,众人颔首。 好琴艺,真是好琴艺,众人微笑。 当…… 这是…… 众人心神一凛 咣…… 这是??? 众人笑意微收。 紧接着,叮里咣啷稀里哗啦噼里啪嚓…… 一串“流音”倾泻而下,仿若飞瀑高落,仿若冰雹狂蹦,仿若山洪暴发,仿若飓风袭来,仿若泥石飞走,仿若…… 人们已经不知该如何形容了,但见阮玉以一副十分投入的姿态尽情弹奏,双手在琴上飞速扫动,竟一时让人看不清那正在飞舞的是几根手指,更遑论要分辨那指法如何,是否优美标准,简直如同着了魔一般。 对了,就是“琴魔”。 这该不是……走火入魔了吧? 有人暗惊,睇向金玦焱,却也有人惊道:“动了!看,动了,动了……” 庞维德口中的“动”说的就是与阮玉三尺之距的那张琴琴弦跳动,仿若痉挛一般奏出嗡鸣之音,竟比给予温香的和鸣响亮激动得多,而当阮玉演奏到激昂之处,整张琴都在琴案上碎步移动,大有要跳下琴案粉身碎骨以谢知音之意。 众人皆惊,一瞬不瞬的盯住琴弦,猜测究竟是哪路神仙下凡。 ☆、139大错误! 温香的脸色愈见苍白。 此际,阮玉似乎进行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 右手中指不停的揉弄拨动一根琴弦,那根琴弦尖啸着发出不可承受之音,而对面那张琴的琴弦亦在颤抖嘶叫。 众人的心像是被穿到了琴弦之上,来回穿梭得难受。 小圆已经捂住胸口,痛苦的向阮玉伸出手去…… 可就在这时,只听铮然一声弦响,那根被蹂躏到极致的弦终于崩断,而那根为之响应的弦亦跳跃着爆出一记强音,但是完好无损,只嗡嗡而鸣。 一时间,所有人的耳中心中皆是这种嗡鸣之音,整个人亦好像被震得粉碎,只徒留其形,若是稍稍吹一口气,就会灰飞烟灭。 良久…… “敢问金四奶奶,此为何乐?”有人发问。 阮玉收了手,睇向观众,微微一笑:“群魔乱舞。” 静…… “哈……哈哈……” 不知是谁,迸出几声大笑,紧接着,笑声不可遏止,惊飞了想要到枝头栖息的云雀。 第131节 “哈哈哈……” 竟是金玦焱,笑得肆无忌惮,笑得畅快淋漓。 众人对视了一眼,似是瞬间了悟了什么,也跟着大笑。 小圆笑得直不起腰,一个劲的捶打裴若眉。芸娘也失了矜持,跟素娘对着抹笑出来的泪。 贾焕珠年轻气盛,一边大笑,一边拍手高喊:“好一个群魔乱舞!” 阮玉谦逊的垂了头。 不就是共振原理么?温香既然可以呼“仙”,我自然也能够引“魔”。 众人津津乐道,阿袅却笑不出,只端了茶杯打算润润喉,却听阮玉清声道:“如此,可算神仙下凡了?” “算,算!”庞维德拍着大腿,指着金玦焱想要说点什么,却噗的又笑起来。 笑声中,温香幽幽道:“只可惜了这张好琴……” 金玦焱笑意一滞,正打算说什么,尹金端了茶盅:“弦断可以再续,只要琴还是那张琴便好……” 温香的脸色便更白了一层。 金玦焱止住笑声,睇向尹金,脸上的不悦显而易见。 尹金却只望着阮玉,二人相视一笑,似是心有灵犀。 金玦焱就更不开心了。 正热闹着,庞维德挥挥手:“这回不算,不算!四嫂,你引来了群魔,可把咱们折腾得够呛,你怎么也得想点别的招儿,抚慰一下兄弟我受伤的小心儿……” “可不是?”蒋佑祺接话:“这等魔音想必只有神仙听得懂。四嫂初一见面就这般捉弄我们,我们可不依……” 贾经高叫:“再来一个!” 金玦焱淡淡道:“琴坏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不是琴坏了,而是…… 聂子元要说话,被素娘扯了袖子,只得咽下。 倒是窦晗含蓄的来了一句:“弟妹莫非是在家里跟金四兄弟商量好了,要给咱们个下马威?” 话音未落,金玦焱已经变了脸。 庞维德瞧事情不妙,急忙打哈哈:“这就是妇唱夫随,呃,夫唱妇随……反正一回事!窦八,难道你不是一样?你可别逼我露你的底。上回是谁巴巴的到我家讨了螃蟹,说是嫂子想吃?你们可知道,那是十冬腊月。堂哥好容易给我带回十斤,也不知他哪得了信,结果全给我要走了……” 众人便笑,这场小风波便算遮掩了过去。 只庞维德还是不依不饶,非让阮玉展现才女之风不可,还强调她是新人,入社都得遵循这规矩。 庞维德并无恶意,阮玉也能瞧出他是想帮着她,打击某些人的嚣张气焰。因为这回的确是她第一次出场,以后聚会的日子可能多得是,若是不能一举“歼灭”,弄得零零碎碎的折磨人,总归是落了麻烦。 所以她也不好推拒,只是,她会做什么呢? 身着青蓝衣裙的美婢托着青玉壶鱼一般游进欢笑的人群,玉腕轻提,茶水便泠泠注入杯中。 阮玉眼睛一亮:“还有多余的茶盅吗?” —————————— 一溜白瓷茶盅,共十二只,排在琴案上,而那张唐代古琴已经被冷落到一边。 众人皆盯着阮玉,看着她手持茶壶,将清水徐徐注入杯中,时不时的拿筷子敲上一敲,再倒进一点或泼出一些。 大家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唯有尹金,笑意微微,目光簇亮。 这种关注令金玦焱不舒服。 很不舒服! 过了好一会,众人方在一声“好了”中,面面相觑,将自己重新安回到木墩坐下。 阮玉又试了试音。 筷子一扫,一串清脆。 贾经就拍手叫好,惹得众人哄笑,金玦焱脸色微青,盯了贾经一眼,又调转目光,搁在膝上的拳缓缓攥紧。 阮玉再零星敲了两下,忽然手一顿,略一沉吟,再落下象牙箸时,已是流音串串,欢畅如溪。 阮玉的手轻轻移动,象牙箸便欢快的在茶盅上跳跃,奏出点点清音。 这是一支他们从未听过的曲子,不同于以往音乐的舒缓婉转,或忧伤凄迷,而是清越和煦,悦耳轻灵,就好像立在水边,于月色下欣赏荷叶田田,菡萏吐香。 身边,有薰风送爽;心中,有佳乐相伴。 一切,是那么悠然自得,让人不忍离去,只想醉梦其中。 金玦焱的眼前又现出画纸上那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仿佛看到它在风中摇摆,不知怎么就摇到了阮玉的身前,缓缓绽放芬芳…… 唇角便不觉衔上一丝笑意,然而偏在此时,一道优美的声线在耳边徐徐响起。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流进了月色中微微荡漾,弹一首小荷淡淡的香,美丽的琴音就落在我身旁。萤火虫点亮夜的星光,谁为我添一件梦的衣裳,推开那扇心窗远远地望,谁采下那一朵昨日的忧伤。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游过了四季荷花依然香,等你宛在水中央……” 乐音轻轻,如水滴轻叩玉石,溅起无数晶莹。 歌声悠悠,如雨燕剪开春水,划开一片潋滟。 那个一身素淡又不失贵气的女子手执润泽的象牙箸,击打着可能是最为简单的乐器,却丝毫不见鄙陋,仿佛世间一切皆可在她手下演绎曼妙,轻唱华歌。 她的神态是自在的,愉悦的,好像不是在演奏音乐,而是漫步荷塘,欣赏一幅月下荷田,看那淡粉莹白如何铺展芬芳。 风过,衔起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飘飘洒洒。她眯了眼睛,似是沉浸在月色之下,驾一扁舟,酌壶美酒,无桨无篙,任意西东。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游过了四季荷花依然香,等你宛在水中央……”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闲适的意境中,悠然自得,却忽听一道笛音响起,仿若平静的水面突然甩过一条鱼线,于光下划出耀眼金芒。 阮玉身子一震,立即望过去。 众人的目光也循声而望,但见一袭云白长袍的尹金手抚玉笛,神态逍遥,一边吹奏,一边缓行至阮玉身侧,微一欠身,目中含笑,端的让人神摇魂动,再长身玉立,笛音飞扬。那一刹的潇洒写意,无人能及。 温香眼中闪着激动的光,又溢出莹莹的泪……那个能令他以笛音相伴的人,不是她…… 金玦焱的眉毛已经拧了起来,再听身后众人愈发纷杂的窃窃私语…… 什么“心有灵犀”……否则人家金四奶奶怎么才唱了一回尹三公子就能恰如其分的和上?这难道不是“珠联璧合”? 什么“金玉良缘”……自又是提起了当年京城传得最为热闹的右相与御史大夫的联姻,“一‘金’一‘玉’,这才是真正的金玉满堂啊,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金玦焱怒火满腔。 还说什么“郎才女貌”、什么“门当户对”、什么“比翼双飞”……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再看阮玉,自打尹金掏出那个屡试不爽可以让所有怀春少女投怀送抱的破笛子,她的目光就再没离开过那小白脸。 还有那眼神……喂,你那是什么眼神?是粘在他脸上了吗?你还知道什么是妇道吗?你还知道什么是三从四德吗? 你还笑?你竟然对着别的男人笑?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妻子?你还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嫁为人妇,不能再对别的男人乱抛媚眼?你还知不知道你是谁? 可是无论金玦焱如何在心中呐喊,那俩人就像看对了眼一般,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对方脸上移开。 阮玉不仅傻笑,眼底还有泪光浮动,就好像经历了千山万水,百转千回,终于觅得了心中的良人。 尹金还对她微微颔首,她激动的抿了唇,执着象牙箸的手轻轻颤动,然而很快扫过一排茶盅,随后流出汩汩清音。 有了笛子的应和,乐声显得更加美妙。 阮玉不再歌唱,只与尹金悉心合奏。 不多时,微有的凌乱渐渐和上了彼此的节拍,就好像在流淌的溪水中投入细石,虽是打断了水声的流畅,却更加相得益彰。 一曲既终,掌声四起,皆言从未听过如此动听之乐,堪称天籁之音。 也不知是谁还迸了句:“如今才知什么是真正的琴瑟和鸣!” 金玦焱只觉脑袋上冉冉升起一盏绿灯,此际“叮”的一声,亮了。 他发现,今天带阮玉出来,果真是个大错误! ☆、140穿越同仁 阮玉已经被小圆迎回座位,小圆兴奋得有些不能自已,连话都说不通顺。 裴若眉替她表达:“金四奶奶,你真有面子,尹三公子平日可是跟谁都少言寡语,还有他那支笛子,我就听他吹过一回。我说句实话,你也别不乐意。都说季桐的琴艺天下第一,其实尹三公子的笛子亦是独步天下,只可惜他很少吹奏,所以知道的人不多。今天可是……” 裴若眉连连咂舌,阮玉却望向已经落座的尹金,脸上带着尚未退却的红晕,满心的激动与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尹金竟然也是…… 那曲《荷塘月色》,打死她也不相信是古人所作,然而若非如此,尹金又怎么会…… 恰好尹金也望过来,对上她的目光,淡淡一笑。 她急忙收回视线,将今天发生的与他相关的细节一一想过,细细排查。 难道从她吟出《红楼梦》的《柳絮词》开始,他就已经得知了她的秘密?此番以笛音暗示,是为了……接头? 那么他是怎么来到的这里?对了,小圆好像说过尹三公子曾经撞坏了头,昏迷了一月之久。 难道是在那个时候? 那么他是谁?他是做什么的?他们认识吗? 金玦焱见那俩人都分开了还在眉目传情,恨不能大吼一声。 他还想拔腿就走,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丢下,可也不知怎的,依旧牢牢的坐在位子上,只拿眼睛死死的盯住那二人。 尹金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转过头来,以茶代酒,对他遥遥一敬。 那神色是悠然而闲适的,激得他肝火更旺。 那边厢,小圆已经平静了心情。因为心中的崇拜又多了一层,开始对阮玉掏心挖肺:“知道阿袅为什么总是针对你吗?” 她瞥向斜后方的阿袅,撇撇嘴:“她一心想要嫁给金四,可是金四没看上她!” 还有人看上金玦焱?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阮玉立即望向金玦焱,正对上他的愤怒。 第132节 “其实金四……”小圆眨眨眼:“怎么说呢?反正他若是看上的,定然死心塌地的对人家好……” 小圆本打算拿温香举例,想想还是算了:“他若是看不上的,说出大天来也不行。也不知你嫁了他……” 是祸是福……这一句,小圆依旧没说。 顿了顿,叹气:“早前我只听说你是个不爱搭理人的,可是今天见了你,倒觉你像极了一个人……” 她逐一将今天到场的人介绍个遍,于是阮玉终于知道那对始终默然无语的夫妇叫做康显与十三娘。京兆尹是十三娘未出五服的叔父,她是庶女,所以会嫁给做米粮生意的康家嫡次子康显。 “都说咱们做生意的身份低,不配与官宦人家交往。可是这般通婚,倒也没有太多的讲究了,只要不官商勾结就成。若说这十三娘,也是个命苦的。她本有个同母姐姐十二娘,五年前病得快要死了。虽是庶女,但叔父是京兆尹,也不能不拿了重视,否则有碍京兆尹的官声。于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要找人冲喜。恰好丁穆然此前听了贾经的怂恿,将家财全压在船货上,结果遇了风浪,血本无归。正打算上吊呢,就被找上门来。” 小圆呷了口茶:“话说丁穆然也是一表人才,此番算是委屈了,只等着当鳏夫,好歹能得笔银子,可以东山再起。怎成想,成亲第二日,十二娘就好了。只不过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谁都不认识了。要说丁穆然真是个好人,处处宠着她,时时照应着她,于是俩人渐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第二年又生了一对大胖小子。” 小圆叹了口气,语气忽而兴奋:“若说十二娘,跟你是一样的鬼主意多,咱们在一起的时候,别说多有趣了。她的话也多,咱们都插不上嘴,只不过……” 神色黯然:“前年,咱们去西山上玩,十二娘非要到林子里转悠,结果一去不归。丁穆然寻了三天三夜,亦不见踪影,回来大病一场。大家好说歹说,他方相信十二娘不会回来了。然后家里又给他说了门亲,如今正准备下个月成亲,所以今天就没来。否则咱们春日社九君子,少了谁也不成席啊。不过想来他也是怕触景伤情,毕竟十二娘是……” 叹气,示意阮玉看向默不作语的十三娘:“十三娘自姐姐失踪后也没了精神,如今听说姐夫要续娶,更是……” 摇摇头:“此番是我把她拉来的,让她瞧瞧热闹也好,可不能把活着的人闷坏了。” 想了想:“我听维德说,前儿个他去看了丁穆然,瞧起来挺乐呵的,这大概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也是,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只可惜了一对孩子,平安和保险……” 阮玉正听得昏昏欲睡,忽然拾得这两个词…… “你说那两个孩子叫什么?” “平安和保险……” 阮玉的心轰隆轰隆乱跳:“怎么取了这么两个名字?” “咱们也觉得奇怪,可是他家的事一向由十二娘做主,既是丁穆然不反对,咱们又怎能……” 阮玉强压激动,望向尹金……难道这个十二娘,亦是穿越同仁?还有可能是个保险推销员? 尹金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微微点了点头。 这么细微的动作,落在金玦焱眼中,就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同样心情不平静的还有温香。 她搅着帕子,满心满眼的委屈,可是大家正对方才的合奏兴致勃勃,根本没人关注她,就连金玦焱…… 她垂了眸,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阮玉兀自激动。 她几乎要狂叫了,她被困在金家近半载,以为就要这么老死其中了,却不想,出来仅半日,就获得了这么重要的信息。 而且她才认识几个人?她的活动范围才多大?可是就在这么有限的空间,竟然让她遇到了两位穿越人士,这让她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对了,你说她……就是十二娘,在哪失踪的?” “西山……” “再没找到?” “没有……” “尸骨无存?” 小圆奇怪的瞅了她一眼……她还是头回遇到听到这等悲惨消息竟然能兴奋到如此地步的人。 阮玉自觉失态,急忙摆出一副忧伤模样:“我是觉得古怪,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呢?能不能是遇了什么,或者是,有预谋……” 小圆跟裴若眉面面相觑。 但女人的想象力总是无穷尽的,阮玉不过是略一点拨,二人就自动沿着那条线索发挥了无数个可能。 阮玉尽量的参与了她们的讨论,不时的以“嗯”、“啊”、“是这样的吗”,来调动她们的兴趣,避免她们注意自己,而她的思绪却在天马行空,开始进行一个大胆的构想。 西山…… 嗯,西山。 十二娘会不会就是打那里穿回去了?否则无惊无险,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凭空不见了?而且为什么别人出入皆平安无恙却单单在她身上发生这种怪事?偏偏她本身就是穿越者。 若当真可以穿越回去,她要不要试试呢? 若是成功,什么金玦焱,什么如花,什么出夫,都一并解决了,她还可以回去找董贞算账! 思及此,不觉恨恨的盯了温香一眼。 结果对上金玦焱的目光,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凶什么凶?老娘就要不赔你玩了! 收回视线,继续琢磨。 西山…… 嗯,西山。 她要找个什么理由去西山探一探呢? —————————— 今天本打算捉弄一下金玦焱的,只可惜自打阮玉得知这些惊天动地的消息,就再没了心情。 剩下的时间里,她一心想要找个机会跟尹金聊聊,最好是单独,她有太多好奇和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了。可是每每刚搭上线,金玦焱就出现了,好像就是在那预备着似的,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还阴阳怪气,仿佛她就是那不顾一切廉耻要在众人面前红杏出墙的花痴。 她真懒得理他,而且亦失了这些日子的小心翼翼,与之针锋相对。 的确,她都要穿回去了,还怕他做什么? 一时间,二人剑拔弩张,旁人都瞧出来了。 有的暗讽阮玉水性杨花,其中以阿袅为代表,而且因为金玦焱的缘故,她一直对温香分外抵触,而今却走到一处,嘘寒问暖,竟是生出几许惺惺相惜之意。 有的怀疑金玦焱翻了醋坛,以庞维德牵头,不断的劝诫他“大丈夫当能屈能伸”,还说什么“有容乃大”。而且他们还纳罕……金玦焱不是对温香有意吗?这会把人家晾在一边,尾巴似的跟着阮玉是怎么回事? 小圆跟裴若眉则是只要看人好,便什么都是好,虽觉阮玉的言行不妥,还是一力支持她,结果差点跟阿袅吵起来。 于是这场春宴由开始的愉快到最后不欢而散,临别时,小圆还跟阮玉约好,哪日单聚,不带某些没事找事的人,惹得阿袅又要扑过来。 ☆、141来日方长 男人们都各携了妻子上车,阮玉迟迟不动,只想着如何跟尹金互相留个联系方式,结果落在金玦焱眼中,就是恋恋不舍,就是眉来眼去,气得抓起她直接塞进了车里。 在车帘撂下的一刹那,阮玉见尹金淡淡一笑,对她做了个手势。 他是说,来日方长…… 阮玉放了心,扭过头来,恰恰迎上金玦焱的怒目。 她眨眨眼,嫣然一笑,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肉骨头,放到如花嘴边:“如花一整天的待在车里,哪也不去,真是乖,所以这根骨头就奖你了!” 如花呜呜了两声,说的是:“我堂堂一相府千金,怎能同那些满身铜臭的家伙凑热闹?” 然后按着骨头开啃。 咯嘣咯嘣。 阮玉就笑眯眯的抚摸它的脑袋。 金玦焱哼了一声:“你今天得意了?” 阮玉抬了眸。 金玦焱发现,经了这一日,阮玉好像“活”过来了。 其实这段时间,她不仅死气沉沉,更对他退避三舍,甚至还揣了些小心翼翼,让他很是无趣,于是分外怀念先前吵架的日子。而现在,那双溪水般清澈的眸子如同被晚霞点亮,重新焕发出光彩,仿佛又回到了初初成亲的那段时光。只不过……似乎还有什么不同,仿佛多了几分不屑,几分无所谓,几分天高云淡,几分……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法把握的东西,好像她随时可以将他弃如敝履,潇洒转身,而他再也不能看到她,不能再忍受或享受她的可恶。 这种感觉他不喜欢,很不喜欢! 而眼下,那双充满了复杂但光辉熠熠的眸子冲他弯了弯:“怎么,因为我邀来了神仙共奏以至于无法让温二姑娘一枝独秀所以你打算找我算账了?” “你……”他眸光一闪。 他几乎忘了这件事,确切的讲,他是忘了因为阮玉的出乎意料导致温香受窘一事,他唯一记得的,不过是…… 他一把抓过她的腕子。 阮玉一惊,急忙挣扎:“金四,你要恼羞成怒?你要丧心病狂?你……” 然而金玦焱只是将她的袖子撸下,把手露出来…… 纤纤的指,每根指尖都顶着血泡,以拇指最为严重,因为上面的泡已经破了,肉皮儿翻卷,血迹模糊,乍一看去,很是惊人。 他知道,这就是她反复折磨那根琴弦的结果。 “你倒是不遗余力!”他咬牙切齿,也不知气从何来。 阮玉一哼,抽回手:“怎么,心疼了?” 这句心疼自不是为自己讨的。 阮玉将手指细心藏好,却不小心碰到,顿时嘶了一声。 金玦焱就眼角一跳。 其实阮玉也不知当时为何那么卖力,直到琴弦崩断,方有一口气自心中透出,而这手,是过了好久后才发现伤得如此严重,当时一见,自己也吓了一跳。 金玦焱皱眉看着若无其事的阮玉,感觉她是真的变了。一开口就直言不讳的向他挑衅,句句直戳他的软肋,还叫他“金四”,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难道是因为尹金…… 可是他今天看得紧,俩人也没机会在一处。 然则若非如此,她怎会如此嚣张? 尹金有什么好?不过是有个好出身,不过是生得比他白了点,不过是早早考取了功名,不过是会吹两声笛子,不过是…… 可是怎么人人都喜欢他?先是温香,现在阮玉又…… 他想将她抓过来问个究竟,可是她已经靠着车厢闭目养神了,平静的脸上微带疲惫,手就那么随随便便的放在身侧…… 她是相府千金,一向娇生惯养,怎么会对自己的伤势毫不在意?自始至终,她连说带笑,竟是丝毫感觉不到痛的样子。 难道这也与尹金有关? 然而女人若想吸引男人的注意,多是要假扮柔弱的吧?就像温香…… 心忽的一顿。 第133节 温香…… 温香会假扮柔弱,吸引他吗? 想起今日之事,想起曾经过往,心绪忽然有些乱。 他再次将目光凝在阮玉身上。 她似是已经睡着了,唇角微翘,带着一丝得意,也不知在做一个什么梦。 他看了一会,又想起她今天的“群魔乱舞”,也不禁弯了唇角,将拿阮玉大腿当枕头的如花轻轻抱过来,全不顾如花的反抗,把它死死扣入怀中。 —————————— “四爷,四爷……”百顺兔子似的从屋里蹿出来,迎上走进院子的金玦焱:“玩得开心吗?小的都听说了,四奶奶一曲琴音动京城,不仅引得群魔乱舞,还引得尹三公子跟着合奏。如今京城都传遍了,直说……” “说什么?” 消息倒传得真快。阮玉,我就不该带你出去! 见金玦焱面色不善,百顺将“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咽回去,陪了笑:“小的初时听说,也气得够呛,后来一想,这是好事啊。四爷不一直就想要休……嘿嘿,所以有了尹三公子,四爷的心愿怕是就要得偿了……” 金玦焱一拍桌子:“谁说我要休了……” 话音卡到半截。 可不就是他,成亲第二日,就在众人面前宣布休妻,此后又屡屡提起,只是最近…… 他攥紧了拳,顿了半晌:“以后休要胡说!” 百顺连连称是,心里只以为主子是面上过不去,毕竟,四奶奶大婚当日就传出私奔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又跟尹金不清不楚,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他都没好意思跟四爷学。不过不论如何,四爷脑袋上的绿帽如今扣得是结结实实的。 所以他消停了片刻,觑金玦焱的神色稍缓,又小步上前:“爷,您也别犯急。今天传出这事,老爷跟太太都知道了,八成这会四奶奶已经被叫去问话了……” 什么? 金玦焱一怔,急忙冲出门外。 —————————— 阮玉果真不在屋中。 金玦焱在霜降沉默的注视中转了两圈,又跨出门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遇到一对中年夫妇。看穿着打扮,应是哪个官宦府中体面的管事。 他心里着急,也没多问,大步疾行,与那二人擦身而过。 —————————— 福瑞堂,晚霞斜映,端的是一幅黄昏美景,然而气氛却一片诡异。 卢氏阴着脸,怒火隐隐的盯住阮玉。 男人们都不在,只姜氏在跟前伺候着,李氏作为掌管中馈的人物,自是要忙,所以也不在堂中。而秦道韫……似乎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婆媳二人僵持之际,钟忆柳端了茶盅走进来,命里面服侍的人都出去,彩凤跟娇凤也不例外,还嘱咐道:“把门都守好了,可别放那些眼皮子浅舌头倒长的人进来。家丑,可不能外扬呢……” 心里却道,还说什么不能“外扬”,这里面的动静可都是打外面传进来的。 阮玉,你倒真是好本事,出去才一天,就名扬在外了,还当着表哥的面跟人家私相授受,我看你这回怎么办! 她甩了个眼色,门就吱扭扭的关上了。 堂中顿时昏暗起来,也没人掌灯,大家就在阴沉里或坐或立。 移步上前,将茶盅恭恭敬敬奉上:“姨母,消消气,小心气大伤身……” 卢氏一听,更来气了,手在案上一敲,怒喝:“老四媳妇,临出门前,我是怎么交待你的?” 阮玉立在地中,不语不动。 卢氏便将檀木案敲得山响:“我让你别给老四丢脸,别给金家丢脸,你都忘了?” 阮玉终于抬了头:“阮玉怎么给四爷丢了脸,又怎么失了金家的颜面,还请太太明示。” “你……”卢氏一指阮玉,忽然眉头一皱,拿手捂住胸口:“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咱们金家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媳妇啊……” 阮玉眉心一紧,只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钟忆柳跟姜氏急忙为卢氏顺气。 姜氏扭了头:“弟妹,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跟太太认了错,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太太也是个宽宏大量的,你又何必……” “敢问大奶奶,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这……”姜氏语塞。 今日,外面的消息接二连三的传进来,一拨比一拨难听,要她怎么说呢?说了就得罪阮玉,不说又得罪卢氏,那姨甥俩正拿小眼角瞄她呢。 哼,自己不想开口,偏要拿她当枪使。 姜氏气不过,转转眼珠,忽的一甩帕子,笑道:“还能有什么事?左不过是一些爱嚼舌头的,说了些不着调的话,惹了太太生气。弟妹只消认个错便是,到时……” “既然是有人‘爱嚼舌头’,咱们又何必替他嚼那个舌头?既然是‘不着调’的话,又何必当真?既然不必当真,又何须我来认错?” “弟妹,你怎么……唉,我也是……唉,你瞧,这……”姜氏绞着帕子,一会看卢氏,一会看阮玉,一副为难模样。 “反了,反了……”卢氏哀嚎:“当婆婆的还没开口,当媳妇的倒质问起婆婆来了,这是什么道理?我不管你是谁家千金,有多高贵,嫁入金家,就是金家的媳妇,就得守金家的规矩。万不能因为你,就让人说我们金家家门不幸,教导无方!忆柳,你来告诉她,不守妇道,顶撞公婆,触犯了第几条家规?该受什么惩罚?” ☆、142别有用心 姜氏为难的表情一滞。 按理,她身为长媳,于情于理,都应由她宣布家规,却是换了钟忆柳…… 再一细想,她明白了。 卢氏怕是铁了心的要把外甥女嫁给儿子,而且会尽快筹办。且不管名分如何,也不想让阮玉压着钟忆柳,便由她来宣布家规,捎带监视惩治,打开始就把阮玉狠狠制住。 将来四房怎么闹,卢氏倒不十分上心,她想的是如果钟忆柳嫁了金玦焱,自己将是得是失,然可以想见的是,李氏的钥匙怕是要拿不稳了。如是,自己是不是要推波助澜一番呢? 钟忆柳已经上前一步,得意洋洋的瞅了阮玉一眼,便扬了下巴:“按照家规,顶撞公婆,责藤条五十。不守妇道,掌嘴二十,免三日水米,罚跪祠堂三日,送白云寺清修……” “四爷,四爷……” “四爷,你不能……”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未及听清,福瑞堂的门咣的被踹开了,一大片霞光随着门扇的大开铺洒进来。 霞光中,金玦焱长身玉立,高大而挺拔,深紫的袍摆翩跹而动,衬着脚下腾起的微尘,仿若天将下凡。 钟忆柳当即心头一荡:“表哥……” 金玦焱上前两步,看着立在堂中的阮玉,又望向前方:“娘,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刚刚回来,就闹了这一出?” “不用你管!”卢氏一挥手,喘息不已,完全是一副被气得不行的模样:“我今天必须好好管教一下你这个媳妇,竟敢顶撞长辈,她也不想想她在外面都做了什么……” “阮玉都做了什么?我跟她在外面游玩一日,我怎么不知道?”金玦焱皱了眉,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钟忆柳身上。 钟忆柳本要辩解,然而垂了眸,露出一副委屈之态。 金玦焱便冷哼一声。 卢氏不悦:“怎么,你也要忤逆我吗?好啊,你们一个个……” 她指着金玦焱跟阮玉,一捶扶手:“老四,你一向听话孝顺,怎么自打娶了媳妇,就变得不可理喻,处处跟长辈作对?是你媳妇挑唆的?好,好啊,忆柳,再看看,挑唆相公,致使家宅不安,该如何惩治?” “不用了。”阮玉打断她的愤怒,缓缓抬了眸:“不妨一纸休书,一切作罢!” 什么? 卢氏的咳嗽顿时止在中间。 休妻?儿子倒是没少提,可是她从没认真考虑过。因为无论怎么看,有个相府千金做儿媳,到哪讲都是体面。当然,这个儿媳必须完全臣服于她,否则被个小辈骑在头上,她这几十年也就白活了。而且有这样一个儿媳对她做小伏低,那得是何等的风光? 所以她要打压阮玉,要借钟忆柳来克制阮玉。 家里的事嘛,还不是她怎么说怎么是?也不怕阮玉回去告状。阮洵那么精的人,如何不明白一个“孝”字?再说,阮玉过门前本就德行有亏,若论起来,也是他们相府有错在先,而且她无论怎么罚,毕竟没有让阮玉伤筋动骨,谁又能说她个不是? 可如果休了阮玉,事情就不简单了,别说阮洵不会放过金家,就是刚刚到手的皇商…… 没得这牌子之前,也没觉得有什么,可自打接了旨,再到宫里走了一圈,这来拜访她的人就多起来,送的礼也比以前丰厚了,说的话,还有说话的态度,都透着小心翼翼,带着巴结与谄媚。 她很享受。 她不得不承认,这都是阮玉带来的好处,然若没了阮玉,不仅到手的一切没了,更要忍受别人的嘲讽,这种落配的凤凰不如鸡的滋味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亦不想忍受的。 所以当阮玉脱口而出一句“休书”,她当即怔在当地,也忘了该怎么耍威风了,只可怜巴巴的望向儿子。 金玦焱则如被五雷轰顶,身子竟是晃了几晃。 怪不得,怪不得她一路就怪怪的,说话语气还那么冲,原来是找机会等着被休呢。 得了休书有什么好处? 一个被休的女人,处处要受人鄙视,遭人践踏,纵然她是相府千金,又如何能够免俗? 她怎么就下了这样的决心? 自始至终,只是他在嚷着休妻,而今天,竟是被她脱口而出。 是因了尹金吗? 区区一面之缘,竟有如此大的威力? 他不信,打死他也不信。 再说,以尹金的身份,断不会娶一个被休的女人,就算纡尊降贵,依她的脾气,依阮洵的地位,又怎能给人家做小? 那么,是为了季桐? 这个人,自始至终,他无缘得见,因为季桐果真如闲云野鹤一般,游离在世外,今日竟听说他要加入青莲社了。 是为了阮玉吗? 所以,阮玉又要奋不顾身了? 这般一想,顿时心口剧痛。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有如此反应,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要我了,他竟然被嫌弃了! 第134节 一时之间,怒火中烧。 “休书这等事,总该由为人夫君者出具,怎能凭一时之气,口不择言?” 卢氏立即满怀希冀的盯住儿子。 阮玉则带着好笑的表情看着他,那意思是在说,这不是你一直想要达成的心愿吗? 金玦焱心头的火被她勾得一鼓一鼓的,只恨不能掳了她回去狠狠教训。 然而此刻,他只能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无论她使什么手段,都绝不答应! 钟忆柳急了。 这是多好的机会,由阮玉自己开口,相府那边也说不出什么来。再说,表哥不一直想要休妻吗?这是怎么了?因为是阮玉提议,所以抹不开面子? 她正要提醒,可是卢氏紧紧抓住她的手,她只能抿住唇,委屈而期待的望着表哥。 金玦焱出了口恶气,只觉心情好了许多,转了身,意识到自己尚对阮玉的去留有绝对的控制权,不由露出微微笑意。 阮玉肃了神色,别过头去。 一时之间,天高云淡了。 金玦焱沐着从门窗吹进来的风,方发现后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层冷汗。 “娘,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终于有机会发问了。 卢氏见气氛缓和,也不好再上纲上线,只得嗫嚅了几句:“你们今天出去,外面就传来了有关……老四媳妇的一些事……” 边说,边下意识的觑着钟忆柳。 金玦焱看得清楚,眉心不禁拧紧。 又是你,上回的事还没有记性?此番又兴风作浪,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打算。你也就是我的表妹,否则…… 他朗声一笑,做出一副兴味盎然的模样:“都说了些什么?是不是说阮玉多才多艺,不仅能够出口成章,还能引得群……仙下凡?” 屋里的人顿时抬了头,就连一直当摆设的秦道韫也惊奇的睇向阮玉。 “还不止如此,”金玦焱的语气不无得意:“阮玉还即兴做了一支小曲,自弹自唱,就连尹三公子都赞不绝口,以笛音相和……” 阮玉开始脸红了。 作为一个剽窃者,她感到深深的自责与自卑,也真难为金玦焱居然把那些让他横眉怒目暴跳如雷的事描绘得这般如诗如画,到底意欲何为? 而金玦焱则似乎更加兴高采烈:“咱们这一天玩得开心着呢,也不知你们打哪得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真是扫兴!” 目光瞥向钟忆柳,隐含警告:“不过也难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总有那么一些人,别有用心……” 钟忆柳垂了眸,咬牙暗恨。 “我倒觉得,阮玉今天可是给我赚足了脸面,也给金家增了光,现在庞七他们都羡慕我怎么得了这样一门好亲事,真是天上掉了个馅饼,却单单砸中了我。哈哈……” 阮玉终于满腹疑思的睇了他一眼。 不论他是处于真情还是假意,亦或者只是为了他的面子,相比于卢氏先前的责难与惩罚,这一番说辞莫名的让她鼻子发酸。 她急忙低了头,只看着鞋尖上的一朵梅花。 然而他浓紫的袍角却一次又一次的飘进她的视线。 