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为夫妻》 第1节 ●━━━━━━━━━━━━━━━━━━━━━━━━━━━● 本图书由(色色lin)为您整理制作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 ●━━━━━━━━━━━━━━━━━━━━━━━━━━━● ================ 《结发为夫妻》 作者:茗荷儿 文案: 易楚道:“我成亲是求个安稳,不想再提心吊胆牵肠挂肚,所以,不可能嫁你。” “终于肯承认你牵挂我了?”男人浅笑,捞起她的一缕发丝,与自己的结在一处,“结发既是夫妻,你逃不开我!” 这是个锦衣卫强娶小医女的故事,宠文没商量!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布衣生活 宅斗 主角:易楚 ┃ 配角:易齐、杜仲、荣盛 ┃ 其它:茗荷儿,独宠、非穿越,非重生 ================ 第1章 横祸 六月,破晓时分。 正是劳累了一天的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而西,踏破了清晨的宁静。 易楚自梦中惊醒,瞧了瞧外头朦胧的天色,悉悉索索地摸过床头矮柜上放着的青莲色比甲与月白色裙子穿上,到外间净了面,走出屋子。 正房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位三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子,男子身形修长,穿鸦青色道袍,头上束着同色缎带,看上去温文尔雅。 易楚脸上绽出明媚的笑容,“爹,早,也是被马蹄声吵醒了吧?” 易郎中负手而立,脸朝向西方,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西边有隐约的吵闹声以及婴孩的哭泣声传来,遥远得仿佛来自天际。 易楚心头一紧,顺着易郎中的目光望去,却只瞧见灰蒙蒙暗沉沉的天色,别无其他。 而空气中却有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易郎中低叹:“真是作孽,不知又是谁家遭了殃?” 时值景德三十四年,锦衣卫越发横行无忌。 自前年平凉侯万融与桂王串通谋反事件被揭出,已陆续有近万人被牵连至死,还有更多的朝廷官员惶惶不可终日,生怕稍不留神被卷入。 锦衣卫抓人,不是深夜就是凌晨,仿佛已经成了惯例。 但凡这个时辰有马蹄声响,闻者无不心惊胆颤。 好在,锦衣卫抓的不是官宦就是贼匪,跟寻常百姓扯不上多大关系。 这祸也临不到自己头上。 易楚暗自有些庆幸,望着易郎中,问:“爹,我去做饭。您今儿还上山吗?” 易郎中点点头,应道:“去,去采点景天与龙葵草。” “要是爹方便,顺便带些艾草回来?”易楚扫一眼墙根,那里堆着几捆晒得半干的艾草,显然已经不多了。 艾草能袪湿散寒、平喘止咳,而且晾得半湿不干,燃了,可用来驱虫驱蚊。 易楚最爱艾草这种带着苦涩的清香。 易郎中温和地笑笑,“好。” 易楚正往东耳房的灶间走,突然听到门口有细碎的脚步声,接着院门轻轻被叩响。 易家以行医为生,时不时会有病患半夜或凌晨敲门。 可他们的敲门声急促而迫切,并不像这般小心翼翼,似乎带着试探与犹豫。 易楚蓦地心惊,扬声问道:“谁呀?” 没有人应。 门却是再一次被叩响。 易楚看一眼易郎中,提着裙角惴惴不安地打开院门。 门外没人,唯地上放着只蓝底白花的包裹。 易楚近前细看,吓了一跳。 包裹里竟然是个婴孩,约莫一岁多,紧闭着双眼,像是睡熟了。 易楚小心地抱起包裹,左右看了看,关上门,回到院里,“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爹瞧瞧。” 易郎中探身看了看,眉头皱起,“作孽,连孩子都不放过。”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又寻着他的小手,按在脉间。 易楚也看出来了,这孩子脸色发白,双唇却是青紫,很显然身有顽疾或者受过重伤。 易郎中已把完脉,叹息着摇头,“应是受了掌击,心脉被损,精心调养着或许能活几年,不过总归养不大,长到五六岁已是极限。唉,可惜了……” 第2节 易楚怜惜地看着婴孩。 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穿件大红绉纱小袄,前襟用金线绣着憨态可掬的小老虎,一看就知道是被爹娘宠着的。 只是,思及先前疾驰而去的马蹄声,易楚犹豫片刻,才轻声道:“爹,留下他吧,好歹是条人命,多活一时便是一时。” 话音刚落,就听纷杂的脚步声传来,隔壁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灰色裋褐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带着个蓝布包裹?” “没,没看见。”是隔壁大婶颤巍巍的声音。 几乎同时,自家院门也被敲响,“开门,快开门!” 易楚一抖,包裹差点脱手,又急忙抱在怀里。 易郎中看她一眼,温声道:“别慌,我去开门。” 易楚点点头,左右看了看…… 易郎中开了门。 闯进来两个军士,穿罩甲,佩单刀,看上去凶神恶煞的。 头前那人稍胖点,长着一脸横肉,进门就粗声粗气地问:“看到个用蓝布包裹的婴孩没有?” 他身上有浓重的血腥味,易楚不喜,垂眸摇了摇头。 易郎中却沉着地回答:“我刚起身,什么也没看见。” 胖子并不信,朝身后的瘦子使个眼色,“搜!” 恰此时,西厢房的门蓦地开了。 走出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少女身量高挑,肌肤雪白,眼睛斜长入鬓,眼梢上挑,因是刚睡醒,发髻蓬松着,懵懂的双眸里转着迷离的慵懒。 是比易楚年幼两岁的妹妹,易齐。 “爹,姐姐,发生了什么事?” 声音甜腻妩媚,叫得人心头一酥。 两位军士看直了眼。 易郎中眉头皱了皱,沉声道:“无事,你梳洗过再出来。” “爹爹,”易齐浑然不知似的,站在原处。 易楚连忙道:“你先进屋。”想过去推她一把,忽地想起来什么,却是没敢动。 易齐茫然地退回西厢房。 两名军士对看一眼,一人去了正房,另一人去了易楚住的东厢房。 未几,毫无所获地出来。 易郎中缓缓地说:“官爷已经搜过了,我们都起身不久,确实没看到什么婴孩。”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西厢房。 易楚的心“咯噔”一声沉到了谷底。 易齐本就生得妖娆妩媚,加上方才乍醒的媚态,连她看了都难以自持,何况两个活生生的大男人。 倘若这两人闯进去……不!决不能让他们进去, 易楚正要抬步,却看到院门口走进一人。 来人长得高且瘦,穿大红色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上半边脸上戴只银色面具。 似是配合他的到来,那人站定的一刹那,晨阳也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普照下来,金色的光辉斜斜地洒落在他身上,银色的面具发出耀目的光彩,闪亮得令人不敢直视。 两位军士“唰”地挺直了胸膛,“辛大人,已搜过一遍,只剩下西厢房没有进去。” 辛大人在院中站定,凌厉的目光扫视一下诸人,缓缓启唇,“赵府在册共八百八十二人,现死亡三百二十六人,羁押五百五十五人,一人下落不明。” 易楚心头跳了跳。 一人下落不明,难道就是指这婴孩? 他进门就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此时,又一兵士阔步而入,恭敬地道:“报告大人,赵鹏逃至杏花胡同,已经被击杀。” 辛大人淡淡地问:“从赵府到杏花胡同沿途共多少住户?” 兵士极快地从怀里掏出本册子,翻了几页,朗声念道:“……张大壮家三男四女共七口,张二壮家两男两女共四口,田福家两男五女共七口……易庭先家一男两女共三口……” 未及他念完,辛大人已森然道:“传我的令,一刻钟之内,倘若找不到孩童,沿途这二十余户人家均以窝藏罪论处,格杀勿论!” 声音不大,却震得易楚的身子晃了两晃,险些软倒。 这人怎如此说话,难道她不把孩童交出去,那么这近千口无辜之人都要死? 易楚惊恐地看向父亲。 易郎中面色平静,负手望天,瞧不出半点惊慌,就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第3节 他的镇定让易楚稍稍心安,可思及那人言语的冰冷,总是忍不住地惶恐。 易齐在西厢房听着,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明白事情的可怕。她轻轻拉开门走到易楚身边,娇娇柔柔地问:“姐,咱们要死了么?” 易楚无法回答,只感到慑人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到易齐脸上,然后又定在自己脸上。 辛大人不动声色地盯着易家三口人。 易郎中神情淡然姿态优雅,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那个容貌娇媚的少女满脸茫然,很明显对此事一无所知;只有中间这女子,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揉搓着裙边系着禁步的如意丝绦。 是心虚、紧张还是在权衡? 作为锦衣卫特使,他审讯过无数犯人,也看到犯人在刑具或者财物面前表露出来的各种动作情态。 辛大人笃定,这个女子必然知道孩子的下落。 他扯扯唇角,打开怀表,漫不经心地看着,余光,却悄悄地落在易楚手上。 她的手柔软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蔻丹,而是透着浅浅的粉色,像春天初绽的桃花瓣。 月白色的裙角,缀着只青玉雕刻的莲花莲叶。玉的水头并不好,系着玉佩的络子却打得小巧精致,衬着那青玉也好似多了几分灵性。 目光顺着络子从她的手向上,在纤细柔软的腰际停了片刻,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一头柔顺乌黑的头发绾成最普通的双环髻,发间插着支梅花簪头的银簪。 长相不如妹妹秾艳,可有种奇异的亲和力,看着让人很舒服,尤其是腮边那对梨涡,随着她嘴唇的嚅动时深时浅。 易楚感受到他打量的目光,心里越发怵得慌。不自主地垂眸,看到裙底露出天青色绣鞋的鞋尖,她心虚地扯了扯裙裾,将鞋尖掩在裙下。 刚抬头,正对上面具后面幽黑深亮,似乎看透一切的眸子,心里忍不住又盘算起来。 把孩子交出去? 他那么小,才刚满周岁,落到那些人手里定然不会有好下场。 可若不交,自己一家死了不算,还有街坊邻居近千人都要受牵连。 两害相较取其轻…… 易楚艰难地权衡着,就听到那个清冷的声音道:“时辰已到。” 易楚猛然抬头。 辛大人“啪”地合上怀表的盖子,朝旁边的兵士点点头。兵士得了指令便往外跑。 易楚大急,出口喊道:“等等——” 第2章 麻烦 院内众人齐齐看向她。 辛大人眸中闪过似有似无的笑意。 易楚咬着唇挪开步子,裙裾擦着地面掠过,露出包裹着婴孩的蓝布包。 “啊!”易齐低呼,“姐姐……” 竟然将包裹藏在裙下? 辛大人很是意外,他确信她知道婴孩的下落,却没想到她藏在了裙子下面。 男女授受不亲,只要她站住不动,就没人能发现,难怪方才那两人搜不到。 这女子年纪不大,倒还算聪明……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有点不识时务。 辛大人扫了眼易楚,轻蔑地吐出几个字,“妇人之仁。” 易楚抱起包裹,轻柔地摇了摇。 婴孩仍兀自昏睡着,浑然不觉片刻之间他的命运已变了数变。 瞧着那张天真无邪却是毫无血色的面容,易楚低而清楚地反驳,“妇人之仁,总胜过滥杀无辜。” 事到如今,她已横下心来。 反正只咬定婴孩是她私自藏匿,父亲与妹妹全不知晓便是。 辛大人闻言,单手自易楚臂弯中抓过包裹交给胖子,视线却凝在易楚脸上,眸光中几多嘲弄,几多狠厉。收回时,却又有意无意地扫过身旁的易郎中与易齐。 这般阴冷的目光让易楚心头一悸,她不由自主地跪下,“大人,此事是我独自而为,家父并不知情……求大人网开一面……” “不知情?”辛大人冷笑,“本官就是滥杀无辜又如何?” 又如何,还能如何? 死于锦衣卫之手的无辜冤魂岂止万千? 易楚死死咬住唇,双手撑在地面上,等待着他下令斩杀的那一刻。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终于,面前红色衣摆下的皂靴猛然退后,而后消失,紧接着便是零散的脚步退去的声音。 走到门口时,先前进来的胖子问道:“辛大人,这户人家怎么处置?” 辛大人仰头,正看到屋檐正下方挂着的牌匾,牌匾上写着拙朴的三个大字,济世堂。眸光闪动,低低道:“医者仁心……杀戮太多犯众怒,做鬼也不安生。” 胖子知其意,躬身道:“属下明白。”拎着包裹与瘦子一道策马离开。 第5节 可为何气势那么吓人? 易楚胡乱猜想着,冷不防耳边传来“咣当”声,却是辛大人抓起瓷瓶重重地顿在台面上。 易楚一哆嗦,不解地抬头,对上辛大人的目光。 他的眼眸黑亮深沉,瞧不透里面的情绪,可易楚却分明地感觉到有丝丝凉意从他周身散发出来,连带着屋里的温度也仿似降了几分。 辛大人上前一步,与她相距极近,近到他鼻端呼出的气息扑到她脸上,凉凉的,没有半点热度。 “你给赵七公子把过脉,他怎么样?” 赵七公子? 应该就是那个包裹在蓝布里的婴孩。 易楚侧头避开那令人心悸的气息,低声道:“受过重击,心脉被损,怕是活不长久。” 辛大人眸色平静,不见丝毫波澜,再问:“不长久是多久?” 易楚按照易郎中的说法回答:“若是精心调养,或者四五年,倘若任之不管,或许连这个月都活不过。” “配些对症的药,药有效,前罪一笔勾销,若无效,赵七何时死,你们何时死。” 易楚大急,分辨道:“赵七公子本就命不长久,即使神仙……” “本官自有裁度!”辛大人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再不给易楚开口的机会,举步便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稍停,扔出个十两的银锭子,“这是药费,明日此时,本官亲自来取。” 银锭子落在石板地上,差点打到易楚的脚。 易楚挪步避开,再抬头,只见门前两人已纵身上马,狂奔而去,全然不顾街旁路人。 易楚颓然坐在方凳上,看着那瓶四物丸发呆。 这几年,她在医馆帮忙,对父亲的医术多少有些了解,父亲并非没诊过心脉受损的病人,可诊治的都是成年男子,而且效果并不好,只能苟延残喘地多活几年。 赵七公子那么小,有些药根本不敢用,用了便是死。 这下,她又给父亲惹上麻烦了…… 第3章 争执 易楚恹恹地将菜篮子拎到灶间,又去易郎中书房寻了几本医书慢慢地翻找着,想看看前人有没有类似的方子。 正看得入神,忽听门外细碎的脚步声响,接着是兴高采烈的喊声,“姐,你看——” 是易齐回来了。 易齐掩上医馆大门,解开手里紧攥着的小布包,献宝般抖开包裹之物。 屋里顿时霞光灿烂,就像西天的云彩瀑布般流淌下来。 竟是块桃花般娇嫩的海天霞色绢纱。 易楚倒吸口气。 “怎么样,姐,漂亮吧?”易齐得意地拂过绢纱,“我想做条十二幅的湘裙,缀上荷叶边,再衬上白纱,等十五庙会那天穿,肯定好看。” 这种纱,易楚见过,绸缎铺里摆着的,近百两银子一匹。 面前这块布,只怕要三、四十两银子。 易郎中辛苦一年所得不过十数两,除去吃穿用度,约莫能有八两银子的进项。易楚姐妹每月的零花钱都是两百文。 换言之,易齐绝没有闲钱买这样昂贵一块布。 易楚蹙眉,“从哪里来的?” “胡二给的。”易齐浑不在意地回答。 易楚本就心情烦闷,听闻此话,顿时沉了脸,怒道:“让你看家你不看,就知道出去乱跑。胡二那种人的东西你也敢要?他打什么主意,你心里清不清楚?远着他都来不及,竟还巴巴地招惹他?” “白给的东西为什么不要?”一连串的指责让易齐也动了气,她一边叠着布料边回嘴,“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告诉你,荣盛也不是什么好人,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管管荣盛。” 易楚更是恼怒,喝道:“好端端的扯进荣盛哥来干什么?” 易齐冷笑,“你们两人的事谁不知道?前阵子荣家婶子不是托老顾妈来过?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易楚气得脸色涨红,想分辨却不愿与她争吵,遂起身整整衣裙,“我出去有事,你好好待在家里,不许再乱跑。” 无怪乎易楚生气,实在是易齐太过。 胡二是杏花胡同胡屠夫家的二儿子,长得满脸横肉,臭脾气跟烘过火的爆竹一般,点火就着。二十好几了,还不曾成家,时不时在街口堵着大姑娘小媳妇说些浑言浑语,还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送点首饰衣料来勾搭貌美的年轻女子。 但凡有脑子的女子,看见他都远远地避开,更遑论收他的东西。 易齐本就生得一副惹事的容貌,还不懂得避讳…… 至于荣盛……易郎中确实有这个心思让他跟大女儿结亲。 易家世代行医,到这辈上却没有男丁可以传。易郎中不想祖宗的手艺断送在自己手里。 起先是想招个入赘的女婿支应门户,可寻常人家的男儿谁愿意倒插门。 那些资质跟品行不好的,易郎中也不想要。 荣盛好歹跟易郎中学了好几年,脑瓜子不算太灵活,但为人老实本分。最重要的是,荣家有三个儿子,荣盛是第三子。荣家虽不同意荣盛入赘,但答应以后若得两个男孙,可让幼孙随易姓。 易郎中便有些心动,只未曾真正开口定下来。 第6节 易楚对此并无异议。 本来婚姻嫁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根本没有儿女的置喙之地,街坊其他姐妹都是盲婚盲嫁,相比之下,她认识荣盛已有四五年,对荣家也了解一些,还算是幸运的。 可这桩未过明面的亲事被易齐如此大剌剌地说出来,还用那种鄙夷的不屑的语气。 倘或被路过的人听到,会怎么想? 易家姐妹私下在家里谈论男人……两人的名声岂不都毁了。 易楚闷闷不乐地走在烈日下,心情就象路旁树梢的枝叶般,没精打采地提不起劲儿来。 她离家倒不单纯是为了躲避易齐,而是去买龙骨。 记得以前看过的医书上写,治疗心疾需龙骨,以色灰片整质地匀称者为佳。 济世堂也存有龙骨,可都是散碎的,药性不如成片的好。 想到辛大人硬邦邦的话语和冷厉刺骨的眼神,易楚不敢不尽心。 买回龙骨,已是正午时分。 透过医馆的大门望过去,看到易齐正俯在医馆的黑木台面上描描画画,神情因为专注而格外动人。 易楚脚步顿了顿。 易齐抬起头,甜甜地招呼,“回来了,姐。” 易楚“嗯”一声,轻手轻脚地将龙骨放下,往灶间走。 易齐跟过来,拉扯着易楚的胳膊赔不是,“姐,是我不好,脑子发昏说错了话,姐别生气,我以后一定改,再不这样口无遮拦了。姐,别生气了。”尾音拖得很长,还嘟着小嘴,可怜巴巴地望着易楚,眸光水波盈盈,尽是恳求之意。 姐妹俩自幼丧母,相依为命地长大,易楚自认是姐姐,每次都让着她。此时,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你明白就好,咱们自小没有娘教导,说话行事更得多注意,免得被人看轻了。” “嗯,”易齐乖巧地答应,摇着易楚的手臂,“就知道姐最疼我了。” 易楚温声道:“把那块纱还给胡二,等我把手里这批绣活交上去,另给你扯块好看的布缝裙子。” 易齐咬着唇不言语,少顷才开口,“姐,你就别管了,我有分寸,不会做出被人瞧不起的事儿。” 明摆着是不想还。 易楚还要再劝,可见到易齐这副样子,到口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易齐自小就犟,说好听点是有主见,说不好听点是任性。反正,她认定的事就非得达成不可。 易楚被那药丸之事闹得头大,实在不愿再生枝节。 况且,细想起来,也不是没有法子。 胡二的祖母患腿疾多年,先时疼得下不了炕,觉都睡不好,请过好几个有名无名的郎中都不见好,最后只好请他们头前瞧不上的易郎中诊治。 易郎中每隔半个月拿着小竹锤给胡祖母锤腿,锤一刻钟再揉穴位,揉完了用草药煎成的热水烫。 三个月,止了疼痛,胡祖母能睡个囫囵觉了;半年后,胡祖母能扶着炕沿走动;到现在一年有余,胡祖母都能挎着竹篮去买菜了。 胡家上下对易郎中感激不尽。 胡二为人蛮横无耻,对祖母倒很孝顺。 易楚的想法便是倘若最后闹得事大,可以请胡祖母出面。 眼下,还是先应付了辛大人这头再说。 直到日薄西山,易郎中才背着竹篓满头大汗地回来。 易楚等父亲用过晚饭才支支吾吾地将辛大人的话说出口。 易郎中看到易楚已将可能用到的药材找出来,一一摆放整齐,还有几本相关的医书,都摊开来放在台面上,不由心生感慨。易楚聪明认真,加上性子温和,待人亲切,天生行医的好材料。可放眼整个万晋王朝,何曾有过女子当坐馆大夫?即便是医婆稳婆也都是年过四十,嫁了人,生过孩子,才能够到处走动。 易楚虽有天资,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易楚见父亲叹气,只当是方子难开,心里愈加不安,惴惴道:“就怪我,招惹这么多麻烦。要是,要是……”当初没有把婴孩抱进门就好了。 易郎中温文一笑,劝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用担心,爹心里有数。” 虽说有数,可他还是盯着医书翻了半天,对着方子涂了又写,写了又涂,直到戌时总算确定下来。 易楚拿过药方,一看方子上的药医馆里都有,就催易郎中歇息,自己取戥子称好药材,开始煎药。 易齐也没闲着,将易郎中换下的里外衣服洗了,把院子也收拾停当,站着医馆门口问易楚,“姐,要不要帮忙?” 易楚摆摆手,“不用,你睡去吧。” 易齐打着呵欠走了。 医馆里,便只留下易楚一人,默默地守着药炉。 炉火摇曳,药香袅袅。 煎药用了两个时辰,放凉用了一个时辰,等易楚将浓稠的药汁调上粉搓成药丸,医馆的窗户纸上已呈现出淡淡的鱼肚白。 ***** 辛大人掐着时辰去了济世堂。 济世堂坐着好几位等着问诊的病患,见到气势冷厉的锦衣卫,吓得仓皇逃散。 第7节 只一位,因正扎着针,来不及逃走,抱头钻到了椅子底下。 易郎中倒是坦然,平静地将瓷瓶交给他,“一日六粒,是三个月的量,吃完了再来取……在下已经尽力,是否有效还得看天意。” 辛大人目光四下逡巡一番,接过瓷瓶便走,没有只言片语。 随从长生照例等在门外。至于辛大人为何三番两次地找上济世堂,他半字未问,也不敢问。 锦衣卫是皇帝的亲卫,不外乎三个来源,世家子弟,武举以及选替。 现任的指挥使陆源就是皇后的表侄。 世家子弟跟武举自不必说,身家门户一清二楚。选替亦是,受伤或者死去的锦衣卫,可在其家族中另选一人顶替。 长生就是顶替了他一个远房族兄的位置上来的。 可这位辛大人却没人知道他的出身来历,甚至没人知道他的姓名与长相。 五年前,御前大太监邵广海找到陆源,说皇上钦点了辛大人为特使,直接对皇上负责,请陆源配合。 辛大人有皇上所赐玉佩为信物,陆源怎敢不配合? 不但配合,还事事征询辛大人的意见。 辛大人推辞道:“锦衣卫以陆指挥使为尊,辛某不敢僭越。辛某另有使命在身,还需陆指挥使相助一二,若是差事做得好,陆指挥使功不可没。” 言外之意,他前来既非夺~权也非争功,只是想借锦衣卫的名头。 陆源喜出望外,集结了军士让辛大人挑。 辛大人挑了六十四人独立成一队,其中就有长生。 自此,锦衣卫令官宦闻风丧胆…… 第4章 往事 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黑漆漆的木门被推开。 迎面一股莫名的冷风吹来,辛大人脚步稍顿,拐向右侧。 走廊只三尺余宽,阴沉沉地黑,望过去仿佛没有尽头。墙上嵌着的桐油灯,发出飘忽的绿光,将辛大人的身影拉得忽远忽近忽长忽短。 行得丈余,又是一道木门。 狱卒上前将铜锁打开,恭敬地退到一边。 里面照样是长廊,不同的是长廊两边尽是铁栅栏隔成的监牢。赵镜一家就关在此处,男人在左边,女人在右边。 当然锦衣卫的诏狱并非人人都有资格进。 那些羁押的下人以及依附赵府生活的闲杂人等都关在别处,等一一核对过身份,女的为奴为妓,男的则发配到偏远之地充苦力。 留在此处的不过十几个正经主子。 辛大人走到女监门口停下步子。 里面共关着五人,见有人来,都警惕地站起来,聚拢在一起。唯独角落里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少妇仍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怀里的孩童,外界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将赵七公子抱过来。”辛大人清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震撼了监牢的每个人。 少妇打个激灵,茫然地抬头望过来。 辛大人趁机看清了她的样貌。 五官精致柔美,肌肤白皙柔嫩,只是双眼空洞无光,眼底带着青色,看上去很憔悴。尤其,玫红色绣折枝花褙子的衣袖跟下摆处皱皱巴巴的,越发显得没精打采。 定然是这两日没有休息好。 也是,余阁老的孙女,鸿胪寺少卿余鼎的闺女,又嫁到户部侍郎赵镜家,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不曾吃过半点苦,怎么能睡得惯稻草,吃得惯粗粮? 辛大人心中泛起一股莫可言说的情绪,面上却依然平静,“赵七公子的伤药,一日两次,每次三粒。”从栅栏的缝隙递过只白色瓷瓶。 少妇愕然地看着他,不等接过药瓶,就听对面男监传来怒喝声,“老四媳妇,不许要……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说话之人就是赵镜。 少妇看着药瓶,又瞧瞧赵镜,低声开口,“爹,小七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赵镜双手紧握着铁栅栏怒吼:“赵家子孙没有贪生怕死之辈……左不过是个死,早一天晚一天又如何?要是老四还在,定也不会要那奸人的药丸。” “若是相公还在……”少妇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孩童大红色小袄上。 赵四爷去年因病过世,七公子是遗腹子。赵四奶奶当时怀相不好,费了不少心力才保住胎儿,生产时又是历尽千辛万苦。 旁边的赵夫人便叹口气,“小七来得不易,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了。”伸手接过瓷瓶,递给少妇。 赵镜断喝:“你们这些无知妇孺,姓辛的会这么好心,他是用孩子来拿捏你们。” 辛大人冷眼瞧着少妇,头也不回地说:“便是拿捏你又如何?” 赵镜气极,挥动着腕间的锁链当啷啷地响,“小七才刚过周岁,何其无辜,拿孩子作筏,算什么男人?” 辛大人侧身睥睨着他,“他既然享受到赵家的富贵,自然也要承担赵家的罪责,生在赵家便非无辜之人……想当年,清原县白家村的百姓又何其无辜,赵大人不也是毫不留情?还有……杜将军毒米案,又牵连了多少无辜军士?” “休要血口喷人,是杜昕贪赃枉法见钱眼开,私下将禄米换成陈米,害死数百军士,这与我何干?”赵镜圆睁着眼分辨。 “果真与赵大人无关?”辛大人冷冷一笑,“赵大人不承认不要紧,辛某自有办法查明真相。辛某在此奉劝一句,不想株连九族的话,赵大人还是尽快说实话。” 说罢,转身便走,目光不经意地撇过那个抱着孩子的少妇。 第8节 他并没有忽略,适才自己提到“杜将军”时,少妇的身子颤抖了下。 想必,她也记着杜将军,记着杜府,那么,你自幼定亲的人,你忘记没有? 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许多人许多事在岁月的变迁中逐渐变得模糊。 可一定有些人,仍然清楚地记得当年赫赫有名的明威将军杜昕。 杜昕,乃信义伯杜镇的嫡长子。 杜镇家里是世袭的正四品指挥佥事,他十七岁上袭了职,娶工部员外郎赵庭长女为妻。两人感情甚笃,一年刚过,赵氏有了身孕。 只可惜赵氏生产时伤了元气,苟延残喘了半年,留下嗷嗷待哺的幼子杜昕离世了。 杜镇朝事繁多,无暇顾及孩子,加之家中不能无人主持中馈,遂娶翰林院章学士之女为继室。 章氏出身书香门第,性格柔顺,沉稳端庄,对杜昕如亲生般细心呵护用心教养,深得杜镇敬重。 章氏也有福气,成亲头一年生下长女杜妤,再隔两年,生了个哥儿杜旼。 杜旼出生时,恰逢帝位更替,杜镇因拥立之功得爵。 杜镇与章氏皆认为是杜旼为家里带来了好运气,因此对杜旼颇为偏爱。 杜家三个子女都很争气,尤其是杜昕,写得一手好文章又有一身好武艺,在京城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上门为他说亲者如同过江之鲫。 杜镇乃武将出身,位高权重,为避嫌,替杜昕选了清水衙门国子监祭酒辛远之女辛玥为妻。成亲后,辛氏先后生了一儿一女,分别取名杜仲、杜俏,日子过得甚是和美。 辛远与余阁老是知交,因缘际会,便给余香兰与杜仲定了亲。 景德十八年,杜昕受命去西北平乱,立下军功无数,被封为明威将军。 景德二十二年,杜昕军中数百名士兵因食用了发霉的陈米中毒,有将士指认杜昕私下变卖军粮从中牟利,又放言杜昕克扣军饷。正值军心动荡之时,鞑靼人大举入侵,杜昕虽率军奋勇迎战,仍是不敌,连丢三座城池,杜昕也身受重伤。 一时,弹劾杜昕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向景德帝的案头。 景德帝大怒,免去杜昕兵权,令其回京自辩。 信义伯不相信儿子会有贪墨之举,在朝堂申述时,被皇上斥责殿前失仪,回家反省。 杜昕有伤在身,加上日夜赶路鞍马劳顿,不等回京就死在途中。辛氏本是待产之身,闻此噩耗,动了胎气,疼了两天两夜也没生下来,最后连母带子双双死在血泊里。 信义伯遭受连番打击,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厥倒地。 可怜章氏既要照顾信义伯,又得操持长子与长媳的丧事,忙得脚不点地,几乎累倒。所幸,杜旼的妻子,章氏的娘家侄女小章氏在旁协助,才勉强应付过去。 好容易缓了几个月,哪知杜仲却闹出件震动京城的丑闻。信义伯盛怒之下撒手人寰,杜仲见祸闯得太大,竟然一走了之,经年没有音讯,也不知是死是活。 余香兰年岁渐长,耽误不得。余阁老夫人备了厚礼亲自来到杜家,章氏通情达理,怎能让人家闺女死等,便做主退了亲事。 转过年,余香兰嫁到了赵家。 **** **** 辛大人缓步走出诏狱,在里面待久了,乍乍出来,扑面的热气以及刺目的阳光让他有些恍神。 长生敏锐地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低沉情绪,陪着小心问:“大人,可是要回衙门?” 辛大人简短地道:“我随便走走,不用你跟着了。”说罢,纵身上马,并不挥鞭,任由着白马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 长生注视他的背影片刻,转身朝官署走去。 锦衣卫衙门在承天门外的西江米巷附近。紧挨着西江米巷往西是半壁街,再往西是油坊胡同。 忘忧居就坐落在此处,占据了整整半条油坊胡同。 忘忧居是京城一处有名的客栈,里面的菜好、酒醇,景也美,尤以莫愁湖为最。 莫愁湖不算大,只十亩左右,湖边一圈垂杨柳,湖内又植各色荷花。每当夏日,杨柳低垂、游鱼嬉戏、湖里的粉荷、绿荷、白荷竞相开放,荷叶田田,清香淡淡,观之忘忧。 忘忧居的掌柜是个清雅人,沿湖修建了数栋精巧别致的小院。不少文人墨客包了小院在此饮酒作乐。 莫愁湖西北角的偏僻地种了数十株梧桐树,绿树掩映间有栋极小的院落,青砖围墙,乌漆门扇,门檐处挂着匾额,上书“半坡桐”三个字。院内甚是洁净,青石小径从院门直通到屋门,小径右侧靠墙搭着马棚,左侧则是一棵柿子树,柿子已有婴儿拳头大,挂在枝头青翠欲滴。两只乌鹊被吸引,用尖细的硬喙刚啄开柿子皮,却被“吱呀”的门开声惊飞,远远地落在屋外的梧桐树上。 辛大人牵着白马阔步而入,一松缰绳,白马识趣地走进马棚,卧在青草上,惬意地打了个响鼻。辛大人却站在屋门前,低头瞧了眼台阶才踏进屋内。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是张长案,上面零散地放着笔墨纸砚等物。长案尽头竖了架屏风,绕过屏风迎面就是架子床,床对面是衣柜,再过去挂了副水墨山水画。 整个摆设简单整洁。 辛大人屏息四下逡巡一番,转到内室,手指沿着床脚向下,未几,便闻低低的咯吱声,山水画旁边的墙壁赫然显出一条通道。 通道那头竟也是间卧房。 水楠木的架子床、一人高的衣柜、画着远山苍松的水墨画,与适才房间的摆设一般无二。 辛大人踱步进去,将机关掩好,褪下身上夺目的飞鱼服,从衣柜寻了件鸦青色圆领袍换上。而后将脸上银色面具摘下,塞进怀里…… 第5章 论嫁 虽是正午,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油坊胡同西北侧的枣树街仍是织喧闹不止,推着简易木车的商贩站在树荫里,掀开衣襟扇风,一边大声地叫卖货品。头上包着青花头巾,面前摆着竹篓的妇人也不示弱,殷勤地展示自家做的布鞋、衣裙等物。 相对这些路边摊,街道两旁店铺的伙计则惬意得多,可以摇着蒲扇等待客人上门。 油坊胡同附近尽是平民,枣树街的店铺自然也是为平民而设,虽然吃的穿的玩的用的一应俱全,但也都是普通货品,既没有锦缎宝石等奢华品,也没有古籍珍本等稀罕物。 第9节 枣树街西头有家极不起眼的面馆,跟其它铺子一样,也是前头店面后头居家的格局。店面不大,仅摆了六张长木桌。店里连掌柜、铛头加伙计才只三人。因已过了用饭时辰,店铺里客人不多。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头耷拉着,眯起眼睛打盹,伙计精神到是十足,拿着抹布将桌椅板凳擦得纤尘不染。 角落里有三四位挑脚汉子凑在一桌闲谈,从天南说到地北,不知怎地就提到赵家的惨祸。 “前几天我表叔的儿子上门要求当护院,幸好功夫不行被推辞了,否则还不定能不能留条命。” “谁能想到,这一向显贵的人家说败就败了,也不知犯了什么事?” “听说是……”一人压低声音。 掌柜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到他的耳边,“床底下的箱子里全是金元宝,得有好几万两。” “他奶奶的,”另一人惊呼,“这么多钱,得几辈子才能花完?” 切,一群井底蛙,金元宝算什么,翡翠玉石才叫珍贵。掌柜不屑地撇撇嘴角,又垂下头假寐。 几人说的唾沫横飞,冷不防青灰色的门帘被撩起,从后门走进一人。 那人身形修长,身着鸦青色杭绸长袍,腰间束条极寻常的玉带,除此之外袍身上下全无装饰。墨发用同色绸带高高束起,没带珠冠,也无皂巾,只紧实地插着只玉簪。 甚是普通的打扮,面色也平静,唇角带着浅笑,可与生俱来的冷肃却让屋内的温度骤然冷了几分。 挑脚汉子面面相觑,收敛了神情,再不敢大声喧闹。 小伙计扔下抹布,快步迎上前,恭敬地道:“东家。” 辛大人淡淡开口,“来碗素汤面。” “好来,”伙计应着,扭头冲厨房喊了句,“东家要碗素汤面。” 厨房传来铛头的应答声,“知道了,宽汤重青,不加芫荽。”显然很了解他的口味。 辛大人笑笑,在靠窗的桌边坐下。 窗口正对一棵柳树,柳叶被炽热的炎阳晒得没精打采,枝头的知了却叫得极欢。 没完没了,单调而枯燥,令人心烦意乱。 素汤面很快地端上来,细长的面条,澄清的汤汁,因辛大人不吃芫荽,铛头便用了黄瓜当浇头,配着蛋花,看上去甚是可口。 辛大人却毫无食欲,用筷子挑了两根,又颓然放下。 诏狱的情形仍在他脑中,挥散不去……平步青云,十年连升三级的赵镜,面容憔悴却美貌不改的赵四奶奶。 他看得分明,那日缉捕赵镜,锦衣卫尚未动手,赵镜先诛杀了两个孙子,又一掌击在赵七前胸。若不是余鹏手快抢过赵七,那个婴孩恐怕也会当场毙命。 赵七是伤在亲生祖父手下,那伤药,她愿意用也罢,不愿也罢,即便赵七死了,与他又有何干? 到如今,余家已跟他毫无瓜葛。 只是这种烦躁的情绪却是许久不曾有过了。 既是没胃口,索性便不吃,只怅然地望着窗外。 忽而,一阵清风拂来,穿过粗木格子,直直地扑在他脸上。柳枝摇动中,一道俏生生的身影吸引了他的视线。 月白色的小袄,青碧色的裙子,裙摆用银白色丝线勾勒出一圈玉兰花,裙下时隐时现一双淡青色布鞋,脚步挪动间,身姿俏丽若翠柳,裙裾晃动似碧波,就象适才那阵微风,让人神清气爽。 女子轻盈盈地进了路边的绸缎铺。 这身形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记性极好,但凡见过的人总不会轻易忘掉。 辛大人蹙起眉头,目光直盯向绸缎铺。 不过半刻钟,女子抱着块宝蓝色尺头出来。她的相貌便清清楚楚地落在辛大人眼中。 鹅蛋脸,肌肤莹白如她裙边的玉兰,微微透着红润,额前的细发因汗湿贴附在额头,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睛便越发分明。 唇角微微扬起,腮边的梨涡蕴含着亲切的笑意。 辛大人恍然,这不正是济世堂易家那个女子? 到底是出身市井人家,在大街上公然与男子谈笑……而且,出门也不戴帷帽。 因已认出她来,便觉得失去了趣味,辛大人复拿起筷子,三口两口将冷掉的汤面吃了。 伙计撤下碗筷,端上一杯温茶。 茶里放了艾叶汁,有股苦涩的清香,是他惯常爱喝的味道。 不禁又想起济世堂,小小的两间倒座房,收拾得整洁有序,屋里总是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有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闻起来就感到亲切,就如易楚腮边两只小小的梨涡,很舒服。 一杯茶饮尽,辛大人已完全安定下来,再没有先前那种莫名的烦躁不安。 易楚回到家时,易郎中恰好午休醒来。 瞧见她手里的尺头,又看她满脸的细汗,易郎中情知她是替自己买的料子,心下感动,温声将她叫到书房,递了把折扇过去。 易楚没接扇子,却掏出帕子擦了擦脸,笑盈盈地说:“爹扇吧,我不热。” 易郎中并不勉强,待她顺过气,倒了杯温茶给她,“十月十八是你的生辰,别只顾着爹,抽空给自己做身鲜亮的衣裳,到时也请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来坐坐。”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操办……办一场得三五两银子。”易楚对及笄礼一直心有向往,可思及家里的状况,又不舍得花费太多。 易郎中笑着摇头,“怎么不是大事,女儿家最重要的就是及笄。过了十五,你就该……” 第11节 易楚瞪她眼,打开妆匣取了支自己做的绢花,“你把这个给她作为回礼,也算礼尚往来。” 易齐笑着推辞,“谢谢姐,我那里也有,挑一支给她就是。” 两人又说会话,眼看着太阳慢慢往西边移去,易楚吩咐易齐去洗菜,自己挑着水桶去担水。 杏花胡同西侧有座水井,离易家不算远,平常都是易郎中去担水,但因昨日易郎中上山采药,回来又忙着开方子熬药没工夫担水,所以水缸就见了底。 水桶是实心楠木的,分量不轻,易楚估摸着自己的力气,担整桶水是不可能的,便打了半桶。 正要往回走,听到身后有人唤道:“易家妹妹,别急着走。” 那人声音极大,易楚想要装作听不见都不可能,只好停下步子,转身问道:“什么事?” 胡二甩着膀子晃晃悠悠地过来,不等靠近,一股猪肉独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易楚屏住气息。 胡二站定,咧开嘴,粗声大气地说:“妹妹花儿一般的人物,哪能干这粗重活,我来。” 易楚躲他都来不及,哪敢让他帮忙,连声道:“不劳您,我自己能行。” 胡二不容她拒绝,大手一伸抓住扁担连带着易楚就往怀里扯。 易楚脚下趔趄,差点倒在他身上,急忙松开手。 胡二瞅了眼水桶,“呵呵”笑道:“妹妹担这点水,几时才能挑满水缸?”三步两步走回井边,打了满满两桶水,毫不费力地担上肩头,扬扬下巴,“走吧。” 易楚暗暗叫苦,无奈地挪着细碎的步子跟在后面。 胡二大步走了两步,发现易楚没跟上,停下等了会,开口问道:“我妹子脸上长了许多红包,不知道有没有法子治?” “这个……不好说,得看过才行。是什么样的包?”易楚见他果真有事,暗松一口气。 胡二为难道:“我说不清,反正红通通一片,她躲在家里好几天没敢出门就怕人笑话。易郎中夜里出诊吗,要不,等黑天让她去医馆看看?” 好几天没出门? 易楚一下子想到易齐那盒螺子黛,心头突突地跳,深吸口气,试探着问:“阿齐昨儿不是去找阿玫了?怎么没听她提过这事。” “没有,昨天没见到二妹妹,二妹妹最近在忙什么,我有日子没见到她……” 易楚根本没听到他的话,满脑子尽是易齐。 这么说,那匹海天霞色的绢纱也不是胡二送的。 那么又是哪儿来的? 易齐倒是聪明,螺子黛是小物件,不显山不露水,她便隐藏不提。而绢纱要做成衣衫,怎么也不可能藏得住,而且胡玫自己都没有绢纱衣裙,更不可能送给她,所以她就说是胡二送的。 今天被自己无意中发现螺子黛,她不得已撒谎说胡玫送的。 这东西定然是来路不正,要不她为何连番几次地欺瞒自己? 易楚步子迈得飞快,恨不能立马回家揪着易齐问个清楚明白。 刚进门,瞧见易郎中站在院子当中,易齐拿着布料在他身上比划,娇憨地问他喜欢翠竹还是墨菊。易郎中温和地笑,气氛和煦融洽。 易楚不愿破坏这温馨的气氛。何况,以易齐的倔脾气,她若有心隐瞒,又怎会轻易开口。到最后,可能又如前两日的争执那般,姐妹失和。父亲见状,肯定会伤心。 倒不如暗中留心,或许能寻出点蛛丝马迹。 可连续半个多月,易齐都老实地在家做针线,只去过胡家一次,给胡玫送熬制好的药膏,不过片刻也就回了。 胡二倒是勤快,连着三天大清早就来帮着易家挑水,街坊邻居瞧在眼里,再看易家姐妹便带了些不同的意味。 易楚还好,已知自己要嫁给荣盛。易齐却是心惊胆颤,有口难言。 易郎中倒是不急不躁,第四天提前起来一刻钟,先将水缸挑满了。胡二无功而返,便断了挑水大念头,却送了半条猪腿,说是感谢易郎中给他祖母治病。 易郎中推辞不过,笑呵呵地收了,却加了好几味药材,炖到烂熟,吩咐荣盛送去给胡祖母补身子。如此几番,邻居都明白了易家的态度,胡二也慢慢消停了。 易齐双手合十,面向西天作揖,“菩萨保佑!” 易楚笑道:“早就让你别招惹胡二……爹心里有计较,不会跟那样的人家结亲。” “这可难说,”易齐飞快嘟哝一句,凑到易楚耳边小声道,“除了聘礼外,胡家愿意单独拿出二百两银子,让爹潜心举业,兴许能考个进士,谋得一官半职,日后再娶房继室,生个儿子。” 易楚愕然,“你怎么知道的?” “荣盛跟爹说话,我听到的,后来问荣盛,他也没否认。”易齐目光烁烁地望着易楚,“没想到,爹竟然拒绝了……爹也是在乎我的。”越到后来,声音压得越低,就像是呢喃而出。 易楚正沉浸在这惊人的消息中,并没有留意后半句话。 俗话说“秀才行医,如菜作齑”,习儒者大多在举业之余读点方书,所以不少秀才因为生计或者身体原因,再或者中举无望而转为学医。 易郎中之前考过秀才,因易楚出生时妻子身体受损,为了生计他便放弃科举,承继起祖业接手了医馆。十几年过去,易郎中绝口不提科考之事,可既然进学过,就说明他内心还是希望能够取得功名光宗耀祖。 即便不科考,用这二百两银子完全可以体体面面地将两个女儿嫁出去,还可以定上一门极好的亲事。 吴大婶长子娶妻时,置办聘礼花了八两银子,女儿出嫁时,男方送的聘礼是十两银子。而胡家一出手就是二百两,还不包括在聘礼内,就是说女方不必陪送等量的嫁妆,易家也不会因此脸面上不好看。 要拒绝这样一门亲事确实不容易。 易楚想到这点,叹口气,“其实,爹确实应该续娶一房,过两年,你我都出嫁了,留他一人,岂不孤单?” 易齐垂眸,贝齿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第7章 意外 第12节 进了七月,天越发热得狠,往医馆里求医的人也格外多。 荣盛本就苦夏,加上医馆劳累,身子有些受不住,被荣婶子留在家中休养。易楚便顶上他的缺,每天帮忙抓药收诊金。 这日,易郎中一早挂了牌子出诊,易楚难得空闲下来。因见四物丸所剩无几,就配好药材准备搓些药丸备用。 三伏天守着炉火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煎药,火候急或者慢,煎到七分还是八分都有定数,稍有差池,或者药味不出,或者药性不存,服用之后自然效果不好。 终于熄了炉火,易楚满头大汗地站起来,转身间,发现黑檀木的台面前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鸦青色长袍,腰间束玉带,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插着根青色玉簪。分明是极寻常的打扮,可因着那双冷似寒星的双目,以及紧抿着的刚硬唇角,易楚真切地感觉到一股莫可言说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等了多久。 易楚仰头,缓缓绽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公子是看病还是抓药,若是看病,我爹出诊了,望西走三刻钟左右有家厚德堂……” “有四物丸吗?”青衣人打断她的话。 “有,不过……”易楚尚未说完,就见门外匆匆冲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却是前边胡同杂货铺的顾瑶。 “阿楚,易郎中在吗?”因跑得急,顾瑶的气息有些不稳,“去看看我娘吧。” “我爹一早出诊了,顾大婶怎么了?” “晕倒了,”顾瑶呼哧呼哧地喘气,“我爹跟前街茶叶铺的李掌柜约好今天一道去杭州,天刚亮我爹就走了,谁知李掌柜来说在城门口等了半天没看到我爹,问我爹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去了。我娘当时就急了,让我大弟跟李掌柜沿街寻我爹,自己站在院子里,一头载到了。” 顾家家境不好,大儿子有点痴呆,已经二十了还没娶亲,顾瑶行二,底下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一家大小全指望顾老爹经营的杂货铺。 顾老爹老早就说要到杭州进点新货来卖,上个月还来借了五两银子。 倘若顾老爹出事,顾家的生计可就更难了。 也难怪顾婶会受不住。 易楚麻利地取出盛四物丸的瓷瓶,将药丸倒在纸上,一边问道:“李掌柜什么时候来的?” “就是刚才,我和娘在家洗衣服,听到李掌柜在外面叫‘顾嫂子开门,顾嫂子开门’,门拍得山响,吓得我踢翻了一盆水……” 易楚蹙眉,突然想到了什么,着急地说:“定是李掌柜谋财害命,你快回去找几个人寻着李掌柜送到衙门里,记着别让他跑了。” 顾瑶傻傻地愣在当地。 易楚推她一把,“快去,就算是老爹不在了,至少银子还能追回来……我这就收拾了药箱去你家,不用担心你娘。” 顾瑶如梦方醒,提着裙角大步往外跑。 易楚歉然地看着青衣人:“四物丸只有两粒了,再多的话,一时半刻做不好。”伸手指指才熬好的药膏,又道,“你若要就拿走,不收你的钱,厚德堂也有四物丸,你去那里买,实在对不住了。”说罢,拎起药箱,冲家里嚷了句,“阿齐,我出去一下,你看着门。”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顾婶果然是急火攻心才晕倒的,好在她的身子一向健壮,又被小儿子推来搡去,已经醒了。易楚替她把了把脉,劝慰一番,又叮嘱顾瑶的小弟弟:“好生看着你娘,若是不好,就到后头医馆喊我。” 小孩子才七岁,乖巧地点点头。 回到门口,易楚惊讶地发现,青衣人竟然还在。 站在医馆的石阶上,头微仰,不知是看门前的柳树,还是透过枝桠眺望遥远的天际,神情淡漠又疏离。 鸦青色的衣衫本是普通,却引得不少过路人纷纷侧目。 而他,仍是旁若无人地站着,就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别人的视线,亦或是,根本不在意。 易楚想到易齐独自在家,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医馆。易齐好端端地坐在台面后,仍是在描花样子。 易楚松口气,悄悄地指指门外,“那人……” 易齐撇撇嘴,低声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过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问他话也不回答。模样长得不错,别是这里有毛病。”说着指指自己的脑门。 易楚嗔怪地瞪她一眼,就听到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我要四物丸。” 却是那人进了门。 易楚回头笑道:“方才公子许是没听清,四物丸只剩下这两粒了,要多的话,还得等一会儿。 ” 青衣人简短地说:“我能等。” 易楚讶然,这人也太固执了,四物丸是最寻常的药丸,满大街的药店医馆都有得卖,有刚才等的工夫,他早就买到了。 可到底不好推拒上门的买卖,易楚好脾气地笑笑,“那请公子宽坐,我这就搓药丸。” 青衣人却好似没听见般,板着脸伫立在台面前,一动不动。 爱坐不坐,随便! 易楚再不理会他,净过手,往药膏里倒进些蜂蜜,搅匀了,倒入研好的药粉,再搅拌。等感觉不沾手了,才将衣袖向上撸了撸,慢慢地搓丸子。搓完一粒,便放到旁边的托盘上。 药膏是极深的褐色,她的手却白皙修长,又很灵活。揪一粒剂子,在掌心一团,便是光滑滚圆的药丸。 一黑一白,像是美丽的风景。 青衣人看得错不开眼,等药膏都搓完,才低低开口,“你怎知道李掌柜是谋财害命?” 易楚直起身,笑着问道:“公子若是约了人久候不至,公子去寻他,是会喊他的名字还是家里人的名字?” 青衣人心里极快,易楚刚说完,他便露出恍然之色。 通常去找顾老爹的人会说,“顾大哥开门”,而李掌柜拍门时却喊得是“顾大嫂开门”,很显然他知道顾老爹不在家。 第13节 顾老爹要去杭州进货,身上必定带着不少银两。李掌柜极有可能见钱眼开杀死顾老爹,将他的尸身藏起,又装模作样地去顾家寻人。 青衣人很着意地看了易楚两眼,说了声,“原来如此。” 易楚笑笑,“这本就没什么,公子只是一时没想到罢了。”边说边将晾好的药丸用纸包起来,“四物丸是养气活血的,夏天燥热,一日吃一粒即可,不可贪多……” “我知道。”青衣人抓过纸包,扔下一把铜钱扬长而去。 易楚姐妹俩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摇摇头——真是莫名其妙。 而且,甚是无礼,三番两次打断别人的话。 这种人,只可以远着他吧。 易楚腹诽着,将台面上散着的铜钱放到抽屉里,又在账本上记了账,笑盈盈地对易齐道:“不过倒是大方,十粒药给了十文钱。” “那也不算什么,看他的打扮,也就比胡二家强不了多少。不过胡家婶子手头紧得很,真正是抠门,看见只蚊子都恨不得从它腿上剔下二两肉来。” 易楚乐不可支,“看你这张嘴,没得这么寒碜别人的。” 易齐也笑,突然神情有片刻凝滞,轻轻地说:“那才算是富贵。” 易楚顺着她的视线向外望,正看到一辆四轮马车缓缓经过,马是枣红色高头大马,车窗挂着怀素纱的窗帘,车厢四周还缀着素色狮头绣带,绣带中间有个圆形标志,隐约知道是草篆,却瞧不清楚写得是什么。 毫无疑问,不是宗室就是勋贵。 “是威远侯府的车。”易齐望着慢慢远去的马车,低低叹了句。 易楚睃她一眼,“你倒看得仔细,连侯府的车都认识了。” “是胡玫告诉我的。” 胡玫? 她根本斗大的字认识不了一箩筐,还能分辨出草篆?何况,这种达官显贵的马车又不象沿街送货的牛车,哪能轻易见到? 易齐见易楚唇角的笑意,知她不信,解释道:“胡玫有家远亲在威远侯府当丫鬟,指给她看过。” 易楚更不相信了,别人家她不清楚,荣盛家就有伺候的小丫鬟,据说整天干不完的活,根本没工夫出门。 大户人家规矩大,丫鬟更是轻易不能外出,就是外出也不可能有那个闲心跑来跟远亲谈论主家的马车。 只是,这种无足轻重的事,完全没有必要争出个丁卯是非来。 易楚便笑笑,将剩下的四物丸一粒粒装进瓷瓶,又取过戥子秤草药。 这马车还真是威远侯府的车,里面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妇。 少妇梳圆髻,簮了支七宝珠钗,鬓边戴着猫眼石珠花,穿着浅象牙色的素面禙子,打扮得很是素净,可腕间一只水头极好的青玉手镯却彰显着她非同寻常的身份。 少妇似是有些疲惫,微阖着双眼斜靠在车壁上养神。两个梳着双环髻的丫鬟也低眉顺目地坐着打盹,唯独一个四五十岁的嬷嬷唉声叹气地说个不停,“……四月的时候,还看到她抱着孩子到国公府赏花,转眼就锒铛入狱,也不知现在是生是死,说起来也是个命苦的。当初,若不退亲……” 少妇仍是闭着眼,突然感觉马车晃了下,就听到嬷嬷的惊叫声,“那不是……” 丫鬟极快地抬起头,嬷嬷已敛了神色,脸上一片平静。 少妇却敏锐地发现嬷嬷垂着身边的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第8章 雨夜 此时,已近正午,强烈的光线毫无顾忌地照射下来,蒸起一片热气。行人纷纷寻了树底阴凉处躲避,辛大人却不慌不忙走在大街当中,仿佛根本没感受到酷热的难耐,手中拎着小小的药包。 隔着桑皮纸,药丸独有的带着苦涩的香味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心底一片清明。 昨晚,他在白塔寺待了整夜不曾阖眼,一早下山往城里赶,原本还有些烦乱,可走到晓望街,闻到淡淡的药香,忍不住踏了进去,正看到那女子坐在炉火前。 烟雾袅袅,药香淡淡。 她神情专注又认真,握着玉杵的手不疾不徐地搅拌着,因是低着头,她的背弯成个美好的弧度,露出颈间一小截白净的肌肤。 一室的安详静谧,让他纷杂不安的心骤然沉静下来。 他看着她搓药丸,手指一挤一捏,掌心一开一合,便是一粒丸药。 不禁想起上次来拿的那瓶药。一粒一粒,小小的,只绿豆般大,一瓶怕是有上百粒。药丸搓得那样小,许是怕婴孩不好吞咽。也不知,费了多少时辰才做完? 这样细致的心思,应该也是出自她的手。 而且还很聪明。 将婴孩藏在裙子底下,又从称呼上看出不寻常来……看打扮,应该还不曾及笄,年纪这么小。 他的眼前浮现出易楚带着温柔笑意的面容,好看的杏仁眼弯成月牙,腮边的梨涡时深时浅,唇角总是不经意地翘着。 长相算是漂亮,虽然不如妹妹秾艳,但看起来更顺眼。 辛大人哑然失笑,家仇未报,自己竟然有还闲心评论女子的长相。 叹口气,加快了步伐。 ****** 天气虽热,可诏狱仍是一如既往地阴风阵阵,阴寒逼人。 沉重的木门,深幽的长廊,隔绝了外面的酷暑,也将犯人的惨叫声拦挡在屋内。 不大的审讯室架着炭火,炭火上烙铁烧得正红,被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的是个半大的少年,像是已经受过一轮审讯,早已昏死过去,赤~裸的胸膛上满是伤痕。血腥味混杂着烫熟的肉味,恶心得令人想吐。 事实上,被捆在角落里的几个男子中,已经有人吐了,不但吐,而且尿了。 第14节 尿骚味使得气味更难闻了几分。 辛大人身着玄色衣衫,神情淡然,“还是不说?” 赵镜破口大骂,“你这个龟孙子连面不敢露,尽对付无辜之人,有什么本事,冲老夫来。” 辛大人轻蔑地笑笑,视线投向身下一片尿湿的男子,“这次换他吧。” 男子身子抖的如筛糠般,立时瘫软在地,跪爬着冲赵镜凄喊,“祖父救我,祖父!” 赵镜怒斥:“闭嘴,赵家没你这样的孬种。” 男子喊得越发凄厉。 辛大人使个眼色,卫士取来条麻袋,当头将男子罩上,又上来两人举着手臂粗的军杖一五一十地开打。开始尚闻男子哭喊嚎叫之声,后来渐渐声弱,直至无声。 接着又有两人抬来一块木板。木板长三尺宽五尺,上面钉着数百只寸许长的铁钉。钉头朝上,发出幽幽黑光。 麻袋被高高地抛向空中,又落在钉板上。麻袋里传出惨绝人寰的叫声,有鲜血顺着麻袋孔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木板。 赵镜凄然地闭上双目。 锦衣卫的十八酷刑,他没见过可也听说过。只要进了诏狱,就没有囫囵个出去的,全都得扒上几层皮。抄家那天,他一咬牙,亲手杀了年幼的赵五、赵六,正要杀赵七,锦衣卫闯进花厅,护院余鹏趁乱夺过赵七逃了出去。 锦衣卫办案向来不失手。 果不其然,不过半个时辰,余鹏的尸体以及包着赵七的蓝布包裹就摆在了赵家花厅。 依着他的罪行,无论招还是不招,都免不了抄家灭门的结局。可眼下,他还有个孙子赵三在外面。 贵人答应过,只要他嘴紧,就能护住赵三,给赵家留条血脉。 所以,他无论如何不能把贵人招供出去。 只是,他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抓进来十几个儿孙,剩下的只有五个。其余的,都是眼睁睁地在他面前死去。 这就是辛大人的计谋,不对他用刑,却让他亲眼看着儿孙受着惨无人道的折磨。 早知道,他绝不会答应贵人行那阴险之事,可现在后悔也晚了,只能硬撑着…… 沉重的木门再一次被打开,辛大人面沉如水地走出诏狱。 进去时,尚是艳阳高照,此刻却是云暗光阴,不知不觉中已在里面待了两天两夜。 长生猜度着问:“大人,看来只能着落在赵三身上了,也不知章兆那边有没有消息?” 辛大人缓慢地摇了摇头。 章兆便是奉命找寻赵三下落之人。 赵三在西郊的洛云书院读书。 那夜,锦衣卫兵分两路,辛大人带一路去赵府,章兆带另一路去书院。却不想,扑了个空,赵三在一刻钟前消失了,消失得悄无声息。 很显然,被人钻了空子。 能够看破锦衣卫行动的,也只是那么寥寥几位。 明知道是谁动了手脚,苦于没有证据,不但没法上门讨人,便是暗中探查也得小心翼翼。 辛大人怅然望天。 天幕低垂,铅灰色的云彩阴沉沉地铺着,气压沉闷得令人焦灼。忽然一阵狂风,吹得路旁枝摇叶乱。摆摊的商贩早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街道上稀稀落落的几个行人,担忧地望了望黯厚的云层,加快了步伐。 只行得数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激得地上尘土飞扬,很快雨水积成一汪,水花此起彼伏。 长生双手挡在头顶,躲进路边屋檐下,急切地喊:“大人,雨太急,不如等过了这阵再走。” 辛大人沐在雨雾里,置若罔闻。 夜幕早降,湍急的雨线遮蔽了四周景致,惟风声雨声不绝于耳。雨水顺着面具的缝隙滑下,又消失在衣领中。 风声渐停,雨势渐弱,路旁一丝亮光映入眼帘。 是暗黄的烛光,在无尽的黑夜里,格外的温暖明亮。这温暖吸引着他,紧贴着面具的潮乎乎的脸颊便格外难受。 辛大人静默片刻,翻身下马,将面具塞进怀里,走近那光亮之地。 烛光下,易郎中眉头微蹙,聚精会神地翻看医书,易楚在稍远处缝补衣衫。 蜡烛贵,本不是他们这种人家用得起的,但是油灯光太暗,书看久了眼睛容易疲劳。易楚在这方面从不吝啬,特地买了蜡烛供父亲使用。而她在一旁陪着父亲帮忙端茶倒水,又能就着烛光做点针线活。 易齐晚上也做女红,但她嫌医馆药味重,除非不得已,极少到医馆来。易楚早知易齐的性子,却是拿她没办法。 刚补好手中衣衫,见烛火跳了跳,接着大门被推开。易楚猛回头,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湿漉漉地站在门前,不但是衣襟,就连发梢也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看上去很是狼狈。 易郎中掩上手里的书,吩咐道:“阿楚,取帕子来,再煎碗姜汤。” 易楚不敢耽搁,极快地取来棉帕,未等靠近,便闻到一股极浅极淡的艾草香,脚步不由顿了顿。 因着风雨,蚊子也不见了踪迹,医馆内并未点艾草,到底是哪里来的艾香? 那人拧干衣襟上的雨水,抬头接过帕子,“多谢!” 看清他的面容,易楚一愣,这分明就是前两天买四物丸,出手阔绰但极为无礼的那人。难不成,先前的十粒药丸已用完了? 男子回视过来,易楚转身去厨房取了块生姜切成丝,想了想,复回医馆捅开煎药的炉子生了火。 第15节 易郎中正给那人把脉,“……底子不错,但是多年前亏损严重,没好好将养,气血稍嫌不足,却无大碍。” 那人颌首,“先生好脉息。” 易郎中温和一笑,提笔“唰唰”开方子,“四物汤能养血疏肝,是对症之药,不过看你脉相,近些日子多了五脏烦热睡卧不宁之症,不如服用圣愈汤更好……你可拿了方子去别处抓药,本店也有现成的药丸。” 那人低声道:“一客不烦二主,就取些药丸。” 四物丸是当归、川穹、白芍以及熟地黄熬制而成,圣愈丸则多加了黄芪、人参两味药。 显然那人应是气血不足,可看周身的气度却是不像。 易楚侧耳听着,目光不经意地朝那人望去。那人却也转过头来,一双眼眸幽黑深亮,四目相接,又极快地各自收回。 水咕噜噜地冒着泡,浓郁的姜味弥漫开来,易楚放进一勺红糖,用羹匙搅拌片刻,倒进碗里,小心地用帕子垫着。 “多谢!”那人接过去。 水是刚沸开的,碗很烫,可他却毫不在意,就那么端在手里,另一手捏着羹匙慢慢地搅动着。羹匙碰到碗边,发出细碎的碰瓷声,使得屋子更添了几分静谧。 不过搅了几下,他就掂起羹匙一口一口地喝,举止很斯文,甚至还有些优雅。 应该是好人家的公子,受过极好的教育。可为何说话很无礼,总爱打断别人。 呃,今晚倒是有礼貌,几次三番道谢。 易楚腹诽,眼角瞥见父亲将找出的圣愈丸用桑皮纸包好了,寻了块油纸,多加了层。 易郎中将纸包交给他,细心地叮嘱:“虽是夏日,雨水总是阴寒之物,回去后再喝碗姜汤驱驱寒气,万不可大意。另外,服了圣愈丸不可再用阿胶等物,阿胶活血,但易生心火,暑天大忌。” 那人淡然拱手,“多谢!”阔步离开。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弯明月清冷地挂在天际。地上的水洼折射着月光,发出银白的光芒。有风吹来,光芒便碎成一块块。 辛大人戴上面具,回身望了眼医馆,嘴里打个唿哨。少顷,白马自暗影里出来,亲热地靠在辛大人身边,摆了摆尾巴。 寂静的夜里,马蹄声渐行渐远…… 第9章 顾瑶 烛光跳动,爆出个灯花。 易楚拿剪刀剪了,柔声问父亲,“书中没有诊治法子?” 易郎中摇头,“书中只记载着能够入药,可解毒,治痢疾,并没有提及危害之处。想来也是,罂粟自古罕见而且贵比黄金,怎会有人日日食用其膏汁以致于成瘾而近乎癫狂?” “癫狂?”易楚无意识地重复一句。 “嗯”,易郎中叹气,“陈驰原本身强体壮,否则也不会跟了商船到暹罗,先前还三不五时托人带银票回来,这三五年分文未见,连身子也败坏掉了。” 想到陈驰时而神情委顿、涕泗交流,时而叫喊吵闹、顿足裂衣,七尺高的男儿瘦骨嶙峋像是病夫,易郎中又重重叹了口气。 “那该怎么办?”易楚也替父亲发愁。 “前阵子发病时,家里人还看顾着,不让他伤到自己,这些时日,每当病发就用绳索捆了,看着可怜又可恨。” 易楚思量片刻,开口道:“不如用些安神镇定的药物试试。” “我开了些安神丸,不过也是治标不治本。”易郎中瞧瞧更漏,催促道,“天色不早,你歇息去吧。” “嗯,爹也早些安歇。”想了想,又道,“明日杂货铺顾大叔出殡,我过去帮忙。爹若应付不来,就叫阿齐,不能由着她的性子耍懒。” 易郎中闻言笑笑,“阿齐心不在此,且由她去。这些日子她招惹你了?你是长姐,尽管教导她。” 易楚倒不好在父亲面前说妹妹坏话,只笑道:“她没惹我,还是跟往日一样,干活的时候挑三拣四。”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朝父亲行礼出去。 ****** 顾家跟易家一样,都是一进的院落,不过是顾家的倒座房改成了杂货铺,又因孩子多,在正房后面加盖了三间后罩房。 易楚去时,顾家院子里已站了不少人。顾大婶一家四口穿着孝衣孝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刚过辰正,顾家大哥穿着一身白布孝衣傻乎乎地在灵堂前打起白幡,大弟弟顾琛捧着灵牌紧随其后,接着是顾大婶顾瑶以及近支的亲属拿着哭丧棒排成两行。 穿着贺衣的杠头打一声响尺,叫道:“请起。”众人放声大哭,吹鼓手敲打着唢呐、云锣,杠夫们将灵棺抬出灵堂,走到门口,一位老者递过只瓷瓶,吩咐顾家大哥摔在灵前。 一行人嚎啕大哭着赶往坟地。 易楚算不上亲戚,也不是至交,不需要跟去坟地,就留在家里跟隔壁的吴婶子等人准备饭食,安排席面。 等出殡的人回来用过饭,易楚又帮着收拾碗筷,把借来的桌椅板凳杯子碟子还回去,直到酉初才算安顿下来。 顾瑶拉着易楚,哽咽不止,“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提醒,那个黑心的李掌柜就要远走高飞了。你不知道,衙门的人去他家时,他家婆娘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只等天黑找个地方藏一夜,第二天出城。”边说着,边给她福了福。 “我也是一下子想到了,当不得谢。”易楚忙扶起她,关切地问,“顾大叔这一去,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爹原本带的八十两银子追回来了,衙门老爷又开恩许给我们五十两。我娘说家里没了主心骨,杂货铺指定开不成,干脆就把货品盘出去,也能出脱十几两银子。我舅舅答应托人到城外买几亩地,到时候有点出息供着我们嚼用,加上我跟我娘做针线也能添补一二。”顾瑶说着,从荷包里掏出只银锭子,“这是当初跟你家借的五两银,等明儿我再过去跟易大叔道谢。” 看她神情,虽然悲伤却不见绝望,显然将来的生活已经仔细考虑过,便收了银子,又问:“你不是定了十月的婚期,在家也没多少日子了?” 顾瑶沉默会,才道:“已经退亲了,我本想守三年孝,可那家人却让我百日内嫁过去。你看我们家这情况,病的病,小的小,我哥就跟个孩子没两样,我真走了,一家人都靠我娘,她哪能撑得住?那家人说儿子已经十七了,等不了三年,所以打算退亲,等我爹过了三七就把庚帖还回来。” 易楚黯然,再过三年,顾瑶也是十□□岁的大姑娘了。 两人再说一会话,易楚也便告辞了。 第二天,顾瑶果然带着她的大弟弟顾琛来了,还带着一篮子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等物,“铺子里的,卖了大半,留了些自家用,易大叔别嫌礼轻。” 如此一说,易郎中倒不好推辞,吩咐易楚收了。 第16节 顾瑶却又让顾琛跪下,“先前多亏阿楚妹子,这两天又是易大叔早晚给我娘把脉看病,都说是患难见真情,您的大恩我顾家没齿难忘。”也随着顾琛跪在一旁。 “这本是我分内之事,当不得顾家侄女如此大礼。”易郎中不便搀扶,只拉着顾琛,却让易楚去扶顾瑶。 顾瑶挣脱易楚的手,仰头望着易郎中,眼眸里珠泪盈盈,“我爹出事就是吃了不认字的亏,要不是指望李掌柜帮忙看文书定契约,也不会跟约他一道去杭州。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易大叔空闲之余教阿琛认字。也不让大叔白教,阿琛就留在医馆,给大叔端茶倒水,扫个地跑个腿。” 没想到顾瑶竟有这样的想法,易楚一愣,易齐已沉下脸,附在易楚耳边窃窃私语:“算盘打得真精,学识文断字不说,还想偷学爹的医术。她爹就是想白用李掌柜才吃了亏,她还来这一套。” 易楚也不想收留顾琛,一是顾琛已经十岁,算是半大小子,进出总归不方便。荣盛虽也是男子,但他来医馆时,易楚才七八岁,没太多避讳。最重要的是易郎中本就忙碌,既要坐馆还得出诊,隔三差五需要上山采药或者去别处买药。倘若,再教导顾琛认字,恐怕连歇息的工夫都没了。 本能地,易楚便想替父亲推辞。没想到易郎中却温和地开口,“也好,如此我也能多个帮手,以后就未正来吧,这会能空闲些。” 顾瑶大喜,拉着顾琛连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又对易楚姐妹施礼,“阿楚,阿齐,我弟弟不懂事,以后麻烦你们多担待些。” 易楚勉强笑笑,“应该的。”易齐却扭过头,装作没听见。 易郎中拍拍顾琛的肩,“你先回去,等过了头七再来。” 等两人告辞,易齐才转过身,跺着脚气急败坏地说:“爹,您干嘛答应她?顾琛大字不识一个,在医馆能帮什么忙,还不是白用咱家的纸笔。爹,您不收束修可以,但笔墨银子可不能不要。” 易郎中乐呵呵地看了看易齐,又望向易楚,“你们只姐妹两人,出嫁后也没个兄弟撑腰。这样一来,顾琛与我虽然没有师徒名分,总有师徒情分在,以后你们需要娘家人出面,顾琛也能说得上话。” 父亲竟是为自己打算……易楚心下触动,刚要开口,就听易齐易齐却快言快语地说:“爹想得也太长远了,谁知道顾琛能不能靠得住?爹放心,以后我给姐撑腰,用不着姓顾的。” 易楚莞尔,“你比我还小呢。” 易齐嘴一撇,“,才小一岁,而且我可不像你那么容易被人欺负。”话题一转,扯住易郎中的袖子,“爹,既然顾琛来帮忙,那中元节我跟姐要去庙会玩,好不好?好不好?” 易郎中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温声笑道:“好,多带点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七月十五中元节,是阴间鬼魂出来放风的日子。这一天,各大寺庙都会做法事或者请高僧讲经,普渡无主游魂。而寺庙周围会有庙会,卖些日常百货、绫罗绸缎、笔墨纸砚等,也有风味独特的小吃和杂耍武术,非常热闹。 易齐说的庙会则是护国寺庙会。庙会从护国寺一直延伸到口袋胡同,绵亘三里长,是京都规模最大的庙会之一。 易楚姐妹还从来没去过庙会。 转眼间,中元节到了。 易楚起了个大早,早早做好了饭,没想到易齐也起得挺早。易郎中故作惊讶道:“咦,现在已经卯正了?怎么天亮得这么晚。” 易齐羞恼道:“爹就知道打趣人,回头爹的扇子套破了,我可不管。” 易郎中好脾气地笑笑,“好了,你们快些吃饭,吃完了早点出门。” 易齐无心吃饭,三口两口喝完粥就回屋梳妆。易楚则细嚼慢咽等到易郎中吃完,将碗筷收拾了才回房。 等到装扮完,易齐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穿了用海天霞色绢纱裁成的罗裙,襕边用了白纱,裙间也点缀着白纱,行动间如柳随风。头发梳成双环髻,簮了两支大红绢花。绢花做成牡丹状,用金线密密地镶了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反观易楚,穿着淡绿色绣粉色缠枝梅的半臂,月白色挑线裙子,也是双环髻,却插了对丁香簮头的银簮,耳朵上缀着小小的银质耳钉,清清爽爽,象是凌晨初绽的玉簪花。 见易楚出来,易齐脸上漾起娇媚的笑容,轻快地迎上前。 她靠近的瞬间,易楚敏锐地闻到了一股香气,香气绵长亘柔、芬芳怡人,远非易齐平常所用的胭脂可比。 细细看上去,她眉间描了螺子黛,面上凃着茉莉粉,腮旁淡淡地扫了层胭脂。易齐平常就爱颜色鲜亮的衣衫,此时更是秾艳夺目,就像盛开的牡丹花。 这样的易齐让她感觉有点陌生。 易齐轻轻拉起易楚的手,“姐,快走吧,胡玫许是等急了。” 易楚微笑着点点头。 胡玫正等在杏花胡同口。 她今天也特意装扮了,穿淡粉色蔷薇禙子,鹅黄色的罗裙,脸上不知是敷了粉还是因为闭门不出的关系,脸色白皙了许多,很是俏丽。 易楚正要上前招呼,眼角瞥见墙角穿着崭新裋褐的胡二,脸色突变。 胡玫急忙解释,“我没让二哥来,可他非得跟着,说庙会上人多,咱们三个女孩子,要是被冲撞了就不好了……要是你们不乐意,我就让他回去。” 易楚转念一想,胡二说得也有道理,人多的地方,有个男子在旁边更安全些,便欠身朝胡二施了个礼,“劳烦二哥。” 胡二正望着易齐错不开眼,根本没听到易楚的话,被胡玫一扯,猛地涨红了脸,“嘿嘿”笑了声,不知该回答什么。 易楚见状,悄悄将易齐拉到自己左手侧,离胡二格外远了些。 易齐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第10章 庙会 胡二曾经到过护国寺,便在头前带路,易楚等三人跟在后面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待会要买的物品。 胡玫爱美,一心惦记着买点新奇好看的饰物,易齐没有特别打算,到时候看见心仪的再说。易楚则想起临来时父亲的嘱咐。他说遇到喜欢的东西尽管买下来,到时添在嫁妆里头,别怕花银子,爹都准备着。 想到嫁人,易楚微微红了脸。 荣盛在医馆一向老实寡言,不知在家里会是什么样子。荣大婶性情豁达倒是好相处,上头两个嫂子却是不知性情如何。 一路怔忡着,不知不觉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隔着老远,就听到小摊贩的叫卖声、杂耍戏的锣鼓声,熟人见面的应酬声,交织在一起,如潮水般当头而来。 四人不由加快了脚步。 及至近前,胡玫“呀”一声惊叹,“这么多人!” 第17节 只见街道两旁摊位接着摊位,旗幡连着旗幡,铺天盖地尽是货摊。逛庙会的人也是扶老携幼拖儿带女,摩肩擦踵往来不绝。 口袋胡同这边摆得多是针头线脑、绢花绒花、梳头篦子等,单是锦缎就有明霞锦、浮光锦、连烟锦等十几种,有些名称易楚根本连听就没听说过。 易楚一下子看花了眼,先买了一套十二根的牛毛针,又买了八匝丝线,还被易齐撺掇着买了两块灯笼锦尺头,最后盯着只竹雕的梳妆盒发呆。妆盒雕成莲花式,花分八瓣相叠,盒盖却是莲叶状,与盒身嵌合得严丝合缝。易楚最爱它的圆润与厚重。 妆盒虽好,价钱也不低,足足六百文,若买另外雕海棠花的妆盒,可以买两个。 而且,还有点重,拿着它逛庙会很不方便,要不等回去的时候再买? 或者明天再来,反正庙会有三天。 正在犹豫,胡二凑上来问:“阿楚妹子看上了这个妆盒,是挺结实,掌柜的,多少钱?”作势往外讨钱袋子。 易楚怎可能让他送,连讨价还价都来不及,忙掏出铜板付了账。 摊贩乐呵呵地说:“姑娘好眼力,这妆盒一辈子用不坏,而且越用越光滑,到时候传给闺女、孙女,能用好几代。” 哪有对未出阁的女子说这个的,易楚羞红着脸拿起妆盒就走。 胡二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阿楚妹子,我帮你拿着。”说着撑开手里的蓝布口袋,里面已经放了小半物品。 易楚道了谢,小心地将妆盒放进去。 胡二将口袋轻松地往肩头一抡,大步追前面的胡玫与易齐了。 易楚微微笑着,心道:果然还是有个男子跟着好,至少不必担心买东西多了拿不动。 四人继续前行,胡玫在卖金银玉器的地方选了两对一滴油的银簮、一对鎏金手镯。易楚则拉着易齐到卖纸笔的地方给易郎中买了刀澄心纸。 付钱的时候,易楚察觉到易齐有些神思不属,总是茫然地盯着某处发呆,可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除了来来往往的人群,并没有特别之处。 易楚纳罕,易齐的表现太不对劲了,前两天她还把庙会夸得天花乱坠,什么天上有地上没的,可今儿到了庙会,她却是什么都没买。 是不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买东西上? 那她千方百计地来庙会干什么?难不成约了人相见? 易楚猛然想到那莫名其妙的绢纱跟螺子黛,越发确定这一点。不由咬了咬后槽牙,越发将易齐看得紧,决不让她偷偷摸摸与别人私会。 走过口袋胡同,是卖山货和儿童玩具的摊位,有布老虎、拨浪鼓、蛐蛐笼等,易楚想到在家里帮忙的顾琛,买了两只空竹,又买了些晒干的蘑菇、黄花菜等物。自然,这些东西又被胡二抢着背在了身上。 再往前走,是杂耍的。有踩高跷、耍猴戏等滑稽戏,也有单手劈青砖、胸口碎大石等武力场面。尤为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有个袒露着胸膛的黑脸汉子,竟能从口中喷出熊熊火焰来。他一边用手捶着胸膛以显示自己的强壮,一边绕着场地走动,走到某处,张嘴一喷,顿时燃起熊熊的火焰,差点烧着围观人的衣衫,吓得众人连声尖叫。 易楚猜想汉子先前喝的碗里定然有什么蹊跷,勉强算是镇静,可胡玫却很不淡定,双手抓住易楚的小臂,抓得她生疼。 胡二也是,张着大嘴巴,满脸震惊。就连一直心不在焉的易齐,也被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的一举一动。 看了好一会杂耍,已是正午时分,恰好前头就是卖风味小吃的摊位,四人挤出人群急匆匆地走了过去。 小吃种类极多,碗豆粥、江米面艾窝窝、炸豆腐、扒糕、豆汁等应有仅有,摆摊师傅纷纷露出拿手绝活,边做边吆喝。 胡玫笑着拍手,“这下有口福了,我们一路吃过去,把所有的小吃尝个遍。” 易楚跟易齐也随声附和。 卖豌豆黄的商贩甚是伶俐,见状亮开嗓子吆喝,“嗳!小枣儿豌豆黄儿,大块的来……三位姑娘,来两块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豌豆黄是将豌豆煮烂、嚼碎,加上白糖桂花等搅成糊状,凝固后切成菱形块,再放上小片的蜜糕点缀着,既好看又好吃。 四人各花两文钱买了两块。 然后顺着摊位,吃了驴打滚儿、灌肠,每人喝了碗豆汁。三个女孩已经饱了,胡二又自去要了碗馄饨。 馄饨摊正在树荫底下,炎阳透过浓密的树叶照射下来,变得温暖而柔和。时不时有微风习习吹过,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易楚清晨起得早,靠着树干打起了盹。 朦朦胧胧中,感觉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她猛地睁开眼,看到许多人簇拥着朝护国寺胡同跑去。 易齐拉着易楚催促,“姐,咱也过去看看。” 胡玫双眼亮晶晶的,“听说皇上一早就来了护国寺,现下正要回皇宫。” 能够目睹天颜,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 易楚也不例外,闻言,顿时心潮澎湃,使劲点点头,“好。” 护国寺胡同已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了许多人,三个女孩子个头都不算高,掂着脚尖也看不到。幸好胡二身强力壮,在头前开路,护着她们挤了进去,惹来一路白眼。 人群里圈密密地站了两排手持长~枪,身穿罩甲的卫士,他们个个神情凛然,目光戒备,将沸腾的人群隔绝在长~枪之外。 不多时,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 头前是四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金色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紧接着是近百名穿着红色飞鱼服的大汉将军,再然后是六辆皇家独有的装饰着龙纹的明黄色马车。 人们瞬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逐渐近前的马车,期盼着万晋国至尊无上的帝王,能够掀开车帘,出现在他的子民面前。 马车咕噜噜越来越近,不知是谁率先跪下,整个人群乌压压地全部跪倒在地,齐声喊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排山倒海般。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哭得涕泗交流,今日能够得见天威,死也可以瞑目了。 马车在上千军士的护卫下渐渐远去,人群也开始慢慢散开。 胡玫喘口气直起身子,“跪了半天,也不知道皇上到底在哪辆车里。” 胡二瞪她一眼,“这等重要的事,还能让你知道?你要是知道了,脑袋也差不多该掉了。” 第18节 易楚也感觉颇为遗憾,没见到天颜,至少能听听声也好,可惜自始至终,马车里都没人吭声。 不免有些意兴阑珊,遂道:“东西也买了,小吃也尝了,还看到天子的御驾,算是不枉此行,现在该回去了吧?” “好容易出来一次,还没玩够。”易齐不同意,噘着嘴说,“天色还早呢。” 胡二连忙附和,“二妹妹说得是,难得来一趟,再逛逛。” 正说着,又有车驾驶来。 虽不若先头皇帝的仪仗那么浩大,可头前有头戴红缨风帽、腰挎长刀的亲兵开道,车旁还有亲兵护行。分明也是显贵人家。 马车渐近,车头装饰的螭龙绣带映入眼帘。 能用螭龙纹样的,不外乎亲王与郡王。 留在京都的王爷不算多,有忠王、安王还有荣郡王……易楚暗自猜度着,冷不防身后传来一股大力正推在她背后,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恰倒在马车前。 “找死!” 头顶狠厉的声音响起,接着是马鞭挥动的破空声,易楚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感觉有人护在她身前,生生替她捱了这鞭…… 第11章 发怒 鼻端有淡淡的猪肉的腥气。 是胡二替自己挡了马鞭! 易楚猛然起身,扶起跌倒在一旁的胡二。 胡二咧嘴“嘶嘶”呼着气,仍是关切地问:“阿楚妹子,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你?” 易楚急忙摇头,转身去看胡二的伤处。 “姐,姐,你怎么样?”反应过来的易齐冲上前,急切地拉着易楚上下打量。 “我没事,去看看二哥……”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两位兵士身高马大,黑着脸,叱道:“没长眼,敢挡我们王爷的车驾,找死!”抬脚便踢。易楚躲闪不及,牛皮靴子擦着她的小腿掠过,钻心地痛。 “两位爷,我姐是不小心摔倒的,并非有意冒犯。”易齐娇滴滴地分辩,眸光略过兵士不动声色地投向后面的马车。 兵士瞧见秾艳妩媚易齐的面容,眼直了片刻,挥挥手,“赶紧让开,别耽误王爷回府。”语气已比先前软和了许多。 易楚见状,忙跟胡玫扶着胡二退到一旁,易齐却是站着不动,娇声地说:“都是我们的错,奴家在此向王爷请罪,”朝着马车盈盈下拜。 兵士面面相觑,露出了然的带着鄙夷的微笑。 易楚却是急了,上前死命拽着易齐的手往路旁拖。 马车里传来凉薄的声音,“都是死人?干挺着干什么,拉下去砍了!”又斥车夫,“还不快走?” 车夫领命,挥动起马鞭,全然不管车旁的姐妹两人。 易楚躲过马鞭,面前就多了那两个面目不善的兵士。 “王爷有命,大爷我也不能不遵,不过,两位要是伺候得好,大爷就放你们一条生路。”边说,边伸手捉两人。 易楚护着易齐连连后退,想呼叫,却发现周围的人早已散去,只有几个胆大的躲在墙角偷偷窥探着这边,显然是不可能帮忙。 兵士看到两人惊恐的样子,越发有恃无惧,将刀别在腰间,张开双手,“别跑,先让大爷香一个。” 眼看就要碰到易楚裙裾,胡二上前一把推开兵士,嚷道:“我挡着他们,你们快跑。” 兵士见胡二阻挡,狞笑道:“呵,还真有不怕死的,爷倒要看看你的脑袋硬还是爷的大刀硬,”抽出长刀奋力朝着胡二面部挥去。 胡二虽强壮可只是一名莽夫,怎可能抵得过两名训练有素的兵士,况且,他们手里还有刀。 易楚不敢看这惨状,绝望地闭上双眼。 “当啷!” 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易楚疑惑地睁开眼,果然两位兵士的长刀已砰然落地,而面前多了位身穿金色飞鱼服的男子。 男子身材挺拔,气宇轩昂,手握绣春刀,脸上一张银色面具映着夕阳折射出耀目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这不正是那位锦衣卫特使辛大人? “中元节,怨气重,最好少动干戈,免得夜里冤魂上门。”辛大人傲然而立,语气阴冷得如同冬日屋檐下悬挂的冰凌。 兵士听得毛骨悚然,支吾着解释,“是荣郡王下的令,小人不敢抗命。” 辛大人淡淡开口:“原话说给他听。” 兵士应一声,俯身捡起地上长刀,退步离开。 易楚长吁口气,目光转向辛大人,只觉得面具后面那双黑眸幽深闪亮,好像一潭古泉,隐藏着万千波澜。 应该上前道谢还是一走了之? 这种身份的人,最好是敬而远之,少瓜葛为好。 时隔月余,他应该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就是撒腿跑了也没什么。 第19节 可是,毕竟是救命之恩…… 眼见胡玫已跪在辛大人脚前叩谢,易楚也亦步亦趋地上前,跟着跪下,“民女叩谢大人救命之恩。” 跪下那刻,易楚仿佛又闻到了熟悉的艾草香味。 浅浅淡淡,却弥久不散。 易楚一愣,视线顺着眼前的粉底皂靴慢慢上移,是金线密密缀着波浪纹的袍摆,再然后,是块色黑如漆的墨玉,和青莲色绣着步步高升纹样的荷包,最后停在握着刀柄的手上, 小麦色的肌肤,手指匀称修长,骨节分明却并不象寻常习武人那么粗大。 易楚深吸口气,复低头,静静等着辛大人叫起的声音。 路面被炽热的阳光晒了大半天,有温热的感觉丝丝渗入体内,小腿处被踢到的部位被石子硌着,似乎更疼了。 她轻轻挪动了下~身子。 终于,头顶传来冷漠的声音,“起吧,以后在外面少惹事生非。” 易楚抖了下,才忍痛起身,又福了福,正要离开,听到辛大人的话,“上次的药丸很有效。” 药丸? 是配给赵七公子医治心疾的药,还是…… 易楚不敢多想,捡起地上胡二的蓝布口袋,招呼着易齐离开。 走至拐角处,无意中回头,却发现辛大人仍在。 夕阳照着他金色的衣衫发散出万千光芒,他如同天神般笼在金雾里,神圣高远得教人忍不住去膜拜。 易楚却忍不住想起了另一句话,神仙虽好,却是寂寞的。 辛大人,这般高高在上的人,也会是寂寞的吗? ****** 来得时候,四人精神焕发兴致高昂,回去的时候胡玫扶着受伤的胡二走在前头,易楚跟易齐合力抬着蓝布口袋跟在后面,一个个象斗败了的公鸡,没精打采的。 胡二受伤不轻,那车夫许是练过功夫的,下手极重,崭新的裋褐被划破了一条大口子,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 易楚真心后怕,倘若马鞭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没准会生生去掉半条命。即便侥幸不死,可衣衫破了,被人瞧见肌肤,那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不论如何,自己是欠着胡二极大的人情,这人情即便是用命去抵也不为过。 而罪魁祸首…… 易楚想起适才突如其来的大力,恨得牙痒痒,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易齐身上。 易齐低着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那双魅惑的眼,瞧不清她的神色。可她周身却散发着沮丧或者失望的气息。 是因为没能引起荣郡王的关注而沮丧? 易楚心里又是一阵怨,强忍着腿上的疼痛加快了步伐。 回到医馆时,鸽灰的暮色已悄悄降临,街道两旁的屋舍里灯盏次第亮起,城市的上空炊烟袅袅,充斥着饭菜的香气。 易郎中瞧见四人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顾不得多问,先给胡二疗伤。 总归是男女有别,易楚不便在场,去厨房烧热水,胡玫留在医馆下手。 火苗呼呼地着,易楚的心火也腾腾地往上冒,终于等水一开,就熄了火走到西厢房,也不敲门,猛地走了进去。 易齐刚换好衣服,正对着镜子梳头。见有人来,忙不迭地拿帕子将桌上一只玉镯掩住。 易楚眼尖,早看清是只水头极好的羊脂玉的镯子,不由怒气更胜。再瞧向易齐,狭长的眼角斜挑上扬,在忽闪的灯光下,越发娇媚动人。 生在这副样子,偏偏还不自爱。 易楚咬牙,狠狠地甩了易齐一个嘴巴子,“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姐,我不是有意害你,姐……”易齐捂着腮帮子,不可置信地盯着易楚,眼眸里水光莹莹,就是强忍着不掉下来。那神情,分明是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易楚气极,反手又掴了她一下,“这两下是我替爹娘教训你,娘若地下有知,绝不会希望你自甘堕落,去到王府当什么玩物。”话说完,又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身为长姐没有好好教导你,也该受罚。”再无别话,转身出门。 掌心火辣辣地疼,脸颊也是火辣辣地疼。可再疼,也比不过心底那份痛。 原先她就猜想自己摔倒是不是易齐推的,因为那时候,只有易齐站在自己身后。可到底是怀有一丝奢望,或许会另有他人。如今得到证实,怎不教她心如刀绞?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迅速地溢满眼眶,顺着脸颊滑下。 泪眼朦胧中,有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易楚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 第12章 杀意 易郎中搂着她,右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她,“怎么了,阿楚?