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再为毒妇》 第1节 本书由(熊猫没眼圈)为您整理制作 ================= 《重生再为毒妇》 作者:青山卧雪 ================= ☆、第1章 楔子 子夜,月圆,夜枭立在枝头凄厉的尖啸,啸的人浑身一层一层的起鸡皮疙瘩,心里慌的狠。 床榻上,朝阳公主艰难的翘起头,气若游丝,“玉溪……” 珠帘微动,一个梳着妇人头的丫头轻步快速走了进来,看着脸蛋烧的通红,唇瓣干燥起皮的公主,未语先哽咽,“公主,奴婢在。” “把窗户关上。”朝阳公主气竭,缓缓倒回床榻。 “是。”玉溪轻轻关了窗又来至床前守着,眼睛通红一片。 彼时,又进来一个丫头,左眼下长着泪痣,俏脸雪白,“噗通”一声就跪在了脚踏上,急慌慌禀报道:“公主咱们快逃吧,驸马听了老贼婆的话,要拿您的人头向燕王投诚,燕王、燕王就快打进应天府了啊。” 朝阳公主大睁着眼睛瞪了床顶的百子千孙帐一会儿,两眼泪流,泪水浸没在鸳鸯枕巾里消失无踪,“陆玖将军一死,我就知道,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玉鸾,你哪儿听来的消息,可真?”玉溪急忙追问。 玉鸾咬着牙,一下子就红了眼睛,撇开头道:“从大总管嘴里哄出来的。” 朝阳公主瘦的皮包骨头的手一把捏住了玉鸾的手腕,双眸里爆出怒火,“你?!” 玉鸾带着哭腔道:“奴婢不能看着公主病死,奴婢原只是想求他给公主请个大夫。” 朝阳公主松开了手,用尽力气翻起半边身子一把把玉鸾抱在了怀里,“那管旺是个什么东西,我宁愿我立即就死了,也不愿他糟蹋了你。你这是打我的脸,蠢丫头。” 玉鸾抱着朝阳公主嚎啕大哭,玉溪捂着嘴压抑着啜泣。 彼时,又进来了两个丫头,皆面色惊慌,其中一个哭着道:“不好了,驸马带着人往咱们这儿来了,奴婢瞧那气势,来者不善,公主,咱们可怎么办啊。” 朝阳公主的脸因发烧,烧的通红,脑袋沉沉,一阵晕过一阵,她拔下发上金钗猛的刺了大腿一下,惹得四个近身婢女大惊失色。 “公主?!” “不必惊慌,服侍本宫穿戴公主朝服。”疼痛令朝阳清醒,她眉目肃冷。 “公主,咱们不逃吗?”玉绮犹然傻傻的问。 “往哪里逃?我朝阳也绝不逃!服侍本宫更衣。” 陆瑁带着家丁来时就见,朝阳院院门大开,房门大开,正堂中灯火通明,朝阳公主身穿朝服,头戴金冠,高坐上首,身边四个丫头肃然而立,拱卫左右。 陆瑁站在门槛外,手里端着一碗毒酒,望着自己高贵如旧的妻子,倏忽不忍。 “听闻你要取我项上人头向燕王投诚,此事是真是假?”朝阳望着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缓缓一问。 “瑁儿你还在等什么?!” 陆瑁的祖母陆徐氏拄着凤头拐杖一步步走来,面色阴狠,“你忘了她是怎么弄死你爱的那些女子的,想想凤楼春,想想你那可怜的表妹,想想你那怀着孩子被她生生作践死的岑小曼!这样的毒妇,一碗毒酒给她都是便宜了她!” 想着那三女的死,陆瑁痛苦的无以复加,恨恨的瞪着朝阳怒骂,“毒妇,我就是要毒死你,砍下你的人头献给新皇,告诉你,你皇帝弟弟已经留下你自己跑了,我看你还依仗什么嚣张跋扈!” 说罢就要进屋,朝阳却是笑了。 拱卫在朝阳身边的四个丫头突然动了,将旁侧准备好的烛台打翻,瞬时火起,蹿升。 却原来,整个屋内都洒满了桐油。 “陆瑁,弄死那三个贱人我不悔,我悔的是曾爱你入骨!” “瑁儿小心。”陆徐氏吓坏了,忙拉着陆瑁后退。 彼时,火焰堵住了门口,屋内的帐幔桌椅都烧了起来,朝阳被熊熊烈火吞没,癫狂嚣张的笑声从屋里传了出来,“想毒杀我,砍我的头,做梦!我的命是父母给的,能结束的只有我慕卿凰自己!” ☆、第2章 怒打金枝 初夏,窗户都开着,风来,吹动帐幔上挂着的玉玲叮咚脆响,声声悦耳。 慕卿凰手肘搁在竹编引枕上,半卧紫檀木雕花长塌,眉目低垂,想着事情。 午间醒来时再看自己身处之境,就仿佛经历了斗转星移,似乎是一梦将来,她烧死在这间屋里,又似乎是时光回溯,她死而重生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原来个中滋味竟是这般绸缪。 玉鸾端着一杯清茶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见慕卿凰脸上没有一点笑模样,唇瓣抿着,长睫低垂在眼下形成一片暗影,心里就是一阵心疼。 “郡主,奴婢打听着郡马回府了,和往常一样,先去了上房给老祖宗请安。”玉鸾将清茶放在一旁的炕几上道。 “那老虔婆,是谁家的老祖宗,她也配。”慕卿凰抬头,看着玉鸾,伸出指头点点她的眉心,“蠢丫头。” “啊?”玉鸾被骂懵了。 慕卿凰也没给她解释,脸一肃,严厉的道:“蠢丫头,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你再自作主张。” 玉鸾吓的一下跪在了脚踏上,哭丧着脸道:“郡主,奴婢没有。” 瞧着鲜活俏丽的玉鸾,慕卿凰将她抱在了怀里,抚弄着她的发丝,慨然轻叹,道:“好丫头。” 脸都噌在郡主软软的胸上了,玉鸾有些脸红,却是知道了,并非是她做错了事儿被骂,而像是她做了好事,郡主稀罕她呢。 玉鸾先细细想了一遍自己最近做的好事,除了时刻注意郡马的去处禀报郡主,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啊。 “郡主,你闷的奴婢喘不开气啦。”既没做错事儿,玉鸾就放松了,和慕卿凰撒娇。 慕卿凰失笑,拍了拍玉鸾的脑袋,这才放开了她。 玉溪将慕卿凰晒干了的小衣收在怀里抱进来,见了这场面就愣住了,心思斗转,不知该如何反应。 慕卿凰瞧玉溪的模样,笑出声儿来,“别乱想。” 玉溪松了口气,方才那一瞬她还以为郡主被郡马伤的太重,改了喜好呢。 “叫几个强壮的婆子候在廊庑下藏着,一会儿若是陆瑁过来,听我摔茶盏的号令,我一摔了茶盏你们就冲进来把陆瑁拿下。” 玉溪震惊的张大了嘴,木呆呆的看着慕卿凰。 慕卿凰便道:“从今儿起,陆瑁便是本郡主的仇敌,你们记下。” 玉鸾又“啊”了一声,“郡主不喜欢郡马了吗?” “不喜欢了。”慕卿凰望向门口,逆着阳光走来了一人,他穿着一身印着翠竹的银白长衫,腰间扎着一条镶碧玉的墨色团花腰带,包裹着他颀长瘦削的身姿,衬的他整个人越见书香儒雅。 不是陆瑁又是谁呢。 玉溪玉鸾相视对看一眼立即悄悄退了出去做准备。 陆瑁单手背后走近了,冷着脸,目色含霜,看着慕卿凰不像是看妻子而像是看他毕生极厌的仇敌。 陆瑁的影子落在慕卿凰身上,慕卿凰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腹有诗书之故,令他显得气质高华,眉眼俊秀飞扬。 他十岁中童生试案首,十五岁一首写给座师的回环诗令他名传士林,十八中状元,皇祖父钦点他为翰林院修撰,少年得志,前程似锦。 这是她喜欢上的陆瑁,一个才华横溢,清风朗月般的男子。 她八岁时,皇祖父怜他之才,把她定给了他,那时她虽不甚懂得,却是虚荣欢喜的,因为所有人都羡慕她。 于是从八岁起,她就知道,她的夫君是陆瑁。 当她渐渐长大,有了少女情思,便将所有情思都光明正大的寄托在了他的身上,那时他正风光霁月,每次见他都会感慨世间怎会有这样倾世的男子呢,心口“噗通”“噗通”的跳,脸红口拙,话也不能说了,她只能挺直着背脊,端着郡主的款儿,矜持的端坐。 不知何时,她就爱他至深了。 经历过大火焚烧之痛,而今再见陆瑁,她心里却只剩下不屑,爱消散了,恨她都不屑恨他。 曾经陆瑁在她心里有多神圣,现在陆瑁在她心里就有多卑劣。 “让乞丐糟蹋凤楼春,是不是你干的?”陆瑁冷声质问。 慕卿凰懒得再看他,抬手端起了清茶,淡淡道:“是我。” “你!”陆瑁抬手就要扇慕卿凰的耳光。 慕卿凰蓦地抬头,眸色锋利,猛的将茶盏摔在他身上,“陆瑁你敢!” 呼啦啦一瞬,登时玉溪玉鸾就领着强壮的婆子们闯了进来,不由分说,五六个婆子猛的往陆瑁身上扑去。 陆瑁本就被慕卿凰逼退了数步,还没从“慕卿凰竟然敢拿茶盏摔我”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就被臭烘烘的脏婆子们给压在了地上,只露出了一颗脑袋。 “以下犯上,你们都想死吗?还不放开我!”陆瑁气的脸色铁青,扭头看向慕卿凰,依旧冷傲清高,“慕卿凰,似你这般心思歹毒的妇人,这辈子你休想我爱你。” 慕卿凰冷撩起眼尾,斜睨着陆瑁,“还做梦呢,还以为我会一直纵容着你,陆瑁,我告诉你,我爱你时,你是个宝,我不爱你时,你连草都不如。还想打我,谁给你那么大的脸?你敢碰我一个手指头,我就剁你一双爪子!” 上辈子被打了脸,那是她猝不及防,这辈子还想打,做梦去吧。 想想上辈子被打了以后,她竟没有还回去,真是越想越憋屈,登时便道:“玉鸾,给我掌他的嘴。” 玉鸾蓦地瞪圆了眼,兴奋的当即撸袖子,这一声命令,简直是太称她心,她早想大耳刮子扇他了,什么玩意儿,惹的郡主日日为他忧思厌食。 不过,鉴于郡主对郡马的看重,临动手前玉鸾小心的问了一遍,“郡主,真打啊?” “打。”慕卿凰抬抬下巴,示意玉鸾动手。 “好嘞!” “贱婢你敢!”陆瑁慌急,脸色青青白白。 玉鸾左右开弓,“啪啪”扇了陆瑁两巴掌,黛眉竖起,恶狠狠的道:“奴婢还就敢了,郡马你能把奴婢怎么着吧,奴婢可是有郡主撑腰的,是吧郡主?” 玉鸾转脸看向慕卿凰,试探着问。 慕卿凰含笑点头,“本郡主给你撑腰,打!” 玉溪稳重,便低声提醒道:“郡主,打了郡马可要如何善后呢?单单是老祖……郡马的祖母都不会善罢甘休。” 望着脸被打红了却死咬着牙不求饶的陆瑁,慕卿凰沉思片刻道:“玉鸾住手吧,把他扔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他,脏眼。” 陆瑁一得了自由,骨碌一下子就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慕卿凰破口大骂:“你个没廉耻的毒妇!” 第2节 慕卿凰冷嗤了一声,懒得搭理他,直接给婆子们使了个眼色,婆子们立即摆出饿虎扑狼的架势来,陆瑁吓的拔腿就往外跑,边跑边扔狠话,“慕卿凰,你给我等着!” 慕卿凰蓦地扫落炕几上的果盘,阴着脸道:“这么多年,原来我就喜欢了这么个玩意儿。” 可惜,到死的那刻她才死心。 现在她懊恼的想自戳双目,自剜心脏,恨自己有眼无珠,有心白长。 ☆、第3章 进击的陆玖(一) “汪——汪汪——” 忽闻犬吠声,慕卿凰抬起头一看,不愉之色散去,扬唇缓缓笑开,轻拍着巴掌张手抱,“西施过来。” 却原来是慕卿凰养的狮子狗,浑身金毛,毛发顺滑柔长,在头顶用蝴蝶花的丝绦扎了个发鬏,乍乍着散开,像飞起来的鸡毛毽子,两个眼睛水灵灵的像黑珍珠,汪汪着跑向慕卿凰,吐着粉嫩的小舌头,又可爱又漂亮。 玉珠追在后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瞥见地上的狼藉,又见玉溪和玉鸾都在给她使眼色,忙给慕卿凰行了个礼。 “起来吧。收拾收拾。” 这一声命令下来,玉溪玉鸾玉珠都知道郡主这是阴转晴了,心也跟着落回原处。 玉珠就试探着说笑起来,“午间奴婢正喂她吃肉羹呢,不知怎的死活就不吃了,汪汪乱叫,奴婢怕吵着郡主午歇,抱去了花园,一往地上放就跑回来,不敢扰了郡主,奴婢就一直抱着,这不,听着郡主醒来了才敢抱回来,到了咱们院子,奴婢把西施往地上一放,撒着欢儿的就往这跑,可把奴婢折腾死了。您瞧瞧,她把奴婢抓的。” 说着就把自己被抓花的手背给慕卿凰看。 见着玉珠,瞧着她活泼泼的,脸也没有烧化,慕卿凰就纵容的笑道:“你也是个忠心的,赏。玉溪,我记得我有一斗成色极好的小粉珠,你去库房翻找出来,你们四个拿去串花、打络子玩吧。” 玉珠和玉鸾都是活泼的性子,玉鸾口齿伶俐,仗着是四个丫头里年纪最小的,也得慕卿凰的喜爱,就偎到慕卿凰脚边,蹲下,一边收拾碎瓷片一边仰头笑道:“那斗粉珠奴婢可记得清楚,大小一样,粉光透亮,价值连城,给我们就糟蹋了,郡主何不留着做头面使呢。” “胡说,怎么就是糟蹋了。你们伺候我这么多年,待我的忠心、细心、贴心,我心里都知道,只是嘴上不说罢了,怕你们翘尾巴。” 彼时西施上蹿下跳,一个劲儿的伸舌头想舔慕卿凰,慕卿凰笑道:“咱们西施今儿是怎么了,这么亲我。” 玉溪和玉珠也都跪下来收拾狼藉,玉珠就佯装吃醋道:“奴婢同她一起吃,一起睡,伺候祖宗似的伺候她,偏她只认郡主,见了郡主就把奴婢撇到脑后头去了,真真气人。” 玉鸾就道:“咱们西施灵性着呢,知道谁才是她的主人。” 听着这话,慕卿凰心念一动,抱起西施,和她面对面,笑着逗弄,“小东西,你可是知道了,今日的慕卿凰不是往日的慕卿凰。” 几个丫头不知慕卿凰的深意,只以为慕卿凰说的是今日掌掴郡马的慕卿凰。 见慕卿凰心情好了,玉溪这才忧心忡忡的道:“郡主,奴婢瞧着郡马走时面色铁青,您令玉鸾掌掴他,把他的脸面算是踩到脚底下去了,往后可怎么办呢,郡马原本就……这下子更是不愿和您……您以后可怎么办啊。” 梳理着西施的金毛,慕卿凰冷笑道:“若说此生此世我能谢陆瑁什么,那就只有一样,我谢他不碰我之恩。” 原本还有些贪婪的想,为何不重生在她没嫁给陆瑁之前呢,那么现在她就是庆幸了,庆幸重生在陆瑁没碰她之前。若是重生在她和陆瑁圆房之后的日子里,她会觉得膈应。 幸好,幸好重新来过时还不算太晚。 上辈子也是如此,成亲半年,他都不曾碰过她。洞房花烛那夜,他割破了手指抹在元帕上,让她还不曾体会新嫁娘的娇羞就红了眼睛,深觉受辱,厉声质问他,他云淡风轻的说,为欲而欲,那是畜生,我做不到。夫妇敦伦,不是僵硬的礼,而是情,情浓才应缱绻缠绵。 说罢,他和衣而眠,弄的她灰头土脸,心里却更高看他几分,觉得他至情至性。 守着他横卧的背影,她竟傻傻的钻进了他的套儿,她高傲又嘴硬,告诉陆瑁说,你所想的,正是我所想的,咱们来日方长。 她一个新嫁娘,话说到这种程度,还是仗着自己的郡主之尊,换个新嫁娘,怕是连口都开不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的情浓缱绻早已付给了他的青梅表妹宁秀玉。 半年多来,她的肚皮都没有动静,陆瑁的祖母陆徐氏请来了太医给她诊脉,借机敲打她,当时她只能把苦往肚子里咽,直到陆瑁的母亲小徐氏告诉她,陆瑁恋上了一个官妓时,她彻底爆发了,拿钱买了凤楼春一夜,让个乞丐睡了她。 她想的很简单,一个被乞丐碰过的女人,她就不信陆瑁会不嫌脏。 然而,她到底是不了解陆瑁的,在陆瑁嘴里,凤楼春只是他的红颜知己,他们的关系纯洁如水,他欣赏凤楼春的才情,即便凤楼春千人枕万人骑又如何,在他心里凤楼春比她朝阳郡主高贵百倍。 她真的气疯了。 当她查出凤楼春是逆臣胡庸的外孙女,意图以色迷惑达官显贵为自家平反时,她直接让人灌了凤楼春毒酒。 陆瑁这个人,只要是他欣赏的,喜欢的,就没有尊卑低贱之分,情义上头,脑子就都喂狗了。 后来几年,在吵闹之中,她越发了解陆瑁,就发现他愤世嫉俗,喝些酒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轻狂时,挥毫泼墨,赋诗作词,时常能出传世之作,可这些却没有一首能见世的,因为诗词之中常常藏着他对当朝时政的不满,一副举世皆醉我独醒的狂态。 他还孤僻清高,在外头得罪了不少人,有人向皇祖父告发他,若非她挡在前面,时常在皇祖父那里说他的好话,他以为他能活的如此风流逍遥? 所以重生回来发现已经嫁给陆瑁之后,她一点也不急,陆瑁的把柄很好找,和离休夫,但看她的心情。 只是她想着,和陆玖同在一府,担着堂弟妹的身份,便宜接近他,然后引导他。 若非陆玖的父亲陆炳战死,他承袭了陆炳的军职,谁能想到一个斗鸡走狗的纨绔还能是帅才呢。 皇弟削藩,燕王以“清君侧,靖国难”之名挥师北上,到了后期燕王的军队节节胜利,陆炳吃了败仗后,被李景弹劾服饰逾制有龙纹,存谋逆之心,陆炳为证清白军前自杀,他所统领的军队大乱,陆玖就是在这种危急时刻站出来的,当时谁都不看好他,只让他以陆炳之子的身份稳定军心,却不想,陆玖是当之无愧的虎父无犬子,甚至有过之无不及,陆炳是偏将之才,陆玖却是帅才,很是打了几场胜仗。 然而,李景却因之前吃了败仗被皇弟申饬之故,记恨在心,私通燕王,趁着陆玖一次大败,再次诬陷陆玖,皇弟优柔寡断,偏听偏信,下旨召回陆玖,前线战事焦灼,陆玖将在外君命不受,惹得皇弟猜疑,狠心断绝了军队的粮草供给,结果便是陆玖被燕王乱箭穿心射死。 撇开陆瑁不提,陆玖父子,她坚信他们是忠于皇弟的。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家,她不屑的要了,但是国她想竭力保住。 皇弟虽优柔稚弱,但那到底是她同母的亲弟弟,她和慕允煌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故此,她想着,先是将陆玖早一些引到正事上来,早一些熟悉军务,再是让陆玖交好允煌,同出一母,她还是了解慕允煌的,和父亲一样,天性仁慈纯善,只要是他放进心里的人,他都会护着,都会信任。 这一世有陆玖这样一员大将在,阻截燕王就有了一定的保障。 她这是未雨绸缪。 她也想过将所知之事告诉皇弟或外祖父,却最终改变了主意。 此时,她太子父亲还活着,和叔父们的关系很好,她忽然跳出来说,叔父燕王会挥师北上,最终取代皇弟,呵呵,皇祖父没削死她之前,父亲也会骂死她的。 燕王举起靖难大旗时她就想,如果父亲没死,兴许就没有那四年的劫难了。说到底,燕王还是欺负皇弟年弱心软,压服不了群臣武将,这才敢起歹心。 父亲虽也慈仁,却是柔中有刚,擅以柔克刚,皇弟却只学到了父亲的柔仁没学到父亲的刚狠果决。 所以她现在愁的是,怎么把一个纨绔提前引导成大将军。 “陆玖现在在做什么?”慕卿凰忽然问。 玉溪愕然,不是说的郡马的事情吗?怎么忽然问起那纨绔了。 玉鸾就撇嘴道:“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呗。” 玉珠却是道:“奴婢倒是听过一耳朵,前儿幕园守门的王婆子来找咱们院子守门的李婆子一起赌色子吃酒,就说这几日世子乖的很,再也没出去鬼混过,还念起兵书了呢。” “嗯?”慕卿凰一下坐直了身子,眸光湛湛晶亮。 ☆、第4章 进击的陆玖(二) 日影西斜,慕卿凰抱着西施,停在白鹭洲欣赏荷花,这里种的是重瓣红莲,妖而不俗,艳而不媚,亭亭玉立,灼灼其华,荷花里,慕卿凰最喜欢这种。 “郡主,老祖宗还等着您呢,待回了老祖宗的话,您再欣赏这些红莲不迟。”陆徐氏身边的一等大丫头山茶拧着秀眉再一次的催促。 “不急。”慕卿凰把西施递给玉鸾抱着,一手提绣裙,一边探出身子去,伸出另一只手想摘离岸最近的那朵莲蓬。 终于从战乱之年又回到太平盛世,慕卿凰正是满心的欢愉,瞧着天是湛蓝的,水是清澈的,花都是娇嫩可爱的,而眼前的莲蓬,碧翠饱实,里头裹着的莲子,一定是脆脆甜甜的,她想要亲手摘一朵,尝一尝。 不知不觉就靠近了水边,凤头红宝绣鞋湿了她也不在意。 可那朵莲蓬瞧着近,实则远。 慕卿凰踩着的石头上又长了青苔,身子倾斜的太过,忽的一滑就往水里摔去。 玉鸾惊呼,可她手里抱着狗儿,想拉一把也腾不出手来。 那山茶也惊呼,却只顾捂着自己的嘴。 “小心!” 玉鸾只觉一阵风从脸边刮过,一道红影冲了过来,一胳膊环住慕卿凰的腰就给抱离了水边,那轻飘飘的姿态,仿佛慕卿凰是一团柳絮。 慕卿凰却还笑着,在往前摔的那一瞬,一把抓住了莲蓬给揪了下来。 手里的腰肢不盈一握,觑着慕卿凰没注意,陆玖又偷偷攥了攥,心想,果然他看的是没错的,小凤凰的身子是纤秀苗条的,只不过别人瞧着她,首先就被她的气势吓住了。 慕卿凰又不是死的,那腰是她的腰,腰上那只手,灼热潮湿,沁着她的肌肤,还抓了抓,登时她的脸就黑了,心说,这狗东西,竟调戏到本郡主头上了! 横眉怒目一抬头,与之四目相对,慕卿凰愣住了,就见眼前的这张脸,有一丝的艳气,增之一分则女气,减之一分则寡淡,长眉凤目,高鼻朱唇,甚是精致,虽精致,脸庞线条又不少冷硬的质感,如此,男子的俊气凌然也有了,竟是比陆瑁更出色些。 这是陆玖? 在她心里,陆玖就是个油头粉面,玩世不恭的纨绔高粱子弟来着,即便后来他打了胜仗,她对他的印象也没改变多少。 此番细细瞧来,却原来他长了这么一副好皮囊。 陆玖也细细瞧着慕卿凰,只觉她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无一处不美,虽然他并没有见过她的脚趾头,但也一定是又白又嫩的。 想到了此处,陆玖的耳朵尖一阵火热过一阵,也是痴了。 慕卿凰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陆玖,拧着黛眉道:“听闻世子已渐渐学好了,我还信以为真,不成想,你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什么?”陆玖没反应过来,凤目无辜的看着慕卿凰。 慕卿凰气闷,但她又不能当着下人的面说陆玖摸了她的腰,便冷睨了陆玖一眼,“本郡主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这一次看在你救了本郡主的份上,本郡主不与你计较,若有下次,本郡主剁了你的爪子。” 陆玖慌忙把摸了慕卿凰腰肢的手往背后一藏,瞅着慕卿凰嘿笑不语。 “真真一个无赖子!玉鸾,咱们走。”慕卿凰磨了磨牙,扭身就走,却当头撞见了陆瑁。 陆瑁也不知何时来的,眼睛在慕卿凰和陆玖两人身上来回扫,面上一片嘲讽之色。 “我当为何郡主待我之心忽然变了,却是移情别恋,琵琶别抱了。” 慕卿凰心中大怒,语调冷若寒霜,讽道:“你自己水性杨花,就看别人也跟你一样了?我慕卿凰身正不怕影子斜!” 陆玖往上摸了摸自己的发,一派风流不羁,坦然道:“二弟不知珍惜的,却是我心里的至宝,二弟既如此厌恶,为何不放手呢,我在一旁都等烦腻了。” 他虽没提姓名,在场的人却都听懂了。 慕卿凰只觉跳到白鹭洲里都洗不清了,怒红了眼睛,转过头来就瞪陆玖,“你混蛋!” 陆玖心里又是歉疚又是心疼,见她眸中含泪,顿时就手足无措了,忙帮慕卿凰撇清,“二弟莫要误会,是我倾慕郡主,郡主却是一直心系于你的。” 什么是越描越黑,这就是了。 慕卿凰撑不住,长睫一扇落下泪来,心里想的把纨绔引导成大将军的事儿顿时抛散了。 陆玖,他就是个混账东西! 第3节 ☆、第5章 进击的陆玖(三) 几不曾把手里的莲蓬捏碎了,看着满手翠绿的汁液,往前走了几步,慕卿凰忽的停下脚步,蓦然转身,羽睫上扬,眉梢微挑,唇微勾,眸含笑,轻步走近陆瑁,抬起手,抹了他一脸的绿汁,“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让你也尝尝这其中滋味,不好吗?” 陆瑁铁青了面色,一把抓住了慕卿凰的手,慕卿凰反手给了陆瑁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打的陆瑁猝不及防,当着陆玖的面,尊严尽失,他气的失去了风度,扬手欲打慕卿凰,却是被陆玖一把抓住了手,“你想做什么?” “陆玖,慕卿凰是我的妻子,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干卿何事,滚开。”陆瑁挣了几下没挣开,脸皮涨得通红,大喝出声。 陆玖心里也恼,暗暗埋怨老天无眼,既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怎么就不能让他回到十岁那会儿,若早知自己的心意,他绝不拿蛇吓唬小凤凰,不扯她的小辫子,不笑她掉牙很丑。 “早知你不喜小凤凰,那你和离吧。”陆玖直接道。 慕卿凰心里恨死口不择言的陆玖了,扬手也给了陆玖一巴掌,“不会说话,就闭嘴。陆玖,你一如既往的让我讨厌!” 陆瑁嘲笑的看着陆玖,眸色微露得意。 陆玖松开陆瑁,没管自己火辣辣微疼的脸,却是抓起慕卿凰的手,怜惜的道:“没打疼吧,我瞧瞧。” “混账!”慕卿凰甩开陆玖,慌的后退了一步,又羞又恼,两颊发红。 陆瑁在一旁嗤笑,拂了拂自己的袖子,“差一点就上了大哥的当。凰儿虽说心思阴毒了些,待我却是一心一意,大哥就别自作多情了。” 一声“凰儿”喊的慕卿凰怔然,心头涩然酸苦,却又觉无上讽刺。 美眸流转,分别扫了陆瑁和陆玖一眼,最后冷睨着陆瑁道:“拿我作筏子气陆玖,你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介酸词人,臭书生。你也有脸说,我待你一心一意,自作多情的是你,你在我眼里,连陆玖都比不上。” 本眸色黯淡的陆玖一听慕卿凰夸他,登时就眉目舒展,傻笑起来。 陆瑁却蹙眉道:“我心知你是利用陆玖气我的,别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方才是我一时冲动,说错话了,只他毕竟是咱们的堂哥,你还是莫要和他多有牵扯,他对你心怀不轨。” 慕卿凰气笑了,“今时今日我才知,你竟还有个听不懂人话的毛病。” 他们不知,那山茶看情况不妙,偷偷跑走禀报陆徐氏去了。 “我不必你假好心,留着你的好心给你那些勾栏院的红颜知己去吧。”慕卿凰转身欲走,却又给了陆瑁一个眼角余光,“还有,若再让我听见,我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拿□□毒死你,让你见识见识毒妇的能耐。” “毒妇!”对着慕卿凰的背影,陆瑁气的骂了一句。 慕卿凰一走,陆玖就坐到了白鹭洲岸边的青石上,解下腰间白玉葫芦,猛灌了自己一口酒,望着开的妖娆盛艳的红莲,心中微涩。 陆瑁自以为略胜一筹,单手背后走到陆玖身边,淡淡一笑,“大哥这又是何必呢。我原本就猜大哥为何至今不娶妻,连个通房也不收,却是为了凰儿啊。” “是,是为了她。”死过一回,重来一世,陆玖终于敢坦然承认,不再埋藏。 虽是不喜慕卿凰,但亲耳听到陆玖觊觎慕卿凰,陆瑁心里一阵冒火。 遂冷笑道:“那是你弟妹,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希望大哥能避嫌。你若真爱她,就别脏了她的名声。” 陆玖又喝了一口酒,酒烈如火,他面不改色,遥想当年,陆瑁也说过类似的话,当陆瑁戳穿他时,他羞愧难言,却是听了,从此将心中所想所念全都埋藏心底,他流连花丛,夜夜笙歌,以为酒色能让他彻底忘记,却是越想忘越忘不掉。 每至笙歌尽,狐朋狗友散去的时候,庭院冷寂,又会想起她,想她眉眼颦笑间的骄矜,想她似笑非笑时的冷傲,想她看陆瑁时的柔情似水,也想她瞪陆瑁时的高贵冷娇,他有时都会想,即便让她打让她骂也好,就像小时候,他拽她的小辫子,她纠集自己的丫头,拿着木头棒子在花巷子里堵住他,揍他。 可是她嫁人了,嫁给了自小定亲的陆瑁,他不能靠近她了,他不能给她惹出非议来,女子的名声最是贵重,他不忍心污了她,只能远远的偷偷的在仕女中瞧她一眼。 一眼他就能认出她,她总是那么与众不同,人群里亭亭玉立,静若秋水,又像这一池子的红莲,清波中绽放娇艳。 不熟悉她的人,总以为她高傲冷僻,不易接近,却不知,她也有娇憨可爱,羞怯腼腆的时候,只可惜,她那些娇羞模样都只给了一人。 一个十八岁就中了状元,被世人赞叹为文曲星下凡的陆瑁。 而不会读书的他在世人眼中就只是个纨绔罢了。 和陆瑁比较着,小凤凰喜欢陆瑁,厌恶他,是应该的。 是应该的。 想到此处,陆玖又饮了一口酒,朱色的薄唇微勾一点弧度,凤目里映着两朵妖艳红莲,他转过脸来,看着陆瑁,瞥见他脸颊上被慕卿凰抹的绿色汁液,没有嘲笑,竟还有点羡慕,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是被慕卿凰打了一巴掌的半边脸,那一瞬,他闻到了小凤凰袖子里的冷香,但陆瑁却被小凤凰摸了一把,小凤凰的爪子只能摸他! 遂,陆玖瞧着陆瑁就极为不顺眼,眨眼间,心里就想了不下十七八种弄死陆瑁的法子。 ☆、第6章 进击的陆玖(四)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陆玖将白玉葫芦系回腰间,站起来,看着陆瑁道。 站起来的陆玖足足比陆瑁高出了半个头,这令陆瑁有些许的不悦,下意识的往后退却了一步。 陆玖也不需要陆瑁的回答,接着道:“我不嫉妒你少年成名,不嫉妒你的才学,我恨你明明娶了小凤凰却不知珍惜。” 陆玖往前走了一步,侧身而经过陆瑁时,他单手压住陆瑁的肩膀,俯身在陆瑁耳边低语,“这辈子,小凤凰是我的。” 陆瑁瞳孔微缩,怒火陡生,可他的肩膀被陆玖压着,根本抬不起来,只剩一张嘴了。 陆瑁也不是省油的等,肚腹里念了那么多年的诗书典籍也不是白念的,捏着陆玖的痛脚,压下怒气,扬眉看着陆玖,淡笑道:“可惜慕卿凰心里只有我。那么,大哥是想明抢不成?怕是皇家也不答应吧。大哥一介纨绔子,又是凭什么跟我抢?” 陆瑁掏了掏耳朵,“刚才还骂小凤凰是毒妇,这会儿又说什么我跟你抢,陆瑁,咱还能要点脸吗?堂堂状元郎,说话如狗屁。” 肩骨被捏的剧痛,陆瑁额上沁出点点汗迹,但他咬着牙不认输,“那不过是我们夫妻之间的闺中情趣罢了,大哥少见多怪了。” 蓦地,陆玖动手了,肘击陆瑁心窝,直接将陆瑁击的后退数不,险险扶了一下芙蓉花树才站稳。 陆瑁捂着疼痛的心口,抬头盯着陆玖冷笑,“你的小凤凰,现在夜夜睡在我的枕畔呢,大哥,你又能奈我何,打死我吗?你敢吗?” 陆玖大步上前,揪着陆瑁的前襟将他提了起来,随后一拳头打在了陆瑁的左脸上,将陆瑁打倒在地。 陆瑁是一个纯粹的文人,一点拳脚功夫都不会,哪里是喜好捶丸,马球之戏的陆玖的对手,只有挨打的份。 陆瑁也不反抗,一张嘴做武器,死不认输。 “凭你打死我,她慕卿凰也得给我守寡,一辈子都是我陆瑁的女人!” 陆玖心中暴怒,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杀意凛然。 陆瑁却是一点也不怕,吐出一口血唾沫,抹了一下裂开淌血的嘴角,陆瑁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一步走近陆玖,抬起头冷笑,“我是不喜慕卿凰,甚至想过为了秀玉退婚,可当我知道你竟然倾慕她时,我还是娶了。知道为什么吗?” 陆瑁也不需要陆玖回答,径自道:“我嫉妒你打小吃喝玩乐却还能继承侯爵,我嫉妒你除了打架生事狗屁本事没有,和你玩的却还都是王孙世子,我嫉妒你,文不成武不就,你爹还拿你当个宝贝蛋儿。可我呢,我自小苦读诗书,考上状元之前从没睡过一次饱觉,从没痛痛快快的玩过一场,考上状元之后却才得了个翰林修撰的微末官职,凭什么,你不学无术,将来却能继承你父亲的侯爵和军职,凭什么我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收获的却那么少。” “所以你折磨小凤凰是为了报复我?”陆玖看着陆瑁,恨不得吃了他。 陆瑁又一次冷笑,“你也真看得起自己。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折磨她能让你痛苦,我何乐而不为呢。” 看着陆玖痛苦的模样,陆瑁心生快感,笑道:“若早知和你挑明了,你的痛苦会加倍,我早该和你挑明的。” “无耻!” 陆玖再也忍耐不住,再次挥拳。 “住手!” 陆徐氏拄着凤头拐杖,由两个大丫头搀扶着,后面跟着陆瑁之母小徐氏,陆玖之母凌氏,一群娘子军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小徐氏一看自己儿子被打的满脸血,心疼的了不得,猛的就推了一把身边的凌氏,带着哭腔呵斥道:“你看看你生了个什么玩意儿出来,今儿我儿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拼着不要命也绝不放过你们母子。” 凌氏被推的踉跄,若非她的两个大丫头眼疾手快的扶住就摔倒了。 凌氏一稳住身形就忙忙的道歉,“二弟妹,对不住,他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你……” “娘。”陆玖知道自己母亲的性子,向来软弱可欺,就对凌氏的两个丫头道:“秋枫、秋水把大太太拉回屋里去,这里没她什么事儿。” “你这个孽障。”凌氏柔柔的斥责了一声。 秋枫、秋水早被陆玖收服了,一人架着凌氏一条胳膊,连拖带抱的给拉走了。 陆徐氏被气个倒仰,凤头拐杖重重敲打着地面,连连重复的骂,“孽子,孽子。” “冬梅、冬雪,还不赶紧过来扶着你们二爷,没眼色的东西。”凌氏一走,出气的人没了,小徐氏拿自己的两个大丫头作筏子。 ☆、第7章 进击的陆玖(五) “哗啦”一声水响,慕卿凰从金盆里抬起了头,此时,玉溪便递了柔软的白绢上来,慕卿凰接过,边擦脸边坐到了梳妆台前的月牙凳子上。 玉绮会梳头,就轻轻的打散了慕卿凰的发髻,拿着莲花白玉梳,慢慢的给慕卿凰梳理头发。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慕卿凰讽刺的笑了笑,她很不满意今日面对陆瑁时自己的态度和举止,仿佛还在意陆瑁对她的看法似的,然而实际上,在陆瑁心里她早已是个阴毒之妇。 玉珠捧了一件如意团花的大红短衫和一条缠枝梅花的白罗裙小步走过来,“郡主,换上这两件如何?” “就这两件吧。”慕卿凰点头,起身去了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后。 玉珠跟了进去伺候慕卿凰更衣。 片刻,慕卿凰出来了,重新坐到了梳妆台前。 玉绮便问:“郡主,梳个什么头?” “简单轻便的吧。” “是。” 慕卿凰是没心思打扮了,她正想着和陆瑁和离的事情,目前为止,陆瑁只是在外面和个官妓不清不楚,她若因一个官妓就闹和离,有失皇家体面。 慕卿凰把玩着自己的一件流苏玉钗,眉目冷然,那就只能帮陆瑁一把了,他不是心底里爱着宁秀玉吗,那她就成全他们。 她记得不错的话,宁秀玉嫁的丈夫今年年底就会死,宁秀玉成了寡妇后又被陆徐氏那老贼婆接到了府里,肚子里还揣着一个遗腹子呢。 可就是这样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上辈子却把陆瑁迷的神魂颠倒,趁着她病重的一次,由陆徐氏做主,陆瑁纳了宁秀玉做二房。 皇祖父讲究孝道,大晋朝以孝为美德,陆徐氏先斩后奏,又有祖婆婆的身份压着,凭她是皇家郡主也奈何不得,只得咬牙认了,却是怄的她病情加重。 玉鸾管着朝阳院内外传话的事情,这会儿小步走来就禀报道:“郡主,福庆堂大丫头海棠替陆徐氏问您话,问您为何还不去福庆堂回话,她老人家请不动您了吗?” 从慕卿凰表现出了对陆徐氏的厌恶,玉字开头的朝阳院大丫头们就改了“老祖宗”这个称呼,在自家院子里一律称呼为陆徐氏。 是呢,还有陆徐氏这老贼婆,她自问对待陆徐氏尽到了身为孙媳妇的所有孝心,没想到啊,一见她彻底失势,那老贼婆就露出了真面目,想砍她的头为投名状,投靠燕王,还骂她是毒妇。 却原来往日里对她的那些亲亲热热,笑模笑样和维护,竟都是假的。 可笑,当她杖杀了宁秀玉,陆瑁赤红着眼睛要杀她时,陆徐氏站出来维护她,她感激,从那以后把陆徐氏当做了亲祖母孝顺,却原来是她天真了。 宁秀玉是陆徐氏的亲外孙女,亲外孙女被她杖杀,身为外祖母的不说为外孙女报仇,却对杀死外孙女的她爱护有加,原来不是陆徐氏认为宁秀玉做错了,而是人家积攒下心中所有的怨毒,就等着给她慕卿凰致命一击呢。 好啊,好啊。 重活一回,再去想前生的种种,真相又是另外一种模样。 第4节 一时之间,慕卿凰心火怒行。 身在局中,被情局所迷,心障所惑,她尖厉刻薄过,她怨恨狠毒过,她自怨自艾过,因着一个陆瑁,她失了本心。 这一世,难不成还要卷进局中吗? 不,绝不。 不能再让陆瑁亦或者陆徐氏乱了她的本心。 她沉不住气,易被激怒,易冲动,这是她性子中的缺点,上辈子因着这个缺点就吃了很大一个亏。明明是宁秀玉刺杀她,害死了她腹中的胎儿,感受着那个孩子从体内流出,她慌了,伤心之极,更是恨极,尖声厉喝让人杖毙宁秀玉。 可是当陆瑁赶回来,看着宁秀玉血肉模糊的尸体,什么真相就都成了虚无,他只信自己眼睛里看到的,他只信自己心里的真相,提剑欲杀她,骂她连自己腹中的孩子都狠心利用,为了弄死宁秀玉不择手段。任凭玉溪等丫头哭着一遍又一遍的说真相,他都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反正在他心里,她慕卿凰本就是个嫉妒成性的毒妇不是吗? 既是毒妇,什么是干不出来的呢。 所以真相不重要,是她慕卿凰以腹中子为引子,计杀宁秀玉,那才是真相。 