他竟连袍子也没有更换,这般匆匆赶来,难道就是为了…… 金玦焱又兴致勃勃的讲了春宴上的许多趣事,仿佛他这一番当真不虚此行,待到李氏闻讯赶来,准备再给卢氏的怒气添一把柴时,福瑞堂内已是笑声不断,传说中的剑拔弩张早就不翼而飞。 她站在门口愣了愣,甩了帕子,堆了一脸笑容进来:“这是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呦,弟妹回来了。瞧瞧,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出去走了一圈,气色好了许多。唉,真是羡慕弟妹啊,像我这一天,只能房前房后的打转,累个半死,有时还得被人戳脊梁骨,这日子……” 擦了擦眼角,又笑:“我来晚了,也没听到你们说热闹,待会闲了,弟妹可要给我讲讲外头的趣事……” 姜氏是一向不肯落于李氏之后的,闻言立即插嘴:“这怎么行,弟妹已经答应稍后到我院里坐坐……” “亏大嫂想得出!”李氏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弟妹累了一天,怎好再劳动她?弟妹,等我收拾完了,就去你那瞧瞧。话说,自打我回来,咱们妯娌俩还没好好聚聚呢……” “那怎么行?”姜氏还要说话。 ☆、143为谁做主 卢氏手一扬:“干什么那么费事?今儿三月三,一会老爷他们也要回来,正好咱们摆上一桌。老二媳妇,你这一天不就张罗这事吗?怎么忘了?是舍不得把好东西给咱们吃?”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卢氏倒不是为了她们高兴,今天的事能偃旗息鼓,她已经很满意了,此刻只想赶紧把这页掀过去。而众人在一起热闹热闹,正好。 李氏一拍大腿:“瞧我这脑子,一见了弟妹,什么都忘了。我这就让后厨再加几个菜去……” 李氏扭了身出门,冷不防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这谁啊?没头没脑的?”李氏正待扬手教训,然而见是阮玉屋里的夏至,立马装作要抚平鬓角的样子。 卢氏已经不悦的皱起了眉。 夏至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扑向阮玉:“奶奶,不好了,您快回去看看吧。霜降,霜降要自尽了!” 什么? 众人当即大惊。 —————————— “这是怎么回事?” 阮玉赶回院子时,只见清风小筑乱成一团。 一个中年女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号,管事婆子的官绿色妆花褙子上满是灰土,看起来此前当是在地上滚过了,任人怎么劝,哭声只是愈响。 而一个中年男子则负着手转圈,动不动还要往屋里冲,被千依跟百顺抱住。 再一细看,烈焰居的人几乎都跑主院来了,而她这边的下人则一会忙这边,一会跑那边,端的是个热闹。 屋里忽然爆出一声惨叫,直让人心惊肉跳。 春分从门里冲出来,满脸泪痕,直接跪倒在阮玉脚边:“姑娘,你快去看看吧,霜降,霜降她……” 阮玉疾步进门,但见三个二等丫鬟制住了霜降,而霜降的半边头发不仅散了,还短了一大截,墙角是一缕缕的碎发,随着卷进来的风,痉挛般的飘动着,旁边还甩着一把剪子,上面隐现血迹。 阮玉的眼睛当即就红了。 霜降是多么稳重自持的一个人,到底什么事能把她逼成这样? “春分,外面到底是什么人?” 春分跑进来,来不及思考阮玉怎么连霜降的爹娘都不认识了,只当主子是要加以震慑,急忙如实禀报。 阮玉一想便是如此,再思及早时春分所言,顿时怒火万丈:“都给我撵出去!” 春分连连称是,赶出去传话。 外面的于婆子却是一声嘶吼:“小姐,四奶奶,你不能就这样赶咱们走啊。霜降不孝,你要替咱们做主啊!” 于连富也跟着哭喊。 方才他们只顾着闹腾,根本没注意阮玉回来了,这会连忙跪好,连哭带叫。 阮玉冷冷一笑,本是快步出门,而到了门口,放慢速度,由春分扶着,缓缓步出门外。 见阮玉出来了,脸上不见怒意,还带着笑,于氏夫妇赶紧往前膝行两步,扯开哭嗓:“四奶奶,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做主?做什么主?” “霜降不孝,不仅不跟咱们回去,还把我们老两口给撵出来了。我们白生了这个女儿,如今不仅不给咱们养老,还敢违抗父母之命啊……” “这我倒不明白了,”阮玉让春分支使小丫头给她搬了把楠木交椅,安安稳稳的坐下来,大有长谈一番的架势:“霜降是我的丫头,为什么要跟你们回去?还有什么父母之命……这都是怎么回事?” “四奶奶有所不知,”于婆子抹了泪,急忙再往前挪了两步:“也是老奴之前没有跟四奶奶说明。老奴是想着,既然是好事一桩,四奶奶只有高兴的理儿,哪能不成全呢?” 阮玉轻声一笑,这是给她打预防针来了?若是她不同意,就是不明事理? “奶奶身边这四个丫头都是跟着奶奶出嫁的,除了立冬,年纪都不小了。春分是早定了亲,自是不着急,可是霜降……”抹泪:“她还当自己小,可是跟她同岁的,都生了俩娃了。我自是替她急的。这不,前一阵子,有个善人,也是从前见过霜降一面,就看上了,想要娶她回去。若说她不过是个丫头,哪有当奶奶的命?可是人家的聘礼丰厚,不照一个普通官宦人家娶正室的差。我琢磨着,这也是霜降的福分,就应下了。上回就想跟奶奶说这个事,跟奶奶讨个恩典,可惜奶奶不在,所以咱们今天又来了,可是这丫头……” 又哭起来:“还没说上两句,就把咱们撵出来,还寻死觅活的……” 于婆子正自哭诉,屋里忽然爆出一声怒吼:“我就是死,也不给那老棺材瓤子当小老婆!” 于婆子扯高了个调门,哭得更大声。 阮玉接了小丫头递来的茶盅,拿盅盖拨了拨表面浮茶:“这老棺材瓤子是怎么回事?” 于婆子急忙眨眨眼:“奶奶别听那丫头胡说,赵员外虽然年纪大了点,可是年纪大,知道疼媳妇。而且身体棒着呢,再活个百八十年没问题!” “哦,”阮玉将茶盅交还到小丫头手里,拿帕子拭了拭唇角:“这么说,我还活不过他呢……” 众人一怔,有人笑出了声。 金玦焱站在人群中,一直在观察阮玉的神色,听闻此言,也不禁勾了唇角。 于婆子今天骨碌了一身土,就想弄霜降个没脸,好乖乖跟她回去。不想事情完全不按照她预定的发展,而她又急于达成目的,于是不顾于连富拽她的衣角,连声道:“这怎么可能?四奶奶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还有人笑,于婆子便有些懵:“四奶奶,咱也甭说旁的了。霜降这丫头是一定要跟咱回去的。人家说,就看她好,八字也合,便不讲那些个虚礼了,三日后就抬她过门!” “若是我不肯放人呢?”阮玉瞥了眸,慢条斯理。 “不肯放人?”于婆子傻了眼:“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四奶奶,你可不能坏人姻缘啊!” “霜降的姻缘,我自有主张,就不老您二老费心了!” “怎么不让我们费心?父母之命,天经地义!”于婆子叫唤起来:“我养她这么大,难道还不能给她做主了?四奶奶……” “没错,霜降长到这么大,的确有您二位的功劳。但是二位别忘了,霜降是家生子,自打她出生,就是我们相府的奴婢。而今跟了我,就是我的丫头。试想,若是我不能为她做主,还有谁敢越过我去?难道比我这个主子还有能耐了不成?” “四奶奶,话不能这么说……” “好,那就换个说法。”阮玉干脆利落的打断了她:“敢问霜降的卖身契在谁手里,你们二人,卖身契又在谁的手里?我只听说主子能给奴才做主,倒没听说奴才要给奴才做主的。既然我是主子,霜降是死是活是打是卖都有我说了算,哪个敢多嘴?没有王法了不成?” “四奶奶,老奴并非想越过四奶奶,只是事情来得急,一时来不及跟四奶奶商议。如今婚事已经商量妥了,若是霜降不肯嫁过去,那边就要拿我们老两口是问啊。四奶奶,求求您开开恩吧!”于连富连连磕头,大放悲声。 “婚事商量妥了啊,”阮玉歪着头,一副不解模样:“那不是您二位的事吗?和我有什么关系?” 于婆子只觉阮玉蛮不讲理,以前在相府见了,不过是个矜贵得目中无尘的官宦小姐,怎么如今跟个破落户似的胡搅蛮缠? 一时之间,也不讲什么尊卑了,霍的站起:“四奶奶若是不放人,我们就……” 第135节 “你们就怎么着?告我啊……”阮玉噗嗤一笑:“想来你们今天来到这,我爹还不知道吧?” 二人神色一变。 阮玉就笑了笑,掸掸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估计你们也是不怕他老人家知道,因为得了金银,又得了小庄子,谁还甘心做奴才?到时赎了自身,过快活日子,我爹就算想找麻烦,也得顾及官声不是?” “四奶奶……” “还是别叫了。既然你们有这么好的打算,不妨就照着打算走下去。反正人是我的,你们要是敢硬抢,也得看官府答不答应。金家虽然是商家,亦是奉公守法,如今又是皇商,也不知若被惊扰了会是个什么罪过……” “四奶奶,”于婆子忽然跪地,爬到阮玉跟前,抱住她的腿:“霜降若是不肯嫁,小栓他……他就保不住了啊!” 小栓是谁? 阮玉眨眨眼,不过估计是于婆子的儿子,不知是个怎样的人物,又犯了怎样的错,竟要牺牲了姑娘的终身来成全。 “你二人生为父母,如何不知手心手背都是肉?霜降虽是个丫头,可是你们不疼,我还疼呢!” 阮玉转身进屋,丢下于婆子的嘶喊:“老奴可就这一个儿子啊……” 阮玉恨恨的摔上门。 往里迈进一步,又叫了夏至过来:“告诉春分,立马把人撵出去。再查一查,今天是谁当值,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日后不经我允许,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大门外等着!还有那些粗使婆子都是做什么的?就任由他们这么闹腾,是想给谁看笑话?整天就这么点活,也干不明白,还能不能办事了?不能的话都给我滚蛋!” ☆、144下不为例 夏至见她真动怒了,急忙屈了膝,就要往门外赶,可是一个声音恰在此际传来:“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赶出去?今天守门的是谁?今天当值的管事又是谁?都给爷叫到后院领板子。以后再这般门禁不严,谁都往里放,加倍处罚!” 夏至偷偷瞅了瞅阮玉,见她身形不动,头也未回,只攥着帕子的手缓缓收紧。 夏至连忙转身出去了。 院内,任于连富跟于婆子如何闹腾,说什么“金家的下人还敢管咱们相府的人”,都被堵了嘴拖出去。 于婆子腿踢得老高,鞋都甩飞了一只。 百顺瞧了瞧金玦焱的脸色,拿棍挑了那只鞋跟着送出去。 春分打量今天金玦焱也是帮了阮玉,便走上前,打算施礼道谢。 金玦焱已经转了身。 此刻,他居高临下,而暮色四合,便映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阴气森森,煞是骇人。 “据我所知,你们姑娘已经嫁为金家妇,再这么姑娘姑娘的叫着怕是不妥吧。你伺候四奶奶多年,资历跟年纪都是最长的,这点规矩都不懂?今儿幸亏是我听到了,若是……” 冷笑,甩了一句:“下不为例!” 就返身离去。 春分哪见过这阵势?平日里就是阮玉生气了,也是和颜悦色,或是委婉的提点她,这般被劈头盖脸的训了一顿还是头一遭。 她不禁有些懵,直到金玦焱进了烈焰居才回过神来。 这工夫,阮玉的第二个决定又下了,提三等丫头穗红为一等丫头,补立冬的缺。 因为她进院的时候,只有穗红行事得法,就越级提拔了她,顿令对这一位置虎视眈眈许久的众丫鬟哀叹连连,可也不敢抱怨,因为主子正火大着呢。 立冬则颇为失落,因为这意味着,她再也回不到阮玉身边了…… 霜降终于被解放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谢奶奶搭救!奴婢不想连累奶奶,奴婢已下了决心,绞了头发当姑子去!” 阮玉看着她左半面乱七八糟的碎发,叹了口气:“说什么连累?你是我的丫头,好生在院里待着就是……” 她还开了句玩笑:“你若走了,谁来管我的嫁妆?” 霜降摇头,咽下两眼的泪:“奶奶,你有所不知,他们是不会罢休的。我爹跟娘已经接了聘礼,都用了不少了。小栓又……” “小栓是怎么回事?”阮玉由夏至扶着坐到椅子上。 这一落座,方觉满身疲惫。 霜降咬咬牙:“也不知是在哪轧了坏道,才十三岁就进了勾栏院狎妓,跟人争风吃醋打起来,偏那人还是赵员外的庶子……” 阮玉明白了。 这不能不让人怀疑是个圈套……诱了于婆子的独子入瓮,然后恩威并施的求娶霜降。 阮洵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只要霜降点头就行了。 可是霜降不同意。 阮玉默了默:“霜降,你跟我说实话,我今天这样对待你老子娘,你恨不恨我?” 霜降犹豫片刻,摇摇头,眼泪却掉下来。 阮玉便叹气。 当时她只顾着一时之气,要把霜降解救出来,其实也是因了她前世的经历。 她刚考上大学的时候,家里忽然打电话要她回去一趟。她不明所以,以为是父亲出了什么事。结果到家才知道,继母托人给她找了门亲事,那男人据说是什么公司的老板,已经四十好几了。离过一次婚,儿子几乎跟她同年,而她当年,刚刚十八岁。 她当时气得不行,可是家里根本就没有给她做主的,还反锁了门,若不是她打窗子爬出顺着四楼的排水管跑了,不知会出什么事。 也便自那时开始,她就跟家里断了来往。 这本已是尘封的往事,今天一并被勾了起来,看着于氏夫妇,就好像看着她前世的…… 然而霜降并不同于她,或者,霜降永远不会像她这般对仇恨耿耿于怀,对欺骗她背叛她的人毫不留情! 霜降哭了一会,抽泣道:“我只是担心小栓,他还那么小……” 阮玉垂了眸:“这个,我帮你问问大人……” 霜降一怔,连连磕头:“谢谢奶奶,谢谢奶奶……” 阮玉疲惫的挥了挥手。 她能理解,依霜降的脾气,若不是被逼到今天的份上,是绝不肯吐露一个字的。于氏夫妇也不好去求阮洵,毕竟是自家做了丑事,一旦被人传开,丢的是相府的脸,他们也休想待下去,所以就打算拿了霜降牺牲。 这就是女人的命运吗? 她揉揉眉心:“你先歇着吧,明日我就回去一趟……” 霜降再次磕头,却不肯离去,嗫嚅道:“奶奶就别罚那些人了。我爹娘说是来探奴婢,大家都知道奴婢是奶奶跟前的人,如何敢拦着?再说……” 她咬了咬唇,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了:“他们是相府的人……” 是了,不管姑娘出身何处,如今是花落金家…… 阮玉冷笑:“相府么……” 霜降便磕头:“还请奶奶饶他们这次。他们生养我一回,我总不能来不及报恩,就……” 春分进了门,见阮玉神色不虞,忙着人把霜降扶下去了。 阮玉坐在椅子上,以手扶额,出了半天的神,是两道类似笛子的声音将她惊醒。 尹金? 然而抬了头,只见春分立在面前,欲言又止。 而就在她回过神思之际,笛音又不见了。 大约是幻觉吧。 阮玉忽然意识到,若是她真的能回到现代,霜降怎么办?春分怎么办?还有…… 她今天算是把霜降的麻烦解决了,可是以后呢? 心思有些乱,转念又想,不是还有如花吗? 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对了,穿越的时候她得把如花带上,好把这具身子还给它。 于是又笑了:“今天真是累了,霜降不在,就麻烦你帮我梳洗了。” 春分只觉主子怪怪的,又不好说话,只扶着她往净房而去。 刚走了两步,就见立冬抱了如花闯进门来,眼睛发红,小嘴抿抿着,一副委屈模样。 “立冬,怎么了?”春分只觉头痛。 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事?是不是冲到了什么?是不是该去庙里捐点灯油? 立冬小嘴瘪了瘪,终于哭出声来:“四爷他,他不要我了……” —————————— 金玦焱闭着眼睛,听着外面渐渐安静了,方从荷叶托首上抬起头。 他又在黑暗中坐了许久,对着隔道的喜鹊登枝花格窗出了会神,方吹亮了火折子,点了灯。 黄花梨木的书桌上,铺着的是一纸荷花,最上面的花苞鼓胀得厉害,似乎下一刻就要喷薄绽放。 他瞧了一会,收起,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凝神片刻,饱蘸了墨,落笔其上。 紫檀木的琴案,芳香古雅。 素朴的飞泉琴,曲调悠长。 旁边坐着个人,粉色的衣衫随风飘摆,一双柔荑飞舞如蝶。她垂眸敛眉,神色安静而愉悦,似是沉浸在优美的乐声中。 于是他的唇角也不觉漫起温软,更加细心的笔墨勾描。 是了,每每同温香相处,他回来都要画上一幅,如今已经积攒了两只大箱子,跟他那些宝贝摆在一起,偶尔翻阅,便仿佛回到了当初那段岁月。 ……“你就是金四哥?”长睫飞快扇动,一双水眸便忽明忽暗,含羞带怯的睇着他:“常听他们提起,如今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似是想起了什么,腮边一红,福身一礼。 姿态曼妙,举动轻盈,刹那便灿烂了满目春光。 他急忙伸手虚扶,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衣袖,就仿佛托起一个水泡,娇娇柔柔,令人不敢妄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破了。 而那双眸子忽然抬起,冲着他,水波盈盈的一笑…… 他亦笑了,换了画笔,轻点淡墨,探向纸间,细心勾画一双如水双眸。 屏息,凝神,落笔,收回,细看…… 第136节 他一怔,再凑近了些…… 温香的眉,温香的唇,温香的脸,然而单单一双眼,怎么那么像……阮玉? 不羁的,妩媚的,含笑的,挑衅的,甚至有些不怀好意的看着他。 他一惊,再一看…… 因了这双眼,整个人看着愈发的像阮玉,她就那么端坐面前,指在琴弦拂动,唱的是他从未听过的一首曲子,仿佛夜风幽眇,仿佛莲送芬芳…… 他倏地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习惯的踱到窗边,撩开窗帘…… 对面,晕黄的光在地上铺开一副静谧而喜庆的图景。 他看了一会,拉开书桌右侧的抽屉,自里面取出一个小叶檀木长盒,打开…… 一根紫玉笛正静静的躺在里面。 停了片刻,将笛子取了出来,有些迟疑的放在唇边。 人家吹笛皆是将笛横在右侧,唯独他,喜欢放在左侧,怎么也纠正不过来。 他就这般犹豫着该不该吹响它时,笛子爆出两声单音。 他被吓了一跳,连忙将笛子塞回抽屉。 侧耳倾听了一会,好像没什么动静,方松了口气,然而心中懊恼起来。 又转了几圈,走到书架前。 稍有迟疑,从上面拿下一本《大学》,摸了摸粗糙的书皮,缓缓翻开…… ☆、145出尔反尔 ……“金老爷,令公子聪明绝顶,老夫前所未见,将来参加科举,定可高中!哈哈……岑老夫子捋须大笑。 金成举赔笑:“我不过是想让他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哪是要他考什么科举?” “不考科举?”秦老夫子像是听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话,眨巴着小眼:“令公子的本事……不是我夸口,这怕是状元之才呢!” 金成举只是笑。 —————————— “爹,为什么不让我考科举,却让弟弟去读书?岑老夫子说他不及我一半聪明,何必把工夫跟银子搭在他身上?” “住口!”金成举扬起巴掌,却重重落在桌上:“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弟弟?” “那爹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科举,连学堂都不许去了?” “你……”金成举哆嗦着手指:“这是命令。身为子女,遵循父命,这是孝道!” 他看着父亲,捏紧了拳。 —————————— 纸上的墨字打过去的幽黄光阴中浮出,重新排列在眼前。 金玦焱盯了片刻,合上书本,重新放回书架。 一时之间,忽然不知该做点什么。 走到桌边,看着完成了一半的画,目光落在那双眼上,不知不觉就想起她击打着茶盅,自在逍遥的歌唱。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头半句还正常,到了“白月光”,忽的往上一挑,往日醇厚的嗓音顿时显得特别怪异,就像公鸡打鸣。 他急忙收了声,心虚的往四处张望。 门口似乎有动静。 他立即回了头:“谁?” —————————— 立冬抱着如花,抽抽搭搭:“就是院里乱的时候,看管婆子也出来瞧热闹,璧儿就趁机跑出来了。方才我遇到她,她就说,如今四爷原谅她了,用不着我了,反正我又懒又馋,用着也不顺手……” 立冬嘴一咧,又要大哭,被春分瞪了回去。 春分试探的睇向阮玉。 阮玉正支着额,仿佛入睡。 默了默,阮玉闭着眼睛道:“回来就回来吧,先歇着,有事明早儿再说。” “可是奴婢该做什么?” 想到主子今天刚提拔了个穗红,自己就被从烈焰居撵出来,只觉是流年不利,顿时瘪起了嘴。 而刚刚走马上任的穗红亦战战兢兢,生怕立即被打回原形,受人嘲笑。 “自是原来做什么如今还做什么。穗红先跟着春分学学,早前不是说了,咱这屋里还缺个一等丫头?” 一句话,安了两个人的心。 穗红感激不尽,自打升职就怕讨了原来大丫头的嫌又怕什么也不做让主子厌恶的她急忙上前:“奶奶,奴婢服侍您梳洗吧……” 阮玉点头,任由她扶着去了。 春分本想跟上,又停住。 若是从前,她定要给穗红个下马威,可是这会,面对被“退货”的立冬,不知是喜是忧。 这是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呢? 立冬没有成功,璧儿倒“起死回生”了,真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璧儿那丫头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然而再思及金玦焱那一番话…… 这是……出尔反尔?还是…… 春分真的搞不懂金玦焱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 阮玉今天很累,累得什么都来不及想就睡着了。 她应是没做什么梦,可是睡着睡着,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阮玉……” 好像是金玦焱。 她一下子惊醒过来,然而入目的只是满眼的黑。 心口狂跳,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她翻了个身,白日里的事渐渐浮现。 西山…… 或许真的有通往现世的捷径? 此番一想,却没有初初得知时的兴奋。 再思及霜降等人,兴奋又减了些。她还说,要送春分出嫁的…… 虽然未必肯定就会别离,可是离情别绪已在心间。 她忽然发现,这短短的半年时光,已经让她有些难以割舍了,不管是她喜欢的还是讨厌的人,此番一旦离开,就不会再见了吧,哪怕是…… 车厢里,金玦焱抓住她的腕子,露出她手上血泡的一幕跃然眼前。 即便知道他是在为温香不平,可是莫名其妙的,她觉得他当也是想关心她,否则她将伤口藏得好好的,他怎么会发现? 还有在宫宴上的阻拦,在御花园的搭救…… 还有他点了她的穴,查看她臂上的伤势…… 手不自觉的抚上左臂。 是不是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否则她怎么会如此心平气和的想起他,想起与他之间的过往,还会有那么一些些的感动? 否则,她怎么会听到他在唤她的名字? 这当真是做梦了! 可笑,难道她真的渴望那个人的关心?就算真的关心,又同她有什么关系? 她,本来就不是阮玉…… —————————— 第二日清早,是要去福瑞堂请安的。 阮玉打扮停当,由穗红服侍着出门。 穗红只觉自己升了大丫头,是前所未有的顺利,而且春分等前辈也没有给她难看,于是心里满是燃烧的三把火,一心想要报效主子,服侍起来格外卖力。 “奶奶慢点……” “奶奶,前面是台阶……” “奶奶小心着些……” 阮玉只觉又来了个唐僧。 正头痛着,烈焰居的院门也开了。 金玦焱出了门。低调打扮,小媳妇一般殷勤而温顺的璧儿跟在后面,一路柔声嘱咐着,还帮金玦焱扯了扯衣角。 这一幕落在阮玉眼中,不知为何是如此刺目。 金玦焱习惯的扭过头,恰见阮玉,顿时有些尴尬。 璧儿还在温柔的替他整理衣领,那模样,活脱是…… 他急忙拉开璧儿的手。 然而在阮玉看来,就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肌肤之亲。 璧儿也见了阮玉,恭顺的屈了屈膝:“四奶奶……” 动作与表情均无可挑剔,若不是经过改造而悔改了,就是经过历练而升级了。 第137节 金玦焱想要迎上前,不知为何站立不动,只能看阮玉走来,冲他福了一礼:“四爷早啊。” “早。” 他点头,忽然发现,阮玉似是有什么不同了,可一时又找不出是哪里不同。 阮玉已经自顾自的走了,他急忙跟上,身后传来璧儿的软语:“四爷,早些回来……” 这句话,实在太过暧昧。 金玦焱回了头,璧儿福身敛眉,一副柔顺模样。 而仅是这回头的一瞬,阮玉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他疾赶两步:“其实璧儿,那个,我……” 他也不知为何要跟她解释这个。 昨天晚上,他推开门,就见璧儿站在外面。 衣衫褴褛,形销骨立,乍一打眼,简直鬼一般。 他吓了一跳,待认出她来,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不论如何,璧儿总归是自小在他身边伺候的丫头,他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的,那种感情,竟是胜过玦琳。因为玦琳毕竟有爹娘疼爱,可是璧儿…… 他目光复杂的看着她,她低低的哭着,听到点动静就一个哆嗦,惊惶四顾。 他知道,那些看管婆子都是厉害的,璧儿定没少在她们手下吃苦头。她虽是丫头,然而一直当姑娘似的娇生惯养,心气又高,如何受得了? 璧儿不断的重复“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还一个劲的念叨“四奶奶”。 问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摇头,神智好像都不大清醒了。 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千依过来了,很委屈的说立冬回主屋了。 璧儿便大喊一声,晕了过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在跟前候着了,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让他什么也说不出,然后就…… 他这边正自纠结,阮玉则跟那个新提拔的他叫不出名字的丫头欣赏春光,还指点着哪一树的花开得好看。 “阮玉……” 阮玉又笑了两声,走了两步,方好像听到他的声音。 回了头,满脸粲然:“四爷叫我?” 金玦焱迟疑。 阮玉眨眨眼,又笑:“方才四爷好像要说什么事……” 金玦焱顿时一点说的念头都没有了。 阮玉目光一闪:“是关于璧儿吗?” 金玦焱别开目光,望着远处的一株桃花:“没有……” 阮玉便淡而冷的一笑,继续向前。不多时,又跟穗红说笑起来。 —————————— 自三月三后,阮玉的清风小筑就热闹起来。 三天两头的往里送帖子,都是小圆跟裴若眉,总要约她出去玩。 她是很喜欢这两个心性单纯的女子的,怎奈金玦焱也不知抽什么疯,一律不准,害得庞维德亲自上门来替小圆说情,可仍旧没用。 以往他还出去走走,可是现在,经常往窗前一戳,门神一般。 富家公子就是好啊,什么都不做也有钱花。 阮玉感慨。只是如今天气暖和了,柳绿花也红了,人总是习惯往窗外张望,结果一抬眼就望见他,身边还经常伴着个璧儿,嘘寒问暖的。 他的窗前有柳有桃,端的是一幅人面桃花的美景,但是总让人喜欢不起来。 阮玉便让人把那窗子钉上,只去别的屋子闲坐。 ☆、146此中心思 又过了几日,小圆跟裴若眉杀上门来,一进屋就嚷嚷着阮玉不给面子,要她赔偿她们的相思之苦,今天的晚饭就在她这吃了。 正赶上孩子们堆在阮玉这玩泥巴,两个女人脱了鞋袜卷了衣袖就加入进去,大呼小叫,全没有为人妇的贤淑样子。 阮玉索性让人担来了一堆沙子,领着大大小小到院里塑“城堡”。 庞维德跟蒋佑祺自是也来了,挤到烈焰居,听到院里热闹,便立到窗前张望,恰见绿柳扶苏,如烟如雾,一群女子不顾形象的或蹲或坐,白白的小手跟小脚就在黑乎乎的泥巴里穿来穿去,一层层堆叠着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时而抓起一团捏吧捏吧,时而往别人的脸上身上抹上一把,引得人尖叫,结果被反攻。 庞维德瞧得心里痒痒的:“四哥,咱们也过去瞧瞧?还记得小时候,咱们一起去河边,你抹了我一身泥巴,还把我衣裳扔水里,害得我就只好光着跑回去,恰好被小圆看到。她直到现在还笑我呢……” 蒋佑祺大笑:“维德一直思谋着报仇,只可惜之后你见了水就跟见了鬼似的,他就一直没捞到机会……” 庞维德搓手:“四哥,给我个机会吧,让我一雪前耻!” 那俩人都兴奋得不行,唯有金玦焱,盯着阮玉光着的两只脚丫子,像小白鱼似的在泥巴里兴奋出没,眉毛气得都要飞起来了,只恨不能冲过去抓起她裹吧裹吧塞回屋里。 阮玉,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什么叫廉耻? 庞维德已经兴奋的跑向门口,回了头,却见金玦焱岿然不动,而蒋佑祺则不断给他打眼色。 他眨眨眼,涎着脸凑上来:“怎么,还跟四嫂冷战呢?你们也是,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你怎么还被打到这边来了?男子汉大丈夫,该低头时就低头,别抹不开面子。再说,给媳妇认个错算什么?你不知道,以前我也是死犟的,还故意纳妾气小圆,后来我爹告诉了我这个法子,我试了拭,真灵!你都不知道小圆她……” 意识到将夫妻间的小秘密说出来有些不大合适,庞维德急忙打住话头,然而金玦焱已经眸光一闪,溢出自己也无法察觉的复杂。 “所以说呢,趁此机会,咱们掺合过去,说说笑笑的,不就把事情遮过去了?有我跟蒋六在,保准让你吃不了亏!还有小圆跟蒋六媳妇,那都是盼着你们好呢。再说,四嫂弄出这阵仗,八成就等着你去呢。女人嘛,面子矮,你只要给她个坡,她就借着下驴了……” 本来金玦焱被庞维德拖着已经往门口开动了,听了后面的话,再想起阮玉的脚白花花的在人眼前亮着,顿时脸一沉,不仅甩开庞维德,还把窗子给关上了。 庞维德瞅瞅蒋佑祺,后者做出一副闲话少说之态。他只得叹口气,大喇喇的往醉翁椅上一坐:“既是要在屋里闷着,没有酒怎么行?来人呐,上酒上菜!” 窗外,几个女人正忙得欢快,孩子们闻讯则全赶到了院里,把自己涂得泥猴似的,就连金宝锋也不例外,不过他比较斯文,只给弟弟金宝钧抹了个花脸。 小家伙张着小泥手乐得咯咯的,逗得金宝妍又喊又叫的几乎要从奶娘怀里窜出来。 小圆瞧了瞧热闹,拍了拍手下据说叫做“城堡”的底座,拿胳膊肘拐了拐正忙着掏“窗户”的阮玉,示意她看向烈焰居忽然紧闭的窗子:“诶,你俩还僵着呢?” 阮玉目光一闪,似是就要望过去,然而下一瞬,她依旧只执着于修理“窗框”:“你听谁胡说呢?我们……” 这个词似乎不妥,她急忙更换:“我跟他没什么……” 小圆撇撇嘴:“咱们虽认识不久,但是你的脾气,我多少还是看出一些的。不是我说你,女人嘛,脾气太硬总归不好。金四本就是个犟种,结果你硬他也硬,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就快到头了! 阮玉心道,她要如何跟小圆提议到西山走一趟? 自从三月三,她就被金玦焱限制出门。本来是想去相府求阮洵替霜降的弟弟想想办法,可是金玦焱正义凛然道:“岳父大人为官清正,你却做这种勾当,这不是给人弹劾他的机会吗?” 如是她还真反驳不得,想了想:“我去看看庄子。” 他双脚一叉:“我陪你去!” 见她望过来,继续正义凛然:“外面人多事乱,你又极少出门,庄子里的事你也不甚懂,有我在,省得你被人看笑话!” 又补充:“否则以后就不好管理了。”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而且他果真帮她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将下人威慑了一番,而她又从中学会了不少打理庄子的法子,对农时耕种也了解了一些。 只是这种受益有什么用吗?她就要走了。 想到这里,忽然心思复杂。 “嗳,”小圆又碰了她一下,唇角浮着神秘:“其实我觉得金四对你挺好的……” 手一抖,“窗户”出了个豁口,阮玉有些幽怨的睇向小圆。 小圆似是怕人听到,伸手笼住嘴,要凑到阮玉耳边说悄悄话。 阮玉见她一手的泥,急忙躲避。 结果一个不小心,碰到了小圆的胳膊。 小圆的手当即在自个儿脸上拍了个黑月牙,逗得阮玉跟裴若眉大笑,连金宝妍都跟着咯咯笑起来。 —————————— 烈焰居内,三个男人已经开始推杯换盏。 庞维德呷了一口金华酒,瞄了眼紧闭的窗子,听着外面的欢笑,有些愁眉苦脸,转而又露出诡秘:“嗳,你托我的那件事,已经办妥了……” 金玦焱的神色正跟着外面的热闹忽松忽紧,闻言,拎了白玉酒壶,给庞维德斟了杯酒。 “不敢,不敢……”庞维德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其实那个赵员外不过是仗着有靠山,就是户部侍郎罗胜。所以御史台参了罗胜一本,他自然就嚣张不起来了。那个小玩意已经被放回家里,叫他爹娘一顿好打,可也舍不得,又拿了金贵的药跟补品养着。不过人虽放回来了,姑娘不给赵合,彩礼总得还吧?这可到哪都说得出理去。可是那于家两个老的,把彩礼都花了大半了,还等着住庄子呢,这会拿什么还呐?” 瞅了瞅金玦焱的脸色,凑上去:“你若看上那丫头,跟四嫂讨了就是,何必费这份周折?再说,不过是个丫头,难道还要你去填那窟窿?有替人还彩礼的钱,聘个贵妾都绰绰有余。我就纳闷了,你怎么总是捡人家的……” “剩儿”还未出口,蒋佑祺已经拿鹅腿堵了他的嘴:“还不快吃?不是说就想吃烧鹅吗?” 庞维德还要辩解,蒋佑祺一使劲,顺给了他个眼色。他稍一愣神,结果被鹅腿杵得嘴痛,忙捂着“哎呦”。 金玦焱一听他说自己对霜降有意,心里就不痛快了,结果后面又跟了那么一句,纵使只说了半截,他岂是不知其意?顿时倒了盅酒,一饮而尽,只觉外面的笑声分外刺耳。 庞维德缓过了疼,发泄的啃咬鹅腿,含混不清的抱怨:“你不想牵连岳父是一片孝心,可是这参人的活儿岂非就是御史台的职责?他们没事还要奏上一本呢,更何况真有其事?只要跟尹金说上一声,他乐不得给他爹递话。你倒好,偏把这事托给了我。不是我说你,尹金那人看着傲气,其实平和着呢。不就是因为温香,可你也不至于……” “咳咳,咳咳……” 蒋佑祺拼命的清嗓子,递眼色,心里抱怨,怎么跟庞维德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凑在了一起?他那媳妇小圆也跟他是一样的有什么说什么,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捎带着老实腼腆的若眉都快变话痨了。 他决定起身透透气,便踱到窗边,见珐琅雕翠大瓷瓶里插着几幅卷轴,便随意抽出,展开观看。 那边厢,庞维德还在絮叨:“说实话,我一直很奇怪。按理,嫂子出身名门,又受过各路名师的教育,应该是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可是我怎么觉得,觉得……” 搔搔脑门,不知该怎么说,最后憋了句:“难道这才是大家闺秀?” 外面又传来一阵欢笑,也不知是得了什么趣事。 “你瞧瞧她玩的那些东西,比咱们小时还热闹。对了,她就差上树掏鸟蛋了吧?” 金玦焱端了酒盅,横了他一眼。 他嘿嘿一笑:“也难怪你不满意。