谁欺负爹的小乖乖了?” 象她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有顽劣的孩童欺负她是个没娘的孩子,爹便是这样搂着安抚她,喊她小乖乖。 感受到父亲的疼爱,更多的泪涌了出来。 易楚不回答,只是越发紧地搂着父亲的腰,脸贴在父亲的胸前,无声地抽泣。 被快要及笄的女儿这样搂着,易郎中有些尴尬,也有些欢喜,易楚再大,也是自己的小乖乖,受到委屈只会躲在自己怀里哭。 良久,易楚慢慢止住哭泣,却仍不松手,哽咽着问:“胡二的伤势怎么样?” 第20节 “已经上了药,明天我再过去上次药,伤口不轻,怕是要留疤……而且,天热愈合得慢。”易郎中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既没有追问事情的经过,也没有责备她们的晚归。 这声音令易楚宽慰与心安。 易楚站直身子,将庙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遍,只有意隐藏了易齐推她的事。 易郎中凝神听着,突然开口问道:“是荣郡王的马车?” “应该是,”易楚不太确定,“是听兵士这样说的……爹,您这衫子湿了,待会换下来,我替您洗洗。” 易郎中笑笑,“等明儿再换,你也累了一天,我叫人送了三碗面来,吃完了早早歇息。” 易楚点点头。 晚饭摆在院子里,易齐并没有出来吃。她隔着门缝说,在庙会上吃撑了,现在还饱着。 若是以前,易楚会将面送到她房里,可眼下她不想见到易齐。 父女两人就着明亮的月光各怀心思地吃了饭。 因是中元节,人们怕遇鬼,天黑之后就很少出门,易郎中早早将医馆落了锁,一家三口各自歇息。 换衣服时,易楚发现小腿肚子青紫一片,摸上去仍是痛得很,脸上也是,肿痛得厉害,而且清清楚楚地浮起了五个指头印。 想必易齐也好不到哪里去。 回过神来,易楚便有些后悔,刚才下手太重了,而且也没听易齐解释,或许她有什么隐情。 可再有隐情,也不能算计一母同胞的姐妹吧? 想过来想过去,易楚也分辩不请自己到底是对是错? 到底是年轻底子好,第二天早上起床时,易楚脸上的浮肿就消失了。 易齐却仍然没有出来吃早饭。 中午亦是。 易楚终于沉不住气,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浅粉色的帐帘低低垂着,易齐显然还在睡觉,有时断时续的呼吸声传来。 易楚正要回头,突然觉出这呼吸的不对劲来。 比平时要粗重和急促。 易楚快步过去撩开帘子,看到易齐满面潮红地躺在那里,因为难受,她的眉头紧紧蹙着,脸颊泪痕犹存。 定然是哭着哭着睡着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易楚暗暗自责,早过来看看就好了。 到医馆跟父亲说了声,又端了盆冷水,搅了帕子给易齐擦拭。 冷水激得易齐嘟哝了声,下意识地侧过头,躲避着突如其来的冷意。 易楚爱怜地摸着她的额头,低声道:“阿齐,都是姐不好,姐不该跟你置气。” 许是听到她的声音,易齐慢慢地睁开了眼,那双妩媚的眼眸空洞而茫然,片刻,才将眸光凝在易楚脸上,嘴唇嚅动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易楚拍拍她的手,“好好休息,有什么话,等好了再说。” 易齐摇头,又要开口,却挣不过身体的无力,沉沉睡了过去。 易郎中送走医馆的病人进来把脉,好一会才道:“是受了惊吓,气郁于心,夜里恐怕又着了凉,只要热能退下来就不要紧……我去煎药。” 闻言,易楚看着易齐烧得通红的脸,心里越发内疚。 昨日那番情景,易齐怎么能不受惊吓? 自己又不问缘由,劈头给了她两个嘴巴,也难怪会气郁于心。 说到底,她也只十二岁。即便有错,自己也该多教导劝说她才是。 一时,易郎中煎好药端过来,易楚唤了好几声,好容易叫醒易齐,勉强喂了半碗药,还有一半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易楚又拿帕子细心地擦拭,然后掖好了薄被。 易郎中感慨万千地看着她,“药里加了些安神的东西,估计能睡几个时辰,你回房休息会,还得照顾阿齐。” 易楚摇头,“我看着阿齐,心里安生些。” 易郎中便不勉强,从书房搬了把藤椅过来。 易楚没心思做饭,易郎中笨手笨脚地熬了锅粥,两人凑合着就着根生黄瓜吃了。 易齐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惊叫两声,又喃喃地喊着什么,有时候喊娘,有时候喊爹,更多的是喊姐姐。 易楚更加心酸。 娘离开的时候,易楚才三岁多,已经想不起娘的模样,只模模糊糊地记着娘生得很漂亮,身上有好闻的香味,每天极少出门,大多在绣花,也做好看的绢花。 易齐就更可怜,还不到两岁,恐怕连这点印象都没有。 这些年都是爹拉扯她们两人长大,两人自小相依为命,虽时有争吵,但感情一直非常好。这次,或者真的冤枉易齐了。 第21节 眼见到易齐额头又渗出一层细汗,易楚拿帕子擦了,就看到易齐挣扎一下,喃喃道:“姐,我不是有意的,姐,你信我。” 这句话却是清晰而有力,似是用了全身力气。 易楚忍不住落下泪来,俯身将脸贴在易齐脸上,柔声道:“姐信你,姐相信阿齐。” 易齐仿佛听明白了,沉稳地睡去。 易齐烧了两天两夜,易楚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两天两夜。这下辛苦了易郎中,既得接诊病患还挂着两个女儿。 好在顾瑶听顾琛提起易家的事,每天过来帮忙准备一日三餐,才不至于让易家人更加忙乱。 顾瑶是个心细的,煮粥也会煮两份,易齐大病未愈,给她单独做的小米粥,易郎中每天劳苦,又准备了山药粥或者南瓜粥。小菜也做得清爽可口,咸淡适宜。 第三天,易齐的热度终于退下去,易楚长长松了口气,握着易齐的手,爱怜地说:“这才几日,脸上的肉都瘦没了,得吃多少鱼肉才能补回来。” 易齐斜倚在靠枕上,细长的眼眸里含着盈盈泪光,“又让姐跟着受苦,以后我一定会对姐好。”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避了庙会那天的事。 易楚笑笑,“你好好照顾自己就是对我好了……病算是好了,药还得吃,方才已经煎好了,我去热一下。” 易齐乖巧地点点头。 医馆里,易郎中正给人把脉,“冰冻非一日之寒,气血不足之症得长期调养,丸药仍是一日一粒,另外膳食上需得多加注意,可用红枣或者莲藕煮粥。” 对面坐着的正是前几日来买四物丸的那人。 那人“嗯嗯”地颌首,眼神却甚是锐利,极快地扫了易楚一眼。 易楚心头一慌,连忙沉住气升起炉火,将药罐坐了上去。 易郎中听到动静回头问:“阿齐醒了?” 易楚低声答道:“醒了,已不像先前那么热了。” “那就好,”易郎中找出药丸,包好,递给那人,又对易楚,“待会我再去把把脉,重新开个方子。” 辛大人拿着药包缓步走出医馆,面上与往日一般平静,心底却是波澜万千。 刚才那眼,若他没有看错,易楚虽然面带笑容,可目光里满是防范与戒备。 记得前几次,她的笑容都是明媚亲切,落落大方。 难不成,她认出自己了? 辛大人摇头,这五年,他每天转换在锦衣卫特使与面馆东家两个身份间,时不时也会在面馆遇到亲近的军士。 可从没有人认出他来。 他也早就养成时刻警惕的习惯,绝不会露出破绽。 那么是哪里出了差错? 有一人知道,就会有第二个,无论如何,这个女子是留不得了…… 第13章 害怕 月色浅淡,洒落满地清辉,闪烁的星子犹如多情人的眼眸,在墨蓝的天际,调皮地眨呀眨。院子里,盛开的月季花释放出清雅的香气,不知名的夏虫躲在墙角细细地吟唱。 医馆的灯早就灭了,正房与西厢房也黑漆漆一片,惟有东厢房一盏油灯,隔着轻薄的窗纱散发出淡淡光华。 易楚正凑在油灯前做针线,中午因易齐病好了许多,她心情松快就歇了个晌觉,没想到夜里却走了困,竟是睡不着。 她仍是穿着白日那件半旧的鹅黄色镶葱绿色月牙纹的半臂,月白色挑线裙子,乌黑的青丝松松地绾成个纂儿,用支简单的银簮别了,再无其它装饰。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温柔似水,眉目如画。 灯毫无征兆地灭了。 眼前骤然一黑,易楚本能地伸手摸索火折子,就感觉屋子里多了道不属于自己的若有似无的气息。 紧接着有艾草的清香沁入鼻端。 易楚定定神,试探着喊了声,“辛大人?” 月光隔着木窗照射进来,在地上留下窗棂的阴影,半边儿明,半边儿暗。自暗处走出一道黑色的身影,直直地停在她面前。 他没戴面具,幽深的黑眸折射着月光,亮得惊人,可又冷得吓人。 “怎么认出来的?”他淡淡开口,手轻轻抬起,拂开易楚腮边的一丝乱发,手指触到细嫩的肌肤,停在下颌处。 他的动作很温柔,指尖很暖,可周身的气势却极冷,压迫着她不得不开口,“你身上有股艾草的香气……右手虎口处有颗芝麻粒大的红痣,还有,我平视你的时候,正好看到你圆领袍领口处的牙边。” 相同的身高毋庸置疑,艾香香味也是她一早就闻到了,不过她以为是沾染了医馆的气味,遂有怀疑却不敢断定。 那个雨夜,她端了姜汤递给他,不经意地发现他虎口处有粒极小的红痣,而庙会时,她特意瞧了瞧辛大人的手。 再加上,这两人给她的感觉是如此一致。 所以,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她确实很细心,也聪明。 辛大人眸光闪了闪,手指慢慢下移,扣在她的咽喉处。她的肌肤滑腻柔软,就像幼年时父亲案前那枚羊脂玉镇纸,教人爱不释手。 这次算是在劫难逃了,锦衣卫的特使动了杀心,谁还能在他手下逃命? 易楚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庙会那天我本就要死了,承蒙大人相救,多活了这些天。我死不足惜,只是舍不下我爹……我爹与妹妹都不知晓大人身份,恳请大人放他们一条生路……” 第22节 辛大人凝视着她,手指渐渐收紧,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咽喉在自己指尖的压迫下渐渐缩到一起。不经意间,一滴温热的水样的东西落在他的手背,接着又是一滴,越来越多。 泪水灼痛了他的手,连带着他的心,竟然也丝丝抽痛起来。 借着月光,他看清她的眸子,蓄着满眶的泪水,犹如最闪亮的珍珠。刹那间莹莹珠华轰然绽放在他心头。 手不受控制般松开,紧接着便是一推。 易楚挣扎着从地上起来,屋里已经空无一人,木窗紧紧地关着,门闩也好好横在门上,刚才的一切好像就是场梦。 可屋内弥漫的淡淡艾香,喉间火辣辣的疼痛以及掌心丝丝缕缕的血痕都提醒她,这不是梦。 那个冷厉狠绝的辛大人确实来过,而且差点杀了她。 劫后余生的恐惧令她颤抖不已,好半天她才回过神,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倒了点水,绞了帕子覆在咽喉处。 ***** 辛大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在空寂的街道上,马蹄踏着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嗒嗒声。 夜平静安宁,可他的心却很不平静。 身为锦衣卫特使,死在他手里的人有多少,他的仇人就有多少。 他跟皇上约定过,太子平安登基之际,就是他功成名退之时,到时,他会以原本的身份与面目为自己谋一份前程。 为了后半辈子的安定生活,他本应该杀了那个识破自己身份的女人。 可掌心收紧之际,他马上就要听到骨头拧断的“咔嚓”声,他却仿佛看到了另外一双眼眸。 同样地,含着泪水凝望着他,同样脸上充满了绝望与悲哀。 那个女人最终背叛了他,那么易楚呢?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朝阳里她一手挎着菜篮子,一手拎着活鲫鱼,笑容明媚灿烂。 雨夜,她小心翼翼端着姜汤递给他,眼神温柔亲切。 医馆里,她弯腰搓药丸,神情沉静从容……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辛大人无端地叹口气。 他曾经因女人吃过大亏,也曾暗自发誓,再不会轻信女人的话,对女人心软。而这次,当他看到那双美丽的杏仁眼蕴含的点点泪水,他的心软得象水,乱得象麻。 就算饶她不死,至少也得警告她不得乱说吧? 想到此,不由气恼地甩了下马鞭。白马一声清嘶,四蹄腾空,绝尘而去……浑不管,这急促的马蹄声扰醒了多少人的好梦。 有夜巡的兵士经过,当瞧见马上人闪亮的银色面具,立刻闪身让路。 辛大人一路狂奔到忘忧居才勒紧缰绳慢下来。守门的壮汉早习惯他进出的不定时,听到马蹄声不待吩咐就连忙打开大门。 入了夜的莫愁湖较之白日别有一番风景,柳枝轻点,荡起无数涟漪,在月色下发射出银白的光华。莲叶摇动,惊醒梦中的游鱼,咕噜噜便是连串的水泡,间或水花四溅,打散如镜湖面。 走过半面莫愁湖,辛大人烦乱的心终于慢慢沉定下来。 易楚却是翻来覆去几乎整夜未睡,那股淡淡的艾香弥漫在屋子里经久不散,害得她每隔半个多时辰就会起身四处看看,唯恐辛大人去而复返要了自己的小命。直到四更天,才勉强合了会眼。 早上自然起晚了,顾瑶已早早过来做好了早饭。 易楚歉然地说:“麻烦你这些日子心里很是不安,现下阿齐已经大好了,你家里也忙着,不好总劳动你。” 顾瑶爽朗地说:“阿齐还没好利索,我估摸着你这几天累得够呛,不见得能起身,这才过来的。明儿我就不来了。” 这也好,易楚笑笑,留她用饭。顾瑶便不客气,熟门熟路地摆好了碗筷。 因多了个外人,易郎中自然不会与她们同桌用饭,易楚便将饭菜端到书房。 顾瑶粗心没瞧出易楚脸色的憔悴,便是瞧出了,也只会认为是照顾易齐累的。 易郎中却不然,一见面就问:“怎么没睡好,眼底有些发青……脖子又是怎么回事,红了一片?” “屋里有蚊子,总是赶不走,还偏偏叮了喉头处,痒得紧,多挠了几下。”易楚苦笑,为遮掩这处淤青,她早上还特地换了件立领盘扣的中衣,没想到总是瞒不过父亲的眼睛。 幸好易郎中素来信任易楚,而且到底是女儿家的颈项,他也不便细看,只温声叮嘱,“待会抹点止痒的药膏,别挠破化脓就不好了……家里艾草是不是不多了,回头我上山采些回来。” 易楚忙道:“还有,昨夜熏得时候短,今儿再不偷懒。” 今夜,她是不敢熏艾草了,或者以后也不会。那种气味,让人害怕。 饭桌上只三个女孩子沉默无言地用了饭。易齐神色仍是恹恹的,吃过饭就回了房间。顾瑶却是留下来抢着收拾了碗筷。 易楚便问起她退亲的事。 “刚过头七就退了,那家人也真有意思,聘礼定金什么的要回去不算,连年节来往的东西都换成银子往回要。当初年节礼都是有来有回的,他们也要得出口。还好,早早退了亲事,否则指定过不到一起。” 易楚莞尔,“你倒是想得明白。” 顾瑶很认真地说:“经过这遭,倒是看清了许多事。以前干什么都碍着面子,怕被人看轻了,如今想想面子值什么,那都是给别人看的,自己过得舒心才是正经。守孝这三年我也不打算闲着,除了顾好家里,我也得给自己找个顺心如意的夫君。气死那家人!” 最后一句是跺着脚赌气说出来的。 易楚乐不可支,却不得不承认顾瑶的话很有几分道理。 送走顾瑶,易楚去医馆找父亲,“胡二哥的伤怎么样了,这么些天没去看看他也过意不去,我想今儿去一趟。” “已经结痂了,就是天热好得慢。你去看看也是应该,明天去吧,爹给你一道,顺便带些药过去。”易郎中考虑得多,胡二这次对易家算是有大恩,再加上受了伤,如果提出什么条件来,他怕易楚年纪小应答不当,白落了话柄。 第23节 易楚答应了,又商量道:“胡二哥当天新做的裋褐破了,我想另买块尺头赔给他,单独给他不合适,顺便给胡玫也买一块,然后再给胡祖母秤两斤好克化的点心,行不行?” 考虑得很周到,又不会授人以口舌。易郎中欣慰地点头,“好,你看着去置办吧,银钱不够,爹这里还有。”说着掏出荷包,倒出两小块碎银。 易楚连忙推辞,“不用,我这里的够花。” 易家是易楚管账,所有菜蔬米面以及人情往来的花费都从她手里过,既然她说够用,易郎中也不坚持,将碎银又收了回来。 易楚去了之前惯常去的枣树街那间布店。夏日即将过去,店里已摆出厚重的秋冬布料,夏季穿的绉纱、茧绸以及细麻布相对便宜了许多。 易楚给胡二挑了块土褐色的细棉布,棉布舒服吸汗,土褐色又不显脏,即便沾点猪油猪血也瞧不大出来。给胡玫选得是块湖绿色绢纱,胡玫身量高挑,带着几分英气,穿湖绿色更显清爽。 易楚对这两块布料很满意,店家要的价钱也很让人满意,两块布一共才四百文。 付了钱钞,易楚高兴地跟伙计告辞,刚出门,瞧见马路对面自木记面馆走出来一人。 好巧不巧,正是辛大人。 易楚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转身又进了布店。 伙计见怪不怪,笑着问:“姑娘还买点什么?” 易楚赔笑道:“随便看看,有合适的再买。”顺着适才瞧过的布匹再一匹匹看过去,转了一圈,状似无意地朝门外瞧了眼,却发现辛大人竟然没走,定定地站在树荫下,仿佛入定了一般…… 第14章 波澜 辛大人静静地站在柳树下,手里摇着折扇,就像在路旁乘凉的其他人一样,姿态悠闲。可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分明带着笃定,他不信易楚敢偷偷自他面前溜走。 昨夜,他几乎落荒而逃,忘了句话没说。依着易楚的聪明,应该主动过来表忠心吧。 他赌得就是自己对她的了解,看看能猜透几分。 除此之外,自然还有点小小的心思。 多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使他养成了戒备的习惯,跨出面馆的瞬间,他已将前后左右的人群看了个清楚,自然也没漏掉易楚。 前一刻她还神采奕奕地对着伙计笑,可见到他,就像见到猫的老鼠,扭头就溜。 他救过她一命,还先后饶过她两回,她不惦记着报他的恩情,竟然敢躲。 就是这股莫名其妙的恼意止住了他的脚步,他偏要看看,她到底能躲到几时? 易楚在布店对着殷勤的伙计简直是度日如年,可对面的辛大人迟迟没有离开的迹象,难不成他要站在那里一辈子? 他没事干可以瞎耗着,易楚还得赶回去做午饭。她早上买了条新鲜鲫鱼,已宰好了,专等着中午炖豆腐。 想到此,她心里一横,他就是在那里又如何,这条路又不是他开的,还不许别人走路?更何况,自己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他。 赌气就往外走,刚出门,便感觉一股莫可言说的压力排山倒海般迎面而来,而那双黑眸,就这样,隔着马路,直盯盯地落在她身上,令人毛骨悚然。 这分明就是在逼迫她。 易楚顶着莫大的压力,强忍着不抬头,一步步往路边挪,没走几步,心思突转,迎头朝马路对面走去。 她终于还是来了。 辛大人脸上浮起浅浅笑意,很快地散去,黑眸朝着易楚冷冷一扫,停留在她月白色中衣的领口处,中衣是立领,系着两粒亮蓝色的盘扣。领子虽高,遮掩了大部分的颈项,可仍有斑斑紫红露在外头,在白皙的肌肤上,很是明显。 昨夜那种拂过羊脂玉般的温润滑腻的感觉猛然涌上心头,辛大人摇着折扇的手顿了下,目光移到她的脸上。 眼底有明显的青紫,明显是没有睡好,神情有些憔悴,人似乎比最初见她时瘦了些,同样的青莲色比甲穿着在上空荡荡的,有点弱不胜衣的感觉。 这边辛大人肆无忌惮地打量,那边易楚心里早擂起了鼓,咚咚跳得厉害。而鼻子又好像比往日更加灵敏,每走近一步,艾草的香气便浓郁一分,那种被扼住喉咙几乎窒息的感觉便强烈一分。 脚步变得迟疑,掩藏在布料下的两手不由自主地绞在一起。 易楚屈膝福了福,低声道:“我爹说我是天生学医的材料,因为我的鼻子比别人灵很多,能轻易分辨出药草的气味。所以,换成别人,未必能嗅出公子身上的味道。” 辛大人没听见般,双目望天,折扇摇得呼啦啦地响。 易楚鼓足勇气,又道:“公子的事,我半个字都不会对别人提。” 辛大人冷冷地看过来,分明是不信。 易楚咬牙,“我用生命发誓绝不透露公子身份,若违此言,教我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就这样?”辛大人淡淡开口,“你死不死与我何干?” 易楚愕然,这已是极重的誓言了,他还要怎样,难道连全家都带上? 辛大人的事,她是决计不敢往外说的,可也绝不会拿父亲跟阿齐起誓。他爱信则信,不信也没办法。 怒火一寸寸燃起来,几乎要战胜了先前的恐惧,只听头顶淡漠的声音道:“你若死了,我自然不用担心你会说出去,可你现在仍活着,我又有什么好处?” 能有什么好处? 她不过一介女子,会得只是女红烹饪,又能做什么? 不待她作答,辛大人“啪”一声收了折扇,“谅你也不敢乱说,”扬长而去。 易楚腿一软,堪堪倒地,忙拽住一条柳枝才定了心神,慢慢往家中走。 第二天吃过早饭,易郎中带着易楚去胡家。原本也叫了易齐,易齐说她懒得动弹不想出门,也便由着她了。 胡家是座二进的宅院,头一进住着胡二、胡三等几个未成亲的兄弟,第二进正房的东次间住着胡祖母,西次间住着胡屠户夫妻,东厢房是胡大夫妻。胡玫跟她六岁的侄女胡娇住在后罩房。 易郎中父女先给胡祖母问了安,把了把脉,又被胡屠户夫妻请到客厅里坐。 抿了口茶,易楚笑盈盈地说:“庙会时,多亏胡二哥照应,还累得二哥受伤,甚是不安。不知二哥伤势如何,好些没有?” 第24节 其实胡二的伤势如何,易郎中最清楚不过,易楚这话只是客气之言,借此表示感谢与关心,未必非得见到胡二。识相的人家就会顺口客气两句,全了彼此的情面。胡祖母却很实在,扬手便吩咐胡娇,“把你二叔叫来。” 胡娇连蹦带跳地去了。 事实表明,胡家人都实在,因为不单胡二来了,其余三个未说亲的儿子听说家里来了位年轻女客,都跟着来了。 胡家是杀猪出身,现如今也营着杀猪的营生,又开了家酱货铺和两间包子铺。胡家儿子都在自家铺子里干活,浑身不是猪肉味就是包子味。再加上,个个长相随他爹,都膀大腰圆,虎背熊腰。 不算大的客厅,原本就坐了四五个人,再加上齐刷刷地四条粗壮汉子,易楚顿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胡二见到易楚,不等招呼就咧着大嘴笑道:“阿楚妹子过来了?” 易楚起身福了福,“那天多亏二哥相助,感激不尽,特备了点薄礼,以表谢意。” 与易齐有意无意的娇气不同,易楚的声音象父亲,温和又轻柔,很好听。 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易楚身上,尤其另外的三个儿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野猫见了鱼儿,错不开眼珠。 易楚如坐针毡,不动声色地往父亲身边靠了靠。 胡二倒没觉得不妥,大咧咧地说:“好得差不多了,就是痒得难受,总想挠挠。” 易郎中连忙接话,“千万不能抓,挠破就遭了……我这里配了些止痒的药,发痒的时候凃一凃。” 胡二道谢接过药,眼睛望向易楚,想说点什么,一时又找不到话题,眼角瞥见祖母一个劲儿朝自己使眼色,只以为祖母坐得时间久了,遂走过去问道:“祖母,你是不是有点累了?” 易郎中连忙借口医馆脱不开身,谢绝了胡祖母的挽留,带着易楚离开。 胡祖母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挥手将其余三个孙子赶走,单留了胡二说话,“你这傻孩子,不是早就看中易家姑娘了,怎地不多提提庙会上的事?祖母也好为你做主。” 胡二挠着头皮问:“庙会的事都说过了,还怎么提?” 胡祖母恨铁不成钢,拍着桌子道:“就说那天她摔倒了,问她磕到哪里了?你心里怎么着急,又怎么扑上去,不小心碰了她的身子,又怎么扶她起来。” “是她自己起来的,我没扶,也没碰到她,”胡二憨憨地说,“哪能乱说话,坏了人家名声。” 胡祖母恨道:“就算是没碰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还能反驳不成?何况就在自己家说,她们父女两肯定不会传出去,咱家里人也不往外说,哪能坏了名声?你说你平常没少跟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搭葛,也没这么顾及别人名声,怎么偏偏这种时候不开窍?” “易家女孩跟她们不一样,阿齐妹子长得比花都漂亮,阿楚妹子长得也好,说话细声细气的,两人又都识文断字,就跟天上的仙女似的……”胡二嘿嘿地笑。他真是不敢造作,生怕唐突了易楚。 胡祖母气得没办法。她自家的孩子自己清楚,胡家的男人从上到下都一个毛病,就是好颜色。原本就不机灵,看到个漂亮女子,脑袋更成了一团浆糊,点拨都点拨不动。 她儿子是这样,看着人姑娘漂亮,用对银镯子撺弄着到了手。能将银镯子都看在眼里的女子能是什么好货色,儿子一个接一个地生,没有个出息的,全是草包。 大孙子也是贪怜美色,娶了个媳妇外表长得跟朵花似的,脑子塞得全是糠,半点心眼都没有。整个胡家还得指望她这个老太婆掌舵。 其余的孙子有样学样,毛没长齐就在大街上调戏小媳妇,要不是仗着家里有钱,那名声早就臭了。 胡家现在丰衣足食,胡祖母的目光就开始往长远里放。杀猪虽然赚钱,可比不过做官威风。做官得识字,认字就需要个好胚子。因此胡祖母迫切地希望娶进来一个识文断字的孙媳妇,彻底改变胡家屠户的烙印。 胡二早就看上易家姐妹了,说不管是易楚还是易齐,娶到哪一个都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原先他是偏爱易齐的,觉着易齐颜色更好。自打庙会回来,担心易齐心气高,自己镇不住她,又把心思转移到易楚身上。 胡祖母也觉得易家好,人家是正经书香门第,易郎中是中过秀才的。而且单是易郎中这手好医术,又没有儿子,早晚传给外孙子,可不就便宜胡家了。 可易家姐妹不论是人才还是性情,都是拔尖的,胡二确实配不上人家。 前阵子,胡二没事献殷勤,被易郎中婉拒了。胡祖母很失望,也觉得遗憾,现在胡二对易家施了大恩,怎么也得抓住这个好机会。 胡祖母阖眼盘算片刻,视线落在易郎中带来的布料上…… 第15章 强迫 走出胡家大门的易楚长长地松了口气,易郎中笑道:“胡家人多,不习惯?” 易楚悄声道:“倒不是人多的缘故,就是觉得胡家的人很实在。” 实在,确实是个好字眼。 易郎中乐得开怀,习惯性地抬手拍向易楚的肩,转念想到易楚就快及笄,抬起的胳膊又尴尬地垂下。 易楚见状,伸手扯了扯易郎中的衣袖,“爹爹。” “怎么?”易郎中温和地问。 “想喝冰豆汁,爹爹帮我买。”易楚歪着头,眼角斜向路旁的豆汁摊。 易郎中看着易楚极少流露的娇俏女儿态,心里软得仿似一滩水,“好,爹爹买给你。” 豆汁儿是京都最有名的饮品之一。相传,有个粉坊磨绿豆粉,当天的豆汁没全部卖出去,第二天变得有点酸。掌柜尝了尝,觉得很清口,索性做起了豆汁生意。 易楚最爱那种酸中带甜的味道,妙不可言。而易齐却觉得酸臭难闻,难以下咽。 豆汁摊不仅卖豆汁,还有八宝菜、酸黄花条、水疙瘩丝等小菜配着吃,易郎中替易楚买了一碗豆汁,就站在旁边看着。 易楚喝一口豆汁就一口小菜,间或抬头冲父亲笑笑,笑得眉眼弯弯,贴心贴肺的。 易郎中终于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髻。 两人回到家,易郎中径直开了医馆的大门,易楚回了内院。易齐却不在,也不知何时出去的,去了哪里。 易楚心头沉了沉。 她一直怀疑易齐在外面结识了什么品性不好的人,可庙会的事就象一个结,横在姐妹中间,让她不敢轻易逾越。 易楚坐立不安地等了会,好在,没多大会易齐便回来了,说闷在家里好几天,出去透透气。她穿着半旧的粉蓝色半臂,天水碧的裙子,梳着双环髻,脂粉未施,也没戴钗环,并不像特意去见什么人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进了八月,天气终于凉爽起来。苦夏的荣盛重新回到医馆,接下了易楚煎药搓药丸的差事。易楚并没有闲着,趁着太阳毒辣,将冬天的棉被棉帕都找出来拆洗翻晒过。 第26节 第三天一早,易楚便有些心神不定,对着西天拜了好几拜,又在观音像前上了三炷香才觉得安生点。 好在一天无事,夜里,易楚陪父亲在医馆煎了两副药,直到亥时才回屋。 刚踏进房间,就闻到淡淡的艾草香味,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捂住她的口鼻,堵住了她几欲出口的尖叫。 易楚认命地放弃了挣扎,辛大人松开她,两人在黑暗里相向而立。 静默里,易楚听到父亲的脚步声,从医馆走到正房,又听到“吱呀”的门开声,是易齐出来倒了洗脚水。 终于,外面慢慢归于平静。 辛大人才冷声问:“衣服呢?”声音是透骨的冷。 易楚硬着头皮掏出那只荷包,“这还给你,我不给男人做衣服。” “那是谁的?”辛大人指向一旁的椅子。 借着朦胧的星光,易楚看出椅背上搭着件直缀,“是我爹的。我爹不一样。” 辛大人极快地接口,“有什么不一样?” 易楚无言,这还用问,她的亲爹当然跟别的男人不同,给自己父亲做衣服天经地义。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辛大人突然轻轻叹了口气,“明天一早我去扬州,约莫着半个月回来,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易楚屏息等着他的下文,却只觉得眼前一空,已没了人影…… 第16章 混乱 易楚辗转反侧了许久,耳边总是萦绕着轻轻的叹息,又翻来覆去地想辛大人未说完的半句话。 会是什么呢? 辛大人去不去扬州,又要去多久,根本与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直到外面的梆子声响过三下,易楚才迷迷糊糊地阖上眼睛。 第二天卯初,易楚强忍着倦意起床,甫睁眼,就瞧到床边的荷包。石青色缎面底儿,绣着步步高升图样,四周缀着金黄色的穗子。无论是面料、做工还是式样,都非常普通。普通到可以在任何一家杂货铺或者布料摊位上见到。 倒是与辛大人很合拍。他的衣着佩饰都是很寻常的东西,倘若不是周身散发的凌厉气息,应该不会特别吸引人的主意。 荷包里面装了只十两的银元宝,两只一两的银锞子,还有几块碎银。 易楚叹口气,将荷包收进抽屉里。 安安生生地过了几天,这日易家破天荒地来了两位女客。 一位是年轻少妇,穿着靛蓝色素面杭绸褙子,草绿色绣海棠花湘裙,头上斜插两支丁香花簪头的金簪。身材纤细苗条,肌肤雪白细嫩,眉眼精致柔美,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 另一位则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穿着秋香色绣牡丹花的潞绸褙子,立领中衣的盘扣系得整整齐齐。脸上涂着香粉,描了柳眉,点了红唇,腮边还淡淡地扫了层胭脂,看上去就是个经常走街串巷的。 易郎中将两人让至客厅。 妇人见人带着三分笑,话语很活络,“早就听说易家姑娘生得一副好相貌,体性也好,知道的人没有不夸赞的……”说话声音很大,易楚隐约听到一二,猜测此人该是荣家请来的媒人。 那少妇又是谁? 难不成是荣盛其中的一个嫂子? 易楚好奇心起,蹑手蹑脚地走近客厅。 妇人的话越发清楚—— “说的不是别人,就是杏花胡同的胡家,想必你们也知道,家境没得挑,胡二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既聪明又能干,年纪轻轻的已经能够支撑一家铺子……” 竟然是胡家来提亲。 易楚皱眉,听到易郎中平静的声音,“长女已有几家人家提过,差不多要说定了,小女年岁还轻,想多留两年。” “我提的正是你家长女,叫阿楚的那个,”妇人笑着,“一女长成百家求,易家姑娘才貌双全,上门提亲的人多也是自然。不过胡家不比别人……”似乎有意顿了顿,见易郎中没接话茬,又笑着说下去,“两个孩子你有情我有意,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棒打鸳鸯,总得成全孩子不是?” 易楚登时懵在当地,只觉得脑仁突突地跳,全身的血似乎一下子消失不见。 这妇人也太可恶,她何时跟胡二有情有意了? 想推门进去跟妇人分辩,可双腿如同生在地上一般,动也动不得。 恰在此时,易齐自西厢房出来,见到易楚站在客厅门前,面色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身子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倒下去。易齐三步两步,上前扶住她。 屋内,妇人仍喋喋不休,“……胡二穿的一身衣衫不就是阿楚姑娘送的,针线可真好,合身合体的,针脚既匀称又细密,一看就用了心的。胡二天天穿着不舍得脱,你说是不是,胡家大嫂?” 接着是年轻少妇虚浮的声音,“这话没错,二叔自从得了这衣衫,就天天穿在身上,爱惜得不得了,说不能辜负阿楚姑娘的一片心……” 真是欺人太甚! 易齐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脸色当即变了,将易楚扶到一旁,大步流星地去厨房拿来扫地笤帚,“咚”一脚踹开门,当头就朝妇人打,“你这黑心的泼妇尽满嘴喷粪,哪知眼睛看到是我姐做的衣服?光天化日说瞎话,也不怕嘴上生疮?” 她打得又重又急,妇人躲闪不及,头上胳膊上捱了好几下,疼得唉哟直叫。 妇人一手护着自己头脸,一手夺易齐手里的笤帚,口里还骂骂咧咧的,“挨千刀的小娼妇,敢对姑奶奶动手动脚,也不看看姑奶奶是谁?” 少妇急得跳脚,忙从中拉架,可惜易齐根本不管那一套,连带她也一起揍。少妇招架不及,也跟着动上手。 第28节 走到羊毛胡同,胡屠户看到一圈人围着位女子。女子浑身缟素,头上插了根稻草,面前铺着张四开方的纸,纸上四个大字,还有两行小字。 本来胡屠户没打算管闲事,他急着给母亲请大夫。没想到,经过那女子时,女子偏巧抬起了头,露出一张俏脸。 雪白的肌肤,细长的柳眉,浓密的睫毛上挂着颗晶莹透亮的泪珠,好像清晨沾了露水的海棠花,美得让人心碎。 胡屠户再也挪动不了步子。 他不认识字,问了旁边的人才知道,女子父母染疾刚刚过世,因看病加办丧事先后欠了八十多两银子。女子无力还债,债主便想将她卖入烟花之地。女子没办法,宁愿卖身还债,也不想走那条不耻之路。 胡屠户听罢,爱怜地叹口气。 女子朝他看过来,挂在睫毛上的泪珠便落在脸颊上,映着粉嫩的面颊,我见犹怜,楚楚动人。 八十两银子,对于平民之家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尤其这女子长得纤纤弱弱的,一看就吃不得哭,干不了活。 故而,围观得多,问津的少。 胡屠户有钱不在乎,伸手将怀里的两只二十两的银元宝取出来递给女子,“这是四十两,你先跟我家去,我再给你六十两,还了债,余下二十两好好缝两身衣服,置办点首饰。” 女子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瞧了胡屠户两眼,跪下叩了个头,才伸手接了银子。 女子本就生得纤纤弱弱的,加上跪了半天,起身的时候站不稳,晃晃悠悠地差点摔倒,亏得胡屠户手快,揽住了她的细腰。 女子柔软的身子贴着胡屠户,吹弹欲破的肌肤就在他掌下,胡屠户浑身酥软,早将给老娘请大夫的事忘到天边。 胡屠户是个风流的性子,否则年轻时也不会用银镯子勾搭婆娘了。现今,虽然已有了五儿一女,可他也只刚过四十,身体依然壮实硬朗。胡屠户的婆娘却变成了大象腿水桶腰,满脸黄褐斑的半老妇人。 事隔多年,又能温香软玉抱满怀,胡屠户觉得自己就像喝多了老白干,晕头转向地找不着北。 杏花胡同离羊毛胡同不算远,胡屠户怜香惜玉不舍得让女子走路,花钱叫了辆驴车,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刚到家门口,胡三跟胡四回来了。这两人管着包子铺,现下早饭刚卖完,午饭还不到点,两人就抽空回家转转,好巧不巧正好看到自己的亲爹,扶着位娇柔妩媚的女子下了驴车。 胡屠户回到家才想起要给老娘请大夫,连忙嘱咐儿子将女子带到内院妻子处,自己趁着驴车还在,原路回去赶向正阳门。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胡三跟胡四平常也见过美人,可哪见过这样俏生生娇滴滴的小娘子,又听说这女子是卖身到自家为奴为婢的,两人眼前一亮,直勾勾地盯着女子瞧。 女子倒大方,不躲不避任由两人打量,被看得急了,眼波一横,红晕便飞上两颊,娇声嗔道:“两位爷,奴家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成……” 声音又娇又糯,如同长了钩的小手,挠得两人心里那个痒痒,恨不得立刻搂在怀里亲上几口。 两人这样想,也就这样做了,搂住女子就乱摸一气。 女子娇喘着拒绝,“爷慢点,还没给银子,说好了卖身银子一百两。” 胡三胡四也是手脚散漫的,还在乎这点银子,两人一人拿出张五十两的银票塞进女子怀里,越发肆无忌惮,就差剥光女子衣服抱上床了。 胡祖母腿疼得火烧火燎,听说儿子坐着驴车回来了,以为儿子心急,怕大夫走得太慢,特意叫得驴车,心里正高兴,可左等右等不见人进来,就催着在身边伺候的儿媳妇出去看看。 胡婆娘刚走到外院,就看到两个儿子跟个陌生女子在树底下又搂又亲,惊得差点晕过去,忙喝住儿子问怎么回事。 胡三不耐烦地说:“是爹花一百两银子买回来伺候我们的。” 胡婆娘仔细打量着女子,越看火越大,这狐媚的眼神,尖尖的小巴,什么良家女子,分明是个狐狸精。 要买个粗使丫头没问题,可买个狐狸精回来可不行。 胡婆娘年轻时能轻易被勾搭,自然是个没脑子的,当即喝着儿子要将女子赶出去。儿子当然不肯,胡婆娘也不顾身份,其实她也没什么身份,撸起袖子拽住女子就往外赶。 女子挣扎着喊着“公子救命”,脚底却走得飞快。 看在胡三与胡四眼里却完全不同,女子被拽得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了。两人心里着急,却不敢对娘动粗,一个在前面阻拦,一个在后面求情,四人拉拉扯扯地到了大门口。 就在这时,四五个满脸鲜血的闲汉飞奔而来,拉着胡三胡四,找他们要赔偿银子。 胡三不肯给,“你们是自己不长眼色被锦衣卫伤了,凭什么找我们要银子?我们给钱让你们说两句闲话,可不管这事。” 闲汉也不是吃素的,骂道:“他娘的,要不是给你们办事,老子还好端端地在家里喝酒,怎么就摊上这倒霉事。告诉你,不给银子,这事不算完。”说着推了胡三一把。 胡三本来正得意着,被亲娘坏了好事,正窝着火,这下火气有了着落,劈头给了闲汉一拳头。两人拳来脚往地打了起来。 胡四跟胡婆娘见胡三挨揍,顾不得女子,忙过来帮手。 其余闲汉也没闲着,暗中踢一脚捣一拳,单往胡三胡四两人身上招呼。 几人打得正热闹,胡屠户请的大夫坐着驴车来了,闲汉们一窝蜂涌上去让大夫给自己先看。 大夫一看伤了这么多人,立刻坐地要钱,按人头收费,少一个都不行,而且得先给银子。 胡屠户本要让大夫给自己老娘看病,可被这些人堵着,根本躲不过去,只好掏银子先让大夫打发了这些人再说。 好容易将闲汉们都看完了,大夫已经累得不行,说什么不想再看病。 胡屠户连扶带拎将人送到胡祖母屋内。 胡祖母早等急了,看到胡屠户,先抓起床边的茶盅就砸了过去,好在胡屠户腿脚灵活,偏身躲过,茶盅落在地上,碎了满地瓷片。 大夫替胡祖母把了脉,又隔着绸裤摸了摸腿,最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无能为力。” 胡祖母一听,连声问:“怎么回事,有治没治?” “没法治,”大夫收拾好药箱,“老夫才疏学浅治不了,这次诊金就不收了。” 胡屠户一把揪住大夫胸口,“怎么治不了,我娘都快好利索了,哪就治不了了?” 大夫被他这么揪住,气上心头,冷冷道:“腿筋都断了,就是华佗在世也治不好。” 第29节 腿筋断了,不可能! 她既没摔着也没伤着,就睡了一晚上觉,腿筋怎么会断? 胡祖母不相信,试着挪动下腿脚,可双腿钻心地痛,根本动不得。 疼说明有知觉,就说明腿是好的。 胡祖母一下子想起易郎中曾经说过的话,捶着床板叫,“请易郎中,快请易郎中……” 胡屠户很为难,这些天的事,虽然没有明说,可有心人谁不知道,那些闲汉就是胡家请的。 前头刚败坏完人家闺女的名声,后面就请人来治病。 这是把人家当傻子,还是自己是个傻子? 胡屠户不愿当傻子,就去找了胡二。 胡二被孝字压着去了济世堂。 易郎中正在给人把脉,那人高大挺拔,穿件鸦青色长袍,脸上带着丝疲惫。 易郎中的声音很温和,“上次看着见好,怎么又重了些,近段时日是不是受过重伤?” “跟着朋友上山打猎,被野猪撞了,没伤着,就吐了几口血。” 易郎中扫一眼那人神情,低头写方子,“药丸见效慢,还是煎药快,我给你配齐药,回去煎着喝,每天喝一碗……打猎虽也能强身健体,可必须要小心,伤到五脏六腑就不好了。” 那人道谢,拎着药包离开。 易郎中将视线落在胡二身上…… 第18章 主使 看着满脸郁色的胡二,易郎中轻叹口气,问道:“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胡二嚅嚅地开口,“我祖母腿疾又犯了……” “把上衣脱下来我瞧瞧。” 面对易郎中平静的面容,胡二突然有种说不出口的压迫感,解开束腰的带子,褪下裋褐。 伤口果然好了,结痂均已脱落,只是从左肩到腰身有条不深不浅的疤痕。 “我给你些药膏,每天涂一点,等两三个月,疤痕就淡了。不过,完全褪去怕是不容易。”易郎中无奈地摇头。 胡二大大咧咧地说:“我一个男人,身上有点疤不算什么。” 易郎中笑笑,取了药膏递给胡二,“先用着,用完了再来取。” “我祖母的腿疾?”胡二可怜巴巴地看着易郎中。 易郎中面色一沉,片刻才道:“你祖母的腿疾已无大碍,如果疼痛的话,还是按照老办法,多按压那几处穴位。” “刚才我爹请了大夫来看,说是腿筋断了……能不能请您过去看看。” “若是腿筋断了,我也无能为力。这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抽不开身。”易郎中淡淡地回答,转身找出戥子准备称药材。 顾琛很有眼色,忙把药炉搬过来,顺势将胡二挤到一旁,“让让,没事别在这杵着。” 胡二低下头,右手狠狠地攥成一团,很快又松开。 荣盛担忧地对易郎中道:“先生,胡家兄弟多,个个都不是善茬,这样做是不是得罪了他们,不如我陪先生过去看看?” 不等易郎中开口,顾琛已经开口,“他们胡家一向欺行霸市,仗势欺人,早晚有人收拾他们。你怕得罪他们,我可不怕,横竖有官府衙役。难不成被人欺负了,还得乖乖听人使唤?哪有这样的理儿?” 易郎中笑着将称好的药材递给他,“先洗一洗,泡上半个时辰,大火煎,沸开后换小火煎一个时辰,小心守着别糊了。”少顷,又道,“咱们不惹事,可也不必怕事。抛开这几日的事情不谈,我也没有人家一叫就出诊的规矩。” 顾琛恭敬地回答:“弟子谢先生教诲。”他明白,自己要跟易郎中学的,不单是读书认字,也不单是识药问诊,更有为人处事的道理与原则。 易郎中看着一本正经的顾琛暗暗点头,原来他只想教他认几个字,在医馆打杂也就够了,并没真的打算收徒。 可顾琛很机灵,每每以弟子自居,言必称先生,而且行事方面有时候比荣盛来得大度坦荡。 再观察几年,若真的本性好,即便把全身的医术教给他也不无可能。 反正,他也不打算带到棺材里,谁有本事学到手,谁就继承他的衣钵。 济世堂这边风平浪静,胡家那边又炸开了锅。 胡屠户忙活一通好容易喘口气,想起先前带回的女子来,就问婆娘将女子安置到何处。 胡婆娘没好气地说:“看着不是个安生的,让我赶了。” 胡屠户扼腕顿足,“我花了四十两银子买来伺候我的,怎么说赶就赶?” 胡婆娘吃了一惊,她光顾着赶人,根本没想到还有银子这回事,顿时肉疼之极,气得骂道:“这贱人就是个祸害,刚进门就勾引老三老四,时候久了,还不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你是猪油糊了心,竟然花四十两银子买这么个玩意儿,要买小丫头得买四五个。” 胡屠户也心疼,他不是疼银子,毕竟只给了四十两,原本应允的六十两银票还没送出去,他是心疼那么娇娇嫩嫩的花骨朵般的女子没了,加上适才一番折腾,火气也上来,吼道:“你这个泼妇,看看自己那德行,腰比水桶还粗,搂着你还不如搂头母猪。你这是嫉妒,犯了七出之罪。” 一来二去,在屋里争吵起来。 两人嗓门就大,就传到胡祖母的耳朵里。 胡祖母生气啊,自己瘫在床上起不来了,想喝口热茶喝不到,儿子心里就想着美貌女人,儿媳妇尽顾着沾酸吃醋,没一个惦记着自己的。 胡祖母气急,捶床板捶得手疼也没人搭理。索性抓起床边早就空了的茶壶,朝着门外扔了出去。 只听“咚”一声,像是砸了什么东西。接着是瓷器落地的当啷声,夹着幼儿的嚎啕大哭。 第30节 定然是砸着孙女胡娇了,胡祖母心里发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下了地,只是不等迈步就倒了下去。 胡屠户屋里吵得更加热闹,不单是两口子,还加上了胡三跟胡四。这两人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被闲汉们揍的时候没想起女子来,这空档闲着了,过来打听消息,想知道胡婆娘到底将女子弄到哪里去了。 胡婆娘一听,不单是老子如此,儿子也都是这个德行,气急败坏地说:“老娘怎么知道,老娘忙着帮你们打架,哪还顾得上那个狐狸精。” 胡三胡四跺着脚说出花了一百两银子的事。 胡家人傻了眼,合着他们共花了一百四十两银子,什么也没捞着。 也不能这么说,胡三跟胡四好歹亲了摸了,就连胡屠户也搂了细腰,摸了小手,不算是打水漂。 四人完全没心思理会外面的事,胡婆娘倒是听见了胡娇的哭声,以为是不小心摔倒了,只觉得哭声烦,根本没往心里去。 胡二回到家,看到的就是胡娇满脸是血地坐在祖母门外哭,忙带她洗了脸,擦干净一看,是鼻子流的血,眼角也青了一大块,万幸没伤着眼。 安顿好侄女再去祖母屋里,发现祖母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胡二吓傻了,摸了摸祖母的脸,是热的,鼻子还有似有若无的气息,稍稍放下心,将祖母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胡屠户屋里,四人仍在争吵不休,胡屠户拍着桌子骂婆娘嫉妒,骂儿子败家。胡婆娘也拍着桌子骂胡屠户花心骂儿子浪荡。 两个儿子没人骂,心里也有怨气,怨爹有了好的只顾着自己不考虑儿子,怨娘不赶紧给自己娶房媳妇。 胡二在门外听到吵闹声,“哐当”一脚把门踹开,杀气凛凛地盯着四人,稍后将桌上的茶壶茶盅猛掼在地上。 屋里的四人都惊呆了。 胡婆娘发出声凄厉的惨叫,“杀千刀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 杏花胡同南面是晓望街,晓望街再往南,隔着三条街,有条坛子胡同。 坛子胡同尽西头有座不甚起眼的青灰色小楼,楼门口檐角挂着块牌匾,写了“知恩楼”三个古朴拙致的大字。 知恩楼只是京都成千上万个青楼楚馆中的一个,算不上出名,可圈内人都知道,知恩楼的姑娘可是真正的知情识趣,善解人意。 无他,因为知恩楼的老鸨是有名的会调~教人。 此时已近黄昏,知恩楼二楼厢房的窗纱被风轻轻掀起,一双细嫩的手挑着竹竿,将窗纱合拢,掩住了满屋秀色。 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湖水绿绣百蝶戏花的褙子,肤胜雪霜白,眉似远山长,细腰盈盈不堪一握。虽然穿着素淡的衣衫,却掩不住秾艳如春花的气度。 她面前躬身站着另一位少女。少女年纪很轻,不过十六七岁,一双美目水波盈盈,楚楚动人。赫然就是早先卖身还债的女子。此时她已脱掉那身缟素,穿了件茜桃色的褙子,粉嫩的颜色衬着她的娇娇柔柔,更添几分风情。 少女柔柔开口,“……坐着驴车,先到正阳门去成衣铺买了衣衫换上,走了一条街叫了辆马车坐到口袋胡同,在面馆吃了碗面,最后叫了顶轿子才来到此处,管保没人瞧见。” 女子微微点头。 “妈妈,这是胡家给的,连银票带元宝,统共一百四十两。”少女恭敬地将东西碰到女子面前。 女子,应该说是知恩楼的老鸨,淡淡地说:“既是给你,你就收着。你且记着,今日的事从没发生过,你没卖过身,没见过胡屠户,若是被人认出来……”声音娇媚慵懒,却又有不容忽视的凌厉。 “女儿万死不辞!”少女坚定地说。 老鸨挥手让少女退下,静默地站了会,点了蜡烛,来到拔步床边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子肌肤依然紧致,胸脯依然挺翘,时间仿佛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揉揉眼,透过镜中的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长眉斜飞入鬓,眼眸迷离娇媚,天生带着三分风情。 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产的女儿! 第19章 纠结 直到吃晚饭时,易楚才知道胡祖母腿筋断了。 易郎中温和地说:“行医之人虽讲究医者仁心,可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否则,被人吃得渣滓都不剩还要被嫌弃味道不好。” 自然是这样,没有人被人欺负了,还得巴巴地替人上门诊病。 可胡祖母的病真是奇怪,不过睡了一夜觉,腿筋怎么就断了? 联想到上午医馆前突然出现的那群锦衣卫,易楚蓦地想到了什么,心头颤了颤,又觉得不太可能。 辛大人会是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的人? 完全不像! 况且,易家跟他并无交情。 他应该还在扬州吧? 虽说有千万种理由不是辛大人动的手脚,易楚还是心里不踏实,一直在医馆里磨蹭着不想回房。直到亥时,易郎中也准备洗洗睡了,易楚实在没理由不回去,才提心吊胆地推开房门。 迎面而来的就是那股淡淡的艾草的苦香。 易楚硬着头皮走进去,借着朦胧的星光,看到个黑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罗汉榻上,头支在胳膊肘上,似乎是……睡着了? 这人,不回自己家睡个痛快,跑到这里算怎么回事? 而且,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她跟父亲就在医馆,他到底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的? 易楚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往内室挪,才刚迈出步子,就听暗影里传来声音,“过来,我有话问你。”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又多着些嘶哑,好像非常疲倦似的。 易楚挪到他面前,垂头站着。 第31节 辛大人却又不说话了。 夜色浓郁,易楚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有双灼热的视线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这灼热让她浑身不自在,可又隐约地有丝丝酸涩绕上心头。 这酸涩令她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又无比尴尬。 毕竟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纵然无人瞧见,也万分不该。 本能地想逃离,想打破这种尴尬,易楚急急开口,“你何时回来的?” “昨天,”辛大人目光闪了闪,“差不多申时回来,先进宫面圣,皇上留了饭,戌时出来……” 竟然说得这么详细,完全不是他往常惜字如金的作风。 易楚默默算着时辰,突然心头一跳,害怕再听下去。 好在,辛大人及时止住话头。 易楚暗中松口气,问道:“大人说有话问我,不知是什么话?” “庙会那天,你怎么会冲撞了荣郡王?”声音比适才要冷漠许多。 易楚一愣,正琢磨着如何回答,有声音自她头顶响起,“本官想查自然也能查到,只是不免牵连到你……” 却原来是他站了起来,又操起了官腔,逼人的气势忽地散发出来。 易楚不由后退一步,低声将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遍。 辛大人凝神听着,突然开口,“推你的人是易齐。”语气很笃定,似乎亲眼看见一般。 易楚没法否认,可又不愿辛大人误解易齐,只说:“我没有看到,说不准。” 辛大人再不开口,又沉默会,才道:“下午你爹开了些草药给我,我不方便煎药,你替我换成药丸。” “好,”易楚答应,“爹一早出诊,医馆辰正开门,你来就是。” “明日一整天都忙,我夜里来……”他目光凝在她脸上,神情开始变得柔和,“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过我?” 没有,她被胡家的事情烦着,根本没心思想别人。何况,她完全没有理由想他,她躲都来不及。 只是不等她回答,耳边又传来更低更轻的声音,“我常常想起你……” 易楚彻底呆住。 他说,他常常想起她。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手里细软的绒布真真切切地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易楚抖抖索索地点燃油灯,打开手里的绒布包。 紫红色的绒布上,躺着对墨绿的碧玉镯子。玉的水头极好,温润缜密,凝如羊脂,入手沁凉,若是夏日戴着,感觉定然极舒服。 可,这种东西并非她能肖想的。她也不想要,甚至巴不得与他再无瓜葛。 易楚隐约感觉喉头被扼住的地方又火辣辣地痛起来,她猛地合上绒布,与先前的荷包放在一处。 只是,夜里又是睡不安生。 他的话像是咒语般时不时回荡在她耳边。 莫名地,又想起他临走前的那半句话,“你会不会……” 你会不会想起我? 他应该是这样的意思吧? 你有没有想起我? 我常常想起你。 你有没有想起我? 我常常想起你…… 那样低,那样轻,那样柔的语气…… 易楚觉得自己快被折磨疯了,一把拉起被子,连头带脑把自己紧紧包裹进去,仿佛这样,就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 第二天又是两只黑眼圈。 易楚支吾着解释,“盖着被子太热,不盖又太冷。” 易郎中替她把了把脉,“烦渴燥热,五心不宁,睡前用点安神之物。” 易楚心虚地答应了。 心神不定了一整天,吃过晚饭,易楚将四物丸、荷包还有那只绒布包都找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抱着被子去敲易齐的房门,“今晚,我跟你一起睡。” 易齐先是一愣,很快兴奋起来,“好,快进来,”接过她的被子铺好,又跳起来,抱着易楚,兴高采烈地说:“好久没跟姐一起睡了。” 她高昂的情绪带动着易楚也开心起来。 两人一起洗了脚,又一起洗了脸。 易齐道:“我琢磨出一种新发髻,姐梳起来肯定好看,”说着打散易楚的头发,分成四份,后面的依然绾成发髻,前面两绺先辫成辫子,再向后顺在发髻上,辫身用银簮固定住。最后插两朵精致的鹅黄色绢花。 镜子里的易楚比往日多了三分艳丽。 易齐非常得意,“好看吧?而且梳起来很简单,我教你,”又将发髻散开,细心地教导她。 第32节 易楚也很高兴,这段日子,她过得无比沉闷,能够换个新发型,心情就会好一点吧? 两人说说笑笑,直到二更天才睡。 照例,易楚睡在外侧,易齐睡在内侧。 放下帐帘的时候,易齐又感叹一句,“好久没和姐一起睡了。” 真的是好久了。 以前两人小的时候,是跟着易郎中都睡在正房。易楚七八岁时,两人一起搬到东厢房,两人睡一张床,易楚在外头易齐在里头。 易齐十岁那年,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吵着要自己睡。易郎中便领着两人将西厢房收拾出来。 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许是近几日总是睡不好困意太浓,又或者是因为易齐在身边心里踏实,当耳畔传来易齐细柔悠长的呼吸声,易楚也禁不住困意很快合上了眼。 一觉好睡,直到天光大亮才睁眼。 易齐已经起来了,朝着她笑,“姐,我给你梳头发。” 两人梳了一式一样的发髻,易楚清雅,易齐秾艳,并肩站在一处,一个似出水芙蓉,一个像盛开的牡丹,说不出的好看。 易郎中温和地笑,“来吃饭,给阿楚买的热豆汁,给阿齐的是甜豆浆。” 两个女儿齐声叫,“爹爹真好!” 欢欢喜喜地吃过饭,易楚回到自己屋子。 桌上的东西仍在,连位置都不曾移动,似乎并没有人进来过。 或者,那天只是辛大人的随口一言,当不得真。 易楚顿时松快下来,可瞧着桌上的东西,又无法真正放松,得找个机会全都还回去才好。 连续几天,都没见辛大人的人影,而市井间却有消息流传开来。 据说扬州大乱,头一天夜里扬州知府被抄家入狱,第二天夜里漕帮三位当家的同时毙命,尸首就挂在扬州城的城墙上,同时不见的还有他们无以计数的家产,说是数百名锦衣卫忙活了好几天才清理完。 漕帮是万晋朝最大的帮会组织之一,帮众足有上万人,掌管着漕粮的征收和运输,帮规及其严密,不但有大量身手出众堪比军队的护卫,还有不少谋士为之出谋划策。其中三个当家的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单是大当家在扬州的住处就有十几处,除了亲信之外,没人知道他歇在何处。 能将三位当家的同时杀死,可见锦衣卫的能力与势力。 一时间,锦衣卫名声更甚! 易楚问父亲,“扬州离京都有多远?” 易郎中想了想,“你娘是常州人,离扬州不算远,记得当年你外祖父进京足足用了一个多月。你想去扬州?” 易楚笑笑,“就是随口问问,不知道扬州的消息多少天才能传到京都。” 易郎中了然,“驿站送信沿路换马不换人,大致十天八日就能到,那些小道消息传过来估计差不多。说起来,什么时候也该带你去趟常州,你外祖家也不知还有没有人?” 易楚的外祖姓卫,是进京赶考的秀才,原本满腹诗书,运道却不好,头一年开考前日收到家书说父亲病故,他回家奔丧守孝三年。第二次下场,因途中奔波得了风寒,病得几乎起不来床,勉强下了考场,连卷子都没答完,自然榜上无名。因爹娘都过世,卫秀才索性不回乡了,就留在京都待考。第三次倒好,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胳膊肿的连笔都握不住。 蹉跎了十年一事无成,卫秀才无颜回常州,就在京都娶了户寒门女子为妻,生了易楚的娘。 过了十数年,卫秀才生病,不想客死他乡,但拖着病体带着妻女多有不便,遂将女儿嫁给易郎中,夫妻两人自回常州了。 头先还有书信联系,后来卫秀才病死,易楚的娘也离世,渐渐也没了消息。 易楚闻言唏嘘不已,可也明白,此生也不见得能够有机会去常州。毕竟,一个多月的行程,太遥远了。 可辛大人,为何却在半个月之间打了个来回,还做出那么惊天动地的事? 易楚想起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疲惫,咬紧了下唇…… 第20章 秋燥 这段日子,长生非常得不好过。 不单是长生,锦衣卫特编给辛大人的六十四个私卫不都好过。 连带着诏狱的犯人,也比往日更难受些。 不好过的源头就在辛大人身上。 辛大人算是个极好的上司,命令吩咐下去,只要能够完成,他基本不问过程。对下属也宽厚,每次抄家得的财物,他们都可以选一样入私囊,其余的另行造册交给内府衙门。 漕帮大当家的宅子里金银无数,长生看中了一对红玛瑙镶宝石的手镯想以后成亲用,辛大人说那是惹祸之物,不如金银好用,让他换成了金猪。金猪是实心的,掂起来很沉手。 吴峰选了只蕉叶白的端砚,辛大人说鱼脑带青花的更好,算是砚中极品,可遇而不可求。 长生出身寒门,有了好东西不见得能守住,而吴峰是忠勤伯世子,再好的东西拿出来,别人也不敢置喙。 长生最服辛大人这点,考虑事情很周密。 在扬州时,虽然连夜奔波,既劳累又凶险,可辛大人心情很好,声音里难得的带着笑意,偶尔的闲暇,也会与他们调侃几句。 回京都后,因扬州的差事办得好,皇上赏赐不少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辛大人一向慷慨,把东西都分了,长生得了两串香木珠,吴峰得了四匹上用的锦缎。辛大人还说吴峰成亲的时候去吴家喝酒。 吴峰是世家贵胄,为人豪爽义气,一点没有勋贵子弟的纨绔之气,与私卫的兄弟处得很融洽。 几人说好了,他成亲那日,定要喝个痛快,不醉不休。 第33节 吴峰九月十六成亲,娶得是威远侯的表妹。 好日子只过了两天,辛大人就像变了个人,无论说话还是行事,都仿佛带着股戾气。甚至什么都不干,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也散发出“不要惹我”的冷意。 军士们个个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犯错的惩罚很简单,就是连闯校武场上的三座罗汉阵。罗汉是松木做成,各关节都会动,摆得全是精妙招式。你踢他一脚,他没感觉,他捣你一拳,你会疼得叫娘。 闯一座阵,已是筋疲力尽,闯两座阵,小命就得去掉一半,能连闯三座阵的,除了辛大人,长生没见到别人成功过。 军士□□练得惨不忍睹,连陆指挥使都被惊动了。 陆源调查过,辛特使每天除了在锦衣卫官衙或者诏狱,其余时间都在忘忧居闭门不出。这期间,既没有访客,也没有拜友,不会有人触怒他。 更何况,放眼京都,人人望而生畏,又有谁敢捋辛特使的虎须? 这股火来得莫名其妙,又没有散去的迹象。 火气一日不散,军士的日子就一天不好过,人人跑到陆源面前叫苦。 陆源没办法,便请辛特使喝酒。 酒是上好的秋露白,浓香醇厚;菜是地道的下酒菜,清爽开胃。 辛特使连喝九碗,眼底仍是清明。 陆源却已醉眼朦胧,瞧着那张银色面具不顺眼,只想把它揪下来瞧瞧,辛特使脸上是否如传言那般面丑似钟馗。人家都说面具带久了,脸上会有一道痕,藏在面具里的上半边白,露在外面的下半边黑。 陆源“嘿嘿”地笑,这不就是阴阳脸了。 他私下问过御前大太监邵广海,邵广海神秘莫测地说,连他都不知道辛特使的身份与相貌,只有皇上见过。 他的皇后表姑也说,眼下皇上最信任和倚重的就是辛特使,让他别轻举易动。 故而陆源心底牢牢绷着一根弦,非到必要时,绝不招惹辛特使。 酒至酣处,宾主两欢,辛大人起身告辞,身手利落地上了马,半点醉意没有。 陆源眯起眼睛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低低骂了句,“小兔崽子。” 秋风渐起,树叶飘落,墨蓝色的天空高远辽阔。 寂静的街道上,马蹄声嗒嗒作响。 辛大人猛地勒住缰绳,策马转弯,绕至晓望街。 济世堂仍然亮着灯,隔着窗户纸,似乎能看到那抹纤细的身影坐在台面前,腮旁的梨涡时隐时现。 辛大人眸光柔和了些,心里漾起浅浅的温柔,随即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易楚,你竟敢躲我! 易郎中正跟易楚说话。 今儿上午,荣家的媒人带着四色表礼上了门,易郎中再三斟酌没有收。媒人不以为然,男方提亲女方很少有第一次就答应的,通常要再次上门摆足了诚意,女方才会应允纳采择之礼。 至于像胡家那样第一次上门就大打出手,或者话说的非常坚决,没有商量余地,那就说明女方肯定不会答应,就没有再上门的必要。 趁着眼前没有旁人,易郎中商量易楚,“……荣盛胆小怕事,耳朵根子软,我怕以后你会受苦。”之前他没注意,前阵子闲汉来医馆寻事,他才发现荣盛这个毛病。 可话分两头说,胆小固然撑不起事,可绝对也不会惹事。至于耳朵根子软,他能听被别人左右,相较而言,更能被枕边风打动。 易楚没有太多犹豫,花季年岁的少女,要么心仪风度翩翩的文人名士,要么爱慕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可名士跟英雄,哪那么多见?即便见到了,又有几人能够如愿? 荣盛纵有很多不尽人意之处,□□家比胡家强太多,嫁过去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至少离家近,爹爹有事时,能够搭把手,不至于隔着千山万水,有心无力。 主意打定,易楚大方地说:“我愿意嫁,下次若媒人来,爹就应了吧。” 烛光下,她的面容明媚温柔,一双眼眸如秋水,隐着散不去的淡淡愁绪。 荣盛不配她,易郎中不舍得嫁,“要不再等等,反正你年岁也不大,爹能养得起你。” 易楚很理智,“再等也不见得有更好的,日子是过出来的,爹别担心,我应付得来。” 易郎中无奈地答应,“好。” 隔了半个月,荣家媒人再次上门,仍是带了四色表礼,其中有一对白面做的大雁,大雁的眼睛点了红点。 易楚觉得,大雁像是在哭。 易郎中收了礼,又按照习俗回了礼。 纳采之后是问名,问名自然不是单纯地询问名字,而是要女方的生辰八字,男方要拿着庚帖去合八字,如果八字相合,媒人会将男方的生辰八字送过来,就算是双方交换庚帖。 这门亲事基本就算定下了。 交出去庚帖,易楚总是闷闷不乐提不起精神来。 易郎中把过脉说是秋燥,给她开了平神定气的方子。 易齐却打趣她,“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难不成是思春?” 易楚勉强笑笑,一点该有的羞意都没有。 为什么,亲事明明是自己答应的,却为何这么不快乐? 纵使心里不乐,可该做的事总要做,易楚抽空把及笄礼上要穿的衣衫做好了,用了庙会上买的灯笼锦做了件禙子。 第34节 料子的质地很好,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团烟霞笼着,似云似雾,衬着易楚的肤色更显白嫩。 至于底下,易楚没做新裙子,打算用春天做的姜黄色挑线裙子凑合一下就成。 易齐出主意,在裙子上加条襕边,既增加了裙子的长度,而且看上去就像新做的。易齐在衣着装扮上心思很巧。 易楚欣然接受,夜里在医馆陪父亲时,就在旁边绣襕边。 烛火一跳一跳,她的心思也如这烛火,飘飘忽忽的,落不到实处。 忽然,门外马蹄声响,急促如落雨,堪堪停在医馆门口。 紧接着,大门被推开,闯进来三个气势汹汹的男人,三人一式一样的黑色锦衣,所不同的为首那人锦衣上缀着密密的金线,脸上戴着只张银色面具。 面具在烛光的辉映下,光芒四射。 易楚手一抖,针刺破食指,沁出一丝血珠,染红了才绣好的海棠花…… 第21章 夜探 易郎中起身,温和地问:“诸位大人有何贵干?” 辛大人目光凌厉,冷冷地说:“上次治小儿心疾的药丸,再配些。” 易郎中稍思索,婉拒了,“药丸不是随便配的,得先把过脉才行。此次据上次已有三月之久,那孩童吃了三个月的药丸,脉相定有所改变,需得重新配制。” 辛大人未出声,长生已开口喝道:“让你配你就配,哪来这么多废话!” “话不能这样说,治病要讲医理,不能不把脉就开药,这事我做不来,另请高明吧。”易郎中很坚持,回身坐下。 “诏狱的犯人还用得着把脉,大人,咱们换一家,不信找不到开药的大夫。”长生急赤白脸地说。 辛大人不说话,手指轻轻敲着黑木台面。 一下一下,如同敲在易楚心底,说不上疼,却酸! 双眼直直地盯着布料,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来。 思索时,他习惯敲桌子,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 又担心父亲,依着原先的方子配药丸就是,药效不见得最好,可总吃不坏,何必跟这些人较真? 锦衣卫向来是不讲理的,又不知辛大人是不是怀着恨。 手里的线用尽了,易楚回过神来,适才绣得乱无章法,完全不能用。索性将竹绷子放到一边,低声地劝,“爹,上次的方子我收着了,要不还是按照那个方子配?” 易郎中看出她眸中的关切与不安,缓缓摇头,“爹有爹的原则。” 易楚明白,爹平常是最温和的一个人,可在有些地方却很倔强,容不得人劝说。 只这一会,辛大人已做出决定,朝长生使个眼色,“带去诏狱。” 长生不客气地走到易郎中面前,“走!” “大人……”易楚情不自禁地看向辛大人。 她的眸光清亮透彻,沁着湿意,像是受惊的小鹿,怯生生的满是恳求。 现在知道求他了,早干什么了?不是很胆大吗,还敢躲着自己。 辛大人侧过脸,装作没看见,阔步走出大门。 易郎中却很从容,镇定地将外用的跌打药,内服的常用药,针灸的金针,以及笔墨纸砚悉数装进药箱,转身对易楚道:“放心,爹很快就回来。” 易楚没法放心,坐立不安地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再度听到马蹄声。 是那个叫长生的送了易郎中回来。 易郎中面色苍白,手脚发软,就像站不住似的。 易楚急忙过去扶住,连声问:“爹,爹,你怎么了?” “我没事,”易郎中坐下,好半天,呼出一口气,“诏狱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辛大人太过狠毒。” 狠毒? 易楚听邻居们说过,锦衣卫诏狱的刑罚花样多得是,有些外表根本看不出什么,可五脏六腑都被打坏了。 爹这般说法,是不是也受了酷刑? 易楚情急,一把攥住易郎中的手腕,搭上脉息。 脉息有些快,可均匀有力,并不是受损之脉象。 易郎中笑道:“我说过没事,你帮我沏杯酽茶,我写方子。”说着,挽起袖子研墨。 易楚很快捧了茶来,接过易郎中手里的墨锭,“那孩子怎么样了?” “很不好,”易郎中面色沉了沉,“几乎无法进食,每日只用点汤水。本就有疾在身,又不得好好调理,最多只能活到年底。” 易楚黯然,隐约记起那个蓝布包裹里的孩子,有只挺直的鼻梁,看上去很清秀,没想到老天对他这么不公。 易郎中写写改改斟酌了好半天才定下方子。 易楚见上面人参去掉又写上,如此三四遍,最后还是加上了,疑惑地问:“爹是担心那孩子虚不受补,为何不换上高丽参?” 易郎中解释,“只怕要靠人参吊着命,高丽参药性不够,可人参药性过猛,确实两难……还是老话,尽人事听天命吧。”又嘱咐她,“药丸不急,三天后才过来取,今日晚了,明日再配不迟。” 第35节 易楚应着,将医馆收拾整齐,回了西厢房。 屋子里有淡淡的艾草香味。 易楚迟疑下,朝着罗汉榻望过去,那里有个朦朦胧胧的黑影。 是夜,无星无月,屋里暗沉沉地。 易楚两眼一抹黑,只能依仗对房间的熟悉,试探着往前走,冷不防,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一双大手扶住了她。 艾草香味骤然变得浓郁。 易楚甩开他的手,站定身子,学着他的语气,冷冷地问:“你把我爹怎么了?” “没怎么?看他对诏狱很好奇,请他到审讯室坐了会。”辛大人淡淡地说。 事实并非如此,而是易郎中替赵七把完脉,脸上流露出的悲悯与怜惜让辛大人莫名地恼怒,冲动之下,就将人带到了审讯室。 当时审的是扬州知府方植,一刻钟换了四种刑罚。 直到他看到易郎中的身子摇摇欲坠,才让人送了回去。 “你爹比我想象中强……长生第一次看刑审,吐了三天,我自己也恶心的一整天没吃饭……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易楚气极,本想扬手给他一耳光,可听到最后,手慢慢地松开了。 辛大人看到她的举动,叹口气,低声问:“你是可怜我,还是怕我?” 易楚一愣,他可怜吗? 不能否认,适才他说见多了就习惯了,她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触动,可更多的,还是怕。 她怕那种被扼住喉咙,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 从心里害怕。 易楚不自主地哆嗦了下,泪水极快地涌上来,盈满了眼眶,“很怕。” 辛大人凝视着她,看到她水雾氤氲的眸子,心里颤了颤,放缓了声音,又问:“那你……想没想过我?” 易楚没法回答,泪水顺着脸颊“哗”地淌了下来。 她想过他。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想他,每一天每一夜,思念与恐惧交缠在一起,折磨得她无法安睡。 即便是刚才,他气势汹汹地闯进医馆大门,她竟然还在想,别人会不会发现他敲桌面的习惯。 泪水像是涌不尽的泉,无休无止。 易楚拼命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凭辛大人的功力,又怎会看不清楚? 她哭得这么厉害,看来是真的怕了自己。 他的心像是咬了颗半熟的青梅,酸得直吸气,可又软得厉害,教他不敢有半点动作,生怕惊到了她。 半晌,他才抬起手,轻轻去拭她脸上的泪珠。 易楚嗖地躲开,自己就着衣袖擦了两把。 辛大人暗叹一声,语气变得柔和,“你别怕,我不会伤你……上一次是意外,我没想到会有人看穿我,这世间只你一人……明天我去大同,约莫十天回来。” 易楚的泪又流了下来,她想提醒他敲桌面的习惯,可她开不了口。 只听辛大人又说:“我会想你,你会不会想我?” 易楚捂着嘴不说话。 辛大人叹口气,“你找些四物丸给我,前些日子去回春堂买了几粒,不如你做的好吃。” 易楚吸吸鼻子,抽泣着说:“抽屉里有,我点了灯找给你。” “别,点了灯,窗户会映出影子来,你一个姑娘家……”辛大人稍顿,“告诉我在哪个抽屉,我去找。” “衣柜下层,左手边的矮柜,最底下的抽屉,用桑皮纸包着。” 辛大人按着她的指点找到药丸,再度回来,站在她面前,“易齐的事已有了眉目,等我回来再跟你说……你别怕我,我会护着你。” 第22章 身世 易楚又呆站了片刻才点了油灯,轻手轻脚地绞了帕子,胡乱地擦了两把脸睡下。 这一觉睡得倒是安稳,连梦都没有一个,醒来时神清气爽。 秋日的天格外蓝,格外高,云却是轻的,棉絮般的,浅浅地缀了一层。 一行大雁排队南飞,在蓝天白云的底子上,划了个灰黑色的人字。 易楚坐在院子里望天,心也如这蓝天,高远辽阔。 易郎中出来,细细地打量她一眼,笑道:“今儿气色好,嗯,也有心思望天了。” 易楚赧然,觉得最近实在不应该,惹得父亲揪心。又想起昨夜辛大人的话,仰面将父亲看了个仔细,果然见他眼底有些青紫,显然是没有休息好。 心里打定主意,待会去买点新鲜菜蔬,好生为父亲做些爽口小菜。 第37节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吴氏没想到荣郡王听到那把娇媚慵懒的声音后,仍然没有露面。 而阿齐却差点丧了命。 吴氏眼眸沉了沉,“回去后,阿楚跟易郎中可为难你了?” “没有,”易齐摇着头,“只姐姐打了我两下,爹跟我说,他说养了我十几年,已将我看成亲生女儿,以后也会替我找户好人家嫁了。” “那不行!”吴氏长眉一竖,很快柔和下来,“我没看错,易郎中果然是个君子,阿楚的娘,卫娘子也是好人。他们对你的好,你要一辈子记住,而且要报答,可这婚姻的事,千万不能听易郎中的。他这样的寒门小户能说到什么好亲,就像荣家、胡家那样?” “阿齐,荣郡王府上有三个女儿,一个嫡出两个庶出的,嫡女嫁给安国公世子,两个庶女,一个嫁给忠义伯的孙子,另一个还没出阁,定的是湖广总兵的小儿子。你要是能回去,就算嫁不到王侯之家,至少也能到三四品的官员家中。到时候,你荣华富贵都有了,完全可以给阿楚说门好亲。即使她成亲了,可以合离再嫁,或者你伸把手,拉扯一下阿楚的婆家,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就是易郎中,他要做官也好,行医也好,有你支撑着,有什么不成的?” 易齐听了心动不已,要能嫁到王侯之家,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让爹和姐姐都跟着自己享福,是多么荣耀的事情。 可要怎么才能让荣郡王认了自己? “娘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你且耐心等着。”吴氏拉起易齐的手抚摸了下,“这双手也得好好养着,千金小姐都十指纤纤,不沾阳春水,要是弄粗糙了,没得让人笑话?娘这里有瓶手脂,夜里临睡前抹上去,养上一两个月就细嫩了。家里的粗活计先让阿楚干着,反正你发达了一定会补偿她。” 易齐接过瓷瓶打开,膏脂细腻洁白,一看就不是凡品,而且有股清雅茉莉香味,并不像她往常用的那般俗气。 有心抹点试试,想起易楚,面上带了犹豫,“姐姐的鼻子最好用,我要换了膏脂,姐姐肯定知道。要不,娘告诉我怎么做,就说我自己做的,以后也好做了给姐姐用。” 吴氏思量会,从床边矮柜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材料不难找,就是费工夫,你学着做也好,以后总能用得上……这方子可花了我上百两银子,小心收着别让人瞧了去。” 连易楚都不能? 易齐期待地看着吴氏…… 第23章 嫁妆 吴氏思量半天,才状似无奈地笑笑,“只能告诉阿楚知道,切不可说给第三个人。” “行!”易齐干脆地答应。 吴氏又叮嘱她,“平日也别只顾着做针线,多读点诗词歌赋,学着写点诗,做个画,公侯家的小姐短不了吟诗作画,荣郡王也有几分才情,到时候能得了他的欢心,什么就都有了。” 易齐默默记着,对将来的富贵生活又多了几分憧憬。 郡王家的姑娘,每人有八个丫鬟伺候,其中衣服首饰都要登记造册,专门让人管着,因为实在太多,不上心难免被手贱的小丫头摸了去。 郡王妃使唤的人更多,还有专门梳头的婆子,婆子别事不管,就想着怎么梳好头就行,手艺好的隔三差五就有赏赐,单是赏赐就比易郎中忙碌一整年赚的银子多得多。 逢年过节,郡王妃会带着盛装的儿女进宫,跟皇上皇后一道用餐,席面上的菜肴足有九九八十一道,千金难买…… 想起庙会时,自己跪了小半个时辰,连皇上的影子都没看到,易齐心里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飞到郡王府,过上本该属于自己的生活。 吴氏絮絮叨叨地啰嗦半天,才放易齐回去,“……金鱼的事,回头就送过去,你好好在家等着,有事就过来让赵婆子给我传话,我要是有事,也会想法告诉你。” 易齐点头告辞,在门口平静了一下心绪,才慢慢往回走。 易楚正在搓药丸,见她空着手回来,便问:“没买到金鱼?” “买到了,”易齐笑笑,“还买了两只鱼缸,伙计说待会送到家里来。” 易楚不疑有他,笑着吩咐她,“快晌午了,你将菜洗一洗,等我搓完药丸就做饭。” 易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白净,却远不如吴氏的细嫩,支吾着说:“姐,我有点累了,想先歇会。” “惯会耍懒!”易楚瞪她一眼,却没当回事,“回屋去吧。” 易齐笑着跳起来,“姐最好了。” 中午时,鱼行的伙计送来了金鱼,一共六对十二只,分别是两对红寿、两对乌云盖雪,两对龙睛珍珠。 姐妹俩每人分了三对,养在尺许长的鱼肚白的瓷缸里。瓷缸表面绘了几竿修竹,看上去非常雅致。 易楚很喜欢,随口问道:“应该很贵吧,给你的钱够不够?” 易齐咯噔下,很快应道:“不算贵,庙会时爹给的银钱还没花呢。” 鱼行伙计也答:“因为是常客,给的价钱已经是最低了。” 易齐心虚地扫了眼易楚,见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金鱼,似乎并没注意到伙计说的“常客”,暗松口气,将伙计送了出去。 易楚是听见了的,可她记着辛大人说的,他回来会把易齐的事告诉她。 她不想伤了姐妹两人的情谊。 易楚将鱼缸放在靠窗的长案上。 屋里多了鱼缸,多了许多生机。看着金鱼在水草间快乐地嬉戏,易楚的心情会不自主地跟着好起来。 尤其,做针线累了的时候,看两眼金鱼,眼睛会舒服许多。 这金鱼买得值! 易楚搓好的药丸是当天夜里被取走的,来人叫吴峰,是锦衣卫的一个总旗。 他长得很健壮,却不像辛大人那般冷漠,进门先拱了拱手,说来取药,又冲易楚笑着点头。笑容很和善,牙齿白而整齐。 因易郎中见过他,便不怀疑,细细叮嘱了用法与用量。 吴峰认真听着,又道谢,“先生的医术,我们大人也夸过,还称赞先生好胆识。” 易楚敏锐地发现父亲的身子抖了下。 吴峰走后,易楚问父亲,“诏狱是不是真像别人说的那么可怕?” 易郎中愣了下,很郑重地说:“比你想象得更可怕……堪比人间炼狱。去过一次,再不想去第二次。”话出口,眉宇间舒展了许多,压在心头的大石仿佛一下子被搬走了。 第38节 易楚再问:“那里面的人怎么受得了?” 里面的人? 易郎中想一想,“犯人要么在昏迷中,要么已经麻木,至于军士,大致已经习惯了。” 就像辛大人那样,开始恶心得吃不下饭,后来也就习惯了。 从开始到习惯,不知道用了多久? 易楚神情开始恍惚,猛然听到父亲又说,“……见到赵镜赵侍郎,他好像服用了罂粟,神情很古怪。” 易楚蓦地想起来,有个晚上,自己说到罂粟,辛大人送了封信出去。 会不会从那天起,他给赵镜服用了罂粟? “赵大人的症状与陈驰一样?” 陈驰熬不过,他家里人也熬不过,就在前两天,陈驰再次发狂,陈驰父亲与母亲合力将他勒死了。 易郎中回想一下,“不一样,赵大人神智清楚,并没有癫狂症状,但是眼底那种焦渴的光芒与陈驰很相近,想必服用时日还浅,不知道现下用药来不来得及……要是能把把脉就好了,我觉得针灸再加镇静的汤药双管齐下,或许能对症……” 易郎中自言自语地说着,已完全沉浸在他的药物世界里。 易楚却明白,辛大人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请父亲去给朝廷要犯诊治。 下过一场秋雨,天越发冷了。 易楚已换上夹袄,又给易郎中做了两身嘉定斜纹布的长衫。 荣家合完了易楚跟荣盛的八字,说是非常相配的好姻缘,找了十月十二的好日子,将荣盛的庚帖还有婚书一道送了过来。 易郎中接了。 交换庚帖,就是大定。这表明两家的亲事已经说定了。 荣家那边想转过年就成亲,因为荣盛眼下已经十八,转过年就十九,与他相若的男子早就成家了。 若是赶得及,还可以在二十岁之前当上父亲。 易郎中体谅荣家早日抱孙子的心情,可又不愿让易楚太早出嫁,左思右想,又到护国寺求了主持卜算,定下腊月初六的日期。 荣大婶是个能商量事的人,媒人居中稍做调停,也便同意了。 易郎中找了易楚姐妹说话,“阿楚及笄礼过后,就该开始准备嫁妆,家里的事,阿齐要多上心,不能凡事指望长姐。” 一年的时间准备嫁妆很仓促,因为易楚的娘当年成亲就很仓促,陪嫁的除了卫秀才的藏书,就只有两根银簪和几身衣服。 银簪还在,衣裳早就穿破了。 这十几年来,易郎中既当爹又当娘,忙得不可开交,自然也没时间没精力替易楚打算。 隔壁吴婶子给过易楚一张单子,是她女儿出嫁时做的针线活,上面琳琅满目的名目让易楚瞠目结舌。 嫁衣、绣鞋、盖头等成亲用的物品自不用说,其余还有三床被子三床褥子,这是新房最基本的要求,必须要新娘亲手做的。 另外要给荣盛的父母以及祖父各做一双鞋,给其余兄嫂准备香囊、荷包、帕子等见面礼,新娘认亲、回门穿的衣裳,最好也是亲手做。 其余喜房里所有的摆设搭件,包括门帘、帐子、床上的靠枕、椅子上的坐垫,则可以在喜铺里买。 这样一一数下来,没有一年的工夫恐怕完不成。 好在易齐表示,她可以帮姐姐一起绣。 商量完了嫁妆又商量眼前的及笄礼。 有司跟赞者可以不提,首先得找个福寿双全的长辈替她插簮。 易郎中原先定的是胡祖母,胡祖母身体硬朗,儿女双全,也算是个有福气的,但现在根本不可能去找胡家的人。 只好请隔壁吴婶子。 易楚交好的姐妹也不多,吴婶子的女儿算一个,可惜远嫁了,顾瑶在孝期,剩下个胡玫就不用提了。 易郎中心有不忍,“本来想给你操办个热闹的及笄礼……” 易楚忙安慰父亲,“这样也不错,自家人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吃顿好的。爹把省下来的银子给我,我可以多做件新衣,好不好?”尾音稍稍拖长,带了些娇气。 “好!”易郎中摸一下她的发髻,顺势揽了揽她的肩头。 易楚瞧见易齐侧转了头。 突然想起来,父亲很久没对易齐这般亲热了。上一次还是易齐摔破了新裙子站在院子哭,父亲搂着她柔声安慰。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还是两年? 好像是易齐搬到西厢房之前。 再以后,父亲对易齐仍是和蔼,有了错也会板着脸教训,可再没见他有亲热之举。 她以为是易齐脾气犟,不愿意别人碰触她,可显然不是这样。 那到底为什么? 易楚又想起辛大人的话,细细一算,他已经走了半个月了。 而他说,十天就回来。 第39节 大同离京都比扬州要近很多,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易楚的心悄悄揪成了一团…… 第24章 坦白 人一旦想到不好的事,就会越来越坐立不安,疑神疑鬼。 易楚便是如此,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辛大人受了重伤没法赶路,或者是死在了大同。 明明不敢想,却偏偏往那里想,弄得心里七上八下不得安稳。 等回过神来,又嘲笑自己多思多虑,他就是死了又如何,本来就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何况他如果死了,万晋国内不知有多少人欢呼庆贺呢? 第二天一早,易楚收拾了心情去买菜,不出所料又见到了胡玫。 胡玫怯生生地递给她一支绢花,“明儿是你及笄礼,我自己做的,别嫌弃。” 是大红色的海棠花,花瓣上沿着纹络缀了金线,并不是很精巧,但由于是她亲手所做,易楚还是痛快地收了,谢谢你,不过家里没打算大办。”言外之意,不会请人。 胡玫似乎很感激她能收下,连连摆着手,“我明白,你不嫌弃,我已经很高兴了。” 易楚黯然,要是没有先前发生的事该有多好,至少她们还能凑在一起快乐两天。 顾瑶也托顾琛送了礼,是个香囊,里面包了些苏合香。 香囊是冰蓝色缎面绣着两支白玉兰,针脚细密匀称,可见也是用了心的。 易楚仍旧道谢收下。 苏合香能开窍醒神,香气浓郁,她却不喜,将香料取出来,另外寻了些桂花瓣、茉莉花瓣还有玉兰花,摆了满桌子。 易郎中看她摆弄来摆弄去,又张着鼻子闻,不由打趣,“你这狗鼻子派上用场了。” “哪有这么说自家女儿的?”易楚气结,终于选定了桂花配着茶叶,用细棉布包好,放到香囊里。 “好了,今晚早点睡,明天早早起。”易郎中合上医书,起身招呼易楚回房。 十七的夜晚,明月高挂,洒下万千清辉。 秋风乍起,吹落枝头枯叶,晃晃悠悠地飘到易郎中身旁。易郎中伸手抓住,捏着叶梗捻了下,突然心生感触,“过了明天,我的小乖乖就是大人了。” 声音里,几多寂寥。 易楚忍不住扯扯易郎中衣袖,“爹别想撒手不管,我长得再大也是爹的女儿。” 易郎中揽住她肩头拍了拍,“回吧,养好精神,明儿个打扮得漂亮点。” 易楚目送着父亲进了正房,仰头瞧瞧圆得好似银盘的月亮,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愁绪油然而起。 只待了片刻,便觉得寒气逼人,不由打了个寒战。 天已开始凉了,大同应该比京都冷吧,也不知那人…… 摇摇头,抛开这思绪,举步推开屋门。 屋里传出怅惘的声音,“过了明天,我的小乖乖就是大人了。”语出处,一道墨色的身影,高大挺拔,沐着满室月光,犹如天神降临。 愁绪骤然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莫可言说的喜悦。 喜悦由心底而生,易楚眸中立时光芒四射,她情不自禁地急走两步,“几时回来的?” 辛大人唇角微弯,默默地看着她笑,直到她站定在自己面前,才柔声回答,“刚到,他们还在大兴,我想先赶回来面圣,可天色已晚,不好惊动皇上,就过来看看你。” 易楚心中一荡,仰头瞧见他的面容,有刹那的失神。 他生得非常出色,额头光洁饱满,鼻梁高且挺直,麦色的肌肤不算细腻却很紧致,幽深的眼眸绽放着动人的神采,清亮温暖。 就像个翩翩佳公子,而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特使。 在这个芝兰玉树般的人物面前,明月也失去了光辉。 易楚的心“怦怦”跳得厉害,好像下一刻就要从口中蹦出来似的。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相貌,也是第一次在陌生男人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身影——那样欢喜的、期待的、迫切的自己。 他的染着笑意的眼眸落在她脸上,唇角微弯。 四目交投,谁都没有躲闪,只痴痴地彼此凝望。 寂静如同镜子,照出了心跳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辛大人神情一凛,侧耳听了听。 易楚也自呆愣中清醒过来,吸口气,闻到了血腥味,“你受伤了?” “几处皮外伤,快好了。”辛大人浑不在意,从怀里掏出把梳篦,“大同到底偏远,比不得江南繁华,寻了好久,才找到这个。” 借着明亮的月光,易楚看清他手中的梳篦,石楠木的梳子,梳身涂了黑漆,上面绘了两朵白梅花,梅花的花瓣贴着银箔,花蕊则嵌着莲子米大小的珍珠,在月色的辉映下,光华莹莹。 就像夜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易楚脑中有刹那的空白。 他竟然亲自去选梳篦……又赶着连夜进城,会不会是想在明天之前交给她? 这个傻子! 喜悦自心底升起,不过一瞬,已转为涩痛,钝刀割肉般,缓慢而持久。 第40节 “我不能收……我,我已经定亲了。”易楚垂首,低却清晰地说。 气氛骤然变得冷肃。 秋风肆无忌惮地从不曾合严的门缝钻进来,刺骨地冷。 她的心比秋风更冷。 时光在这一刻被冻住,屋里冰冷得可怕。 终于,有声音响起,“定亲了,和谁?医馆那个小子?” 声音是勉强抑制的镇静,尾音的轻颤让易楚眼眶发酸、心里发堵。 泪水猛地涌出来,她微闭下眼,强忍了回去。 