可笑,她自以为心中坦荡,无愧天地,无愧于任何人,却终究也只是她自以为的罢了。 令她意外的是,宁秀玉会那么决绝。 事后,她冷静下来想宁秀玉孤注一掷刺杀她的原因,无外乎是因为哲哥儿的死,宁秀玉定然是以为哲哥儿是她毒死的。 可她慕卿凰敢作敢当,说哲哥儿不是她毒死的就不是。陆瑁逼问她时,她也是这句话。 然而,可悲的是,无人相信。 既无人信,她也懒得解释。嘴巴和心都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着。 可,她惯以己度人,却忘记了人心瞬息万变,波云诡谲,更没有想到宁秀玉敢杀她,就那么毫无征兆的,在一次来给她请早安礼时动手了。 那一次,宁秀玉没捅死她,却是杀死了她腹中八个月大的孩子,令她从此失去了做母亲的能力。 宁秀玉死不足惜! 有仇有恨当场就报了,令人活活杖杀宁秀玉,她不悔! 只是…… 慕卿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摸着自己的肚子,眸中噙泪,痛苦的闭了闭眼睛。 *之时,对陆瑁的错爱,她释然了,却还是恨的。 然而她却再也不会,因着恨一个人,而再次失去本心。 上辈子,爱一个人,她失去了一次自己,这辈子,她不想了,只想平安喜乐的做自己。 然而心性如此,慕卿凰怕控制不住自己,便道:“我记得皇祖父曾赏赐了我一串千眼菩提佛手链,玉绮,去给我找来。” “是。”玉绮微微愣了一下,转身去找。 彼时一个二等丫头轻手轻脚进来在玉鸾耳边说了句什么,玉鸾打发了丫头,便告诉慕卿凰道:“郡主,那海棠又催了。” 见慕卿凰蹙了下眉,玉鸾便哼了声道:“催催催,催魂呢,奴婢去打发了她。” “不必。陆徐氏找我,不外乎是婉转质问陆瑁被我打了的事情,陆徐氏不是一贯的标榜自己持身公正吗?她呀,帮理不帮亲。” 说帮理不帮亲的时候,慕卿凰冷笑了笑。 若论会装,陆徐氏是她见过的人里面最会装相的人。 她杖杀了宁秀玉,告知了陆徐氏真相,陆徐氏便说,宁秀玉该杀,刺杀皇家郡主,诛她三族都不为过,瞧瞧,多么通情达理,多么大义灭亲啊,却是藏毒在心。 她自己是个有仇当面报,不玩事后报复那一套的人,便以为人人都如她了,却不知,还有一种人,人家讲究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于是燕王攻破应天的时候,陆瑁、陆徐氏找她报仇来了。 “郡主,您说的是这一串吗?”玉绮捧着一串缀着天蓝流苏的佛珠给慕卿凰瞧。 慕卿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走出屋外,站在廊庑上,对着阳光细细瞧了瞧,就见这串佛珠的珠子又圆又大,大小相同,波光莹润,白如羊脂玉,上头布满了天然生长的小黑点,千眼千眼,不正是千眼吗。 千眼菩提,菩提是大彻大悟,明心见性的意思,这一世,她愿自己千眼警心,能慢慢的消恨散怨,涅盘重生,大彻大悟,明心见性。 “走,去福庆院。” ☆、第8章 进击的陆玖(六) 站在福庆堂的廊庑上,慕卿凰顿了顿,往屋里看,就见陆徐氏坐在上首黄花梨束腰罗汉床上,小徐氏陪坐在左边一排第一位置的黄花梨夔龙纹圈椅上,下面跪着陆瑁和陆玖,伺候的丫头们垂首立在角落里。 看见慕卿凰来了,陆徐氏先露出了个笑模样,转脸对站在自己身边的山茶吩咐了一句,山茶便笑着出来搀扶慕卿凰。 慕卿凰手搭在玉溪的手背上,将山茶撇在一旁,径自入内。 山茶身子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过来,笑着跟着进去,又站到了陆徐氏身畔。 陆徐氏瞥了一眼,若无其事的端茶啜了一口,再放下茶杯时,抬头已是笑容和蔼。 “郡主来这里坐。”陆徐氏指了指自己所坐罗汉床的右侧位置。 慕卿凰不客气的坐了,她是皇家郡主,这个位置她坐得,只是以前,出于爱屋及乌的缘故,她对陆徐氏和小徐氏都很孝敬,每当陆徐氏让她坐时,她从不坐,而是坐在小徐氏的下面。 如今,她心中已不把陆瑁当做自己的丈夫了,那么陆瑁的母亲和祖母,于她而言就更不算什么东西了。 陆徐氏看着慕卿凰宠爱的笑模样有一瞬的僵硬,不过很快淡定。 倒是小徐氏,脸色难看的道:“郡主今儿好大的威风啊。” 彼时,海棠给慕卿凰上了一杯清茶,慕卿凰端在手里,捏着青瓷盖刮了刮水中浮起的茶叶,轻笑道:“坐了本郡主该坐的位置,就成了耍威风了?看来,平日里是我太纵容你们了,纵容的你们忘记了,我是太子之女,朝阳郡主,是君家。” 小徐氏被说的当下拉长了脸,“郡主虽是君家,嫁了瑁儿就是我的儿媳妇,老祖宗的孙媳妇,你可知一个‘孝’字?” 慕卿凰放下茶盏,笑望着小徐氏,“既提到了‘孝’字,那本郡主就和你说说这‘孝’,第一,天地君亲师,忠孝仁义礼智信,君和忠都在前,本郡主为君家,君在上,孝在下;第二,孝,为何要孝顺父母呢,因为父母生了你,养了你,对你慈爱,故此要孝,一个‘孝’字压服的了你们亲生的儿女,却是压服不了我,生了我,养了我,慈爱我的是太子妃和太子,想用‘孝’字压我,有资格的也是他们或者我皇祖父罢了。我嫁进你们家来,是你们的儿媳妇、孙媳妇,对待你们却是‘敬’字,中间的纽带是陆瑁,如没有陆瑁,你们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徐氏被说的哑口无言,脸色乍青乍红。 下面传来“啪啪啪”的拍掌声,慕卿凰寻声望去,就见陆玖正瞅着她笑,笑颜虽俊美,却是一副傻兮兮的样儿,让人瞧了哭笑不得。 陆徐氏清咳了一声,瞪了陆玖一眼,转脸笑望慕卿凰赞叹道:“郡主说的对,到底是皇家郡主,这道理一说就令我、令我……瑁儿,有句四个字的话怎么说来着。” 陆瑁便道:“老祖宗说的可是‘醍醐灌顶’四字?” 陆徐氏点头,捧着慕卿凰道:“对,就是醍醐灌顶。郡主一席话,令我醍醐灌顶啊。” 装傻卖蠢,陆徐氏惯用的伎俩。面上敷衍着笑,慕卿凰心里却是不屑撇嘴。 陆徐氏出身农家,即便后来因着亲哥徐成礼做了开国功臣,封了魏国公,大儿子封了长宁侯,也没因为陡然的显赫而张狂起来,她还时常提起自己少时的经历,说自己是乡野村妇,不识几个字,粗俗。和陆徐氏同辈的老夫人里头,也多的是出身乡野市井的,陡然富贵,她们闹过不少笑话,但陆徐氏没有。 由此就可见,陆徐氏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 她说自己是乡野村妇,说自己粗俗无礼,却是慢慢的把该学的礼都学了,却又不东施效颦,而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巧妙的融入了金陵贵妇圈,名声经营的极好,都知道她是个公正懂礼的人,哪家里有个龃龉,都找她评理。 她还常把一句话挂在嘴上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天下什么地方都得讲理,什么人也都得讲理。 陆徐氏立身正义,她信了。 可惜,是人就有私心,就有偏护,陆徐氏也不例外,她死一次才知道自己被陆徐氏哄骗了。 也许在她没杀死宁秀玉的此时,陆徐氏表现出来的都是真的,但她已不信了,只觉讽刺。便直接道:“老夫人找我来想做什么?” 慕卿凰这才看向被打的鼻青脸肿的陆瑁,黛眉轻挑,“呦,我不过是让丫头扇了你几巴掌罢了,女孩子多大的手劲啊,给你挠个痒痒罢了,怎么就成了这副猪头样子,你是想陷害我?” 陆玖没忍住笑出声来,贪婪的瞅着慕卿凰使劲看。 那目色太过火热了,慕卿凰避了避,微侧坐了身子。 陆玖光明正大的表现着自己对慕卿凰的喜欢,使得陆徐氏皱眉,小徐氏铁青了脸。 陆瑁脸肿了,看不出神态,但看神色却是较为平静的,是个有恃无恐的模样。 陆徐氏就道:“他们兄弟打架打的和郡主没什么干系。” 陆徐氏又斥道:“你们兄弟多大的人了,还打架。瑁儿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定然是玖儿你找瑁儿的茬,是也不是?” 陆玖从跪改成跪坐,摆出一副无赖样儿,那脚尖戳了一下身畔的陆瑁,“我打了你,你快向祖母告状,我等着呢。” 陆瑁瞥了慕卿凰一眼,道:“只是争吵了几句,大哥争辩不过我,恼羞成怒,就打了我几拳。” 陆玖微眯了下眼睛,便接着陆瑁的话说,“他玩他的琴棋书画,我玩我的刀枪棍棒,他竟敢说我不务正业,烦死个人,没忍住,揍了他几拳头。” “胡闹!”陆徐氏训斥陆玖,“你自己说的好听,玩的是刀枪棍棒,当我不知道呢,一天天的往外跑,不是打架,就是捶丸跑马斗鸡走狗,成什么体统。你二弟说你说的对,不识好人心的东西。” 又对陆瑁道:“他有他老子管教,你做弟弟的逞的什么能去说教他,你也是活该。” 一人一棒子,公正廉明。 陆玖垂头冷勾了唇角,慕卿凰心内冷哼。 “我不罚你们,回头你们老子下衙回来,我都告诉你们老子,让你们老子罚你们。下去吧,我们娘们说会儿话。” 小徐氏还要不平,被陆徐氏一个眼尾扫过去,老实了。 陆瑁又看了慕卿凰一眼,想要在她脸上看出心疼的神色,却是没有,他跪在地上,她坐在上首,他看陆玖都比看他的时候多。 陆瑁心里一沉。 “你们说着,我给你们伺候茶水。”陆玖站起来,推开山茶,占了山茶的位置。 陆瑁也没走,在小徐氏下面坐了。 小徐氏心疼儿子,忙用帕子给陆瑁擦嘴角的血迹,“丧天良的,亲兄弟啊,怎么就忍心下死手。” 陆徐氏重重打了陆玖的手背一下,“瞧你把你二弟打的。” “啪”的一声,慕卿凰就见陆玖的手背立时红了。 陆徐氏偏向陆瑁啊,慕卿凰想到。 不过,陆玖脸上一点伤痕都没有,而陆瑁却被打的脸肿,看表面确实是陆玖理亏,就不知他们是为了什么打架的。 慕卿凰心里一顿,莫非是为了她? 陆瑁不喜欢她,而陆玖,打从小时候起就处处看她不顺眼,逢着宴会踏青游玩见上,老找她的麻烦,怎么想,他们打架也不会是因为她吧。 但是今日的陆玖却是有些奇怪的,当着陆瑁的面,说什么她是他心里至宝的话,慕卿凰冷哼,不知陆玖玩的什么把戏,什么他心里至宝的鬼话,她是不信的。 想来是他们兄弟之间起了龃龉,陆玖故意拿那些话刺激陆瑁的。 拿她作筏子,陆玖也不是个好东西。 没做大将军之前的陆玖真是讨厌,而这个讨厌鬼,她还想拉拢,但一想着今日被他摸了腰,她就生气。 陆玖啊陆玖,你怎么就这么讨厌呢。 第5节 罢了,为了拉拢陆氏父子以后对抗皇叔,她少不得要忍一忍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大哥揍陆瑁那么狠,想来是陆瑁的嘴太贱了。” 此话一出,陆玖受宠若惊,陆瑁瞪向慕卿凰,小徐氏气炸了肺,陆徐氏愕然。 陆徐氏先反应过来,笑道:“是不是瑁儿又惹你生气了?你待瑁儿的心我是知道的,若非他惹恼了你,你才不会让丫头扇他,跟祖母说说都受了什么委屈,祖母替你狠狠的教训他。” 小徐氏心里想,一定是因为凤楼春的缘故,那凤楼春是个什么出身,她调查的一清二楚,透露给慕卿凰就是想借慕卿凰的手处置了凤楼春,不想慕卿凰也忒手软了些,只让个乞丐糟践了凤楼春又有什么用,那凤楼春本就是干那个营生的,再说了,他儿子根本不在乎,她打听的很清楚,儿子根本没碰过凤楼春,却是引了凤楼春为知己,像是个要深交的样子,这却是比碰了凤楼春更让她忧心。 想到这个缘故,小徐氏重整了神色,看着慕卿凰歉然道:“好孩子,是我的不是。” ☆、第9章 进击的陆玖(七) “瑁儿越大主意越正,我是管不住他了,原本想着让郡主管管她,这才告诉了郡主有凤楼春这个人,却是我做母亲的欠妥当,闹的你们小夫妻离心。”小徐氏抬手一指头戳陆瑁脑门上,“你个不省心的,不如小时候一半听话,你怎么就那么不争气,你是想气死我啊。” 说到此处,小徐氏倒真的有些伤心起来,拿帕子擦着眼睛哭诉道:“你小时候多乖啊,那么点大就知道给母亲争气,小小一个人,时常捧着书看到天亮,我虽心疼你,却是知道一个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故此一直严格督促你上进,可不成想,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脾气却越来越大,一点人话都不听。凤楼春是个什么东西,她是罪臣……” 小徐氏蓦地住了嘴,微抬眼皮撩慕卿凰,见慕卿凰垂眸抚摸青瓷茶盏,仿佛没在意,就拐了个弯接着哭诉,“最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妓子,你和她搅合什么,没得辱没了你的身份。” 慕卿凰嘴角上弯,浮起讽笑,将茶盏随手往炕几上一扔,伴随着“咣当”一声响,茶盖歪斜,茶沫迸溅而出,吓了福庆堂里所有人心里一咯噔。 慕卿凰发作的太突然了。 慕卿凰微抬下巴,低睨小徐氏,笑盈盈的道:“二太太一出借刀杀人玩的好啊。” 小徐氏一瞬僵硬了脸皮,小心翼翼的瞅着慕卿凰,“不知郡主是何意?” “呦,开始装傻充愣了。不过,花钱买凤楼春一夜确实是我做的事情,我做的事情我承认。但是二太太记着,以后借刀杀人之前,要想清楚这把刀你拿不拿得起,拿起来了,又放不放的下。” 小徐氏微变了脸色,讪笑描补,“郡主说的什么话,我怎一句也听不懂。” “够了。”陆瑁面色不善的看着慕卿凰,“对婆母不敬,给祖母摆脸色,这就是你皇家郡主的教养吗。” “不如你去质问我父亲,我外祖父如何?” “你现在是仗势欺人吗?” “对,我就是仗势欺人,你待如何?” “拿着你皇家给的俸禄,我一介卑微的文人,能耐你朝阳郡主何?只我虽卑微却是不屑喜欢一个仗势欺人的女子,我喜欢的女子必然是,温婉似水,柔情百媚。” 慕卿凰嗤笑起来,“拿你的喜欢不喜欢威胁我?陆瑁,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的喜欢,对于以前的慕卿凰来说兴许价值连城,但是抱歉,在现在的慕卿凰看来,你的喜欢一文不值。” “你!” 一番唇枪舌剑,陆瑁气红了一张白净的脸皮,慕卿凰含笑大胜。 手指无意识的转动着手腕上的千眼菩提,心中酸涩茫茫中见一丝光明,她为自己叫一声好。 其实亲手剥离曾经的爱,也不是太难。 陆徐氏赶紧出来打圆场,给山茶使了个眼色,赶人道:“说不几句又吵起来了,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太年轻气盛,为了赌一口气,恨不得捡了最伤人的话拿出来说,事后又得后悔。瑁儿,你赶紧滚出福庆堂,若是把郡主气出个好歹来,看我饶不饶的了你。” 陆瑁起身,一甩袖,大步离开。 陆玖瞧着慕卿凰和陆瑁吵架,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凤目阴郁。 “玖儿,你也给我滚出去,他们小夫妻吵架就够我老人家操心的了,你又来横插一缸子,一个个的都不省心,你打瑁儿的事儿不算完,等你父亲回来,我亲自监督,让他扒了你的裤子,拿鞭子抽你。” 陆徐氏推了陆玖一把,赶着他出去。 陆玖不好再留,临去看向慕卿凰,慕卿凰也正看过来,四目相对,陆玖抿了下朱色薄唇,给了慕卿凰一个大大的笑脸,就像小时候他拽她的小辫子,拽完就跑,回过头来对她做的那个可恶的大笑脸一模一样。 这个讨厌鬼! 慕卿凰没忍住瞪了陆玖一眼。 凤目中的阴郁一散而尽,陆玖双手背后,大爷样儿的出去了。 陆徐氏又对小徐氏道:“我让厨房蒸了一笼玫瑰甜糕,你去瞧瞧熟了没有,要是熟了,你拿干净的盘子装了,往珘儿、珑儿、琢儿他们几个那里一人分一盘子,还有,别落下了珰儿。” 陆徐氏睨了小徐氏一眼,特意叮嘱了一句。 小徐氏忙道:“珰儿也是我的儿子,岂能忘了。” 陆徐氏哼了一声,“立夏给孩子们做新衣裳,不知是谁单单忘了珰儿的一套杭绸袍子,珰儿虽是庶出,可在我老人家眼里一样是我的亲孙子,把你那些私心都给我收一收。” 小徐氏只觉冤枉,心里憋屈的难受,禁不住回嘴道:“老祖宗,您是我亲姑母,可不兴冤枉人,再怎么着,我也是出身大家,还能在乎那点子东西,的的确确是下面人怠慢了,不干我的事儿。” “还敢狡辩,下去。”陆徐氏没给小徐氏好脸色。 小徐氏脸面挂不住,转头就走。 陆徐氏转脸对着慕卿凰又换了个和蔼可亲的神色,“郡主,听你方才说她的那一番话,我猜着一定是她给了你气受,老祖宗做主给你讨回公道,快别气了,小孩子家家的多笑笑才能积攒福气。” 慕卿凰“呵”笑一声,“那真要多谢老夫人给我出气了。” 陆徐氏笑着道:“咱们娘俩最投脾气,瞧着你受气比我自己受气都要难受几分。只是,郡主啊,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且听听我说的对不对,我知道你气瑁儿在外招花惹草,咱们都是女人,我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但对男人啊,你要软和点哄着他,你虽是郡主,嫁了瑁儿就是瑁儿的媳妇,这做媳妇的,你总是和他顶着干,他硬气你也硬气,何年何月才能把他的心收拢住,再者说了,男人哪有不偷腥的,有时候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有一个,郡主千万别拿身份压他,男人都是要脸面的。瑁儿也说了,他喜欢温婉似水,柔情百媚的,郡主若想收拢瑁儿的心,就要往他喜欢的样子上靠啊,你这个笨丫头。” 一番话说的至诚至理,简直掏心掏肺啊。 可惜慕卿凰一点也不感动,手扶着玉溪的手站起来,淡淡道:“他陆瑁是天神不成,他喜欢什么样儿的我就要变作什么样儿的,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纡尊降贵,委曲求全。你的话说的极漂亮,自己留着慢慢品吧。” 说罢,抬脚便走。 待看不见慕卿凰的背影了,陆徐氏登时沉了脸,胸腔剧烈的起伏。 山茶伺候陆徐氏时间长,一看陆徐氏这模样就知道她是气狠了,忙给陆徐氏抚弄胸口,低声劝道:“老祖宗您消消气,消消气。” “去叫二太太。”陆徐氏推开山茶,往引枕上一歪,冷声道。 “是。” 白鹭洲,红莲池畔,陆玖堵住陆瑁,“为何没把我揍你的真正原因告诉祖母?” 陆瑁淡淡道:“我没你卑鄙,拿一女子的名节不当回事。我再是不喜慕卿凰,她也是我的妻子,和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真喜爱她,就离她远点。” 说罢,陆瑁转身走了,走的小径是通往外院书房的。 白鹭洲在长宁侯府中央的位置,从此处有通往各处院落的小径。 