其实若说娶妻,还真得娶温香那样的。只可惜我跟小圆认识得早,是青梅竹马,否则……” 第138节 蒋佑祺正在观赏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弹琴的女子,姿态神韵都像极了温香。 金玦焱这点秘密,他们是早就知晓的,只不过那一双眼睛…… “呀,金四奶奶,你把我的‘宝塔’都坐烂了!”裴若眉惨叫。 他眼皮儿一跳,再看那女子旁边还虚虚的画着个男子,没有填五官,只手持玉笛,然而看那持笛的姿势…… 一时之间,心里通亮。 ☆、147太不像话 然而却还有两人糊涂着,一个问:“香儿……温香这几日还好吗?” 一个答:“那天回去后就病了。也是,她这边仙人共奏,嫂子那边就群魔乱舞,真是……” 蒋佑祺将画收好,真恨不能给他们一人一下。 庞维德明显是喝多了,拉着金玦焱的袖子,醉眼朦胧:“如今你们也见了面,那天咱们也看到了,香妹妹并没有怨你的意思,而且我瞧着……” 嘿嘿一笑:“她似乎对你比以前热情了……” 金玦焱露出一丝喜色,端了酒盅,一饮而尽。 “所以说,不吃一堑,不长一智啊。”庞维德慨叹:“她要早能这样,你也不至于摸不清她想的是什么,就不会犯难,更不至于……” 拍金玦焱的肩膀:“唉,如今你成了亲,她若嫁了你,最好的结果就是平妻,只是……” “我不会……” 不会什么? 金玦焱一时阻住。 庞维德很了然的叹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四哥,你已经成亲了。阮洵的女儿,岂是你想休就能休得的?还是不要……” 金玦焱摇头。 至于为什么摇头,或许在这一刻,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未知。 “对了,差点忘了说。”庞维德呷了口酒:“华声书局的老五端木秀不是偷偷成立了青莲社吗?最近终于在人前露面了。我想着,咱们春日社怎么也不能叫人家比下去。过两日,咱们找个地方聚一下,叫上丁穆然,春日社的九君子要让那群小子瞧瞧,什么才是京城风流!只可惜三皇子不好出宫,否则……” “他不过是在咱这挂个名,咱也借他个势,不过他最好还是少出现,否则咱们真的闹出什么麻烦连累了他,那皇位……”点到即止,金玦焱拎起酒壶,仿似无意的问:“尹金也去吗?” “就知道你最忌惮他!”庞维德嗤的一笑:“他岂能不去?京城四美,春日社就占了仨,仅这一项就压倒青莲社。他们仅有个季桐,不妨事,不妨事。而且尹金有个御史大夫的爹,三皇子不在,就得靠他压场子了。” 金玦焱便皱了眉。 庞维德则不忘提醒他:“温香也会去的,到时一曲仙人共奏,直接将他们压倒。对了,让嫂子也去,来个群魔乱舞,哈哈……” “她不会去的!”金玦焱冷冷的打断他。 “为什么?”庞维德急了:“你知道吗?嫂子的才名在这短短几日已是把京城烧开了锅。我敢担保,只要嫂子往那一坐,青莲社立马垮台!” “我说过,她不会去!” “为什么?四哥,为什么啊……” “咳咳咳咳……”蒋佑祺恨不能将庞维德一巴掌拍扁。 依金玦焱的心思,此刻绝不会允许阮玉抛头露面,更何况她颇负盛名,人人都想一见? 即便不论这个,前有季桐,后有尹金,金玦焱可是都把人家记心上了,又岂会允许她“前缘再续”、“款曲暗通”? 当初或许是因为温香态度不明,所以他对尹金还没那么大醋劲,可是现在…… 偏偏庞维德还在那拍案大笑:“是我思谋不周。若是嫂子去了,四哥还怎么跟香妹妹……哈哈,不过话说回来,你若是娶了香妹妹,嫂子会不会同你闹?成亲那天我看她可是生猛得很,什么都敢砸。对了,她知道你跟香妹妹的事吗?呃,若是将来你享了齐人之福,我管她叫嫂子,那么管香妹妹叫什么?小四嫂?” —————————— 回去的路上,庞维德需要让人搀扶着才能勉强走曲线,嘴里还嘟囔着:“小四嫂……嘿嘿,小圆,你看这个称呼怎么样?” 蒋佑祺看着他那烂醉如泥的样子,摇摇头:“庞七,作为兄弟,别说哥不提醒你。你啊,小心枉做小人……” “什么小人?什么枉做?蒋六,你什么意思?” 蒋佑祺懒得搭理她,携了裴若眉上车去了。 庞维德还在后面歪歪斜斜的追赶:“蒋六,你站下,站下!我叫你呢,你听到没有?你站下,给我说清楚——” —————————— 出游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八。 春日就跟孩子一般,一天一个样。虽则仅过了半月,然而柳更绿,桃更艳,又新开了不少的花赶趟,还有那初初冒头的小骨朵在风中招手,处处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只消一望,便心情大好。 金玦焱换了身宝蓝色茧绸直缀,自觉正合春光,而那身他补做的浓紫衣袍已被压到箱底,自己也不知为何再也不想看上一眼。 璧儿殷勤的为他整理衣襟,他则不自觉的望向主屋,心里隐隐有一些期待,希望某人能看到自己玉树临风的样子,让事实告诉她,即便京城有四美,他也位列第一,比另一个金不知强上多少,他与她才是真正的金玉…… 神思一顿。 他在胡琢磨什么呢?什么“金玉”,他跟她不过是…… 主屋的门吱扭一下开了,似是听到了他的心声,阮玉一眼就望向这边。 目光相对,他的心神有那么一瞬的一荡,紧接着对上璧儿的委屈。 原来不知何时,他竟是拂开了璧儿在他衣上忙碌的手。 他在怕什么? 他略略一想,璧儿怨念深深。 只不过这一刻,他的注意已经转移到了阮玉身上。 她穿着轻烟淡柳色系襟纱衣,露出浅浅一线抹胸。 仅凭颜色,就知不是他最爱的嫩黄色绣菡萏的那条。 呃,为什么要说“最爱”? 他短暂的想了想,目光又移到了月白色绣竹梅兰澜边的挑线裙子,落在翠绿白梅厚底绣鞋上。 看样子,她是打算出去。 出去? 上哪去? 皱眉间,阮玉已经行至面前,看样子是做好了跟他擦肩而过的准备:“四爷早啊……” 他“嗯”了声,叫住她:“要出府?” 她点头,继续前行。 胳膊被抓住。 她诧异转头。 金玦焱尴尬收手,璧儿脸一白,垂了头。 “上哪去?该办的事不是早就办完了吗?”金玦焱尽量表现出和颜悦色的模样,可心里的火苗仍旧在探头探脑。 “自是去参加春宴……” “什么?”金玦焱大惊。 阮玉万分不解的看着他:“难道四爷不知春日社今天聚会吗?小圆可是早早遣人给我送来了帖子……” 一张勾画燕尾剪柳的请柬出现在金玦焱面前,金玦焱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开始冒烟了。 小圆! 真该让庞七好好管教管教她,竟然自作主张,太不像话了! 阮玉已经施施然往前走了。 金玦焱跟上,咬牙:“不准……” “去”字还没有出口,就听阮玉淡淡的唤了声:“霜降……” 霜降从一边绕过来,行至金玦焱面前,跪在地上,郑重的磕了个头:“奴婢谢四爷出手相助。” 他记得,霜降极少随阮玉出门,此番莫不是专程来谢他?可是他那事,办得极隐秘,阮玉怎么会…… 对了,定然又是小圆! 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阮玉便出了院门。 顿足,急忙追上去,可是阮玉的小轿已经摇摇的走了。 阮玉,你是铁了心的要去会尹金? 然而方追出二门,另一顶小轿也急急而来。 钟忆柳挑了帘子:“表哥……” 金玦焱皱眉:“你怎么来了?” 目光却瞟向闻声停住的阮玉。 “姨母说你今天出去玩,要我跟你一同见见世面。” 金玦焱的脑子轰的就大了。 钟忆柳露出谄笑,又不屑的瞟了瞟阮玉的轿子,意有所指道:“姨母说,表哥只顾着玩,有些事怕是‘照应’不到,万一被人瞧了笑话就不妥了,于是让忆柳帮忙照顾着。” 望望天,表情享受:“今天天气真好,表哥,咱们赶紧出发吧,可别让人等急了!” 金玦焱只觉有一串火苗滋滋的舔着脑门。 如今,阮玉是非去不可了,否则他带着个钟忆柳,像什么样子? 可是带上钟忆柳,似乎又要询问阮玉的意思,虽然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如此作想。 而阮玉的小轿只是顿了一顿,再次往大门去了,金玦焱好像听到那吱扭扭的轿音里掉落一声“哼”。 —————————— 此番聚会的地点是一挂通天而下的巨大瀑布旁边的一溜水榭厢房。 第139节 阮玉有点失望,因为不是西山,便想着要不要跟小圆建议一下。 而众人都很兴奋,大约是由于瀑布气势磅礴的巨响与节奏还有激起的水花与烟雾吧。 观了会瀑,吟了几首诗,便合了雕花纹锦的窗,一任声响在外喧嚣,颇有种超然于世的悠然。 不管阮玉满不满意,也不得不赞同,这个地点选得极妙。 一边是银河高悬,飞落九天,一边是遮阴密林,幽深百转。开窗便是瀑声轰鸣,启门便是松涛阵阵,很是相得益彰。 ☆、148天赐良机 此际,尚未到饭时,众人便个忙个的。 小圆张罗着去瀑布边捉鱼:“金四奶奶,你是不知,这聚云潭里有好多银鱼,味道极美,只是平日少见,总要到瀑下生了彩虹才出来‘鱼跃龙门’,那等情景……” 连声啧啧:“咱们现在就去守着,带着网兜,到时你就等着银鱼往里蹦吧。上回在你那里吃了鳜鱼片羹,真是美味。你也别嫌我小气,今天我就给你做个小圆鱼汤……我娘的拿手好菜,传女不传子的哦。咱们还可顺便打水仗,上次在那小溪边,水流细细的,实在不过瘾……” 越说越高兴,抓了阮玉:“走走走,现在就去!” “不许去!”一声怒喝暴起。 屋里人顿时一惊,循声一望,竟是金玦焱。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金玦焱有些尴尬:“那个,呃,我说的是她……” 指了指阮玉。 小圆拍了拍胸口:“金四哥,你不要突然这么大声好不好?会吓死人的。真不知金四奶奶是怎么忍受你的……” “我表哥怎么了?”钟忆柳就要挺身而出。 庞维德急忙打圆场:“小圆,你也是的,这才三月,水还冷着呢,你把嫂子带过去,着了凉怎么办?依我看,你们若是呆不住,就去林子里走走,采点蘑菇回来,也给中午加个菜……” 小圆本是不满,但见庞维德一个劲冲她挤眼,只得接了相公随手抓来的篮子,携了阮玉跟裴若眉,往外走去。 临出门时,庞维德还听小圆嘟囔:“金四往常也不这样,今天是怎么了?嗯,定是因了他带来的那个什么表妹。金四奶奶,那人是怎么回事,咱们一起玩,她来做什么?” 庞维德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回头对横眉怒目的钟忆柳一笑,便要拉着金玦焱离开。 岂料他方一动,钟忆柳就跟上来。 他头痛不已,只得招呼芸娘:“嫂子,不是兄弟说你,你不能只顾着自己聊天呐。这位新来的钟表妹,怎么也给照应着点啊……” 芸娘等人岂是没有瞧见钟忆柳?只是这样的聚会,携带的女眷都是妻子或妾室,这个钟忆柳,算什么? 然而既然庞维德出声了,她们也便假意应承:“不是咱们不照应,只是咱们这些都是做了人家媳妇的,怕聊了家中的琐碎,钟姑娘不习惯……” 钟忆柳面上笑着,心里却道,什么不习惯?温香不是也未出阁吗? 其实她今天跟着出来,也是有心会一会温香,谁让她是表哥的心上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阮玉威胁更大。 甫一见,她就下死眼打量人家,非要在那从头到脚的精致中挑出一点错。 在钟忆柳看来,温香就是会打扮,模样也就一般般吧,但是特别会拿乔,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子媚劲。 只是她自打现身就一直孤零一个,钟忆柳看得出,这里的女人都不喜欢温香,可是男人都很照顾她,跟她说话都慢声细语,温情款款,还主动请求上前服务。表哥虽然不怎么搭茬,但是眉眼里的关心与情意是掩也掩不住的。而且就是因为他不说话,方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个狐狸精! 庞维德趁钟忆柳出神,急忙拉了他到一边去:“四哥,这回我可给你安排妥了。把嫂子支出去,再把表妹丢给她们,稍后,她们就要去湖心亭观‘白龙过江’。只剩香妹妹一个,如今就看你的了!” 说着,还朝温香那边挤挤眼。 这的确是天赐良机,四处都轰隆轰隆响,即便面对面,也很难听清对方说什么。若是他表白,温香拒绝,他可当她什么也没听见,而若是同意……这震耳欲聋的声响大约会掩盖她两靥的羞红吧。 这等时刻,这等情景,他筹谋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得以实施,而今,机会就在眼前。 他攥了攥拳,看着凭窗而立,一身霞粉衣裙仿若描画的温香,心情有些激动。 只是似乎总有些不对劲。 他望了望敞开的门……方才阮玉就是打那走的。 再看看温香…… 她一直看着窗外,面带忧伤,她的忧伤…… 对了,尹金! 目光一扫。 方卓在跟聂子元对弈,窦晗与康显还有丁穆然神色沉重,想来又是提起了十二娘,蒋佑祺和贾焕珠则逗着顺哥儿玩,除了不知聚会消息的贾经,只有尹金不在! 庞维德正打算把金玦焱引到温香身边就撤,冷不防被金玦焱推了一把,然后就见他往门外冲去。 “四哥,四哥,你去哪?四哥,四哥——”他在后面狂叫,又嘟囔:“这人是怎么了?” 蒋佑祺一直在关注这边的动静,见状,摇头:“庞七啊庞七,你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 裴若眉拎着篮子,嘟着嘴,眼睛四处张望:“庞七是不是糊涂了,这个季节,哪有什么蘑菇嘛。” 小圆撇嘴:“还不是故意支咱们出来?” “啊,他骗咱们?为什么?小圆,庞七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可得收拾他!” 小圆想着相公这些日子一直念叨的要把金玦焱跟温香凑做一对的“大计划”,忧心的瞅了阮玉一眼:“金四奶奶,要不咱们回去吧……” “回去做什么?”阮玉欣赏着四围美景:“水榭里闹吵吵的,还是这里安静。虽然没有蘑菇,保不准能采到别的野菜呢。” “对啊,三月三那天,我娘派人给我送了好多野菜呢,可比下人在集市上买的好吃!”裴若眉立即赞同:“而且说不准,咱们一会还能抓到只小兔子……” “兔子?”阮玉立即回了头。 “对啊。住在附近的人多是喜欢在林子里下了夹子埋了陷阱什么的,说不准就被咱们碰上,去年夏天的时候,我就捡了只现成的!”裴若眉兴奋得目光闪亮。 “可别光顾着捡现成的,再把自己绊夹子上!”小圆提醒。 “你不说我还忘了。这山上怕是有蛇,咱们可别……” 此言一出,三个女子顿时一怔。 “不如咱们……” 正思谋着回去,一道笛音忽然划破起伏的松涛,乘风而来。 裴若眉转了头:“尹三公子……” 阮玉也看过去,但见层林尽染的绿中,立着一袭雪衣白袍的尹金。 风过,树摇,影动,衣袂翩翩,端的是一副仙人踏歌而行的美景。 尹金上前一步,敛衽为礼:“尹金唐突,惊了三位佳人。” “尹三公子总是这般客气。”裴若眉对这位彬彬有礼的公子很有好感:“大家都在聚仙亭观瀑,尹三公子怎么到这来了?” 尹金眉目一扬,微露诧色:“三位佳人又因何来此?” 裴若眉跟小圆面面相觑,她们总不能说自己是来采蘑菇的吧? 岂料尹金大笑:“实是尹金想避湿寒,便来此处走走。” 二人想起,尹金当年晕迷一个月,就是因为头部受伤,又在雪地里冻了半宿的缘故。 尹金笑毕,望住阮玉,眸色深深:“恰好遇了金四奶奶,不知尹金可否有幸,与金四奶奶聊上几句?” 其实早在看到他的刹那,阮玉就想扑过去,抓住他询问她想知道的一切。只不过经了这半月的休整,她比初时冷静了许多,而眼下,小圆和裴若眉正拿古怪的眼神将她望着,让她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是金四奶奶家奴的事,怕是有些麻烦,所以想跟金四奶奶商量一下。”尹金微笑解释。 小圆跟裴若眉松了口气。这件事,她们也是知晓的,只不过尹金这般提起,便是阮玉的家事了,她们不便贸然跟过去。可也不好离开,因为阮玉是同她们出来的,万一出了什么事……总之孤男寡女,被人传出去有损清誉。她们跟阮玉要好,自是不能看她吃亏。 于是在阮玉随尹金离开的时候,她们就立在原处。 那二人也没有走远,保持着彼此能看到的距离。 “霜降的事到底还有什么麻烦?”阮玉有些担心的看着尹金。 尹金回了头,盯了她一会:“其实是我要找你。” 阮玉疑惑的看她。 尹金笑了笑:“你不是有事要问我吗?” 阮玉的眼神立即活泛起来。 尹金点头:“霜降的事,不过是个借口。” “那么你……”阮玉强压激动。 尹金深深的望住她,缓缓吐出一个字:“是。” 阮玉几乎要欢呼,一系列问号立即涌上心头,咕嘟咕嘟的冒泡。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尹金淡淡一笑,然而看起来更像叹气:“我们边走边聊吧。” 于是小圆跟裴若眉便拿余光瞄着那二人在林间小路上散步。 裴若眉拿手肘碰了碰小圆:“诶,其实我觉得,早前人们说的‘金玉良缘’还真不错。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可怎么就让金四……” “别胡说!”小圆瞪了她一眼,又望向远处那二人。 ☆、149并非传说 其实她也心有同感,只不过庞维德跟金玦焱关系好,她总不能…… 也不知那“计划”实施得怎么样了。她不是对金玦焱放心,而是对温香放心,因为温香……除非金玦焱比尹金家大势大,否则他这辈子,都休想娶到温香。 只恨金玦焱娶了阮玉这么好的媳妇也不知道珍惜,偏偏要那水中月镜中花,若是阮玉跟尹金…… 她心中顿升起一种报复的快感。 “知道现在是什么年月吗?” 第140节 尹金在前,一步一步的踩着厚重而潮湿的枯叶。 冬去春来,几度轮回,旧的会掉落,而新的总要萌发。 阮玉跟着他的足迹,听着枝叶在脚下发出碎响。 “好像是开元二十一年吧。你知道,我对这些是不懂的……” 尹金回了头,睇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不止如此,还有个时间,是公元20**年四月二十三号……” “你说什么?” 阮玉如被巨雷击中。 20**年四月二十三号……若是按照她穿越的日子并停留在这个时空的时间,可不就是…… 尹金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习以为常的事实:“这个时空有两种计时方法,这种,是前朝倒数第二位皇帝发明的……” 阮玉的脑子依旧在轰轰作响:“你是说……” “这个时空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会接收一些来自咱们那个世界的人。有电脑工程师,不过因为无处施展所长,抑郁而死;有房地产推销员,因为炒作房价被捕入狱,被利用他的人毒死;有城管……”笑:“非常‘敬业’,结果被暴怒的百姓打死,还有我跟你说的这位皇帝,还有十二娘……” “你见过她?” 尹金摇头:“你是我能够确认并遇到的第一位穿越人士,而她出事那会儿我刚过来,正昏迷着,所以……” “那你说,她是回到原来的世界了吗?” 尹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吧。或许这边与那边有扇咱们看不到的门,一个凑巧,就会穿过来,或者走回去……” 阮玉捏紧了拳。 “知道明朝建文帝朱允炆吗?” 阮玉摇头,又点头。 尹金只是遥望满目翠色,仿似叹息道:“朱元璋将皇位传给孙子朱允炆,惹朱棣不满,于是便有了靖难之变。攻入京城之际,宫中爆发了一场火灾。这么说来,倒有点像启帝当年攻占皇城了,所以说,历史似乎总是在重复。” 顿了顿:“只不过靖难之变后,一说朱允炆死在火中,一说他得了朱元璋的锦囊妙计,顺着暗道逃走。还有其余说法,莫衷一是。朱棣是不相信他葬身火海的,有生之年一直在寻找。所谓的郑和下西洋,便是听说有人在海外看到了朱允炆。” 笑:“然而传说归传说,事实是……” 他转了身,盯住阮玉的满脸复杂:“建文帝确实得了朱元璋留下的一个锦盒,里面写着如何来到这个时空,避免被朱棣所害,还可建立自己的王国。而这个时空,就是朱元璋当年打天下时偶然所得。所以我想,这大概就是这边和原来的世界为何联系如此密切的缘故吧。这个秘密,载于《新明史》。建文帝过来后果真重建明国,不过在前面加了个‘新’字,只是大家习惯了,依旧唤它明朝。” “新明存在了近六百年,似乎穿过来无数人士。他们都想谋图一些改变,还有一位人士想要建立清朝。可是事不凑巧,又势单力薄,而人们对于习惯的依赖是很可怕的,所以他们的行进可以说是举步维艰。最成功的,怕就是倒数第二位皇帝永康帝的‘新历’了。对了,他还解除了缠足,所以我怀疑,他的前身大概是个女人。也正因有了他,废除了不少对于女子的禁锢,开放了风气,如今你跟小圆才能同男人一起畅游宴饮。”叹息:“但不管他到底是什么人,不管做了什么事,也只有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为所欲为啊……” 阮玉觉得这叹息中似乎透露着什么,却无暇多想,因为她找到了个疑点……若说这位皇帝很是关照女人,为什么不废除一夫多妻?女人最痛恨的怕就是男人的不专一吧,这位皇上为什么不制定法律?谁若敢花心,直接让他做太监!难道是他自己当惯了男人,寻到了此中乐趣,所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你说,我能穿回去吗?” 尹金认真的看了看她,笑:“谁知道呢?” “你难道不想回去吗?” 转过去的身影顿了顿:“我也曾经彷徨,也像你这样无助过,只是……我刚刚说过,人们对于习惯的依赖是很可怕的……” 阮玉默然。 初初得知可能会回到原来世界的时候,她很兴奋,可是渐渐的,就有些犹豫了,甚至有点恶意的希望失败。 她是怎么了?她也对这个时空习惯了吗?还是…… “阮玉……” 她猛的回了头。 “怎么了?”尹金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摇摇头。 奇怪,最近怎么总是听到金玦焱喊她的名字,不论附近有没有他的身影?尤其是夜里,经常要被他“叫”醒许多次。 她是怎么了?幻听了? 的确,自打穿过来,她偶尔会听到一些常人不可能听到的东西,但也有个距离限制,而且时灵时不灵的,她又不能控制。只是现在,金玦焱分明不在,可是那一声声呼唤就在耳边响着,还夹着咒骂,骂她是“该死的女人”,“死到哪去了”。 他是在找她吗? 她不禁再次回头张望。 “对了,我见你对《红楼梦》里的诗词很熟悉,平日非常喜欢这本书吗?” 阮玉收回神思,笑了笑:“谈不上喜欢,电视里总是演,不知不觉的就记住了。对了,还不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怎么来到的这里?我是因了车祸……” “我也是。”尹金收回目光:“我以前是个律师……” 律师…… 阮玉歪了头,不由自主的联想到出夫一事上去了。 若是回归不成,她是不是可以…… “其实我跟你一样,关于古典名著的了解,都是通过电视剧……” “呵呵,不知道从咱们那边过来的人会不会都是如此,那可就方便相认了。不对,按照时间顺序,也只有《红楼梦》作为暗号比较可靠。你说,到时咱们要不要也成立个什么社呢?‘红楼社’?‘梦红楼’?‘脂砚斋’?‘穿越社’?对了,‘来自红楼的你’!” “哈哈……” —————————— 金玦焱赶到的时候,正见阮玉跟尹金立在树下。 郁郁葱葱幽深静远中,一个白衣飘飘,闲适写意,一个春衫娇嫩,妩媚雅致,真真是一对璧人,看得他眼睛直冒火。 本想立即冲上去抓住二人,痛骂一顿“奸夫淫妇”,怎奈那二人只是站着,谈笑风生。 他便强压怒火,调整气息。 方才,他几乎寻遍了整个山头,又不敢喊阮玉的名字,否则叫人听到了成什么样子?她还要不要做人了?他只是在心里怒吼,顺便咒骂这该死的女人,结果等到寻来这边,他已经累得口干舌燥了。这会运气调息,因为愤怒,气息不稳,竟是直攻肺腑,勾起一股腥甜顶上喉间。 他强力咽下,心道,阮玉,你这个该死的女人,我迟早被你气得走火入魔! 那边,阮玉回了头,目露疑思。 “怎么了?”尹金的声音柔如轻风,带着此前没有的关切。 阮玉皱眉,摇摇头。 真是怪了,她怎么又听到金玦焱唤她的名字?自然后面又是在骂她“该死的女人”。 金玦焱藏身树后,捂着胸口,屏住气息。 这么安静下来,便看到小圆跟裴若眉立在不远处,时不时的往这边瞄着。 算你们有良心! 只不过依他刚才下来的路径,她们当是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否则此刻会这么淡定? 他暗哼,又想,其实他根本无需担心,有小圆在,难道还能让阮玉吃亏不成?可是…… 我说你们聊什么聊?还偏偏要找这么偏僻的地方,什么意思? 可是那俩人越聊越开心,竟是笑起来。 听内容,似乎谈的是一本书,里面有个叫贾宝玉的男子,二人就在那争论他后来到底出没出家。 你说一个故事里的人物究竟是死是活跟你们俩有什么关系?你俩是不是在那没话找话呢? 还怀疑那本叫什么梦的书到底是一人所写还是有人续写,这有什么意义吗? 嗯,那个叫贾宝玉的男子出身富贵,却不慕名利,超凡脱俗,视金钱如粪土,视权势如浮云,这点倒比较像我…… 刚听出点滋味,身后便有声音传过来了:“表哥,表哥……” 钟忆柳“披荆斩棘”的跑了过来。裙子脏了,头发乱了,发钗也斜了,见了金玦焱,大喜过望:“表哥,可找到你了……” 视线一斜,正见阮玉回了头,顿时秀目圆睁:“阮玉,你这个……” ☆、150权宜之计 然而下一瞬,她便看清了被她视为“奸夫”的尹金,顿时心神一荡,瞳孔放大,收了狰狞,端端的福了身:“钟氏忆柳,见过……” 她顿了顿,阮玉提醒:“是尹三公子。” 钟忆柳乖顺行礼,心里却道,阮玉身边怎么会有这般出色的男子?难道就因为她是丞相之女?一个好的出身的确助益良多,也便怪不得姨母虽然对阮玉恨得要死,却也不得不投鼠忌器。 再想到自己……若非父亲早丧,家境衰落,又如何沦落到寻不着一门好亲事的地步?而今寄人篱下,虽然下人明里都叫她“主子”,“表小姐”,恭恭敬敬的样子,背地还不是笑话她狗仗人势,拿了别人的名头给自己贴金?就连姨母,表面对她照顾宠爱,实际还不是想利用她对付阮玉?而转了头,就是一副晚娘嘴脸,拿腔作调,支使她干这干那,若不是她有所企盼,怎能忍受这份气? 可是即便心中有那个人,想要嫁了他,亦要赔尽笑脸,不顾女儿羞涩的上赶着,却得不到半分眷顾,将来就算过了门,身份也未必如意,头顶还要压个正牌奶奶。 思及至此,不觉黯然,对阮玉更是恨上几分。 于是便于唇角噙了甜笑,抬了头,神色无辜,目露不解:“表嫂怎么会在这?忆柳遍寻不到,却原来……” 后面的话不言自喻。 小圆跟裴若眉已经走了过来。 她们不是没看到钟忆柳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但是女人的心思何其敏锐,如何不知她的想法? 作为人家的表妹,莫名其妙的跟到了这,于情于理皆让人不耻,所以都懒得理她,只想着若是她敢挑事,她们必要为阮玉讨个公道。如是,她们还怕她不作妖呢。可是眼前居然多了个金玦焱,倒令二人不解。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见这二人气焰一短,金玦焱恶狠狠的瞪了她们一眼,转头笑道:“听尹三公子跟贱内谈古说今,真令人大开眼界。阮玉,尹三公子博学多才,今后要多多向他讨教才是。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因为时近正午,‘白龙’就要过江了,若是迟上一步,可就看不到鱼跃龙门了……” 阮玉奇怪的看他。 按理,他不是应该跳出来痛骂她吗?多好个机会,正可定她的淫佚之罪。哪怕没有确凿证据,嚷嚷出来也能有个效果。可是……他是在为她解围吗?他有什么目的?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仔细的看他的眼睛,却见夜星般璀璨幽深的眸子映着一双小人儿,亦是满脸不解的盯着自己。 而那双眸子竟是弯了弯,凑过来:“娘子……” 所有人齐齐一惊。 阮玉则直接打了个寒战。 “瞧你,”金玦焱的声音柔得几乎要滴蜜,令阮玉努力要从其中探寻隐藏的怒意:“即便盛夏,山里亦是风寒,这会可是着了凉?你啊,就是这么粗心。还站着干什么?咱们快点回去吧。” 说着,很自然的拥住已经僵化的阮玉,往来路而去。 小圆跟裴若眉面面相觑,不知金玦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141节 钟忆柳绞着帕子,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又说不出什么,只得跺跺脚,跟了上去。 尹金倒是立在原地,仿似饶有兴致的盯着前面那一对,唇角弯得浅淡而魅惑。只是浓荫遮住了他的双眸,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阮玉走了两步,忽然醒过神来,却不是要挣开金玦焱的束缚,而是回了头…… 方才,他就藏在那里吗? 藏了多久? 那一声声呼唤,到底是…… 然而落在金玦焱眼中,就是她回望尹金,恋恋不舍。 手依旧揽着她的肩头,可是手臂已然僵硬,在她听不到的地方,轻微作响。 —————————— 日子似乎陷入了一种诡谲的状态。 俩人从开始的一见面就打,到后来的金玦焱挑衅,阮玉沉默,再到如今的俩人都拿对方当空气,真真是相敬如宾的程度,春分只觉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而窗外的春色却愈发浓烈,浓烈得几乎胀满了眼,于是夏天便来了。 院子里开始更换夏季需要的物什,从桌椅到窗纱,从摆置到被褥,重要的是帘幔和床帐。 阮玉挑了银条纱帐子。 春分嫌太素,再说,这是成亲头一年,再怎么着,也得有点喜庆。 阮玉便笑:“是不是要做新娘子的人都希望看到点鲜艳的颜色以便成亲那日不会太过紧张?而且见到周围都喜气洋洋的,心里便很高兴,就好像……” 春分便捂了脸。 她现在是说不过阮玉的,只要她一开口,阮玉就拿她的亲事堵她的嘴。 的确,入了秋,她就是马家的人了。最近为了商谈婚事,马肖没少往这跑。说是爹娘没有空,实际还不是想来看她? 俩人也算是青梅竹马,定的还是娃娃亲,只是早年都小,根本就没往那上面寻思,而今见了几回面,心里便总好像揣着这个人似的。 她觉得又害臊又开心,便不由自主的想到阮玉,又不由自主的叹气。 主子当年对季桐……当就是这种感觉吧,只可惜…… 金玦焱又开始往外跑了,每每回来都带着这样那样的“宝贝”。 卢氏又开始阴阳怪气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阮玉管不好相公,于是纳妾一事又提上了日程。 钟忆柳自是更加活泛,三天两头的往烈焰居跑,有时到了掌灯时间还不出来,也不知在忙什么,只把那影子在窗前晃来晃去,花枝乱颤,还不时大笑,笑声能惊跑房顶上的夜猫。 璧儿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又变得水葱般的娇嫩,再换了夏天的薄衫罗裙,水灵得如同一朵待摘的小花。看着金玦焱的眼神,含羞带怯,水波盈盈。还有一双小手,总是在金玦焱前后忙碌,细心又妥帖,男人再怎么心硬如铁怕也承受不住吧。 再看主子的冷漠淡然…… 春分叹了口气,看来是到找立冬谈谈的时候了。 回了身,正见立冬抱了如花往门外而去。 “要去做什么?” 立冬将如花竖着抱起,如同对待孩子一般:“如花想玦琳姑娘了,带它去瞧瞧。” 春分便虎起脸:“如花想的什么你都知道了?本事不小啊。” 立冬得意的扬了脸:“那当然!” 春分哭笑不得,这丫头真是天真到一定程度了,好赖话都听不出,还当自己是在夸她呢?不过这样的性子,正好! “你给我过来!” 立冬瘪了嘴,摸了摸如花的脑袋:“如花,你只能自己去了。不是认得路吗?我不在,没人帮你敲门,你就打东墙那边的狗洞钻进去。现在天气暖了,玦琳姑娘的窗子也能开一阵子了。你就拼命叫,八月姨娘就能给你开门了。” 春分皱眉忍着她絮叨,然后见她将如花放到地上,如花果真一溜烟的跑出院外,往怡然院方向去了,不禁分外惊奇。 转了头,见立冬眼巴巴的望着,不禁冷了脸:“你跟我过来!” 夏至正往屋里来,无意听到这一番话,顿了顿脚步。待到春分领人进了西次间,方蹑手蹑脚,跟了上去,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 所以没有人看到,如花又溜回了清风小筑,躲过丫头婆子们的视线,偷偷进了阮玉的房间。 —————————— “立冬,你说,自打你到了姑娘身边,姑娘对你怎么样?” “姑娘对立冬自是好的,尤其是现在!”立冬弯了大眼。 是的,姑娘现在都不大支使她干活了,简直是拿她当孩子养。 春分心里有气,立冬却有些忐忑,因为她看到春分给她倒了杯茶,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那你应不应该报答姑娘,听姑娘的话呢?” “立冬是姑娘的人,自是姑娘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立冬立马站起来表决心。 “这便好。”春分笑了,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如今是有一桩事,也不是难事,办好了,便是一场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门外的夏至捏紧了帕子。 “当真?” 立冬瞪大了眼睛,心道,若有这等好事怎么能落在她身上?她是那么的……没用…… 春分关切的拍了拍她的手:“自是真的。这件事,除了你,谁也不成……” “到底是什么事?春分姐姐你快说啊……”立冬彻底的好奇了。 现在大家表面不说,可是暗地里谁不笑她白占了个一等丫鬟的位子,有几个丫头见穗红被提拔了,正鼓着劲的想把她挤下去,若是她再这么无所事事,将来怕是真的要不成了。 于是拉住春分的袖子,催她快讲。 “你别急啊,”春分笑得甜蜜:“听我慢慢道来……” ☆、151陌生男子 如花闪进阮玉的房间,阮玉正拿着一卷书,对着窗外出神。 “你倒悠闲!”如花迈了猫步,端坐在阮玉脚边三尺处。 阮玉将书一丢,靠在椅上:“我有什么办法?该想的我都想了,可是……” “坐直身子!”如花怒吼。 阮玉一个激灵坐起来,东张西望了一会:“你疯了?” “你才疯了!不,你就是这个样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吃没吃相,穿没穿相,想说就说,想笑就笑……也不说拿扇子遮着点,腿动不动就上桌子,走路比人家跑步还快,我的贤名都被你败光了!” 阮玉暗道,你还有什么贤名?你唯一的“贤名”现在被扣在我头上,害得我时时要替你挨骂,你也好意思? 可如花就这么好意思,还振振有词:“告诉你,我说的事,你必须立即给我办妥。而我答应你的,绝对办到!而且我已经……准备好了。” 龇了龇尖牙:“保证超出你的预料。现在就差你了,快着点,否则,时间可是不等人啊……” 丢给阮玉个神秘的眼神,转了身,以波斯猫的骄傲往外走去。 岂料中途一停,翘起一只后腿弹了弹耳朵,大约又觉得屁股痒痒,蹲在地上使劲蹭了蹭。 阮玉大笑。 如花回头瞪了她一眼:“笑什么笑?若是你办不好事,今天的我就是明天的你!对了,下回出门带上我,休想一个人出去闲逛!” 忽的折转回来,仰着毛脸,严肃对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阮玉摸摸鼻子,我打什么主意了?今天怎么这么古怪?不仅如花溜进来说了一番没头没脑的话,一直影子般不离身的春分也不见了。去绣嫁妆了?不是把霜降跟夏至都派给了她?如今人哪去了?稍后铺子里的掌柜就要来报账,这边没人怎么行? 于是站起了身,走到门口:“春分,春分……” —————————— 立冬从屋里冲出来,满脸的惶恐,眼睛里还有泪,只是因为害怕,没有掉下来。 她有些慌不择路,往院外跑的时候正好撞上金玦焱。 金玦焱对这个服侍过自己一段时日,老实得有点笨拙的小丫头很有好感,再加上璧儿一回来,她就一声不响的走了,心里很是愧疚,于是非常热情的叫住她:“立冬,做什么这般慌张?” 