长长的叹息,接着又问:“婚期可定下了?” “明年,腊月初六,”易楚低声回答。 一片静默,却不复方才的温馨旖旎。 血腥味似乎更浓了,混杂在淡淡的艾香里,教她头晕目眩。 深吸口气,鼓足勇气开口,“我去取药箱,看看你的伤,”不等辛大人回答,逃也似的走出屋门。 冷冽的秋风扑面而来,易楚无力地靠在墙边,强忍着的泪水喷涌而出,她扯着袖子胡乱擦了两把,才慢慢走到医馆。 医馆里有个曼妙的身影正打开抽屉寻找什么,见有人来,惊叫一声,手里的纸包“啪”落在地上。 易楚唬了一跳,拍着胸口抱怨,“阿齐,怎么不点灯?要吓死人了。” “我也被姐吓死了,”易齐喘着粗气解释,“月色这么好,就没点灯……我找点茉莉花瓣。”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包,掩饰般在易楚面前晃了晃。 易楚抽抽鼻子,微皱了眉头,取过父亲的药箱,“找东西就白天找,黑灯瞎火的别认错了。” “姐不也是?”易齐反问。 易楚顿了顿,没作声,回到东厢房。 辛大人就站在门边,见到她,低声问:“发生了什么事?”声音里有不容错识的关切。 “没事,”易楚悄声回答,“没想到阿齐在医馆,吓了一跳……你的伤在哪里?” 辛大人沉默着,等院里轻微的脚步声慢慢消失,一切重归静寂,才淡淡地开口,“伤在背后,易姑娘已然定亲,多有不便,还是算了。” 男女授受不亲,事实本就如此,可经他说出来,却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易楚尴尬地放下药箱,“也好。” 辛大人却飞快地解开腰间的束带,“不过易姑娘是大夫,在下是病患,事急从权,也不必墨守陈规。”褪下墨色长衫,背对着她。 易楚立时呆住,他白色的中衣星星点点全是血痕,还有血不断地往外渗。 这分明就是新伤,还说什么好得差不多了。 易楚心急,抓过剪刀将他已经破乱不堪的中衣剪开,一条尺许长的伤口便出现在面前。 确实是旧伤,但伤口不曾愈合又再度裂开,适才剪开中衣时又牵扯到血肉,瞧上去比新伤还可怖。 见到伤口,易楚反倒冷静下来,用清水绞了帕子,将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干净,再用干帕子擦了遍,然后取过药粉,对准伤口洒上去。 辛大人身子颤了颤,想必是疼极了。 “且忍忍,很快就好,”易楚加快了手中动作。 血液遇到药粉很快凝固,渐渐地不再有新血渗出。 易楚用细软的长布条将伤口紧紧地缠了两圈,“好了,这两天别太使力,免得再裂开。过晌时,你找个医馆再去换次药。” 辛大人转头面向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得赔我件中衣,这件被你剪破了,我没有别的换。” 易楚愣了下,没有作声。 远远地传来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已经三更了。 月亮渐渐西移,屋内开始暗下来。 两人静静地相向而立,谁都不再说话,只有悠长的呼吸声,交错着回响在四周,一轻一重,一粗一细,和谐无比。 这感觉让人心醉,又令人心碎。 易楚全无困意,亦舍不得睡,大睁着眼睛看向辛大人,“你说过告诉我阿齐的事。” 辛大人叹口气,“天太晚了,你先歇息,要不没精神,就不好看了……阿齐的事,等两天也无妨。” 易楚想想也是,便道:“等你走了我就睡。” “你睡你的,我在榻上眯一会……这么晚出去遇到巡夜的士兵怕说不清,要是起了争斗伤口裂开你岂不是白忙活?” 易楚却又急了,“不行,孤男寡女……”怎么能同宿一室? “我知道你已经定亲了,放心,我不会碰你,也不会让别人知道。”辛大人大步走到罗汉榻前,俯身趴在上面。 易楚见状,虽觉不妥,可也无可奈何,想起之前几次在屋里独处,他行为还算端正,并不曾有过逾矩之举,遂咬了牙问道:“要不要给你拿床毯子盖一下?” 辛大人不客气地说:“好。” 第42节 说到底,是她的错,是她默许甚至鼓励了他。 她根本就是个不贞不洁不知羞耻的女子,刚定亲就与别的男子勾三搭四牵牵绊绊。 若被人知道,易家维持多年的好名声尽都毁于一旦不说,她也就没了活路了。 易楚吓得冷汗直流,哆嗦着点燃火折子,将发结凑了上去。 火苗倏地一旺,屋里弥漫起焦糊的恶臭。 易楚方要开窗散去这臭味,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姐,姐?” 易楚一把抓起梳篦塞到枕头底下,静了静心,才开了门。 易齐笑盈盈地走进来,“爹亲手煮了长寿面,让我看看姐醒了没有……咦,什么味?” “脚底长了个水泡,想烧根针挑了,不小心烧了头发。”明知这话不可信,易楚仍是硬着头皮解释。 易齐却没怀疑,明摆着桌上有烧焦的发丝,还有半截头发……姐定然是烧了半边,所以剪了另外半边。 可巧,易楚突然变短的鬓发也成了极好的旁证。 易齐帮易楚梳好发髻,又帮她换上早就准备好的灯笼锦的禙子和姜黄色裙子,此时易郎中已将寿面摆到饭桌上。 细白的面条、金黄的煎蛋配着碧绿的芫荽末,上面还淋了香油,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 易郎中自是能够做饭的,不过也许久不曾下厨了。 看到父亲衣襟处残留的面粉,易楚心下感动,易齐却立刻嚷起来,“爹偏心,我过生日的时候就没煮这么好吃的面。” “难道我煮的不好吃?”易楚故作嗔怒地反问。 “我想吃爹亲手煮的。”易齐撅着嘴以示不满。 易郎中温和地笑,“等你及笄,爹也亲自煮给你吃。” 易齐得意地朝易楚挤了挤眼。 吃过饭不久,隔壁的吴婶子就过来了,还带了一方丝绸帕子。因没有外人,吴婶子只说了几句吉祥话,替易楚重新梳过发髻,将事先备好的银簮插上去,也就算完成了。 银簮是易楚的娘当初留下来的,簮头做成玉簪花形状,很别致。 束起额发的易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黑眸便清楚地显现出来,较之往日更加明媚温婉,和易齐站在一处,丝毫不输她的艳丽。 吴婶子连连赞叹,“真是一对姐妹花,晓望街再找不出这样齐整的人物。” 易郎中含笑而立,满脸的与有荣焉。 吴婶子又拉着易楚的手,“好容易都长大了,这些年,你爹在你们身上没少费工夫,以后千万得孝顺你爹。” 易楚忽地红了眼圈,看向父亲,易郎中却仰头望向湛蓝的天际。 胡玫一大早就在晓望街遛达,看到吴婶子拎着两包点心和一块尺头,暗中松了口气。看来易家真的没有留饭,否则吴婶子不会这么早出来。 胡玫很喜欢跟易家姐妹交往,她们的行事为人跟其他女孩很不一样,说话斯文优雅,行事大方端正,就连易齐是个口头不饶人的,也从不尖酸刻薄。易楚更是,待人温柔亲切,凡事都给人留三分余地。 她们虽然也时常引经据典,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却从不会让她感觉不自在。 胡玫想多跟她们相处,总有天也会像她们一样招人喜欢。 可前阵子胡家的所作所为在她们之间竖起了一堵高墙,胡玫感觉人生黯淡了许多。 这次,虽然易楚说过及笄礼不会大办,胡玫却不敢相信,她怕易家请了人,而自己是被排斥被隔离的那个。 如今,总算是放了心。 此时的辛大人却是提着一颗心始终不能放下。 宽大的长案后面,景德帝被半人高的奏折衬着,身形格外瘦弱佝偻。 十年前,辛大人初见皇上,那时他还是身健体康满头乌发。 五年前,再度见面,他的头发白了大半,到如今,皇冠之下尽是白发,再找不出一根乌黑。 时光留在他身上的痕迹,深刻而鲜明。 辛大人有刹那的动容。 景德帝感受到他的目光,自奏折里抬起头,沉声问:“朕是不是老了?”声音缓慢低沉,带着帝王不容忽视的尊严。 辛大人启唇笑道:“皇上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 景德帝轻咳声,站起身,走到辛大人面前,目光炯炯,“说实话,都哪几个畜生参与了?” “除了忠王跟晋王,其他几位王爷都有伸手。”辛大人躬身,谨慎地回答。 “东宫也不安生?”景德帝长叹,“他一向聪明,也沉不住气了。” 景德帝二十八岁登基,时年六十二,他育有七个儿子,除去四年前因忤逆罪死的二皇子桂王以及病死的五皇子之外,尚有五位皇子在世。 东宫太子最为年长,四十一岁,最为年幼的安王二十八岁,年过十八的皇孙有四人。 五个皇子,四位皇孙,每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尤其,太子前年因时疾几乎丧命,如今虽大为好转,但病根未除,说不定何时就能复发,而景德帝已经年迈,眼瞅着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如此看来,谁能登得大宝,还尚未可知。 第44节 吴峰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又在勋贵圈子里摸爬滚打,对其中盘枝错节的关系门儿清。此时,他脑子转得飞快,一个个人名极快地闪现,又迅速被否认。 辛大人唇角微弯,“不用猜,迟早会告诉你。” 吴峰顺着杆子往上爬,“何时告诉?” 辛大人沉默会,“你跟威远侯交情如何,能否请他出来喝酒?” 威远侯林乾曾经在京都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林家是武将出身,林乾自小习得一身好武艺,又生得星眉朗目,曾是不少勋贵人家心目中的佳婿。可惜,林乾跟随父亲去湘西平苗乱,期间不慎中毒截掉了半条腿。 林家本来打得是先立业后成家的主意,这样一来,业算是立了,亲事却成了难题。加上林乾残疾后,性情乖张,行事不按常理,门当户对的人家都不愿将女儿嫁过去受委屈。蹉跎来,蹉跎去,直到前年,林乾二十七岁才成了亲。 听说林乾跟岳家关系也不算融洽,因为自打他成亲就没上过岳家的门。 他腿脚不方便不爱出门是人之常情,可三朝回门都不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吴峰新婚的妻子是威远侯的表妹,他跟威远侯自然认识。 至于交情……还真谈不上交情。 可没交情,吴峰也想试试,如果能促成此事,至少他跟辛大人的交情就会再上层楼。 吴峰琢磨着怎么邀请闭门不出的林乾,辛大人却已开始考虑,假如皇上废了太子,接下来会捧谁上位。 景德帝年纪虽老可睿智不减当年,不可能任东宫虚置。只是眼下的五位皇子都非绝佳人选,皇上到底会选谁? 辛大人突然灵光一动,记忆中的某个场景出现在面前……原来皇上心目中早已有了安排。 此时的易楚正俯身看着瓷缸里的金鱼。 过了及笄礼易楚就把绣嫁妆的事排上了日程,她向来做事有打算,一项一项地安排得有条不紊,首先绣的是喜帕。之所以不绣最重要的嫁衣,是因为明年底才是婚期,到时她肯定又能长高一截,或许再胖点也有可能,现在绣完了,到时候还得费心思改,倒不如成亲前三个月再绣完全赶得及。 而喜帕的式样跟尺寸是有定数的,不需要返工。 只是眼睛盯久了红色,看什么都带着红。 好在易齐主张买的金鱼派上了用场,清澈的水中绿草如丝,金鱼成双成对嬉戏游玩。看上一刻钟,眼睛就会休息过来,心情也会变得平静。 易齐有时候会往东厢房来看看。她现在孜孜不倦地学做手脂,还特地跟易郎中要了只闲置的药炉放在屋里,专门熬膏脂。 易郎中在教养女儿方面很开明,总会尽可能地满足她们的要求。上次易楚制红玉膏,膏子熬得不白净,还是易郎中出主意,用鸡蛋清代替清水调和,才制成。 易楚看过易齐的方子,用轻粉、滑石、杏仁去皮各相等分量,碾成末,加上茉莉花汁子隔水蒸,放凉后再加入龙脑、麝香少许,用细纱布滤过,渣滓去掉,浆汁再隔水蒸,最后用蛋清调匀,置阴凉处,每日净手后敷之,旬日后,肌肤嫩滑如玉。 制法不太复杂,但易齐总没法制成像吴氏给她的手脂那般细腻亮泽。 易楚也没办法,只叮嘱易齐将配料的分量酌情增减一二试试。 是夜,竟然下了雨。 雨势不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门前的石阶,节奏单调沉闷。 易楚坐在罗汉榻上绣好了喜帕上最后一朵莲花图样,收针咬断了丝线。 突然,两滴冰凉的雨水落在她的腕上,接着又是两滴。 屋顶漏雨了?易楚疑惑地抬头,就瞧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蹲在房梁上,双手各抓一片青瓦正往原处塞。 易楚恍然大悟,难怪往常她把门窗关得好好的,还是阻挡不了他的脚步。 竟是从屋顶进来的。 偌大个人踩在瓦片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要不是正下雨,而她偏巧坐在罗汉榻前,恐怕至今还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易楚已决心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再不胡思乱想,也不愿再与他私下见面,看到他再次前来,心中恼怒顿生。 与往常一样,辛大人刚落地,就挥手灭了油灯。 易楚打着火折子又点上了。 辛大人想再灭灯,可敏锐地捕捉到易楚脸上的决绝,又想起自己耳力好,若有人来也能提早察觉,便不坚持。 易楚冷冷地说:“敢问大人为何深夜来此?奴家本是闺阁女子,担不起与人私会的名声。”声音有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辛大人站定,温柔地看着她,低声道:“你怎么了,谁让你受委屈了?” 易楚不答,仍是漠然地站着。 辛大人眸光微闪,解下外衣,“你帮我换药吧?” “医馆辰正开门,戌初关门,现已亥正,大人明日请早。”易楚淡然回答,可视线触及他后背上的布条,仍是颤了下。 这种结法……分明还是三天前,她替他包扎的伤口,难不成这几天他都没有换药。 不知道里面会不会化脓? 易楚抬起手,又轻轻放下,垂在体侧。 辛大人低柔的声音传来,“是不是恶化了,这几日实在是忙,而且,别的人我信不过,我只信你。” 易楚大震,却仍冷了声道:“大人言重了,奴家不曾学过医术,只是随侍父亲跟前会了点皮毛,当不起大人如此说……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话音刚落,就见辛大人转过身,目光迥然地盯视着自己…… 第27章 放手 第46节 还有来路不明的海天霞色绢纱、遇水不化的螺子黛、通体碧柳的玉镯子……应该都是吴氏送的。 她们俩一起长大,基本上无话不说,可她将自己瞒得死死的,半点口风都不漏。 是怕自己知道她有个当老鸨的娘? 换作自己,恐怕也很难说出口。 还有庙会上,易齐怪异的举止,她是想引起荣郡王的注意,想偷偷地见他一面? 别人不知道吴氏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可吴氏定然清楚。 或者,易齐已经知道荣郡王就是她的父亲,急着想过去,才不小心冲撞了自己。 难怪易齐生病时一个劲地说她不是有意的。 易楚心里酸酸的,开始心疼易齐。 有秘密憋在心里不能跟别人诉说的滋味并不好受,这一点她深有体会。尤其易齐是关于她的爹娘。 相较之下,自己已是幸运,虽然娘亲不在了,但父亲却是天下最体贴最知心的好父亲。 而易齐,娘无法相认,她爹……荣郡王会认她吗? 许是灯油燃尽,火苗晃悠一下,无声无息地灭了。 静夜里,门外的落雨声格外清晰,滴滴答答,无休无止。 易楚轻叹口气,摸索着去寻火折子,冷不防撞上一个人,她正要闪开,那人却伸手揽住她的腰际,往怀里送。 “你……放手!”易楚一惊之下尖叫出声,很快回过神,挣扎着掰他的手。 辛大人却不放开,手愈加收紧,将她牢牢地箍在胸前。他的唇慢慢下移,温热的气息扑进她耳际,声音低却清晰,“阿楚,你记住,我姓杜,名叫杜仲,杜甫的杜,仲尼的仲……如果有天我死了,至少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易楚骤然失了力气…… 第28章 质问 雨越发地大,白线般从屋檐的青瓦垂下,门前石阶上水花此起彼伏。 连绵的雨声夹杂着压抑着的抽泣呜咽。 易楚俯在罗汉榻上已不知哭了多久,似乎自辛大人离开后,她的眼泪就没有停止过。 他答应以后不会再私下找她,本来是应该轻松的事,可她感觉却空茫茫地失落,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终于哭声渐歇,易楚慢慢抬头,顺手抓起身旁柔软的织物,拭去脸上的泪。 点燃火折子换过灯芯,屋子亮起一圈昏黄的灯晕。 易楚这才发现适才拭泪的竟然是刚绣好的喜帕,金线绣成的莲花晕染上斑驳的红色。 喜帕沾了泪,无论怎样都是不吉利的。 易楚心一横,用剪刀将喜帕剪了个粉碎。 暗夜里,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转瞬淹没在风雨中。 雨不停不休地下了两日,第三天,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普照下来。院子里洒落满地枯叶,叶片上残留的雨滴,折射着金黄的光线,发散出璀璨的霞光。 秋风混杂着泥土湿润的馥郁气息,令人耳目一新神清气爽。 雨过天晴,沉闷两天的晓望街一早就喧闹起来。 商贩赶着满载煤炭柴火的牛车、骡车,壮实的汉子挑着盛了白菜萝卜的箩筐,包着粗布头巾的农妇拎着捆了翅翼双脚的鸡鸭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晓望街顿时充满了轧轧的车轮声,咯咯的鸡鸭声还有熟人间热切的应酬问好声。 济世堂也罕见地比平日早开了一刻钟。 经过两天的伤感,易楚已平静下来,带着惯常明媚的笑容穿梭在菜市场。 深秋初冬最适宜进补,易楚在饮食上从不吝啬,买了一只小公鸡,二两干蘑菇,又切了半斤豆腐,买了两把秋菠菜。 小公鸡才两斤半,虽然小力气却挺大,挣断了双翅上的茅草绳,挣扎着想要飞。易楚险些抓不住,还好顾瑶经过,帮她拎回了家。 顾瑶还真是会做人,自打顾琛在医馆帮忙,她就时不时送点自家后院种的豆角茄子来,家里蒸了包子,煮了水饺,也常常吩咐顾琛送一碗到易家,前两天还给易郎中做了双千层底布鞋 东西不多,到底是番心意,易郎中不好推辞,诊病时就让顾琛在旁边伺候。 顾琛很有眼色,端茶水递帕子之余,默默按着易郎中的诊断记下病患的症状。 荣盛仍负责按方抓药、收诊金,空余时守着药炉制备些常用的丸药,兢兢业业。 易郎中对眼下的状况还算满意,顾琛机灵以后或许能继承自己的衣钵,荣盛老实,没有歪心思,至少当女婿不会欺负自家闺女。 万晋国的规矩是定了亲的男女不能见面,晓望街住的大多是商户,对规矩并不严苛,也不能容忍男女朝夕相处。 为避嫌,易楚自打过了婚书,白天就不去医馆,只在傍晚或夜里去陪着易郎中。 这天,易楚绣被面绣久了胳膊累得发酸,便拿了本《草木集》歪在罗汉榻上看,无意中翻到杜仲那页,忍不住便想起那夜的那个人。 结实的手臂环在她腰间,热热的气息扑在她耳际,“杜甫的杜,仲尼的仲。” 她将玉镯梳篦还他,他不收,他说,“即便你不戴也留着,好歹是我费心思选的……或许十几年后你给女儿置办嫁妆,看到了能记起我的名字,我在九泉之下也会知足。” 想到此,不觉又是眼眶发涩,满腹的酸楚无处诉说。 也不知现今他身在何处,后背的伤好了没有? 第48节 说罢,婆子双脚稍稍后退,躬身让易楚行在前头。 礼数很周全,又不显卑微。 易楚纳罕,这婆子举止有礼进退有度,身穿昂贵的妆花褙子,瞧着却并非主子,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才用得上这样的下人。 思量间已进入医馆,易郎中朝婆子点下头,问易楚,“脉象如何?” 因医馆尚有别的病患,易楚有意放低了声音,仔细地说了说自己摸到的脉象,又将适才写好的方子给易郎中瞧。 易楚开得是当归两钱、白芍两钱、茯苓一钱半,加上柴胡、栀子、丹草等林林丛丛共十五味药。 方子很对症,并无偏差之处。 易郎中很是满意,可想到那些人的衣着装扮还有适才女子的体态,将方子里的生地换成了玄参,“二者药性相似,玄参虽价格稍贵,但药性较生地温和。” 言外之意,画屏身子弱,用玄参更合适,而且看她们个个衣饰不凡,想必也不会在乎多十几文铜钱。 易楚听明白了,婆子自然也明白,连声道:“先生斟酌着决定就是。” 易郎中将方子另誊了一遍,问婆子,“你在本店抓药,还是……若有相熟的医馆,拿着方子去配药也使得。” 旁边等候的一位老者闻言,大声道:“贵人放心,济世堂在晓望街已经四十多年,当年老易郎中就是个慈善人,这位小易郎中是街坊邻居看着长大的,医术人品没得说。” 医馆营运,一靠大夫诊病,二来就靠买药。 婆子很精明,岂会不明白这个理儿,呵呵地笑,“既然来求医,哪有信不过先生的理儿,看先生的气度就知道是个人品端方之人,麻烦您抓药吧。” 荣盛接了方子,按着上面所书一一将药材称好,用桑皮纸包了,再捆上两道麻绳。 易郎中叮嘱婆子,“这是两个月的量,共六副,先吃着。一副熬两剂,早晚服用,连服三天。若见好,第三个月就不必服,多注意饮食。要是不好,再来配药便是。” 婆子连连点头,又从衣襟里摸索着掏出只五两的银锭子,“劳烦令千金辛苦半日,给她买包糖果吃着玩儿。” 易郎中微笑着接过来转手交给易楚,“给你的,你自己收着吧。” 易楚正从药柜里找东西出来,见状笑嘻嘻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婶子,谢谢爹。” 易楚引着婆子又回到东厢房,见少妇正襟危坐在椅子上,锦兰与素绢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少妇的神情有点严肃,或许还有隐隐的紧张和期待。 易楚笑了笑,伸开手掌,温声开口,“杜仲,色紫而燥,质绵而韧,气温而补,能入肝而补肾。” 掌心里赫然是两块泡制好的杜仲。 少妇微愣,伸手接过杜仲,“这就是杜仲……姑娘见过的就是这个?” “对啊,难不成还有别的东西也叫杜仲?”易楚很是疑惑,“我们医馆用的是这种,杜仲不但能入药,用来煲汤或者泡酒也是好的,也有人采杜仲叶子烘干后制茶喝。” “回头我也令人试试,”少妇脸上浮出个虚幻的笑,“叨扰姑娘这么久,也该告辞了。姑娘若得闲,去我们府里坐坐。”起身,被丫鬟们簇拥着往外走。 画屏留在最后,屈膝对易楚福了福,“多谢女大夫,我这毛病有两三年了,一直抹不开脸请郎中看,幸好这次遇到你。等药吃完了,我再来寻你如何?” “好,”易楚点头答应,又细细地叮嘱她一番注意事项。 送走众人,易楚无声地叹口气。 这个少妇真是奇怪,杜仲是极平常不过的药材,父亲行医,自己见过杜仲是再理所当然不过。她为何特特地问这种问题。 难不成,她所指的并非药材,而是……人? 易楚重重地摇了摇头,挥去深深镌刻在脑海里的那道挺拔的身影。 无意识地来到桌前,看着那张写了杜仲两字的宣纸,易楚就着刚才的墨,提笔在底下又加了行,“色紫性平味甘,可补肝益肾。”不等墨干,伸手将纸团了扔进桌旁的字纸篓。 这时易齐却小跑着进来,“姐,老远看到咱家门口停着威远侯府的马车,还有六七个女子,是威远侯夫人吗?她们来干什么,找爹爹瞧病?”转念一想又道,“爹没那么大名气还能引得贵人来此,再说人家生病都是请太医院的太医诊治。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易楚见她进门不问别的,先杂七杂八说了一大堆,没好气地说:“我可不知道什么侯府不侯府的,是个丫鬟病了,正好经过这里,就进来抓了些药。其中倒有个少妇,瞧着差不多二十岁,应该就是威远侯夫人吧。” “肯定是,”易齐眼中流露出向往,“原来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出门当真这么排场,光丫鬟就四五个,还跟着小厮侍卫。” 易楚刚要斥责她,想起她或许是荣郡王的女儿,本来也可以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便将欲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随口问道:“大冷的天,你跑到哪儿去了?” “没往别处去,就在附近转了转,”易齐支吾着,“遇到胡玫了,她拉着我赔了好一阵不是,又哭了会,说他们家要分家了。” 胡家祖母还在,孙子辈的除了胡大成了家外,其余四个儿子都没说亲,这会分得哪门子家。 易楚深感奇怪。 易齐撇撇嘴,“胡家乱得不成样子,又没有个管事的,铺子也跟着受连累。胡大提出来要分家,说不要别的,就要之前管的酱货铺子,一家三口要住到铺子里。胡二也说,不想在家里过,自己顾着杀猪的营生就行,带着胡五另外赁了个小院。” 胡婆娘是赞成分家的,趁着现今家底还算厚实,赶紧分给自己的五个儿子。如果过两年,小寡妇生个三男两女,胡屠户现在心都偏到小寡妇身上了,到时候家产不定落在谁手上。 胡祖母虽然腿不能动瘫在床上,脑子却清楚得很,知道家乱的源头就在胡屠户跟小寡妇身上。几次提出要把小寡妇撵了,可一向孝顺的儿子却铁了心护着。要撵可以,他跟着一起走,在外面双宿双~飞。 这种情况下,不分家也得分。 现有的宅院胡屠户夫妇连带着胡祖母、胡玫先住着,以后就归给胡大。家里的银钱留出一半给宅院的几人嚼用,其余一分为五,每人八十两。 酱货铺归老大一家,杀猪铺给胡二,两间包子铺,胡三跟胡四各一间。剩下个小五没有营生,胡祖母做主格外给了一百两银子。 至于嫁娶,胡婆娘脱不了当娘的责任,出面张罗说亲,可花费都从各个儿子手里出。 这个家就这么儿戏般分了,很快就成了街坊间的笑柄。 有件事,易齐没有说,那就是当初胡屠户请郎中遇到的卖身女子就是知恩楼的妓子。 吴氏恼怒胡家诬蔑易家门风,连累自己女儿清誉,而设下的套。 第49节 妓子讹诈了胡家一百四十两银子,虽然没有撼动胡家的根基,却勾起了胡屠户的色心,顺带着挑逗了胡三跟胡四,也算是胡家落败的的根源。 姐妹俩对胡家的事感慨不已,威远侯府的马车上,少妇正在跟婆子提到易楚。 马车从白塔寺回来,只两辆,头前的是翠盖珠缨八宝车,坐着少妇、婆子与画屏。其余众人挤在后头的黑漆平顶车上。 婆子缓慢的声音响起,“夫人真相信这位易家姑娘没见过大爷?我记得清楚,上次咱们也是从白塔寺回来,就在这条街上,我看得真真儿的,就是大爷。穿着鸦青色长衫,手里拎着药包,也是这种纸包的。”婆子拍拍面前的药包。 少妇叹口气,“桑皮纸到处都是,用来包药不稀奇。而且,当初大哥失踪时才十二岁,如今已是二十三了,十多年的光景,嬷嬷单凭个背影能看出什么?” 没错,少妇,威远侯夫人,就是明威将军杜昕的女儿、杜仲的嫡亲妹妹杜俏。 “怎么不能?”婆子分辩,“那身材气度跟将军当年一模一样,我在杜家这些年,再怎么糊涂也不能看走眼……夫人注意到没有,你问话时,易家姑娘的脸色可是变了。” “如果大哥真在京都,你说这些年他都藏在哪里?竟也不曾来找过我……大哥是不是记恨了我,若能拦下祖母,又何至于……”杜俏哽噎着说不下去。 婆子劝道:“当时大爷十二,夫人还不满九岁,别说年纪小,人轻言微,就算你是现在这个年纪,章氏谋划那么久,好容易得到个机会,会轻易地放弃?当时余家夫人跟余姑娘倒是说了话,章氏不也没理会?她就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 杜俏头倚在靠枕上,双目微闭,一行清泪缓缓淌下,耳边似乎又听到了棍棒一下下落在人身上的闷响声。 还有章氏气急败坏的声音,“仲哥儿,你到底知不知错?只要你认了错,祖母再不罚你。” 年仅十二岁的少年,趴在血泊里,死死咬着唇,一声都不吭…… 第30章 煎熬 景德二十二年,对信义伯杜家来说,是悲喜交集的一年。 首先阔别五年的杜昕回京在家里过了个团圆的春节,杜昕刚走月余,辛氏诊出了身孕。五月半,杜旼的妻子也就是章氏的娘家侄女小章氏也传出喜讯。 杜家接二连三要添丁,信义伯欢喜得进进出出都带着笑,朝臣都说冷面伯爷快变成笑脸佛了。 哪知乐极生悲,九月份便传出杜昕贪墨之事,十月底,杜昕病死在归京途中,紧接着辛氏在产床上咽了气,信义伯悲痛交加卧病不起。 一家人凄凄惨惨地过了景德二十三年的春节。终于三月六日那天,杜家再传喜讯,小章氏生了个哥儿,就是杜家二少爷杜俍。 杜俏记得清楚,事情就发生在三月九日,杜俍洗三那天。 杜家来了不少近亲好友,余夫人跟余香兰也在。 章氏说,她是恨铁不成钢,杜昕死得不光彩,万不可再让杜仲学坏,需得严加管教。 婴儿胳膊粗的棍子打了三十下,最后还是坐月子的小章氏从床上爬起来向章氏求情,说看在俍哥儿的面上放过仲哥儿。 杜仲被婆子抬回去的。 当天夜里,杜俏跟赵嬷嬷偷偷溜到外院看望杜仲,杜仲已经不见了。正屋地上放着染血的衣衫,烛光里,大片大片的褐红色让人看了心惊肉跳。 这么大的事自然瞒不过信义伯,可怜他身子刚有起色,惊怒之下再度加重,终于没能熬过那年夏天。 章氏逢人便哭,哭自己命苦,哭继祖母不好当。说孩子犯错被惩罚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捱了打就离家出走的?这让她这个祖母心里怎么安宁? 小章氏抱着刚开始学坐的杜俍在旁边劝慰。 哭过七七,章氏着手整治内宅。 信义伯身边伺候的尽数放了出去,一个没留。 长房除了杜俏,其余主子也都没了,自然也用不了多少下人。凡是近身伺候过主子的都或发卖或遣返,只留下几个管洒扫的粗使婆子看守门户。伺候杜俏的大丫鬟,也尽数换了。 赵嬷嬷是辛氏的陪房,男子在辛氏陪嫁的田庄上当管事,她在杜俏屋里当管事嬷嬷。章氏说,赵嬷嬷年纪已高,念她尽心服侍这么多年,特地给她个恩典,许她脱籍,跟着男人回乡养老。 赵嬷嬷不肯,说在观音面前起了誓,一定得伺候到小姐出嫁。 章氏说,她会另外安排个妥当的嬷嬷照顾杜俏,让婆子帮着赵嬷嬷收拾行李。 拉扯下,杜俏就受了惊,死拉着赵嬷嬷不松手。但凡有人来探望,就连哭带叫地嚷,“不许赶赵嬷嬷走,要赵嬷嬷。” 前来诊病的太医也说,杜小姐是受惊过度,应当有个熟悉的妥当人在身边伺候。 章氏听了连声叹息,说赵嬷嬷没有福气,不能享儿孙福。不过终是留下了她。 画屏却是因为年纪小,当时才六七岁,什么事都不懂,章氏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 可一来二去杜俏却落了个痴傻的名声。 探视过她的人都说杜俏被邪物冲撞了,脑子不太清楚,见人就犯糊涂。 杜俏是长房唯一的血脉,哪能变成这样? 章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四处寻医问药,找来各种方子让杜俏试。 杜俏不敢吃,怕吃过以后,假傻变成真傻。 因着脑子有病,杜俏也不好嫁。 章氏便四处托人给杜俏说亲,说来说去京都人都知道了杜俏脑子不灵光,还知道了章氏作为继祖母是如何地上心尽责。 极好地成全了章氏的贤名。 直到十八岁,杜俏才说定亲事,嫁给了林乾。 傻子配瘸子,倒是相得益彰,而且对方是侯爷,杜俏这是高嫁。 章氏再一次赢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 杜俏脑子不好使,林乾是个不按理出牌的人,两人凑到一起行出的事大大超出常人的猜度。 成亲三日,新嫁娘不回门,驾着马车满京都转了一圈,让等在杜府准备参加回门宴的一概亲戚傻了眼。 第50节 林乾也不拦着,反而骑马随在车旁,车赶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长衫遮不住他的腿,人人都看到他的右腿管空荡荡的,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上了马,又怎么下马。 那天是近些年林乾首次露面,相貌仍是周正,神情却是暴戾,就连缀着红边的喜庆长衫都压不住那股戾气。 自那以后,林乾再没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杜俏倒是常出门,最常去的就是白塔寺。 白塔寺供着杜昕与辛氏的长明灯。 威远侯府位于澄清坊椿树胡同,往北过去一条街是灯市,往南隔两条胡同就是忠王府,是个非常清贵僻静的地角。 杜俏乘坐的马车没从正门过,而是停在东南角的角门。进门后换上青帷小油车,再走上两柱香的功夫,停了下来。 迎面就是垂花门,有个穿粉绿比甲未留头的小丫鬟正探头探脑地张望,见到杜俏,忙赶着上前,脆生生地说:“夫人可算回来了,雪罗姐姐让我来看了好几次。侯爷也遣人问过,还派了人去迎夫人,夫人见到了么?” 杜俏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摘下帷帽递给锦兰。 画屏随在旁边开了口,“兴许走了两岔路,竟是没遇到。你这便去回侯爷,说夫人已经回来了。” 小丫鬟笑嘻嘻地说:“侯爷就在听松院。” 听松院是林乾还是世子时住的院落,成亲时林老夫人说把正院养和堂让出来给他们住,林乾嫌东西搬来搬去麻烦,没答应。 老夫人也没再住养和堂,搬到了偏院的宁静斋,正院反倒空了下来。 听松院因门口有株合抱粗的百年古松而得名,是处三进的宅子。宅子四周种了一圈数十株松柏,夏季树荫婆娑甚是清凉,可秋冬季节不免给人沉闷之感。 第一进倒座房五间,东头两间是林乾以往待客的地方,西头三间是兵器房,陈列着刀枪剑戟等物。第二进是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东西还各有三间厢房。 院子方方正正的,左边架着紫藤花,花架下摆了个青瓷莲纹大缸,如今紫藤花的枝叶早已败落,唯留藤蔓在秋风里摇摆。 院子右边是两棵石榴树,石榴树下站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 听到脚步声,男子回过头,露出他的面容,刚毅的脸上那双清冷凌厉的眸子分外引人注意。 “侯爷,”丫鬟们识相地行了个礼,各自散开。 杜俏却不能躲,硬着头皮上前,“大冷的天,侯爷怎么站在外面?” 林乾身子未动,只淡淡开口,“你比往常迟了一个时辰。” “在晓望街耽搁了会。”杜俏简短地解释。 “我已经让人去请方太医,稍后他会过来替你把脉。”显然林乾对她的行踪一清二楚,已经知道她是在济世堂耽搁了。 杜俏吸口气,低声道:“不是我,是画屏有些不舒服。” “那就一并给她瞧瞧。” 杜俏无言,相处两年,她已知林乾独断专横的性子,就算她拒绝也没用。 反正方太医常在林家走动,对林家的事情知道不少,让他诊脉也无妨,正好让他看看济世堂的方子得不得用。 林乾又道:“母亲那边,你不用过去请安,我让人说了你不舒服。” “多谢侯爷,”杜俏答应着,试探着伸手,“此处风大,我扶侯爷进屋?” 林乾没有答话,抓过靠在树旁的拐杖,一拐一拐地走在前面。 杜俏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两家结亲是他请媒人上门求的,当时杜旼的长女杜倩已经十三岁也要开始说亲,上头有个未嫁的堂姐总是不好。 因此,章氏忙不迭地答应了。 成亲前一应礼节都是按着规矩来的,丝毫不差,只成亲那天林乾没有亲迎,可拜过堂喝了合卺酒,林乾就没有再理她。 洞房两人是睡在一张床上,不过林乾连衣服都没有脱,卷着被子睡在外侧。她只能另取了床被子,小心翼翼地缩在了里面。 两年来,除去林乾睡在书房,其余时间都是这么过来的。 平心而论,林乾对她也不能算是不好,在老夫人苛责的时候数次维护她,在下人面前也给她足够的尊重,管家权交在她手里,一应用度花费都由她做主。 可两人始终相敬如冰,他从不跟她有身体的碰触,穿衣戴帽不用她伺候,就连上下台阶,她想帮把手扶一下,他都会冷冷地拒绝。 当然,所谓的促膝谈心更是从来都没有过。 一个人如果从万众瞩目的高处落到谷底,性情往往会大变,要么极端地自负,要么极端地自卑。 不管是哪一种,表现都是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不愿敞开胸怀。 杜俏多次尝试想打破这种局面,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碰钉子,心也就渐渐地冷了。 赵嬷嬷急得上火,她在内宅浸淫数十年,听说过不少主意。可被林乾清冷的眸子瞪着,再有什么花样也不敢使出来。 杜俏也不敢使,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好比在冰面上凿破一个洞,掉下去就是万丈冰窖,再无回旋余地。 杜俏出嫁前,日子过得提心吊胆,不敢行错一步路,不敢吃错一点东西。出嫁以后,日子可以随心所欲地过,却是冷冷清清。 这种感觉又没人可以说。 杜家是大小章氏的地盘,对她来说算不上娘家。辛家当家的母舅,是自视颇高的清流文人,早在杜昕被弹劾贪墨时就自动自发地与杜家断了来往。 杜俏唯一可去的地方就是白塔寺,在青灯古佛的陪伴下默默地诉说着寂寞,消磨着年华。 第55节 易楚自是没想到辛大人居然存着这样无耻的小心思,只想着兄妹多年未见,当兄长的牵挂妹子想知道病情,自己好歹跑了一趟,传个信儿也是应当。便点头答应了,又道:“林夫人若提到你呢?” 辛大人想一想,“先瞒着,而且空口无凭,我那里有祖父给我的玉佩,回头你交给她,我也会找机会与林乾见面。反正,最迟不过三年,我就能以真面目示人……阿楚,你明年一定要成亲吗?” 易楚蓦地心惊,抬头瞧辛大人的眼睛。 黑眸映了雪色,越发的幽深清冷,可清冷中却似燃着明灯,吸引着她一步步进入他的心扉。 易楚有片刻恍惚,几乎要脱口说不,可又极快地低了头。 没过一会儿,吴峰与长生驾着马车过来,车夫也紧跟着出现在胡同口。 辛大人再不言语,翻身上了马。 吴峰冲易楚笑笑,紧跟着离开。 那一刹那,易楚心头涌上些许不舍,如果,如果能再多待一会该有多好。 画屏也望向三人远去的背影,叹道:“以前都说锦衣卫辛特使杀人不眨眼,没想到竟是这么英勇侠义,可见传言不可信。” 易楚看看画屏,他就是你们寻找的长房长子,难道你认不出来?细一想,杜仲离家时,画屏不过六七岁,不记得也是应该,何况内外有别,杜仲住在外院,画屏自然没见过几次。 待人影消失不见,两人才携手上了车。 车厢里暖融融的,竟是烧着炭炉,而且准备的东西很齐全,夹袄、禙子、罗裙一应俱全,还有两只手炉。 被热气熏着,易楚越发感觉到身上衣衫冻得湿重,赶紧换上干爽衣服。 历过这场劫难,两人不由生起惺惺相惜之意,相视一笑,同时叹了口气。 辛大人一行回到东长安街,那几位动手滋事之人已被顺天府的衙役押进官衙,几名衙役还在原地等着。 见几人回来,衙役恭敬地赔罪,“小的来迟了,让大人受累。” 为首的头目不敢跟辛大人玩笑,却跟吴峰相熟,朝他胸口捣了一拳,“正经差事不干,抢起我们饭碗来了。” 吴峰乐呵呵地说:“要是别人也就罢了,可欺负的是我家亲戚,哪能坐视不理。”更有一层,他几次相邀林乾出来喝酒都被婉拒,正想找个机会套近乎,所以表现得尤为热心。 头目明了地一笑,“刚才已经审问明白了,那小子该怎么处理?” 吴峰看看辛大人脸色,皂靴在雪地上碾了碾。 这举动,在锦衣卫诏狱就是往死里打,打死为止。 头目吃不准,眼角瞥了眼辛大人,辛大人淡淡地说:“这事我们不好越俎代庖,不如问问林侯爷的意思?” 头目暗替王槐叫倒霉,惹谁不好,怎么惹到林乾头上,还偏偏让这两位爷遇到了。吴峰是林乾的亲戚,而辛大人,他说让谁死,谁还敢拦着? 王槐是罪有应得,确实也是倒霉。 他本就是梯子胡同一个无赖,平常就坑蒙拐骗喜好碰瓷,而且仗着皮相不错,时不时勾搭有钱的寡妇、有家底人家的丫鬟闺女来讹诈银子花。 前几日不知怎地勾搭上一家卖油铺的闺女,相约今天在梅花庵门口会面。所以他特地穿了身新衣衫,又带了几个人前去抓奸,以便讹诈油铺掌柜银子。 本来以为是人财两得的美事,不巧衣服被弄脏了。 若是平常真不算件事,勋贵人家出行别说弄脏衣服,就是撞一下,揍两巴掌,还不得白挨着。 可黄师傅老实,又主动拿出一两银子赔偿。 王槐心道白给的银子不要白不要,能多要就多要。而且他脑子机灵,特地问清楚了黄师傅不认得他,到时讹完了拔腿一走,谁也找不到他头上。 况且,他也不是没眼力架的,看车辆就知道不是主子出行,最多是个有头脸的管事。威远侯府不至于为个下人打动干戈。 尤其,自从林乾残废就赋闲在家,林家也没有其他出息的能拿得出手的子弟,真正算是式微。 而王槐之所以做尽坏事不被惩罚,一来是跟衙役交好,常常拿点银钱孝敬他们;二来,他还有个后台。他替太子的儿子办事,间接就是替太子办事。太子拉拢朝臣需要银子,其中有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以及见不得光的事就交托给王槐。 故此,王槐在周遭算是个知名人物,自然不怕碰上黄师傅。 却说易楚跟画屏又行了两刻钟才到达威远侯府。 易楚头一次进高门大户,只感觉像是到了另外一个天地。 数不尽的亭台楼阁,看不够的奇石美景,青衫翠柏间,一条条回廊,一道道拱门,没有尽头般。便是合抱粗的百年老树,都处处可见。 画屏一路给易楚讲解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听松堂。 赵嬷嬷看到两人吓了一跳,问画屏:“就出门接个人,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衣衫换了样,头发也毛毛糙糙的?” 画屏拍着胸脯作后怕状,“嬷嬷先别问,先让易姑娘梳洗一下,喝口水压压惊。”将易楚带到自己屋子,指使小丫鬟兑了温水,亲自伺候易楚净面,又重新梳了头发。 两人收拾齐整,在偏厅坐下,易楚便问起杜俏。 赵嬷嬷吞吞吐吐地说,“上个月小日子没来,人总是倦倦的,胃口也不好,吃东西爱泛酸,这阵子瘦了许多,肚子却见大。” 易楚道:“应该是有孕在身了。”话刚出口,就见画屏手一抖,茶盅险些落地。 易楚纳罕,赵嬷嬷是过来人,心里应该有数,再说有孕是喜事,画屏怎惊成这样? 莫非另有隐情? 易楚莫名地不安,感觉自己窥探了不该知晓的事情。 赵嬷嬷心一横,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夫人尚是处子之身,不曾与侯爷同房。” 易楚尴尬得满脸通红,这等私密事,如何好对自已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说? 尴尬过后,却是不解,既然是完璧,怎么又会出现孕相? 第56节 这也难怪杜俏不肯看太医,也不愿跟威远侯说,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易楚定定神,“等我替夫人把过脉再说。” 赵嬷嬷眸中骤然亮起希望的火花,眼泪也差点流下来,看来易姑娘还是相信夫人的,并不会因此而鄙视夫人。 赵嬷嬷抬手拭拭眼角的泪,“夫人在暖阁歇息,想必睡下了,易姑娘这就进去?”也省得杜俏醒了又发火不让把脉。 易楚点点头,跟着赵嬷嬷进了暖阁。 暖阁里燃了个大炭炉,温暖如春,以致于有些燥热。 杜俏睡在碧纱橱里,挂着薄薄的绡纱帐帘,透过帐帘,隐约能看到瘦弱的身形,如婴儿般,蜷缩在被子里。 赵嬷嬷蹑手蹑脚地上前,撩起帐子低低唤了声,“夫人。” 杜俏没有反应。 赵嬷嬷替她掖好被子,顺势将她的右手抽了出来。 易楚在炭炉旁将手烤了烤才上前掂起杜俏的手,轻轻搭在腕间。 她的手型很好看,细长又匀称。据说有这样一双手的人,心也是特别通透灵活。 可她的确太瘦了,胳膊细得出奇,托在掌心就像托着根羽毛。手背上,青筋根根露在外面,非常明显。 易楚心头酸了酸,又急忙敛神感受着脉息,良久才松开杜俏的手,替她拢在被子里。 出了暖阁,赵嬷嬷着急地问,“怎么样?” 易楚神色凝重,“像是喜脉,可又吃不准,待回去问过我爹才行……不过,夫人怎么瘦成这样?” 若是辛大人知道,也会心疼吧? 一句话招的赵嬷嬷刚逼回去的泪又流了下来,“夫人的命太苦了,自小就没怎么见过爹的面,八岁上爹娘都没了,这十几年没人疼没人管……好容易成了亲离开杜家,又摊上……夫人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可能……” 话未完,就听到门外传来木头触地的“咚咚”声。 赵嬷嬷赶忙拭去泪水,脸上浮起虚假的笑容。 一个高大的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清冷的眼眸逡巡一下屋内众人,“夫人怎么了?” 语气很冷,正如他周身的气势一般冷厉吓人。 这种冷又不同于辛大人的冷。 辛大人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而林乾却是阴冷下藏着暴戾,就像发怒的狮子,随时有可能将人碎尸万段。 赵嬷嬷应道:“没什么病症,就是胃口不太好。” 林乾蓦地将视线落在易楚身上,“你就是请来的女大夫?” 易楚屈膝行了个礼,“夫人脉细如线,按之虚软,是气结于心,气血不足之症,需得细细调理。不过,心病还得心药医,调理只是治标不治本。” 林乾低哼一声,指使画屏,“告诉周管家,让他快马请方太医来。”显然,根本信不过易楚。 一语惊了三人。 如果方太医也诊断是喜脉该怎么办? 可林乾做的决定无人敢质疑,画屏只能提着裙角,快步出去找传话的小丫头。 赵嬷嬷脸色惨白,身子摇晃着几乎站不住。 而最揪心的却是易楚,如果她没判错的话,杜俏的脉象确实圆滑如滚珠,滑脉通常被认作喜脉…… 第34章 诊治 正此时,暖阁里传出杜俏唤人的声音,赵嬷嬷手脚极灵便地端起早就温在暖窠的茶壶走进去,不多时又出来,对易楚笑笑,“夫人醒了,想见见姑娘。” 易楚下意识地抻了抻并无皱褶的衣衫,随在赵嬷嬷后面进了暖阁。 碧纱橱的帐帘已经撩起,杜俏斜靠在八成新的墨绿色靠枕上,脸色蜡黄,整个人蔫蔫的,毫无生机。 只在见到易楚时,眸光亮了下,唇角稍稍弯起,示意易楚坐到床边的杌子上。 她的眼睛大,眼窝似乎比常人要深。 易楚猛然想到感觉似曾相识的原因。 辛大人的眼跟她很像,也是眼窝凹陷,但辛大人的眼眸总是幽黑深亮,闪动着耀目的光彩,从不曾这般黯淡无光。 看着眼前这双熟悉的眼睛,易楚一时忘情,眼泪不受控制地瞬间盈满了眼眶。 便是再痴傻的人,也会看出易楚的真情流露,何况杜俏如此心思剔透。 “是不是吓着你了?”杜俏笑笑,“你别怕,就是最近瘦了点,身子骨好着呢。” 你别怕……辛大人也这样说。 易楚侧过头,狠眨了两下眼睛,将眼泪憋回去,柔声道:“我再给夫人试试脉,”不容她拒绝,便抓起她搭在被上的手。 杜俏没有挣扎,温顺地让易楚把脉,看了瞳孔,又伸出舌头让她瞧了瞧舌苔。 易楚看得认真又细致,看完了问道:“夫人感觉如何,肚子痛不痛?” “不疼,就是感觉胀,胸口也胀,憋得难受。” 第57节 “能让我摸一下吗?” 杜俏愣了下,赵嬷嬷闻言也吃了一惊,本能地阻拦道:“这哪能行?” 女人的身体是很金贵的,除去自家相公外,不会让别人摸,就连丫鬟伺候沐浴,也只是很小心地用棉帕擦擦后背而已。 易楚坦然地望着她,眼眸是浓浓的关切。 虽然年纪不大,却有一种特别的力量,让她觉得值得信任与依赖。 才只见过两面,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杜俏想不出来,却无法拒绝的请求,轻轻地撩起被子。 易楚弯腰,隔着中衣按上她的肚子。 不是平常的柔软,而是硬硬的,像是藏着个铁块。 这根本不是有孕。 易楚下意识地松口气,替她掩上被子。 赵嬷嬷期待地看着她,“易姑娘,怎么样?” 易楚宽慰地笑,“不是有孕,似乎是瘀血郁经,我拿不定主意,回去问过父亲才行。不过,夫人也别思虑过度,凡事想开着点,精神好的时候多走动走动。” 杜俏黯然地叹了口气,这种话她听得太多,也完全明白这个道理,可情绪由不了她自己。 易楚看懂了她的心思,一时也顾不得辛大人说的话,俯身低低说了句,“上次你问过的人,我见过。” 上次她问的是杜仲,易楚给她取了块药材。 杜俏一愣,眸中骤然散发出动人的光彩,却是不敢置信,“是真是假,他在哪儿?” 易楚声音越发放得低,“就在京都……眼下他有事情要做,不方便见夫人。他也惦记着夫人,说七月时在白塔寺见过夫人……夫人要好好的,不出三年,他必然与夫人相认。” 眼泪无声地从杜俏瘦削的脸庞滑下,她双手捂在脸上,肩头不停地抖动,半晌才闷闷地点头,“我明白,总会等到那一天。” 赵嬷嬷见她止了眼泪,极有眼色地出去端来一盆兑好的温水。 易楚很自然地伸手绞了棉帕,帮杜俏擦了擦脸。 赵嬷嬷不好意思地说,“易姑娘怎么也是请来的客人,哪能劳您动手。” 易楚笑道:“没什么,顺手而已。” 净过脸,杜俏似乎有了些精神,挣扎着坐起来,“易姑娘先出去宽坐,我换件衣服就来。” 易楚点点头,撩帘出了暖阁。 林乾仍在外间,静静地站着,见到易楚出来,锐利的目光探究般在她脸上停了许久。 易楚坦然地坐下,画屏端了茶过来,“明前龙井,姑娘尝尝。” 茶杯是上好的青瓷,茶汤澄碧,香气清幽。 易楚啜一口,暗道,果然是好茶,入口轻而不浮,香味浓而不腻,若是父亲能尝尝就好了。 这时,有小丫头在门外喊,“方太医来了。” 接着锦兰撩帘而入,身后跟着位花白胡子,长相清癯的老者。 方太医躬身朝林乾行了个礼。 画屏进暖阁瞧了瞧,将暖阁帐帘用银钩钩在门边,笑着对方太医道:“夫人在里头,太医请。” 易楚偷眼看着,碧纱橱的帐帘已经放下,只有一双玉手露在外头。 赵嬷嬷又取锦帕覆在杜俏腕间,方太医这才小心地伸手搭上脉息。 不过数息,方太医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恭喜夫人,恭喜侯爷,是喜孕。” 玉手抖了下,很快缩进帐中,锦帕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却无人去捡。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乾,又不敢多看,个个低首垂眸地立着。 林乾冷声问:“太医可诊准了?” 方太医乐呵呵地说:“脉滑如滚珠,老朽行医四十余年,岂能连喜脉都诊不出来……侯爷有了子嗣,老夫人若知道还不知怎么欢喜呢?”稍顿片刻又道,“夫人体质偏虚,要不老朽开个养胎的方子?” 老夫人自然是指林乾的母亲,为着林乾子嗣问题,不知在杜俏跟前说过多少风凉话。 林乾仍是冷着脸,“有劳方太医,此事太医先不必告知家慈。” 方太医接话道:“老朽明白,侯爷亲自去说才更喜庆。”说罢,提笔写了两道方子,“一个养胎的,一个是止吐的,若是孕吐厉害就服上一剂。” 画屏抖着手,不知道该接不该接。 林乾却一把抓过去,看了两眼塞进怀里。 方太医是经常在林家走动的,每次来都要去宁静斋给老夫人请脉。 今日也不例外。 锦兰领着方太医出去,林乾往暖阁瞧了一眼,便也拄着拐杖往外走。 易楚猛然出声,“侯爷请留步!” 林乾不耐地回头。 第58节 易楚吸口气缓步上前,“依奴家拙见,夫人并非喜脉。” 林乾“哼”一声,眼角露出轻蔑,“乳臭未干还敢质疑方太医的医术?他过的桥比你走得路还多。” 易楚仰头,面色平静地说:“方太医年纪大,资历与经验自是远胜过奴家,可就是因为他的年纪,所以才会误诊……侯爷想必知道,脉息有强有弱,有缓有急,稍有偏差谬之千里。请问侯爷,年迈老者与十几岁的女子谁更能敏锐地察觉脉息的细微不同?尤其,这位老者还隔着一层锦帕?” 林乾凝神,又将易楚打量一番。 易楚续道:“神医秦越人提出望闻问切四诊法,方太医既不曾望,也不曾问,就凭短短数息的脉相就断为喜脉,侯爷认为可信?再或者,侯爷可信得过夫人?” 林乾霍然变色,周身立时笼上冷寒的气息,目光阴鸷,“那依你之见,夫人是何症?” “尚不清楚,”易楚嗫嚅着,随即补充,“我总能医好夫人。” 林乾冷笑一声,拄着拐杖“笃笃”离开。 易楚站在当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早已汗湿。 面对着林乾,总让她感觉,稍说错一句话或者一个字就会性命不保。这种感觉就像她在辛大人面前一样。 画屏过来敬佩地说:“真厉害,敢对侯爷这样说话。” 易楚苦笑,那一刻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侃侃而谈毫不畏惧,莫非是辛大人上身? 不多时,杜俏从暖阁出来,眼角有些红,想必适才又哭过。画屏伺候她净了脸,又要匀粉补妆。 杜俏懒懒地说,“不用,易姑娘不是外人,”一时望着易楚却说不出话来。 易楚上前柔声道:“夫人放心,我能医好你。” 杜俏笑了笑,“易姑娘年纪比我小着好几岁,行事说话倒像比我大似的。”笑容自眼底溢出,显然发自真心。 赵嬷嬷附和着,“易姑娘少年老成。” 易楚想了想,也笑,“可能因为在家中我是长姐,习惯对妹妹用这种语气说话。” 几人完全不提适才方太医与林乾的话,画屏倒是将早晨与易楚的遭遇说了遍。 画屏口齿伶俐,加上亲身经历过,讲得绘声绘色,讲到劫后余生,两人浑身泥水时,还手舞足蹈的。 杜俏跟赵嬷嬷听了,又是惊讶又是后怕还夹着好笑。 赵嬷嬷叹道:“难怪你们进门时衣冠不整的,竟是遇到了这种险事。” 杜俏盘算会,吩咐赵嬷嬷,“给辛大人与忠勤伯府各备一份厚礼,还有荣郡王府,也得送礼答谢。” 赵嬷嬷道:“忠勤伯跟荣郡王府邸都好说,这辛大人的礼送往何处?” “你先拟出单子来,等我看后给侯爷过目,侯爷许是知道辛大人住处,再不然,派人到忠勤伯府问问世子。” 赵嬷嬷连声应着。 易楚却想到辛大人说的木记汤面馆,难不成平时他就住在哪里?自己还得去跟他说一下杜俏的事情。 可眼下这情况又不好说,不如等问过父亲,确定了病情开好方子再说不迟。 又想起,还得取信物交给杜俏。 这样一来一往,跟以前私下相会又有什么不同? 易楚彻底呆了…… 第35章 吃惊 因见杜俏要忙着处理府中事务,易楚便起身告辞。杜俏不让她走,强留着用了中饭。 用过中饭,赵嬷嬷指着偏厅里一堆东西,“茶叶是刚才沏的龙井,画屏说姑娘喜欢就包了二两,另一包是信阳毛尖,口味不同,姑娘试试。两匣子点心是府里自己做的,带回去给易先生和阿齐姑娘尝尝。这几匹布是夫人特地吩咐找出来给姑娘的,淞江三梭布细软,做中衣舒服,两匹锦绫给姑娘裁几身冬衣;这两匹绢纱,海天霞色的做裙子做小袄都行,西湖水的看上去清爽,夏天用来糊窗户。” 易楚咂舌,这么好的绢纱用来糊窗户,岂不是暴敛天物? 话说回来,茶叶跟点心可以收,布匹实在太过贵重了,单是海天霞色的绢纱就得近百两银子,锦绫瞧上去这么厚实,想必更不便宜。 赵嬷嬷看出易楚的想法,叹着气说:“是夫人吩咐下来的……这点东西不算什么,难得姑娘跟夫人投契。姑娘若得闲,常来玩玩,也是姑娘对我家夫人的情意。” 赵嬷嬷说的诚心诚意,易楚不好再三推拒,只得收下,却又指着两匹锦绫问,“这是什么锦,从没见过这种料子。” 赵嬷嬷很喜欢易楚这种不懂就问的落落大方,笑道:“难怪姑娘不认识,这是当年辛夫人的嫁妆叫做篆文锦。姑娘瞧瞧,上面的纹络是不是像大篆?都几十年的老物件了,如今再没有这种料子。” 是杜俏母亲辛氏的嫁妆。 辛家果然是清流世家,连布匹都这般清雅,竟然织成篆字。 回去时,仍是画屏陪着。 角门停了两辆车,头一辆是朱轮宝盖车,是坐人的,后头是辆黑漆的平头车,盛着点心布匹等物。 两辆车的车夫都不是黄师傅。 易楚面露不解,黄师傅去过晓望街,熟门熟路的,岂不更方便? 画屏低声解释,“黄师傅差事没办好,定然是受罚了。” “又不是黄师傅的错,换成别人也不见得好,怎么能罚他?”易楚奇怪地问。 画屏却习以为常,“府里的规矩就是如此,不管什么原因办事不得力自然得罚。今儿你有这种理由,明天他有那个借口,府里好几百口子人,哪家没有个特殊情况?这样下去,规矩不就成了摆设?做得好有赏,做不好就被罚,这是章程。” 听起来有理有据,可易楚仍替黄师傅抱委屈。 第59节 画屏又道:“说起来受罚也不过是捱几下板子,罚两个月的月钱,不像之前的杜府,动辄要人命,那才真正有冤无处诉。” 一路叽叽喳喳,又说了杜家无数秘辛,甚至当年的信义伯之死也疑点颇多。 不过,猜疑归猜疑,杜俏一介女流不可能去查证,至于杜家二房诸人,更不会去查究这些没影儿的事。 易楚只把这些当故事听,不知不觉到了济世堂。 医馆里并无病患,荣盛跟顾琛也各回各家了,只易郎中袖手守在药炉前煎药。 看清来人,易郎中清俊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回来了?没遇到什么事吧?” 画屏对易郎中福了福,抢着说:“毫发未伤,全须全尾地把易姑娘送回来了。” 易郎中起身回礼,“多谢姑娘看顾。” 画屏连道不客气,指挥着车夫将一应东西搬进医馆,也便告辞。 易郎中看着堆在台面上的诸物,突然开口,“以后还是少去林府吧?” 易楚明白父亲的意思,是怕拿人的东西没办法回礼。毕竟眼前这堆东西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一次两次还好,时日久了,恐被人说攀附权贵。 想了想,便回答:“杜夫人有病在身,等治好她的病,也不必再去了。爹爹别担心,这是诊金。” 说罢,将杜俏的病症细细说了遍,也说了方太医诊脉以及跟林乾的对话。 易郎中称赞道:“说得好,年老固然资历深有经验,可弊端也极明显。你曾祖父医术精湛,也在六十岁上便不再施针,因为手抖扎不准穴位。” 可思及杜俏的症状,神情也便凝重起来。 舌苔黄滑而润是阳虚,脉按之细小,多见于阴虚、血虚。血气亏损不能充盈脉道才会产生细脉。而脉相又圆滑似滚珠,却是气血旺盛养胎之相。 看似不相干的脉相集于一身,竟辨不出何为主症,何为引症。 易楚见父亲思索,便不打扰,轻手轻脚地将台面上的物品一样样搬回自己屋里,又净了手去准备晚饭。 正闷头烧火时,易齐进了厨房,站在她面前,“姐,你今天去威远侯府怎么不告诉我,早知道我也跟你一起去。侯府大不大,好玩不好玩?” “很大……”易楚想一想,单是从角门到二门就得走两刻钟,林家还不知道得多大呢。“……好玩倒不见得,林夫人的住处都是松柏,院子里倒是有棵石榴树。他们家规矩大,丫鬟不经使唤不得进屋里。” “林夫人身边的丫鬟很多吗?昨天来的画屏也是丫鬟?我看她头上戴的玉簪水头挺好的。”易齐双眼亮晶晶地追问。 易楚笑道:“应该不算少,有个赵嬷嬷,四个大丫鬟,院子里还有几个小丫鬟,至少也得十来个。画屏是得力的大丫鬟,穿着自然不一样……”不过锦兰她们似乎也戴金钗玉簪的。 易齐便重重叹了口气,“下次姐再去的话,带上我好不好?我也想拜见一下林夫人,上次她来,我也没见到她的面。” 易楚伸手点她的头,“什么时候去还不一定,再说我去诊病,不好带别人。” “我又不是别人,而且肯定不会给姐添乱,姐就带上我吧。”易齐噘着小嘴摇易楚的胳膊。 “到时候再说。”易楚没打算带她去,可到底没有把话说死。 吃过饭,易郎中一头又扎进医书里,易楚打开带回来的龙井茶沏了一杯端到医馆。 易郎中尝了口赞不绝口,“到底是好茶,甘香清冽,如果能有白玉杯来配最好,退而求其次,青瓷也可。” 易楚打趣道:“有了白玉杯,这茶盘也得换成玉的,爹爹的砚台也得换,鱼脑冻就行,笔山得用汝窑产的蟹爪纹才好,最后干脆把房子也换了,换到……”歪着头,一时想不起到底是在杭州西湖好还是苏州的寒山寺更好。 易郎中乐不可支,心情一下子轻快起来,看着烛光下易楚娇俏的模样,突然暗生感慨:女儿这般好,嫁到荣家,到底是意难平。 易郎中翻了两天医书,终于断定杜俏的病正如易楚所说,是瘀血郁经,病因也很清楚,是气虚郁结,肝中有火所致。舒则通畅,郁则不扬,经欲行而肝不应,久而久之,瘀血郁结于腹形成徵瘕。 可是该如何诊治?最简单的方法是开一剂破血逐瘀的方子。 可按易楚摸到的硬物,瘀血并非一星半点。若是已通人事的妇人好说,令其打出便可,若是处子之身,怕会引起血涌之症。 易郎中左思右想,不敢妄断。 这日陈雪刚刚化尽,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沸沸扬扬的,不一会儿地上就铺满一层。好在,只下了一个多时辰,又渐渐止住了。 易楚包上头巾戴上手套清理院中落雪。先用铲子将雪铲倒墙角的水沟处,再用扫帚将余下的雪扫到一起。院子虽小,扫起来却是不容易,直把易楚累得出了一身汗,倒是丝毫不觉得冷。 打扫完院子,易楚习惯性地撩起医馆门口的棉布帘子。 医馆里静悄悄的,不闻人声。 台面里,有两人正在对弈,冲着门口穿藏蓝色长袍的是易郎中,对面那人穿鸦青色袍子,发髻梳得很紧实,上面簮一只青玉簮,背影挺直。 易楚心中疑惑,她极少见到父亲下棋,不知今日为何有了兴致。 正想着,就见易郎中扶额,懊恼不已,“一招错满盘输,我认输。” 对面那人笑道:“易先生棋品如人品,正值端方,在下自愧不如。”声音极为熟悉。 易楚愕然,竟然是他! 这怎么可能? 易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立在门口。 易郎中摆手,“即便是剑走偏锋,能赢就令人佩服。”抬眼瞧见易楚,招呼道,“阿楚,倒两杯茶来,就沏那天的龙井。” 穿鸦青色袍子的人也转过头来,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浅浅笑容,眉梢高高扬起,眼眸里闪动着不易察觉的得意,“易姑娘。” “见过公子,”易楚咬唇上前,轻轻福了福,眼角瞥见棋盘旁边放着的药包。 显然,他是来抓药的。 可怎么知道父亲会下棋,而且还能说动父亲对弈? 第60节 易楚绞尽脑汁想不出来…… 第36章 交谈 易楚端进托盘,扯起袖子为两人斟茶,腕间露出一小截肌肤,白皙柔嫩。 辛大人想起自己从扬州给她带回来的那对手镯,如果她能戴上,雪白衬着碧绿,定然很好看。可她竟是一次也没戴过。 易楚斟完茶,又将点心摆出来,细声细气地说了句,“公子慢用。” 辛大人微笑颌首,“多谢。”笑容浅淡,可眼神极为嚣张,有股你能奈我何的意味。 易楚恨得牙痒痒,辛大人也怨气十足。 那天分明说好了,她自威远侯府回来会告知他杜俏的病情。连着几日他都闷在汤面馆没有出门,生怕错过她。 没想到她压根就没去。 不但没露面,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易楚第一次失信,上一次,他明明说好第二天要来,易楚却躲到西厢房去。 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前脚他刚把她从墙边拽回来,后脚她就把他抛在脑后。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辛大人立时坐不住,冒着风雪来到济世堂。 再不来,他担心她会真的淡忘了他。 而且,他也记挂着易楚的身体,当时她说没事,谁知道有没有留下隐患? 辛大人耳力好,早听到她在院子里呼哧呼哧地扫雪,又听到她撩起帘子站在门口,呼吸声时急时缓,表明了她心中的起伏不定。 他的耐性也极好,就是能假装不知道,直等到易郎中一字之差败北发现易楚。 不可否认,当他看到易楚惊讶的表情,看到她想躲却不敢躲,扭扭捏捏地上前行礼时,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怎么样? 他可不是私下见她,他是堂堂正正地来。 难道她还能跪着求他不来? ** 当夜,易郎中心情极好,罕见地没有翻看医书,而是喝着清茶复盘,时而扼腕叹息,时而拊掌叫绝。 易楚好笑地问:“爹爹很开心?” 易郎中摇头晃脑地拉长了腔,“那是自然,难得遇到一知己。” 易楚惊悚,不过下了两盘棋,这就成了知己了? 易郎中将棋盘一推,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杜子溪年岁不大,可胸襟谋略却非同小可,假以时日定非池中之物。” 易楚又惊,已经以字相称了。 思量会,易楚问:“那位公子棋艺很高?” “高应该是高,”易郎中感叹,“他善隐忍能沉得住气,屡次在走投无路之际行出险招,布局精妙出手狠辣,难得难得。”说罢,将棋子一粒粒放入罐中。 易楚看着父亲,莫名地感到愧疚。 父亲是秀才出身,对于琴棋书画定然懂,也是爱着的。可他独自拉扯姐妹两人长大,又为了生计忙碌不停,根本没有工夫也没有心思顾及喜好。 加上晓望街多商户,父亲便是想对弈也没有对手。 所以,能够酣畅淋漓地下盘棋才会如此开心。 可惜,她跟易齐都不懂棋,荣盛应该也不会吧? 易郎中收好棋子,又取过砚台,倒上水,不紧不慢地研起墨来。墨锭划过石研,凝滞碍涩。 少顷,墨研好,易郎中铺纸提笔,笔走龙蛇般写出一张药方。 字迹潦草狂放,并不是他常写的行书。 易楚仔细认了认,见纸上写着水蛭两钱、虻虫两钱、地龙两钱、黑丑三钱、路路通五钱、透骨草五钱…… 这是道极重的活血方子。 路路通、透骨草能活血通络化瘀,紫草与水红花子能理气化痰。水蛭、虻虫与地龙具破血瘀滞的功效,但这类药物药性峻猛,走而不守,毒性也大,稍有不慎,就能引起血崩之症。 想到杜俏苍白瘦弱的面容,易楚心有担忧,“爹要不再斟酌一下?医书里可曾记载过这样的方子?” 易郎中决然道:“善医者不视方,因为方有定式而病无定,无需拘泥于古旧的药方,对于瘀血重症,奇招险招效果会更好。” 易楚恍然,这是下棋得到的感悟,暗暗又将辛大人抱怨一番。 因见父亲难得的意气飞扬,易楚并不多话,默默地将方子收起来。 第二日,易楚取出方子再问父亲。 易郎中沉吟片刻道:“不破不立,拖久了恐有生命之忧,倒不如豁上一试。我认为至少有五成把握。” 五成,也才一半的把握。 药性占一半,另一半应该取决于杜俏的身子。她能抗过去皆大欢喜,若是不能…… 第63节 易郎中闻言,劝阻道:“你姐姐是有正事,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我怎么添乱了,”易齐升高语调,不服气地说,“凭什么姐能去,我就不能去”话语很无理。 易郎中正了脸色,严厉地说:“不凭什么,你就是不许去,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爹,你也太偏心了,好事只想着姐姐,怎么不想想我?” 易楚见易齐说话越来越不像样,心里拿她没办法,只得妥协,“爹,要不我就带……” “不行!”易郎中打断她的话,转向易齐,“阿齐,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偏心,你想想,家里好吃的都紧着你吃,好穿的都紧着你穿,这家务活都是谁干的?你要是觉得我实在委屈了你,反正你娘回来了,你也见过她,这就去找她吧。” 易齐一愣,猛然跺了跺脚,扭头跑进西厢房,“咚”地一摔,把门关上了。 易楚担忧地说:“爹,阿齐她……爹别往心里去。” “没事,”易郎中叹口气,“可能爹的确偏心,就想着把她拉扯大,然后找户好人家嫁出去,没多用心思。是我没教导好她,她怨我也在情理中。” “不是的,爹。”易楚急切地劝慰,“我跟阿齐一起长大,一起跟你学认字学读书,爹并没有厚此薄彼。” “表面上没有,可心里总会有分别。”易郎中摇摇头,又挥挥手,“你去吧,路上小心点,早去早回。阿齐这边,爹会看着。” 易楚点头。 大勇正在街对面等着,见易楚出来,忙把马车赶过来,笑着招呼,“易姑娘,外头冷,快上车。” 易楚有心不坐,又怕父亲见到生疑,只得沉着脸上了车。 车厢不大却很干净,里面放了条毯子还有一只手炉。 倒是有心。 易齐咬咬唇,将毯子搭在腿上,捧起手炉,手炉里熏着炭,很热乎。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莫名地想起昨天他说的使性子的话,忍不住又是气恼,又是羞愧。 自己也不知怎么了,平常不是挺大方开朗的,偏偏说出去的话就像是在赌气。 一路思绪万千,时而想想辛大人,时而想想易齐,怎么就非得跟着来侯府?这下父亲肯定伤心了。 又想起,原来父亲知道易齐的娘亲回京都了,也不知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知不觉就到了威远侯府。 大勇将车停下,隔着窗帘道:“易姑娘稍等会,我先去叫门。” 易楚掀了窗帘往外看,只见大勇拍拍门,跟里面看门的小厮说了句话,又指指马车。 小厮点点头,回到屋里,须臾出来,请大勇进屋。 大勇笑着摇摇头。 再过会儿,画屏带着两个小丫鬟出现在门口。 大勇撩起窗帘,小丫鬟急忙搀扶着易楚下了车。 大勇笑着问:“姑娘估摸着何时回去,我来接姑娘?” 画屏忙道:“不用了,我们府里有车送回去,”顺手掏出只银锞子递给大勇。 大勇道谢接过,赶着马车离开。 画屏吩咐门房的小厮,“夫人有话,以后济世堂的易姑娘来,不用通报,直接进去就行。” 小厮连连应是。 易楚这才明白,原来进侯府还得先通报。如果夫人不见,自己岂不就白跑一趟? 大户人家的规矩就是不一样。 走进二门,有婆子正在扫雪,笑着道:“路滑,几位姑娘小心脚下。” 画屏道:“今年雪真多,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 婆子笑道:“雪多是好事,明年能有个好收成。” 易楚也附和,“没错,古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 跟上次一样,画屏仍是将易楚带到了暖阁外间的偏厅。 赵嬷嬷将手举得老远,似乎在看账本子,锦兰守着茶炉在扇风。 见到易楚,两人笑着起来打招呼。 寒暄几句,锦兰识趣地说去厨房看看点心。 赵嬷嬷就谈起杜俏的病,“侯爷不放心,先后又请了两位太医,张太医说得含含糊糊地,先说是喜脉,又说月份浅看不大出来,等过些时日再说。李太医说应该是喜脉,但胎儿不太好,先用保胎药看看能不能保住,气得侯爷一个个将他们骂了出去。” 易楚将父亲的诊断说了说,掏出开的方子。 易郎中写得字大,赵嬷嬷不需拿那么远,在近处就看得清清楚楚,一下子白了脸。 她在内宅浸淫四十余年,见多识广,知道其中有几味是打胎的药,不免忐忑,“这药性太过凶猛,夫人未经人事,能不能受得住?” 瘀血凝结成胎想要打掉的话,跟胎儿一样,都是经过妇人□□的通路出来。 易楚医书看得多,对男女之事虽然知道过大概,可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不好乱说,只能延引父亲的话,“若是妇人就好办多了,可夫人这情况,越耽搁越不好办。” 两人四目对视,具是满脸愁容。 第64节 这时,画屏从门外探进头来,“侯爷来了。” 接着就听到“笃笃”声,走进个高大的身影。 易楚忙屈膝行礼,“见过侯爷。” 林乾“嗯”一声,问道:“你知道夫人是什么病了?” “知道了,”易楚恭谨地回答,“我爹已开了方子。” 林乾接过赵嬷嬷递来的纸,并没看,却是盯着易楚,“你确定一定能治好夫人?” “我会尽力,至于……” 不等易楚说完,林乾打断她的话,阴恻恻地说,“要是治不好,本侯让你们父女陪葬。” 易楚闻言,怒气骤然升起。 这世间竟有如此无理之人,父亲苦思冥想数日好容易开出方子,最后还得赔上性命。天底下哪有这种理 想到此,易楚一把抢过药方,“哗啦”撕了个粉碎扔在地上,“我只能保证药方完全对症,我也会尽心尽力治病,却不能肯定一定能成功。尊夫人的命是命,我跟我爹的命就不是命?我学艺不精治不了,侯爷另请高明。”拔腿就往外走。 赵嬷嬷跟画屏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顶撞林乾,惊在当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林乾也愣了,怒喝一声,“站住。” 易楚不理睬,反而走得更快。她又不是林家的奴才,何必听他的? 快走到二门处,画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易姑娘请稍等。” 易楚站定,冷冷地说:“还有什么事?我承认先前是我一时冲动,既然答应了替你家夫人治病,我肯定会做到。我回去把方子重新写过,会请人送来。” 画屏尴尬地说:“侯爷请您回去,易姑娘,好歹看在夫人的份上,有话好好说。”言语中满是恳求,想必不把易楚请回去,她也免不了受罚。 易楚正色道:“在你心里,或许夫人的命最重要,可在我心里,无论是谁的命都不如我爹重要,别说是林夫人,就是天王老子都不如我爹。我愿意以命抵命,可我不会拿我爹做赌注。你回去吧,我向来说话算话。” 画屏急了,双手拉着易楚的衣袖不放,“姑娘,是我不好,当初不该拉你趟这浑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夫人的病,我不信别人,只相信姑娘。” 易楚叹口气,“跟你没关系,我只是……” 话未说完,就听“笃笃”的木头戳地的声音渐行渐近,正是林乾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过来。 因路滑,加上走得急,林乾走得很吃力,好几次差点摔倒。 易楚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既觉得这人可恶,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第38章 突破 林乾走到易楚面前,轻咳一声,似乎鼓了很大勇气般开口,“适才是我心急多有得罪,夫人的病还得依仗姑娘。” 这算是道歉? 易楚看着面前浑身戾气的人,心想:这种人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低声下气地说出“我错了”,或者“请原谅”之类的话吧? 深吸口气,易楚平静下来,“我跟画屏说过了,回去会将方子重新写过,侯爷找人按方抓药就行,至于其他,一看天意,一看人事。” 林乾身子微微前倾,恳切地说:“能否请易姑娘代为抓药煎药?如果可以,夫人服药时,也想麻烦姑娘在旁边看着。” 声音压得很低,里面的关切不容置疑。 易楚思量一番,杜俏这种情况确实也不好让其他郎中在旁边守着。况且,她也确实为杜俏捏把汗,遂点点头,“好。” 林乾如释重负般喘口气,“多谢姑娘。” 易楚屈膝福了福,告辞回家。 回家的第一件事就问起易齐。 易郎中平静地说:“闷在房里一直没出门,阿楚,阿齐并不是你娘跟爹爹的孩子,之所以瞒着你,是不想你们之间有嫌隙。爹只你一个孩子,若爹不在了,你再没有可以说话商量的人。这样,你们好歹一起长大的,能彼此有个依靠……仔细想想,爹确实做得不好,对阿齐并不公平。” 是夜,易楚跟父亲将药配齐包好,因怕杜俏失血太多,又额外备了温补养气的药。 易郎中考虑得更周到,将服药后可能出现的情况及对策一一讲给易楚,如果服药后迟迟打不下来该怎么办,如果血流不止该怎么办。并教给她两套针法,实在不行,就施针加推拿。 易楚连夜将技法记熟,又在穴位图上演练了好几遍才回屋歇息。 与此同时,位于澄清坊的林家也有不少人迟迟无法入睡。 赵嬷嬷终于鼓足勇气豁出老脸,对林乾讲了易楚的担忧。 林乾听罢,许久没有作声。沉默了好长时间,没去书房歇息,而是进了暖阁。 自从入冬,杜俏怕冷,就搬到暖阁睡觉,暖阁比正房的床小很多,两人睡着略有些挤,林乾便大多时候歇在了书房。 杜俏精神不济,早已入睡。床头留了一盏灯,烛火跳动,照在她瘦小的脸上,更显孱弱。 林乾想起当年初见她时的情形。 彼时,他年方十六,正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受尽京都女子追捧,上门说亲的人家如过江之鲫。 他不胜其烦,约了好友到积水潭赏荷。 七月的积水潭凉风习习柳荫丛丛,荷花开得正盛,枝枝挺立,袅娜多姿。荷叶上滚着朝露,如洒落的珍珠,光芒璀璨。 好友诗兴大发,当即吟哦一首,又撺掇着他作诗。 他本不善文墨,许是酒至酣处自狂狷,于是也高声吟道:“柳絮池塘香入梦,湘草高岭寒侵衣……” 第65节 才只得了两句,就听一旁窃笑声,接着清脆的声音道:“都已经七月,还提什么柳絮,既不应时又不应景。再说积水潭也不是池塘。” 说话之人就是杜俏,她才六七岁,梳着包包头,穿粉红色纻纱比甲,小嘴撇在一旁,极为轻蔑的样子。 牵着她手的是个年轻妇人,忙不迭地道歉,“小女年少无礼,还请公子勿怪。” 杜俏不服气,比着口型道:“你就是说错了。” 当着妇人的面,他自不能跟个小女孩一般见识,便冷冷地说,“无妨。” 妇人又教训杜俏两句,牵着她离开,没走两步,杜俏回转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阳光下,她一双眼眸乌漆漆地黑,比荷叶上的露珠更闪亮。 他年轻气盛一时促狭心起,顺手捡了块石子拿捏好力道,朝着她的腿弯扔过去,想给她个教训。 石子距离杜俏尚有半尺,被她身旁的少年抬脚踢飞了。 少年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乾便有些后悔,自己就要行军入伍的人,还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后来,他打听过,少年是明威将军的儿子杜仲,小丫头就是杜俏。 明威将军是他一直崇拜的人,据说曾凭一杆□□出入敌营斩杀敌首若无人之境。 时隔多年,他瘸着腿从湘西回来,婚姻上诸多不顺,成为京都街头巷尾的谈资。与他同时被议论的还有杜俏。 林乾不相信,有着一双秋水明眸的杜俏会是傻子。 或许是出于对明威将军后人的怜悯,或许是想求证杜俏是不是真傻,总之,他一时起意,让母亲托人求亲。 林老夫人千般不愿万般不肯,却拗不过林乾,只得请了媒人。 果然,杜俏不但不傻,反而很灵透,将家中事务管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传言根本就是假的。 林乾立时想到章氏如此行事的目的,又看到杜俏处处小心谨慎,自然也猜出她在杜家的处境。 林乾想,离开杜家,杜俏不必那样谨小慎微,应该会活得肆意快活了吧?如此,也是他为明威将军尽得一丝微薄之力。 事实恰恰相反,杜俏非但没有肆意,却越来越沉默。 假如说,初嫁的杜俏是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现在的杜俏就像温室里濒临凋落的小花,一天天地枯萎。 林乾开始怀念初见时的杜俏,虽然有点小小的讨厌,却生机勃勃活力十足。 想起赵嬷嬷的话,他看了眼自己右腿膝盖下空荡荡的裤管,握紧了拳头。 夜很短,不过倏忽间,窗户纸已泛起鱼肚白。 林乾吹灭即将燃尽的残烛,拿起拐杖准备离开。许是坐的时间太长,两腿已经麻木,竟然吃不住劲儿,“咚”一声摔在床边。 响声惊醒了杜俏,她懵懂地睁开眼,看到地上的林乾,本能地伸手去扶,又想起他往日的怪癖,悻悻然缩回了手。 外头值夜的锦兰与素绢听到动静急匆匆地进来,见此情形吓了一跳,一人忙扶着杜俏坐起身,另一人作势去搀扶林乾。 林乾冷声喝道:“都出去。” 锦兰与素绢不敢多语,低着头走出门外。 床边的地上铺着绒毯,并不冷。 林乾揉揉麻木的双腿,突然向杜俏伸出手,“拉我起来。” 杜俏讶然,这根本是从不曾有过的事,是不是听错了? 还犹豫着,林乾已经不耐烦地说:“让你拉起我来,没听见?” 杜俏坐正,弯身够他的手,却不想,林乾腿脚不灵便,手劲却极大,使力将她拉下床,堪堪落在他的怀里。 杜俏尚未反应过来,耳边传来林乾的声音,“就这点力气,以后怎么服侍我?” 杜俏又是气恼又是羞愧,双手搭着床边便要起来,林乾却箍住她不放,“还有,以后多吃点饭,全身都是骨头,是要硌死我?” 杜俏顿时感到委屈,刚才锦兰要扶,他不肯,指明让自己扶,现在又诸多不满与挑刺。可自小被教导着夫为天,她也不去辩驳,忍着泪道:“要不,我换人进来服侍侯爷?” 林乾扳过她的脸,瞧见眼眶里盈盈欲坠的泪珠,也不知何处生起的意愿,俯身吻在她眼角,吮掉两滴清泪。 只是,更多的泪绵绵不绝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乾的唇追随着泪珠,滑过脸颊,印在她的唇上。她的唇很软,又凉,带着泪水的咸味,稍触及,就吓得往回缩。 林乾不容她反抗,大手扣在她脑后,迫着她靠近自己,近些,再近些,直到毫无间隙。 杜俏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泪意渐渐地散去,而唇齿间,两人辗转研磨之处热得发烫,烫得令人心颤,颤得她几乎坐不住,只能软软地靠在林乾身上,手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臂。 她穿着绵软的丝绸中衣,他穿得却是绣着云纹的团锦长袍。 手触到冷硬的金线,杜俏猛地清醒过来,狐疑地盯着林乾。林乾迎视着她的目光,看到她小小瞳仁里自己的影子,唇角泛起了极为隐晦的,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一抹温柔,“母亲昨日又提过,她年事已高,着急抱孙子。” 杜俏苦涩地垂下头。 “我答应母亲,现下已进了腊月,明年来不及了,后年此时,一定要她抱上孙子。所以,你得尽快养好身子。” 杜俏眼眸一亮,蓦地又黯淡下来,“侯爷,我是不是没得救,快要死了?” 所以,他才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施舍点温柔。 林乾一把推开她,手攀着床边,稍用力站起来,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易姑娘说你这病死不了,要是你想死,就请便,不过不能埋在我家祖坟,本侯没有苛待生命的妻子。” 第67节 易楚说,喝了甜东西,心也会变甜,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就被赶跑了。 想起从前,易齐心头酸涩不已,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忙低头紧舀了几勺米粥,将眼泪憋了回去。 易楚待她喝完粥,笑着移过镜子来,“看看吧,眼都红了,头发也没梳,快去收拾收拾,待会咱们去买些红枣、桂圆来,明儿煮腊八粥。” 易齐瞧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转回头问易楚,“你还当我是姐妹吗?” “当然,”易楚毫不犹豫地回答,“咱们自小一起长大,不是姐妹是什么?” 易齐正色道:“要是你真把我当妹妹,真为了我好,下次去威远侯府就带我一起去。” 易楚慢慢敛了笑容问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吗?” 易齐犹豫片刻,才回答:“姐非要问,那我就告诉你。我想请威远侯夫人带我去荣郡王府。” “我帮不了你,林夫人现在病着,根本无法出门,再加上已经是腊月了,人人都忙着过年,哪有腊月去别人家添乱的?” 易齐想想,又道:“不是现在去,我想等春天花开了的时候。那些王侯贵族的女眷每年都举办花会诗会,听说荣郡王家里也办春宴,到时候带我上不就行了?” 易楚叹口气道:“还有好几个月的事,现在说了也没有。而且我跟爹说过,等给林夫人治好病,我就不去林家了。那些高门大户的人家,不是我们能攀附的。” “怎么就不能?”易齐反问道,“论相貌论才情,咱们哪里比她们差了,只不过她们命好,生在富贵人家罢了。” “对,人家富贵,这就是原因。我问你,你跟着去荣郡王府做客,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穿得寒酸了被人笑话,也打林夫人的脸。若要穿得齐整点,咱家也没有那么多银钱给你置装。再说,去了之后,你谁都不认识,不能老是跟在林夫人身后转,总得跟年纪相仿的姑娘们应酬,你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你哪样拿得出手?”易楚这几次跟画屏接触,也间接了解到一些勋贵间交往的规矩。 “我会作诗,”易齐连忙叫道,“杜子美,王摩诘的诗我已经读过不少,也学着写过诗。前天晚上还写了一首。” 易楚冷冷地说:“诗词我不懂,你让爹看看怎么样,别不懂装懂,被人笑话了还不知道人家为什么笑。” 易齐涨红了脸气呼呼地说:“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你这么压制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我要是发达了还能害了你不成?有本事你将来别求着我拉扯?” 易楚被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懵了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冷笑道:“阿齐,你心里的好跟我想的好不一样。我认为的好日子就是和和美美平平安安的。我没打算压制你,更没打算拦着你发。我把话撂在这里,就算有天你真的发达了,我绝不会求着你拉扯。阿齐,各人有各人的福分,强求是求不来的,即使真的攀附上富贵,你说逢年过节送礼,人家送肥鹅,咱们送把青葱,上赶着被人嗤笑,何必呢?” 易齐恼怒道:“行,好,你有骨气,我不求你还不成,赶明儿我自己去威远侯府找林夫人。我不信,离了你我还进不了威远侯府的门。” 易楚也动了气,冷冷地说:“你爱找谁就找谁,我不管,但有一条,你少打着易家和我的名头装幌子。”说罢,拿着易齐用过的碗勺走了出去。 姐妹两人再度不欢而散。 易楚闷在东厢房百思不得其解,这十多年来自己跟易齐可以说是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吃同一个锅里的饭,喝同一口缸里的水,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想法差得这么大了? 易齐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保不准还真的会上门找林夫人,得找个法子打消这个念头。 易楚愁得要命。 与此同时,威远侯府的林乾心里也颇不平静。 因昨晚一夜未眠,中午头林乾便躺在书房的榻上补了个午觉。此时他刚刚睡醒,身上只穿着中衣。右腿的裤腿特别挽了起来,露出半截残缺的腿。 右腿自膝盖下方两寸左右的地方就没了,断截处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已成为圆圆的一团,连在膝盖上。 没有痛楚,没有感觉,却有着极大的力量,教他不敢轻易碰触。 他不敢去想,当两人坦诚相对时,杜俏看到这丑陋的、扭曲的伤疤,会是怎样的神情? 害怕、恶心还是怜悯? 哪一种他都不想见到。 就算杜俏能坦然以对,他能吗? 身为一个男人,既不能将自己的女人抱到床上,又不能在事后抱着她去洗浴。 即便杜俏那么瘦弱,他也不能,因为他的右手需要拄着拐杖。 反之,他需要女人把他的拐杖递过来才能下床走动。 想想就觉得可悲。 如果有可能,他宁愿一辈子不要女人,免得在女人面前出丑。 对于即将来临的夜晚,林乾突然觉得有些恐慌…… 第40章 交心 傍晚时分又落了雪,却是江米大小的雪粒子,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青石板上湿滑一片。 两个小丫鬟抬了水桶摇摇晃晃地沿着石板路走过来,左边那个脚下发滑踉跄了一下,冒着热气的水从桶里漾出来,洒在她的裙摆上,罗裙顿时变得又冷又硬。 画屏瞧见了,扯着嗓子骂:“还不快点走,磨磨蹭蹭的,水都凉了,”待两人走近,又骂,“才半桶水,值当两人抬,真是不中用。” 小丫鬟唯唯诺诺地将水桶放在门口,画屏一使劲,单手拎进了暖阁,少顷出来,见两人仍杵在门口,气越发不打一处来,嚷道:“裙子湿了不赶紧去换,要冻出毛病来没人给你请郎中。” 小丫鬟吓得掉头就跑,刚跑两步想起什么,转身朝画屏福了福。 画屏瞪她们一眼,嘟哝着“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空水桶也不记着拿走,”复又回到暖阁。 暖阁生着火盆,温暖如春。 东北角上,架着四幅花梨木镶纻纱的屏风,纻纱上顺次绣着双蝶穿花、鱼戏莲叶、鸳鸯交颈和白鹤伴梅的图案。纻纱很轻薄,隔了纱能看清掌心的纹路,可又因绣着图样,屏风后的一切就变得隐隐约约影影绰绰的。 屏风后放了只浴桶,赵嬷嬷正伺候着杜俏洗浴。 画屏嗓门大,两人早听到她呵斥小丫鬟的声音。 赵嬷嬷就叹气,“豆腐心刀子嘴,明明是片好心,非得吵着骂着说出来,平白让人添堵。” 画屏梗着脖子道:“我没安什么好心,反正看她们畏畏缩缩的样子就不顺眼。” 第68节 还是这个死犟性子。 赵嬷嬷自是明白她,想到待会要跟杜俏说的话,不方便当着画屏的面说,就指使她,“打发丫头到厨房看看晚饭准备得如何,侯爷爱吃的几样可得多经点心。另外让人拿坛好酒进来灌上一壶备着,秋露白酒劲大,就要竹叶青吧,清淡点……还有到前院打听下侯爷几时回来用饭?” 画屏一一应着走了。 赵嬷嬷取来只瓷瓶,往水里倒了几滴,有馥郁的栀子花香弥漫开来。她拿起棉帕不紧不慢地擦洗着杜俏的后背,“……女人的头一次都疼,有的疼得厉害,有的轻点,没关系,心一横眼一闭也就过去了……也别扭手扭脚的,多顺着侯爷。两口子夜里这点事,没什么禁忌,别太出格就行。” 杜俏扯过另一条棉帕蒙在脸上,身子往水里沉了沉,胳膊却仍搭在桶边。 赵嬷嬷看着纤细得几乎见骨的手臂,又担心起杜俏能否受得住,“若是疼得紧,也别忍着,该出声就出声,让侯爷缓着点,自己的身子总得顾着……侯爷的腿定然是不好看,你别怕也别慌,就当做没看见。男人爱面子,要是这次恼了,以后兴许回转不过来了。” 杜俏将赵嬷嬷的话都听在耳朵里,却没有作声,心里盘算了会,掀开帕子擦干脸上的水滴问:“侯爷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是不是我这病不好?” 赵嬷嬷心里“咯噔”一声,易姑娘说的含蓄,这病有法治,可只有五成把握,另外的五成,倘若她是妇人之身,能再加两成,若是杜俏求生欲强,就再多两成,如此基本无碍。 林乾所作所为就是因为这两成把握。 但实情却不能告诉她,赵嬷嬷心思一转,面上已带出笑来,“许是被易姑娘说动了心……前天她来送方子,夫人正睡着便没惊动。易姑娘可厉害着,因侯爷说了句不中听的话,易姑娘劈头将侯爷骂了顿转身就走,当时侯爷的脸黑得跟墨汁似的,我跟画屏都替易姑娘捏着把汗。不成想,侯爷让画屏拦着易姑娘不说,竟然还亲自追到二门给易姑娘赔礼。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侯爷就变了样。” 那样冰雪聪明的女子,定是猜到了自己生病的缘由。 