陆瑁回头,隔着一行花障就见前面慕卿凰主仆正走上小拱桥。 陆瑁只瞥了一眼,径自走了。 陆玖望着红莲出神,自嘲的勾了勾唇角,心里想道:最不忍伤害小凤凰的是我。我有夺她的决心,却又能掌控她的心吗?不过是随心、尽心、不负我心罢了,若最后我的搅合反而成全了你们,小凤凰能得到幸福,这辈子我也不悔了。 走近了,瞧着陆玖盯着一朵红莲看的入神,慕卿凰低头吩咐了玉溪一句。 玉溪往前走了一步,笑着道:“世子,瞧花呢?” 陆玖蓦地抬头,看见慕卿凰目视前方,一副“我路过,我没看见他的样子”,一下就蔫了,懒懒的应了一声。 玉溪抬手指指天上的太阳,“这会儿在这里站一会儿就晒的皮疼,世子不若回去多读几本兵书,侯爷以军功封侯,俗话说的好,虎父无犬子,世子不要辱没了侯爷的威名才好。” 咦? 陆玖看向慕卿凰,心思百转,忽的笑道:“若是你家主子劝本世子呢,本世子就听,若是你这奴婢劝,本世子可不给面子。” 慕卿凰一听,抬脚就走。 玉溪不知怎的,忍不住想笑,捂着嘴就忙忙的跟上。 陆玖也追上去,不过中间隔着一道花障。 “小凤凰,是你劝我吗?” “哪个劝你。玉溪就你多嘴。” “是奴婢多嘴了。”玉溪赶紧承认。 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陆玖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自己还是有战胜陆瑁的可能的,一反方才的丧气,斗志昂扬起来。 往前几步,倒退着走,看着慕卿凰道:“你喜欢读兵书的我吗?你若说喜欢,我就读,这世间有多少兵书我读多少。” 慕卿凰看向陆玖,瞧着他眉目间的认真,“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陆玖立即接话。 慕卿凰放慢了步速,得寸进尺,“我又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你,你就算告诉我你读了,我也不知道你究竟读没读,不若背下这世间所有的兵书?” 听着这些话从慕卿凰红嘟嘟的小嘴说出来,陆玖兴奋的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心想,她为何要劝我读兵书? 她想让我上进? 为何想要我上进? 莫非是……对我有期许? 为何对我有期许? 小凤凰的性子,她不看在眼里的人,连搭理都不搭理的,既然对我有期许,那一定是被她看在眼里了! “我我我我……” 陆玖是倒退着走的,没长后眼,脚后跟绊了什么,陆玖“哎呦”一声,四脚朝天倒了下去。 慕卿凰“扑哧”一声笑出来。 陆玖赶紧爬起来,扶着自己发顶的玉冠,扒着花障,眼巴巴瞅着慕卿凰,“我以前不学无术,手里并没有几本好书,郡主那里可有?” 慕卿凰敛了笑,斜睨陆玖,“我给你几本你背几本?” “你每日亲自抽查的话,我就背。”陆玖站直身躯,趁机提要求。 慕卿凰呸了陆玖一口,想拒绝来着,感觉着手腕上千眼菩提的重量,把本来想说的话换了,“我日日让丫头去抽查你,若不行,我就不管你了。” “行行行。”见慕卿凰要恼,陆玖忙应下。 慕卿凰瞥一眼陆玖歪掉的玉冠,又笑了,一笑不倾城,倾的陆玖脸红心跳,慕卿凰主仆走远了,他还晕乎着,咧嘴傻笑。 ☆、第10章 进击的陆玖(八) 陆徐氏吃了块玫瑰甜糕,饮罢茶水后,对坐在旁边的小徐氏道:“以你的名义去把秀玉接来府里小住几日。” 小徐氏擦了擦嘴边的糕点屑,带着点埋怨的意味,看着陆徐氏道:“姑母再是想用贬损我去讨好郡主也不必拿那件事奚落我啊,好像我多小气似的,一个庶子罢了,他又威胁不了瑁儿。再者,我借她的手想处置凤楼春的事儿,她已经对我不满了,您现在又让我扮黑脸去接秀玉来给她添堵,她心里该恨死我了。” 第6节 “反正你已经得罪她了,不怕再得罪一回。”陆徐氏睨着小徐氏,“刚才慕卿凰对待你我的态度,你感觉如何?” “仗着是郡主,她是一点也没把咱们看在眼里啊,谁家儿媳妇、孙媳妇敢这么对待婆婆和祖婆婆,她还伶牙俐齿说了一通什么孝什么敬的话,真是闻所未闻。”小徐氏气恼道。 “若是不想咱们娘俩以后都受这个气,你就去接秀玉。” “给她添堵,她不更给我们气受?” 陆徐氏轻哼了一声,“给她添堵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压压她的气势。瑁儿极爱秀玉,若不是咱们都压着他,让他娶郡主,他可不会娶,瑁儿不喜她,甚至厌恶,但是郡主稀罕咱们瑁儿啊,秀玉一来,瑁儿必要围着秀玉转的,她不就独守空闺了,到那时她不来求咱们娘俩又能求谁去,把男人拉回自己屋里,难不成她好意思求圣旨,奉旨让男人睡她?” 这话就粗了,但陆徐氏乡野出身,习惯改不了,时不时就会冒出些粗话。 小徐氏拿帕子捂着嘴笑,“还是姑母有办法,我这就派车去接。” 陆徐氏又道:“秀玉怀了身子,六个月了,你用我的马车去接,用软被厚厚的铺在车里,别颠簸了秀玉,是我委屈了那孩子。” 陆徐氏叹了口气。 小徐氏就道:“还是秀玉的肚皮争气,哪像慕卿凰,身份是又贵又重了,可成亲将近半年了,她那肚皮一点动静也没有。” 小徐氏压低声音跟陆徐氏道:“别是娶回来一只不下蛋的母鸡?” 陆徐氏瞪了小徐氏一眼,“别胡扯了,赶紧派人去接秀玉。” “是。” 朝阳院。 西施在屋里绕着慕卿凰的脚转来转去的撒欢,慕卿凰怕踩着她,把她往旁边拨一拨,她还当慕卿凰跟她玩呢,伸着舌头舔慕卿凰的手指。 慕卿凰被她舔的手痒,露出个笑模样,“玉珠,你过来,快抱着她,别让她给我捣乱,” “哎。”玉珠放下书,站起来抱西施,她还不乐意,冲着慕卿凰汪汪的叫。 玉鸾找了半响,从最底层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郡主,这本仿佛是讲兵事的。” “我瞧瞧。”慕卿凰接过,见书页上写着“尉缭子”三个字,翻开里面,书页已泛黄,便道:“是本老书了,我竟一点也不记得这是从何处所得。” 陆瑁喜读书、藏书,这满屋子的书都是她为陆瑁收集的,这屋子也是她为陆瑁布置的书房,陆瑁来朝阳院过夜只喜欢睡在此处。 慕卿凰又细细瞧了瞧这书,摸了摸纸张,不是宫里惯用的,封面、装订也不像是出自宫里,慕卿凰抬头,环顾四面书架上的书册,这些书都是她从文渊阁手抄来的,从知道陆瑁是自己的未婚夫,对他动心后就开始抄了,一直到嫁给陆瑁,这些书便是作为嫁妆被她从东宫带了过来。 原是想给陆瑁惊喜,原以为自己婚后的日子会是“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境界,她怀揣最美好的憧憬而来,却得了一世怨侣的结局,被嫉妒和不甘蒙了双眼,失了初心。 也许到后来,她对陆瑁的爱已成了一种不甘,明明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明明我用尽全力的爱你,为何你不爱我呢? 你能引花魁凤楼春为知己,能深爱寡妇宁秀玉,能怜惜岑小曼,可你为何不爱我呢? 论家世,论相貌,论才学,我自负不输她们任何一人,你为何就不爱我呢? 到最后,她放不下的是自己付出的那些心血吧。 泪易干,伤心时也容易再生,可心血付出去了一滴就是一滴,想收回都是苍白无力的。 慕卿凰怅然一叹,将《尉缭子》交给玉珠,“去送给陆玖。” 最后看了一眼这满屋子自己一本本抄写的书,对玉溪道:“拿把锁来,把这屋锁上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开。” 见慕卿凰神色不对,玉溪轻声道:“郡马若是要看书……” “不许他再踏足这里,他已不配。你们几个也是看在眼里的,他心里没有我,我又何必强求。” 慕卿凰在前,玉溪等四个丫头在后,从书房出来到了花厅,慕卿凰歪在软枕上道:“和你们说点我的心里话,我已不准备和他过下去了,是打算和离的,别再拿他当郡马对待。” 四个丫头都吃惊不小,玉鸾却是高兴的,“奴婢早看郡马,呸,早看他不顺眼了,他算个什么东西,郡主喜欢他,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他竟敢拿乔作势不喜欢郡主,奴婢瞧他就是个眼瞎的,一点也配不上郡主。” 慕卿凰被玉鸾逗笑了,“罢罢罢,在你们眼里,我是最好的,自然谁也配不上。玉珠,你快送书去吧。” “嗳。”玉珠响亮的应了一声,拿着书走了。 “郡主,和离不是小事啊,您要三思。”玉溪劝道。 “我心已决,你们都不要再劝。”三思了一世,糟蹋了自己的一世,够了。 “玉鸾,你拿着我的玉牌去宫里一趟,说我明儿回宫看望父亲和母妃。” “是。” 玉鸾转身去里屋找慕卿凰的玉牌。 见慕卿凰心意已决,玉溪叹息了一声,“正像玉鸾说的,郡马是个眼瞎的,他也实实在在配不上郡主,郡主既心意已决,那奴婢就去吩咐下面的嬷嬷丫头小子们,再也不给他郡马的待遇了。” 对陆瑁,玉溪心里也是有气的。 “好。”慕卿凰笑着道。 玉绮见姐妹们都有事要做出了屋子,她便拿来针线笸箩,搬了个绣墩坐在慕卿凰边上,默不作声的绣制香囊,图案是慕卿凰喜欢的红莲。 玉绮是个心灵手巧,嘴巴却笨的,若是玉鸾在,早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了。 四个丫头,性情各有不同,但相同的是都极为忠心,望着玉绮白净小巧的脸,慕卿凰心里舍不得,叹气道:“真想你们都能陪我到老啊。” 玉绮抬头,认真的道:“奴婢愿意。” 慕卿凰却笑道:“我也愿意。罢了,我终究是舍不得你们远嫁,都给你们招赘如何?” 玉绮脸蛋微红,“奴婢才不嫁呢,也不招赘,就跟着郡主一辈子。” “傻话。” 日西斜,晚霞漫天,福庆堂却是闹腾起来了,长宁侯拿着鞭子,追着陆玖满院子上蹿下跳。 二老爷亲自执杖,让人把陆瑁按在长凳子上打板子,二老爷打儿子是实打实的,杖杖到肉。 小徐氏哭的刘备似的,忙忙的叫人来通知慕卿凰去阻止。 ☆、第11章 进击的陆玖(九) 慕卿凰带着玉绮,闲庭信步的来了,不为劝架,单为了瞧陆瑁的笑话。 她想瞧瞧,被打了板子的陆瑁,是何等狼狈模样。 福庆堂的院墙上攀爬着一种呈串状,远远看去红彤彤一片,很是喜庆的花,陆徐氏叫这种花为炮仗花,她极为喜欢。 慕卿凰打从墙下过,忽觉花枝乱颤,抬头一瞧,正看见了陆玖爬上墙头的整个脑袋,火红的花丛里,他凤目缭绕带着艳,就那么撞进慕卿凰的眼睛里。 墙内噼里啪啦声声不绝,打的墙外的花藤都簌簌颤抖,趴在墙头的陆玖“哎呦哎呦”的叫,慕卿凰却看的清清楚楚,他虽叫嚷的紧,但脸上却是挂着笑的,那般灿烂。 陆玖低头正和慕卿凰的目光对上,凤目一霎变了光泽,他看着她时,眼睛里就像是装载了万千星辰,一闪一闪,明艳灿然。 “小凤凰!” 墙里面忽的传来一道粗粝的男声,“小兔崽子你给老子滚下来,抽不死你。” 慕卿凰听出来了,这大概是长宁侯陆炳的声音。在她的印象里,长宁侯陆炳,是一个纯然的武夫,却也是一个极为纵容子女的大丈夫。 见着心中所爱的女子,陆玖就不是自己了,脑子空白一片,慌慌的揪了一把花扔慕卿凰头上。 “……” 一瞬,花叶从头顶上哗啦啦往下落,慕卿凰有点脸黑。 玉绮忙将卡在慕卿凰发髻和玉钗步摇上的花叶一点一点的摘下来,弄完后,很是不忿的瞪了陆玖一眼。 陆玖有些傻眼,磕磕巴巴的道:“我、那个,我不是……” 忙又揪了一捧,双手攥着,像是要送慕卿凰花的样子,却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在那一瞬,陆玖发出“啊”的一声,整个人消失在墙头,墙里面遂即传来“噗通”落地声,紧接着便是长宁侯的说话声,“兔崽子你摔疼没有?” 慕卿凰禁不止扬唇而笑,“这个蠢货。” 福庆堂院门口还围着许多人,主子仆从一大堆,把门口堵的水泄不通,有长宁侯的次女,陆玖的亲妹妹三姑娘陆珑;有二老爷陆炆的庶子行五的陆珰,有三老爷陆炅的嫡长子行三的陆珘,次子行四的陆琢,庶出的四姑娘陆琼。 陆珑瞧着她哥被她爹拿着鞭子抽的满院子跑,笑的小脸绯红;陆珰不知看见什么了,正用袖子半蒙着脸,一副想看又不忍心看的样儿; 已经成亲的陆珘背手在后,拧着眉,一副感同身受,手足情深的模样;陆琢憋笑憋的脸红,撑不住,跑到墙根下,扶着墙,咧嘴,无声哈哈大笑。陆琼这小姑娘就跟在陆珑身后,一忽儿憋笑一忽儿又捂嘴害怕。 “给郡主请安。”陆珑止住笑,瞥见慕卿凰来了,忙敛裙行礼。 其余人等也都纷纷请安问好。 慕卿凰点点头,“怎么不进去?” 陆珑便笑道:“怕事后我哥找我麻烦,嫌我看他的笑话。” 这是亲妹子吧…… 慕卿凰无语。 陆珘便道:“到底是兄长,我们做小的不好进去令两位兄长难堪。” 听罢,慕卿凰带着玉绮走了进去,就见院中,陆瑁正趴在长凳子上,屁股上的白绫裤子染了点点血迹,小徐氏跪在地上,正抱着二老爷陆炆的腿哭诉,“早知你看我们母子不顺眼,你要打就打死我算了,别打我儿子。” 另一边,长宁侯坐在石鼓凳上正喝茶,赤红的蟒皮鞭子放在石桌上,陆玖远远站着,正自己揉屁股。 “兔崽子,我歇歇,喝口茶,接着抽你。”长宁侯气狠狠的瞪陆玖一眼。 陆玖的朱色长衫被抽的一条条的,露着胳膊和腿肚子,可并不见血迹,慕卿凰便轻轻挑眉睨了陆玖一眼。 陆玖撒开揉屁股的手,忙忙的背过身去不看慕卿凰。 ……这是羞愧的意思? 慕卿凰嗤笑,瞥见了布条缝隙里的白屁股蛋儿。 陆玖像是觉到了屁股后头漏风,忙一手捂住又转了回来,整个脸比猴子屁股还红。 慕卿凰禁不住又笑了。 见慕卿凰终于来了,小徐氏埋怨道:“郡主,你可算来了,快劝劝你公公,再不能打了,再打下去下半截就烂了,我可怜的瑁儿啊。”说着说着,小徐氏捂嘴哭起来。 “父教子天经地义,我劝什么呢。公公接着打啊,怎么不打了?” 二老爷的面皮抖了抖,冷冷看了慕卿凰一眼,真个挥起竹仗想再打几下。 “好了!”坐在廊庑下喝茶的陆徐氏呵斥了一声,“该被打的一点皮毛没伤着,不该被打的反倒被打个臭死,一个拿儿子狠教训不当个人,一个又纵容的没边儿,你们兄弟真是……让我说什么好。” “来人,快把你们二爷扶我屋里上药。” 山茶便立即领着福庆堂的大丫头们去搀扶。 “老二,你快滚,最近几天都别让我看见你,当年你父亲也这么打过你吗?你个狠心的瘪犊子。” 二老爷被亲娘骂的脸红,一拱手,甩袖而去。 第7节 此时,长宁侯的茶也喝完了,笑模笑样的走到陆徐氏跟前禀报道:“娘,这打也打了,您不生气了吧。” 陆徐氏哼了一声,“老大呀,古话说得好,慈母多败儿,到了你这儿就是慈父多败儿,玖儿都是让你惯坏的,你不听我的,等着吧,等着他杀人放火被关进牢里去了,你才知道后悔。” 长宁侯笑眯眯道:“娘可冤枉儿子了,儿子都是真打的,鞭鞭带响,奈何小兔崽子跑得快跳得高,儿老胳膊老腿的追不上呦。” 陆徐氏被长宁侯的无赖样儿气的胸闷,“得得得,父子俩一个德性,带着你的乖儿子也滚吧。我今儿把话放在这儿,你那乖儿子若再打瑁儿,我老人家可饶不了你们父子。” “是,娘您歇着。”长宁侯拿上自己的鞭子,瞪陆玖,“小兔崽子,跟老子走,回去接着抽你。” “是,爹。” 想瞧的也瞧见了,慕卿凰也想跟着走,却是被陆徐氏叫住了,“郡主,去看看瑁儿吧,被他爹打的狠了。一会儿我就让人把瑁儿抬你们自己的院子里去,瑁儿就交给郡主照看了。” 陆玖听见了,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跟着长宁侯走出了福庆堂。 慕卿凰转头淡淡道:“我明儿要进宫,不得闲,还是老夫人照顾吧。” 说罢,慕卿凰抬脚就走。 这无情模样让陆徐氏心里一咯噔。 ☆、第12章 进击的陆玖(十) 眼见着天都快黑了,陆玖急的抓耳挠腮,在廊庑上转来转去。 片刻,陆玖的四个小厮,金泥香尘,白锦玉盖两对兄弟,各自提着一个灰布袋子跑回来了。 “世子爷,抓回来了,您瞧瞧够不够。”身材魁梧的金泥走在最前面,到了陆玖跟前,就拉开袋子上的系绳,扒开口子给陆玖看。 陆玖用一根指头挑开一边,见里头装了四五只黑毛大耗子,脸上露出个笑模样,又看向另三个小厮手里所提,动来动去的袋子,“每袋都四五只?” 玉盖长的白净清秀,一笑起来眉毛眼睛都沾染上笑意似的,道:“奴手里这一袋子有六只大耗子,三只黑毛,三只灰毛,尾巴老长了。您瞧瞧?” “若让你们干正事,我心里兴许还打怵,可让你们干这些营生,我心里还是很放心的。” “世子爷,您这是夸我们呢,还是嫌弃我们。”比玉盖高了半个头,身材瘦长的白锦一下挎了脸, 陆玖哈哈一笑,“我夸你们呢。对了,可有人看见你们抓老鼠?” “没有。”香尘四方脸,相貌堂堂,和他亲哥金泥一样,长的很魁梧,性子却比金泥憨直,第一个摇头。 金泥也忙道:“奴和香尘在自家里逮的,肯定没人看见。” 香尘有些羞愧,立即招供道:“奴和哥图省事,骑马去城西乞丐庙,花了一钱银子,让乞丐们帮忙抓的。世子爷,可是有妨碍?” “不碍事。” “世子爷,您要这些耗子做什么?” “自有妙用。” 彼时,华灯初上,陆玖看向黑下来的天色,凤目望向朝阳院的方向,奸奸一笑。 朝阳院。 到底陆徐氏还是把陆瑁给挪了过来。 既还有夫妻的名分在,慕卿凰想了想,就让陆瑁暂时睡了碧纱橱。 用过晚膳后,慕卿凰把伺候的人都打发了,独自去碧纱橱见陆瑁,彼时,陆瑁趴在引枕上,正闭门养神。 慕卿凰自己搬了把玫瑰椅放在旁边,安然坐下,望着陆瑁开口了,“疼吧?” 陆瑁早知慕卿凰过来了,待她坐定了,这才睁开眼,似有若无的瞥了慕卿凰一眼,淡淡“嗯”了一声,却是摆出了一副不想搭理慕卿凰的模样来。 慕卿凰笑了,“看你这副施舍我一声的骄傲样儿,我就觉好笑,你真以为我在关心你吗?我不过是想知道你‘疼’罢了,知道你‘疼’我就开心了。” “什么意思?”陆瑁拧眉,不愉的看着慕卿凰。 “瞧瞧你这副表情,若在以前我定然是要心疼的,然后就退让了。因爱故生怖,看见你不高兴,我就跟着不高兴,忧你所忧,愁你所愁,想想以前,我真是太惯着你了。陆瑁,我累了。” “什么?”陆瑁愕然,心中微微泛起波澜。 “所幸我成全了你,咱们和离吧。” 当慕卿凰说出这句她本以为很沉重的话时,吐出了一口气,释然轻笑。 “慕卿凰,你想用和离威胁我?”陆瑁轻蔑的看着慕卿凰,不耐烦的道:“就因为一个凤楼春,你就要用和离威胁我?慕卿凰,你可真让我看不起。收起你肮脏的想法,我和凤楼春之间是清白的,我不过是欣赏她的才情,引以为知己罢了,你不要无事生非。我不想和你谈了,想歇着。” 陆瑁把头扭到里侧,留给慕卿凰一个后脑勺。 