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第1节 欢迎回家 作者:陈之遥 简介: 欢迎回家,iso9001质量管理认证的“家”。 描述未来的科幻小说里写:家?现在没有那种东西了。 丛欣,资深酒店人,认为这种变化早已经开始。 舒适的房间、可口的食物、温柔的笑脸,所有这些都可以被社会化,成为专业服务的产品,经得起iso标准的检验。 “欢迎回家”,在她口中只是一句自然亲切的迎宾词,辅以春风化雨的微笑。 时为,佩刀十把,法漂多年。 午夜巴黎,小时候的邻居、高中时的同桌突然出现在他工作的餐馆后门外。 “欢迎回家。”丛欣对他说。 时为却在她眼中看到那一抹冷静疏离的底色,好奇她永远和煦如春风的微笑究竟发自内心,还是职业面具。 标签:女性小说 家庭故事 职场女性 都市 美食 职场 酒店 第1章 oui chef! 地铁一号线停靠圣保罗站,丛欣随着人流下车,穿过悠长的甬道,再拾级而上,走进夜色里。 五月的巴黎正经历一波倒春寒,冷空气裹着细细雨丝扑面而来。她戴上兜帽,把领口的拉链拉到最高,半张脸藏进去,低头匆匆而行。从地铁站到孚日广场这条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走,小巷,拱门,连廊,精确掌握时间,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脱掉淋湿的外套,整理头发,摘下脖子上挂着的访客名牌放进口袋里,然后拐进廊下一扇高耸的黑漆木门。 接待桌后面穿黑西装的法国人抬眼看她,用一种持重而疑惑的语气对她说晚上好,像是在判断她身上制服似的灰色西装以及手里的冲锋衣和印着廉价超市logo的帆布袋是否符合餐厅“高雅着装”的要求,直到她报上名字,对上预约信息,才挂起个微笑,请她进去。 店里是极繁风格的装饰,镜子满镶,彩绘鎏金。在座吃饭的人看起来几乎都是游客,一道菜上来各种拍照,还有一桌在直播探店,讲的是中文。这个级别的餐馆,曾经接听手机都是大不敬,现在却司空见惯。侍者看见根本不说什么,甚至还会按照他们理解的中国人合餐的习惯,把几道菜迅速上齐,再对着镜头用带法国口音的英语做介绍。 餐椅拉开,丛欣坐下,接过菜单。此地做传统法餐,已经有百年历史。每道菜名洋洋洒洒,排版居中对齐,好似一首散文诗。晚餐时间不提供tasting menu,她零点了没试过的几样,都只要了半份的量,配了三种杯卖酒。 点完菜,她打开微信,略过几个工作群,以及几百条新消息的提醒,直接下拉,找到那个仍旧是初始用户名的灰色头像。 过去几天陆续发出的几句话虚悬在那里—— 我下周去法国培训,见一面?】 先飞里昂,再去巴黎,你哪天有空?】 我到巴黎了,明天过去找你方便吗?】 …… 对面仍未回复。 * 每周二至周日,餐厅营业到晚上十点。这一天是星期天,结束之后要做大清扫。时为照例留到最后,等着外包的清洁工刷完地,他再例行检查,签字锁门。 午夜之前,环卫车经过后巷停靠,他跟学徒和厨工一起把当天的厨余清到外面。司机一直跑这条线路,也算是熟人了,照例降下车窗,递来保温杯。他再装满咖啡还回去,互道谢谢,晚安。 回到后厨,里面还在消毒,热气蒸腾,清洁剂刺鼻的气味伴着高温弥散。他摘下厨帽和发网,扯掉厨巾围裙,一并扔进洗衣篮,又推开后门走出去。 门外是条小路,雨才刚停下不久,空气潮湿而微凉。前一阵罢工,路边垃圾堆积如山,至今隐隐泛着味道,但跟后厨比起来还是显得清新。法餐厨房似乎永远在熬牛骨髓,那种香气浓郁到一定程度,是有些臭的。 他站在黑暗里,将厨师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低头点了支烟,吸一口,吐出白雾。附近店铺都已经关门,四下安静。不远处传过来碎片似的几个词,声音不高,却还是叫他听见了,因为是汉语。他朝那个方向望过去,街角站着个女人,穿一件黑色大外套,逆着路灯的光,只见剪影,一手好像抱着支酒瓶,另一手拿着电话在耳边听,说完几句,又低头对着屏幕打字。 一看就知道是游客或者刚来没几天的留学生,倒不是因为她讲汉语,而是她居然站在街边刷手机。本地多的是小偷,还得提防着飞车抢夺。 时为本不想管,但就在十来米开外,三个穿扎眼潮牌的北非裔男人正扫街似地并排过来,十几二十岁的样子,一路喧哗说笑着。其中一个看到那女人,吹了声口哨。时为朝那里走过去。那三个人见他们都是亚洲面孔,大约以为他跟女人是一起的,身上又穿着厨师制服,显然就在附近工作,没再靠近。 oui chef!一个男人说,两指并拢对他做了个致敬的手势,不知是嗑嗨还是喝高了,脚下步子阑珊。另一个突得灵感,rap起来:oui chef,bien sur chef,tout de suite chef……三人发出一阵哄笑,渐渐走远。 女人却丝毫没觉得危险,挂了电话,转头朝那个方向看着,轻轻笑了声。 时为不确定她是不是喝多了,想对她说,半夜别在这儿站着了。 她已回身,对他摆手打招呼,说:“总算等到你了。” 时为原地站定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问:“你别是不认识我了吧?” 时为还真有这样的感觉。他们有多久没见了,他一时算不清,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出现在此时此地,深夜,巴黎,他工作的餐馆后门外。 她倒是很自然地说下去:“给你发几天微信了,你一直没回,打电话也不接。” 时为默默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两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再点开微信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登出了,他没注意。他在厨房工作,从每天下午到深夜,屏幕使用时间少到以分钟计。微信更少打开,反正总共也没几个联系人。 这时候重新登入,才看到那几条新信息提醒。 “包租婆怎么没水了”对他说: 我下周去法国培训,见一面?】 先飞里昂,再去巴黎,你哪天有空?】 我到巴黎了,明天过去找你方便吗?】 …… 一条条虚悬在那里,已经隔了好几天。 他上下翻了翻,说:“你叫这名字,我知道是谁啊?” 她反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这句话倒让他笑了,是那种没什么情绪的笑,而后说出她的名字:“丛欣。” 她也笑起来,说:“能……进去看看吗?” 手指着餐馆后门,再添上一句解释,“米其林三星的厨房,有点好奇。” 脸上是她标志性的表情,微微歪着点脑袋,眼梢细长,唇角扬起,漾出一点梨涡来。 时为低头,没多废话,灭了烟扔进垃圾桶,转身去开门。 丛欣抱着那瓶酒,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四百多年的老房子,经过几次现代化改造,还是显得窄小。进门的通道容不得两人并排而过,一边是员工休息室,另一边就是通往后厨的不锈钢隔断。隔断里面是消洗间,一个阿尔及利亚男人刚清理完烟道,正用高压水枪冲地。 时为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随便指了一圈,发酵机,熟成柜,冰库,热厨,饼房,包房……一般人大约会觉得无聊,丛欣却细细看那些设备,间或提问,甚至连型号都很熟。 时为只觉自己多余替她介绍,她倒是不当回事,解释:“我这几年换了几个地方,每次都是从筹开做起,前期装修、采购之类的都要管,五星级的西餐后厨基本也是你们这个预算标准……” 一边说,一边已经走进员工休息室,她把手里的酒瓶顿在桌上,从墙边拉了张椅子过来,脱掉沾满雨珠的外套挂在椅背后面,挨桌坐下了。 时为看了眼墙上的钟,已近午夜,说:“我这里一时半会儿还完不了。” 是催她自己先回去的意思。 丛欣却给他也拉了张椅子,说:“那正好,我们就在这里聊几句。” 聊什么?时为想问。 没等他开口,丛欣便很熟稔地对他说:“我这次是来出差的,到巴黎三天,le cinq、le meurice、白鸟、白马都去了,你们这里已经是第二次……” 时为揶揄:“你们出差餐标这么高啊?” “工作需要,”丛欣笑说,“其实吃得我根本不想吃了好吗。第一第二顿是惊喜,第三第四顿也还行,一个礼拜法餐吃下来,什么鹅肝松露棕色交响曲,不如给我来碗方便面。” 时为听着,忽然想起今晚打烊之前,侍者收盘子进来,有一桌的两道菜明显只吃了一两口。都是鱼台的出品,负责鱼台的厨师问侍者怎么回事。侍者耸耸肩,说是游客,谁知道呢,也就没下文了。 此地的主厨名下十几家餐厅,有重要客人预定才会来一趟。他们这一家在市中心,游客多,侍者都会讲英语,但沟通总还有些障碍。看人下菜碟也是常有的事,一眼就知道谁是第一次来,也只来这一次。门口米其林三星的牌子已经足够让这部分客人自我催眠——此地每道菜都是人间绝味,哪怕尝起来似乎不太好吃,也一定有它的道理。而且,这部分客人最主要的目的是拍照打卡。只要能在社交网站上发个好看的九宫格,就不亏。 “点什么了?”时为这时候问,酒他已经看见了,是一瓶罗纳河谷的白混酿。 丛欣试着回忆,这一周下来真有点审美疲劳,从前菜到主菜蔬食,无甚可说,最后只是问:“今天你们主厨不在吧?” 时为给听笑了,心里说,果然。 他知道她嘴刁,挑食更是挑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小时候就这样。 丛欣好像也猜到他的心思,很是嘚瑟地一摊手,说:“怎么办呢,我这种从小吃过好东西的人。” 是实话。他俩说起来都算酒店子弟,时为的外公还曾是江亚饭店中餐厅的大师傅。 笑了会儿,他才看着她问:“你饿不饿?” 她也托腮看着他,反问:“你做什么给我吃?” 时为没说话,回身去开自己的储物柜,从里面拿了两个杯面扔到桌上。 当地超市买的,包装陌生,口味不明。 丛欣难以置信,说:“你真请我吃方便面?” 时为说:“下班了。” 丛欣说:“你可是米三的厨师啊!” 时为懒得解释,星不管多少颗都是给餐馆的,跟他没关系,还是那句话:“下班了。” 说完径自往电热水壶里装了点水,按下开关。蓝色指示灯亮起,水加热鼓噪,声音越来越响,渐渐充满整个空间。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还是丛欣先开口问。 时为摇摇头,只是看着水壶,蒸气正在不锈钢壶口一颗颗地凝结。 丛欣目光跟随,发觉自己也算不清楚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两人静静躺在彼此的微信联系人列表里,已经有许多年。但要说彻底没见过,也不对。 欧洲的餐馆,阳历新年过完便是淡季。疫情放开之后那年,他一月底二月初休假回了一趟上海,陪外祖父母过年。而她在酒店工作,春节是最忙的时候,总是在外地驻店不回来,只会在除夕夜打个视频电话给长辈拜年。外公外婆自然叫她来吃饭,她玩笑说自己一定要挣国定假日三倍的加班费,而后跟他们说“新年好”。连带着他,也在视频上见了一面,互相说了一声“新年好”。 而对时为来说,或许还得多算上一面。也是那年春节,集团领导在江亚饭店请退休职工吃饭,他送外祖父母过去,在电梯里的显示屏上看到她。那是一支广告短片,选了各地员工出镜。她站c位,对屏幕外的人粲然笑着,做出标准的礼仪手势,身穿集团统一的灰色制服,说着集团统一的slogan:“山水千程,欢迎回家。” 第2章 沉默不长不短,丛欣没再等他的答案,对他说:“我来出差之前,刚去看过外公外婆。” “朱师傅他们好吗?”时为问。 欢迎回家 第2节 外公是他的外公,但他习惯叫朱师傅。倒是她,总是管二老叫外公外婆。 丛欣说:“外婆身体还好,外公前段时间感冒,咳嗽了总有个把月。医生说老先生年纪摆在这里,不能像年轻时候一样由着性子来。他倒也听劝,自己下决心把烟戒了。” 这话叫时为意外,过去劝朱师傅戒烟,朱师傅总翻脸,说我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嗜好,坚决不戒。这回突然戒了,像是突然服了老。其实不服老才奇怪,八十五岁的人了。时为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跟老人总是报喜不报忧,原来老人对他也一样,每次视频都说过得很好,身体很好,一切都很好。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像是为了叫他放心,丛欣转而说起自己:“我就快调回上海了,以后可以常去看他们。” “你原来是在哪儿?”他明知故问。 “长白山。”她回答,“去年年初过去的,接手集团收购的一个度假村,我在那儿做dgm deputy general manager 。” “升挺快啊。”他真心地说,听上去却还是像揶揄。 她倒也不在乎,自嘲:“都是拿加班换的。” 他说:“副总可是管理层。” “什么呀?活在监控下面的都是一线。”她仍旧自嘲,再添上细节,“碰上旺季或者大活动,人手不够,管你是什么manager,铺床、跑菜、对账单、给vip客人切水果烫衣服、帮礼宾部开电瓶接驳车,忙起来都要干的。” 同在款待业工作,他其实也差不多,想起过去的几年,难免有些感慨,面上却只是说:“这么拼啊?” 她也只是笑答:“以酒店为家,以家为酒店。” 是两个人都熟悉的古早口号,二十多年前在江亚饭店地下室的员工食堂和休息室里随处可见。 电热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开,蓝灯灭了。他这才回神,撕掉杯面的包装,揭开盖子,把沸水倒进去。 然后重新盖好,放到她面前。 “当心烫。”他对她说。 她忽然问:“你记不记得从前?” 他反问:“多前的从前?” “幼儿园那会儿。”她说。 他轻轻笑了声,觉得这时间线推得有些荒诞。 但她还是开始回忆:“有一次,我趴灶台边看煤气灶上热着的菜泡饭,用勺子舀一点尝了尝,温的,就以为那个铝制小锅也是一样的温度,直接上手拿……” 这下他真的笑起来,意外自己真的记得。 那时候他们是邻居,两家合用一间厨房。两个人都才五六岁,她傻不拉几的给烫到了,喊痛,还哭,又不敢叫大人知道。是他抓住她的手去冲自来水,然后发现夏天楼顶水箱里的水给晒得可以直接洗澡。也是他想了个招,从冰箱里拿只生鸡蛋给她握着,等到变成常温,再换一只冰的。忘了痛,又开始楼上楼下胡天野地地玩。也不知怎么折腾了那些蛋,后来外公做饭,敲一只蛋,再敲一只蛋,每一只都散了黄。 等面熟的两分钟,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直到他把塑料叉子递给她,带着一种只有他们知道来由的嘲讽又说了一遍:“当心烫。” 她接过去,揭开盖子,吃了一小口,在氤氲的水汽中笑了,说:“闻着好香,小时候闻到这种味道,总以为能有动画片里吃到美味的那种……炸开烟花的特效。” 话说得有点傻,时为却被触动,恰如曾经信誓旦旦要做的职业,如今只剩淡淡的厌倦。他不想深谈,只笑了笑,提醒:“这是方便面。” 脑中还是关于那个暑假的记忆,他们一起趴在床上看电视,中午一起围着小桌吃饭,学着《中华小当家》或者《食神》里的片段装模作样。 他忽然想,丛欣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无论多久没见,几句话便可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从来没分开过似的。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较特殊,属于那种不太需要维护,说不上有多近,但也永远不会太远的,亲情。 他不确定究竟是哪个原因,便只是低头吃面。从下午到现在,看的、闻的、碰的都是食物,直到这时才渐渐缓过胃口,只觉饥肠辘辘。 她忽然问:“你在这儿干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 她又问:“毕业出来最早是去了尼斯吧?听外公说过,那家餐厅也很有名。” 他说:“再有名也是做学徒,每天洗牡蛎开牡蛎。” 她说:“心已经像刀一样冷。” 他茫然看着她。 她问:“大润发杀鱼那个梗你没听过?” 他还是不懂。 她摇头,评价:“你跟国内都脱节了。” 他说“哦”,根本无所谓,低头继续吃面。 而她继续问:”然后就来了巴黎?” 他对着纸杯点点头。 她低眉看着他的手,那上面有些许细细伤痕,愈合之后变成比周围皮肤稍淡的颜色。在厨房做事的人,多多少少都有。 “在巴黎几年了?”她问。 “差不多五年。”他回答,几口把面吃完,往后靠到椅背上,手收到桌面下。 “现在在这里有女朋友吗?”她又问。 他抬眼看她,反问:“什么叫这里有?” 她没解释,只是笑了,说:“我跟外公外婆打听过,外公说不知道,外婆说你没有。” 他说:“那就是没有吧。” 她看着他,短暂停顿之后,才又开口问:“那你考虑过回国工作吗?” 这一问像是对前面那一问的解释,他没回答,等她说下去。 她继续:“我知道你们这里的sous-chef 副厨 拿到一笔投资,准备跳槽出去自己开店了,下面各台的主管都在竞争这个位子。几个人里面,你最有资格,但其实餐馆老板已经在看外聘的人选。就算不是外聘,最后晋升的也不会是你。” 他忽然笑了,调开目光又再回转,问:“你怎么知道的?” “通过猎头了解的。”她回答。 差不多等级的餐厅不过那几家,专做这一行的猎头更是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同在高端款待业的圈子里,她能打听到,也不奇怪。 “为什么不会是我?”他又问。 她还真给了他解释:“他们需要你在chef de partie 主管厨师,负责一个分台。 这个位子上,而且你还能兼台,多好用。升你做了副厨,少一个干活的人,还让你多了跳槽的资本。” 时为说:“这就是管理层的思路吗?” 丛欣说:“你懂的。” 对话的氛围似乎一瞬就变了,从问候家人、回忆幼儿园到工作面试,甚至就连之前问候家人、回忆幼儿园也成了某种谈话的技巧、铺垫的过程。 他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深夜,巴黎,他工作的餐馆。她是来找他面试的。 时为觉得几分好笑,也不兜圈子了,直接问:“是哪家招人?” 丛欣也跟他实话实说:“江亚饭店,西餐厅主厨,现在的主厨要去另一家新店升行政总厨,人要得很急,很好的机会。” “江亚饭店?”虽然已经有了猜测,这个答案还是叫时为意外。那地方从地下室到楼顶天台,简直就是他们小时候的游戏场。 而丛欣只是看着他,点头确认。 时为顿了顿,又问:“你这次调回上海,也是去江亚饭店?” “对,”丛欣回答,“还是做dgm。” 时为笑了,说:“那要是我去了,你是我领导?” 丛欣也笑起来,纠正:“这个位子汇报给行政总厨,而且你知道的,厨房有厨房的规矩,dgm管不了你。” 时为摇摇头,说:“是啊,这个位子都是行政总厨的自己人。” 丛欣反问:“你在这里算主厨的自己人吗?” 时为无话可说,又问:“但是dgm也定不了吧?” 丛欣说:“是定不了,但推荐个候选人还是可以的,接下来还有试菜和面试。” 时为说:“你们在法国总共看了几个候选人?” 丛欣笑而不语,这个答案她不能给。 时为换了一个问题:“你哪天回去?” 丛欣说:“周一晚上的航班。” 时为懂了,他是最后一个候选人。 “考虑一下吧,猎头明天……”丛欣这才道,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改口说,“今天会联系你,准备好简历,中文,英文,法语的都要。还有,记得接电话。” 时为未及反应,她便又那样笑起来,将桌上那瓶酒推到他面前,对他说:“欢迎回家。” 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如此真挚,可又因为这事先准备的酒透着些许志在必得。时为从中捕捉到幼时回忆的影子,却也想起他在江亚饭店电梯里看到的那条广告。 究竟更像哪一种,他一时竟不能确定。 第3章 山水千程 结束一周的培训,丛欣回国。 起飞时,巴黎还在下雨,五月份的天气萧瑟得好像初秋。十个小时的飞行之后,航班在首都机场盘旋下降,已是第二天中午。舷窗遮阳板打开,三千米云层上方骄阳灿烂,仿佛一夜入夏。 再从北京转机去长白山,又回到春天。当地的雪季已经过去,沿途一片葱茏的绿意。那一带多的是滑雪场,在各种旅游宣传软文里被称作“东北小瑞士”。但真要是在网上搜“东北小瑞士”,结果起码出现十几个不同的地名。所以,准确地说,也就只是“东北小瑞士”之一。 从机场到度假村不过二十分钟车程,很快便看到白桦林中一片阿尔卑斯风格的建筑群,尖顶、红砖、木格子老虎窗。两万八千平的占地面积,两百零一间客房,毗邻一处赛级滑雪场。主楼,别墅,室内外汤池,亲子儿童乐园,商务会议中心……丛欣熟悉此地每个角落,以及这里面的每个员工,从总经理到清洁工,她都认得。 其实前后就待了一年多,也是从筹开做起,但跟她过去接过的几家酒店又有些不同。 这家度假村建成已经多年,前年经法拍被收购,业主换了,跟着也换了酒管公司,挂上瀚雅集团旗下的高端度假线“瀚森”的招牌。 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她到此地履职之前,集团公司负责酒店管理业务条线的副总裁郑徽找她谈话,玩笑说:“过去都是一张白纸,你已经画得轻车熟路,但是这次,要上难度咯。” 欢迎回家 第3节 她也确实感觉到了压力。 此地的总经理姓祁,气宇轩昂的一个中年人,走的也是一种常见的总经理style,开口便是各种管理学术语,什么合成谬误,什么幸福幻觉,最后以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结尾,说:“管理啊,啧,它是门艺术……” 这个风格的总经理自然是白天坐办公室,晚上敬酒,跟业主代表以及地方上搞好关系,运营上的问题都交给副总去看。 而丛欣便是那个副总。 这座度假村是在房地产辉煌时期落成的,硬件极尽奢华,管理也极尽粗放,反正当时的业主也不指着运营挣钱,光是地产估价增值的部分就已经足够他们在资本市场上收割一波了。直到几年之后经法拍易手,各种关联方的vip账户余额仍旧没清完,还有原本的老员工,遗留问题一堆。先交付验收,翻新装修,来回搓磨各种细节。再到调整组织架构,推瀚雅的管理模式和服务标准,开旧人,雇新人。 不夸张地说,此地就像是她一手一脚搭起来的一个家。但这样的家,她已经有过许多个。 恰如集团的slogan,山水千程,欢迎回家。丛欣开始工作之后的那几年,正赶上经济快速增长,消费升级。瀚雅在各地开新店,她也随着集团版图的铺开到处跑,平均一年半换一个地方。 甚至就连这个“一年半”的时长也有讲究——筹开至少需要半年,开业之后一年才能申请星级评定,加起来刚好就是一年半。她总是可以用这一年半搭建起一个“家”,并且确认它符合iso9001质量管理认证体系的标准,然后离开,再换一个地方,从头来一遍。 这一次也是一样,她培训回来,就是准备要走的。 随后那几天,她完成剩下的交接工作,处理完最后一起投诉,再去人事部办了调岗的手续。 临走之前,同事给她搞了一个颇为隆重的欢送会,花房扎了鲜花,饼房做了蛋糕,餐饮部开了香槟,前厅、礼宾和房务部所有不在岗的都来送她,大家一起站在度假村门口的招牌下面合影。 有人跟她打听,说:“丛经理接下来是要去‘有朋’了吧?” 丛欣笑笑,不予置评。 也有人说:“不可能,丛经理一直做奢华级,这回肯定是要去集团总部做‘瀚臻’的筹开。” 丛欣还是笑笑,并不否认。 上上下下都知道她是郑徽的人,一向郑总指哪儿,她打哪儿。他们说的恰是眼下郑徽手上最大的两个项目。“瀚臻”的第一家店尚在筹备中,却是集团定位最高的奢华品牌。“有朋”是中端商旅连锁,她要是去了,应该能离开一线,直接去做区域管理。而且,此类新型生活方式酒店这几年炙手可热,内部外部大笔资金投入,预算充足。反正不管把她调去哪一个,都是顺理成章步步高升的阳关大道。 但人事令还未公布,丛欣也无从解释。 至于她真正的去向,这时候应该只有总经理知道。 搭档一年多,祁总对她很满意,从筹开到试运营再到星级评定,最难搞的阶段都让她挺过去了,此后太太平平坐江山即可,签调令的时候爽快地放了人,这时也不明讲,只是笑说:“小丛是上海人,女孩子嘛,还是该回家去。二十几岁专心拼工作,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把个人问题解决一下。” 像是在替她惋惜,又觉得也挺正常,安慰她想开点,适时调转人生方向。 旁边人笑起来,丛欣也跟着笑,走完场面上全套流程的废话。 度假村派了车送她去机场,临走之前,众人隔着车窗跟她道别。 祁总说:“小丛有空回来看看。” 同事也对她说:“丛经理,有空回来看我们啊!” “一定。”她笑答,捧着花,朝大家挥手。 随车的除了司机,还有礼宾部的胡凯伦,说是帮她拿行李。其实她总共就一大一小两只行李箱,这几年到处跑,早已习惯胶囊衣橱、断舍离生活。宿舍里的东西,凡要留的打包发快递寄去上海,剩下的都送了人。 小胡二十出头,东北人,当地大学酒管专业毕业,就是她面试进来的,人长得帅,性格活络讨喜,入职刚满一年。平常跟她处得也挺好,大家都住员工宿舍,有时一起骑车去附近镇上逛街、看电影、吃东北菜,再顶着长白山格外清晰繁密的星空,一路骑车回来。 等到了机场,小胡麻利地推车,陪她办票,帮她托运行李,又一直送到安检入口,最后才对她说:“丛经理,您到了上海,要是有合适的机会,记着我啊……” 丛欣听着,意外,也不意外。他们做酒店这一行的,过去都想往大城市跑。只是这几年很多人的想法开始变了,觉得大城市工作强度大,生活成本高,收入又未必能多多少。 小胡像是能猜到她的意思,接着说:“这里轻松是轻松,但是……” 丛欣笑,打断他说:“行,我记着了。” “有空回来看我们啊……”小胡也这么对她说。 “一定。”丛欣还是同样的答复。 心里却知道自己多半不会再来了。酒店就是这样,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客人如此,员工也一样,来了便是来了,走了也就走了。不管是跟过的总经理,还是平常玩得好的同事,过段时间,自然相忘于江湖。 航班落地已经过了午夜,丛欣拖着两个箱子走出航站楼,户外潮热的空气让她闻到了江南初夏的味道。 排队打车,进城,过江,回家。出租车司机跟她确认目的地小区的大门开在哪条路上,她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等到人站在家门口,又发现指纹锁早已经没电了。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她给母亲张茂燕发了条消息,然后熟门熟路地去物业值班室借了个外接电源,充上电,开门进去。 房间里有股滞闷的气味。她放下行李,开窗通风,冲了个澡,倒头便睡。 不知是因为回了家,还是最近积累的疲劳,这一觉睡得格外深甜,醒来时懵然不知身在何时何地。天已经大亮,窗开着,潮湿温软的微风吹动纱帘。那感觉如此熟悉,无需思考,便可以排除她曾经住过的许多地方,直接回到小时候,某个夏天来临之前稍有些暑意的日子。美好,宁静,空无一人,就像是网上说的那种中式梦核,只一个画面便把人拉进久远的记忆里。其实也没什么可怕,丛欣甚至来不及看清任何东西,却还是逃也似地清醒过来。 手机正在床头柜上震动,她翻身过去看了看,屏幕上一连串的新消息提醒。 最近一条来自胡凯伦,用的是他的私人微信,头像却还是度假村统一拍的职业形象照,一身金钥匙制服,年轻英俊的脸上挂着十足阳光的微笑,对她说:丛经理,到上海了吗?您寄出的东西今天派送哦。】 丛欣道了谢,对面立刻回过来一句:您客气,应该的。】 以及一个愉快的emoji。 往下翻,接连几条都是张茂燕发的: 啊?你是今天回来?】 我走之前好像是听见提醒电量低来着,忘记换电池了】 哈哈】 丛欣直接回:你女儿在楼道蹲一晚上了。】 那边没理她。 丛欣习惯了,再翻到下一条,是时为的外祖母沈宝云,老人家本地郊区口音,拼音不利索,发了条语音来问:“欣欣啊,出差回来了吗?哪天休息,过来吃饭呀。” 丛欣微笑,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也回了条语音,亲热地叫了声“外婆”,说:“我马上要去新单位报到,等值班表定下来就去看你们。” 她没提时为工作的事,因为巴黎那一夜见面之后,他再没找过她。她根本不确定他会不会去参加试菜和面试,或者会不会干脆连猎头的电话都不接。以她对他的了解,时为这个人,绝对干得出来。 拉到最后一条未读信息,来自彭聪倩。 只一个定位,显示在静安eira酒店宴会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解释。 丛欣发了个问号过去,对面隔了会儿才回:过来聊几句。 第4章 时间将近中午,丛欣出门下到地库,坐进车里,才发现引擎发动不起来,电瓶没电了。这状况她同样习以为常,很平和地下来锁了车,走到小区外面叫了辆网约车,离开老西门的家往静安寺去。 车子开到目的地附近,隔窗看见熙攘的街道,寺庙的黄墙金顶,她做管培生时工作过的第一家酒店也在附近。 那是一栋总高四十层的大楼,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建的,比她还大几岁。刚落成的时候,附近一大片旧式里弄房子还没拆迁,上海商城和波特曼酒店也还没造起来,久光百货和嘉里中心更是很久以后才会出现,它在一片老城区中是绝对的鹤立鸡群。 不仅高,而且贵。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酒店独占一栋楼。最早挂的是platium view“铂景”的牌子,算是改革开放之后大陆第一批国际联号之一,外资管理,豪华定位。楼里安装了全国第一部 直流快速电梯,宽绰的室内标准游泳池,大理石满铺、挑空十几米的前厅,三层楼高的浮雕装饰墙,玻璃顶室内花园,高区还有360度俯瞰城景的西餐厅。 刚开业那几年,此地只接待外宾和港澳台同胞。门童一天的小费就顶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工资,门口永远晃悠着换外汇的打桩马仔、搭讪外国人的野心青年,以及慕名而来开眼界的外地游客和蹭空调的本地居民。后来政策渐渐宽松,不再限于招待外宾,但去“静铂”喝喜酒、吃自助餐在本地人心目中仍旧是一件颇有面子的大事情。再后来,面子渐渐成了情怀,只有上了些年纪的人才会把此地当成住宿宴请的首选。 就这样直到几年前,大楼业主跟pv的合约到期,撤了“铂景”的牌子,换上瀚雅旗下的商务豪华品牌“瀚岳”。换牌时做了些翻新,略改了室内陈设,总体布局和风格没动,一切设施也都保养得很好,却难免有种美人迟暮的感觉。毕竟时光荏苒,周围五公里半径内不断有新的购物中心和办公楼揭幕,把过去的地标建筑衬得失了色,包括开在里面的老牌酒店也早就不似从前那般辉煌。 过去老百姓总以为五星级就已经是天花板,如今却又有人告诉他们五星里面还要再细分,从标准五星,到豪华五星,再到精品五星,奢华五星。各种酒店遍地开花,不断刷新着人们眼界的上限。 如今,此地又将添一名后起之秀,便是彭聪倩约她见面的eira。 新秀此时尚未正式营业。网约车靠到路边,丛欣下车,便有保安迎上来。她报上彭聪倩的名字,人家对讲机里一问,显然里面已经交代过,很快有人出来接她。 eira是国际酒管集团pv旗下的连锁品牌,主推城市高奢度假的概念。丛欣一路跟着进去,确实感觉设计不俗,只一片竹林,一道影壁,一处水景,便隔绝外面道路喧嚣,别有一种宁静的秩序感。 此时来回走动的都是工作人员,一个个脚步匆匆。当天晚上有重要活动,是新店的开幕典礼,兼pv品牌集全球路演的第一站。 丛欣被带到高区的宴会厅,推门进去,便看见彭聪倩在舞台侧面的总控制台那里,正跟几个人开站会。彭也看见她了,没停下,只微一点头,示意她过去。 丛欣走到彭聪倩身边,听她跟项目组和外包的会展策划团队过完最后一遍流程,一直等到彩排开始,彭聪倩闲下来,才开口玩笑:“春晚总导演,这么忙还叫我来?” 彭聪倩穿一件直身黑裙,头发挽个低髻,没化妆,看起来有些疲惫,这时瞥她一眼,并不说什么,拿起手机略一翻找,给她发了个文件。 丛欣点开看,是时为在巴黎参加面试和试菜的评审结果,他通过了。 江亚饭店由瀚雅和pv合资管理,她当时跟时为说是内推,但这件事她其实不方便出面,是托pv市场传讯部的彭聪倩帮了个拐弯抹角的忙。 再往后翻,是时为的简历。上面有照片,那种街边自助照相亭里八欧一次的两寸快照。画中人剪短了头发,身上穿件白衬衣,一张中规中矩的职业照,却有种不那么中规中矩的感觉。也许只是因为他没有笑,下颌微扬,目光平静,看着画外的她。 丛欣记得两人那天深夜在巴黎见面,时为头发还挺长,显然特意理了发,简历也是按照她的要求好好写了的,中英法三种语言,从巴黎到尼斯,再回到巴黎,细细交代了法漂几年的经历。 是她想要的结果,却也有些许的意外。 彭聪倩旁观,说:“人不错,看起来很会炒菜的样子。” 丛欣说:“他在瑞士读的餐管,拿了蓝带大文凭,米其林三星干快五年了,现在是主管……” 彭聪倩听笑了。 丛欣这才会意,也跟着笑了声,是那种不当真的笑。 彭聪倩却没到此为止,又问:“在法国培训时候认识的?你就去了一周吧,融入挺快啊。” 丛欣说:“小时候的邻居,一起长大的,我纯帮忙。” 彭聪倩说:“光屁股朋友长大了也不是不能光屁股在一起玩。” 丛欣意外,倒不是因为话说得太荤,而是两人之间对话的走向。 她跟彭聪倩做管培生的时候就认识了,到现在整整十年,一直没断过联系,但从来不是那种会约逛街、讨论男朋友的关系。再细品,又觉几分阴阳怪气。 她看彭聪倩,彭聪倩也转头看向她,并不解释。 丛欣忽然明了。她即将调任江亚饭店做副总,消息还未公布,彭聪倩已经知道了,而且并不赞同她的决定。 两人不约而同地静下来。 丛欣没说什么,却也不太意外。彭聪倩在pv大中国区市场传讯部工作,已是总监级别,人脉颇广,消息灵通。而她自己的这一次调任也的确算不上什么美差。 过去那几年,她派驻天南海北,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再加上郑徽对她一向是青眼有加的态度,周围人都以为她接下去会上个好项目,去‘瀚臻’或者“有朋”,就算都不是,起码也该接一家五星级新店升总经理,刷新瀚雅旗下奢华酒店“最年轻店总”的记录。