杜俏眼前浮现出易楚的面容——明亮的眼眸,秀气的鼻梁,腮边一对灵动的梨涡。上次,她就顶撞了侯爷,口口声声质问他,“侯爷可信得过夫人?” 这府里上下数百人,还没有谁敢那样对侯爷说话。 年纪那般小,又是明媚秀丽的长相,胆子倒大的出奇。 可她身上又有种特别的亲和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信赖她,依靠她。 想到易楚,杜俏心头轻松了许多,唇角不自主地绽出个微笑,压低声音告诉赵嬷嬷,“上次易姑娘说她见过大哥,大哥就在京都。” 赵嬷嬷惊愕得张大了嘴,手里的帕子一时没拿住掉进水中,溅了她满脸水珠。她也顾不得擦,追问道:“是真是假?大爷真在京都,那怎么不来寻夫人?” “她说大哥有事要处理,暂时不能见。不过易姑娘答应下次来会带着大哥的信物……上次在济世堂我就怀疑,果然是真的。” 赵嬷嬷只看到杜俏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根本听不到她说什么。眼前只有那个她看着一天天长大的俊朗少年,四岁启蒙,五岁习武,七八岁能拉起长弓,十岁头上骑射正中红心。信义伯乐呵呵地说:“杜家有后。” 就这么个钟灵毓秀文武双全的少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十二年,也不知怎么活过来的。 赵嬷嬷眼前一片模糊,她擦把泪,顾不上地上溅出的水,跪倒朝着西天“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感谢菩萨显灵,保佑大爷平平安安的,感谢菩萨……”拜完,抽泣着说,“夫人若是知道,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杜俏也红了眼圈,拧干水里的棉帕,拭了拭泪。 赵嬷嬷突地又笑起来,“这下好了,大爷还活着,夫人就不是孤苦一人了……说起来易姑娘真是夫人命中的福星,这才认识几天,就解决了夫人的两桩烦心事。” 杜俏闻言心中一动,商量赵嬷嬷,“我觉得跟易姑娘也颇为投缘,易家瞧起来门风倒是清正,不如以后当门亲戚走动。嬷嬷你看,我认易姑娘当个义妹如何?这样也方便来往。” 赵嬷嬷对易郎中印象不错,并不反对,“嗯,易家也不像钻营投机的人家,易姑娘对咱们也算是有恩,常走动着也好。至于认干亲,还是妥当点先征求易郎中跟易姑娘的同意才好,易姑娘是个主意正的,万一好心办成坏事就不美了。这头,夫人也跟侯爷提一下,真要是走动,少不了得惊动侯爷。” 杜俏点点头,反正此事也不急,早天晚天差不了什么,等寻机会跟林乾说一下再做打算。 又泡了片刻,感觉水不似方才那般热了,杜俏站起来扶着赵嬷嬷的胳膊跨出浴桶。 赵嬷嬷忙抖开毯子当头把她包起来,待擦干身上的水珠,又取了瓶膏脂往杜俏身上抹。 膏脂细腻润滑,也是栀子花的香味,涂抹在身上有丝丝凉意。 赵嬷嬷涂得很仔细,从脖子一直涂到脚,就连隐秘处也没放过。 不知是因为热气蒸的,还是因为害羞,杜俏苍白的脸上透着微微的绯红,有种蛊惑人心的美丽。 赵嬷嬷将早选好的衣衫伺候着杜俏穿上,又取干帕子将头发绞了两遍,使出平生手艺精心地挽了个堕马髻垂在脑后。 一番下来,赵嬷嬷背心早出了细汗,连连叹息自己老不中用,不比当年了。 画屏等人候在外间,听到赵嬷嬷使唤,静悄悄地鱼贯而入,看到打扮好的杜俏,眸中都是一亮。 赵嬷嬷甚是得意,指使着丫鬟把浴桶抬出去,将地上的水擦干,再把暖阁收拾得整整齐齐。 赵嬷嬷还特地在香炉里备了芙蓉香。 芙蓉香跟黄香饼以及龙涎香一样,都是□□添香的佳品,有助情的功效。 等铺被放帐的时候,就点上。 万事俱备,只等林乾。 赵嬷嬷将目光投向画屏,画屏道:“方才令人问了,侯爷说这就过来。” 正说着,素绢从外面闯进来,跺着脚抱怨,“这路太滑了,化了的雪水都结成冰了,不小心就滑一下,差点摔倒。” 画屏就骂扫地的婆子做事不认真。 素绢笑着解释,“她们可是尽心尽力地打扫了,只是这湿气遇冷结冰,谁也没办法。” 泥地还好说,虽然脏点,却不滑。青石板地还有抄手游廊的地面都蒙了层薄冰,让人不敢落足。 赵嬷嬷闻言,吩咐画屏,“你跟锦兰提着风灯去迎迎侯爷,免得看不清路磕着碰着。” 杜俏想起林乾的怪癖,叹口气,“还是我跟画屏去吧,锦兰去厨房催催,侯爷一到便把饭摆上。” 画屏一手提着灯一手扶着杜俏往外走。 路上果然很滑,稍不慎就趔趄一下。 好在走不多远,就听到了熟悉的木头戳地的“笃笃”声。月影里,那个高大的身影斜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得极为吃力。 第70节 “傻吗?侯爷也觉得我傻?”杜俏神情黯淡,委屈地看着他。 林乾坐正身子,目光灼灼地审视着她,少顷,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你怎么不傻,嫁给个残废有什么欢喜的?” 许是习武的原因,又或者常年握着拐杖,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茧,摸在脸上粗糙扎人。 杜俏扯下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成亲三日回门,我让车夫随意在街上瞎逛,你不但没阻拦,反而陪着我……街上的流言蜚语何其多,人们的眼光充满了嘲讽,我在车里偷偷瞧着你……你的神情那样平静,没有半点羞恼……那一刻我就认定你了,就想着以后定要跟你好好过日子。” 她朦朦胧胧的大眼睛水气氤氲,牢牢地黏在他脸上,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又好像怕他会突然发怒离去。 想起往日他对她的漠视与冷淡,又想起适才的刁难与挑剔。 林乾一口气堵在胸口,心里闷得发慌,竟然不敢面对杜俏的眼睛。 杜俏慢慢将头靠近他胸前,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温柔地说:“侯爷,即便我的病没法治了,我也不后悔嫁给侯爷。” 林乾紧紧地抱住她,恶狠狠地说:“你还没给我生孩子,谁让你死?就算你死了,我也能把你从阎罗王那里拉回来。” 杜俏埋在他怀里,偷偷地笑了。 林乾感觉到她肩膀的耸动,以为她哭得厉害,放缓了声音安慰道:“你的病不算什么,易姑娘已经开了方子,后天等她配好药会亲自过来看着你喝,我也会陪着你。” 杜俏抬起头,大大的眼睛斜睨着他,“侯爷说话可不许反悔,你要陪着我。” 林乾方知上了当,恍惚中,又是那个骄纵的小女孩,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比着口型说“你就是说错了。” 一时怦然心动,被他小心翼翼压在心底的激情如火山般喷薄而出,抱在怀里的身体既柔且软,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林乾顿觉口干舌燥,血脉贲张,身体悄然有了变化……他呼一下,吹灭了蜡烛。 日上三竿,明亮的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在暖阁地上投射出窗棂方方正正的影子。 碧纱橱的帐帘动了动,传出悉悉索索的穿衣声,接着两条穿着软缎膝裤的修长的腿垂在床边,不等趿上鞋子,又被人扯了回去。 林乾赤~裸着上身,宽肩窄腰,肌肉紧实,刚毅的面容因为心情愉悦而显得神采飞扬,可说出口的话却是冰冷刺人,“还没伺候我穿衣,着急往哪里去?” 杜俏低声回答:“今儿腊八,我问问灶上熬了腊八粥没有?” 林乾“哼”一声,“若这点小事还得你亲自过问,要那些管事妈妈有什么用,白吃饭的?” 杜俏微笑着问:“侯爷要起了吗?我伺候侯爷穿衣” 林乾缩进被子里,“暂且还不想起,”顺势也将杜俏拽倒在床上,粗壮的胳膊熟练地搂住她的身子,“陪我躺会,没抱够,”手指却悄悄探进她的衣襟,寻到高耸之处,用力握住了。 杜俏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绯红,想起昨夜他也是这样,粗暴地扯开她的衣服,握着两团浑圆,只顾着搓揉,不知该如何继续。 林乾在□□上基本是空白,先前是忙着习武无心□□,后来到了军营,起了那种心思,可身边没有看得过眼的女人。他所有关于女人的知识都是听士兵闲谈得来的。 杜俏是受过教导的,出嫁前夜是小章氏婶代母职,晦涩地说了两句,后来就是赵嬷嬷。不过两人说的大同小异,都是闭着眼装死,具体应该怎么行事一点都没说。在她们看来,房里的事是男人主导,女人从顺就行。 两个毫无经验的人凑在一起,折腾了好半天没有入巷。 再后来,终于凭着本能摸索到紧要处,却因为体位有了争执。 林乾右腿吃不住劲,趴着不得力,杜俏腹部发胀,受不住压,两人试了好几种姿势都不得要领。最后林乾软硬兼施,逼着杜俏坐在自己身上,才成就了夫妻之事。 林乾意犹未尽,可杜俏一个劲嚷疼死活不想再来第二次。林乾顾及着杜俏身子弱,到底没有强迫,却是暗暗后悔,蹉跎了两年好时光,否则现在没准儿子也抱上了。 后悔之余也暗下决心,等杜俏病好,一定要将浪费的光阴补回来。 到底是不惯赖床的人,林乾也只略躺了片刻就要起身。 杜俏将备好的衣衫拿过来,林乾掀开被子,露出那条断了半截的腿。 杜俏看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怎么伤的,还疼不疼了?” 林乾盯着她的双眸,淡淡地说:“中了毒箭,当时右手受了伤,用左手不得劲,砍了好几下才砍断,就留了这些疤。” 竟然是他自己砍的? 当时身边怎么没有人跟着? 他拖着伤腿是怎么找到人止血的?又是怎样强撑着活下来的? 杜俏想不出来,也不敢去想。 林乾扯扯嘴角,继续道:“回京都后,原本就在我屋里的一个丫鬟伺候我洗澡,我刚脱下裤子,她吓得尖叫一声晕过去了。你怕不怕?” 杜俏上前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肩头,“我不怕,就是觉得幸运。” 林乾探究般看着她。 杜俏笑着抱怨,“想嫁给你的女人那么多,若非如此,怎么能轮得到我?” “所以说你傻,别人弃之如敝屣的东西,你却……”林乾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杜俏笑盈盈地接话,“我是傻人有傻福,不过你也别仗着腿脚不灵便就偷奸耍滑,你是我的夫君,得给我撑起一片天。” 林乾沉默会,突然眼睛一瞪,“不快点伺候穿衣,想把夫君冻死?” 杜俏抖开衣衫,他却不接,展臂将杜俏搂在怀里,“阿俏,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 忠王府西路宅子的一处院落,粉瓦灰墙,乌漆门扇,上面挂着三尺匾额,书有嘉木堂三字,门内青砖铺地,两侧盖着抄手游廊,廊下种了一排冬青,冬青上积雪尚存,映着碧绿的枝叶,生机勃勃。 一位男子负手站在游廊前,袍袖被风扬起,显得他挺直的背影越发清瘦。少顷,男子转过身来,脸上一张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个脸庞,面具遮掩下的双眸却是幽深黑亮。 第71节 与他相向而立的是位十八、九岁的少年,少年穿青莲色细葛布长衫,头上插一根木簪,打扮甚是简单,可眉宇间却流露出天潢贵胄的骄傲,宛如天上红日,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少年便是嘉木堂的主人,忠王世子楚寻。 “如此说来,辛大人是想要袒护武云飞?”楚寻拂一下树枝,抖落积雪无数,漫不经心地问。 辛大人淡然回答:“并非袒护,而是武云飞罪不致死,朝廷军饷供应不足,士兵要吃饭,有的还有家小要照顾。咱们不能让他们在前头杀敌护国,他们的家小在后头挨饿。再者说,不单大同,漠北一线不倒卖军粮的有几人?难不成把守城的将领全都定罪?” 楚寻笑笑,“辛大人这么笃定武云飞是单纯的卖军粮,而不是与鞑靼人勾结?” “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辛大人唇角微翘,似是挂着笑意,可声音却冷肃坚定。 “既如此,为着辛大人,暂且相信武云飞一回。明儿上朝,我会亲自递上折子。” 辛大人拱手致谢,“辛某为驻边的万千将领谢世子高义。” 楚寻盯牢他的眼眸,突然启唇一笑,“辛大人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哦?”辛大人挑高声调,“不知是何人?” 楚寻慢条斯理地回答:“是十年前,我跟随皇上去白塔寺游玩遇到的少年,据圆通方丈说,少年被仇家所伤,几乎丧命,躲在寺里避难。” “命垂一线,”辛大人挑眉,“少年可救过来了?” “圆通方丈曾说过少年前途无量,乃国之栋梁。既然前途无量,想必不会轻易死。”楚寻叹口气,“这些年,我一直打听他的消息,想结识一番。” “既然国之栋梁,辅佐的必然是君王,世子肯定有机会遇到他。” “我也是这么想,”楚寻点头,转而又道,“今天是腊八,宫里赏赐了腊八粥下来,辛大人一同喝一碗?” 辛大人笑着拒绝,“腊八粥合该一家人一起喝,我这个外人就不掺合了。烦请世子爷代为向王爷告辞。” 楚寻满口答应,笑着送客。 出了忠王府的大门,辛大人长长地舒一口气,这样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试探来试探去的日子真无趣。倒不如……他的眼前浮现起易楚明媚动人的小脸,去看看她吧。 腊八粥合该一家人一起喝。 辛大人打马回到忘忧居,转而从汤面馆出来,心急如焚地朝晓望街走去。 临近济世堂,却放缓了步伐,警觉地四下打量一番,才慢悠悠地踏上石阶,撩起医馆门口的棉布帘子。 易郎中跟往日一样端坐在台面后头,他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男子戴了顶镶毛皮帽,穿着灰褐色杭绸长袍,长方脸,保养的很好,皮肤细白,左手中指上套了只碧绿油亮的玉扳指。 瞧这打扮,显然不是晓望街的住户,更像哪个显贵人家的管事。 中年男子看到有人来,朝辛大人躬身笑笑,凑近易郎中。 辛大人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听到男子有意压低的声音,“侯爷的意思是,夫人跟阿楚姑娘颇为投缘,想认个义妹方便走动,不知易先生意下如何?” 辛大人一愣,易楚最近走动的只有威远侯家,难不成是阿俏想认她做义妹? 真是胡闹! 第41章 蹭饭 阿楚是自己要娶的人,如果认了义妹还怎么娶,这不是乱了套了? 辛大人面色一沉,静静地站在门旁,等待易郎中的回答。 易郎中淡淡笑着,“能得夫人青眼是小女的福气,只是她自幼顽劣,没学过什么规矩,见不得大世面。再者她明年就要成亲,近段时日都得留在家中待嫁,也不好出去走动。” 管事为人圆滑,一听就知道易郎中是拒绝了,也不着恼,仍是笑着,“先生不必急着作答,再考虑几天。我先回去复命,明儿个辰初三刻来接阿楚姑娘可好?” “可以,我让小女提早准备好,决不会耽搁行程。”说罢,起身送客。 管事冲易郎中作个揖,又朝辛大人笑笑,提着袍角出了门。 辛大人佯装不知何事,举起手里的纸包,笑道:“前几日喝了先生的好茶,昨儿我也得了些茶叶,拿来请先生品味一番。不知先生现下可有空,或者手谈一局?” 易郎中听了管事的话心里颇不是滋味,正想排解一番,当即将辛大人让进里面,又回头喊,“阿楚!” 易楚刚宰了条鲤鱼,正在给鱼刮鳞。 她今天起了个大早,熬了锅香稠的腊八粥,给隔壁吴婶子送了碗,又送了一碗到顾瑶家里。 正巧顾瑶的舅舅带了篓活鲤鱼,顾瑶挑了两条肥大的让易楚带了回来。 易楚打算中午吃一条,留一条养在水缸里等着过年。 听到父亲的喊声,易楚围裙顾不得摘,只洗了把手,就匆匆进了医馆。不曾想,刚掀开帘子就看到了辛大人——光洁饱满的额头,高挺笔直的鼻梁,明明生的俊朗文雅,却偏偏总是带着冷漠疏离。 可冷漠的神色在抬头见到易楚的刹那,就像冰雪消融般,变得温暖又和煦。 易楚的脸立刻红了,她欠身福了福,看向父亲,“爹,您找我?” 易郎中瞧见易楚的羞色,猛然醒悟到不该唐突地叫她出来,侧眼瞧见辛大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样子,暗中点了点头,拿过茶叶包,“杜公子带来的茶,你去沏两杯来。” “好,”易楚答应着,心里却腹诽,堂堂锦衣卫特使,不去缉捕巡察,跑到这里献什么殷勤? 献殷勤? 念头刚起,便吓了一跳。 他之所以来这里的原因,还有比自己更清楚的人吗? 易楚拿着茶叶包,说不清是忧是喜,心里又有说不出的怨气。 若是他当真有意,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请了媒人来提亲? 第72节 这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有意思吗? 把她当成什么了? 易楚忿忿地烧开水,洗了茶壶,打开茶叶包。 茶香清淡绵长,就是她前几天喝过的那种。 这么好的茶,让他喝实在是可惜了。 易楚一时兴起,捏了几颗盐粒放进碗里,倒了些许开水,等盐融化,将盐水倒进茶盅,又续上茶水,放进托盘,小心翼翼地端进医馆。 两人正目不转睛心无旁骛地盯着棋盘。 易楚轻手轻脚地将未加盐的茶盅放到父亲面前,加盐的放到辛大人面前,微微屈膝,“公子,爹爹请用茶。” 易郎中先尝了口,称赞不已,“甘香不输龙井、清冽不次于云雾,不知此茶何名?” 辛大人走了一步棋方抬起头回答,“这是产自龙鸿山的野茶,因产量不多,每年不过两三斤,故而没什么名声,倒是口味极好。”说罢,端杯欲饮。 易楚见状,慌忙退出去,又觉得心有不甘,躲在帘子外面偷偷往里瞧。 辛大人捧杯闻了闻,正要放下,却又仰头“咕咚咚”喝了个干净,面色毫不见异样,就像原本茶水就该是这个味道。 易郎中笑道:“品茶合该心静,公子心急了。” 辛大人不动声色地朝门帘看了眼,脸上浮起无奈的笑容。 易楚被看破行迹,顾不得偷听,踮着脚尖回到厨房,看见灶台上的碗里尚有少许盐水,试着喝了口。 刚入口,立刻吐了出来,这盐水又苦又咸,真正难喝,易楚赶紧又喝下一大杯水,才去掉嘴里的涩味。 想来盐水兑着茶水也好不到哪里,也不知辛大人怎就能生生咽下去。 易楚不由懊悔,都快要成亲的人了,怎么每每在他面前行些孩童的顽劣事? 如此想便静了心,将鲤鱼收拾干净放进盆里,又将泡好的干豆角切成段,准备同清早买的肉骨头一同烧了吃。 今日是腊八,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易楚早就打算吃点丰盛的,给今年开个好头。 眼看着午时将至,易楚生火起了灶,先将鱼用油煸了,再加进些老汤,灶坑里加上几块木柴,让汤慢慢地炖。另一口锅却是起了急火,将葱姜炒出香味,然后加入骨头,倒上酱油再炒片刻,放进豆角,加水,也是慢火煮着。 趁此机会,易楚捞出根腌黄瓜切成片,又拌了个红油笋丝。 没过多久,鱼汤炖成了奶白色,易楚切上把香葱扔进去,鱼的鲜味越发馥郁。 香气随着北风飘进医馆,辛大人腹中如擂鼓,饿虫馋虫仿佛同时被勾了出来。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留下吃饭。 凭什么,阿楚做的饭,他不能吃? 饥饿的时候,辛大人脑子格外不好使,每走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轻易不肯落棋。 终于,像是约定好一般,这边易楚灭了灶火,那边辛大人与易郎中以平局握手言和。 易郎中见正是饭时,殷勤留客。 辛大人装模作样地客气两句,跟在易郎中身后进了后院。 易楚惊得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这人,原先是半夜三更乱闯闺房,现在倒好,竟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了。 看来刚才的盐放少了,应该再往饭里放些黄连才好。 易郎中将辛大人让进饭厅,吩咐易楚,“杜公子在此留饭,你去打壶酒。” 易楚不情愿地脱下围裙,回屋换了件褙子,到前面胡同口打了一壶酒,放在暖窠里温了温,才送进去。 辛大人拱手致谢,“有劳易姑娘,这酒里没放什么东西吧?” 显然是说方才茶里的盐水。 易楚俏脸涨得通红,却死撑着装作不解地问:“公子想往里放什么?” 一双眸子明亮清澈,不见半点尘埃,就像是被猎人抓到的小鹿,望之生怜。 明明做了错事,却还做出一副无辜相。 辛大人既无奈又好笑,心底软得像水,酒未入口便已微醺,可他是深沉惯了的人,面上仍是淡淡的,“听说有人喜欢往黄酒里放姜片,也有在酒中放花瓣以取其花香。” 易楚偏着头,“我倒是头一回听说,以后倒可以试试看,这次事出仓促,还请公子将就些。”不经意瞧见辛大人含笑的双眸,心头突然就乱了,匆匆说了句“公子慢用”,回到了厨房。 家中有客,女子不能上桌,只能在厨房等着吃些残羹剩饭。 易齐脸色便不好看,嘟哝着,“是谁来了,姐也不事先留些菜出来。” “之前来瞧病的,方才跟爹下棋,爹就留了饭。我事先也不知道,锅里还有鱼汤,要不你泡了米饭吃?” 鲤鱼很大,炖了半锅汤,还有不少鱼肉。 易齐盛了半碗汤,又捞了两块鱼,坐在灶前吃。 易楚却是不饿,眼前总闪着辛大人适才看着她的眼神,深深的,亮亮的,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眼神看得她心颤,又有莫名的欢喜。 他笑起来真好看,芝兰玉树般。 第74节 或者让父亲续弦,再生个孩子? 这样以后她们出嫁,父亲就不会寂寞,而且还有人照顾父亲的衣食。 可父亲有没有续弦的心思? 得找人探探口风才行。 易楚边琢磨边走进饭厅,见两个小菜吃了个干净,鱼汤也喝了不少,只剩下个盆底儿,豆角炖骨头吃了大半,剩下一小半整整齐齐地堆在边上,显然是特意留下来的。 还算有良心,没有让她舔盘子底儿。 易楚微微弯了弯唇角,利落地将桌子收拾好,把鱼汤跟骨头重新热过,又盛了大半碗饭在厨房吃。 易齐没再用饭,就着易楚的筷子夹了两块肉骨头,啃完还觉得意犹未尽,“真好吃,明天再买点肉骨头吧?” 易楚也自认为发挥不错,肉炖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油脂都熬了出来化在豆角里,豆角吸收了油脂变得浓香可口。 也不知合不合辛大人的口味? 早知道爹留他用饭,应该再多做两道菜,她做得小鸡炖蘑菇也极好吃,还有清蒸鲤鱼、凉拌白菜心、冬菇炒肉片……想到此处,易楚猛然意识到什么,用力摇了摇头。 易郎中写好字条,拿到厨房,“杜公子在枣树街有家汤面馆,叫木记的,你们抽空送过去。” 易楚稍犹豫,推辞道:“不如让顾琛跑一趟,这几天不一定出门。” “刚才不是说好要去置办年货吗?”易齐接过字条,“反正都是去枣树街,顺手的事。” 易郎中叮嘱道:“记得跟杜公子道谢,还有倘若需要上下打点,请他尽管开口,总不能让人欠了人情还搭上银子。” 易齐连连应着,“爹尽管放心,忘不了。” 易楚很郁闷,她是真心不想见到辛大人,不见的时候没觉得怎样,可一旦见面,脑子里总是他的影子,赶都赶不走。 而且,上次去,掌柜似乎洞察人心的目光,让她到现在还心虚。 既然易齐答应的事,到时候让她送进去,自己在外面等着就是。 ** 第二天,易楚早早用过饭,将需带的东西仔细检查了遍,才走出家门。 门口已经有车在等着,赶车的竟然还是上次那个老实巴交的黄师傅。 易楚笑着上前招呼,“……上次带累您了。” 黄师傅连道不敢,“是小的让姑娘受惊了,不过以后没人再敢惹侯府的车驾。”因见易楚不解,遂得意地解释,“找事那人被关进牢里后,当天夜里被拔了舌头,转天詹事府的人跟衙役说,冒犯侯府车驾该受重惩,加上那人平常就胡作非为,就判了斩立决。” 詹事府专门掌管东宫事务。 林乾平常不出门,可京都发生的事却瞒不过他,听了黄师傅陈述后,马上令人将王槐的底细查了个底儿朝天。 第二天一早就拄着拐杖到了太子府邸。 林家是武将出身,不知出过多少名将,无论在西北还是湘西都赫赫有名。林乾虽然不能带兵打仗了,可林家在朝廷武官中的影响力仍在。 太子本就想拉拢武官,闻言当即表态,这种藐视权贵以下犯上的人该死。 至于拔舌头,却是吴峰找人去干的。 辛大人恼他出言不逊,想给他点教训长长记性。吴峰察言观色,就找人去监牢转了圈。 因为一个街头混混冒犯了威远侯府的车驾,东宫与锦衣卫先后插手。此事在京都高层掀起了不小的波浪,开始有人往威远侯府递贴子求见。 林乾仍是老态度,礼,一概不收,人,一概不见。 越是如此,人们对威远侯府越不敢小觑。走不通侯府的路子,有人把主意打到了与林乾有姻亲关系的吴峰那里,吴峰倒是一概不推辞,很是发了笔财。 易楚自然不知这其中的弯弯道道,更不关心詹事府为什么要插手此事。她一门心思想着该怎样给杜俏服药施针。 一路平安,不知不觉就到了椿树胡同。 黄师傅刚驾着马车拐进去,听到身后马蹄声响,有人吆喝着,“让让,让让。” 易楚掀开车帘往外看,见胡同口驶进来两辆马车,头前那辆宽大气派,装饰着素色狮头绣带,显然是勋贵人家。 马车在威远侯府的角门停下,跳下一个年青男子。 易楚认出来,是有过数面之缘的吴峰。 吴峰回身从马车上搀下位女子,女子穿着鹅黄色出风毛绣竹叶梅花的褙子,系了条绣着精致缠枝花纹的浅紫色裙子。神情矜持,下巴微扬着,贵气十足。 是吴峰新婚不到半年的妻子钱氏,也是林老夫人嫡亲的外甥女。 有丫鬟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下来,赶着过去给她披上了紫貂斗篷。 此时,角门走出数人,最前面的就是画屏。 看到吴峰,画屏露出丝惊讶,接着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过表姑爷、表姑娘”,起身,看到黄师傅赶的马车,脸上溢出笑来。 易楚撩起车帘。 画屏连忙上前扶着,“估摸着姑娘该到了,就出来迎迎,夫人在屋里等着呢。” 吴峰也看到了易楚,走过来拱拱手,“不知是易姑娘的马车,多有得罪。” 易楚笑着还礼,“大人言重了。” 第75节 钱氏很着意地看了眼易楚。 易楚穿着青碧色潞绸褙子,下面是条青灰色撒花裙子,外面披着湖蓝色披风。头发梳成双环髻,发间戴了两支绢花,耳朵上坠着小小的丁香花式样的耳坠。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饰物。 看上去虽然干净利落,可披风已经洗得有点褪色,绢花一看就不值什么钱。 这么一个寒门女子竟能让吴峰主动上前打招呼。 钱氏咬了咬下唇,将目光投向吴峰,脸色霎时白了。 吴峰也正打量着易楚,肤色如玉,青丝似墨,水嫩的双唇带着浅浅粉色,像六月带着露珠的粉荷,而一双杏目清澈明净,比山涧的泉水还要透亮。 神情从容镇定,丝毫没有因为一身旧衣而感到局促。 这般明媚大方的女子,难怪辛大人上了心。 在扬州时,辛大人留了对碧玉手镯,他曾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辛大人没有否认。 后来,辛大人托他往济世堂送过信,他才恍然,原来那女子就是易楚。 一群人进了二门,画屏引着易楚往听松院走,而吴峰夫妻则去林老夫人所在的宁静斋。 吴峰小声对钱氏道:“易姑娘品行不错,你看顾着她些……请她到家里坐坐,多走动走动。” 钱氏身子僵了下。 他是什么意思,是看中了这个女子? 所以让她照顾她,还要接到家里来让一大家子人见见。 世子爷定然是极喜欢这个人,之前他可从没这样盯着女子看。也是因为喜欢,所以宁愿养在外面,也不让她在家里受委屈。 成亲半年就养外室,这不成心打她的脸? 钱氏勉强挤出个笑容,“知道了,我听世子爷的。” 吴峰看着钱氏的脸色,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这是他与辛大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连长生都不知道。 而且钱氏是他结发的妻子,总不能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往远处说,他要接掌忠勤伯府,钱氏早晚要主持府里的中馈,不明白的事大可以开口问个清楚,就这样在心里胡乱猜疑,两人怎么能配合着管好这个家? 易楚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钱氏心头的一根刺,她正诧异地看着杜俏…… 第43章 枝节 不过两三日没见,杜俏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前几天蔫蔫的,像是即将枯萎的花朵毫无生机,而现在却像久旱的小草被甘霖浇灌了,充满着旺盛的生命力。 易楚满心疑惑。 杜俏却笑而不答,赵嬷嬷在一旁也是笑,还促狭地朝易楚挤挤眼,易楚更加不明白了。 可杜俏心情好对她的病来说最好不过。 易楚将需要的东西一一说了遍,趁着赵嬷嬷出去吩咐丫鬟的时候,将辛大人画得两张画递给了杜俏。 杜俏的泪霎时喷涌而出,有几滴落到纸上,晕染了大片墨渍,她急忙擦去泪,哽咽不已,“都这么多年了,真没想到大哥记得那么清楚。那件裙子是大舅母的针线,裙摆绣着一圈鹅黄色的鸭子,每只神态都不同,可惜刚上身就弄脏了,鹅黄色最是娇嫩,再洗不出原本的颜色。” 又指着潮音阁,“我娘喜欢芍药花,院子里种了几十株,每年春夏之交开花,个个都有碗口那么大,用来插瓶或者带在头上都很好。不过,这许多年没人打理,想必早就衰败了。” 芍药素有花相之称,其艳丽多姿并不在牡丹之下,倘若成片的芍药花开起来,那情景该有多么的震撼。 易楚完全能够想象得到,那么繁盛的芍药花败落,杜俏的心情会是如何的惆怅,尤其这花还是她娘亲最喜欢的花。 只是,事过境迁,想再多也没有益处。 易楚柔声相劝,“拿了画过来本想是让你安心,不想却引得你伤悲,倒是我的不是了。” 杜俏渐渐止住泪,将画仔细地叠好,收在抽屉里,问道:“你怎会认识我大哥?” 易楚闻言顿了下,最初见到辛大人是他搜寻赵七公子,找到了医馆,当时自己还差点命丧他手。 可这话却不好说出口,只含含混混地回答,“是在医馆认识的。” 杜俏当即听出了不寻常。 大哥十几年隐姓埋名,连自己都不能相见,却对易楚实话相告,莫非……转念又想,易楚已经跟他父亲的学徒定亲,想必两人之间并无纠葛。 她隐约记得,那个俊朗如皎皎明月的少年,是如何的眼高于顶,只要不是他的东西,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有次祖父得到块鸡血石,她喜欢上面如云霞般的纹路,跟祖父讨来随手把玩。大哥正学刻印章,也看上这块罕见的羊脂冻,明明喜欢却睥睨地望着她,“以后我会得到更好的,比你这块还好。” 果然,没几个月,家里管事千方百计淘换到一块兰花青的青田石。 大哥花费了好几天给自己刻了个印章,不着痕迹地与荷包、玉佩等杂在一起系在腰上。 当时娘亲笑着跟赵嬷嬷嘀咕,“仲哥儿到底年岁还小,明眼人谁看不出这是在显摆。” 赵嬷嬷奉承道:“大爷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换成别人家孩子,早就四处嚷着炫耀了。” 那阵子杜俏已经不喜欢自己的鸡血石,而是看上那块青田石了,可大哥已经刻成了印章,她委屈得要命,去向娘亲诉苦,就听到娘亲跟赵嬷嬷说了这番话。 说罢,娘亲还把杜俏训了一顿,所以她的印象格外深刻。 第76节 杜俏对杜仲的印象,仍停留在十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彼时,只要他看上的东西,总有人会捧着献到他面前。所以,他也不屑伸手去要或者动手去抢。 可是经过十年的磨砺,辛大人早就明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想要什么得靠自己去争取。 就好比,他认定了易楚,不管她定亲也好,成亲也罢,他总会义无反顾地带她走。 杜俏自是不知道她兄长的心思,趁着熬药的时候,又提出认义妹的事情。 易楚说的很实在,“我也觉得跟夫人投缘,只要夫人有什么驱使,我必定义不容辞,可要是认干亲还是算了。不说别的,就我家的情况跟夫人实在是走动不起,一次两次还好说,时候久了,未免有闲话传出来,说我攀附富贵或者说夫人拿府里的银子贴补穷亲戚。不管真相如何,人都喜欢按照自己的想象来推测。现在我家只我爹和我们姐妹,以后成亲,还有婆家一大堆人,总有喜欢钻营投机的。到时候,我们两人都是难办。” 人心的叵测与善变,杜俏岂会不知,又听易楚想得通透,不免叹息,“既如此,我也不强求了。不过有句话放在这里,以后但凡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能帮我就帮,不能帮我也能替你开解一二。” 易楚莞尔谢过。 少顷,药熬好,易楚服侍杜俏喝完药,嘱咐画屏,“药得过上一刻钟才起效,让夫人先躺着养养精神。过会下腹会痛,没关系,能忍就忍,忍不住了我给夫人用针。你陪着夫人,我去看看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东西都放在暖阁外间,一大摞干净的细棉布、温热的开水、切成薄片的人参……易楚认真地过了遍。 门口传来“笃笃”的拐杖声,林乾阔步而入。 他罕见地穿了件宝蓝色锦袍,头上墨黑的长发用玉冠束起,身材颀长高大,宽肩阔背,一双黑眸深似寒星,虽然拄着拐杖却丝毫不改他尊贵威严的气势。 易楚屈膝福了福,“夫人已服了药,此处多有不便,请侯爷去别处候着,若有事情,我会及时告知侯爷。” 林乾四下看了看,锦兰守着炭炉,炉上水刚沸开,咕噜噜冒着泡;素绢在剪细棉布,每条剪成三尺多长,再叠成方形;长案上坐着暖窠,有鸡汤的香味缕缕散出……看起来确实没有他站的地方。 正要离开,画屏自内间出来,“易姑娘,夫人疼得很,可又忍住不说,要不您进来瞧瞧?” 林乾闻言,回身便往内间走。 易楚忙拦着他,“侯爷,您若是进去,只能多添麻烦。您在旁边看着,我怎么给夫人施针?”话说得极不客气。 林乾脸上怒气渐起,却是止住脚步,自顾自寻了把椅子坐在内间门口。 杜俏看样子确实极疼,脸色惨白得不成人样,额头满是黄豆粒大的汗珠。赵嬷嬷不时拧着温水帕子替她擦汗,也是忙碌得一脸细汗。 易楚温和地说:“不用忍着,喊出来能轻快些。” 杜俏断断续续地问:“侯爷……在外面吗?” “嗯,就在门口坐着。” “我能忍,”杜俏身子哆嗦着,重重喘口气,看着画屏,“让侯爷去书房歇着。” 画屏一跺脚咬牙出去了。 易楚掀开薄被,见已有紫黑色的血流出来,又伸手摸了摸杜俏的腹部。 杜俏忍不住哎哟一声,双手紧紧抓住身下铺着的棉布。 紧接着门口传来林乾的喊声,“怎么回事?夫人怎么样了?” 杜俏疼得无法开口,易楚顾不上回答,左手按住杜俏腹部,右手慢慢往下顺,一边顺一边安稳她,“已经下去不少,很快就出来了。” 杜俏虚弱地点点头。 易楚在暖阁忙得不可开交时,钱氏正在宁静斋跟林老夫人说话,“……这些时日表嫂似乎跟我生分了似的,下过两次帖子,表嫂都说身子不好,是不是有了?” 林老夫人笑眯眯地说:“我估摸着是,先前你大表哥就说你表嫂身子不爽利,头七八天还叫了方太医来诊脉。我瞧着方太医脸上笑眯眯的,问他他却不说。想必是时候还短,不能确诊,你大表哥也不敢惊动我,怕我空欢喜一场。我先假装不知,等确诊了再说。” “原来是方太医诊的脉,方太医的脉息可是一流的好,近些年年纪大了,寻常人家难得能请动他,倒是还来咱们府里。” 林老夫人颇为自得,“都是几十年的老相识了,当初你姨父就找他看病,我怀乾哥儿也是他把的脉。还别说,别人我不怎么相信,就信得过他。” 钱氏目光一转,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来,“刚才在府门口看见个姑娘,年岁不大,听说来给表嫂看病。我还寻思咱们府里换了大夫,不过这行医的女子倒是难得,也不知师从何人?别是什么……游方郎中才好。” 林老夫人霍然变色。 古往今来,内宅妇人最忌讳与道婆、牙婆以及药婆稳婆等人结交。她们出入内宅不知挑唆了多少良家妇女闺阁少女做出不清不白之事。 林家门风清正,向来不许这种人进门。 林老夫人毕竟经历得事多,转瞬间脸色以恢复如常,笑道:“能看病的姑娘还真不常见,咱们也瞧瞧到底是怎么个人物。”抬手叫来身边伺候的丫鬟,“朝露,就说表姑娘来了,请大夫人还有那边的女客过来坐坐。” 朝露答应着到了听松院。 听松院守门的丫鬟回到了林乾处。 林乾正为杜俏的病坐立不安,便也没有好声气,“夫人跟易姑娘不得闲,等空了再过去。” 林老夫人气得心口疼,可当着钱氏的面不好发作,等钱氏一走,叫来朝露细细地问,“是侯爷亲口说的这话?” 朝露战战兢兢地回答:“是侯爷说的,我在暖阁门口等着,侯爷的声儿挺大,语气也不怎么好,像是跟谁置气似的。” 林老夫人勃然大怒,“跟谁置气也没这样的,当着客人的面给我没脸,好在表姑娘不是外人。要是换个人,我这老脸往哪里搁?” 按理,杜俏来了访客得先领到宁静斋拜见老夫人才行。因杜俏的病开头不敢张扬,怕林乾误会她不贞,后来方太医诊出是喜脉,杜俏更不好张扬了。 在方太医跟易楚之间选择,任谁都会相信年高艺精任职太医院的方太医。林老夫人定然不会允许她服用水蛭、地龙、透骨草等凶猛之药。 可杜俏心里明白,自己绝不是有孕。眼下,她最渴盼的事情就是早点治好病,调理好身子,好好的生个孩子,她跟林乾的孩子。 所以,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瞒着林老夫人。 易楚前两次来,都是画屏直接引着去了听松院。 不成想这次竟然遇到了钱氏。 第77节 而钱氏偏偏别有用心地提到了易楚。 钱氏的心思很简单,就是想把易楚带到老夫人跟前。届时,老夫人不免会问些,“多大了,许了人家没有”等家常话。 钱氏便可以了解易楚的想法。当然,易楚若是表现得唯唯诺诺缩手缩脚就更好了,她可以直接跟吴峰说,老夫人见了人,觉得上不了台面等话。 没想到朝露回来回话,竟然说,易楚不得闲,等空了再来。 老夫人吃惊,钱氏更是吃惊。吃惊之余还有点高兴,这么不同世情不懂规矩的女子,别说掀不起风浪,就是掀起了风浪,想收拾她也容易得很。 钱氏安心地走了,林老夫人却大发雷霆,招呼丫鬟们,“走,去瞧瞧大夫人到底在忙什么……” 第44章 再求 易楚看到棉布上如婴儿拳头大小的紫黑色血团,长长舒了口气。手下却仍不放松,依旧按着穴位,从上往下捋。 污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屋子里充斥着难闻的腥臭。 少顷,待血止住,易楚将杜俏身下血污的棉布抽出来递给赵嬷嬷,“找个僻静的地方或者埋了或者烧了。” 据说隐秘处的血不能让外人看到,看到了会不吉利。 赵嬷嬷自然明白这点,将棉布团成团,到外间吩咐素绢埋了。 画屏将床上的垫子与棉布重新换过,服侍着杜俏躺下。 易楚看着杜俏倦怠的样子,温和地说:“好了,已经没事了,你睡吧。” 赵嬷嬷点了安息香,杜俏很快地阖上了眼。 易楚走到外间对赵嬷嬷说:“稍后或许仍有血出来,若是紫黑色,便将适才余下的药渣再煎一次,若已经是鲜红色,就不必用药。切记着,这些天千万不能服用补血活血之物,只熬些温神养气的米粥汤品即可。过了五日,才可服用阿胶红糖之物。” 赵嬷嬷连连点头记着。 林乾直等到易楚说完,才插嘴道:“夫人算是好了?” 易楚见他从辰时一直守到现在,不免多了些好感,便笑了笑,“好了,过了这三五日,以后就慢慢调理着。” 林乾忽然弃了拐杖,长揖到地,“多谢易姑娘。” 这么大的礼,易楚怎敢受,忙侧转身子避开。 赵嬷嬷将林乾扶起来,“侯爷,您坐了一上午,晌饭也没吃,现下夫人正睡着,侯爷用过饭也歇息会儿,免得夫人醒来看到侯爷担心……易姑娘也没用饭,侯爷在这儿,着实不方便。” 林府早上辰初放饭,到现在已是未正,足足三个半时辰。 不单是易楚,这满屋子大丫鬟都是忙碌到现在。林乾若不走,她们也不敢下去用饭。 不吃饱饭,怎么能服侍好杜俏? 林乾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冲易楚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锦兰端来铜盆和皂豆,“易姑娘洗洗手也歇会儿,这屋子味道重,请姑娘移步偏厅用饭。” “没事,就摆在这儿吧,万一夫人有动静也能听着。”易楚洗了手,又擦了把脸。 暖阁实在太热,忙碌这大半天,也冒出不少汗珠子。 锦兰端走铜盆,素绢倒了茶过来。 易楚心道:到底有人伺候着好,免得忙碌半天连口热水喝不上,还得自己生火做饭。 端起茶杯正要喝,忽听外面传来接连不断的问安声,“见过老夫人。” 紧接着,门帘被挑开,两个大丫鬟扶着位老妇人走了进来。 林老夫人年近五十,头发乌黑,不见一根银丝,紧紧实实地梳了个圆髻,插着对祖母绿簪子,耳朵上嵌着祖母绿的耳铛,圆脸,显得很富态,可冷峻的面容又流露出不容小觑的威严。 赵嬷嬷与画屏等人齐刷刷地行礼。 林老夫人有诰命在身,平民见了该行礼。 易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 林老夫人却未叫起,淡淡地扫了眼易楚,敏锐地发现她禙子里面白色中衣的领口洗得略为泛黄,青灰色撒花裙子的襕边比裙子的面料要新,显然是后来加的襕边。 一看就是寒门小户出来的。 林老夫人“哼”一声,问赵嬷嬷,“你们主子呢?” 赵嬷嬷躬着身子,谨慎地回答:“夫人刚在暖阁歇下,老奴去唤她起来。” “不用了,”林老夫人又把目光移到易楚身上,“你就是那个女郎中?” 易楚屈膝屈得腿疼,趁势站直身子,“郎中算不上,略微懂些医理罢了。” “那你还敢到侯府来卖弄?”林老夫人冷笑,“你说说,你给夫人治得什么病?” 赵嬷嬷听着话音不对,悄悄对画屏使了个眼色。画屏不动声色地朝门口挪了挪。 林老夫人威严地瞪了画屏一眼,画屏吓得再不敢动弹。 易楚倒是坦然,平静地说:“夫人是气郁于心,瘀血郁经,以致不思饮食,癸水不至,腹部胀痛,我用得是活血化瘀的方子。” 林老夫人道:“把方子拿来我瞧瞧。” 易楚微微笑道:“方子没带,但用的几味药却是记得。”说着,将药方背了遍。 林老夫人越听心越惊,“啪”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青瓷茶杯当啷作响,“你这是活血通瘀?分明是在要我孙子的命!” 第78节 “夫人并非有孕,是瘀血凝结成胎导致脉相有异。” “胡说!太医院的方太医亲自把过脉,他行医四十多年,难道连喜脉还把不出来?”林老夫人怒极,“来人,把这个招摇撞骗的游方郎中捆起来!” 赵嬷嬷急忙解释,“老夫人,易姑娘是侯爷跟夫人请来的,并非……” “连这个老货一并捆上。”林老夫人根本不听她解释,“我看重你是自小服侍夫人的老嬷嬷,没想到你不但不好好教导夫人,反而撺掇她交往这种品行不端的药婆,先将这个老货拖出去打十板子,回头回了你家夫人赶出去。” 赵嬷嬷忙跪在地上求饶。 林老夫人喝着丫鬟将她拖了出去,又让人捆易楚。 “谁敢过来?”易楚喝退上前的丫鬟,义正辞严地问,“我一没有偷盗抢劫,二没有谋人性命,老夫人凭什么捆我?”目光炯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与胆怯。 丫鬟面面相觑,却不敢再轻易上前。 林老夫人愈加气恼,冷冷地说:“就凭你私入侯府,谋害我未出世的孙子。我是皇上亲封的一品夫人,还捆不了你?” “我是侯爷跟夫人特意请来的,坐的就是府上的车驾,这就是私入侯府?至于您的孙子,不如问问侯爷,他可是一清二楚。”易楚讽刺一笑,“告辞!”施施然往外走。 丫鬟们被她的气势骇着,一时竟不敢阻拦。 林老夫人手一挥,将桌上的茶盏拂到地上,茶水碎瓷洒了满地。 易楚熟门熟路地走到二门才发现自己的披风没有穿。 暖阁热,她忙碌出一身汗,现在被冷风吹着,竟是透骨地冷。 可她又不愿回头取,只好硬着头皮往外走。 看守角门的小厮已认得她,虽然觉得她独自出来有些奇怪,却未阻拦。 威远侯府占据了大半条胡同,本来进出的车马就少,加上天寒地冻的,更没有人走动。 易楚瑟索在街上,有点欲哭无泪。 看来只能走出这条胡同,再想法子叫辆牛车。 忙碌了大半天水米未进,现下是又冷又饿又累,易楚只感觉脚步沉重得几乎拖不动,而胡同长得漫无边际,走不到尽头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走近。 易楚下意识地往墙边靠了靠,回头看过去。 马车在她身边停下,从里面跳下一人,穿着鸦青色的长袍,身材高大挺拔,五官俊朗,有淡淡的艾草香入鼻。 看到他,易楚突然感觉到委屈,鼻子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阿楚,快上车,里面暖和些。”辛大人伸手将她扶到车里,自己跟着钻了进去。 车里比外面好点,可也强不到哪里。 易楚抱紧双臂,身子蜷缩成一团,抖个不停。 辛大人展开棉毯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阿楚,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个人跑出来,阿俏欺负你了?” 他的双臂结实而有力,他的怀抱温暖又安定,他的味道是那么的熟悉与安心。 易楚不由地靠上他的肩头,却是不回答。 辛大人不再追问,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头,“阿楚,你猜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易楚不作声。 “中午看到你爹到包子铺买了两屉包子,我想你定是没有回家,我在晓望街转了两圈,又进去跟你爹下了一盘棋,还是不见你回来。我想别是出了什么事,就过来迎迎……门房的小厮说你出来了,我想若是你往西走,我应该能遇到你,既然没碰上,肯定是朝东走了……傻丫头,越往东离家越远。” 易楚哭得愈加厉害。 辛大人说得轻描淡写,事实是,当他听说易楚两刻钟前就走了,差点急疯了,连忙催促着大勇往回走,将西头几条胡同全都转了个遍,始终没有看到易楚。 想起上次发生的事,他心凉似冰,几乎要冲到顺天府衙门去打听一下有没有小混混惹事生非。 还是大勇提醒他,他才恍然想起易楚许是走错了方向,又找了两条胡同,才发现易楚的身影。 这种失而复得的恐慌让他全身无力,双腿有片刻麻木。 直到马车停下,他才凝起力气,跳了下去。 辛大人低头,下巴磨蹭着她的发髻,手仍是紧紧地环着她的肩,透过棉毯,能感受到她肩头一耸一耸地抖动。 他叹口气,柔声道:“我的小乖乖,你哭得我的心都碎了……再哭,我的衣衫就湿透了。” 易楚慢慢止住抽泣。 辛大人扳起她的脸。 她的鬓发浸过泪水,散乱在腮旁,鼻尖红红的,眼眸蕴着泪水,就像玉盘当中的黑珍珠,水润闪亮,浓密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一张脸却因冷而苍白,嘴唇是淡淡的水色,越发显得娇嫩。 辛大人注视着那张可怜兮兮的小嘴,有股吻上去的冲动……可想起易楚外柔内刚的性子,真要惹恼她,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还是慢慢地将她引到自己身边才行。 辛大人惆怅地又叹口气,伸手拂开了粘在她腮旁的乱发。 他的手触及她细嫩如牛脂的脸,易楚躲闪了下,挣脱他的怀抱。 辛大人苦笑,果不其然,刚在他怀里找到安慰,马上又避他如蛇蝎了。他站起身,将棉毯仍旧披在易楚身上,“先去我那里洗把脸再回去,免得你爹担心。” 第79节 易楚低低应着,“多谢。” 辛大人无奈地说:“谢什么,用不着这么生分,上次你帮我的忙,我也没谢你。” 易楚不解地抬头。 “若不是你告诉我罂粟的法子,我还不能逼得赵镜招供……要是你实在想谢我,帮我做身过年穿的新中衣,做好了送到汤面馆,年前我没有差事,可过了年,又得开始东奔西走,恐怕很难见到你……” 第45章 赔礼 易楚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一整夜,第二天活蹦乱跳地下了床,就往厨房走。 易郎中已熬好米粥,见到她便笑,“到底是年轻,原先估计着至少也躺三五日才能好。” 易楚歪着头俏皮地说,“那我回去接着躺,过年事多,正好趁机躲懒。” “今年不用你忙活,年货差不多置办齐备了,”易郎中指着厨房地上的一堆东西,“威远侯府送来的,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布料、茶叶、点心,暂且放在客厅里,等你得空了收拾一下。” 易楚淡淡地问:“谁来的,说什么了?”她可没忘记在林家受到的委屈。 易郎中了然,“威远侯亲自来的,说向你赔礼,还有上次来接你的那个大丫鬟,我说你感了风寒正睡着……阿楚,我已经跟威远侯说了,以后咱们不再登他家的门。” “嗯,”易楚答应着,“我也不想去了,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有权势就了不起?” 上次林乾说要是药不管用就让她与父亲抵命,这次林老夫人拍着桌子要捆她。 把她当成什么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看着她脸上明显的不忿,易郎中叹口气,“这还是好的,林家总算讲理,遇到那种不讲理的人家,就算是把你打死又能怎么样?” 所以,最好还是远着点,惹不起总能躲得起。 易楚帮着父亲将饭菜摆好,易郎中顺势替她把了把脉。 恰好易齐进来,问道:“姐怎么样了?” 易郎中笑答:“好在你姐底子好,已没有大碍。只以后千万记着,出汗之后切忌吹冷风,极容易受风寒。” 易楚忙不迭地答应。 对于昨夜发生的事,易楚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在汤面馆梳洗之后,吃了碗素汤面。 因为饿狠了,她吃得极快,几乎有些狼吞虎咽。 辛大人柔声说,“慢点,不用急,”又说,“阿俏让你去看病,竟连饭都不曾让你吃” 她不知如何回答,埋头把面汤喝得一干二净。 她还记得辛大人怜惜地看着她,“阿楚,不管谁欺负了你,我总要替你找回来。” 后来,大勇驾车送她回医馆。 进门时,她还好好的,还跟父亲与阿齐说了几句闲话,可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没了记忆。 易齐拍着胸口后怕地说:“……刚说两句话,就从椅子栽倒在地上,把我和爹吓了一跳。我拉你起来时,才发现你身子热得烫人。爹把你抱回房间里,又亲自熬了药,守了你一整夜,天快亮时才去厨房做了饭。”稍顿下,才解释道,“爹怕把风寒过给我,不让我靠近……我也没闲着,给爹裁了身中衣,上衣已经做好了,明天把裤子缝好,给爹过年。” 易楚猛地想起辛大人的话,“你要是实在想谢我,帮我缝身中衣留着过年穿。” 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说起来,她是欠了辛大人的。 若非他及时找到她,就凭她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怕不早就冻得去了半条命? 还有上次,她还清楚地记着身子在空中飞舞,眼看就要撞到墙上,可突如其来一条软绳缠在她腰间,生生将她从阎王手下拽了回来。 这天大的恩情,莫非还抵不过一身中衣。 况且,他穿在里面,不会被别人看见,即便看见也未必知道是她的针线吧? 易楚左思右想,终于决定替他做。 布料是现成的,就是杜俏上次给的淞江三梭布。至于尺寸,易楚约莫想了想,辛大人与父亲胖瘦差不多,只高矮能高一寸左右。 人的高矮差别主要在腿长,上身差别不大,不如就按照父亲的尺寸,将裤腿延长一寸罢了。 主意打定,易楚立即动手,不大工夫就裁好了布料。 中衣不比外衫讲究精致漂亮,中衣更看重的是舒服合身,针脚只要细密匀称就行。 因快到过年了,医馆很是冷清。 荣盛怕冷,自打进了腊月就没到医馆来,顾琛倒是天天上午来一趟,帮着扫地擦桌子,也跟易郎中学习如何分拣药材。 这几日医馆更加清闲,易郎中棋瘾上来,也不看医书了,对着本棋谱自己打谱。 易楚见没什么事,就窝在房里做衣衫。 快中午的时候,画屏竟然来了,进门后二话不说,就往地下跪。 易楚吓了一跳,忙拦住她。 画屏很坚持,硬是磕了个头才起身,“夫人吩咐奴婢定要当面向姑娘赔罪。昨天夜里来时听说姑娘病了,现在可好点了?”边说边从随身拎的包裹里掏出几只宝蓝色锦盒,“是两根人参,还有些三七、黄芪……知道姑娘这里不缺药材,可好歹是夫人的心意。昨天让姑娘受了委屈,夫人心里很不得安生,非要亲自来看姑娘。还是赵嬷嬷劝服了她。” “我没事,不过是受了凉,夜里发了一身汗,这会完全好了,”易楚淡淡地笑笑,“夫人怎么样?” 画屏瞧出她脸上的淡漠,暗中叹了叹,仍是热络地笑着,“就像姑娘说的,又出了些血,到黑天的时候变红了,就没再用药。晚上喝了大半碗山药粥,用了点小菜,倒没再出血。夫人说感觉身上爽利多了。” “那就好,另外也可以喝芡实粥,就是将芡实研成粉和粳米一起煮,可以补气。还有羊肉粥,将羊肉切碎,加入人参末、白茯苓末、大枣和黄芪,混着粳米煮。” 第80节 画屏点点头,“我记下了,回去就吩咐厨房里……还有件事想说给姑娘,昨儿的事,恳请姑娘别记恨夫人,老夫人是侯爷亲生的娘,侯爷与夫人万不敢忤逆。可姑娘的委屈,夫人跟侯爷都记在心里……” 昨天易楚走后,林老夫人又冲丫鬟们发了通脾气,每人罚了两个月的月钱,才离开。 画屏去內间瞧了瞧杜俏,因点着安息香,杜俏睡得倒踏实,并没醒来。 锦兰则去外院禀告了林乾。 林乾没费吹灰之力就查出表妹钱氏在老夫人面前说的话。他不敢在娘亲面前放肆,可转身就让管家将吴峰跟钱氏带来的年节礼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万晋朝讲究礼尚往来,人们送年节礼都是收一部分回一部分。特别相熟的亲朋好友也有将送来的礼品全部收下,再根据情况回礼的。 而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就表示不想再来往,不想再结交的意思。 钱氏是林老夫人的外甥女,两家是正儿八经的表亲,一下子要断了来往,林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乾的鼻子骂他不孝。 林乾跪在地上解释:“娘,您仔细想想表妹的话,但凡她有一丁半点为了咱家好,就得先过过脑子再说话。她口口声声说易姑娘是走街的江湖郎中,这话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待杜俏,又怎么看待咱家。咱家还有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她们的名声怎么办?再者说,她今儿能挑唆着娘对易姑娘不满,明儿就能挑唆着婆媳不和,到头来闹腾得家宅不宁……娘,您以后遇到事能不能先问过儿子,您信不过别人,难道连亲生的儿子都信不过?” 林老夫人半信半疑,钱氏固然说话不地道,但那个易姑娘也不是善茬,她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见过有人敢当她的面回嘴。 可看到儿子连个蒲团都没拿,就这么直愣愣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林老夫人心疼了。 换成别人,跪上个把时辰,老夫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林乾不一样,他的腿有伤,平常还好说,遇潮遇冷时,会钻心地疼。 林老夫人呼喊着吆喝丫鬟,“一个个都没长眼,还不赶紧把侯爷扶起来。” 当下上来三人,两个搀着林乾的左右胳膊,一人递过拐杖,林乾拄着拐杖站定了。 这事在林家就算翻了篇。 可位于黄华坊的吴家,忠勤伯却是气炸了肺,脸涨得跟猪肝似的紫红一片。 忠勤伯虽然也是有爵位的人,可爵位跟爵位不一样。 像威远侯,人家是因战功得的爵位,是功封的世袭罔替的侯爵。 而忠勤伯是恩封,他父亲因为有个女儿是先帝的淑妃,先帝极为宠爱淑妃,格外施恩而得的爵位。按理,恩封的爵位不能世袭,轮到忠勤伯这辈就没了。但淑妃的儿子在景德帝夺位过程中,无意中帮了把忙。 虽然淑妃的儿子没等到景德帝即位就死了,可景德帝还念着这份情,没有收回爵位。 如今吴峰虽然有着世子的名头,将来能不能袭爵还两说。 所以,忠勤伯很在意跟威远侯府的关系。 现在可好,上午让吴峰夫妇亲自送去的年节礼,不等过夜,人家当天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这不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脸,让全京都人都看吴家的笑话? 更为可气的是,忠勤伯对于威远侯的做法根本摸不着头脑。退礼回来的管家只转达了林乾的原话,“林家门风不正,攀附不上吴家”,连句解释都没有。 忠勤伯气急败坏地将吴峰叫了过来。 吴峰也很意外,因为林乾不见客,他给林老夫人请安后就离开了林府,根本没耽搁。 忠勤伯无力地挥挥手,“去问问你媳妇,是不是她说了什么……这个家早晚是你们俩的,你们看着办吧。” 吴峰回房跟钱氏说了此事,钱氏根本没想到因为自己小小的心思,导致林乾驳了忠勤伯府的面子,便指天画地地发誓自己绝对没说什么。就算林老夫人有点不高兴,也绝对不是因为她。 想着,便将她跟林老夫人的谈话说了遍,“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听你说易姑娘不错,想让老夫人帮着掌掌眼。”到时便有借口劝吴峰远着易楚。 吴峰听罢,沉默了半天。 钱氏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就算是他对易楚有这种心思,钱氏这般四处宣扬,自己脸上就能有光彩? 这还是没说什么,就得罪了林家跟易楚,要是说了什么,是不是整个京都的权贵全都得罪尽了? 得罪林家倒还好,两家总归是亲戚,林老夫人看着亲妹妹的份上也不能把钱氏赶出去,日后总有缓和的机会。 可易楚是辛大人捧在心尖尖上的人,他跟在辛大人身边对他的性情多少有些了解。 辛大人重情重义,可一旦翻了脸,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而现在辛大人是最得景德帝信任的人,将来也必然不是池中之物。他跟随辛大人就是为了爵位,为了前程。 吴峰思量片刻,温声道:“明天你备点礼品跟易姑娘赔礼。” “我给她赔礼,凭什么?”钱氏圆睁着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堂堂世子夫人,竟然去给个寒门小户的平民女子赔礼,简直是笑话! 吴峰也不解释,只淡淡地说:“你不想去也行,以后这管家的事就交给二弟妹。” 二弟妹是吴峰的弟弟吴峻的媳妇。 钱氏目瞪口呆,半晌没反应过来,好在她脑子并未完全糊涂,给易楚赔礼不会有太多人知道,倘若被夺了管家权,整个府里的人不都看她的笑话? 衡量一番,钱氏咬牙切齿地说:“赔礼就赔礼。” 转天,钱氏叫人准备了中规中矩的四色礼品,只带了贴身伺候的吴嬷嬷和丫鬟碧玉,坐着辆黑漆平头车,很低调地出了府门。 吴峰跟车夫说了地址,自去忘忧居找辛大人。 车夫赶着马车七拐八拐到了晓望街。 钱氏看着路旁密集而低矮的屋舍,抛头露面四处走动的女子厌恶地摇了摇头。 第81节 她生在南薰坊六部官员居住的地方,成亲后嫁到忠勤伯府,来往的都是规规矩矩的官家小姐,何曾到过这种低俗之地。 车夫将车停在济世堂门口。 吴嬷嬷下车探头探脑地张望,想找个人打听一下。正巧,医馆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长相秾艳的女子。 吴嬷嬷赔笑问道:“请问姑娘,这可是易楚易姑娘家?” 易齐打量一下面前之人,见她长得白白胖胖很富态,穿秋香色杭绸褙子,头发梳得板板正正,两边各插了对金簪,耳朵上坠着一滴油的金坠子,手腕上套着金镯子,看样子像是哪个富户人家的当家主母。 可眼角扫过黑漆马车,注意到车里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人。 想必这妇人只是个奴才。 能使唤这般打扮的奴才的人,应该非富即贵。 易齐心思一转,脸上露出娇媚的笑,“正是,易楚就住在这里,我是她的妹妹……” 第46章 盘算 易齐将钱氏等三人迎进医馆,对易郎中介绍:“是来找姐姐的。” 吴嬷嬷连忙上前行礼,“我们是忠勤伯府上的,这是我家世子夫人,夫人前两天在威远侯府见过阿楚姑娘,听说她生病了,特地来探望一下。”说着,递上礼盒。 易郎中微微觉得不快,先是威远侯府的人上门,现在又是忠勤伯府,阿楚怎么尽招惹这些人。不由扫了一眼钱氏。 钱氏矜持地抬高了下巴。 易齐闻言却是眸中一亮,笑着说:“爹,我替姐姐招待客人吧,”说着将钱氏引到西厢房,亲自沏了茶来,解释道,“姐姐一早去了枣树街,想必待会就回来了,夫人请用茶。” 家里的好茶都被易楚收起来留着给父亲喝,易齐沏得是之前买的普通茶叶。 钱氏是识货的,自然不会喝这种茶叶,嘴唇抿了抿,连茶盅边都没碰到,就放下了。 易齐殷勤地笑,“……本来姐姐说也带我去威远侯府见见世面,不巧那天我身子不爽利,便没去成,否则那天也就能认识夫人了。不过,今天见到也是一样,姐姐还说夫人最是亲善和气。” 钱氏脸上浮起饶有兴味的微笑,“你姐当真这么说?” 易齐愣了下,点点头,“是啊,要不姐能跟夫人投缘?” 钱氏心头火呼呼地往上窜,敢情易楚把自己当成软柿子了,难怪能挑动了林乾两口子替她撑腰。 她也不想想,自己才是压在她上头的正室夫人,惹恼了自己,她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不过钱氏到底记着吴峰的话,把火气强压在心底,不曾发作出来。 吴嬷嬷贴身伺候钱氏很多年,自是知道钱氏已经盛怒,便小心地居中打着哈哈,“那天见到阿楚姑娘,已经觉得是难得一见的清秀佳人,今天又见到阿齐姑娘,更要将人看呆了去。正是春兰秋菊各不遑让,也不知哪家有福的能娶了回去?” 易齐便笑,“嬷嬷客气了,我们小户人家哪有什么福气……姐姐已经定了婚期,明年腊月就成亲。” 钱氏听见吴嬷嬷夸赞姐妹两人的相貌,还在心底轻蔑地骂了句“狐媚子”,冷不防又听见这句,急急地问:“说了亲?不知是哪家人家?” “是跟着我爹学医的学徒,在槐花胡同开茶叶铺子的荣家。”易齐说完才反应到,荣家开着茶叶铺子,可除了年节礼以及定亲时候外,荣家从来没往自家送过茶叶。 “好亲!好亲!徒弟当女婿,这也算亲上加亲了。”钱氏畅快得如同三伏天喝了碗冰镇的杨梅汤,从里到外透着舒服,也不顾茶叶的低劣,捧起来喝了两大口,直到感觉到嘴里的酸苦才厌恶地放下茶盅。 既然易楚定了亲,那么吴峰说的看顾就不是相中了她,而是要她结交她。 钱氏反应过来,懊恼得差点咬下舌头来。早知道是这样,她何必在林老夫人面前枉做小人。 也不知易楚到底有什么好的,林夫人将她捧上天,还让画屏到门外迎接。 林乾退回自家的年节礼想必也是因为她吧? 连自己的夫君都高看她一眼…… 钱氏真心想不透,可既然吴峰没有把易楚纳为外室的意思,钱氏也就勉为其难地抬举着她。 易楚看着是有主见的人,易齐却不同,年纪小也没什么城府,不如拉拢了她,也好打探点消息。 想到此,钱氏伸出胳膊,撸下腕间一只碧绿油亮的玉镯子,“来得仓促,没准备见面礼,这个给阿齐姑娘戴着玩吧。”硬是给易齐套在手腕上。 易齐推辞不过,只好喜滋滋地接受了。 钱氏又坐了片刻见易楚仍没回来,便起身告辞,“想必今天看不到阿楚姑娘了……家中还有事,不能多待……阿齐姑娘得空跟阿楚姑娘一起到府里玩。” 易齐笑着回答:“我整天除了做针线倒也没别的事,只要夫人不嫌我烦,我定会拜会夫人。” 钱氏也笑眯眯地说:“那就说定了,等出了正月闲下来,我就下帖子请姑娘。” 易齐喜不自胜,恋恋不舍地送走了钱氏一行。 回到房里,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臂衬着碧绿的镯子,比平常更多几分颜色,易齐偷偷地笑了。 想了想,去厨房寻了只空碗,倒上水,将镯子褪下放到碗里。一碗水登时被映得通绿清澈。 易齐爱不释手,又取出娘亲吴氏给她的镯子比在一起看,吴氏给她的虽然也不错,可跟钱氏的比起来,无论在成色还是水头上都差了不少。 给她的见面礼就如此贵重,也不知那天给了易楚什么,姐姐竟然只字未提…… 此时的易楚正在枣树街。 不过用了两天半,她就将给辛大人的中衣做好了。 趁着易齐去三条胡同看吴氏,她做贼似的拎着个包裹也出了门。 好巧不巧,眼看就要到汤面馆了,迎面与跟荣盛以及荣大婶撞了个正着。 易楚本就心虚,见到未来的婆婆更是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第82节 荣大婶只当她害羞,忙叫荣盛上旁边站着,自己拉了易楚的手说话,“……好久没见到易郎中了,他身子可好……这大冷的天,你过来置办年货?” 易楚低着头,小声地回答:“我爹挺好的,这阵子医馆清闲,倒是能休息几日……过年的东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我寻思着店铺就要关门歇业了,兴许布匹粮米什么的能便宜些,就过来看看。” “好孩子,就知道你是个会过日子的,”荣大婶满意地笑,“我也是出来买便宜东西的,这居家过日子就是要精打细算,要不经心着点儿,再大的产业也都败坏了。荣盛是个老实孩子,断不会花天酒地胡乱花钱,只要你手头别散漫,这日子指定过得红火……当家的虽然是爷们,可内宅做主的却是咱们娘们儿。 “当初大婶看中的就是你相貌好,性子温顺而且能持家,就看你爹穿的衣服,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就知道你是个会管家的……而且,听荣盛说你还能看病诊病?荣盛自小身体弱,就得找个懂点医术的媳妇照顾他。所以啊,大婶对你是一百个满意,巴不得你早点嫁过来,好好伺候荣盛。” 易楚只是低着头,并不作声。 荣大婶看着她乖巧的样子,越看越欢喜,“听说前几天还有个什么侯府的马车接你去看病,阿楚啊,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像大婶一辈子都没进到侯府里头,连知县的府邸也没进去过。往后你可得勤去走动着,要是跟贵人拉上关系,荣盛的二姐夫明年就下场考试,到时候求贵人拉扯一把,兴许也就中了……” 果然来了! 易楚苦笑,幸好没答应林夫人认干亲,如果真认了,恐怕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要求上门了。 自己家里只父亲跟阿齐还好说,没太多事。 可荣家呢? 兄弟三人,姐妹两人,连带着嫂子们的娘家,姐姐们的婆家,还不知道有多少事等着呢? 到时候,她去不去跟林夫人开口,不开口,公婆肯定不愿意,可一旦开了口,就刹不住车了,既让林夫人为难,也平白折辱自己的脸面。 这两人在街旁谈得热切,辛大人在面馆里看得真切。 荣大婶拉着易楚的手,笑容和蔼又慈祥。荣盛在不远处,耐心地等着两人说话。 易楚低着头,乖巧而温顺,脸上带着浅浅的云霞,是见到婆婆害羞吧? 辛大人的心像针扎般刺痛。 他还没见过易楚这般娇羞温柔的样子。 易楚在他面前要么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要么是小心翼翼避如蛇蝎。 仅有的几次正常相处,还是她没发现他的身份前,在医馆买药时,能看到她温柔亲切的笑容。 说了这半天还没说完,到底心里憋了多少话? 辛大人看不下去,也忍不下去了。 原先他想易楚定了亲也不错,至少能挡住其他觊觎她的人。可现在,瞧着街面上的一家三口,怎么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膈应。 还是找个借口,早早把亲事退了。 有过退亲的经历,易郎中再考虑易楚的亲事时就会更加慎重,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再说亲。 等上一两年,即便自己这边的事情没完结,他也不想再等了,早点将易楚娶过来才好。 现在易郎中把自己当成知己,如果托人求亲应该不会拒绝。 只是没有住处,汤面馆住着四个大男人,让易楚住在这里不免委屈了她。 可要换个住处,他的身份可就瞒不住了。 瞒不住就瞒不住,他难道连自个的媳妇都护不住? 这样不如在晓望街周围买处合适的宅子,离着医馆近,他离京公干的时候可以让易楚仍回娘家住,既解了她的寂寞,又能照顾岳父大人。 他也不用时时牵挂着她。 辛大人觉得这个主意非常不错,过完年就让大勇找宅子,不必太大,二进或者三进都可以,慢慢收拾上一两年,添置些东西,也足可以住人了。 辛大人暗自盘算着,看到街上两人仍说个没完没了,他皱皱眉头,招手将大勇叫了过来…… 第48章 决裂 大勇点点头,脸上露出个坏笑,小跑着到厨房端了盆油腻的洗碗水出来,朝着荣大婶身侧泼了过去。 污水激起泥点扑在荣大婶的罗裙上,荣大婶横眉直竖,“小兔崽子,没长眼。” 大勇连忙装可怜,不停地作揖,“实在对不住,婶子,我没注意。”又像刚看到易楚一般,惊讶地招呼,“易姑娘,我们东家要的药,您给带来了吗?” 易楚愣了下,有点摸不清头脑。 大勇又转向荣大婶,“要不我帮您洗洗回头给您送家里去,或者你打我几下出出气?” 荣大婶被溅了一裙子泥着实恼怒,可看着大勇诚惶诚恐地赔礼,又是当着没过门的儿媳妇的面,也不好过分发作,只得悻悻地说:“阿楚,大婶回去了。” 易楚已反应到大勇的用意,朝荣大婶挥挥手,走进汤面馆。 面馆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只辛大人负手站在窗边,脸色阴沉得可怕。 易楚走向前,刚想说话,辛大人先一步开口,“寒风里站那么久,看来病确实好利索了。看你依依不舍的样儿,要不跟你爹说说早早嫁过去说个痛快?” 劈头就是连讽带刺,夹棍夹枪的一段话。 易楚只觉得血突突往头上顶,脸颊火辣辣地热,有这么说人的吗?荣大婶拉着自己不放,自己还能强挣开不成?况且,就说这几句话,怎么就变成她迫不及待地想出嫁了。 一时怒上心头,易楚也不言语,将手里的包裹往桌子上一扔,掉头往外走。 在外面那么乖巧温顺,进门竟还给他甩脸色了? 辛大人低喝,“回来!” 易楚不理会,越发加快了步伐,没走几步,赫然看见荣大婶又转了回来。 第83节 荣大婶见她这么快从汤面馆出来,知道她没做耽搁,脸上又带了笑,“好孩子,刚才大婶忘了件事,想着回来提醒你一下。” 易楚勉强露出个笑容,“什么事?” 荣大婶左右看看,又拉起她的手,“大婶知道你行事向来端正,可眼下既然定了亲,大婶也不把你当外人……你大姐夫前阵子在工部的杂造局谋了个差事,也算是拿官饷的人,大婶寻思着,往后这抛头露面的事你就别干了,安安生生地在家戴着,免得被人看见连累你大姐夫的官声。” 自己出门买菜买布,竟然还能连累到荣盛大姐夫的官声? 真是讽刺! 工部杂造局也不是个什么正经官职吧? 易楚忍不住要出口反驳,想了想,为难地说:“大婶也知道我家的情况,这油盐酱醋的事总不能让我爹去买,阿齐年纪还小……要是我不出门,家里可就没别人管了。” 荣大婶脸色沉了沉,仍是苦口婆心地说:“大婶明白,不过是多嘴说这一句,也是为你好。咱家不比那些破落户,你上头两个嫂子也都规规矩矩地守在家里。” 易楚深吸口气,敷衍地回答:“我知道了,大婶,以后会少出门。” 荣大婶拍拍她的手,“这就对了,大婶就看中你听话懂事。以后嫁过来,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才能过好日子。” 跟荣大婶告别,易楚再没心思闲逛,闷闷不乐地往家走。 还没出嫁,已经感受到出嫁后的不自在。 荣大婶人不错,并非故意磋磨媳妇的恶婆婆,可她看中荣家最大的一点就是离家近,能经常回来看看父亲。 想必荣大婶不会允许儿媳妇隔三差五回娘家吧? 易楚头一次发现,这桩亲事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顺心。 可是不顺心又如何,六礼已经过了四礼,只剩下下聘跟亲迎了。再不顺心,也得硬着头皮过日子。 回到家,易郎中罕见地没有待在医馆,易楚先去了西厢房问易齐,“爹呢,出门了?” 易齐没好气地说:“不知道,刚才还在呢。” “怎么了?”易楚敏感地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易齐忿忿不平地说:“刚才忠勤伯府的世子夫人来探病,你没在,我就替你待客。爹却指责我不该私自收人家的礼……我知道我不是爹亲生的女儿,但爹也太偏心眼了,你做事样样好,我做事就件件差。我不明白,到底哪里做错了,还是爹看我不顺眼早就想赶我走了?” 这都是哪里的事? 她刚摆脱了威远侯府,怎么又出来个忠勤伯府? 父亲跟易齐又怎么闹起来了? 易楚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仍是耐着性子温声问道:“我并不认得忠勤伯府的人,她们来干什么?送了什么礼?” “就是地上那些,我只打开看了看,没乱动,”易齐委屈地指了指地上的礼盒,“钱夫人说在威远侯府见过你,觉得很投缘,听说你病了就来探望一下。我哪里知道你们不认识……当初带上我不就好了?”最后一句却是说得极小声。 易楚想了想,大概就是那天见到的吴大人跟他夫人吧? 不过碰了个照面,连话都没说就叫投缘,这缘分也太廉价了。 易楚摇头,打开地上的礼盒——是两斤白糖,两包茶叶,两包点心和两根金华火腿。 很规矩的四色礼品,并不过分贵重或者过分轻贱。 易楚便有些不解,“爹怎么说?” “爹说那些人既然是来找你的,你不在家就该让她们改天再来,还说礼送得不清不楚,应该让她们带回去……你收了威远侯府那么多东西,爹什么都没说,人家只收了这几样,爹的脸色就不好看,爹就是……” “爹也说了我,”易楚打断她的话,“威远侯府跟忠勤伯府不一样,而且我答应爹,以后不会再收别人的东西,也不会再上门。” “那怎么行?”易齐惊呼一声,“钱夫人答应过出了正月,请咱们去她府里赏花呢。” 易楚神情一凛,正色看着易齐,“敢情我以前跟你说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 易齐扬起下巴,斜长的眸子毫不退缩地迎着易楚的目光,“姐不是也说过会帮我吗?” 易楚有片刻的无言以对,少顷,放缓了语气,“我说的帮是找机会打听荣郡王的行迹,然后远远地看上一眼……阿齐,或许你会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一定要离开我跟爹去找你亲生父亲吗?我们就像以前那样平平淡淡地生活不好吗?” “不好!”易齐断然否定,“姐,我知道你对我好,爹也没苛待我。可我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明明我可以过得更好的。姐,你放心,即便是以后我发达了,你也永远是我姐,我不会忘记爹的养育之恩。” 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摇着易楚的胳膊,绮丽的眼眸满含着恳求。 这样牡丹花般秾艳的女子用这样的眼光看着你,易楚觉得自己虽不是男子,可心也慢慢软了。 思量片刻,她才凝重地说:“阿齐,既然你拿定了主意,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提醒你一点,日后真的去什么公侯王府里,需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在他们眼里,咱们这些人只是蝼蚁而已,要打就打,要杀就杀……还有,爹以前也提过,你娘已经回来了,要不你搬到你娘哪里?” “姐?”易齐愕然抬头,“你要赶我走?” 易楚咬咬唇,狠着心说:“爹拉扯我们两个长大不容易,我不想让他跟着担惊受怕……阿齐,我知道你娘在三条胡同有处宅子,里面也有下人伺候,应该比在这里凡事要亲力亲为好得多。” 易齐愣愣地看了易楚半天,才扭过头,倔强地说:“既然你们容不下我,我走就是。不过,我得先去找找我娘,问过她才行。” “好,”易楚低声应着。 虽是已经考虑过的决定,可想起来却是如此心酸。 正午的太阳透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留下杂乱无章的影子,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易楚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冷。 这个小小的院落,曾给她跟易齐带来多少的快乐。 春天,梧桐花开,她们用花瓣串成紫色的花环;夏天,在梧桐树下,晒得暖暖的水,父亲给她们两人洗头;秋天,她们踩着满地落叶蹦跳,悉悉索索吱吱呀呀;而冬天,她们在正房的大炕上,只穿了中衣打闹,父亲扳着脸说,若是生病了,就得喝苦药。 她所有的记忆里都有易齐存在,无论是开心的,还是痛苦的,快乐的还是难过的。 十几年来,是易齐陪着她长大。 第84节 而刚才,她亲口说,要易齐搬出去。 易楚站在梧桐树下,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怎么样也止不住。 “阿楚,”是易郎中带着喜悦的喊声。 易楚忙侧过身,擦干了眼泪。 易郎中已敏锐地看到她红肿的眼睛,“怎么了?” “不小心进了沙子,揉半天没揉出来。”易楚委屈地撅起嘴巴,“就这边,还疼着。” “先等会,爹帮你看看,”易郎中举起手里的东西,“杜公子带来的鱼和牛肉,待会你做了,他在咱家吃饭。” “好,”易楚乖巧地应着。 易郎中将东西放进厨房,洗过手,又急匆匆地出来,站在易楚面前,翻开她的眼皮,“没有沙子,兴许已经出来了,就是有些肿。别再揉了,快去用冷水洗洗。” 他的声音一如往昔的温和,他的身影还是像以前那样挺直,让她感觉到温暖和踏实。 易楚凝望着父亲,觉得心里有许多的话想说却说不出来,想抱他又不好意思抱,最后只扯着他的衣袖,娇声道,“爹不许再吃酒。” “好,爹不吃酒,”易郎中尴尬地笑笑,伸手摸了摸易楚的发髻。 “那我做饭去了,”易楚朝厨房走了两步,又叫住父亲,“爹,杜公子又是来下棋的吗?” 易郎中温声回答,“临到年根,面馆里也没什么生意,正好闲着就来坐坐,不一定非得下棋,怎么了?” 易楚摇头,“没事,随便问问,就觉得爹跟他好像很合得来。” 易郎中想一想,点头表示同意,“是挺合得来,难得一个生意人身上却没有市侩气息……而且杜公子去过许多地方,见识颇广,跟他交谈获益颇多。” 易楚笑笑,又问道:“要不要沏茶过去?” “好,就沏杜公子带来的茶。” 易楚在厨房洗了把脸,又就着冷水将眼角拍了几下,感觉眼睛不像适才那般涩胀,才端起沏好的茶进了医馆。 两人果然没有下棋,辛大人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易郎中则在旁边频频点头。 “……李冰以火凿石,打通玉垒山的地方,叫宝瓶口,此处修了分水堰,西边的是外江,沿着岷江河顺流而下,东边这条是内江,流进宝瓶口……” 听到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易楚感觉辛大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几息,她没有回视过去,也没有出声招呼,只木木地给两人倒满茶就转身离开。 辛大人的心不由地乱了。 他看得清楚,易楚的眼睛有点红,许是哭过了。 气性还真大。 他不过说了两句气话,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她还在赌气。要不,按照平常的性子,总会点个头,招呼一声或者福一福。 可今天,板着个脸,就跟没看见自己似的。 辛大人自嘲地笑笑,她现在是真的不怕自己了,敢甩脸子,还敢目中无人了。 而自己,就为了怕她生气,眼巴巴地跟过来…… 易郎中正等着下文,见辛大人有些恍惚,不由地问:“有什么不对?” 辛大人连忙回过神继续解释,“……内江窄而深,外江宽而浅,秋冬季节,水位低,江水大都流进河床低的内江,春夏季节,洪水来临,江水就从水面宽的外江过……” 易郎中略思索,已明白其中道理,拊掌叫好,“此法甚妙,李冰父子历来为百姓称道确实实至名归,如果有机会能亲眼看看就好了,可惜四川路途遥远……” 辛大人笑道:“这有何难,等过上三五年,我陪先生走一趟,可以从河北真定转向大名府,然后在开封府逗留几日,转而向西,或者向南到太原府……” 易郎中闻言,顿时心生向往,“三五年后,阿楚跟阿齐都已成亲,我也没了牵挂,正好跟子溪一同领略领略万晋朝的大好河山。” 辛大人胸有成竹地笑…… 第49章 访客 易楚做好饭,摆到饭厅后,再没有露面。 辛大人心中藏了许多的话就是没机会开口,情绪很有些低落,吃起饭来也没什么滋味。加上易郎中应允易楚不吃酒,两人只就着饭菜匆匆吃完了。 送走辛大人,易郎中到东厢房找易楚,“适才怎么了?” 易楚正对着瓷缸里的金鱼发呆,闻言知道并没有瞒过父亲,便将与易齐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我说的也太过了,不该是那样的态度。” 易郎中并无异色,只道:“也好,阿齐有她的想法,总是这样争执,以后没准还会成了仇人。现在分开,还能保持着原本的情分。” 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易楚想想也是,这几个月来,两人也不知吵过多少回了,虽然面上还能过得去,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易郎中知道了易楚难过的缘由,也放下大半心,因见屋里摆着的绣花样子,便道:“夜里做针线别太晚,免得伤了眼,实在赶不及,有些不甚重要的物件就到喜铺里订,这几天,看你睡得比往常晚。” 易楚赧然,这两天她是为辛大人赶制中衣才熬了夜,也不知仓促做好的衣服是不是合身?可想起辛大人说得那几句冷嘲热讽的话,又是气不忿。 自己到底那点表现出着急出嫁了? 不免又想起荣大婶的话,易楚看一眼父亲,吱吱唔唔地开口,“爹,女儿斗胆,能不能问爹件事?” 看起来很难启齿的样子。 第86节 就算身居高位又如何,卫琇已不在。 易郎中重重叹口气。 会试前日,卫琇不慎染了风寒,烧了一夜不见好。会试要考三场各三天,他怎能把卫琇一人扔在家里,所以就没有去考。 因着卫秀才在科考上也诸多不顺,卫琇对此耿耿于怀,以致于积忧成疾。 易郎中不想多提往事,沉着脸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带阿齐离开?” “我没打算带她走,”吴氏也正了脸色,“跟我住,她的名声就毁了。” 不管是娶妻还是纳妾,清白人家的闺女跟青楼出身的女子都是云泥之别。 易郎中也明白这点,反问道:“你不是在三条胡同有处宅子?” “有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儿会独自搬出去住?”吴氏仍是不同意,“你含辛茹苦养育她跟阿楚,就说她是你的女儿都不为过,她若真的被人指指点点,作为姐妹的阿楚心里恐怕也不好受。” 易郎中盯着吴氏看了会,突然笑了,“你还是这么聪明,当初也是这样说动卫琇的吧?说你怀了孩子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只能想法落胎。卫琇刚生下阿楚,将心比心,就留下了你。” 吴氏笑得妩媚,“我孤苦伶仃一个弱女子,要不耍点心计,怎么能活下去?况且也只能说服先生这般宅心仁厚的人,换成别人,恐怕我跪着求都不见得答应。” 易郎中有片刻的犹豫,吴氏说的没错,倘若易齐坏了名声,易楚照样受牵连。 吴氏看出他的松动,又问道:“先生可曾听说过续命丸?据说,不管是病得多么重,即便是命悬一线,只要服下续命丸,就能延长半个月的寿命。我用续命丸换阿齐在这里三年如何?” 说罢,吴氏取出只石青色绣着大红牡丹花的荷包,从中倒出一只小拇指般长短的玉瓶,打开瓶塞,递给易郎中,“这药在我手里最多是苟延残喘半个月,可在先生手里不一样。先生是医者,定能看出其中的配方或者制法,将来说不定能挽救无数人的性命……先生考虑一下,值不值得?” 玉瓶里是粒莲子般大小的药丸,红褐色,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易郎中很为之心动,如果真能延长半个月的性命,利用这段时间或许能找到诊治的药物,许多人就不必死。 两相权衡,孰轻孰重…… 不等他回答,吴氏已站起来,“如此就说定了……先生淡泊名利,不计较得失恩怨,可我不同,谁欠我的,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声音仍是娇媚慵懒,可神情却是无比狠厉,不过瞬间,她已恢复到原本的娇柔,“我会好好教导阿齐,决不连累先生与阿楚。” 妩媚地笑笑,戴上帷帽,闪身走出医馆大门,上了马车。 拐角处,不知何时出来一道墨色的身影,遥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看了片刻,转瞬消失在黑夜中…… 第50章 邀约 易楚听说易齐在定亲前都会留在家里,并没有太大反应,也没去追问父亲。 易郎中倒是暗中松了口气,他实在不知如何跟易楚解释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易楚不问,正合他的心意。 在外人看来,一家人跟之前并无二致,仍是和和美美。 腊月二十八那天,顾瑶送来一坛子酸菜,“……听说易先生祖籍是辽东,想必喜欢吃这口。我今年也是头次做,不知道是不是地道,给先生尝尝。” 易郎中欣然接受。 当初易郎中的祖父携妻带子来到京都,易郎中的父亲生在辽东长在京都,是地地道道的辽东口味。易郎中幼时也经常吃酸菜,可自父母相继去世,他就没再吃过。卫琇是常州人,自然也不会渍酸菜。 因此见到顾瑶送来的酸菜,易郎中顿时被勾起了馋虫,连忙吩咐易楚捞一颗出来等中午炖猪肉吃。 顾瑶见状“吃吃”地笑,“先生若吃着好,回头我再送来。”说罢,又吞吞吐吐地道,“家里的春联还没写,能不能请先生写一副?” 京都的风俗,家里有人去世,连着三年都不能贴大红春联,而是贴白底黑字的春联。 以往顾家都是请杏花胡同一个老秀才写,不成想今年再去,老秀才说手头接的春联太多写不过来,给拒绝了。 顾瑶心知肚明,老秀才哪里是春联接的多,而是嫌晦气。可家里过年总不能不贴对联,思来想去就想到易家试试。 易郎中并不忌讳这个,满口答应说:“行,我这就写。” 因顾瑶并没带纸过来,易楚便寻了张全开的宣纸对折再对折,裁成四条。 顾瑶自告奋勇地挽起袖子研墨。 易郎中看了眼纸的长度,提笔蘸墨,不假思索地写出一副对联。字如行云流水,洞达跳宕,藏锋处锋芒暗动,露锋处亦显含蓄。 顾瑶虽不懂书法,可也看得出易郎中的字比老秀才更加清新飘逸,看向易郎中的目光便多了几分钦佩。 易楚将长联移到别处,又裁了几张横幅过来,无意间抬头看到顾瑶的的眼神,步子顿了顿。 顾瑶眼里的情意很明显,有仰慕有爱戴,还有几分热切。 联想到顾瑶以往送的东西,有她蒸的包子,她剪得鞋样子,隔三差五让顾琛带来的青菜,还有适才的酸菜。 东西都不起眼,却叫人没法拒绝。 就连父亲也夸赞过顾瑶蒸的包子好吃。 易楚仿似明白了什么,又着意地往桌旁瞧了一眼,顾瑶正殷勤地帮父亲抻着宣纸,两人站在一处,看上去倒也不觉得突兀。 只是,顾琛与父亲虽无师徒之名,而实际上已开始跟着父亲学医。 顾瑶与父亲,岂不是差了辈分? 易楚想得出神,冷不防听到父亲问道,“还有不曾写的吗。” 易楚忙将手里的纸递过去,“就这些,再没了。”对上父亲的眼眸,父亲倒是清风朗月般坦荡荡的,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应该并未察觉到顾瑶的心思,或者对顾瑶并没有别的想法。 易郎中写完,顾瑶喜滋滋地抱着春联道谢离开。 第87节 易楚舒口气,又自嘲地笑笑,平素说着想让父亲另娶,如今只稍有点端倪,怎么倒紧张起来,生怕父亲被抢走似的。 再过两天,是大年三十。 易楚在厨房忙活着炒菜做饭,易郎中与易齐将自家里里外外贴上了红春联,家里顿时喜庆起来。 晚上吃过饺子,易齐取了手脂给易楚,“姐试试,按着上次的方子做得,终于做成了。” 易楚挑了点擦在手上,抹开了,果然细腻滋润,而且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很好闻。 易齐见易楚喜欢,很是高兴,“姐先用着,用完了我再做。”言语中带着丝讨好跟小心翼翼。 那么骄傲与倔强的易齐,何曾这般讨好过自己? 易楚的心一点点软了,她找出只骰子,笑道:“咱们掷骰子猜大小,带彩头的,好不好?” 这还是她们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 “好,”易齐答应得极快,生怕易楚反悔了一般。 两人各取出几枚铜钱,你大我小地玩起来。 易郎中抱着本棋谱,看得入迷,并不搭理她们。 终于熬到子时,易郎中放了鞭炮,三人各自歇息。 易楚忙了一天,已是极困,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了。睡到半夜,隐隐约约地闻到有淡淡的艾草香味在鼻端缭绕,又听到低而悠长的叹息声。 那声叹,如此真切,易楚几乎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耳边。 她猛地睁开眼,屋内并没人在,仿佛那艾香,那叹息只是一场梦。 易楚呆呆地坐了片刻,披了外袍点上油灯。 地上有浅浅的水渍,从内室直到外间,在罗汉榻前消失不见。 