慕卿凰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再次道:“不是为了凤楼春,是我慕卿凰要与你和离,我铁了心的厌弃你了,陆瑁。你不是也很厌恶我吗,既然我们相看两生厌,所幸也不要互相折磨了,和离吧。” 陆瑁蓦地攥紧了拳头,霍然转过脸来,忍着尾椎部位的疼痛坐起,看着慕卿凰,横眉冷对,冷嘲热讽,“看来白日我没有冤枉你,你和陆玖有了苟且吧。”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我不牵扯你的凤楼春和宁秀玉,你为何非要去牵扯陆玖?!”慕卿凰被气的不轻,同样冷眉冷眼看着陆瑁。 “关秀玉何事,慕卿凰,你不要胡搅蛮缠。”陆瑁一下变了脸色。 慕卿凰冷哼,上辈子的此时此刻,陆瑁和宁秀玉的事,她还被瞒在鼓里呢。看陆瑁装的跟真的似的,她就觉厌烦。 “你和宁秀玉的事情我一清二楚。你新婚至今冷落着我,不是为了宁秀玉又是为了谁,你还冠冕堂皇的说什么‘为欲而欲,那是畜生,我做不到。夫妇敦伦,不是僵硬的礼,而是情,情浓才应缱绻缠绵’,你用这句话将了我的军,我生受了,原还高看你一眼呢,真相却是你为宁秀玉守身呢。” 话至此处,慕卿凰发出一声讥讽的嗤笑。 “陆瑁,拿我当傻子耍,你心里是有多看不起我呢。我堂堂郡主被你耍弄了半年,还不够吗,你竟还想着欺瞒我,陆瑁,你还要脸不要了?” “你对秀玉做了什么?!”陆瑁怒极,猛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慕卿凰。 慕卿凰一点不惧他,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我早已说过,我厌弃了你,你喜欢谁,爱着谁,拿谁当知己,我都不屑管了,我如今看见你就厌恶,铁了心和离,别摆出那副臭样子看我,你有胆子就碰我一下试试。” “最好如此。”陆瑁缓缓侧坐,淡然而清傲的道:“自决定娶你,我就忍痛斩断了对秀玉的感情,所以你放心,秀玉不会威胁到你。我会试着喜欢你,前提是你别做那些让我厌恶的事情。” “怎么,你以为我是因为知道你和宁秀玉的事情才闹和离的?”此刻,慕卿凰觉得陆瑁很恶心,蓦地站起,冷声道:“我再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要与你和离,无关任何你我之外的第三人,是我慕卿凰厌弃你,恶心你,不想和你过了,现在,听懂了吗?!陆瑁,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慕卿凰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回头。和离,我心已决,若你识趣,咱们好聚好散,若你不识趣,就别怪我狠心了。” 陆瑁紧紧的攥着拳头,心里慌乱而烦躁,“和离岂是儿戏,你让我想想。” ☆、第13章 进击的陆玖(十一) 竖立的紫檀木灯座,水仙灯爆了灯花,引得慕卿凰转头看了一眼,脑海中忽的想起了《汉宫秋》其中一折戏里的四句。 天生下这艳姿,合是我宠幸他。 今宵画烛银台下,剥地管喜信爆灯花。 慕卿凰抬眼看陆瑁,他的相貌只能算是清朗俊逸,论起“艳姿”二字,侧颜的陆玖算得上,凤目缭绕间,有一丝艳丽,正面看他时,又是个线条冷硬的汉子模样。 怎么会有人将艳丽和冷俊兼顾的那么毫无违和感呢? 是因了他那双狭长凤目和长眉的缘故吧,凤目湛湛生光,长眉黛色而又不显凌乱。 陆玖虽讨厌,却实实在在生了一副好皮囊呢。 慕卿凰又想起陆玖趴在墙头,炮仗花丛中时,那明朗灿然的模样了。 禁不住浅浅一笑。 陆瑁正瞧见了这低眉垂眸的一笑,却原来在他眼里总是气势逼人的朝阳郡主,也有这么柔和软情的时候。 他恍然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这么细细的瞧她,但见她额头光洁,灯下泛着玉质的润泽,远山翠黛,明眸善睐,下巴尖尖,一张脸巴掌大。 原来她的脸这么小。 玫瑰椅容纳了她的身子还空余许多,他忽觉她的身子竟然是那么纤细的,她的骨架比秀玉要秀气的多。 可是,他以前却觉得她是高高在上的,如一座山压在他的头顶,她是那么大那么大,挑眉瞥目间处处透着骄矜,总是一副睥睨众人,不可一世的模样。 却原来,她这么纤细这么小。 但这真不能怨他,实在是慕卿凰气势太强之故。 “慕卿凰,你在想什么?”倏忽就浅笑了,她心里在想谁,陆玖? 陆瑁拧眉,面色不善。 慕卿凰敛容瞥着陆瑁,“我在想你。” 陆瑁“呵”了一声,复又“果然如此”之清高态。 “想你为何听到我要与你‘和离’却犹豫不决。我原想着,我一提出‘和离’你该拍手称庆才对,我原以为,你是清高的,不与世同的,不屑世俗的,却没想到你也不过一个俗人罢了。怎么,怕你的长辈追究你?那看来,这和离书要我来写你签字了。” 彼时,窗户上的茜纱不知何时破了个洞,一只耳朵贴着洞,正听的津津有味。 陆玖死死捂住嘴,才抑制住想要大笑的冲动。 陆瑁心气高的很,见慕卿凰话已至此,他便道:“和离,我求之不得。但和离并不只是你我两人的事情,关乎我陆家和你皇家的名声,咱们成亲半年就和离,以什么理由?” “性情不合,世为冤家,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好聚好散,是我能想到的,对自己最好的交待,对你最宽容的处置。你有负于我,欺瞒于我,我原本想要闹的你身败名裂的,可翻来覆去的想过之后放弃了,你已不值得我为你沾染嗔与恨。恨因爱而起,对你,我连恨也吝啬给了。今夜,我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准备,也告诉你我的决心。” 陆瑁哑口无言,怔怔的看着慕卿凰。 此番,他是真正弄懂了慕卿凰的心意。 她是真的要与他和离,不是恨极而离,而是情绝陌然。 不知为何,心中涩然微疼,仿佛即将失去什么最珍贵的东西似的。 “你不恨我了……”陆瑁语调惆怅。 “恨也是一种情,对你,我恨也恨不动了。”慕卿凰站起时,已是一身轻松,眉眼染着笑意,“话已至此,今夜我再无话可与你说了,你歇着吧,我希望明儿一早你就能从我这里搬出去,我明儿一早也会进宫,和我父亲母妃说明你我之间的事情。” 慕卿凰转身欲走,被陆瑁一把拉住。 慕卿凰不愉,转头睨着陆瑁,“放手。” 陆玖着急了,忙忙的拉开窗户缝,用竹夹子从袋子里夹出一只一只老鼠,都从窗缝中塞了进去。 老鼠吱吱叫,落地声引得陆瑁往这边看来,“谁?” 陆玖赶紧低头,迈过雕栏,跳入了滴水下的芭蕉小花园中藏好,紧接着就听到陆瑁“啊”的一声大叫,“有老鼠!” 慕卿凰望着蹲在罗汉床上不下来,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不松手的陆瑁,半响无语,“放手。” “有老鼠。”陆瑁指着爬过来的两只大老鼠,眼睛瞪的老大。 “老鼠还能吃了你不成。”慕卿凰甩开陆瑁,没好气的道:“来人,拿砒|霜拌糖糕毒耗子。” 坐在正厅榻上,一方面守夜一方面为了防着陆瑁狗急跳墙的玉溪和玉鸾忙走到寝房门前,低声道了一句“奴婢进来了”,这才推门进屋。 第9节 “那就好。时刻注意着陆瑁的动向,不能让他当着郡主的面和宁秀玉见面,省的他们两人卿卿我我,惹小凤凰伤心,要我说陆瑁就是个瞎子,小凤凰那么好他竟不喜欢。”陆玖生气的道。 四个小厮先都应下,金泥就嘿笑调侃道:“世子爷喜欢被郡主打骂,难道还让别人也都喜欢不成?” “找死呢。”陆玖恼羞成怒狠瞪了金泥一眼。 惹得四个小厮都笑起来。 玉冠已带好,陆玖站起,手挎在腰上,目光一一扫过自小一起长大的四个小厮,意气风发,“本世子已决定了,找老头,咱们一人弄个锦衣卫当当,是时候干点人事了。” “啊?” 四个小厮傻了。 “啊什么啊,你们世子我要奋发图强,子承父业不行啊?要不不白瞎了郡主送我的兵书。”陆玖斗志昂扬的道。 “这子承父业也得去五军都督府吧,咱们侯爷军职挂在五军都督府啊。”香尘道。 白锦也道:“咱们侯爷是正二品的都督佥事,世子爷去五军都督府定然无人敢给脸色看,升职还快,而且五军都督府统领天下卫所,坐到都督的位置,手里兵马无数,那才是热血男儿都向往之地。而锦衣卫虽说被圣上赋予了掌管刑狱,巡察缉捕之权,但那却是一个得罪权贵的地方。权贵早已视锦衣卫为眼中钉,奴大胆猜想,权贵们迟早会拿锦衣卫开刀,并不是一个长久之地。” 陆玖不得不对白锦侧目了,笑着拍打白锦的肩头,“行啊你小子,眼睛挺厉啊。” 白锦猜想的不错,到了建元末年,圣上就收回了锦衣卫的一部分权利,撤掉了锦衣卫掌管刑狱之权,之后锦衣卫就沉寂了下去。 但燕王造反做了皇帝之后,锦衣卫再次被启用,这一次锦衣卫就彻彻底底成了皇帝的鹰犬。权利之大,唯皇帝一人可节制。锦衣卫在燕狗手里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屠刀,刀锋所至,血流成河。 想到此处,凤目幽幽深邃,陆玖微衔冷笑。天道公平,让他死后魂魄不散,故此他都看见了。 原本他的尸骨无人收,他的魂魄在边疆游荡,是小凤凰把他带回了金陵,他亲眼看见小凤凰被陆瑁和陆徐氏逼的*而死,他亲眼看见那些日日夜夜里小凤凰爱而不得的痛苦,他更看见,当燕王攻入金陵,尘埃落定之后,那些诋毁他们父子谋逆的魑魅魍魉都下了原形,而这些人里他万万没想到,还有他的好二叔,好三叔! 原来父亲不是自杀,而是被三叔下了迷药,送上吊绳,活生生被吊死的。 这一笔笔血债,他都牢牢记着呢。 天道公平,既然让他重生一回,必然是要他报仇来的! 而做锦衣卫,正是他公报私仇的好机会。 ☆、第16章 进击的陆玖(十四) 晨曦落在屋脊上,洒在院子里时,慕卿凰收拾妥当,坐上马车出门了。 郡主出府自然是要开大门的,大门却先一步开了。 玉鸾关上车门笑着和慕卿凰道:“门房的人越发有眼色了。” 这话才落地,慕卿凰所乘坐的马车就蓦地停了,微微晃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玉鸾忙又打开车门,露出脑袋询问,却见门外一辆朴素的马车正要进来,登时玉鸾就恼了,“谁这么不知事挡郡主的路?” 正要进府的马车也停下了,车里出来个小丫头对车夫道:“传小姐话,让郡主先行,快退出来。” 门房小管事管旺见着是俏丽的玉鸾今儿随侍郡主,忙满脸堆笑的上前来,“给玉鸾姑娘请安。” “安什么安。”玉鸾眼珠儿一转就猜着对面那辆马车里坐着谁了,又听见那小丫头说什么“让”字,显摆宁秀玉多知书达理一样,登时便道:“本就是你们该退避一旁,用得着你们‘让’,等你家小姐做了一品诰命再来说什么‘让’吧,我都替你们脸红。” 马车退避一旁,彼时宁秀玉由小丫头扶着从车里下来,扶着肚子,恭敬的垂首立在一侧,蹲身行礼道:“给郡主请安。” 玉鸾哼了一声,“这才差不多。福叔,咱们走。” 玉鸾关上车门,重新坐下,小心的打量慕卿凰的神色。 慕卿凰见她这般模样倒是笑了,摸了摸玉鸾的脸,“你总是这么维护我,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玉鸾脸蛋微红,百伶百俐的嘴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马车出了大门,从宁秀玉身边经过,慕卿凰掀开轿帘时,就看见了肚子鼓起的宁秀玉,她也正抬头,慕卿凰看了她一眼,柔情似水,妧媚天成,不失娇俏,这便是宁秀玉,出色的容颜,即便怀了孩子也不曾减少几分,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真是个出色的孤女,怪不得会让陆瑁那么喜欢,那么怜惜。 慕卿凰勾唇浅笑,放下了流苏软帘。 宁秀玉才升起的一丝笑僵在了脸上,她看着远去的,那辆绣着凤凰的香车,目色变幻不定。 小丫头不忿,冲着马车的尾巴小小声的“呸”了一口,“傲什么傲,眼睛长到头顶去了。” 宁秀玉垂眸,抚了抚自己圆润的肚子,再抬头时云淡风轻,“她是凤子龙女,她有那个资本傲不是吗?在她眼里,我大概是个卑贱如草芥一般的女子吧。” 小丫头越发气恨,扶着宁秀玉道:“没了那一身血统和家世,她连小姐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就算她是郡主,在二爷眼里,她也比不上小姐的一根头发。” 宁秀玉笑出声来,“说的什么胡话。” 小丫头吐吐舌头,“小姐上车吧。” “嗯。”宁秀玉点头。 —— 长宁侯陆炳是跟着建元帝打到金陵的第一批人,分到的府邸很靠近皇宫,不过两刻钟慕卿凰就进了东华门,从东华门入宫是到东宫最便捷的路径。 彼时,太子妃身边的姜嬷嬷已经领着宫婢等在东宫门口了。 慕卿凰下了马车,姜嬷嬷就笑着迎上来,亲热的把着慕卿凰的手道:“郡主有些日子没回宫了,太子、太子妃,皇孙都甚是想念您,老奴也想念您。” “我也想念父亲母妃和弟弟,还有嬷嬷您。” 说着话,慕卿凰便随着姜嬷嬷走入了东宫。 入目是黄琉璃瓦歇山顶,走过穿堂回廊往左拐,又走了一段路,穿过月亮门就到了太子妃所居的八凤殿。 这便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虽狭窄,但是她记忆中抹之不去的存在。 她忽然想要扑入母亲的怀里大哭一场,一叙生离死别后的隔世相逢,上辈子母妃定然是死在那场皇宫大火里了吧。 “凰儿。”太子妃吕氏见女儿红了眼眶,也跟着难过起来。 “母妃。”慕卿凰把眼泪憋了回去,高高兴兴的将迎出来的吕氏扶回榻上坐着。 可在吕氏眼里直觉的以为女儿在婆家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然女儿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行迹来,遂开口道:“女婿欺负你了?” 吕氏问的小心翼翼,她知道女儿要强的性子,自小就算吃了亏也不告状,都是自己找回来。 她还记得有一次李良娣的女儿南平郡主、宜和郡主一起打了她,不打脸只往身上打,她没有发现,她的凰儿也没有吱声,只是突然跑去跟着允煌的武师傅学拳脚,允煌喜静不喜动,正好把武师傅让给了凰儿,就这么学了一段时日,忽然有一日李良娣就带着自己的两个女儿来告状了,却是南平郡主、宜和郡主被凰儿狠狠奏了一顿,这事还惊动了太子,到了太子跟前,凰儿才淡淡的叙述了前因后果,根本没有否认。 她心性如此刚毅坚韧,不止太子喜欢,圣上也喜欢,有一次夜里,太子甚至和她叨咕,如若凰儿是个男孩该多好。允煌也是个好孩子,可是性子却像极了她,有点软弱。 她的女儿是她的骄傲,却也令她心疼之极。她知道凰儿为何变成这样,是她的过错,是她懦弱,在没生下允煌之前,在东宫被欺负也只一味儿的逆来顺受,是她的软弱,才令凰儿产生了变强想要保护她的想法,都是她的错…… “他能欺负的了我吗?”慕卿凰嗤笑。 看着这样的慕卿凰,吕氏心里却更疼了,握着慕卿凰的手一下子就哭了,“别瞒着我了,你是我生的,你什么性子我不知道吗?为了不让我操心,有苦你也往自己肚子里咽了。是,你是郡主,他不过一个从六品小官,可你心爱于他,吃了亏就是伤在心上,伤在心上,那熬煮的就是人的精气神,母妃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 慕卿凰有点生气了,瞪向跟着进来的玉溪和玉鸾。 吕氏擦擦眼睛就打了慕卿凰的手背一下,“你别瞪她们,上次你进宫来我就察觉了,让姜嬷嬷把她们俩拉下去逼问的,她们也是为着你好。” 慕卿凰抿着嘴不说话。 吕氏气的拿手指点了慕卿凰的眉心一下,拉过慕卿凰的手,一把将她的袖子撸了起来,肘窝中央一颗嫣红的豆子就露了出来。 慕卿凰蹙了下眉,轻吐一口气,挣脱出来,撸下袖子掩盖了下去。 吕氏却气的浑身发抖,“半年了半年了啊。那陆瑁他想做什么?要造反不成!” “母妃莫要生气,我已决心和离。” “什么?!”吕氏大惊失色。 ☆、第17章 进击的陆玖(十五) “凰儿,听母妃说,你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吕氏挪动了一下身子,靠的慕卿凰更近些后才苦口婆心的道:“母妃才入东宫的时候,也不得你父亲的宠爱,可母妃就想着,我只要本本分分的,老老实实的,生个一儿半女的傍身,这一辈子就够了。母妃也曾想过情啊爱的,也曾伤过心,可后来我才渐渐活明白了,情爱都是虚的,你和允煌才是我的心肝肉,男人啊都一样。凰儿,等你生个孩子就好了。” 慕卿凰摇头,“母妃,我不是冲动,我想的很透彻很明白,不管母妃怎么说,我都是要和离的。” “你这丫头怎么就说不明白呢。”吕氏有些着急,气道:“和离的名声你当好听啊。” 慕卿凰直直看着吕氏,“母妃原来是怕被我的名声带累吗?” 吕氏被堵的胸口闷疼,横起眉毛,“母妃是怕这个吗?母妃是为了你好。” “母妃,我和陆瑁在一起只剩怨恨,我不开心,一辈子都不开心,母妃还认为我不该和离吗?母妃还认为是为我好吗?” 吕氏一窒,怔怔看着慕卿凰,嘴唇哆嗦着道:“怎么、怎么就到了那个地步呢?” “我和陆瑁已经到了相看两生厌的地步。母妃,这辈子我不想为了别人的眼光和嘴巴活着。” “什么?” “我知道和离的名声不好,我也想到了,和离之后,我会成为别人嘴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是母妃,我不会为了所谓的名声,葬送自己一辈子。我活着,是为自己活着,不是为了别人活着。” “……什么?”吕氏喃喃。 慕卿凰握着吕氏的手,微微一笑,“母妃,你若为我好,就不要阻拦我和离,我不期望母妃的支持,哪怕母妃只是沉默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母妃,父亲现在在何处,我去给父亲请安。” “知道你今早要来,下朝之后你父亲就在继德堂批奏折,想是在等你,你父亲也想你了。”吕氏轻声道,神情怔忪,不知在想什么。 “那我去拜见父亲,稍后回来陪母妃用午膳。” 吕氏挥了挥手,有气无力的道:“去吧。” 慕卿凰走后,吕氏就一阵唉声叹气,“看凰儿的神情,她是铁了心的,竟是一点也劝不到她心里去了。” 姜嬷嬷低声道:“郡主性子坚毅,心里已经决定的事情,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方才您劝着郡主生个孩子时奴婢就想打断来着,郡主不是那种拿着和离威胁人的扭捏性子,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则是心里已经想透了,谁劝也不顶用。” 