岂料立冬见了他,神色更慌张了,还差点坐地上。 她什么也没说,连礼也未行,只是咬紧唇,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了。 金玦焱摸摸鼻子,他目前的样子很恐怖吗? 不由得睇向主屋,但见春分立在门口,表情古怪的将他望着。 他忽然觉得很不自在,恰巧璧儿出来迎他,他便调转目光,回了烈焰居。 春分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刚同立冬说了丞相大人的安排,她便撞上了金玦焱,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 她暗叹,又气立冬……多好的事,偏她跟见了鬼似的,有人求还求不来呢。 再转了身,见夏至在屋檐下摇着扇子煎药,便冷冷的哼了一声,就往阮玉的房间走去。 “春分姐……” 春分假装没听到,只加快了脚步。 “春分姐……”夏至疾赶两步,拦在她面前。 “夏至,你不是在煎药吗?怎么跑过来了?不怕药糊了?我早就说过,煎药这等事让小丫头去做,你这般,当真是大材小用了!”春分故作惊奇,实是话里有话。 “春分姐……”夏至为难的咬住了嘴唇。 春分皱皱眉:“有话待会说,没听见姑娘叫我吗?” “春分姐,四爷说,如今姑娘嫁了他,要称为奶奶了。” 春分顿住脚步,缓缓回了头,目光冰冷:“这你倒记得清楚。不过我记得这是四爷跟我说的话,你如何得知?” 夏至将嘴唇咬得几乎通透,忽然跪倒在地:“春分姐,刚刚……我都听到了。立冬不愿做的事,我去!” 春分见她在外面煎药,就知她定是偷听了谈话,方才也只是故意装糊涂想把事情糊弄过去,却不想她竟然直接提了出来,真是…… “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蹄子!”春分一巴掌甩过去,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知道立冬不愿?她还小,什么也不懂,待想明白,就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是在为主子尽忠!” “立冬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夏至扬了头,索性将话说到底:“立冬小,能办明白什么事?而我,不用说,姐姐也知道我比她强百倍,否则怎么会像防贼似的防着我?我是主子的奴婢,自是要为主子尽忠,而主子救了我一命,我更是要死心塌地的为她着想,报答她的大恩,可是春分姐为什么就不给我一个机会呢?” 第142节 春分几乎要被她气笑了:“报答主子,有的是法子,犯得着去爬爷们的床?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要去就义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如今,我给你个颜面,咱们只当这事没说过,否则……” “姐姐既然如此想,夏至也没有办法。夏至也不用姐姐给什么颜面,咱们现在就到奶奶面前说理去,让她决定怎么办!” “你敢?”春分拦住她:“你当真是不打算要脸了吗?” “姐姐是要出嫁的人了,总把个脸面挂在嘴上,可若是奶奶知道你背着她做了什么,这份主仆的情意还会剩下多少?” “你威胁我?” “姐姐以为呢?” “你……” “春分……” “嘿,姐姐们在做什么呢?” 俩人正自纠缠,忽听两道声音一前一后的发出。 立在门口的阮玉,旁边跟着穗红,而出现在身后的…… 一个陌生男子,穿一袭蓝色松江棉布直裰,发束纶巾,脚踩黑布鞋。年轻,朝气,白皙,清瘦,风尘仆仆。 “你是……”春分目露疑思。 自打霜降的娘老子闹过之后,但凡进入清风小筑的都要事先通报,这个人……是怎么冒出来的?还是个男子,看样子也有十七八了,难道不知道不能随便闯进内宅后院吗? 正要质问,夏至一下挣脱了她,微笑上前:“这位公子,是来找四爷的吧?奴婢带您过去……” 夏至的确反应机敏,来到这院的男子,不是找金玦焱的还能是什么事?不过她引着过去?怕是别有用心吧? 春分忙要阻拦,男子已经朝夏至做了一揖:“这位姐姐说得是,我正是来找四哥的。” 说着,也不往烈焰居进,确切的讲,是看都没看一眼,直奔立在门口的阮玉而来,惊得春分跟夏至急忙赶上去。 上下一打量,小眼一弯,如同两弯月牙:“玦垚见过嫂子。” 阮玉怔了半天,方反应过来:“你是,五爷……” 金玦垚连连摆手:“别这么叫,就叫我五弟好了,或者就称呼我的名字。四哥四嫂大喜之日,弟弟因为在外求学,来不及给四哥四嫂贺喜,弟弟在此给嫂子赔礼了……” 阮玉心道,幸亏你不在,否则那场面…… 嘴里却说:“五弟真是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必多礼?” 金玦垚立即拍了巴掌:“刚刚进京就听说嫂子才名,而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的确不是那等矫揉造作虚情假意的闺秀可比,玦垚佩服,佩服……” 阮玉只觉这清秀少年极会说话,几乎让她搭不上茬,只得赔笑:“五弟既是远道而归,可曾拜过老爷太太?” “自是拜过了,只是爹跟几位哥哥都在铺子里,要晚上才能见了。弟弟此番是特来看望嫂子的。怎么,嫂子不高兴?” “哪里?哪里?”阮玉讪笑,只觉金家老五跟金玦淼一样是个滑不留手的家伙。 “既是如此,嫂子就不请弟弟进去坐坐吗?”又故作炎热的揪着衣襟扇风:“我这离了福瑞堂就到这边来了,连口茶都没得喝呢……” 阮玉急忙命穗红引了人进去坐。 夏至要跟进去,春分怕她不分时候的说话给阮玉难堪,就提示她:“药还在炉子上架着呢。” 夏至果然急匆匆的走了。 阮玉酌量着掌柜们也快到了,不过看今天的样子怕是要劳他们久等,不如先打发了回去,明日再见。 春分便领命而去,临走时叫了霜降出来伺候。 金玦垚兴致勃勃的打量屋里的摆置,不时点头:“果然还是四哥的风格,不过比之从前更加雅致了,不愧是成了亲,变得不那么浮躁了……” 听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如此老道的评价自己的兄长,阮玉只觉好笑,然而又有些不舒服,也不知这种异样从何而来。 金玦垚点评了一番,往里屋的方向探了探头:“怎么,四哥不在吗?” 阮玉一怔。怎么,还有人不知道自己跟金玦焱“分居”了吗? ☆、152就赖在这 “我记得太太说,四哥刚刚回来,所以我才立马赶了过来……” 恰在此时,春分回来了:“掌柜们已经来了,正跟四爷聊着……” 阮玉瞪大眼。 春分满面的纠结:“说是出门时碰上的,就请了人家到东厢房说话。”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看了看金玦垚,打住了话头。 金玦垚瞅瞅她,又瞧瞧阮玉,笑道:“都说嫂子出口成章,怎么自打见面到现在,嫂子却惜字如金,莫不是……” 阮玉正了正神色:“其实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金玦垚神色一滞,转瞬大笑:“嫂子不仅才高八斗,还很是幽默风趣呢……” 阮玉无语,她觉得这个在外求学的金玦垚就像她当年大学里的那些同窗,不仅少年不识愁滋味,还很是有些挥斥方遒呢。 正觉得无话可说之际,忽听外面人报:“四爷来了……” 几乎就在话音落地的同时,金玦焱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动作很急,以至于湖色的杭绸道袍直到他站定脚步还在微微飘摆。 进了门,先警告的瞪了阮玉一眼,以至于阮玉莫名其妙的反思自己究竟哪得罪了他。 金玦垚则立即起身,热情洋溢的迎上去:“四哥……” “嗯,”金玦焱严肃的点了点头,又盯了阮玉一下,方眯了眸子,摆出长者派头:“怎么想着回来了?” “人家不是想四哥了吗?”金玦垚涎着脸,很像一只打算跟主人撒娇的小狗。 可是金玦焱毫不领情:“学业怎么样了?” 金玦垚微有正色:“夫子说,我最近很是用功,又考了我文章,觉得大有进益,所以才放了我回来。人家可只有一个月的假……” 金玦焱似是松了口气,转而又拧起剑眉:“一个月?一个月的散漫你那点进益岂非要就饭吃了?” “怎么会?”金玦垚露出急色:“我会每日攻读,定不会落下半分!” 金玦焱点头:“那就好,稍后我要考考你!” 阮玉立即不可置信的望向他。 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玩物丧志……不,他压根就没有什么“志”,这样的人,竟然大言不惭的说要考别人?考什么? 怎样才能花更多的钱?败更大的家? 岂料金玦垚神色郑重的点头:“我就等着四哥考我呢。四哥,有些内容,夫子讲的我不大懂,而且夫子还说,书本上的东西,各人有各人的理解,最好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可是我只能死背前人的想法,稍后你给我讲讲吧。” 金玦焱应了,金玦垚立即大喜过望。 阮玉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一个不可思议的梦,然而更不可思议的事还在后面。 “用过饭了吗?”金玦焱发问。 “没有,一回来见过太太就直奔你这来了。一是想看看四嫂,一是想……四哥,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冲金玦焱挤挤眼。 金玦焱面无表情:“既是还没用饭,就先在这吃点吧,反正接风宴也是在晚上,小心饿坏你小子。” 金玦垚大喜。 阮玉也大喜,因为她跟金玦垚这么跳脱的性子有些无法交流,而且一见面他就分外热情,她亦不大适应,而最重要的……不知为什么,现在见了金玦焱,她总有些不自在。 她忽然记起,自打过了正月十五,金玦焱还是第一次踏进主屋,伴随着这种疏离,他似乎很久没有对那张虎皮进行分期付款了。 嗯,有三个月了。 这个家伙,是想赖账吗? 当然,也算不上,是她提出将虎皮赠送,又说剩余的银子就拿那件被残害的袍子抵消了。 只是这家伙竟然当真了么?真是…… “春分……” 正打算吩咐“送客”,金玦焱也唤了春分的名字,一手在前,一手负后,很是有兄长及一家之主的架势:“摆上桌子,让后厨拾掇两个菜,我跟五爷喝上两杯。” 阮玉和春分以及屋里的一众丫鬟都在这一瞬间将视线对准金玦焱,目光划破空气仿佛带出了古怪的声响,就连脸上的表情都诡异万分。 金玦垚正要欢呼,见这架势,脸色一僵:“四哥,这是……” 金玦焱不等他把话说完已经提高了嗓门:“怎么,没听到爷的话?” 也没人敢反驳,春分神色复杂的瞅了阮玉一眼,屈膝领命。 金玦垚又恢复了活泼,四处转悠,饶有兴致的打量屋里的摆置,不断的询问这叫什么,又是四哥打哪淘来的。 阮玉靠近做出一副兄长宽和与欣慰笑容又不失严肃的金玦焱,不好发声又必须以他能听到的音量龇牙咧嘴:“怎么要摆在这?” 金玦焱居高临下的斜睨她,脸上依旧保持着综合表情:“不可以吗?” “这是我的地方,你应该回烈焰居!” “这里哪一草哪一木写着你的名字?你叫它答应吗?” “你……” 阮玉刚瞪起眼睛,金玦垚就回了头,脸上带着快乐的笑意,然而见他二人跟斗鸡似的对着,立即充满好奇:“四哥,你们……” 金玦焱马上和煦的笑了:“呵,你嫂子第一次见到你,不知你的口味,正问我你喜欢吃什么呢……” 金玦垚顿时充满感激:“谢谢四嫂。” 阮玉抽了抽唇角,挤出个艰巨的笑,待金玦垚转身,又开始跟金玦焱掰扯。 可是金玦焱时不时的就爆出一声笑,或是一两句来自阮玉对金玦垚的关心与夸奖,仿佛他多么高兴,而阮玉又多么贤惠,完全跟他们的交流两拧。 阮玉气得说不出话,金玦焱却在那一声声爽朗后露出真正笑意,看着阮玉的眼睛有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闪闪发亮。 —————————— 席面到底摆在了主屋。 席上,兄弟俩推杯换盏,谈古说今。 阮玉不得不承认,金玦焱还是挺博学的,但是也不服气的想,反正她什么也不知道,他就是胡说八道她也发现不了,自是可以让他尽情显摆。 第143节 然而通过金玦垚羡慕而崇拜的星星眼,又让她不得不压抑并打消这种不满与怀疑。 金玦垚的确对他的四哥充满濡慕之情,不论金玦焱说了什么,都击节叫好,连道“就连岑老夫子也没有四哥讲得透彻,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金玦焱毫不谦虚,全部理所当然的受之无愧了。 她则听得昏昏欲睡,偏偏金玦焱今天跟抽了风似的,兴致大好,不时的教育或点播幼弟,语重又心长。 他的身姿本就笔挺,肩膀宽阔,如今往那一坐,再配上煞有介事的语气,颇有封建大家长的做派,就差没长把胡子让他捋一捋了。 阮玉撇撇嘴。 在金成举面前,他被威势所压,在卢氏面前,又被孝道所压,金玦鑫、金玦森、金玦淼三人,不管为人如何,才能如何,性情如何,都是兄长,都要礼敬三分。金玦琳是这一辈中最小的,可惜病着,还是个女子,自是没法让他耍威风,如今碰上金玦垚,可是有机会得瑟了,阮玉觉得他今天说的话简直比这半年来她所听到的都要多。 而随着酒坛空得越来越多,二人的话也越来越啰嗦,越含混不清。阮玉怀疑,他们可能已经无法理解对方跟自己都在诉说什么了,偏偏又不肯醉倒,就在那撑着比精神,害得她也得跟着作陪。 卢氏遣了人来,说是大家都回来了,要给金玦垚接风,结果见二人喝成这模样,只得告辞离去。 阮玉就气,让丫鬟把俩人扶回去。可是俩人都嚷嚷着自己没醉,还要继续比拼,不禁让阮玉萌生了干脆加点蒙汗药直接放倒了比较好的念头。 金玦垚酒都倒不明白了,哩哩啦啦的洒了半桌子,仍旧坚持着给金玦焱满上:“四哥,说实话,这世上我最敬佩的人就是你。夫子也一直念着你的,对你不肯科举连连叹惋,说从未教过你这样聪明的学生。真不知爹是怎么想的,让你在家胡混,却送我这样一个榆木疙瘩去读书,考功名。那天,夫子给我出了个题目,让我以‘中庸之道’作文。你说什么是‘中庸之道’?” 又给自己满了酒,端了酒盅摇头晃脑:“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朱熹道:中庸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而平常之理,乃天命所当然,精微之极致也。又道:君子之所以为中庸者,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处中也。小人之所以反中庸者,以其有小人之心,而又无所忌惮也。我就以这个意思作了文,可是夫子看了,连连摇头,说太过守矩,难登大雅之堂。可是‘中庸’不就是守规矩么?怎么就不行了?四哥,你告诉我,什么是‘中庸’,如何为之‘道’?” ☆、153酒后乱来 金玦焱醉眼迷离,似是看着酒盅,又似是看着别处,唇角衔一丝同样迷离得让人分不清悲喜的笑:“中庸者,喜怒衰乐之末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依我看,所谓中庸,就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你做什么,她也不知道,不明白,还要怨恨你,离你越来越远。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日复一日的等着,看着,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对她的心思,想知道,又怕知道,就这么猜啊猜,可是怎么也猜不中……” 阮玉看着那酒盅摇摇晃晃,终于找到嘴,灌了进去。 她垂了眸,金玦焱说的该不是……温香?!早就知道他对温香痴迷,却不知痴迷到这种程度,每每醉酒,都要念起…… 金玦垚却呵呵的笑了:“四哥,听你这意思,倒好像看上了哪家女子。对了,是那个温……温……” 皱眉,指一点一点的协助思考,终于一顿:“对了,温香!通汇钱庄的二姑娘。好名字,一提起来就感觉香香的,嘿嘿……” 金玦焱也笑,又灌了一盅。 阮玉再次垂了眸……他没有否认…… 也无需否认,这本就是人所共知的秘密。 “不过这个解释好,回头我就说给夫子听。” 金玦垚大概什么也看不清了,提起壶,结果将酒全倒进了菜里,却准确无误的抓住阮玉的手:“嫂子,嫂子才思敏捷,怕是比七步成诗的曹植也不遑多让,那阙《柳絮词》,我们同窗都交口称赞,当真跟四哥是天生一对。还有这‘清风小筑’,这名字真好听,哪日嫂子给我那及第院也换个名字,忒俗!如今,有四哥指导我文章,有嫂子教我吟诗作对,我就是想不进益都难呐……” 金玦焱正拎着酒壶找嘴,忽然见阮玉的手上多了一只手。 眨眨眼,摇摇头…… 真的多了一只手。 再循着看去…… “你小子……”一巴掌拍开金玦垚,趁人没落地又揪着衣襟拎起:“你敢调戏她?你竟敢调戏她……” 说着就要开打。 “四哥,我,我不是……” 金玦垚被勒得脸通红,话都说不全。他开始挣扎,可是他一介书生,怎敌得过五岁就开始练功的金玦焱? 见势不妙,屋里的人齐齐上阵。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碗碟饭菜挤了一地。 怎奈无论如何哄劝,金玦焱就是不撒手,一双眼瞪得血红,哪还有为人兄长的关爱? 穗红见势不妙,就要去请金成举跟卢氏,因为若是俩人在这出了事,阮玉可逃不了干系。 阮玉见屋里乱成一团,顿觉头痛。 “够了!” 忍了许久的气终于爆发,地中那两个一个我要掐死你一个我偏不让你掐死的家伙当即怔住,皆半是朦胧半是清醒的看她。 阮玉看他二人胸前湿淋淋的跟山水画似的一片更加恼怒,一脚将只扣在地上的碟子踢到墙角。 一声脆响后,俩人的眼睛顿时又睁大了几分。 “不能喝就别喝,想喝就不要胡闹!你瞧瞧你们,一个个成什么样子?还有没有点为人兄为人弟的模样?还讲什么诗词歌赋附庸风雅,倒搅得一屋子人都跟着你们不得消停,你们也好意思?还是主子呢,哪有个主子的身份?如今还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滚回去睡觉?” 众人紧张的看着地中那二人,心里都替阮玉捏了把汗。 都说喝醉的人是最不讲理的,金玦焱又是个混不吝,早前就跟阮玉不对付,这会可别一时暴怒把四奶奶给…… 就算四奶奶逃过这一劫,可是下一劫呢? 当面教子背地训夫,这可是大庭广众啊,还弄出个“滚”。只希望四爷清醒后可别想起这一出,否则…… 再说,四奶奶这般大吼大叫是不是也太失体统?这就是经过宫里嬷嬷调教过的相府千金?这若是传出去…… 岂料那二人如同被醍醐灌顶,相互看看,又不约而同的松了手。 金玦焱还好说,摇摇晃晃的屹立着,金玦垚则直接萎在了地上。 “还不快把人扶回去休息?”阮玉下令。 众人忙七手八脚的上前。 春分眼睛闪了闪。 她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金玦焱醉了,正是毫无防范之心的时候。立冬那丫头,今天跟她说得明明白白的,怎奈她别扭得很,若是平日要她使什么手段跟钟忆柳或璧儿争抢,就凭她那脑子跟心思,定是弄巧成拙,不如就趁今晚…… 正好也省得害羞了,待到天明,一切事成,将计就计的跟卢氏讨个恩典。 立冬那模样一看就是好生养的,也不怕卢氏不同意。 心中计成,然而张目一望,立冬还没回来。 顿时跺脚,这丫头,天上就算掉个馅饼,她也想不起来接着。 于是赶紧趁乱着人出去寻立冬,却见夏至踅踅磨磨的向金玦焱靠近。 就凭春分对夏至的了解,夏至此刻定是同她想到一处去了。 然而她怎能让这小蹄子得了便宜? 立即推了一个丫头一把,那丫头便不偏不倚的撞向夏至。 阮玉没工夫看这团混乱。 她只觉满身满心的疲惫。 转了身,扶额,叹气,准备找个地方坐下。 “四爷……” “四爷……” “四爷……” 身后忽然传来一迭连声的呼唤,转了头,正见金玦焱大模大样的往里间走。 “金玦焱……”她急忙追上去,拦在他面前:“你要做什么?” 金玦焱半闭着眼,看似已经进入睡眠状态:“自是要去睡觉……” 又将右眼睁得稍稍大了些:“不是你说的吗?赶紧去睡觉……” 他这般斜睨着她,嘴角还翘着,不像要挑衅,倒似在调戏。 阮玉的心顿时轰隆轰隆的狂跳起来,估计是被气的。 她涨红了脸,一手支在他胸前,阻止他前进,一边冲旁边叫喊:“还不过来帮忙?” 金玦焱微倾着身子,看似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纤细的小胳膊上了,还在一味用力,仿佛要把她撅折再拍倒在地。 她支撑不住,在众人赶来之前闪了身。 金玦焱晃了晃,倒是站稳了,然后大摇大摆的进了屋。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阮玉憋了半天,怒吼:“醒酒汤呢?不是早就备下了吗?赶紧给我把他灌起来!” 金玦焱趴在床上,听着她的气急败坏,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甜蜜。 将脸埋在被褥间,深吸了口气,满心满腑都是她的幽香。 他强撑着精神,等着她来灌他。可是外面在这一声怒吼下忽然变得安静,所有的声响都距离他越来越远,他仿佛飘在一个无意识的时空,不知不觉的滑向了远处…… 迷蒙中,好像有人扶起了他的头,然后一股微酸的味道流入口中。 是醒酒汤。 他贪婪的喝着,就在那人将他放好准备离去时,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低而微带恳求的唤了句:“阮玉……” —————————— 次日醒来,艳阳高照。 阮玉被折腾了一天,又受了场惊吓,躺在临床大炕上,翻来覆去的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下人们不敢吵了她,都轻手轻脚的干活,直到听见她有了动静,春分等人才急忙赶紧来服侍。 没喝酒怎么也会头疼? 阮玉皱着眉起身,想起昨夜的事,腮边一烫,却冷起脸:“去看看四爷起没起床,还要去福瑞堂问安呢。” 众人只在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提请安的事?再说,一大清早的,泰安院就来了消息,说是知道四爷喝多了,今早的安就免了。 按理,四奶奶是从不出这样的错的,今儿是怎么了?被四爷气到了? 可见她绷着脸,也没人敢问,春分就横了立冬一眼……这丫头,昨天找她回来成就好事,她倒好,半路遇了金玦垚,倒是送人家回了及第院,这是哪根筋错乱了? 心里有气,眼神就更发了狠。 立冬一个哆嗦,忙溜进里间叫金玦焱起床。 “四爷,该……啊——” 第144节 外面的人一惊,急忙赶了过来,然而瞧见里面情景,有人就要尖叫,却急忙捂住了嘴,有人脸色一白,下意识的回了头。 春分想要阻拦时已经来不及了,阮玉就立在门口,而众人为了表示恭敬,正好给她让开了条通道,于是里面的一幕扑啦啦的刺入眼帘。 帐子歪斜,被褥凌乱,上身赤裸的金玦焱趴在床上,抱着鸳鸯戏水枕头,脸面朝外,睡得香甜,想是听到了动静,正眉宇抖动,准备醒来。 杏子红绫被一半搭在他身上,一半垂到地上,夏至就缩在那一半里。发髻倾散,眼神惊惶,见了众人,露在被子外的白嫩小脚猛的缩了回去。 静。 只是静。 能听到鸟儿撒下啁啾,甚至能听到梨花花苞绽放发出的一声轻响……啪。 ☆、154都滚出去 在这一声轻响下,金玦焱缓缓睁开了眼。 因为酒劲未消,他微感头痛,又觉光线刺眼,便又把眼闭上,顿了顿,方睁开,声音亦带着宿醉的沙哑与慵懒:“怎么都站在这?” 瞧见阮玉,顿时想起昨夜那只停留在掌心的手。 关于昨夜,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唯记得那触手的凉润与柔滑。 心中顿时一动,就好像花儿恰好开放,缓缓流出甘甜的蜜。 黑睫一颤,想要说点什么,可是见了一屋子人,又咽了回去。不过眼神却是渐渐清亮的看着阮玉,只看着她。 可她那是什么表情?还有她的脸色,怎么那么白?她的嘴唇……她的手…… 金玦焱越看越觉得不对,正待起身,阮玉已经掉头走了出去。 他连忙坐起,这才发现被子几乎掉到了地上,随手一拽…… “夏至?你怎么在这?” 对上夏至的泫然欲泣,环顾众人的神色异样,再转回目光,落在死死抓住被角,却也遮不住白皙肩头的夏至…… 那上面,还有斑斑红痕…… 他的脑子顿时轰的一声。 —————————— 走到外面的阮玉听见里面大吼:“滚,都滚出去……” 有人在叫“四爷”,夏至在哭,不知是谁又爆出一声惨叫,简直一片混乱。 她脚不停歇,可是又一声大吼响在耳畔:“阮玉!” 脚下顿了顿。 可笑,他怎么会喊她的名字?这种情况,他喊她有什么用吗?再说,这样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冷笑,却发现不知该往何处行进。 停住脚步,忽觉茫然。 春分赶到她身边。 她能理解阮玉的愤怒,毕竟不论男人是睡了丫头还是被丫头爬了床都发生在主子的床上,而那个丫头,还是主子最信任的一力担保的丫头,这是俩人一边一下的打主子的脸啊! 一时之间,恨不能把夏至抓出来嚼个粉碎。 怎么就没看住她?她是什么时候溜进去的? 还有立冬,多好个机会,却是白白被夏至给占了,看她今后怎么办?而主子,主子又该怎么办? 她攥着拳,汪着两眼泪,颤抖着嘴唇:“姑娘……” 阮玉微仰了头,对着明媚的阳光闭了眼,深而静的吸了口气。 “把东西收拾收拾吧……” 收拾东西?收拾什么东西? 身后,金玦焱套了袍子,衣带也未系,正衣襟散乱气急败坏的往烈焰居奔,见阮玉立在院中,脚步微有一顿,然而攥了拳,一脚踹开烈焰居的门。 人影消失的瞬间,烈焰居响起一阵鸡飞狗跳。 夏至的哭声不大,却足以传到阮玉耳中。 阮玉眉心动了动,春分倒气得眉毛倒竖:“这个不要脸的……” 正要转身,阮玉的声音徐徐在耳边响起:“不论如何,跟了我一场,总要给她个名分……”   春分猛的转了头,泪差点掉出来:“姑娘……” 阮玉对她微微一笑:“也真要感谢她,给了我个在太太面前表现贤良淑德的机会……” 心里却道,本还在担心离开后如何安置这些丫头,如今倒好,有人已经给自己找好出路了。 她想笑,然而心里…… 这滋味真古怪。 春分见她笑得平静,也不知她到底如何作想。出了这种事,她就算不肯大度,又能怎样? 春分捏紧了帕子:“姑娘,太太那边,我去说!” 她已做好了打算。夏至,你不是想当姨娘吗?那么就让你这姨娘当得舒坦又快活! 阮玉倒没反驳。 此刻,她什么也不想说,只觉喘气都累,就任由春分扶着她往回走。 进了门,霜降正扯着夏至的头发打:“你这个贱蹄子!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夏至被扯得像根葱似的,也不反抗,只护着脸,任霜降拳打脚踢。 最近她的屋子还真是热闹啊,每个人都跟平常不一样了。 阮玉想笑,并不管那团热闹,径直往里走去。   “奶奶……” 夏至瞥见那双罗地绣花女鞋打眼前飘过,一把挣开霜降,扑上去,抱住阮玉的腿:“奶奶,夏至不会辜负奶奶的!” 春分的气又来了,揪住她的头发往后一拽,抬手就是一耳光:“下贱的脏货,你还好意思跟奶奶说话?你也配?” 夏至倔强的跪着,眼睛顺着乱发直直的瞅着阮玉:“不管奶奶怎么想,夏至都是一心为了奶奶……” 连刚刚提升的一直想低调做人做事的穗红都想上去抽她了。 阮玉没有看她,只笑了笑:“你想多了……” 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一句,也完全是琢磨不透的一句,一时之间,屋里的人都怔住了。  立冬对上春分的目光,急忙往后缩了缩,生怕被抓去出气,却见阮玉笑着对她吩咐:“把东西都收拾收拾吧。” 又是收拾东西?到底要收拾什么?姑娘该不会是要……和离? 春分顿时大惊。 可是立冬却比任何时候反应都快,一步冲进里屋,眨眼就抱了被褥出来,丢在外面,又返身去拆帐子。 春分明白过来了。 可不是,这些东西被贱人沾染过了,又怎么配得上主子? 连忙吩咐人,要把里面的桌椅摆置全部更换,更唤了人进来擦洗。 金玦焱隔着雕花窗,见主屋一件件的往外扔东西,最后连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都抬了出来,仿佛泄愤般重重砸在地上。那座月前被垒起的叫做“城堡”的半人多高的土堆,一直被她保护得好好的,可是在这一声下,轰然倒塌,简直是土崩瓦解,就像某个在心中尚不明朗的事件,经了这一下,彻底的灰飞烟灭。 指,深深的陷入墙内,沁出了血尚不觉。 春分奔出又奔进,足下带风。不一会,李氏和姜氏就进了院,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得喜气洋洋的婆子。 他知道她们做什么来了。 一时之间,心口闷痛。 他用力的捶了下墙,雪白的墙壁顿时模糊出一片血迹。 李氏的说笑声很快出现在门口,他大吼一声:“滚——” 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顿了顿,李氏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四弟这是觉得不好意思呢。这有什么的?依我看,四弟这屋里早就该添几个人了。是不是,璧儿?” 璧儿自打知道主屋发生了什么事,就脸色灰白,此刻只是木然的应着。 李氏却笑得更加开心:“我倒忘了,四弟是最疼璧儿的,自是舍不得你伤心。放心,四弟不会亏待你的……” 她的嗓门很响很亮,还带着点唱曲的调子,金玦焱就知道她到底是要说给谁听。 他一下踹开门,怒目而视。 李氏丝毫不恼,还拉着姜氏上前给他道喜:“太太听说了,高兴得不得了。虽说夏至厉害了些,可那身段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想来清风小筑不久就要热闹起来了。太太还夸弟妹贤良大度,以前还真没瞧出来,如今将自个儿的贴身丫头送了四弟,那小模样,满府里也找不出第二个,还望四弟珍之重之,不要辜负了弟妹的一片心意……” 夏至是阮玉送的? 金玦焱的脑中有一瞬间的恍惚,转瞬想到阮玉苍白的脸色,顿时清醒,不由仔仔细细观察李氏……她这般卖力的挑拨自己跟阮玉,到底居心何在? 姜氏见金玦焱脸色不善,少有的没有跟在李氏身后卖弄,而是四处打量一下,吩咐璧儿:“稍后人就要过来了,怎么也得拾掇出间屋子。” 拍了拍璧儿的手,语重心长:“勤快着点,四爷会记得你的好的。” 璧儿含着泪的下去忙活了。 俩人又跟着张罗了一会,李氏的拿腔作调简直逼得金玦焱发疯。 末了,李氏留下两个婆子:“这毕竟是四爷第一次纳妾,上回的亲事……我不说你们也都知道,所以此番虽是抬姨娘,可也要办得隆重些,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新姨娘,这也是给四爷长脸不是?” 说着,斜着眼角乜了金玦焱一眼。 俩婆子连声称是,请二奶奶放心。 待李氏跟姜氏一走,就殷勤的问金玦焱:“别的院抬姨娘,都置办一桌席面,有的悄不声的就纳了,给个名头就是。可四爷是金家嫡子,又是第一回纳妾,怎么也不能草率,要不办……两桌?四桌?” 金玦焱唰的甩过目光,吓了俩人一跳。 他冷哼一声,用力将门关上。 然而隔着门板,又听俩婆子嘀咕:“这是咋回事?” “还能咋回事?不就是面子过不去吗?在媳妇的床上跟人家丫头办事,还被人家抓了个正着,相府那头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办他呢。夏至那丫头你也见过,整个府里都是出挑的,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这会他跟咱们甩脸子,背过身去,还不知怎么涎脸赖皮呢……” 第145节 声音越来越远,金玦焱的拳却越攥越紧。 他想砸点什么东西泄愤,结果一回头,就见了那跪地的泥人。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托盘里的芝麻已经长得郁郁葱葱,一派生机。平日里无论做什么,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落在那片翠绿上。 他抓起泥人。 托盘已经取不下来了,他对着眼前的茎叶舒展,却仿佛看到了泥人仰天哀告,满脸的痛苦与迷茫。 看着看着,唇角浮上一丝苦笑。 ☆、155另有隐情 春分快步进屋,瞥了眼在地上跪着的夏至,附到阮玉耳边:“事情都办好了。” 阮玉笑了笑,端起茶盅,拿盅盖轻轻拨了拨表面浮茶。 春分便直起身子:“夏至,从今往后,你便是烈焰居那边的人了。太太赏了恩典,抬你做姨娘,你有福了。这会已派了人过去收拾,你也赶紧的吧,就今晚上办事。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你跟立冬不同,立冬可以随时回来,我们欢迎,而你……” 冷冷一笑:“你好自为之吧!” 夏至长睫抖了抖,垂眸,恭恭敬敬的给阮玉磕了头。 阮玉抬了抬手,霜降便捧着只锦盒过来,满脸的不忿,但还是打开盒子,在夏至眼前一晃。 一支景福长绵簪静静躺在盒中。 虽然样式对于夏至而言成熟了些,但寓意深重。 夏至唇角一抖,伸了手。 霜降不等她接,便没好气的将簪子塞到她手里。  “夏至,你我主仆一场,本来是打算给你张罗门好亲事的。但是人各有志,自己的选择,总归不要后悔。” “奴婢不后悔!” 阮玉便弯了弯唇角:“既是如此,事有匆忙,也便来不及准备。这支簪子是我陪嫁之物,就送给你了。愿你事事如意,早日为四爷开枝散叶……” 春分听得心都疼了,想着如果换做自己,马肖若是敢纳妾,她就算拦不住,也要戳那狐狸精几十个窟窿,真难为姑娘,怎么能忍下这口气。不禁又想,若是换了季桐,定是不忍姑娘这般伤心吧?也怪自己,昨天怎么就没拦着金玦焱,让他歇在了这?竟然还幻想他借着酒劲能跟姑娘成就好事,却是被夏至得了便宜。 越想越气。 不过也不用急,今天她去福瑞堂说了这事,大家都震惊了,尤其是钟忆柳。人家都开始高兴,开始给卢氏道喜了,就她在那咬牙切齿,春分完全可以想见夏至未来的幸福生活。   夏至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丝难看得不能再难看的笑:“奶奶也不必忧虑,将来如何,且看夏至怎样去做吧。” 春分最恨她这副自私自利却又装作高大无私的模样,真想撕烂那张专门迷惑人的嘴。 她忍了又忍,终于平静了语气:“既是如此,姨娘就请吧!”   夏至再一叩头,后退至门口,方转身出门。 “立冬,”霜降立即叫上立冬:“咱们去送送夏至姨娘!” 立冬自昨晚起就失魂落魄,闻言连忙点头,跟了出去。 “姑娘……”春分担心的望着阮玉。 纵然再对金玦焱无情,面对这份背叛也是伤心的吧?真难为姑娘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怨言。 “姑娘,要不……咱们回相府住两日?” 逃避么? 阮玉想了想,笑,她有什么好逃避的? “我只是累了……” 春分连忙扶住她:“奴婢伺候姑娘歇一会。” 屋外,霜降跟立冬“送”夏至出门,却没有送到烈焰居门口。 霜降转了身,就站到被丢在院中的被褥旁边:“点火!” 小丫头不敢违背,急忙去取火油。 霜降就一样一样的烧。 先是枕头跟坐垫等小件,然后是床帐,再然后是被褥。 夏至听到身后火焰噼啪作响,闻到焦糊刺鼻的气味,只是皱皱眉,继续向前。 烈焰居院门紧闭,她敲了半天,百顺方开了门,见了她,顿时一怔。 然而今早上发生在主屋的事谁人不知? 百顺不知该做出个什么表情,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倒是身后传来一个婆子的喜悦:“呦,这不是新姨娘吗?快请进来。屋子都给您拾掇好了,您看看合不合适?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霜降恨恨的将被子丢到火中。 