易楚仰头看看屋顶的青瓦,低低说了句,“就会做这些偷偷摸摸装神弄鬼的事。” 说罢,回到床上,却是再难入睡,好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天都快亮了。 易楚顶着两只黑眼圈起床,拉开窗帘发现外面一片白茫茫,夜里果然下了雪。 易郎中起得比往日早,已经将院子里的雪堆到墙角。 易楚笑着跟父亲拜年,就到厨房做饭。 早饭仍是吃饺子,不同的是,除夕夜吃的是猪肉白菜的,早上的饺子用了酸菜做馅。 酸菜饺子很合易郎中口味,他比平常多吃了好几个。 吃过饭,易楚跟易齐打扮好,跟往年一样,手拉着手到左邻右舍街坊邻居家里拜年,也感谢他们一年来对易家父女的照顾。一圈走下来,就差不多快到晌午了。 易家有客人,易楚刚进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的他难得地穿了件墨绿色团花锦缎直缀,腰间束着玉带,玉带上系块羊脂玉佩,整个人显得俊雅风流。可一双眼眸却犀利如寒星,让人不敢直视。 易楚跟易齐齐齐曲膝行礼拜年。 辛大人变戏法般掏出两只石青色荷包来,“里面是对银锞子,留着玩吧。” 易楚一愣,他送得那份压岁钱? 易郎中在旁边笑道:“既然给你们,你们就收着,谢过杜叔叔。”言外之意竟是与辛大人平辈论交。 辛大人嘴角抽搐了一下,极快地换上浅浅的笑容,和蔼地看着盛装打扮的两姐妹。 易楚穿着水绿色镶着鹅黄色绣葡萄缠枝纹襕边的褙子,易齐则穿着水红色绣蝴蝶穿花的褙子,红的娇艳如桃花临风,绿的清雅如莲叶田田,两人站在一处,说不出的好看。 易齐上前接过荷包,又恭敬地道了谢。 易楚莫名地不想收,见状,也只好随着哼哼了两句。 上前接过荷包的时候,易楚下意识地抬头,瞧见他墨绿色直缀的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白色中衣,赫然就是她做的那件。 易楚蓦地红了脸。 易郎中是男子不会注意这些细节,可易齐认得她的针线。 这个讨厌得人! 易楚恨得牙痒痒,几乎抢一般夺过荷包转身就走。 回到屋里,打开荷包一看,果然是两只银锞子,一个是梅花式,一个是海棠花的。 里面竟然还有一张小小的字条。 易楚咬着牙,犹豫片刻,才轻轻地展开。 字是黄豆粒大小的蝇头小楷,“下雪了,想与你一起守岁,好不好?” 虽只寥寥数字,捏在易楚指尖却犹如千斤重,沉得她几乎握不住。 昨夜果然是他来了,踩了满地的雪水,以为她不知道吗? 易楚打燃火折子,伸手想把字条凑过去,可手指却自有主张似的不肯松开,终于心一横,火舌卷着字条,瞬息变成灰烬。 字条虽已不在,纸上的字却如重锤般一下下敲击着她的心头。 下雪了,想与你一起守岁,好不好? 好不好? 第88节 假如,昨夜他不曾离开,而是真的这样对她说,她会不会答应? 易楚木木地看着桌面上的纸灰,突然俯在被子上无声地哭了。 她想的。 想与他一起守岁。 或许她不会答应,可她心里是想的,想与他在一起,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等着时光一寸一寸地流逝。 彼此依靠着,一年一年地过去,一点一点地变老。 这情景,想起来,美得让人心碎,又美得让人绝望。 好半天,易楚止住眼泪,打水重新净了面,施过妆粉,瞧着看不出什么破绽才往正屋去。 辛大人已经走了。 易郎中俯在炕前对着一张纸看得很专注,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阿楚,午饭别忙乎了,清淡点就好。” 易楚“嗯”一声,去厨房熬了小米粥,将昨天的剩菜热了下,三人凑合着吃了。 年前几乎把所有事情都做了,年后骤然闲下来,易楚很不适应。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没找到事情做,正月里又不能动针线,连嫁妆都不能缝。 易楚只得找了本医书斜靠在罗汉榻上看,看了没几行,困意上来,竟是睡着了。 一睡就是半下午。 白天睡得太久,夜里便走了困,盯着帐帘好久没有睡意。 既是睡不着,易楚只得为自己找件事做,索性点燃油灯,研了墨,准备抄几页医书。 刚铺好纸,正要落笔,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外头又下雪了,想不想出去看看?” 易楚猛然回头,辛大人仍穿着白日那件墨绿色的直缀,外面却加了件同色锦缎面灰鼠皮里子的斗篷。 辛大人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眸光幽深黑亮,里面燃着小小的油灯,油灯虽小,却亮得出奇,吸引着易楚如飞蛾扑火般奔过去。 易楚深吸口气,低低地开口,声音暗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第51章 袒露 “不想。”易楚强压下心头的渴望,仍是低声道,“记得大人曾经说过,不会再私自来找我。” “我不是私自来的,我先写字条问过你的意思。不回答就是默许。”辛大人狡黠地笑,冷峻的脸上难得地笼着层温柔的表情。 易楚分辩道:“你写的分明是守岁,那是昨晚的事。” 辛大人挑着眉梢,“是吗?那我再问一次,想不想出去看雪?” 易楚瞧着他的面容,有片刻的失神,他生得真是好看,长眉浓且直,鼻梁高又挺,眼眸幽深的几乎看不到底,说是读书人,可身上的气势凌厉威严,说是武将,又有种与生俱来的斯文气质。儒雅跟威严,融合在一起,毫无突兀。 辛大人任由她打量,稍后,牵起她的手,“走吧,莫愁湖结了厚厚一层冰,待会儿我凿个洞捉几条鱼上来,咱们烤着吃。” 听起来,是那么令人向往,易楚几乎就要答应,可想起自己是待嫁之身,猛地抽出手,咬了唇道:“我不想去……还请大人信守自己说过的话。” 辛大人看着她,突然低低地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会想着她,吃饭的时候会想着她,她开心,你也会跟着欢喜,她难过,你会绞尽脑汁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会想方设法让她重新欢喜……几天不见就会坐立不安心思不定,非得见上一面才安心。可是,这个人总是躲着你避着你,即便是面对面站着,她也只是点个头转身就走。阿楚,你说我该怎么办?” 易楚垂下头,避开他的眼眸,心里既是欢喜又是酸楚。 欢喜的是,这个如此出色的男子也喜欢自己。 酸楚的却是,自己是定了亲的人,要用什么来回报这份情意。 好久,才平静下来,淡淡地回答,“我不知道……我没喜欢过人。” “阿楚,别自欺欺人,”辛大人扳起她的头,对牢她的双眸,“我问你,上次我说不再来看你,你为什么哭?你这个可恶的,哭了足足半个多时辰,害得我在屋顶上淋了半个多时辰的雨。想下来,怕你又跪来跪去,想离开,又舍不得丢下你。你,你专会折腾人……” 易楚呆住,原来那天,他并没有真的离开,原来,他一直在雨中陪着她。一时,眼窝发热,泪意渐渐涌起。 辛大人恨恨地道:“你看你,在别人面前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在我面前偏偏……”话音未落,已低下头,吮去她眼角几欲滑下的泪。 他的唇温热坚毅,带着浅浅的艾香,易楚脑子一片空白,停滞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恼怒地伸手推他,却是推不动,又抬脚狠狠地踩在他脚上。 辛大人吃痛,反而越发将她搂得紧。 她乌黑的青丝软软地蹭着他的下巴,纤柔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散发出少女独有的芬芳气息,辛大人心跳如擂鼓,咚咚作响,而周身的血脉像是滚沸的水,咕噜噜地诉说着渴望。 辛大人毫不犹豫地再次低头,噙住她的唇。 唇水嫩柔软,像才出锅的嫩豆腐,入口即化。 辛大人不由想起吴峰说过的话,这人间美味,尽在女人身上……念头一旦生起,竟然无法控制,辛大人无师自通地撬开易楚的唇,与她的唇舌交缠在一起,而手本能地顺着她起伏如山峦的曲线抚摸下去。 易楚又是羞恼又是害怕,眼泪流了满脸。 直到口中尝出泪水的苦涩,辛大人才清醒过来,松开抱着易楚的手。 易楚刚得自由,抬手便朝辛大人的脸扇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利落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易楚微张着嘴,她是气愤辛大人的孟浪,却也没想到他竟然没躲开,或者是根本没有去躲。 一时,惊诧错愕恐慌无助,种种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易楚吓白了脸,呆愣着不知所措。 辛大人看着她眸中闪现的种种情绪,喟叹一声,将她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髻,“用这么大的力气,就算是不心疼我,也该心疼你自己的手……是我错,不该对你无礼,可我不能自已……阿楚,我想你想得紧,你嫁给我,好不好?” 第91节 花棚搭得不算高,才两层,却是非常精巧,梧桐木的框架,四周糊着白色绡纱,中间点着灯,照得棚子里亮如白昼,比别处更亮几分。 辛大人细细打量一下,原来花棚四周缀着银箔,银箔反射了光线,自然加倍明亮。 皇上的马车一停,花棚里丝竹声顿起,接着一声娇滴滴脆生生的“酒来……”却是演着贵妃醉酒的折子戏。 紧接着,雪白的台子上走出位美人,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披着软纱披帛,体态轻盈,容色夺人。 再细看,这花灯美人发如云堆,面如敷脂,眉眼口鼻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美好。寒风透过绡纱,扬起美人的纱衣与披帛,远远望去如仙子下凡。 景德帝脱口称赞,“走马灯做到这种地步,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邵广海已打听到花棚的主人,将他引至御前。 来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长得丰神俊朗,穿一袭宝蓝色锦袍,外面披着貂皮大氅,大氅瞧着有些年头了,风毛不那么齐整,可看上去仍是一派富贵。 来到车前,不等小太监递上蒲团,那人忙不迭地跪倒在地,“臣杜旼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辛大人双眼眯了眯,他的叔父,杜旼终于沉不住气了。 景德帝瞥一眼辛大人,慢悠悠地问:“杜爱卿在何处当差?” 杜旼朗声回答:“臣在晋王府长史司任审理。” 景德帝面上显出几分疑惑,看向邵广海,“这杜家是……” 这片区域,只有王侯伯爵以及三品以上官员才能设花棚,王府审理是正六品官员,按官阶是没有资格搭建花棚的。 邵广海在旁边解释,“……是信义伯的次子,当年明威将军的弟弟。” 景德帝恍然。 当年明威将军是信义伯世子,他死后,信义伯没有来得及另立世子就撒手人寰。 而杜府是世袭罔替的爵位,丹书铁券并未收回,这就是说杜家空有个爵位,但没有真正袭爵的人。 这些年,杜旼为了承爵没少往吏部使银子,可都打了水漂。 验封司的人回复说,爵位只传嫡长,明威将军没了,可他还有个儿子,承爵也得轮到他儿子。如果儿子也不在了,爵位是收回还是改绶次子,需得一层层递上去,最后由内阁跟司礼监决定。 杜旼真想承爵还有个法子,就是恩封。武将的话,军功攒够了,报上去立马就批。文官得爵位虽然难,但若有先朝魏玄成之才之德,也可绶爵,再不然生个女儿送进宫,若能晋封妃位,再生个龙子,爵位也是探手可得。 杜旼涨得脸通红,他兄长杜昕是有名的武将,他却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再者,他若有魏征的才能,早就自己得爵了,还用得着惦记着父亲的爵位。至于把女儿送进宫,皇上已经六十有余,十几年不曾选秀,还可能再有子嗣吗? 杜旼求到晋王那里,晋王答应得很痛快,也跟内阁打了招呼。司礼监都将折子摆到御书房案前了,可景德帝一眼没看就扔地上了。 邵广海给司礼监透过话,“皇上说朝廷不养没用的废物。”言外之意,什么时候杜家出了有用的人,什么时候再来提爵位的事。 晋王闹了个没脸,又被皇后骂了顿,“你用得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白扶持这么些年,不给你长脸不说,反倒一个劲扯后腿……当初就不该找这么个窝囊废。” 可又没办法,明威将军手里的兵权太诱人,皇后想换成自己能掌控的人,而杜旼想袭爵,两人有着共同的敌人,所以就勾结到一起。 辛大人冷眼看着杜旼,杜旼与父亲有七成像,都是高大的身材,宽肩瘦腰,四肢修长。透过他,隐约能看到父亲的影子。 可父亲的能力与威望,杜旼拍马都追不上。 杜旼不是想要爵位吗? 他倒是想看看杜旼能否如愿,即便是得了爵位又能不能守住? 父亲与祖父相继而亡,家里没了进项,杜旼那点俸禄连喝粥都不够,只能靠吃以前的老本。 今年杜家已经开始张罗着卖山林地了,明年要卖什么? 辛大人突然想起来,应该抽空带着易郎中去看地,价钱还得再压压。 想到易郎中得知消息那刻的欢喜,辛大人忍不住弯弯唇角,能得岳父大人的欢心,想必离娶到阿楚又近了一步吧? 第53章 风波 相较东华门的喧闹而言,晓望街要冷清得多,虽然沿街的商铺都应景地挂出了花灯,但无论从数量还是技艺上都无法与东华门外的灯火璀璨火树银花相比。 易郎中拿出一吊铜钱给易楚,“隔壁你嫂子要带吴全去灯市玩,你跟阿齐跟着一道去吧,难得去一次,也开开眼界。” 姐妹俩有点不敢置信,她们只听说过灯市的繁华,还从来没去过。 易齐连忙去换衣服,易楚却有些犹豫,“要不爹也一起去?” 易郎中好笑地挑着眉梢,“你们年轻人去玩,爹凑什么热闹?快走吧,你们走了,我也可以清静清静。” 说得好像她们在家扰乱了他似的。 易楚娇嗔地瞪一眼父亲,“那我们就去了。” 易郎中笑着挥手,“早去早回,别玩太晚。” 姐妹俩兴奋地出了门。 隔壁吴家门口停了辆牛车,吴婶子的大儿子吴壮坐在车辕上,他媳妇吴嫂子已在车里等着了。 易楚跟吴壮打过招呼上了车,车里除了吴嫂子跟她七岁的儿子吴全外,还有个十四五岁穿大红色棉袄的女孩。 吴嫂子笑着介绍,“是我三妹,叫柳叶,上午进城的,我留她住两天,正好一道去见见世面。” 吴嫂子娘家在宛平县,坐牛车差不多要两个时辰才能到。 柳叶跟吴嫂子长得很像,小鼻子小眼小嘴巴很秀气,性情也腼腆,脸上带着羞怯的笑容,眼神躲闪着不敢正眼看人,说话声音很小,带着宛平口音,一看就是不常出门的。 易楚立刻明白吴嫂子为什么要叫着她跟易齐一起去灯会了。 第92节 吴大婶生了两男一女,前头两个都已成亲,家中还剩下一个小儿子。她总不能让小儿子跟柳叶一道出门。 说白了,就是让她俩陪着柳叶。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别说吴大婶对易家很照顾,就是多认识个同龄的女孩子也没什么坏处。 易楚温和地冲柳叶笑笑,介绍了易齐跟自己。 牛车不大,坐着五个人满满当当的,尤其吴全正是淘气的时候,上窜下跳一点儿不闲着,又往易楚她们身上蹭,蹭得裙子上沾了土。 吴嫂子气得呵斥他,柳叶却护得紧,“全哥儿还小。” “小什么,已经七岁了,我七岁的时候都上山打猪草了,哪像他这么皮。” 易楚也笑,“长大就好了,皮孩子结实而且聪明,我瞧着倒比那些老实到木讷的更惹人疼。” 吴嫂子深以为然。 一路说说笑笑,路途也就变得短了。 牛车穿过澄清坊往北,易楚想起来威远侯府就在附近,也不知杜俏身子好了没有,林乾会不会带她出来看花灯。 想到杜俏,不免又想起辛大人,都十几天没见到他了。 这阵子京都发生那么多事,他必定是忙得不可开交,恐怕也没工夫出来闲逛。 正想着,耳边突然出来吴全的惊呼,“看,快看,星星掉下来了。” 易楚撩起窗帘,正巧一支烟花在空中炸开,无数星芒如瀑布般散落,美轮美奂。 吴壮将牛车赶到街旁停下,“前头就是灯市,牛车过不去,你们下来走走吧?” 吴全首当其冲地跳下去,撒腿就跑。 吴壮一把拽住他,“爹留在这里看着牛车,你跟娘和姨姨进去,记着不许乱跑,否则娘找不到你就不管你了,待会我们坐车回去,你就跟拍花的走吧。” 小孩子都怕拍花的,吴全也不例外,乖巧地牵住吴嫂子的手。 吴壮又跟几人解释一遍,“这是双碾胡同,我就在这里等,你们长点眼神别让小偷偷了荷包,也别走散了。”又拜托易楚,“全哥儿太皮,柳叶人生地不熟的,麻烦你多照顾。” 易楚笑着答应,“大哥放心,我们总归到哪儿都一起,丢不了。” 吴嫂子跟柳叶一人牵着吴全一只手走在前面,易楚拉着易齐跟在后面,五人小心翼翼地挤过人群,入眼就是座三层高的璀璨灯楼。 灯楼两侧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有素绢做的连珠灯、绡纱糊的八角灯,还有桑皮纸做的兔子灯、南瓜灯,易楚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吴全挣脱柳叶的手,指着空中叫,“娘,你看,猴子会动。” 易楚随着望过去,却是做成猴子模样的走马灯。 没过一会儿,吴全又叫,“仙女在飞”,是嫦娥奔月的走马灯,嫦娥的衣衫是用绡纱做的,随风舞动,宛如仙女下凡。 这等热闹景象,别说吴全,就连易楚都忍不住地赞叹,也不知那些工匠是如何做出这么精巧的花灯来的? 一路走过去,各式花灯美不胜收,一家摊子捱着一家摊子,路上的行人也是摩肩擦踵,不过大都是年轻人。 有携手观灯的小夫妻,女人看中了花灯,男人就乐颠颠地跑过去买回来,让妻子提着。 也有一家三口来的,孩子坐在父亲肩头,一边看灯一边啃着糖葫芦。 吴全也吵着要糖葫芦。 吴嫂子只好牵着他的手去买,正好旁边还有卖豆汁卖馄饨的。索性大家都坐下来,易楚喝了碗豆汁,吴嫂子跟柳叶分吃了一碗馄饨,易齐则喝了碗山楂水。 还有卖油炸猪耳朵的,易楚又买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了准备带回去给父亲吃。 休息片刻,再往前走,有几个围满了人的猜灯谜的摊子。摊子上挂着数十盏花灯,个头都不大,却做得精致,什么莲花灯、西瓜灯、金鱼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吴全看中一盏猴儿灯,吵着要娘亲买。 摊主笑着说:“这灯不是卖的,猜中四个谜语就送你一盏,这十几盏灯随便你挑,猜中六个谜语,就从这里挑一盏,猜中八个……”摊主指指顶上做工更加精致的,“彩头是这些。” 易楚笑盈盈地问:“要是猜中十个呢?” 摊主指着最高处那盏会转圈的八角美人宫灯,“就是那盏灯……姑娘别看宫灯样子不新奇,上面的美人图可是武烟阁主亲手所绘,放眼万晋国,只此一盏,再无第二盏。” 易楚并不知道武烟阁主的名头,可听摊主这么说,想必定然是位字画大家。不过,她本就不善猜谜,也不惦记着那盏八角美人灯,倒是想替吴全赢回一盏猴儿灯来。 吴嫂子跟柳叶都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便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易楚姐妹猜谜。 头一个谜语简单,谜面是一个小姑娘,坐在水中央,穿着粉红袄,系着绿绸裙,模样真漂亮。打一种花。 易楚伸手将写着谜语的纸条拽了下来。 接着又猜第二个,有心记不住,有眼看不见,打一个字。 易楚略思索,也有了答案。 那边易齐也猜出两个,两人将布条递给摊主,说出答案,换回来一盏猴儿灯。 吴全乐不可支,举着花灯又蹦又跳。 吴嫂子被吴全折腾这一路着实有些乏了,便道:“已经不早了,要不回吧?” 易楚也惦记着独自在家的父亲,点头应着,“好。” 易齐今晚倒是乖巧,一直跟在易楚身边,也没发表什么意见。 第93节 几人辨清路往回走,吴嫂子猛然道:“三妹,三妹呢?” 易楚这才发现柳叶不见了。 “刚才猜谜语的时候还在这儿,不过眨眼的工夫,跑到哪里去了?”吴嫂子顿时急出一头汗,抻着脖子四处张望,可整条街道除了花灯就是人,哪里寻得见。 易楚道:“嫂子,你跟全哥儿在这别动,我跟阿齐分头问问有没有人见到柳叶。” 吴嫂子没办法只得点头应了。 易楚连接问了几个人,都说没注意,她不敢走远,又顺着原路回去了。易齐也是一样,毫无收获。 看到两人的神情,吴嫂子一屁股墩在地上,哭喊道:“这可怎么办,我没脸见我娘了。” 吴全见到娘流泪,吓得扑在吴嫂子怀里也跟着嚎啕大哭。 易楚无计可施,只能扯着嗓子喊,“柳叶,柳叶!” 易齐也跟着一起喊,喊声掺杂在鼎沸的喧闹声里,如同石沉大海,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几人回头漠然地看她们几眼,继续往前走。 易楚想想不是办法,蹲下来对吴嫂子道:“嫂子,咱们去报官吧?不管柳叶是迷路也好,还是……官府总比咱们有法子。” 吴嫂子长这么大就没跟衙门打过交道,流着泪问:“到哪儿报官?这时候衙门都关门了吧?” 易楚四下看看,行人已比方才少了许多,就连有些摊贩都开始收摊了。 想必时候已经不早了。 易楚略思索,道:“嫂子先带全哥儿找大哥,全哥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睡在车里总比外头暖和,倘或得了风寒更是麻烦。我跟阿齐再找找,稍后就跟你们汇合。” 吴嫂子脑子早就乱了,只能听从易楚吩咐,又见全哥儿神情萎顿,手里的猴子灯不知何时也灭了,心里顿感酸楚,忙把吴全背在背上,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易齐看着易楚问道:“姐,咱们怎么办?” 易楚也是头一次经这种事,并没有什么好主意,只勉强保持着冷静,“咱们再找找,能找到最好,实在找不到明儿一早去衙门报官。” 易齐点点头。 两人却不敢再分开,手拉着手找了一圈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喊着柳叶的名字。 走到卖豆汁的地方,卖豆汁的老汉还记得易楚,问清缘由,叹着气道:“灯会上哪年都得丢几个小孩子或者大姑娘。闺女啊,听我的,别找了,赶紧回家吧,就是找到了,也不是先前那个人了。” 易楚听懂了老汉说的话,只觉得背后凉飕飕地冒冷汗。 想了想,又问:“大爷,您知道怎么报官吗?” 老汉看看两人的衣着打扮摇摇头,“没用的,闺女,都是蛇鼠一窝。没银子打点,报官也没用。” 难道就这样放弃了? 想起柳叶羞怯的笑容和秀气的脸庞,易楚摇摇头,跟老汉道谢离开。 没走多远,身后突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易楚忙拉着易齐避到街边。 十几匹骏马从她们面前疾驰而过,片刻,有一人又驰回来,停在她们面前,“易姑娘?” 易楚定睛一看,竟然是吴峰。 她惊喜交加,禁不住拜倒在地,“吴大人,奴家有事相求。” 吴峰怎肯受她的跪,又不敢伸手相扶,情急之下,抽出绣春刀用刀背托住她的手,“易姑娘有事但说无妨。” 易楚忙将柳叶失踪一事说出来。 吴峰略思索,唤来两名兵士,悄悄吩咐,“你,去五城兵马司找王大人,让他把周遭的暗娼窑子都找一遍,务必把人好端端地带回来。你,去顺天府衙门,问问他们脑袋上的帽子是不是不想要了,什么日子也敢偷懒耍滑,要真出了事,爷单枪匹马把衙门挑了。” 说罢,对易楚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姑娘回去等信就行,明儿定有回音。” 易楚虽没听清他对兵士说的话,可瞧他的神情却是实打实的有把握,不由松口气,曲膝福了福,“奴家谢大人恩德。” 吴峰连连摆手,“恰好赶上了,动动嘴的事儿,当不得谢。我们今儿的差事完了,闲着也是闲着,辛大人再陪几位爷说话,稍后也就过来。” 听到他说起辛大人,易楚怔了怔,随即想起上次惊马的事情,脸慢慢红了。 说曹操,曹操到。 片刻工夫,又有马蹄声响。 易楚顺着声响看过去,迎面驰来三人三马,左边那人穿大红色飞鱼服,脸上带着银白色面具,不是辛大人是谁? 居中那人十八、九岁,生得星眉朗目,身穿宝蓝色团花绣云纹锦缎直缀,腰系八宝带,头顶带着紫金冠,看上去温文如玉。 右边那人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出头,生得唇红齿白,头上一支流云蝙蝠簪,穿墨绿色团花直缀,外面披着名贵的紫貂斗篷,一派风流尊贵。 辛大人扫视一下四周,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有兵士半蹲在马前回答:“回忠王世子爷,荣郡王世子爷,回辛大人,是灯会上走失一名女子,吴大人已令人去找了。” 荣郡王世子? 易齐闻言,悄悄抬起了头…… 第54章 叮嘱 面前这两人一个温文尔雅谦谦如玉,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可都一样的尊贵,到底哪个是荣郡王世子? 易齐分辩不出来。 第94节 而显然他们也不给她机会分辩。 中间那人扬鞭就要赶路。 情急之下,易齐扑通跪在地上,凄凄楚楚地说:“失踪之人是奴家情同姐妹的好友,倘或她有什么不测,奴家无颜面对她的爹娘,也无颜苟活于世,请几位爷开恩,救她一命。” 易楚本是垂首恭敬地站着,冷不防被易齐的举动吓了一跳,又闻得此言,满脸的惊愕藏也藏不住。 她们跟柳叶才刚认识,连彼此的生辰性情都不清楚,怎么就情同姐妹了? 再者,柳叶若是出事,她也心疼难过,但是远不到无颜苟活的地步。 易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了? 这一刻,易楚觉得这个一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妹妹竟是如此的陌生与遥远。 她审视般侧头望去,易齐半垂着脸跪在地上,神情含羞带怯,眼角不知何时沁出两滴珠泪,颤巍巍地挂在脸颊上,像是清晨的嫩叶上滚动的露珠,晶莹剔透。 荣郡王世子楚恒轻轻蹙了蹙眉,“我怎么见你有些面熟,抬起头来。” 易齐缓缓仰头,本就生得美,此时被皎洁的月光与明亮的灯光映着,更多三分颜色,尤其又是这副我见犹怜的神情,看着便教人恨不得捧在掌心里爱着宠着。 辛大人唇角扬了扬,轻佻地说:“世子爷,怎么样?要不我去打听一下,若是清白人家的,送到府里去?” 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足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怎么能这样说? 易楚身子一颤,本能地就要喊“不”,可抬头瞧见辛大人如天神般伟岸的身影,和他黑亮眼眸里明显的警告之意,几欲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两位世子都是花丛里打过滚的,只见易齐的情态就明白了几分,再听辛大人此话,心里越发透亮。 楚寻朗声笑道:“恭喜久安兄了。” 楚恒,字久安。 楚恒并不回答,笑着又打量易齐几眼,“嗯,不错,是个好坯子。” 这般肆无忌惮地对女子评头论足。 易楚气得脸色发白,而易齐跪着,脸上不见半分抗拒之意,仍是幽幽怨怨地说:“但求世子爷能将奴家的姐妹平平安安地寻回来,奴家死而无憾。” 辛大人笑着问吴峰,“事情怎么处置的?” 吴峰道:“已经给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门都送了信,天亮前定有回音。” 易齐凄凄婉婉地说:“多谢几位爷相助。” 辛大人无谓地笑笑,“日后进了郡王府,好好谢谢世子爷就行。” 三人齐声大笑,策马离去。 易齐听得清清楚楚,是郡王府。 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只要进了郡王府,荣郡王见到她必定会想起娘来。即便暂时不能认她也没关系,娘说过,只要讨荣郡王欢心,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荣华富贵。 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戴不完的金银首饰,出入王公侯府,结交官家小姐,以后嫁到富贵人家,一辈子过人上人的生活。 幸好柳叶走丢了,要不哪有机会遇到荣郡王世子? 娘亲谋划了一年多都没有实现的愿望,竟然让她做到了。 看来,机会总是握在有准备的人手里。 易齐情不自禁地笑了。 看到她唇边闪现的笑意,易楚恍然醒悟过来,原来易齐根本不在乎,她根本不在乎被人当玩物般对待。 曾几何时,她竟然变成这个样子? 本要过去搀扶的步子骤然凝涩得厉害,像是迈不动似的。 易齐倒是不在意,起身拍拍裙裾上的尘土,恍若无事的过来拉易楚的手,“姐,两位爷答应救柳叶了,咱们回去吧?” 吴峰也拱手告辞:“天色已晚,易姑娘早些回去,若是有信,我会尽快告知姑娘。” 易楚朝他福了福,趁势抽出被易齐拉着的手。 回去的路上,易齐脚步轻盈,恨不得马上回去到三条胡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娘亲,而易楚却是无比地沉重,她想不出如何对父亲开口,也猜不到辛大人这番做法到底是何用意。 走不多远,吴壮赶着牛车迎了过来。 却是行人已差不多散尽了。 吴嫂子从车里跳下来,看到易楚沉重的神情,身子又要软下去。 易楚忙扶住她,“嫂子别急……” 不等说完,易齐已经接话,“还好遇到了几位贵人答应帮忙,说是明天早上就有信。” 吴嫂子求证般看向易楚。 易楚点头,“嫂子放心,柳叶不会有事,回去等信吧。” 几人上了马车,吴全躺在车里睡得正香,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盏猴子灯。 第95节 吴嫂子又开始流泪,“三妹比我小八岁,是家里最小的,八个月不到就出生了,生下来的时候跟个小猫似的,我娘生她落了病,都是我哄她睡觉,喂她吃饭……这些年没见,想留她在京都好好玩几天,可没想到……” 易楚掏出帕子给她拭泪,“嫂子别哭了,全哥儿还睡着,别吵醒他……柳叶看上去就是个有福的,没事。” 易齐也跟着劝,“不用担心,嫂子你可知道我们遇到是谁?是忠王府和荣郡王府的世子,还有锦衣卫的辛大人,他们已经派人找了。” 吴嫂子渐渐止住了哭泣。 圆盘般的明月挂在湛蓝的天空,月华如水,洒向地面无数银辉。 吴壮将牛车赶得很急,车轮辗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吱呀声。灯市的喧嚣被远远地抛在身后,一路皆是寂静。 行至晓望街,隔着老远,易楚就看到父亲背着手在医馆门前来回踱步,大红灯笼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心骤然酸涩起来。 真不应该抛下父亲一个人的,又是这么晚回来。 父亲定然是等急了。 牛车刚停稳,易楚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对父亲愧疚地说:“爹,我回来了。” 易郎中清俊的脸上浮出温和的笑容,“回来就好,累了吧?赶紧去歇着。”又朝吴壮跟吴嫂子拱手,“承蒙你们照看她们两个。” 吴壮抱着吴全连连摆手,吴嫂子却双唇翕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夜已经深了,易楚不想让父亲因担忧而休息不好,便笑着对吴嫂子道:“嫂子也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再找你说话。” 吴嫂子木木地点点头。 易楚跟在父亲身后进屋,故作轻快地说:“……灯楼是三层的,最上层是嫦娥奔月灯,用真人头发堆得发髻,衣衫罗裙也都是真的,身子还能动,跟真人一样……还有八角宫灯,每一面都画着美女,有西施浣纱,有貂蝉拜月,眉眼瞧得清清楚楚,头发丝画得根根不乱,可惜女儿脑袋不够聪明,否则就赢回来给爹瞧瞧。” 听着她细细软软的声音唧唧喳喳地说着灯会上的稀奇事,易郎中慈爱地拍拍她的肩,“看样子今天晚上兴奋得睡不着了,要是喜欢,明天再去看。” “要是爹去我就去,”易楚歪着头撒娇,突然又叫道,“给爹买了油炸猪耳朵,可惜冷了,要不明天热热再吃。” 易郎中打开油纸包掂起一块尝了尝,“味道不错,很好吃,”又递给易齐,“阿齐也尝尝。” 易齐摇摇头,“我跟姐姐吃过了,刚炸出来还要好,喷香酥脆。” 三人再说会闲话,在院子里告别。 刚转身,易楚的神情马上黯淡下来。 她不敢想,如果父亲知道易齐的做法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教了她们十几年,难不成就教出个爱慕虚荣贪恋富贵不知羞耻的人? 心事重重地打开东厢房的门,顺手上了门闩。 刚站定,便闻到淡淡的艾草的香气。 易楚下意识地朝罗汉榻看过去,暗影里,一双黑眸幽深如石潭,静静地注视着她。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地上划出一块块的方格印,地面白,方格子黑。 屋内的两个人相向而立,易楚沐在月光下,辛大人隐在黑暗里。 他看得出她细微的表情,她却瞧不清他的神色。 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沉默无言,唯有艾草的清香在屋里弥漫。 远远地传来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 易楚仿似被惊醒,慢慢向前移了两步,柔声问道:“这些天,你没事吧?是不是忙坏了?” “还好,”辛大人简短地回答,黑眸仍是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丝变化。 “那就好,”易楚扯扯嘴角,“我累了,想歇下了。”转身便往内室走,才刚迈步,手臂就被一股大力扯住,身子落入一个强壮的怀抱。 “怎么这么凉?”辛大人不可置信地摸摸她的脸,又抓住她的手,“你冷吗?” “嗯,很冷。”易楚颤抖着回答,身子也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辛大人骇极,用力将她拥在怀里,急切地问:“阿楚,你怎么了?” 易楚头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回答,“我怕。” “傻孩子,怕什么,那些人动手没那么快,走失那个女子不会有事的。”辛大人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不是因为这个。”易楚并不太担心柳叶,因为吴峰也很笃定地表示没事。 辛大人愣一下,随即开口,“阿楚,不用为我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别怕。” 易楚仍是摇头,片刻才低声道:“我怕我认识的你是假的。” 她连朝夕相处十几年的易齐都不认识了,何况只见过寥寥数次的他? 虽然,她早已习惯他的两种身份,锦衣卫特使威严冷酷,汤面馆的东家温文寡言,可今晚头一次觉得他陌生。 她看着他跟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用很随便很熟稔的语气说话;她听着他半是调侃半是轻佻的话语。 那是她全然陌生的一面。 他像是一座蛰伏在海底的冰山,只向她袒露出一角,她热切得以为窥到了冰山的全貌,殊不知横亘在他们面前的还有看不到底的深渊。 他们根本是生活在两个阶层的人。 就如她以前所说,他是翱翔在高空的苍鹰,而她只是养在瓷缸里的一尾金鱼。 苍鹰可以偶尔停在缸边歇息,而金鱼却永远飞不上蓝天。 第96节 辛大人很快明白了易楚的意思,今晚的自己让她胆怯了退缩了。 该怎样对她解释呢? 辛大人脑子像走马灯似的转得极快,将晚上发生的事飞速地滤过一遍,稍稍扳开易楚的身子,凝视着她的眼眸,温和地问:“阿楚,你信我吗?” 易楚仰头看着他,想起医馆门前莫名捱了鞭子的闲汉,想起胡祖母突然断了的腿筋,想起雪地里,他一条长鞭生生拽回飞向石墙的她,想起那天她饥寒交迫差点晕倒,他伸出的温暖的手……一点点一幕幕如此真切地出现在眼前。 她微阖双目,又极快地睁开,“信。” 辛大人长舒口气,无论如何,她信他就好。 “关于易齐,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她就是奔着荣郡王去的,你阻得了这次,未必能拦得住下次。倒不如就让她折腾,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楚,人是我送的,是楚恒点头要的,以后出任何事连累不到你跟你爹头上……阿楚,我要你好好的。” 易楚愕然,原来这就是他的用意,把易齐的事都揽在他身上,却撇清了她。 易楚咬着唇,一时竟说不出话。 辛大人趁热打铁,郑重地说:“还有一件事得叮嘱你,关于我,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信,除非我亲口告诉你。即便有人说我死了,你也要千万别相信,但凡有一口气,我也会回来找你……在别人面前,我都是戴着面具做人,可是阿楚,现在这个在你眼前的,才是真的我……” 第55章 衷肠 还没出正月,怎么就说起生啊死的? 易楚伸手去捂他的嘴,“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指尖刚触及他的唇,便着火似的缩了回来。 辛大人岂容她缩,仍是捉住,凑在唇边轻轻亲了下。 易楚惊讶地瞪大了眼。 他怎么敢这样? 以前独处时,不总是规规矩矩的?可是近些日子,突然就大胆起来,上次竟然还……强吻她。 易楚脑中蓦然想起他的唇温柔地覆在自己唇上,他的舌在自己口中搅动……他的口水与自己的口水混在一处,那感觉,似乎并不觉得讨厌。 辛大人看出她神情只是娇羞,并无恼意,心中的喜悦禁不住溢出来,眼眸里便带上发自内心的笑意,可也不敢再多唐突,只柔声问道:“这阵子,是不是又累你牵挂了?” “嗯,”易楚并不隐瞒,“很担心,也没处问……想去枣树街来着,没好意思。” 说到最后,声音愈发低,幸好辛大人耳力好,才勉强听清她的话。 想到上次她在汤面馆,不过叫声他的名字,脸便红成那样,如果真要打听的话,怕不要窘迫死。 辛大人心头软得像水,轻轻摸摸她丝绸般顺滑的乌发,低声道:“让你委屈了,该给你送个信的。可是身边一直有人,事情又多,没脱开身。”主要也是怕露了行迹,给易楚带来麻烦。 “没觉得委屈,”易楚一早知道跟着他生活不会安定,可太多的辛苦,也抵不过对他的喜欢。每次想到他这样天神般的人物也钟情于自己,那种雀跃,藏也藏不住。 辛大人明白她的情意,也很清楚自己的心思。 有了易楚,他便多了很多的牵绊,或许也多了钳制自己的把柄,可他甘之如饴。 他想要这个聪明剔透又坚强冷静的女子成为自己的妻。 念头一闪而过,他心里骤然生出万缕柔情来,目光专注地盯着易楚,从青丝到眉眼,从眉眼到脸颊,直看得易楚粉面含羞,才贴着她的耳边问道:“怎么想起去灯会了,早知道,我就不跟他们一道,还可以早些见到你。” “正好吴家嫂子要带着她三妹去,就跟着去了……我也不知你会在那里。”言谈间露出些许遗憾。 辛大人柔声道:“灯会要持续三天,明晚我有空,要不咱们一起去……不去灯市,去积水潭,积水潭虽不如灯市热闹,可胜在清静雅致,沿着潭边一圈柳树,还有台阶下到水里。要能买到河灯,咱们就放河灯。”话语呢喃,有种令人心跳的暧昧。 易楚沉迷在其中,恍了会神才笑道:“七月半才放河灯,上元节哪里有河灯卖,再说积水潭怕不是也结了冰?” “是我一时糊涂,”辛大人自嘲地笑笑,难怪人们常说温柔乡英雄冢,他还没怎么着,只说这一会话,脑子竟然都不管用了。 易楚望着他吃吃地笑,腮旁的梨涡时隐时现,片刻惆怅地说:“今天已经看过花灯了,明天不好再出去,加上出了柳叶的事,我爹怕也不会答应。” 辛大人想想也是,易郎中绝不会允许易楚独自出门,便问:“你喜欢什么样子的灯,喜欢吃什么,我替你买回来?” 易楚嗔他一眼,“又不是小孩子,哪里就这么馋了。”眼波流转,说是嗔怨,更似传情。 辛大人的心就是河面上鼓足了风的帆,满满的全是欢喜。 月色西移,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 屋里黯淡了许多。 辛大人叹口气,“太晚了,你去歇息吧。” 易楚悄声回答:“我还不困。” 刚才都已经说累了,这会又说不困。尤其还大老远跑到灯市,又受了惊吓,不累才怪? 辛大人情知她不舍得自己。 他也是,隔了将近半个月才能见到她,才不过这一小会,也是不想离开。 易楚刚刚及笄,正是情窦初开,辛大人年纪虽长,可也是头一次对女人动心。 两人兜兜转转半年多,易楚开始对他恐惧疏离,后来又抗拒挣扎,终于到现在两心相知两情相悦,只觉得满心里有说不出的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到街上响起四更天的梆子声,辛大人实在不想让易楚再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易楚不过打了个盹,就听到外面的叫门声。 想到吴峰说过天明之后就有柳叶的信儿,易楚一个激灵坐起来,匆匆穿好衣服出了门。 易郎中已将人迎到医馆里。 第97节 易楚一眼就看到了柳叶,她脸色惨白,神情萎顿,双目红肿,身上披着床棉被,头发湿漉漉的,像是水洗过一般,额头还有处青紫,像是被重物磕的。 见到易楚,柳叶“哇”一声哭了出来。 易郎中叹道:“我刚替她把过脉,没什么事,你先带她回你屋里。” 易楚见医馆里齐刷刷站着四个身穿程子衣的兵士,心知并非说话之处,点点头,向吴峰道了谢,便领着柳叶往东厢房走。 进屋后,柳叶掀开棉被,她身上仍是昨天那件大红色的棉袄,也是湿漉漉的。 易楚顾不得多问,打开衣柜找出自己的衣服先让柳叶换上,然后快步到厨房煎了碗红糖姜水。 热热的姜糖水下肚,柳叶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晕,恢复了原本的脸色。 易楚舒口气,往火炉里加了两块炭,问道:“肚子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昨儿跟吴嫂子商量过了,这事暂且瞒着家里的人,只说我留了你说话。吃过饭,吴嫂子就过来。” 女子丢失一夜,即便没出什么事,若是被人知道了,也于名声有损。 柳叶知道易楚是为自己着想,眼泪越发流得凶,先是小声抽泣,后来竟是嚎啕大哭。 易楚也不劝,只在旁默默地看着,待她眼泪渐止,用温水绞了帕子替她擦脸。 柳叶哽咽道:“先前只觉得大姐嫁到京都来是件荣光事,没想到京都的人好是好,可有的坏起来真是坏到骨子里了。”说着,谈起昨夜的经过。 原来就在易楚跟易齐猜谜语时,柳叶闲得无聊就四下里打量,冷不防瞧见一个女子丢了条手帕。 因相距不远,柳叶又心思单纯,想着赶紧把手帕捡起来还回去,以免被不肖子捡去。 谁知,她把手帕还给女子时,女子却笑着说手帕不是她的。 柳叶看得分明,手帕就是从女子袖口滑落的。正觉得奇怪,身后突然过来一个壮汉,伸手夺过手帕捂在她口鼻中,紧接着柳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半夜柳叶被水泼醒,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屋里还有个四十来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 妇人和蔼地问她多大了,叫什么名字,认不认字。 柳叶见她长得和气,一一回答了,请她送她回家。 妇人却“咯咯”笑,说她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连本钱都没赚回来怎么能让她回家,又说回家容易,赚够一千两银子自然就放了她。 柳叶吓呆了,长这么大,她连银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能赚一千两。 妇人又笑,说只要她听话,不出五年,准能赚到。还说柳叶这个名字太土气,不如换成盈盈好听。盈盈一听就让人怜惜,准会得那些公子的欢心。 柳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吓得连连给妇人磕头。 妇人冷笑道:“我做这行几十年,看多了像你这样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主儿,有得比你还烈性,寻死觅活好几次,可是怎么样,等开了苞不照样老老实实的?现在就是赶她她都不走,为什么?因为她离不开男人……闺女啊,你就认命吧,既然来了这里就别想着回去,回去了家里人也不会要你。你仔细想想,桌子上有饭菜,想开了就吃点,晚上妈妈给你找个体贴的俏郎君,这头一夜决不会委屈了你。” 说完留下两个壮汉看着她,扬长而去。 柳叶想逃逃不出去,想死又死不成,只能默默地流泪。 约莫四更天的时候,突然来了一群士兵,不由分说把她带到了马车上。 后来又换了一批人,换了一辆车,才回到易家。 “阿楚,我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被那些人拉扯来拉扯去,早就不干净了,我没脸活了,还不如死了干净。”说罢,柳叶又是嚎啕大哭。 易楚柔声地劝,“既然回来了就别想太多,这事只咱们几人知道,再传不到外头去,你就放心,一切跟先前没什么不同。昨夜,你不过是在我这里睡了一晚。” 柳叶只顾着哭,没有作声。 易楚又道:“你昨夜定是没歇息,先在我床上歪一会,我这就去做饭,饭好了给你端过来。”刚走出两步,想一想,又退回来,正色道,“柳叶,你要是真想死,我不拦你,可你别死在我家,我担不起这责任。而且,大过年的还没出正月,以后我家的日子没法过了。最好也别在京都,你姐姐也担不起这罪名,要不,等你回到宛平再死?就当你爹娘白养了你一场,临到头还得白发人送黑发人……要是我是你,我可不会寻死,反而更要高高兴兴的,难得遇到个合得来的姐妹,彻夜聊了一晚上,多开心啊。” 柳叶呆呆地看着易楚,眼泪越发地汹涌。 易楚匆匆忙忙做完饭,到底是记挂着柳叶,又急急地回到东厢房。 柳叶已洗净脸,梳好了头发,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易楚舒口气,取过脂粉,细细地给她敷上一层粉,又扑了点胭脂腮上。柳叶的眉眼顿时生动起来,再也没有了适才的颓废之气。 “这样才好,”易楚笑笑,又悄声跟她商量了一套说辞,柳叶听着暗暗点了点头。 易楚笑道:“好了,过去吃饭吧,阿齐想必还没醒,等我把她叫起来。” 易郎中已将吴峰等人送走,因柳叶在,不好同桌用饭,就让易楚将饭送到书房。 易齐因昨晚太过兴奋,憧憬了半宿将来的幸福生活,睡得迟,因而醒得也迟。见到柳叶,吃了一惊,“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晚你去哪儿了?” 柳叶脸上显出几分不满,“还说呢,昨晚内急,好容易找了个茅坑解了手,本以为你们还在猜灯谜的地方等我,哪知道不见了人影。可把我好一个找,把整个灯市都找遍了也没看见你们,后来又去双碾胡同找姐夫,谁知道牛车也没了。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身上也没带钱,又冷又饿又累。幸亏遇到个卖馄饨的老汉,给了我一碗馄饨,还说起有人找我,提起过报官。我想不如到官府衙门口等着,走到半路遇到一群士兵,领头那人认识阿楚姐姐,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来的时候敲了半天门才开,你竟是没听到?” 易齐赧然,“我睡觉沉,睡熟了什么也听不见。你说你找了我们半宿,我跟姐姐才找你找得辛苦,就差把灯市翻个个儿了……你解手也不说声,还以为你丢了。” 易楚嗔道:“吃饭的时候,说什么解手不解手?” 易齐反应过来,瞪了下眼,连忙端起了饭碗。 刚吃完饭,吴嫂子就急匆匆地过来了。 易楚知道姐妹俩少不得要说点悄悄话,就将两人让至东厢房,自己去医馆找父亲。 易郎中已听吴峰说起事情的经过,并不问柳叶的事,反而问易楚,“你跟吴大人很熟?” 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易楚一惊,掩饰般回答,“上次惊马,承蒙他与辛大人相救,后来在威远侯府遇到过,说不上熟,就是认识而已。他是忠勤伯世子,前阵子他夫人不是还来过?” 易郎中脸色松动了些,又叮嘱易楚,“以后你出门也得小心点,要是遇到事,可不见得像柳姑娘这般幸运。” 第99节 “那就耐心地等几天,想必正私下查着……你看,得亏前阵子没把你接回来,要真依了你,岂不白白浪费这个好机会。”吴氏颇有些庆幸,拍拍易齐的手,“这几天好好养养身子,多读点诗词歌赋,再有……上次给你擦手的膏脂千万得用着,女人啊,除了脸就是这双手了。” 易齐听话地点点头,“我一直在用,也按照方子做出来几盒,不过还是不如娘给的嫩滑。”顿一顿,目光突然充满了热切,“娘,等到了郡王府,我要直接跟世子说说我的身世,还是直接跟爹说?” 吴氏思量片刻,郑重地道:“你是娘的女儿,娘当年不过是府里的一名姬妾,世子却是郡王妃所出,他定然容不得你,所以不能告诉他……世子是你的兄长,可是他不知道,你记着,千万不能让他碰你的身,你就借口来了癸水能拖几日就拖几日。郡王府有个拂云阁,你爹习惯每天早饭后去那里舞剑,你假装迷路经过那里……你记着,你爹喜欢女人穿粉色衣裙,而且还得乖顺,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只有得了他的欢心,你才能有好日子过。” 易齐笑道:“娘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姐姐平常怎么对爹,我也怎么对我爹就是。” 吴氏脸上闪过一丝怜悯,很快又散去,只留下妩媚的笑意,“没错,就是要听话……你还记得娘以前说过的话吗,先别提你的身世,要等你爹主动问起来,你就说是吴悦的女儿,把生辰八字告诉他……以前娘在郡王府有个处得不错的姐妹,现今在针线房当管事,姓张,有什么话先拜托她传达,以后你学着笼络几个心腹,就有自己的人用了。” 易齐听了一一记在心里,又问了荣郡王以及郡王妃的喜好。 吴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知道的以及听说的尽都告诉了易齐。 易齐满意地离开。 见易齐走出门外,吴氏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悲哀与冷漠。 阿齐,别怪娘狠心,谁让你……若非逼不得已,娘也不忍心这么做。 他毁了娘一辈子,娘不甘心,不甘心。 他必须也得痛苦一辈子才行,要比娘活得更痛苦。 易齐回到家,易楚恰好睡中觉醒来,就问起易齐,“我虽没去过荣郡王府,可也听说过这些高门大户,明里光鲜,暗里地指不定多么龌龊。就连威远侯府,侯爷跟侯爷夫人都是明理的人,听画屏说每年府里也得死几个丫鬟小厮。听姐的话,就在家里安安生生地过好不好?” “不好!”易齐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已经决定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想法,还问这种没用的问题干什么?之前你说帮我,现在我不指望你帮忙,我凭着自己的本事去。” 这话说得真是诛心。 易楚气极反笑,问道:“你说说,你有什么本事?像卓文君那样通音律善鼓琴,还是像曹大家那样精经史擅文才?” 易齐反驳道;“她们有她们的本事,我有我的本事,用不着跟她们比,也用不着你操心。” 易楚气道:“好,好,你有本事,以后别哭着回来找我。” 易齐也动了气,接口道:“以后我就是沿街要饭也不会来找你。”甩手进了西厢房。 易楚气得浑身哆嗦。 易郎中隔窗听见了,出来拍拍易楚的肩,“阿齐还小,别跟她一般见识,爹去劝劝她。” 易楚点点头,站在院子里等着。 易郎中很快出来,面上波澜不惊的,平静地说:“阿齐已经决定了,她娘也同意,就由着她吧。得空你帮她把东西收拾收拾,说不准哪天就有人来接了……只是她这一走,在旁人眼里,未免累及你的名声。好在你已经定了亲,荣家断不会因为此事而退亲。” 说起退亲,易楚想起辛大人说过要替她退亲,也不知会用什么法子。 倘或真的退亲,爹应该是会难过的吧? 易楚忐忑不安地到厨房做好晚饭,去叫易齐吃饭时,易齐却突然抱住了她,“姐,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那样跟姐说话。” 是真的懊悔,眼圈都有些红。 “想起以后不能天天跟姐在一起,心里就很难过。姐,你原谅我吧?” 既然如此,那你就别去了。 几欲脱口的话生生被咽了回去,易楚长长叹口气,也伸手抱住易齐,“姐被你气得习惯了,早不会生气了……你以后可得注意,说话前要多思量思量,别得罪别人自己还不知道。” “嗯,我记住了。”易齐乖巧地回答。 易楚摸摸她的脸颊,“走,吃饭去。” 因为怀着心事,易楚没什么食欲,胡乱吃了几口就推说饱了。 睡到半夜,竟然闻到了马蹄糕的味道。 易楚失笑,看来是真饿了,连做梦都能梦到吃食,而且那香味还是如此真切。 易楚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帐帘外传来低低的笑声,“饿了吗,起来吃点东西。” 易楚一个激灵坐起来,正要下地,只听辛大人又道,“不用急,先穿好衣服,屋子里冷。” “我不是馋……”话刚出口,忽觉不妥,又急忙咽回去。 辛大人已低笑,“我知道,你是急着出来见我。” 易楚被说中心事,顿觉脸上火辣辣的,热得发烫,又恨那人,恨得牙痒痒。 终于,待那股热散去,她才慢条斯理地撩开帐帘下了床。 明亮的月光透过糊窗的高丽纸,变得柔和而安详。 辛大人坐在妆台旁的杌子上,月光静静地洒在他身上,照出他微微弯起的唇角。 易楚羞恼的心莫名地宁静起来,脸上露出温柔的笑,“你几时来的?” “刚到,见你睡着,本想把东西放下就走,谁知听到你说马蹄糕,是饿了吗?” 哎呀,难不成她刚才还说出口了? 易楚懊恼地咬了咬唇,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吃吧,还温着。”辛大人将东西一一摆在妆台上。 呃,还真不少,除了马蹄糕还有油果子、核桃酥、香酥饼。 第100节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多买了几样。你尝尝好不好吃?若是喜欢,我再去买。” 这个时辰,恐怕灯会上的人都走光了。 他到哪里去买? 易楚觉得好笑,故意道:“我喜欢吃糯米糕,你去买来吧?” 辛大人一愣,他心目中易楚即便想要什么,也不会这么大喇喇地说出口,心念一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傻傻地笑了。 易楚却是不依不饶,“就想吃糯米糕,去买嘛。” 月光下,大大的杏仁眼娇俏地盯着他,嘴唇微翘,像是任性的孩子。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在自己面前这般情态,辛大人怦然心动,那些被小心翼翼克制的激情如同岩浆般喷薄而出,他猛地用力,易楚就跌跌撞撞地坐在他腿上。 “真想吃糯米糕?”他紧紧抱着易楚,脸颊贴着她白玉般晶莹的脸颊,柔声地问,“我也饿了,你知道我想吃什么?” 擂鼓般强壮有力的心跳,火盆般灼热的怀抱,还有紧贴着她肌肤的他的脸,有些粗糙,有些凉意。易楚心慌意乱,任由他的手臂渐渐箍紧,他的双唇渐渐逼近……身子酥酥麻麻地轻颤着,仿佛就要化成一滩水…… 第57章 响动 这样陌生的感觉,教易楚不由害怕起来。 张嘴想喊他的名字,让他放开,可“子溪”两个字就在齿边,却始终说不出口。 辛大人抱着易楚,只觉得怀里的身子又香又软,柔若无骨似的,紧紧地熨贴着自己。 嗅着她清幽的女儿体香,辛大人想起兵士们常说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又想到一句俗语,千里相思不如软玉在怀……呼吸急促,口干舌燥,感觉那样美妙,又那样痛苦……浑身的血液上下奔涌,找不到宣泄之处……双唇落在易楚唇上,贪婪地汲取她的芬芳。 易楚情急,张口咬住他的舌尖。 辛大人吃痛,很快清醒过来,看到易楚眼眸里的恐慌与戒备,不由愧疚地喊了声,“阿楚……” “放开我,”易楚挣扎着掰他的手。 辛大人不放,呢喃低语,“让我抱抱你,就这样抱一会儿,保证不再唐突你。”声音暗哑,有着浓浓的恳求之意。 因是低着头,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月光下,分外的沉静与孤寂。 易楚心一软,轻轻“嗯”了声,将头埋在他的胸前蹭了蹭。 这样温顺与乖巧的她,像只刚断奶的小猫。 辛大人适才的情~欲完全散去,取而代之的却是酸涩的温柔与深切的怜惜。 她定然是极喜欢自己,又极信任自己。 所以,在他刚才那般对她之后,还听从他的话。 辛大人心里软得像水,又鼓得像扬起的风帆,满满的尽是柔情。 伸手取过妆台上的油纸包递在她面前,“不是饿了吗,吃一点。” 易楚羞红着脸,就着他的手吃了块马蹄糕。 辛大人柔声道:“你想吃糯米糕,明天我去买给你。” “不用,刚才说着玩的。”易楚急忙推辞,“总是到这里来,难免被人看见,你……” “我会小心,”辛大人了解她的顾忌,急急补充,“以后没有要紧的事也不会来找你……你放心,绝不会让你名声受损。” 月光下,他表情柔和如同和煦的暖阳。 易楚满足地低叹声,突然想起抽屉里的匣子,起身取过来,问道:“什么时候放在哪里的?你拿回去吧。” 辛大人没接,转头瞧了瞧,看到暖窠里温着的茶水,取来将杯子端到易楚唇边喂她喝了两口,自己就着她喝剩的残茶喝了几口,才答道:“除夕那天,想跟你一起守岁的,看你睡得沉,便没打扰……以前想着不一定能成亲,手头散漫了些,这是这半年攒下的,反正以后也是你管家,就给你收着。” 易楚见他喝自己剩下的水,面上一红,掩饰般,急急地说:“我没管过这么多银子怕丢了,再说,你总有花费的地方,还是拿回去。” 辛大人无谓地笑笑,“丢了就丢了,再赚来就是。我平常花费不多,需要的时候再来寻你。”又说起大兴的地,“是信义伯府里要卖,差不多五百亩,我想让你爹全买下来。到时候建个祠堂,在京都重新开宗……这些地就改成祭田,一应关节我找人去官府办……以后就是你们易家的祖产。” 建祠堂,可以将曾祖父与祖父的灵枢都移过来,这就意味着易家在京都立起来了。 开宗立祠,应该是父亲一直以来的心愿吧? 易楚怦然心动。 可想起需得将田产由姓杜改成姓易,而父亲也绝对不肯平白无故受这么大恩惠。 易楚犹豫着说出父亲的打算。 辛大人并不意外,“你爹正直端方品行高洁,真正算得上是君子。不如就按你爹的意思办,其余田地我让人买下来,回头把田契给你。等咱们成亲后再谈这个,想必你爹也不会太固执了。” 易楚连声道谢。 辛大人俯视着她,唇角微翘,“口头谢谢有什么用,真想谢的话,帮我做两双袜子,要厚实点的。” 易楚咋舌,这就叫蹬鼻子上脸,前阵子刚做了中衣,现在又要袜子了,过几天指不定还……面上一红,却是不敢再想下去。 辛大人抬起脚让易楚量尺寸。 易楚打眼扫了眼,心里已有了数。 辛大人得寸进尺,“顺便再做两双鞋,靴子穿着捂脚,市面上卖得不合适而且穿起来不舒服。” 不合适不也穿了这么些年? 第101节 易楚腹诽,可瞧见他幽深黑亮的眸子,无奈地应道:“做鞋子也行,可你不能在外头穿。” 辛大人眼眸愈发地亮,似乎能燃烧起来一般,“阿楚,咱们早些成亲好不好?你瞧我这浑身上下,衣服鞋袜、香囊荷包都得更换了。” 易楚脸色顿时暗下来。 按规矩,她现在是荣盛未过门的妻子,怎能跟外男独处一室,还私相授受,还搂搂抱抱,甚至……父亲以往最不齿这种寡廉鲜耻的行为。 她也是,一向瞧不起这种举止轻浮的人。 可自己呢? 在外人眼里岂不就是水性杨花轻浮放荡之人? 想到走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的情形,易楚犹如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前心到后背,透心地凉。 悔意丝丝缕缕地从心头滋生出来,瞬息将她缠了个结实。 辛大人看出易楚脸色的变化。 他心思机敏,马上猜出易楚的心结,郑重地说:“阿楚,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招惹你强迫你,假如能够重新来过,我定会早早向你爹求亲,绝不会让别人占了先。可事已至此……阿楚,你后悔也罢,不悔也罢,我想要的东西是一定要得到的,我想娶你,想跟你过一辈子,想得要命……荣盛根本配不上你,你喜欢的人是我,你别自欺欺人,也别说再求我放过你之类的话。上次我也没打算放手,以后更不会……还是以前说的话,我替你退亲,你安安生生地等着嫁给我。” 易楚愣在原地,一时百感交集百味杂陈。 辛大人走到她面前,扳起她的脸,对牢她的眼眸,“阿楚,你信我,会把一切安排妥当。退一万步讲,就算京都待不下去了,我带你跟你爹去常州,常州有天宁寺,有天目山,天目湖旁边有片茶园,产的茶叶清香悠长,再或者去天府之国四川,四川繁华不次于江南……万晋国这么大,总有容得下你我的地方。” 易楚终于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抽泣不已,“我不知道是不是后悔,可我舍不得你……我也不想嫁给别人,大不了,我出家当姑子。” 辛大人长长叹息一声,揽住她的肩头,“你出家当姑子,我怎么办?你就是成心气我的……”话未说完,搂得她越发紧了些,“一切有我呢,我的小乖乖。” ** 易楚迷蒙地睁开眼,天光已是大亮。 她哀叹一声,这两天仿佛都成了习惯了,夜里睡得晚,早晨醒得也晚。 想到昨夜,易楚重重地咬了咬唇。 明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合规矩不合世情,可她……她管不住自己的心,也管不住自己的身子。 昨晚,是在他的怀里睡着的。 他像抱着婴儿一样抱着她轻声安慰,又细细地哄她,说他已在晓望街看宅子,成亲后就住在晓望街,这样她就可以随时回家照顾父亲,也不会觉得孤单。 还说,如果父亲愿意,他可以帮着物色个心性好的孩子让父亲收养在膝下,若是父亲不愿,他们会给父亲养老送终,以后多生几个孩子,选一个承继易家家业。 真是没羞没臊,八字还没一撇,就想到生孩子上头了。 不知道说了多久,后来她熬不住困,在他臂弯里阖上了眼睛。 可意识仍是清醒的。 感觉他轻轻地把自己放到床上,盖上被子,还摸了摸她的脸颊,才拉上帐帘离开。 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她。 谁能想到,人人望而生畏的辛大人会是这般的温柔小意。 辛大人走后,她又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她想,能得他如此对待,即便是身败名裂也不悔,大不了,就真的出家当姑子。 可辛大人必定不会同意吧? 想起昨晚他说的那些话,易楚不由面露赧色,急忙端水洗脸换衣,出了屋门。 易郎中已经煮好稀粥,正在院子里清扫墙角的残雪。 易楚对父亲心怀愧疚,上前去夺他手里的铁锹,“爹歇着,我来吧。” “你力气小铲不动,”易郎中温和地笑笑,“看看阿齐起床了没有,喊她起来吃饭。” 易楚敲敲西厢房的门,里面并无人应,又敲了几下,才听到易齐懒懒的声音,“姐跟爹先吃,我待会就起。” 易楚答应声,“你快点,待会饭可就凉了。” 易郎中笑道:“那就别等了,咱们先吃。” 易楚到厨房掀开锅,盛了两碗小米粥,又切了盘酱黄瓜,用托盘端到饭厅,意外地发现饭桌上放着一盘糯米糕。 易郎中笑着解释,“早起去担水瞧见杜公子,他买了两包点心,非得塞给我一包。” 易楚心头一跳。 这人,大清早去哪里买的? 不会是人家没开门就把人叫起来做的吧? 依着他的个性,完全有可能。 可心里,竟有隐隐的欢喜,他终是去买了糯米糕,而且,也听了她的话,不会再像这几天这样夜夜来找她。 易楚掂起一块糯米糕,小心翼翼地尝了口,有点酸,也有点甜,一直甜到了心里…… 易楚吃过饭,易齐才睡眼惺忪地过来,见到易楚,抱怨道:“姐,你昨天听没听到什么响动?” “什么响动?没注意。”易楚不解地问。 易齐歪头想了想,“我好像看到个人影站在你屋顶上……” 第58章 无题 第103节 论家底,荣家比易家要丰厚,可易家饭桌上时不时有鸡鸭鱼肉,而荣家的饭桌常年是两道咸菜加两道素菜。偶尔做点荤食,那是爷们儿吃的,两个媳妇不能下筷子。 可荣大婶又好面子,她有两身体面衣服,每次出门就轮流着穿。头梳得油光顺滑,出门前用手指沿着油罐子边擦一圈,然后往嘴上抹抹,嘴唇就变得油光光的。 荣大婶对媳妇们苛刻,对儿子却很宽容,尤其对荣盛。 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荣盛最小,身子也弱,最得荣大婶疼爱,平常在家里不是躺着就是歪着,诸事不管。 就这样,荣大婶还怕他累着,每天他在易家待两三个时辰回去,荣大婶忙不迭地给他端茶倒水,又使唤小丫头给他捶背捏腿,恨不得把他当祖宗供起来。 在医馆倒还强些,易郎中指使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外乎抓抓药算算账,也还顺手。 荣盛虽然懒,却有个好处,就是听话,很听荣大婶的话。 无论是荣大婶的节俭还是荣盛的懒惰,都算不上大毛病,不足以退掉一门亲事。 至少说给外人听,别人都会说,节俭是好事,节俭才能持家。 至于懒,爷们主外,女人主内,家务事不都是女人操持,谁家老爷们在外忙碌一天不是回家就躺着? 要真想顺顺当当的把亲退了,就得拿出点有力度的东西来。 谋划了近两个月,该看看有什么进展了。 辛大人坐在汤面馆,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唇角露出浅浅的笑容…… 掌柜张铮仍坐在台案后面打盹,瞧见辛大人的笑容,嘴角撇了撇。 这几天,公子可是越来越爱笑了,不就是趁着天黑到人家屋顶上守了几夜吗? 要真娶回家,那嘴可不得咧到后脑勺去? 又想到易楚,长相算是中上,但论起气度来,可比夫人年轻时差多了。 也难怪,寒门小户出来的闺女,能好到哪里? 不过倒是长了一双好眼,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又不是那种完全没主见面团似的女子。 虽然配不上公子,可谁让公子看对了眼呢? 只能张罗着给公子娶回来。 过两年生个小公子,如此,他也算对得起夫人的知遇之恩了。 嗯,还得让大勇多出去跑跑,早点将宅子买下来,好好收拾收拾。 正想着,就见儿子张大勇呼哧带喘地跑回来。 张铮急忙瞪了儿子一眼,示意他稳重点,别这么沉不住气。 大勇沉下脚步,稳稳当当地走到辛大人面前,躬身道:“东家,杜府那头传来信儿,说是十九那天杜二爷要亲自到大兴,去看看买地的人。” 辛大人皱皱眉头,如果杜旼去的话,他就不方便露面了。 易郎中是个耿介刚正的性子,不会锱铢必较地压价,不如让易楚一道去? 这事他不好提,得易楚自己提出来才行。 要不,等夜里,他去跟易楚说说,还得告诉她如何跟杜旼打交道。杜旼虽然没什么脑子,可毕竟是个三十好几岁的大男人,他怕易楚压不住他。 想到易楚,昨夜她依偎在自己怀里那种醉人的感觉又浮现在眼前。 柔软的身子温顺地贴着她,乌黑的青丝蹭着自己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 还有那双大大的杏仁眼斜睨着他,水嫩的唇微微翘起,“……想吃糯米糕,去给我买嘛。” 原来看着心爱的女人在自己面前撒娇是这么的美好。 辛大人心猿意马坐不住了,今天是灯会的最后一天,不如再去买些小食? 还得给她买两盏花灯挂在床头,到时候,她看到花灯就能想起自己。 辛大人想到做到,让大勇牵了马出来,骑上便走。 从枣树街骑马到积水潭不过半个多时辰,辛大人仔细地挑好花灯又买了些点心,一路狂奔赶到晓望街,天色已经全黑。 医馆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影影绰绰可以看到有人影晃动。 辛大人纵身一跳,轻快地跃上墙头,两三个起伏就来到东厢房的屋顶,刚蹲下~身准备掀开瓦片,辛大人突然觉出不对劲来…… 第59章 败露 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辛大人矮了身子,蛇一般滑过瓦片,双手攀住屋檐,长身略过墙头,轻巧地跃下,转瞬消失在街巷尽头。 时值正月十七,天空澄明,不见半丝云彩,一轮圆月高悬在空中,照得四周明亮如镜。 易郎中站在书房窗前,透过半开的窗扇看得真切,确实是个人影,而且还是个高大的男子的身形。 只是那人动作极快,不等他看清面目,已翩然离开。 易郎中面色铁青,双眸阴冷,关上窗扇往医馆走去。 易楚正对着烛光专注地缝着袜子,烛光摇曳,映着她的脸庞飘飘忽忽,像是蒙了层温柔的面纱。 一霎那,易郎中想起易楚的娘卫琇,也是这般在他看书的时候做针线。 堆积在胸口的怒气慢慢消散了点,易郎中竭力让声音保持平静,“阿楚,这两天有人进过你的屋子,那人是谁?” 易楚手一抖,针尖扎破手指,沁出一粒血珠,有些微的刺痛。她顾不得手指的疼,猛地抬起头。 第104节 父亲面沉如水,神情笃定,分明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想要知道的不过是那个人的身份。 又想起父亲适才的话,用的是陈述的语气,而非疑问。 是他又来了吗? 易楚面如死灰,早知道会是这样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昨天易齐说看到了人影,依着父亲的细心,定会查个清楚明白。 是她想得太过简单,以为用鹞鹰乌鸦就可以糊弄过去。 易楚放下针线,慢慢走到父亲面前,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 她这算是承认了? 承认有人进了她的屋子。 易郎中诧异地看着易楚,脸色越来越黑。 自小易楚就听话懂事,行事明礼大方,从不曾让他操心。 可就是最温顺最乖巧的女儿,竟然在夜里与人私会! 原本他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那人只是暗中偷窥,易楚并不知情,可眼下的情势,分明……易郎中气得浑身发抖,哆嗦着抬起手,朝着易楚就是一个耳光。 他的力道很大,手掌落在脸颊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易楚身子摇晃一下,很快又跪正,咬着唇低声道:“女儿不孝。” “你还知道不孝?”易郎中手指点着她,自嘲道,“我易庭先一生光明磊落行事端正,可教养出来的女儿,一个爱慕虚荣贪图富贵,另一个却不守妇道与人暗通……我怎么有脸去见你娘,怎么有脸面对列祖列宗?”说到最后,已不能自已,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易楚大惊,膝行往前,哭喊道:“爹,爹,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求您别生气,别气坏身子。” 易郎中摆摆手,冷漠地说:“你别叫我爹,我不配,子不教父之过,我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易楚泪如雨下,“爹,女儿知错,女儿愿受任何惩罚,求爹不要生气。” 易郎中凝视着她。 烛光下,易楚白净的脸颊上五个明显的指印,已开始泛红,腮边挂着两行清泪,泫然欲滴。而向来明澈的眼眸里水汪汪地漾着泪,仿佛下一刻就要滑落。 易郎中眼前又出现了卫琇的影子,躺在床上,黑白分明的眼眸温柔地看着他,“庭先,阿楚就交给你了,好好教养她长大。” 易郎中自诩为慈父,对待孩子向来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还是第一次动手打骂女儿。 尤其还是易楚。 倘若换成易齐做出此事,他虽生气,却也不会这般盛怒与失望。 易郎中摇摇头,挥去卫琇的影子,沉沉心,缓缓开口,“阿楚,告诉爹,那个人是谁?” 若他没有猜错,那个人既然能飞檐走壁,必定是有功夫的。 一个身怀武艺的男人,如果非得去见阿楚,阿楚也没有办法。 阿楚定然是被迫的。 易郎中脸色开始变得温和,“是他故意招惹你的,对不对?你告诉爹,爹为你作主。” 易楚咬唇不语,片刻,才道:“不管他的事,是我愿意的。” 看到她倔强的样子,易郎中好容易压下的怒火忽地又燃烧起来,“他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这般维护?” “是我,”门口传来熟悉的低沉的声音。 他怎么来了? 易楚心头一颤,抬眼望过去,顿时呆在当地。 辛大人一身玄衣,身披玄色斗篷,银色的面具映着门外的月光折射出耀目的光辉。在这光辉的映照下,辛大人肃然而立,如同天神降临,气势逼人。 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的事? 易楚暗暗叫苦,假如他以杜子溪的身份来,父亲或许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网开一面,而今他竟然是这种打扮。 父亲原本最痛恨得也就是横行乡里乱杀无辜的锦衣卫。 易郎中冷笑,“原来是你?仗势欺人,作奸犯科原也是辛大人这种人才能做出来的事。”又低头盯着易楚,“他就是你维护的人?你看中的是他的权势还是地位?”语意甚是讽刺。 辛大人仿若没听见般,阔步走到易楚身边,解开身上的斗篷,伸手去拉易楚,“起来。” 他怎么能在父亲面前这样? 易楚躲闪着,目光盈盈地看着他,里面尽是恳求之意。 求求你,别管了,这样只会让父亲更加生气。 辛大人对上她的目光怔了下,仍是不管不顾地将她拉了起来。 果然易郎中看到他们的举动,怒气更甚,脸色憋得通红,手指点着辛大人乱颤,就是说不出话来,蓦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父亲性情温和,从不说污言秽语,这次是真的气急了。 易楚“扑通”一下又跪下去。 膝下柔软温暖,全然不是刚才的潮湿冷硬。 第105节 原来,辛大人将他的斗篷铺在了地上。斗篷里子是灰鼠皮的,隔绝了地面的潮气。 易楚心中一暖,却什么也不敢说,只端端正正地跪着。就感觉身边多了个人影,竟然是辛大人,他也跪在了旁边。 易郎中嘲弄道:“辛大人快请起,我一介平民,当不起您跪。” 辛大人坦然地开口,“我跪您,一来此事因我而起,是我招惹逼迫了阿楚,二来,我尊敬您的为人。”说着,掀开脸上的面具,露出清俊深沉的面容。 易郎中显然没有料到,不可置信地瞪着辛大人看了半天,好久才说出“你……”再也无话。 辛大人恭谨地说:“我姓杜,单名一个仲字,字子溪。我娘姓辛,当差时便随母姓。” 易郎中不语,满心的怒火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满脸的衰败之色,“这么说,你接近我是为了阿楚?” 辛大人不假思索地说:“我想求娶阿楚,想得到您的认可。” “呵呵,”易郎中冷笑两声,“所以就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亏我还将你引为知己。” 想起之前跟他一同对弈,一同品茶,一起探讨时政,言谈甚欢,本以为多了个知交,却不曾想他竟是狼子野心,盯上了自己的女儿。 辛大人坦诚地说:“我承认起初是因阿楚而来,可先生的才华与品行着实令我钦佩。” 易郎中淡漠地挥挥手,“不用说这些阿谀奉承之词,阿楚已经定亲,一女不许两家,你请回吧,易家不欢迎你。” 辛大人正色道:“荣盛并非良配,荣家也不适合阿楚。” 易郎中忽地笑了,“荣盛行事规矩,不是阿楚的良配,难道你这种乱闯女子闺房的无耻之徒才是良配?笑话,天大的笑话!” 辛大人被噎得一时上不来话,固执地又说了遍,“我真心求娶阿楚,请先生恩许。” 易郎中厉色道:“我说得很清楚,一女不许两家,辛大人请回吧,再不回我就动手撵客了。” 辛大人也上来倔劲,梗着脖子道:“先生三思,就算今日我不来求娶,也请先生慎重考虑阿楚的亲事。” “阿楚的事自有我这个当父亲的作主,不用你操心。”易郎中顺手抓过桌上的茶盅朝辛大人扔过去,“滚,快滚!” 茶盅击中了辛大人额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溅了他满身茶叶满身冷水。 易楚心头一紧,偷眼望过去,辛大人的脑门已经红了一片。 他怎么也不知道躲,就这么干捱着? 就像上次,也是傻站着捱了她一个耳光。 真是个呆子! 辛大人感受到易楚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摇摇头,示意他没事,片刻,开口道:“阿楚,你先回屋里,我有话对先生讲。” 易楚不动。 易郎中冷眼看着,越发对辛大人厌恶,又不是躲不开,却生生捱这一下,明摆着就是对阿楚使苦肉计。 便也沉声吩咐易楚,“回房去,记着,从今日起到成亲那天,不许离开家门半步。” “是,”易楚低声应着,忽然想起买菜买米的事,迟疑着开口,“那买菜……” 易郎中冷冷地说:“爹拉扯你们两个长大,不是没干过买菜做饭的事。” 想到父亲这么个温文尔雅的人混迹在粗汉俗妇中,为着一把菜一斗米讨价还价,易楚心里酸涩得不行。 父亲这样做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整整十年。 易楚直到十岁才攥着铜板拎着竹篮接过买菜的差事。 医馆里的两人,一个是自己尊敬依赖的父亲,一个是自己心仪仰慕的男人。 父亲显然已经极度失望,脸色灰败,神情颓废。 而辛大人,那个威严尊贵如天神般的人物跪在地上,衣襟上沾着茶叶,看上去那样的狼藉与落魄。 两个都是她放在心坎里,奉为至亲的人。 易楚左右为难,泪水哗哗地顺着脸颊淌,可又不敢哭出声来,低着头碎步挪到门口。 刚走到东厢房门口,又听到医馆传来瓷器落地的“当啷”声,易楚的心像是被冰水浸过似的,一下子凉了半截,她愣愣地站在风地里,许久没有动…… 第60章 生病 易楚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睁开眼,才发现窗户纸泛着莹白,天光已经大亮。而她,竟是合衣躺在床上。 关于昨晚,易楚记忆仍停留在她站在东厢房门口,听到医馆传来茶盅落地的“当啷”声。至于怎么进了屋子,怎么上了床,全无印象。 易齐进了门,娇声抱怨,“爹还没起床,姐也起这么晚,谁做饭啊?” 难道你不能做? 易楚忍不住想反驳。 家中早饭甚是简单,通常就是稀粥加咸菜。易齐长这么大,竟连稀粥都不会熬? 火气“突突”地从心头窜上来,顶得脑子晕沉沉得疼。 易楚深吸口气将怒火压下来,强撑着沉重的身子走到厨房。 厨房里冷锅冷灶的,易楚懒怠再生火淘米,取出一把铜钱塞进易齐,“到外面买几只包子吧,爹喜欢吃萝卜肉馅的,我随便,别忘了再给爹带一碗咸豆浆。” 易齐本不想去,可看到易楚脸色不好,很不情愿地取了只大海碗,拎着篮子走出去。 第106节 不多时,便将包子买了回来。 易楚去敲正房的门,没人应。稍等了片刻再敲,仍是没人回答。 父亲一向醒得早,睡觉也浅,不会听不见。 易楚疑惑地推了推门,好在门没有落闩,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易郎中仰面躺在床上,似是正睡着,看上去并无异色。 易楚松口气,踮着脚尖上前,将耷拉在床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无意中碰到易郎中的手,感觉到超乎寻常的热度。 易楚心头一跳,抬手搭上易郎中的脉搏,试了试脉息。 果然是发热。 发热分为外感与内伤两类。外感是因感受六淫之邪以及疫气所致,内伤则是由于饮食劳倦或者七情变化导致气血虚衰而引起的。 易郎中无疑是盛怒之下,急火攻心,以致于外邪侵表。 易楚心里涌起深深的内疚,父亲性情温和,极少发怒,再加上饮食有度作息规律,身体一向康健。 这次,若不是因她,父亲决不会病倒。 走出门外,易楚吩咐易齐,“爹病了,你伺候着爹用些饭,我去煎药。” “噢,”易齐答应声,端着托盘进了正房。 易楚快步走近医馆。 医馆里一片狼藉,地上残留着茶壶的碎瓷片,茶盅一只在地当间,一只滚在桌子底下。 辛大人的斗篷也在,上面明显一块茶渍,还有几根干枯的茶叶。 易楚又无心顾及这些,先照着医书上的方子配好药,然后捅开药炉生了火。 趁着水没开,易楚将碎瓷片扫到簸箕里,又捡起茶盅。茶盅一只完好无缺,另一只却裂了道缝已经不能用了。 索性,将两只都扔了。 目光触及那件斗篷,易楚酸涩不已,轻轻捡起来,抖落上面的茶叶。斗篷是玄色缎面灰鼠皮的里子,皮毛很好,摸上去温暖顺滑,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又有隐约的艾草香味传来。 易楚忍不住将脸贴在斗篷上,泪水霎时溢满了眼眶。 她很清楚,父亲若是知道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定然会生气,会训斥她。却没料到,父亲竟然发那么大脾气。 长这么大,父亲从不曾厉色对她,更别提动手掌掴她。 也是头一次,她看到父亲竟失控到抓起东西打人。 想起辛大人满脸水渍地跪在地上,衣襟上沾着茶叶,那样的狼狈,易楚胸口像是压着块大石,堵得难受。 又想起父亲病倒在床上,心头愈加沉重。 这一次,她与辛大人的缘分真的尽了。 父亲辛辛苦苦养育她长大,她不可能再忤逆父亲累父亲病倒。 嫁给辛大人是不可能的事,即使出家当姑子也只是说说而已。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分分地嫁到荣家,不让父亲再度蒙羞。 之前与辛大人的种种,就当做是场梦,梦境再美,她也要醒来。 易楚止了泪,小心地看着火候熬完药,端到正房。 易郎中仍睡着,旁边托盘里的包子跟豆浆都不曾动过,易齐却不在。 易楚上前推推父亲,“爹,爹,醒醒喝了药吧。” 易郎中缓缓睁开眼,看到易楚,眸光转冷,复又阖上。 易楚咬咬下唇,轻声道:“爹有些气虚发热,我去熬了药,爹趁热喝了吧。” 易郎中干脆转过身去,明摆着是不想看到她。 易楚心如刀绞,曲膝跪在床前,“女儿不孝惹爹动怒,纵使女儿有千错万错,还请爹保重身体……否则女儿万死不辞其咎。” 好半天,易郎中才冷冷地开口,“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爹说过的话也不放在心上了。” “不是,”易楚急急分辩,“女儿一直记着爹的教导,以前都是女儿的错,女儿绝不敢再犯,请爹信女儿这次。” 易郎中回过头,问道:“你保证再不见那个姓辛的?” 易楚连声答应,“女儿发誓,再不会见辛大人。若违誓言,天打五雷轰。” 易郎中着意地盯着易楚看了两眼,语气仍是冷淡,“药放在这里,你出去吧。” “是,”易楚恭谨地起身,“要不我去熬点羊肉粥,热热的喝上两碗?” “不用。”易郎中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又闭上眼睛。 易楚没办法,默默地走出门外。 易齐站在院子里,问道:“爹吃了吗?” 易楚黯然摇头。 “刚才我叫爹醒来,爹看到我很不高兴的样子,把我赶出来了。”易齐小声嘟哝着,“爹没事吧?” 第107节 “没事,生病的人难免心情不好。” “我觉得爹是不想理我,”易齐不太相信,忽而问道:“你们怎么今天都起晚了?” 易楚支吾道:“我昨儿下午睡了一觉走了困,夜里反而睡不着了……爹兴许看书看迟了。” “我倒是睡得好,一觉到天亮,从来没这么沉过。不过睡多了也不好,头晕晕乎乎的。”易齐烦恼地拍了拍头。 易楚倒是一愣,按理说,昨天夜里那么大动静,易齐应该早就听到了,难为她竟能忍着不过去看看。 莫不是点了安息香? 是辛大人点的吧? 不想让易齐知道他的身份。 易楚正思量着,忽听正屋“嗵”一声响,似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两人急忙跑过去,只见易郎中坐在床边,脸色阴沉得像是灶坑里的炉灰。 “怎么了爹?”易楚柔声问道。 易郎中爱答不理地回答,“没事,你们出去。” 易楚与易齐面面相觑,无奈地退了出去。 易齐不解地说:“爹到底怎么了,谁也没得罪他。” 易楚心知肚明,父亲心里仍是憋着一股气没散,眼下是不想看到她了。 可他病着,又不能没人照顾。 易楚想想,对易齐道:“你去顾家把顾琛叫来吧,他是男儿方便些,我到厨房煮点羊肉粥,爹兴许饿了。” 易齐点点头。 易楚刚淘好米生上火,顾琛就呼哧带喘地赶来了,连带着还有顾瑶抱了只陶瓷坛子跟在后面。 易楚歉然地对顾琛道:“不好意思把你叫来,我爹病了,我跟阿齐不方便在跟前伺候,劳烦你进去看看我爹需要什么,你帮着动动手。” 顾琛忙不迭地答应着进了正房。 顾瑶看了眼易楚,问道:“你这锅里要煮什么?” 易楚答道:“我爹没吃早饭,我寻思着煮点养血补气的羊肉粥。” 顾瑶大咧咧地说:“我来煮,你回屋歇着吧,我瞧你的脸色不太好,别是也病了。” 易楚从早晨起床就觉得浑身不对劲,脑子跟麻绳似的乱哄哄一团,情知是因为昨晚在院子里受了风,许是要生病。可因父亲病着,易齐又是个万事不动手的人,她也只能强撑着。 这会听顾瑶这么一说,越发觉得身子沉重,便不客气,到医馆里寻了几粒现成的药丸子嚼了干咽下去,又抱起灰鼠皮斗篷回到东厢房。 易楚先打了盆清水,绞了干净帕子,一点点将缎面上的茶渍擦掉,搭在椅子背上晾着。 看着玄色斗篷,想着适才在父亲床前发过的誓,今生再不见他。 这斗篷也不能亲手送给他了。 心就像钝刀子割肉般,木木地痛,经久不散。 睡了大半个时辰,易楚感觉好了许多,因惦记着父亲,不便在躲懒,忙起身下地。 院子里晾着父亲的衣衫,像是刚洗过,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顾瑶正“咚咚”地剁馅准备包饺子,“刚才先生醒过一阵,阿琛喂他喝了碗粥,因出了汗,把衣服换了,我洗完晾在外头……我寻思着人生病就喜欢吃点小时候吃的饭,就想干脆包几个酸菜饺子,兴许先生胃口能开些。” 她这般殷勤周到,让易楚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笑笑。 因见旁边盆里的面差不多醒好了,易楚就揪下一块揉了揉,开始擀面皮。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很快包好了一盖帘。 顾瑶又道:“中午吃饺子,晚上就吃点好克化的,只要剩了面,干脆就做面片汤,清清淡淡的。” 易楚笑着说好。 顾瑶擀好面片,又把厨房收拾利索了才离开,“阿琛晚上就留在这里,免得先生身边需要人,我先家去,明儿一早再过来。” 易楚推辞道:“不用,有阿琛在就行,洗衣做饭的事我跟阿齐能干得了。” 顾瑶只是不依,“家里有些油茶面,我带过来用开水给先生冲着喝,既好克化,又能发汗。” 易楚推却不得,只能由着她。 顾瑶刚走,易齐就过来找易楚,“本来爹换下的衣衫我说我洗,她非得抢了去,又争着到厨房忙活。她这么殷勤,是不是在打爹的主意?” 易楚也有这想法,却不好说出口,“顾瑶本就热心肠,想来是觉得顾琛跟爹学识字学认药又不教束脩银子,心里过意不去罢了。爹并无续弦的打算。” 易齐撇撇嘴,“爹没这个心思,可她必定是有的……”压低声音,“她洗衣服的时候,还凑到鼻子上闻,而且,她看爹的那个眼神就透着不对劲。” 易楚失笑,“你又明白了,什么眼神啊?也不知道你是真懂还是假懂?” “当然懂,反正就是躲躲闪闪的不敢正眼看,但是又不舍得不看。就像,就像以前胡二看你那样。” 易楚气道:“你又胡说!” 易齐吐吐舌头,摇着易楚的胳膊,“算我说错了,姐别生气。我早上买包子时候遇到胡二了,他问起你,还说这阵子常见到荣盛跟着他大姐夫到什么酒楼去吃饭。” 易楚想起荣大婶说过,大姐夫在工部营造司谋了个差事,想必得了些银钱,就领着小舅子下饭馆。 第108节 听过就听过,并没有当回事。 只是听到荣盛这个名字,心里却有些别扭。 以前想想没什么,现在想起将来要与他同床共枕,生儿育女,就觉得生活是那么的无味,那么的绝望。 辛大人心情也不好,但是他却不感到绝望。 他决定了的事情,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轻易放弃。 在他看来,只要易楚一天不出嫁,他就有机会……即便出嫁了,只要他想,也能立马带她走。 现在他面临的最大困难不在荣盛,而在易郎中身上…… 第61章 等我 易郎中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才下床。 也就没能如约到大兴去买地。 当然,即使他不生病,也不可能再跟辛大人牵扯到一起。 这三天,顾琛衣不解带,夜夜陪在易郎中床前,顾瑶则早上来,傍晚走,变着法子给易郎中做好吃的。 易齐几次三番到易楚跟前抱怨,“看她忙活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姐弟俩跟爹才是一家人。” 易楚却是无心理会,既然照顾父亲的事情上,她插不上手,便将心思用在了做针线上。 柳叶帮她纳鞋底,她在旁边绣鞋面。 