吕氏又是一阵叹气,拍着炕几一角骂道:“什么状元郎,什么神童,我看他就是个祸害,白白害了我的女儿一场。” 这婚是圣上赐的,吕氏不敢埋怨圣上,只得把气恨都归咎在了陆瑁身上。 慕卿凰到了继德堂,有太监立在门口两侧给打竹帘子,进了门,她就看到自己微胖的父亲正盘腿坐在炕上,伏在炕几上批阅奏折,穿了一身杏黄四爪团龙的袍子,戴着金冠,父亲见她来了,抬头笑望了一眼,“先坐着,待父亲回复了这本折子就和你说话。” “哎。”慕卿凰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酸涩,却是响亮的应了一声。 彼时一个脸型瘦长的太监捧着茶送了上来,和蔼的瞧着慕卿凰,“郡主请用茶。” “孟大伴,多日不见,你可好吗?”望着这位自小服侍父亲的太监,慕卿凰心里是很敬重的,双手接了茶笑问。 “劳郡主惦记,小奴好着呢。郡主可好?” 这一问问的慕卿凰湿润了眼睛,笑着点头,“我亦很好。” 第10节 孟德超宫中浸淫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厉害着呢,一见慕卿凰这般神色就“哎呦”了一声,“郡主可是在长宁侯府吃了气了?” “嗯?”慕荣放下青玉狼毫笔看向慕卿凰,“凰儿,坐到父亲身边来。” “哎。”慕卿凰起身,到了炕边,看着慕荣缓缓跪到了脚踏上,手摸着慕荣的腿道:“父亲,女儿要和离。” 慕荣顿了一下,摸了摸慕卿凰的头,没有问别的,直接道:“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慕卿凰在吕氏那里没有哭出来,在这里,手摸着父亲温热的膝盖却哭了。 这是她的父亲啊。 睿智,宽容,仁慈,却在建元二十五年病故于敦本殿。 只是一场风寒罢了,却要了父亲的命,但她猜想又岂是一场风寒那么简单呢。 建元二十五年的金陵风起云涌,父亲之死,没有那么简单,然而她只是一个女子罢了,无权参与朝政,无从得知更多隐情。 “那就离。本宫的朝阳郡主要和离那便离。”慕荣慈爱的望着慕卿凰。 “谢谢父亲。”慕卿凰破涕为笑,难为情的用袖子擦去无用的泪水。 “自你懂事起就很少见你哭鼻子了,那陆瑁却惹得你朝父亲哭诉,他当真该死了。” 慕卿凰摇头,“也怪我自己不好,自己给自己圈地成牢。” “你性子里的执拗不知随了谁呦。”慕荣笑着给慕卿凰擦泪。 “是随了父亲。”慕卿凰用脸噌着慕荣的膝盖,孺慕的依偎。 慕荣的心为之软的一塌糊涂,膝盖以下麻了也没有动。 少顷,慕荣给孟德超使了个眼色,孟德超会意便要出去让人查郡马,慕卿凰抬起了头,“父亲,不要费心去管他了,我只想要和离,从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足矣。” 慕荣懂了慕卿凰的意思,无奈道:“你呀。父亲给你出头那是应该的。” “他小小一个从六品小官,动用父亲对付他,那是抬举了他,别因他惹得御史弹劾父亲,父亲,我只想和离。” “好,听你的,父亲也相信凰儿会处理的很妥帖,你要记着,你是本宫的朝阳郡主,身份贵重着呢。” “嗯。祖父那里还请父亲帮着说说,这门亲事毕竟是祖父定下的。” 慕荣沉吟片刻道:“你的姐妹堂姐妹们都联姻的是开国功勋之后,为的就是笼络人心,原本该是长宁侯世子才配得上你,可长宁侯世子风评恶劣,你又厌恶他,你祖父不忍害了你,这个时候陆瑁就入了你祖父的眼,十岁就中了案首,坊间赞他是神童,长的也是一副观音坐下童子的模样,你祖父就定下了这桩金童玉女的姻缘,毕竟陆瑁是长宁侯陆炳的侄子,谁曾想……罢了,和离就和离。你轻易不开口,你开了口,那便是你实在和他过不下去了。” “谢谢父亲。”慕卿凰既感激又感动。 “你既进了宫,就去给你祖父磕个头去吧。”慕荣道。 慕卿凰想了想道:“父亲我现在不去,待我把决心告诉祖父,再去拜见祖父不迟。父亲借我一队锦衣卫可好?” “你想做什么?”慕荣忽的警惕起来,“不让父亲给你出气,莫非你想自己出气?” 慕卿凰连忙摇头,“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了结。” ☆、第18章 进击的陆玖(十六) 皇城内,从建元门到承天门这条朱雀大街上,中央官署都设于此,左边有五军都督府、京卫指挥使司、锦衣卫指挥使司等,右边有六部、六科、都察院等,左武右文,壁垒分明。 无战事时,身为中军府掌军纪的都督佥事,陆炳每日大多时候便在签押厅和下属同僚喝茶唠嗑。 中军都督府,陆玖也是常来的,谁让他爹老大了才得他这一个儿子,稀罕的了不得,他会走路叫人的时候就被他爹抱着来上值,他爹有事要做的时候就扔他在都督府让人看着,只要不出都督府,随他去哪里逛,没事的时候他爹还抱着他去各处窜门。 就这么着,也没人参他爹渎职,盖因他爹不贪权之故,以他爹的功勋,圣上原准备让他爹做后军都督的,他爹却上折子辞官,说是想回家过点含饴弄孙,富贵闲人的日子,圣上笑骂他爹没出息,儿子才几岁就想孙子了,想得太美,私下里他爹又去见了圣上一回,没脸没皮的说要回家生儿子,一个儿子太少了,又让圣上骂了一回,却终是没同意他爹辞官,给安排了个都督签事的官,管军纪的,无战事时,还算清闲,他爹万分纠结之后就同意了,圣上见此又笑骂了一回。 结果,不知他爹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自锦衣卫设了诏狱以来,功勋卓着的开国功臣死了一半了,他爹屁事没有。 闲话家常的时候,爷俩吃着卤肉就酒,他就问他爹是不是当初看出什么了,所以才要辞官的。 结果他爹就笑着说,当时真没想那么多,打仗的时候杀人杀怕了,倒不是畏惧敌人,而是怕了杀人,那些血流成河,尸体遍地的场面,令他腻歪,令他心里难受,终于取得了胜利之后,他是真想回家生儿子的。 半辈子只得了他这一个儿子,他爹心里是有道坎的,他爹觉得是因为自己造下的杀孽太多,老天爷才不肯多给他儿子,不给儿子多给女儿也行啊,结果他爹纳了不少妾,却只有他娘生下了两女一子,后头他爹心灰意冷还是怎么的,就把那些妾都给了金子遣散了,转而每年节庆都给穷人施咒赠药做好事。 他爹不是最聪明的将军,却是运气最好的将军,战争再起时,他爹临出发前就叹着气对他嘀咕,这一次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也罢,马革裹尸也是一个将军最英雄的结局。 死在战场上,他爹不悔,那也是每一个战士自从军那一日起就有的心中觉悟,然而,他爹的一世英名却被陆炅毁了。 吊死在军中,还被人造谣是畏罪自杀,那种窝囊的死法,他爹若像他一样英灵不散,一定会气的变作厉鬼吧。 望着这熟悉的签押厅,陆玖双拳一握又松开,脸上带着笑就大步走了进去,兴冲冲的大叫,“老爹!” 这么大声的叫“爹”,惊的正和左军都督府断事廖升吃酒的陆炳筷子上夹的卤肉都掉了,抬眼一看是他亲亲的儿子,就笑骂道:“兔崽子,吓爹一跳。” 接着就举起白瓷酒盅“嗞嘎”扭了一口辣酒,往炕里边挪了挪屁股,斥骂道:“兔崽子,叫人,连你廖叔都不记得了,坐下,吃饭了吗?” 陆玖先拱手道了一句“廖叔好”,又看着他爹笑道:“吃了。” 廖升也是从小看着陆玖长大的,见陆玖看着他爹傻笑的眉毛都要飞起来了,忍俊不禁,“你小子怎么回事,看着你爹傻笑什么?” 陆玖就笑道:“我爱我爹。” “噗——”的一声,陆炳喷了对面的廖升一脸酒水。 廖升愣了一下,一抹脸,踹了陆炳的臭脚丫子一下,笑骂,“你这嘴臭死了。” 陆炳老脸通红,看着自己儿子,抬脚就踹,陆玖哈哈笑着退后一步,“爹、爹,你别恼,我有事找你。” 当着老友的面,陆炳清咳了一声,灌了一口酒,哼哼道:“我就知道你这兔崽子没好事,说吧,什么事儿?” “爹,我想干点有实权的事儿,光有个忠武校尉的荫封官不过瘾。”没避着廖升,陆玖直接道。 陆炳没开口,廖升先说话了,“这是好事儿呀,叔给你安排,先从百户做起就很好。老陆,你觉着呢?” 要是还是亲爹了解亲儿子,陆炳就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做锦衣卫。” 陆玖话一出口,陆炳和廖升的脸色就都不好了,两个老东西对视一眼,廖升就道:“你们父子俩聊着,我先回去了,老陆,咱们下次再喝。” “送送你廖叔。”陆炳道。 待陆玖送了人回来,往陆炳对面炕上盘腿一坐,举杯先吃了一盅才道:“爹,我知道你们都不喜圣上弄的这锦衣卫,只因锦衣卫查处的大多是曾和你们并肩作战的功臣,但是爹,如果那些被查抄处置的人和你一样,圣上岂能不容?” 陆炳想了想,拿起筷子开始吃卤肉,肉在嘴中嚼了一回,他才开口道:“话虽如此,但难免让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在其位谋其政。” 陆炳抬头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才道:“说点别的,怎么想去做锦衣卫了?锦衣卫的名声可不太好,容易得罪人。” “可是爹,锦衣卫却是直接听命于圣上,是圣上手里的刀,圣宠极浓,权柄极大。” 陆炳诧异的看向陆玖,“没成想,我儿子还是个贪权有野心的,你想做什么?” 陆玖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便哄他爹道:“哪想做什么,这不是玩腻了捶丸马球,想玩点刺激的。再有就是,我到锦衣卫内部去,若是咱们亲友府上出事,我还能从里头往外递消息不是?” 陆玖也学他爹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道:“上次胡庸谋逆那件大案,我看那些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去抄胡庸的家,啧,可真威风,我打从那以后就念念不忘的,也想去干。” 陆炳一听气的拿筷子敲陆玖的头,“我就知道你小子是这德性。” 话也说完了,陆玖把筷子一撂,冲他爹发火,“你就说能不能给我安排吧,不给我安排我自己去找顾炎生。” 陆炳忙道:“行行行,你生的什么气,喝酒。” 陆玖立时就笑了,趁他爹不注意,侧脸抹了下眼睛,端起酒杯和他爹碰了一下,“爹,走一个。” “走一个。”陆炳脸上笑的花儿开似的。 喝完酒,吃干净了卤肉,陆玖就把他爹拽起来,“走走走,去锦衣卫指挥使司找顾炎生去。” 这锦衣卫指挥使司就在五军府隔壁的隔壁,门脸是比不上五军府气派,现在却是个炙手可热的衙门。 爷俩从五军府出来就见一辆凤凰香车后头跟着十多个穿金色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骑在高头骏马上的锦衣卫,个个模样端正,身材伟岸,尤其这十多个锦衣卫,但看飞鱼服竟都是百户。 陆玖一眼认出那辆凤凰香车是谁所乘,禁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被陆炳一把拉回来,道:“这是老二家儿媳妇,朝阳郡主的马车吧?她带着这些锦衣卫做什么去?” “爹,我跟在后头去瞧瞧,明儿咱们再去找顾炎生。” “回来,我跟你一块去。”陆炳回头嘱咐守门的力士,“快去把我的马牵来。” “爹,我先走,你后头跟上。”陆玖道。 “那是瑁儿媳妇,看把你急的。”陆炳说完蓦地瞪大了眼睛,抬脚就踹陆玖屁股上。 冷不丁被踹了一脚,直接被踹到了路中央去,陆玖觉得冤枉死了,气的大喊,“爹,你踹我做什么?!” 喊完就完了,陆玖跑去栓马石上解自己坐骑的缰绳,陆炳跟过去钳住陆玖的手腕子,压低声音道:“兔崽子,你给老爹个实话,你死活不娶妻可是为了朝阳郡主?” 陆玖吃惊的看向陆炳。 不言而喻! 陆炳气的一巴掌糊陆玖后脑勺上,陆玖抱着脑袋,抬眼,死死抿着嘴瞪他爹。 瞪了一会儿,从靴子里抽出匕首砍断缰绳,翻身上马就跑。 “兔崽子,你给我回来!” 彼时,陆炳的马也被牵过来了,陆炳忙也上马追儿子。 一路追上去,就见凤凰香车先是在莲园停了下来,慕卿凰的贴身婢女玉溪下车去莲园呆了一会儿又出来,莲园的大门就开了,从里头走出许多男仆和强壮的仆妇,手里都拿着扁担挑子之类,后头又出来几辆马车。 再然后,隔了两条街就追到了自己家门口,爷俩心里一凉,赶紧下马悄悄从后门进了府。 —— 锦衣卫进家门了,吓的在福庆堂拉着宁秀玉闲话家常的陆徐氏白了脸,立时吩咐人道:“快,把表小姐从后门送出去。” 宁秀玉的脸色也一霎雪白,捂着自己的肚子力持镇定,拉着陆徐氏的袖摆道:“外祖母,我们不能自己吓自己,兴许是别的事儿呢,您快去看看为好。” 陆徐氏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罢了,被宁秀玉一提醒,陆徐氏摸了下宁秀玉的肚子,“好孩子,你先回到外祖母的碧纱橱里歇着,外祖母去去就来。” 慕卿凰带着百户们直接回了朝阳院,吩咐道:“劳烦你们了,这就搬吧。” 却原来,她带着玉溪玉鸾入了宫,留下玉珠玉绮已经指挥着朝阳院的奴婢仆妇们收拾打包她自己的嫁妆了。 ☆、第19章 和离(一) 因她是郡主之故,二房得到了这个大院子,并提了“朝阳”二字做院名。 朝阳院,像是一个江南庭院的缩影,假山溪水,小桥楼榭,这里的一草一木仿佛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所建,她初嫁进来时欢喜极了,她以为这是陆瑁给她的惊喜,就像那一书房手抄书她想要给陆瑁的惊喜一样,却原来是她自作多情。 第11节 上辈子,她把自己困死在了这座院子里。 这辈子,该做一个了结了。 留锦衣卫指挥着男仆和仆妇往外挑东西,慕卿凰走进了寝房。 寝房内,一个个箱笼放置在空当处,抱着西施的玉珠正站在箱笼中间清点,玉绮、玉鸾帮着玉溪,正将多宝阁上的陈器一件一件包裹好放入丝绒木箱里,见着慕卿凰进来,玉鸾将手里的白玉送子观音交给玉溪,上前来回话,语调清脆,“郡主,屋里都收拾的差不多了,都是按着嫁妆单子装箱的,只是还有几件珍品不在咱们屋里。” 除了玉鸾,另外三个丫头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空下来的屋子,慕卿凰心里有一瞬的揪疼,不过很快调整过来,轻声道:“我去拿回来。” 眸光不经意的一转,慕卿凰看见了放在床褥上的一件天青色长衫,长衫上绣着凤尾竹,袖口还没有收边,是一件还没有完成的男衫。 顺着慕卿凰的目光看过去,玉珠忙道:“奴婢不知该把这件衫子收在哪里好,正等着郡主定夺。” “不必收了,放在那里吧,把所有关于陆瑁的东西都留在这间屋里。” 听到慕卿凰这般说,玉鸾冲着玉溪三个得意的笑起来。 玉溪叹了口气,看向了放在角落里的一个大箱子。 慕卿凰随之又走了出去,就看见陆徐氏领着小徐氏、凌氏来了,正往外搬嫁妆的仆从们僵站着不动,和陆徐氏带来的人对峙着,百户们看似随意的站着,却是都占据了要紧处,只等慕卿凰的一声命令。 “郡主,你这是做什么?”陆徐氏露出个慈祥的模样,看慕卿凰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闹别扭的亲孙女。 慕卿凰没有答话,对领头的千户道:“宋千户,有劳了,还请百户们清理出一条道路来,好让我的仆从们顺利将我的嫁妆全部运送出长宁侯府,不管谁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必理会,若有什么不好的本郡主担着。” 宋千户拱手应下,一抬手,百户们就动了,齐齐抽刀,变换步伐,十步一人,排成了长列,从朝阳院直接通向长宁侯府门口。 那些陆徐氏带来的侯府家丁,在锦衣卫抽刀之时就畏缩到了角落。 陆徐氏脸上慈祥的笑容僵住了,小徐氏紧紧挨着陆徐氏,脸色微微泛白。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凌氏扶着自己的头一下子歪到了身边婢女的怀里,用着中气不足的语气,弱兮兮的道:“老祖宗见谅,儿媳忽觉头晕的厉害,先回去了。” 不等陆徐氏允许或拒绝,凌氏掐了一把自己浑身哆嗦的婢女,小跑着跑出了朝阳院。 慕卿凰一怔,浅勾唇角,这凌氏看来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懦弱呢,仿佛还是个有意思的人。 脑海中想起凌氏的出身来,凌氏娘家仿佛不过是耕读传家的乡绅,陆炳娶她那会儿是门当户对的,但当战事结束,陆炳军功封侯,凌氏的娘家却依然是乡绅,虽说借着长宁侯府的势从小乡绅成了大乡绅,却依旧比不得陆炳。 而随着陆徐氏的亲哥,小徐氏的亲生父亲徐成礼被封了魏国公,陆徐氏和小徐氏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国公府家的姑娘,在长宁侯府后宅,凌氏就成了弱势的那一个。 随后二房陆瑁又娶了她朝阳郡主,凌氏在后宅的地位就更弱了,在女主子里头是被欺负的那个。 凌氏也一直都维持着一个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形象,在后宅里头凌氏输的一塌糊涂,可在陆炳那里,凌氏却是个赢家,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的肚皮争气,但是凌氏能让陆炳放不开她这个糟糠妻,可见她并不是一个笨人。 上辈子,她挺瞧不上凌氏的,却原来是她自己傻。看似赢了却是输的一败涂地。 “贱妇。”陆徐氏下垂的脸上肉绷的紧紧的,低声咒骂了一句。 “大嫂跑的恁快,仔细崴断了你的脚脖子。”小徐氏跟着跑了几步开口讥讽。 “老夫人和二太太不是看的很清楚吗,我在搬运自己的嫁妆。我这里忙的很,若是无事你们请回。”说完,慕卿凰点了两个百户随行,沿着百户们列站出来的这条路往外院书房走去。 慕卿凰一走,陆徐氏就大喘粗气,身子一歪就要倒,山茶忙托住,急急抚弄陆徐氏的胸口,“老祖宗,您可不能生气。” “姑母,这可怎么办呢?”小徐氏没了主意。 昨儿她们娘两个才商议着用宁秀玉打压慕卿凰的气焰,还没让宁秀玉见她呢,她却忽然就往外搬嫁妆了。 