结果,上面却要她换一家店继续做副总,而且还是在久负盛名,定位尴尬,形势复杂的江亚饭店。 对于这个决定,丛欣没什么可说的。 还是彭聪倩不甘心,又开口问:“你知道那个位子都有哪些候选人吗?” 丛欣点点头,她知道。 虽是合资管理,江亚饭店关键岗位的高管一向都是pv的人,这是第一次由瀚雅派驻副总,上面自然重视,推举出来的候选人每一个都比她更有资历。 “那为什么最后定了是你?”彭聪倩又问。 丛欣答:“因为只有我,pv和瀚雅两方面都投了赞成票。” 彭聪倩明知故问:“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丛欣倒很坦率,答说:“因为我看起来最没用。” 欢迎回家 第4节 pv旗下酒店的高级管理人员有三种,外国人,港澳台同胞,若是中国大陆人,至少也要有海外教育和工作背景。而她,哪一种都不是。 至于瀚雅,就像所有大国企一样,讲究论资排辈。丛欣的年纪以及那点经验,都还远不够看。 “这不是挺聪明的吗?”彭聪倩揶揄,却又忽然自我怀疑,既然对方什么都知道,自己想说的是否还有意义,静了静才问,“你觉得他们希望你成功还是失败?” 丛欣笑了,没说话。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 pv一向强势,合资管理已经是特例,此次让出运营副总的位子更是情非得已。她履职之后,估计得不到多少支持。甚至可以说,他们在几个候选人中挑了她,就是为了看她败走江亚。 彭聪倩又问:“那你觉得你会成功还是失败?” 丛欣仍旧笑着,还是没说话。 她同样清楚市场和行业的现状,去年旅游业复苏,各家酒店集团的报表出来,都在说营业额平了疫情前,但经济形势摆在那里,接下来两年的预期并不好。而这就意味着在面对一堆办公室宫斗的同时,她很可能也拿不出漂亮的业绩证明自己。 彭聪倩知道她是懂的,接着问:“你们郑总什么态度?” 丛欣脸上笑意还在,回答:“又是一次新挑战。” 彭聪倩只觉可笑,说:“glass cliffs,知道这个词吗?” 丛欣点点头,她知道。对女人来说,世上到处都有玻璃天花板,但偶尔也会遇到一座玻璃悬崖。上面忽然交给她一项似乎注定要失败的工作,或许因为她更能应对危机,也可能只是因为别人都不想做。 彭聪倩继续道:“这不摆明了拿你当祭品,要是做坏了,你之前立的功统统归零,短时间内别想再往上走。” “万一做好了呢?”丛欣却反问。 彭聪倩轻嗤,回:“奖励你永远留在江亚当副总。” 丛欣耸肩,好像并不认真,说:“我都行。” 这话简直就是她的口头禅,彭聪倩根本不信,说:“还是又有什么秘密不能讲?” 丛欣顺着她说:“不能讲你叫我怎么讲?” 彭聪倩无声念了个f word,又道:“还有你那个光屁股朋友……” “怎么了?”丛欣问。 彭聪倩说:“你跟他说过他的前任是怎么走的吗?” 丛欣没有回答。 那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空白,但彭聪倩捉住了,看着她问:“所以你才安排他面试?算是你在餐饮的自己人?” 丛欣无缝衔接,又回到原先不太认真的态度,说:“嗯,我从法国招个西餐主厨过来陪我演谍战剧。” 彭聪倩却不与她玩笑,只是道:“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丛欣微笑,说:“知道啦,谢谢。” 语气真心实意。 彭聪倩放弃了,丛欣这个人,她从没琢磨明白过。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望向宴会厅。 前排位子上放了名牌,除去政府官员、明星、vip客户以及驻沪总领事馆的人,余下便是c字头的高管,其中有不少是她们都熟悉的,pv中国区ceo蓝道·奥森,cdo叶缜,还有瀚雅集团的副总裁郑徽也作为贵宾出席…… 开场音乐声忽地响起,男女主持已经换好礼服,上台走位,对串场词。 丛欣这才发现男的她认得,也是跟她们同一批的管培生,一个叫谷烨的,这时候化了全妆,粉底眼影唇彩一样不缺,身上穿一套深灰色西装,白缎子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刘海吹了造型,怕乱了,用一串儿迷你爪夹固定住。 这情景似曾相识,丛欣笑问:“怎么还是他做mc?” 彭聪倩答:“不是有句俗话么,一个行业开始走下坡路,最先离开的就是美人。十年了,就这么一个吴彦祖。” 丛欣大笑,忽然说:“你还记得从前吗?” 彭聪倩看她,点点头。 pv集团中国区上一次类似规模的大活动是在十年前,“静铂吴彦祖”是谷烨当时的绰号。 第5章 静铂2014 那是2014年,丛欣大学毕业,通过校招,进入瀚雅集团旗下的酒管公司做管培生。当时恰逢瀚雅与pv开展战略合作,她那届的培训和轮岗都是在“静安铂景”做的。 那一年,“静铂”已是开业二十多年的老店,装修和设施略显陈旧,但论管理和服务,仍被视作酒店行业的黄埔军校。七百五十间客房,两千多平米的会务中心和宴会厅,每天二十四小时提供六种不同风味的餐饮服务,各部门员工加起来超过一千名。从这座庞然大物里走出去的房务经理、前厅经理、行政总厨、销售总监乃至总经理遍布全国。 当时与丛欣同批参训的总共有二十几个人,几乎都是应届毕业的大学生。先脱产上课,再轮岗培训,每天一起上班下班,进进出出,颇有几分同学情谊。 在那二十几个人当中,她第一个记住的就是谷烨。 那是培训开始的第一天,一班人坐在“静铂”商务中心的大会议室里。门推开,外面又进来个男人,样子高大英俊,头发吹得一丝不苟,一身制服西装在他身上显得尤其妥帖,虽然看着年轻,但举手投足自带气场,进门之后便一一与人握手,一边握一边说:“你好,我叫谷烨。你好,谷烨。你好……” 所有人目光都在他身上,只当他是静铂的什么高管,来给他们上课,握手也握得格外虔诚。 直到他握完一圈,找了个空位子坐下,其余人才反应过来,他跟他们一样,也是来参加培训的。 “哇,你好高啊。”旁边一个女生与他攀谈。 谷烨笑笑,点头,说:“我一八五。” 那个说话的女生就是丛欣认识的第二个同学,名字叫邱岭。 人力资源和发展规划部的培训师随后进来,让一桌人挨个儿自我介绍。那女生最先举手,腾一下起来,站得笔直,开口却是肉眼可见的拘谨。 “大家好,”她说,“我是来自静铂房务部的邱岭……” 其他人都有点意外,再往下听,才知道在座的并不都是应届毕业的大学生。邱岭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却是技校出来的,已经工作了好几年,业余时间自考拿了大专文凭,又专升本,再借着pv推出的一个新政策才加入了管培生计划。那新政名叫“rejoin”,重新出发,凡是在职员工都能申请。但门槛也不低,除了学历之类的常规要求之外,还要至少连续两年excellent的评分。培训师说,邱岭是成功申请的第一人,也是他们这一届唯一的一个。 第三个给丛欣留下深刻印象的同学,便是彭聪倩。 邱岭说完之后,剩下一桌人依次自我介绍。当时酒店管培生已经开始不值钱,他们大多来自一般般的学校,旅管,酒管,或者干脆就是不相干的专业。丛欣毕业于一所211,在此地已经可以算是名校。轮到彭聪倩,大学名字报出来,会议室里更是起了一阵唏嘘。 当面除了赞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过后才私下议论,有人说,英国本科,法国私立硕士,光学费少说几百万,怎么这么想不通,跟我们一样到这里来挣三千五的工资?也有人感叹,网上说今年应届毕业生突破700万,就业形势严峻,没想到竟然差到这种地步了。 议论来议论去,又生出一些怀疑,猜她这学历背景是不是掺了点水分。直到几周培训下来,才发现人家水平是真的不一样。各种理论知识,系统操作,乃至课后的案例分析、小组作业、辩论比赛,彭聪倩都是碾压式的存在。 这样的人只要稍微随和点,必然是受欢迎的。只是彭为人说不上高傲,却总有一点距离感。其他培训生每天约了一起来一道走,中午在食堂坐一桌吃饭,唯她独来独往。 有人下班路上看到她去地库,晴天开一辆黑色轿跑,雨天开灰色suv,据说是因为洁癖,灰色溅上泥点不显脏。车本身的价值倒还是其次,静铂当时的停车费是一天一百二,再加上油费,管培生那点工资差不多没有了,整一个付费上班。于是又生出新一轮关于她家境的猜测,只谷烨见惯不怪,他对各种奢侈品如数家珍,从第一天起就看出她穿戴不俗,有事没事便凑上去套套近乎,可惜彭不大理会。 丛欣跟彭聪倩真正熟悉起来,也是在脱产培训结束,轮岗开始之后了。她们俩被分在一组,去了房务部。 那一年培训项目的负责人是当时“静铂”的dgm叶缜,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叶总不是港澳同胞,也不是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华裔,纯纯中国大陆人,且是女性,能在这个年纪坐上二把手位子,在那时候的国际联号酒店里实属少见,更不必说是“静铂”这样的规模。 至于“静铂”当时的总经理,是一个名叫亚瑟·佩里的英国人,倒是国际联号标配的总经理,白人中年男性,仪表堂堂的那一种。 “静铂”日常运营由副总叶缜完全负责,重大管理事项才需汇报到亚瑟·佩里那边。下面人私底下管亚瑟叫“阿sir”,而叶总叫“大当家”。两个称呼,乍一听其实已经很难分清楚到底谁当家作主。 丛欣第一天到房务部上班,叶总来给管培生讲话,说房务部是一家酒店的灵魂,不光客房的打扫,布草流转、客衣洗涤、花房、绿植,乃至公共区域的清洁和虫控,也都是房务部的职责所在。 但真到了上手的时候,第一项学习内容仍旧是做房。所谓做房,其实也就是打扫房间,包括但不限于铺床、除尘、刷马桶。 房务部经理让邱岭做示范,从三敲三报开始,确认无人之后,刷卡进入,关门开始工作,先清理垃圾和客人遗留的物品,再清洁家具、电器、餐具、卫浴、吸尘,更换布草,补充备品。一通操作行云流水,尤其做床,邱岭一人完成,掐秒表只需三分钟不到。 经理说:“邱岭是在行业技术比武上得过奖的。” 邱岭自谦,说:“我跟最快纪录比起来还差一点。” 丛欣的母亲张茂燕从前在江亚饭店客房部工作,也说过类似的话。 丛欣知道,这是个挺反常识的现象,房务部几乎都是女职工,但行业技术比武上的纪录保持者却总是男的。要说奇怪倒也不是,酒店的大床宽度动辄两米、甚至两米二,被套和床单尺寸更大,以最快速度更换床品是个绝对的体力活。像邱岭一米六出头的身高,很多动作需要踮着脚全力以赴。同样的操作,对男性来说相对轻松。但这个岗位收入又很有限,他们要么很快升职,要么转岗离开,能长久留下来的大多是上了些年纪又没学历的阿姨。 做房之后,是查房。经理戴白手套,门框、画框、电视机顶上,到处抹一遍灰尘,打开室内各种电器设备看是否正常运作,房间里配的杂志和书籍每一本都要翻一遍,酒杯对着光源寻找指印,再看所有织物是否齐花齐缝,纱帘全部关闭,猫眼闭合,有时甚至还要用紫外光电筒,检查事先做下的隐形标记是否被擦除。 看过全套示范,便是实践。 既然选择来酒店做事,培训生们早就打听过各个部门的工作内容。前厅部要三班倒,还是受气包,路过的狗都能骂两句;餐饮部节假日工作量巨大,大半天没有坐下的时候;销售部无论宴销还是房销都要跑客户,端午节卖粽子,中秋节卖月饼,圣诞节卖平安夜套票;房务部要做些什么,自然也心知肚明。但再怎么说他们也是管理岗,本以为只会学习查房的流程和标准,当真要从铺床、刷马桶、捡地漏盖子上的毛发学起,还是让他们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那天,彭聪倩站在客房卫生间门口,开了灯,看着里面的抽水马桶,久久没动。 丛欣问:“干嘛呢?思考人生?” 彭聪倩回答:“嗯,我在想,我爸妈要是知道我在干这个会说什么。” 这是除去平常打招呼,以及上课时必要的交流之外,两人第一次对话。 丛欣笑出来,走进卫生间,解锁手机选了一首歌外放,然后戴上橡胶手套,开始打扫。 彭聪倩一直记得那首歌,是琼·贝兹的《五百英里》。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 如果你错过了我那趟火车,你应该明白我已经离开……悠远平静的歌声在大理石围成的房间里混响,与眼前的情境形成奇异的反差。但就是在这音乐里,她和丛欣一起把马桶刷完了。 * 那段时间,管培生中已经陆续开始有人交辞职信。 大学生初出社会求职,多少有些病急乱投医。很多人之所以选择这份工作,只是看中瀚雅集团的名头——国有大企业,数一数二的行业排名。而且,招聘岗位也号称是管理培训生,学着外企的样子给培训项目起名字,什么探索者,什么事业家,什么rising star。pv管他们的管培生叫xplorer,瀚雅就叫“千程计划”,总之都寓意前程远大。 真到了轮岗的时候,才渐渐发觉不对。交信走人的那些,有说受不了值大夜班的,也有说家里不让做服务行业的。剩下没走的偷偷吐槽,说一入酒店深似海,一问工资三千五,名曰“管培生”、“储备干部”,其实不过就是个劳动力蓄水池,管你学历本科还是研究生,不会有人真以为学酒店管理就是让你管理酒店的吧?统统从一线做起,前台、客房、餐饮都要学,哪个部门缺人就去哪儿,说是晋升迅速,但钱少事多三班倒,正常人做不了两年也就辞职跑路了,根本谈不上什么长期成长,要不是今年工作特别难找,自己才不会来干这个。 连带培训项目的负责人,副总叶缜,也被一并骂了进去。 叶总入行早,是经历过好年景的。那还是千禧年之前,“静铂”风华正茂,酒店也还算是个风光的行业。当时pv这样的国际酒管集团搞校招,都是去名校,对英语水平要求尤其高,而且不光看成绩,还要挑长相、仪态、谈吐。这样选出来的人,待遇自然也不一般,薪水高,福利好,工作环境体面,入职便是为期三个月的脱产培训,课程包括品酒、西餐礼仪、艺术鉴赏,而后还有全球总部参观、海外轮岗。现如今,所有这些都一减再减,脱产上课压缩到了一个月,轮岗只在本地的“静铂”,海外学习彻底取消,唯一一项被原汁原味地保留下来的,就是要去房务部学习刷马桶。 有人猜测其中深意,玩笑说,叶总那个时候也是从房务部刷马桶开始的,所以也一定要他们刷,既然自己淋过雨,那就必须把后来人的伞撅了。 如此一来,仍旧选择留下的人面子上便有些不好看,似乎走投无路,上赶着要做这刷马桶的活儿。 只邱岭不在乎,给大家细细算账,说:“一样工资三千五,别的公司没宿舍,在上海租房就算合租也起码要一千多块钱,通勤三百,吃饭六百,水电煤气宽带一百,还有买衣服、买日用品的开销。在酒店上班就不一样了,员工宿舍四人一间,食堂一日三餐加宵夜,干净又卫生,而且还发制服。每个月工资、加班费、各种补贴打到账上,纯纯就是收入,说是三千五,起码相当于别处六千以上。” 这话叫别人听了,大多嗤笑不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大学毕业之后还跟一帮外地来实习的技校生一起住四人宿舍,顿顿吃职工食堂,更不会像邱岭一样,哪怕休息天也穿着酒店发的衣服和工作鞋,背个印“静铂”logo的无纺布袋子进进出出,甚至捡客人开封但没用完的洗发水沐浴露回去用。 这么笑的人中也包括谷烨,他之所以留在此地工作,理由是另一个极端,就因为样子实在光鲜,哪怕工资低,也值了。 欢迎回家 第5节 当时,他已在前厅部实习了一段时间,每天西装皮鞋、美式油头,迎来送往多的是时髦人,尤其碰上总经理亚瑟·佩里巡楼到前厅,他总要过去社交一番。两人站在一起,好看得像商务广告。有一次被人拍照发了微博,在网上一时名噪,他还得了个绰号,“静铂吴彦祖”。此后,便常有人特地来大堂吧点一杯八十八元外加百分之十五服务费的咖啡,就为一睹芳容。 由此,谷烨自认为特别适合做这一行,常说自己也不是找不到别的工作,但要是让他坐格子间里对着电脑码字填数做ppt,他半天都熬不住。 至于彭聪倩,仍旧是他们当中最匪夷所思的一个,留学回来,读的还是名校,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这里,轮岗干了一阵还不走。 谷烨平时还是很喜欢找她问这问那,这时候也不忘套套近乎,叫她的英文名字,认为自己的情况跟她差不多,说:“反正家里也不指望我挣多少钱,你说对吧,cecile?” 彭聪倩根本懒得解释,只抬眼看了看丛欣,直接把问题丢给了她:“你为什么来这里工作?” 丛欣给了个极其简单的答案,说:“我喜欢旅游,酒店这行挺适合我的,以后派我去哪里驻店,我就去哪里玩。” “瀚雅只在国内有店,你真想被派到外地去啊?”谷烨是典型的上海人思维,去外国工作是可以的,但外地不行。 丛欣也不解释,笑笑就过去了。 但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彭聪倩也不是第一次听,这时候重复一遍,多少显得有些不真诚。 第6章 就在这时,又有新的消息传出来。 说是此地业主跟pv的合约即将到期,已经决定不再续了。酒店会撤了pv的牌子,换上瀚雅旗下的商务豪华品牌“瀚岳”。 虽说只是换牌,酒店还是原本的酒店,五星级还是五星级,但对在其中工作的人来说,却有很大的不同。换了酒管公司,员工是能调去别处,还是就此解聘?要是留下来,瀚雅能不能给到pv一样的薪资福利,今后的管理方式又会不会有很大的改变? 尤其是丛欣这一批管培生,本来以为至少能在“静铂”工作一段时间,哪怕劳动合同是跟瀚雅签的,培训期间也算有国际联号的经验,将来跳槽,总归容易一点。而反观“瀚岳”,说起来也是联号的五星级,但当时只在北京有一家店,印象中还是那种古早的国企作风。同样一段工作经历,写到简历上,观感天差地别。 就是在这样一片人心惶惶中,副总叶缜接了集团派下来的任务,开始策划一场重大活动。活动包括路演、记者招待会和晚宴,规格颇高,政府机关的领导、驻沪总领馆的外交官、pv全球总部、亚太以及大中国区高管都要出席。叶缜为此组织了一个项目团队,除去会展供应商的招标,还在内部广撒网,遴选主持人。 所有人都知道,在如此规格的活动上担任主持,是一个在高层面前刷脸的好机会,倘若表现出色,分配去个好些的部门自不必说,甚至可能就此离开一线,调去集团总部工作。 谷烨对此志在必得。毕竟放眼“静铂”上下,乃至pv在整个华东地区的各家酒店,只有他这么一个“吴彦祖”。而女主持的热门人选却有两个,丛欣和彭聪倩。 三个人都被拉进了项目团队,工作之余还得开会,跟着marcom的人一起头脑风暴,旁听会展公司比稿,细化策划方案,分工协调各路供应商。到了后来,甚至已经开始写串场词,主持人选却还是没有定下来。形势因此变得有些微妙,所有的中英文串词都是彭聪倩和丛欣写的,也是她俩更熟悉流程,最终却要从她们中间筛掉一个,剩下的那个与谷烨做配。 根据项目组的内部消息,叶缜跟大中国区市场传讯部的老大提过另一种可能,丛欣和彭聪倩,两个女主持。而且,叶总那段时间几次跟她们吃饭,有时甚至是一对一地约。 这局面让谷烨不安,忽然不自信起来。 他自小凭一张脸被每一个女老师偏爱,哪怕上课说小话,下课淘气,成绩也马马虎虎。所以总觉得叶总对他有成见,一通回忆下来,约莫找到原因。 也许是培训开始的第一天,他被一班人当成领导,冷落了后来进门的叶总。又或者是他有一次马屁拍在马脚上,开口管叶总叫“神仙姐姐”。叶总当面没说什么,过后却有培训师在课上特别重申,对人第一称呼是女士或者先生,专业人士的称姓加职业,有博士头衔的称某博士。除非对方主动提出,诸如美女帅哥、靓仔靓女,以及弟弟妹妹、姐姐大哥、阿姨叔叔、大爷大妈这类亲戚式的称呼,不适合在“静铂”出现。 谷烨觉得自己被针对了,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叶缜当时的处境并不比他好多少。 “静铂”即将撤牌,pv的管理团队自然也要离开。 总经理亚瑟·佩里本来传了很久要升中国区ceo,但最后总部人事令宣布,新任ceo是香港那边的蓝道·奥森。此人是从某家号称“ceo摇篮”的咨询公司出来的,初进pv就负责投融资那一块,从没做过酒店一线。而阿sir派驻华东十年,大约也是不爽,听说已经辞了中国的位子。 这么一来,原本在他手下的管理人员便有些不妙。其中就数叶缜的职级最高,处境也最尴尬。她在“静铂”从管培生一路升到副总,其中的缘由众说纷纭,这下“静铂”撤牌,阿sir也不在了,她调去别处却不一定能给到她一样的职级,今后何去何从还是个问号。 换牌“静岳”之后,瀚雅势必会派自己的管理团队进驻,也不大可能让她留下升总经理,到时候能不能保住副总的位子都不一定。而且,就算保住了,也是在走下坡路。酒店行业的鄙视链摆在那里,国际联号的地位远高于本土品牌。原因显而易见,前者无论薪水、福利,还是培训、发展都要比后者好上许多。在本土品牌工作的都想往国际联号跳,要是在国际联号做了几年副总,去本土品牌又没升上总经理,绝对是一件耻辱的事情。 谷烨危机感重重,彭聪倩却不这么觉得,两个女主持的方案基本不可能。而她需要这次机会。 一改平素淡漠的态度,她主动去找丛欣,直接开口问:“你怎么想?” 丛欣回答:“我都行。” 彭聪倩挺无语的。 丛欣接着解释:“要是不用我上,我正好请年假去崇明岛看鸟,网上说今年第一批候鸟这个月就该到了。” 酒店需要轮班,平常请假不容易。为了这场大活动,她们都被特批跟同事换了班,空出那几天。 丛欣觉得自己打算得挺好。彭聪倩却不相信,虽然在她的印象中,丛欣似乎真就是这样的人,上班的时候,可以连住几天值班房不回家。一到放假,收一只大背包,撒丫子跑着就没影了。但眼前这场活动跟平常到底是不同的,她不信有人可以这样看淡,直觉丛欣这人真虚伪啊,便也不问了。 最后,主持人选终于定下来,结果也在大多数人的意料之中——谷烨和彭聪倩。 而丛欣,也没能去成崇明,被派了个外场主持的活儿。 有人如愿,有人退而次之。但不管怎么说,那一场盛大活动在当年初冬如期举行。 那天上海大降温,西北风吹落梧桐树叶,丛欣在十摄氏度左右的气温里穿无袖旗袍,站门口红地毯上引导嘉宾签到、剪彩、为狮头点睛。再到夜里的晚会,彭聪倩和谷烨一起主持了整场活动。会上宣布了“静安铂景”换牌“瀚岳”的决定,也宣布了pv和瀚雅两集团实现交叉持股,并在未来十年开展深度战略合作的计划。直至最后,金色银色的焰火在巨幅led显示屏上绽开,full house,occupancy 100%的巨型灯标璀璨亮起,盛会圆满结束。 宾客散去,彭聪倩去宴会厅后面的化妆间,推门便看到丛欣正在落地镜子前面,妆卸了一半。彭聪倩略有些尴尬,丛欣看见她却很自然,从化妆台下面摸出一瓶宴会上剩下的香槟,手把瓶颈晃了晃,笑对她说:“喝一杯吗?” 不知道为什么,彭聪倩把这句话也当成是一种邀战,自然不会输这一阵,欣然应允。 真的喝起来,当然不止一杯。酒至酣然,两人坐在镜前,旗袍、礼服都脱了一半,上身几乎只剩nubra,微醺之下,是一种高潮过后的空虚。人累得不想动,也不说话,只是刷着手机,笑看同事们在微信群里发的照片。 周遭萦绕着隐约的香气,是一种荔枝味的香水,彭聪倩一直用的,几乎已经成了她的标志。 丛欣忽然说:“cecile……” 彭聪倩应:“嗯?” 丛欣想起两人一起刷马桶的那天,说:“我那时候一直以为你肯定不等培训结束就辞职走了,没想到你能把房务部轮完,然后去餐饮部端盘子,去销售部卖月饼,去前厅部说对不起……” 彭聪倩听得笑起来,笑了会儿才又问:“知道我为什么留下吗?” “为什么?”丛欣反问。 彭聪倩看着镜中的她,回答:“因为你。” 丛欣回望,也笑了,像是不信,却又不说出来。 “要是走了,就好像输了。”彭聪倩解释。 丛欣说:“你至于吗?跟我比赛刷马桶?” 彭聪倩继续解释:“我其实还想看看叶总最后会选谁。” 丛欣愈加笑起来,欲言又止。 “有话说啊。”彭聪倩觉得她好不坦率。 丛欣转头看她,问:“你这算不算一种……二胎心理?” 彭聪倩还真接了她这个梗,回:“话说清楚,到底谁是二胎,你还是我?” 丛欣大笑。 彭聪倩看着她,忽然信了那句“我都行”,丛欣这个人,好像是真的无所谓。 笑了会儿,彭聪倩才说:“丛欣……” 丛欣应:“嗯?” 彭聪倩看着她,说:“我挺喜欢你的,但你别觉得我以后不会把你当对手。” 丛欣又笑起来,反问:“你干嘛非要把我当对手?” 彭聪倩怔了怔,也笑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半天才道:“我集体面试那天就记住你了。” 丛欣意外,问:“我做什么了?” 彭聪倩说:“你不记得了吗?我们撞了英文名。” 集体面试要做名牌,彭聪倩面前写着cecile,丛欣也是。但尴尬只是一瞬间的,两人对视,丛欣便已笑着说,我随便起的,而后坦然拱手相让,把自己那张a4纸折到反面,写了个joy。 “然后,你还说你喜欢旅游。”彭聪倩接着说下去。 学生参加面试,被问到业余爱好,十个里面总有七个说自己喜欢旅游,这个比例在酒店行业又要再往上升一升。但也只有丛欣的旅游最不上台面,别人说的起码是东南亚海岛,家里条件好些的,更是英美欧洲。丛欣压根没出过国,甚至连飞机都没坐过,说的都是大学四年在上海接外国游客当英语导游,以及买学生票乘硬座去山东玩,去河北玩,去东北玩,借住在当地同学家,或者住青旅住农家乐,偏偏可以把那些普通到有些寒酸的游记说得精彩纷呈。 再到实习经历,丛欣几乎等于没有,甚至不曾担任过什么重要的学生会职务,说的是自己如何赚到人生中的第一桶金,那是黄浦江边旧船厂搬迁后的一块空地,在她大二那一年的暑假搞了个嘉年华,她租了摊位卖可乐和爆米花,自己去跟百事谈的采购价,营业十天,赚了两万元。 …… 丛欣听着,这才知道原来在她记住彭聪倩之前,彭聪倩已经记住了她。 彭聪倩说着,也觉得意外,要不是因为喝了酒,自己绝不会说这么多话。 不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算,她就没跟谁说过这么多话,但这种琐碎的坦白也只有这么一次而已。 第7章 那场盛会之后不久,酒店正式撤牌换牌,从“静安铂景”变成了“静安瀚岳”,亚瑟·佩里离开中国,去了中东,像是结束了一个时代。 原本的管理团队也各有出路,其中要数副总叶缜最出乎意料,既没留在换牌之后的“静岳”,继续做她的“大当家”,也没被调去pv旗下其他酒店,换个地方当家,而是去了pv大中国区的战略发展部,坐一个新设的位子,负责品牌本土化。 早在“静铂”的时候,坊间隐约就有些关于她和亚瑟·佩里的传说,传了多年没有实据,渐渐也就淡了。这时候又浮泛上来。有人说,两人之间到底还是有些旧情的,阿sir虽然走了,还是拉了叶总一把。但也有人说,这旧情终归不过如此。常驻地相聚几千公里,境遇也天差地别。阿sir在阿布扎比接的是家超五星名店,算是升迁。叶总职级不变,只是平移,头衔区区一个高级经理而已,手下甚至没有一个兵。说是一线转后台,其实更像是个养老的萝卜坑。当然,当时叶缜已经过了三十五岁,作为女人,开始养老似乎也很平常。 与此同时,2014年那一批管培生完成了轮岗。 邱岭留在“静岳”房务部工作,小升了一级,从组长变成主管。 谷烨是肯定不愿意留下的。恰如不少业内人士和酒店常客的评价,楼还是那栋楼,评级也还是豪华五星,但换牌后的“静岳”已经不是原本“静铂”那个味道了。谷烨对此深有同感,他甚至觉得现在这地方就像邱岭,你说她哪里做得不好吧,倒也没有。人绝对努力,也是个热心肠,穿上制服,配上苦练的笑容、仪态、英语,挺像那么回事。只是骨子里的土,改不了。 继续在前厅部做了一阵,他便通过内部招聘,去了pv与瀚雅合资管理的江亚饭店,还是他最得心应手的前厅岗位。那几年,外滩几家奢华五星都在走网红路线,他很快又被人拍了照发到网上,绰号从“静铂吴彦祖”变成了“外滩头牌”。 至于彭聪倩,恰如最初预料的那样,因为在那场大活动上担任主持人,pv集团大中国区的市场传讯部放出职位,负责人直接找她,问有没有意向加入。 彭聪倩立即交了申请,也把这个机会告诉了丛欣。本以为是个友好的、公平竞争的姿态,丛欣却对她说,已经定下了瀚雅集团银川新店筹开项目组的工作,马上就要走了。 “银川?”彭聪倩惊讶,“是你自己要去的?” 丛欣听笑了,反问:“不然呢,我得罪了什么人,被发配过去的?” 彭聪倩无语,两人就此分道扬镳,一个在上海做marcom,另一个出发去了银川。 那是瀚雅在宁夏的第一家酒店,也是丛欣第一次做筹开。 她住进当地的招待所,先跟着设计公司的项目经理验房,学着看各种工程图纸,检查每个角落,交接密码、钥匙、各种设备。而后再跟着总经理去和业主代表喝酒,跟着人力资源总监开始各个业务部门的招聘,了解当地习惯,模拟各种服务场景,再以此为标准进行培训。 那是一座中规中矩的五星酒店,245个房间,定位商务标准型,哪怕在偏远城市,当时的人房比也接近1.2:1,也就是差不多300人的团队,包括前台,客房清洁,厨房,安保人员,以及人事、财务、工程、仓管、网管…… 一切从头开始。 她第一次觉得酒店真的就像是一个家,只是更大一点而已。 偶尔与彭聪倩通电话。彭聪倩问她银川怎么样?她说事情很多,经常加班,但也有好的地方。 彭聪倩问:“比如?” 丛欣答:“不用道歉。” 彭聪倩笑起来。 欢迎回家 第6节 那是两人都懂的行业梗。在“静铂”工作的最后几个月,她们在前厅部轮岗,每天不是在道歉,就是在去道歉的路上。 丛欣说做筹开不用道歉,虽是玩笑,却也是句实话。那几年,西部城市都在引进星级酒店,只要挂上著名酒店的牌子,便可连带拉动整个地块上商场、办公楼、住宅的租售价格。在这波行情中,瀚雅这样的酒管方是很有些优势的,品牌有知名度,过各种审批程序经验丰富。又不像pv那种国际联号那么强势,从设计工程,到人员配备,再到管理费,完全没有谈判的余地。也正是凭借这点性价比,瀚雅开始迅速扩张,在全国各地一家接一家地开新店。 等到银川店开业那一阵忙过去,工作日渐稳定,丛欣开始翻班轮休。她很快用掉攒下的假,把周边一带跑了一遍,乌兰湖,贺兰山,腾格里沙漠,北长城。再到运营一年之后,酒店申请评级的结果下来,她又申请调岗,去了乌鲁木齐的新店,还是做筹开。 彭聪倩在电话里听说,脱口问:“你什么?你又要干嘛?” 丛欣说:“银川周围都玩遍了。” 彭聪倩简直难以置信,说:“你当是打游戏跑地图呢?” 丛欣笑起来。 几个月之后,她真的到了乌鲁木齐,又是一次从头开始。 验收交接,招聘培训,审批开业。 忙过那一阵,她又开始用攒下的休假跑地图,唐古拉山,塔里木,敦煌,阿拉善。 彭聪倩看着她的照片和足迹,几乎就快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活着不为什么,就为了高兴。 然而,过了没多久,瀚雅开始了一次巡回路演,宣传未来十年在西部地区的战略布局。 彭聪倩看行业新闻,整整四个版面的跟踪报道,各种照片和访谈,丛欣赫然在列。 作为当地员工代表,她全程陪同集团高层,跑完了整个roadshow路线。与她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张熟面孔,是负责酒店业务条线的副总裁郑徽,她们在“静铂”的谢幕盛会上就见过的。 也是这个郑徽,在路演之后推荐丛欣出镜瀚雅旗下全品牌酒店的广告,几乎一夜之间,全国每家瀚字头酒店的电梯显示屏、客房电视机开屏都有她。 彭聪倩方才恍然大悟,发截图过去夸她:你可以啊。】 丛欣回复:只是凑巧。】 彭聪倩: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丛欣: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附带一个摊手的表情图。 彭聪倩笑了,回:你这是什么渣男语录?】 丛欣也觉得自己很无辜,拍了病历本的照片发过去。那次路演,她陪领导自驾跑完全程,鼻子晒脱皮,皮肤黑了三个度。过后还要拍广告,晒伤加浓妆引起过敏,半夜痒到受不了,跑去医院挂水,又吃了两周的药才好。 彭聪倩不与她辩。说她是真的人淡如菊吧,实在巧合得可怕。说她是假的吧,她仍旧没去总部,继续留在乌鲁木齐“瀚岳”搞后续星级评定的事情,甚至又申请了去喀什接新的筹开项目。 而且,究竟是真是假,似乎也无关紧要了。 喀什之后,丛欣去了广西北海涠洲岛的“瀚屿”,然后再到长白山的“瀚森”,一路从mor到dor,再到dgm,任务也从运营到管理,计算成本与回报预期,价格预判,房间排布,越来越复杂,真的好似游戏通关。到这时为止,她已经把集团所有高端产品线跑了一遍,积累了各类酒店从筹开到运营的经验。这样一份简历拿出去,即使不看年龄,在业内也极其罕见。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上面培养的种子选手,都在等着她飞升的那一天。 彭聪倩一路旁观,时常看到她发在朋友圈里的旅行照片,想象她途中的样子,总觉得她还会听那首歌,琼·贝兹的《五百英里》。悠远平静的人声和吉他拨弦的震动,回荡在庞大肃穆的唐古拉山脉之中,在永远开不到尽头的南疆的公路上,或者北部湾海域的观鲸船,长白山雪顶的缆车,一切都跟当年静铂那间装饰豪华却又封闭而陈旧的客房卫生间截然不同,是另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有时候,只是有时候,彭聪倩发现自己也挺佩服丛欣的。一个看似只为高兴的人,把每一步都计划得清清楚楚,目标导向,从不内耗。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一个步步为营的人,又好像总是活得很潇洒。 第8章 欢迎回家 - je veux de l’excellence! - oui chef! - ne nous decevons pas! - oui chef! - allez! au boulot! - oui chef! 热气蒸腾,蓝色火焰喷涌摇曳,油脂在不锈钢锅底哔啵爆开,刀刃有节奏地撞击案板,软木塞开启,冰块灌入玻璃容器,银质餐具相碰发出铮铮的响声…… 恍惚间,似是回到那栋四百年历史的老房子里,只是主厨的声音突然变成别人的,用的却是一样的语气,正对他说:你能不能别再让我失望?! 时为惊醒。 客舱已经亮灯,飞机开始下降,空乘正在过道中间来回走动,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他避开周围的人声和目光,调直座椅靠背,打开遮阳板,望向舷窗外。云层之下的上海笼盖在一片灰色的雨幕里,他静静看着,慢慢等待心跳平复。 天气原因,降落不太顺利。