两双鞋,终究都按照辛大人的尺寸做的,一双用了黑色的嘉定斜纹布做鞋面,鞋头处绣着两竿翠竹;另一双则是鸦青色锦缎的鞋面,鞋口绣了一圈水草纹。 黑色的稳重大方,鸦青色的雅致精巧。 柳叶赞不绝口,“这鞋子真好看,阿楚姐真舍得,用这么好的料子做鞋。”这次她倒是乖巧,已经看出来不是给易郎中的,所以知趣的没有问。 做完鞋又做了两双袜子,袜子用的是月白淞江三梭布,一双方胜纹的,一双是蝙蝠纹的。 易楚做得仔细,蝙蝠纹又格外复杂,她连着熬了两个夜晚才赶出来。 完工后,她问柳叶,“你敢不敢独自一个人到枣树街去一趟?” 柳叶经过灯市那一遭被吓破了胆,这几天除了到易家,再不曾出过门。闻言,就有些犹豫。 易楚叹口气,并不强迫她,把鞋子与袜子细心地包好,用布条捆在一起。 柳叶偷眼瞧了瞧易楚,她已换下过年时的水绿色禙子,而穿着平常的青莲色夹袄,脸色仍是莹白,却像笼了层轻愁,一双眼眸空茫茫的,落不到实处。 全然不是前两天的那个明媚欢快的女子。 阿楚姐帮了她那么大的忙,还遮掩了她在妓馆待过一夜的事实。现在,只要求这么点小事,她怎么能拒绝? 柳叶鼓足勇气,小声道:“我敢去,阿楚姐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易楚看了看柳叶怯生生的表情,因为激动,脸庞还微微发红,摇摇头,“算了,我不放心你。” “我真的敢,阿楚姐放心。”柳叶急急地说,“现在是青天白日,有什么可怕的?而且,我以后也不能一辈子不出门。” 易楚想一想,找来纸笔给她画了去枣树街的图,“……不难找,直往东走,第一个路口往北拐,就是往左拐,再过两个路口,道路两旁种着枣树也有柳树,那条街就是枣树街。你打听一下木记汤面馆,把东西交给掌柜就行……不用说什么,他看了东西就知道了。” 要把鞋跟袜子送给面馆掌柜,这怎么能行? 这是私相授受,传出去是要被千人指,万人骂的。 如果被人看见以为是自己行为不端怎么办? 她还想在京都说亲,以后离着姐姐近便点。 柳叶又犹豫了。 好半天,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一定送过去,而且谁也不告诉,连我姐都不说。” 易楚微微一笑,“早去早回,送到了跟我说一声。” 看到她脸上复又绽出的温柔笑容,柳叶心情莫名地轻松起来,心底油然生起一种自豪感。她挺挺胸,夹着布包走了出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柳叶仍没回来。 易楚等得有些心急,倒不是怕被人知道,而是担心柳叶。毕竟她的胆子小,对京都也不熟,万一再碰见什么登徒子,这次可不一定有那么运气,能够遇到吴峰他们。 正焦虑时,柳叶涨红着脸走进来,“送去了,是个年轻的公子哥接的,让我等在那里吃了碗爆鳝面,那面真好吃。”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鹌鹑蛋大小蜡丸,“是给你的”。 易楚接过蜡丸,想起曾经看到过辛大人用蜡封了纸条,用飞鸟送信的情形。 这里面应该是信吧? 柳叶好奇地盯着易楚,“阿楚姐不打开来看看?” 易楚本不打算当着她的面打开,转念一想,不如满足她的好奇心,免得她以为自己不被信任,从而生了嫌隙。 而且,柳叶不认字,即便看了也未必明白。 想罢,取过剪刀,除掉外层的蜡油,露出个小小的油纸包。再里头,是两张纸。 易楚冲柳叶挥了挥,“就是这些。” 柳叶颇有点失望,“要是个金锭子就好了。” 第109节 易楚失笑,“金锭子哪会这么轻,一掂就掂出来了。”说着,漫不经心地将纸扔到一边,却找出自己盛绢花的匣子来,“……我平常做的,这几支是阿齐做的,你挑两支戴着玩吧?” 易齐的手艺比易楚好,做得绢花更精致。 柳叶本打算全选易齐做的,可想了想,便一样选了一支,分别是大红色的牡丹花和浅紫色的丁香花。 易楚笑道:“牡丹花虽好看,只能过年过节时图个喜庆戴戴,倒不如这支粉色的茶花,平常也可以戴出去。” 柳叶觉得有道理,便将牡丹花换成了茶花,立刻插在发髻间,整个人顿时鲜亮不少。 易楚连声夸赞好看。 柳叶满意地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兴高采烈地走了。 易楚看着桌上的两张纸,只觉得眼眶发热,有水样的东西慢慢溢出来。 一张是田契,大兴县五百亩山林地,两百亩旱田。 是在官府验证过的,契尾盖着三寸左右,方形,刻着篆体字的红彤彤的大兴县衙官印。 而所有人上面,赫然写着是易楚的名字。 立田契是必须有买卖人双方、四邻或者众人签字画押的。 未婚女子不能有田地房屋等私产,除非是家中长辈拿着婚书到官府过目,说明是女子的嫁妆。 易家并没人去大兴,也不知他是怎么办成的。 另一张却是个寸许宽的小字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等我”。 字是馆阁体,凝练厚实,压在易楚心头,也是沉甸甸的。 他让她等他。 等他做什么? 她已在父亲面前发过誓,今生再不见他的面。 之所以,赶得那么紧做好鞋跟袜子,就是想,以后等他穿着自己做的鞋子,也会时不时地想起自己。 就像当初,他送给她梳篦与手镯,说过的那样,“即便你不戴,好歹是我费心为你选的……等过上十几、二十年,你女儿出嫁了,或许看到它们,还能想起我的名字,我在九泉之下也会知足。” 说到底,她仍是放不下,她也怕,怕经年累月过去,他终于忘却了自己。 可现在,他说“等我”。 她能等吗? 她已经没有资格等他了。 易楚忍不住想起那夜,他披着满身月光如天神降临般站在医馆门口,坦然地说,“是我。” 他跪在她身旁,衣襟沾着茶水,却一而再地重复,“我来求娶阿楚。” 他还说,在大兴盖座祠堂,在晓望街买处宅子……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想那么长远。 易楚含着眼泪笑。 泪眼朦胧里,是他温柔又霸道的身影,“你的眼泪怎么那么多……你专门会折腾我……” 她就是爱折腾他,又如何? 以后再也没机会折腾他了。 他会牵着另外女子的手一起守岁,一起看雪,一起在冰上凿洞捉鱼靠着吃。 他会夜半三更时跑到另外女子的闺房,像呵护婴儿般抱着她,哄她吃点心……或者根本不需要偷偷摸摸,他们会正大光明地手牵着手到积水潭赏花灯,放河灯,分吃同一块点心,喝同一碗汤。 易楚怅然地打燃火折子,将字条烧成灰烬。 而地契,与银票以及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都收在匣子里,细心地锁好,而后,走到院子里,隔着围墙将钥匙扔在了大街上。 ** 易郎中病好后就下了床,仍是穿着头先的宝蓝色长袍,可同样的袍子穿在身上却空荡了许多。易郎中瘦了不少,眉宇间也少了往日那般的温和平静,反而多了几分愁绪,眉头总是蹙着。 易楚赔着小心问:“这些天一直仰仗顾瑶姐弟照顾爹,要不要备点礼表示谢意?” 易郎中淡漠地点点头,“也好。” “我写了个单子,爹看看可使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 易楚是跟易郎中学的字,写的是规规整整的正楷。 纸上写着四样礼,给顾琛的两支墨锭和半刀宣纸,给顾大婶的一瓶养气丸,给顾瑶的是半幅西湖水的绢纱。 都是家里现成的东西,并不需要特地出去买。 易楚等了片刻,问道:“要是可以,让阿齐明儿一早送过去?” 易郎中“嗯”了声。 往日出门送礼置办物品等杂事都是易楚来办,她性子温柔,行事也大方,左邻右舍没有不喜欢她的。 易郎中打量着自己的女儿,她面色很平静,低眉顺目的,看上去亲切温柔跟往常并没什么不同。 可易郎中清楚地感觉到易楚变了,往常她会撒娇,会嬉笑,黑亮的眸子里散发着动人的光彩,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犹如一潭死水。 都怪那个厚颜无耻行为不端的辛大人。 第110节 易郎中想到他从容笃定的神情,带着掌控一切的气势,大言不惭地说“我要娶阿楚。” 他养在心尖尖上的女儿,凭什么要嫁给这个草菅人命,行事狠辣,以至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恶徒? 可易楚,分明是一副情根早种的模样。 怒火忍不住涌上心头,易郎中“哼”一声,甩袖走进医馆…… 第63章 教导 这以后,易郎中跟以前一样,每晚在医馆里或是看医书,或是分检药材,熬制药丸。 易楚仍是陪在一旁,就着烛光做针线。这些日子,她闭门不出,不眠不休地赶嫁妆,进度倒是快,该做的绣活完成了一大半。 这日她绣得是鸳鸯戏水的枕头套,鸳鸯浮在水里,脚边是游鱼在嬉戏。鸳鸯已经绣好了,绣得中规中矩,只剩下眼部还是空白。 鸳鸯眼是点睛之笔,通常用黑丝线配着金丝线跟银丝线一起绣,这样出来的眼睛反射着光线,格外有神。 易楚也是这样绣,绣出来的眼睛却灰突突的,没有半点神采。 易郎中看了皱皱眉头。 这纯粹就是应付差事。 谁家女子绣嫁妆时不是含羞带怯、欢欢喜喜的,但易楚总是木着脸,不见半点笑模样。手下飞针走线,眼里却空洞茫然。 易郎中忍不住动气,可瞧见她日渐宽大的夹袄,还有眼底浓重的青色,那气却发作不出来。 风平浪静地过了十几天,又下过一次冬雪,就到了二月二。 二月二,龙抬头。这天不能动针线,怕伤害了龙王的眼睛。易楚按着习俗炒了些糖豆子,抓一把,站在窗边吃,边吃边看瓷缸里的金鱼。 金鱼成双成对,游玩嬉戏。 金鱼比她快乐。 过了二月二,荣盛开始到医馆上工。 从腊月中到现在,易楚一个半月没有见到他,乍乍见面,竟然觉得有点陌生。 荣盛穿件佛头青杭绸素面夹袍,头上簪了支白玉簪,衣着打扮比年前鲜亮很多。 人是衣裳马是鞍,被衣裳衬着,荣盛气色虽不如往日,可精神头却极好,话也比以往多,先给易郎中行礼,又殷勤地问候易楚。 易楚莫名地不想见到他,勉强扯出个笑容回了礼。 荣盛却浑然不觉易楚的疏离,趁易郎中不注意,朝易楚眨了眨眼睛,偷偷从怀里掏出把桃木梳,“……上元节那天在灯会上买的,听说能驱魔辟邪,足足花了一百文,你小心保管着。” 易楚连声道谢,接过木梳时,荣盛极快地在她手背摸了下。 易楚面上一红,回头去瞧父亲,却发现父亲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荣盛拉着她的手,低声道:“有什么害羞的,我们是未婚夫妻,便是有亲热之举,也是合该的。” 易楚忙挣开,恼道:“你胡说什么?” “别人都这么说,我大姐夫还有张大哥,他们可是过来人。”荣盛看着易楚莹白的肌肤沾染了粉色,显得更加吹弹欲破,腰身纤细柔软,而胸脯已经略有山峦,心里猫爪似的痒痒,拽着易楚的胳膊就往怀里拉,“扭扭捏捏地做什么,早晚是我的人,回头我再给你买支银簪子。”说着,手便不老实地往易楚衣襟里探。 易楚大惊,抬脚踢了他一下,顾不得药炉上还熬着药,撒腿跑回东厢房,把门紧紧地闩好,靠在门板上,心里怦怦直跳。 荣盛这是怎么了? 以前他可不是这个样子,虽然总时不时地偷看她跟易齐,但从来没有不规矩过,更不曾借着送东西的时候动手动脚。 还口口声声说只要顺了他就买支银簪子,她眼皮子就那么浅,连根簪子都看在眼里? 把她当什么了? 念头一起,易楚愣了下,难不成荣盛真把自己当成那种人了? 医馆里,荣盛对易楚也颇为不满。 看着挺灵秀的女子,怎么半点情趣没有? 还不如知恩楼的姑娘。 大姐夫自从在营造司谋了差事,手头上宽裕了许多,也结交了不少朋友,隔三差五就到酒楼里吃酒。 荣盛无意中遇到一次,就跟着去了。 也就是那天,结识了张大哥。 张大哥家里营着店铺,为人豪爽仗义,视金钱为粪土,连着好几日就是他会得钞。 不但如此,他见识多,言语也风趣,在男女情~事上别有一番见解。 众人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张大哥却道,还应再加上两句,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 这最高境界就在于一个“偷”字。偷意味着要避人耳目,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天时就是要有个恰当的契机,地利则要寻个僻静之处,而人和最重要,就是要有个合适的人。比如新丧夫的小寡妇、比如守空房的小媳妇,或者尼姑庵里的俏姑子,先拿言语挑逗着,再买点金银首饰撮弄着,如此三五回,火候就差不多了。 再晾上几日,下次见面,准保是*,燃了熄,熄了燃,死过去又活过来,活过来再死过去。 坐席之人都是经过事的,深谙其中滋味,闻言哈哈大笑,只除了荣盛还是没开过荤的,脸涨得通红。 张大哥看在眼里,便笑道:“怎么着也得领着小兄弟去见识一回,偷是不可能了,需得看个人的缘分,不能强求,不如退而求其次,哥哥带小兄弟去寻个妓子尝尝鲜。” 第111节 几人前呼后拥地到了知恩楼,荣盛终于体会到了死过去又活过来的滋味,一发而不可再收拾,连着要了好几回。 下次再去,知恩楼的妓子看见他就捂着嘴笑,“哥哥看着年岁不小了,竟是没尝过女人滋味,上回可把人折腾坏了,教了半天才寻到地方,又猴急猴急的……哥哥难道不曾成亲?” 荣盛窘得脸发红,悄声道:“没成亲,不过已经定亲了。” 妓子又笑,“难怪呢,馋成这样,跟猫儿见了腥似的。” 荣盛脸更红,身下却愈发英勇强势,如同脱了缰的野马在妓子体内横冲直撞。 妓子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扯着嗓子不停嘴地喊。 云收雨散,妓子光着身子躺在床上跟荣盛说知心话,“真难为哥哥了,憋了二十多年……哥哥即是定了亲,你那未婚娘子早晚不是哥哥的人?妹妹告诉你,这一早一晚,滋味却大不相同。就像有些人,家里明明有三聘六礼娶来的妻子,却偏偏爱招惹胡同里的小寡妇,为着就是一个刺激。” 荣盛听得新鲜,又觉得好奇,急搓搓地想听下文。 妓子却又不说了,斜睨着荣盛娇笑,“……说了怕哥哥一门心思放到你那小娘子身上,再不肯来了。怎么着也得哥哥再疼妹子一回才能说。” 荣盛雄风大振,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又战了一个回合。 妓子才咬着他的耳朵悄声道,“……灯会或者庙会的时候最好,别的时候也使得,十五六岁的女子正怀春,少不得说些知心话儿挑逗着她,再伺机拉个小手,摸摸小脚。这女人,一旦挨着男人的边儿,风骚劲儿可就兜不住了,这次拉了手,下回就能亲个嘴儿,再下回,只管在她身上点火……等她受不住,哭着喊着让哥哥疼……寻个荒郊野外、古庙草屋,一边得着趣儿,一面又防着被人瞧见,岂不比你在炕头上快活得多……好哥哥,听妹妹的没错,越正经的娘子越带劲儿。” 这边用言语撩拨着他,手下也不闲着,将男人那玩意儿揉过来搓过去,引逗着荣盛又发作了一次。 荣盛受了妓子的点拨,想想那个场景就觉得热血沸腾,闷在家里苦思了几日,越寻思越觉得妓子说的有道理,就越想勾引着易楚体味那*的感觉。 好容易,过了二月二,荣盛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易楚。 易楚穿茜红色绣月季花褙子,梳着双环髻,细腰盈盈不堪一握,走起路来似弱柳扶风,袅袅娜娜。偏偏眉梢眼底一片坦荡,并无半分风~流之色。 荣盛猛地想起妓子的话,本分的女子浪起来更要命,心里呼啦一下着了火,急急地掏出木梳来献宝。 果不其然,易楚的脸红了,白中透着粉,比春天枝头上的桃花更娇嫩。 荣盛心急,还没分辨出易楚眸中的怒意,就忙着下一步。谁知,易楚根本不按常理走,朝着他的小腿狠狠地踢了一脚,疼得他满心的旖旎化成了乌有。 刚出正月,医馆里仍是清闲。 荣盛往知恩楼跑惯了,闻脂粉香也闻惯了,再闻到苦涩的药香,感觉浑身不得劲儿。好容易熬到了中午,借口回家吃饭,趁机告了假。 荣大婶对儿媳妇跟自己苛刻,但对荣盛相当大方。 荣盛也听话,在父亲以及祖父祖母面前处处维护荣大婶,荣大婶对荣盛更是偏爱,只要他张口要,荣大婶节衣缩食省下来的银子就跟白捡的似的往荣盛口袋里塞。 荣盛才识女人滋味,正上瘾,加上知恩楼的妓子聪明,要么好酒好菜地招待着,要么来五回白送一回,反正勾搭着荣盛欲罢不能。 荣盛得了银子,想起在易楚跟前受到的冷遇,饭也顾不上吃,拔脚就往知恩楼跑…… 第64章 躁动 妓子听完荣盛的话,捏块绢帕半捂着樱唇咯咯直笑,“我的好哥哥,哪有你这样急性子的?话没说两句就摸人家的手,怎么着也得先哄着说几句知心话,得慢慢儿地磨……你那个小娘子长得怎么样,定然是个大美人吧?” 荣盛想一想,又看看眼前媚眼横飞,红唇半张的妓子,嘟哝道:“美倒是美,可风情不及小翠半分,就是个……” 今儿的妓子名叫小翠,性子很活泛,接话道:“我们姐妹都管那种人叫裹着绫罗绸缎的木头。” “可不就是,”荣盛捧起小翠凑上来的粉脸,含着红唇好一阵搅合,手也不闲着,隔着绉纱裙子在她身上揉搓。只想象成易楚在自己怀里扭动,不一会便自行泄了身。 小翠却被撩拨出火来,缠着荣盛不放。荣盛身子本就虚弱,加上最近经常在知恩楼鬼混,精气越发不如从前,任凭小翠手口并用,心有余却力不足,就是刚硬不起来。 小翠便笑道:“哥哥,妹妹这里有好东西,管保哥哥用后威猛强壮重振雄风。” 荣盛正觉尴尬,闻言忙道:“还不赶紧取来看看?” 小翠身上只披了层纱,也不穿鞋,光脚踩着棉毯到柜子里翻腾半天,找出个瓷瓶,倒了粒花生米粒般大小的药丸出来,“这可是稀罕物,就剩一粒了,若不是哥哥,妹妹还不舍得拿出来。”将药丸塞到口中,咬成两半,一半仍含着,另一半用舌头喂到荣盛口中。又倒了杯温茶,与荣盛两人就着茶水咽了下去。 片刻工夫,荣盛便觉得身子慢慢热起来,底下那物像刚睡醒的雄狮,傲然昂起了头。荣盛大喜,伸手揽过小翠,只觉得身边之人较往日更加妩媚多情,而自己也比平日更勇猛强健,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两人呼哧呼哧地疯狂了一回又一回,等出过第三次,荣盛突然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床下。 小翠见状,倏地清醒过来,忙将桌旁没喝完的残茶当头泼在荣盛身上,见没效果,又狠力打了荣盛几个耳光。 荣盛仍是躺着不动,小翠慌了,衣衫没穿利索就去找老鸨吴氏。 知恩楼的姑娘有三十多人,其中能贴身伺候客人约莫十五六人。小翠在其中并非出类拔萃的。 因张大哥与荣盛等人的穿着谈吐,既非权重位高的权贵,又不是一掷万金的富豪,吴氏并没将几人看在眼里,只吩咐着小翠好生伺候,自己忙着调~教那些新来的年轻姑娘。 抛去被深仇大恨迷失了头脑之外,吴氏算是个聪明女人,将知恩楼打理得井井有条。 知恩楼的姑娘行事素来有分寸,首先,从不勾得客人倾家荡产。客人在家财散尽,走投无路时,往往会做出过激之事,要么在知恩楼撒泼胡闹,要么四处宣扬知恩楼的残酷无情,对于知恩楼的长远发展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姑娘们一旦看出客人出手有些窘迫,就会好心地劝他们迷途知返,哪里凉快到哪里待着。 其次,知恩楼的姑娘也极少引逗客人在有心无力时候行事。如果客人马上风死了,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官司,就算牵连不到吴氏身上,知恩楼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姑娘们都那么凶猛,客人哪敢以身犯险再来光顾? 小翠当然知道吴氏的忌讳,可一来看着荣盛年纪轻,刚二十岁,前几回在知恩楼也曾勇猛过,就没太在意。二来,则是小翠自身的原因,她伺候男人伺候惯了,前两天来了小日子旷了五六日,只能干看着姐妹们玩乐。今儿身上刚利索,就想痛痛快快地疯狂一回。 没想到荣盛竟是个不中用的。 吴氏耐着性子听小翠哆哆嗦嗦地说完,顾不上发作,急匆匆到了小翠屋子,伸出尖利的指甲,照着荣盛的人中掐了上去。 掐了好几下,荣盛慢悠悠地醒来。 吴氏忙吩咐身边伺候的丫头,“让厨房炖碗参汤……参汤太慢,拿两片参片过来。” 丫头小跑着拿来两片人参,压在荣盛舌头底下。 人参的药力,刺激着荣盛面色好了些,身子也有了力气。 小翠忙伺候着他穿上衣服。 第112节 吴氏温柔地问:“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家住哪里,妾让人送公子回去?天色不早了,免得家里人惦记。” 荣盛也觉得身子发虚,自己是万万回不了家的,往常又没有在外面过夜的先例,若不回去,爹娘必定牵挂,遂开口说了家中住址。 吴氏听着名字耳熟,略思索想起来了,不正是跟易楚定亲的那家? 看着面前虚弱无力的荣盛,吴氏心中冷笑,就这体格这德行,还敢到知恩楼来逍遥。这种人,连给易楚提鞋都不配。 易郎中对吴氏是有大恩的,吴氏记着这份情,可又吃不准易郎中对这门亲事的态度,如果人家是心甘情愿十分满意,她也不一定非得做恶人。 斟酌半天,吴氏写了封措辞委婉的信,托人送到了济世堂。 这边知恩楼送荣盛的轿子刚出门,那头吴峰就得了信儿,骑着马到忘忧居找辛大人。 辛大人身穿玄色锦衣正在莫愁湖畔垂钓,游鱼嬉戏跳跃,湖面荡起细小的波纹,映照在夕阳下,金光粼粼。 吴峰赞叹,“辛大人会享受,寻得这处人间仙境,观之忘忧,居之莫愁。” 辛大人挑眉,看着湖面上的浮子动了动,极快地收杆,一条红色鲤鱼蹦跳着跃出湖面。辛大人取下鲤鱼,复扔回水中。 鲤鱼摇摇尾巴,游向远处。 吴峰目送着鲤鱼没了影,才低声道:“方才在知恩楼的人说,荣盛是被扶着出来的,用轿子送到了槐花胡同。” 辛大人抬头,淡淡地说:“就这两个月的工夫就不中用了?你的人没落下痕迹吧?” 吴峰在他旁边的大石上坐下,“那个姓张的是府里米行管事的远房亲戚,本来就跟荣盛的大姐夫相识,不过是带着荣盛去知恩楼逍遥了一次,落不下什么痕迹。荣盛倒是一勾引就上钩,这阵子没少孝敬那些婊~子。”语气一转,笑道,“大人这次行事却是婉转,不像以往的风格。” 辛大人苦笑,原本他就答应易楚绝不会动荣家一根毫毛,现在易郎中对他是深恶痛绝,倘若做得太过露了行迹,被易郎中误解,恐怕更不招他待见。 撺掇着荣盛上妓院不过是略作试探,荣盛若不脱裤子,那些妓子也不能硬上,更不会死拽着留他。 本来,倘或荣盛洁身自好,或者适可而止,辛大人还有后手,如今想来,倒不一定能用上。 “要不找人将这事放出去?”吴峰笑着建议。 辛大人摇头,胸有成竹地说:“不用,这种事传得快,没几天就能传到晓望街。”届时,就端看易郎中的态度了。 忽而又淡淡开口,“知恩楼的老鸨是易齐亲生的娘亲,上次胡屠户家闹腾的事,她在背后没少张罗,这次恐怕也不会坐视不理。” 吴峰恍然大悟,难怪辛大人说将人领到知恩楼,合着里头还有这个原因。 看来,辛大人为着阿楚姑娘没少费心思。 又想起易齐,眉目间自带一股风情,却是天性如此。 有什么样的娘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正思量着,吴峰突然想起前天见过楚恒,“……问起上元节遇到的女子,不知道许了人家没有?若是没有,就接她到郡王府去住几天。” 言外之意,楚恒催促了。 辛大人望着被夕阳染红了的湖面,唇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易齐的娘吴氏曾经是荣郡王的姬妾,据说手脚不老实,偷了什么东西被逐出府,不久到了易家,七个月后生下易齐。” 吴峰默默算着日子,猛地醒悟过来,“难不成易齐是荣郡王的……不对啊,吴氏离开时,楚恒已经十四五岁了,应该见过吴氏,难道没有想法?这倒有意思了,楚恒眼巴巴地想接进去,易齐又眼巴巴地想进府……嗯,有意思。” 辛大人撇撇嘴,“荣郡王府里多美人,在京都是出了名的,当年可是不少人慕名前去拜访……荣郡王在这方面很是大度,要说真是他的女儿可不一定……吴氏生下易齐不到一年去了天津卫,盘了间医馆,雇了两个坐馆的郎中,差不多四年前回京都开了知恩楼。说起来,也是个有本事的女人。”话头一转,“荣郡王世子那边先别应,再抻两天,如果没有别的目的,单纯为个貌美女子,楚恒不会太上心。等他什么时候再提起来再做打算。” 吴峰自然别无异议,说了两句闲话便告辞离开。 ** 掌灯时分,易郎中接到了吴氏派人送去的信。 易楚已做好饭,摆到了饭厅里。 吴氏的信很简单,就写着一句话,“近来时常见到槐花胡同荣家老三。” 易郎中一看就明白了吴氏的意思,是说荣盛经常到知恩楼去。 知恩楼是什么地方,易郎中很清楚。假如只是单纯地喝茶聊天的话,吴氏也不会多事写这封信,那就是说荣盛玩得有点疯狂。 读完信,易郎中不由心生怒气,不到一年就要成亲的人,竟然整日流连妓~院,让谁听了都会不舒服。 尤其看到饭桌旁低眉顺目的易楚,易郎中更觉不忿,手指收紧,将纸笺紧紧地攥成一团。 没滋没味地吃完饭,易郎中一言不发地起身往医馆走。 初春料峭夜风扑面吹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他认识荣盛已是第五个年头,在他印象里,荣盛老实寡言,算不上勤快但是很听话。 这样一个懦弱内向的人会突然变得放浪形骸? 其中定有原因。 易郎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眼神笃定带着掌控一切的气势的辛大人。 想必他对易楚仍不死心,就把算盘打到了荣盛身上。 易郎中冷笑,就算他退了荣盛这门亲事,难不成就会答应他? 笑话! 思量片刻,易郎中决定找吴氏了解一下情况。倘若荣盛真是被引~诱到知恩楼,事情是由易楚而起,只要他能改邪归正痛改前非,这门亲事还得作数。 倘若是荣盛自己的事儿,那他决不会容他糟践自己的闺女。 第113节 想罢,易郎中写了封信,准备约吴氏见个面谈一下。 易郎中的信还没发出去,荣盛的事已经按不住了。 说来也巧,这事跟张大哥脱不开关系。 知恩楼抬着荣盛的轿子前脚刚走,张大哥后脚就去了。张大哥是知恩楼的常客,不过喝酒的时候多,留宿的时候少,加上手头散漫,在知恩楼的声誉颇佳。 小翠因为用药的事被吴氏狠狠处罚了一顿,自然接不了客,接待张大哥的是另外一个叫倚红的。 两人就在楼下的大厅里边吃酒边说话。 倚红素来与小翠不合,便将此事当笑话讲给张大哥听,“……想男人想疯了,就那个麻杆似的体格也眼巴巴地往身上缠,差点要了人家的命,还是妈妈好心,用两片老参给吊回来的,要不这会准吃了人命官司。” 张大哥听了问道:“哪家的男人这么怂,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倚红想了想,“槐花胡同的,家里开着茶叶铺,出手小气巴拉的,连支金簪都舍不得买。活该,这遭伤了身子,以后没准不中用了。” 张大哥一听就明白了,“那人姓荣,家里行三?” 倚红不确定,“可能是吧,这阵子经常来,不过我倒没伺候过他。” 张大哥还记得当初还是自己带着荣盛来开荤的,没想到他这么不经事,轻易就被女色迷住了心窍,还掏空了身子。 不过,他可半点内疚之情都没有,这纯粹就是荣盛自己找的。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岂料隔墙有耳,有人把这话完完全全听到耳朵里。 不是别人,就是胡屠户家的三儿子胡三。 自打分家后,胡三手里有了银子,又没人管着,更加逍遥自在,包子铺的生意也不用心打理,倒是整天在街上晃荡。久而久之,结识了一群混混。 听说知恩楼的姑娘好,胡三也想来见识见识。 吴氏之前算计过胡家,不怎么想接待他,就找了两个新来的姑娘陪他喝酒。 胡三见这两个女子木木登登的放不开,颇觉无趣,正想拔腿离开,刚好就听到了这番话。 都是在楼下的大厅,中间仅隔着镂空的博物架,因此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胡三知道荣盛跟易楚定了亲,而自家二哥又看上了易家姑娘。 胡三突然福至心灵,要是把荣家这事搅合了,二哥岂不就能得偿所愿? 想到此,胡三花酒也不喝了,乐颠颠地往胡二的住处走。 胡二为人挺实在,又不吝啬力气,但凡有杀猪的营生,周遭街坊都愿意找胡二。分家后,胡二的日子过得倒比以前还红火些。只是,婚姻大事仍没解决。 就胡家这四分五裂的一家人,乱七八糟的杂乱事,知根知底的人家谁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到了胡二的住处,胡三先卖个关子,讹了胡二五两银子,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胡二。 胡二还记着当初胡祖母说过的话,易楚要是坏了名声嫁不出去,拖得岁数大了,自己未必没有机会。 如今荣盛闹出这事,依着易郎中宠爱女儿的性子,必定是要退亲的。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的退亲,男女双方的名声都会受损。易楚定然不好嫁,这样自己再多动点心思,没准事儿就成了。 想到能将长相温柔大方,说话轻轻柔柔的易楚娶回家,胡二沉寂多时的心顿时沸腾起来,恨不得立时赶到济世堂亲眼看着易郎中退了这门亲事,然后他再提亲。 可现在的胡二已经不是半年前没有分家的胡二了。经过家里的这些腌臜事,他也多少稳重成熟了点,想着首当其冲的应该是弄清楚事情是不是像胡三说的那样,荣盛已经不中用了。 胡二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赶到了槐花胡同,想找个知情人打听打听。 其时正是饭点,周遭屋顶上炊烟四起,空气中飘扬着浓郁的饭菜香味。槐花胡同空荡荡的,一个行人都没有。 更兼夜风清冷,顺着胡二棉袄的领口袖口只往他怀里钻。 胡二饥肠辘辘,闻着香味更觉肚饿,便想寻个小馆子吃碗面。 可对未来的憧憬又使他生生停住脚步,抄起双手裹紧棉袄躲在墙角的避风处站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胡二还真的等到了一个同样是饥肠辘辘的知情人…… 第65章 报信 且说,知恩楼的轿子将荣盛送到槐花胡同荣家门口就停下了。 轿夫恭敬地解释,“荣爷,小的只能送到这里了,我们做这行的不受待见,见了您家里人也不方便说话,您自个家去吧。” 荣盛口中含着参片,又歇息了这一路,感觉精神头好了不少,又知轿夫所言是实情,就打发了他们两个各五文钱,晃晃悠悠地进了家门。 荣家是座两进的宅院,挺宽敞,头一进正房布置成待客的厅堂,倒座房是客人居住之处,荣盛住在东厢房,他两个刚满十岁的侄子住在西厢房。第二进荣盛祖父跟祖父住着东次间跟东耳房,荣盛父母住着西次间跟西耳房,荣盛大哥一家住在东厢房,荣盛二哥一家住在西厢房。 荣盛是个孝顺孩子,回家后顾不上休息,先去见自己的娘亲。 荣大婶正督促两个儿媳妇绣荷包。她们用的料子好,是锦缎的,每只荷包除去成本能赚约莫二十文钱,两个儿媳妇每人两天能绣好一只,一家人的吃喝就出来了。 荣盛进门后,荣大婶见他气色不太好,以为是累着了,忙吩咐小丫头端来热茶,又让她给荣盛捏胳膊捶腿,按摩腰背。 小丫头刚捏两下,荣盛“哎呦”一声,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 荣大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顾不得儿子已经是个十八~九岁的成年男子,撩起衣袍瞧了眼,只见荣盛肋骨下赫然一片青紫。 却原来是他从床上跌落时,不小心碰到了床边的矮柜。 荣大婶心疼得直叹气,“儿啊,这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 荣盛怎敢说实话,就遮遮掩掩地说:“没事,没留心碰到桌子边了,不妨碍。” 第114节 荣大婶就对易郎中生出些怨气来,在医馆里碰了怎么也不给瞧瞧,至少给敷点药贴片膏药也行。 荣盛虽然是徒弟,可也是女婿。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跟自家孩子也没什么不同,怎能这么当牛做马地使唤。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不心疼,看把儿子累成啥样了。 这时节易郎中还不知道荣盛的事,就白白受了荣大婶的责怪。荣大婶只顾得心疼儿子,全然没想到自己也拿儿媳妇当牛做马地使唤。 因被荣大婶这一打岔,荣盛突然想起怀里那把被易楚扔回来的桃木梳,遂取出来递给荣大婶,“经过个铺子,觉得娘用着正好,桃木又能安神辟邪,娘收着。” 荣大婶接过梳子,怎么看怎么喜欢,越发觉得荣盛在医馆受了委屈,不如让儿子在家里休养几天,找个郎中开几副滋补的药,好好补补。 因对易郎中怀了怨气,荣大婶也不在乎那几十文的诊费,让小丫头在稍远的一家医馆请了个郎中回来。 请的这个郎中姓袁,约莫四十来岁,行医也有十好几年了。郎中进门后,按惯例,看了看荣盛的脸色,接着手指搭上荣盛的脉搏。 不过几息,已对荣盛的病情有了数,便胸有成竹地说:“贵公子想必新婚不久,房事未加节制,有些亏损,吃几副汤药好好休养几日就好了。” 荣大婶一听傻了。 荣盛打小身子弱,荣大婶很金贵他,家里的小丫头看得紧紧的,绝不肯让荣盛过早地沾染女色,免得散了精气。 荣盛也一直规规矩矩的,从没有乱来过,对女人似乎没开窍一般,并没有太多好奇心。 在荣大婶心目里,荣盛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的童男子。 听闻袁郎中的话,荣大婶便不相信,脱口说出,“胡说八道,郎中摸清楚没有?” 袁郎中登时变了脸色。他行医这么多年,虽说也有过错诊误诊的先例,可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毫不留情地质疑他的医术。 尤其荣大婶这副面相,一看就是个没有见识不认字的内宅妇人。 袁郎中拉着脸道:“你瞧贵公子的脸色,眼仁浑浊,下眼底青紫,脉相虚浮无力,不是纵欲过度是什么?要是这样下去,早晚是个断子绝孙的命!” 理虽然是这个理儿,可话说得极不中听,直接捅进了荣大婶的心窝子里。 荣大婶当场就跳起来,点着袁郎中的鼻子骂,“庸医、骗子、混吃混喝的王八蛋。” 两人吵闹不休,最后荣大婶仗着有儿子、媳妇撑腰,袁郎中连诊费没捞着,就被赶了出来。 可巧遇到了胡二。 胡二见到袁郎中却是极为高兴,又注意到他手里拎着药箱,从荣家出来,估摸着是给荣盛治病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迎上前,客气地问:“请问先生,可是到荣家看病的?” 袁郎中头不抬眼不睁,装作没听见。 胡二再问一遍。 袁郎中扫了他一眼,见是个体格壮实的汉子,没好气地“嗯”了声。 胡二殷勤地说:“前头胡同拐角有个小馆子,我请先生喝杯水酒去去寒气?” 袁郎中本来就是大老远过来的,又在荣家吃了顿排揎,连口热水没捞着喝,还因此耽搁了饭食,闻言便有些心动。 胡二的表情越发诚挚。 袁郎中就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 胡二手头算是宽裕,要了两个菜,一壶酒,每人一大碗排骨面。 *辣的烧酒下肚,袁郎中舒服多了,重重地喘了口浊气,在胡二的殷勤相劝下,不由自主地打开了话匣子,说了说荣盛的病情——纵欲过度、房事无忌、服用助兴的药物,现在看来不太严重,但要是不好好调养,以后保不定在子嗣上会艰难。 又骂荣大婶不地道,昧他的出诊银子。 胡二得了证实,心里高兴万分,又招呼店里伙计切了盘酱牛肉,又加了一壶酒,两人絮絮叨叨,直喝到快宵禁了,胡二才一步三晃地回到了住处。 第二天,胡二起了个大早,顾不上杀猪,换了身齐整衣衫,先跑到济世堂去找易郎中汇报这个好消息。 易郎中起得更早,饭还没吃完就被人叫出来看病。 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因他娘亲刚生了孩子卧床坐月子,孩子孝顺,看父亲做好米粥便主动帮忙端给娘亲。没想到粥碗极烫,孩子端不住,一整碗热米粥全倒在脚上,他脚上又穿得单薄,当即烫出串水泡。父亲就急急忙忙地抱着孩子赶到了济世堂。 易郎中正给孩子敷药的时候,医馆里又连接来了三四个病患。 因为正月看病被认为不吉利,有些人虽然不舒服,也强撑着等到过了二月二才来看。 这些病患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家人陪伴来的,都想赶个早不用等。 本来就不大的医馆坐得满满当当。 易郎中这边诊完脉开出方子来,又走到那头抓药收诊金,忙得不可开交。便有人问起荣盛,“荣家老三怎么没来?” 易郎中心里惦记着昨儿那封信,本来还想抽空找人送给吴氏,闻言就随口答道:“不清楚,兴许家里有事耽搁了。” 话音刚落,胡二一头闯了进来,正好把易郎中的话听了个明白。 胡二是有备而来,当即把袁郎中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遍,本来是八分的病硬生生地说成了十二分。在他口中,荣盛已经卧病在床,而且还伤及根本,已经是断子绝孙的命了。 又把胡三在知恩楼听到的只言片语也说了出来。只是他没去过青楼,没法加料,这次说得倒是实诚。 胡二长相粗犷,在街坊眼里的一贯印象就是憨傻,对于他的这番话,倒也没人怀疑其真实性。 易郎中听了却是气血翻涌,自己相中的女婿被人这般说道,面上着实挂不住,便冷着脸问胡二,“你哪里不舒服,我先给你瞧瞧病?” 胡二身体好好的,一点毛病都没有,就是专程来报信的,闻言愣了片刻才反应出来,这种事本不应该当着街坊邻居说,而是私下说出来才对。一张黑脸顿时涨得紫红,表情讪讪地往外走。 因低着头没看路,冷不防跟前传来一声“哎呦”,似是撞着了什么人,紧接着传来盘子落在地上的“当啷”声。 第115节 胡二赶紧抬头,见地上倒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穿着大红棉袄,身旁是只摔破了的大海碗,不远处还倒扣着一只木托盘。 胡二顾不得其他,伸手将女子拉起来,连声道:“实在对不住,没看见前头有人,伤哪里了,到医馆请易郎中瞧瞧。” 女子不是别人,就是一墙之隔的柳叶。 柳叶住在吴家,吴大婶当她是客,凡事不用她动手,柳叶却是个勤快人,哪能甩着手吃现成的。 今儿早上就早早起来包了顿清汤馄饨,因包得多,特地盛了一大海碗用托盘托着送给易家尝尝。 易家门前有两阶石阶,柳叶要盯着脚下,又顾及着手里的托盘别洒出汤来,就没怎么在意前头,岂料竟跟胡二撞了个正着。 两人相撞,柳叶并没伤着,只可惜热气腾腾的馄饨洒了满地,还碎了只大海碗。柳叶本就胆小,又见胡二长得粗壮强悍,不敢与他争执,就想自认吃点亏算了。 没想到胡二人挺和气,不但把她拉起来,还强塞给她十文钱作为赔偿,又要让她到医馆请易郎中诊治。 柳叶脸色羞得通红,细声细气地拒绝了,急急忙忙捡起托盘和破成两半的海碗走回吴家。进门前,忍不住回头又瞧了眼胡二。 胡二乘兴而来,被易郎中一声质问又败兴离开,倒是没注意到柳叶的目光。 易郎中这一忙就忙到了中午,等他从医馆回到后院,易楚已经将午饭摆到了饭厅里。 易郎中早起没顾上出去买菜,易楚只能就着家里有的材料做。 腊肉混着干辣椒炒了盘酸菜、一盘麻油拌腌黄瓜,还有盘酱黄豆。 易楚姐妹都受不住辣椒的辣味,很显然这盘唯一的荤菜是为易郎中做的。 易郎中将目光投向易楚,想起那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蓦地就叹了口气。 既然事情已经传开了,见不见吴氏已经无关紧要。眼下这种情况,易家作为荣家的姻亲,于情于理,荣家都该上门来解释一下。 易郎中想听听荣家的说法。 可等了好几天,街坊已经传遍了,荣家却始终没人上门…… 第66章 退亲 荣大婶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她仗着儿子和媳妇的撑腰,在与袁郎中的骂战中大获全胜,得意洋洋地将袁郎中赶出去,再回头发现荣盛有点不对劲了。 脸色发青不说,额角还沁出层细密的冷汗,而手却是冰凉。 荣大婶一向节俭,家里虽燃着火盆,但远不到热得流汗的地步。 看到这种情况,荣大婶再无知,也明白荣盛确实是病了,似乎还病得不轻。 槐花胡同附近的医馆,最近的就是济世堂,其次就是袁郎中坐诊的医馆。 荣盛死活不让去济世堂,说要是被易郎中知道,他的面子就没处搁了。倒不是因为去青楼丢人,而是嫖个妓子把自己折腾到这份上丢人。 荣大婶拗不过他,让大儿子去请袁郎中。 彼时袁郎中正跟胡二推杯换盏,哪能寻得找人。 没办法,大儿子只得打听着到老远地方请了个郎中回来。 郎中跟袁郎中的诊断一样,是房事太频,加上用了助兴的药物,而导致肾阳不足、精气不支,外加出汗之后突然遇冷,略有风寒之症。 郎中的诊断还是很靠谱的,荣盛跟小翠胡闹了两回,出了满身热汗又一头栽倒到地上,赤身露体地躺了一刻多钟。虽说地上铺着棉毯,可大冬天的,也是非常凉。 汗意被冷湿一激,邪气入侵,就有了风寒之症。 荣大婶听罢却是惊呆了。一个两个郎中都这么说,还能有假? 荣盛瞒不过,只得把去知恩楼逍遥的经过说了遍。 荣大婶又惊又怒,终是抵不过对儿子的心疼,强迫着大儿子连夜跟郎中去医馆里拿了药回来。 郎中的意思是荣盛身子底子虽差,但好在一向保养得当,只是近两个月才亏损了些,好好调养上半年八个月的,就能大为好转。 荣大婶思量半宿,觉得这事得瞒着易郎中,先让荣盛找个借口告假半年,避开易郎中,等年底易楚嫁过来,让易楚好好给荣盛调理一下。没准明年就能抱上胖孙子。 可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一夜,荣盛的事就传扬开了,而且传扬得非常难听,不但说荣盛已经伤了子孙根,不可能有子嗣了,还把他在知恩楼的一言一行传得有鼻子有眼。 若不是知恩楼的婊~子满口喷粪,外人哪能知道这些细节? 关键时刻,荣大婶又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她不想着平息事态,反而跑到知恩楼跟婊~子叫板去了。 凡事青楼妓馆,除了供养着伺候客人的姑娘之外,还养着一大批打手专门处理闹事的客人。 荣大婶这种年近老迈的妇人去吵闹,根本不够看的。 开始姑娘们还觉得好奇,一边磕着瓜子儿,一边挥着手绢看热闹。后来见荣大婶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骂人勾引她儿子,给她儿子下药,一点新意都没有,渐渐也失了兴趣。 就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嗓门颇大的妇人对着荣大婶喊道:“我们知恩楼做得就是皮~肉生意,官府里过了明路的,我们姑娘都在楼里待着,你儿子自己长腿跑过来怪得了谁?再说,若能捂紧裤腰带,姑娘也不会上头扑脸地给他扒裤子。至于灵药的事,你儿子不吃,这金贵的东西,别人还能捏着鼻子灌进去不成?这位嫂子,要骂还是回家骂你儿子去吧,别耽搁我们的生意。”手一挥,便有两个壮汉一人拽着荣大婶一条胳膊,拎小鸡般拎到一丈开外去了。 荣大婶铩羽而归,不但没讨得说法,反而把事情张扬得更厉害,自己面子里子也搭了进去。 一时,荣家在晓望街周遭名声大振,没有人不晓得,连带着荣家几位姻亲的名头也被一提再提。 提得最多的还是荣盛的未来老丈人易家。 大家都在拭目以待暗自猜测易家会有怎样的举动。 易郎中等了几天,没等到荣家上门解释,却听到了荣大婶单身独挑知恩楼的壮举。 易郎中终于明白被称作良善人的荣大婶到底是什么性情什么智商了。 第117节 顾琛虽然在,但他学医时候尚短,许多药材分辩不清,易郎中不放心让他抓药,只让他负责将药用桑皮纸包好,顺带收诊金记账。 顾琛算数刚入门,平常收钱记账的活都是荣盛干,他干的时候少,不免有些忙乱,算盘珠子拨错了好几回,还是胡二听出来,给纠正过来。 这方面胡二是强项,他杀猪兼着卖猪肉,算账的事儿难不倒他,九九口诀张口就来,索性站在旁边帮着算账。 终于,易郎中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已经接近午正时分,顾琛早饿得前心贴后背,跟易郎中说一声,小跑着回家吃饭了。 易郎中便问胡二,“之前的伤好了没有?”问得是半年前在庙会上被马鞭抽打的伤痕。 “早好了,”胡二尴尬地笑笑,摸摸鼻子,又笑笑,“易先生,我是给您赔不是的,上次是我没长脑子,不应该当着人的面说荣盛的事儿,您别在意。” 易郎中淡淡一笑,“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知道错在哪里就行。” 胡二站在当地,不知说什么好,左看看右瞧瞧,突然看见地上裁下的宣纸碎条,到墙角抓过笤帚,“我帮先生扫扫地。” “不用,回头顾琛就收拾了。”易郎中温言拒绝,“已近晌午,你回去吃饭吧,多谢你帮衬着顾琛。” 胡二三下两下扫完地,实在没有理由再留下,听到易郎中如此说,只得悻悻告辞。 从医馆出来,胡二恋恋不舍地又回头看了眼,冷不防瞧见隔壁吴家走出个女子,穿着缥色素面褙子,草绿色十二幅缀着襽边的罗裙,女子手里还牵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 胡二记得易楚曾经穿过一条这样的裙子,草绿色的裙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如同微风吹过麦田荡起的层层麦浪。 胡二便着意地看了一眼,孩童他认识,大名叫吴全,吴婶子经常带着去买猪肉,女子看着却眼生,以前没见过。 女子感觉到胡二的目光,抬头笑了笑。 胡二趁机看清了她的模样,小鼻子小眼的,长得挺秀气。笑容也温柔,却不是易楚那般明媚的温柔,而是怯怯的、娇弱的,像是田间地头开的野花,有种稚嫩的美丽。 柳叶正要带着吴全去枣树街买丝线,不期然又看到了胡二,心里既喜且忧。 喜得是她平常极少出门,偶尔出去一次,竟然就遇到他了,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缘分? 忧得却是,找不到借口与他相识,而且,先后两次都是在医馆门口遇到的,别是身子有什么隐疾吧? 柳叶怔忡地往前走,感觉胡二也跟在她后面,心跳不受控制般急促起来。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粗犷的喊声,“姑娘请留步。” 柳叶疑惑地回头,就见胡二举着个铜板,“姑娘掉了一枚铜钱。” 却原来是吴嫂子给吴全买窝丝糖的铜板,吴全一直攥在掌心里的,不知道何时松开了手。 吴全蹦蹦跳跳地接过来,“多谢胡叔叔。” 胡二憨厚地笑笑,大步走在前头,经过路口时拐到了杏花胡同。 柳叶咬咬唇,小声问吴全,“全哥儿认识那个人?” “嗯,”吴全爽快地回答,“胡叔叔是卖猪肉的,祖母带我去买肉见过,”吴全玩着手里的铜钱,忽地又补充,“胡叔叔也杀猪。” 原来是个屠户。 难怪长得这般膀圆腰壮。 柳家村的屠户也是这种身材,而且是整个村子数一数二的富户。 他应该没成亲吧,因为他的衣衫虽然齐整,可脚上的鞋却开了道不大不小的口子。若是成了家,他的娘子定然不会让他这样就出门。 柳叶莫名地感到开心,可随即又有点忐忑,也不知他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柳叶并不知道胡二看上的是易楚,可易郎中心里却明镜儿似的清清楚楚。 胡二人还不错,但跟自家女儿不般配,再加上他那一大家子人,虽说现在分家了,保不齐将来有事还得往一块搅合。 易楚又不是嫁不出去,犯不着往烂泥堆里淌。 经过这次教训,易郎中打定主意,再为易楚说亲时,一定得睁大了眼睛好好挑挑,找个顺心如意的女婿。 有了这个念头,易郎中再看到易楚时,眼里不觉就带出些宠溺。 易楚已摆好午饭正等着父亲回来吃,见父亲进门,便抬头柔柔一笑。 笑容是入了心的,眼眸里有细碎的光芒。 易郎中不由叹气,自从退了亲,易楚明显轻松了许多,虽然仍是沉默着不爱说话,可眉宇间却比往日舒展。 想必是真把荣盛当成套在身上的枷锁了。 可这亲事明明经过了她的同意,而且是她亲口答应的。 应该是认识辛大人之后改变了想法吧? 易郎中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易楚并没有见过辛大人几次,有数的几面还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怎么就能平白无故地生出情愫来? 平心而论,辛大人无论从相貌、学识还是气度上来说,都是令人称道的,足以匹配阿楚。倘若抛开锦衣卫特使的身份,只是个汤面馆东家,还可以考虑一下。 念头一起,易郎中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 就凭他能做出夜闯女子闺房的举动就不是值得考虑的对象。 幸好他发现得早,及时制止了,要是被别人看到,阿楚的声名将要置于何地?但愿阿楚能遵守她的誓言,此生再不见那个恶人。 易郎中怒从心头起,冲着易楚冷冷地“哼”了声。 易楚缩了缩身子,头也不敢抬,只顾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易齐却是诧异得很,父亲怎么又莫名其妙地动了气,而且这阵子对易楚冷鼻子冷脸,明明易楚并没有做什么错事。 人最不经念叨,易郎中心里是万万不想再见到辛大人的,可辛大人却偏偏往他眼前凑。 第118节 这日辰时刚过,济世堂闯进来三个身穿玄衣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头前那人戴一张银色面具,唇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 易郎中起身,淡漠地问:“几位官爷到医馆来是看病还是抓药?” 辛大人扫视一下坐着待诊的病患,二话不说撩起夹棉帘子就往后院走,俨然就是易家的主人。 易郎中急走几步,上前拦住他,“后院是家里女眷所在,官爷若有吩咐,不妨就在医馆说。” 辛大人扬着下巴傲然道:“是关于贵府二姑娘的事,易先生确定要在医馆说?” 易郎中愣住,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后院,好在,并没有再往里,只站在帘子后头。 易楚因为退了亲事,不用在闷头绣嫁妆,倒是空闲下来,正趴在窗边从根草叶逗弄金鱼,听到院子里似曾相识的说话声,匆匆走出门口张望。 视线触及那摸熟悉的高大身影还有散射着熠熠光辉的面具,不由呆在当地,不可置信地盯着来人。 辛大人也瞧见了她,冰冷的眸光刹时和煦起来,唇角也自然而然地翘起。 一个多月没见面了,她似乎瘦了点,平常穿的青碧色褙子看起来有点空荡,这阵子,她定然过得不好。 可精神倒是挺好,斜倚在门框上,肌肤莹白似雪,目光清澈透亮,眼底眉梢带着温婉的笑意,连腮边的梨涡都是柔柔的,满含着欢喜。 见到他,她也是开心的吧? 那样急急地出来,脸颊因为激动而染上了浅浅的绯色,比春日枝头的桃花更娇艳。 辛大人心软如水,有股想张开双臂把她拥在怀里的冲动。 当着自己的面就敢跟阿楚眉来眼去,易郎中脸色铁青,冲易楚喝道:“阿楚,回屋里去。” “是,”易楚低声应着,迈着碎布走回屋里,却仍不舍得,贴近了窗边聆听外面的话语。 薄薄的窗户纸上就映出了模糊的黑影。 辛大人暗叹口气,有意地拔高了声音,“想必上次二姑娘跟先生提过,荣郡王世子有意请二姑娘到府中玩几天,不知先生意下如何?如果先生答应,本官就择个日子来接人,如果先生不同意,本官就回绝世子。” 易郎中冷笑,“听说锦衣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没想到这种事儿也干,而且还是辛特使亲自上门。” 辛大人笑笑,“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而且又能以慰相思之苦,一举两得之事,缘何不来?” 以慰相思之苦,就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 无耻之极,厚颜之极! 易郎中气得牙痒痒,却拿他没办法。打又打不过他,跟这种厚脸皮的人也没必要讲理。 辛大人倒是见好就收,淡淡地说:“先生若一时拿不定主意也无妨,还有三天时间可以考虑,三天后的此时……”掏出怀表瞧了眼,“辰时三刻,本官派人接二姑娘。” 思量片刻,续道,“二姑娘走后,先生不妨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不久会有远客来访。” 说罢,朝易郎中拱拱手扬长而去。 易郎中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想起医馆里还有病患等着,撩起帘子走进去,发现除了顾琛外,医馆一个人都没有。 顾琛低声解释,“那两位大人挎着刀凶巴巴的,病人都吓走了。先生没事吧?” 易郎中无力地摇摇头,走了也好,正好可以清闲一天。 易郎中写了几个字吩咐顾琛照着练,又找出几种药材让他学着辨认,然后回身去找易齐。 易齐期待这天很久了,当下便迫不及待地说,“爹,我想去。” 易郎中早就猜出她会是这种态度,并不意外,只温和地说:“该说的以前都已经说过,爹不再啰嗦了。这两天,你把东西好好收拾一下,想带什么就带上。”想了想,掏出只瓷瓶,“里面是半粒续命丸,据说是不管什么重病,只要吃了就能延上半个月的寿命。你娘给我的,换你在家里住上三年,直到出阁。我用了半粒,剩下这一般给你带着吧,兴许以后能用得上。” 易齐接过瓷瓶,突然展臂抱住易郎中,“爹,您永远是我爹,姐也永远是我姐……我会常常回来看您。” 易郎中僵直着身子,片刻,才像对待易楚那样,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髻,“阿齐,你已经长大了,以后凡事都要多长个心眼,多过过脑子。” 易齐重重点了点头。 三天转瞬即逝,吴峰掐着点儿来到易家,跟着他来的还有两个四十多岁的婆子。 这次他倒没穿扎眼的玄衣,而是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戴着白玉冠,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 进门后也很客气,冲易郎中作了个揖,“上次贱内见到二姑娘很是喜欢,想接她去住几天,家慈听说后,也想见见二姑娘,不知道行不行?因事出仓促,未能事先告知先生,倘或不方便,改日再来也行。” 话说得很婉转,言外之意,你现在反悔不想去了还可以。 易齐笑着道:“好久没见到夫人了,正想去瞧瞧她,顺便也给老夫人磕个头。”一副迫不及待要去的样子。 易郎中只好道:“那就叨扰公子了。” 吴峰连声客气,“哪里哪里?” 两个婆子便随着易齐到西厢房取东西,见地上堆着两只箱笼和两个蓝布包裹。 易齐笑着说:“都是我平常穿戴的衣服首饰,用的胭脂水粉。” 婆子便笑道:“到了府里样样都齐全用不着带这么多东西,依奴才之见,姑娘只将心爱的衣服首饰挑上三五件就行,世子爷已经吩咐针线房的备好料子,只待替姑娘量好尺寸就开始动手缝制。” 易齐闻言,想到郡王府里的绣娘定然手艺好,做出的式样也时兴,带了这些旧衣过去没的没人笑话,倒不如依了婆子的话,挑两件就行,也好让她知道我是看重她的。 最后,只收拾了一只包裹随身带着,其余诸物一概舍弃不用。 收拾好了,易齐去寻易楚辞别。 先前,两人已叙过很长时间的话,也抱着哭过两回,这次分别在即,易楚仍是忍不住红了眼圈,再四地叮嘱她,“切莫乱说话,头几天先打听好府里的规矩,凡事按着规矩来,不懂的地方多问问,问清楚了再行事。”又塞给她一个荷包,“里面是些碎银子,不多,约莫二十多两,听说大户人家的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你拿着也好打点人。” 第119节 易齐知道家中的状况,二十多两银子已经是易郎中一年多的辛苦钱,欲推辞不要,可听易楚说的有理,自己手头没银子是万万不可。 因此,只略略推拒就收下了,又斩钉截铁地说:“日后我有了银钱,定然会百倍千倍地还姐姐。” 易楚紧紧抱了抱她,没再言语。 婆子笑着催促道:“离得又不远,几时想家了就回来看看,或者请大姑娘去玩几日也使得。时辰不早了,世子爷恐怕等急了。” 易齐辞别易郎中,半是伤悲半是欢喜地上了马车。 马车很宽敞,里面放着茶水点心还有梳妆用品,一应具有。婆子殷勤地伺候易齐洗了脸,重新给她匀面上妆,又精心梳了个新发型。 易齐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伺候,原本因离家而产生的伤悲逐渐散去,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自得。 易楚因着禁足并未出门送易齐,只在医馆里待着,听顾琛说马车走得看不见影了,才恹恹地走到后院。却没回东厢房,而是进了西厢房。 因刚才开箱重新收拾包裹,西厢房的东西一团乱,褙子、罗裙还有绢花扔得到处都是。 易楚少不得一一捡起来,分门别类地归置好,重新放到箱笼里。 收拾的时候,蓦得想起三天前辛大人说过的话,“将西厢房收拾出来,会有远客来访”。 也不知这远客是什么人? 第68章 客至 家里凭空少了一个人,易楚突然觉得不习惯起来,又加上禁足令仍未取消,还是不能出医馆。易楚闲得无聊,每天去西厢房看看,倒是把桌椅板凳都擦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也都拆洗了。自己屋里也倒腾了下,将先前绣好的嫁妆以及准备好的布匹都归置起来。 柳叶时不时地带着吴全过来,倒是经常提起易齐,“什么时候回来?阿齐真有福气,还能捞着到那么显贵人家去做客,去了之后肯定顿顿吃酱牛肉。”柳叶最爱吃酱牛肉,可惜,只能过年时吃上那么薄薄的两三片。 易楚便敷衍地笑笑,“少不得住上三两个月,吴夫人喜欢阿齐的性子,家里还有两三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子,要是玩上瘾了,一时半会儿且不能回来。” 上次吴峰来接易齐,就是用吴夫人做的幌子。街坊四邻都知道易齐得了贵人青睐,要去享一阵子福。 这已经是极好的安排,至少保全了易齐的名声,还给她留了条后路,以后若是在郡王府待不下去,还可以回易家。 一转眼,到了清明节。 天气转暖万物复苏,柔和的春风吹绿了柳梢的嫩叶,也吹红了春水河畔的桃花。 柳叶跟着吴嫂子去春水河玩了一天后,回来大发感慨,“一大片全是粉色的,足有十里地,风一吹花瓣纷纷往下落,跟下桃花雨似的。河边种着柳树,很多公子在树荫底下吟诗作画。”脸一红,声音压低,“还有公子跟小姐一起出去玩,我看到他们拉手了。” 易楚打算给父亲做件春衫,正低头描花样子,闻言解释道:“这个时节男女可以结伴出游,但还是得避着点嫌疑。那些敢拉手的,多半是已经定亲的未婚夫妻,就跟上元节的情形差不多。” 柳叶了然地点点头,又问易楚,“那么好的风景,你怎么不去玩玩?我看你整天不出门。” 易楚自然不好说是被父亲禁足,就道:“刚退亲,想必外头还有闲言闲语,倒是避开些好。” 柳叶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说法,脑海里忍不住又浮现出春水河边藏在花树间偷偷摸摸拉着手的男女,脸上红了红,有心打听一下胡二,又怕被易楚笑话。 转念想到易楚也曾拜托自己去汤面馆送东西,她有把柄在自己手里,自己还怕什么,反正就当闲聊说起来呗。 而且,易楚也不像随便乱讲话的人。 主意打定,就状似随意地问:“阿楚姐上次做的清水丸子很好吃,你都是从哪里买猪肉?” 易楚不疑有他,笑着开口,“你也要做丸子?附近卖肉的有一家,一家是晓望街尽西头姓张的屠户,另一家就是杏花胡同姓胡的。我们家的肉大都在张屠户那里买。” “姓胡那家不好?”柳叶目光暗了暗。 “不是,胡二人实诚,从不在秤上动手脚,有时候三厘两厘的零头还都给抹了……我爹是觉得不好占人家便宜才不去的。” 柳叶复欢喜起来,憋在心里的话转了好几转,才说出口,“胡二看着年纪不小了,应该成亲了吧,怎不见他娘子出来帮忙?” 易楚笑道:“还没成亲哪里来的娘子?胡二今年应该二十一,年纪是不小了。” “那有没有说亲?”柳叶按捺不住,脱口问道。 易楚敏锐地听出她话语里的急切,目光在柳叶脸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柳叶羞红着脸低声道:“我偷偷听我娘曾跟我姐提过,给我在京都留意着人家……我姐也说,得找个实诚的。我见过胡二两次……”磕磕巴巴地把两回见面的情形说了说。 易楚见她信任自己,这种事也不瞒着,便也坦率地说:“胡二虽然粗了点,但品行好,性情也不错,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不过他家的事,比乱麻都难缠。娘亲没什么心眼儿,父亲宠着小妾,上头还有个瘫痪的祖母……虽说已经分了家,可一旦有什么事情,总还是枝叶相连的一家人,保不准会找到胡二头上。” 详细地把胡家人的品性说了遍,又指出与胡家结亲的好处与坏处。 到最后,才郑重地说:“咱们女子不比男人,说亲时一定得慎重点,千万别像我……回头你考虑一下,再跟吴嫂子商量商量,亲姐妹之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柳叶感激涕零地走了。 易楚看着面前描了一半的花样子,脑中突然浮现出柳叶描述的情形——在云霞般的桃花林里,公子摆脱贴身侍候的小厮,寻到了相思已久的心上人,隔着花丛偷偷地看。姑娘见状,羞得面如桃花,假借丢了手绢支开了丫鬟。两人隐在绚烂的桃花树下,偷偷地勾了勾手指。 不由低叹,今生今世也不知有没有机会与辛大人同游桃花林。 若是一同出游,辛大人那么大胆,定是不甘心只这么拉拉手。 想起之前,他像抱婴儿般抱她坐在他腿上,嘴唇贴着她的耳畔低语,如同屋檐下呢喃的燕子。 易楚脸上浮起甜蜜的笑意,目光温柔如水。 好半天回过神来,易楚瞧瞧屋角的更漏,怅然地叹口气,准备去厨房做饭。 刚走出屋门,就听到医馆门口传来“吁——”一声,有人勒住了马,又听有人说,“这里就是……” 声音很熟悉,赫然就是心底惦念的那人。 易楚情不自禁地掀开夹棉帘子探头向外瞧去,刚好看到父亲撩起袍摆当地跪了下去。 竟然行这么大的礼! 第120节 是被逼无奈还是…… 易楚大惊,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外,见父亲已被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扶了起来。父亲垂首站在老妪身旁,神情甚是恭谨。 这人是谁? 易楚心生不解,视线很快地被站在马车旁正在往外搬东西的高大身影吸引住。 辛大人眉若墨染、鬓似刀裁,眼神幽黑深亮,穿一袭鸦青色细葛布直缀,腰间束着条同色的丝绦,丝绦尽头缀着块婴儿手掌般大小雕成蝙蝠形状的白玉。 整个人儒雅沉稳,透着股洗尽繁华的质朴,却又隐隐流淌出丝丝锐气,让人不敢小觑。 辛大人坦然地由着易楚打量,心底的柔情如同微风吹过的稻田,一浪接着一浪,绵延不绝。 易郎中与老妪寒暄几句,眼角瞥见易楚,忙唤道:“阿楚,快来见过你外祖母。” 原来是外祖母到了。 易楚想到父亲行的大礼,也提着裙子准备跪下去,谁知刚曲膝,便被老妪拉进怀里,嚎啕大哭,“我的琇儿啊。” 易楚被哭得不知所措。 便有个清朗的声音道:“娘,快进去吧,在大街上哭哭泣泣,被人看了笑话去。” 易楚回头看,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瘦削,穿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眼神明亮中透着与年龄不怎么相符的深沉。 卫氏这才反应过来,一手牵着少年,一手牵着易楚,在易郎中的引领下进了客厅。 辛大人与大勇将马车上的行李搬到正房门口的石阶上,便要告辞。 卫氏见状,颤巍巍地出来招呼,“杜公子,你忙碌这半天,进来喝杯热茶。” 辛大人扫一眼低头恭立的易楚,又扫眼神色阴晴不定的易郎中,笑道:“老太太,今儿你们一家团聚,我都不打扰了,改天再来给您问安。” 卫氏感激地说:“这一路承蒙公子照顾,否则我们娘儿俩老的老小的小,还指不定能不能走到京都。明天公子一定来,婶子给你做常州菜吃。” 少年也朝辛大人长揖到地,“卫珂代母谢杜大哥高义,明日家母必备酒水答谢,还请杜大哥切莫推辞。” 一个自称婶子,一个口呼大哥。 辛大人面颊发僵,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又偷眼去瞧易楚,看她唇边盈盈笑意,知道她定是取笑自己,心里一阵气恼。 可瞧见她欢喜,那气恼便似发酵的面团,软绵绵地尽数化成了柔情蜜意。 辛大人咬牙答应,“老太太盛情,晚辈不敢推却,明儿一定来。” 卫氏慈祥地笑,“那就好,那就好,婶子等着。” 辛大人走后,易楚沏了茶来,让卫氏坐到正位,重新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又起身给卫珂行礼。 卫氏跟易郎中说起往事,“你爹走时还不知道有了孩子,我也没想到都这般年纪了……也是观音菩萨保佑,不教卫家断了后……这些年亏得族里照顾,我们母子才能活下来,只是族里也不宽裕,不能老是拖累族人。 “正月初一给族长拜年时,听族长说京里有人打听阿珂他爹,我挺纳闷,我爹娘早就没了,阿琇也没了,谁还能打听我们,别是族长听岔了。哪知过了二月二没几天,族长就带着杜公子来了,说是你托他打听的,要带我们娘俩上京。头先我没信,觉着这十几年没通个音信,怎么突然就找上门了。杜公子就画了张像,一张是你的,一张是阿楚的,你跟以前没怎么变化,阿楚活生生就是阿琇的模样……我寻思着,我跟阿珂一贫如洗,也没什么给人骗的,索性就跟杜公子上京。 “一路上都是大勇头前里安排,吃的住的样样妥当,到了天津卫码头,杜公子驾着马车又接着我们回京都。我这把老骨头总算重回故里,又能喝到京都的水了……我跟阿珂先在你这暂住两日,回头赁间屋子,我们就搬过去。娘还能动弹,能养活自己,阿珂也有把子力气,又识几个字,也能挣口吃的……借你的地儿做顿饭,答谢杜公子……” 易郎中急急俯身行礼,“娘千万不可如此说,既然来了自然就住在家里,没有出去另住的理儿……都是小婿不孝,辜负阿琇的嘱托,应该早点将娘与珂弟接来才是……当年岳父大人对我颇多照拂,又将阿琇许配于我,我曾答应阿琇,将娘视同自己的亲娘,伺候娘颐养天年……西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稍后我与珂弟搬过去,娘就住在正房里。” 卫氏坚定地推拒,“自古哪有丈母娘住在女婿家里的,娘住在这里已是不该,倘或再住了正房,岂不被人指着鼻子骂。再说,你是一家之主,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不住正房谁能住?” 易郎中见卫氏坚持,再不敢违背,只得应了。他仍住在正房,却吩咐易楚尽快将原来书房旁边的西耳房收拾出来,让卫珂居住,又让易楚寻被褥出来晾晒,去去潮气。 易楚少不得一一应着。 正说着话,突然院门口传来嘹亮的喊声,“是易先生的府邸吗?” “是,”易郎中整整衣衫迎出去。 有个小厮打扮的人拎着两只食盒走进来,“杜公子吩咐的席面,四荤两素,一盘花卷一盘包子都在这里了,先生找盘子换过来吧。” 闻到饭菜的香味,易楚肚子紧跟着叫了起来,这才醒悟原来中午还不曾吃饭。 辛大人倒是细心,还能猜出他们无心做饭,特地叫了席面。 易郎中也深有感触,有心不想受他的恩惠,可又不得不受。 就像他千里迢迢将卫氏送到京都,就像这八珍楼的席面。样样做在他心坎里,让他想推辞也无从推。 易郎中无奈地掏出荷包问:“共多少银子?” “杜公子已经结过了,老太太慢用,先生慢用,公子小姐慢用。”小厮笑着跟屋里所有人都打过招呼,才拎着空食盒步履轻松地离开。 卫氏看着满桌子的菜,笑着叹气,“庭先有这样一位弟子,你岳父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也会羡慕。” “弟子?”易郎中疑惑地重复。 “杜公子说他仰慕你的人品与才学,曾跟你学下棋,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情。依娘看,杜公子并非顽劣愚钝之人,他要是想学,你就多教教他。” 易郎中暗暗错了错牙。 他与辛大人对弈十数次,出去三五次平局外,其余都是败绩从无胜过。 他竟然还说跟自己学棋? 可当着卫氏跟妻弟的面又无从解释。 易郎中觉得自己就像蒙着双眼的毛驴,被辛大人一步步地牵着,按着他划定的路线走。 第121节 第二天,刚到辰正时分,辛大人就兴冲冲地如约而至,带了条两斤左右的活鲤鱼和半条猪肋骨,恭敬地对卫氏道:“以前在先生家用饭,很喜欢吃阿楚姑娘做的鱼汤……上次去常州,吃过一道糟扣肉,老太太帮我做这个吧?还有酒酿排骨,味道也极好。” 哪有请客吃饭,客人在主家点菜的理儿? 可辛大人这样做了,卫氏却非常喜欢,觉得辛大人实在不见外,便笑着对易郎中说:“这会没有病人,不如关了门,你跟杜公子下两盘棋?阿珂在旁边也跟着学学。” 易郎中心头顿时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第69章 松动 搁在前两个月,看着父亲震怒到抓茶盅打人的情形,易楚是再想不到父亲还会有跟辛大人一同下棋的一天。 也绝想不到,自己还能再为辛大人亲手做羹汤。 可今天,辛大人不但堂堂正正地来吃饭,还被外祖母奉为座上宾。 易楚开始觉得,即便有再大困难,辛大人也会逐一解决吧。 就像他写给她的字条,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等我”,他并不要求她做什么,只让她等。 等着他上门求亲,等着他亲自迎娶…… 想起将来,易楚感觉重新充满了希望,手下也越发利落,用刀背“啪”一声,先将鲤鱼敲晕,然后刮鳞,剪掉鱼鳍,再就是剖肠开肚。 卫氏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知道是做惯了的,不禁又想起自己的女儿卫琇。她生下卫琇后好几年再没有过身孕。卫秀才把这个唯一的女儿当成手中宝,亲自教养她读书写字下棋画画。 卫琇聪明,琴棋书画什么的学得快,可对针黹女红却毫无兴趣,厨房也难得进几次。 后来有一天,卫琇突然缠着她要学针线,又在厨房围着她身边转。她开头不了解,慢慢才看出来,自家闺女看上了经常与她爹商讨制艺时文的易庭先。 易庭先母亲早逝,只跟父亲相依为命,身上的长衫袖口处缀了两块补丁,补丁的针脚粗大歪斜。 卫琇是看着心疼了。 卫琇对易庭先这个女婿是很满意的,卫琇过世十几年了,他一直没有另娶,独自拉扯着阿楚过日子,还将阿楚教导得这么好。 如果卫琇泉下有知,定然也会感觉欣慰。 因见易楚已将鲤鱼处理好,正要盐渍一下,卫氏找了个斧头,准备剁排骨。突然一双大手接过她手里的斧头,“老太太且等会,这力气活我来。是我疏忽了,下次该把骨头剁好才带来。” 竟然是辛大人不知何时进了厨房。 易楚暗地里错了错牙,这次的饭还没吃,就想到下次,还有下次吗? 辛大人是客,卫氏怎可能让他动手,急着去夺斧头,“这本就是女人干得活儿,男子哪好进厨房?让婶子来,看脏了衣服。” 正拉扯的工夫,辛大人已将骨头切得齐齐整整,个头大小也差不多。 辛大人笑道:“我口味偏甜,老太太受累多放点糖。” 卫氏忙不迭地答应。 易郎中是辽东人,口味重,卫氏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可嫁给卫秀才三四十年,又在常州生活了十好几年,口味应该偏甜。 辛大人这是明晃晃地讨好卫氏。 易楚一边低头洗菜一边腹诽。这人只要用了心,能把人哄得晕头转向,前阵子父亲将他引为知己,这会儿外祖母又拿他当亲侄子。 之前,跑了半个京都到积水潭给她买点心,把她拥在怀里说买地建祠堂,又说在晓望街买宅子,方便她照顾父亲。 件件桩桩都说到她心坎里。 也不知吃了多少糖,说出来的话甜得能腻死人。 想到此,易楚忍不住窃窃地笑。 正是仲春时节,医馆通向后院门口的夹棉帘子已换成石青色的棉布帘子。调皮的春风不时掀起帘子一角,窥视着医馆下棋的两人。 辛大人在易郎中面前执弟子礼,执白先行,易郎中执黑后走。 辛大人棋艺本就胜过易郎中,加上占了先,布局运筹上就没什么压力。何况,即便输了也没什么,准女婿输给准岳丈是应当的。 辛大人看着面前的棋子,心却飞到了厨房里。 方才,他剁排骨,眼睛却一直粘连在易楚脸上,她低头洗菜,瞧不真切她的神情,却看到她的唇角,很好看地往上翘着。在听到卫氏一口一个“婶子”时,那笑意越发明显。 显然是在取笑他。 辛大人颇有点沮丧,自己虽比易楚年纪大,可才大了八~九岁,根本算不上长辈。先前,易郎中与他平辈相交,而现在卫氏把他当侄子,还有卫珂,叫大哥叫得要不要那么亲切。 一家四口人,有三口把他当成易楚的长辈。 辛大人觉得,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辈分的问题了。 怔忡间,易郎中已走完一步,正等着辛大人走,岂料过了许久不见动静,一抬头就瞧见他清俊的脸上那抹笃定的微笑。 明知道他费尽心思就是在算计自己的女儿,自己却无计可施,甚至还不能对他甩脸子。 人家千里迢迢地把岳母接过来,怎么也算是大恩,他不能以怨报德。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岳母请他吃饭答谢,看着他堂而皇之地进门。 按理,到别人家做客,不该客随主便,跟主人稍谈片刻等待饭好,然后去饭厅用餐,就这么简单。 可他倒好,趁着自己找棋的工夫,大咧咧地跑到厨房转了圈。 就算当年他跟卫琇已经定亲,再去卫秀才家里吃饭,也没像他那么随便。 偏偏岳母很是喜欢。 第122节 想到此,易郎中心里极为不虞,重重地“咳嗽”了声。 辛大人恍然,假模假样地叹口气,似是思虑了许久,才慎重地落下一枚棋子,堪堪落在紧要处,十步之内,易郎中布局好的阵势便会土崩瓦解。 卫珂才刚入门,自是瞧不出来,只觉得姐夫下得很轻松,而杜大哥却极吃力,每每落棋都要再三思量。 一局棋,下了一个多时辰,总算结束。 双方围住的目数均为八十目,易郎中占据的是两块棋,去掉两个必须的眼目数,应为七十六目。辛大人的棋是连成一大片,只需去掉两个眼目,最后是七十八目。 辛大人含蓄地笑,“侥幸得胜,承蒙先生相让。” 易郎中看了眼棋盘不语,之前辛大人的棋风是独辟蹊径剑走偏锋,今天却是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是明着要跟自己叫板? 此时,卫氏隔着帘子喊道:“阿珂,饭已经好了,请杜公子和你姐夫用饭吧。” 卫珂应一声,躬身对辛大人道,“杜大哥请。” 易郎中走在前头引路,辛大人云淡风轻地紧随其后,卫珂走在最后。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饭,两荤两素两碟小菜,还有一大盆奶白色炖的恰到火候的鱼汤。桌旁的暖窠里温着酒壶。 辛大人美得心里开了花。 易楚仍在厨房忙活,锅里焖着米饭,要等酒快喝完了才能上。而辛大人带来的骨头不少,方才用了一半,剩下那半还得炖出来才好,要不怕搁坏了。 卫氏也不闲着,一边往灶膛里慢慢续着柴火,一边跟易楚唠叨,“……办事周到细致,又知礼数,下次该连他的娘子一并请来,也好当个亲戚走动。” 易楚的心思早飞到饭厅去了,心不在焉地答,“父亲一向不耐烦应酬,我也不方便出面,外祖母来了就好了,这种事就由您拿主意便是。” 卫氏笑道:“也是,你们一个是鳏居的爷们,一个是未出阁的闺女,总不好在家请客的。回头我跟杜公子约定好,下次请他带娘子一道来。” “谁的娘子?”易楚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卫氏熄了灶膛的火,笑眯眯地说:“就是杜公子,我看他脚上穿的鞋很是精致,不像外头买的,应该就是家里人做的吧?” 易楚有点恍惚,她还真没注意辛大人穿的什么鞋子。 说过一会儿话,卫氏估摸着那头喝得差不多了,将米饭盛了出来。虽是三个人,却盛了四碗饭。 一来三是单数不吉利,二来也好有个添头,总不能人家一碗饭吃完了还得到厨房里添饭。 一只木托盘加上四碗满满当当的饭,分量不算轻。 易楚怕卫氏胳膊吃不住劲儿,就自告奋勇地端了饭进去。 果然,酒壶已经空了,辛大人正殷勤地将最后一滴倒在易郎中面前的酒盅里,而易郎中的脸色,又呈现出夕阳落山时,天边火烧云的颜色。 易楚狠狠瞪了辛大人一眼,明知父亲酒量浅,就不应劝他吃酒。 辛大人挑眉,眸中流露出温暖的笑意。 易楚将米饭摆上,垂眸时,看到了辛大人脚上的鞋子,手一抖,托盘差点落地。 鸦青色的缎面,鞋口一圈水草纹,不正是她做的那双? 当初,她可是要求他只能在家里穿的,竟然敢穿出来显眼? 易楚再次怒目而视。 辛大人不知所以,目光里就有了小心翼翼探问的意味。 易楚没搭理他,板着脸离开了。 吃过饭,送走辛大人,易郎中不胜酒力自去歇息,卫珂自发自动地将饭桌上的剩饭端过来。 易楚连忙伸手去接。 说实话,易楚有点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小舅舅。 论辈分,卫珂是长辈,可论年纪,卫珂比易楚还小四个月。 卫珂可能也存着同样的想法,见易楚来接,却转身将托盘递给了卫氏,“娘,我们只紧着一边吃的,剩下的菜没动过,您快热热吃了吧。” 卫氏对辛大人的印象越发的好。 易楚正吃着饭,顾瑶却来了,“昨天听阿琛说家里来了客人,就想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易楚急忙客气地说:“都安顿好了,不用麻烦你,”又向卫氏介绍顾瑶,“前头阿琛的姐姐,平日里时常关照我们,昨儿夜里吃的酸菜就是她做的。” 卫氏打量一下顾瑶,夸赞道:“真是个齐整姑娘,模样好,手也巧。” 顾瑶也打量着卫氏,约莫四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几乎全白了,梳了个简单的纂儿垂在脑后,发间什么饰品都没有。 穿了件青色棉布褂子,因年岁久了,洗的有些发白,但看上去很整洁利索。 面容是张很普通的老年妇人的脸,布满了皱纹和深深浅浅的褐色斑点,一双眼睛仍是亮,带着能看透人心的睿智。 顾瑶赔笑道,“老太太过奖了,哪里有您说得那么好。”说完掀开胳膊上拐着用蓝布包裹蒙着的篮子,“……今天上午去野地里挖的荠菜,正嫩着,用来包饺子或者包包子都好吃。” 卫氏接茬道:“荠菜是好东西,洗干净之后蘸酱吃也好,败火。” 顾瑶见卫氏喜欢,越发笑得开心,又问起易郎中,“阿琛有时候在家里沙地上练字,我看写得有模有样的,就想着该用纸笔写了。想请教一下易先生,用什么笔什么纸才好。” 这种事,直接到笔墨铺子里问就行,卖纸笔的伙计都清楚。 第123节 顾瑶应该是想见自己的父亲吧? 易楚隐约觉得不太舒服,顾瑶不是不好,反而既体贴又能干,对父亲很是仰慕。只不过,易楚还是想,如果父亲能有个陪着他下棋品茶的人就好了。 卫氏见易楚没接话,就笑道:“庭先吃了酒,去房里歇息了,不如改天……” 话没说完,顾瑶已急切地问:“吃得很多?喝了醒酒汤没有?”四下寻摸着,竟是要动手现煮。 易楚笑着解释,“我爹酒量浅,没喝多少,歇上两刻钟半个时辰就好了。” 顾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解释,“吃多了酒最伤身子,我娘说我爹当初曾因酒醉又受了凉,病过好一阵子。” 易楚安慰她,“我爹心里有数,不会多吃。” 顾瑶点点头,也不多待,拎着篮子走了。 没多久,易郎中从屋里出来,满脸的红色已然褪去,只有身上还留着淡淡的酒味。 易楚乖巧地沏上热茶。 易郎中酽酽地啜了口,打量几眼易楚。 易楚仍是穿着平常那件青碧色禙子,梳着双环髻,可气色却好了百倍不止,莹白的小脸上泛着红晕,黑亮的眼眸里散射着细碎的光芒,看上去精神焕发,全然不是先前那些时日死气沉沉的模样。 这不过是见了见面,还没机会说上话,就欢喜成这样。 假如真给他们定了亲,还不知道…… 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来,易郎中不由愣了下。 片刻,吩咐易楚,“明儿陪你祖母出去挑几匹布,你外祖母跟小舅舅的衣衫都该添置了,先紧着做两身春衫,再做两身夏衫。” 意思是她能出门了,不用禁足了,是不是就说明父亲不生她的气了? 易楚热切地望着易郎中。 易郎中有意想板着脸,可又不舍得打击她,轻轻“哼”了声,“明早记得出去买菜。” 易楚大喜过望,上前给易郎中续了茶,磨磨蹭蹭地捱到易郎中身旁,突然蹲下~身,将脸贴在易郎中膝头,“爹爹真好。” 声音娇柔软糯,听得易郎中的心都快化了。 才刚让她出门就这么开心,假如…… 易郎中戛然打消心里的念头,冷着面孔起身往医馆走。 易楚揪住他的袖子不放,“我给爹也做身衣衫吧,爹喜欢宝蓝色还是月白色,要不就做身浅灰色的,镶上一道深灰色的宽边,定然好看。” 易郎中终是没有甩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 第70章 命硬 易楚起了个大早,拎着竹篓走出家门。 闷在家里两个多月,再次置身喧闹的集市里,易楚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街坊邻居也好久没见到她了,都面色古怪地看着她,甚至有些躲避的意味。 易楚早料到会招来别人的眼光,并不在意,浅笑盈盈地买了两根水萝卜,一小捆芹菜还有一把菠菜。 正准备回家的时候,遇到了胡玫。 “你怎么出来买菜了?”胡玫讶异地问。 易楚也很疑惑,“我怎么不能出来,以前不都是我买菜吗?” “可这一阵子都是你爹买菜,我还以为你不敢出门见人了。”胡玫嗫嚅地说。 胡玫是真的这么以为,而且还以为易楚一准在家里整天以泪洗面,以致于无法见人了。可今天看到她,好像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易楚虽然瘦了些,但气色极好,巴掌大的小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墨如点漆,神情没有半点哀怨愁苦,反而洋溢着说不出的快乐与欣喜。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易楚才是被人退亲的那个。 荣大婶不止一次在街口宣扬,说请了高僧算过,易楚命相不好,命太硬,幼时克母,长大克夫。成亲前,妨着夫婿体弱命骞,否则荣盛哪会闹出那么大的丑事? 若是成了亲,夫君定会被她克得死死的,既不能升官又不能发财,没准连子嗣都克没了。 又再四庆幸,幸亏他们当断则断,早早退了这门亲事,要不真没有子孙继承香火,到时候喊破天都没有用。 易楚退亲后,胡二曾回老宅子跟胡祖母商量去易家求亲,胡祖母就以这个为理由狠狠地训了他一顿,“你是嫌命活得长久了,还是觉着现在的日子太舒服了,娶这么个命硬的媳妇回家,是不是想第一个把祖母克死? “当初就是因为你去易家求亲,结果闹出这场事来,家里四分五裂的,你爹整天把个小寡妇当宝,你娘整天耷拉着脸跟死了人似的。吃了一次亏不长记性,还想吃第二次亏?” 胡二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爹勾搭上独居的小寡妇跟易楚有什么关系? 要是易楚真的命硬,怎么易郎中还活得好好的? 疑惑归疑惑,可家里长辈不出面找媒人,他自己也拉不下脸子去找。 胡玫听到祖母教训胡二的这番话,心里不是不震惊,可又有隐约的欢喜。 她已经十六岁,转眼就十七了,可家里人谁都没有把她的亲事当回事儿,眼瞅着就要成为老姑娘。 这个空当,传出来易楚退亲的消息,紧接着又听说易楚命硬。没有人愿意娶个命硬的女子做媳妇。 这样易楚必然也嫁不出去了,甚至她比自己还可怜,至少自己没有被退过亲,命相还不错。 看着别人比自己更惨,胡玫就觉得生活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郁闷苦恼了。 第125节 又见卫氏跟易楚的衣着打扮,已知是贫寒人家出来的,遂不忌讳,开口调笑。 另一人跟着道:“咱们张爷是太原有名的皮货商,跟着他,吃穿不愁,伺候好了赏你两件皮裘,一辈子也够了。”伸手便要拉扯易楚。 易楚窘得脸色紫红。 辛大人将她护在身后,柔声道:“你跟老太太先到书房坐会儿,回头我去找你。” 易楚点点头,扶着卫氏往后头走。 先前的张爷忙喊道:“小娘子别走啊,陪爷吃了面再说。” 辛大人目送着易楚两人消失在帘子后面,霍然转过身来,先前的平凡淡漠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冷寒之气。 辛大人目光盯着张爷,“是你想要吃面?” 张爷被这目光盯得心头发毛,却仍是梗着脖子强硬道:“是爷又如何?” 话音刚落,就感觉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喉头,温热油腻的面汤当头兜了下来,热乎乎的,顺着脖子钻进衣领里。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这人动作太快,快到他们只感觉眼前人影一闪,张爷就被拎了过去。 辛大人单手扼住张爷,侧头扫一眼旁边诸人,又问:“还有谁想吃面?” 适才那个帮腔之人小声道:“咱们几个一起上,难道他有三头六臂不成?” 几人各自从怀里掏出短刀、匕首等防身之物,还有的拎起长凳,个个摆起了架势。 辛大人早将几人的动作看在眼里,轻蔑地笑了笑。 一直在打瞌睡的掌柜,突然睁开了眼,起身关上门,乐呵呵地说:“我怕吓到路人,不妨碍你们。”说完仍坐回原处。 大勇悄悄撸起袖子,掌柜瞪他一眼,“别碍事,要是脸上带了伤,怎么招徕客人?” 大勇不甘心地退回去。 掌柜眯缝着眼,开始打起呼噜来。 帮腔之人见状心头颤了颤,硬着头皮招呼,“上!” 几人早有默契地围成圆圈冲了过去。 只听噼里啪啦当里当啷,与此同时,灶间响起“咚咚”的剁肉声,几乎掩盖了面馆里打斗的声音。 易楚躲在帘子后面听得提心吊胆。 她将卫氏送进书房后,终是不放心,又掂着脚尖悄悄走到面馆门口,可看又不敢看,听也听不出什么。 易楚心急如焚,攥着拳头来回踱步。 好在,只过了片刻,医馆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紧接着门帘被撩开,有淡淡的艾草香味沁入鼻端。 易楚深吸口气,仔细辨了辨,只是艾香,并无血腥气。 辛大人悄悄揽了她的腰身一下,极快地松开,“不用担心,我就是跟他们讲了讲道理,没动手。” 确实没动手,他动的是……脚! 易楚脸色红了红,外祖母还在书房,隔着窗棂就能看见,他竟然也敢动手动脚。 辛大人却恍若无事般笑了笑,“进去瞧瞧老太太。” 卫氏坐在书案前,看着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面上的表情有些……捉摸不定。 易楚心底沉了沉,该不会真的被外祖母瞧见了吧? 辛大人温和地问:“那些人已经走了,老太太留下来吃了饭再回去?” 卫氏不冷不热地说:“改天吧,家里还有两个爷们等着回去做饭。” “也好,”辛大人笑笑,“我让大勇送你们回去。” 卫氏推辞道:“不用,离得不远,坐了这会子已经歇过来了。”言语间,明显不如刚进门那般热络。 辛大人并不勉强,亲自撩起帘子,送卫氏往外走。 面馆桌椅板凳摆得非常整齐,跟先前并无二致。 掌柜依然在台面后头打瞌睡,大勇肩上搭着白棉布,在门口热情地吆喝,“汤面、热汤面,三文钱一大碗。” 就好像半刻钟之前,这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可易楚还是眼尖地在地上看到了好几块木屑。 应该是从砸坏桌椅掉下来的。 从他们回书房再出来,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这短短的工夫,也不知是谁收拾的,手脚倒利索。 易楚思忖着,抬眼瞧了瞧站在面馆门口的辛大人,无意中瞥见荣大婶正从街对面经过。 蓦地想起胡玫说过的话,她命相不好,幼时克母,长大克夫。荣盛之所以身体不好,之所以闹出丑事,都是被她克的。 适才在面馆,又是因她才给辛大人惹来麻烦。 是不是,她真的是命硬之人,谁跟她走得近,就会克到谁? 辛大人本就干得是刀口上舔血的差事,要是再被她克着,岂不是更加危险。 第126节 想起这些,易楚心头越发恐慌,脚步不由地沉重起来…… 第71章 翻转 易楚跟卫氏回家做好饭,刚吃完,绸缎铺的伙计赶着牛车将料子送来了。 易郎中不关心这些,让易楚到医馆查验。 除去她们选的料子外,还多了一匹象牙白的细葛布和一匹玫红色的杭绸。 伙计笑着说:“是对面掌柜给加了两匹布让一道送来,账已经结了。” 易楚没有作声。 卫氏却瞟一眼易楚,走到后院敲书房的门,“庭先在不在,我有事问你。” 易郎中忙开门请卫氏进去。 透过半开的窗扇,易楚瞧见卫氏手里拿着张纸,神情严肃地说着什么。父亲脸色阴沉,好像带着怒意。 会不会与自己有关? 可上午除了在汤面馆那幕,并没有特别的事发生。 而在汤面馆,辛大人只跟她说了一句话,就是让她带卫氏去医馆。不可否认,辛大人的语气很柔和,带着明显的回护的意味。 莫非卫氏因为这个不虞? 易楚怔忡不安地站在院子里,突然听到身边传来清亮的话语声,“医馆那些布匹要放到哪里?” 是卫珂在说话。 易楚急忙回答,“放到我屋里吧。” 卫珂没说话,回身搬了四匹布往东厢房走,易楚小跑着过去开了门,指指墙角的架子,“放上面就行。” 卫珂放好,又去搬了第二趟。 易楚问道:“现下已是四月,马上就入夏了,我先给你做两身夏衣好不好?你喜欢什么颜色,宝蓝色还是象牙白?” 卫珂指了指浅灰色的布。 “那匹布是给爹买的,你这个年纪穿太老了。”易楚解释着,“夏天穿细葛布很舒服,我就先做象牙白的了……你站好,我给你量量尺寸。” 卫珂沉默会,正色道:“你该叫我舅舅。” 