阮玉跟金玦焱关系僵硬,虽是正牌奶奶,却也不见有人来巴结,倒是夏至,得了一夜恩宠,这些人就跟见了臭肉的苍蝇,都扑了上去,也不想想,她就是爬得再高,也是一只变不了凤凰的乌鸦! 手气恨的一甩褥子,却发现火焰被压灭了。 “拿剪子!” 小丫头不敢违背,急忙奉上。 她就恶狠狠的剪,扯…… 手突然一顿,抓起褥子,里里外外的翻看。 又将被子拖出来,仔细查看。 立冬不知她在忙什么,只赶紧帮忙把边角的火苗踩灭。 霜降抓着被褥,神色变幻,眼波闪烁。 忽的将东西一扔,转身就往屋里跑去。 —————————— “嘘,嘘……小声点!”春分忙拉了霜降出来,往临窗大炕上努了努嘴:“才睡着。” 又叹气。 霜降急得不行,附在她耳边低语两句。 春分眼睛一亮:“真的?” 又连忙压低嗓子,朝里面瞅了瞅,再将霜降拽出两步:“你可看清楚了?” 霜降用力点头,脸有些红,目光有些闪:“虽然咱都……可是也听那些婆子媳妇们说过,所以我琢磨着……要不要告诉奶奶?” 春分想了想,就要往里走,又停住,望向烈焰居…… 门口已经空空荡荡。 “就算是……又怎样?人已经进去了,难不成还能拉出来?这姨娘的名分,是太太定的,她可是如了愿了,她会想要出来吗?出来了又做什么?没准人家早有准备呢,且看今天早上……”冷笑:“再说既然已经去了,谁能保证四爷……” 其实春分还有个打算,既然夏至要跳火坑,若是留在这边,有阮玉保着,她也不能把夏至怎么样,她出嫁的时候,夏至没准还会取代了她。而如今,危险已去,她便可松口气,接下来就要看钟忆柳跟璧儿如何整治夏至了。 有人代劳,何乐而不为? 况且……姑娘对金玦焱本就没什么意思,更别提好感,他到底如何,于姑娘而言,有什么意义吗? 于是吩咐霜降:“别多此一举了,赶紧把东西烧了就是。” 霜降也就不多言。 不一会,外面的烟气便浓重起来。 —————————— 烈焰居虽然是在院里张灯结彩,可是入了夜,看去依旧红彤彤的,尤其是对着阮玉卧房的书屋,灯笼高悬,更加耀目。 果真,嫡子纳妾也是郑重其事的,任何一院都没有这般排场。 相比于这边的红火,主屋那里静悄悄的,好像所有下人都提前完成了活计,又早早的歇了,此际是一片鸦雀无声,就连把窗户瞧热闹的人都没有。 金玦焱立在窗前,遥望阮玉黑洞洞的窗口,想着她早上把里间的东西都丢出来,差点就没拆房子了,也不知此刻会不会睡在这边,若是没有,又会歇在哪里? 这个女人,脾气真坏! 他有些憋闷,又挺了挺胸……不就纳个妾吗?至于吗?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平常,干嘛这么较真?哪有身为主母的样子? 虽然不断给自己打气,强迫自己认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到底心虚,紧接着又心烦意乱起来。 视线的一角,是叠得板板整整的大红喜服。 纳个妾,还做什么穿红着绿? 不,纳什么妾?他根本就不想纳妾,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凭什么…… 可是他抬起右手,久久的望着。 昨天,他抓住了一只小手,至今仍能感受它留在掌心的柔滑,莫非他所握住的,不是阮玉…… 他实在是记不清了。 从事发到现在,他竭力冷静,努力回忆昨夜点滴。 他记得他是醉了,但并非不清醒。他是故意要留下的,虽然他也不知留下要做什么,可就是不想走。 阮玉拦住他,他只觉好笑,然而睇向她时,在她腮边发现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心中一动,差点就要做出非分之事。 这些他记得,都记得。 然后他就进了门,倒在阮玉的床上。 那床可真香啊,直到现在,香气好像还充盈着肺腑。 他有些忐忑有些期待的等待着,也不知在等什么。 接下来他就睡着了,于是就抓住了那只手,那只手是…… 眸底一缩,急忙将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今天他洗了三次澡,皮都搓掉了好几块,可还是觉得脏。 然而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他怎么能…… 揪头发。 有人敲门。 第146节 “谁?” “四爷,那边都准备好了,单等着四爷过去呢……” “让她等!” 外面没了动静。 被打断思路,金玦焱颓然的坐到椅子上,又弹起,望向窗外……喜鹊登枝的窗格一片漆黑。 他为什么要在意她的感受?她算什么?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几乎要暴跳,然而心念一转…… 阮玉把他们撵了出来,又烧了那些东西,这是不是说,她在意他? 她,在意他…… 狂躁的心渐渐平静,又渐渐狂跳起来。 他站了一会,突然向门口冲去。 门扇一开,一脸谄笑的婆子顿时吓了一跳。她收回准备拍门的手,重又堆起笑意:“老奴就说嘛,四爷怎会将新人撂在那不管呢?四爷快随老奴来吧,姨娘都等急了……” 金玦焱推开她,往主院便跑。 “四爷,你要上哪去?”婆子在后面大叫。 是了,他要上哪去?他要跟她解释什么?他又想知道什么?他……   脚步就这样停下。 他站在红光盈盈的喜气当中,怔怔的对着院门。 四围有欢笑声,然而一切是那么静谧,那么空旷。 昨晚,他还离她那么近。而今夜,他与她,隔着两扇门,两堵墙…… ☆、156新姨娘? 夏至坐在新收拾好的西厢房里,穿着属于姨娘的银红,头上挂着繁复的首饰,在烛光下折出金灿的光芒。 屋里有各房来的丫头跟姨娘,也有金玦焱身边伺候的人,都说着恭喜的话,就连璧儿,也道了两句“姨娘吉祥”,声音极小,表情也别扭。 但她是不会计较的,只要没人给她找麻烦,她就不找别人的麻烦。如今让她尴尬的是,这声声贺喜中,唯一没有最该庆贺她的人。 主屋那边,自始至终不曾过来一个人,就包括平日跟她交好的霜降。 是不是她只要做了金玦焱的姨娘,就跟那边断了关系? 还有阮玉,作为主母,就是再不愿意也应假装大度,即便不亲自来也该传个话,可是,竟是连面子上的功夫都懒得做了吗? 而她,她并不全是为了自己啊,她们怎么就不理解呢?她们可知,她到底做了什么? “四爷来了……” “四爷……” “给四爷请安……” “给四爷道喜……” 一迭连声的热闹打门口传来。 她脑子一空,霎时揪紧了手中的帕子。 余光中,人们在散开,只是迟迟不见属于男子的身影走上前来。 她是姨娘,又提前圆了房,所以是不扣盖头的,可是此刻她多么希望能有一样东西遮住她发烫的脸,让她做好如何面对他的准备? 早上的时候,他只是惊呼了她的名字,便沉默了,这种沉默让人压抑,让人恐惧。 然后他便走了。 她知道,不论怎样,她都将是他的人,只不过那一瞬实在尴尬,她希望,也是曾经的无数次幻想,能够在盖头掀起的刹那,给他一个最娇媚最动人的笑,等到他七老八十的时候,依旧能鲜活的忆起她此刻的灿烂。 屋里的欢笑不绝于耳,她却听不清大家在说什么。 一个声音滑溜溜的蹦出来:“哎呀,咱们还是别在这挤着了,瞧四爷都不好意思上前了……” “可不是?咱们还是快走吧,否则一会四爷就要拿扫把撵人了……” 众人又笑,再说了几句吉利话,便撤了。 璧儿有些不愿,被三房的姨娘红杏拉走了。看得出,俩人关系很好,而那个红杏当是个难斗的,今后她要小心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因为屋里骤然的安静让她的心顿时一提。 她能感到他的视线灼灼的笼罩着她,她便把那帕子揪得更紧。 她听到他走来了。 她不敢抬头,只是盯着一点点出现在视线中的青蓝袍摆,黑色鞋履。 怎么,他没有穿那套喜服吗?为什么? 她有些迷糊的想。 他站定了。 她揪帕子的动作顿了顿,血液一下子升到头顶。 不管她到底想如何尽忠,心里还是有所期盼的啊。 这是她看上的男人,她想了那么久,努力了那么久,终于找到机会取代了立冬。她背负了所有人的指责,忍受了表面恭贺背地里嘲笑的讽刺,步履艰辛的走到他身边。 从今以后,她就是他的人了,她一定一定会做好自己的本分,而他,可不可以宠爱她?温柔而体贴的对她…… 这般一想,心跳震得指尖都颤抖了。 她艰难的抓紧帕子,一双本就白皙的手在银红裙裾的映衬下更显莹润。 她这个姿势,当是极美的,她打对面的穿衣镜偷偷瞧过,若说宛若画中人,毫不为过。 她深吸了口气,打算抬头,给他一个最贤惠最温顺的笑。 “既是如此,你便待在这吧。” 他说话了,声音低沉,好听得就像琴弦拨动的余韵。 只是她的心跳太响了,她不得不屏住呼吸,努力捡拾他的一字一句。   “有什么需要的,这里的下人随你使唤,若是有人不听话,只需告诉百顺……” 告诉百顺?为什么要告诉他?为什么不是…… “时辰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视线中的袍摆一闪,她心头的血一漾。 可是下一刻,她就听到门声一响。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烛火偶尔爆出一声“噼啪”。 她又等了一会,也没有等到那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 缓缓的抬了头…… 烛影,桌凳,象征多子多福的喜帐,捧着花生栗子的果盘……属于洞房花烛夜的一切皆默默的立着,唯独少了一个人。 夏至坐在铺红着锦的床上,攥紧了帕子,指尖冰凉…… —————————— 依旧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金玦焱出了门,恰见阮玉那边也有了动静,立即转了身,一瞬不瞬的盯住门口。 阮玉出来了,桃花云雾烟罗衫,漩涡纹纱绣裙,绾堕马髻,斜簪一根翡翠七金簪子,恰与腰间的翡翠禁步相配。 这身打扮若是放到金府,委实平淡了些,但是较她平日的素淡,还是亮堂了不少。他不禁要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也想着打扮得娇艳些了呢? 他便仔细盯她的脸,意图看出个究竟,负在身后的手随着她的接近一点点的收紧。 依旧是色如春花,看来昨夜睡得不错。 金玦焱的心里就有点别扭,不自觉的抿紧了唇。 目光看似在欣赏这艳阳天,欣赏满院又浓上一分的景致,终于很赏脸的捡到了他。 那一瞬,他好像在她眼中看到一股怨气,可是柳枝一动,浓淡相宜的阴影在她脸上拂过,立到他面前时,已是唇角微翘。 “四爷可歇得好?” 台词变了,是不是透露着某些信息?可是那眼底分明是嘲讽而好奇的。 心情没来由的不好,他皱了眉,闷闷的“嗯”了声,视线却始终不肯从她脸上移开。 她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淡淡一笑,目光一移,落在他身后。 他突然记起,夏至是跟他一道出来的。 一身玫瑰红新妇装扮的夏至款款上前,姿态柔婉的行了个礼:“奶奶吉祥。” 阮玉身后立即飞出一声“嗤”。 夏至脸色不变,姿势端正。   “夏至可歇得好?” 依旧是这一句,不过变了个称呼。金玦焱眉毛抖了抖,夏至则温顺道:“还好,谢奶奶关心。”   这不过是很平常的回答,金玦焱却拧紧了眉。 还好?什么还好?这是什么意思?还有那张脸,红什么红?他做了什么? 脚步微动,竟有上前解释的冲动。 阮玉倒好像不过是随随便便问上一句,表示一下礼貌,至于对方如何回答,回不回答,好是不好,根本不在她心上。她只是点了点头,便垂了眸子,等着跟金玦焱一道出院去福瑞堂。 金玦焱很是憋闷,看了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一甩袖子,大步向前。 阮玉跟上,夏至在后,耳边传来春分的寒暄:“璧儿脸色怎么这么差?累到了?也是,四爷娶姨娘,里里外外都要你忙活。瞧这可怜见的,这才一天,就瘦了一圈。正好我那有燕窝,昨儿奶奶赏下的,稍后给你拿一些。别看院里只添了一个人,可是要多出不少事呢,不好生补补怎么行呢?” 话说得动听又在理,可是那“多个人便多出不少事”怕不止是关心吧?而春分,又何尝关心过璧儿?平日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呢。 夏至低着头,唇角微微抿起。 金玦焱则不满那声“姨娘”,脚步一顿,走得飞快。 金家下人就看着四房一行人虽是人数不多,但拉了好长一支队伍往福瑞堂前进,都觉古怪。 第147节 倒也有人听了昨天早上的事,纷纷赶上来瞧夏至,想着四爷没有收了屋里的丫头,倒把手伸到四奶奶身边来了,都想瞧瞧这丫头到底是何等绝色。平日也是见了的,可怎么就没想到她有这等本事? 再说,金家嫡子哪怕只是纳个妾,那也是轰动事件,于是纷纷上前祝贺。 当然,自少不了向阮玉道喜。 阮玉只是笑,金玦焱却听得火大,那一声声“姨娘”让他恨不能把这些人全部踢到九霄云外。 福瑞堂外,李氏以十二万分的热情恭候着。 见了他们,急忙一拍大腿:“哎呦,可是来了,太太就等着看新姨娘的俊模样呢……” 上前拾了夏至的手,率先打量一番,连声啧啧,然后便拉了脸红红的夏至进去请安。 照例是给长辈行礼,同辈见礼,然后各自落座。 金成举今天也在,捋着胡子不说话,脸色有点难看,倒显得卢氏格外的喜笑颜开。 “呦,瞧瞧这肉皮儿,嫩冲的,比个官家小姐也不遑多让。再瞧这长相……唉,也是没托生个好人家,否则就是个正牌奶奶的命啊……” 一句一句,直戳阮玉肺腑。 金玦焱瞅了她一眼,但见她只是唇角含笑,大有颇感赞同之意,心里便开始窝火。 卢氏又赞了几句,仿佛终于想起阮玉,冲她笑道:“你也是个大度的,知道我最操心什么……” 阮玉起身行礼:“谢太太夸奖。” 她竟然大言不惭的受了,金玦焱的火“噌”的就上来了。 ☆、157喧宾夺主 岂料卢氏上下一打量,笑意又渐渐收起:“不过你这个样子,倒好像不大乐意呢……” 众人皆往阮玉身上瞧去。 金玦焱看了两眼,发现问题了。 阮玉笑得恰到好处:“今儿是夏至大喜的日子,我总不好喧宾夺主……” 好一个喧宾夺主。 金玦焱瞪起了眼,几乎要在阮玉身上打两个窟窿。 “你倒是明事理。”卢氏冷笑:“昨儿不过办了仪式,不管他俩人如何恩爱,这茶要敬了主母才算作数。” 娇凤便端了茶盘上前。 夏至拾了牡丹穿蝶的粉彩瓷盅,向阮玉走去。 卢氏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在后面响起:“纵然她从前是你的丫头,如今亦是姐妹了,就不要再唤什么名字,好像你多不情愿似的,也降低了人家的身份,以后要叫‘姨娘’才是……” 说话间,夏至已行至阮玉面前,端端跪下:“奶奶请喝茶。” 阮玉笑了笑,抬手去拿茶盅。 金玦焱握住扶臂的手越攥越紧,越攥越紧,就在阮玉的唇即将挨上茶盅时,他突然暴起,只眨眼就冲到阮玉跟前。 大家都还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一声脆响。 茶盅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住了。 阮玉也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夏至咬了唇,精心描画的脸一片死灰。 在一切仿若定格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心花怒放。 是钟忆柳。 表哥不让阮玉喝夏至贱人的茶,是不认她这个姨娘呢。 她立即疾步上前,前所未有的关心起阮玉:“表嫂怎样了?有没有烫到?有没有伤到?” 在钟忆柳的大呼小叫中,众人终于活泛起来。 卢氏一拍几案:“老四,你在做什么?” 一直一言不发的金成举意味深长的看着儿子。 金玦焱立在当地,攥着拳,只死盯着阮玉。 李氏赶了上来:“四弟,你在做什么,你这样,让姨娘以后可怎么做人?” 姜氏眨眨眼,忽然意识到此语的奥妙,连忙喊了句:“夏至姨娘,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阮玉立即精神一凛,腾的站起了身。 金玦焱目光一闪,然而什么也没说。 李氏眸中划过一道恨色……这个姜氏,怎么总跟她做对? 沉默片刻,卢氏跟娇凤使了个眼色,娇凤重端了茶盏,再次上前。 夏至含泪起身,哆哆嗦嗦去拿茶盏。 金玦焱眉心一皱,转身离去,眨眼便消失在门外。 夏至的手便顿在茶盏边,泪如雨下。 钟忆柳见状忙扶了阮玉:“表嫂,表哥的样子看起来是有急事,你要不要去瞧瞧?” 阮玉望望门口,又瞅瞅夏至。 她不明白金玦焱此举到底为何,当是面上过不去吧,就算她足不出户,就算立冬再如何隐晦,她亦知,从昨天到现在,府中上下谈论的都是这事。 有惊奇的,有嘲笑的,也有不以为然的,且看这一路上他黑着的脸,就知有多恼火。 果真是个爱面子的人呢。 可既然做下了,为何不敢承认?这让夏至情何以堪。 她看看新新端上来的描金珐琅的小盅,真想拿起来喝了算了。 可是金玦焱那一砸,方才这一停顿,她忽然觉得,这似乎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金玦焱不乐意,她如何代他决定?弄不好,还要以为她要硬塞人给他?人家八成就是觉得对不起温香姑娘才这么不顾一切呢。 再说,还不知如花是怎么想的,万一…… 此际,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点小小私心。 她只是将目光从茶盅上收回来,睇向夏至:“不过是一盏茶,也未必要在这里敬……” 的确,这是四房私下里的事,卢氏摆到面上,无非是想让阮玉难堪罢了。 阮玉也够滑头,如此一说,好像是认了夏至的身份,堵了众人的嘴,可是回到院里,谁知那茶是接还是没接呢? 然而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因为此刻若非要继续,实在是太没眼色。 春分很高兴,冲夏至冷笑。 夏至噙了泪,恭恭敬敬的给阮玉磕了个头。 一时间都有些无趣,停了一会,卢氏便让人散了。 钟忆柳殷勤的送阮玉到门口,说了许多动听的话,令春分大感惊奇。 阮玉道笑了笑:“她不过是觉得跟我交好会比较容易达到目的吧。” 春分想了想,觉得主子说得很对。斜眸跟在身后脸色较来时差了不止一个档次的夏至,忽然想劝主子就遂了表小姐的意吧,好给这种背主的贱人再加点滋味。 但是她忍下了,觑四周无人,扶着阮玉加快了脚步,又瞅了瞅失魂落魄的夏至,低声道:“姑娘,有件事奴婢早就想说了,只是这两日事赶事给耽误了。” 踌躇片刻:“姑娘最近视察庄子,姑爷偏要跟着,前儿个姑爷又找了铺子的管事说话,好像是对姑娘的嫁妆……” 阮玉怀疑的睇向她,她连忙道:“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夏至成了那边的人,谁知道这其中是怎么回事?” 嗯,那件事,她还是不要同姑娘讲了。 “屋里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就是她……姑爷怕是早就看出夏至对他有意了吧?所以……再说,这事怎么就做得这么顺当?咱们怎么一点都没觉察?” 是了,阮玉也奇怪,临窗大炕跟里屋只一厅之隔,她怎么什么也没有听到? 不过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吗? 她继续向前,顺便欣赏夏日美景。 “姑娘,夏至可是清楚咱们这边的。今天姑爷给她撂了脸子,依她的心思还不得赶紧巴结着?可是拿什么巴结?姑娘,咱们可要提早……” “春分……” 阮玉忽然打断她的话,随手摘了支月季,可是上面的刺将她的手直接扎出了血。 春分惊呼一声,赶紧拿帕子包扎。 阮玉却浑不在意,只将殷虹的月季簪到她的发间,歪头一笑:“新娘子真漂亮!” 春分一怔。 阮玉又笑:“霜降她们已经帮你把嫁妆绣得差不多了,回头穿上给我瞧瞧,让咱们看看新娘子有多好看!” 拍了拍她的脸:“如果你愿意,就让她们都穿上试试。你们出嫁的时候,我怕是无法观礼了……” “姑娘……”春分鼻子一酸。 阮玉抿唇一笑,转身走了。 春分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方才的话很不寻常,至于古怪在哪里,又一时说不出。 她站了一会,结果夏至游魂似的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顿时脸一沉,噔噔噔的赶上阮玉。 —————————— 各府之间的下人要么趁外出采买的时候有过联系,要么就是得了个节日聚会或陪主子赴宴唠上两句,再不就是京城大虽大,可是彼此之间都沾点亲带点故,下人之间也不例外,所以金玦焱纳妾一事很快就传出去了。 庞维德跟蒋佑祺前来道喜,进门却见了金玦焱坐着圈椅,腿斜架在书桌上,一脸灰败的对着长草的泥人出神。 第148节 俩人交换下眼色,嚷着要见新人。 庞维德还说:“还以为你是将璧儿收了房,结果却是嫂子的丫头。想来这相府出来的人果不寻常,嫂子已是那样一个标志的人物,丫头定然也错不了。听说还有三个,不如都收了吧,否则摆在嫂子那,咱也没机会一睹芳容啊……” 金玦焱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蒋佑祺便捅了捅庞维德的腰眼。 庞维德顿了顿,却领会到另一层意思上去了:“你这样……该不会是嫂子……” 但见金玦焱眼波一闪,料是自己猜对了,嘿嘿一笑:“小圆也是,可是人已经进来了,又能怎样?别扭几天就好了。而且她虽是不乐意,却对你更好了。为什么?还不是怕你被旁人拢了去?所以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将来她要是想闹腾,也有所顾忌不是?” 腰眼又被捅了捅,庞维德不乐意了:“干什么不能说?我说错了什么?依我看,嫂子那边倒不足为虑,反是香妹妹……” 温香…… 金玦焱肩头一震……怎么出了这样的事,过了这么多天,他竟一点没有考虑到温香得知此事的心情?要知道,他一直不肯收人,可不就是在等着她?如今…… “你不仅成了亲,如今又纳了妾,香妹妹若是知道……”庞维德连声啧啧。 金玦焱起了身,习惯的望向窗外。 主院人来人往,新上任的穗红接管了夏至的差事,正干得起劲,将小丫头使唤得脚不沾地。 只是外面越热闹,里面越安静,也不知她领着一群孩子在做什么…… “春日社最近怎么不举宴了?” 庞维德正咂舌叹惋,忽听他这么一问,顿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正事,正要同你说呢。青莲社已经跟咱们正式宣战了,非要拼个什么京城第一社。你说论时长,论人才,他们哪比得过咱们?这回定要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158摊上大事 “什么时候?” “还没定呢。不过我想着,这回咱们把人都叫全……众人拾柴火焰高嘛。贾经也不能落下!这个小人,虽说讨厌,但也还顾着咱们这边的,而且谁不知,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把他往那一摆,青莲社也不敢出幺蛾子。尹金挑唆他老子明着弹劾还可以,可是那群人哪有做官的?也使不上力啊,所以还真得靠着贾经。本来还想叫嫂子跟季桐比一比琴艺,可是……” 瞧了瞧金玦焱的脸色:“上回的事我听小圆说了,只怕你二人再生什么罅隙,此番就……不是还有香妹妹么?再说,上次观瀑的时候好容易有个机会,结果给搅了,这回你正好跟她……” “问问她,想上哪?” 庞维德正唾沫横飞,冷不防被打住,眨眨小眼,顿时一拍大腿:“对,如此正好可以表明心意,也算赔罪了,到时……” 语气忽然一顿,睇向以怪异目光看着自己的二人……蒋佑祺还哀其不幸的摇摇头。 金玦焱掉过视线,重新望向窗外:“让小圆问……问问阮玉,她想去哪?” 庞维德迷糊了。 金四做下这么大的事,伤害了温香,却不想着跟温香赔罪,反顾着阮玉…… 他难道不知道,自打那次的“群魔乱舞”,外面把“金玉良缘”都传成了什么样子?只说阮玉是一朵鲜花插在了那啥上,全忘了她曾经的私德有亏。还有上回,虽然小圆说俩人只是站在一块说说话,可是尹金那等傲气,连温香都看不上眼,如今却对她情有独钟,据说聊得还挺投机…… 金四是糊涂了吗?偏要把俩人往一块凑? 而且阮玉若是去了,他跟温香的问题怎么解决?这一事连一事的,若是再不说个明白,俩人可就真没戏了。 蒋佑祺见他一副钻牛角尖的样子,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可又不好说什么。恰好见了金玦焱桌角的泥人,顺手捞起:“这是什么?怎么还长了草?” 金玦焱余光瞥见,立刻转头大吼:“别动!” 蒋佑祺一个哆嗦,泥人霎时一滑…… 金玦焱扑过去抢救,怎奈泥人磕到了桌边,弹了一下,导致他的手只抓到了一片芝麻叶。 金玦焱目眦欲裂,瞪着地上的碎块。 蒋佑祺瞧瞧庞维德,似是询问又似是自言自语,但语气很没有把握:“这应该不是古董吧……” 庞维德本被他的故作深沉折磨得恼火,此刻见他手足无措,顿时大喜,拍着手:“蒋六,你摊上事了,你摊上大事了!” —————————— 聚会的地点定在西山。 是阮玉的意思。 小圆初初知道时还有些忌讳,因为自打十二娘失踪以后,西山就被他们圈定为不祥之地,再也没有去过,如今阮玉偏挑了这么个地方,难道忘了十二娘的事?就算好奇也要有个限度,偏偏金玦焱还一力担保,结果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金玦焱纳妾的事,她也听说了,感觉跟庞七如出一辙,认定金四愈发把温香得罪狠了。 温香如何她不管,她想的是阮玉……被自己的丫鬟给算计了,得是什么心情?虽说陪嫁丫头就是干这个的,可是不等主子发话就迫不及待的爬床也太过分了吧? 金玦焱也是,再怎么着也不能往阮玉身边伸手啊,还是在阮玉的眼皮子底下,这是不打阮玉的脸吗? 阮玉如今颇负盛名,结果人家连带着把这事也算进去了,背地里没少笑话她。   也便难怪此番阮玉说什么金四都张罗着给办了,还差点把最恐惧出现什么自然灾害的庞七捆吧了抬过去,怕是有赔罪的意思在里面。但事情已经做下了,阮玉那脾气…… 她不由担心的望向阮玉。 阮玉正跟尹金在聊天,颇开心的样子,丝毫看不出在为家里的事烦心。   今日的确是大聚会,除了三皇子,人都到齐了。丁穆然一听说要来西山,简直是举双手赞同,也不知是想要缅怀十二娘还是希望她能像莫名其妙的消失一般奇迹的蹦出来。 不过十二娘现在要是出现怕是有些麻烦,因为丁穆然已然又成了亲,新媳妇今天也到场了,正被芸娘等人拉着问东问西,一副腼腆的模样,如当真十二娘从天而降,这谁是正房该怎么算? 当然这都不是问题,都是她在瞎想,关键是阮玉……今天人这么多,她跟尹金自不是单独相处,可是聊得这么热火,是不是有点不妥?金玦焱已经屡次望过来了,脸色难看。 为了打败青莲社,春日社可谓卯足了劲,但凡能拿出来显摆的都摆出来了,于是弄了几件古董,让金玦焱品评。 这是金四一向最拿手的,可是此番连错了好几回,惹得贾经夸张大笑,还嚷着“喝点酒,灵感就上来了”,结果被金玦焱严词拒绝。贾经便惊叫连连,然后也去看阮玉。   小圆垂了眸。 就算生金玦焱的气,也不至于糟践自己,女人跟男人,能一样吗? 阮玉则根本不去想这么多,反正她就要离开了,还怕什么?   “你说,能成功吗?”她问尹金。 尹金遥望那片郁郁葱葱因为十二娘的消失而愈发显得神秘的林子,若有所思的摇着扇子:“谁知道呢?这世间的事,总是变幻莫测……” 正说着,贾经爆出一阵大笑:“你们说那人傻不傻?大雨天的偏要放什么风筝去捕捉闪电,还说抓了闪电以后就不用点蜡烛了。结果咔嚓一个大雷,给劈了,可真是点了天灯了。哈哈……” 阮玉跟尹金面面相觑……他们似乎又少了一个穿越同行。 “好像这个时空,是挺特别的……”阮玉望向天边:“也不知是哪里就开了扇门,可以走进来,也可以走出去。就好像哪怕是崴了下脚,身子一斜之际,便消失了……” 尹金合拢扇子一击掌心:“这你倒说准了。那个十二娘据说就是崴了下脚,然后便不见了。丁穆然当时掘地三尺,几乎要把山头翻遍,也没找出这个人……” 阮玉立即疑思的睇向他,他笑了笑:“小圆大概没有告诉你实情。也是,若是说出来,跟十二娘有关的人怕都是要被官府拿了去,不是定个妖言惑众,就是被认定为妖孽。事实上也不止是十二娘,京兆府中有关失踪人口的记录,出事地点大多是在西山,可就是没人敢提。因为谁不知道,但凡改朝换代的头几年,对这种事都敏感着呢……” 阮玉替他补了一句,恐怕也是因为她是阮洵之女,而阮洵又深受启帝器重…… 她沉默片刻,抬头一笑:“不论如何,总要试试。” 尹金望住她,云淡风轻的眉宇渐生恼意:“你这人,若是不撞南墙,怕是不能回头。其实这里有什么不好?你如今出身高贵,是这个时空的白富美,又嫁了个有钱的老公,什么也不用做就金银满山,这在现代社会当是很难实现的吧,有多少人奋斗多少年亦不可得?我常见人遇了逆境,总抱怨自己没有投个好胎,如今上天给了你个机会,你为什么要放弃呢?凡事可遇而不可求,而最关键的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回去,过了这么多天,那边的事已经定下来了,你是打算享受牢狱之灾吗?那笔巨款你陪得起?人已经没了,是否清白还很重要吗?再说,你要如何解释你这持续了七月之久的失踪?畏罪潜逃?” 阮玉弯了弯唇角,其实这些她不是没考虑过,只是皇帝有皇帝的苦恼,乞丐有乞丐的欢乐,尤其是自打发生了那件事……她只要在屋里待上一会,只要想到那一幕,就恶心,就憋闷,就恨不能逃得远远的。而且,她这身体总归是别人的,她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为什么要白占个名分,让所有人都不开心呢? 更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只是想找个事情,做一做…… 如花在脚边低吠。 她没有跟它商量过自己的决定,它自是要愤怒的。只好在它无论吼什么别人都不懂,自己也权当没听见。 “你……”她顿了顿:“是不是也是因为很满意现状,亦或者想逃避什么,所以……” 尹金飞快的转了身,望向天边。 风过,滚绣竹纹的袖口猛的一动,似是在诉说无法言喻的愤怒与伤痛。 然而只是片刻,袖口静垂,轻轻飘摆,仿佛无力,又仿佛释然。 他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悠然而空寂:“不会游泳的人掉到河里该怎么办?拼命挣扎?大多数人都会这样做,可是这会使他们更快送命。正确的做法是……随遇而安,随波逐流,只有将自己当作水,溶于水,才能获得生存!” 阮玉沉默。 良久,抬了头,粲然一笑:“我说过,总要试试。如果成功了,自是好的,什么麻烦都解决了。如果不成功……”望向尹金:“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159不祥之地 尹金不待她开口,已是袖子一甩:“真是冥顽不灵!既是打算走了,还有什么好托付的?你要试便去试。我方才也说了,这个林子的确失踪过不少人。十二娘是不见了,但是她到底去了哪里,有没有回到原来的世界,谁也不知道,因为再也没有一个人打那边回来告诉别人他所经历的一切!” 这一点,阮玉自然也想到了,只不过她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当真是无可救药的。 她冲着尹金的背影屈了屈膝:“不管怎样,你是我在这个时空唯一的朋友。谢谢你,你……保重!” 尹金微仰了头,只觉阳光刺目,眼前霎时蒙上了一层模糊。 阮玉慢慢后退,临转身时看见穿天青窄袖长衣的金玦焱立在人群中,正低头瞧着什么。 他的个子很高,在哪都是一副鹤立鸡群的模样,让人想不注意都困难。 她在心里默默的跟他道别,不管怎样,他在一些时候还是顾着她的。 这般一想,鼻子顿时开始发酸。 急忙睇向小圆。 小圆大概怕她以为自己是在监视她,连忙转了目光,挽着裴若眉说笑。 她倒忘了,其实她不只尹金一个朋友,还有小圆,还有裴若眉,还有…… 她一一掠过去…… 这或许是她最后看到他们了…… 金玦焱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就要回过头来,可是贾焕珠打远处跑过来,说是青莲社的人已经到了。 这边立即热闹起来。   她便趁机拎起裙子往林子奔去。 如花狂吠,可是根本就没有人听它的。 尹金转了身来时,只见到她没入林中的一角湖绿裙裾…… —————————— 许多年以后,阮玉终于得以确认,西山的确是个“不祥之地”,她有关于女人的直觉和判断没有错,错只错在,并非条条大路通罗马,她看准了目标,却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向。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第149节 阮玉弓着腰,拄着棍儿,一身的灰土外加树叶,眼前一缕碎发来回飘着,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状如疯魔。 这都是她以跌、摔、爬、滚、扑等一系列高难动作造成的,期间还辅之以数次崴脚,导致她的脚踝真的开始不舒服了。 每次她倒地,闭眼,趴一会再睁眼,看到的都是这一片望不到头的葱绿,耳边传来的都是如花的咒骂。 “说你蠢你还当真蠢呢,你以为这样你就不是你了?你瞧瞧你,你把我弄成什么样了?这要我出去还怎么见人?我这养了十七年的娇嫩肉皮儿如花美貌跟超凡脱俗的气韵都被你给毁了!若不是看咱们现在还无法调转过来,我真恨不能咬死你……” “闭嘴!”阮玉气喘吁吁的吼了一句,又艰难的咽了口吐沫。 真是失算,早知这么难穿回去,她就应该带点食水,这会是又饿又渴,身边还跟个提前步入更年期的如花,别提多遭罪了。 凡事可遇而不可求。 果真是的。 是不是她穿回去的心太迫切了所以天不遂人愿?她似乎应该调查清楚十二娘到底是在哪个地点发生的消失,这么大的林子,遮天蔽日,漫无边际,她要到哪去找一扇通往现世的门或是通道?   她有点后悔了。 然而后悔之后是恐慌,因为她现在既不能穿回去,也不能返回去。 她,迷路了! 如花几乎要破口大骂,丝毫不顾它培养了十七年的风度。 在阮玉一屁股坐在一棵树下,它亦蹲坐下来,开始幸灾乐祸:“怎么,失败了吧?我早就说,你不要有什么异想天开的念头……” 你什么时候说了?阮玉腹诽。 当然,你说了我也不会听。我一定要试试,你等我再歇一会。 这工夫,忽的灵机一动,使劲往树上一撞。 树干悍然不动,倒是有叶子摇了摇,掉下个绿幽幽的东西。 四只眼睛瞬间瞪圆,六条腿齐齐蹦起,一人一狗开始尖叫。 而在尖叫声中,那只指长的毛毛虫一拱一拱的若无其事的爬走了。 如花缓过神来,冲上去就对阮玉的裙裾又撕又咬……它舍不得对自己下口。 折腾了一阵,一人一狗继续坐着喘气,可是这会谁也不敢待在树下了。 然而这里是林子,哪能没有树呢? 结果歇也歇不安生。 如花气狠狠的盯着阮玉:“这会知道厉害了吧?据我所知,这里还有狼、豹子、狗熊、老虎,到了晚上还有鬼,看你怎么办!” 阮玉知道它在吓唬自己,可是处在这样的境地,想不害怕也难。 这般纠结了一会,掉了滴泪,把脏兮兮的小脸冲出一道沟。 “还不把我的脸擦干净!”如花怒吼。 阮玉的帕子早就摔没影了,这会她拿了袖子,胡乱的在脸上抹了抹,看得如花直咧嘴,但好歹有些干净了。   “我早就说,让你不要着急,我不会亏待你的,可是你……”恨铁不成钢的摇头。 “现在该怎么办?”阮玉万分脆弱。 “你不是很有主意吗?”如花气恼。 被一只拥有着十七岁灵魂肉体却只有一岁狗龄的卷毛黑狗训斥,阮玉这个二十五岁的灵魂很挫败。 她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幼稚了?怎么会相信天方夜谭?   