落地之后,飞机又在跑道上绕了许久才靠上廊桥。时为随着人流走出机舱,经过漫长的通道和自动扶梯下到行李大厅。他托运的箱子不出意外地被加了大黄锁,封条上写着严正的一句话——“您的行李已被海关监管,请主动申报并接受检查,擅自开启或损毁封志将负法律责任。” 在巴黎登机之前,他已经历过一次人工检查,到了上海又被海关扣下,由工作人员带他去旁边小房间开箱,说是过机器的时候发现里面有刀具。时为点点头,将一个麂皮包裹拿出来,解开系绳,说:“都是厨刀。” 去国外旅游买厨具带回来的人不少,但这一包十来把,不成套,还都是旧的,表面满是反复打磨的痕迹。再看带刀的人,穿一身黑,压低棒球帽,丝毫没有主动解释一下的意思。工作人员似乎疑心用途,更加仔细地一柄柄量过,刀尖角度,刀身长度,反复确认都是纯平面的切片刀,并非管制刀具,这才放行。 出了海关,时为推着行李车往外走。安排行程的时候,他拒了酒管公司派车来接,此刻一边走一边摸出手机打算叫个网约车,但也许是因为天气原因,始终显示呼叫中,没有司机接单。再抬头,一眼便看见丛欣,站在国际到达口的栏杆外面。 是他先发现她的——身穿一件藏蓝底印白帆的大t恤,牛仔短裤,德训鞋,双手交握,曲肘靠着栏杆,眼神放空,头发披散在肩上。 这打扮显小,又恰好遇上这一天,大雨正倾泻而下,冲刷着机场航站楼波浪形起伏的玻璃幕墙。她头发有点自来卷,湿度越高就越卷。全都叫他想起小时候,江南的梅雨季,她人小,愈加显得头发厚,卷得浪翻浪涌。 仅只一秒之隔,她也看到他了,眼睛有了神,唇边挂上微笑,站直身体,刻意拿高手中一块接机牌,上面有江亚饭店的logo以及他的名字,时为,shi wei。 他推车走过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看看手机上网约车app的界面,再看看她,开口问:“丛师傅?” 她笑起来,也跟他装,热情叫他“时厨”,说旅途辛苦啦,伸手过来要帮他拿行李。 他当然没让她拿,只问了句:“等很久了?” “也还好,我看着航班动态来的。”她回答。 那只装厨刀的包还在手上,他提了提,解释:“海关检查。” 她看一眼,也没多的话,转身带着他往外走。他跟在后面,两人一起穿过机场的人流。 已经是六月了,暑运未到,这地方先热闹起来。三五背包出游的大学生,年轻父母拖着小小孩,小小孩人手一只本地游乐园的周边玩具。路上人多嘈杂,他们几乎没说话。一直走到车库,上了她那辆白色思域,她拿出手机开了免提,打微信语音给沈宝云。 对方设了彩铃,是一把女中音在唱:天边~飘过~故乡的云…… 一句还没唱完,已经接通,传来他熟悉的浦东口音,一迭声地说:“怎么这么久啊?飞机晚点了?老朱一早开始备菜,就等你们电话,算了时间再下锅。” “讲究,国宾待遇。”丛欣大赞,又问,“外公今天做什么给我们吃?” 那边传来朱师傅的声音,远一点,轻一点,却铿锵有力,说一不二:“都不要烦,我做什么你们吃什么。” 丛欣笑,提高声音道:“哦,懂了,本帮淮扬鲁菜,而且omakase。” 朱明常祖籍山东,年轻时进了江亚饭店锦绣厅做学徒,跟着本帮菜师傅学手艺,后来又因为工作需要学过淮扬菜,整一个南腔北调,融会贯通。 只这几句话,两个人的车厢热闹起来。 时为觉得自己总也得说点什么,在旁边插嘴:“叫朱师傅别忙了,等我到了我来弄。” 丛欣接口:“不用你,外公一把刀就行了,差生文具才多。” 时为感觉被点名,转头看她。 她也知道他在看,继续对着手机说:“时为带了一包菜刀,被海关拦下带小黑屋去了,搞了半天才出来。” 时为忽然想起从前,要是四岁的他看到三岁半的她伶牙俐齿地告状,干着急的同时总会伸手去捂她的嘴,然后她还手打他,就此爆发一场大战。 当然,现实里三十多岁的他不能再干这样的事,只听到沈宝云哈哈在笑,还有朱师傅的声音,仍旧远远地说:“叫两个小的别吵了,赶紧回来。” 几十年前的江亚饭店常有外交接待任务,国宾当然是催不了的,途中一个环节耽搁,后厨流程统统打乱,焦虑得要死。但他俩不一样,大师傅发话,立刻马上赶紧。丛欣道别挂断,启动车子出发。 驶出停车场,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又正好遇上晚高峰,一路走走停停,开得挺艰难。丛欣一路跟他说话,问巴黎那边的工作离职是否顺利,十二小时的飞行休息得可好,出发时天气怎样。时为一一回答,看着车窗外。天已经黑下来,玻璃不时起雾,再被空调吹出的劲风驱散。隔着水珠和雨幕,路上红色白色的车灯,以及远近早早亮起的霓虹,抽象成了一片斑驳缤纷的光点。 就这样直到过了江,车子拐进一处居民区。 他们小时候住江亚饭店职工楼,老房子在金陵东路,十多年前拆迁,沈宝云和朱明常选了这处位于老西门的小区,就是因为丛欣和张茂燕也住在附近,两家人还是可以常来常往,互相照应。那地方过去属于南市区,并入黄浦之后,仍旧是市中心少有的房价洼地。但哪怕是这样,光动迁补偿款也是不够的,自家添了一部分才买下一套两室一厅,一楼带个小院子,周围配套齐全,买菜看病都方便,老两口住着刚好。 丛欣熟门熟路地跟门口保安打招呼,再往里开,找了个临时车位停下。 天还在下雨,两人下了车,冒雨跑进楼栋。 沈宝云早在窗口发现他们,已经开了门在等,一路看着他们跑进来,笑得眉眼弯弯,说:“回来啦?” 门里亮着灯,房子不大,一眼望到餐客厅。 朱师傅穿个白背心站在圆桌边,正背着手解围裙,也对他们说:“洗手吃饭,洗手吃饭。” 那口气平常得好像每天晚上都见,都会这么说上一遍。 时为心里庆幸这场大雨,浇透了所谓近乡情怯,还有丛欣,化解了所有尴尬。他只要跟着她进门,跟着她叫外公外婆,而后在门口换鞋,去客卫的水槽洗手,再围着餐桌坐下。 六个座位的圆台面,坐了四个人,显得有些疏落。桌上的菜却很丰盛,都是初夏的时令,清清爽爽的。朱师傅大司务派头,一一给他们介绍,香椿豆腐、凉拌豌豆苗、梅汁排骨、白米虾仁、葱油笋壳鱼、六月黄毛豆子炒年糕、蛤蜊丝瓜汤。 其中鱼虾蟹和蛤蜊是一早去市场买的,梅汁排骨里的梅子,凉拌豌豆苗里的豌豆苗,丝瓜汤里的丝瓜都是自家的出品。小院里开了两小块地种菜,角落搭了葡萄架,这个季节,院墙爬满扁豆和丝瓜的藤蔓。没有贵价的材料,也不怎么讲究摆盘,都是家常菜,却最见功夫。 朱师傅特地把六月黄端到丛欣面前,拿筷子点点,意思叫她先吃。 这个季节的河蟹才长到手掌一半这么大,蟹肉却已经膏黄饱满,一只切四块,炒出金黄色蟹糊来,裹在糯玉似的年糕片上。 丛欣夹一块尝,眯眼咂嘴,很是享受的样子,说:“嗯,就是这个味道,外公对我最好了。” 总之情绪价值拉满,搞得不苟言笑的朱明常也忍不住眼尾起了皱,嘴角上扬。 时为旁观,只觉时光倒流。一样的情景他看过无数次,差不多的对话也听过无数遍。 他小时候来外婆家住,每次只要有丛欣在,朱师傅烧的就都是她最爱吃的菜。 欣欣年纪小,欣欣是客人,是外公外婆告诉他的道理。但当时的他心里自有另一套理论。说是年纪小,其实丛欣就比他小几个月。说是客人,其实过去两家房门挨着房门,每天一到饭点,她就扒着桌边坐好了,简直可以说是包饭在朱师傅这里。大人都叫他让着她,只是因为她嘴巴刁,有很多奇怪的禁忌,但又足够嘴甜,马屁功夫最好,让身边人心甘情愿地为了她自找麻烦。 沈宝云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舀了一调羹香椿豆腐到他碗里,以慈爱目光催着他吃,嘴上感叹:“你外公一直念叨,说可惜季节不大对,香椿有些老了,香味也淡,你每年都赶不上。” 时为觉得有些好笑,外婆好像怕他们两小儿争宠,就跟小时候一样。可又有些动容,是因为沈宝云的语气,也跟他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两种情绪掺合在一起,他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头吃东西。 倒是丛欣开口替他说:“明年就能吃上了。” 沈宝云笑,也跟着说一遍:“对,明年肯定能吃上,以后你们两个每天都回来吃饭。” 朱明常说:“他们班不要上啦?” 沈宝云说:“这不才刚回来嘛,怎么也要休息几天。” 朱明常说:“你当是我们那时候啊?单位安排一趟出差,前后还得给三天假。” 沈宝云说:“为为长途飞机回来,路上十几个钟头呢。“ 朱明常说:”长途飞机?飞机还有不长途的吗?” 沈宝云被冲得不想理他,扭过头去只对着丛欣和时为讲话:“还好马上七月份了,等你们放暑假……” 朱明常又是悠悠的一句:“他们都几岁了,还放暑假?” 眼看两人就要呛起来,时为到处找酒瓶子给外公斟酒,丛欣负责打岔,对外婆说:“西餐厨房就等着他到岗呢,周一就得上班。” 欢迎回家 第7节 沈宝云意外,说:“啊?那就是后天?你们领导这么辣手啊?” 朱明常在旁边提醒:“欣欣就是他领导。” 沈宝云这回倒是笑了,伸手摸摸丛欣的脑袋,说:“对哦对哦,我们欣欣能干,不得了。” 丛欣谦虚,又或者是为了照顾某人的情绪,即刻纠正:“可不敢这么讲,厨房管厨房,有他们自己的规矩,外公知道的。 朱明常却不捧场,说:“该管的还是得管。现在跟我们那时候能一样嘛?谁都敢跑到总经办去拍桌子。” 丛欣这下没忍住,哈哈笑起来。 在座几位都知道,朱明常说的那些敢跑去总经办拍桌子的人,前有沈宝云,后有她母亲张茂燕。 时为却只是听着,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这么热闹的饭了。 第9章 一餐吃完,丛欣和时为一起收拾桌子,把杯盘碗盏拿进厨房。 朱师傅的厨房总是很干净。时为从小就听他说,厨具家什一边用,一边就要记得收,一餐结束,彻底清洁,这得成个习惯,否则绝对做不好事情。 但这套房子装修毕竟已经有十多年,无论硬装还是电器都有些老旧了。水槽边的台式洗碗机还是前几年丛欣给添置的,这时候打开一看,显然长远没用,连插头都拔了。 丛欣对这里熟悉得好似自己家,探手到机器背后插上电,又打开吊柜找出软水盐和洗碗块,一边弄一边说:“平常就他们两个人,做饭简单,总共没有几个碗,顺手就洗了。” 这些日常生活的琐事,时为不是没有考虑过。每次跟老人谈起,问他们是否需要请个保姆,他们总说不要紧,小区门口就有社区食堂,哪天不想做饭了,两个人散步到那里吃,吃完了再散步回来。居委会还有助老服务,可以在食堂打了饭送上门。 “现在还能自己弄,就自己弄弄。”这句话是沈宝云和朱明常总挂在嘴边的理由。 但其实也就这么一说,听的人都知道他们要求高,朱明常看不上别人做的饭,沈宝云看不上别人收拾的屋子。这大概也可以算是一种职业病,且由来已久。 1955年,据说是为了满足外交接待的需要,江亚饭店重新开业。当时的员工有民国时候的老人,也有新招的工农兵子弟,沈宝云和朱明常就属于后者。 那一年,两个人都才十六。 跟那个年代绝大多数青年一样,朱明常的志向是当兵,可惜那几年正好赶上裁军,他又只是个码头工人的儿子,能分配进国营饭店后厨做杂工,已经是不错的出路了。 沈宝云从近郊来。同村女孩理想中的职业是国棉纺织厂的挡车工,她却被安排到饭店做了清洁工。亲戚里有在市区做娘姨的,常被人看不起。在她的观念中,去饭店铺床打扫也跟做娘姨差不多。单位领导做了好几次思想工作,劳动光荣,不分贵贱,她才慢慢接受。 就这样一做几十年,直到光荣退休。 如今,两人都已经八十五岁,身体没什么大毛病,人也精神,一向自己照顾自己。诸如视频电话、电子支付、叫车、订票、网购之类,他们也样样都会用,一点不用小辈操心,走出去仍旧是一对极其干净利索的老太太老先生。 但时为看得出变化,这次回来,他们又衰老了一些,头发更白,动作也慢了。 方才吃饭的时候,他无法不注意到朱明常捏着小酒盅的手微微颤抖,那是曾经教他用刀的一双手。以及厨房冰箱上磁铁吸着的一张纸,上面是沈宝云工工整整的字迹,列着两人每天要吃的药和保健品,按日子打勾,以免多吃或者遗漏。这样的checklist大门口也有一张,是出门前的注意事项——煤气关了吗?电器关了吗?手机带上没有? 时为想,自己确实应该回来。但这念头反复出现,又让他觉得惘然。人都已经站在这里,还在试图说服自己,这就是他选择回来唯一的理由。 等收拾完厨房出来,朱明常和沈宝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时为跟二老打了声招呼,叫上丛欣,去她车上拿行李。 这次回国工作,酒管公司给他的package带住房补贴。他没要公司安排的服务公寓,选择另外租房。房子是委托行政部租的,就在同一个小区里,只隔一个门洞的十一楼。 丛欣跟他一起上楼,进屋放下东西,里外看了看,推窗东望,说:“住这里也挺方便的,离饭店不到三公里,坐公交车一站路,或者你在门口扫辆共享单车,骑过去也就一刻钟。” 她像沈宝云和朱明常一样,也有过去的老习惯,把江亚饭店简称作“饭店”,好像只要说起大饭店,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很多江亚的老员工都这样。 时为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站在窗前。 外面雨已经停了,夜空清黑,不见月光,近处多是住宅,密密亮着灯,最远能看到江对岸陆家嘴的地标建筑,但外滩的那些房子,包括江亚饭店,是被遮住了看不见的。 时为忽然说:“出去转一圈怎么样?” 丛欣问:“去哪儿?” 时为提议:“就附近,骑自行车。” 丛欣笑了,说:“这时候出去骑车?” 时为只是又问了一遍:“去不去?” 丛欣看看他,说:“走吧。” 两人于是下楼,出了小区,在街边扫了两辆共享单车。时为没等她,一路骑在前面,也没说目的地。但丛欣认得出方向,这是在往曾经的职工楼去。 周末的夜里,时间不算太晚,路上多得是车和行人,地面潮湿,映出路两边的灯光,璀璨如琉璃。 那一带很多老房子都已经拆了,有历史价值的得以保留,经过翻新改造变成展厅、商店、餐馆。 而职工楼是没有价值的那一种,它只是一座1950年代造起来的赫鲁晓夫楼。前面是保护建筑,著名建筑师邬达克设计的一个洋行旧址,后面也是保护建筑,基督教青年会体操馆。两幢房子中间有块空地,就那么见缝插针地造起一座五层楼方方正正的简易水泥房子。十多年前被拆除,又变回两座保护建筑中间的一块空地,是只有他们这样的老土地才知道的遗址。 1976年,特殊年代过去,江亚饭店恢复营业。朱明常和沈宝云凭着二十多年的工龄,以及特级厨师、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的称号,在职工楼里分得一套住房。那是他们住的最久的一个家,门上永远钉着“五好家庭”和“党员之家”的红色小牌子。 1992年,江亚饭店餐饮部的服务员丛甘霖和客房部的清扫员张茂燕结婚之后也搬了进去,两人生了一个女儿,起名丛欣,这孩子出生后的第一个家也在那里。 那是四楼最顶头的一扇门,开门进去便是两家合用的厨房,连着两个房间。 那年七月的一天,丛甘霖打了一辆强生出租车,从红房子医院接妻子和女儿回家。当时的时为也才几个月大,父亲时益恒正出国学习,母亲朱岩工作忙,休完产假就把他放到娘家,让已经退休的沈宝云帮忙带着。 两个小婴儿就这样成了邻居,后来长大了一点,又一起上江亚饭店办的职工子弟幼儿班。 那时的记忆是非线性的,回忆往往只剩下一些碎片似的画面,甚至只是一个不同颜色、气味、情绪的印象。 他们都记得共用过一瓶抹脸油,春夏宝宝霜,秋冬蛤蜊油,沈宝云管这个步骤叫搽香香。 记得并排躺床上睡午觉,沈宝云嫌电风扇的风太硬,侧卧在一边,一下一下给他们打扇子。 记得晴天各种各样的阳光,也记得雨季里撑个伞,穿双塑料鞋,去楼下踩水。 再到大一点,又多了许多奇怪的套路,都是丛欣的发明。 比如起床,有时候她起得早,跑到隔壁,爬上他的小床。他其实也醒了,存心用被子蒙住头。她便会找到他脑门儿的位置,把小小手掌贴在上面,做个酒店房间插卡开门的动作,说:“滴,可爱卡。”他这才掀开被子,请她进来。两人抱在一起,哈哈笑个不停。一直到大人不耐烦,把他们揪起来穿衣服洗漱为止。 有时是他起得早,也学她样子跑去隔壁,跪在她小床边叫她起床:醒醒,欣欣醒醒。她却闭着眼不睁开,拿个娃娃给他,要他学娃娃的口气叫醒她:欣欣号宇宙飞船启动,滴滴,连接中,滴滴,连接中,滴——连接成功。而后用娃娃的手拉着她的手起床。 再比如道别。有时候朱岩过来接他回去住两天,她会一路跟着送到车站,看着他上车。他也赖在车门口不往里面走。两人先是小小的挥手,然后在车门合上、车子起步的那一瞬踮起脚,使劲挥手,倾情演出十里相送,依依惜别,生离死别。 其实,他一直觉得她是个马屁精、矫情鬼,有着跟他截然相反的性格。但丛欣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身边的人跟着她一起发神经。 当然,小孩就是小孩。两人要好起来极其要好,吵起来又能吵翻天,狮吼功,王八拳。 但哪怕这样,沈宝云照旧能在他俩身上找到优点,总是说:“我家这两个孩子心地善良,都吵成这样了,还知道轻重,不会下狠手。” 时为后来想,沈宝云说的狠手,大概属于胳膊腿儿骨折、脑袋开瓢那个级别。 想着,走着,自行车已经从人民路拐到中山路上。 现在华尔道夫那栋楼曾经是东风饭店,他记得那时候这里开着一家肯德基,门口经常有店员扮成白色大公鸡奇奇带着小朋友跳舞,只要全程跟着跳完,便可获得甜筒一支。他们从幼儿班放学经过那里,丛欣必要跳一场,他就站在旁边看。等跳完舞,领到甜筒,她舔几口又不吃了,送给他吃。 由此,又记起更多他因为她而吃的苦头。 不光冰激凌,还有饼干、水果、蜜饯、棒棒糖,她随便吃两口就不要了,转手给他,而且还总是搞得好像什么珍贵的馈赠似的。他也真会接过来,吧哒吧哒吃完。 也许就是因为那些甜食,那几年他先后查出好几颗蛀牙。母亲朱岩是医生,相信科学,认为乳牙蛀了也是一定要补的。而且更关键的是,她自己就在医院工作,带孩子看牙医也不费多少事。上班之前把他往口腔科一送,他便被牙医摁在综合椅上,嘴里塞进个开口器,钻头一钻,惨叫回荡整条走廊。 …… 回忆至此,又往前骑了一段,时为忽然慢下来,在街边停了车,回头对丛欣说:“找个地方喝一杯吧,聊几句。” 丛欣也捏了刹车停下,看着他点点头。其实,刚才他提议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了,他有话要对她说。 两人进了后面小马路上的一家酒吧,店招是英文,里面坐着的顾客也不少外国面孔,这时候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统统打开,折叠小桌摆到屋檐下。丛欣坐下看酒单,全英文的,好像写中文犯法。她问有没有无酒精的饮品,侍者推荐kiss on the beach。 “我明天早班。”她跟时为解释。 时为却没接着她这句话说下去,一直等到酒送上来,侍者离开,直截了当地问:“我这个位子的前任,是因为什么走的?” 丛欣已有准备,却还是稍作停顿才反问:“面试的时候,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时为回答:“跟你告诉我的一样,说那人去南京一家新店做行政总厨了,跟我到岗的时间衔接不上,所以入职之后不会有交接。” 丛欣低头斟酌词句。彭聪倩提醒她的时候,她就知道有这一天,时为不可能看不出来其中的问题。 “还有,”时为继续说下去,“我看到hr那里我申请这个位子的材料,推荐我的不是你,是巴黎一本时尚杂志美食栏目的编辑,我何德何能?” 有那么一瞬,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听见周遭欢乐细碎的人声。 丛欣静了片刻才开口道:“之前那个主厨是跟着行政总厨一起来的,也是法国人,今年四月因为性骚扰客人被投诉了。” 时为听着,是有些意外的,哪怕他早有心理准备,自己将要去的这个厨房可能没那么干净。 “这是很严重的客诉。”他说。 丛欣点点头:“但调去南京升职也是真的。pv那边已经跟客人达成和解,想办法把舆情压下去了。而且他们今年有十家待开业的新店,外籍员工走的又很多,非常缺人。” “就这理由?”时为简直觉得荒谬,但这些年的工作经历让他知道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 丛欣继续说下去:“瀚雅对这个处理结果肯定是不满意的,但也没办法插手合作方的内部管理,所以才会提出要在关键岗位增加自己这方派出的员工。” “也就是你这个 dgm。”时为忽然想明白了这里面的前因后果。 丛欣笑笑,摊手说:“正是在下。” “那我这个cdc chef de cuisine主厨 的位子呢?”时为问。 丛欣说:“行政总厨不同意瀚雅推荐的所有人选,只接受从法国招聘。” 时为轻轻笑了声,自嘲:“所以,我成无间道了。” 丛欣没否认。 时为看着她问:“你不觉得应该早一点告诉我吗?” “我……”丛欣开口,又停顿。 他等着她说下去。 她重新组织句子,说:“我希望你接受这份工作。” 时为给听笑了,第一次听人把打闷包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他又问。 “今天晚上。”丛欣回答。 但时为又笑了,显然并不相信。 欢迎回家 第8节 丛欣还想解释,说:“我确实觉得你很适合这份工作,这份工作对你来说也是个很好的机会。我知道有追求的厨师未必看得上星级酒店,规矩太多,还有硬件上的限制,没办法提供非常个性化、奇观化的体验,但是……” 听得出来,她是很认真地想跟他谈工作。 但时为没再听下去,打断她道:“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损我?”丛欣问。 “不是。”时为摇头,“那天在巴黎见了你之后,我认真考虑过。我迟早是要回来的,不可能一直麻烦你照顾外公外婆……” 丛欣也打断他道:“你不用说这种话。” 时为做了个手势,请她让他说下去:“这确实是个好机会。职位升两级,收入翻倍,福利跟外籍派遣一个待遇。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餐厅,毕竟是江亚饭店,一百年前的名气也是名气,而且挂pv的牌子,写在简历上以后还是有用的。” “以后?”丛欣又问。 时为说:“再跳槽去其他餐厅,或者跟我爸要点钱,自己干点什么。” 丛欣听着,静了静,才问:“已经有计划了?” 时为耸肩,没说是,也没否认,望向夜幕下的小马路。 “好,”丛欣想了想,点点头,“一年。” 时为转头看她。 丛欣也看着他,继续说下去:“你在江亚干一年,我会在我职权范围内给你最大的支持。” 时为调开目光,也点点头,说:“行,比无间道里的三年短多了。” 丛欣还想说什么,但终于没开口,只是与他一同远望。 两人都忽然发现,从这个位置已经可以看见江亚饭店的花岗岩外墙和铜质的尖顶,在泛光灯的照射下,显出一种近似于翡翠的绿色。 第10章 忒修斯之船 两周前,丛欣入职江亚饭店。 那一天,总经理杰森陈通过视频向她表示了欢迎,就跟当初面试她的时候一样。 倒不是故意怠慢,而是事急从权。这位陈总,除了担任江亚饭店的总经理,还兼任了集团旗下奢华级酒店群的区域管理,总共要看华东和华南地区的九家酒店。丛欣履职的这一天,他正在广州,因为航空管制过不来。 跟亚瑟·佩里或者祁总不同,杰森陈是另一个类型的总经理。他是新加坡人,英文名字jason tan,中文名陈昱林,年纪五十出头,个子不高,清瘦儒雅,看起来颇有几分学者派头。三十分钟的视频面谈,他从头到尾都微笑着,讲普通话带点南洋华裔的口音,说英语倒是纯正的英音,态度温柔谦和。 他问丛欣到上海几天了,对办公室的安排是否满意,各种系统权限都拿到了没有。他甚至还记得她在面试上说过自己家住老西门,离饭店很近,以后想试试骑车上下班,与她寒暄说今天上海天气很好,气温适宜,从那里骑行过来应该是一次愉快的体验。 丛欣一一回答,同样全程微笑。 她当然没有忘记自己对这次调任的预想,以及彭聪倩的警告,此地原有的管理层不会给她真心的支持,都在等着看她败走江亚。但面对陈总,她还是很难想象这么一个温柔的人会给她使什么绊子,又会用怎样一种表情看她失败。 见完总经理,丛欣又去见了业主代表赵敏宜。 在酒店行业,所谓“业主”,就是拥有酒店物业产权或者经营权的个人或企业,可以直接参与酒店的日常经营管理,也可以聘请专业的酒店管理公司来负责酒店的运营。 而业主代表,便是由业主委派,与酒店管理公司进行沟通和协调的那个人。 江亚饭店的业主代表叫赵敏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讲话四平八稳,很具国企气质。 或许看在丛欣同是瀚雅派来的人,在办公室里关起来门说话,她开口倒也实在,直接倒起苦水来,说:“外行人都以为业主是酒管公司的甲方,业代的日子也不会不好过。但其实,酒管公司一层,员工一层,业主一层,中间才是业主代表。别人是夹心饼干,我就是千层糕。这活儿干久了容易肝火旺,乳腺也容易出问题,中医搭过脉都说我气血郁结。” 丛欣听得笑起来,问:“可要是酒店运营上出现什么问题,业主通过业代向酒管方提出,总经理还是得给个解决方案吧?” 赵敏宜说:“道理当然是这样,但你也知道瀚雅当初跟pv签的管理协议是只有业绩测试,没有业绩保证的吧?” 丛欣点头。她可以说是在江亚饭店长大的孩子,很清楚此地的渊源,2007年开始改建,合资管理的决议和具体条款应该是更早几年做出的。 当时的瀚雅集团在奢华酒店的运营上几乎可以说没有丝毫经验,想要提升江亚饭店的档次,与国际联号酒管公司合作,进行彻底的改革,让外国人来抓标准,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而且,那几年又恰逢全国房地产高速发展时期,各大城市都在比着赛着兴建地标建筑,引入一家国际品牌的星级酒店是拉高整个地块档次最简单有效的方式。pv作为第一批进入中国大陆的国际联号酒管公司宛如当红炸子鸡,在拟定管理协议的谈判当中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最终同意合资管理,并且约定业绩测试,已经是瀚雅能够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但问题也就此产生。 所谓业绩测试,一般来说包括几个方面,营业收入、入住率、客户满意度、revpar(revenue per available room,即每间可供出租客房产生的平均实际营业收入)。 这几项指标看起来似乎已经能够反映一家酒店的运营水平,但实际上却有很多可以作弊的办法。 丛欣心里大致有数,赵敏宜果然也这么对她说了。 “业主要提业绩,酒管方就花钱做活动,营收和入住率自然就上去了。业主要提客户满意度,酒管方还是花钱送东西,升房型,送果盘,送spa,送房券,绝大多数的投诉都能解决。总之每次反馈到了最后,就是跟我这个业代要钱。但运营成本也上去了,算下来业主还是没利润。 “你应该也知道,酒管公司的利润是在扣除管理费用前的,看项目大小,一年几百万到几千万旱涝保收。业主的利润是在扣除管理费用之后的。这就天然决定了不是所有人都很在意成本这一块,或者业主最后到底挣不挣钱,酒店的运营模式就是这么矛盾。” 毕竟都在一个地方工作,赵敏宜话没说得太明,但丛欣也知道她在点杰森陈。 江亚饭店虽然是合资,但杰森陈终归还是pv的人,双方的合作模式也注定了他只会关注那几个指标,运营平顺即可。只要不出大错,他离开这里,照样可以背靠pv去更高的位子,时间自然也更多地花在应付他们自己集团的高层上,而不是单店的运营。至于业主的利润,对他来说也并不重要。一旦出现酒管方和业主利益相悖的情况,他可能做出怎样的选择也是显而易见的。 丛欣对此算是早有心理准备,这个彭聪倩提醒过她的悬崖,自然不是那么好站的。赵敏宜可说是她在这里的第一个同盟,但也可能只是多一个人一起做千层饼而已。 从业主代表办公室出来,丛欣要见的第三个人是她即将接替的前任,江亚饭店原本的副总经理吴皓宇。 吴皓宇四十出头,也算是年轻一辈,pv管培生出身,当年轮岗培训结束,进了销售部,是从客户关系协调员、销售经理、销售总监这条路径一直升上来的。离开这里之后,吴总继续高升,要去长沙接一家pv新店,做总经理。 丛欣知道,销售是近些年出了最多总经理的部门。而在亚瑟·佩里或者杰森陈的那个年代,店总几乎都是从前厅部出来的。这或许也代表着一种行业趋势的变迁,如今预定大多通过ota online travel agency,比如携程、飞猪、美团等 平台,电子支付和无纸化结算又大大简化了流程,前厅部的作用越来越被削弱了。甚至有些智慧酒店项目,直接省略掉了整个前厅的配置,入住和退房全都自助服务。更重要的是,酒店曾经看重的是那种卓尔不群的气派和由此带来的商誉、不动产项目的增值,现今更看重的却是各种运营数据和实实在在的盈利。 而像她这种从房务部出来,升上副总经理,还想往上够一够的,不是说没可能,只是比较稀有罢了。 面谈过后,陈总便安排吴皓宇跟丛欣做交接。 这是履新必经的步骤,但丛欣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她的这位前任第二天就要飞长沙,剩下与她的交接时间只有不到一天了。 当然,吴总的准备还是很充分的。他先在办公室里给丛欣过了一遍今年的预算和过去五个月的业绩,而后又带着她到处转了一圈,介绍酒店的基本情况。 于是,在不确定究竟隔了多少年之后,丛欣再次旧地重游。 若是从最早落成的部分算起,江亚饭店今年刚好满一百岁。建筑总高十一层,面积五万平方,共有二百七十间客房,风格混杂了巴洛克、装饰艺术、安妮女王式和希腊式,1937至1944年曾遭严重损毁,后来又历经三次大修,1946,1983,2007……哪怕每一次都尽力修旧如旧,地毯、地板、马赛克、老电梯、云石壁灯、拼花大理石,很多东西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丛欣忽然想到那个经典的哲学悖论,如果忒修斯之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而吴总只是以东道主的姿态一路给她介绍,这是谁谁谁住过的套房,那是谁谁谁捐赠的油画,显然都是重复过无数次,打磨到圆熟精炼的词句。 那天的交接就这样结束了,但吴皓宇也为这时间紧迫之下的潦草打了补丁。 当天晚上,他叫上丛欣一起去吃自己的散伙饭,把各部门的负责人介绍给她认识。众人在锦绣厅最大的包厢里坐了满满一桌,台面上谈笑风生,一片祥和,同时辞旧迎新。 临别之前,吴皓宇叮嘱席上各位跟丛欣约一对一面谈的时间,再分别给她详细介绍各部门的情况。又跟丛欣交换了手机号码,加了微信,让她之后有任何问题,随时找他。 于是,此后的一周,丛欣就辗转在各个部门之间。她四处巡视,旁听早会,依次见了前厅部总监唐安华,房务部总监陆鑫荣,销售部总监金怡婷,餐饮部总监何涵,以及行政总厨alex mauger,此人已在中国工作多年,仍旧不怎么会讲中文,但中文名字倒是有的,叫莫亚雷。 她看他们在白板上画下团队组织架构,听他们讲现下的运营数据和将要进行的项目。每个人都对她很好,一对一面谈之后,还要约她吃饭。但他们所说的其实都是她事先已经得到的资料里的内容,以及发给她那几百页的ppt,其中有一些甚至是从咨询公司出的行业研究报告里直接摘录的。 事后复盘,只觉交接了个寂寞,她只能自己去看。 酒店的一天总是开始得很早。 清晨五点,全日制餐厅夜班结束,早班厨师和厨工打卡到岗,开始准备当天的自助早餐。 七点,夜班保洁员完成公共区域的清洁、大理石翻新和垃圾清运,早班保洁员和绿化组打卡到岗。 八点,前厅部夜班结束,早班员工打卡到岗。 九点,陆续有客人退房,房务部清扫员开始客房打扫。 …… 那段时间,丛欣总是跟着最早的早班厨师到店,随着睡眼惺忪的人流,走进酒店后面的员工入口,去办公室换上制服,而后先到前厅看前一天的入住情况,再去看早餐,顺便巡视公共区域。 几天看下来,再结合最近收到的客诉和ota平台上的评价,她心里大致有了数。 也就是这个时候,轮到谷烨跟她一对一面谈。 自“静安铂景”换牌“瀚岳”之后,谷烨通过内部招聘跳槽来了江亚饭店,这几年一直在前厅部工作,现在的职位是gsm。 所谓gsm,是guest service manager的缩写,即宾客服务经理,是个挺特别的位子,专门代表酒店全权处理宾客投诉和涉及生命安全、财产赔偿事宜。 之所以说它特别,就因为实在不讨好,一个专业擦屁股一百年的岗位,业内常戏称为cao,chief apology officer,首席道歉官。 在有些酒店,gsm这个位子像mod一样是值班制的。也许就是因为太不好当,如果不是轮流,就没人肯干了。而在江亚饭店,这份殊荣落到了谷烨一个人头上。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职位的特别,谷烨虽然隶属于前厅部,职级也比总监唐安华低,却还是像唐安华一样在工作职能层面直接汇报给丛欣这个dgm。 履职之前,丛欣就大概知道谷烨的情况,也考虑过一个问题——曾经同期的管培生,要怎么处理如今上司下属的关系。走得太近了,会生出不该有的期待。推太远了,又可能同窗变仇敌。 等到两人坐在一起,谷烨还是一贯精致的打扮,制服西装里面白衬衫配松石绿领带,系一个饱满的温莎结,头发雾感定型,手腕露出名表,脚上是锃亮的雕花布洛克皮鞋,对她的态度也是毫无罅隙,直接开始跟她叙旧,带点揶揄地说:“我们那批人里面,还在酒店做的就你升最快了吧?哦不对,还有cecile,她在pv集团公司已经rank 4了。” 丛欣听得笑起来,似乎一瞬回到当年做管培生的时候,几个人坐在员工食堂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谷烨继续说下去,谁谁谁改了行,谁谁谁现在做销售,还有谁谁谁跳去了某ota平台,已经升了高管,年薪百万。数来数去,好像就只有邱岭还留在静铂,一直没动地方。 话到这儿,他叹了口气,才接着说下去:“哦不对,现在叫瀚岳了。邱岭前几年在那儿升了房务部客房中心的副经理,我年初跟她联系,她还是副经理。” 丛欣起初以为谷烨是在说风凉话,却不料他是借邱岭慨叹自己的命运,说:“我到这里升的大副,然后又升fom front office manager,前厅经理 ,本来以为还能再往上一步,结果上面提了销售部的唐安华到前厅部做总监,给我个gsm当安慰奖,现在每天就是道歉,送东西,送东西,道歉,小事饮料、果盘,大事餐券、送机、免房费,要是再不行,我也没办法,手里窝囊费就这么些。” 丛欣安慰他,说:“让你做这个位子也是有原因的吧,你去道歉,客人看到你,投诉怎么也得往下降一点。” 