易楚的脸腾地红了,她支吾半天才尴尬地说:“我叫不出来。”要是自小就开始叫可能会好些,这都活了十五年了,突然冒出个比自己还小的舅舅,易楚觉得很不适应。 卫珂很专注地看着她,似乎专等着她叫舅舅。 不管年龄大小,他的辈分总在那里,叫人是应该的。 易楚硬着头皮,声如蚊呐般嘟哝了句,“舅舅。” 卫珂这才伸展开双臂,由着易楚一乍一乍地量。 量罢,易楚寻了炭笔记在纸上。 卫珂突然问,“你是不是想知道娘跟姐夫说了什么?” 易楚讶然地抬头,对上一双狡黠又自信的眼眸,易楚不自主地点点头。 卫珂启唇笑笑,“书房开着窗,窗子底下定然听得清楚。” 是要她去偷听? 易楚有些犹豫,从东厢房走到书房那边要经过院子,父亲正对着窗子站着,一眼就能看到。 太不妥当了。 卫珂似乎看出她的想法,轻声道:“我去听了之后告诉你,就算答谢你帮我做衣服。”说罢,矮下~身子,沿着墙边猫一般溜到正房前,仍是弯着腰,一点一点挪到书房窗下,寻好位置,回身冲易楚得意地点点头。 易楚失笑,这个舅舅表面看起来一副小大人模样,却仍是孩童心性,值得这么炫耀? 卫珂屏息听着屋内的谈话,面色突然变得深沉,后来变得古怪,再然后又似乎在忍着笑。 易楚看得莫名其妙,到底卫珂听到了什么,怎么看上去这么诡异?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易楚看着卫氏站起身,摆出要走的姿势。 应该是谈完话了,只要卫氏开门,就能看到偷听的卫珂。 易楚急急地朝卫珂做了个手势,指了指门。卫珂很是机敏,一个闪身窜到厨房门口,刚直起身子,卫氏正好走出书房。 “你一个大男人总往厨房里钻是怎么回事?”卫氏没好气地问。 卫珂笑嘻嘻地回答:“有点饿了,看看有什么吃的。” 吃完饭还不到一个时辰,这个借口也太拙劣了些,易楚笑着摇头。 果然,卫氏叱责道:“让你中午不好好吃,现在没吃的,等晚饭再说……晚上包荠菜饺子。” 卫珂状似无奈地应了声“是”,见卫氏回了西厢房,卫珂冲易楚指指医馆,意思到医馆里说。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医馆。 卫珂却又摆起舅舅的架子,坐在椅子上,郑重地询问:“杜公子先前来提过亲,被姐夫拒绝了?” 第128节 如此,荣盛这事就兜不住了,就永远不能寻到个体面亲事。 荣大婶流着泪把二百两买荣盛名声的银子给了小丫头。 白花花的二百两纹银,两个儿媳妇辛辛苦苦做好几年锦缎荷包才能赚出来。 荣大婶气怒交加,问荣盛,“儿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荣盛斜倚在靠枕上恹恹地说:“谁让娘不早点给我娶个媳妇进门,这么大一铺炕,没个人搂着夜里睡不着。” 荣大婶一下子想起易楚来了,若不是她非得退亲,赶年底荣盛不就搂上媳妇了? 眼下荣盛日子不好过,她也不能让易楚的日子好过了。 盛怒下的荣大婶又做了一件让她悔之不及的愚蠢事,到处宣扬易楚命相不好。 荣家名下有三间铺子,一间瓷器铺给大儿子打理,一间点心铺给二儿子打理,另一间茶叶铺现下是荣大叔在管,以后要交给荣盛。 荣大叔早年在南边种过茶,对茶叶颇多了解,加上他勤快,并不通过茶叶行进货,而是亲自到田间地头直接跟茶农买。如此一来,就能以极低的价钱进到极好品相的茶叶。 这几年,瓷器铺跟点心铺都只是略有盈余,而茶叶铺却是收入颇丰。 荣盛出事的空当,荣大叔正在杭州一带跟人交涉明前茶,故此没有及时回来处理。 两个月后,荣大叔已定妥了不少明前茶雨前茶,踌躇满志地赶回京都,正准备大干一场赚个盆满钵满的时候,茶叶出了点问题。 万晋朝不似唐人或者宋人喜欢团茶,这里流行散茶。 人们把茶叶焙干后通常放到宜兴产的紫砂罐里贮存,紫砂罐底下铺上干燥的箬叶,铺一层茶叶,再一层箬叶一层茶叶,最后衬上箬叶,罐口用烘干的尺八纸封上六七层,再压上一寸多厚的白木板一块,放在架子上。需要时,取出一小罐来,其余的原样放好。如此保存上两三年不成问题。 荣大叔回到京都,将茶叶铺重新布置一番,准备将带回来的明前茶摆出来时,发现封着罐口的尺八纸上出现了好几个绿色的霉点。 荣大叔骤然心惊,连忙打开罐子,揭开上层的箬叶,箬叶潮乎乎的,带着霉味。 毫无疑问,整个紫砂罐里的茶叶全都霉了。 霉茶是不能饮用的,喝了之后会腹痛或者腹泻,甚至可能会要人命。 这就意味着这一罐子两斤多的茶叶白费了。 市面上上好的西湖狮峰龙井茶约莫五百两银子一两,荣大叔是在茶农地头上收的,八十两银子一两,这罐茶本钱就接近两千两。 如果再加上卖出去的盈利,一罐子茶几乎损失了五千两。 荣大叔急忙打开另外的两罐品相稍差的茶叶,毫无例外,也都发了霉。 四五十岁的汉子蹲在茶叶铺里捶胸顿足。 他不明白,他亲眼看着茶农焙干了茶叶,又是亲手一层一层封好的。这一路来,除了吃饭如厕,他的眼就没离开过这三只罐子,甚至睡觉的时候也放在床边,唯恐出了什么闪失。 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荣大叔呆呆地在茶叶铺坐了一下午,直到暮色降临才行尸走肉般回了家。 家里冷锅冷灶的,根本没人做饭。 一家人都聚集在客厅唉声叹气。 荣大叔强打起精神来问道:“怎么回事?” 谁都不说话,好半天老二媳妇才颤颤巍巍地说,“是点心铺子,有人说吃了咱家点心上吐下泻的,看了好几家医馆花了无数银子都不见效,人瘦得没了形……说要咱家赔三百两银子的药钱,二爷没答应,跟人争执起来。那家人找人把铺子砸了,又到官府告二爷图财害命,现在二爷在官府押着呢。”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荣大叔晕头转脑地找不到方向,一头栽倒在地上。 荣家接二连三发生的倒霉事像是长了翅膀般,没几天就传遍了晓望街周遭。 有人就冷笑,“不是说易家姑娘命硬,妨着荣家了吗?按理退了亲,荣家该兴旺发达才对,这怎么反而更倒霉了。” 接话茬的人笑道:“看来是荣家前世作孽报应到今世了,以往仗着易家姑娘福运旺,才顺风顺水的。这不退了亲,荣家就镇不住了,没准以后的祸事更多。” 周遭的人闻言虽觉得玄乎,可听起来似乎也有那么点道理。 这话经过口口相传,辗转传到了济世堂。 正提笔写药方的易郎中手腕一抖,一钱的一就弯了半边。倒并不妨碍抓药。 送走医馆的病人,易郎中琢磨起这件事来。 对于命相,他原本是半信半疑,可自打外头人说易楚命硬,易郎中就彻底不信了。 他自己养的女儿自己清楚,那么乖巧听话还会是克夫命? 笑话! 这几天,竟然又来了个大翻转,易楚不但不克夫,反而旺夫,嫁到谁家谁兴旺。 易郎中只是冷笑,这背后若没有人推动,他还真不信。 可那人能为了易楚的名声动这些心思,易郎中心头到底是有些触动。 背着手,没头苍蝇般在医馆转了几圈,易郎中重重叹口气,快步走到东厢房,敲敲屋门,“阿楚,爹有话问你……” 第72章 请客 易楚笑盈盈的迎出来,将易郎中请进屋。 易郎中环顾一下屋子,见原来摆放的大红色喜帕喜帘以及布料都不见了,摆在墙角架子上的是新近买的布匹,罗汉榻上还搭着件象牙白的长衫,看样子易楚刚才就是在做这个。 第129节 易楚见父亲注意到长衫,伸手抖开,在身上比划着,“快做好了,就差袍边绣上几竿翠竹,领口这边绣上水草纹就行了,爹觉得好看吗?” 针脚细密匀称,领口袖口处缀了条宝蓝色的宽边。 宝蓝色配象牙白,看上去非常和谐。 就是太费工夫了,做这样一件费的工夫,可以做不缀牙边的长衫两件。 易郎中本想开口劝她不用如此费事,可看衣衫的长短,估摸着是给卫珂做的,便没多言语,只点点头,“不错。” 易楚笑道:“那我也给爹做一件?用浅灰色的,浅灰陪宝蓝色也好。”说话间,双眼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粉色的脸颊像是初春枝头绽放的桃花,娇嫩动人。 这样花骨朵般水灵的女儿,难道就这么便宜那个厚颜无耻的恶徒了? 易郎中万般不舍得,可回想起前两个月女儿死寂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是女大不中留。 易楚半晌没听到父亲回答,不解地眨了眨眼。 易郎中恍然回神,“不用,我的衣物足够穿,先紧着你外祖母跟舅舅。” “行,等给外祖母做完就给爹做。”易楚乖巧地答应声,又问道,“爹说有话问我,是什么?” 大大的杏仁眼忽闪忽闪的,眸光清澈黑亮,隐约带着讨好之意。 易郎中愣了下,他本来是想问,易楚跟辛大人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是如何凑到一块去的?她既然知道辛大人的身份,可曾想过将来面临的艰难? 只是看到易楚这般情状,顿时觉得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便掩饰般笑笑,“是想问你端午节做香囊,要不要放些甘松?” 父亲竟然会在意这种小事? 易楚不信,却笑着回答,“我看家里的甘松不多,不如给外祖母的香囊放些好了,别人的就不放了。” 甘松有种苦辛的香味,闻着有清凉感。 眼瞅着到夏天了,外祖母上了年纪容易犯困,香囊里放点甘松便于提神。 易郎中自东厢房出来,思量片刻,转而去找卫珂,“能不能抽空去枣树街找一下杜公子,让他来家里吃顿饭。” 卫珂眼珠转了转,满口答应,“好”。 临出门前,却到东厢房门口转了转。 易楚正坐在窗前绣花,冷不防抬头看到一双狡黠的眼,吓了一跳。 卫珂四下瞅瞅,小声道:“姐夫让我去枣树街。” 易楚不由竖起了耳朵。 卫珂得意地笑笑,“你给我二两银子。” 竟然跟她讲起条件了? 而且张嘴就是二两银子。 易楚瞪他一眼,不理会,抽了根丝线,对着光纫到针眼里,低头绣袍摆上竹叶。 卫珂跺跺脚,破釜沉舟般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来,“我告诉你原因,你可不能跟我娘说。” 易楚装作没听见,头也不抬一下。 卫珂通过洞开的窗扇将布包伸到易楚面前,“我想把它镶起来。” 易楚撇了眼,布包上是根白玉簪子,玉的品相并不好,而且簪头也断了,便道:“镶它做什么?回头我给你买支新的戴。” 卫珂嗫嚅低语,“是当年我爹戴过的簪子……不小心弄断了。” 易楚了然,起身到里屋翻出荷包来,上次因买地给了易郎中一百两,又给了易齐二十多两,现在里面只有零零碎碎七八两银子,易楚将几块稍大点的给了他,“镶只能在外面箍上层金线,不如你到玉器铺里找找有没有差不多的簪子。” 卫珂估摸着差不多有五两,感激地看了眼易楚,“以后我会还给你的,”说着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夫让我叫杜公子改天来吃饭。” 易楚愣了片刻,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忽喜忽悲地吊着一颗心,好半天放不下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卫珂回来了,对易郎中道:“杜公子前天去济南府了,约莫三五天就能回来,大勇说保证将话带到。” 易郎中点点头,思量着辛大人此去也不知干什么,可否有风险。 自打正月闹出先太子的事后,这两个月京都倒是太平,没有大风波,可谁知平静底下藏没藏着暗涌。 杀戮太多煞气重,会损阳寿,而且不利于子嗣。 易郎中摇头叹气,眼角瞥见东厢房对着窗户做针线的易楚,心情愈加沉闷。 易楚听说此事亦没作声,只是临睡前,在观音像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上了三炷香。 第二天,照样早早起了床,卫氏已经将早饭做好了。 自打卫氏来到易家,就把做饭和洗衣服的差事揽到自己身上。她说眼神不好,做不了针线活,但是洗洗刷刷还是没问题的。易楚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不能把家务活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而且,洗衣做饭这种活干久了,关节会变得粗大,皮肤也会粗糙。她一个女孩子,娇娇嫩嫩的,又是快出阁的年纪,哪能长一双糙手? 易楚争不过她,况且最近确实有许多针线活要干,便没坚持,但每到饭点,还是习惯性地到厨房帮忙。 吃过饭,易楚仍是到集市上买菜。到了夏天,菜蔬的种类多了许多,易家讲究饮食,易楚在这方面也从不苛刻家人,每天换着花样买,并不单挑便宜的菜。 买菜时,不可避免地遇到了胡玫。 胡玫又是那副怯生生,要讨好的样子,易楚不想理她,装作没看见,转头拐到另一边卖鱼肉的摊位去了。 买鱼肉的人比买菜的人要少得多,易楚停下步子喘口气,冷不防瞧见个人向她招手。 第130节 竟然是大勇。 易楚吓了一跳,莫名地就联想到辛大人身上,心顿时提了起来,可瞧大勇的脸色又不像有坏事的样子。 易楚小心地四下环顾一番,见没人注意到她,遂假装不经意地挪到大勇身旁。 大勇倒不像她这般谨慎,从脚前的木盆里拎出一条鱼,麻利地用草绳拴在鱼鳃上,递给易楚,一边笑着说:“易姑娘,宅子已经找好了,晓望街没有合适的,就选在前头的白米斜街……是处两进的宅子,很好认,门口有两颗梧桐树,西院墙那边有一丛竹子,隔着墙头就能看见。姑娘得空去瞧瞧,到时候添什么摆设,小的也好去置办。” 辛大人添置的宅子,怎么找她去布置,她又不是他什么人,被人知道了岂不说闲话? 易楚连忙推拒,“我去不合适,还是等你们东家回来自己看着收拾吧。” 大勇很认真地说:“东家走前交代过,宅子是姑娘要住的,一切布置姑娘说了算。” 他竟然当着底下人的面说这种话? 易楚涨红着脸,又是羞又是气,也不作声,扭头就走。 刚走两步,听到大勇的吆喝声,“鲤鱼,鲤鱼,活蹦乱跳的新鲜鲤鱼!” 易楚不由好笑,就为跟她说这几句话,倒特意抓了鲤鱼来卖。 也不知从哪里抓来的,个头都不小。 易楚看看手里的鱼,前两次都是炖的鱼汤,今儿干脆换个口味红烧着吃,放点青辣椒里面,父亲定然爱吃。 易楚这边走着,却不想有人一直盯着她。 直到易楚走出集市,那人才小跑着追上来,“我看见了,你买鱼没给钱。” 易楚气乐了,反问道:“我带的钱不够,先赊着,明儿再给不行?卖鱼的都不怕我赖账,你担的那份心事?” 胡玫被噎得哑口无言,好久才道:“阿楚,你变了,以前你可不会这样说话。” 经过那么多事,谁还能没有点长进? 不但她变了,难道胡玫没变? 易楚不想跟她多啰嗦,说了一句,“我命硬,别妨着你,以后你还是离我远点吧。”绕开她走了。 胡玫看着她窈窕的背影,轻盈的步伐,暗暗攥紧了拳头。 前阵子不是说她命硬克夫吗,怎么这些天又传出她的富贵命,专门旺夫。 这世间的事变得真快,胡玫完全不能理解,可她知道的是,有着旺夫命的易楚,恐怕很快就能找到婆家,到时候又只剩下她一人了。 噢,不,还有顾瑶。顾瑶是要守孝三年的,而且顾瑶比她年纪还大。 胡玫觉得改天她应该去看看顾瑶。 ** 易郎中看到易楚手里的鲤鱼,连忙取了只木盆过来,“还活不活?不知能不能等到明天?” 易楚松开鱼鳃上系着的草绳,问道:“明天怎么了,有客人来?” “不是,”易郎中否认,“你外祖母说中午做炸酱面,晚点吃,夜里煮米粥,拌菠菜,吃清淡点。” 这样今天就没有机会吃鱼了。 易楚看着鱼在水里虽未游动,却有气无力地张着嘴,显然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便笑道:“那就先养一天,明儿再吃。” 易郎中端起木盆放到阴凉地儿,易楚就看到卫珂冲她挤眉弄眼。 趁人不注意,易楚去找卫珂,“有什么事儿?” 卫珂笑嘻嘻地说:“叫舅舅。” 易楚气结,昨儿他要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让她叫舅舅。 卫珂负手望天,一副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样子。 易楚尴尬地说:“我不是不想叫,是不习惯。” 卫珂鼻孔朝天,“练习着多叫几声就习惯了。” 易楚咬牙,“那我把玉簪的事儿告诉外祖母。” “随便,”卫珂右手一番,掌心赫然出现一支白玉簪,一支完好无缺的并没有用金线镶嵌的白玉簪,“我听了你的话,逛了四五家玉器铺果然找到支一模一样的,还不到一两银子。” 易楚恨得牙痒痒,心道你不说我还不想知道呢,看谁能熬过谁,想到此,脸上仍然带着温柔的笑,“没事就好,我回去绣花了。你说,象牙白的长衫配粉色桃花好,还是红色海棠花好?”不等他回答,又自言自语道,“粉色有点女子气,还是大红色吧,听说状元郎游街就是穿大红色官服。” 卫珂一听急了,他看到易楚在袍摆上绣了绿色的竹叶,象牙白的长衫,浅灰色的牙边再配上绿色的翠竹,看上去非常雅致,难不成她还要加上大红色的海棠花? “等等,”卫珂喊住她,压低声音,“你出门不久,汤面馆那里送了封信来,说杜公子明天就能赶回来。” 昨天中午卫珂去的汤面馆,今天早上就得到回信了,明天辛大人就能回京都。 济南府又不是大兴或者宛平,这也太赶了吧? 有必要这么着急? 易楚暗中嘀咕,又想着家里现成的菜有什么,要不要再出去买点肉,或者买只鸡炖炖? 易楚觉得辛大人完全没有必要这么着急,早一天或者晚一天并没什么不同。 辛大人却已经是归心似箭了。 第131节 本来他打算天亮后启程的,可接到面馆掌柜的传信,他一刻都呆不住了,决定连夜赶路。 辛大人的马是匹正当壮年的伊犁马,体型高大,也比其他人的马脚程快些。辛大人便告诉长生,他有事先走一步,届时在京都汇合。 长生素来以他马首为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辛大人一路飞奔,终于在午时之前赶到了易家…… 第73章 答允 辛大人仍是穿着往日那件鸦青色的长衫,脸上有隐约的疲惫之色,可精神却很好,眸中带着浅浅笑意。 一踏进后院,辛大人的眸光就不自主地扫向东厢房。 穿着青碧色比甲的易楚正低头做着针线,静谧而美好,仿佛夏夜静静绽放的玉簪花,一直开在他的心里。 感受到他的目光,易楚猛地抬起头,大大的杏仁眼里骤然散射出细碎的光芒,如天边骄阳,炽热动人,洁白如玉的脸颊沾染了云霞的绯色,娇艳之极。 辛大人弯起唇角,心顿时变得柔软安定。 卫珂将他引到书房,回身去寻易楚,目光玩味,“想不想知道姐夫跟他说什么?” “不想,”易楚干脆地回答。 卫珂碰了个软钉子,探身将胳膊支在窗台上,“噯,你觉得奇怪不奇怪,从济南府到京都足有八百多里,杜公子一天一夜就赶了回来,怎么做到的?” 易楚手顿一下,不动声色地说:“古书上记载过,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这才是一半的脚程,有什么奇怪的?” “你也知道那是汗血宝马!”卫珂反驳,见易楚无动于衷的样子,眸光转一转瞟向窗扇洞开的书房,“我去听听,回头你可别向我打听。” 不等易楚回答,仍是矮了身子顺着墙角猫行到正房。 只是,不等他靠近书房,便有只鸦青色的胳膊伸出来,将窗扇合了个严实。 卫珂只得灰溜溜地回来。 易楚掩嘴浅笑。 卫珂似乎也觉得有些丢人,讪讪地打量眼易楚,突然开口,“你这双眼睛长得像我,一看就聪明睿智。” 易楚白他一眼,要说像,应该都像了外祖母卫氏。她出生时,卫珂还在卫氏肚子里,怎么就能像了他? 卫珂见易楚不愿意搭理自己,颇为无聊,在墙角拔了根草儿,抖着瓷缸里的金鱼,过了会,重重地叹口气,身子半斜着探进窗内,“噯,你给我做身裋褐吧,我不想穿长衫。” 真是个熊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 父亲打算入了秋就让他到书院进学,她整天忙着给他赶制在学里穿的衣衫,他竟说不爱长衫爱裋褐。 易楚没好气地问,“为什么?” 卫珂犹豫下,压低声音,“上次买玉簪的那家玉器铺,掌柜想找个伙计。我打算去那里干。” “家里不差你每月一两多银子的工钱。”易楚总算抬起头,正眼看着他。 “不完全是银子的事,”卫珂苦恼地说,“我不想科考,我想开铺子。” 易楚有些惊讶,随即道:“外祖母跟爹肯定不同意。” 卫家祖上算是书香门第,只不过没落多年。可家中一直以科考进学为最高追求,当年卫秀才缘悭命蹇,连贡院的门都没进去过,最后遗憾离世。 卫氏深知卫秀才所憾,把希望都寄托在卫珂身上,先前在常州家贫没办法,由着卫珂边帮工边上学。现在到了京都,易郎中也有让卫珂科举的打算,一来是成全岳父大人的心愿,二来也有自己的意愿。 他没机会考进士,卫珂替他考也是一样。 卫珂叹口气,“我都十五了,连童生都不是,真想出头要经过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还有个殿试,你想我得考到猴年马月去?再说我底子差,在常州没正经上过几天学。” “外祖母不是说你在族学里上过?” “上过几天,后来就在文房店里帮工了,我瞒着母亲说十天只去两天,其实八天在店里,两天在学里。”卫珂笑笑,“我觉得做生意挺有意思,你知道我们掌柜曾经卖过一刀澄心纸五百文,买家还欢天喜地的,其实那是刀残了的澄心纸,本钱还不到二百文。” 易楚点头,去年她在庙会上买的澄心纸是三百文一刀,原来就这,摊贩仍是赚的。 卫珂接着道:“像我平常练字用的宣纸,姐夫买的是二十文一刀,其实本钱也就七八文,除去人工花费还有零七八碎的本钱,每刀纸掌柜能赚四成……要不以后这些东西交给我去采买,准保又便宜又好。” 交给他倒是不错,易楚对笔墨纸砚的根本不懂,易郎中又是个不会讨价还价的人,真要让卫珂采买,单笔墨费用上也能省下不少来。 易楚思量半天,问道:“你真的不喜欢读书?” 卫珂回答,“不能说不喜欢,要是不读书就没法跟读书人打交道,不管是笔墨铺子也好,玉器瓷器铺子也好,少不了跟那些人来往,所以该读书就得读,而且,要想分辩出玉器瓦器的年份产地和品相,读少了也不行……我是不想科考举业,就想开铺子做生意。等赚了钱,买两个小丫头回来,一个伺候娘,一个伺候你,对了,还得买一个给姐夫伺候笔墨。” 易楚明白了,卫珂读书也是为了将生意做大做好,跟外祖母和父亲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可这种关系到前程的事情,她丝毫没有置喙的余地,恐怕连敲边鼓的机会都没有。 卫珂本也不指望易楚能帮上多大忙,他是心里憋久了,找个人说说话,再说,能拉拢一个就拉拢一个,免得没人站在他这边。 易楚见他沮丧的样子,想了想,道:“要不我给你做身藏青色的裋褐,看着比灰色褐色的雅致。” 像胡二穿的那种土黄色或者深褐色的裋褐,一看就知道是卖苦力的人穿的,外祖母肯定不愿意。 卫珂笑着点点头,“这些长衫什么的你先别做了,紧着裋褐做,我急着穿……回头掌柜那边谈妥了,我再跟娘和姐夫摊牌。” 易楚看他一眼,“到时候别拖我下水。” 卫珂的脸一下子垮了。 正说着话,书房的窗突然开了,易郎中探出头来,温声道:“阿楚,沏壶茶过来。” 意思是要她跟辛大人见上一面?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第132节 易楚深感诧异又有些欣喜,放下手中的针线就往厨房跑,卫珂还没说够,本能地要跟着去。卫氏从西厢房出来,喊住了他,“你跟阿楚嘀嘀咕咕半天说什么呢?你是个长辈就该有个长辈的样子,一点没分寸,以后收敛点。” 卫珂大呼冤枉,“没说什么啊,我就是看看衣服做的怎么样了,天地良心,我连她的屋子都没进去过。” 卫氏恨恨地看着他道:“难不成你还想进去看看?我就提醒你一下,别整天没大没小的,自家人倒没什么,要是被外人瞧见,不说你轻浮倒说阿楚不庄重。你是个大男人被人说两句没什么,可阿楚呢,眼瞅着亲事快近了……” 卫珂琢磨着这话不对劲,合着他的名声就像天上的浮云,有没有算不得什么,而外甥女易楚的名声就是荷包里的银锭子,是顶顶要紧的东西。 本想反驳几句,可听到最后又回过味来,指着书房,悄声问:“就是那人?” 卫氏叱道:“操这些闲心干什么,今天的五百个大字写完了没有?要是写完了,就把你姐夫布置的几页书好生看看,再有两个月都得去书院了,免得给你姐夫丢人,还白花银子。” “好好好,”卫珂一连声地答应着,苦着脸回到自己屋子。 这空档,易楚已经沏好茶,用托盘端着进了书房。 辛大人与易郎中相对而坐,面色都很平静,瞧不出有什么波澜。 按规矩,先客后主。 易楚将茶盅放在辛大人面前,他却起身恭敬地端起来放到易郎中面前,“先生请。” 易郎中并不客气,掂起茶盅盖轻轻拂了拂水面,盅盖捧着盅口,发出细碎的碰瓷声。 茶叶仍是头前辛大人带来的那些,香味清冽悠长,混杂着淡淡的艾草香。 易楚皱了皱眉头,茶香中分明还藏着一丝血腥气。 不由将视线落在辛大人身上。 他面容清俊,眉若墨染,鬓似刀裁,一双黑眸耀目若星辰,就连正午的艳阳在他面前也失了光彩。 除去脸上隐约的风尘仆仆,并没有受伤的迹象。 辛大人唇角含笑,任由她打量。 易楚脸色红了红,再度吸口气,没错,是有股血腥味。 易楚思量片刻,走到易郎中身边,悄声道:“爹,能不能替他把把脉?” 易郎中诧异地看她一眼,正要开口,却听辛大人问道,“不知中午吃什么饭,连夜赶路,倒是有点饿了。” 易楚回答,“红烧鲤鱼、肉末烧茄子……” 辛大人笑笑,“阿楚帮我们打壶酒吧,要清淡点的。” 摆明了是想支开她。 易楚默默退下,却又不走,静静地站在门口。 辛大人的声音隔着门扇传来,“后头杏花胡同有家酒馆卖的莲花清非常好,喝了不上头。” 易楚咬咬唇,转身离开。 辛大人听着脚步声远了,才对易郎中道:“回来时候经过永清,遇到些匪人,受了点皮肉伤,并不要紧,”又无奈地笑笑,“阿楚鼻子倒是灵,什么也瞒不过她。” 易郎中也非愚钝之人,见他有意支开易楚,想必并非小伤,便道:“既然是皮肉伤,不妨让我瞧瞧,上了药好得快一些。” 辛大人见他坚持,无奈之下只得起身将长衫褪至腰间。 右肩处缠着块白色细棉布,有斑斑点点的暗红透出来。 易郎中将棉布解下,饶是他见过不少伤口,还是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棉布包裹处,分明是只断箭,箭头还深深地插在肉里。 “路上赶得急,不方便拔箭。”辛大人淡淡解释。若是拔箭,势必会大出血,他未必能坚持到现在。 好容易,易郎中有示好的意思,他不想耽搁。 所以忍痛在途中敲开间医馆的门,让郎中将箭折断,又怕隔着衣服被人瞧出断箭的形状,又厚厚地包扎了一层,继续赶路。 易郎中岂会猜不到他的想法,只觉得内心似有两个小人在不停地争论。 一个说,辛大人对阿楚用情至此,倘若回绝太过残酷。 另一个却说,阿楚嫁给他必定不得太平,要是早早守寡该怎么办? 辛大人见他沉默,以为是顾虑拔箭之事,笑着开口,“箭上有倒刺,硬拔会牵拉出血肉来,先生把周遭皮肉割开就是。” 易郎中回过神,点点头,“稍等片刻,我到前头拿药箱过来。” 易楚并没有去打酒,而是在医馆等着。 见易郎中进来,易楚将药箱递过去,“东西都准备齐整了,伤得重不重?” 易郎中很着意地看她一眼,宽慰道:“不重,是点皮肉伤。你去打酒吧,稍后就吃饭。” “我给爹打个下手,”易楚咬着唇,哀求般看着父亲。 望着那双黑白分明如秋水般明澈的眼眸,易郎中有股想要答应的冲动,可随即摇头拒绝,“你进去不方便。” 易楚扯住易郎中的袖子,无声地请求。 易郎中叹口气,“你端盆温水放在书房门口,我不叫你不许进去。” 许她在门口等着,已是最大的让步。 第133节 易楚点点头,飞快地跑到厨房,适才沏茶的水还温着,易楚舀了一盆,几乎小跑着又到了书房,静静地等着。 易郎中找了根毛笔递给辛大人,“咬着,别伤了舌头。” 辛大人朝房门处看了眼,低声道:“没事,我受得住。” 易郎中便不犹豫,取来短刀在烛火上烤了烤,趁着热乎劲,顺着箭杆割下去,灼热的刀刃触到肌肤,滋啦作响,有焦糊味弥漫开来。 辛大人身子晃了晃,又极快地稳住。 易郎中左手按在他脊背上,清楚地感觉到掌下的肌肤慢慢沁出湿意来。 人在极疼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出冷汗。 易郎中有心要轻柔些,可也知道行动越缓,辛大人疼得便会越久,遂狠下心,极快地割开皮肉,用力将箭头拔~了出来。 血喷涌而出,顺着脊背淌下来,瞬间流到腰间,染红了鸦青色的衣衫。 易郎中不敢有丝毫懈怠,取过金针,一根根扎到周遭穴位中。 过了十几息工夫,血流之势渐渐缓下来。 易郎中又将药粉不要钱一般洒在伤口处,待血终于凝住,才舒口气,开门,将水端进屋,绞了棉帕,将伤口四周的血迹拭去。 棉帕浸在水里,整盆水都变得血红。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将金针取出来,用细棉布把伤处紧紧地包好,叮嘱道:“明天这个时辰我再给你换次药,这几日切记不能使力,免得伤口裂开。”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辛大人颤声回答,“我知道,有劳先生了。” 转身过来,只见他脸色惨白,额角处全是豆粒大小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这样一个强硬刚毅的汉子! 易郎中犹豫半晌,叹口气,低声道:“改天找个媒人上门,要是八字相合,你跟阿楚的事,就定下来。” “是,谨听岳父大人吩咐。”辛大人惊喜交加,紧接着又道,“岳父大人放心,我会护着阿楚,会待她好。” 还没定亲就改口,连岳父都喊上了,像个初设情~事的毛头小子。 易郎中哭笑不得,几乎不敢相信,面前这人就是那个高高在上俾睨天下的锦衣卫特使。 又叹口气,道:“你这衣服没法穿了,我去取一件来。” 开门见到仍站在那里的易楚,笑了笑,“没事了,你去摆饭,再不吃饭都凉了。” 易楚应着,却是不动弹。 易郎中匆匆取了衣衫过来,看到易楚仍在,心里突地涌上一阵酸楚,涩涩地堵在胸口,有些发胀。 进屋待辛大人换好衣衫,又出来,无奈地说:“书房太乱,你进去收拾一下吧。” 易楚急切地推开屋门,触目就是那盆腥红的血水,还有地上染着大片血红的衣衫,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辛大人笑着拭去她腮边的泪,柔声道:“哭什么,岳父大人已经答应咱们的亲事了,该开心才是。” 易楚忍不住偎在他胸前,哀哀地哭了…… 第74章 定亲 温热的液体透过单薄的布料沁湿他的肌肤,她的肩头一耸一耸地抖动。 辛大人岂不知她因何流泪,只觉得满心满腹的柔情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连着一波往上涌。 抬手轻轻拍着易楚的背,温柔地说:“我没事,嗯,这不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要是眼睛哭红了,被人笑话……”说到此,突然低头贴近她的耳边悄声道,“回头我跟岳父说,咱们早点成亲好吗?” 易楚身子僵了下,伸手推开他。 辛大人心情愉悦,顺势捉住她的手,“去吃饭吧,别让岳父久等。” 易楚噙着泪水瞪他,这六礼连一礼都没过,却口口声声就是岳父,有这么厚脸皮的人么? 可心里却是忍不住的欢喜,轻轻推了推他,“你快去,我把书房收拾收拾。” 辛大人凝望着她,“阿楚,以后我会加倍注意,不教你担心。” 易楚低低“嗯”了声。 辛大人环顾一下,趁易楚不留神,将拔出来的箭头悄悄握在了掌心。 屋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易楚打开窗子透气,趁机四下瞧了瞧,卫珂肯定在饭厅吃饭,祖母应该在厨房。 易楚下意识地不想让他们知道发生的事情,趁院中无人,将血水端出去倒了。 鸦青色的长衫上沾了许多血,想必洗不掉了。 易楚想到辛大人穿着父亲的衣衫,肥瘦倒凑合,就是短了点,露出半截皂靴在外头。 要不,什么时候也替他做件衣服好了。 认识他近一年,他戴面具时要么穿飞鱼服,要么穿玄衣。而身为汤面馆东家时,穿的都是鸦青色衣袍。 他独独喜爱这个颜色吗? 易楚思忖着,手下却不闲着,将金针、药粉等物都收到药箱里。 地面上斑斑点点地滴了不少血渍,易楚又去厨房舀了瓢水,用换下来的细棉布擦干净,最后将沾血的衣衫、棉帕等物都卷成一团,收到自己的屋子里。 收拾完,在香炉里点了根檀香,走到厨房。 第134节 卫氏正挽起袖子在和面,打算晚上做清汤面。 上了年纪的人都会这样,一早就将饭食打算好,上一顿刚做好,就琢磨着下一顿。 易楚坐在灶前剥葱。 五月的风柔柔地吹来,卫氏的话语也柔柔的,“这养女儿啊,就像经管一盆绝世名花,晴天怕晒着,雨天怕淋着,冬天怕冻着,夏天怕热着,隔三差五要浇浇水上上肥,还得捉捉虫,小心翼翼百般呵护。好容易养了十几年,一朝花开,惊艳四邻,没想到却被个叫女婿的臭小子看在眼里,连盆端走了。 “记得你娘出阁那天,你娘前脚上了花轿,后脚你外祖父就落了泪……成亲十好几年,还是头一次见你外祖父哭。你外祖父说不舍得,自己捧在掌心娇滴滴养了十几年的闺女,说走就走了。你爹跟你外祖父还是知交呢,仍是不放心……你爹也是,这几天你爹天天半夜三更在院子里溜达。” 卫氏睡觉轻,也不像年轻人的觉那么多,所以听到有人走动,就到窗边看了看。 易楚闻言,只觉得心口发涩,涨得难受。 饭毕,卫珂送辛大人离开,易楚随易郎中到了书房,进门后就跪在他脚前。 易郎中吓了一跳,忙拉起她,“没多大的事,受罪是难免,可要不了命。”转念又想,那罪受得也不易,有几人能生生忍着割肉之痛,连哼都不哼一声。 能受得了这般苦楚,也算是条汉子。 易楚低声道:“我自然信得过爹的医术,只是……”双手扯住易郎中的袖子,“我舍不得爹爹。” 易郎中恍然大悟,重重地叹口气,摸了摸她的发髻,“子溪说他在白米斜街买了宅子,你想爹了,随时可以回来,走路也才两刻钟,有什么舍不得的……赶明儿你跟外祖母去瞧瞧,把需要添置的东西置办上,他一个大男人,居家过日子的事情想不到那么细。” 易楚羞红了脸,“这不合规矩。” 易郎中思及她之前私下会面之事,点着她脑门气道:“现在想起规矩了,早前怎么就不记得?” 易楚脸色涨得紫红,不依不饶地摇晃着易郎中的手臂,“爹不可再提此事。” “事关你的声誉,我自然不会乱讲,连你外祖母都没说过。可你也记着,这次是你运气好,被爹瞧见了,要是被吴婶子家里的人瞧见会如何?以后切记万不可再任性妄为。” 易楚自然是连连答应,却又想到昔日易郎中生病时,在床前发过的誓,不免忐忑,“……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天打五雷轰?” 易郎中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要真怕被雷劈,怎么见到他来不赶紧躲得远远的,还上赶着往前凑?”话音刚落,因见易楚面上讪讪的,语气放缓,“要是上天真那么灵光,这世间哪有那么多龌龊事,坏人岂不都死光了?退一万步来说,若真应誓,你当如何抉择?” 是避而不见以求平安老死,还是…… 易楚咬唇,即便誓言真的会应验,她也会飞蛾扑火般靠上去,只求,只求与他…… 易郎中也曾有过山盟海誓,见状岂有不明白的,越发感慨女儿情痴。 这倒不错,两人有情有意的,日子再艰险,互相扶持着也能度过。 没几日,辛大人找了官媒带了对大雁上门,易家这边仍是请吴婶子做媒。 古礼遂讲究,“宾执雁,请问名,”可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到大雁,通常会用一对白鹅代替,或者就用面做成的大雁。 吴婶子不免很是惊讶,回头说给儿媳妇听,“……退亲还不到四个月,又有人上门提亲,而且行的是古礼,带了对大雁上门。” 吴嫂子就问“是哪家人家?” “枣树街开面馆的,看起来家境还挺殷实,男方心也诚,连聘礼单子一道送了来。” 吴嫂子失笑,“这才是头一次上门,算是纳采问名一并过了,可是还没合八字,哪有早早备上聘礼的?” 吴婶子也笑,“男方的媒人说了,无论如何这亲事务必要成的,大不了豁出笔银子,定然能测算出个天作之合来。” 两人八字不合但又不得不结亲的情况也有,多半是托了高僧改八字,或者请人化解,要么做个假人贴上自己真实的生辰八字,在庙里供奉着,也能化掉因八字不合带来的厄运。 听媒人口气,倒像是这一切都包在男方身上了。 吴嫂子便叹道:“阿楚妹子无论是相貌、性情还是品行都没得挑,荣家不看重,自有能看重的人,也算是苦尽甘来。” 吴婶子点点头,欲言又止,“早先我还想着说给你二弟的,可咱家是从别处迁来的,在晓望街没有靠山,而易家人丁实在太单薄了,出了事连个出头的人都没有……听说面馆东家也是个孤僻人,上无父母爹娘,下边也没个兄弟姐妹……以后咱家要是立起来,可得多帮衬他们一把,免得被人欺负了。” 吴嫂子不绝口地答应,“那是自然。” 官媒将易楚的八字取回去不过七八日,又屁颠屁颠地进了易家门,“恭喜老太太,恭喜易先生,请了三四人测过,都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相配不过了。” 易郎中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也不言语,只是微笑。 双方交换了庚帖,写了婚书。 官媒又将上次带来的聘礼单子取出来,“杜公子再三相求,想赶在过年前成亲,易先生就体谅一下,这么多年他一个人过年冷冷清清的也不容易……不如就成全了他,小两口子过个团圆年?” 易郎中不舍得易楚,委婉地说:“现在已经六月中,到年底还不到半年,太仓促了,连嫁妆都赶不出来。” 官媒咧着嘴笑,“要不说易姑娘有福气,杜公子说了,易姑娘紧着把嫁衣喜帕赶出来就行,其余的都在喜铺里定。这不,昨儿我还到跑到前门那趟街上溜达了两圈,老太太要是不放心,赶明儿咱们一同去看看定下来。”这后一句却是对卫氏说的。 不等话落,又道,“吴婶子也一并去掌掌眼,银钱好说,易亲家满意就行。”扬手硬将聘礼单子往吴婶子手里塞,“聘礼是老早预备好了的,到时候只会多不会少。” 言外之意,还会再添补聘礼,而那些不写在单子上,也不需要女方陪送相应的嫁妆。 吴婶子很是意动,头先荣盛家可是很会算计的,聘礼虽也不少,可一项一项列得非常详细,四包茶叶,每包都是什么茶,值多少银子都写得清清楚楚,唯恐被人低估了价值。退亲时,荣家也做得很不地道,昧下易家好几两银子的财物。 两下一对比,这个杜公子就是天上飞的凤凰,荣盛就是烂泥里的泥鳅,根本上不得台面。 除去这个,吴婶子早就听说前门那边一整条街全是喜铺,不但卖成亲时候房里的摆设,还有出租绣娘的,有些人家想拘着闺女在家里绣,又怕绣不及,便可雇一两个绣娘帮忙。 自然这些绣娘都父母双全身家清白,断没有孤寡命的。 吴嫂子针线活还凑合,近些年全哥儿也大了,不怎么缠人,吴婶子老早就想接点绣活回来两人绣,也好贴补点家用。 同样的活计,用来嫁娶的比平常用的,要贵上一两分银子。 吴婶子想趁机打听下行情。 第135节 吴婶子本就不像官媒那般舌灿莲花能说会道,加上心里有小算计,口头便有几分松动。 易郎中自不好与一干妇人争执,远远地避在一旁。 只剩下卫氏,官媒不费吹灰之力就说动了她。 既然答应了年底成亲,官媒扬手一翻,又掏出张纸来,笑嘻嘻地说:“选了两个日子,一个是腊月初六,一个是腊月十六,亲家看看哪个方便?” 易家人愕然发现,原来人家就是势在必得,连吉日都算好了。 婚期是要避开女方的小日子的。 易郎中一个大男人怎可能知道女儿的经期? 吴婶子只跟他点点头,接过纸条,径自到东厢房找易楚。 易楚觉得哪个都不合适,她癸水通常都是在月中,十六恐怕不行,而腊月初六,当初跟荣盛定亲就是这个日子,她怕不吉利。 吴婶子觑着她的脸色,也记起上次定亲的日子,想了想劝道:“既然高人测算了这个日子,想必这个日子对阿楚来说定是大吉大利,那些没福气的人,不提也罢。” 易楚心下释然,点点头,“就听婶子的。” 婚期既定,官媒大松口气,当即又与卫氏跟吴婶子约定了前门看喜铺的日子。 卫珂是听惯了墙角的,这又是喜事,没什么避讳,马上就知道了易楚腊月出嫁的事情,心里颇为郁闷,跑到东厢房窗前发牢骚。 易楚颇为意外,他们认识不到三个月,开头十多天因生疏基本没怎么搭话,真正熟起来也就是这两个月。 竟看不出卫珂是这般重情重义的人。 卫珂丝毫不隐瞒,“别感动,不是舍不得你,是因为你走之后,我娘跟姐夫还不得逼迫死我?你要在家,我多少还能找补回来,你这一走,我到哪里出气?” 易楚气了个绝倒。 聘礼下了,婚期定了,这桩亲事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 再有人问到易楚,易郎中就温和地回答她已经定亲了。 消息很快地散布出去,胡玫也听到了,闷在家里哭了一下午。 医馆女儿跟一个面馆东家定亲算不得什么大消息,也就周遭邻居们关注,可隔着半个京城的另一头,却有人对这桩亲事也上了心…… 第75章 面貌 黄华坊位于澄清坊以东,在京都人眼里,尤其在达官显贵们的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地角。 先帝当年盛宠吴淑妃,是想把积水潭附近一处原来宁武侯的宅子赏给忠勤伯的。 宁武侯是因军功得爵,延续几代后又因战败连失去七座城池而夺爵,爵位被夺不说,阖家还被尽数入狱,满朝震惊。 这是仁宗皇帝时候的事,但一直是梗在不少武将心里的一根刺。 先帝赐宅便遭到了部分大臣的强烈反对,说守家卫国的武将用命保下的江山,理应住在风水好的地方。吴家不过养了个相貌好的女儿,凭什么住在寸土寸金之地,比大多数因军功封侯的住处都好? 万晋朝虽然重文轻武,文官晋升比武官容易得多,可先帝心里明白,这大好河山还得靠武将来保卫,仁宗皇帝当年做的事已经令人寒心,他可不能再犯这个错误。 转念一想,就在黄华坊圈了块地,另赐金银若干,让人现盖了宅院,花费钱财无数。 大臣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本想进谏劝阻,思及皇上已经退了一步,他们可不能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故此,吴家占地颇大,屋舍也新而精巧,但终于少了世家贵族最看重的底蕴。 尤其,现在,爵位能不能传到吴峰手上还未可知。 当前整个吴家都全心致力于承继爵位上面,连两个庶子都被教训得服服帖帖,唯恐闹出争夺家产或者狎妓嫖娼的丑闻。 吴峰作为主干人物,把前程都押在了辛大人身上。 本想行些取巧之事,可辛大人上无父母,下无兄妹,既不贪财又不好色,他本人又位极人臣,权倾一时。左思右想,根本找不出可以拉近关系的着力点。 吴峰只能靠一颗忠心一身武艺赢取辛大人的看重。经过这四五年,终是有所收获,辛大人对他较之其余私卫更信赖些,常常把一些不欲被人知道的事情交给他办。 比如半夜挑了胡祖母的脚筋,比如往荣大叔的茶叶罐里倒上一瓢水,还有把易齐体体面面地送到荣郡王府。 这些事都是为了济世堂易郎中的女儿易楚。 可以说,易楚就是辛大人唯一的软肋。 吴峰对她极为关注,可关注又不能太过,免得被辛大人不喜。 官媒三番五次进易家的门,吴峰早就知道了,可辛大人却一直不动声色。 直到传出定亲的消息,吴峰马上断定,这个汤面馆的东家就是辛大人。 吴峰去过忘忧居无数次,可从没打枣树街上走,没听说过木记汤面馆,更不知道面馆的东家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有心去访听一下辛大人的真面目,却又不敢,倘若真的暗中打听了,这四五年在辛大人身上下的工夫可就白费了。 吴峰虽是武夫,可粗中有细,并非没脑子的蠢汉。 思量一番,索性正大光明地当面问个究竟。 于是在家里翻腾东西,想找个合适的物件送出去。 钱氏自打经过上次犯傻的事请后,吴峰着实冷落了她一阵子。 但钱氏有福气,不久就发现有了身孕,哪个男子不喜欢当爹,吴峰身为忠勤伯府的顶梁柱,更是担当着传宗接代的重任。 喜悦之余,吴峰搂着钱氏在被窝里将她上次做错的地方细细数了一遍。 第136节 钱氏如梦方醒,又是内疚又是后悔,对吴峰更多了感激与爱慕,放下~身段好好地伺候了他一顿。 吴峰心满意足,两口子倒是比从前更和睦三分。 此时钱氏见长案上摆了满满当当的金银玉石,无一不是珍贵之物,猜出来是要送人,便开口问道:“送礼一来看对方的喜好,喜欢玉石还是字画,或者宝剑,总得送到人心坎上。二来是看由头,是乔迁新居还是喜得贵子,还是加官进爵,不同由头送礼也有不同的讲究。”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吴峰想辛大人没什么喜好,送过去的东西无非是给易楚把玩的。 女孩子就喜欢那种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儿。 想到此,心里有了主意,便让钱氏将其余物品都收了起来,另外寻了一样用匣子装好。 第二天,吴峰找到辛大人,趁着身旁没人,笑道:“这么大的喜事也不知会声,怕找你讨喜酒?”说着掏出只匣子,“这是贺礼。” 辛大人打开一看,是两只裂了嘴的石榴。石榴要到中秋节后才能上市,这个季节看到,确实有些珍贵,难怪还特特用匣子盛着。 正要合上匣子,发现不对劲了,这石榴竟然是羊脂玉刻的。 黄褐色的石榴皮,雪白的内瓤,红色的果实……看上去栩栩如生真假难辨。 吴峰笑道:“是武烟阁主的手笔,玉料不值什么,是沁了色的,换作别人也就当废料了,但武烟阁主独具匠心,这么雕刻出来,还挺有意思,送给易姑娘玩吧。”武烟阁主是万晋朝有名的文士,善书画也善雕刻,只可惜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飘忽得很。 辛大人扫他一眼,“哼”了声。 易楚是他的人,他得了东西自然会送过去,还用得着提醒。 吴峰见他冷着脸转身要走,急忙伸臂拦住他,“收了礼,总得给杯酒喝……听说你戴面具是因为貌丑如钟馗,是不是这样?” 摆明了是想见他的真面目。 辛大人眸光一转,“去演武场,你能在一刻钟内闯过第二座阵,就让你亲眼看看。” 吴峰想想那些身手利落百折不挠的松木罗汉,感觉浑身上下都开始疼了。 可,再大的痛,也阻挡不了他见到辛大人真貌的决心。 吴峰在手臂腿弯处捆上厚厚的棉垫,做好挨揍的准备,视死如归地到了演武场。 辛大人待他进去,看了看怀表,对守阵的兵士道:“要是吴总旗能在巳正三刻之前出来,让他立刻到正厅找我,我只等一炷香工夫,过时不候。” 兵士连声答应。 陆源正在正厅喝茶,见辛大人进来笑道:“吴峰怎么突然要去闯阵了,差事办砸了?” 辛大人“嗯”一声,“闲久了给他找点事干干,免得到处惹乱子。” 陆源脸上有片刻的尴尬,很快掩饰过去,打着哈哈道:“最近是挺清闲,你怎么样,敢不敢比划两下?”说着起身,虚晃了两招。 辛大人心里有数,陆源是在试探自己,摇摇手,“不敢,在下岂敢跟陆指挥使过招?” “不敢还是不愿意?”陆源盯视着他,颇有不比划不罢休的架势。 辛大人端起茶盅啜了口,“申时经筵侍讲,脸上带了伤,要是皇上问起来,恐怕不好回答。” 经筵是翰林院学士为皇上讲学,锦衣卫行护卫职责需在殿内值日。 陆源扫兴地说:“那就改日再行切磋。”阔步离开。 辛大人看着他的背影淡漠一笑。 他从济南府回来第二日,陆源就貌似亲热地一拳捣在他肩头,要不是他强忍着,差点着了面相。去医馆换药,易郎中还责怪他不爱惜身子,将伤口撕裂了。 他去济南办差,这事锦衣卫不少人知道。 而他连夜往京都赶的事情,是他临时决定的,除了跟随他办差的二十人,再无别人知道。 但有人却在永清官道两旁的山上设了埋伏,待他经过,就下令放箭。 他躲闪不及,肩头中了一箭。 受伤的事,除了吴峰外,他谁都没有提及。 陆源吃不准,到底半路截杀之人截得是不是辛大人。如果是,辛大人却一直瞒着伤势,很明显就是对他们有了防备。如果不是,他可以再安排机会。 晋王曾说,这半年来,感觉有人在查他,好几个暗中依附他的大臣家里都遭了贼,遗失过书信等物。 任何一个王爷都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晋王也不例外。 现在先太子被圈禁,东宫之位空悬,最有可能登上那个位子的就是晋王。 在这个重要关头,晋王不希望有些事情被皇上知道。 所以这段日子,陆源时不时撺掇着兵士与辛大人切磋工夫。 今天竟然又提出要亲自比试。 陆源长得人高马大,有一把蛮力。 若在平常,便是三五个陆源也不在话下,可现在辛大人的箭伤因时好时坏一直没有好利索。 要被陆源捣上两三拳,恐怕得好一阵子才能养好。 而且,易楚又得跟着担心。 辛大人才不会被他三言两语激得中计。 第137节 少顷,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四个兵士用担架抬着吴峰走了进来。 辛大人掏出怀表看了看,“刚好赶上了。” 吴峰从担架上起身,手一挥让兵士退下,趔趄着走到辛大人面前,“答应的事不能反悔。” 辛大人看着他脸上的青肿,道:“你不怕丢人就行,正午汤面馆见。” “不过挂点彩,有什么丢人的?”吴峰捂着腰眼一瘸一拐地坐下,“这次可找到窍门了,就不能跟那些木头人来真的,得讲究虚实结合。”不小心碰到桌子腿,连着哎呦两声,忙唤兵士进来,“没看到爷这浑身是伤,快拿药来。” 兵士觉得委屈,吴峰刚从阵法里出来,他就记着上药了,可吴峰不让上,说耽误工夫,直接让人抬到正厅来。进了正厅,他还没来得及提上药的事,就被赶出去了。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吴峰是总旗,说什么他们也得受着。 上完药,吴峰看着脱下来的衣服,早被拉扯得不成样子,又吩咐兵士,“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兵士吓傻了,揪着衣襟战战兢兢地说:“总旗,我不好那口,要不您去找别人?” “屁!”吴峰大怒,“什么这口那口,赶紧扒下衣服来滚!” 兵士如获大赦,三下两下将外头的程子衣脱下来,只穿着中衣跑了出去。 吴峰将兵士的衣服穿上,又张口骂,“一股馊味,几天没洗了。小兔崽子不好那口,难道爷是好那口的?” 辛大人拍拍他的肩头,“我先走一步,午时见。” 吴峰不敢懈怠,打水洗净脸上的血污,又指使另外兵士帮他梳了头,也不顾双腿酸痛骑马就往枣树街赶。 走了大半条街才发现木记汤面馆的字样。 吴峰下马将缰绳往路旁的树上一系,拔脚就往里走。 大勇殷勤地招呼,“官爷里边请,本店有螺膳面、海鲜面、排骨面……” “都给我滚!”吴峰不等他说完,抬手往桌面上“咚”地一拍,震倒好几只茶盅。 正在吃面的几桌客人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灰溜溜地往门口走,刚走到门外,就被猛兽追赶一般呼啦地跑了个没影。 面馆里只余墙角的一桌客人。 那人穿一袭鸦青色长衫,墨发高高束在脑后,插一支普通的白玉簪。 面前一碗素汤面,那人动作斯文,吃相优雅,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适才的情形。 吴峰咧嘴笑了笑,冲大勇嚷道,“来碗一模一样的素汤面。” 大勇道:“东家不吃芫荽,官爷呢?” “不吃,不吃!”吴峰胡乱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这面有那么好吃,连头都不抬。” 辛大人不作声,直到吃完面,又喝了几口汤,才慢慢抬起头。 浓密的黑眉,深邃的双眸,挺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脸庞,看上去丰神俊朗风姿卓然,虽不及潘安美貌,却多三分英气。 “难怪易家姑娘看上了你,不论别的,单凭这副相貌……”吴峰蓦地顿住,眸中迸发出激动的光彩,“我知道你是谁,你是……” 第76章 宅子 “你是明威将军的长子?”吴峰原本很是笃定,可看到辛大人安之若素的态度,话到最后又带了些犹豫。 辛大人不动声色地让大勇沏了壶茶过来。 吴峰仔细打量着,越看越像,压低声儿问:“到底是不是?” 辛大人啜口茶,闲闲地问:“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父亲?” 这就算是默认了。 “他奶奶的!”吴峰猛拍一下大腿,又拍一下自己的脑门,“这个猪脑子,我早该猜出来的,难怪你那么关注杜家……” 明威将军常年戍边,回京都的次数屈指可数,待得时间也短,除去在家里侍奉长辈陪伴妻儿,极少出门。 故此,他声名虽盛,但见过他的人并不多。 吴峰也只见过一次。 当年吴峰才十岁,正是调皮捣蛋爱惹祸的年纪。 有天带着小厮在街上闲逛,看到路旁拴着匹毛发油亮的枣红马。吴峰顽劣心起,想上前揪根马尾,谁知枣红马很警觉,见有人靠近,撅起蹄子就踢,吴峰急忙躲避,却被石子绊倒在地,眼看就要被马蹄子踹到,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拉起来,逃过了一劫。 那人高大颀长,浓密的黑眉下一双深眸炯炯有神,虽然穿着普通的鸦青色长衫,可周身凌厉的气势,让吴峰这个乳臭小儿都能察觉到。 他听到有人叫他杜将军。 杜将军说,马越是神骏性子越烈,只有驯服它的主人才能靠近。 还捏捏他的手和肩膀说,根骨不错,是个习武的料子。 又问他以后愿不愿意带兵打仗。 吴峰记得自己响亮地回答,愿意。 杜将军笑道,先学好功夫,到时候去西北边关找他。 回家后跟父亲提起此事,吴峰才知道杜将军就是令鞑靼人闻风丧胆的明威将军。 从那天起,吴峰缠着父亲给自己请了个教授武功的师傅。虽然开始习武时已经十岁,错过了最佳年龄,但正如明威将军所言,他根骨好,功夫一日千里,连师傅都称赞不已。 只是,不等他学成,就传来明威将军贪墨军饷倒卖粮草,客死他乡的消息。 第138节 吴峰一直不相信,曾教导他卫国戍边的将军会克扣士兵粮饷。 再次看到记忆中那双浓黑的眉,那张清俊却英武的脸,吴峰猛地又拍了下脑门,“将军是被冤枉的,对不对?赵镜已经供认,江南征收的军粮在押运途中就已经掺杂了陈米,而承运那批军粮的就是扬州漕帮的人。” 辛大人并未否认。 以往从江南等地收上来的新米,在运往西北军中的途中,总会被军中将领换上一批陈米,只要不掺杂得过分,并不耽搁士兵食用。 而倒卖新米赚得的银两就用来抚恤战死士兵的家眷或者贴补家境困难的士兵。 明威将军当然清楚部下的所作所为,不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情。 十二年前,赵镜已经任职户部侍郎,他串通了漕帮,在运输新米的途中已经掺杂了大量陈米,等军中将领再次换米时,就吃出了人命。 有人便理直气壮地将军中换粮的事捅了出来,士兵自然群情激奋,加上有人居中挑唆,使得军心大乱。 更有三位将领联名上书,指认明威将军克扣粮饷苛待士兵。 值此动荡之际,鞑靼人趁机入侵,明威将军大败。 景德帝震怒,派督军王振日夜兼程赶往西北,西北军十二位高级将领尽数免职,或斩杀或入狱。 彼时,五皇子还健在,因聪敏机智常受景德帝夸赞。 赵镜在罂粟的折磨下,招供了更换粮米的事实,也供出指使他行事的人是一个姓安的太监。 安太监是皇后所在的宁寿宫里伺候的。 可惜八年前因伺候不力被烂棍打死,早就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就是活着又能怎样,皇后完全可以说是安太监财迷心窍,假传懿旨。 辛大人掌握的证据已能替父亲翻案,却不能手刃仇人,他不甘心,所以还得忍也得等,一直等到仇人势败毙命。 ** 六月二十三是易郎中的生辰,辛大人一早送来贺礼来,是方雕刻着荷叶青蛙的易水砚。荷叶青翠碧柳,上面还缀着两颗黄豆粒大小露珠,仿佛不小心碰到了露珠就要滚下来一般。 易郎中爱不释手,当下取来墨锭试砚,一试之下更是欢喜,“果然是名砚,发墨快且不伤毫,墨汁流润,难得,难得。” 又显摆给卫珂看。 卫珂转身告诉了易楚,“外甥女婿真会拍马屁,姐夫乐得快合不拢嘴了。” 易楚莞尔。 父亲骨子里仍是读书人,辛大人送他笔墨纸砚等物,就如同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父亲万万舍不得推拒的。 虽是易郎中生辰,辛大人却未厚此薄彼,给卫氏送了个桃木雕成的寿星翁拐杖,给卫珂送了一匣子四锭徽墨,给易楚的也是只匣子。 易楚打开瞧了眼,也以为是真石榴,正要剥粒石榴籽尝尝,触手冰凉,才发现是羊脂玉雕刻成的,顿时惊叹不已。 猛地又想起石榴的寓意,多子多福,面上一红,猛地合上了匣子。 卫珂好奇心起,问道:“我这是一匣子徽墨,你的是什么?” 易楚才不会告诉他,忙将匣子藏到了身后。 什么好东西还藏着掖着不给人看? 卫珂不由来了气,眼珠转了转,对辛大人道:“你既然与阿楚定了亲,应该也叫我舅舅才对,怎么这半天都没叫人?” 易楚又羞又恼,还没成亲呢,怎么就让人改口? 她只比卫珂大半岁,叫他舅舅还尴尬着,辛大人比他大十岁,岂不更难开口? 岂料辛大人半点声色不动,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舅舅。” 不但易楚愣了,就连卫珂也呆在当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卫氏正在院子里择菜,倒是听得清清楚楚,嘴角闪过丝笑意,对卫珂道:“阿珂,今儿的大字还没写完,还不快去写?” 卫珂垂头丧气地回到屋子,卫氏也端了菜篮子进了厨房。 院子里便只剩下易楚与辛大人。 易楚悄声道:“他就是存心捉弄你,你倒是当真了。” 辛大人笑笑,“……总比他叫我杜大哥要好,而且,他辈分高,早晚都得叫,早叫早习惯。” 易楚羞红了脸,回身进了东厢房,却又站在窗前,假装着逗弄金鱼。 辛大人慢慢走过去,隔着洞开的窗扇,柔声道:“这几天让大勇订了些家具,你不去瞧瞧,我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 易楚犹豫着,虽然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宅子,可又觉得不合适。 辛大人便道:“别的倒罢了,可床上铺的褥子你总得量过尺寸才能做,总不能短一截或者长一截。” 易楚腹诽,难道你不能量了尺寸告诉我,还非得我去看? 可终是抵不过想去的愿望,轻轻点了点头。 辛大人笑道:“我买了一户姓郑的人家,两口子带着两个孩子,大的是闺女,八岁了,小的是个儿子,六岁。眼下他们在宅子里看着,明儿大勇也会过去,到时把他们的卖身契给你……你自己不方便去,请外祖母陪着,老人家经历得事多,有什么冲撞忌讳的,也替咱们掌掌眼。” 易楚很喜欢听他说“咱们”这个词,就好像两人是一体的,亲密无间。 第二天,易楚趁着买菜的空当跟卫氏去了白米斜街。宅子果然很好找,青瓦粉墙,隔着墙头能看到十余竿翠竹,又有藤蔓缠绕,蝴蝶飞舞,看上去很雅致。 第139节 顺着围墙来到正门,看到两扇黑漆漆的大门紧闭着。 易楚轻轻叩了口门环,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迎出来。 这人中等身材,长得有点瘦,相貌很普通,但举止大方,眼神沉着,应该是个很稳重的人。 大勇紧跟着出来,招呼道:“老太太,易姑娘,快请进。”又介绍男人,“姓郑,叫大牛,在家行三,姑娘叫她郑三就行。” 说罢,引着两人往里走。 进门是雕着倒福字的青砖影壁,绕过影壁是前院,地上铺着青砖。倒座房西面两间间隔成个单独的小院是郑三一家子的住处,中间两间空着,东边一间是门房。 垂花门前种着成排蔷薇花,进了垂花门便是二进的院子,仍然是青砖铺地,东侧种了棵如伞盖的梧桐树,西边则是一小片青竹,青竹旁架着秋千,还种了两株紫藤。 正房是三间带两耳,东西各三间厢房,跟杜俏住的屋子格局一样。 正中的明间布置成待客的客厅,东次间是起居室,靠窗盘了铺大炕,东耳房则是卧室, 大勇指点着道:“这里放拔步床,床头放个矮几,那边靠墙放个衣柜和五斗柜,妆台摆在这儿……”又取出张单子来,“这是让人订的家具物什,姑娘看看有什么可添减的。” 单子列得很详细,不单是大件的家具,就连茶盅盘子碗碟什么的都写上了。 易楚捡着重要的念给卫氏听了听。 卫氏犹豫道:“按理新房里的家具摆设该由女方置备的……” 大勇笑道:“已经跟木器店的掌柜说好了,家具都送到晓望街,发嫁妆那天再抬过来。” 合着辛大人把聘礼跟嫁妆都一手包办了,还让易家得了体面。 卫氏暗中算了算,这一整套家具没有上千两银子下不来。 就这么白白给易家做了面子? 卫氏年近五十,见过不少婚丧嫁娶,有嫌弃聘礼给的少的,也有挑剔嫁妆不体面的,她还没见到辛大人这种做派的。 聘礼给的足足的不说,连嫁妆一并也置备了。 卫氏感慨地对易楚说:“……姑爷对你真正有心,就冲今天的事儿,以后你一定不能负了姑爷。” 易楚低声答应着,“外祖母,我明白。” 辛大人的心,她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 易家眼下是四口人,她跟卫氏是妇孺,当不得什么,卫珂要去书院读书,没有进项不说,每年还得交不少束脩,过几年就该成亲,又得花费一笔银子。 易家的生计完全压在易郎中一个人身上。 辛大人很了解易家的家境,所以,不肯让易家因易楚的出嫁而窘困起来。 随着跟他接触增多,易楚愈加为他心折,到底是修了几辈子才修得这么好的缘分。 看完宅子,易楚扶着卫氏慢慢地往回走,眼看快走到医馆门口,胡玫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第77章 算计 易楚停住脚步淡漠地看着她。 “我看见了,”胡玫大口喘着气,胸脯一耸一耸的,等着易楚询问。 易楚根本没有接话的念头,自从上次胡玫说她命硬克夫,她已放下往日的情分,只将胡玫视作毫不相干的路人。 胡玫见她不搭理自己,脸色红了红,却示威般昂起下巴,“我看见你去白米斜街找那个卖鱼不收你钱的男人,那天看着他对你笑的模样,我就觉得不对劲……孤男寡女在一所宅子里待了小半个时辰,”眼光流转,带着得意之色,“你们干什么了?” 卫氏重重地咳嗽两声,抬眼打量胡玫一番,这姑娘模样看着挺周正并不痴傻,怎么脑子不太好使,有带着外祖母去私会的吗? 再说,宅子里有郑三一家四口,难不成人家都是摆设? 胡玫却压根没往这里想,只觉得抓了易楚的把柄,若是张扬出去,她的亲事就飞了,又可以跟自己一样嫁不出去了。 想到此,胡玫愈加兴奋,双眼眯缝着,闪动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易楚却忽地笑了,轻蔑地说:“我去干什么凭什么告诉你,你算哪根葱?” 胡玫睁大眼睛,竟然还有这种女人? 跑到别人家里私会,被抓了现行,不但不哭着哀求自己别张扬出去,还敢瞧不起自己? 胡玫火气上来,手指虚点着易楚,“真是不知羞耻,不守妇道,先跟我哥眉来眼去的,又跟荣盛牵扯不清,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竟然还有人娶?我得去跟和你定亲那人说说……” “这位姑娘想和我说什么?”不远处传来淡淡的声音。 胡玫侧身,瞧见斜前方站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小麦色的肌肤,挺直的鼻梁,如刀削般的脸庞,穿一袭鸦青色长衫,手中闲闲地摇着把折扇。 阳光斜照在他的脸上,他比阳光更耀目。 辛大人看向易楚,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温柔地说:“你跟外祖母先进去,这里有我。” 易楚明媚地笑着点头,看都不看胡玫一眼,小心地搀着卫氏进了医馆。 胡玫长这么大,接触的男人除了自家父兄就是街头小贩。 胡家人个个虎背熊腰,身上常年是沾着油腥气的裋褐,而街头的小贩大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衣衫褴褛举止粗鲁。 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如此丰神俊朗芝兰玉树的男人。 这个男人爱宠地看着易楚,温柔地跟她说话。 胡玫心里堵得难受,气得要命。 第140节 待易楚回到医馆,辛大人回身俯瞰着胡玫,又问一遍,“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眉眼里全然不见适才的柔情蜜意,而是冷得惊人。 胡玫从未听过这般淡漠清冷的声音,好像下一瞬就要把她整个人冻住一般。 明明是六月底,正热的天气,她却禁不住打了个颤栗,又感觉双腿软得厉害,几乎挪不动步子,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辛大人慢慢逼近她,冷冷地问:“既然你不说,那我说。”伸手拔下她发间牡丹花簮头的银簮,手指稍稍一捏,牡丹花就像枯萎般,耷拉下头来。 胡玫看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银簮,简直就是面条。 “记着,以后再见到阿楚,有多远就滚多远,否则……”辛大人将簪子往地上一扔,银簮深深地嵌在石缝里,只留枯萎的牡丹花露在地面上。 “便如这银簮!”辛大人说完,袍袖一甩,阔步进了医馆。 胡玫颤巍巍地蹲下来,想将簪子拔出来,可使了浑身的力气,银簮像是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簪子是她及笄礼时祖母送的,用了足足二两银,要是被祖母知道弄丢了,少不得又得捱顿责骂。 胡玫欲哭无泪,又无计可施,呆愣半天,好容易缓过劲儿来,挪着步子往家走。 医馆里只有一个患者坐在帘子后面,易郎中正在为他施针。 辛大人见状,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眼角瞥见台面上,易郎中已将自己送的易水砚摆在上面,不由笑了笑。 易郎中确实是极好的长辈,自从答应他跟易楚的亲事,对他是爱护有加,每隔七八日,必然会为他把脉。 又说天气渐热,将四物丸里当归减了一成,却加了少许薄荷。 当初他有意讨好易郎中泰半是因易楚,不曾想易郎中却待他如子侄。辛大人深为触动,越发想要回报过去。 少顷,易郎中收了针,叮嘱那人,“是常年劳损引起的病症,以后干活时切记量力而行。另外,天虽转热,也不可贪凉,此病最怕受寒……你且回去,过十日再来扎针。” 病患喏喏应着,服了诊金离开。 辛大人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无意中在书肆看到的,虽然有些道听途说之词,可看着也能了解一二。” 易郎中接过翻了翻,是本野游记,既无书名也无作者,上面记述着著书人历年游历经过的地方,不但有地理山貌、乡俗风情还简略地画了大致的地形图。 易郎中点点头,“不错,不错,若是能再详细点,印刷成册,大可供他人借鉴,或留芳后世。”不由生起跟随作者足迹游览名胜古迹之心,“要是能亲眼看看就更好了。” 辛大人笑道:“岳父何时想去,我与阿楚陪岳父走一趟便是。” 易郎中突然想起以前他也说过这句话,还是谈到都江堰的时候,他说陪自己去一趟,当时便说得那般笃定。 哼,难不成一早就知道他定然会将阿楚许给他。 两人正说着话,卫珂一个箭步蹿了进来,张口便问:“姐夫,您这里有剪刀吗?” 易郎中指指药箱,“在里头。” 卫珂拿着剪刀走出门外,不一会,乐呵呵地进来,“真是稀奇事,地上开了朵银牡丹,正好让我看到了。”摊开手心让两人看。 辛大人自是知道怎么回事,没加理会,易郎中却道:“好好一支簪子,肯定是别人落下的,你这会给人剪断了,待会有人来寻怎么办?” 卫珂道:“另外半截长在石缝里,怎么也拔不出来,要不我也想不到这个法子。” 辛大人看了眼簪子,道,“簪子都拧巴成这样了,估计是人不要了的。舅舅尽管留下,真有人来找,照着分量赔给他就是。” 卫珂平常吵着易楚喊他舅舅,又让辛大人喊,可听辛大人真的这样叫,又觉得脸上挂不住,却不敢答应了。 不过这番话着实说在了他的心里头。 便用称草药的戥子称了下,约莫一两六分银。 卫珂美滋滋地将银簮头放进怀里,对易郎中道:“姐夫,若是有人问起,你就给按数赔给他。”反正,他捡到手的银子是绝对不会再掏出去。 易郎中拿这个跟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小舅子没办法,只笑着点了点头。 且说胡玫回到家,闷坐在房间里,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忿。 当初,她跟易楚姐妹要好,经常约着一起到枣树街闲逛。虽然易楚姐妹长相都出挑,可她也不差,而且,她家境好,穿戴比易楚姐妹要好上一截。 再加上,易家只姐妹两人,而胡家却齐刷刷五条大汉子。 谁不想跟这样的人家结亲? 所以,上门提亲的人不说踏破了门槛,可也是双手数不过来。 祖母跟娘亲挑花了眼,说张家家底薄,怕她嫁过去受穷;说李家男丁少,人丁不兴旺;说钱家婆婆卧病在床,进门得伺候老人;说孙家小姑嘴利,怕被小姑挤兑。 那时,易家根本没人上门,易家姐妹长得再好有什么用,当不得银子花,也当不得劳力使。 可现在,易齐得了贵人青眼,到贵人家里享福去了。易楚虽然退亲退得不光彩,还落了个克夫的名声。可现在又定了亲,而且那男人长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比荣盛强了百倍不止。 被退过亲的女人还能找到那样的人家,她为什么就不行? 又想起,前几天到顾瑶家里,假装无意地说起易楚的亲事。 她不过说了句易楚命不好,家里人丁单薄,兴许这次亲事也成不了。 顾瑶劈头盖脸地好一顿把她抢白,“……上次退亲完完全全是荣家的不是,跟阿楚有什么关系?易家人口少,可人家家里父亲慈爱女儿孝顺,和和美美的,你家倒是人多,可你打听打听,有几家像你们家的,老的还在,小的还没成家,都一个个分了出去。” 胡玫听得面红耳赤,还没来得及分辩,顾瑶又说:“以后要是再说这种话,那就别来了,我们顾家不欢迎你。” 顾瑶的嗓门大,说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恐怕街坊四邻不用侧着耳朵都听得清清儿的。 第141节 想起这些,胡玫心里的气如同沸开的水,咕噜噜地往上蹿,压都压不住。 凭什么连顾瑶这样的都敢冲她甩脸子? 顾瑶死了爹,哥哥还是个傻子,底下两个弟弟屁事不懂,又被退了亲。 换做是她,早就安安分分地躲在家里该干什么干什么。 顾瑶却没事人似的,隔三差五就往外跑,脸上还挂着笑。 她怎么能笑得出来? 胡玫左思右想,觉得人人都应该比她凄惨,可为什么只有她满心满腹都是愁绪,找不出一件值得欢喜的事情。 正想着,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却是父亲胡屠户喝醉了酒,晃晃悠悠地从外面回来。 小寡妇扭腰摆胯地从厢房出来,一边骂着“死鬼”,一边上去搀扶。 胡屠户搂着小寡妇的细腰,不管还是光天化日,也不管还在院子里,朝着小寡妇的红唇就啃过去。 小寡妇“唔唔”地欲拒还迎。 胡屠户来了兴头,伸手撩起小寡妇的罗裙,往裙底钻。 太阳照着小寡妇的大腿,白花花一片。 院子里的两人正纠缠得难解难分,正屋传来“咣当”的关窗声,接着又是胡祖母的怒骂声,夹杂着杯碟的当啷声,“六月天关着窗,得憋死我……整天摔摔打打给谁看?不愿伺候趁早滚,胡家不缺儿媳妇。” 少顷,传来胡婆娘的嚎啕大哭声。 哭声败了胡屠户的兴,他撸起袖子往正屋闯,“你个臭娘们,嚎哪门子丧?” 小寡妇整整罗裙,翘着兰花指,优哉游哉地唱,“小娘子年方二八正当年,孤枕难眠寝难安,梦见翩翩少年俏郎君,半夜三更枕畔来相会,拉个手儿,亲个嘴儿,搂住腰儿……” 胡玫捂住耳朵。 这就是她的家,胡屠户跟小寡妇就是对冤家,好得蜜里调油,大庭广众之下就往一起搂,而胡祖母跟胡婆娘也是冤家,胡祖母看到儿媳妇就来气,开口就是骂,抬手就是打,不知道扔了多少茶盅茶碗,现在只能用最便宜的陶瓷杯。 四个大人没有一个把她放在心上,看在眼里。 胡玫觉得她活不下去了。 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易楚和顾瑶先前的境地还不如她,凭什么她们还能笑得出来? 她不想见到她们笑。 院子里,小寡妇扔捏着嗓子唱,“小郎君恁无情把娘子弃,小娘子想郎睡也睡不着……”声音不大,却丝丝缕缕地传到胡玫的耳朵里。 胡玫咬了咬唇,如果,如果她们……是不是还能笑得出来? 可想到辛大人那冷得瘆人的眼神还有像面条般被捏弯了的银簪,胡玫颤了颤,算易楚运气好,先放过她,可是顾瑶…… 谁让顾瑶那般对她呢? 是她咎由自取! 第78章 缠绵 胡玫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整鬓发,慢慢走出门外,走到小寡妇身边。 小寡妇挑眉,斜睨着她,葱管般细嫩的手指捏着条粉红色的丝帕,甩了两下,娇声道:“大姑娘有事?” 声音清脆,眼神勾人。 胡玫有点不敢与她直视,垂了头,低声道:“我有个姐妹,长相不如我,身材不如我,女红也不如我,却偏偏过得比我好。” 小寡妇眸子转了转,唇角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不想看她那么得意,有什么法子能让她抬不起头来?” 小寡妇“咯咯”地笑,“这还不简单?现成的法子都有好几个,用指甲挠花她的脸,拿剪子给她剃光头发,还有给她找个相好的抓个现行,都不费事。” 胡玫暗暗思忖,她的力气不如顾瑶大,挠脸或者剃发都不太可能,最后一个法子更不可行,顾瑶每天出门不外乎是买米粮菜蔬或者日常用品,怎么能抓了现行? 而且,真找个男人欺侮她会不会太过分了? 小寡妇骨碌碌地转着眼眸,瞧出她的心思,压低声音,“大姑娘觉得不合适,还有个法子,不需要男人也能让她出丑。” “什么法子?” 小寡妇抿嘴笑笑,“大姑娘听说前阵荣盛的事了吗?在知恩楼,荣盛吃过一粒药丸立刻就变得男人了,这药用在姑娘身上也一样有效用……到时候准保挠心挠肺哭天呛地地想男人,只要别人看到她那副样子,她准保没脸在外头走动。” 是啊,让别人看到顾瑶没羞没臊的样子,她还能笑得出来吗? 可是顾瑶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怎么骗她吃下药丸? 小寡妇笑道:“只要配齐药,不必非得做成药丸,就是药粉也行,倒在茶水里,一点尝不出来。”当初她也没少用这法子收拢男人。 胡玫终于下定主意,“到哪去买这样的药?” “这种事大姑娘怎好出头,若是大姑娘信得过我,就交给我来办,只不过,药倒是不便宜。” 胡玫问道:“多少银子?” “一家子也不好算得那么精细,大姑娘就给我二十两吧。” 胡玫没犹豫,回屋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四个五两的银锭子给了小寡妇。 小寡妇笑着说:“药虽然贵,可也没这么多钱,主要是我也得托人去买,得打点人……不过大姑娘的事,我肯定经心办,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能到手。” 第143节 易郎中虽不信,但他听说讲经的是位得道高僧,便想听个究竟,也跟着进去了。 辛大人就对易郎中道:“讲经差不多一个时辰,估摸着巳初就能结束,我跟阿楚再去别的殿宇看看,届时在讲经堂门口会面。” 易郎中扫一眼易楚,叮嘱道:“人多口杂,行走言语都要多加主意。” 辛大人躬身应着。 待出了前殿,辛大人自然而然地牵起易楚的手,“其余几个殿大致也是这些,不如咱们去后山转转?” 易楚想起父亲的叮嘱,悄声道:“这样不好吧,要是被人瞧见……” 辛大人捏捏她的掌心,“平常倒也罢了,这个日子信佛的人都在讲经堂听经,不信的人都在山底逛庙会,后山倒是清静,咱们去说说话儿。” 他的手干净温暖,紧紧地包裹住她的,易楚脸红似云霞,轻轻地点了点头。 定亲以来,辛大人虽然经常去医馆,两人时不时能够见上一面,可说话的机会却是不多,每次说上一两句就算不错了,而且旁边都有人盯着。 便是有什么心里话也说不出来。 辛大人这般提议,易楚自是欢喜,就觉得只要跟他在一起,不管哪里都可以。 两人穿过殿宇旁边的侧门,沿着石子小路,慢慢往后山走。 小路两旁绿树成行,茂密的树冠像把大伞,遮住了盛夏的炎阳。有山风习习吹来,更添几分凉爽。 果然如辛大人所说,后山并没人来。 放眼望去,似乎只有他们两个。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易楚突觉不妥,渐渐放慢了脚步。 辛大人很快觉察出来,柔声问道:“走累了,要不歇一会儿?”瞧见树荫下有几块青石,看上去还算干净,便掏出条帕子铺在上面,招呼易楚,“坐会吧。” 易楚不觉得累,可又不想再往前走,越往前就会越偏僻,便不推辞,抬脚坐了上去,因见旁边还有石头,笑道:“你也坐一会。” 两人一高一低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听着微风吹动树梢,枝叶沙沙的舞动声,还有小鸟在林间嬉戏的唧唧喳喳声。 有两只小鸟似是一对儿,紧挨在一起站着,羽毛蹭着羽毛,叫得格外欢畅,忽然亲昵地交缠着颈项……易楚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辛大人也注意到那两只鸟儿,见易楚躲开目光,不由轻笑,伸手抱起她放在自己腿上,低喃道:“阿楚害羞了,是不是想到了我们?” 易楚顿时脸涨得通红,本能地反驳,“没,我没……” 话音未落,便感觉一双温热的唇贴在了自己唇上,温柔的细致的缱绻的研磨。 清清淡淡的艾草香味缠绕在她鼻端,易楚头晕脑胀,身子酥酥麻麻地几乎坐不稳,只得伸手抓住了辛大人的衣衫。 辛大人却似得到鼓励般,越发搂得她紧,轻轻柔柔地呢喃,“这些日子都睡不好,早知道婚期选在七月。” 易楚睁大眼睛,“哪有六月定亲,七月就成亲的,太赶了。” 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小巧鼻梁上和额头上的细汗,她的脸颊不知是热还是羞,透着浅浅红晕,娇美不可方物。 辛大人轻叹口气,“有什么赶的,你只缝好嫁衣就成,其余的都交给我置办,肯定体体面面的……阿楚,你不知道,我想你想得紧……”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舌尖细细地舔舐,描摹,趁易楚开口欲言时,蛮横地伸进她的口中。 她的唇清凉柔软,她的舌温热细腻,唇齿交缠如方才枝头交颈的小鸟,辛大人沉醉在她的芳香里,欲罢不能。 易楚被吻得七晕八素,脑中一片空白…… 此时的胡玫正翻来覆去地端详着手里的纸包。 她虽然想去庙会,可没人做伴,总不能一个人去逛。 早上买菜,她习惯性地到济世堂门口转了转,医馆关着门,听说易楚那个夫婿一早就赶着马车,带着易家全家去护国寺听经。 胡玫心里愈加烦闷,好在小寡妇终于弄到了药粉。 胡玫细细地看着,药粉是淡淡的黄色,小米面一般,看上去并不出奇,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小寡妇说,药粉的品相极好,倒进水里,既没异色也没异味,绝不会被察觉。 胡玫咬了咬唇,巴不得立时赶到顾瑶家,看着顾瑶喝下去。 可仔细想了想,决定再给顾瑶一个机会,只要她别想上次那么发飙,就暂且放过她,如果顾瑶还是那样说话不中听,那么她就不客气了。 胡玫梳洗过,换上件鲜亮的衣服,慢慢朝顾家走去…… 第79章 下药 胡玫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到了顾家门口,正巧遇见顾大婶出门。 顾大婶手里拿着个包裹卷儿,热情地说:“玫姐儿过来了,瑶瑶在家,快进去吧……婶子去交绣活,待会就回。” 胡玫勉强笑笑,走进大门。 顾瑶正在院子里摘豆角,她身边摆了好几只大大小小的坛子,还有两只盛满了茄子黄瓜等菜蔬的篮子。 看到胡玫,顾瑶笑着招呼,“院子里太热,你进屋坐会儿,要不找个马扎坐在阴凉地里。” 胡玫没动弹,问道:“你摘这么多菜干什么?” “今年菜种得多,一时半会儿吃不完,趁新鲜腌起来。” “腌这么多?” 顾瑶浑不在意地回答,“阿楚跟易先生也爱吃,腌好了给他们送点,还有左邻右舍每家送些,也就不剩多少了。” 第144节 又是易楚,易楚有什么好,连腌坛子破咸菜都惦记着她。 胡玫心底泛起苦苦的涩意,环顾一下四周,“顾琛他们不在?” “在,都在我哥屋里,易先生一家去庙会了,阿琛今天歇着,说要教阿玮认字,让我哥在旁边也跟着听听。” 顾瑶的哥哥脑子不太好,已是年近二十岁的人了,可心智跟五六岁的孩子差不多,别人吩咐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要是没人理他,他能自己坐在椅子上傻傻地坐一天,连水都想不起来喝。 顾琛在家时,就会有意带着顾玮在大哥屋里玩,顺带着陪伴他。 胡玫听到顾瑶提及易家,又觉不快,暗暗地“哼”了声。 顾瑶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觉得无聊,顺手从身旁的黄瓜架子上扭下一根嫩黄瓜扔给她,“闲着也是闲着,给你磨牙。” 小黄瓜不过一乍多长,顶端带着黄色的小花,嫩生生的。 通常人们都等黄瓜长大了才摘,很少有人舍得这么小就摘了吃。 胡玫有种被重视的喜悦,笑着捋掉黄瓜表面上的嫩刺,“咔嚓”咬了口。 黄瓜鲜嫩爽脆,有种特别的香味。 吃罢黄瓜,胡玫脸色好看了许多,去屋里搬了马扎坐下看顾瑶忙碌,只是心思终究还系在易楚身上,没多大会就问:“你见过易楚定亲的那人吗?” “没见过,”顾瑶摇头,“从那间面馆门口经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从没进去吃过面。”忍不住又笑,“早知道面馆东家跟阿楚有缘分,就该进去看看,至少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子,配不配得上阿楚。” 胡玫淡淡地说:“我见过,高高大大的,长得还不错,论相貌比荣盛强。” “那就好,还是阿楚有福气,俗话说的好,坏的不去好的不来。这可就两下欢喜了。”顾瑶笑嘻嘻地说。 胡玫脸色沉了沉,“那可未必,易楚命硬,又退过亲,要真是好人家还能看上易楚?听说那人既没亲戚也没朋友,是个孤煞命。要是真成了亲……也不知道谁能克过谁?” 顾瑶不爱听,当即拉下了脸,“阿楚怎么就命硬了?你跟她认识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她妨着你还是克着你了?这种话都是荣家那起坏了良心的人造出的谣言,你不说帮着分辩分辩怎么还跟着起哄?再说,你瞧瞧荣家现在的倒霉样,还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命不好?你没听到街头的人都说阿楚是福运命?” 被这么劈头盖脸一顿抢白,胡玫适才被重视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强忍着才没有发作出来,“你倒是护她护得紧,她许你什么好处了?” 顾瑶冷笑,“非得有好处才能替她说两句话?我是觉得街坊邻里相处这么些年,阿楚的为人大家都看在眼里。她向来行为端正规矩,没跟人红过脸,也从不背后说别人闲话,单是这点就让人信服。” 胡玫听着极不舒服,轻蔑地说:“你别是被易楚灌了*汤了吧?你不知道,她在集市上跟个卖鱼的勾勾搭搭,还跑到人家里待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也不知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 “无凭无据的话还是少往外说,坏了阿楚的名声对咱们也不好。”顾瑶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 胡玫冷笑,难道易楚的名声好了,对她们还能有什么好处?前几天见到易楚,她就跟没看到自己一般,昂着头就过去了。 以前,她跟易楚姐妹是好友,现在易楚却跟顾瑶穿一条裤子,眼里根本没有自己。 一股莫名的怨气腾腾地升起来,胡玫坐不住,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顾瑶。 顾瑶是个直性子,说话爽快做事也爽快,只觉得朋友间应该坦诚相待,对胡玫说得那些话并不特别在意。因见菜已摘了不少,就到厨房舀了一大盆清水,低着头哗啦啦地洗菜,丝毫未曾察觉胡玫脸色已经阴沉得像是锅底的灶灰。 胡玫恨意渐生,一个个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也好,那就给她点颜色瞧瞧。 念头一起,便道:“我寻点水喝。” 顾瑶腾不出手来,就说:“桌上有放凉的茶,你自己倒。” 胡玫进了正屋,果然看到方桌上有只茶壶,壶里剩下有约莫小半壶茶水。她倒了一杯喝了,想掏出纸包,却又不敢。 正犹豫着,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却是顾琛的声音,“姐腌黄瓜时别放太多辣椒,阿楚姐受不住太辣,不过先生倒是喜欢。” 顾瑶笑着回答,“那就腌一罐不辣的,腌一罐辣的。” 闻言,胡玫恨恨地咬紧下唇,再不犹豫,将纸包里的药粉尽数倒进茶壶里。 又怕药粉化不开,使劲晃了晃,倒出些许在茶杯里,茶水澄黄清澈,果然如小寡妇所说,一点看不出异样。 做完这些,胡玫才觉得心跳快得厉害,像不受控制似的,而两腿竟然也有些发软。她慢蹭蹭地走出正屋,站在太阳地里看顾瑶把洗好的菜晾着,心头挣扎得厉害。 一会儿想顾瑶对自己还算不错,要是这次得罪了她,以后自己就没有可说话的人了。 一会儿又想,顾瑶这般忙活都是为了易楚,腌这么多咸菜也不提给自己送些,活该她丢人现眼。 直等着顾瑶晾完菜,胡玫才恍然醒悟,急急道:“已经晌午了,我该回家了。” 顾瑶也不留她,只说:“好,有空再来,我也该做饭了。” 胡玫逃也似的离开。 顾瑶顶着大太阳忙活一上午,着实有些口渴,见茶壶里水不多,索性全倒进杯子里,一口喝了个干净,又将茶壶涮了涮,准备沏点新茶放凉给家人喝。 正生火的工夫,感觉浑身着了火似的,从里面向外透着热。 顾瑶何曾想到其中关节,只以为是天气太热,自己又守在灶台前的缘故,便稍向后挪了挪。可丝毫不管用,那热越发地灼人,而身子莫名地软下来,像是没有筋骨般。 顾瑶觉得不对劲,想把顾琛叫过来。刚喊两声,便发觉声音较往常低哑,不受控制地带了尾音,颤悠悠地勾人心弦。 顾琛正在院子里将顾瑶洗菜的水四下洒在院子里,听到顾瑶喊声,便放下木盆走进厨房,问道:“姐,什么事?” 分明只是个才十岁的毛头小子,看着顾瑶眼里却像是解渴的山泉,顾瑶情不自禁地拉起他的手就往怀里扯,“阿琛,姐难受,这里难受。” 顾琛羞得满脸通红,拼命挣开顾瑶的手,退后了半步。 顾瑶却不罢休,一把扯开自己的罩衫,露出杏黄色的肚兜,“阿琛,帮姐揉揉,难受得很。” 饶是顾琛再小也看出不对劲来了,顾瑶满面潮红,眼眸像是燃着火,说话的声音却像蕴着水,身子还不停扭动着。 顾琛离得远远的,道:“姐,你先忍着,我去找娘回来。”说完撒腿就往外跑。 第146节 正思量着,视线无意中扫过马车旁阔步而行的辛大人,心里顿时安定下来,而脸却慢慢地热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跟辛大人独处会是那么好。 他坐在石头上,像抱婴孩般抱着她,说起卫氏看到的小像。他说老早就画了,特意放在那里等待卫氏发现,那天几个行商的出现恰好给了他一个很正当的理由。 他说易郎中很在意卫氏的想法,如果卫氏能居中说合,易郎中肯定能听进去。 如果易郎中还是不答应,他会继续走卫氏的路子。 官场上就是这样,官大一级压死人,底下官员不答应,直接找他的顶头上司就行。 易楚哭笑不得,他竟是用这套来对付父亲。 在石头上歇够了,他们继续往上走,经过小溪,辛大人用手掬了溪水喂给她喝,看到山壁上的野果子,他爬上去把最顶端那些红透了的摘给她吃。 她的鞋子底子软,山路走久了,石子咯得脚心疼,辛大人便背着她,一直走到块突出的大石前才放下。 站在大石上极目远望,可以看到浓浓淡淡的绿色中,护国寺屋顶金色的瓦片还有山脚下如蚁群般赶庙会的人群。 山风柔柔地吹着,辛大人的声音也是柔柔的,“……每次站在这里往下看,都会觉得自己格外渺小,而心情却是格外开阔。就觉得再多的苦难,再大的烦恼也不算什么。” 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又是在那个位置,应该有很多的身不由己吧? 易楚悄悄攥紧了他的手。 辛大人却搂在她的腰间,下巴蹭着她的发,清浅的呼吸就像这山风,在她脸庞吹拂,“以前就想要是你在身边就好了,你定然也喜欢这里。” 以前,是什么时候? 易楚抬眼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带着疑问,也带着爱恋。 辛大人越发搂紧了她,俯身在她唇间低喃,“想过好几回,去年从扬州回来,还有冬天赵镜签字画押时……就想,跟你一起从山脚一直爬到山顶,然后生一炉火,温一壶酒……” 想想就知道那情景该有多美,就他们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听秋风瑟缩或者看雪花飘落。 易楚伸手环抱着他的腰际,头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强壮而有力,他的怀抱温暖而干净,有淡淡的艾草的清香,让她迷醉。 不由疑惑地开口,“为什么是我?” 他这样芝兰玉树般的人,又如此的温柔体贴,怎么会单单看上她,将她放在了心底。 辛大人凝望着她,浅笑。 为什么呢? 起初是因为她聪明,而后来……他忘不了,那天身心疲惫地走进医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低头搓药丸,晨阳柔柔地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围笼上一层金色的薄雾,她抬头温柔地笑,露出腮旁浅浅的梨涡。那情形让他毕生难忘。 还有那个雨夜,他落汤鸡般站在医馆门口,她给他递来棉帕擦脸,又熬了姜汤。姜汤里放了红糖,一直甜在他心里。 