如花又盯了她一会,终于觉得她是真的反悔了,方放缓了语气,但仍没好气道:“你在这待着,我想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我这个拥有现代智慧的人物都无计可施,你又能……   眼见得如花瞪了她一眼,颠颠的往回跑去,没跑几步,就凑到一棵大树下闻一闻。 阮玉眼睛一亮,旋即大笑。 她怎么就忘了,如花是只狗啊,狗狗是靠什么识途的呢? “你还有心笑?”如花气得一蹦,转身龇牙:“还不是因为你?告诉你,老实在这待着!还有,趁有人过来之前,把我收拾得像样一点,要是我回来发现我的肉身受损,看我不把你……”   阮玉笑得上不来气,连声咳嗽:“快去快去,林子里可没水……” 想到那种尴尬境地,不由捶地。 如花脸上的黑毛都要涨红了,可也无法,只得怒吼两声,一路嗅着树根回去。 阮玉见它的样子,再回想一番国色天香艳绝天下的理论,又笑了半天。   如花不见了,四围顿时空起来,各种属于静寂时的声响渐渐围拢过来。 阮玉本忙了一身汗,这会风一吹,开始凉了。 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只觉时间分外漫长。试着喊了两声如花,亦没有回音。 不是说狗的听觉很灵敏吗? 她懊丧的站起身,准备运动一下。忽然转了身…… 如花该不会…… 如花若是穿到了别的地方,那她可就糟了。 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她往回走了几步,又怕错过了如花,只得站住。 就这么又待了一阵,只觉身上更冷了,而且林子昏暗,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不禁更加让人焦躁不安。还有那需几人合抱的大树…… 她已经数次绕过去查找,她总感到有什么东西躲在树后。 不过她在树根处发现了青苔,顿时大喜过望,可是很快就沮丧到极点,因为在这种深山密林,根本无法通过青苔的旺盛或有无来辨别南北,哪怕是经由树冠的疏密进行判断,且看这枝连枝叶连叶的,又怎瞧得清楚?   她颓然的站在树下,此刻方是翻江倒海的后悔,想着上天如果给她个机会,定不这么折腾了。早前多好啊,虽然金家人很麻烦,但好歹有吃有喝有睡觉的地方,可是现在呢? 人一到了难境,对生活的要求就降低了。 但人也注定是欲求不满的。她只是这么哀怨了片刻,又想着是不是因为如花的跟随,所以时空的大门不肯向她敞开?于是…… 她决定再试试。 但又不敢远走。 她目测了下距离,决定就试到丈外的那棵参天古树下好了。 于是她继续保持着摸爬滚打加崴脚的状态,可是……没效果。 气喘吁吁。 要不,再试试? 反正如花是狗,自己也走不多远,它应该是能闻到味道寻来的……如果它没穿越的话。 所以,她又走了几步。 就这么坚持不懈的努力,直累得头昏眼花,只觉满眼的绿都在颤动,仿佛要滴下水来。 水,水…… 她喃喃着,忽见眼前有白色一闪,好像是只兔子。 她下意识的一扑…… “啊……” 脚下忽然一空,眼前旋即一黑,无数混着青草味土腥味的东西扑啦啦的盖了下来。 —————————— 虽说是两社对垒,却彼此不照面,只时不时拿话语琴音传递挑衅,含沙射影,勾得人火大。 依庞维德的话来讲,春日社的人几乎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金玦焱就搞不懂,为什么要把家里的玩意都拿出来,还从集市上淘来了不少,装点在这有什么意思?比谁家有钱?贾经更夸张,直接把宋记古董店搬来了,要他挨个鉴定。 当然,这些人也有打废物里寻宝物的心思,结果包围了他,弄得他从早上直忙到现在。 温香的琴音悠悠的在周围回荡,为这个微有炎热的午后平添一份清凉,亦抚平了他心里的浮躁。 然而又生气,庞维德还说要他跟温香解释一下,可是这么多人围着,他哪有机会? 正想撂挑子不干了,一阵狗叫从外面传来。 ☆、160阮玉失踪 “这是哪来的野狗?快滚开!滚开……” “撵它做什么?正好稍后来个狗肉汤,好久没有吃狗大腿了,这玩意可补了……” “诶,瞧这狗胖成这样,不像是没主的……” “管它有主没主,炖了再说。若有人来要,给他银子就是。你不懂,这偷来的才香呐……” 没有人听得懂如花的“你才是野狗”、“吃我就咬死你”、“你知道我是谁吗”、“王八蛋”等一系列理论,只听狗叫惨烈。 金玦焱耳朵动了动,忽然转了头:“如花?” 如花正被贾经倒提着研究是烧烤还是火锅,闻言,粗腰一扭,登时从贾经手里挣脱,又伏地撅腚的一顿狂叫,几乎要把肺子吼出来了,浑身的毛都蓬蓬着,面目格外狰狞。 “如花,怎么回事?” 金玦焱打人群里挤出来,抬眼就往阮玉的方向瞅。 他倒忘了,打早上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天,阮玉是个大活人,能死定定的在那待着? 当然,那里的确有一个人,是尹金,正歪在茵席上,摆弄他那支破笛子。 他再四下一扫,又往人群里打量。 阮玉哪去了? 今天就算如花不吵着跟来,他亦要带上它的。他发现这只狗似乎听得懂人话,出门前特意嘱咐它要看紧阮玉。 可现在狗倒是在,阮玉呢? 小圆也跟着张望,阮玉呢?金四奶奶呢? 金玦焱冷着脸,直奔尹金:“阮玉呢?”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金四奶奶在哪,似乎不应该问尹三公子吧?如此一来,倒好像…… 尹金缓缓抬了眸,一向云淡风轻的神色里竟似隐着某种复杂:“阮玉在哪,似乎不应该问我吧?” 起身,离开两步,微偏了头:“你是干什么的?” 尹三公子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即便金玦焱因了温香的事没少明里暗里的跟他挑衅,而此刻,明显是生气了。 第150节 为什么?因为阮玉?   不轻不重的一句令所有人都震惊了,就连金玦焱也怔在当地。 然而他很快目光一扫。 小圆忙往后缩了缩,避免被没头没脑的质问。 她有些后悔,今天因为不知该怎么安慰阮玉倒忽略了她,结果现在…… 她不由自主的望向那片通往山间的林子,心头莫名一紧,阮玉该不会……   如花一直在狂吠,吼声已经不间断的听不出是哪国方言了,终于成功的让金玦焱注意到了它。 金玦焱一把揪住它的颈皮,直接从地上拎起来:“阮玉呢?” 如花“嗷”的一声惨叫,一个扭身,实实惠惠的拍在地上,肥硕的身躯直接压趴了一大片青草。但是一个骨碌过后迅速起身,直奔林子而去。 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呼,因为大家不约而同的记起,那是个不祥之地,十二娘就是在林子里消失的。 一时之间,有喊的,有跟着跑的,金玦焱则早已在如花飞身之际拔步追去。 而这里面只有金玦焱练过功夫,于是连人带狗,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余人只好四散回来,一部分留下驻守,一部分回家搬救兵,打算再回来搜山。 如今丢的可不是金四奶奶,也不是阮玉,而是相府千金,若是阮洵发起怒来……不可想象。 这边正乱着,前去探听消息的贾焕珠回来了。 “季桐来了,那边正大呼小叫,生怕咱们不知道似的……” 见了眼前乱象,神情一滞:“这是怎么了?” 谁还管你季桐还是几筒?找人要紧。 贾焕珠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嚷嚷:“你们听见了吗?咱们就要被人家比下去了!” 没人理他,倒是贾经肃重了神色:“堂弟,我记得你四婶的六舅的三侄的姑老爷跟阮丞相有点交情?” ———————————— 金玦焱本是紧跟着如花,怎奈如花个子小,身体灵活,见缝就过,得空就钻,只一会就把他落了老远。他就是喊,如花也只是回头瞧瞧,继续狂奔,看那样子似乎只要不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就算给他面子了。 不过它如此迅疾,不禁令金玦焱怀疑阮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心下更急,也便不敢让如花停下等他。 他边追边发狠,若是阮玉有什么事……不,不管怎样,他定是要把这片林子砍光!   他心中着急,所以丝毫没有听见一缕琴音悠悠然的传了过来,穿林过隙,自在且空灵。 正在狂奔的如花突然停住脚步,循声望去,目光痴迷。   如何能不痴迷? 这琴音,陪伴了她七载岁月,日里夜里,醉里梦里,皆飘飘渺渺,逍逍遥遥。 她在琴音里长大,在弦声中幻想,几回回,就嫁了那神仙样的人。 他从未给她许诺,她也从未向他表明心意,但是他们朝夕相处,她觉得,他应该是明白的,因为他看着她的目光,是那么温柔,那么动人。 于是她约了他,在她的人生即将走向另一个起点的前夜。 她想,既然是重新开始,不如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开始。 作为一个女子,作为一个受过严格礼教的女子,这个决定是多么不易啊。 可是她,义无反顾。 于是,她带上了所有喜爱的物件,要同他建立一个她向往中的家。 星夜,她激动而忐忑的奔跑着。一向胆小的她生出无尽的勇气,竟不觉那些追随她的黑影可怕了,因为那幽眇的琴音,不知在耳边还是在心中,但就在前方召唤…… 就像现在,她痴痴迷迷的转了身,向着悠然自得的琴音,飞奔…… —————————— 金玦焱拨开碍眼的树枝,往前奔了两步,忽然发现,如花不见了。 他喊了两声,没有回音。 一时之间,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恐惧。 该死的如花! 他恨。 该死的女人! 他怒。 —————————— 阮玉坐在一堆废土乱草上。 初时,她还以为自己穿越了,可是等她从暴土扬长中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穿到了沟里。 不,不应该是沟,应该叫做陷阱。 她怒。 好端端的挖什么陷阱?挖了也要给点提示嘛,这让她怎么办? 陷阱足有三丈深,看样子是为了猎捕大型猎物而准备的。 大型猎物? 这是不是说,它们随时会出现?而她…… 她试想一只狗熊从天而降然后与她对视…… 打了个哆嗦。 她试着站起,又很快跌倒。 经过她的努力,她的脚是真正的崴了,此刻不用动都疼。她摸了摸,已经肿得快成象腿了。哪怕她练过攀岩,一条腿也蹦不上去吧? 就不由得想哭。 可是强力将泪咽回去。 如今已不仅仅是后悔了,简直是绝望,这就是她不肯随遇而安的下场吗?   如花倒是回去了,可是过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人寻来。 如花是跑丢了吗?还是替她穿越去了?倒是没人跟她抢着谁来当人了,可是…… 还说十二娘是一闪身就失踪了,八成这才是传说吧?没准也是掉在哪个陷阱里,无人搭理,于是……   想象那种恐惧,那种崩溃,然后在孤寂中渐渐成为一具白骨,即便多年之后被人发现,亦不知她身为何人,只能哀叹,当年,十二娘当是很希望能够遇到一双帮助她的手吧…… 不由自主的,就想起某个人。 夕颜殿内,他醉眼迷离,目光又透着几分清醒:“贱内的裙子脏了,这般去见贵人,怕是有失体统吧?” 福瑞堂中,他不遗余力的夸赞她:“阮玉还即兴做了一支小曲,自弹自唱,就连尹三公子都赞不绝口,以笛音相和……” 她吸了吸鼻子。 怎么会想起这个人?就因为他帮了自己几回吗?谁知他是什么目的?他所做的,无非是怕自己给他丢人吧?因为他是那么一个爱面子的家伙。 只是她,她怎么可以莫名其妙的就对他产生了依赖之心? 她忽然心生恐惧。 当一个人可以放下一切的时候,他自然无所畏惧,可是一旦有了依靠,便不由自主的想要把难题转嫁到他人身上。这时的他,便不再自由,不再没有顾忌,行事开始畏首畏尾。   可是如今,她不依靠他还能依靠谁呢?纵观那些人,似乎只有他跟自己算是亲近的了。 然而即便是他,她又如何依靠? 纵然林子遮天蔽日,此刻也能感到天暗下来了。   她该怎么办? 终此一生,还从没有这般无助过。 她抱住膝,头伏在上面,无声啜泣。 她已经发不出声来了,刚掉进来的时候,为了保存实力,她时不时的还叫上两句,可是自打发现回应她的始终只有枝叶窸窣,她放弃了。 她真的要死了吗?在这里? 死…… 她好像又听到金玦焱在喊她的名字,还骂她“该死的女人”。 她又幻觉了。 他怎么会找到她?他怎么会来?他现在,当是陪在温香身边吧。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娇小温顺,是那么的般配。再说,时间这么晚了,他们该是早已散了,家里还有夏至…… 而最关键的,他那么的想摆脱她,如今她自然消失了,有关相府的威胁与阻碍也将不复存在,她终是要同十二娘一样,成为这个时空的一缕空气…… ☆、161找到你了 “阮玉……” “阮玉……” 这个混蛋,这个该死的女人! 任是金玦焱如何练了童子功,此刻亦是累得脚步踉跄。 她到底跑去了哪里?跑了多久?林子这么大,亏她想得出! 就算要玩,要散心,也该叫上几个人,至少告诉他一声。 可是她拿他当回事了吗? 是的,对于她,他是讨厌的,可恶的,多余的,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 这倒好了,关键是,她现在拿他当空气,尤其夏至的事之后…… 他用力捶了下树干。 他怎么就那么…… 那天到底是怎么发生了那一切,他一点也不知道。 都是酒害人,若是他没有喝那么多酒…… 可是那天,他分明是想…… 这个混账女人,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他一推树干,继续前行。 “阮玉……” “阮玉……” 第151节 “阮……” 声气忽然一滞。 他疾奔两步,自枯叶碧草间拾起一支珊瑚绿松石珠花。 他记得,阮玉今天穿了一身湖绿的衣裙,配的就是这样一支珠花。 心情开始激动。 转瞬又气,她往日就只是随便弄个簪子一绾,也不说多插几支,这要是满头物件,一路掉下来也好让人知道怎么去寻她。 然后又怒。 偏偏穿了绿色,是彻底打了主意让人找不到吗?他不由开始怀疑阮玉为什么非要跑到这片不祥的林子里。 不,打开始她就认准了西山,似乎是…… 而他……早知道她这样胡闹,他就不该答应她,还帮她说服众人,他就应该打断她的腿,把她关屋里,看她上哪折腾。 而且他找了这么久,除了听到枝叶在头顶闹心,就没捡到她半个动静,她…… 不敢再想,握紧珠花,仔细搜寻地面,终于在昏暗的光线下寻了一条似乎有人踩过的痕迹,追上去。 —————————— 金玦焱觉得自己都要绝望了。 光线愈发阴暗,已经很难辨清本就轻浅的痕迹,看这样子,太阳就要落山了。 这片林子很是幽深,到了夜间多有猛兽出没,有时还会出来伤人。 前些年官府倒是组织人大力捕杀了一阵,听起来是太平了,可是谁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万一…… 阮玉,你这个……   正要怒骂,忽然觉得前方有块地方似乎有些异样。 别处都是碧草青苔覆着枯枝败叶,而那里却是黑乎乎的一片。 当年猎杀猛兽他也参与过,看得出那是陷阱坍落的迹象,而且是崭新的迹象,因为他这一路也发现了两个废旧的陷阱,边缘已是长了草,他还往里张望了一下……阮玉不在。 而此刻,他突然忐忑,攥了攥掌心的湿汗,走上前去…… —————————— 阮玉有些迷糊。 她怀疑自己是发烧了,否则怎么会这么冷? 也是,又累又惊又吓又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待了这么久,不病才怪呢。 也好,昏昏沉沉的死去总比清醒的面对死亡来得幸福些。 可是真冷啊…… 她抱紧了臂,将自己缩得更小些。 有东西掉落头顶,她没有睁眼,反正这陷阱在不断的修饰自己,似乎觉得终于不孤单了,于是想把埋葬猎物的坟墓弄得好看些,她已经被砸了多次了。 于是当又一个土块滚落脚边时,她只是挪了挪脚尖。 “呦,让咱瞧瞧这是什么猎物呢?花豹?野猪?狗熊?母狼?” 伴着再一块土坷垃的掉下,阮玉听到有人这般说道。 那人的声音有些嘶哑的戏谑。 不会是山中的猎户吧? 我被发现了? 阮玉立即兴奋抬头,结果…… “哦,原来是阮氏千金啊。哦,不,是金四奶奶!” 其实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阮玉是分外惊喜的,差点跳起来,只是这腔调,这表情……还有她,此前还有点期待他的出现,但是自己这么窘迫的样子,怎么就被他看到了?他可是个……讨厌的家伙! “诶,你还要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你若是喜欢这,我可就走了!” 阮玉将头更别过去一些。 废话,我若是能出去还待在这?还等着你来找我? 虽然她迫切的想要出去,可是这会偏要别扭着,自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金玦焱是被她这脾气打败了,就像是吃准了他不会把她丢下离开,于是皱眉瞪眼的瞧了她一会,终于没好气的甩下一根藤条:“给你三个数,抓住它,我把你拉上来!” 藤条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还一窜一窜的,像是在故意跟她开玩笑。 她埋了头:“我的脚坏了……” “你说什么?” 金玦焱是真没听清,因为那个声音…… 心不觉紧了紧,往前凑了一步,于是陷阱边缘的土块就哗啦哗啦往下掉。 “我的脚坏了!”阮玉怒吼,声音粗噶诡异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而且嗓子拉锯似的疼,差点把眼泪锯出来。 金玦焱还是没听清,只明白有什么“坏了”,而看她现在的状态,的确是“坏了”。 他本是想急她一急,省得以后傻大胆似的乱跑,可是见此情景,连忙跳下来。 陷阱是上宽下窄,结果他一下就落到阮玉身边,差点把她踩底下。 “我看看,哪坏了?”他就要“动手动脚”。 阮玉一把将他甩开,别过头去。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怎么今天一看到他,就有哭的冲动? 金玦焱拗不过她,生了会闷气,但还是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背转了身子蹲下:“来,我背你出去。” 坑底狭窄,阮玉看他姿势艰巨的半撅在她面前,不禁想笑。 “你还笑?” 金玦焱恼火,感觉自己从没有这么难看过,还不是为了她,可她还笑! 忘恩负义! 阮玉笑了一会,见他虽是生气,却还是保持着姿势,心底一暖,费力的站了起来,往他背上一趴。 金玦焱掂了掂:“还好,饿了一天,轻了不少,否则我还真担心怎么把你弄出去!” 女人最忌讳被人说胖,何况阮玉并不胖,于是立即就要进行反驳,可是见他东张西望,又咽了回去。 金玦焱选好个方向,郑重告诉她:“抓紧我,再掉下来可就不管你了。” 于是阮玉等着他的纵身一跃,然后重见天日,但是…… “唉,你不是练过功夫的吗?怎么跳这么矮的坑还用爬的?” 金玦焱正手足并用的挂在陷阱壁上,身上还背着个阮玉,若是能打远一看就像个瓢虫。 “少废话!”他龇牙咧嘴,额角青筋条条绽出:“你以为你是听评书呢?我一个大活人,还背着你。要不你下去,我跳一个你看看!” 阮玉还要发话。 “闭嘴!”他已经暴怒了。 他得憋足了劲爬上去,可是她偏要让他浪费力气,就这么一句话的工夫,他的脚就是一滑。 阮玉也就不再多话,可又觉得没面子,于是以旁观者的眼光还有攀岩的经验指点他该如何行动。 她一个劲在耳边聒噪,声音还哑哑的,逼得金玦焱几乎要发疯:“你明白,你来背我!”   阮玉就没动静了。 陷阱挖得粗糙,土壁也有些疏松,金玦焱简直是一步一滑挪到了洞口,正打算攀住边沿爬出去,结果边沿一塌,俩人旋即一沉。 阮玉的伤脚突然触到了土壁,顿时痛得一叫。 “没事吧?”金玦焱连忙询问。 阮玉咬牙,摇摇头。 金玦焱的手死死抠住土壁:“别急,再忍一会就出去了!” 他于是更加小心,一步一探,终于艰辛的爬出了洞口。 俩人趴在洞外歇气。 而此刻,天已经全黑了。 金玦焱歇了一会,坐起身:“是伤了脚吧?我看看?” 阮玉腿一缩。 金玦焱就不高兴了,站起身,大着嗓门:“天色不早了,还是尽快赶路,否则家里人要着急了。” 阮玉也努力站起:“麻烦你给我根棍子……” 金玦焱更生气了,随手撅了根树枝给她。 阮玉借着夜光仔细看了看。 金玦焱不满了:“怎么,我还能害你?” 阮玉瞪了他一眼,她不过是瞧瞧上面有没有虫子。 金玦焱看她那个样子,气得转身就走。可是没两步就回了头,然后见阮玉拄着棍,一瘸一拐的跟着。 剑眉就是一皱,大步上前,抓过那根棍就是一扔,然后扯过阮玉,往背上一撂。 当然,他还注意没有碰到她的伤脚。 阮玉挣扎:“放下我,我自己能走!” “你是能走,可是我等不起!” 金玦焱没好气的吼了句,背起她就大步向前。 他以为她定是要逞强,要聒噪,可是走了半天,她一点动静也没有。 正自疑思,忽觉一点温热落在颈间,耳边旋即传来一声抽泣。 他的心立即就软了,不觉放慢脚步,又将她挪了挪,让她趴得舒服些,可是这一动,她的眼泪更多了,把他的脖子弄湿了一大片。 第152节 “这是怎么了?”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别管我!”她哑着嗓子。 金玦焱又好气又好笑,都这种时候了,她怎么还嘴硬? “好,我不管。” 他拉长了调门,慢悠悠的走着。 ☆、162相依相偎 其实他是觉得这样走很舒服,她就在他身后,软软的,热乎乎的,像一只听话的小猫,再不见往日的尖牙利爪,让人的心情都跟着舒畅。 她要是总这样该多好? 于是居然有些庆幸她跑到了林子,还跌伤了脚。 于是不由自主的更加慢下了脚步。 “金玦焱……”她在叫他,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他回了句,声音里有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宠溺:“什么事?” 她又不说话了。 许是累了吧。 他便更放轻了脚步:“你要是困了,就睡一觉,醒来咱们就出去了。” 她没有回音。 过了很久…… “金玦焱……” “嗯……” “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嗯? 金玦焱脚步一顿,继续缓缓向前,可是接下来,就开始变得沉重了,每一步都踩着怒气。 “其实我也不愿意跟你在一起。只不过……”阮玉抽了抽鼻子。 怎么搞的,今天的眼泪这么多? “如花不在,我也不妨告诉你。我本来是想出夫的,不过,咱们和离也行……” 关如花什么事? 金玦焱短暂的想了想,紧接着就被她的“出夫”与“和离”击中,胸口顿时憋闷。 “也算我报答你吧。”她又吸了吸鼻子:“你救了我,我不想欠你的情,我没有欠人情的习惯。当然,这样咱们只能算各取所需,我真正的报答是可以帮你达成一个心愿,你不是喜欢温香吗?我帮你追她!” 欠我的情?还达成心愿? 金玦焱心里的火一鼓一鼓的,自己也不知火从何来,只想将她直接扔地上。 偏偏她还追问:“听到了吗?” “嗯!”他恨恨的回了声。 她便没了动静。 心情不再惬意了,只埋头狂走,待重新抬头时,忽然脚下一顿。 打量一番,继续走。没多久,又停住,神色严肃。 “怎么了?” 她的声音依旧嘶哑,然而带着慵懒,想来方才的沉默是因为她……睡着了。 她竟然睡着了! 本来他是打算让她好好歇一歇的,可是她没头没脑的说了那么一大堆话,把他气得够呛,她居然还睡得着? 是了,他记得,不管他什么心情,她房间里的灯总是按时熄灭。 一时之间,郁卒满腔,不由起了幸灾乐祸的心思:“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咱们似乎出不去了!” “什么?”她惊叫。 然而配上她现在的嗓音,比乌鸦强不了多少,惊得枝头的鸟都扑棱棱的飞起。 “是的,大约是因为天黑了,还有……你没看到这雾气吗?我想,我们大约遇上了鬼打墙……” “鬼打墙?” 她的声音比鬼叫还恐怖,金玦焱无奈的偏了偏头。 可是她瞬间抱紧了他,有两团柔软而有弹性的东西就压在他背上,令他的心莫名的跳了跳。 耳朵怎么有些烫? 越来越烫…… 他连忙甩甩头。 “怎么会这样?你一定是在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刚刚走了好几回,可还是回到原处。你以为你很轻是吗?我愿意背着你原地打转?” 一提到体重,阮玉又恼了。 她已经很瘦了好不好? 不过她就算是一缕空气,他怕是也嫌重,若是换了温香…… 火气开始大了:“还不是因为你笨?现在我来说,你来走,看能不能走出去!” 这个女人,永远不会听人劝。 不,是永远不会相信他的话! 顿时也火了:“好!” 为了让事实说话,他让阮玉帮他解下束发的金扣:“后腿坏了,前腿还能用吧?” 阮玉气得捶了他一下,没好气的揪那发扣,扯得他直叫。 发扣被扔到树下,临出发时,阮玉还留恋的看看:“要不换别的吧,这东西怪贵的……” 金玦焱本在生气,闻言几乎要笑了……真是舍命不舍财啊! 使劲把她往上抬了抬:“放心,它丢不了!” 阮玉一听他跟自己叫号,又来了精神:“快走!” 左左左,右右右,左右左…… 阮玉一本正经的指挥着,没过多久,金玦焱就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不走了?” 金玦焱歪头,示意她看旁边。 阮玉一看……光线虽暗,可是金子依旧闪着独特的光。   心里开始发虚了:“要不,我们再试一次?” 金玦焱不说话,只直接走到树下,把她往地上一放。 “哎……” “我不能像个傻子背着头猪在林子里转一夜!”   金玦焱叉着腰,东张西望,也不知在找什么。 “你才是猪!”阮玉反抗,然后发现这不是重点:“林子里很危险的,有老虎,有狮子,还有狼,你连个陷阱都飞不出来,要怎么跟它们搏斗?狼都是成群的!再说,可能还有鬼……” 说到这,她小心的往四处瞧瞧。 岂料金玦焱忽然扑到她面前,顿令神经紧张的她吓了一大跳。 “你知道你为什么讨厌吗?自私、贪财、逞强、暴力、冷酷、坏脾气……但凡女人该有的优点你一样没有,不该有的缺点你一样不差。做事不够圆滑却不知避让,酒量差劲还偏要往里灌。整天里只想着别人有什么毛病好挑三拣四,动不动就摆个脸子好像天下人都要指望你活着。别人的好心你只当驴肝肺,搞不好还倒打一耙。凡事都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从不管别人心情如何,境况如何,就那么想当然的胡乱折腾……怎么了?我说错你了吗?你想怎么着?你想咬我啊?来啊,来啊……” “金玦焱,你这个混蛋!”阮玉怒吼,眼泪随即迸了出来。 “我这么为你,怎么混蛋了?” “你……” 阮玉要抓了东西打他,怎奈到手的只有草叶和枯枝,不痛不痒的砸到身上,有的甚至中途就落败了,金玦焱还气她:“打不着!嘿,打不着……” 阮玉急了,抬脚就踹出去。 怎奈她习惯用右脚,伤的也是右脚,结果直接尖叫一声。 金玦焱眉心一紧,顺手将她的脚捞过来。 她还要挣,金玦焱已经把鞋跟袜子脱下来了,搭手一摸,立即怒了:“说你还说错了吗?你这脚都脱臼了,还折腾什么?亏你忍了这么久,还不让人看,你是想当瘸子吗?” “不用你管!” 阮玉又拿另一只脚踹她,结果直接被点了穴。 “金、玦、焱!” “叫我什么事?” 他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握住她的脚踝,又仔细查看了伤处,然后用力一推。 阮玉惨叫。 “行了,狼听见也不敢过来了。” 他摸了摸骨缝,很满意自己的手艺,然后拾了袜子。 白缎绣灯笼纹棉袜折腾了一天,此刻的颜色跟味道皆有些可疑。 他皱了皱眉,仍旧仔细为她穿上,又轻轻把那只伤脚放下。 阮玉的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垂下,鼻子一酸,顿落了一串泪。 第153节 金玦焱还打算继续教训,见她哭了,语气不觉放软:“鞋就不要穿了。等到回去,让后厨炖点骨头汤补补,歇上些时日,可千万不能再碰到了!” 想了想,发狠:“也好,看你还怎么乱跑。别人怎么说都不听,偏得吃个亏,这回有教训了吧?” 阮玉动不了,只拿目光拼杀他:“你还说?你还说……” 金玦焱故作中招的左躲右挡,终逗得她笑了。 他顺手解了她的穴,站起身:“我去找点水……” “等等……”阮玉急忙呼唤,见他回头,又赶紧调转目光,也不知该看哪里:“你刚刚说,是鬼打墙,只能在一个地方打转,你也……出不去吧。再说,就算出去了……” 她没说下去,只捋着身边的小草。 是怕我回不来吧?金玦焱心想。 我果然是自私的,阮玉暗道。 低了头:“再说,我也不怎么渴。而且,等到天明就可以离开了吧……” 声音很低,金玦焱几乎听不到,可是他看着她,一种被她依赖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对于她,原来并非透明…… 慢悠悠的走了回来,在她身边的树旁坐下,靠着树干,摆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也好,咱们就等天明吧。” 安静了一会,也不知打哪传来一声怪响。 他自然而然的欠开眼皮儿,正见她在惊惶四顾,然后便睇向他。 他连忙装睡。 却听她道:“金玦焱,你能不能……坐过来一些?” 他假装听不到,于是她又重复一遍,当进行到第三遍时,已是有些恼了。他才仿佛被惊醒,“茫然”的看了看她,好像有些不情愿的移到她身边。 俩人闭目休息。 不多时,金玦焱感到有个身体软绵绵的向他倒来了。 他肩膀一抬,恰好接住她的头。 她还很不满的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方沉沉的睡了。 抱着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像纵然有再多抱怨,亦在这平稳的呼吸声中烟消云散。而岁月就像这片林子一样,很安静,很美好……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怪声惊醒了。 具体的讲是枕着他肩膀的阮玉在说梦话。 她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他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听清涌出她嘴边的气流说的是……水。 再看看她干裂的嘴唇…… 环顾四周,忽的眼睛一亮。 轻轻托起她的头,轻轻靠在树上,又解了袍子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缓缓移开…… ☆、163我会报答 阮玉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搂着个巨大的热水袋。 可真暖,于是她越搂越紧,越靠越近。 可是也不知打哪垂下个钓钩,把热水袋勾走了。 抬头一看,是金玦焱,还冲她得意的笑:“你咬我啊?你来咬我啊……” 她一着急,醒了。 直接睇向身边……金玦焱不见了! 这回是真真正正的清醒了,连忙四处一扫,但见一个穿月白中衣的人姿态诡异的跪在不远处,两手前伸,也不知在做什么。 她再定睛一看,眼底忽的一烫。 金玦焱听到动静,回了头。 夜色昏暗,却依然可见他笑得温暖:“你再睡一会,很快就有得喝了。” 然后阮玉便看到他端着一片颇大的树叶,小心翼翼的挪到另一株草下,接露水。 —————————— 不多时,他弓着腰回来了,将叶片送到她唇边:“快喝!” 她张开嘴。 水实在太少,好像到了嗓子眼就没了。 他拿开树叶:“别急,露水还有很多……” 很快,他又跑开了。 这回稍远了些,她听他叫道:“这里有很多……” 又回头:“你能看见我吗?别怕,我就在这……” 枝叶茂密,不曾透过一丝月光星影,可是那身蒙着青色的不断移动的白就这样深深的,深深的刻在她的记忆中。 原来,他也是关心她的。 原来,她也有人关心。 在某一瞬,她也在想,或许他是怕她死在这,阮洵会找他算账吧,而且还会怂恿启帝剥夺了金家皇商的称号。 从高处摔下来的滋味可是不好受的。 她知道这么想不应该,但她还是想了,因为金家……有那么一群唯利是图的人。 只是,有什么关系吗? 这一刻,很美好…… 他又回来了,很是惊喜的擎着树叶。 的确,这回的露水很多。 露水大约是甜的,喉间的干涩很快被细细的水流滋润。 他看着她将水咽下,不自觉的舔舔嘴唇。 她推开他的手:“你也渴了吧?” 点头,又摇头:“我之前已经喝了……” 看着他干裂的唇瓣,忽的头一扭,开始流泪。 “哎呀呀,我怎么今天才发现你这么爱哭啊!”金玦焱慌了:“我好像,好像也没说什么吧?你快别哭了。好容易喝点水,这会都跑出来了,我弄点露水容易吗?” 他说得可怜巴巴,阮玉又忍不住想笑。 “行了,其实你倒真该反省反省,今天这事,可不就是你在瞎闹腾?” 阮玉思及之前他的疾言厉色,只觉他所例举的一切罪状都是他的真实写照,不过她只敢在心里偷偷对付,不想惹恼了这家伙再把自己丢在这。 虽然,这似乎不大可能。 金玦焱见她很安静,以为受训成功,又放心的去接露水了。 回来的时候,发现阮玉已经睡着了。只不过眉心微锁,很不舒服的样子。 手轻轻搭上她的额头。 烫…… 发烧是难免的,又是奔波又是惊吓又是受伤,出去怕是要大病一场。 焦急的望望四周,又看看“天空”。 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呢? 想了想,揽过她,尽量的将体温传递给她。 她很听话的窝在他怀里,还抱着他的一只胳膊。力道不小,像是怕他溜走似的。 她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将耳朵凑过去…… 没听清。 —————————— 阮玉再醒来的时候是在金玦焱的背上。 其实她此前是在做一个梦,梦到自己骑在马上,怎么催促,马也不肯快走。她气不过,就捶了一下。 “醒了……”一个声音沙哑的响在耳畔。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的只是满眼摇晃的绿色。 她被晃得头晕,于是又闭上眼睛。 “再睡一会,我们很快就要出去了……” 她“唔”了一声,手无力的搂着他的脖子,脑袋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我会报答你的……” 经过一个晚上的休息,她病得更严重了,这是意料之中的,因为后来他又喂了她几回水,她都是昏昏沉沉的喝了。这会虽是醒了,可嗓子哑得不行,他根本就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也不想她费神,只含混道:“嗯,睡吧……” 可是她不肯睡,就跟困得不行然而无论怎么哄依然不停闹腾的金宝钧一样,在他身后揉搓着,嘟嘟囔囔道:“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我说到做到!” 这回他听明白了。 想到她昨天的“宏愿”,心情立即变糟。 “嗯,我等着!” 身后马上没了动静。 他以为她睡了,便打算瞧瞧路线。 经过一夜,昨天留在枯枝败叶上的痕迹早已不见了,只恨当时着急,没想着在树上做记号。 第154节 正自心烦,背上的人嘤嘤嗡嗡的哭起来,眼泪落在他的脖子上,滚烫。 他开始着急,照这么烧下去,即便出去了,也变成了傻子。 不过他似乎想错了,她现在就好像已经不清楚了。 “可是万一出不去怎么办?你不知道,我现在不是我,如花才是我,可是我们换不回来,我也不想换回来,否则我该怎么办?我想走,可是走不了,唯一的希望都断了,断了……结果现在又这样。我是做错了什么?要死在这?我要是死了,如花能换回来吗?我和你的约定,它不知道,到时如果它办不到,你可不要怪我,我也不想的……” 哭:“不过它答应我,只要我能出夫,它不会亏待我的。