谷烨苦笑,也反过来安慰她,说:“你也想开点,反正最多也就一年,替你老板分忧,以后更加前途无量。” “什么一年?”丛欣问。 “就是……他们都在说……哈哈,”谷烨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含糊道,“如果这边没什么问题,你总归还是要回瀚雅去的对吧?” 丛欣笑笑,不予置评。 谷烨说的话与她的感觉相同,来到这里之后,每个人都对她很客气,但也都没当她是他们中的一员,与其说是dgm,更像是合作方派来走个过场的人,更别说当她是他们的上级了。若她知情识趣,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但要是她提出问题,又会遇到怎样的反应呢? 第11章 进入gsm工作的正题,丛欣跟谷烨过了一遍他最近处理的客诉。 有针对前厅的,说接待员办理入住的速度太慢,每天下午三点,接待桌前面都会排长队。 也有针对客房的,说房间打扫不及时,早上出门按了“请即打扫”的灯,等到下午四五点回来还是老样子。 欢迎回家 第9节 还有针对餐饮的,说行政酒廊“对月阁”里的食物供应品种少,档次低,热食就一个炒饭或者炒面充数,自助餐台上的点心和水果被拿完了一直不补。 …… 既然是投诉,客人原话的措辞都挺激烈,有说江亚唯一够五星级标准的只有mini bar的可乐卖58块钱一听,也有说“对月阁”是最寒酸的行政酒廊没有之一。 但谷烨见得多了,并不当是多严重的事。他对丛欣说:“这种投诉每家酒店都有,大家旺季都这样,说白了就是在干三个锅盖盖八个锅的活儿。客人提出来,我们道个歉,送点东西,也就过去了。” 江亚的规定是投诉在12小时内给客人反馈,达成和解,逾期就会上报。但一般情况下都不会走到这一步,到了他这里就能完结。 丛欣问:“要是真想解决呢?” 谷烨说:“得加钱。” 学的是那个著名的表情包。他说完就笑了,丛欣也跟着笑起来,与他握手结束面谈,好像两个人都没当真。 但过后她就单挑出所有餐饮相关的投诉和差评,转递给了餐饮总监何涵和行政总厨莫亚雷。 其中还包括一封vip会员写给pv集团总部的投诉信,说“对月阁”里的客人多到好似难民抢饭,导致他完全没办法把这个地方当作行政酒廊使用。 俗话说酒店有三怕,集团,携程,tripadvisor。面对这种上面扔下来的投诉,二位不可能不给个说法。 何涵还在讲套话,说:“这不是六月份了么,游客渐渐多起来,入住率也在往上升,用餐的人确实增加了,我们之后争取把客流预测的准确性再提高一点,准备做得更充分一点……” 莫亚雷却立马带丛欣去了“对月阁”,用带着法国口音的英文告诉她:客诉中描述的问题,是因为旺季客人多,再加上前厅部给客人升级行政房、赠送酒廊权益太过随意造成的。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是全日制厨房在尽量保证不亏损的前提下,满负荷运转的结果了。这件事就算丛欣不来找他,他也正准备去找丛欣向上汇报。 丛欣并不意外,莫亚雷会是第一个开始甩锅的。毕竟他直接负责厨房预算和出品,这投诉就是冲他来的。而且他又是法籍,外派过来的,对其他部门的顾忌少一些,更看重pv集团对他的评价。 就这样,丛欣目的达成,带着餐饮部和厨房的反馈,又去了前厅部找唐安华。 唐安华听完她的转述,噎了噎,才解释:“前厅最近确实给一部分客人升了行政房,或者赠送酒廊权益,但这都是为了解决投诉做出的补偿,而且数量并没有那么多,怎么能把酒廊的问题都归到我们头上呢?” 丛欣也不纠结这个责任究竟是谁的,只跟他讨论前厅的问题,问:“你说的这些投诉,都是针对ci check in 办理入住 等候时间长的吧?” “这个……有几个原因哈,”唐安华对此也有解释,“一是我们用的酒店管理系统是pv集团统一的,出于功能和安全性的考虑,步骤本来就比较多,尤其上云之后,数据全球共享,录入速度势必没有那么快。 “其次是因为我们这里客人的类型,商务客人很少,绝大多数都是来旅游的。本身一个房间入住的人就多,也都不是常来常往的熟客,接待员等着他们找齐身份证、护照、户口本,录完客史再切到公安系统一个个地扫描,就要比一般办理入住多花不少时间。” “还有……”唐安华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我们毕竟是国际联号的奢华五星,要介绍会员待遇,泳池、健身、水疗、酒廊,周边配套设施,必须的流程摆在这里,肯定是不能跟经济型酒店比速度的。” 总之都是客观因素,听起来有理有据,又似乎带着些刺。 丛欣有自知之明,她就是从非国际联号来的,而瀚雅旗下的酒店也一直被嘲虽然挂了五星其实还是经济型。 她不动气,也没作罢,拿了当月的几条客诉记录出来,念给他听:“有客人评价,后面都已经排上队了,前面还在问要不要加个会员,然后介绍会员权益、推销酒廊套餐,不想听也得听完。还有客人说,自己三点到店,四点半才拿到房卡……” 双方都知道,这不只是系统响应速度和流程的问题。 唐安华手把下巴,叹了口气,终于开始跟她诉苦:“joy啊,如果操作熟练、系统流畅、前厅也不缺人,我们的标准就是一个房间三分钟之内办妥ci。排队的话,前面最多等候两位客人。但你说的这些情况,其实,是我们在故意拖时间你知道吗?” 丛欣听着,没说话,等他继续把锅往下甩。 唐安华果然道:“根本原因是等房。房务部房间没做好,淡季还能不同房型之间调剂一下,旺季是真调不出来。没房间,你让我们拿什么给客人呢?” 丛欣靠到椅背上笑了,离开前厅部,又去下一站。 来到房务部办公室门口,她隔着百叶帘就看见几个穿灰布对襟制服的清扫员正站在里面跟总监陆鑫荣讲话。 丛欣只隐约听见一句,是其中一个年轻女清扫员在说:“这些问题,你必须给我们解决……” 但陆鑫荣已经看到丛欣,立马从办公桌后面起身过来给她开门,又对那个清扫员说:“apple你们先回去工作,我迟些再找你们谈。” 几个人回头看看丛欣,又看看陆总,两边交换了一下眼神,终于还是走了。 丛欣进屋落座,错身而过的一瞬,正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目光,陆鑫荣已经关了门。丛欣只来得及看清她胸前的名牌——apple sun,孙苹。 丛欣问:“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陆鑫荣哈哈笑笑,转而问她,“丛总找我有事?” 丛欣也没再问,言归正传。 听完前面几个部门的反馈,陆鑫荣知道锅已经甩了一路,也不绕弯子了,开口就跟她诉苦,说:“前厅等房,其实不是我们做房速度慢,是因为布草跟不上,我们想快也快不起来啊。” 一般五星级酒店都有自己的布草清洗设备,但江亚饭店在城市中心,又是老建筑,没有足够空间容纳大型设备,店里的洗衣房只洗客人的衣物。所有布草,包括客房的毛巾床品,餐饮的餐巾桌布,全都外包给专业的洗涤厂清洗。工厂每天派车送来净品,拉走污品。 按照陆鑫荣的意思,这一环扣一环的流程中出现的问题,归根结底就在布草的流转上。 “但现在已经是3.5倍的余量了。”丛欣说。她在那些交接材料里看到过这个数字,也就是平均每个房间有3.5套床品和毛巾的配备,高于一般五星酒店的标准,照理说应该是足够的。 “对啊,”陆鑫荣点头确认,而后转折,“但我们这里情况特殊,客人大多只住一晚。按照床品每客一换的标准,等于每天都要换一套,再碰上旺季,需求量真就是特别大。” 丛欣提醒:“这才六月份,暑期都还没到呢。” 陆鑫荣摊手,倒是笑了,说:“要么丛总帮我们找业主代表反映反映,再给我们增加一点布草的预算?” 丛欣也跟着笑起来,知道这是在告诉她,情况就是这个情况,想要解决问题,只有加钱。 她早看过布草交收的现场,那是在酒店后门,每天有辆卡车停靠卸货区,后面货柜打开,清洗干净的白色床单、毛巾成捆地装在带轮子的转运筐里,从车上推下来,被房务部员工送去客房楼层。 卸完净品,当天做房之后换下来的污品也装在一样的转运筐里交给司机,清点之后,双方确认数量和种类,签字交接,再拉去工厂清洗。 丛欣在旁边看着,问司机:“师傅,每天交接要多长时间?” 司机正蹲在地上分类,头也不抬地回答:“总得三四个小时。” 丛欣说:“这么久啊?” 司机手上没停,嘴上给她解释:“净品的交接是很容易的,全都是熨烫折叠好的,分门别类,装进转运车,基本不用数,就知道数量对不对。但你们换下来的污品就不一样了,毛巾床品都堆在一起。尤其是重污的,需要特别处理。要是到时候数量不对,或者没洗干净,你们也不可能收啊。” 丛欣也蹲那儿跟他玩笑,说:“重污和普通的价格也不一样吧。” 司机嘿嘿笑,继续点数。 转运筐的尺寸是按照叠好的布草配的,但这换下来的床单、被套、毛巾都形态随意,体积大出许多,有些拖到地上。平常从装卸区走的不光有布草,还有生鲜食品,这地面绝对算不上干净。 丛欣看见,捡起来,塞进车里。司机也看见了,说:“没事,都能洗掉。” 丛欣说:“可那样就算重污了吧?” 司机又嘿嘿笑,在心里想,五星级副总经理,为一条床单贵了几块钱洗涤费啰啰嗦嗦。 丛欣知道,布草的流转是存在问题的。但她也看过房务部做房,症结并不仅仅在某一处。再加上刚刚看到的那几个清扫员,更让她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但这时候面对陆鑫荣,她却没再说什么。她要把这件事先晾一晾。 那天是星期五,紧接着的那个星期六是她入职江亚饭店之后第一个休息的日子。 就是在那一天,她去沈宝云那里拿了十一楼那套房子的钥匙。行政部租下来之后,是请人打扫过的,但她还是又收拾了一下,再去买了些日用品放在里面。只厨房没动,估计就算准备了,住的人也看不上。 而后,她就去机场接了时为。 * 隔了一个周末,再回酒店上班。丛欣还是像往常一样,跟着早班的时间到店,去办公室换了制服,再四处巡视。 只一件事例外,这一天是时为入职的日子。 巡完前厅,她便去电梯厅,准备上去餐饮楼层。不想谷烨却也跟着上来了,还是一贯的精致装扮,一路跟她东拉西扯地寒暄。但丛欣看得出来,他有话要跟她讲。当时早餐已经结束,午餐时间未到,两人到九楼出了电梯,去餐厅找了间没人的包厢,进去关上门。 谷烨手插裤兜靠在桌边,是个凸显腿长的姿态,看着她问:“知道现在都怎么说你吗?” 丛欣笑了,反问:“‘都’是谁啊?” 谷烨觉得她完全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直接拿出手机,给她看一个群里的聊天记录。 那是个房务部清扫员私下建的微信群,谷烨也不知为什么潜伏在里面,群昵称叫“盐城娟姐”。 群里有人说:前厅出问题,她跑我们这里来数毛巾。】 有人问:数毛巾干嘛?】 有人回答:说是布草流转不过来,大概又要盘数量了吧。】 又有人评价:女领导就这样,动不动抓纪律,有屁用。】 而后丛欣又看到了那个apple。头像太小,看着有点像,又不确定,但她在这群里的昵称叫“阜阳小苹果”,让丛欣肯定自己没弄错。 “阜阳小苹果”说:他们都是坐办公室的,朝九晚五,九五之尊,我们可比不了,钻地下室的地老鼠。嫌我们慢?让他们坐办公室的来干啊!】 最后那个惊叹号,让人光看文字就能感觉出语气来。 谷烨见她看完了,等她的反应。 丛欣却问:“你有前厅部的群吗?” 谷烨略无语,又找出前厅部接待员的私人群,他在那里的群昵称是“22级belinda”。 群里同样热闹,正好有人在说:我也想清完q啊,一天踩高跟鞋站10小时,水都来不及喝一口,食堂饭点也赶不上,她就办公室里坐坐,说得倒是轻松。】 丛欣还要再往下看,谷烨把手机拿走了,直接跟她说:“你别看了,我可以总结一下告诉你。那几位在自己部门早会上跟下面人说了你要查客诉,现在矛头都朝你这儿来了。” 丛欣却只是笑问:“你怎么有这么多小群呢?” 谷烨仍旧嫌她抓错了重点,急急解释:“你也不看我是干什么的,全酒店上下的投诉都到我这里,什么人我没加过微信。我不光有这些群,还有个相册里面全都是漏水的马桶、犄角旮旯里的霉瘢灰尘污渍、各种各样弯弯曲曲的毛呢……” “谢谢你提醒我。”丛欣打断他,语气很真诚,听起来又有点假。 谷烨说:“毕竟同窗一场。”论真假程度,跟她也差不多。 丛欣又道:“但你也不想一直这样下去吧。” 谷烨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琢磨她什么意思,是能让他gsm的日子好过一点,还是帮他离开gsm这个位子?只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不变一变,他在此地永无出头之日。 丛欣没再说什么,开了包厢的门。谷烨跟着她一起走出来,不想迎面便遇到何涵和莫亚雷,身后还带着一个人,正是时为,身上已经穿上了江亚西餐厅的厨师制服,大约因为是崭新的,白得发亮。 两边见面,都挂上了微笑。 何涵给他们介绍,说:“这是我们dgm,丛欣,丛总。这是西餐厅新履职的cdc,时为,今天第一天上班。” 丛欣看着时为,朝他伸出手。他接住,与她握了握。 手大,略糙。她知道在厨房工作的人,恨不能五分钟洗一次手。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触感反倒让她想起小时候,两只软软小小的掌心贴在一起,十指紧紧相握,那一瞬时光交错的感觉是有些神奇的。 “丛总。”他说。 她对他笑,又是那种标志性的表情,微微歪着点脑袋,眼梢细长,唇角扬起,漾出一点梨涡。 双方都在心里评价,演技真好。 寒暄过后,丛欣跟着谷烨又搭电梯下楼。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那个初始用户名的灰色人像,发了条信息过去问: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欢迎回家 第10节 隔了快一个小时,小灰人回:还行。】 直接把天聊死了。 她当时正在跟吴皓宇的电话上,也就没再回复。 那通电话是吴皓宇主动打给她的。 丛欣并不意外,她上周带着那堆客诉在各部门走了一圈,吴皓宇周一就来找她,目的再明显不过了。 吴总在电话里还是原本热情的语气,问她过去两个礼拜过得怎么样,工作接手是否顺利。 几句寒暄过后,他果然跟她说起客诉的事情,一派前辈对后辈循循善诱的姿态,说:“酒店的运营本来就是有很多环环相扣的问题,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一家酒店先天存在的特点和限制,你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就好了。” 丛欣品出他话里的意思,也跟陆鑫荣一样,球传了一圈,又塞到她手里,只要她不给别人压力,自己便也没有压力。 但她还是表现得十分受教,一边听一边答:“嗯,嗯,理解,我明白。” 等到电话挂断,她才又给小灰人发了一条:有什么问题的话随时找我。】 小灰人回:ok。】 再一次把天聊死了。 第12章 布草女王 江亚饭店的厨房分成三个组:中餐,西餐,全日制。 中餐组专门负责锦绣厅,西餐组负责法餐厅和西饼店,余下的行政酒廊、自助餐厅,还有酒吧、大堂吧的小食简餐,以及客房二十四小时的送餐,都归全日制厨房管。如果有宴会任务,再按照具体需求从各个组里抽调人手。 时为到这里的第一天,pv中国区市场传讯部派了人过来给他拍照,说是官宣履职用的。那是在九楼的西餐厅l’?le,要拍他的单人照,以及他跟行政总厨莫亚雷的合影。两人都穿厨师制服,时为那件是新的,双排扣,左胸有银线绣的名字和头衔,质料笔挺,颜色白到发光,莫亚雷身上的也差不多。当然,这不算奇怪,做到行政总厨这个级别通常已经不用亲自动手,只做管理和品控。有追求的还会做点研发,但根本不做的同样大有人在。 老建筑里的后厨条件有限,地方逼仄,灯光又太过直白。摄影师感觉不好取景,让他们站到用餐区挑空中庭的装饰花束前面,做一个握手的动作。两人望向镜头,快门声连续轻捷地响起。莫亚雷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事,做出标准笑容,更显得时为笑得太淡。 透过西餐厅黄铜包镶的玻璃隔断,他看到电梯门打开,丛欣从里面出来,身边跟着个男的,两人一路说笑,进了中餐那边的包厢。他这边拍完照,他们也才从包厢里出来。恰好在电梯厅里遇上,互相介绍,握手,搞得好像平生第一次见面。 几句话说完,各走各路。 莫亚雷带他去见了厨房和餐饮的管理团队,又是一通介绍、握手。而后再由西餐厅的副厨蒂比欧(tibeau)带着他去看设备、见同事。 蒂比欧跟他差不多年纪,也是法国人,是几年前莫亚雷自己从里昂招过来的。再往下的分台主管、流水线厨师、厨工、学徒就都是本地招聘的中国人了。 走完一圈,已近午餐时段,每个人都开始忙自己的事。蒂比欧闭口不谈交接,他一时也插不上手,反倒闲下来,换掉那身白到夸张的制服,搭电梯下到底层,从员工通道走出去,便是酒店后面的小马路。 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口气,却发现门外马路牙子上也三两聚着工间休息的员工,看衣服就知道是哪个部门的,白衬衣灰西装属于前厅,厨师服系蓝围裙的应该是全日制厨房的人。早餐时段刚刚结束,他们也稍得空闲,站在那儿一边说话一边吞云吐雾。 旁边挂着吸烟点的牌子,时为没带烟,自从听说朱师傅戒烟,他便也停了。这时候走开几步,跟那帮人隔开一段距离站定,拿出手机才发现上面显示的新信息提醒,是“包租婆怎么没水了”问他: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哪怕早有心理准备,此地的情况仍旧比他的预期复杂。 在他入职之前,上一任主厨已经走了,中间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是蒂比欧顶了这个空缺,管理整个西餐厅厨房。现在两厢对话,蒂比欧全程态度热情,但时为还是可以感觉到那种似有若无的抵抗。蒂比欧带着他到处看,事无巨细地介绍,更像是一种主人的姿态,向他宣誓自己对此地的主权。 时为觉得烦。俗话说,杀人容易分尸难,以他的职业来说,人际关系比尸体更难处理。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然后又都删了,是不想让“包租婆”误会他第一天就在打退堂鼓。 他其实只想快点开始工作。都说法国人松弛,每周工作四天半,年假一休一个月,但在餐饮这一行,尤其是精致餐饮,照样卷生卷死。厨师一个班十几个小时,天还没亮上班半夜下班的比比皆是。他从做学徒开始就是这样的生活节奏,现在忽然停下来,在一个同样忙碌的环境里无事可做,反倒让他不习惯。 如是再打了几个字,而后又都删了。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他也不想让她觉得他很积极,改成:还行。】 信息发出,他看着手机屏幕,那边良久没有反应,倒是几步之外有零碎的说话声飘来—— 一个说:“听说今天西餐厨房新招的cdc来了?去看看长啥样?” 另一个说:“你吃点好的吧,管他长啥样,厨房的人乱得要死。” 第一个倒也无所谓,笑着反问:“酒店里有点级别的哪个不乱啊?” 说完静了静,像是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换气吸烟。 忽然又有一个声音问:“你们看到那个新来的dgm没有?” 有人答:“谁没看见过,她这一阵每天早上来前厅查前一晚的夜审。” “何止前厅,她跟着全日制厨房上早班,每天五点就来了,看我们出早餐。” “听说是瀚雅那边大佬的女人。” “现在做大佬的女人也要这么努力的吗?哈哈哈哈……” …… 手机恰在此时震动,“包租婆”又发来信息:有什么问题的话随时找我。】 时为低头看着屏幕,轻轻笑了声,心说你自身难保还来管我? 最后只回两个字母:ok】 * 次日一早,是江亚饭店的管理例会。 在其他酒店,这种例会一般一周一次。但江亚饭店例外,寻常周会是见不到总经理的。杰森陈一个人看九家店,一家家轮过来,每家店一个月才能有一次见到总经理的管理例会。当然,也不一定是真身出席,很多时候还是通过视频。 丛欣入职两周有余,第一次遇上,陈总也是视频接入。 其余人倒是来得整整齐齐,围坐在会议室里。除她之外,还有业主代表赵敏宜,以及各部门的总监和gsm谷烨。 会议开始,大家一个个轮下来报数据,occ,adr,revpar,单房运营成本,客耗品,布草,水电费,人工,固定费用折旧摊销……ppt一页页翻过去,有图表,也有文字总结。 餐饮部汇报了新任主厨到岗,gsm汇报了几起客诉都得到妥善解决。最亮眼的还要算房务部,陆鑫荣讲了六月初发生的一件事:一位两岁的小客人在离店之后发现自己丢失了心爱的“阿贝贝”,其母来电询问,客房中心全体清扫员立刻上下搜寻,又派人去布草洗涤厂翻找了当天送出的上千件白色床品和毛巾,终于在一个换下来的枕套里发现那只白色毛绒小狗玩具,并因此得到客人母亲千字长文配图的好评。 陆总把这个故事讲得声情并茂、跌宕起伏,中间还特地停下来,给参会的两个老外杰森陈和莫亚雷解释了一下什么是“阿贝贝”,由此又引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 待他讲完,一小时的会议只剩下十分钟了,总经办的秘书在显示屏上实时更新会议记录,总之没有红灯事项,处处向好,一片祥和。 杰森陈在视频那头问丛欣:“joy入职也有两个礼拜了吧?第一次参加我们的月会,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其余人也都看向她,丛欣开口说:“我想再说一下那几宗客诉……” 周围似乎静了静,一个极其短暂的空白,但没有人会察觉不到。 丛欣有理由相信,他们中有人知道吴皓宇为了这件事给她打过电话,已经提醒过她,既然是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不要提出来。但她还是提了,而且当着业主代表的面。 她继续说下去:“入住时间被延迟,我们现在的解决办法就是送东西或者升级房间对客人做出补偿。客人虽然不再追究,也承诺不在ota平台上做出差评,但实际上酒店的口碑还是会下降。现在是六月份,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到了七月八月,只会更加严重。” 话说完,杰森陈那边没动静。 矛头是冲着前厅部去的,唐安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个ci的问题,joy之前已经offline跟我聊过,我也已经解释过了,根源还是系统里没有available的房间,我们前厅真的也是没办法。” 虽然没直接提房务部,但听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陆鑫荣有点坐不住了,原本贴着椅子的背直起来,倾身向前,对丛欣说:“丛总,做房的问题我也跟您聊过,一个是布草流转不过来,旺季的时候我们每天都要等洗涤厂那边送货。还有一个也是前厅那边的问题,动不动答应客人延迟退房。房间空出来都已经下午两点三点了,客房中心怎么来得及打扫?” 唐安华听见球又传回来,即刻解释:“我们送客人免费延时,也是因为你们做房慢,客人拿到房间就晚了啊。” 谷烨插嘴,说:“确实哈,客人拿到房间晚,一般都会提出延迟退房的诉求。站在客人的立场上,也挺合理的。预定房间时确定的条款是下午三点入住,中午十二点退房。客人一般都会说,既然我四点半甚至五点才拿到房间,那凭什么要我十二点准时走?” 他这个问题问出来,四下安静,大家都知道这是个恶性循环,酒店承担了更高的成本,却收到更低的评价,但也知道这种情况持续很久了,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 视频那边,杰森陈终于开口,却是问丛欣:“joy,你有什么建议呢?” 世界本就是个草台班子,放眼望去满是穿着西装过家家的大人,反正混一混也能过。只丛欣这个小孩不懂事,站出来哇拉哇拉,是时候给她一个教训了。 丛欣说:“我想从布草这方面着手……” 陆鑫荣打断她道:“丛总,我提醒一下,我们今年的业绩目标和成本预算都是既定的,你要是能拿到管理层和业主的批准提高布草的配比,那是最好了,我们房务部也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但这也是要有个过程的,今年暑期旺季怕是赶不上了,到了淡季这么高的配比又都变成冗余,我们单房运营成本到时候怎么算呢?” 丛欣看看他,话却是对着视频画面里的杰森陈说的:“我的想法不是增加布草的配比,基本不涉及预算的问题,只是想拿到您这边的授权,我去跟供应商谈,条件确定之后再出个详细的提案……” “那是要换供应商?”陆鑫荣又问,似乎笑了声。这种事水深,酒店这一行里很多人都在做,但丛欣才刚上任就要染指,也是太过心急了。 他继续说下去:“丛总,我再提醒一句,我们现在用的布草供应商是集团指定的馨棉织造,洗涤服务也是他家提供的,如果要换的话,得重新走一遍招投标,这也不是一两个月能完成的事情。而且,现在这家洗涤厂的服务质量,不能说完全令人满意吧,也是我接触过业内最好的了。自从跟他们合作以来,没出过一例布草清洁度方面的投诉,进出盘点数字清楚,折旧率也比别家优秀。” “谢谢,我知道,”丛欣转头看着他回答,“我没有要更换供应商的想法,我之前也跟馨棉有过合作,对它家还是了解的。” “那是什么呢?”杰森陈把对话拉回主题。 “主要是流程上的改进,”丛欣回答,又看向陆鑫荣,“还需要房务部同事的配合。” 陆鑫荣说:“丛总,现在房务部员工的工作量已经非常大了,再增加一些不必要的要求,问题可能更严重。” 丛欣倒是笑了,看着陆鑫荣回答:“房务部的情况,我之前去找你的时候也有一些了解了,希望我的改进也能同时改善一下这个问题吧。” 陆鑫荣与她对视,或许也想到了“阜阳小苹果”,点点头说:“行,我ok。” “敏宜这边呢?”杰森陈在视频里说。 业代赵敏宜仍旧四平八稳地回答:“不增加预算的话,我这边暂时没问题。” 没人问谷烨,但他还是跟着道:“要是能减少客诉、提高评价当然是好事情。” 其余人似乎不相干,便都不表态。 杰森陈又看向丛欣,对她说:“joy,那我等你的提案。” 丛欣微笑,说:“好。” 其实双方各有心思,这件事或许会成为她的上任三把火,但也可能是江亚饭店给她的下马威。 第13章 管理例会结束,各人各自散去。 谷烨过后再想找丛欣,却是哪儿都不见她人影,发微信也久久不回。 他在自己的小情报网里问了一圈,很快收到大堂吧服务员dylan的回复,说五分钟之前在吸烟点见过丛总,看她拿着手机站在街边等了会儿,然后上了一辆绿牌荣威,应该是网约车,延南京路往西去了。 就这样一直到下午四点半,又接到前厅实习生freya线报,说丛总出现在酒店正门,刚从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俯身与车里坐的人亲切道别。车后排玻璃贴膜,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谷烨摸不清这路数,心里愈加没底。 自丛欣入职,酒店上下就都在传她是凭瀚雅郑总的关系坐上这个dgm位子的。 这种说法多少抚慰了几位总监的心。本以为吴皓宇要走,他们中的某一个便有机会往上升一升。谁知出了西餐厨房那档子事,引发合作方瀚雅的不满,要求派遣高管。 因为这个突发变故,最有升职潜力的唐安华甚至跑到pv中国总部去找他做销售时的老上级大诉衷肠,说自己在销售部如何矜矜业业,上面一句话让去前厅就去前厅,当时也是有过许诺的,现在眼看快三十五了,向老上级讨要一个事关前程的指点。 上级如何回复,外面人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任命人选公布出来,几位总监都放了心。 欢迎回家 第11节 丛欣,一个三十二岁、没有国际联号管理经验的女人,千里迢迢从东北某换牌度假村调过来,估计也就是在江亚饭店混一段时间,刷个简历,再去别处高就,好似大闸蟹洗澡。 谷烨原本也这样想。直到丛欣入职,表现得不太像一只洗澡蟹的样子。尤其是她那天对他说的一句话:你也不想一直这样下去吧。 确实,他不想。 唐安华刚从销售调到前厅来做总监的时候,他也想找个老上级诉衷肠来着,说自己在前厅如何矜矜业业,哪怕遇上醉酒的客人威胁要在大堂拉屎,他还是笑脸相劝,给人家递纸。现在一样眼看快三十五了,一个个大夜班值下来,不知道发际线还能维持多久,他也想要一个事关前程的指点。 可惜当时并没有上级挺他,他就这样被扔到gsm的位子上,一做就是三年。丛欣的到来,是他看到的一次机会,但她现在又是什么路数?在管理例会上放下大话,然后再去求大佬帮忙?这一把她或许可以靠大佬过关,他却成了笑话,站队一只洗澡蟹吗? 谷烨边想边走,速速到达前厅,果然看见丛欣。他示意她去大堂吧说话,她却推开消防门,进了员工通道。谷烨跟着进去,见她在员工电梯那里按了下行键。 液晶屏上的数字正从十楼开始倒数,他赶紧问:“你到底想干嘛?有谱没谱啊?” 丛欣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倒是笑了,说:“没谱也是我自己扛,你慌啥?” 谷烨说:“我上午开会可是站队你了。” 丛欣说:“这就算站队啦?” 谷烨噎了噎,说:“那你还要我怎么样,把心掏给你看好不好?” 那样子颇为夸张,好似马景涛。 丛欣提醒:“你这样给人看见倒真要被当成站队了。” 谷烨摆烂说:“我跟谁都这样。” 但在管理例会上帮她说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电梯刚好到达,移门划开。丛欣走进去,按亮地下室的楼层键,在门重新合上之前给他交了个底:“我下午出去就是谈这件事。” “跟谁啊?”谷烨伸手挡住门问,语气带着些嘲讽,自以为猜到答案。 结果却听丛欣回答:“布草女王。” 过去这几个小时,她约了邱岭在“静安铂景”碰头,为的就是见一个人,馨棉织造的老板葛惠。 * 房务部客房中心早班的工作始于每天早晨七点半。 清扫员们在酒店地下一层的更衣室里换上灰色对襟制服,然后去房务部办公室门口打卡上班。 二十分钟的早会之后,她们依次领取对讲机、楼层房卡和工作间的钥匙。 八点左右,到达各自负责的楼层,开始走廊和客梯间的清洁。如果有空房,也要走一遍,确认电器、卫浴、卫生状况均符合入住标准。 上午九点一过,陆续有客人离开,或外出,或退房。她们刷卡进入,分别按照续住小清、退房大清的标准进行打扫。这项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中间没有固定的午休时间,她们轮流吃饭,淡季半小时,旺季十分钟。 就这样直到所有房间完成打扫(理论上是在下午四点半之前,实际不一定),她们再次巡视楼层,确认走廊和客梯间的卫生状况,整理工作间,将工作车归位。 下午五点(同样是在理论上),她们回到房务部办公室,归还房卡、钥匙、对讲机,交接房表,打卡下班。 这一天算是顺利的,因是周中,入住不多,前厅没有电话过来催房,也没有客人投诉为什么自己的房间还没整理好。总监陆鑫荣正在办公室里感谢命运的眷顾,同时为上午的例会耿耿于怀,便看见耿耿于怀的对象到了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走进来。 “丛总。”陆鑫荣脸上好似无级变速,挂上笑容,起身绕到办公桌另一边,拉椅子请她坐。 丛欣做手势婉谢了,开口问:“今天客房中心情况怎么样?” 陆鑫荣并没立刻回答,像是为显示真实性,依次拿起桌上几台对讲机,各楼层问了一圈,而后抬腕看了眼手表,这才给她答复:“早班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现在是四点一刻。” 脸上并无得色,话里的意思却感觉得出来。 丛欣并无被挑衅之感,直接表明来意:“那正好,我想跟大家见一见,说一下改进流程的事。” 陆鑫荣意外,她在会上说了需要房务部同事配合,他也答应了,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怔了怔,陆总又开始他的提醒,说:“丛总啊,这段时间我们客房中心阿姨们的工作压力都很大,一直跟我反应超时工作的问题,今天好不容易提早完成,还要加班?……” 他面露难色,但丛欣坚持,说:“麻烦陆总给我找一间空的大床房,请已经完成工作的清扫员过来听一下,我只占用大家十分钟。” 陆鑫荣也摸不清她路数,看着她,点点头,说:“那行吧。” 言罢便去客房中心找那边的经理,手指点着值班表看了看,然后拿对讲机呼叫,说:“apple啊,你通知各楼层,已经整完工作间的先不要下来交班,全都到你那里集合,等丛总上去跟你们开个会。” 那头安静几秒才传来一声“收到”。 丛欣听见,也算是意料之中,陆总呼叫了孙苹,而孙苹此刻大约正在心里问候她的家人。 出了房务部办公室,丛欣跟着陆鑫荣,还有客房中心的正副经理,一同搭员工电梯到六楼。 那是个普通楼层,二十五间客房,由两名清扫员负责。江亚饭店全部客房有二百七十间,行政楼层和套房的人员配比要再高一些。所以整个客房中心早班的员工总共三十人,这时候来了十多个,正站在员工通道的楼梯间里等着他们。 有人开口打招呼:“丛总,陆总。” 丛欣看到孙苹,孙苹没吭气。 陆鑫荣大概也习惯了,只示意她们跟上,找了间空房,用楼层卡开了门,而后转身客气对丛欣说:“丛总请。” 是看她表演的意思。 丛欣扶门,请清扫员们先进,十几个人把三十多平的客房站了个满满登登。 “这里谁铺床最快?”丛欣没有开场白,直接问。 不出意料,大家都看向孙苹。丛欣也在房务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看到过荣誉榜,孙苹在行业大比武上得过奖,今年已经拿过两次月度之星。 但孙苹却看陆鑫荣,说:“别找我,请陆总上。我们这儿陆总铺床最快,行业大比武的记录还是他保持着呢。”同样也是看戏的眼神,至于是丛欣演还是陆总演,她并无所谓。 陆鑫荣怔了怔,说:“行啊,那就我来。” 大家都是经过pv系刷马桶历练的人,遇到这种事不带怯的。他当即脱了制服西装,领带往衬衣前襟里一掖。 一屋子清扫员没见过这阵仗,忽然兴奋起来。 丛欣对孙苹说:“apple你给计个时。” 孙苹也真掏手机出来,点到秒表界面。 