再后来,他知道她已看穿自己真面目,那一刻,他惊讶、恼怒还有愤恨,可所有的情绪散去,萦绕在心头的却是欢喜。 是的,欢喜。 那个夜里,他策马踏过晓望街,马蹄踩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的心随着马蹄声雀跃不已。 就这样为她心动,因她沉醉。 尤其,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也一天天在加重。 还有什么比两颗心慢慢地靠近更美好? 辛大人燃着笑意的唇覆在了她的唇上,轻轻柔柔的,又移到她耳侧,含住她小巧细嫩的耳垂,口齿不清地说,“因为,我只想这般对待你。” 易楚气恼,伸手推他,可手指触到他结实健壮的身子却不受控制般搂住了他。 辛大人眸光骤然一亮,唇顺着她的脸颊落在颈间,细细地啃咬。 温热的少女的馨香在他呼吸间飘荡,是淡淡的栀子花味,辛大人心猿意马,感觉身体的某个部位挺立起来。 他深吸口气,松开易楚,又一次后悔,婚期定得太晚了,早知道定在七月该有多好…… ** 马车稳稳地停在济世堂门口,易郎中扶着卫氏下车,“娘,您累了一整天先进屋歇着,我去顾家看看。” 易楚跟着跳下车,“爹,我也去。” 易郎中点点头,对辛大人道:“车里的东西就劳烦你帮着搬到正屋,我回头再整理。” 辛大人笑笑,“岳父尽管去,这里交给我就行。” 卫氏也笑,“子溪比你细心多了,你放心去吧。” 经过这次出游,卫氏对辛大人的印象越发好。 平常人家吃饭,通常都是妇人招呼一家大小,辛大人可好,那么高大俊朗的年轻人,跑前跑后地买各种吃食,还得顾及着每个人的口味。 卖豆汁的老汉羡慕地问:“这是您儿子?真是孝顺。” 卫氏得意地指着易楚,“是我外孙女还未成亲的女婿。” 老汉赞叹不已,“小姑娘长得一脸福相,老太太有福气。” 辛大人笑着接口,“是我有福气能娶如此贤妻,还有这么个和蔼可亲的外祖母。不怪大爷看走了眼,外祖母拿我比亲儿子都亲。” 第147节 易楚羞红了脸,卫氏心里却乐开了花。 易郎中跟易楚一前一后往顾瑶家里走,走到胡同口,看到三三两两的妇人凑在树荫底下说着什么,也不时指点着顾家。 见到他们走来,妇人齐齐闭住了嘴。 易楚只隐约听到“伤风败俗”的字眼。 顾瑶已经醒了,药力虽然并未完全散去,可比中午时好了许多,并不像先前那样抓耳挠腮地难受。 听到易郎中来,顾瑶不想让他看病,可顾大婶却很坚持,“易郎中的人品难道还信不过,放心。” 顾瑶没办法,勉强起身整了整衣衫。 因是平日常见的邻居,易郎中又将顾瑶视作侄女看,便未讲究,径自按在顾瑶腕间诊脉。 男人手指的温热顺着脉搏飞速地传遍全身,顾瑶舒服得打了个颤,本能地想握住那双手,安抚自己胸口。 易郎中敏锐地感觉到顾瑶的异状,极快地松开手,站得离床远了些。 跟在后面的易楚趁机将顾瑶打量了个仔细——面色有着不寻常的红晕,肌肤也隐隐透着粉意,一双眼眸如同浸过水般,湿漉漉地勾人魂魄。 神情妩媚动人,跟平常的她判若两人。 顾瑶察觉到易楚的目光羞愧难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在掌心,疼痛让她有片刻的清醒。 易郎中思量片刻才看向顾大婶,“顾瑶是不是误用了什么药物,脉相不太对。” 能出现这种状况的,会是什么药? 顾大婶一想就明白,连连摇头,“不可能,家里怎么会有这种腌臜东西?瑶瑶,你到外面吃过东西?” “没有,”顾瑶低低否认,一出口,又发现自己的声音仍是不自觉地带着呻~吟。 易郎中见状,退到外间对顾大婶道:“顾瑶药性未除,我回去配些药过来,阿楚暂且在这里帮忙看着,给他喝点冷茶能好受些。” 顾大婶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易先生,瑶瑶是个好孩子,不是那种狂蜂浪蝶。” 易郎中劝道:“我知道,顾瑶的事我绝不会往外说,您放心。” 这空档,顾炜拉着顾大哥的手走进来,哀求地望着顾大婶,“娘,我饿,大哥也饿。” 顾大哥跟着含混地说,“饿。” 因为顾瑶出事,顾大婶午饭也没顾得上做,给两人盛了碗早上剩的稀粥凑合,现在已经黄昏了,那点稀溜溜的米粥恐怕早消化完了。 顾大婶拍拍顾炜的手,“稍等会,娘一会就做饭。” 顾炜摇头,“饿,现在就饿。” 易楚心下不忍,对顾炜道:“你知道姐姐家的医馆怎么走吗?你跟大哥一起去,找个白头发的祖母,祖母那里有好吃的点心……跟祖母多要点,带回来让你娘跟姐姐也尝尝。” 顾炜高兴地答应了,拉着顾大哥往外走。 顾大婶重重地叹口气,“孩子,你别笑话大婶。瑶瑶这样子,我一点做饭的心思都没有。” 易楚闻言心酸不已,却仍笑着道:“顾瑶不会有事的,大婶还是去做点饭,待会说不定顾瑶也饿了。” 顾大婶想想也对,蹒跚着进了厨房。 易楚想起父亲的话准备倒点水给顾瑶喝。 方桌上,茶壶是空的,茶杯倒是有点残茶,看样子还不到一口。 她正准备倒了,突然闻到杯中有股异味,不禁凑近鼻子闻了闻,似乎有淫羊藿还有回春草……这些都是壮~阳催精之药,顾家没有成年男子,怎么还有人服用这个? 易楚猛地一惊,想到书上曾记载,也有人用这些配制逍遥丸等助兴之物。书上只说对男子有奇效,难不成对女子也有效果? 急急地拿着茶杯进了内间,“你是不是喝的就是这些茶水?” 顾瑶眯着眼睛想了想,一上午基本没闲下来,等胡玫走后才进屋喝了点茶,然后……她尖声叫道:“是胡玫,定然是胡玫。她说口渴要进屋喝水,除了她,今天没别人来过。连阿琛都没进过正屋……胡玫为什么要这样害我,我并没有做愧对她的事,为什么?” 为什么? 易楚也不明白,可她已有几分相信是胡玫。 胡玫这阵子就像得了失心疯一般,时时盯着她,还常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以前胡玫爱说爱笑挺开朗也挺招人喜欢的,自从胡家分家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了,虽然不爱说话了,脸上却总带着讨好的笑。 而现在的胡玫,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讨厌! 每次都拦着她说些无中生有的话,有意思吗? “狠毒的女人!”易楚恶狠狠地骂了句,想安慰顾瑶,却不知如何开口。 门外传来顾炜欢快的说话声,“娘吃点心,有豌豆黄,核桃酥还有豆沙饼,阿楚姐姐家的祖母给了我许多。” 顾大哥跟着重复,“点心,好吃。” 顾大婶声音也比先前轻松,“炜哥儿跟大哥先吃,娘马上就做好饭了,待会一起吃饭。” 又是顾炜的声音,因嘴里含着东西,话语便有些含糊,“娘给我做双新鞋,大壮说我的鞋破了不跟我玩,还说姐姐是破鞋。” 大壮是胡同西边张大娘的孙子。 顾大哥也道:“破鞋,顾瑶是破鞋。” 易楚骤然心惊,不由看向顾瑶。 第148节 顾瑶闭着眼,像是没听见一般。 外头顾大婶的声音已变得尖利,“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你姐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快走,一边吃去。”像是把顾炜他们赶走了。 易楚长舒一口气,顾瑶却睁开眼,招呼她,“阿楚,你近点,我有话嘱咐你。” “什么话?”易楚脸上露出温柔的笑。 顾瑶咬咬唇,强迫自己清醒了点,“别把胡玫下药的事告诉我娘,胡家五个儿子都不是善茬,而且爱结交些闲汉恶棍,我怕我娘找上门吃亏。” 易楚犹豫了会才点点头。 顾瑶笑笑,“我今儿腌了不少咸菜,过上三五天就能吃了,到时候让阿琛给你捎过去。” “好,”易楚见顾瑶有心思说这些,便也笑着应了,“我嗲就爱吃你腌的咸菜。” 顾瑶脸色稍黯,随后又道,“我把方子告诉你,你也试着腌,腌咸菜最简单不过,试两次就会了。” 两人正说着,顾大婶进来道:“瑶瑶,你饿不饿,娘做好饭了。” “本来不觉得饿,听娘这么一说倒饿了,真想吃娘做的饭。” 顾大婶见顾瑶精神比方才要好,心里也放松了些,“我去盛出来晾着。” 顾瑶却慢吞吞地说:“不用急,我刚跟阿楚说腌咸菜,院子里靠北墙角的那四坛子是给阿楚的,娘可记清了别忘记。” “放心吧,”顾大婶嗔道,“我记着指定不动那几坛子,也不让阿琛他们动。” 顾瑶笑着坐起来,“娘,你跟阿楚先出去,我换件衣服,梳梳头就吃饭。” 顾大婶拉着易楚一道出门,“婶子蒸了茄子,炒得腊肉,今天你也在这吃,别嫌弃婶子手艺差。” 易楚笑道:“大婶真客气,顾瑶的手艺我可是尝过的,一顶一的好,顾瑶说还赶不上大婶一半。今天我可有口福。” 两人说说笑笑到厨房,将饭菜一一摆出来。 顾大婶就道:“瑶瑶这孩子,都快黑天了,也没外人,怎么这么磨叽……阿楚你坐着,我叫她去。” “我去吧,”易楚自然不好意思坐在饭桌旁干等,也跟着过去了。 “瑶瑶,吃饭了。”顾大婶风风火火地推开屋门,突然大声尖叫起来,“瑶瑶,瑶瑶……” 易楚紧走几步,就看到顾瑶倒在地上,手里攥着把剪子,而鲜血不断地从她咽喉处涌出来…… 第81章 生事 易楚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顾大婶,掏出帕子堵在顾瑶咽喉处。 不过瞬息,帕子就被染成了红色。 血顺着易楚的手往下淌。 脖颈处,根本没法包扎,系紧了会喘不过气来,而系松了又全然没用。 易楚跪在地上,抓起顾瑶手里的剪刀,三下两下剪开顾瑶衣衫的领口,拼命地按压胸前的几处穴道。 顾瑶缓缓睁开眼,看了眼易楚,将目光移到神情呆滞的顾大婶身上,断断续续地说:“娘……女儿不孝败坏门风……害你丢脸……照顾阿琛和阿玮……” 不等说完,头无力地歪倒在一边。 易楚惕然心惊,死命地掐顾瑶人中,又使劲晃动顾瑶的脸,“瑶瑶,醒醒,快醒醒。” 顾瑶的头像布偶般,随着她的手来回晃动,没有筋骨似的。 易楚又慌乱地抓起顾瑶的手腕,抖抖索索地试了好几次都没找准脉,她吸口气,仔细对准了按上去,指腹所压之处毫无动静,既没有迟脉的缓慢,也没有数脉的急促,而是死水般的沉寂。 易楚慌了,不敢相信方才还活生生的人转眼就没了气息。 院子里传来易郎中的声音,“顾大婶,药煎好了。” 易楚如闻天籁,一个箭步冲出去,“爹,快来,快来看看。”话到最后,已带了哭泣的颤音。 借着朦胧的天色,易郎中看到易楚罗裙上的血污,心知不好,赶紧将手里的药碗放在桌上,走到正房。 屋子里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顾瑶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易郎中蹲下~身子,探了探顾瑶的鼻息,又摸摸她的手腕,沉重地摇了摇头。 “爹——”易楚终于忍不住哭泣出声。 易郎中对顾大婶道:“趁着还没走远,把衣服换了吧?” 顾大婶呆站着,眼珠跟凝滞了一般,动也不动。 易郎中叹口气,提高声音,“她婶子,该给顾瑶准备后事了。” “哦?”顾大婶迷茫地看着易郎中,“是,天色不早了,该吃饭了,我盛饭去。”说着就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身子晃悠着就往地上倒。 易楚惊叫一声,伸手去扶已是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顾大婶摔在门槛上。 易郎中过去把了把脉,低声道:“没什么大事,顾大婶这是伤悲过度,一时刺激太过……缓两天就好了。”便说便掐顾大婶的人中。 顾大婶眼角有泪流出,却仍不愿醒来。 父女两人合力将顾大婶抬到床头,又把顾瑶抬到床尾。 两人瞅着相对躺着的母女,一时无言。 第149节 眼下顾琛去护国寺尚未回来,顾玮还不到七岁,顾大哥更是指望不上,竟没有一个能用得上的人。 易郎中叮嘱易楚,“这几天,你多帮衬着顾大婶……倘使有什么花费,不用样样找顾大婶开口……”从怀里掏出荷包,递给易楚。 易楚明白父亲的意思,眼瞅着顾家上下以后全都依靠顾大婶一人生活,以后必然会非常艰难,便点点头,却没接荷包,“我身上带着银子,等不够了再找爹拿。” 说话间,顾琛从外面回来了,扯着嗓子喊,“娘,护国寺的大师请来了。” 易郎中闻言,举步迎了出去。 易楚四周瞧了瞧,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外面易郎中温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顾家靠你支撑……遇事不可任性妄为,三思后行……振兴家业……抚育幼弟……” 夹杂着隐约的哭泣声,却听不到顾琛如何作答。 易楚就着灯光打开衣柜,准备找件衣服替顾瑶换上。 顾琛闯进来,先对易楚深深施了一礼,强忍着泪意道:“我姐屋里的衣柜放着她定亲时做的几件新衣,姐喜欢鲜亮,麻烦阿楚姐把她打扮得漂亮点。” 又走到床边对顾大婶低语,“娘,我知道娘的想法,看不见就觉得是假的,就觉得是场梦……可眼下大哥跟弟弟还要娘照顾,姐的后事还没办……总不能全都仰赖易先生跟阿楚姐……我没经过事,怕坏了规矩,让姐在那世都不得安生……” 才十岁的孩子,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易楚顿生感触。 只希望顾大婶也能听进去,能够为了孩子振作起来。如果总是这样不吃不喝地躺着,就是没病也会熬出病来。 易楚默默听了会儿,到顾瑶屋里,找出件水红色绣绿梅花的褙子,和月白色绣水红色月季花的罗裙。 先用水替她身上的血污擦掉,擦到脖颈时,易楚看到个寸许长的伤口。 难怪怎么样也止不住血,看来真是报了必死的心了,下手这么重。 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模糊了面前的一切。 许是耽搁久了,顾瑶的身子已经变得僵硬,易楚独自给她换衣便有些力不从心,不小心用力过大,一下子将她摔在床上。 顾大婶“腾”地坐起来,将顾瑶抱在怀里,柔声地说:“瑶瑶,摔疼了没有?娘给你呼呼。”对待婴儿般轻轻往顾瑶脸上吹了几口,转头看向易楚,“瑶瑶睡了,你轻点,别吵醒她。” 易楚噙着泪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帮顾瑶换上了罗裙。 因顾瑶是未出嫁的闺女,加上夏天天热,在家里不能停放太久,只过了两天,顾琛就商量了顾大婶准备发丧。 可是承办丧事的杠头不愿意抬棺,说堂堂男人,哪能抬个不洁的女子? 顾琛连连哀求,最后跪在杠头面前不起,杠头才勉强答应,“好吧,抬棺可以,但是工钱要加倍,另外我们每人添置一条红腰带,以避邪气。” 顾琛咬牙答应。 这两天易楚一直在顾家帮忙,听说此事,熬了个通宵,缝了六条红腰带。一边缝,一边咬牙切齿,恨不能将胡玫碎尸万段。 顾瑶终于入土为安,易楚松口气,寻个机会告诉顾琛,“你姐不让告诉你家里人,怕得是你们无凭无证找上胡家白白吃亏,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得让你知道,你姐是清白的,都是因为胡玫,她才背了这么个名声死去……眼下咱们虽不如胡家势大,将来却未必……” “阿楚姐,我记住了,眼下我不会以卵击石,可总有一天我会替姐报仇,让那个胡玫生不如死。”说罢“扑通”一声跪在易楚面前。 易楚忙避开,“男儿膝下有黄金,别轻易下跪。” 顾琛重重地磕了个头才站起来。 这次丧事办得极其简单,并无朋友上门吊唁,也没有亲戚前来安慰。 好在,顾家也不用宴客,倒是两厢得意。 顾瑶出殡那天夜里,却是落了雨。 雨点滴滴答答顺着屋檐的瓦当落在地上,声音单调而沉闷。 易楚累得要命,在雨声的催眠中,很快沉睡过去。 第二天起来后,发现院子里多了四只坛子。 易郎中道:“放在医馆门口的屋檐下,还有张字条。”伸手将字条递给易楚。 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两行字,“先生大恩,不敢或忘,今日暂别,他日再报!” “是顾琛写的?” 易郎中点点头。 易楚匆匆赶往顾家,果然,大门上挂了把铜锁。 邻居说:“昨天夜里听到骡子叫,许是冒着雨走的……也难怪,出了这等丑事,周遭哪还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易楚沉默着离开,只觉得心里像是压着铅块,沉甸甸地教她喘不过气来。 顾家人都走了,自然也没人替顾瑶做头七。 易楚在家里焚了纸、香,暗暗祈祷顾瑶在那个世间能够安康如意,早点再生为人。 连续几日,易楚闷在家里抑郁不乐,卫氏劝道:“生死皆有定数,没法强求……虽然眼下你们天人相隔,没准来生你们还能投胎到同一家成为姐妹。这样愁闷不乐,与佛法相悖。” 这其中的道理,易楚岂是不懂,只是心里恨意难平,可见长辈因自己担忧,她也只能强作笑颜。 这天,卫氏拉着易楚一同上街买菜。好巧不巧又遇到大勇,大勇推着独轮车,上面放了只大缸,乐呵呵地说:“东家吩咐养一缸荷花,顺便养几尾鱼,春天放进小鱼苗去,赶过年的时候就能吃了。” 易楚跟辛大人都喜欢吃鱼。 卫氏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亏子溪想得出来。” 大勇又道:“昨儿在院子里种了两棵葡萄树,说是西域来的品种,比京都的要甜,等明年结了葡萄,头一茬先请老太太尝尝。” 第150节 卫氏越发欢喜,“行,赶明儿就等着他们孝敬的葡萄了,”又问道,“怎么这几天没见子溪,让他得空到家里吃饭……那些什么未成亲不好见面的规矩,咱们不用讲究。” 大勇痛快地答应,“东家到永清办事,这一两天就回来,我指定把话带到。” 两人说得热络,易楚却觉得有些脸红。 那个人还真是细致,是不是不当差的时候,把精力都用在布置宅院上了? 这样想着,欢喜就忍不住洋溢出来。 自从庙会以来,足有十几天不曾见过了,心里还真有点想念他。 也不知去永清干什么,会不会有危险? 易楚思绪百转千回,冷不防瞧见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穿着白底绣梅花的比甲,粉色的马面裙,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微笑。 不正是胡玫? 易楚气从心底来,顾不得跟卫氏打招呼,三步两步走到胡玫面前。 胡玫见是她,心头发虚,转身就走。 易楚迎面拦住她,劈头就是一个嘴巴子,打完了犹不解恨,反手又是一下,“瑶瑶怎么得罪你了,你竟然如此害她,她死了你会开心?” 易楚用力很大,胡玫脸上瞬时浮起十个鲜红的指印。 她捂着腮帮子,泪水盈盈于睫,“还不是因为你?你水性杨花不守妇道,顾瑶却还死命护着你,你们既然穿一条裤子,活该身败名裂被人耻笑。” 就是因为这个? 易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要举手再打,胡玫将篮子一扔,哭着跑走了。 集市上买菜的人都讶异地盯着易楚,真看不出这个平常总带着温柔笑容的女子竟然这么彪悍,当街都快把人姑娘扇成猪头了。 易楚丝毫没察觉众人异样的眼光,她的耳边始终响着胡玫的话语。 因为顾瑶为她说话,所以遭了胡玫的嫉恨。 也不知顾瑶泉下有知,会是怎样想法? 大勇将易楚的举动完全看在了眼里,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儿。原先他以为易楚就是只小绵羊,没想到还能化身大灰狼。 想必东家也不知道易姑娘还有如此强悍的一面,要不要写封信告诉他? 或者等他回来再说? 且说胡玫捂着腮帮子哭着往家跑,半路上遇到了胡三。 不说胡家人人品如何,就他们这兄弟五人来说还是挺齐心的,这也是胡家称霸一方的原因。 又因胡玫年纪最小,而且是唯一的闺女,胡家几兄弟都很爱护她。 胡三看妹妹脸上十个明晃晃的手指印,不由怒道:“谁打的,告诉三哥,三哥给你出气。” “是易楚,”胡玫恶狠狠地说,“就是济世堂易郎中那个闺女。” 胡三一听是个女子,原本打算叫着胡四一起,现在也不叫了,腰里别把菜刀,安慰胡玫,“你回家等着,三哥这就去揍她一顿,你说揍哪里好?” 胡玫一下子想起小寡妇的话,嚷道:“把她的脸花了,看她再得意,没了那张脸,谁还稀罕娶她?” “好!”胡三答应声,雄赳赳气昂昂地朝济世堂走去…… 第82章 布置 易楚已买完菜,扶着卫氏慢慢往家里走。 卫氏叹道:“你这孩子,脾气怎这么急,为了那种人没得把自己的名声也带累进去。”易楚动手的时候,她在旁边看得清楚,大勇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其他围观的人莫不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这世道,已婚女子在大街上撒泼吵闹并不少见,可两个正当年华的小姑娘动手打架却是个稀罕事儿。 尤其两人长得还都挺漂亮。 这种做法纵然出了气,可自己的声名也受损。 如果遇到那种讲究规矩礼法的人家,或者看不上媳妇这样强悍的恶婆婆,纵然亲事已经板上钉钉也能想法给退了。 前头易楚已经退了一门亲,这次亲事可不能再出差错。 易楚沉默着听卫氏说完,咬着唇道:“外祖母,道理我懂,可我咽不下这口气,看到胡玫我就想起瑶瑶……瑶瑶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我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卫氏无可奈何地笑笑,“你娘是个温顺性子,你爹脾气也好,你呀,也不知像了谁,这么烈性……哎,生气归于生气,也不能不动脑子……不过,厉害点也好,免得被人欺负。” 果真是自己的外祖母,看到自己做出的出格之事,也只会往好里想。 易楚亲热地挽着卫氏的胳膊,有说有笑地商量着下个月给卫氏贺寿的事。 八月十二是卫氏的四十九岁生日,按虚岁的话应该是五十,是大寿。 易郎中跟易楚都说要好好庆祝,可卫氏却觉得平常开销已经不少了,吃穿都比在常州好很多,没有必要再花银子操办。 而且,接下来就是中秋节,中秋节热闹热闹就等于做了生日。 卫氏很坚持,易郎中就说要不每人送卫氏一样贺礼,然后做一桌像样的饭菜。 易楚打算做条额帕还有冬天戴的软帽。 第151节 正商量着,易楚看到胡三满脸煞气地往医馆方向走,立时想到胡三定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易楚深吸口气,等着胡三走近,温和地问:“胡三哥是来寻我的?” 胡三讶异地看着她。 按着他的想法,易楚见到他要么拔腿就走,要么可怜兮兮地求情,他自是不会留情,花了她的脸有点过分,可打得她像胡玫那样肿了半边脸却是理所当然。 没想到易楚竟然落落大方地站在自己面前,既不惊慌,也不害怕,腮边还带着浅浅笑容。 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胡三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易楚。 皮肤白里透红,脸颊像是红了半边的桃子,鲜嫩欲滴。身上是宝蓝色的纱衣,梳着倾髻,鬓间戴朵小小的鹅黄色绢花,温婉大方中又透着娇俏可爱。 面对这么俏丽的小姑娘,胡三有点不好意思动手,可想到妹妹红肿的脸,便粗声粗气地道:“我来问你,凭什么无缘无故地把胡玫打成那样,以后她还怎么见人?” 这样就没法见人了? 易楚暗自冷笑,语气仍是平静,“胡三哥可否听我说两句话,等我说完了,胡三哥再决定我该不该动手。” 胡三双手抱胸,梗着脖子等着易楚下文。 易楚再吸口气,压下心中怨恨,尽量和缓地说:“胡三哥想必听说了杂货铺顾家姑娘过世了,而且死得不怎么光彩。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你的妹妹,胡玫给她下了催~情药,让顾家姑娘当众出了丑。你说,我该不该打胡玫?”顿一顿,又问,“倘若有人这么对胡玫,胡三哥是不是觉得打两下就解了气?” 胡三听得目瞪口呆,片刻才反应过来,嚷道:“纯粹血口喷人,你以为胡玫跟你似的,这么点儿就知道催~情药,顾瑶死是她自己作孽,没有脸面活着。胡玫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跟她有什么关系?” 呵,原来黑白就是这么颠倒的。 易楚讥笑,“看来胡三哥是不信了,那我也没办法,不如你回去问问冰清玉洁的胡玫,她知不知道什么是催~情药,又从哪里得到的药粉?” 这种赤~裸裸的讽刺彻底激怒了胡三,他一言不发,扬手朝着易楚莹白的脸颊扇过去。 距离易楚尚有半尺,一只有力的手凭空伸出,扼住了他的手腕。 胡三侧眼看去,是个身穿宝蓝色长衫的男人,眉眼深邃神情冷淡,周身散发着令人胆颤的戾气。 身材还算高大,却很瘦,右手还拄着根拐棍。 竟然是个瘸子。 胡三轻蔑地笑笑,暗中使力,想借势甩开那个男人。 岂知男人的手劲极大,攥着胡三的手纹丝不动。 胡家兄弟都是虎背熊腰的身材,人人都有把子力气,横行在晓望街周遭还没这么丢人过。 胡三不假思索地抽出腰间别着的菜刀,劈头砍向男人。 男人不闪不躲,看着菜刀快到近前,也不知使得什么法子,拉着胡三手臂就迎过去。 胡三惊出一身冷汗,急急地收回刀势,幸好他应得快,否则胳膊就断在自己的菜刀下了。 饶是如此,胳膊也落下道深深的刀口,不停地往外渗着血。 胡三恶狠狠地瞪一眼易楚,“等着瞧。” 易楚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等着就等着,人在做天在看,案头三尺有神灵。顾瑶在天之灵绝不会放过你。” 胡三怒气冲冲地捂着淌血的手臂走了。 林乾扫了易楚一眼,一瘸一拐地走到马前,将拐棍递给跟随的小厮,翻身上了马。 卫氏在一旁吓得心快要跳出来了,见林乾要走,急忙提醒易楚,“还不快跟这位公子道谢。” 林乾耳朵尖,听到了,淡淡地说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不得谢。”手微扬,马鞭在空中发出响亮的鸣鞘声。 也不管四下围观的人群,策马扬长而去。 想起方才的情形,易楚不免后怕。 难怪顾瑶不愿把真相告诉顾大婶,看来胡家真是惹不起。这才来了胡三一人,要是五个兄弟都来了,她也未必有这个运气每次都能遇到林乾。 只是事情已经做了,后悔又有什么用。 假如她再看到胡玫,恐怕还是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家,易楚支支吾吾地把方才的事告诉了父亲,“……我知道自己太冲动了,可实在忍不住。恐怕又给家里惹麻烦了。” 易郎中看着她却是笑了笑,“你这性子倒有点随你祖母,见不得自己人被欺负。不过,事已至此……要不跟子溪说一下?” “还是别说的好,眼下他在永清。” 辛大人外出办差,好几次都是带着伤回来,易楚不愿他为自己分心。 易郎中明白她的想法,点点头,“那这阵子咱们多加小心,没什么事你少出门,以后还是爹去买菜。” 易楚愧疚地说:“对不起爹。” 易郎中拍拍她的手,“以后行事多考虑考虑,去看看你外祖母,别吓着她。” 易楚“嗯”了声。 ** 林乾策马飞奔回家,将缰绳扔给门房,径自回了听松堂。 杜俏正用银叉子一块块挑着吃西瓜,听到木头杵地的笃笃声,起身迎出来,“侯爷回来得倒快,快坐下歇会。” 第152节 林乾来到偏厅坐下,杜俏亲自碰了凉过的茶过来,又拿起团扇替她打扇。 林乾伸手夺过团扇扔到一旁,“我不热,热了会自己扇。你这点力气,扇不扇没差别。” 杜俏已知他的品性,笑着将甜白瓷的碟子递过去,“侯爷吃块西瓜。” 林乾不接,等杜俏用叉子挑了西瓜递到嘴边,才张口咬了,斥道:“谁端上来的西瓜,夫人有孕在身,能吃这么凉的东西吗?” 赵嬷嬷赔着笑道:“方太医说少用几块不妨事。” 杜俏也笑,“……觉得心里燥热才吩咐她们用冰镇了会,平常哪里吃凉的了?”在林乾身旁坐下,“以为侯爷半个时辰前就能回来,不想迟了些。” 林乾淡淡地说:“先到白塔寺给岳父岳母的长明灯上加了点香油,然后再到护国寺还了愿。和尚说重塑佛身需五百两银子,我便如数给了他。” 杜俏低声道:“当初许的愿应验了,该由我亲自还愿才对,也不知这样佛祖会不会见怪。” “不会,和尚说了,只要心里有佛就行,谁去都一样。”林乾自是不信佛的,可为了杜俏安心,不信也得去跑一趟。 杜俏又问,“你是从晓望街走的吗,路过济世堂进没进去过?听说阿楚先前的亲事退了,重又结了亲……虽然她说以后再不往来,可多亏了她才能有孕,要不让备点礼让画屏去看看她?她要是知道我有了身子,指定也替我高兴。” 林乾眸光闪了闪,没把遇到易楚的事告诉她,只道:“无缘无故送什么礼,我让人打听一下她出阁的日子,到时添妆就行了……方太医可说过,头三个月最重要,切不能思虑太多。” 跟杜俏说了会话,林乾回到书房,叫来跟随他出去的小厮,“把事情打听清楚了?” 小厮点点头,“……死的是顾姑娘,说是黄大仙附体,还是艳鬼附身的,反正那天光着身子一丝不挂地跑到街上了,好多人都看见了,说腰细腿长的,奶~子上还长了颗红痣,那模样,要多勾人就有多勾人,比窑子姐都……” 林乾冷冷地“哼”了声。 小厮吓得将未说完的话咽下去,又说重点,“顾姑娘的弟弟在济世堂给易郎中打杂,顾姑娘跟易姑娘是手帕交,关系很好,丧事也是易姑娘帮着张罗的。今天的事儿是易姑娘先动的手,二话不说给了胡姑娘两个嘴巴子,然后胡姑娘回家找那个胡三给她出气……有人说,易姑娘怀疑胡姑娘给顾姑娘下了药,替顾姑娘报仇呢。” 小厮口齿不算伶俐,左一个姑娘,右一个姑娘说得乱七八糟没头没脑,林乾在心里捋了遍才明白怎么回事,思索了片刻,道:“易姑娘对夫人有大恩,这事既然被我遇到了就不能不管,头一件,找几个腿脚利索的没事在济世堂门口转悠着,要是易姑娘少了半根毫毛,叫他们提着脑袋来找我;这第二件,那个姓胡的女子不是会下药吗,你去弄点药回头让她也尝尝……” 小厮这会倒是一点就透,“小的明白,就是那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乾笑笑,“去吧,办利索点,最好别让人联想到易家头上。” 即便是想到也无妨,难不成他堂堂威远侯连户平民百姓都护不住? 几乎同一时刻,大勇也跟他的父亲张铮谈到此事,“那家杀猪的敢放话威胁易姑娘,要不要我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张铮耷拉着眼皮,爱答不理地说:“不用你出手,忠勤伯世子那边自会有动静。” “可要是易姑娘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公子回来后可没咱们的好果子吃。” “切,”张铮嗤笑一声,“要没有万全之策,公子能放心离开京都?告诉你,公子既然打定主意要成亲,就一定能护易姑娘周全。” 大勇想想也是,本来公子的打算是继承杜家的爵位后再考虑成家的事,现在提前了三五年,应该暗中有所布置。 转念又想起易楚噼里啪啦打胡玫那两下子,悄声问父亲,“易姑娘看着可不像大家闺秀,以后能替公子管好家?” 张铮“啪”一声拍在大勇脑门上,“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你好好把宅子布置好就行了,公子吩咐的那两处暗道要尽快挖出来,切不可落了痕迹。” “知道了,爹。”大勇捂着脑袋抱屈,“过两年我也该成亲了,您可不能再打我脑门。” “个小兔崽子,毛没长齐,还惦记着成亲?”张铮一边骂着一边忍不住咧开了嘴。 小畜生已经十七了,也该寻思着给他说门亲事。 等夫人进了门定然会买几个丫头,不如从中挑一个? 已是七月底,繁星满天,夏虫呢喃。 乞丐王大躺在路旁的青石板上,一手捏着把破了洞的蒲扇,一手伸进衣襟搓身上的泥,搓出一条脏泥后,熟练地团成泥球弹到远处,接着再搓。 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他旁边,粗着嗓子问:“王大,有桩天上掉馅饼的美事,你想不想干?” 第83章 报复 王大懒洋洋地又搓了个泥球,“天上还会有馅饼?这才刚黑天,我还没睡觉,不做这个梦。” “是不是美事,你先听了再决定,”黑影粗嘎地笑笑,“王大今年三十好几了吧,尝没尝过女人滋味?不是破鞋,是正儿八经未开苞的小姑娘。” 王大“呵呵”笑了,“有这好事,你丫的不先上,还能轮到我?” 黑影道:“上头发话了,就得找个要饭的,别人想还捞不着。” 王大还真没尝到女人滋味,最多兴致上来欺负欺负体弱年幼的小乞丐,他们个个臭气熏天瘦骨伶仃的也没啥意思。 要是真能弄个喷香绵软的小姑娘……王大犹豫着道,“要命的事我可不干。” 黑影“切”一声,“要不了你的命,却能要了你老二的命。” 王大乐了,站起来,“什么时候干,我得去洗洗。” “别,”黑影拦住他,“不能洗,要得就是你这脏劲儿,脏泥也别搓,留着,人姑娘就好这口……至于什么时候,你且在这儿等着,别走远了。” 王大摇着破蒲扇,痛快地答应了。 相隔不远的杏花胡同。 胡玫洗过脸,对着镜子慢慢打散发髻。镜子里的女子柳眉纤巧红唇粉嫩,只是神情有些憔悴,眉梢眼底带着掩藏不住的郁气。 本来,她兴致勃勃地在家里等着胡三将易楚痛揍一顿的好消息,可好消息没等到,却等来了浑身血渍的胡三。 其时,胡三的手臂已经包扎过,不再流血,可一路滴在短衫与阔脚裤上的血明晃晃地还在。 胡婆娘“嗷”一声叫起来,忙问:“怎么回事?” 第153节 胡三简略地说:“早上妹子被易楚打了两巴掌,我去讨个说法给妹子出气,没想到遇见个管闲事的,好像是个练家子,不小心伤了胳膊。” 胡婆娘心疼儿子,指着胡玫的鼻子骂:“丧门星,整天拉着个脸给谁哭丧?正儿八经事情一点都不干,不在家里洗衣做饭往外跑什么,就知道惹事生非。” 胡玫本就委屈加失望,被胡婆娘这一番指责,哭着回到屋子伤心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没吃,到现在眼圈还有些红肿。 胡玫爱惜容貌,自不肯就这样肿着眼睛睡觉,就用帕子沾了冷水,一点一点拍打着眼圈。 镜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张男人的面孔——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唇角带着丝丝讥刺的笑意。 胡玫愕然地转回头,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不必管我是谁,”男人淡淡地说,“听闻胡姑娘对催~情药很有心得,特来讨教一番。”说着用荷包掏出一粒龙眼大的褐色药丸,“这是逍遥丸,乃胡僧炼制而成,药性极好,十两银子一粒。姑娘尝尝,比起你给顾姑娘用的,哪个口味更好?” “我,我没吃过,我不想吃,”胡玫吓得两腿发软,差点缩进妆台下面,撑着双手勉力稳住身子,“你别乱来,否则我叫人了。” 男人“呵呵”地笑,“叫啊,人来得越多越好。”上前两步,走进胡玫面前,双唇几乎贴在她的耳际,“姑娘想必不知道,吃过药丸后,身边的人越多越来劲……大伙可就都有眼福了,能够一睹姑娘曼妙的身姿。”伸手在胡玫胸前捏了下,“看不出来,还挺有料,倒是便宜王大了,呵呵。” 将药丸一掰两半,一半仍收到荷包里,另一半往胡玫嘴边送,“来,小心肝儿,张嘴,用蜂蜜渍过,是甜的……不是舍不得给你全吃了,而是吃多了犯迷瞪,不如给你留点儿意识,好让你清楚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胡玫吓得毛骨悚然,双手在妆台上胡乱摸索,终于拉开抽屉,掏出把剪刀,横在自己身前。 男人肃然冷了脸,轻轻将她的手一拨,剪刀“当啷”落在地上。 “听说顾姑娘就是用剪刀捅破了喉咙死的,你少给我来这一套。告诉你,如果你死了,我会将你剥得光溜溜的挂在晓望街集市上……来往的人都能看见你,往你身上唾口唾沫。” 胡玫瞪大了眼,这人莫不是地狱出来的恶鬼,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想法。 男人伸手扼住胡玫的下巴,钳开她的嘴,话语却是温柔,“吃了吧,小心肝儿。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男人,就在大门口,决不会让你受苦。”另一手已将半粒药丸塞进胡玫口里,强迫她咽了下去。 约莫盏茶工夫,药性上来,男人冷眼瞧着胡玫眼神开始变得勾人,神情开始变得娇媚,而她的身体慢慢摇动起来。 男人冷笑下,食指放到唇边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数息间,外面传来应答声。 男人揽过胡玫,“小心肝儿,走,外面有人等着你。” 胡玫清楚地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恐惧地后退两步,可再强的意志终是抵不过靠在男人身体上的那种欢愉感,胡玫八爪鱼般缠住了男人,任由他将自己带出门外…… 静静的夜里,突然闪出一片火光,有人惊叫,“走水了,快来救火,快来救火。” 才刚入夜不久,人们或因天热未曾入睡,或者刚刚睡着,听到喊声,极快地起来,好几人连上衣都来不及穿,只系了条肥大的裤衩就拎着水桶跑出来。 起火的是胡家第一进院子的西厢房。 杏花胡同是一家院子连着一家院子,又是在炎热的夏季,不及时扑救很容易连累左邻右舍。 一时间,有人顾不得敲门,直接撞开胡家的院门冲了进去。 好在火势不大,一人一桶水泼下去,火焰已经减弱了许多。 胡屠户这才打着呵欠出来,见是自家房子着了火,困意顿消,连忙给众人道谢。 而此时,胡家院子东墙根却传来阵阵不合时宜的让人羞臊的声音。 火光辉映下,一道曼妙的身影紧紧缠着一个破衣烂衫胡子拉碴的乞丐。 随着身子的起伏,女子胸前雪白的两团上下跳动,又因为长发的遮掩而时隐时现,越发勾得人想看。 来救火的都是男人,年长些的倒还好些,仍致力于救火。而那些年轻力壮的却直勾勾地盯着,好半天拔不动步子。 胡婆娘揉着双眼,困意十足地走出来。 她白天伺候胡祖母,又得忙着洗衣做饭收拾家务,每天恨不得头一沾枕头就睡,虽然听到外头的叫嚷声,可身子实在懒,加上知道有人在救火,也就磨蹭了会儿。 出来后,见人都往东墙根看,她也迷迷瞪瞪地随着看。 温香软玉在怀,王大几回生几回死,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又被这么多人盯着,虽然早练就了比城墙还厚的脸皮,也禁不住当着他人的面上演活色生香。 正要提了裤子走,胡玫却不放,又扑过去抓着裤带往下扯。王大急了,一把将她甩开,钻进了人堆里。 胡婆娘这才反应出地上赤~裸着身子的是自己女儿。 浑身的血不受控制般往上顶,顶得胡婆娘脑门突突地跳。她咬着牙,快走几步,“啪”地扇了犹在喃喃低语的胡玫脸上。 这两下几乎用尽了胡婆娘所有的力气,胡玫本就耗尽了精气神儿,只苦于药性不散驱使着她顺应本能。 捱了这两巴掌,胡玫再也受不住,晕在地上。 围观的人救了火,自己却被勾引着浑身冒火,忙不迭地各回各家泄火去了。 胡婆娘再恨自个闺女也不能放任她躺在地上不管,回屋找了件衫子胡乱遮了下,又招呼小寡妇合力将人抬了回去。 一掀开衣衫,浑身青紫红肿,大腿处粘糊糊一片。 胡婆娘又气又恨,又觉得闺女可怜。 说实话,她对女儿的贞节并不太看重,年轻时她贪恋胡屠户的银子,没多久就勾搭在一起了。她气恨得是胡祖母,要不是她从中作梗,左挑右拣,胡玫早就嫁出去了。何至于养到现在,被个叫花子糟蹋。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胡婆娘巴不得到正房将瘫在床上的胡祖母给掐死。 这杀人害命的事她干不出来,只能一边到灶下烧水一边咒骂胡祖母。 胡屠户听到了,三步两步冲过去,一拳捣在胡婆娘脸上,“你这个贱货,闺女闺女教导不好,做出这么丢人显眼的事,老娘老娘你不孝顺,还敢咒她死?我今儿先要了你的命。” 胡婆娘被打得眼前直冒金星,一张嘴吐出一颗牙来,她也来了火气,从灶坑里抽出一根带火的木柴,劈头朝胡屠户打去。 小寡妇在胡玫屋里听着厨房里两人打闹,急匆匆地打开胡玫的妆盒,捡着金银之物就往怀里塞。 第154节 她脑子很灵光,胡玫这情形一看就是吃了药的,等清醒过来难免会说出当初向她买药之事。 胡屠户是个好色的,她根本不怕他,胡婆娘脑子里一堆渣,也不值得畏惧。 小寡妇怕胡祖母,胡祖母比儿子儿媳妇精明,又能用孝道压迫着胡屠户。到时候肯定没有她的好果子吃,倒不如趁乱走了。 小寡妇搜刮完了胡玫的首饰,又到自己屋里将细软之物装了个轻便的包裹,悄没声地走了。 夜色幽深,即便被撩逗起火来的年轻人也都偃旗息鼓进入了梦乡。 有黑影站在树下指点王大,“天上掉的馅饼吃得美吧,告诉你,那家可是有五个身高马大的儿子,天亮之后一准得出来找人。” 王大自是听出话音来,忙不迭地说:“我这就往西城去,大爷赏我一两银,我置办身衣裳,以后不讨饭了,寻个正经事儿做。” 黑影略思索,冷笑道:“你倒是有良心,能不能娶到那女人看你的本事,只不过话先撩在这里,那女人可是主子交待过看着的,说不定主子哪天不开心得要她的命,你记着不许坏了我的事。” 王大连拱手带作揖,“我明白,明白。” 第二天,胡家夜里起火的事就传遍了晓望街,自然重头戏不是这个,而是那场让人大开眼界的表演。 据说,是顾瑶显灵来报复胡玫下药之仇。 顾瑶自尽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有人便叹息,好好的一个闺女就这么死了真是可惜。 也有人问:“顾瑶当初只撕破衫子露了半截脖颈就以死明志,胡玫都被人看了个精光,还做出那种丑事来,怎么不去死?” 胡祖母也捶着床板厉声问道:“她怎么不去死,给她两尺白布,死了也算干净。要是这样下去,门风都败坏尽了,你那几个儿子还怎么娶媳妇?”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凭什么要听你的,说死就死?”胡婆娘眼窝青紫,脸上带着好几处伤,嗤笑道:“胡家祖上七八代都是杀猪的,说什么门风?真有门风,能让儿子把小寡妇当祖宗天天供着?连名分都没有就搂到床上?” 小寡妇之所以没名分是胡祖母决定的。 胡祖母立志要改换门庭,找个知书达理的孙子媳妇,怎么可能让个小寡妇坏了自己的大计。她寻思着过不两三个月等儿子冷下来就把小寡妇赶走。 没想到小寡妇还真有本事,这都一年了,还把胡屠户勾得死死的。 胡祖母想,儿媳妇眼瞅着指望不上了,前几天虽然总摔打东西,好歹还能端茶倒水的,今天都过去大半天了,连口茶都没端来,更别提给她捶捶背,捏捏腿了。 儿媳妇不伺候她,胡祖母想起小寡妇来了,扯着嗓门叫儿子,“把你屋那小寡妇叫来,娘做主,把她抬成姨娘。” 叫了好几遍,胡屠户垂头丧气地回来,“娘,那臭婊~子走了,把我屋里的银子都卷走了。” 胡祖母急着问:“拿走多少银子,去报官,赶紧报官。” “差不多百八十两。”胡屠户说,“已经报官了,报官也没用,不打点衙役,谁出力给你去找人。”而且,衙门们都围着他打听起火的事儿。 胡屠户只能灰溜溜地回来。 胡玫听闻此事,眼泪哗哗地流,她不是不想死,而是每次想到那人说过,把她光溜溜地挂在晓望街,她根本提不起勇气来死。 不由又羡慕顾瑶,她总算到死都是清白的,可自己呢,就是茅坑里的烂泥……一辈子别想再站在人面前。 恍恍惚惚中,胡玫想起了去年的中元节,她跟易楚姐妹,没有顾瑶,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去护国寺庙会,一路上有说有笑,惹得多少少年偷看。 以后,再不会有那样的时刻了吧? ** 易楚足不出户在家避祸好几天,易郎中自然也不会把这种龌龊事说给她听,所以全然不知胡家在分家后又一次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快到中秋节了,卫氏惦记着的辛大人也迟迟没有露面。 易楚不免担心,可又不好意思去面馆打听。 这天,好久没来易家的柳叶竟然来了…… 第84章 绝情 柳叶是来辞行的,“在京都住了大半年,眼瞅着快中秋节了,想回去看看爹娘。”话语里几多怅惘。 易楚就问:“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说不准,我姐倒是说让我过了中秋再来,可是我想不是我姐当家总归不方便,虽然吴大娘不说什么,我自己觉得也不好意思。” 柳叶是个实诚人,这阵子吴婶子跟吴嫂子两人忙活着给喜铺做绣活,全哥儿都由柳叶来带,而且一天三顿饭差不多两顿是柳叶做的。 吴婶子没少夸柳叶,也曾说要帮着柳叶在京都说亲。 可柳叶的顾忌也不无道理,亲戚终归不是亲人,住久了难免有矛盾。 易楚犹豫着问起胡二的事,“你跟吴嫂子提过吗?” “提了,”柳叶脸颊红了红,“我姐跟你的看法差不多,胡二这人还行,就是家里的事太难缠,我又是个没主见的,怕被人欺负……而且,最近又出了这档子事,我姐是一百个不同意。家里有那么个小姑子,以后走出去脸也无光。” “什么事?”易楚惊讶地问。 柳叶更是震惊,“你竟然不知道?就是胡家起火那天,有人看到胡姑娘……说是顾瑶显灵报仇,那男人是个叫花子,身上臭烘烘的,胡姑娘也不嫌弃……”话出口也觉得不好意思,“我姐跟我说的,就是让我打消这个念头……胡姑娘也挺可怜的,这辈子算完了。”言语之间,大有同情之意。 易楚却冷然道:“那是她咎由自取,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要是看到顾瑶临去前的情景,恐怕你也只会觉得胡玫可恨。” 尤其胡玫还好端端地活着,而顾瑶已经是地下亡魂。 柳叶瞧着易楚脸上是罕见的怒意,急忙岔开话题,“你的嫁妆准备好了吗?我手艺不如你好,做了只香囊,你凑合着用。”从怀里掏出两只香囊,都是大红锦缎的底子,一只上面绣着喜结连理纹样,另一只是百年好合的纹样。 看上去非常喜庆。 柳叶解释道:“是我姐做绣活裁下来的边角料子拼起来的,你别嫌弃。” 第155节 易楚笑道:“你说这话可真是打我的脸了,我是那种人吗?” 两人再闲谈几句,柳叶告辞离开。 易楚送她出门,在医馆门口见到了胡二。 胡二满眼血丝,看上去没精打采的,见易楚出来,迎上前道:“阿楚妹妹,有件事想问问你。” 柳叶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易楚看在眼里,落落大方地说:“什么事儿,二哥直说便是。” “顾瑶那事,真的是我妹子干的?”胡二期盼地盯着易楚。 易楚淡淡地回答:“是胡玫干的。” 胡二的脸顿时垮下来,好半天才嗫嚅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也不冤。”转过头,耷拉着双肩走了。 柳叶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会儿才进了吴家的家门。 易楚也便转身往家里走,却听背后有脚步声响,她回头一瞧,不由“啊”了声。 凝眸处,那人穿鸦青色衣袍,长身玉立,脸上带着温文的笑。 辛大人看到她眼眸间骤然迸发出的光彩,喜悦自心底油然而生。 这样地被人牵挂,被人思念,感觉真好。 两人没走医馆大门,而是从东边的小门进去,绕过影壁时,辛大人牵住易楚的手,紧紧握了握。 易楚回握着他,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 还好,除了早已习惯的艾草香味,并无其他。 辛大人听出她呼吸的异样,悄声道:“我没事,早就从永清回来了,这几天一直在宫里,没办法往外传信。” 易楚笑笑,再握一下他的手,松开,“快进去吧,这几天外祖母没少念叨你。” 辛大人揽着她的细腰,在她耳边低喃,“你呢,你可想我?” 易楚脸色绯红,却坦然承认,“想了”,就感觉掌心多了样凉沁沁的东西。 “闲着没事的时候刻的,你留着玩。”辛大人捏一下她的手,急匆匆往西厢房走。 展开掌心,是块大拇指肚般大的鸡血石,上面刻了对缠绕在一起的指环。 易楚不由腹诽,这么好的鸡血石,留着给父亲刻枚印章就好了,就让他随便刻着玩儿,真是暴敛天物。 再细看,指环上似乎有字,一枚刻了个古篆体的“楚”字,另一枚刻了个“仲”字。 猛然想起以前曾经读过两句诗,“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他不会也是这个意思吧? 为免被人瞧破痕迹,他身上几乎不戴饰品,连束发的簪子也只是普通的白玉簮。 指环自然也不能戴,所以就刻了个印章? 易楚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将鸡血石塞进了荷包。 午饭,辛大人是在易家吃的。 卫珂在中元节后就去了双枫书院,一个月才能回家住两天。 卫氏许久不见辛大人,心里着实牵挂,便不避讳与易郎中跟辛大人同在饭厅用饭。 厨房里,只留下易楚一人。 隔壁隐约传来辛大人的说话声以及卫氏的笑声。 也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外祖母如此开心。 易楚算是明白,只要那人放下身架,绝对是很会讨人欢心的。 不由自主地又拿出鸡血石来把玩,触手温润滑腻,带着凉意。要是再上面钻个洞就好了,可以打条络子系上去挂在脖子上。 鸡血石能清心镇惊,安神解毒,很适合贴身佩戴。 易楚看得入神,只听旁边有人轻笑,“喜欢吗?” 她讶然抬头,“你吃好了?” “没有,”辛大人笑着晃晃手里的碗,“想再添碗饭,顺便来瞧瞧你。” 虽是三个人吃饭,可她端了四碗送过去,就是留着添饭,没想到还是不够。 易郎中跟卫氏的饭量有数,每餐都是一碗,那么就是眼前这个人吃了两碗还嫌少。 而且想添饭,在饭厅喊一声就行,才隔着一壁墙,她肯定能听见,竟然还特特地过来。 也不怕被外祖母跟父亲笑话。 易楚红着脸去接过他手里的碗,却被他一把揽在腰间。 他的温柔的专注的视线凝在她脸上,而后顺着脸颊落在她水嫩的唇上,流连徘徊。 该不会又要吻她? 父亲就在隔壁,稍有动静就会被听到。 易楚有些慌乱,也有些期待。 第156节 辛大人慢慢低下头,唇轻柔地贴在她的唇上,“我跟岳父说好了,下午跟你去宅子那边看看。” “就你跟我?”易楚讶然地问,“爹爹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辛大人反问,“难不成要跟别人一起去?” “这倒不是。” 可他们毕竟是未成亲的夫妻啊,能一同逛庙会就不错了,哪能再私下见面? 而父亲跟外祖母竟然不反对。 事实上,自打定亲后,辛大人提出的任何建议,父亲几乎都没有反对过。 辛大人不便久待,轻轻啄下她的唇,“帮我盛饭,小半碗就行,已经饱了。” 易楚给他盛了饭,也替自己盛了碗,就着锅里余下的菜吃了。 饭后,易郎中果然来告诉她,“……新近添置了些东西,该怎样摆放,你还是自己去瞧瞧好……” 易楚点头答应。 到了白米斜街,仍是郑大牛来开的门。 刚踏进门槛,易楚就感觉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压迫感。 她狐疑地四下张望一番,地面是青砖铺地,垂花门两边的蔷薇枝叶茂盛,而郑大牛两个孩子正从西跨院门内偷偷地打量她。 一切跟上次毫无二致。 可为什么感觉却截然不同? 就好像在这平常的事物背后,有双神秘的眼睛正盯视着自己。 易楚不自主地扯住辛大人衣袖。 辛大人感受到她的紧张,反手握紧她的手,柔声道:“没事。” 易楚悄声道:“感觉有点不对劲。” 话音刚落,眼前骤然出现六个身穿同样黑色裋褐的男人。 易楚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几步,辛大人回身笑道:“别怕,他们是家里的护卫。” 易楚抬眸打量着面前的六人,个个身材健壮面容刚毅,大多是年近四十的壮年男子,只有一人年纪尚轻,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 为首那人脸庞黝黑,眉间处有条寸许长的伤疤,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俞桦见过公子、易姑娘。” 身后五人也纷纷行礼,各自报了名讳。 林槐、卫杨、俞桐,林梧还有卫橡。 听着并非真名,易楚隐约感觉到什么,将目光投向辛大人。 辛大人淡淡解释,“是榆林卫我父亲的旧部。” 竟然是追随明威将军的人! 易楚不由心生敬意,敛袂朝几人回礼。 俞桦等人再施一礼,转瞬消失不见。 很显然,他们的身手非常好。 可这么座小小的宅院能用得着六个武功不凡的护卫? 易楚心头莫名生起几分不安,正要开口相问,辛大人拉着她走进了垂花门。 正如大勇所言,先前的梧桐树旁边多了两棵葡萄藤,葡萄下面放着两口大瓷缸,隐约听到里面水花跳动,应该是养了鱼。 易楚停在梧桐树下,柔声问道:“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树荫下,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如熠熠生辉的宝石,闪动着动人的光华。 辛大人眸光闪过丝欣赏,她真是聪明。 可是,要怎么开口呢? 午后暖风似情人的手,柔柔地环绕着两人。 易楚仰视着他,垂在体侧的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裙边的丝绦。 是紧张还是不安? 辛大人心头骤然变得酸涩起来,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牢她的唇,重重地吻下去,那样的霸道与粗鲁。他的牙齿碰着她的唇,有丝丝腥味流进嘴里。 而手臂紧紧箍住她的纤腰,仿佛要把她生生地嵌在自己体内。 易楚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灼热的泪水刺痛了辛大人的心。他捧起易楚的脸,深深地凝望,许久,才低低道:“昨天接的旨意,后天去西北。” 果然…… 易楚心沉了沉,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短则半年,长则……” 第157节 这么说,是肯定没法按时成亲了。 易楚低声道:“我等你回来。” “此行恐怕艰难,我并未有十足把握……说不定京都会有战乱,你让外祖父跟岳父住到这边,宅子里有两处暗道,一处在东耳房,一处在垂花门……俞桦等人都信得过,会保你平安。” 易楚又道:“我会等你回来。” 辛大人叹口气,“……房契跟银票我都交给大勇了,稍后他会带给你……倘若,你还是个清白身子,找个人再嫁了,穷点没什么,至要紧的是要对你好。” “胡说八道,”易楚口不择言地骂,“你亲也亲过了,搂也搂过了,现在翻脸不认人了,就将我一脚踢开……”一边骂,泪水扑簌簌往下落,突然悲从心头起,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辛大人何曾见过她这副样子,一时又是愧疚又是心疼,伸手想拉她起来,却一把被她打掉了,又蹲下~身去搂她,易楚挣扎着不让他碰,“你不是让我另嫁吗,还动手动脚地做什么?” 哭了片刻,易楚擦干泪,站起身,拍拍衣裙上的土,“趁着没走,不如你把婚书还给我,要不等你不在了,我平白担个克夫的名声,而且早点跟你断了关系我也好早点另寻良人……以后成了亲,就住在这里,花你赚的银子,用你买的家具,让你的人来伺候我们,对了,你考虑得那么周到,干脆事先帮我寻个奶娘,如果快的话,没准明年这个时候就能有了孩子……先开花后结果,头一年生闺女,第二年生儿子,你要不要帮我把孩子的名字也娶了?” 辛大人气结,猛地将她拉到怀里,“别指望……要生也只能替我生。” “不是你说的,你让我另找人嫁了。”易楚捶打着他,哽咽不已。 辛大人不闪不躲,任她捶打够了,才张手拥紧她,柔声地唤,“阿楚,阿楚……” 第85章 处 易楚仰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仍是要我另嫁么?” 辛大人捧着她的脸,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地拂去脸颊上的泪珠,声音温柔又温存,“我会尽快早点回来,你等我……” “我总会等你,”易楚含着眼泪笑。 大大的杏仁眼被泪水浸过,像白玉盘里嵌着两粒黑珍珠,清澈温润。蓦地想起适才说过的“先开花后结果”、“生孩子”之类的话,脸上便带出了赧色。 辛大人稍思索,就猜到了她的想法,心像扬起的风帆,鼓胀而满足,凑在她耳边柔声道:“你说过的话可不能反悔,头一年生闺女第二年生儿子。” 易楚羞意更盛,埋在他胸前抬不起头来,手臂却悄悄环过他的腰际,搂住了。 少女独有的甜香幽幽地传来,辛大人感觉周身的血液不受控制般朝着某个部位涌去,有些涨,有些痛。 而脑海里不断有渴望的声音在叫嚣着,想要,想要。 这一去,至少还有半年才能再见面。 既然已经定亲,又是矢志不渝,不如…… 念头刚闪过,很快又压下去。 就算要行周公之礼,也得先禀告长辈才行。 而且,还不知道易楚愿不愿意。 毕竟婚期定在腊月,即便他们征得长辈同意,看在众人眼里仍是不合规矩,要被人耻笑。这样太委屈易楚了。 辛大人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绮念,因见易楚鬓发散乱,遂替她散了发髻,以指作梳轻轻梳理她的乌发。 她的发既柔软又有韧性,像极了她的人。 平常总是亲切温婉,可惹急了又泼辣得很,就像刚才,有哪家的闺女会说出跟另外的男人睡他买的床,花他赚的银子这种话来? 她竟也能想出这样的话来气他。 又想起,大勇说她在集市上掌掴胡玫。 他就知道,她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内心却是坚韧无比。 辛大人脸上浮起由衷的笑,动作愈加轻柔,悄声道:“前阵子顾家跟胡家的事,难为你了。” 易楚摇头,“我没什么,只是难受得很,顾瑶死了,胡玫又变成这个样子。本来是巴不得胡玫去死,可事到如今又觉得她可怜,心里堵得要命。” 辛大人淡淡地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林乾惯用的手法。” “威远侯?”易楚诧异地抬头,冷不防被辛大人扯得头皮疼,“我以为是你。” “吴峰派人在暗中看着你,就没让俞桦他们露面……若是忠勤伯府的人出手,胡玫只怕会更惨,他们本打算将她卖到……”辛大人及时地止住话语。 易楚却已心知肚明,暗暗叹了口气。 因提起林乾,不免想起杜俏,便问:“你这次出门要不要告诉林夫人?你不想去看看她?” “算了,阿俏有了身孕,告诉她平白让她担心。” “有身孕了?”易楚惊喜交加,“什么时候的事?” 辛大人笑着将一缕秀发缠绕在指间,“林乾前阵子去过白塔寺,守着我爹娘的长明灯的和尚俗名叫林枫,他听到的。” 林枫,应该跟俞桦他们一样,也是先前明威将军的部属。 易楚忍不住问:“跟随你父亲的人有很多?” “在京都的有十二人,留在榆林卫的有七人,”辛大人不假思索地回答,“父亲戍边十余年,亲手建了支一百六十四人的精锐军,后来庄猛接手,杀了一百二十二人,有十一人在回京都途中被害,还有几人生死不明失去下落……这支部队虽是我父亲亲手所建,可这些年所向披靡让鞑靼人闻风丧胆,不知道立下多少战功。没想到庄猛为了一己之利毫不留情……” 声音里,几多悲凉与愤慨。 易楚伸手拍拍辛大人,她对政事并不了解,对这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官场也不关心,却敏锐地感觉到,辛大人此行前去榆林卫,定然与庄猛脱不开关系。 不由再问:“庄猛是什么人?” 辛大人耐心地回答,“是晋王的人,与陆源私交极好,前两天查到庄猛与鞑靼人勾结,还跟京卫暗中往来……这次是要羁押庄猛入狱。” 陆源是锦衣卫指挥使,而庄猛又统领榆林卫。 第158节 难怪他说此行艰难。 易楚的心又悄悄提了起来,却没有表露,只轻轻依在辛大人怀里。 阳光自繁茂的梧桐枝叶中穿插而过,在两人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辛大人的脸一半隐在枝叶的阴影里,一半沐浴在明亮阳光下,显得格外的沉静与孤寂。而那双幽深黑亮的眼眸里,流动得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苍凉。 易楚看得有些呆,又心疼他。 在京都,陆源手下的人比辛大人只多不少,而在榆林卫,庄猛是绝对的地头蛇。 两人又互相勾结,彼此通风报信。 这桩差事怎么看,都没有绝对的把握。 难怪辛大人会早早地给她安排好后路 可易楚不想要这样的安排,她的生命里如果没有辛大人,安排得再好也是毫无意义。 此生此世,除了辛大人,她谁都不想嫁。 易楚悄悄咬紧下唇,做出了一个决定…… 两人静拥片刻,辛大人低声道:“进屋去看看,我有事情交待给你。” 先到了东耳房,靠近北墙角,有道极细小的裂纹,“过几天大勇会买一副画挂在这里,”辛大人牵着易楚的手,慢慢摸索到裂纹的三处凹陷,稍稍用力,只听咯吱咯吱的响声后,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出现在面前。 辛大人拉着易楚弯腰进去,又伸手在墙边触了下,墙壁慢慢合拢,洞内的光线也逐渐变弱,直至完全黑暗。 黑暗中,似有阴风吹来,易楚顿觉毛骨悚然。 “跟着我向右走九步,”辛大人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易楚紧紧握着他的手默默数着步子,到第九步时,辛大人又道,“小心,现在是往下的台阶,也是九阶。” 易楚完全靠着本能,一点一点试探着走下去。 感觉似乎敞亮了些,起码能够站直身子。 易楚舒口气,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正要点燃,却听辛大人道:“别点,洞里岔路多,还设了机关,看着反而容易被迷惑。你只管跟着我,靠感觉把路记住……这次我陪你走,下次很可能就是你自己走。” 易楚心中一凛,再不敢有半分懈怠,小心的跟随着辛大人的脚步,默默将路记在心里。 好在,走不多远,头顶上突然出现微弱的亮光,隐约能看清面前有数阶台阶。 辛大人止住她悄声道:“上面是后头的宅子,前院垒了座假山,出口就在假山洞里。出了假山,东南角有道门,便可走到胡同外。” 易楚一一记着。 两人回转身往回走,这次辛大人却让易楚带路。 因着方才格外的用心,一路倒是顺利,一分一毫都不曾错过。 辛大人轻笑着夸赞,“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很好。” “谢大人夸奖,不来点彩头吗?”易楚打趣。 难得她这样俏皮,辛大人很感意外,“你想要什么彩头?前两天皇后娘娘赏给我一柄玉如意不错,等让大勇带给你。” “好,”易楚低声答应着,却悄悄地踮起脚尖,双手环在辛大人颈项间,因紧张,声音有些颤,“我还想……”顿一下,似是鼓了莫大的勇气,“想让你亲亲。” 四周一片黑暗,感觉就格外灵敏。 辛大人只觉得有柔软温热的唇轻轻地贴在了自己脸颊上。 他们平常并非没有亲吻过,可每次都是辛大人连强迫带哄骗。 这还是头一次,易楚主动地投怀送抱。 辛大人心里骤然燃起一团火,歪过头寻到易楚的唇,不由分说地含在口中,而手顺势搂在她的纤腰上,自有主张地撩起了她的衣襟。 虽已是初秋,易楚的衣衫仍是单薄,水红色的小袄里只穿了件鹅黄色的肚兜。 辛大人的手便落在她凝滑如玉的肌肤上。 他的手修长有力,掌心有着层薄茧,摸在肌肤上有些粗糙。 唇齿间是他独有的男子气息,鼻端萦绕着清浅的艾香,腰间是他急切的抚摸……易楚觉得身子开始燥热,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腰间的曲线一路蔓延到脑海,忍不住低低呻~吟一声。 这声音唤醒了辛大人适才强行被压下去的*,他平稳的呼吸顿时变得急切,唇沿着她的脖颈往下,移到她小巧而精致的锁骨处,细细密密地亲吻着。手却顺着腰际往上,握住易楚挺翘的胸部。 尚未发育成熟的果实还带着青涩,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疼痛,可疼痛之余又有种莫可言说的舒适。 辛大人含住她小巧的耳垂,低声呢喃,“别人都说,世间美味有三口,都在女人身上。阿楚,你让我尝尝。” 易楚被吻得晕头胀脑,不及反应过来,就感到胸前一凉,是他褪下她的衣衫,然后又是一热,却是他含住了自己。 易楚倒吸一口冷气,身子猛地僵硬起来,却又极快地软下来,全身的骨头都像没了似的,站都站不稳,只软软地靠在墙壁上。 身后墙壁冰凉湿润,而身前紧贴的那人却灼热似火。 易楚便似置身在冰火两重天中,欢愉中夹杂着痛苦,而辛大人比起易楚更痛苦百倍。 身子紧绷得厉害,滚烫得厉害。 身下之物早已挺立起来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了准备,可残存的理智却提醒他不行。 是真的不行。 第159节 假如他真的回不来,易楚独自一人该怎样生活? 辛大人咬牙推开易楚,转身对着另一侧墙壁,撩起了自己的长衫…… 第86章 留宿 黑暗里传来压抑着的喘息,接着是一声粗重的低吼。 有淡淡的腥气弥散开来。 易楚鼻子本就灵敏,又加上身处黑暗狭窄的空间,感觉便分外敏锐。即使不曾经过人~事,可也隐约猜出发生了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盈上心头。 些微的失落,更多的却是心疼。 明明她就在身边,而且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却苦苦压抑着自己,又选择自行解决。 不过数息,辛大人平缓的声音传来,“这里潮气重,待久了对身子不好。” 易楚循声摸索到他的手臂,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再待一会儿,就一会。” 辛大人拥住她,手拢在她肩头,轻轻地拍了拍。 两人沉默地相互依偎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响在耳畔。 适才旖旎绮糜的气氛已然散去,萦绕在他们周围的是温馨与平和。 易楚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艾草香味,低低开口,“我等你到明年此时,若你没回来,我就到榆林卫寻你。” 从京都到陕北,相隔岂是千山万水。 易楚长这么大,只在晓望街周遭走动,最远不过去了趟灯市,却说要去西北找他。 辛大人心酸不已,拥着易楚的手倏地收紧,半晌才答,“好。” 从暗道出来,日已西移,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照在屋内。 辛大人盘腿坐在铺着毛毡的土炕上,易楚半跪在她身后,学着他的样子,以指作梳,替他束发。 经过适才的缠绵,虽未成事,可在他们心底,却已经将彼此视为夫妻。 易楚梳得温柔而细致,像对待孩童般小心翼翼,生怕扯痛了他。 辛大人垂眸瞧见墙壁上两人相叠在一起的身影,心头的酸涩感又慢慢地涌了上来。 再回到济世堂,卫氏已备好了晚饭。 用过饭,辛大人跟易郎中提起去榆林卫的事,“……有桩大生意,做好了,足够终生受用,再不必四处奔波。只是时间久了些,后天启程,怕是一年半载才能回来。我已答应了对方……” 易郎中听他如此说,已知他是差事在身,势必要走,纵然想劝也无从劝起。 卫氏却沉下脸道:“半年才回来,那议定的婚期怎么办?咱家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门户,你跟阿楚就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做点小生意不就挺好?听说西北不太平,这一路又是车又是马的,万一遇到拦路抢劫的怎么办?我不赞成你去。” 辛大人苦笑,他何尝不想如卫氏所言,与阿楚做一对平凡的市井夫妻。 可如今朝堂之上,景德帝的龙体一日不如一日,而东宫迟迟未定,皇后却屡屡干政,将手伸得越来越长。 三万京卫已有半数听命于晋王,守卫皇城的金吾卫、羽林卫也有不少被皇后拉拢。 碍于这种情况,景德帝虽知道皇后与晋王的所作所为,可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一旦被晋王党羽察觉,京都必会掀起风波,鞑靼人就会趁机进犯。 庄猛已与鞑靼人勾结,如果他放鞑靼人入关,守卫大同的武云飞势必会腹背受敌,京都的安危也会受到威胁。 成千上万的万晋子民会死在鞑靼人的残酷暴虐中。 届时晋王定会趁机请命出征,既掌了兵权,又在朝臣中树立了威信。 他占着嫡子的名分,本来拥戴他的人就不在少数,如此一来,东宫之位唾手可得。 不出三两年就会登上皇位。 更为可怕的是,鞑靼人配合庄猛扶持晋王登基索要的报酬就是包括榆林卫在内的边关三镇。 明威将军守卫十几年的边关重镇,无数士兵为之流血牺牲保卫的疆土就这样白白送人。 辛大人绝对不会束手旁观。 所以,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得不走这么一趟,先除掉庄猛,守好边关,然后关起门来慢慢铲除内贼。 卫氏见辛大人迟迟不回答,又问一句,“你跟阿楚的婚事怎么办,难不成还得改期?阿楚这孩子真是命苦,上一次说了个不着调的,这一次……” 辛大人无言以对。 易郎中沉吟片刻,道:“依我看,还是按原定日子成亲,要是子溪实在赶不回来,就请别人代为迎亲,先把礼节全了,等以后再圆房。” 别人代为迎亲行礼的情况也有,大多是冲喜的,新郎病得起不了床或者新郎对新娘不满意,瞧不上新娘家。 卫氏当初嫁闺女就因为仓促没好好张罗,这次卯足了劲儿要给阿楚操办得热闹点,以弥补先前的遗憾。 也向街坊邻居显摆一下,自己的外孙女说了门多么好的亲事。 可新郎不亲迎,婚事办得再热闹,新娘到底会失了面子。 卫氏明显得表现出不愿意来。 易郎中只得劝道:“娘,子溪行事向来妥贴,这次既然决定远行,想必也有他的道理。再者说,他怎样待阿楚,咱们心里也不是没数。” 第160节 卫氏想想也是,从她回京都这半年,辛大人做过的事每一桩每一件没有不周到的,而且对易楚,对自家的人确实也没话说。 想起这些,心里便松动了些,却又看着辛大人怨道:“……也不早说声,非得事到临头才开口,这眼看着都快到冬天了,西北只有比京都更冷的,连件夹袄都没给你准备。” 辛大人笑嘻嘻地说:“外祖母别担心,往年穿的棉袄都还厚实着,冻不坏。再说西北牛羊多,到时候买件皮袄御寒,也给您带两件皮裘留着过年。” 卫氏也忍不住笑,“还是你们这小一辈的人穿罢,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穿那金贵的东西岂不糟蹋了。” 辛大人很认真地说:“皮裘穿着比棉袄暖和又轻便,回头我再弄几张好皮子,让阿楚给您做顶皮帽子,做两只护膝。” “咱没有那个气势也撑不起那样的衣服,要真穿出去,人家指不定以为我是打哪里偷的。”卫氏乐呵呵地打趣自己,“真有好皮子,给你岳父做副护膝倒是真的,医馆南北通风,冬天指定冷。” 辛大人连声答应,又陪着卫氏说笑了一会儿。 易郎中见天色不早便招呼辛大人,“你随我来一下。” 两人走到医馆,意外地发现里面亮着灯。 易楚正在油灯前耐心地搓着药丸子,昏暗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神情认真又专注。 而她的身边,已放了数十粒药丸。 辛大人胸口一滞,犹如被重锤击过般,钝钝地痛, 这些年,他时常闯荡在外,身边不是没有忠心耿耿的人跟着,可从不曾有人这般细心周到地为自己打算过。 易楚见两人进来,起身对易郎中道:“我寻了些药出来,爹看看得不得用?” 易郎中瞧了瞧,都是些养经补气滋养心肺的药。 “我寻思着军中肯定不缺外用的伤药,就备了些内用的,万一……也好得快些。”易楚又指着手头正搓的药丸,“这些是四物丸,眼下虽然不用天天吃,隔三差五服上一粒。” 辛大人低声回答,“好。” 易楚将药丸分别用桑皮纸包了,又取出个小小的油纸包,一并递给辛大人,“里面放了几片参,百年老参,你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想了想,看向易郎中,“爹爹之前那半粒续命丸……” 到底是女生外向,易郎中无奈地叹息一声。 可想起自己本来叫辛大人也就是为这个,便也释怀,打开抽屉找出只半个手指般大的瓷瓶,“另外半粒给了阿齐,这是切开的那半粒,药性应该还在……说是服一粒可延续半个月的命,虽只是半粒,至少也能维持三五日。” 关键时刻,哪怕只能延续一日,也会会等来转机。 辛大人感激地接过。 易楚叮嘱他,“千万要随身带着,不可大意。” 辛大人看出她眼眸里殷殷的情意,当下取出怀里的荷包,将油纸包跟瓷瓶一并放了进去。 告辞出门的时候,易楚猛然冲过去扯住了他的袖子。 已近中秋,月色极好,明亮的月光照在易楚脸上,辛大人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水光莹莹,心头又是一酸,脚步随即变得沉重,挪都挪不动。 她不想他离开,他也不舍得她。 易楚嘴唇翕动,好半天才细声细气地问:“明天是外祖母生辰,你来不来吃饭?” 明天,明天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可看着她缠绵的目光,辛大人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思量片刻突然转向易郎中,“我行李尚未收拾,今晚父亲让阿楚帮我整理一下可好?” 他改口叫他“父亲”。 易郎中一愣,待听完他的话,又是一怒。 下午他们已在一处厮磨整个下午了,回来时易楚的头发都是蓬松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两人没安分过。 现在他又想让易楚留宿,这还没成亲呢,成何体统? “不……”易郎中开口就要拒绝。 易楚急急打断他的话,“爹……您答应了吧?” 声音细细碎碎的,可怜巴巴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狗摇着尾巴乞求主人收留。 好歹是要成亲的,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易郎中万般无奈地摇摇手,“去吧。” 易楚闻言,脸上顿时散发出耀目的光彩。 辛大人却平静得多,对易郎中施了一礼,“多谢父亲,我……”底下的话到底没有说出。 易郎中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他真对阿楚好,是绝不会乱来的。 月色如水水如天。 入了夜的街道空无一人,静谧安详。 清风徐徐,摇动路旁树木,枝叶沙沙,似情人间的低语。 辛大人握着易楚的手,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头搅动,搅得他既是心疼又是心酸。 易楚这个傻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这么义无反顾地跟着自己来? 一时想起她温柔地替自己梳发,又想起她坐在油灯前搓药丸时美好的身影。 自己何德何能,竟让她如此倾心相待? 第161节 辛大人叹口气,越发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汤面馆早已经打烊,从外面看过去,屋里一片漆黑。 辛大人抬手轻轻叩了几下。 有沉着的脚步声走近,悄悄地开了门,见到辛大人身后的易楚,那人愣了下,低声招呼,“易姑娘。” 看身影,那人长得很魁梧,易楚确定之前并未见过他。 辛大人轻声介绍,“他叫何魁,是面馆的铛头。” 易楚恍然,原来之前那么好吃的汤面就是他做的? 何魁将门闩上,仍是低着声音道:“他们都在院子里等着。” 辛大人点点头,牵着易楚穿过面馆进了后院…… 第87章 圆房 后院里,聚集了十余个男子,或立或坐,见辛大人进来,齐刷刷地将目光投过来。 易楚窘迫得要命,早知道会有这么多人在,她无论如何不会跟他来。 辛大人却很淡定,仍是牵着易楚的手,将她带到书房,点燃了蜡烛。书房东侧有扇门,过去就是他的卧室。 “衣服都在衣柜里,你看着收拾,不用太多,够换洗就行。”辛大人将烛台放下,柔声道,“若是困就先歇着,我出去嘱咐他们一些事情。” 易楚乖巧地点点头。 辛大人眼底流露出笑意,俯身轻轻在她脸颊亲了下,转身走出门外。 易楚趁机打量了一下屋子。 陈设很简单,正中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是床,对着架子床是衣柜,衣柜旁边挂了副远山苍松的水墨画。墙角另有个长案,摆着笔墨纸砚,靠墙则竖着十几本书。 床是架子床,月白色绡纱帐帘被银钩挂在两侧,石青色绣着苍松翠柏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褥单也是石青色,铺得很平整。 床头矮柜上放着本看了一半的册子,易楚拿起来瞧了瞧,竟是王右丞的诗集。 他竟然看诗集? 完全出乎易楚的意料。 他这般的人应该看《史记》或者兵书,再或者,账簿? 易楚想起外头长案上摞得整整齐齐的账簿,那应该是掩人耳目的吧? 念头闪过,易楚再度四下看了看,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就连那十几本书,细看上去似乎也暗藏着某种顺序。 一本厚,一本薄,再一本厚,然后两本薄……这样若是有人进来过,他就会第一时间察觉到。 易楚突然促狭心起,将两本薄薄的册子换了位置。 看着应该是没有破绽,易楚笑着打开衣柜。衣柜不大,只四层格子,上面两层是冬天穿的厚衣服,下面两层是夏天穿的薄衫。抽屉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袜子,还有几只式样普通的荷包。 易楚这才醒悟,他叫自己来收拾东西根本只是个借口。 他的衣服不管是冬衣还是夏衣都是清一色的鸦青色,而中衣全部是月白色,完全没有挑选的余地。 应该也是有的,因为有一身中衣是她做的。 易楚从冬衣跟夏衣中各挑了两身,一身是九成新,一身是七成新的;中衣带了三身,袜子带了四双,荷包带了两只,另外将自己做的鞋也寻了出来,然后细心地归在一处,等待辛大人过目。 收拾罢,易楚隐约有了些困意,却又不想睡,只斜斜地靠在床头的被子上闭目养神。 朦胧中,似乎有人进了屋,易楚一个激灵睁开眼,正对上辛大人温柔的眼眸。 “那些人走了?”易楚懵懵懂懂地问。 “还没有,”辛大人爱怜地拍拍她的脸颊,“皇上宣我进宫,我换件衣服。” 这么晚了还要进宫? 易楚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辛大人笑着宽慰道:“白天宫里耳目众多不方便,夜里进宫是常有的事,不用担心,至多一个时辰就回来了。”眼角扫一眼长案,又笑,“有两本书放反了,你倒是聪明,能注意到这些,”上前将易楚有意换了位置的书抽出来,仍按先前的顺序摆好。 见他果然第一眼就注意到异样,易楚心头更多了几分沉重。 这些年,是不是他每天都这么小心翼翼地活着? 这样也太辛苦了吧? 辛大人摸摸她的发,“别担心,你先歇下,别等我。”说完,也不知摸索到那处机关,就见墙面无声地移开,辛大人阔步走了进去。 已经见识到白米斜街宅院的暗道,易楚并不惊讶,只是愈加心疼辛大人。 每天这么忙碌,还要时时顾及到她,还有她的家人。 假如没有她的拖累,他应该会轻松些吧? 至少不用分心去管胡家或是荣家的事,也不用千里迢迢地到常州寻人,更无需在奉命出行前还有安抚她的情绪,安排她的生活。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他在付出,而她为他做得实在太少了…… 辛大人回来时,易楚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满头的乌发散乱在枕上,墨发间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因烛光的照射,犹如笼着层金色的光辉。柳眉舒展,鼻梁挺翘,浓密的睫毛雕翎般遮挡了那双明亮的杏仁眼。 第162节 水嫩的唇却是微微张着,叫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咬一口。 家里有个女人真好。 即便什么也不做,即便只能这样看一眼,心底的欢喜也满溢得就要漾出来。 辛大人吹熄蜡烛,轻轻走了出去。 院中众人仍在,探询般盯着辛大人。辛大人脸色平静,淡淡地说:“就按先前商定的办,林桂六人明天一早出发去西北,其余诸人留在京都,原先干什么以后还干什么。” 俞桦犹豫片刻,开口道:“属下奉命守住宅子保护易姑娘,这差事我跟卫杨两人足矣,公子让林槐他们一道去西北吧,他们在榆林这么多年,军中的关系也熟悉。” 辛大人冷着脸扫他一眼,“我已经决定了。” 俞桦肃然答应,“是。” 只听辛大人声音松缓了下,似是在解释,“正因为他们在榆林待得久,人人都知道他们是我父亲旧部,所以能不露面尽量不露面。你们在京都安好,我才能全心应付那边。” 俞桦听得明白,辛大人说得安好可不止他们几个,更指的是易姑娘。 待众人散去,辛大人回到书房,静坐着思量片刻,才进了内室。 易楚睡得正香,呼吸悠长均匀,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皎洁的月光透过轻薄的绡纱帐帘柔柔地照着,屋内更多一丝柔媚与静谧。 辛大人轻手轻脚地褪下外衣上了床。 易楚似被惊扰到,咕哝着翻了个身,中衣被扯动,她小巧而精致的锁骨完全展露在月色下。 辛大人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猛然记起暗道里她水嫩娇柔的双唇,顺滑温润的肌肤,纤细柔软的身子,还有那处令他无法自控的…… 锦衣卫个个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野营露宿时谈论最多的就是女人。 说世间最珍稀的佳肴,比不过女子身上的那三口美味,让人尝了还想尝,百吃不厌。 辛大人已经尝过了两口,还想尝尝第三处。 一念既起,浑身便似着了火似的,身子紧绷得发疼。 他情不自禁地凑到易楚身边,鼻端有幽幽暗香传来,是女子身上独有的甜甜的香味。 他的手自有主张地抚上易楚白皙优美的脖子,沿着肩头往下,中衣被他的指尖挑开,露出半截水红色的肚兜。 肚兜上绣着含苞欲放的莲花,他心心念念的第二口就隐藏在莲花之下。 辛大人看得喉头发紧,忙移开目光,可视线又落在易楚微微张开的水嫩双唇上。 那么娇嫩柔软的唇,花瓣儿一般,等着他采撷。 辛大人万分后悔,早知道守着易楚是这般的难熬,他就不会开口让她来。 或者就直接跟易郎中说,要提前把洞房入了。 可他却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对易楚乱来……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纯粹是自找的。 而易楚兀自睡得香甜。 睡在他的床上,枕着他的枕头,浑身上下都是他的味道,易楚竟然睡得这么香。 辛大人嫉妒得有点发狂。 不行,这般痛苦的折磨可不能自己一个人承受。 心念电闪之间,辛大人蓦然想到,他并没有对易郎中做什么保证,碍于脸面,他后半句根本没说出口。 早一天晚一天阿楚都会是他的妻,大不了明天再跟岳父请罪。 辛大人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低头吻上易楚的唇。 易楚睡得迷迷蒙蒙的,只感觉萦绕在鼻端的艾草香味似乎更浓了些,这香味让她安心。 闭着眼,往香味来源处更靠近了些。 就听耳边传来轻笑,她一下子睁开眼,眼神迷茫、清澈、无辜、仓惶……辛大人的吻轻轻落在她的眼睑上,又顺着脸颊移到她的唇上,舌尖试着去撬她的牙齿。 易楚乖巧地张开唇。 她的温顺与依从让辛大人心头一颤,放柔了力道,吻变得绵长,轻柔,细致而且温存。 易楚脸上晕染开淡淡的霞色。 辛大人低低地唤,“阿楚,我的小乖乖……” 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不加掩饰的情意,醇厚得像是窖藏了多年的白酒,馨香甘甜,让人沉醉。 易楚羞涩地闭上眼。 感觉自己被他抱在了怀里,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探进衣襟,在她腰肢处留恋片刻,又慢慢地向上。那手心带了薄茧,摸上去有些粗糙,却有种特别的感觉,从他掌心触及之处四下蔓延。 不过片刻,辛大人松开双臂,将她放回床上。 没有了灼热的依靠,易楚只觉得身子一冷,疑惑地睁开眼,恰看到辛大人褪下他的中衣,露出小麦色的脊背。 易楚清楚地记得,他后背有处刀伤,是去大同伤的,而肩头的箭伤是在永清伤的,前前后后将近一个月才真正痊愈。 轻轻地伸出手,抚在他的肩头,低声问:“还痛不痛?” 第163节 辛大人愣了片刻才反应出她问得是什么,柔柔地回答,“早就不疼了,”就感觉她的手又轻轻地抚在他背上。 轻柔温存的小手,像桃花林飘落的花瓣,芬芳温柔,让他整个人都舒服宁静起来。 易楚却心疼不已,一路摸过来,他背上的伤疤少说也有十处。 短的约莫寸许,而长的有一尺多长,几乎横贯了整个脊背。 想想就觉得可怖,也不知当初情势是如何凶险,他又怎么忍受得了这份疼痛。 易楚生出一种怜惜来,忍不住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丰盈柔软的肌肤紧贴在他脊背上,辛大人觉得适才冷却下去的血液又燃烧起来,像喷涌的岩浆,咕噜噜地冒着泡。 侧身,目光对上易楚的视线,不觉愣了下。 那双大大的杏仁眼里,盛着爱恋、痴迷还有浓浓的怜惜。 她怜惜他……辛大人心软如水,温柔地吻上她的唇。 这样一个娇嫩的小人儿,静静地乖巧地躺在他的怀里。 掌下是细软如花瓣的肌肤,鼻端是芬芳如花香的气息,耳畔是她细细如低语的轻吟,辛大人血脉贲张,悸动似脱缰的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是不等入内就能感到易楚疼得哆嗦。 辛大人心里很是犹豫。 他知道女人的第一次都会疼,却没想到会这么疼,易楚外表柔弱可心里却极坚韧,连她都露出难忍的神情,想必是疼得狠。 易楚泪眼婆娑地凝望着他的面容,乌黑浓密的剑眉,高挺笔直的鼻梁,线条冷硬的脸颊……这就是她喜欢的人,喜欢到心都痛了的人。 她已经决定了,眼前这个人是她倾心爱着的,不管他能否平安归来,她总不会另嫁。所以,一早就打算,自己的身子只能交给他。即便以后他不在了,有过这一回,她这辈子就别无遗憾。 眼下虽然被他抵得难受,却是不打算放弃。 双手紧紧搂着他的后颈。 这种情形下,哪个男人都不可能退缩,辛大人本就忍得难受,被她这般鼓励着,便也顺势而为…… 良久,辛大人抬起头,脸上露出舒服轻缓的表情,他温存地吻着她的耳垂呢喃,“小乖乖,我的小乖乖……好不好?” “极好,”易楚低低应着,眼眸水光潋滟,显然还未完全自适才的情动中恢复过来。 他也觉得极好,好到他还想再来一回。 现在他对这种事已略有心得,再来一次准保比现在还畅快。 可是看到已经泛出灰白的窗户纸,还是选择了放弃……反正来日放长。 易楚安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辛大人却不想睡。 他已经改变主意了,原先他想为了国仇家恨豁出性命也无妨,可现在,他不想死。他得活着,为了易楚也为自己活着。 易楚是他的女人,没准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他不能抛下她独自承受这些。 还是按照俞桦所说,把林槐与卫杨带上,林槐曾做过斥候,最懂得隐蔽与伪装,而卫杨是猎户出身,有一手在山野林间生存的本领…… ** 日上三竿,易楚才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看着眼前陌生的陈设,恍惚片刻才记起身在何处。 耳畔传来温柔低沉的声音,“醒了?要不要再睡会?” 接着一张俊俏不失刚毅的脸出现在眼前,唇角带着笑,眸中也带着笑。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易楚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一把扯过被子,鸵鸟般将头缩了进去,这才发现自己仍是未着衣衫,越发羞于见人。 辛大人隔着被子轻轻地拍,声音低柔醇厚,“你不想起来吗?今天是外祖母的生辰。” 啊,外祖母的生辰,她还没有买菜……易楚卷着被子坐起来,四下打量着寻找自己的衣衫。 外衣仍好端端地放在床头矮柜上,可中衣呢? 是他帮她脱的,也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易楚又是气又是急。 辛大人笑着递过一只包裹,“不用急,我去八珍楼定了席面,午时两刻就送过去……衣服也带来了,你换上吧。” 易楚有片刻的愣怔,“你去了我家?” “嗯,一早给外祖母拜寿,寿礼也送过了,是以咱们两人的名义送的。”辛大人打开包裹,将衣服一件件摊开,“看看合不合适?” 最上面就是宝蓝色绣着大红海棠花的肚兜。 第88章 离别 易楚一把抓住肚兜,扯进被子里,又问:“外祖母有没有问起我,你见过爹爹没有?” 辛大人笑着回答:“我说你昨夜太累,可能会醒得迟,父亲也见过了……你放心,父亲不会责怪我们。” 易楚面红似血,昨天她一门心思近都系在辛大人身上,全然没想过该如何面对父亲。一时心慌手乱,加上缩在被子里不方便,肚兜的带子系错了,偏偏又打了死结。 辛大人看在眼里,叹道:“你我已是夫妻,再亲密的事也做过,还怕我看到不成?”伸手扯下围在她身上的被子。 易楚红着脸转过身子,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