等你出去了,就答应它吧,反正你也不想跟我在一起,到时告诉它我跟你的约定,让它把欠我的还给你,也是我对你的报答了。呜呜呜……” 金玦焱听得迷糊加冒火。 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病一场,不过是暂时寻不到路,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往日的爽利劲哪去了?还胡说八道……他跟她的事怎么又扯上了如花?就因为他对如花很喜爱?可也不能把他跟一只狗放到一起吧?她这么不清不楚,真让人想把她扔地上,由她哭去。 手下却紧了紧,忍了一会,终于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丢在这的!” 哭声一顿,继而放大。 金玦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结果又听她抽泣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金玦焱懵住了。 他对她好吗?背她出去就是好了?她的要求还真低。既是如此,她会不会认为那些对她献殷勤的人就更加的好了? 开始生闷气,半天方回了句:“自是等你报答我!” 哭声一顿,继而有些恨恨道:“我自是会报答的!” “那就好好活着,别再哭了……” 原来是嫌她烦了,阮玉心中犯堵,想反驳两句,又闭紧嘴,只泪不听话的掉。 金玦焱听她哽哽咽咽,只觉有团棉花堵在了胸口,心道,生病的女人都这么麻烦吗? 转瞬又想,她这么晕头转向,他要不要趁机敲诈几个“报答”? 敲诈什么好呢? 只这么会工夫,身后的人又睡着了,偶尔会醒过来,模模糊糊的吐出句“我会报答你的”,跟宣誓似的,再沉沉睡去。 金玦焱摇头,失笑,已经发麻的手又将她往上托了托,继续向前。 就在他双腿打晃,步履沉重,头晕眼花,几要绝望之际,阮玉又醒了。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我们是出去了吗?” “嗯,快了……”除了枝叶窸窣,他什么也没听到,但是不想让她失望:“再睡一会,醒了就到家了。” 这句话,这一路,他不知说了多少次,每次她都是默不作声的睡了,脑袋歪在他肩头,灼热的呼吸烫着他的皮肤。可是这会,她支起脖子,四处张望:“是真的,有人说话……” 她是不是…… 他开始着急。 她则更急,拍着他的肩:“那边,那边,我听到那边有人声……” 她所指的方向与他的选择完全不同,他真担心她烧糊涂了,也不好打击她:“咱们先往这边走走……” “不,就那边!那边有人!”她很执着。 金玦焱真想怒吼,你知道我现在每迈一步有多费力吗?你还让我背着你闲逛? 然而阮玉见他不动,竟要从他背上跳下来。 他急忙抓紧她:“你疯了?” “快,快,就去那边!我听到了庞七的声音,还有方卓……” 不提庞七还好,一提,金玦焱就是一肚子气。 他们失踪都一天了,那群家伙竟没一个进来找的,看他出去不一个个找他们算账! “快,真的,相信我!” 好吧,就信她一次。 金玦焱犹豫片刻,朝她所指的方向走去。 左左左,右右右,左右左…… 又是昨天的路子,金玦焱几乎要崩溃了,可是她不停的给他打气:“有蒋佑祺,有康显,有贾焕珠……小圆也来了……” 他简直不知到底是谁疯了。 “十三娘在哭,贾经在说风凉话,阿袅……”她顿了顿,换了个人:“庞维德揪住尹金的领子,要他调御林军过来……” 金玦焱恐惧……果真是病严重了。 不过他发现,随着他们的行进,树木好像变得稀疏起来,信心不由大增。 再走了一阵,他也听到人声了。 他不敢猜测这是不是幻觉,只加快了脚步。 ☆、164旧爱重逢 当他背着阮玉走出林子时,只见远处聚着一群人,看起来正在激烈的争论。 他感到自己在一步步的接近人间,然后发现,他们在讨论如何寻找并拯救他跟阮玉。 他们列了若干个计划,用这个反对那个,再用那个驳倒这个,其中还包括如何能保存实力不至于重蹈悲剧。 这一天一夜的时间,他们就在忙这个? 金玦焱觉得自己陷入了梦境。 不知是谁发现了他,然后爆出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向他,怔住,欢呼并惊叫,然后轰的围上来。 声浪霎时将他跟阮玉淹没,他根本就听不清每个人在说什么,只觉这些混乱让人无比烦乱。 “让开!”他怒吼。 人群一静,继续兴奋。 他几乎要发疯了,若不是现在精疲力尽,真想将他们一腿扫开。 “季明当是累了,大家还是别围着他了,让他回去歇歇,待日后再去探望。” 说话的是尹金,他是唯一没有过来凑热闹的人,可是金玦焱发现,话虽是对自己说的,那双凤眼却瞧着阮玉,目中隐现忧色。 心里开始不痛快。 身子一转,挡去尹金的视线,却对上贾经的阴阳怪气。 “我就说嘛,金四没事,就是跟媳妇去林子里耍了耍,嘿嘿……” 小圆很不满他的油腔滑调,上前一步:“还不是你,咱们说什么你都要瞎搅合,还不让尹三公子插手,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自然是好心……”贾经转了转泥金折扇,小眼一闪,忽的凑到小圆面前:“咱们若是贸然闯进去,可就打扰了金四爷的‘好事’了……” 借了人群的拥挤,贾经好像绊了一下,往前一抢,油乎乎的嘴就要戳到小圆脸上。 小圆惊叫,庞维德往前一挡,一把推开贾经:“贾经,你少放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说的有错吗?” 贾经摇头晃脑,丝毫不认为自己方才的轻薄有何不妥,倒觉得庞维德搅了自己的好事很没有眼力,全不顾那是小圆的相公,只上上下下来回扫量金玦焱跟阮玉的狼狈:“这不明摆着吗?庞七,你是过来人,可不要跟我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女人嘛,只要不是头上长角,男人还不是……呵呵,更何况金四奶奶这脸蛋,这身段,这股子媚劲……唉,真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金玦焱见他肆无忌惮的打量阮玉,言语表情还这么龌龊,顿要冲过去揍人。 众人急忙拦住。 这么撕来扯去,金玦焱怀里的一样东西掉了出来。 众人知道金玦焱的脾气,都只挡着他劝着。 贾经倒被隔离在外,趁人不注意,把那被踩得灰突突的物件捡了起来,藏进怀里。 在劝架、询问他如何寻到阮玉、在林中有何奇遇、又如何脱险、俩人怎么弄得如此狼狈的混乱中,金玦焱发现,阮玉不知何时没了动静,头软软的垂在他肩上,即便隔着衣物,亦是热得烫人。 他大吼一声,成功将众人镇住,然后突出重围,也不顾他们在后面狂呼乱叫,背着阮玉,大步奔向一辆马车。 也不管是哪家的车驾,只将阮玉往车里一放,就亲自执鞭,急急往山下赶去。 —————————— 季桐每走几步,就回一次头。 身后跟着一只小黑狗。 自打昨天,它就跟着他了。 当时他正在林中弹琴。 端木秀等人成立了青莲社,因为自己与佟昕宝相识,硬被他拉来充门面,要与春日社对抗。 他对这些社啊团的都不感兴趣,他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着,尤其是……春日社有金家四公子金玦焱,是他曾经的弟子亦是唯一的弟子的相公。 关于阮玉…… 事情既然过去了,他便不愿去想。想又有什么用?他早就知,一切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他只需看着,从没有奢望过拥有。 因为她是天上仙,是要匹配神人的,而他……空有才名,家徒四壁。 不是没有想过参加科举改变命运,进而飞黄腾达,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是就跟中了魔咒似的,他的文章分明是极好的,是众所公认的,可是主考官就是看不上,连同进士都没有中过。要么就是临考前大病一场,只能躺在床上,默默的听外面的人谈论这场科举。 久了,心思便淡了。 或许他就是这个命吧。 只是家中本无营生,父亲又早丧,母亲靠给人洗衣维持家计,他作为名扬京城的琴师,虽然经常会被邀请参加各种宴会,于人前演奏,可那些人都是他不喜欢的。 庸俗,市侩,势利,低劣。 仗着有几个臭钱或在朝堂上当个一官半职,对被誉为京城四美的他很是挑剔嘲笑并为难。 他能怎么办? 他有数次拂袖而去,转瞬人家就打上门来。索性拒绝赴宴,可是银子从何而来?难不成让他二十几岁的人还要老母养活? 第155节 这都是小事,他慢慢就学会忍了,可是令他作呕的是,那些达官贵人中竟有极其卑劣者,居然把他当作…… 肥胖的手去摸他的脸,油腻腻的嘴就要凑上来…… 为了摆脱这些屈辱,他投靠了阮洵。 其实他是很不耻阮洵的,一个二臣,但凡有些骨气的人都要鄙弃。 只是有时,骨气不能当饭吃,只有放下,才能活得像个人。 阮洵待他不错,抛除不堪的名声,那是个和蔼的人,月例也很丰厚。似是知他家境困难,逢年过节,不仅给红包,还使人往家里送菜,就好像非要大家知道,他是他阮洵的人。 当然,名头都是很好听的,无非是他教习用心,天下难得。 有人便笑他,亦有探听之意:“阮洵只一个女儿,该不会要招你做了上门女婿吧?” 他也这么怀疑过,可是,谁要做那二臣的女婿?纵然不是入赘,仅凭那个名声,就不可能! 阮洵虽夸他教得好,可是开始时,他并不用心,原因无非在此,但渐渐的,他的女弟子让他无法再硬起心肠了。 她总是那么温顺,总是那么听话,还很胆小。 初时,他常因为她一个指法的不正确而大发雷霆。 她想哭,可是泪就悬在眼角,然后低了头,手指颤抖的,却是拼命的练习。 当时,他只是关注于自己的心情,叹英雄气短,好汉折腰,从未想过她的感受,直到有一天,她的丫鬟哭着对他说,小姐练了一夜的琴,手指都弹破了。 可笑的是,他还以为她娇气,直到他看到她破损的指尖。 她叫阮玉,名字很好记,软玉温香…… 她的人也的确如一块阮玉,润泽而清透,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光艳起来。 其实她在学琴方面没有什么天赋,全凭了苦练,竟也在京中小有名气。 而她为何这般刻苦,他知道,可是从未挑明。 因为,她是相府千金,是天上月。 因为,她是阮洵的女儿。 他慢慢开始纠结,这种纠结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严重,在听说她跟金家定亲的那一刻,他弹断了一根琴弦。 断弦不吉。 不过,一切该结束了。 一想到结束,先是感到解脱,而后是惶恐,是空茫。 但是他不敢表露,因为他是季桐,是人们心中认定的飘然于世的谪仙。 只是她的目光屡屡让他几乎撑不住这种伪装。 那些日子,他竟暗自祈祷,让她出嫁的日子快快到来吧。 可是就在她出嫁的前一日,她忽然来到琴室。 他正在抚弦,确切的讲,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手指习惯的放在弦上移动。 然后一个折成方胜的纸条落在了琴弦上,随着琴弦的拨动,一跳。   他下意识的接住,再抬头时,只看到她消失在门口的一角粉蓝裙裾。 收回目光,展开纸条,顿时一惊。 那夜,月光如水,将柳枝尽染。 眼前,是通往院门的小径。 身后,是母亲的轻咳,还有映在窗上的剪影。 现在日子好过了,可母亲还是忘不了过去的习惯,正翻找了衣裳缝补。 即便不回头,亦知母亲眯着眼,动作缓慢的穿针引线。 他对着院门望了好久,想象她是不是一时冲动。 女孩子在这样的年龄是很容易产生幻想的,他已经习惯了。 又想她是不是被禁足家中,为明日备嫁。 还曾想,她或许真的去了码头,但见他不在,失望折转。 攥紧了拳。 他是不想让她失望的,但是他怕自己赶往码头的时候,会失望。 是啊,她是他的水中月,又怎会…… 更何况,他怎能为个二臣之女折了气节? 还有,若他们当真出逃,她能忍受同他在一起的贫困吗?她能像他的母亲一样为他含辛茹苦,浆洗针线吗? ☆、165难言之隐 是了,她也会女工,但她的手是用来簪花绣朵的,而非缝补旧裳。 而且,他还有母亲,他走了,母亲怎么办?私逃的名声不止会加于他,更何况,一旦被追回,他便是个拐带管家女眷的罪名。 于是他只对着满院月色,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是她出嫁的日子。 他在家里呆不住,然而出了门,便听说阮相的千金凌晨在码头被捉,其时正打算同他私奔。 他没想到她竟会在那里守了那么久,一时后悔他的失约,如果他前去码头,对她说明一切,她或许会放下心结。可是当时,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可是接下来,就是恐慌。 因为他不知人们是怎么把他跟她联系到了一起,这本是秘密的事,他们怎么会知道?还张扬得到处都是? 但也不用他解释,因为人们很快就看到了他,讶异的同时痛斥阮玉的不知廉耻与自作多情。 可是他,无法为她辩驳。 因为,他是季桐,是超凡于世的人物,是不与任何污浊同流合污的人物。 可是自那日,她的一双眸子便总是浮于眼前。 那是双极美的眸子,清澈,明亮,水波盈盈。 那本应是双快乐的眸子,可是对着他时,总是欲语还休,情意勃发又暗隐。 然后,那双眸子又出现在梦中。 梦里,他将唇印在她的眸上。 他听说她过得并不开心,担心的同时还有一丝窃喜,亦不无内疚。 他开始疯狂的想象,若是那夜他去了码头,今日会如何? 明知不可能,明知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可还是无法遏制的想。 然后,她的才名在一夜之间就像院中的春草一样萌发了。 他感到陌生。 阮洵倒是为她延请了不少名师,各方各面,可她从不是一个出挑的人,早前的名头,无非是因为父亲的丞相身份罢了。 当然,她也有值得称道的,譬如双面绣。 只是这一回,势头实在迅猛,迅猛得让他好奇。 加入青莲社也有她的原因,因为她的相公,是春日社的人。 那个家伙…… 他轻轻一笑,多少有些不屑,而因了她,更为不屑。 他想见她,又怕见她,但还是借了个由头来了。 他穿了新制的青色长衫,临出门前打量了下自己。 他到得比较晚,然后听说春日社的人早来了,只跟他们隔了两个土丘,可隐约听到那边的吵嚷。 他们要他弹琴。 其实他弹琴是有讲究的,若非谋利,总要看心情。 当然,佟昕宝为了“收买”他,是许了他银子的。 而现在,他虽然心情忐忑,但还是坐在琴旁。 琴也不甚好,全是因为青莲社的人不懂行,被人给骗了。 不由得想起金玦焱得的那张飞泉琴,听说她用那琴弹了支“群魔乱舞”。 他从不记得何时教过这支曲子,似乎半载不见,她变了许多。 那么她的心…… 心头一紧,指便不由自主的碰触了琴弦。 伴着熟悉的一声琴音,心忽然静了。而随着琴音缓缓流淌,往日的一幕幕就浮现在眼前。但不管是欢乐的,还是忧伤的,是愉悦的,还是矛盾的,总有那么一双眼,亦喜亦悲的注视着他。 众人在赞叹他琴音的绝妙,他已无所谓了,惟愿琴声乘着风,飘到她的身边…… 这只小狗是何时出现的,他真没有留意,他是听到了大家的惊奇,才循着望过去…… 这种黑狗随处可见,但见其肥胖体态,即便沾了不少枯枝草叶依旧光可鉴人的卷毛,就可知此狗极受主人喜爱。可是随行的人没有一个带宠物前来,这一地带又少人烟,这只狗是从何而来?莫不是…… 想到阮玉,不由自主的对它多了一分关注。 而这一定睛,便觉这只狗的眼神特别熟悉,就好像…… 不不不,他怎能将月亮跟一只狗放在一起?可是…… 真的很像,就如同他每每抚琴,或指点她某个指法时,她抬眸睇向他的目光…… 他有一瞬间的晃神。 晃神过后,便听到人们对此狗大感惊叹,竟说它有什么灵性,能听懂他的琴音。也有人说,春日社的温香能邀仙共奏,金四奶奶亦可引得群魔乱舞,可咱们季桐琴师才是真正的琴艺高超,竟连小狗亦痴迷至此,不肯离去,不愧是天上谪仙。然后又指着飞过的鸟,说什么百鸟都来朝凤了。 他们这边闹腾着,黑狗丝毫不为所动,只痴痴的看着他,那目光竟让他的眼底微有湿润。 第156节 他急忙垂了头,专心弹奏,可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不停的在眼前晃来晃去,一忽又化作阮玉的眸子,哀怨而忧伤的将他望着。 之后,这狗就没有离开过他。 春日社不知出了什么事,闹腾了一阵,人散了不少。 青莲社便幸灾乐祸,说什么东风压倒了西风。 他无所谓,只想着不能见到阮玉,有些遗憾。 当然,即便春日社的人都在,他就能见到她吗? 黑狗跟在他身后,他去哪它便去哪,安安静静。 吃饭的时候,有人故意丢给它一根青菜,正是阮玉平日喜爱的菜肴,它亦默默的吃了。 众皆称奇。 然后便到了黄昏,一天的聚会要散了,而这只狗的去留便成了问题。 既是有人家的,自然不好贸然带走。可是当他们上了车,马车启动,它就跟在后面跑,还只跟着他这辆车,一路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嘴角都跌破了,依旧锲而不舍。 如此便不止是惊奇了。 “季桐,这只狗该不是认识你吧?” “莫非是前世的因缘?” “难道是二郎神的哮天犬?” “哈哈,若当真如此,咱们青莲社就更出名了。春日社纵然能邀仙共奏,可也不能把神仙带回家吧……” 他擦了擦黑狗嘴角的血,黑狗对他“呜”了一声,极委屈的样子,然后又躺在地上,露出小肚皮。 众人便笑:“季桐,这狗是真的喜欢你,就带回去吧……” “是啊,这也是缘分……” 他是想收养它,可是…… 不过看到黑狗眼巴巴的看着他,就好像她那种欲语还休的眼神,他便鬼使神差的将它抱上了车。 路上,它一直偎在他身边,下巴搁在他的腿上,不睡觉,就那么定定的将他望着,无限的依恋。 他不禁想,毕竟是不同的,他与她当初,怎会如此亲昵?他记得最亲近的一次接触,不过是她指法有误,他出言纠正,示范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 似乎感觉到了那凉滑的触感,心中一荡。 手不自觉的抚着黑狗的卷毛,忽的一笑,他怎么又把狗跟阮玉放到一起比了? 一路轻松,而待到了家门,他方想起,他是不能带它回家的。 他很抱歉,可是如今该怎么办?送它回去? 于是他托佟昕宝帮助照管,佟昕宝道:“既是缘分,不如晚上拿了炖汤。不仅滋补,还省得不知如何安置。” 见他动了怒,还以退出青莲社为胁,佟昕宝大笑着说不过是玩笑。 他便走了,而黑狗一直追到门口,最终被佟府的下人拦住。 他决定了,以后每天都来看看它。 一向少与人联系的他竟然想着要串门,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第二日,他刚打开院门,就见黑狗蹲在门口,冲他眼巴巴的望着。 不知遭遇了什么,它身上的毛掉了好几处,此刻光秃秃的,有些可笑。 他却怒了,要去找佟昕宝算账。 可是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他是季桐,是谪仙一样的人物,怎能因为一只狗跟人龃龉? 他转回身。 黑狗就在他身后,他去哪,它便去哪。他停步,它就仰着头看他,还摇摇尾巴。 只不过那尾巴摇得很不确定,似在猜测他的心思。 他叹气,弯了腰,看着那双圆圆的眼睛,那里面正倒映着自己,很是清澈。 “我不能带你回家,娘会不高兴的……” 黑狗眼波一闪,竟有悲戚之色。 他于心不忍,仍旧负手往回走去。 到了门口,看到它依旧在身后跟着,他便故意板起脸:“你回去吧,或者……” 不好说出让它就守在门口等待的话,就像对于阮玉,他始终不好对她表明他难以言说的心意。 他狠心关起门。 它竟然没有冲进来,只定定的看着门扇在面前合拢。 门扇合拢之际,竟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夹断了,心分外难受。 转了身,没有离开,耳朵捕捉着细微声响,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只狗有负疚感,难道仅仅是因为带回了它却不能为它负责吗? 就像他对阮玉,他知道自己不能给她什么,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她的家世,所以,拒绝一切。 他在门里站了很久很久,想了很多很多,当他再次打开门扇时,那只狗,不见了…… ☆、166悲情如花 如花飞奔在人流穿梭的街道上。 五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她不得不张着嘴,吐着舌头喘气,毫无形象。 而它也不需要形象,它现在只想躲个角落大哭一场。 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飘落风中。 他还是喜欢穿青色的长衫,一尘不染…… 他的气度还是那么迥然出群,超凡于世…… 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秀颀挺拔,令人心动…… 他的手指还是那么温柔,如在每一个梦里,拨动她的心弦…… 还有他的声音…… 他的语气…… 他的关切…… 视线一次次的模糊,以至于一辆马车迎面而来,几乎将它拦腰轧过。 周围响起一阵惊叫。 马嘶鸣一声越过了它,将车上的人颠得火大。于是撩了帘子,对它破口大骂。 它什么也听不见,竟也不知道害怕。 茫然中,听到一声叹息。 似是要故意传到它的耳朵,调子拉得长而怪异。 它下意识的看过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道靠在墙角,一边搓身上的泥球,一边叹气,他的脚边,蜷着一只脏兮兮的小黄狗,见它望过来,突地跳起身子,汪汪狂叫。 它没工夫搭理那个脏东西,转了身就往前奔。心中默念,阮玉,阮玉…… 身后又传来一声叹息。 —————————— 立冬拿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神情万分沮丧。 主子说是出游,出去时兴高采烈的,可是回来时满身脏污,人昏昏沉沉,鞋也掉了一只,脚还肿得那么大,看得人心惊肉跳。 姑爷背着她从院门直冲进清风小筑,谁也不让接,谁拦就骂谁,直弄得鸡飞狗跳。 他们前脚刚进门,后脚大夫就来了。 白胡子老头抚着胸口气喘吁吁,据说是被姑爷半路直接从医馆里揪出来的。 姑爷将主子放到床上,转头就奔向大夫,只一拎,就把老头提到床边,怒吼:“看病!” 老头都要吓出病了,搭在阮玉腕上的指哆哆嗦嗦,也不知脉号得准不准。然后就是取药、熬药,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大奶奶跟二奶奶都来了,太太也遣了表姑娘……不是探望,也不是瞧热闹,而是责骂,说主子弄得这么狼狈,定是遭了什么人的手段,八成清白都不保了,结果都被姑爷轰了出去,表姑娘还差点挨了砸。 姑爷就跟疯了似的,真应该让大夫看看他是不是得了什么毛病,或者中了邪。 好容易安静下来了。 姑爷被老爷太太叫去问话,春分不知道主子发生了什么,又无人可问,只能守在床边掉泪,霜降默默的把换下的脏衣服拿出去丢了,穗红则在大家皆情绪低落的情况下支使下人做事,即便压低嗓门也能让屋里的人知道她很忙碌,很尽责,然后时不时进来瞅瞅主子好些没有。 立冬在不知自己该干点什么的同时忽然发现好像少了点什么,仔细寻思一番方发现,如花不见了! 如花是跟着主子出去的,主子都回来了,它怎么还不回来? 还是因为大家忙碌,所以不知躲到了哪里? 她于是开始找如花。 可是她把清风小筑都翻遍了,也几乎问遍了府中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如花。 她懵了,如花该不会…… 要知道,如花可是她最好的伙伴。 不知为什么,自打夏至去了烈焰居,大家好像都不大爱搭理她了,只有如花,始终不离不弃。每日里,她都会带着如花去玦琳姑娘那,她们三个现在是最好的朋友。玦琳姑娘如果知道如花丢了,还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有些事,金家人秘而不宣,可是她知道,玦琳姑娘没有多少日子了。 她该怎么办?只愿消息不会很快传到偏僻的怡然院,实在不行,她要不要求姑爷帮忙再要一只小狗,安慰安慰玦琳姑娘?至于自己…… 她正自发愁,忽然打院门口一路传来惊呼。 循声望去,但见一道黑色闪电直奔主屋而来。 第157节 “如花?!”她惊喜。 岂料如花根本瞧都没瞧她一眼,带起的风卷起她的裙裾,转瞬消失在里屋。 卧房传来春分的惊叫,待她跑进去时,正见如花趴在主子身上,放声长嚎,眼泪把脸上的毛都打湿了。 真是条忠义的狗啊! 立冬顿时捂住嘴,连一向不喜欢如花的春分也含了热泪。 霜降红了眼圈:“我去给如花弄点吃的……” 立冬这时才发现如花是一身的狼狈。 心细如发的春分自是也看到了,立即收起感动:“立冬,带如花出去收拾收拾,这么脏,小心把姑娘……” 如花立即转头怒视,张口狂叫,森森獠牙把春分吓得倒退两步,直撞上紫檀木闷户橱才停下。 她摸摸胸口,恐惧又惊讶的盯着如花:“都说它能听懂人话,想来是真的……” 如花又掉头冲她怒吼。 春分惊得一跳,连忙跑到门口:“我去看看霜降准备得怎么样了……” 然而刚到门口,就见湘妃竹细帘一掀。 她止步不及,差点撞到金玦焱身上。 正要开口谢罪,忽想到阮玉就是跟他在一起才出了状况,如今人事不省,也不知他做了什么。难道是被夏至那狐狸精迷住,想要害了姑娘然后把姨娘扶正?这可是宠妾灭妻,定要向丞相大人告他一状! 又一想,姑娘自打嫁了他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如今还差点连命都没了,当初神算子掐了两人的八字说什么天作之合,不是金家给了他好处就是虚报了金四的生辰,现在看来,他简直就是姑娘的克星! 于是,闪开的身子抢上一步,叉了腰,不肯让金玦焱进门。 金玦焱就要发怒,可是看到春分喷火的眼睛,顿想起不久前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一幕…… 心中一堵,当即有作呕的感觉。 他身为当事人尚且如此,更别说护主如命的春分了。 脚步一顿,但仍往里面望去:“她……四奶奶没事了吧?” 这句就是废话,大夫已经说了,吃了药,再歇一歇,就好了,不过脚确实需要好生休养。 可是,还是想问一问…… 回答他的,是一声长嚎。 如花? 他方想起,在寻找阮玉的路上,如花突然不见了! 顿时瞪起眼睛:“如花,你给我出来!” 说着,便往里走去。 如是,他也不知是要找如花算账还是想借机去瞧阮玉。 春分则比他动作还快:“托四爷的洪福,我们姑娘现在好着呢,不过若是见了四爷的面,可就说不好了……” 试想府中下人,哪个敢跟他这般讲话? 他捏紧了拳头,很想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可是瞥见七翅漏九蝠碧纱屏风后隐隐露出的那张沉睡的脸,又渐渐松开了手。 再盯了盯,生硬的调转目光:“好好伺候四奶奶!” 转身就走,生怕再多留片刻会掀了那碍事的屏风。 身后传来春分的慢声细语:“不牢四爷费心!” 这个刁钻的丫头,有朝一日,他一定要…… 手一抬,将气全部撒在帘子上。 春分看着掉了一半的竹帘,冷冷一笑。 “立冬,好生守着姑娘,若是有人胆敢擅闯……”打五彩团花纹瓷瓶抽出根鸡毛掸子:“就给我狠狠的抽他!” 立冬回望她的背影……春分姐姐真聪明,自己不敢揍四爷,就让我动手…… 如花又是一阵长嚎。 立冬不由暗想,这般嚎法,就好像主子已经…… 然后便见如花转了头,冲她龇牙。 相处这么久,立冬自认跟如花也算是心有灵犀,于是立即收了鸡毛掸子:“好,我现在就出去。你在这里好生守着姑娘,若是有人胆敢擅闯……” 想起春分方才的表情,立即也摆出一脸狰狞:“就给我狠狠的咬他!” 语毕,猫腰钻出了房门。 如花转动着耳朵,发现周围果真没有人,便开始拿鼻子拱阮玉:“快醒快醒,别装死了,她们都走了!” 阮玉不动。 如花开始用爪子挠。 阮玉还是不动。 如花急了,张了口…… 从头到脚打量阮玉,选了选,将头钻进被子…… “嗯……” 阮玉在昏沉中觉得屁股痛,脑海中自动播放了落入陷阱的瞬间,精神顿时一震。 可是她太累了,又烧得迷糊,很快再次陷入昏睡,然而唇瓣微动…… 如花从被窝里爬出来,恰好听到那个名字,当即定住。 它腾的站起,蹦到阮玉耳边,也顾不得保护自己的肉身了,大吼一声:“阮玉!” 阮玉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一切都在转,转。 重新闭眼,抿了抿唇:“我想喝水……” 她想呼唤一个人,因为只要想到水,就会记起有人一身月白的中衣,姿势难看的半蹲半跪在地上,一手捧着叶片,一手轻拈草叶,认真而专注的扫下草尖上的露水…… ☆、167红杏出墙 眼睛有一些湿润,但是很快干涩,因为她实在是太烫了。 “阮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耳边是如花的怒吼。 阮玉一下子清醒过来。 如花? 当即睁开眼睛,努力把面前的数个狗头并成一个。 待看准了那个毛脑袋,火立即上来了:“你这个混蛋!说是去找人,人呢?人呢?你又哪去了?哪去了?” 她伸出手,要去掐它。 可是手太无力,根本不听使唤。 如花跳开,又蹦回来:“你还好意思怪我?是你自己偏要去林子里游逛,怎么劝都不听,把我弄得青一块紫一块,脚也坏了……是怎么坏的?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就是想拐带我的肉身逃跑吗?看吧,这就是报应!可是不应该报应在我身上,你这个混蛋!” 阮玉经这一番折腾,精神了不少。 四下一打量,发现是自己的卧房,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旋即闭上眼睛。 如花跳到她身上:“阮玉……” 她沙哑着嗓子:“请珍惜你的肉身……” “你……”如花咬牙,但还是蹦了下来。 看着她的眼珠在眼皮子底下乱转,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继续睡觉,如花就有气,转而悲从中来。 蹲到她身边,颓然道:“我看到他了……” 阮玉心头一颤,自然而然的想到金玦焱。 方才她扫了一圈,他不在。 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他把她从林子里背出来,又是一夜的心急如焚,不眠不休,当是累坏了吧?他现在…… “四爷他……还好吗?” 如花正自伤悲,猛的听到这么个词,再想到阮玉初醒时那句呼唤,顿时跃起:“阮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阮玉收起黯然,挑衅的看着它:“自是说你的夫君。这回你还真要感谢他,若是没有他,你的肉身怕是堆在陷阱里,被蚂蚁啃,被老鼠磕,被各种虫子钻,咬……” 她说得瘆人,如花满身的毛都跟着打了个哆嗦。 “还不是你?定是你到处乱跑才掉进了陷阱。我这肉身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抬爪指她的脚:“要是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阮玉没心情搭理它,闭上眼,又想起金玦焱咬牙切齿为她接骨的一幕,随之而来的,就是对她“罪行”的控诉。 她是怎么了?竟然想着要如花感激他,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吗? 她穿越失败,如今似乎要耽搁在这个时空了,今后,又要与他如何相处? “我见到季桐了……” “季桐是谁?” 她随口问了句,旋即睁大眼,对上如花的悲愤:“你是说……” 如花点头:“否则我也不会……我实在是……” 实在是无法控制对他的思念是吗? 倒真是一个痴情的……人儿,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我会死?你的肉身也只会剩下白骨?就算你有机会变回阮玉,又拿什么面对他? 她一直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对男女之情痴迷到昏天暗地物我两忘的境地,若是在电视上看了,也会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编剧在胡说八道,因为现实她见了太多,往往都是前一刻还指天指地的发誓,没有谁就活不了,转头就跟别人浓情蜜意非你不可了。就算是分手时难过得要死要活,沉寂了一段时间,还不是投入了下一个春天?她在那个世界的父亲,可不就是这样? 第158节 感情?不要太奢侈哦。 不过如花这般也可理解,毕竟是青春少女,情窦初开,在最为懵懂最适合憧憬的时期遇到了季桐,还是那样一个超凡脱俗几乎满足了女孩所有幻想的人物,于是心里满满的装了人家,想倒都倒不出来,倒也真是件难事。 于是她准备开导开导如花,告诉她“树叶诚可贵,森林价更高”的道理。 “他现在怎样了?” “还是那般卓尔不群……” “会老的……”阮玉翻了翻白眼。 “我也会老!” 还挺执着。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喜欢他?” 自是一番溢美之词,阮玉就不信世上会有那么好的人,尤其是男人! 思维不听话的就跳到了金玦焱身上。 当然,这个家伙浑身都是毛病,不过是救了她一回,她怎么就跟在土坷垃里发现个玻璃碴子般捧着放不下了呢? 摇摇头,结果把自己晃得头晕,忙闭了眼:“你现在看到的都是表象,一旦你嫁了他,真正的朝夕相处,什么毛病都来了。比如说他爱吃蒜还不刷牙,比如说他睡觉打呼噜还磨牙,比如说他从里到外的衣服都要你洗还指手画脚,比如说……” 她挑了个像如花这种养尊处优又爱面子又傲娇的女子最忌讳的事:“他还会放屁,会上茅房,正常人有的他都有,因为他不是神仙他是人,到时你会发现,原来孔雀尾巴的后面居然是这么的……” “我不怕!”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呢。 像如花这种已经入了魔的看来只有拿血淋淋的现实教育了。 “可是你现在的样子……”阮玉拿小眼角打量它:“再怎么着,他也不会……嗯,你明白的。而且,你见到了他,他认出你了吗?” 如花摇头。 眼睛大,眼泪也大颗,就那么大滴大滴的掉。 阮玉最看不得眼泪,虽然如花目前是只狗。 “那你想怎么办?” 眼泪流进了朝天鼻孔,如花立即打了个喷嚏,喷了阮玉一脸水。 “我想见他!” 阮玉无奈的看着它。 “我想跟他在一起!” 阮玉无语了。 “就靠你了!” 阮玉瞪大眼睛。 如花的眼睛比她的还大,还圆,目光炯炯,闪着奇异的色彩:“把他找到这里来!” “什么?” 阮玉差点坐起来,又重重倒在枕头上。 她一定是病糊涂了,一定是! 如花则趴上来,毛乎乎的脸对准她:“我都想好法子了,你就说,金玦琳总是闷在屋里,对身体不宜,应该找个事来疏解胸怀,而弹琴正好可以怡情养性……” 阮玉拿胳膊挡住眼睛,不想看如花抽风:“你大约忘了,为什么我继承了你的肉身至今在金家抬不起头,似乎就因为这个季桐……” “那有什么关系?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把他请过来,正好可以证明你光明磊落,心不藏私,而且有这群人看着,能出什么事?反要赞你贤良淑德,上敬公婆,下睦姑嫂呢……” 你倒真会想! 阮玉冷笑,若是她当真把季桐请到金家,她便真的要死翘翘了。 “就算这些都不论,以你现在的状况……”示意如花找个镜子照照自己:“你们怎么可能……” 如花动动耳朵,立正姿势:“我只要把他放到眼前看着,省得他总跟那些不着调的人在一起,迟早会学坏的!而且我要让他记得我,想着我,时时刻刻念着我!” 