有人从工作车上拿了一套床品过来,陆鑫荣接了放在一边,示意孙苹他已就位。 一声“开始”出口,孙苹按下“启动”绿键,手机屏幕上数字翻飞。 不确定陆鑫荣多久没干过做房的工作,但基本功还是在的,又凭着身高手长,动作利索。等他全部完成,红色“停止”键按下去,耗时不过三分钟出头。他探头过来看了看,是有些得意的,把西装一抖重新穿上,又对镜整了整领带,再看向丛欣。 丛欣说:“我也来试试。”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不知道她究竟要干什么,是有什么神奇的技术要传授,大大提高铺床的速度?但数字已经摆在眼前,哪怕提到极限,一秒换完,也不过就是节约三分钟。 不过平常坐办公室的领导跑来比赛铺床总是喜闻乐见的,大家都等着看,孙苹又开始计时。 丛欣铺床的手法与陆鑫荣并无二致,动作也很利落,但毕竟身高和力量有差,速度明显要慢一些,而且她每换下一件床品都会将其折好,按照枕套、床单、被套分门别类放在一边,跟陆鑫荣随手一团的那一大堆完全两样。 还没等她换完,其实胜负已分,但丛欣却没停下,继续手上的动作,等到全部完成,才问:“我慢了多少?” 裁判孙苹说:“二分二十八秒。” 丛欣说:“那就凑个整,算两分半吧。” 陆鑫荣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叉腰在旁边看着她。 丛欣继续说下去:“我这几天都去装卸区看布草的交接,司机专门对接江亚饭店,他告诉我每天交接净品几乎不需要花时间,但清点换下来的污品布草大概需要四个小时。其中的区别就在于是否经过折叠和分类。 “假设每层楼两名清扫员,负责二十到二十五个房间,这个折叠分类的步骤是可以大家同时进行的,只需要多花25到30分钟。但这样叠好分拣好的布草在清点送洗的环节可以节约四个小时,而且体积小了,运输成本和二次污染的可能也会大大降低……” 孙苹听着,忽然说:“还有,我们那天找狗花了多久?” “什么狗?”陆鑫荣没反应过来。 还是旁边另一个清扫员说:“对哦,要是做房是这个标准,就不会把客人的东西混在里面,也就没找狗那回事了。” 陆鑫荣这才想起来,她们说的是那个两岁小孩的阿贝贝。 “但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孙苹一个转折,看着丛欣,又开口问,“本来已经够忙了,你告诉我们还要多做几道工序?节约了时间,我们有什么好处?” 丛欣也看着她,回答:“我跟洗涤厂谈了协议,他们的成本大头在人工,每天光翻枕套、被套这个工序就占成本10%到15%,如果我们以后能在污品布草交付的时候按照折叠分类的标准执行,工厂愿意给我降洗涤费,这里面的差额,可以作为计件奖金。” 她说完,四周静了静,最后还是孙苹开口问:“多少钱?” 丛欣笑,回答:“一间房6块钱,假设70%的入住率,也就是以每人每班做7间房计算,一个月22天就是924元,多劳多得。” 第14章 简单几句话说完,丛欣看看表,用去十分钟出头。 她向大家道歉,额外占用了时间,临解散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这项流程改进由陆总负责,将来执行关系到你们每一个人,如果对具体操作有任何问题和意见,都可以找陆总提。” 陆鑫荣意外,看向丛欣,显然对她刚才说的话,尤其是最后一句,充满了狐疑和不赞成,但也给了她面子,没当场说什么。 清扫员们三两散去,一出客房的门便开始议论那个突然降临的计件奖金。余下陆鑫荣,等其余人都走了,过去关上门,回头直接问丛欣:“丛总,这一间房6块钱,怎么谈下来的?” 语气轻松,带着佩服,问句本身却是带着怀疑的。 做房的问题是她提的,事情是她揽的,解决方案也是杰森陈直接跟她要的。现在空口白话,说只需折叠分类就能让洗涤厂降价,用来给清扫员发奖金。账算得麻溜,听起来似乎也可行。但他也是懂行的人,知道洗涤厂利薄,这六块钱已是极大的让利。要是真能兑现,她蛮可以自己把完整方案做出来,到总经理和整个管理层面前出风头,何必推给他,还让下面人找他呢? 丛欣没想瞒他,直接回答:“我找了馨棉织造的葛老板。” 陆鑫荣更加意外,同在酒店业内,又是一直做客房的,“布草女王”的名头他当然听过。虽然馨棉是江亚的供应商,但那是集团层面的合作,由采购部专人负责,馨棉那边也是销售专人对接。而丛欣,在管理例会结束之后,当天中午就能见到人家一把手的大老板。这关系,这速度,突然使得那6块钱的让利变得真实起来。 丛欣并不多解释,只继续道:“馨棉那边我来负责。你对客房部的人员和工作了解更多,所以具体执行方案还是由你来做,完成之后发给我,我再加上跟馨棉的调价协议,一起给到陈总过目。” 陆鑫荣听着,怔了怔,才真正理解她的意思。会上她提出问题,似乎是在跟他争一个高低。如果她的改进方案成了,也就证明他原本工作不力。但现在这么一来,等于把他也带进了她的方案里。如果不成,她负责。如果成了,也是他的功劳。 陆鑫荣笑,说:“行,我尽快做个draft出来给您。” 丛欣点头,并不计较他此刻有几分真诚。她自始至终都很清楚,自己没必要跟他争夺什么,他是她的下属。如果说之前他对她不买账,那这件事之后也许会不同。 * 恰如陆鑫荣所料,这一间房6块钱的让利来得并不简单。 葛惠是她通过邱岭约的,三个人聚在“静安铂景”的中餐厅。 那地方二十年前绝对可以算商务宴请的高档场所,如今却早已从各种餐饮推荐名单上消失了。偶尔被自媒体提及,要么怀旧,说那里有种没惊喜但也不至于失望的岁月静好之感。要么嘲讽,说是只有赶不上流行的中老年富婆才会去的地方。 馨棉织造的葛老板,恰好符合此类客户肖像,五十多岁,很有钱,江苏一个小地方的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那个小地方陆续开出一家又一家生产布草、瓷器、不锈钢制品、一次性牙刷的工厂,渐渐成为“酒店用品之乡”。葛惠就是那时候下海做生意的,起初做小件毛巾,后来又做大件床品,从外贸做到内销,经历三十年商场涤荡,现在已经是国内酒店布草的头部供应商。 大约是在一九九四年,她第一次来上海请客户吃饭,对方指名要去静安铂景。或许因为当时初入五星级酒店带来的震撼,哪怕后来见识了再多豪华场所,“静铂”永远是她心目中的纯元。又或者也是因为邱岭,几年前某次入住,她认识了这个小同乡,两人十分投缘。此后哪怕“静铂”换牌“瀚岳”,一年年地变旧,她还是会来住几天,吃几顿饭。 这天的午餐桌上也是一样,邱岭给她介绍了丛欣,说是江亚饭店的副总经理,过去在瀚雅旗下的许多家酒店工作过。 欢迎回家 第12节 葛惠知道江亚是馨棉的客户,对丛欣很是客气。她本身又是那种热情大姐的类型,哪怕第一次见面 也不带一点距离感。 三人坐下,氛围很好。 葛惠让邱岭做主点菜,对丛欣说:“我要吃什么、怎么做,小邱都知道。” 又问邱岭最近工作怎么样,升职了没有,说:“上面总不升你,你为什么还不跳槽?” 以及自己刚在老家买了块地盖别墅,想要邱岭辞职去做她的生活助理,先帮她盯着那个工程…… 直等到上了菜,葛惠开吃,话才没那么密了。 丛欣找到空档说明来意:“葛总,我们酒店今天早上开管理例会,提到了馨棉的洗涤厂……” 葛惠笑笑,一边吃东西一边问:“是批评还是表扬?” 丛欣说:“我们房务总监的原话,自从跟馨棉合作,没出过一例布草清洁度方面的投诉,进出盘点数字清楚,折旧率也比别家优秀。” 葛惠说:“那丛总今天找我是来给我送锦旗?” 丛欣说:“但你们收费也比别家贵啊,尤其是对江亚饭店,同样洗一个房间一套16件的布草,其他客户46,江亚是60元。” 话说得挺直接,葛惠吃着东西说:“哦,原来是找我还价来了。” 其实是有些奇怪的,若论产值,洗涤厂只是馨棉织造的一个小副业。要讲价,不去找专门对接的销售,直接跑来找大老板?但眼前人显然也做过功课,比如那个46元,是馨棉开给一家三星级连锁酒店的价格。 “这账不能这么算,”葛惠倒也没觉得冒犯,耐心给她解释,“你们是奢华五星,布草带绣标,纱线、支数跟一般酒店不一样,用的化料也不一样,还要求专机专洗,每天专门安排一辆车跟你们对接配送。如果想要便宜,市面上其他选择很多,但他们用的设备、化料、员工素质跟我们没法比,布草的损耗和使用寿命也就不一样了。” 丛欣说:“我知道馨棉走的不是低价竞争那条路。” 葛惠说:“但你就是想跟我讲价。” 丛欣笑了,忽然转到其他话题上,说:“葛总,我们其实不是第一次见面,我在酒店行业峰会上见过您,您那次作为洗染委的代表出席,在会上说的一件事让我印象挺深刻的……” “是什么?”葛惠问,那次讲话她当然记得,但对丛欣没印象。 丛欣继续道:“您说想在酒店行业内推广布草洗涤的规范化,说这不光能为整个行业节省20%的成本,也能降低洗涤和运输环节中的浪费,是企业社会责任的一部分。” 葛惠停了筷子,问:“你想怎么做?” 丛欣说:“就是您在会上说的做法,我们送洗污品的时候就做好折叠分类,做标准化交付。洗涤厂能节约清点、运输、整理的成本,其中差额也回馈一部分给我们。” 葛惠又问:“你觉得这差额有多少?” 丛欣说:“您在会上说了20%,我只要60元的10%,也就是6块钱。” 葛惠笑起来,又给她算账:“我说的20%是规模化之后的数字,现在就你们一个店这么做,也才200多个房间对不对?给你降价10%,我绝对亏本。” 丛欣说:“但没有第一家,就没有第二家、第三家,您怎么做规模化?” 葛惠说:“那为什么第一家就得是你们呢?” 丛欣笑,回答:“因为我们是江亚饭店,您如果想在行业里推这个新规范,我们是最好的开始。” 葛惠转头看她。 丛欣继续说下去:“馨棉开洗涤厂想要走的就是高质量的路线,不是吗?我们最便宜的房费是2000元,所以才能花一套布草60元的洗涤费,百元房可以吗? “江亚饭店背后有瀚雅和pv两个酒店管理集团,全国范围内数百家酒店。现在大多数大型五星酒店自己在洗衣房洗涤,但其实单独核算这一块都是亏的,他们之所以不外包,一方面是习惯使然,另一方面也是流程和质量上的顾虑,如果我们合作得好……” 丛欣停下来,没再说下去,葛惠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有个或许反常识的事实,酒店花在洗布草上的费用远高于买布草的钱。而且在这个地产低迷的时代,开新店的速度也在慢下来。馨棉现存的客户最多一年更新一批布草,甚至布草质量越好,更新的频次越低,简直就是个自己跟自己抢饭吃的悖论。但洗涤厂就不一样了,同样一个客户每天都在消费。虽然截至今日,洗涤跟织造比,只是个小副业,但以后一定不是。 那顿饭其实没吃太久,葛惠很快带丛欣离开静铂,去了馨棉在上海的洗涤厂,聊了许多关于纱织、使用寿命、熨烫设备、温度、化料、坯布、面纱强度的话题,等到开车送丛欣回到酒店的时候,洗涤合同的调价已经谈妥了。 * 离开那间客房,丛欣回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把馨棉洗涤的销售发给她的邮件转递给采购部和酒店法务,让他们去拟定调价补充协议的具体条款。 事情妥了一半,她稍稍放松,在办公桌下面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可才喝了口水,又想起时为。 她拿出手机找到小灰人,但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久久没有动作。该问他什么呢?第二天感觉怎么样?简直可以预见那两个字的回复,还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电脑再一次跳出新邮件的提醒。 她看到发件人那一栏里是莫亚雷的名字,滑动鼠标点开,才知道信是发给总经理杰森陈的,只是抄送了她,还有餐饮和厨房的好几个人,其中也包括时为。 信里说,鉴于dgm上午在管理会议上提到的宾客投诉问题,厨房部门极其重视。也是为了解决最近有关酒廊的投诉,现对厨房部门的人员分配做出如下调整。 文字下面是张组织架构图,还是三个组,中餐,西餐,全日制。 每一组都列了管理人员的名单。 丛欣滚动鼠标,找到时为的名字。 他被放在了全日制厨房。 第15章 全日制厨房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时为不算太意外。 在江亚饭店的第一天,他跟着蒂比欧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西餐厨房的运营,直到晚上十点闭餐。蒂比欧甚至还约他出去喝一杯,说是为了迎接他的加入。 那是一家开在南京西路上的super lounge,做日餐夜酒,黑色门头挂着并不显眼的招牌,只小小一个阴纹刻的词,marquis,显然是那种把老外当作目标受众的店。 时为跟着蒂比欧走进去,才知道何涵和莫亚雷也在,正跟此地老板在二楼喝酒聊天。店长是上海人,四十几岁,自我介绍姓董,请他们喝刚运到的雷亚斯,酒杯环形摆开,从2010年到22年的都有。 也许真的因为这几年上海的外国人变少了许多,周中的夜晚,店里除了他们这一桌并没几个客人。除他之外,在座都是熟人,熟悉到不用付钱的程度。他们问起他的情况,他只稍稍答了几句,说曾经在法国工作,现在回来了,而后便停在那里。他不太喜欢说自己的事。而且,当时的情形仿佛又一次面试。 那一晚,他离开得很早,临走只跟莫亚雷打了声招呼,因为蒂比欧正在楼下忙着跟一个餐饮部男同事一起向一个女同事劝酒。他们的手固住她的头,她半闭着眼,张开嘴,接着他们倒给她的酒,唇角艳色的口红和眼尾粗黑上挑的眼线晕开。那画面让他感觉不适。 第二天上午,情况并没有什么不同,蒂比欧与他仍旧没有交接,他只能旁观。午餐时段过后,莫亚雷召集厨房部门所有人开会,传达了管理例会上讨论的宾客投诉问题,也宣布了人员调整的决定。 短会结束,莫亚雷单独找他谈话,说自己也知道这个改变有些突然,但这只是暂时的安排,为的是应对最近一段时间集中发生的针对行政酒廊的宾客投诉。他希望时为能够配合,但如果时为不愿意接受,他也完全能理解。 时为并没有什么激动的反应,自知早已被他们排除在小圈子之外,只说:我需要考虑。 莫亚雷似乎也算准了他的表现,微笑说:好,我等你的答复。 出了行政总厨的办公室,时为解锁手机,想要打给丛欣。他说他需要考虑,其实不过就是要给她一个交代而已。 回想那次在巴黎的试菜和面试,当时的面试官有三个,两个pv巴黎酒店的人,一个餐饮,一个后厨,以及视频接入的莫亚雷。最后到底是谁拍的板,他不得而知。 几天之后收到offer,他也思量过原因。他并没有那样的自信,认为自己的技术无懈可击。在这个行业几年的经历,让他知道所有的晋升和任免都有技术之外的因素。甚至可以说,技术之外才是主因。他猜也许那个美食编辑的推荐有一定的加成,又或者这几年派往中国的外籍雇员难找,他们图他是中国人,回去上海工作,便宜又稳定。 直到此刻,总算捋顺了全部因果。莫亚雷其实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他要是接受去全日制厨房,那正合意。要是不接受,他拿赔偿走人,之后最多也就再走一遍招聘流程而已。终归传达出来的意思是不变的——没有人可以伸手进厨房,左右其中管理人员的任命。 他点开微信界面,显示的仍是前一天和丛欣之间的对话记录。 她最后发给他一句:有什么问题的话随时找我。】 此时看起来,更像是一种预兆。 他忽然想,她去巴黎找他,对他提出回国工作的邀请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见到了这样的结果?她猜到莫亚雷会同意怎样的人选,一个资历稍浅的中国人,万事好拿捏,所以才推荐了他? 手指停在对话框上,他不知道如何组织这个问句,又应不应该问出来。似乎已经有很久了,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有太多要说的话,但也正因为太多,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字未打,手机却震了震,出现一条新消息提醒,是chef hong对他说:兄弟你回上海啦?!】 时为完全不记得这个人是谁,点进去看头像——一个男的,抱臂站在黑色背景前,推了极短的美式圆寸,厨师服袖子挽到手肘。但脸是微侧着的,照片打光也比较艺术,根本看不清长相。最后还是凭着小臂上的纹身才认出来,这人是他在法国学厨时的同学,名叫钱宏毅。 对面没等他回复,又发了一张小红书帖子的截图,上面赫然是他的照片,前一天市场传讯部派人过来在九楼l’ile西餐厅拍的,还加了两行颇具网感的黄色粗体字:时为先生,上海江亚饭店西餐主厨。 他这才知道自己的履新公告不光已经出现在酒店官网和公众号上,而且现在还有这么一个名叫“h圈”的自媒体账号,专门转载发布各种星级酒店和高端餐饮的新闻以及重要人事任免。 对面紧接着又发来第三条:怎么这么想不通去酒店?来我这里看看啊,我们正筹备新店。】 当初一起学厨,虽然都是中国人,但他跟钱宏毅的关系并不很近,后来还是听别的同学提起,说钱在巴黎学业结束,拿到大文凭之后就回国了,其实满打满算在法国的餐厅里只做了实习那九个月。结果回到上海,人家照样号称“蓝带毕业,米三工作”,还成了他们那一批人当中混得最好的一个,很快拿到投资开了家名叫omni的餐厅,仅仅几年功夫,什么米其林、黑珍珠的认证全都挂上了,还因为风格时髦和定价高贵,得了个外号,“富二代食堂”。 时为看着随后发来的餐厅定位,忽然觉得事情有些讽刺。 不管丛欣是不是明知有坑还请他来跳,她对他说的话似乎也是事实,江亚饭店这个cdc的位子对他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他这才上任第二天,光是空挂了个名头,就已经有其他offer冲他来了。 * 看到莫亚雷的邮件之后,丛欣几乎立刻就想写信回复,否决这次厨房人员的调动。 全日制厨房,顾名思义,全天无休,是酒店几个厨房里运转时间最长的。再加上需要负责给行政酒廊、自助餐厅、酒吧、客房供餐,无疑又是工作最繁杂的地方。换而言之,又苦,又累,跟中西餐厅比起来,技术含量也低。 她难以置信莫亚雷会做得这么难看,把瀚雅和pv经过数次协商,最后各退一步,特地从法国招来的西餐厅主厨放到这位子上。她字面意思地气到胃痛,诅咒厨房出餐台上的保温灯掉下来砸他头上,邮件写到一半,甚至想要立刻马上当面去跟他吵一场。 但也正因为邮件写到一半,斟酌词句的同时,她也在一点点地冷静下来,最后看看已经码的那些句子,按下delete键全都删了。 时为跟酒店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明了是西餐厅l’ile的主厨,她完全有理由反对现在这个安排。 但莫亚雷的理由也找得很好。 从根源上解决宾客投诉是她在管理例会上提出来的问题,而全日制厨房确实也是一直以来被忽视,并且人员屡屡减配的部门。原本还分个亚洲餐和西餐两个组,各有厨师,这几年也被缩编合并了。这确实是个挺不合理的现象,全日制厨房的供餐面对的是几乎每一个住店的宾客,结果却成了最不受重视的厨房部门。 撇开时为的问题不谈,莫亚雷的决定有其道理。哪怕把时为的合同考虑进去,莫亚雷仍旧可以说,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安排。当然,这一“暂时”究竟暂到什么时候就不一定了。 而她如果因为这件事跟莫亚雷发生冲突,杰森陈多半不会站她。就算杰森陈破天荒地站了她,时为留在西餐厅同样会受到排挤,甚至比现在更甚。要是他选择拿赔偿离开,那她安排他进入江亚饭店工作的目的也就完全失败了。 一通逻辑铺排下来,她的怒气只剩下诅咒厨房出餐台上的保温灯掉下来砸到莫亚雷头上,以及找时为谈谈,看他想怎么办。 但信息发出去,对面还是老样子,长久没有回复。她又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八点多,杰森陈不知从治下哪个酒店发来回复,替莫亚雷关于后厨人员架构调整的决定背书。 丛欣甚至把上下几个厨房走了一遍,在晚餐时段最忙的时候,那地方好似火焰山,但仍旧不见时为的影子。有那么一瞬,她甚至以为他已经离开,就像从前一样。 直到夜里十点闭餐之后,她才收到小灰人的回复,对她说:我在员工食堂。】 丛欣这才想起来,全日制厨房的负责人甚至还需要管理位于地下室的员工食堂。 第16章 丛欣立刻搭电梯去地下室,走进职工食堂的时候,时为正在拖地。 他身上的厨师服袖子挽到手肘,外面系了个全日制厨房的藏蓝色尾裙,躬身在餐台后面,拖得很认真,根本没注意到她来了。 丛欣隔着餐台看着他。衣服还是那件衣服,仍旧很新,白到发光,左胸银线绣的名字和头衔也还在那里,shi wei,chef de cuisine,但搁在此时此地,却更像是一种讽刺。那一瞬,她心都疼了。 江亚饭店的员工食堂提供一日四餐,早中晚,加一顿宵夜。这时候晚餐早已经结束,夜宵还在蒸箱里。 做中班的小高师傅正收拾剩下的剩菜,见丛欣站在出餐窗口前久久不动,有点尴尬地说:“丛总,这么晚还没吃呐?只剩白饭了,面条倒是还有,现给您下一碗?” 丛欣想说不用。 欢迎回家 第13节 那边时为却已经放下拖把,对高师傅说:“你下班吧,我来。” 丛欣眼见着高师傅脸上一闪即逝的微表情,那意思仿佛是,这马屁也要抢? 但时为当然无所谓别人怎么想,只是背身在水槽那里洗手,然后去开冰箱,拆了一份牛肉,切两只彩椒,又问高师傅有没有米酒。 “我习惯用米酒。”他说。 丛欣觉得高师傅大概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在架子上找出来给他。 只有她知道,这话是冲她来的。 她两三岁的时候挑食挑到几乎绝食的地步。当时人小,不太会表达,只会哭诉猪肉太猪,牛肉太牛,鸡肉太鸡,鱼肉太鱼。但还有些菜明明一点荤腥都没有,她闻到照样打恶心。 张茂燕快给她折腾疯了,怕她饿死,带她去看医生,得到的医嘱是再饿两顿。也就朱师傅愿意相信小孩子的嗅觉和味觉特别敏感,每天做实验似地给她找原因。 最后发现是因为黄酒。 那时候江南一带都拿散装加饭或者花雕当料酒,只要菜里搁了,她就不吃,于是从此江亚饭店职工楼四楼最西面那一间的厨房里做菜全部改成用米酒。 这怪毛病后来当然好了,也不用什么药,只需长大,便可以根治一切矫情。他现在又提起来,大约是在谴责她忘恩负义。 小高师傅已经打卡离开,食堂没有其他人。她在餐台边坐下,看着他把肉切片,下料拌匀,处理了配菜,又去下面。 灯光直白,不锈钢冷硬,与楼上的酒店截然不同,像是被一道沉厚丝绒隔开的台前幕后,但此刻水汽蒸腾,让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也带上了一种氛围感。 “为什么不来找我?”她终于问。 “找你干嘛?”他反问。 她无法回答,自己确实早已经放弃了替他出头的冲动,也没办法为他做什么。但这是暂时的,只是暂时的,她想说。 而他已开火热锅,将肉片微煎一煎再开始翻炒,很快出锅盖到面上,变成一份小炒牛肉面,放在她面前。 她没吃晚饭,本以为不饿,直到食物入口,抚慰了她整个人。她就坐在那里吃,把那些尚不确定的保证一并咽下去了。 他收拾了刚才用的刀具砧板,找出柠檬酸,开始刷洗面前的不锈钢台面。 她看不过去,说:“你不用做这些,十二点之后有夜班保洁来打扫的。” 他没抬头,继续刷灶台,说:“那做厨师还有什么乐趣?” 她反问:“你做厨师的乐趣就是打扫卫生?” 他倒是笑了,轻轻的一声,说:“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说的对,这确实是个好机会,这才第二天,就已经有人来给我offer了。” 她不吃了,看着他,不知道这算是真话还是嘲讽。 他也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她问:“你说我应该去还是不去?” 她没说话,食物在一边腮帮鼓出一个包。 但他似乎又一次误会了她,说:“你放心,说了做一年就是一年。头衔还是cdc,薪水照发,别说做员工餐了,让我去夜排档也不是不行。” 她以为他说气话,把面条咽下去,努力给他解释,说:“你别这么想,这个安排只是暂时的,而且还有行政酒廊,要是把那里的问题……” 他又笑了,打断她说:“丛欣你看不上员工餐吗?你小时候这儿吃饭吃的少了?” 丛欣噎住,说话癫到一定程度,让人没法接。 他回头,指给她看后面一扇红色的门,忽然问:“是那里吗?” 看标识是个工作间,但她立刻明白他在问什么,是那扇门后面吗? 100年的老酒店,曾经历三次大修。2007年那次是最彻底的,很多地方都变了。但也许,只是也许,在地下室的一个角落,还有那么一扇门一个房间,保留着它原来的样子。 里面铺上简易塑料地板,放上一些玩具和图画书,便成了职工子弟幼儿班。当时总共二十几个孩子,每天挤在一起玩,一起学儿歌,一起做操,一起午睡,中午去同在地下室的员工食堂吃饭。 哪怕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这也算是硬件条件比较差的幼儿园了,因为压根没有“园”。却也有它特别的长处,比如这里的小朋友总能吃到中餐厨房煎的带鱼尾巴,西餐厨房炸的薯条角角,面包房多下来的蛋糕边边。 也是因为那个地方,当她第一次看到麦兜电影里的春田花花幼儿园,莫名泪流满面。她就是这样的人,曾被交往过的男人批评冷漠又自我,有时候却会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事落泪。比如此刻。 他没再说话,隔着餐台递给她纸巾。 她接过去,擦掉眼泪,低头默默把面吃完。他也已经刷完灶台,从蒸箱里把当天的夜宵拿出来。 “没事早点回去吧。”他对她说。 她回:“你也是,明天开始上五点半的早班了。” “你怎么走?”他问。 “你怎么走?”她也问。 “自行车。”他回答。 她抹抹嘴站起来,说:“那一起吧。” 他说:“你还是叫辆车吧,每天跑上跑下两万多三万步的,半夜别再折腾了。” 她略无语,说:“你有功夫看我的微信步数,没时间回我信息?” 两人忽然笑了,感觉到一种互相伤害的幽默。 于是便一起下班,各自换了衣服,从员工通道出去,来到酒店后门的小马路上,各自扫了辆共享单车,一起往家骑。 那是个晴朗的初夏的夜晚,月朗星稀,海上的风吹着大团大团的云翻滚前行,似在半透明的黑色天幕上演一出风卷云涌的影戏。 时为骑在后面,看着丛欣的背影。这一天的变故起初确实像是一种折辱,但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换了一种角度来看待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有了自己的厨房,那座一百年历史的酒店里最大的厨房,不必拘泥于菜单、菜系、用餐形式的厨房。在那里他可以做所有自己想做的食物,实现很多年以来脑中出现的所有念头。 又或者,是因为丛欣,让这件事像是添上了命运的神手。 他离开座垫,加快蹬车的速度赶上去,迎面吹来的风鼓起他的t恤。文化宫,电影院,一路熟悉的建筑,让他想起过去。 第17章 职工楼 时为的母亲朱岩生于1967年。 出生时并不起眼,只是体重六斤挂零的一个女孩子。 出院那天,朱明常借了辆三轮车,把妻女从妇幼保健院接回来。 别人看见他们问:“生了啊,生了个啥?” 沈宝云回答:“生了个囡。” 对方听到,大多会说:“蛮好蛮好,女儿也蛮好的。” 但“也蛮好”其实就是没那么好的意思,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慰。 那年代生孩子似乎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每家至少三个以上。女职工怀孕也很淡定,一直上班到预产期,突然有一天肚子痛了,去厕所脱裤子一看,发现见了红,跟饭店领导请好产假,回家上下收拾一遍,甚至还会做好当天的晚饭,再装一网兜衣物尿布脸盆之类的必需品,自己坐个公交车去医院。 但沈宝云有些特殊,她只生了朱岩这么一个孩子。 独生子女,尤其是独生女,在当时是稀罕物事。整幢职工楼里几十户人家,就朱岩这么一个“独养囡”。不管是楼里的邻居,还是饭店同事,说起独生女就会想到她,说起她也必定会带上独生女这个标签。 起初还有好事者劝说,让朱明常和沈宝云过两年再生一个弟弟。后来时间隔得太久,沈宝云年纪长上去,眼看是真的不打算生养了,那些劝说又变成了戏谑,尤其喜欢开朱明常的玩笑,说你们就一个女儿,怎么不再生一个呢?到底还是沈师傅太厉害了,这事朱师傅做不了主。 但那时候的朱岩也已经渐渐显出她的特殊。 她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长相集合父母两人的优点,继承了沈宝云的白净清秀,朱明常的身高体健。但母亲是客房清扫员,父亲做厨师,都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在当时普通人里已经算是不错的水平,却也跟知识分子没有半点关系。她的脑子却出人意料的好用,非常聪明,会读书。 她出生之后的头几年,学校闹停课,也没什么幼儿班,长到五岁多,家里实在没人带,总算小学还在上课,直接送进一年级借读。本意只是找个地方管着她,随便她听不听,结果她还真听进去了,就这么一个年级一个年级地读上去。小学读书早,初中又跳一级,十六岁高中毕业。 那是1983年,她考进医科大学,是同一届里年纪最小的学生。 当时已经开始实行独生子女政策,饭店开职工大会,领导把沈宝云和朱明常树立成优秀典型,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朱师傅就生了一个女儿,却培养出我们最优秀的江亚子弟!” 生育是场大乐透。抽到朱岩这样的孩子,现在的说法是中了基因彩票,过去叫祖坟冒青烟。 同事邻居自然羡慕,但羡慕过后也有别的话讲。常有人评价朱岩像仙女,不食人间烟火。这句子写下来是褒义,从嘴里讲出来,却是带着些嘲讽的。言下之意,她不像他们这里的人。 朱岩从小待人接物沉稳礼貌,但性子有些冷,话一直很少,无论是跟邻居,还是跟父母。生活在职工楼里的那十六年,她只是不声不响地进进出出,不声不响地读书,不声不响地考进大学,住校之后就不大回来了。 那些人其实没说错,朱岩确实觉得自己不属于职工楼,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不是因为西晒的房子,蹲便的厕所,只出冷水的淋浴龙头,而是因为这里的人太吵闹。所谓边界是几乎不存在的,每家每户都知道其他人家的私事,小到孩子尿床,大到出轨搞破鞋。 还有,那些从酒店拿回来的东西。 1976年之后,各种外事活动多起来,外国人、香港人、台湾人又开始出现在上海的街头。江亚饭店是他们必定要光顾的地方,或吃饭,或住宿。而作为饭店员工,常常会把客人丢下不要或者随手送出的小东西,比如丝巾、耳钉、电子表,拿回家里。甚至还有那些酒筵上剩下的食物,奶油蛋糕,汽水、果汁、巧克力。在当时都是稀罕物件,但朱岩从来不碰。她并不说为什么,是为了不伤父母的面子,总之她自己是不会碰的。 离开职工楼,她去读大学,后来又进了附属医院,不声不响地在本科毕业之后继续读研究生。 又有人开始劝沈宝云和朱明常,替女儿操着点心,别读书读成书蠹头,并且试图介绍各种各样的男青年给她认识。 但朱岩再一次超出了他们的想象。1991年,她24岁,研究生毕业之后不久就跟大学同学结了婚。 对象名叫时益恒,比她大两岁。起初,众邻居只在结婚照上看见这个男青年,只觉一表人才,与朱岩十分相配。直到婚礼当日,酒席摆在江亚饭店锦绣厅,那些来吃喜酒的同事听闻主婚人证婚人的发言,才知道男方是行医世家。再经打听,更加不得了,说时家住衡山路花园洋房,民国初年便在上海开医院,家里多的是长辈亲戚在海外。 他们又开始说,朱师傅女儿嫁得好,可私底下又觉得她进了那样的人家多半是要受欺负的。从赫鲁晓夫楼到花园洋房,虽然都在上海,都是市中心,却是近在咫尺的两个世界。 但在那场喜宴的宾客当中还有一个人,对朱岩只有羡慕。 她叫张茂燕,同样24岁,职高毕业就分配进了江亚饭店,到那时为止已经工作了快六年。头三年做学徒,她跟着沈宝云,后来一直管沈宝云叫师父。 许多年之后,才有人开始忖度这称呼的不合理之处。但在当时,大家都习以为常,女徒弟也叫徒弟,女师父也叫师父,哪怕她们不是弟也不是父。 张茂燕人很聪明,勤奋能吃苦,性子又直爽,很受沈宝云的喜欢。她平常住未婚员工的集体宿舍,也去过几次职工楼看望师父,对朱岩却是久闻其名,从来未曾谋面,直到这一天才算看见本人。 九十年代的婚礼大都有种不中不西的伧俗,但在张茂燕眼中,身穿白色婚纱的朱岩完美无缺,好像一切都拥有了,而她自己恐怕永远没法变成那个样子。 只除了一件事,也许还能试一试——她也可以谈恋爱,可以结婚,在差不多的一天,穿上差不多的礼服。 而且,她早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人叫丛甘霖,也是江亚饭店的员工,在锦绣厅做跑菜的。 酒席进行到一半,他刚好端盘子进来,走过她身边,在她面前放下一听可乐,手收回去的时候抚过椅背一角,同时也抚过她的肩膀,像是无心为之,又像是故意的。他平常在餐厅跑菜,常对相熟的女顾客来这一招。但张茂燕不懂,她低头,脸都红了。 那场婚礼之后不久,两人便开始谈恋爱。敲定关系之后,张茂燕带着丛甘霖去了趟职工楼,算是让师父过目。 沈宝云当面客客气气,招待一顿好茶饭,等他们告辞要走了,才单独留下张茂燕,很郑重地问她:“你想清楚没有?” 据她了解,张茂燕家庭条件不好,丛甘霖家还要不如,母亲很早过世,父亲另娶,后来又有了孩子,他自工作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两边父母都给不了他们任何帮助。 而且,丛甘霖这个人也让她有顾虑。他长得是真帅,口才也是真好,还是单位里的文艺积极分子,常跟一班女同事跳交谊舞。当时风气尚且保守,这样一个人名声总不会太清白。 饭店里早有传闻,说他跟公关部一个女孩子谈过,两个人已经处到很深的阶段。但后来那个女公关认识了一个台湾客人,辞职跟人家走了。他是因为分手之后受了情伤,才突然接受了一直对他有意思的张茂燕。 沈宝云不怎么满意这个人,作为饭店的服务员,她觉得他很过得去,人很活络,讨客人喜欢。但她把徒弟当作女儿看待,丛甘霖不是一个适合做女婿的人选,他太活络了,也太讨人喜欢。 欢迎回家 第14节 她开始替张茂燕寻摸其他对象,想要把丛甘霖这头黄掉,甚至打电话给朱岩,让帮忙在医院找一找,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介绍。 朱岩自然是不想管的,那个时候,她正有自己的麻烦。 她的月经迟了两周,但因为戴着节育环,总觉得不可能。直到一天,抽空去妇产科找同事做了个超声检查,才知道是真的有了。超声室里两个女同事,一个恭喜她早得贵子,一个笑她倒霉,居然戴着环也能怀上。 而她只觉得意外,脑中什么想法都没有,只看着超声仪器的显示屏。黑色背景上,模糊的白色点与线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卵形轮廓。那是个孕囊,六周了,已经有胎心搏动。 本来是要做掉的。但也是巧,正好碰上院里有个出国访学的机会。当时政策严格,还要写承诺书,诸如遵守纪律、一定回国云云。时益恒在候选人之列,妻子怀孕竟然也可以成为他的加分项。两人商讨,把那个小小的孕囊留了下来。 对时益恒来说,这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理性选择。但对朱岩却远不止于此,而她当时不懂。在被叫了许多年天才之后,她终于还是走进了一无所知的领域。 第18章 回到张茂燕这边,始终没能出现一个人与丛甘霖匹敌,他们只谈了几个月的恋爱,便各自回家要了户口本,去民政局把结婚证领了。 两人当时都住单位宿舍,四人一间的上下铺,工资没有几个钱,又都是最普通的市井人家出身,父母和几个兄弟姐妹挤着住一间小屋,根本没多余的房子给他们住。于是闲下来就去劳资科、工会、甚至总经理办公室蹲着,让组织上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 但总经理也没办法。当时的上海已不断有外资酒店开出来,黄河路、吴江路上各种档次的民营饭店生意也做得红红火火,反倒是江亚饭店这样的老国营日子越来越难过,定位尴尬,高不成低不就的。企业效益不好,自然也没钱盖新的福利房分给年轻职工。 总经理被他们缠得头疼,兜兜转转,又想到老职工楼。凡做领导的都是转移矛盾的高手,他对张茂燕说:“要不你去找你师父想想办法,她家两间房,现在就住着他们老两口。” 这件事,张茂燕踟蹰许久,但终于还是去了。 当时的她已经怀孕,饭店发的制服衬衣没按规定束进裤子里,而是放在外面,遮掩改大了的裤腰。她就这么坐在沈宝云对面,对师父说她家里的事情。 她父母就一间房,生了三个孩子。她是大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她从小睡一块铺板,一头搭在大弟弟床上,另一头搭在二弟弟床上。幸好在饭店工作有宿舍住,父亲送她来的那天,替她打了被头包袱,连同那块铺板。她笑说,家里早已经没有自己放铺板的地方。 那话说得跟开玩笑似的,却引得沈宝云落泪,是因为心疼徒弟,也是因为想到几十年之前,每到饭店发工资的日子,父母之中定会有一个人从市郊坐车过来,等在门口把她绝大部分的工资拿走,那些钱后来都被用来给她的几个弟弟在乡下盖房子了。 她几乎立刻答应把朱岩过去住的那间房分给他们。 直到事情定下来,才想到问朱岩的意见。 朱明常在电话里对女儿解释:“这再怎么说也是单位的房子,年轻职工有困难,我们不能空占着。” 朱岩并不意外,知道他是党员、饭店里的老师傅、职工楼的大家长,她只是问:“那我回去住哪里呢?” “你回来也有地方住的?”沈宝云保证,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你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 算了吧,朱岩想,同样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张茂燕和丛甘霖搬进了职工楼,四楼最西面的那一间,门牌号码原是406,那之后分了两个户口本,上面写的地址分别是406-1和406-2。 沈宝云和朱明常住十八平米的一个大间,张茂燕家住十二平米的小间,房间一南一北,方方正正,有窗,煤卫两家合用,在当时的上海市中心也可以算是挺过得去的居住条件。 * 时益恒是在孩子的预产期之前出国的。 朱岩在母亲的照顾下分娩,直到做完月子才意识到这件事靠她一个人根本行不通。她本以为婴儿无非就是吃吃睡睡,结果得到的却是一个总在因为惊跳、胀气、厌奶或者其他神秘不可知的原因放声大哭的非理性生物。生育真的就是场大乐透。 她要上班、学习、考试,根本没时间带这么一个高需求的孩子。她那个住在衡山路花园洋房里的婆婆不大愿意管,只说可以出钱请个保姆。但实践之后,这个方案同样不可行。朱岩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保姆,甚至开始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这个小孩。他的一点点动静,都会让她分心,有时近乎崩溃。最终还是沈宝云心疼女儿和外孙,把才刚两个月的时为抱去了职工楼。 那时,张茂燕和从甘霖也已经住进了406-2,门上贴着红色喜字,房里摆满两人拼拼凑凑置办的家具,尽力让那间小屋看上去有家的样子。 但闲话总归是有的。有人说丛甘霖精明,娶了张茂燕,不光房子到手,还等于搭上了朱师傅这个关系。那几年,到处都在开餐馆和酒店,朱师傅工作几十年带出来的徒弟遍布上海各处,其中不乏做到厨师长,甚至自己开店做老板的。他以后要是跳槽,或者下海做生意,样样便利。 而且,妻子还是张茂燕,江亚饭店房务部的清洁组长,出了名勤俭持家样样能干的贤惠女人,与她结婚,定能过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享福生活。 这些猜测或者调侃,张茂燕不是没听见过。但她还是觉得从甘霖很好,虽然他不怎么会做家务,也没有多少钱,但他每天都在,而且无论对她,还是对未出生的孩子,都有说不完的赞美的话。 她知道这还是在跟朱岩做比较,自己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比朱岩更好的地方。 由此,她对才刚几个月的时为也挺照顾的,有空就去帮师父看一会儿,抱着出门散散步,唱儿歌给他,也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听。 几个月之后,丛欣出生了。 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时益恒在美国完成了一年的访学,却没有如期回国,而是经那边的亲戚介绍,进了一家著名医药企业工作。 此举算是违反纪律,他需要退回津贴,补上全部费用,再加违约金。朱岩跟他同单位,多少也会受些影响。但时益恒觉得值得,国内这点赔偿,跟他在美国药企的薪水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就这样,原本说好的一年,变成了两年,三年,四年……时为在职工楼度过了婴儿期,又上了江亚饭店的幼儿班。 绝大多数时候,朱岩似乎也忘记了自己生过一个小孩,偶尔才来看他一次,带他回去住一个周末。但这就是极限了,她发现自己仍旧不喜欢这个小孩,甚至已经暗暗承认,自己在生育这件事上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只是在当时,这个错误显得无足轻重,她终归可以把他放在父母这里,当作他不存在。 邻居之间又有人开始议论,掰着指头算日子,说朱师傅家的女婿几年没回来了,这个年纪的男人血气方刚,哪可能在外面没有人,猜想朱岩多半是要被甩了,最后感叹赫鲁晓夫楼里走出去的女孩的命运果然还是没有出乎他们的意料,从天才少女变成一个生过孩子的离婚女人。 张茂燕最讨厌听到此类闲话,每次有人跟她打听朱岩到底有没有去过美国探亲?时为的爸爸有没有给孩子汇钱、寄东西?她都会直接回:“关你屁事啊。” 不光是为了朱岩,也是为她自己,曾经同样是这些人断言丛甘霖是为了她的存款、照顾、朱师傅家的房子和关系才跟她结的婚。而婚后的这几年,她偏就是要把日子过到最好,打他们所有人的脸。 虽然已为人夫人父,她的丈夫丛甘霖仍旧是江亚饭店最帅的小伙子,有时间和闲心给自己吹个炮台,打上发蜡,每天穿熨烫的笔挺的衬衣西服。他在锦绣厅的工作也很顺遂,很快升了领班,又升副经理,只是不知他的人才口才占了几分,关系又占几分,毕竟当时江亚饭店的厨师长是朱明常的大徒弟。 以及她的女儿丛欣,也是职工楼最好看的孩子,穿整洁漂亮的衣服,头发梳得干干净净,讲话口齿伶俐,礼貌又有条理。 张茂燕看着她,总会暗暗希冀,她将来会成为朱岩那样的人。但是当然,仅到那一场婚礼为止。 虽然她讨厌那些议论,但在内心深处,同样对朱岩的婚姻抱着悲观的态度。 她无法为朱岩做些什么,只能也帮着带时为,每到休息天,便跟丛甘霖一起领着两个孩子出去玩,都是那些老人不懂的玩意儿,文化宫溜旱冰,大光明看电影,人民公园坐游艺机。 时隔多年,时为仍旧记得那种底下四个轮子的旱冰鞋,初学者滑的时候一定要把手背到身后,但丛欣却每次都试图像大人那样跟他牵手滑行,结果往往是两人一起摔个大屁墩。 还有那种五彩棚顶下悬挂的飞椅,看别人坐似乎没什么,当真转起来越飞越高,也会越来越害怕。他总是紧抓住两边锁链,却看见坐在前面的丛欣大大张开双臂,两只手掌和每根手指都在用力,仿佛真的在飞行。 以及1998年,他们在大光明电影院看的那场《泰坦尼克号》。当时的电影院还是那种两层楼、几百个位子的大厅,片子前面没有加龙标,里面的裸露镜头也还没被剪掉。 两人看着李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凯特温斯莱特在巨大的银幕上亲吻,在车里做爱,一个小声问:“他们在干嘛?”另一个小声回答:“他们在亲亲呀”。张茂燕赶紧捂住他俩的眼睛,丛欣还想看,说:“妈妈你干嘛,我看不见了呀!”前后座传来窃笑,以及不耐烦的咳嗽声。 时为想,对于丛欣来说,那或许只是一段有些好笑的童年回忆,对他来说,却是快乐童年的结束。因为那之后不久,他就离开了职工楼,回到父母身边生活。 第19章 深夜食堂 依照之前的安排,陆鑫荣很快把布草流程改进的提案做了出来。 丛欣再附上馨棉的调价协议,一并发给杰森陈请求批复。 那封信是跟着总经办秘书发的管理例会会议记录发出去的,同时抄送了那天与会的所有人,其中当然也包括业主代表赵敏宜。 不出丛欣意料,杰森陈总是要拖一拖的。 还是赵敏宜先回信表了态,确认业主方面对此没有异议。陈总那边才做出批复,准予实行。 赵敏宜又跟了一封信,感谢了丛欣、陆鑫荣和房务部同事,并把这个提案转递给了郑徽,认为该做法值得在瀚雅旗下的酒店推广。 杰森陈便也随了一封,同样感谢丛欣、陆鑫荣以及房务部的同事们。 丛欣看着这一来一去,只觉讽刺。 过去总说国企效率低下,官僚作风严重。但在pv和瀚雅之间,两边的反应似乎对调了一下。 究其原因,倒也不奇怪。 江亚饭店是国有资产,瀚雅既是一半的管理方,也扮演着业主的角色,对其盈亏负责。 而pv,只做管理。 现行的酒管协议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签订的,当时国际联号的运营水平在酒店行业内有着近乎绝对的优势,瀚雅又在江亚饭店保留原名的这个问题上非常坚持,只同意在英文名中挂牌pv,其余条款自然只能适当让步。关于业绩的约定几乎是没有的,也就是说无论江亚饭店是赚是亏,pv每年管理费照收,外籍高管的薪水福利照样跟中国员工两个世界。 人性使然,只要结果无关自己的利益,效率低下和官僚作风迟早都会出现。 但不管怎么说,收到业代和总经理的表扬信,陆鑫荣自然十分高兴。 丛欣趁着这劲儿还没过去,到房务部办公室找他谈话。 陆鑫荣很有信心地跟她保证:“关于方案执行,您放心,整个流程我已经带着客房中心的经理跟供应商走过几遍了,每个节点时间都仔细算过,交接也很顺畅。” 丛欣却还有别的顾虑,问:“那清扫员有什么反馈吗?” 基层员工跟他叫板这事,陆鑫荣之前一直捂着,这时候也是自信了,说:“前段时间确实有些声音,觉得钱少,工作还总超时。但这计件奖金一出来,大家自然就没意见了。而且,我也跟她们说过,只要每个人都能按照新流程做,不光收入增加,工作超时的问题也能解决,大家都挺积极的。” “那孙苹呢?”丛欣又问。 陆鑫荣显然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个名字,且在这时候提出来,顿了顿才答:“她也没什么问题。” “我听说这次改流程,她给了不少建议,毛巾和床品具体怎么折叠,分类容器怎么设计,什么尺寸,洗涤厂几点送货收货最合理……”丛欣说,都是她从小情报网里得到的消息。 陆鑫荣有些尴尬,清清嗓子说:“是啊,确实……” 但要是丛欣不说,他显然也没想过要提孙苹的名字。 理由倒也有,陆鑫荣给丛欣解释:“她之前鼓动过其他清扫员跟她一起辞职,估计是想表现表现挽回一下吧。” “那现在呢?”丛欣问。 陆鑫荣说:“我个人觉得这样的人不能留。” “你打算怎么办?”丛欣又问。 “我会让hr跟她好好聊聊,她在同事中间挺有威信的,但现在也掀不起浪来了,至于她自己,离开这儿多半也是干这一行,但凡正规一点的酒店客房阿姨入职都要做背调,真闹得难看,她自己也没好处。”陆鑫荣回答,话里的意思就是哪怕闹得难看也要开掉孙苹了。 陆总早几年应该也骂过老板不当人,现在自己做起不当人的老板同样得心应手。丛欣在心里感慨,嘴上只道:“但她工作能力真的很不错。” 陆鑫荣笑,说:“作为清扫员确实是挺出挑的,年轻,身体好,脑子灵光。一线嘛,总有这样的人。” 丛欣也跟着笑笑,心里想到张茂燕,同样工作过硬,当初为了客房部清洁组里的事情,诸如几块钱的加班费,合同工的春节福利,跑去总经办拍桌子。所有企业里似乎总有这样的人,永远少不了,但也永远升不上去。 “年轻,身体好,脑子灵光,”丛欣重复陆鑫荣的话,“如果以后再出现这样的人呢?一遍遍地招聘,一遍遍培训,但总是留不住,最后都去别的酒店了。” 陆鑫荣没想到她会提员工流失率,并无准备,又清了下嗓子才说:“现在酒店行业,乃至整个服务业,staff turnover rate都特别高。我们也是想了很多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的,一个是组织了focus group去了解staff的想法,其次还有monthly star的评选……” 陆鑫荣自觉说服力不足的时候就会开始在中文里夹英文,本来打算说个一二三,结果说完二就没有了。 所幸丛欣没再多问,回到布草流转的方案上,说:“既然各方面都没问题,那我就期待执行的结果了。目标是正常情况下不再出现延迟给房,如果有个别例外,我们再找原因,可以吗?” 意思就是每有延迟必要问责了。 陆鑫荣略沉吟,但自己说了那么多没问题,话都已经铺垫到这里,到底还是点了头,说:“行,可以。” 丛欣目的达成,跟他道了谢,临走又要了所有焦点小组和员工奖的纪录来看。 陆鑫荣当然全套都有,一一发邮件转递给她。大家都是成熟的管理者,该走的流程都要走,套路都懂。 但丛欣真的会看,看完之后还去找了孙苹。 当时还早,孙苹正在自己负责的楼层走空房。 丛欣过去跟她打招呼,问有没有时间聊几句。 欢迎回家 第15节 孙苹比之前那次礼貌许多,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丛总,我已经准备离职了。” 像是在问,现在这个情况是不是还值得聊? 但丛欣还是跟她进了那间空房,关上门讲话,说:“我看了你在客房中心的工作成绩,每月做房最多,检查结果哪怕是小项目也没有不达标的。宾客好评也最多,而且不是那种替客人洗袜子,然后手写小作文求来的好评。” 孙苹笑出来,却又摇摇头,又像是在说都过去了,算了吧。 “还有你在焦点小组会上的发言,和给每月之星评选提的意见。”丛欣继续道,看着手机把那段话念了出来,“所有人站一起,又是发言又是鼓掌地闹半天,刚开始还觉得挺好,两百块也是钱,可这个月得了,下个月就不选你,跟你说总得换换别人,结果就是所有人排排坐,只要不是太差劲,都能轮到那两百块钱,跟一张人事部打印出来的奖状,有什么意思呢?” 孙苹意外,乍听到自己一时上头写下的文字假以别人之口,甚至还有些羞耻感,怔了怔才问:“您今天找我是为了什么呀?” 丛欣说:“我就想问问你,你觉得什么是有意思的?” 孙苹看着她,像是在琢磨她这个问题的用意,期待的又会是怎样的回复,但或许也是因为准备要走了,答得很坦率:“钱,还有,机会。” 丛欣点点头,她自己想要的也无非如此,钱关于现在,机会关于未来。 孙苹又道:“就像这次布草流转的新方案,拿得到钱,看得到改变的机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职呢?”丛欣问。 孙苹叹了口气,笑说:“我已经把陆总得罪了不是吗?” 丛欣也笑了,说:“再留两个月吧,我知道布草方案你提了很多建议,你留下来参与执行,到时候要是还想走,可以把它作为一个项目写在自己的简历上,背调联系人就写我。” “真的假的?”孙苹难以置信,又觉荒诞,“我就是个打扫房间的,还写个项目在简历上,副总经理做我背调联系人?” 丛欣说:“你不是要机会吗?总不会想一直打扫房间吧?我待过一家酒店,那里的行政管家就是从清扫员开始做起的。” 孙苹不以为然,说:“那是过去,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吗?” 这些年似乎人人理想幻灭,总有人在说你不过是吃到了时代红利。 这一问丛欣暂时无法回答,只是又说了一遍:“两个月,我们到时候再看,好吗?” 孙苹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否真诚,忽然又问:“你真能当我的背调联系人?” 丛欣点头。 不确定是因为相信承诺,还是因为好奇结果,孙苹也开始点头,点了很久,久到她们两个人都笑起来,这才对丛欣说:“行,那就两个月。” * 也是在那几天,时为正式开始了在全日制厨房的工作。 他很快就产生了一种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天真,以为只要他想通了,便可在全日制厨房做自己想做的事。但现实却是,他愿意接受全日制厨房,全日制厨房未必愿意接受他。 首先,那里本也是有主的。 在莫亚雷做出这次人员调整之前,全日制厨房的主厨名叫罗耀江,五十多岁,有一副刻板印象里的厨师身材,围裙只能系在肚子下面的那一种。 丛欣还没调来的时候,他是瀚雅派驻江亚饭店职级最高的员工。而且他年纪大,参加工作早,是那种有编制的国企人。 但既然在合资企业工作,英文名字当然是有的,听起来还蛮高级,叫romulus luo,同样用银线绣在厨师服胸前,下面的头衔也跟时为一样是chef de cuisine。 所幸,并不存在谁领导谁的问题,罗厨因连续两年年终评分低于平均,将被启动pip流程。时为作为他的临时直属领导,也要出席那次面谈沟通。时为一向很怵人事管理,更何况还是开人,只能再一次感叹莫亚雷的高明,不光把他踢出了西餐厨房,还把这件缺德事也推给他了。 但面谈倒是进行得很顺利,罗耀江一口上海话,上来就问:“屁爱屁是啥?” hr给他解释,他听完之后仍旧淡定,完全没有中老年被裁的危机感,笑嘻嘻地把文件签了。 谈话结束之后,他跟时为一起走出来,一路聊着回厨房,说他其实无所谓的,就算pip不过,无非就是退回瀚雅,自己都这年纪了,那边会给他安排个闲差,安心等退休就行了。而且,他老婆娘家是本地人,前几年拆迁分了四套房子,之所以至今还在工作,只是因为老婆不想让他待在家里,那样的话不管是搓麻将还是炒股票都太花钱了。 时为一路上听了很多并不想知道的私事,只接收到一条有效信息,罗耀江不会添乱,他只是单纯地不干活儿。 其次,虽然原本的主厨无所谓,但还是有其他人早就觊觎着这个位子了。 罗耀江下面的副厨名叫奚溪,性别女。 中餐女厨师大多做蒸菜和白案面点,西餐女厨师大多在饼房做甜点,热厨的女人本就是稀有物种。毕竟进过厨房的人都知道,要在此地工作,须得有一双拿得住下至零下18度上至零上70度的铁手,每天站十几个小时,随时搬几十斤重物的身板,而且更重要的是一张经得住各种骂的厚脸皮。 但不管怎么说,奚溪就是一个在热厨工作的女厨师,而且晋升迅速,仅仅四年功夫做到五星级酒店副厨的位子。 说到这里,又要引出她身上另一个特别之处,奚溪只受过短期厨师训练,却有个硕士学位,专业是建筑。 时为确实不知道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细看她的履历又似乎能分析出她快速晋升的诀窍。她最初进入江亚饭店,也跟他一样是在西餐厨房,但很快就转岗到了全日制厨房,升了cdp,又升sous-chef,走的似乎是一条田忌赛马的赛道,下一个目标估计就是把罗耀江熬走,她自己上位。 但现在,突然出现了他这么一个障碍。 时为由此得出结论,奚溪这个人是能干活儿的,是不是愿意在他手下干就不一定了。 现实也确实如此,两人的第一面就不怎么愉快。 人事调动公布之后的第二天,时为五点三十到厨房,看当天的早餐。 经过更衣室门口,有人在里面说话,前一句声音轻,没听见说了什么。 后面一个女声,倒是颇爽亮,正用自嘲的语气说:“……那我可比不了,人家那个蓝带大文凭,光学费就快四十万,这都还没算生活费呢,在巴黎合租都得不少钱。看来现在没钱连厨师都不配学了,尤其西餐,一开始就低人一头……” 两人聊着走出来,时为就在这时从他们面前经过,与说话人打了个照面,互相看了看厨师服上的名字和头衔,双方都有点尴尬。 第20章 最后一个问题,更加普遍且难解。 在时为看来,全日制厨房里很多基层员工的素质好像都不大行。 罗耀江每天九点才来上班,巡视出餐情况,前面备餐他是不来的,都由奚溪负责。 奚溪下面是各个分台的主管,炒锅、烧烤、蒸菜、冷餐。饮料与西点,需与餐饮部和面包房协调。 再往下是各台的厨工和学徒,从分工上看也算是各司其职。但实际情况远没有这么理想,全日制厨房每天出餐量大,且运营时间长,员工人数多,流动性也大,其中有不少才刚入职不久,或者还挂着实习生的名牌。 时为各处转了一圈,在粗加工区看见那些大多二十岁出头的小孩,有几个连最简单的清洗去皮都做不对,杀鱼和分割肉类更不必说,手势眼见着一塌糊涂,完全跟不上商业厨房的节奏。 开餐前果然状况频出,一会儿有分台主管来找奚溪,说某个菜品做坏了,问她怎么办,一会儿又有前面餐饮的人跑来跟她说,系统里刚更新了数据,是昨天晚上前厅的增售(upselling,客人办理入住时增加的消费,前厅接待员有提成),今天行政酒廊的用餐人数可能增加多少多少。 奚溪一一给他们介绍时为,说:“这是我们新来的主厨。” 就这样完成了权力交接。 时为知道这里面多少有些给他下马威的意思,但他早见惯了这种兵荒马乱,立刻去看了当天的备料情况和储藏区现成能用的食材,临时做了调整。 问题才刚解决,又听到外面走廊上哐当一声巨响,出去一看,见是个实习生把一整个不锈钢方盆里的食物翻到在地上,刚好还是茄汁的菜,他自己也溅了一脸一身,仿佛凶杀现场。 那孩子自知闯祸,整个人吓呆在那儿。时为倒是不骂人,扔了几块抹布给他,让他赶紧弄干净,把出餐通道让出来。 待到出餐完毕,时为问奚溪:“这些都是刚来实习的?” 奚溪点点头。 时为又问:“厨师专业?” 奚溪回答:“学校是这么说。” 时为只觉难以置信,厨房学徒一开始都会在粗加工区工作一段时间,磨好一把刀,切好一块肉,可说是进入厨房工作的第一步,但这些号称经过专业学习的厨师却好像根本没学过? 他是很喜欢磨刀的,以及用刀分割各种肉类,有许多心法传授,便趁闭餐之后的休息时间给他们做示范,但效果不过如此,有几个围着在听,更多的宁愿躲后面刷手机。 待到下午,又经历两帮实习生吵架,各种三字经草泥马比乱飞,当场就有人说老子不干了,要不是学校扣着毕业证,这活儿狗都不干。 以及早上打翻东西的那个小孩,时为再次看见他,他正低头从厨余暂存区出来,身上厨师服还是脏的,只是污渍变了一种颜色,也不知道又打翻了什么,厨帽也没戴。 “你帽子呢?”时为说,看了眼他的名牌,这下记住名字,叫毛小恒。 小孩好像有点呆,问话也不怎么回答,就点头,嗯嗯啊啊。 时为让他去把衣服换了,他便又低头跑走了。 大半天工作走完,罗耀江过来跟时为聊了几句,说:“你也都看见了,现在这种情况,要是碰上旺季用餐高峰,我只能尽力保量,品质什么的暂时放一放。” 似乎也算是一种解释,他业绩不行是客观原因,上面单给他搞pip也没啥用。 从某种程度上说,时为同意他的说法。 酒店的后厨说起来每项工作都有sop,从出勤到备料备餐,再到闭餐收尾,几十张表格每张几百行写得密密麻麻,意在强调制度和流程,每个人知道自己的角色和职责即可,以后不管换了是谁都能照着做。但现实却是,那种相互配合的默契不是凭空就能有的,执行的人不一样,结果也完全不一样。 更加讽刺的是,他自己可能也正破坏着这种配合的默契。他对厨房其他人不满意,厨房其他人也不满意他。 十年海外工作,让他在这里形同异类。他过去也曾听别人说什么留学多年中文退化,回国了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当时只觉矫情,但事到临头,自己也还真就是这样的反应。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管法式炉叫saute,面烤炉叫salamander,冷藏区叫garde manger。如果听的人不懂,他的第二反应是换成英语再说一遍。 而且,那天临下班之前,他还给他们加了两条额外的规矩,一个是厨房所有接触食物的区域一定要厨师自己做清洁,每次闭餐之后所有人必须留下一起收尾打扫,包括他自己。 另一条,是不希望再在厨房听到脏话。 他这边刚说完,周围一片白衣的人群中便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但是当然,没人表示异议。 解散之后,他换了衣服下班,从员工通道出去,在酒店后面的吸烟区看见全日制厨房的几个人,抽着烟聊的正开心,话题似乎围绕一位“strong哥”进行。 有人说:“查头发,查手表,查手机,还不许讲脏话,当我们中学生啊?” 也有人说:“还要提高日清和周清的标准,只要钱给到位,天天抛光打蜡翻新都没问题,可就这点工资,还要这要那的就有点好笑了。” 时为自然没来得及问他们说的那位“strong哥”是谁,人家转头看见他,呼啦一下全散了。 只剩下奚溪,伸手碰碰他手臂,递给他一包烟。 这一天下来,她其实是对他有些改观的,这人虽然抢了她的机会,但至少让她日子好过了一点。 时为婉谢,说:“我在戒烟。” 奚溪叼着一根,说:“好巧,我也是。” 时为说:“那你……” 这是在干嘛? 奚溪这才把烟扔了,说:“习惯动作。” 许是相同的环境勾起记忆,时为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站在这里时的情景,当时听见有人说“你吃点好的吧,厨房的人乱得要死”,似乎就是奚溪的声音。 “你……是主动申请从西餐厨房调来全日制的?”时为试着攀谈。 奚溪点点头,反问:“你呢?” 时为没回答,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就这么随便一问。 尴尬中,还是奚溪提议:“加个微信吧。” 时为说:“好。” 奚溪说:“我扫您。” 欢迎回家 第16节 结果时为找了半天没找到二维码在哪儿,最后还是换成他扫奚溪,这才加上了一个id名字叫“嘻嘻嘻”的号。 加完微信,收起手机,他说:“那我走了。” 奚溪说:“好啊,拜拜。” 时为骑上车离开,只觉今日份的人际交往已达上限。 就这样几天下来,最淡定的还要数罗耀江。 莫亚雷调来时为,又给他启动了pip,反而让他彻底无事一身轻,每天就坐自己办公室里刷手机,不知是在玩欢乐麻将还是看股票。 时为跟奚溪倒是可以互相分担工作,但也真的是到处救火,在一个又一个就餐高峰之间疲于奔命。 唯一的改进竟是莫亚雷带来的,他在某天厨房和餐饮部的早会上宣布—— 今后每天销售部和前厅部会在系统里更新两次入住和销售的数据,而且还会加上宾客类型的分析,供厨房和餐饮部预测用餐人数和用餐高峰时间。 以及房务部那边改进了流程,承诺提升做房效率,前厅部也承诺不再超量赠送行政权益,所以之后行政酒廊“对月阁”的人流压力也会降低一些。 两项变化都对全日制厨房影响最大,好的那种影响。 时为猜这多半是丛欣努力的结果,她对他说过,会在自己职权范围内给他最大的支持,她说到做到了。 而相应的,管理层也对厨房和餐饮部提了要求,必须结合上面这些数据,以及每天闭餐之后的剩余菜品分析,做好第二天备料备餐的预测,提升自助餐和酒廊的满意度。 时为明白,这也是他的pip。 但在厨房,你可以说这是一个统筹问题,虽然它更像是魔法,也可以说它是一个统计的问题,虽然它更像算命。 他不是没想过如何改变,只是还不知道是否应该走那条路。 工作十年,他曾经待过的都是精致餐饮一类的法餐厨房,管理全都几近严苛。 这传统一直能追溯到十九世纪,精致餐饮之父,国王的厨师,厨师的国王,古希腊掌管法餐的神,——奥古斯特·埃科菲,开始在自己的厨房实行军事化管理,从而一扫混乱,大大提升了效率。 他把厨师团队比作军队里的“旅”,叫brigade de cuisine,把厨师服变成双排扣,借鉴的也是军装的款式,而oui chef其实就是“是,长官!”,完全跟军队里一样。 一百多年之后,绝大多数西餐厨房仍旧沿用这种管理模式,以至于时为当年做学徒的时候曾听同事吐槽,说自己当过兵,现在法国的军队根本没这么严格。 服从性训练似乎就是让学徒进入状态最简单高效的方法,所有新入行的人都要经历一些糟糕的事,同时自我洗脑,大家学手艺的时候都这样,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对你有期待所以才这么严格……就这么才能坚持下来。 而哪怕没做过厨师,很多人也能在文艺作品里看到类似的描述,比如那个著名的狗蛋,说自己年轻时因为出汗太多,当时跟的chef把他衣服剪开,让他就那么在厨房继续工作。等到他自己当上主厨,功成名就,同样满嘴脏话人身攻击,甚至还把这一点搞成了综艺效果。 就像一种遗传病,代代相传的暴力。而且也并非西餐厨房独有,在中餐厨房更多的是一种古老的师徒制,他也不是没听朱师傅说过。反正只要踏进厨房地界,便是主厨们的一言堂,什么规章制度,什么员工满意度,什么人力资源部门的约束,在他们眼中全都渺小可笑。 他很想跟丛欣谈谈这个问题。 但在那几天,除了她过来巡视餐厅,他就没见过她,两人碰面也没时间说更多的话。 他曾听别人说,她会上五点半的早班来看他们出早餐,但他到全日制厨房之后,她反而不来了,九点开完管理层早会才到自助餐厅走一圈,中午再去一次行政酒廊。 他当然知道这也正常,她管理着一家270间客房350名员工的酒店,不可能micromanage到这种地步,每天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第21章 一早醒来,丛欣发现了奇迹。 那几天工作渐渐步入正轨,她也开始缩短自己在酒店的时间,每天七点半到店,闹钟便定在六点四十,听到铃响,伸手按掉摸过来,这才勉强睁眼。 照例先看几大ota平台,有没有新的差评,近期远期的价格铺排,而后去微信刷群消息,最后扫一眼朋友圈。 夏季的天亮得格外早,沈宝云和朱明常也一向习惯早起,这时候应该已经吃完早饭,一起出门散步,再逛个菜场,买好当天要吃的菜一起回家去。这一天也不例外。几分钟之前,沈宝云刚发了一张小区附近公园里盛开的荷花。紧接着便是朱明常发的另一张,是她站在池塘边拿着手机给荷花拍照的背影,阳光穿透她头顶香樟树的叶冠,斑驳照到她身上。 两张照片一上一下挨着,文字一模一样:又一年夏天,荷花开了。 丛欣看得笑出来,然后眼见着下方出现小小的爱心以及张茂燕的微信id,她也赶紧跟着给二老点上赞。 继续往下翻,在一连串转发的行业新闻、微商广告的后面,她看到了小灰人发的朋友圈。 小灰人发了朋友圈??? 虽然她这段时间多少有些看熟了那个由字母和一串随机数字组成的id,此刻却仍旧怀疑是不是搞错了,退到两人的聊天记录那里,点时为的头像进他个人页面,这才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灰人真的发了一条朋友圈!!! 那是一张照片,发布时间是六个小时之前。 特写画面,镜头对准一只白瓷平盘,中间铺节瓜和胡萝卜做的配菜,上面似乎是鱼肉卷,淋了酱汁,旁边有对半剖开的小粒青柠装饰。 典型精致法餐的摆盘,但又没精致到繁琐造作的地步,配色也很自然。是她喜欢的风格,又是刚睡醒还没吃早饭,生生把自己看饿了。可放大图片琢磨了半天,也许因为用剞刀法切过,变了纹理和形态,愣没认出来是什么鱼。 照片上面的配文也只有数字:015/365。 她想了想,忽然领会到其中含义——他们说好的一年之期已经过去两周多。这还给她倒计时上了,哼哼。 当下便截了图,给小灰人发过去,直接问:这是?】 而后也不等他的回复,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去上班。 那边果然隔了两个多小时才回:r&d。】 丛欣当时已经到了江亚饭店,刚开完那一天的管理层早会,正在自己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码字写邮件,汇总各部门的数据,把营业日报和管理小结给杰森陈发过去。 收到信息,她看了眼时间,估计时为这时候也才刚忙完早餐,有功夫拿出手机。 要做新菜单?】她问。 这次那边倒是马上回了:全日制厨房估计也用不上。】 丛欣看着这句话,顿时觉得怪对不住他的,想到他发出那条朋友圈的时间,又问:你闭餐之后留下做的?】 那边又回:对,在职工食堂。】 丛欣再一次觉得怪对不住他的,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地删了,换一种说法再打,再删。 时为那时正站在全日制厨房外面,员工通道尽头的一扇窗边。眼看着屏幕上方显示的状态在“对方正在输入……”和“包租婆怎么没水了”之间来回切换,变了几变,才终于收到一条:你今晚还去吗?】 