对上阮玉的眼神:“你要时不时到他跟前晃一晃,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这真是在找事了,金家那群无风三尺浪的家伙可是要兴奋了! “别做出这种表情,只要你看到他,就会发现,为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是,京城四美我就要看全了。 “但是你绝不能对他动心——”如花怒吼,身子跟尾巴扯成一条直线,毛发战栗。 阮玉嗤的一笑:“放心……” 如花收起紧张,蹲在她身边:“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阮玉默叹,想起了她对金玦焱的报答。 就这么报答他?把“情敌”请回家?然后跟情敌眉来眼去? 她可以想象他如听天书的神态,然后定是暴跳如雷吧?再然后,便是要在她的罪行上再加上一条“不守妇道,红杏出墙”吧。 对了,这番历数罪状似乎没有这一条…… 也是,早前骂都骂过了,她什么妇都当过了,自然不用再重复了。 心下忽然烦闷,抓起被子,盖在头上。 如花的声音隔着被子闷闷的传进来:“我没有骗你,我是守信义的人。只是目前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我们是怎么换过来的?必须尽快找到这个答案,否则,可能真的来不及了……” 阮玉翻了身,背对如花。 什么事啊?人家穿越不是忙着开天辟地,就是忙着跟各路皇上王爷谈情说爱,顶不济的也种种田,书写平凡人生,偏偏她上不上下不下的……好出身坏名头,不仅担罪受过,挨罚挨骂,还要替一只狗勾引男人,再帮助人家恢复自由身…… 她怎么就为别人忙活了?她呢?她的存在就这点价值? 真想把这具皮囊丢给如花,让它自己折腾去,可是她要怎么“脱壳而出”?而这之后,她要上哪呢?她会变成谁?她,还会存在吗? 纵然再有《十万个为什么》,怕也解答不了这种难题吧…… ☆、168再生嫌隙 金玦焱回到烈焰居,一路虽未摔盆砸碗,倒也弄出了摔盆砸碗的动静,下人见他脸色不善,皆噤若寒蝉。 他将房门重重一关,方想起阮玉尚在病中,需要静养,这番折腾不知有没有惊醒她,开始后悔。 有心遣人探上一探,可是…… 胸口又闷起来了,走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 主院里安安静静,只几个小丫鬟偶尔走过,大约是因为距离远,听不到丝毫脚步声,更不闻人语。 他便盯着那喜鹊登枝纹样的窗子,感觉目光都要把窗户穿透了,却看不到里面的人。 这是什么事?这是他的家,他的房子,他的地盘,他的……那个不省心的女人!可是他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给拒之门外了。 这叫什么事? 他在屋里转了几圈,再次恶狠狠的盯向窗外。 不行,得找个机会杀回去! 这般一想,满心的烦闷顿时透亮了。 对,杀回去,看着那个女人,看她还怎么折腾! 心情大好,开始兴致勃勃的筹划。 耳边传来敲门声:“四爷,水已备好,要不要先梳洗一下?” 是夏至。 他皱眉,正要回答,外面又传来璧儿的声音:“姨娘,伺候四爷是奴婢的事。” 夏至的语气柔中带刚,若不是个姨娘的身份,当真有正牌主子的派头:“四爷是咱们的主子,说什么是谁分内的事?我是四爷的身边人,自是要多担待些……” “自小到大,四爷的事一直是奴婢张罗着,姨娘初来乍到,怕是不熟悉四爷的习惯……”璧儿不甘示弱。 “正是不熟悉才要熟悉,否则要如何才能熟悉呢?” “姨娘这嘴皮子真顺溜,不愧是四奶奶调教出来的人……” “璧儿姑娘才是个可人儿,难怪四爷总是照应着,脏活累活都用不到,院里又只你这一个丫头,吃穿用度不比姐儿们差,就算出了什么错,只要哭一哭,饿一饿,四爷心一软,就什么都放过去了……” “夏至,你……”璧儿气急:“姨娘要顾着自己的身份!” “哦?”夏至笑了:“我是一向顾着的,只是怕有人看不清自己。对了,上回璧儿姑娘解了禁时到底跟立冬说了什么?我们立冬可是哭着回去的,据说连四爷的面都没见上。不管怎么说,也伺候四爷那么久了,道个别总是应该的……” “姨娘说得可是真亲热,还‘我们立冬’,奴婢却是不知,这个‘我们’从何而来?奴婢只知,姨娘过来的时候,四奶奶那边可是没有一个人到这边来瞧瞧姨娘呢……” “你……”这是夏至心头的刺,这般一提,顿时大痛。 璧儿得意起来了:“也是,这得一样,便得舍一样。世上的事哪能都尽如人意呢?如今满府的人都在说姨娘是‘舍身成仁’,只不知丞相大人若是知晓会如何作想,哦?” “璧儿!” 耳边爆出一声怒吼,不是来自夏至,而是金玦焱。 璧儿身子一震。她怎么就忘了?这是在四爷的书房门外…… 都是夏至,定是这个贱人故意引她上钩,定是她故意的! 夏至已经掏出了帕子,即便隔着门板,依旧哭得梨花带雨分外娇:“四爷……” “都给我滚——” 夏至哭声一噎,抬眸便看到璧儿幸灾乐祸的笑。 最初那一声她还以为是金玦焱护着她,要给璧儿好看,毕竟璧儿作为一个奴婢实在太过放肆,可是这一会,竟是一人一百大板,而且她身为姨娘,似乎挨得更重些。 她收了帕子,恨恨的瞪了璧儿一眼,甩袖而去。 璧儿得意的抿了抿唇角,敲门:“四爷……” “滚!” 第159节 璧儿吓了一跳,忙提着裙子跑了。 金玦焱的好心情已经不翼而飞。 真是多个人多车事,来了个夏至,跟璧儿俩人在他门口就掐起来了,一时只恨怎么就做下这糊涂事! 目光一扫,落在博古橱上的饶州窑梅瓶上。 酒。 对,都是酒,都是喝酒惹的祸! “千依,千依……”他大叫。 百顺跑进来:“爷,有什么吩咐?” “把这只梅瓶,还有钧窑尊、定窑紫釉盘口瓷壶、摩羯纹海棠形金杯,还有这个……这个……都给我拿出去!” 百顺不敢多言,忙出门去寻盒子安置,过会又进来,开始忙乎。 只是忙着忙着,忽然觉得有根刺在后面戳他,回了头,正见金玦焱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顿时吓得差点掉了手里的东西:“爷,小的有什么不妥吗?” 金玦焱眸子闪了闪:“你出去时,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消息?”百顺愣了愣:“爷想听什么消息?” “就是……嗯,主屋那边……” 金玦焱努力启发他告之阮玉的事,岂料百顺停了手,哭丧了脸:“爷,你都知道了?” 一见他这副模样,金玦焱的心立即提起来。 大夫不是说没事吗?怎么又…… “到底怎么回事?” 百顺规规矩矩跪好:“还不是爷那天醉了酒,四奶奶让人扶爷跟五爷回来,可是五爷偏要自己走,结果出了院门就找不到路了,倒是撞见了立冬,由立冬扶着回去了。于是最近五爷总来找立冬,千依都忧郁得病倒了……” 金玦焱听了半天,不觉这跟他有什么关系,然而百顺后面的话足足把他震惊了。 “其实立冬是那边定给爷的通房,本打算那晚……却不想让夏至抢了先……” 百顺想着,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夏至过来的时候主屋才没有一个人前来撑面子,也不见主子宠她,这真是…… 眼前忽然一花,再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金玦焱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百顺上牙磕下牙,好容易又复述一次。 眼睛对着金玦焱的眼睛,只见里面波澜翻滚,几乎要把自己绞碎了。 “爷,爷,四爷……”他哆哆嗦嗦的要去掰金玦焱的手。 岂料金玦焱已经手一松,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然后便见金玦焱走到桌前,袖子一挥,满桌的笔墨纸砚书册宝鉴包括那只硕大的珐琅雕翠大瓷瓶都被扫落在地,惊天动地的一声裂响后,里面的画轴滚了一地。 “爷,四爷……” 四爷生气了,可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立冬? 那丫头是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傻,莫非四爷就喜欢这调调?怪不得璧儿一直没捞到机会,新姨娘也不受待见,就是精过头了。 可也不对啊,这事……难道四爷不知道?否则也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这可怎么办? 都是他嘴快,真是该死!该死! 他战战兢兢的上前,东一下西一下的去收拾那些画轴。 有一幅半打开的卷轴滚在地面,画的是个弹琴的女子,猛一瞅,是温二姑娘,可是再一细看,那双眼睛怎么那么像…… 女子的旁边站着个吹笛的男子,不用看脸,只看那笛子的方向便知是四爷无疑。 眼珠定了定,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了。 天啊,他是犯了一个多么巨大的错误?如今要如何弥补? 金玦焱双手撑着桌案,气得浑身发抖。 好啊,阮玉,不是立冬就是夏至,我就那么让你讨厌?我也没说要把你如何,你为什么…… 顿时想到他们中了合欢散的那夜,她背对着他,毫不吝惜的拿碎瓷划开手臂…… 闭了眼,只觉额角直跳。 怪不得,怪不得我说要带立冬走时你那么痛快,原来你早有打算。亏得我还以为对立冬好什么也不让她做你就会高兴,感情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如今可是如愿了?那还做出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干什么?因为爬床的人不是你预先定好的? 方才我还在想,夏至跟璧儿吵得那么厉害,当也是在为我拈酸吃醋,可怎么总不见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心下剧痛,一拳击在书桌上。 阮玉,我就应该让你在陷阱里喂狼! 百顺连滚带爬的跑过去,抓起主子的手,立即瞪圆了眼:“主子,流血了……” “滚……” “主子……” “滚!” 金玦焱怒喝,于是百顺“滚”出了屋子。 隔着门板,听着里面又是噼里啪啦一通乱响。 百顺狠抽了自己俩嘴巴。 都是这张嘴,那么快做什么?你不会过过脑子? 这可怎么办? 老爷布置给千依的任务他隐约知晓,如今府里虽是太太掌权,可是说话好使的还不是老爷?他正想着怎么向老爷靠拢呢,结果…… 再给了脑袋两下。 可是这两下像把自己打开窍了般,眼睛开始慢慢放大。 大家都觉得四爷跟四奶奶不对付,千依也觉得这俩人没戏,最近都不大活跃了,可是那幅画分明说的是四爷对四奶奶有意,只是四爷那性子,怕是不能承认,而且,四爷大概自己也没意识到吧,否则怎么能把那女子的脸画得那么别扭?而今,知道真相的只有他一个,他是不是可以…… 心情开始雀跃,似乎已经看到大管事的位子在向他迈近。 可是他,要怎么做呢? ☆、169别有用心 阮玉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只有拜托金玦焱最为妥当,否则她若是跟卢氏说延请季桐入府,不管是教哪一个吧,都会让人联想到她身上,她已经可以想象卢氏拿脱了窗的眼睛瞪她。 还有李氏,姜氏……哪个是省油的灯? 既然暂时或者永远无法离开这,她还是低调一点,安安静静的把婚离了是正经。 这么一想,又觉有些对不起金玦焱。 若是以前,她是毫无愧疚之心的,还会大感快慰,可是现在…… 谁让他救了她一回呢?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报答就又给他添了麻烦,还是个不小的麻烦,也不知他能不能答应。 不过据这段时间,或者说是据俩人相处的那一天一夜的了解,她觉得,他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而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类型。 阮玉再次慨叹,真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啊,现在怕是他无论做什么,她都会把他往高大尚方面领会了。顶不济……报答他的时候再使点力,让他把温香直接娶回来做正房奶奶! 这么一想,顿时有些不舒服。 她压下心底异样,继续权衡利弊。 这次,若是他能代她去跟卢氏提议,后院这群女人定翻不起什么风浪来,而她,也只需过他这一关而已。 可是她要怎么跟他说? 关键是她这样,又将金玦焱置于何地? 如花,你真会给我出难题! 她站在烈焰居门前犹豫,跟随的春分却已当仁不让,上前敲起了门,那动静那架势好像她是杀上门的土匪恶霸。 开门的是百顺,一见了她,短暂的错愕后便是惊喜:“四奶奶……” 居然忘了请安,掉头就往回跑:“四奶奶来了,四奶奶来了……” 这动作,这速度,阮玉感到把“四奶奶”换成“鬼子”似乎更为合适。 不知是门响还是有东西掉在了地面,阮玉只觉得里面的空气霎时紧张起来。 然后百顺又打里面跑出来,跟踩着风火轮似的:“四奶奶,四爷请您进去。” 百顺前所未有的谄媚令春分都觉得异样,扶着阮玉进门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回头瞅了他一眼。 雕花的门扇一开,一袭月白葛布道袍直接映入眼帘,瞬间将阮玉带回到了七日前的那个夜晚……林色幽深,月白中衣,半蹲半跪在草丛边…… 而此刻,这身衣服的主人正歪在太师椅上看书,姿势很是惬意。 听闻响动,头也未抬,只慢悠悠的翻过一页书,拉长了调门:“什么事?” 春分对他这种态度很不满,阮玉却发现他的额角青筋突起,捏着书卷的指尖也有些泛白,看来这个姿势是刚刚摆好的,也不知方才在忙些什么。 不由抬目四望,惊觉这屋子似乎有什么变化,至于哪里变了,她还说不出,毕竟在此之前她也只来过一次。 目光再次移到金玦焱身上。 这回她可以肯定的说,书桌是变了的,由紫檀木换做了黄花梨,看着很是雅致。 “四奶奶好容易来一趟,四爷难道不肯赐个座儿吗?”春分语气颇为挑衅。 她现在就恨不能阮玉跟金玦焱掐起来,她一定不会像以前一样总劝着姑娘,一定要把主屋的人都叫过来将烈焰居猛砸一场,尤其是得把夏至那贱人拉出来暴揍。虽说她一直寄希望于璧儿和钟忆柳,可是等待总是让人焦灼,哪有自己下手痛快?再说人荒马乱的,那贱人是死了还是残了,找哪个算账去?如今相府始终没有动静,怕是还不知道这边的事吧?正好闹腾开来,到时让丞相大人给姑娘做主,好好整治一番金玦焱,他要是舍不得打发夏至,就让丞相大人出手。还有卢氏那老妖婆,也该收拾收拾了! 她这边想得欢快,那边金玦焱又慢悠悠的翻了一页书:“无事不登三宝殿。四奶奶贵足临贱地,有事但说无妨。” 阮玉诧异于他的阴阳怪气,所以没有注意到,金玦焱的桌边摆着一面镜子,她的神色无一例外映在镜中,而金玦焱只需微微斜了眸,就可一览无余。 第160节 还有她的…… 金玦焱不自在的皱了皱眉。 自打背阮玉走了这一路,他这几日总觉得后背好像长了两块肉,软而充满弹性的贴着他,害得他总想摸一摸,明知那里什么也没有,可是就跟得了病似的,洗澡的时候还特意叫了百顺看他那里是不是真的长了什么,如今只能用力的抵着坚硬的椅背方能稍稍缓解这种异状。 而此刻,他见阮玉睇过来,急忙转了目光,将视线落在书上。 阮玉早已对他的无规律抽风习以为常,或者说,自打他救了她,她对他的心境都放宽了,更或者是因为她今天所提的要求,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可是自始至终,她似乎从未对他要求过什么,他……会答应吗? 金玦焱见她迟迟没有动静,不由看向她,竟见她脸色微有泛红,呼吸也好像有些急促,顿时急了……该不是身子还没好就出来溜达吧?她的脚……不是告诉她要静养吗?从主屋到这虽说不算远,可是…… 偏偏她又站了这么半天…… 她偏要逞强吗?他不过是…… 就在他差点蹦起来之际,阮玉开口了:“四爷,我想求你一件事……” 求?她怎么用上了这个词?而且她的脸怎么更红了?目光怎么还开始闪了?她要晕倒? “你……” 不待他发话,阮玉飞快的把话说完:“我想求四爷跟老爷太太说请季桐先生入府教习。” 就在这一瞬以前,她还想着这话该怎么说好,可是千算万算不如直截了当,如今终于把折磨了她多日的包袱扔出去,阮玉觉得轻松了不少。 然后屋子一下子就静了。 金玦焱保持着手撑扶臂准备站起的姿势,春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俩人都看着她,如同看一个怪物。 春分心里还念叨,虽说是指望打一架,可也不能弄这么一个蹩脚的借口,这说出去也不占理啊。 阮玉就知道他们得是这个反应,不过金玦焱表现很好,没有她想象中的暴跳如雷,这让她有了进一步跟他洽谈的信心。 “你看,事情是这样的。”她尽量让神色表现得很诚恳:“我刚从怡然院回来,觉得玦琳的病似乎又重了些。想想也是,几年如一日的闷在屋子里,天气这么好也不能开窗透风,更别提出去走走了,别说她,好人也会闷出病来的。而且她整日只是待着,只有如花去了才能有一丝活气,这还是一个姑娘家该有的日子吗?她才十六岁,人家十六岁的女孩在做什么?她在做什么?想想都觉得可怜,我就想给她请个先生。琴棋书画,都能够怡情养性,可是下棋费心思,她本来身子骨就弱,书画又费神费力,只有琴,闲来拨弄几下,便是个乐事,哪怕听个曲儿,心情也跟着愉悦。这病啊,就得三分治,七分养,而这‘养’,一是养身,再是养心,所以……” “你上怡然院做什么去了?” 她口若悬河说了一大堆,金玦焱只用一句就堵住了她的嘴。 “我不是说了吗?去看望六妹妹……” 金玦焱吊了一侧嘴角,视线特意瞄了瞄她的脚,神色很是别有用心。 阮玉忽然有些心虚,声音变小:“病中的人,总是会生出惺惺相惜……” 金玦焱“笑”得更开心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教六妹?你不是会‘群魔乱舞’吗?” 阮玉倒忘了这茬了。 也是,她本身就不会弹琴,自是没把自己算进去,这可怎么办? 春分看着她垂眸沉默,心里跟着着急。 姑娘这是怎么了?摔傻了?烧傻了?她怎么能跟姑爷提季桐?这个名字在金家,简直就是过年不能提“死”字一样的忌讳。 这工夫,阮玉倒叹了口气:“我也是想的,怎奈我琴艺不精,不好耽误了玦琳……” “你也说了,不过是个怡情养性,开心解闷的玩意,用不着太计较……” “可是我要管家啊,清风小筑上上下下几十口子人,我不操心,能行吗?” “据我所知,春分替你掌管月钱的发放以及内外洒扫的人事,霜降照料你的首饰、衣裳,顺带看管嫁妆,立冬管小厨房,新提上来的穗红负责春分手下之外的其余人事并监督,我倒真看不出你还要操什么心!” 阮玉发现,此番斗法似乎打一开始她就落了下风,以前全不是这样子。以前都是她把金玦焱杀得落花流水,今天是怎么了?是因为觉得他还算个好人结果对他手下留情? 然而她很快发现个问题,立即提高警惕:“你怎么对我那边的事这么清楚?” ☆、170混账女人 金玦焱噎住,继而涨红了脸,提高了调门:“自是立冬说的!” 一般以音量压人的,多半心虚。 但是阮玉现在没意识到这点,她正认同人家的辩解呢,理由是立冬的确在这待了三四个月。 金玦焱见她没了动静,心中得意,但更气恼。 怎么着,是嫌我脑袋上的帽子不够绿,要把人弄家里给我加色? “若是你实在抽不出时间……”看她的脚:“反正你这样子的确行动不便。如果实在着急,不如让三嫂……” “不行!”阮玉当机立断的拒绝。 春分发根都竖起来了。 其实金玦焱此举已算是给了姑娘个台阶或者是试探,姑娘只要顺势下来就好,却偏偏一口回绝。 姑娘是怎么想的?难道看姑爷收了夏至于是决定跟季桐来个比翼双飞好还之以颜色? 金玦焱的眼睛已经瞪圆了,拳头捏得咯嘣咯嘣响。 好你个阮玉,你是逼我拍死那小子吗? 怪不得你把这个或那个丫鬟塞给我,原来心里有人。 那么我又是你什么人?你怎么可以…… “春日社什么时候还有聚会?” 转折太快,愤怒中的金玦焱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是有一个念头第一时间蹦出脑海……怎么,连尹金你也想收入麾下? 然而阮玉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会报答你的!” 金玦焱眨眨眼…… 他真的要暴跳了。 阮玉,你是怎么想的?拿这种报答来交换我的尊严,我的骄傲,我的名誉,我的……你这个混账女人! 该死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否则…… 深呼吸。 这一瞬,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山崩海啸、地动天摇……所有的自然灾害均已发生数遍。 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一切风平浪静。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子的。 他静静的看着她,不错过她的一丝波动,然后淡淡吐了句:“好。” 如同被雷劈中的不是阮玉,而是春分。 姑爷答应了? 姑爷太大度了! 但这怎么可能? 不是什么计谋吧? 对,事有反常必为妖! 于是立即目光炯炯的盯向阮玉。 岂料阮玉眸中立即迸出光彩,是毫不掺假的兴奋,看那样子,几乎想抓起金玦焱的胳膊摇一摇了。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金玦焱含蓄的笑。 是,只要你说“报答”,我自是会答应的。 你是不是就是这么想的?你这个混账女人! 不过看阮玉激动的样子几乎就要哭了,还要给他福一福礼,结果腿脚不好,差点跌倒,气得金玦焱真想一巴掌直接把她扇回到床上去。 她架了拐杖,由春分扶着,一瘸一拐的向门口走去,看得金玦焱心惊肉跳。 到了门口,还不忘对他回眸一笑。 当然,是感激的一笑,却也看得金玦焱心神一晃,不由自主的想起“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韵致。 岂料她一句话就把他打回现实:“我会报答你的!” 就好像一盆墨水哗啦啦的扣在头上,弄得他满心满眼的黑。 阮玉,你知不知道,你的这句已经成为我平生最痛恨的话? 可面上却是笑了:“我会记得的。不过你也别忘了,你所说的报答,可不止这一件事!” 不止这一件?还有什么?我又答应了他什么? 阮玉笑意一滞,可见他笑得温雅又和煦,不禁又放了心。 再难的事,还有帮他追求温香困难吗? 这般一想,不由加快了脚步。 到了院里,心里还在琢磨,她到底又答应了他什么? —————————— 阮玉本以为金玦焱会单独跟卢氏洽谈,却万万没有想到,请季桐入府教习的事竟然被提到了日程,金家还专门为此召开了一次圆桌会议。 当然,具体提出者是金玦焱,把阮玉的一番话都说成是自己的想法,然后丢出来,让大家表达意见。 既然是他大包大揽,所以众人便不好与阮玉为难,阮玉是领情的,但也怀疑他的用意……如此是不是因为他不好当面回绝她所以想利用群众的力量进行阻止?因为他发言完毕,很是有些得意的看了他一眼。 可是事情完全没有按照金玦焱的预计或者说是所期待的发展,因为李氏第一个拍起了巴掌:“好啊,娇姐儿、婵姐儿也大了,琴棋书画的也该有个启蒙的先生了,若学得出挑,是不是也能跟弟妹一样名扬京城?而季桐先生,那可是等闲人都见不到的主儿,若是能够成为他的弟子……” 姜氏冷笑,你是想借机给姑娘找个好婆家吧? 于是,自不甘落后:“可不是?娥姐儿也该学些雅事了,反正季先生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大家一起热闹着,还能比着学。那个踢毽子的事……” 睇向阮玉:“可不就是这么比出来的?而且六姑娘有侄女们陪着,也就不寂寞了。再说……” 有些为难的看看卢氏:“六姑娘虽然身子不好,可毕竟大了,这孤男寡女……” 一句话,倒把李氏的说辞给省了。卢氏本是不乐意,可是她们这般一讲,不由也做起打算。 毕竟出身商户并不是太光彩的事,即便成了皇商,也不过是镀了层金,瓤子是变不了的,将来孩子们要想得门好亲事着实不易,如是,贴金挂彩的事可少不得。 第161节 虽然这些孩子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但她们若是嫁得好了,她脸上不也跟着光彩?将来出来进去的,也多些人奉承,如今有这个机会,何乐而不为? 姜氏一见卢氏的脸色,就知这事成了,于是兴奋,话也跟着多起来:“再叫上姗姐儿跟姝姐儿,人多热闹……” “那可不行!”李氏断然拒绝。 本来她见姜氏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将来不管事好事坏,都由姜氏担着,心里正自高兴,却听她要拉上三房的两个姐儿,立即不乐意了。 不管她是否承认,金宝姗跟金宝姝无论怎么瞅,都比自己那俩闺女强,而且两个丫头安安静静的,却能博得所有人的喜爱,不声不响的就盖过了宝娇和宝婵。 心思又灵巧,不论说话办事都极是贴心,虽非秦道韫亲生,可是那股子媚人的劲倒随了她,如今但凡来金家串门的,都会打听这对小姐妹,全忘了她才是招待她们的正主,这若是再让俩人得了季桐的真传,她的闺女在金家还有立足之地吗?有她们比着,她的闺女还能找到好婆家吗?要知道,这对姐妹跟她那两个可是相仿的年纪。 当然,就算不计较这两房的儿女,只单看着金玦淼,这口气她就不能不争。 可是话一出口,就觉太过操切,卢氏跟姜氏已经看过来了,姜氏还带着一脸的幸灾乐祸,明显是给她下了套,就等着她钻呢。 李氏攥了攥帕子。 她发现,自打这回从乡下回来,她的性子似乎急躁了不少,总是迫不及待的想给姜氏好看。 她是要复仇的,谁让姜氏撺掇刘氏折腾她?可是大约因为太过急切,导致已经数次着了姜氏的道,结果勾得她火更大,于是错处便越多。 她诧异于姜氏的“觉醒”,原先可不是这样,莫非得了高人指点?而那个高人…… 她不由自主的睇向阮玉……姜氏正冲阮玉讨好的笑着。 是了,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这俩人就搅合在一起,阮玉没少给姜氏出主意,如今虽是表面上少联系了,谁知道背地里是怎么回事? 好你个阮玉,说是对中馈不感兴趣,还不是偷着下手?这个请季桐入府教习,八成就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否则京城琴师那么多,为什么不请别人?还让金玦焱来说辞…… 最近感情不错啊。 也难怪,据说阮玉迷了路,还掉进了坑里,是金玦焱给背回来的,感情能不好吗? 不过金玦焱也太让人意外了,就算再情比金坚,还能把情敌请回家摆着?到底是谁脑袋摔了?这个家里的事还真让人越来越看不懂了呢。 但她不会让任何人得意的! 于是冲始终游离于事外的秦道韫抱歉一笑:“三奶奶别多心,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关键三奶奶本身就是个高人,若是换旁人来教姗姐儿跟姝姐儿,岂非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再说,我听说两位姐儿最近就在跟三奶奶学弹琴,这一个师傅一个教法,学杂了可不好……” 金宝姗跟金宝姝最近是鼓捣琴玩呢,可秦道韫不过是丢给两个孩子一本琴谱,是好是赖全由她们自己琢磨,你说能琢磨出个什么来? 也是,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哪知道疼呢? 所以李氏眼睛虽是看着秦道韫,态度诚恳,那话可是说给大家听的……不是不待见三房的姐儿,而是怕拂了三奶奶的面子。 ☆、171前狼后虎 姜氏哪能不知她的心思?不阴不阳的一笑:“弟妹也会弹琴,还能引得群魔乱舞呢,可是弟妹也没说要教姐儿们,还不是因为要操持家务?三奶奶也是个忙人,兰若院哪里不需要她操心?如何能顾得上两个孩子?我听说……” “这你就不懂了。”李氏截住话头:“弹琴是件雅事儿,弄了一大帮子人来,又都是爱说爱闹的年纪,季桐先生是个男子,如何去管?六妹妹身子又不好,再小心烦着。依我看,娇姐儿、妍姐儿正是学习的年纪,若是再大些,听说手指头都硬了,怕是即便花了银子也打了水漂吧……” “你什么意思?”姜氏急了。 怎么着,直接把三房的姐儿拨拉下去,现在又想动我们宝娥了? “大奶奶急什么?”李氏笑得妩媚又动人:“我是想着,这么一大堆孩子,若是都跑到怡然院,怕是挤不下呢……” “这有什么?”姜氏拍着胸脯:“到我春来院,我就是把主屋腾出来也要让姐儿们好好学琴!” 李氏掩口一笑:“大奶奶可真会说笑,你也别忘了,这教琴的先生,可是为六姑娘请的呢……” 姜氏眼神一瞥,发现卢氏已经面色不善了。 这个李氏,到底是挖了个坑让她跳! 她气得攥紧了拳,只恨卢氏在眼前,否则非要暴揍这娘们一顿。 然而眼珠一转,姜氏又笑了:“二奶奶既然这么上心,有件事不知想到没有……” 见李氏一副愿闻其详的表面谦恭实际不屑之态,姜氏冷冷一笑:“既是为六姑娘延请的西席,这束脩是用公中的还是打怡然院的月例里出?” “六姑娘尚未出阁,自是公中拿银子……” “那么娇姐儿跟婵姐儿……”姜氏摇摇扇子,眼睛望天,仿佛不愿多言的样子:“刚刚二奶奶也说了,先生是为六姑娘请的,姐儿们不过是陪读,那么这份银子……唉,也是我操心了,想那季桐先生也是有名气的人,可是再有名气,也不能拿一份束脩却教三个弟子吧……” 李氏虽笑着,可是脸色已经青了。 这个姜氏,现在就像只蚂蝗,逮着机会便咬她一口。 姜氏则依旧无奈的摇着扇子,心里却道,有便宜,谁不占?可我也要看看,这个便宜你要怎么占! 事关金家下一代人的命运,金家的主子都聚到福瑞堂商议了,可是自始至终,只是姜氏跟李氏在过招,其余人都成了布景。 男人们自是不好插手内院的事,对之付与关心的只有一个金玦焱,可是他的算盘明显的落空了,此刻在金玦淼洞若观火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只能装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心里却早已气得七窍生烟。 阮玉,你是不是料到今天这个结果才让我去说这件事?如今就是不成也成了,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阮玉坐在秦道韫身边,虽是拿不出秦道韫那种从里到外漠不关心的架势,但是她只要知道这事成了就万事大吉,于是满心轻松的喝着茶水,偶尔冲金玦焱感激一笑。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场争论的最终矛头竟会指向她。 “唉,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咱们说要请季桐先生,季桐先生也得肯来啊。正如大奶奶所言,季桐先生可是有名气的人……” 阮玉正眯着眼睛看门外的风景。 时近盛夏,这院子里的花开得可真好啊…… 本自感叹,忽然听了这么一句,顿时一惊,偏偏还有人软软的唤了声:“四奶奶……” 回了头,两双期许的目光已经刷刷的向她投过来,带着烈日般的炽热,属于李氏的那双还略有那么一点点的讽刺与幸灾乐祸,然而转瞬被谄媚掩盖。 她立即求助的睇向金玦焱,却直接对上金玦焱的愤怒。 —————————— “还以为你不能来了呢……”小圆剥了颗荔枝放到阮玉手边。 阮玉拿宝蓝色掐丝珐琅的果叉毫不客气的叉了,放到口中,目光一瞟,掠过周遭的树木葱茏,溪水潺潺,欢声处处,直接落到不远处的红顶亭子内。 亭下,石桌清凉。 对面二人,一坐一立。 坐的那个,身着绡绣海棠春睡的轻罗纱衣,茜红的颜色将她粉嫩的脸蛋衬得仿佛涂了霞光,更显得靥生红晕,娇媚可人,此刻正微抬着脸,几分仰慕几分恬淡几分娇怯的望着面前的人。 立的那个,一袭靓蓝色杭绸袍子,仿若山顶青松昂然挺拔,傲岸俊秀。而此刻却微倾了身子,目光专注而深沉的睇着眼前的人。 这一幕打远处一看,无论是从配色还是姿态,端的是梦幻而温馨的美景,偏又离人群稍远,便又有了一种隔世的迷离之感。 阮玉的目光重又落到温香脸上。 她不得不承认,温香能够把纯粹或综合的情绪拿捏并按比例配备得恰到好处,不愧是女人中的极品,也不枉这些已婚女子都拿她当危险品对待,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是这张脸,这神情,这对于男人的把握……真像董贞啊。 她厌恶的别开目光,所以没有看到金玦焱已经视线一移,看似欣赏湖光山色,却是不知不觉的落到她身上,先前的温情脉脉早已不在,只余愤怒。 “那有什么,脚好了自然就来了……” 阮玉为了证明伤势恢复得不错,还翘起脚转了转,给小圆看。 岂料这一动作又引来了另一双早已窥伺许久的目光,看着那只紫色缎面小头鞋,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 小圆拍了阮玉一下:“以后可不要乱跑了,上回可把咱们急坏了,金四就跟疯了似的,也不叫上咱们,直接就冲林子里去了。依我看,他那事……” 指是自然是夏至爬床一事,可也不好明说,怕刺激了阮玉。 小圆顿了顿,凑近阮玉:“男人嘛,难免一时疏忽。你也是,身边存着那么个人,怎么没及早打发了?” 小圆一直以为,阮玉上次是因为心情不好才到林子里散步结果迷了路,所以要防患于未然。 阮玉弯弯唇角,像握匕首一般攥着果叉,唰的一下,准确无误的刺中了小圆刚刚放到粉彩桃枝小碟中的荔枝。 小圆吓得缩回手:“你疯了?” 阮玉冲她得意笑笑,大模大样的将荔枝送进口中。 红润娇艳的唇,鲜嫩的荔枝肉,这般相映成辉,真让人忍不住想要…… 贾经的喉结动了动,捏了捏怀中的物什,再瞧瞧原处正跟佳人相会的金玦焱…… 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啊! 他感叹,然后试探着向阮玉靠近。 延请季桐的事到底还是托金玦焱办了,阮玉再次将目光自那一对璧人身上收回。 若是当真照李氏的说法由她出面,金家可就热闹了。 她也不指望有谁感谢自己,反正这事是帮如花办的,与他人无关,只要别有事没事的借此说三道四就行。 金玦焱最近很好说话,当然,也全是为那句“我会报答你的”,他立马就应了,可见温香的魅力果然非同凡响啊! 而且这事还成了! 其实她倒希望季桐那边有个什么借口把事推了,这样如花也没办法,否则这么个人待在金家,又跟这具身子的主人有着段那样的过往,就算别人不排揎她,她心里也不舒服。 可是季桐竟然应了。 听金玦焱的意思,答应得还挺痛快。金玦焱当时那语气,那眼神,就好像她跟季桐事先串联好了似的。 她莫名的心虚,想要解释,可是金玦焱已经甩袖去了。 她追了两步,停下。 凭什么解释?她又不欠他的,再说,他们不是“互惠互利”么?况且怎么算,都是她吃亏,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而春日社的人听说季桐到金家做西席,还撺掇着金玦焱把季桐争取到这边来,好给青莲社迎头一棒,这可就不是她的意思了。 又吃了颗荔枝,眯眼远眺,忽的眸子一亮:“尹金来了!” 小圆正打算再开导她几句,岂料她已站起身,朝尹金迎去了。 贾经刚走到半道,只觉一阵香风扑面,顿时骨头一酥,待望去时,阮玉已立在尹金跟前,开心得简直眉飞色舞。 他心里不忿,又不好跟尹金较量,只去瞅金玦焱,但见亭子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金玦焱正在仰头大笑,若不是亭子上有个盖,怕是就要声震九天了。 他冷冷一哼。 这对小夫妻,男的负责勾搭,女的负责出墙,谁也不耽误谁,可真有意思! 他却是不知,或者说每个人都没有发现,就在金玦焱看到阮玉奔向尹金时,差点就要飞出去把阮玉揪回来,然后抽两个耳光,丢进仓库关小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