窗外是江亚饭店副楼的楼顶,非宾客能看到的部分,绝不宜人,给整座建筑供冷供暖的中央空调外机正发出连续恒定的噪声。他却对着手机无声微笑,打字回过去。 小灰人:干嘛?】 包租婆:我去找你。】 小灰人:ok。】 包租婆:还有,别忘了给外公外婆点赞。】 小灰人:已点。】 …… 随后的一天一如既往,丛欣巡视各处,抽查客房和公共区域的卫生状况、各部门的操作流程,几个餐厅、酒廊、大堂吧也都走过一遍,只是没看见时为。 下午跟销售部开会,看暑期的预定、节日促销和接下来的重要接待任务,又跟gsm过宾客意见分析报告。 谷烨这边日常恒定地产出新状况,跟她汇报新差评。 有客人在小红书上发了篇笔记,说自己到上海旅游,早早预定了入住江亚饭店,并且期待已久,终于入住之后才发现盛名之下也不过就是个草台班子。他到餐厅用餐,先后来了三波服务员跟他确认预定信息,同样的问题问了三遍,他也回答了三遍,等到坐下,茶水不催永远不来,点菜对菜单稍有疑问,几个服务员一个都答不上来,都说要去问经理。 笔记明确提了江亚饭店的名字,而且图文并茂,下面评论不少,是被市场传讯部负责运营酒店官方账号的同事发现的。虽然后续已经通过道歉、送礼物的常规操作说服对方删帖,谷烨还是特别提出来报到她这里。 每有客诉必要究其原因,丛欣知道自己这块牌子也算是做出来了。 不光汇报,谷烨还跟她唠了半天这背后的原因,说:“现在一线员工有多难招你也知道,放眼望出去都是刚开始上班的实习生,而且没怎么培训就赶鸭子上架了,经理下面直接带实习生,哪还有什么服务质量?” 丛欣确实知道。她之前待过的几家酒店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很多一线员工都是酒管专业没毕业的学生,还是被学校压着毕业证逼来的,三个月实习期一满就要换一批。甚至可以按照应届生毕业时间总结出一种规律,你2月到7月走进一家酒店,遇到的服务人员以中瑞那样的本科生为主,8月到次年1月则大多是各地旅游学院出来的大专生。 说到最后,谷烨笑问:“前厅小朋友听说你给房屋部清扫员加工资了,都在问什么时候轮到他们?” 丛欣自然听出言下之意,这问题显然不光前厅小朋友想问,谷烨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她不禁又想起孙苹,其实每个人要的东西都差不多,钱,和机会,钱关于现在,机会关于未来。 并不是没有计划,结果未定,她也不想草草画饼。 结束跟gsm的面谈,丛欣又去人力资源部参加一个重要岗位的面试。 然后奉杰森陈之命,上一个pv集团管理系统风险控制新规的视频培训。那个会各地都有酒店派代表参加,考虑到时差,时间定的有些尴尬。过程也着实冗长,其实只不过念了一遍几十页密密麻麻的ppt。她挂在线上,关了摄像头和麦克风,打电话点了份三明治充作晚餐。 散会之后,又去工程部和保安部转了一圈,最后到前厅,看中班和夜班接待员完成交接,这才搭员工电梯去地下层。 员工食堂是没有夜班的,中班师傅把夜宵做好摆在保温餐台上就下班走了,供其他部门值大夜的员工自助取食。她走进去的时候,那里只有时为一个人。 他正站在操作台前,一手单柄汁锅,一手拿勺,俯身给盘子里的食物淋上酱汁。灯在他身上投下光影,让那幅画面带上一种静谧的氛围。 她走过去,在吧台边的高凳上坐下,脱掉制服外套挂到一旁,双臂交叠看着他。 他其实也听到声音了,但没回头,也没动地方,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反正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已经结束,她不急。一直等到全部完成,他把餐盘放到她面前,以及一块折叠好的餐巾,餐刀与餐叉。 她解开餐巾,对折放在腿上,而后拿起刀叉,吃一口,再吃一口,仿佛真是板前料理的仪式感。两个人都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熟悉,是为这装模作样。 “好吃吗?”他问。 她点头,陶醉道:“这些年没浪费。” 他低头,似乎笑了,看不出是谦虚还是不屑。 她也终于把那个问题问出来:“这是什么鱼?” 他背身去收拾操作台,回答:“鲫鱼。” “鲫鱼?”她意外,“法餐里没鲫鱼吧?法国人淡水鱼只吃鳟鱼不是吗?” 他说:“我管法餐里有什么。” 她又找理由:“可是鲫鱼便宜,不上档次啊。” 他说:“那换成白松露雪蟹配俄罗斯鲟鱼子酱放海藻油好不好,拼食材谁不会?” 她继续挑刺,说:“但刺多也是问题,客人卡喉咙里,说不定又是一宗投诉纠纷。” 他已经洗完手,仔细擦干,回到她面前,看着她说:“朱师傅怎么做鲫鱼的你忘记啦?” 她没有。 他们小时候那个年代,普通人家餐桌上出现最多的鱼大概就是鲫鱼了。朱师傅经常买上两条,去了鱼骨,片成鱼片烧汤为他们吃。一般人都嫌鲫鱼刺多,且多得乱七八糟,但在朱师傅手中不过几刀而已。 两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他想到用鲫鱼做菜似乎也是有原因的。 隔了会儿,她才问:“全日制厨房还可以吗?” 欢迎回家 第17节 他说:“配置不错,该有的都有。” 她略无语,强调:“是问你感觉怎么样?”然后又补上一句,“你别跟我说还行。” 他笑,低头呼出一口气,实话实说:“设备真的可以,就是人不大行。” “怎么了?”她又问,其实已经猜到他的意思,估计跟谷烨说的差不多,那些被扣着毕业证才来做三个月的实习生,常年招人,却又总是留不住。 “教不会,也不想学。”他果然回答。 “是不是你太凶,把人吓懵了啊?”她玩笑。 他反问:“我很吓人吗?” 她继续吃着盘中食物,说:“我知道你什么样,别人不知道啊,不爱说话还总是磨刀真的很吓人好吗?” 他又听得笑出来,想问你觉得我是什么样子的,但说出口的却只是:“你怎么知道我总磨刀?” 丛欣也笑了,跟他卖关子,说:“我有我的情报网。” 时为便也不问了,说:“你去告诉这么说的人,磨个刀就吓坏了,趁早别在厨房呆,杀气最重的地方。” 丛欣却反问:“你刚进厨房工作的时候什么样?” 时为顿住,想了想才答:“我工作的第一家店,上班第一天,晚上闭餐之后,主管说丢了个勺子,让我去厨余里找,后厨的垃圾桶大概一米多高,全都是满的,我找了八个。” 丛欣听着,问:“找到了吗?” “没有,”时为摇头,“主管告诉我可以了,不用找了。我后来才知道不是真丢了东西,而是他们店的一种入职仪式,每个新来的人都要经过这种考验。”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 服从性训练似乎就是让学徒进入状态最简单高效的方法,他再一次地想。 但她却忽然问:“你记得外公是怎么教你的吗?” 差不多就是把他刚才说的话还给他,却让他想到其他——那个把一整个不锈钢方盆里的食物翻到在地上的小孩,当时脸上的神态,其实是有点熟悉的,曾经的某个时期,他自己也不过就是那个样子。 两人再次不约而同陷入沉默,直到她又开口说:“时为,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我故意什么?”他反问。 “天天五点半来半夜走,跟着一起收尾打扫,来食堂做员工餐,还有告诉我这些事。”她回答。 “怎么了?”他问。 她说:“虐待自己,让我心疼。” 他其实想问,那你心疼了吗?但她这句话似乎并不认真,更像是个玩笑。 “不至于,”他便也不认真,又去洗了一遍手,说,“我只是借用这里试菜,就算全日制厨房用不上。也可以放在我自己的portfolio里,以后要是换地方,面试的时候都有用的。” 她抬头看着他,仍旧用一样的语气问:“你是真有地方要去了,还是存心这么跟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 像是能算到他在江亚饭店的工作不大顺利,那几天,钱宏毅确实隔三差五地找他。 先是给他打了个电话叙旧,而后又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发微信,当真一副诚邀他加入一起筹备新店的样子,大段语音里说:“你要是很快决定能来,我可以给你个厨房整体的预算,你自己选设备和团队。要是不想马上离职也没关系,先来我这里吃顿饭打打样,你告诉我时间,我帮你留位子。” 时为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热情,当时只是回复:最近忙,有空再约。】 虽然他看过钱宏毅发过来的小红书链接,知道chef hong大小算是个网红,omni也确实生意兴隆,哪怕现在这样的市面,预定也要排到两个礼拜之后。但他也自知跟钱宏毅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多半没办法在一起做事情。 但丛欣并没有半句挽留,她只是低头吃完盘中食物,然后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双手合十,对他说:“满足,谢谢款待。” 然后从高凳上下来,拿外套穿上,一幅准备要走的样子。 时为看着她,提议:“一起走?” 她整理衣领,摇摇头,做了个遗憾的手势,说:“我今天mod,住值班房。” 其实表情一点都不遗憾,更像是吃干抹净。 他只觉突然,撑着餐台站在那里,看着她朝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深夜的职工食堂又静下来,他再次想起那句话,记得外公是怎么教你的吗? 那应该是高一的暑假,他搬回职工楼住。朱师傅常带着他俩去买菜,也教他们怎么给鲫鱼去骨,对他们说:“你骨头会乱长吗?都是有个规律的。”比如鱼腩位置的怎么去,背上丫字型的刺怎么去,尾巴那里的刺又怎么去。忽然间,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 第22章 烹饪课 1998年,在美国待了四年多之后,时益恒被派回了上海。 他工作的那家药企当时才刚在中国建立管理中心,正筹备把总部和研发中心设于上海。他自己做过医生,又在本地行业内有些人脉,一下成为高管身份。 而且,他并没有跟朱岩离婚。 职工楼里的邻居又开始议论,说朱岩命好,换了别个男人,跟妻子分开那么多年,去的又是资本主义花花之地,早在那边另外找了新妇,生了新儿子,根本不会回来了。 医院同事似乎能看到事情背后的更深层的原因,朱岩虽然远没有丈夫收入高,但也是博后三甲医生,导师是血液肿瘤方面的权威专家,对她很器重。时益恒跟她自然是离不了的,因为他在本地业内的人脉有一部分就来自于她。 但不管是邻居还是同事,当面自然只会说他们医学院多年同窗,金童玉女,感情基础深厚,两人当时也才三十多岁,站在一起,仍旧是才貌相当的一对。 无论真正原因是什么,既然夫妻团圆,两人买房子安了新家,也把时为接回身边同住。 时为离开职工楼的那天,还以为和从前一样,只是去母亲那里小住,马上就会回来的。他的衣服、玩具、图画书都没有拿全,甚至没跟丛欣走一遍十里相送的流程。因为那一天,他不用走路去车站等电车,时益恒开了一辆黑色宝马候在路边,直接把他和朱岩接走了。 丛欣垫脚趴在四楼自家窗台往下望,在车子开动的那一瞬拼命挥手,可惜隔着一层车窗玻璃,车开得又很快,她根本看不清他有没有回应。 其他各家窗口也有不少眼睛窥伺着,议论朱师傅的女婿比从前更气派了,可这么多年没回来,怎么都不去丈人家里坐一会儿,甚至连车都没下呢? 接下来的那几个月,是丛欣有生以来过得最寂寞的一个夏天。 她经常跑去隔壁问:“为为什么时候回来?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啊?” 要是碰上朱明常,并不会给她一个答案。他只是牵她的手带她出去,买个雪糕给她吃,让她暂时忘了这件事。 沈宝云倒是会给她解释,说:“为为马上上学了,他爸爸妈妈要他回家好好学习。” 丛欣当时并不太懂,她本以为时为的家就在这里,距离她家两米之遥的一扇房门后面,用一个衣柜隔出来的小空间,他睡觉的小床、衣服、玩具、图画书都没带走。但大人们突然告诉她,他还有另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而且,她也要上小学了,张茂燕和丛甘霖还是跟过去一样,自己上班下班,随便她在家里看电视,玩玩具,或者跟着隔壁外公外婆出去转悠一圈,有时候是公园,有时候是菜场。 整件事让她疑惑,又有些受伤。 直到某天,她听到张茂燕跟丈夫嘀咕,说:“……带外孙带了这许多年,还要被亲家嫌鄙把小孩带坏了,师父真是吃力不讨好。朱岩也是的,怎么可以让人家这么说自家爷娘?” 丛甘霖道:“有啥办法啦,人家婆家有钞票,朱师傅不能比的呀?” 张茂燕听见这话更气了,说:“随便啥事情只看钞票的吗?” “钞票你不喜欢啊?”丛甘霖笑着反问。 张茂燕回:“我只羡慕她有这么好的爷娘。” 丛欣听得半懂不懂,插嘴问母亲:“那为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张茂燕自然没法跟小孩子解释大人之间的矛盾,调转枪头数落她,说:“人家为为现在天天补课,不好好学习就要吃生活。你呀,也应该收收骨头了。” 丛欣一听,只觉可怕,大叫:“虐待儿童犯法,电视里说的!” 张茂燕笑了,从来逃不过她的可爱大法,收骨头也就说说而已,照样让她放羊一直放到小学开学。 反正上的也就是附近划区块招生的对口小学,步行不超过十分钟,途中经过朱师傅常去买菜的马路菜场,字面意思上的菜小。 再看到时为,已经是次年春节了。 丛欣原本还替他担心,天天“吃生活”一定很可怜,但真人倒是好好的,一点看不出被“生活”磨砺的痕迹,个子长高了,穿得也比在职工楼的时候漂亮。邻居们都出来看他,说他像个小少爷。 只是大半年没见,两个孩子忽然变得有些生分。等丛欣拿零食给他吃,告诉他自己学校里的事情,两人好不容易熟络起来,他又要走了,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她根本没听过的校名。她过耳就忘,后来还是听父母议论,说那是一所十二年一贯制的私立学校,从小学开始就要寄宿。 “这么小的孩子就住读,以后跟父母不亲的。”张茂燕小声唏嘘。 丛甘霖却说:“这有啥啦?朱岩跟爷娘也不亲,现在不要太好。” 张茂燕没话了,刚刚才听朱岩在讲,要给父母买套商品房,改善下居住环境。 但沈宝云和朱明常婉拒了女儿的孝心,说在职工楼住习惯了不想搬家,而且此地传说就要拆迁了,还是等拆迁吧。大约也是因为和亲家之间有点心结,更加不愿意动用他们小家庭的钱。 张茂燕自问没有这样的实力,1999年的上海已进入城市基建大开发的时期,各种住宅楼盘开得到处都是。而职工楼正一年年地破败下去,她跟丛甘霖也想买房搬出这座老楼,只是不知道钱在哪里。 那之后的两三年,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 朱岩偶尔带着孩子回一趟职工楼看望父母,时益恒只负责接送,从来不上去。再后来,朱岩自己学会开车,他也就不来的。 邻居们看见时为,还是会调侃一句:“小少爷回来啦。” 是因为他格外干净的穿着,越来越沉静的表情,看起来真的跟职工楼里的孩子不太一样。 在丛欣看来,他们之间的友谊已经淡了,终有一天消失不再。 也许是因为不住在一起,也不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一年只见一两次,聊天少了共同话题。又或者只是男孩女孩之间的差异,长大一点便玩不到一块儿去了。 而且,耳边总有人在提醒他们之间的不同,说时为家住的地方有多高级,读的学校有多好,参加了什么什么夏令营,还在学小提琴,以后会成为跟职工楼的小孩完全不一样的人。 丛欣有时候会有些生气,因为她觉得自己也是很好的,在学校成绩不错,还是班干部,参加了鼓号队,也在学电子琴。 更多的只是怅然,她又交了很多新朋友,一起写作业的,一起跳橡皮筋的,一起聊电视剧的,但终归少了他一个。 而在时为看来,他们之间的友谊是单方面破裂的。 又一年春节,他初二去外婆家拜年,丛欣却和同学约了出去玩。 他们在楼下大声叫她的名字:“丛欣——丛欣——” 她也大声回应,说:“我马上就来——” 然后跟他打了个招呼,小跑着下楼去,他只看到她穿着新衣服,马尾辫跳跃的背影。 那天,是沈宝云看出来他情绪不对,带他进屋,悄悄问他怎么了。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说的,父亲总在强调坚强,自律,努力,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虽然他当时不过十岁,读四年级。 但外婆的语气还是跟他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以及他们促膝坐着的床沿,铺的还是他小时候睡过的床单,枕边放着他的旧玩具,都洗得很干净,却不知为什么好像还能闻到过去的味道。 他忽然就开了口,也悄悄地说:“丛欣跟别人做朋友,我以后没有朋友了。” 沈宝云说:“她跟别人做朋友不是说就不跟你做朋友了呀。” 时为说:“可是我没有其他朋友,我很孤单的……” 很小的一件事,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沈宝云也哭了,抱他在胸前轻轻拍,安慰了很久。 欢迎回家 第18节 也是那天,离开职工楼回去的路上,朱岩破天荒地与他谈心。 她一边开车一边对他说:“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没什么朋友,人都是这样的。” 时为只觉突然,在他的印象中,母亲总是很忙,哪怕在他身边也总是陷入思索,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考虑。也许是因为沈宝云对她说了什么,才让她想要跟他谈谈。 也许因为天已经黑了,车里很暗,让时为也有勇气对她说:“但我看见医院里很多人跟你打招呼。” 朱岩轻轻笑了,给他解释:“那只是我的同事或者病人,我们认识而已。” 隔了会儿,她又说:“我小时候跟你一样,也觉得孤独,但人都是这样的,长大就好了。” 时为没再说什么,母亲的建议对他并没多少帮助,长大是个太过漫长的过程。 朱岩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着方向盘,看着车灯照亮的前路。 她其实有点生气,沈宝云对她转述时为的话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无形的责备,作为母亲,她是不是真像别人说的那样没能给到他足够的安全感,所以才让他觉得孤独?但明明,明明,曾经的她也是孤独的,就在那幢热闹的职工楼里,父母陪伴在侧。 与此同时,她也第一次感觉到了与这个孩子之间的连结,哪怕丈夫总在批评他内向,逃避困难,没有恒心,但他与她是相似的。这让她放了心,相信他的性格里一定也有她的其他部分,长大就好了。 这或许是一种自我安慰,也是无奈之举。 生育之后的这些年,身边总有人在说她没尽到母亲的责任,或明或暗。她的婆婆可能是最坦率的一个,已经几次提出要她换个轻松些的工作,多花些时间在孩子的教育上,说时为给她父母带坏了,染上了小市民散漫的习惯,所以才不如他们时家亲戚的孩子优秀。 她其实觉得奇怪,婆婆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时家确实住花园洋房,祖上出过一个名医,后辈也多得是留学读书回来,从事西医一行的。但到了时益恒父母那一辈,解放的时候都才十几岁,起初日子好过,照旧跳舞打网球,后来遇上特殊年代,书只读到初中毕业,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 直到这几年,儿子事业发达,婆婆才又重新跳起舞来,更有了骄傲的资本,要求她相夫教子,甚至还曾经提出让她每个周末去花园洋房烧一顿饭。 这似乎只是个尽孝的要求,但她不确定其中是否还带着对她父亲职业的鄙视。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想停下来,是出于对工作的责任和热爱,也是想要证明些什么,为什么,凭什么。 也是在那几年,上海房价如雨后春笋般涨上去,时家老洋房的身价更是翻得看不懂。 医药公司的中国总部已经成立,办公室在中信泰富,时益恒平常就在那里上班,公司研发中心又设在浦东药谷,他便在南京西路买了一套豪宅公寓,浦东也买了别墅。 消息传回职工楼,大家都很艳羡,自然也包括张茂燕。 但那几年,她自己家的日子也过得很不错。 虽然江亚饭店的效益越来越不行,丛甘霖还是有本事的,被一个常来锦绣厅吃饭的台湾老板看中,请他去自己新开的餐馆做经理。他于是便办了留职停薪,离开了外滩老大楼里的国营饭店,转去那种新建购物中心里的餐馆工作。 张茂燕起初还有些忐忑,但丛甘霖挺争气,大厨是他通过朱师傅的关系挖来的,后续也把餐厅管理得很好,一连几年生意兴隆。台湾老板甚至给了他一点干股,让他从打工仔一跃成为小股东,收入一涨再涨。 丈夫在外面混得好,张茂燕与有荣焉,在单位里的脾气似乎也大了点。 房务部的领导春节没给她手下的合同工发福利,她直接去找总经理要。 工会组织女职工妇科检查,医生不拉帘子,排着队一个个宣判谁谁谁炎症谁谁谁宫颈糜烂,她直接上去开怼:怎么做医生的你?! 有人喜欢她这脾气,也有人就等着看她笑话,觉得丛甘霖那个人迟早外插花。 三十多岁的丛甘霖,钱挣的多了,仍旧是职工楼里最帅的男人,每天穿笔挺的西装,锃亮的皮鞋,只是头发不再吹炮台,换了更加潮流的款式,而且还开上了台湾老板配给他的桑塔纳2000。 但他们想要看到的状况一直都没出现,丛甘霖还是那个嘴甜的丈夫和父亲,从来对妻子和女儿不吝赞美,反衬得职工楼里其他老爷们儿一无是处,更加被老婆嫌鄙。 丛欣小时候,他会抱着皱巴巴的她说:“你们谁见过这么好看的小毛头?” 待她上了中学,他还是会突然开车去她学校门口接她,看着她走出来,说:“这谁家的孩子啊,怎么这么好看?” 保安只当哪来的流氓,丛欣也觉无地自容,却又有点得意,因为哪怕她对同学解释,他们也都不信这靠在车边的帅哥真就是她父亲。 2005年,上海的楼市稍稍横盘,丛甘霖更是找准时机,在老西门那里一个新建小区买下一套期房。房子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八平米,是他们在职工楼那间小屋的十倍还多。当然,是贷了款的。但以他当时的收入,还贷毫无压力。 交完首付,办妥手续,他带着张茂燕去江亚饭店西餐厅吃了顿烛光晚餐。 微醺中,两人还在露台上跳了段交谊舞,戏称自己是“江亚饭店最浪漫的一对”。 第23章 也是在那段时间,传出来江亚饭店即将改制的消息。 至于究竟怎么改,一时间众说纷纭。 先是说集团要把江亚饭店整体出售,后来又说不可能,因为饭店所在的这栋楼是优秀历史建筑。市房屋土地资源局才刚出了个文,叫停此类转让,凡列入保护范围的,经营单位非经特批不得进行房产处分。 于是,很快又有了新说法。车队司机送总经理去集团公司办事,回来偷偷告诉其他人,他在车上听见领导打电话,说是集团高层已经在接触外资酒管公司,估计就是房子的产权不做变动,饭店委托给人家运营,以后挂国际联号的牌子。 当时说得有模有样,到了2006年,最后方案公布出来,却又有些变化。 集团决定与跨国酒管公司铂景一起设立一家合资企业,共同管理江亚饭店。而且,饭店的中文名字不变,仅在英文名中挂牌platium view。 据说是出于一种品牌创建上的考量——“江亚饭店”这块牌子不能丢。 但也有人觉得此举纯属脱裤子放屁,国企搞豪华酒店根本搞不好,还不如集中力量发展经济型连锁。 不管怎么说,江亚饭店更换管理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职工楼里的退休老人们都在唏嘘,说时代真是变了,五十多年前从外国人手里接收过来的酒店,现在居然又要交回到外国人手里去。 在职的中青年则开始为饭碗担忧,都想知道变成合资企业之后,原本的员工会留下多少,自己的国企编制还能不能保留。 当然也有人事不关己,比如丛甘霖。 以他这样一个私营餐厅经理的眼光来看,江亚饭店也是该变一变了。 十几二十年前,还总有老人过来寻一寻老底子的回忆,各国华侨、港澳台同胞远道回来也必定会下榻在这里,以及文化届人士追忆一下过去。 但几十年躺在情怀上吃老本,总也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现在的江亚饭店,论花样比不过民营,论档次比不过国际联号,硬件越来越破败,理念越来越落伍,员工偷饭店的东西,导致成本高企,还习惯给客人脸色看。客人甚至无需描述,只用评价一句:就那种国企的服务态度。听的人立刻领会。 反正他早已经办了留职停薪,几年功夫就有了自己入股的店,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根本无所谓会不会下岗,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张茂燕。 但张茂燕并不这么想。 虽然她也看不惯饭店里某些人,毛巾、厕纸、客耗品,能拿的一定要拿回家,碰上有客人早退房,必定叫家里人来洗澡,全家的衣服都得带来泡在浴缸里开着热水洗。 可这些人、这个地方真要是散了,她也是真不舍得。 过去看见“以酒店为家”的口号只觉可笑,总觉得是领导拍脑袋想出来骗基层员工加班还不给钱的鬼话。这时候想起来,却不得不承认江亚饭店曾经像家一样庇护过她,让她一工作就有宿舍住,不做饭有食堂吃,结婚有房子,生了孩子有产假,带孩子有师父相帮,还有幼儿班上。 最重要的是,江亚饭店给她一份工作,她未必喜欢,却很擅长。以及一份收入,并不多,却足够她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每每想到所有这一切即将终结,总让她有种惶恐又迷茫的感觉。 房务部不少同事跟她也差不了多少,那一阵闲下来总在讨论这些事。 有人已经在看外面的招聘启事,说现在招人的大都是外资,各种规矩都不一样。我们这种过去,哪怕有几十年国营饭店的经验,也不可能给主管职位,只能重新从基层清扫员做起,身体吃不消了。 也有人说:“你们就别嫌辛苦了,人家一看你们是国营饭店出来的就不能要你们,一个个的脾气那么大,太难管了。” 大家都是玩笑的语气,却也忧心忡忡。张茂燕当然也不例外。 不过倒是有同事安慰她,说听人家讲,劳动部去年才出了个文,禁止夫妻俩双下岗,以她家的情况,总归是丛甘霖买断工龄走人,她是安全的。 张茂燕听了,总算稍稍安心,直到后来在地下室走廊上的布告栏里看到第一批下岗职工的名单,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那一天,她躲在工作间里想了很久,不确定这是因为自己的年纪比别人大,还是因为合同工更便宜,又或者是几次三番跑去总经办拍桌子的行为,使得她早早预定了领导手中黑名单上的一席之地。她发呆,颤抖,气到胃痛,但终究没去总经办问个为什么。自己命运攸关的事,她反倒没那个勇气了。 一直等到下班回家,她忐忑地把消息告诉丛甘霖。 丛甘霖听完却笑了,说:“我还当多少大的事情呢,房务部这么辛苦,一天到晚没闲下来的时候,还要值夜班,你真想做到退休啊?” 张茂燕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他讲得有道理,但她不做房以后做什么呢? 丛甘霖继续给她布置任务,说:“以后你啊,就在家照顾好欣欣,她马上就要中考了。还有我们那套新房子,交房之后就要开始弄装修的事情,你有的忙了。他们要你下岗不是正好吗,拿一笔买断工龄的钞票,提早退休。” 就是这几句话开解了她,她也确实如他所说开启了主妇的新生活,白天逛街买菜做家务,晚上陪丛欣散步谈心做功课。起初尚有些不习惯,缓过劲儿来才觉得自己过去也真是有点死心眼了,不用上班的日子其实也挺幸福的。 次年七月,中考放榜,丛欣被附近一所区重点高中录取。 成绩不算很优秀,那间学校还出了名的佛系——地处市中心,校园总共没多大地方,当然是不用住校的,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没有晚自习,历年学生的高考成绩也只是平平。 但丛欣对自己和学校都很满意,张茂燕和丛甘霖也只管高兴,还给她办了场升学宴。 那是在丛甘霖工作的餐厅,他开了个最大的包厢,摆了三桌酒席。 一桌坐的是江亚饭店的同事,其中当然包括沈宝云和朱明常。 丛欣也通过外婆邀请了时为,但他没有来。外婆跟她说,为为刚好不在上海,不能来吃这顿饭了。 丛欣没问他去了哪里,也许又找了哪位名师补课,或者参加什么高级的夏令营。既然人家不愿意来,她又何必追究原因。回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在职工楼出现过了。 另外两桌坐的都是张茂燕和丛甘霖各自的父母亲戚,彼此久未往来,这回请吃饭,与其说是联络感情,更像是扬眉吐气。 丈夫事业有成,女儿学业顺利,新房也已经到手,马上要开始装修,实在是中年人完美的人生。大家都在夸丛甘霖步子踏得准,张茂燕有福气。酒席上的菜也点得格外大方,那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席散之后,他们带着沈宝云和朱明常一同回去。 取车时,刚好在地下车库遇到那位台湾老板。老板很给丛甘霖面子,在家人面前对他赞口不绝,拍着他肩膀说,年后要在徐家汇开一家新店,还要跟他合作。 那番话台湾腔挺重,旁边跟着的夫人倒是讲一口上海话,见到丛欣,便对丛甘霖说:“这小姑娘长得好看,像你。” 张茂燕一向不大问他店里的事,直到这时候看着面熟,才想起来这位老板娘也曾是他们的同事,似乎是十好几年前公关部才刚成立的时候工作过一段时间,但因为待得不久,很多人只闻其名,没见过本尊。 张茂燕跟人家也不熟,只相互点头笑笑,就道别走了。 直到回了家,才问丛甘霖:“怎么没听你提过?” 丛甘霖立刻就明白这是在说谁,回:“我以为你不认识她的。” 张茂燕想想也是,没再问了。 * 2007年九月,丛欣升入高中。天气凉快下来之后,张茂燕开始忙新房的装修。 丛欣放了学也经常跑去工地,看着那里做完水电,刷上大白,又铺了地板,一点点变成个家的样子。 次年年初,硬装全部结束。她拉着母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跑来跑去,憧憬今后在这里生活的情景。 过完春节,又开始进家具软装。等全部弄好,还得散味道,张茂燕仍旧每天过去一趟,开窗关窗,计划是等丛欣放暑假,一家人就搬去新房居住。 真到了这一步,丛欣反而有些舍不得职工楼了,总推说学习忙,没时间收拾她那一大堆衣服、书、cd和玩具。张茂燕其实也差不多,并不催她,很珍惜地过着在小屋里的每个日子。 当时,最后一批下岗名单已经公布出来,中外合资的酒管公司也成立了,江亚饭店发了歇业通告,马上就要关店,开始全面修缮的工程。 职工楼里的邻居细数身边的同事,餐饮部、客房部几乎全军覆没,下岗下了个干净。老江亚员工里还能留下的只有年轻且不可取代的人,比如朱师傅退休前带过的一个小徒弟,当时还不到35岁,技术也很过硬。 其他人看见他调侃,说:“小罗你名字起得好啊,耀江,耀江,替我们这些被淘汰的老家伙荣耀江亚饭店。” 小罗则带着一种幸存者的愧疚与庆幸,尴尬回应:“我努力,我努力……” 至此,江亚饭店的改制基本完成,像是结束了一个时代。 * 欢迎回家 第19节 也是在这个时候,沈宝云来找张茂燕商量,问她搬走之后,是否可以把406-2的小屋借给他们使用。 张茂燕当然是答应的,她本就有这样的打算。 职工楼里确实有人搬家之后私下把房子转租出去,但她肯定做不出这样的事。当年是师父好心,让她得以在这里结婚生女,过了幸福的十六年。待她离开之后,这房子肯定也是留给师父用的。 而且,当时此地拆迁已经确定,户口都冻结了,过去私下转租的人也都陆续在把房子收回来。 沈宝云却又解释了几句,说:“为为过段时间可能要回来住,他人大了,睡不下那张小床。 ” 这消息让张茂燕意外。过去这些年,时为起初只在春节跟着母亲来拜年,从不过夜,后来就连过年也不来了。 在她的印象中,这个自己曾经抱过无数次的小孩已渐渐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估计很快就会出国,去那种普通人连门都摸不到的学校,拥有闪闪发光的人生。她确信丛欣以后也能过得很好,但相形之下暗淡了许多。这念头总让她有一丝惆怅,小时候都是一样的孩子,一年年长起来,越来越不一样。 但现在沈宝云告诉她,时为要回来了,而且听意思还是长住。 第24章 沈宝云对张茂燕说,朱岩这段时间在外地工作,为了孩子的事情请了假飞回来,在她面前哭了。 张茂燕更加意外,这么天才的一个人,竟也会像普通女人一样,因为孩子的事束手无策。 转眼又觉得悲伤,这么天才的一个人,竟也会遇上这样的事。 那天晚上,她跟丛甘霖商量了提早搬家,把房子腾出来收拾收拾,而后又对丛欣说:“你暑假要是有空,多跟为为一起玩玩,聊聊天,帮助帮助他。” 丛甘霖在旁边听着,觉得不合适,插嘴说:“你让欣欣一个女孩子帮助他,别帮出什么事情来。” 张茂燕回:“你怎么什么都往那方面想?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而且师父和朱师傅也都在呢。” 丛欣听得一头雾水,问:“时为到底出什么事了?干嘛要我帮助他?” 张茂燕静了静,压低声音,不带主语地回答:“说是已经有段时间不上学了。” 丛欣问:“沉迷游戏还是失恋了?” 张茂燕看看她,反问:“你怎么那么懂呢?” 丛欣说:“这岁数的男生不就那点事嘛。” 张茂燕笑出来,有时候觉得她很天真,有时候又觉得她很懂,而且也搞不清究竟哪一种状态是真的,哪一种又是装的,最后只是压低声音给她解释:“他离家出走过一次,得找人看着他点。” 丛欣意外。她只在新闻里听过这种事,什么小学生揣着几十块钱跑出去,等钱花完没饭吃了,再让警察叔叔打电话叫家长来领。 但张茂燕说的却是另一个版本:“他妈妈出差了,车停在地下车库,他直接给开走了,一直开到昆山那里才被警察拦下来……” “小孩还挺牛逼。”丛甘霖评价。 张茂燕白他一眼,示意他在女儿面前别乱说话。 丛欣却已经想到别的问题,说:“他爸爸那边怎么会同意让他住过来?他们不是看不上外公外婆吗?” 她觉得很是讽刺,需要的时候找上来,不需要了就挑三拣四,现在又到了需要的时候,居然还能再找上来。 张茂燕其实也有同感,叹了口气说:“他自己说愿意在外婆家住,外公外婆能不管他吗?没人陪着,万一再跑了,路上出点事……” 丛欣没话了,莫说外公外婆,她也做不到。 她能够接受他们友谊淡去,他渐渐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但前提是他们两个人都各自安好。 就这样,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时为回到职工楼,住进406-2那间小屋。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里面家具大都搬走了,只剩单人床、书架、写字台,一下宽绰了许多。窗帘和床品都换了新的,灰蓝纯色,氛围也跟以前完全不同。 但时为还是在其中发现不少旧物,有小时候拍的照片,当时还用胶卷,带着那种千禧年前特别的色调,如假包换的复古滤镜。画面里有他,还有丛欣,两人站在公园的花坛前面,趴在旋转木马的背上,或者手拉手在溜冰场里,以各种姿态笑眯眯看着镜头。 也有他从前留下的图画书、玩具、彩色笔,门背后甚至还挂着一只丝线勾出来的镂空袋子,小时候立夏戴的那种。他记得自己和丛欣一人一只,全都出自沈宝云之手,朱明常会挑两颗特别完美的鸡蛋装在里面,让他们挂在胸口。据说瘟神看见了害怕,小孩子就不会疰夏了。 有些老人就是这样,任何不起眼的小东西都会爱惜地收藏,你可以把所有成长的片段托付给他们,就好像装进了最保险的时间胶囊。 一瞬间,时为真的感觉到时间流逝的速度,从六岁到十六岁,已经整整十年过去了。他从一个看起来挺正常的小孩变成了一个正经历垮塌式青春期的少年,就连他自己都有点认不出曾经的自己了。 但另一些事却一点都没变,比如职工楼,仍旧是没有秘密的。 他住过来的第二天,就有邻居老太太来打听,说看见他来了,又没见当天走,问起原因。 沈宝云倒好像不介意,笑着解释:“朱岩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为为放暑假,就过来陪陪我们。” 邻居老太太当面点头附和,说:“应该的,应该的。” 背后估计又会跟别人议论,猜朱师傅女儿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房子隔音不好,他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很想对那个老太太说,其实,出状况的只有他而已。 那一年,43岁的时益恒才刚在医药公司升了职,事业鲜花着锦。 41岁的朱岩早已是正高职称,三甲医院血液肿瘤科的副主任,年前参加一支援藏医疗队去了拉萨,两年之后回来一定继续往上高升。 而16岁的时为,休学已经半年了。 事情似乎就是在朱岩出差之后开始恶化的,学习上的,纪律上的,以及其他。 学校老师叫家长,而时益恒最受不了这种事,与他的关系降至冰点,两人几乎不说一句话。 时为似乎也是存心给父亲难看,开始拒绝上学。而时益恒宁愿编造理由给他请病假,也不会跟学校老师说他就是不想去上学。后者更像是一种绝症,而且一定会被归因于家庭教育出了问题。而他时益恒的家庭或者教育都是不会出问题的。 后来,他又做了更过分的事,朱岩请假从拉萨飞回来,带着他去见心理咨询师,谈话一小时几千块的那种。 但整个过程中几乎都是时益恒在说,用他外企高管的口才,扮演一个一片苦心不被孩子理解的父亲。时为全程沉默,反正都让时益恒说完了。 而且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确实挨过打,但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情了,程度也远不能跟新闻里伤痕累累的那种虐待事件相比,给他留下的更多的是记忆里的印记,那种从暴怒到鄙夷再到漠视的过程,要是说出来,反显得他自己太脆弱了。 提出要回来职工楼住,其实不过就是他的又一次任性之举,因为他自以为看出来时益恒害怕让别人知道他们这个三口之家存在的问题。但真的来了,才知道自己愚蠢,为他的行为承担后果的其实只有他的外祖父母而已,他的父母并不关心,更像是甩掉了一个包袱。 也是在那一天,丛欣奉了母命一早骑自行车过来,“帮助帮助他”。 她敲敲406-2的门,探头问:“我可以进来吗?” 时为当时正坐在写字台前面的小转椅上戴着耳机听音乐,整个人仰头靠下去看着天花板,音量开得很大,隔了会儿才意识到有人,坐正起来,刚好看见她。 初初见面,两人其实都有些意外对方的样子,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要是仔细算起来,他们上一次遇到是在中考之前的那个春节,其实也就隔了一年多而已。 但他发育挺晚,似乎是一下从一个半大小孩蹿到了成年男人的高度,厚度却还没长起来,站着的时候总习惯低头微弓着背,再加上头发留得挺长,t恤宽大,显得格外清瘦。 她也又长高了一些,更多的是身型的变化,让他不自觉地控制自己的目光,并不怎么看她。 他猜她是带着任务来的,但她并没问他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回来,只是对他说:“外公要去买菜,我们帮着去拿东西吧。” 那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平常到就好像他们一直都是邻居,她每天都会探头进来这么叫他一声,甚至说完就转身走了,因为确信他一定会答应,立刻就会跟上来的。 他也真的跟着去了,第一次发现她这个人有种神奇的本事,哪怕许久未见,几句话就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他们从来没分开过似的。 就这样,他们跟着朱明常一起去菜场。 在那里遇到认识的摊贩,人家看着他俩问朱明常:“朱师傅,这是……” 朱明常笑说:“两个外孙,放暑假了,都说要来帮我拿东西。” 摊贩客气说:“你福气好啊。” 朱明常说:“是的呀。”好像真的很骄傲。 买完东西走路回来,在楼下又遇到昨天打听他的那个邻居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他,嘴上跟朱明常寒暄:“去买菜啊?” 朱师傅还是笑,回答:“是的呀,两个小孩都放暑假在家,得多买点。” 丛欣突然叫了声“阿婆”,打断了老太太探究的打量。 那声“阿婆”,忽然让时为笑出来,虽然只是轻轻的一声。 但她注意到了,走出几步,才小声问:“你笑啥?” 他摇摇头,不告诉她自己只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他们好像还在上幼儿园,楼下住着一个中年女人,跟他玩笑说:你总住在这里,是不是妈妈不要你了?他记得自己当时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丛欣已经替他回击,说:你妈妈才不要你了呢。不料那个中年女人真的哭起来,过后还跑去张茂燕那里告状,因为她母亲刚过世,遗像挂在墙上。张茂燕跟人家道歉,又把丛欣说了一顿。丛欣还要回嘴:我怎么知道她妈妈真的不要她了? 时为想着,提着东西跟着他们走,心里忽而释然,外公,外婆,还有丛欣,似乎一点都不觉得他回来是一件羞耻的需要遮掩的事情。似乎只需要他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那之后的每一天,差不多都是这么过的。 丛欣一早就骑车过来,跟沈宝云和时为一起吃朱师傅做的早饭,豆花、包子、面条、菜煎饼。而后再一起出去买菜。回来之后,丛欣会在406-2听着音乐写会儿暑假作业,时为没有作业可写,就跟着朱师傅一起做饭。 盛夏的菜场和厨房绝不宜人,但不知为什么,他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来,甚至觉得愉快。 朱师傅其实也挺意外,小孩真的愿意学。 都说厨师下了班是不碰灶台的,但朱明常不一样,自从与沈宝云结婚之后,他得空就在家下厨房,哪怕是退休前还在饭店上班的时候,哪怕是在最困难的年代,他家的饭桌总是尽他所能地有最丰盛完美的食物。 也总有邻居寻着香来讨教做法,他便会告诉他们这个怎么弄,那个怎么弄,要是别人听不懂,还会亲手示范给他们看。 但从来没人学得像。他们都夸他手艺好,也都听过他传授的诀窍,却几乎没有不打折扣照做的。有时要冷水下锅,有时只能加热水,有时要手揉捏起浆,但一般人总觉得差一点也无所谓,于是这里差一点,那里差一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走了样。做的时候失之毫厘,出锅一尝,谬以千里。 朱师傅也不介意,笑说:“你们只是不肯花那个功夫罢了,真要是大家都能学会,厨师的饭碗也敲掉了。” 同样都是做饭,自己在家里做,跟上班在饭店里做,心态完全两样。 他过去在锦绣厅带徒弟,更是耐心。人家都带着点揶揄地夸他,说老朱没有那种大厨的暴脾气。他只笑说:“厨师是勤行,太辛苦了,有年轻人来学已经很难得,再骂就没人了。” 如今退休将近十年,突然又有年轻人愿意跟他学,他自然很开心地教时为。时为也开心地发现,在厨房这个地方,似乎无论学什么,自己都可以轻松地领会。 比如切菜,朱师傅说:“刀得贴着关节,把指尖收进来,一边切一边往里送。” 时为几乎上手就能切得像模像样。丛欣写完作业,也凑上来跟着学,却总是不敢离刀太近。 朱师傅说:“不用怕,只要你记得把指尖收着就切不着,刀不动,手动。” “刀不动?”丛欣更加迷茫。 还是时为在旁边给她示范,说:“你有两只手,刀也有两个方向啊。刀不动是指拿刀的手水平不动位置,只竖着往下切。手动,是指另一只手往刀底下送你要切的东西。” 丛欣听完,自以为学会了,非不服气,还要跟他比赛,又切了好几根。 那形态各异的一大堆,让他们连吃了两顿拌黄瓜。 再比如炒菜,两人开了两边煤气灶,一人一个锅。 朱明常在旁边看着他们做,一边看一边说:“不要急,慢慢来,最重要就是快。” 锅里已经噼啪爆响,丛欣怕油溅出来,拿锅盖当盾缩在后面,哭笑不得地说:“外公,到底慢还是快啊?” 欢迎回家 第20节 时为笑,这话确实难解,但他可以做给她看,什么叫“不要急,慢慢来,最重要就是快”。 厨房里类似的话还有很多,把丛欣弄得发疯,瘀了,什么叫瘀了?面了,什么叫面了?烀一会儿,什么叫烀? 少许是多少,适量是多少量,宽油又是多宽? 洒盐的一捏是多少,一撮又是多少,手究竟得抬多高撒得才最均匀? 是时为告诉她,两根指头是一捏,三根指头是一撮,葱香菜这样取香味的菜,要快,手势要干净,砧板上流下汁水,泛绿了就是淤了。 也是他显摆地表演颠勺爆炒,像专业厨师那样,让锅里起了一团火。 丛欣尖叫,躲到他身后。他盖上锅盖,用身体护住她,却也笑起来,不记得多久不曾有过这样的快乐。 后来回想那个暑假,哪怕学的都是些最最粗浅的东西,做出来的都是最最简单基本的食物,但他总是确信那是他第一次有那种特别的感觉,就好像波提切利从贝壳里生出维纳斯,米开朗基罗让上帝与亚当指尖相触,那是一种因为创造而生的幸福。 第25章 私人管家 七月初,江亚饭店房务部执行新的布草方案已经两周,一切运行正常。在入住率提高,连续满房的情况下,没有再出现因为房务部造成的入住延迟。 又一次管理会议之后,杰森陈把这个项目上报给pv中国总部,外企的管理层最喜欢看到“企业社会责任”这样的关键词,于是这件事又被转到市场传讯部,marcom打算就此做个专题,派了人来江亚饭店拍宣传物料。 从那天清早开始,市场传讯部专员便带着摄影、摄像跟拍几个清扫员的工作,用镜头记录下她们几乎已经成为肌肉记忆的动作,五秒钟换一个枕套,三分钟铺一张床,以及随后布草的整理、归类、交付流转。 一直到傍晚,客房中心当天的早班结束,一行人又转场到餐饮楼层,开了间空着的宴会厅,组织所有在店的清扫员到那里拍大合照。丛欣、陆鑫荣、以及其他客房中心的管理人员也都被叫去了。 丛欣按照要求站好位置,望向镜头微笑,快门按下去,她才看到彭聪倩居然也在,没注意是什么时候到的,此时正站在摄影师身后看着她。 拍完合影,她离开队伍走过去,笑对彭聪倩说:“这么隆重的吗?总监亲临现场。” 彭聪倩没答,转身往门口走。丛欣默契神会地跟上去,两人出了宴会厅,在外面走廊上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讲话。 彭聪倩开口并不认真,说:“我来看看你在悬崖上站的怎么样。” “怎么样?”丛欣倒是真想听听她的意见。 彭聪倩一时没说话,往宴会厅里面看了一眼。那里还在录单人采访,接受采访的有陆鑫荣,也有孙苹,现场打了灯,支起背景,全副专业配置。 “知道这些素材剪出来会放在哪里吗?”她问丛欣。 丛欣说:“官网、官微、公众号。” 彭聪倩又问:“知道有多少浏览量吗?” 丛欣笑了,回答:“没多少。” 她到任之初就关心过这个问题,江亚饭店的公众号文章阅读量不过千把,官微粉丝一万多,还不知道有多少是活粉,平常一篇微博的转评赞都是个位数。pv中国总部稍好一些,但也没好太多。大企业其实差不多都是这情况,社交媒体上的账号通常用来发没什么人看的广告。 彭聪倩说:“所以说,这种东西拍出来其实就是给内部看的。杰森陈现在等于已经向两边集团表态,他对你很支持,你一来就让你进行改革,至于结果怎么样,就都是你和瀚雅方面的责任了。” 丛欣点头,说:“我明白。” 态度很诚恳,彭聪倩却嫌她不够认真,继续道:“你应该知道行业惯例吧?酒店管理公司是不用向业主提供业绩保证的。只要他们延续通常的做法,业绩不好就可以说是市场的问题。但改用新做法,业绩不好就可能是管理的问题了。还有杰森陈,在江亚饭店,他只是酒管方派出的总经理。pv中国区ceo要是动了,他却是最有希望的候选人。他看重的是后者,是他在pv集团内部的发展,至于江亚饭店,只要不出大问题就行了。” 丛欣懂她的言下之意,笑说:“我并没觉得自己比这里其他人都聪明,别人看不出来的问题只有我看得出来,别人想不到的办法只有我想得到。” 自嘲的话都让她说完了,彭聪倩佩服她的淡定,顿了顿才又道:“这件事既然让你做成了,也就罢了。但现在是七月份,暑期旺季已经开始。八月,集团gm会议办在你们这里。九月,还有一场时装周的活动。然后就是中秋、十一,等于连续三个多月的高峰期,都是你的考验。” 丛欣仍旧带着笑意,还是那句话:“谢谢提醒。” 却也接收到一个新信息,pv中国区ceo可能要动了,杰森陈正在竞争这个位子,而且还是最有希望的候选人。如此说来,他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对治下酒店视频管理,或许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彭聪倩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手指她说:“你清醒点,哪怕你做的好,也别指望杰森陈走之后上面会升你做总经理。但要是你做坏了,你想想瀚雅会不会给你兜底?有句话听过吗,不做事的人才能有完美的简历,因为他们永远不会犯错。” 差不多的话,上次在eira其实已经说过一遍。丛欣其实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彭聪倩从来不是这么消极的人。但自从她来了江亚饭店,彭聪倩似乎一直想要说服她离开,仿佛这里是什么是非之地。又或者更形象地说,一块两军开战之前的阵地,警告无关人等远离。 “那你呢?你也不做事吗?”她笑着反问。 彭聪倩并未正面回答,只道:“marcom已经亡了,现在所谓branding不过就那么回事,客人的忠诚度与其说是对酒店的,不如说是对ota平台的,我们大概就只有压网络舆情的时候存在感最强了。” 丛欣反过来提醒:“别忘了还有那些大活动呢?” 彭聪倩看看她,倒是也笑了,但那笑声又有点像叹气,说:“行吧,那我就到时候再来看看你,是不是还站在悬崖上呢。” 那几句话说完,彭聪倩告辞走了,拒了丛欣一起吃饭的邀请。 丛欣看着她离开,又回到宴会厅。陆鑫荣的采访已经录完,这时候轮到孙苹。 虽然彭聪倩把这支宣传片说得一文不值,但镜头前的孙苹正极其认真地回答着每个问题,一听就知道经过准备。丛欣甚至能够想象,她在宿舍里对着小镜子反复练习的情景。 陆鑫荣也挺高兴,看到丛欣,小跑几步过来打招呼,对她的态度已经跟她刚到江亚的时候完全不同。房务部是不直接产生利润的成本中心,几个部门之间层层推诿的最底层,她先把他从这链条里救了出来,帮他解决问题,又替他担着责任,他不可能看不到她给他的好处。 丛欣也是趁着这机会叫上他,去她办公室里聊几句。 两人进屋,关了门坐下,她拿出一份简历递到他面前,最上面贴着一张两寸照片,画中人笑得自信又和煦,是邱岭。 陆鑫荣有些意外,看向丛欣。 丛欣没等他发问,直接说:“我想跟你讨论一下私人管家的人选。” 房务部正在招聘私人管家,丛欣对这件事似乎一直很重视,旁听了全部面试,应聘的人当中就包括邱岭。 说是讨论,简历都已经摆到台面上,陆鑫荣懂这意思,但还是有些为难,说:“她这个资历可能放在客房中心更合适吧……” 丛欣要在他这儿安插一个人,他当然是没问题的,职级、薪水都好商量。凡事有来有往,才真能成自己人。他唯一的顾虑,可能就是两份工作之间的跨度太大了。 “私人管家虽然隶属房务部,但招聘要求和工作内容都更接近前厅部的大堂经理,”他给丛欣解释,“要提前做服务计划,联系接送机,帮客人办入住退房,全程个性化服务,后续还要维护宾客关系,等于一个人要负责跟前厅、礼宾、餐饮、安保、工程的所有协调工作,综合素质和应变能力的要求都是比较高的。” 换句话说,他觉得邱岭不行。 私人管家的那几场面试,他跟丛欣都参加了。毫无疑问,邱岭在年纪、学历、形象上和其他候选人是有差距的。恰如他前面所说,私人管家确实可以算房务部里的异类,招聘要求更接近前厅,本科以上学历,形象良好,英语流利。尤其女管家,几乎都是年轻美女。 而邱岭清扫员出身,通过自考才慢慢拿到大专、本科学历,此后一直在客房中心工作,说英语总带点口音,外形也太过朴实了。她现在的职位是客房中心的副经理,而且已经很久没往上动过,哪怕是在客房中心,似乎也升到头了。 “你还记得她面试上举的那个例子吗?”丛欣问陆鑫荣。 陆鑫荣点头,他确实记得。 当时问到相关经验,邱岭说的是她在静安铂景工作的时候接待过的一个客人。当时的静铂没有专门的私人管家,偶尔遇到有这方面要求的贵宾,酒店会从前厅或者礼宾抽调人手给客人做butler。 而那一次来了个中年女客人,对起初酒店安排的两个butler都不满意,反倒是看中了替她打扫房间的清扫员。因为只有这个清扫员,不必她说就记住了她盥洗台上每一件护肤品摆放的位置,每天打扫之后都会给复原。 邱岭就这样有了第一次做私人管家的经历,开始每天替她洗熨衣服,安排餐食、交通,早上进房间把她叫醒,晚上开夜床之后帮她打针。 那回客人住了一周多,走的时候给了她每天两千的小费,凑整总共两万块钱,是她当时一次挣到最大的一笔钱。 邱岭在面试上说:“拿到钱当然很高兴,但也不光是因为钱。私人管家这份工作让我看到了比清扫员更广阔的一些东西,就是一种机会吧。所以我后来一直都很想转去一些更能直接面对客人的岗位,我也觉得自己的性格非常适合从事服务于人的工作。” 以及后来,也是这个客人,每到上海必定会住静安铂景,并且点名要她担任私人管家,哪怕在铂景换牌瀚岳之后仍旧保持了这个习惯。 “我那时候在银川瀚岳的房务部工作,”丛欣把另一些细节告诉陆鑫荣,“那位客人到银川出差,邱岭推荐她选择瀚岳入住,并且在她到达之前,打电话过来跟我们交待了所有需要注意的细节。那是2015年,当时很多酒店还没有专门的私人管家,她也完全没受过相关的培训,但她已经可以做到这个水准了。” 陆鑫荣说:“这只是个例,你不能否认她的素质还是有欠缺的。” 丛欣并不想告诉他,这个个例就是馨棉的老板葛惠。 她只是念出简历上更早的一些条目:“房务部客房中心连续几年的优秀员工,行业大比武获奖记录,你觉得眼熟吗?” 邱岭,其实就是一个努力了更多年的孙苹。 “还记得我跟你提过员工流失率的问题吗?”她问。 陆鑫荣点头,确实没想到她会在这件事上有这样的考量。 恰如孙苹曾经问她,那是过去,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吗? 她就是想把这条通道打开,让房务部清扫员看到另一种可能,哪怕是现在。 第26章 七月初,时为进入全日制厨房工作已将近一个月。 奚溪逐渐结束看戏模式,罗耀江也开始干一些活。时为不知道是奚溪跟罗厨说了什么,还是罗厨自己觉得给他看的颜色给得差不多了,三人开始按照他排的值班表轮班,全日制厨房在突然更换主厨之后终于重新上了正轨。 回想过去的一个月,每天鸡叫来半夜走,事事亲为,除了让时为有种重回学徒时期的错觉,也让他把此地的问题梳理了一遍。 公平地说,罗厨有些部分做得还是不错的,该有的sop都有,厨房的储存、卫生制度也很完善。 但有些部分也确实拉垮。比如菜品的质量一直上不去,种类两年没做更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几乎没做。因为原本每季就都有时令菜,罗耀江把四季菜品排列组合,比如夏天的黄瓜和秋天的南瓜换一换,春天的菠菜和冬天的白菜换一换,或者一个菜稍微改个配料,蒜蓉变蚝油,就算是完成更新了。 这背后当然也有客观原因—— 厨房人员缩编,新员工流动频繁,造成绝大多数基层厨师的技术不行,出不了高品质的菜品。 但也正是因为基层技术不行,造成协作不流畅,整体效率低下。厨房每天的运营都处在一种四处救火、捉襟见肘的状态,管理人员既没时间也不太愿意去做培训和新菜品的研发。 而不做培训和研发,基层的技术提不上去,出餐的种类和品质也就永远是那副鬼样子。 …… 这就是个层层叠套的问题。 当然,罗厨也不是没干过出餐时间来不及或者量不够,就全部拿便宜大碗的炒饭炒面炒粉充数,被客人拍了照发社交媒体上,让大家猜是哪儿的夜市路边摊,结果闭餐之后剩下的太多,又拿去员工食堂充第二场数的缺德事。 也是因为这个,全日制厨房不光收到过宾客投诉,还被酒店其他部门的同事投诉过,说在员工食堂吃饭就像吃牢饭,因为难吃而且不要钱。 从这个角度上说,罗耀江被启动pip也是真不冤。 针对这些问题,时为做了一些调整,改了菜品的搭配,理顺不合理的流程,使得出品的质与量暂时达到一个过得去的标准。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临时打的补丁,想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还是得通过培训和研发。 他先盘了盘自己职权范围内能动的钱。全日制厨房并不是没有培训和研发的预算,虽然比中餐和西餐厅都要低不少,但还是有的,而且上半年基本没用过。 做过预算的人都知道,某个项目的经费要是头一年不用,第二年只会跌不会涨,甚至干脆没有了。 他不清楚全日制厨房过去的做法,而这个问题又可能直接揭了罗厨的短,便先去问了奚溪:“这两个项目下面的经费之前都是怎么用的?” 奚溪很干脆地回答:“一般都是年底聚餐吃掉了。” “吃掉了?”时为重复,又问,“那报销写什么理由?” 奚溪说:“市场调研。” 时为服了,点点头,倒也不是不行。 不管怎么说,预算暂时是够的。除此之外,还有人的问题。 时为想做系统化员工培训,还想开始研发新菜单,但也知道这两件事靠他一个人绝对做不成。 首先,得有足够的人愿意教。 欢迎回家 第21节 于是便再一次触到了他在搞人际关系方面的绝对短板,怎么让奚溪和罗耀江跟着他一起干? 他起初想用榜样的力量,每天备餐的时候四处巡视,发现问题就记下来,等到餐间空闲的时候就抓几个人过来教。 奚溪走来走去还会来看一眼,听上几句,似乎有所触动。罗耀江仍旧无动于衷,甚至私下跟他打趣,说你教他们干嘛呢?三个月就走了。 其次,还得有人愿意学,甚至光愿意也不够,得学得会。 这就又得说到那个在他到任第一天打翻整盆食物的毛小恒了。 某天备餐,有道菜是千层面,时为之前已经教过,配料也都是他事先准备好的,只需按顺序一层层铺好进烤箱即可。因为是很简单的工作,他安排了实习生毛小恒来做。 毛小恒低着头说:“我没记住……” 时为说:“那行,我再说一遍,刷一层橄榄油,酱、奶酪碎、肉、面片,重复五次……” 他做完示范问:“记住了吗?” 毛小恒重重点头。 时为说:“那你来做一遍。” 毛小恒上手做,还是错的,竟然就是记不住这个简单的顺序。 时为叹气,心头火起,当时的感觉类似于网上那种父母辅导孩子学习的场景。 问:5加7等于12,记住了吗? 答:记住了。 问:5加7等于几? 答:11。 他站那儿叉腰叹气,在心里回放了无数次丛欣对他说的那句话:记得外公是怎么教你的吗?记得外公是怎么教你的吗?记得外公是怎么教你的吗?才勉强压下火来,去办公室找来几色报事贴,把几种配料全部写下来,按照顺序贴在备餐台前面的墙上,让毛小恒看一条,做一步,再看一条,再做一步,这才算完。 至此竟也有点理解了罗耀江的糊弄,毕竟牺牲个人的休息时间去做一件很可能无用的工作,确实不是大多数人愿意的。 但他还是想继续自己的计划,也想跟丛欣谈谈他的计划。 他发微信给包租婆:今晚试菜,来不来?】 包租婆很快回复:还是闭餐之后?】 小灰人:我今天早班,等员工食堂晚餐结束之后吧,大概八点。】 丛欣在那边看着手机频幕,略感安慰,知道他终于开始正常的早晚班轮班,自己也不用总是愧疚,觉得把他坑惨了,当即便又发了消息,给他提要求。 包租婆:准备三份可以吗?谢谢。】 小灰人缓缓发来一个问号:?】 包租婆:不包括你哈,三份。】 隔了会儿不见他回复,又跟上一句解释:你让餐饮部记一下餐费支出,我自己付费。】 时为站在厨房外面的走廊里看着这句话自我怀疑,我是这个意思吗? 小灰人:试菜本来就有预算的,你们吃完给我填问卷就可以了。】 包租婆:赞!】 小灰人:ok。】 于是,当天晚上八点,丛欣带着两个人,来到位于地下室的员工食堂。 她给时为介绍,说:“这个是邱岭,我们新来的私人管家,今天第一天上班。还有谷烨,你见过的。” 然后反过来介绍他:“时为,我们全日制厨房的主厨。” 里外隔着一条出餐台,邱岭朝他微笑,摆手打招呼。谷烨却已经探身过来,朝他伸出手,热情地说:“时厨,我谷烨啊,这里的gsm。” 时为看看这只手,心里想,怎么还要握,上次不是握过了么? “我没洗手。”他找了个理由,转身去水池那里打开水龙头。 谷烨还在他身后说:“咱们加个微信吧,上次没来得及……” 时为只管自己低头洗,又找了个理由:“我手机不在身上。” 丛欣在旁边插嘴,说:“没事,我把他推给你,你等会儿再加他。” 时为回头看她,她正点着手机,完成操作,一抬眼刚好笑对着他。 她照旧穿着万年不变的浅灰色制服,但双眸亮晶晶的,那么清澈,忽然让他想起她高中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已经升入高二,而他在开学几个月之后才办下来借读的手续,交了费用,签了协议,坐进一间完全陌生的教室,周围一个人都不认得,只除了她。当时的她也是像现在这样,不容他拒绝地把他带进她热热闹闹的人际交往里。 擦干手,时为给他们上了头盘。 他原本是准备趁这个时候跟丛欣介绍一下今晚的菜单的,头盘、主菜加甜点的三道式,由此便可以引出他的计划来。 但谷烨才刚在那张圆桌边坐定,已然开腔聊上了,倾身向丛欣说:“丛总,我上次就已经问过你了,什么时候给我们前厅也加点工资啊?” 丛欣在膝上铺好餐巾,直接拒绝商谈:“今天说好就是同学聚会的,你怎么还跟我要钱?” 谷烨却没作罢,说:“你不能只管房务部啊,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难?” 丛欣不妨一听,问:“有多难?” “看过前厅部的招聘启事吗?”谷烨说,“be charming,approachable,confident,showing respect,几乎每个岗位的jd里都有这么一条。但现实到手四千块,be charming?开什么玩笑?这句话在中文版的工作说明里干脆就不翻译了,大概是hr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吧?” 丛欣和邱岭都笑起来,他更起了劲,继续吐槽:“再看看刚刚公布的几家国际联号酒管公司的年报,里面有各位ceo去年的薪酬,希尔顿5680万,凯悦5640万,万豪5550万,还都是美元!” “真的,”谷烨痛心疾首,说,“上头若是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但他们明明拿我当牛马,还要求我这个牛马be charming,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既然他非要谈钱,丛欣便也跟他谈钱,说:“前厅和房务部不一样,不是纯成本中心,有利润产生的,你们现在增售的提成有10%吧?” 谷烨点头,阴阳怪气:“嗯,你这话说的,就跟吴皓宇把唐安华从销售调过来做前厅总监的时候一模一样,前厅的灵魂也是销售,对吧?” 话说开了,反而对味,真有些同学聚会的意思了。 丛欣笑,继续认真跟他算帐,说:“但确实就是这样啊,客人要是在入住的时候升级一个房型,假设房价贵1000,接待员就有100元的额外收入。再加份早餐,升级个行政礼遇,订个下午茶或者午市晚市的套餐,你们也都有提成收入,怎么眼红上房务部6块钱一间房的计件奖金了呢?” 谷烨说:“别提了,我们先说房价,现在几乎是没有walk in的客人的,升级客房除非是赠送的,否则绝大多数人早就在ota平台上看过所有选择,比过价才完成预定。再说餐饮,就凭我们这儿自助餐和行政酒廊的那些投诉,这口碑,让前厅怎么做upselling?”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不对,朝出餐台那里瞄了眼,发现时为也正朝他这里看过来,赶紧补充:“不过最近倒是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转而又跟丛欣诉苦,说:“其实也不是我非盯着你加钱,主要还是下面小朋友压不住,人家可不像中层有孩子有房贷,想发疯就发疯。” 丛欣笑说:“你不也一样没孩子没房贷?” 谷烨尴尬笑笑。 倒是邱岭举手,说:“我现在也是有房贷的人了。” 其余二人都问:“买房啦?在哪儿?” 邱岭说:“就我租房的小区,最近看挂牌价便宜了不少嘛,我就下手了。” 说完找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出来给他们看,一室一厅,九几年的老房子,那种两部电梯每层十几户人家的高层建筑。 谷烨瞅了一眼,评价:“这装修,起码三十年了吧?” 邱岭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存的那点钱全都交首付了,装修估计得等明年,反正现在也能住。” 谷烨继续找茬,说:“看着蛮压抑的,层高有两米五没有?维修基金还剩多少?你有没有想过电梯到使用寿命了换不起怎么办,到时候可能会变成立体贫民窟的……” 丛欣打断他,问:“daniel,你做gsm的,平常也这么说话吗?” 谷烨愣怔,一下没懂她什么意思。 邱岭哈哈大笑。 谷烨这才反应过来,丛欣嫌他情商低,当即抗议:“你刚才说好这顿饭不当老板的。” 丛欣回:“不是你先跟我要加工资的吗?” 他们聊得热闹,时为过来撤了头盘,又上主菜。 丛欣看向他,对他微笑。他无表情离开,再一次想到高中的时候,好像也总是遇到类似的情景,旁观她热热闹闹的人际交往,这个是她的朋友,那个也是她的朋友。 而当时的他一再想起小学四年级,沈宝云曾经开解过他的那句话,她跟别人做朋友不是说就不跟你做朋友了。在友情里要求一对一未免太过幼稚,他十多岁就知道是不对的,更不必说现在。 直到三人用餐完毕,他依例给了他们反馈表,让他们填写关于菜品外观、口味、分量之类的问题。 谷烨吃得很满意,偏偏还有意见发表,说:“时厨,这种三道式有点类似我们西餐厅午市的套餐了吧?你们全日制厨房也要做啊?” 时为笑笑,把反馈表收下,转身走了。 等收拾完厨房,丛欣他们已经离开。他也去更衣室,准备下班,已经放弃了今晚和她聊一聊的打算。 直到拿出手机,看到包租婆发来的信息。 先是她推了谷烨的微信给他,后面跟着一句:加一下。】 大概看他没反应,隔了会儿又发了一条:有用。】 他嗤之以鼻,直到看见另一条新信息跳出来:一起回家?】 小灰人即刻回复:ok。】 然后用最快速度换掉厨师服,到达酒店后面的员工出入口。 丛欣已经在那里等他,正试图从剩下的几辆共享单车里找一辆比较好的出来。 时为站那儿看着她,一直等到她发现了他,才走过去。 两人各自骑车,走上那条熟悉的回家的路。 丛欣骑在前面,忽然问:“你今天找我是有事要说的吧?” 时为顿了顿,才答:“嗯,关于全日制厨房,我想了想,打算换菜单。” 丛欣其实猜到了,也有些意外,她早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全日制厨房问题繁多,他又是突然接手,未必忙得过来。但他还是开始做了,在她提出之前。 两人一个骑的慢了些,另一个跟上来,渐渐同步。 “你想怎么做?”丛欣问。 时为回答:“把行政酒廊的供餐换成半自助式的,客人入住的时候在前厅选餐,其余水果、点心、酒水自助。我们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备料备餐,浪费更少,品质也能提上去。” 丛欣笑了,这甚至就是她的想法。 她五月份去法国走的那一遭,考察了不少酒店,当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以江亚饭店的规模和定位,应当参照的是巴黎白马、利兹、雅典娜广场那样的模式,与其提供铺张但平庸的自助餐,不如走更精致的半自助模式。如果将来再拥有一家能让人为它特地计划一次旅行的餐厅,那就更好了。 “你能做多少种不同的选择?”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