想看的笑话没看到,想打压的那个人,人家反手给了她们一记响亮的巴掌,一下子什么算计都成了空,陆徐氏脸色青灰一片。 陆徐氏一把抓住小徐氏的手腕子,尖长的指甲抓的小徐氏疼的扭曲了五官,“姑母你快松松手,我疼死了。” 陆徐氏蓦地松开手,缓了缓,条理清晰的开始嘱咐小徐氏:“先去魏国公府请你大嫂,再派人到王府街把玥儿找回来。” “是。”小徐氏一贯听从陆徐氏的,听罢就赶紧离去安排自己的陪嫁去请外援。 陆徐氏随后又嘱咐婢女山茶,“你去安排人先把瑁儿找回来,现在看来只有瑁儿能阻止她。然后再把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都找回来,就说家里要翻天了,郡主把我气晕了。” “是。” 一条条安排完了之后,陆徐氏也缓过劲儿来了,扶着海棠的手站直身子,摆出一副愁苦无奈的表情来,道:“咱们去守着郡主,哪怕郡主想要我的命,我也给她,我只求她别再闹了。” 外院,陆瑁的书房,慕卿凰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东西,除了挂在墙壁上的一幅画,都在书桌上,一块犀牛望月澄泥砚、一块庄周梦蝶青玉镇纸、一个松下君子羊脂玉墨床、一个秋蟾桐叶玉洗。 慕卿凰没有碰,而是对身后的两个百户道:“劳动你们跟我跑这一趟,这几样东西就当是我给你们的谢礼,你们分了就是。” 锦衣卫前身是仪鸾司,仪鸾司负责的乃是皇帝仪仗,近身伺候皇帝的,首先出身上就都是非富即贵的,不说个个文武双全,但只慕卿凰点来的这两个百户却都是有见识的。 慕卿凰手指点到的这几件,件件珍品,世面上根本买不到。 这已不是给他们酬劳,而是让他们受宠若惊了。 “郡主,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脸庞方正的百户道。 慕卿凰也不强求,只笑道:“若是不收,你们就拿去扔了吧。” 两个百户顿时惊的张大了嘴。 慕卿凰又笑道:“拿去分了吧,然后去外面等着我,除了陆瑁,谁也不许放进来。” 两个百户忙恭敬应下。 见慕卿凰背过身去翻书架上的书了,两个百户对视一眼,轻手轻脚的将东西收拢,摘了画,退了出去,并关了门。 ☆、第20章 和离(二) 假山洞子里,陆炳一巴掌糊陆玖后脑勺上,“脑子让狗吃了!” 陆玖兴的凤目晶晶亮,被打了也不生气,也不委屈,“爹,你让我去,我去帮小凤凰搬嫁妆,我看谁敢拦着她。” 陆炳嫌弃的看一眼自己儿子,“蠢死你算了。我问你,你是不是想娶朝阳郡主?” 陆玖赶紧点头。 “那你现在就赶紧给我滚,滚的远远的,等她和离之后再说。” “我不……”陆玖才说俩字就蓦然听懂了陆炳的意思,忙道:“爹你说的对,我如若以后想娶小凤凰,现在就不能往小凤凰跟前凑,免得给人落下口实。” 之前大张旗鼓的向陆瑁宣战,原本就打算拿自己当个搅棍,一是向小凤凰表明心迹不负此生,二则是,如若小凤凰对陆瑁痴心不改,他这么搅合一下,说不得就成全了小凤凰的痴心。 可现在不同了,看这气势,小凤凰似乎铁了心不和陆瑁过了,这就是他的机会啊。 果然天道公平! “爹,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小凤凰带着锦衣卫进府,祖母肯定会派人找你回来压阵的。” 陆炳哼哼道:“遇着这种事儿,她总想着我。这次不去,让你二叔三叔给她撑脸面去吧。咱爷俩外头找个酒馆喝酒去,等差不多了,咱爷俩再回来,佯装不知事儿。” “好!” —— 闻听慕卿凰搬嫁妆,原本向翰林学士刘大人请完假已经在回来的路上的陆瑁,当即命轿夫加快了步伐,也顾不得还在隐隐做疼的屁股了。一回府,在外院书房就见了等候在回廊上的祖母,舅婆、舅母和三姐。 陆徐氏面露凄苦之色,魏国公府婆媳俩的脸色都很难看,而他三姐则正对着书房门说话。 “瑁儿不过是在外头喝点花酒,怎么了?男人哪有不贪花好色的,再说了,瑁儿和那个凤楼春也没发生什么事儿,你何至于就要闹到这种地步。我奉劝你一句,还是别闹了,闹大了收不了场,出丑的还是你。我再告诉你,我弟弟本就不喜你,你越是这么闹,他越是不喜你。” 书房之中却是静若无人。 “瑁儿你回来了。”陆徐氏先看见陆瑁了,忙故意扬声呼唤。 因着伤势,陆瑁走路微有瘸拐,他缓步上前,先是拜见了舅婆魏国公夫人和舅母,再是见过陆徐氏和陆玥,这才道:“祖母,发生何事了?” 陆徐氏抬手打了陆瑁一巴掌,“还不是你惹出来的事儿,你快去给郡主陪个不是,就说你往后再也不见那个妓子了,往后只对郡主一个人好,快去。” 陆徐氏轻推了陆瑁一把,命山茶将他搀到门前。 陆瑁像是一个被妻子折磨的没有脾气的丈夫,站在门口大吸了一口气,看向守在门口的两个锦衣卫正要开口说话,两个锦衣卫立时动了,一个推门,一个做出了请的姿势,陆瑁进去后又将门关紧。 陆徐氏看到这里脸上阴霾一扫而净,笑道:“郡主还是舍不得我们瑁儿的。” 陆玥撇嘴,满脸都是鄙夷之色,“若她不是郡主,我早骂的她抬不起头了,什么玩意儿。” 魏国公夫人花氏也很是不喜,讥讽道:“也就是撑着自己是太子之女罢了。” 魏国公夫人的长媳张氏道:“朝阳郡主今日之举有失妇德。” 陆玥冷笑,“我家哪里是娶回来个儿媳妇,娶回来的分明是个祖宗,若不是她生的儿子女儿能……” “玥儿!”陆徐氏蓦地低斥了一声。 陆玥的话虽没说完,但和陆徐氏姑侄了这么多年的花式却是一猜就猜到了,郡主所生的长子长女,长女可封县主,长子可封辅国将军,待太子登基,朝阳郡主成了朝阳公主,长子长女的爵位又可升一个等。 二房无爵,陆炆从文,现不过担着一个正五品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的官职,这个官职虽说很紧要,但陆炆呆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年了,从没升过官,陆瑁虽看起来是个有前途的,却是个孤僻清高的性子,这种孩子让他做个名士词臣倒也罢了,仕途上怕是也就止步在翰林院了。 二房现在能住在长宁侯府,借侯府的光辉,待陆徐氏百年之后,必然得搬出去,到那时,二房还有什么风光可言,再过十几年,孙儿辈若无读书种子,二房也就败落了,娶个郡主回来,孙儿袭爵,就算孙儿辈无能,也至少能保几十年富贵。 她这个姑母向来肯为二子和三子费心打算,对她那个从胎里出来就长牙的妖怪大儿子,她是又惧又厌却没想到大儿子能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来,不止捡回了命还封了侯,不得不带着二子三子依附上来,表面看似对三个儿子都公平,心里却是惧着厌着大儿子的。 心里有些鄙夷这个姑母,花氏也不点破,还笑道:“瑁儿回来,郡主就不闹了,听听,书房里都这半响了也没传出吵架声儿,想来是瑁儿把郡主哄好了。” 书房中,慕卿凰坐在官帽椅上,手臂搁在茶几上,手掌下压着几张纸。 陆瑁站着,手里捏着慕卿凰写好的和离书,看着慕卿凰,无奈妥协,“凰儿,别闹了,当昨夜听到你要和我和离,我心里揪疼了一下,却原来我心里是有你的,往后我会好好待你。” 心弦一霎被拨动,不是惊喜,而是想要笑,大笑,讽笑,哭笑,终归平静。 慕卿凰只是抬眼看了陆瑁一下子,“昨夜我和你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陆瑁,签字吧。” 陆瑁压下心慌感,蹙眉看着慕卿凰,“慕卿凰,你适可而止,我说了,我心里是有你的。” 慕卿凰只觉烦躁,撸下佛手链在手捻动了几下才道:“是吗?那是你的事儿,我现在要和你和离。既然你不想好聚好散,那我所幸就扯破了脸吧。” 慕卿凰将压在手掌下的纸拿起来,纸张上写的是陆瑁所作的诗词,“陆瑁,你若乖乖签字,你作诗词诽谤谩骂我皇祖父的事情我不提,你若不签,那我就让你家破人亡。” 陆瑁一霎瞪大了眼睛,脸色青紫交替,却也没有否认,“谁让你乱翻我的东西?!给我!” 陆瑁上前想抢,慕卿凰冷笑道:“锦衣卫就在门外呢,陆瑁。” 陆瑁蓦地僵住了身躯,他看着慕卿凰,露出了恶狠狠的模样,“慕、卿、凰!” 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像是恨极了她。 慕卿凰反是笑了,微抬下巴,神态高冷,“签还是不签?” ☆、第21章 和离(三) 第12节 “慕卿凰,我不明白,一夕之间,你就要置我于死地吗?”陆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夹杂着惶惧与恨意,却是站在慕卿凰跟前一动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慕卿凰一出声,门外守着的锦衣卫就冲进来。 那些锦衣卫都是皇帝的鹰犬,是狠辣无情不识人的贱狗。 “不想死,那就签字。”慕卿凰冷淡的一指书案,书案上放置着一个水仙砚台,里面有研磨好的墨,笔搁上放着饱蘸了墨汁的笔。 陆瑁一看只觉自己的书案上缺了好些东西,但此时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而是讽道:“看来你是迫不及待要与我和离了,好,我成全你。” 大步走过去,一手按压着和离书一手提笔,才要落笔,却又极为不甘心,胸腔里怒气喷涌,他蓦地抬头瞪向慕卿凰,冷讽道:“事已至此,你还要否认吗,你是不是和陆玖早已暗通款曲?” 慕卿凰冷睨陆瑁一眼,嗤笑,“时至今日,我才知道你竟是这么一个令我恶心的人。你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我,我却是还希望你是我曾深爱过的如玉君子,锦绣词客,不曾想,你却让我再一次的厌弃曾经的自己,不只眼瞎了,心也盲了,竟欢喜过你这样的人。” 陆瑁脸皮烫红,执笔的手指泛白,羞愧的无言以对。 他想要干净利落的写下自己的名字,结束这段他本就不期待的婚姻,却不知为何,心里很是不甘,手中笔仿佛有千金重,令他迟迟不肯下笔。 墨汁滴在宣白的纸上形成一个难看的墨团子,他望着和离书中的每一个字,无一字控诉他、抹黑他,当看到那一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时,他心中蓦然揪疼,脑海中禁不住想起这半年来和慕卿凰的点点滴滴。 洞房花烛的那夜,他没有履行身为丈夫的责任,他看见她强忍的委屈,他看见她含在眼睛里死死不落的泪珠,他亦看见她偷偷瞥他时的娇羞,他都看见了,只是视而不见。那时他才在祖母的压迫下和秀玉断绝了关系,爱而不得,他心中十分痛苦,对于令他爱而不得的朝阳郡主他是厌恶的,即使他心中清楚慕卿凰是无辜的,可还是迁怒于她。 婚后,慕卿凰送他一屋子的书,他翻过,那字迹凌厉有风骨不失清雅贵气,他很是欣赏,当得知是她亲手所抄时又厌烦,出口讽刺道:“郡主连我要看什么书都要限制在你自己的字迹里了吗?可惜,我并不喜欢你这种字体,我喜欢颜真卿的字,真是白费了郡主一番苦心。” 婚后半年,他几乎从不正眼看她,而她却是时时出现在他面前,他厌烦她私自指使自己的书房婢女,他厌烦她私自换掉了他用的文房用具,他甚至连她的呼吸都是厌烦的。 只是慕卿凰是郡主,从来他说一句,她有十句顶上,他敢给她脸色看,她十倍的还给他,时常气的他怒火升腾。 那时那刻,他有时便会恶意的想,慕卿凰如若忽然暴病死了该有多好,他心里的妻子是红袖添香的温软可人,是锦帷账暖的缱绻小意,是柔情似水如秀玉一般的嘘寒问暖,不是慕卿凰那样的冷傲骄矜,更不是找个时时刻刻都想和他一较长短的女子。 而今,慕卿凰终于放过了他,他终于能结束这段婚姻,他该高兴才对,可为何心中又忽的积聚了那么些不甘呢? 那些不甘又从何来? “慕卿凰,结为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和离也不仅仅是你我二人的事情,更何况你我是圣上赐婚,和离这事圣上知道吗?”犹豫再三,陆瑁还是决定再挽回一下。 “你说对了前半句后半句对也不对,结为婚姻的确是结两姓之好,但和离,说复杂也复杂,复杂之处在于两家扯皮,不外乎各自亲戚上阵,先是苦劝,摆出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名言’,用过来人的口吻说一些自以为是的道理,在里头和稀泥,可说实话,婚姻这件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心已决,不耐烦听她们啰嗦。 她们见我如此不通世俗,又要指责我任性乖张,又要对我说男人偷腥好色的秉性,女人活该纵容着,忍耐着了,再见我冥顽不灵,不识她们的‘好人心’定然要诽谤我嫉恨成性了,从此后,我大抵就会变成有名的妒妇吧。” 话锋一转,慕卿凰似笑非笑的看着陆瑁,“还有便是,我不想在你和你家人身上浪费任何光阴,我坚决和离,你方的亲属将会作出什么反应和动作,世人对于和离女子的苛责,我都想到了,并已准备好坦然承受。和离这件事,越是拖延越是对我不利,所幸快刀斩乱麻,先斩后奏。 所以和离说简单也简单,在于我的决心和狠心,你瞧,我找到了你的短处正在威胁你,这不就简单了吗?” 从来没有人将威胁别人说的那么光明正大,陆瑁只觉又气恨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悸动感。 慕卿凰坦然的坐在官帽椅上,她纤秀的身子衬的那张椅子有些大,她分明是个小小的女子,却总是令他觉得疏冷强大。 这便是皇家郡主的尊贵气势吗? 可他也见过别的郡主,甚至公主,她们和慕卿凰都不一样。 慕卿凰,慕卿凰,她骄傲的真像是九天的凤凰,气死人不偿命的凤凰。 “慕卿凰,你变了。”陆瑁喃喃吐口而出这一句。 变得让我此刻悸动不安。 “变与不变我自己知道,你心中以为的‘变’我管不着。”慕卿凰夹着诗词薄宣轻轻摇晃,“签吧,你签了,不只能保住自己的命更能保住你至亲的命,你不签,那我只能亲手送你们上路了。” 陆瑁眼神变幻莫测,愤然道:“你有时真令我恨的咬牙切齿。” 慕卿凰只回复了一抹冷笑。 至此,陆瑁大力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之潦草只堪堪能认出那是陆瑁的名字罢了。 慕卿凰起身,走至书案旁侧,直接抽走和离书,“官衙那边的手续不必你费心了,我会处理干净的。” “那我真要谢谢你了。”陆瑁跟在慕卿凰后面,不甘心的道。 门开了,陆徐氏等人笑着上前才要说些“好好过日子”之类的喜话,就见慕卿凰只是淡淡扫了她们一眼,越过她们直接走了,两个手跨绣春刀的百户随之跟上。 陆玥气不过,摆出大姑姐的款儿,却还不敢当着慕卿凰的面摆脸色,强笑道:“弟媳妇,这和好了就忘了咱们这些和事老了不成?是怨三姐方才说的那些气话吗?” 陆瑁羞愧的低声叫了一声,“三姐。” 慕卿凰顿住脚,微转头,用眼尾睨着陆玥,眸色晦暗,却是轻轻一笑,“是你啊,燕王嫡次子慕皋溯之妻陆玥。” 连一声三姐都不唤了,直呼其名,陆玥深觉屈辱,“你!” 慕卿凰却是抬脚走了。 那般姿态,旁若无人,令魏国公婆媳恼的不轻。 陆徐氏还为慕卿凰说好话,对魏国公夫人花氏道:“她就这么个脾气,阿恭媳妇你别恼,小孩子家家闹了这么一出想来是抹不开脸面。” “祖母,你还为她说话。”陆玥气的跺脚。 陆瑁一手抚面,低低道:“从此后她只是朝阳郡主,她不搭理你们,你们也得受着。” 陆徐氏心里一闷一沉,心生不好的预感,忙拉着陆瑁的袖子道:“瑁儿,你这是何意?” “是啊,瑁弟,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就在方才,书房中,我签了和离书,从此后,她不再是你们的弟媳妇,孙媳妇,只是朝阳郡主。” 陆徐氏眼前一黑,身子一摇一晃就要晕倒,陆瑁慌的一把抱住,“祖母您怎么了?” 陆徐氏脸色青白,长喘一口粗气,手指抠着陆瑁的手臂,凛然站直,一巴掌挥到了陆瑁的脸上,几乎是尖啸而出一声,“我不同意!” —— 慕卿凰带来的人多,彼时嫁妆已搬运的差不多了,慕卿凰便对宋千户点了下头,宋千户一拱手转身点了几个百户往院中一角走去,那里不知何时放了几个木桶。 玉溪等四个丫头偎上来看着慕卿凰,等待慕卿凰的命令。 慕卿凰便道:“你们跟着我,一会儿咱们一起回莲园,从此后,莲园就是咱们的家了。” “我们跟着郡主。”玉鸾道。 “好。”慕卿凰笑着摸了摸玉鸾的头又分别看了玉溪、玉珠、玉绮,慨然一叹,“你们四个丫头啊。” 上辈子死也不愿离开她半步,甘愿陪她一起死,这辈子她希望她们每一个都能心想事成,幸福安康。 “郡主。”宋千户提着木桶走至慕卿凰跟前请示。 慕卿凰往前走了几步,日已西斜,天际晕染金黄,金黄的霞彩映在屋脊青瓦上,反射粼粼的碎光,她的眸光从瓦当到窗棂,再从窗棂到雕花门,再到屋里所铺的五福捧寿地毯,不再留恋,轻轻点头,“泼吧。” 一声令下,宋千户带着几个百户将桐油从里泼到外,然后将一个燃烧的火把扔到了帐幔上。 “轰”的一声,火焰起,升腾,飞舞,纵情燃烧。 “啊——” “着火了!” 陆徐氏带人来时就看见朝阳院正堂的火已经蹿上了天,黑烟弥漫。 “你们这些人都傻愣着干什么,快救火呀。”陆玥急的大喝。 “郡主有话好好说,烧房子干什么,过分了。”二老爷陆炆背手在后,板着脸,压抑着怒气道。 三老爷陆炅“呵”了一声,推了陆瑁一把,训斥道:“怎么管教媳妇的。” 陆徐氏咬着牙,绷着脸皮,看慕卿凰的眼神仿佛要吃了她似的。 “郡主,我长宁侯府的房子不是那么好烧的,我立马让老大上折子参你!”陆徐氏拄着拐杖,气的浑身哆嗦。 转身就大喝道:“大老爷呢,大老爷回来了吗?” 便有仆妇小声回复道:“中军府的人说大老爷被世子爷叫出去了,不知去了哪里。” “这个畜生,他躲的倒快。再去给我找,他就是钻了老鼠洞子也给我挖出来!” “是。” 看着熊熊燃烧的房子,陆瑁踉跄一步来到慕卿凰跟前,恨红了眼睛,他死死盯着慕卿凰道:“你为何要烧我的院子?” 慕卿凰却是没有看陆瑁,她只看着被火龙盘绕,一点点被烧毁的屋子,这个曾困住了她一辈子的牢笼。 那一世,她和四个丫头在这屋里被烧骨成灰。 这一世,依旧是她自己动手,又烧了一遍,烧的是她的一世情,无关于陆瑁这个男人,仅仅只是她曾付出去的情意和心血。 这一世亲手火葬。 一滴泪落下,慕卿凰扬唇而笑。 却不知为何,看着这场火,看着落泪而笑的郡主,四个丫头纷纷红了眼眶,却无一人低头。 “走吧。” 又是一声令下,宋千户抬手,百户们开道,将慕卿凰主仆护在中间前行。 “不能走。”陆徐氏挡在朝阳院门口,大有横刀立马,一夫当关之势,在她身后是她的儿子、媳妇、亲戚们。 “慕卿凰,你回答我,为何要烧朝阳院?”有锦衣卫护持左右,陆瑁近不得身慕卿凰身,只能扬高了声量质问,面容有他自己也不曾发现的慌乱。 魏国公夫人仗着自己有几分体面,便厉声道:“纵然你是郡主也不能胡乱烧别人家的院子,谁家小两口闹别扭也不是这么个闹法儿,朝阳郡主你太无法无天了。” 慕卿凰笑了,“至此,在魏国公夫人眼里竟还只是小两口闹别扭的小事吗?看来魏国公夫人的眼神不怎么好。” 又对陆徐氏道:“强弱尊卑之分,老夫人活了这大半辈子了竟还分不清吗?这里不是乡下,任凭你撒泼打滚就能闹赢。老夫人还是认清现实自己让开,否则出丑的还是你。” 出丑的还是你…… 这话却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陆玥的脸上,打的她满脸火辣。 话已至此,慕卿凰不再和他们废话,“宋千户,清道。” “是!” “镪——”的一声诸百户齐齐拔刀,绣春刀的寒光闪了陆徐氏等好多人的眼,立时,魏国公府婆媳先退了,紧接着是陆炅夫妻,再接着陆炆小徐氏夫妻搀着陆徐氏往旁边退,陆炆涨红着脸皮虚张声势,“此事,我长宁侯府不会善罢甘休!娘,让她走,她跑不了。” 慕卿凰心觉好笑,面上便露了出来,“我等着你们的‘长宁侯府’的不善罢甘休,陆炳是个忠心的将军,我信任陆炳将军的人品。” 看见慕卿凰笑了,陆徐氏的气恨也达到了顶峰,她颤抖着手指着慕卿凰,“你笑什么,你是不是笑话我,看不起我?我不许你笑!” 慕卿凰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谁给老夫人的权利不许我笑呢。我笑便是看不起你吗,那我倒是要多笑笑了。” 说罢,粲然一笑。 陆徐氏一手捂住胸口,白眼一翻,终于晕了过去。 “娘!” “祖母!” 第13节 “快请御医!” “大哥呢,快把大哥找回来,皇家郡主欺人太甚把娘气晕了。” 慕卿凰笑出了声,走起路来都轻灵了不少,她带着四个丫头走的云淡风轻,心无挂碍。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陆瑁一眼。 ☆、第22章 父子互嫌弃 朝阳郡主就那么突然搬嫁妆走了,走的干干净净,长宁侯府上到主子下到仆妇都还处于震惊的回不过味来的状态里; 一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老夫人忽然被气晕了,慌了主子们也乱了仆妇。 朝阳院的火还在熊熊燃烧,是扑还是不扑?竟无主子站出来拿主意。 无人知道,老夫人扯着嗓子让去老鼠洞里找的父子俩就在朝阳院,藏身假山洞子里。 朝阳院是极大的,最不缺的就是假山花丛,水榭亭台,想遮掩身形藏秘其中最是容易。 “爹、爹,你快掐我一把。”从头看到尾,陆玖脑子蒙了,嘴巴却高兴的快要裂到耳朵根了。 看着儿子这没出息的傻样,陆炳那个嫌弃啊,捏着陆玖的腮帮子就使劲掐了一把,掐的陆玖白皙的脸蛋子红了两个指头印子,陆炳一点也不心疼。 “爹,你还真掐啊。”陆玖捧着脸跳脚。 “老子还跟你客气怎的。”陆炳钻出假山洞子,笑捻胡须,“亏得没去喝酒,要不然也看不到这精彩。朝阳郡主是个有眼光的,本将军对圣上忠心耿耿,啧,真不愧是我未来儿媳妇。” 陆玖也开始嫌弃他爹了,撇嘴道:“小凤凰就是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脸真大。” “你个小兔崽子,找打。”陆炳铜铃大眼一瞪,扬手就往陆玖脑袋上糊。 陆玖抱头鼠蹿,蹿出花丛站到鹅卵石小径上瞪他爹,“再打打傻了,老爹你想要个傻儿子啊。还有,谁是你儿媳妇啊,小凤凰讨厌死我了。不对,老爹,你同意我娶小凤凰了?!” 虽然在他眼里小凤凰千般好万般好,是天女下凡的真凤凰,但到底小凤凰是嫁过人的。 陆炳鄙夷的看了陆玖一眼,“看你那德性,凤凰儿是你想娶就能娶的?你真把这只小凤凰给老子娶回来,老子分你一半家产。” “好!”陆玖兴奋的眉目撩飞,手舞足蹈。 “哎?不对,你的就是我的,都是我的,怎么就一半家产了?”陆玖瞪眼,“你说,你是不是在外头弄私生子了?我告诉你,我可不认便宜弟弟。” “滚!”陆炳脱下马靴就砸人。 陆玖跳起来一把接住,打千作揖给他老子送回去,舔着脸笑道:“老爹,不闹了,说正事。” 陆玖单膝下跪,把他老爹的腿抗在肩上,一边给他爹穿靴子一边道:“爹,我用我这双狗眼看着,二叔和三叔都是内里藏奸的货色,你就没想过分家?” 老儿子跪着给自己穿靴子,大手抚弄着儿子脑袋上的呆毛,陆炳正感动的俩眼眶湿湿的呢,听到这话一下子又横眉瞪眼起来,一巴掌轻轻糊陆玖后脑勺上,“我说你个混小子怎么‘屈尊降贵’的服侍老子穿靴子呢,原来是有这个打算。” 给老爹穿好靴子,陆玖站起来,和陆炳勾着肩搭着背,一副哥俩好的笑模样,“老爹,这长宁侯府是你在战场上拼命砍人头赚回来的,多少次九死一生,险些把命留战场上,和二叔三叔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凭什么住在咱们家,享咱们家的荣耀?” 老儿子和他亲近,陆炳心里暖融融的,也不推开他,揪了下自己的胡须道:“你二叔三叔到底是和你老爹一个肚肠子里爬出来的嫡亲兄弟,长兄如父,你祖父死的早,我看顾着他们也是情分。” “狗屁。”只要一想到上辈子是三叔吊死了老爹,二叔里应外合,陆玖心里的恨意就“咕嘟咕嘟”的往上冒泡,泡泡炸开了都是毒。只是还得暂且忍下,想干干净净的弄死陆炆陆炅他需要一个契机。 “你拿命换回来的钱把他们养大,给他们娶媳妇,又给他们弄了官身,让他们做了人模狗样的官老爷还不够吗?爹,你难道还要管他们到死?!你要不要把家产也分给他们算了。”陆玖气的俊脸煞白,凤眼瞪的老大,脖子伸的老长,脖子上的青筋都挣出来了,一副要断气的模样。 陆炳吓的心肝乱颤,想着打从一丁点萝卜头大的时候这臭小子就气性大,就忙哄道:“乖儿子你别生气,你老爹没那么傻,不分他们家产,老子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谁也不给。” 陆玖咽了口气佯装回缓过来,斜眼看陆炳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让他们滚出去。我告诉你,我可是要娶小凤凰的,想要你孙子早点落地,你就赶紧的把二房三房都撵出去。你要是不干,我就给小凤凰做上门女婿去。” “你敢!”陆炳气的瞪眼。 “你看我敢不敢。”陆玖哼了他亲爹一声。 彼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陆玖父子转脸一瞧就见大火把房梁烧塌了,陆玖“哎呦”一声,心疼的要命,“这帮龟孙子,怎么没人灭火呀,这可是我费老大劲给小凤凰建的院子。” 说罢,风风火火就跑去找人灭火去了。 陆炳一品味,又开始心疼自己儿子了,给心爱的女人建她和别人的爱巢,儿子真是痴傻到家了。当时改建朝阳院的时候他就纳闷,儿子怎么忽然对建筑有兴趣了,把朝阳院的工事大包大揽在身,原来是为了朝阳郡主啊。 想着儿子那时建造朝阳院的时候心里肯定在淌血,陆炳心疼的直抽抽。 右拳头一下砸在左手掌上,暗下决心助儿子抱得凤凰归。 —— 一道残阳铺在乾清宫门口的丹陛上,将丹陛上汉白玉石的飞龙翔凤映照的金光闪闪。 慕卿凰跪在丹陛下,腰肢笔挺,神色从容,对来往于乾清宫的内阁大臣们视若无睹。 她跪的坦然,跪的容色带笑,却诧异了许多人。 朝阳郡主带锦衣卫闯长宁侯府,搬嫁妆,和离,火烧朝阳院的事情已如春风似的吹遍了金陵诸贵府。 真可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这其中,那一位据说直接导致朝阳郡主和郡马婚姻破裂的回春楼花魁凤楼春忽然就生意火爆了起来,找她的还都是非富即贵的公子哥。 从没见过和离的小娘子这么高兴的。 从乾清宫禀完事出来的翰林学士兼文渊阁大学士刘谦原本已经从慕卿凰身边走过去十多步了却又转身回来,站在慕卿凰身后几步远处,在慕卿凰的角度往丹陛上的龙珠看去,果见斜了一掌还多。 刘谦背手在后,磨蹭来磨蹭去,双眉紧蹙的能夹死苍蝇,可就是不说话。 有个人在自己背后走来走去,慕卿凰浑身不大自在,禁不住往右侧挪了挪,谁知这一挪刘谦开口了,“停!” 慕卿凰惊了一惊,转脸看刘谦。因陆瑁就在翰林院上值的缘故,她特意关注过这位刘大人,他掌着翰林院,听闻是个极其死板不知变通的人,陆瑁伤了脸伤了屁股却还要亲自去翰林院请假便是因了这位刘大人的缘故,自从他掌翰林院以来规定:凡是翰林院的官吏仆役必须都得按时签押上值,管你是谁,但凡不是快病死了,请假也要亲自当着他的面请,严打偷奸耍滑的。 她不知别人怎么看他,听了他的事迹,她是极喜欢这样的人的,遂谦逊的轻声询问,“刘大人可是有事?” 刘谦拱手一礼,“请郡主往左侧挪一掌的距离。” 慕卿凰有些愕然,不过这只是小事,她乐于顺从一下她欣赏的好官。 刘谦抬头看了一眼丹陛正中的龙珠又拱手道:“还请郡主再往左侧挪一指。” “……好。” 刘谦再抬头看丹陛正中央的龙珠,欣慰的点了下头,看一眼慕卿凰赞道:“郡主好品行。” “呃……您怎么看出来的?”慕卿凰不知为何想要笑。 刘谦站直腰身,抚弄了一下斑白的胡须,“谦逊,敬老,不侍宠生娇,对臣无礼的要求欣然顺从,您的品行是极好的。” 刘谦还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一拱手道:“郡主您先跪着,老臣下值了,要回家用膳了。” 说罢,轻挥衣袖转身而去,衣摆飞扬,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的样子。 “在这个时候,他却夸奖了我的品行,难不成是父亲安排的?”慕卿凰狐疑低语,一抬头忽的感觉前面的丹陛不同了,很正,左右极为对称,而她正对着龙头吐出来的龙珠,视野仿佛也亮堂整洁了不少。 慕卿凰愕然,心里仿佛明白了什么…… 刘大人是嫌弃我跪斜了吗? 又过了一会儿,慕允煌垂头丧气的从乾清宫里走了下来,到了慕卿凰跟前,赌气道:“我陪姐姐一起跪。” 慕卿凰看着弟弟尚显稚嫩天真的脸庞,禁不住就想起上辈子火焚之前陆瑁说的话,他说“你皇帝弟弟已经留下你自己跑了”,那时那刻,她心里是疼的,是恨的,也是庆幸的,不是恨允煌撇下她独自跑了,而是恨他不争气,恨他为何没有跟他的国共存亡,那是一个帝王最后该有的风骨。 他把一个帝王最后的风骨也弄丢了。 可她也心疼他,那时他已到了山穷水尽绝望的地步,她清楚的知道他承受了怎样的煎熬和痛苦,所以她也是庆幸的,跑了,能活命,自此做一个普通的百姓过着平淡的日子也好。 慕卿凰低声一叹,抬手摸了摸慕允煌的头,“和皇祖父赌气了?” “嗯。”慕允煌闷闷的道,“我求皇祖父别让姐姐跪着了,皇祖父不答应。” “皇祖父让我跪着是疼我,是做给别人看的。”慕卿凰解释道。 慕允煌先是疑惑的看向慕卿凰,想了一会儿忽的笑起来,“我知道了姐姐,皇祖父同意了是不是?” 慕卿凰笑着点头。 “原来是我误会皇祖父了,我这就去和皇祖父道歉。我真是太笨了,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慕允煌站起来就往石阶上跑。 乾清宫内,建元帝一边批阅奏章一边问道:“跪了几个时辰了?” 乾清宫掌事太监魏保上前一步轻声回道:“回陛下,约莫有两个时辰了。” 建元帝“嗯”了一声。 魏保察言观色,细声细气的道:“郡主皮肉嫩,跪在那硬邦邦的青石砖头上,再跪下去腿要坏的。” “她胆子多大啊,火烧长宁侯府,让她继续跪着。” “郡主还不是知道有您这样的祖父护着故此才敢烧的,再说了,是郡马有错在先,咱们郡主只烧了院子又没烧郡马是不?” 建元帝被逗笑了,睨了一眼魏保,“你倒是会替她说好话。” 魏保笑道:“奴婢说句斗胆僭越的话,这么些皇子、皇孙、公主、郡主,独朝阳郡主最像您年轻时候的脾气,奴婢瞧着心里喜欢。” 建元帝笑容大了点,“她小时候的脾气倒是挺像朕,自从情窦初开就不像了,太儿女情长了些,到底是个女儿家,情之一字就毁了。现在瞧着她的所作所为,朕又气恼又骄傲,气这丫头胆大包天,先斩后奏,逼的朕不得不默许了她和离,给她收拾烂摊子。至于骄傲,其实也没什么可骄傲的,不过是小事罢了。” 魏保看着建元帝脸上的笑模样,顺着应是。 建元帝却又道:“其实这丫头就是敢作敢为罢了,并没什么。” 魏保忍着笑依旧应是。 建元帝又道:“去把她叫进来,朕得给她个教训。” “是。” ☆、第23章 朕不满意 “郡主快起来,跪疼了吧。”魏保搀起慕卿凰,弯腰本想替她揉膝盖的,但碰了一下慕卿凰的膝盖,就改揉为拍打裙子了。 “有点疼,但不要紧。”慕卿凰脸色微红,悄悄道:“丫头在我膝盖上绑了软垫。” 魏保也悄悄道:“小奴不告诉陛下。” 慕卿凰笑了一下,活动了一下双腿,就抽出自己的手臂改为搀着魏保,魏保忙道:“这可使不得,该是小奴搀着您才是。” 慕卿凰摇头,郑重道:“您一路跟着皇祖父打天下,是有功之臣,在我心里您和我那些伯公、叔公们是一样的。” 魏保未曾开口脸上先笑开了花,嘴上谦逊道:“郡主您真是太抬举小奴了,要说功臣,魏国公、郑国公、曹国公他们才是功臣,小奴不过是跟着陛下鞍前马后的小仆罢了,何曾杀过几个元狗呢,您真是太抬举小奴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在皇祖父薨逝的当夜,魏保投缳而死,留下信请求给皇祖父殉葬,到地下去接着伺候皇祖父,只冲着这一点,魏保就当得起她的敬重。更何况,自小,魏保就很疼爱他们姐弟,是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一般疼爱的。 第16节 而得了大房财产的二房和三房却无人替陆玖收尸。 试探到此处,陆玖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慕卿凰满心迷惑,“你笑什么?” 陆玖看着慕卿凰,举杯敬她,“谢谢。” 谢你收尸敛葬之恩。 谢你费心提点之恩。 “谢我劝你生子?”慕卿凰小心的道。 “非也,非也。”陆玖继续做出吊儿郎当的模样,笑睨慕卿凰,“谢你提醒我,我那两个叔叔不是好人。” “你信我?”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那、那其实还是做大将军更好一些,你觉得呢?”慕卿凰趁机又把话题绕回来。 “做纨绔好。”陆玖坚定不移的道。 慕卿凰皱眉,“做纨绔,吃喝玩乐是很逍遥。” 陆玖忍笑,睨着绞尽脑汁想要劝他从军的慕卿凰,越看越可爱,不忍心她难为,提点道:“其实做大将军也有好处,像你说的,能指挥千军万马啊,可惜现在只有北边才有战事,还有燕王驻守,不需要我。” 一提到燕王,见慕卿凰脸色沉了沉,陆玖心中大定,怪不得小凤凰果断的和离了呢,原来她和我一样。 “要是我有子子女女一大堆,说不得我就去掌个权拼一拼了,可惜我喜欢的女人不给我生,唉,真是人生一大悲惨。我还是拼命糟蹋我老爹的家产吧,省得便宜了别人。” “你真是混……”慕卿凰及时住口,瞪陆玖。 “你再瞪我,我就要心猿意马了。”陆玖不要脸的笑。 被陆玖弄的有点生气,慕卿凰知道今夜劝不下去了,没好气的道:“玉鸾,送客。” 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警告陆玖,“再翻墙我就放狗。” 陆玖跳下石鼓凳子哈哈大笑,就在此时,他倏忽抱住慕卿凰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混账!”慕卿凰大为恼怒,挥手就是一巴掌。 陆玖一把抓住“行凶”的小手,凤眸坚毅,笑言,“慕卿凰,你听着,这辈子我只娶你,只要你给我生的孩子,不然,我宁愿断子绝孙。” “你!”慕卿凰惊愣。 陆玖扔下话却大步走了。 翌日,陆玖跟着陆炳去面圣,陆瑁醉酒到了快正午时才从床榻上爬起来,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着他的眼睛,陆瑁大惊,“坏了!” 翰林点卯,晚一刻钟都要罚站的,刘谦大人严厉之极。 “来人。”陆瑁扬声呼唤服侍的人。 竹帘一动,宁秀玉走了进来,“表哥你总算是醒了,快出来,外祖母有话问你。” “我赶去点卯,来不及了,今日散值回来再拜见祖母。” “瑁儿,你过来。” 彼时,陆徐氏的声音从厅堂传了过来。 陆瑁看一眼照到地上的日光,知道今日已经晚了,所幸晚到底,简略收拾了一下自己,出来拜见陆徐氏。 “瑁儿,你昨夜跟我说慕卿凰和陆玖有染,珠胎暗结,可有此事?” 一下子,昨夜所见浮现在脑海中,陆瑁讽笑一声。 陆徐氏一看陆瑁这表情,心知确有其事,脸上浮现了一个笑,又问道:“你可有证据?” “成亲至今我没碰过她。”陆瑁淡淡道。 “好!”陆徐氏大为惊喜。 恰在此时,内院掌事儿大娘子慌慌张张闯了进来,“老祖宗,不好了,锦衣卫闯进府来要抓二爷。” “什么?!”陆徐氏,陆瑁,宁秀玉都大惊失色。 掌事儿大娘子惊惶的又重复了一回,“锦衣卫要抓二爷,进二门了。” “她这是要赶尽杀绝啊!”陆徐氏捂住胸口,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她、她不是已经有了别人吗,为何还要对付我们。”宁秀玉捂住嘴,眼眸含泪,悲戚的看着陆瑁。 “得不到的就要毁掉吗……”陆瑁苦笑,“也罢了,我随他们去,无论什么罪名我都背在身上,万不会连累家里人。” “不行!”陆徐氏急忙道。 却是由不得她了。 宋千户站在门外扬声道:“陆瑁在此,捉拿归案!” ☆、第27章 威胁 莲园整个是郁郁葱葱的花园子,尤其春夏两季,百花竟放,让人犹如置身花海之中。 金陵名园之一,名副其实。 慕卿凰打从一条小径上走过,抬头就可见橙红的凤凰花遮天蔽日,响午正是阳光最炽的时候,在莲园却处处有阴凉。 慕卿凰摘下落在发髻上的一朵凤凰花在手里把玩,笑道:“夏日在莲园避暑最好不过了,待父亲得闲,我要邀父亲、母妃和允煌过来消遣几日。” 玉鸾笑着搔了搔头上的花须,“夏日避暑自然是好的,奴婢就怕到了冬日会阴冷。” “不碍事。转了一圈我发现,春夏居于莲渚碧波阁最凉爽,凤凰树长的极为茂盛,那遮天蔽日的劲头完全把莲渚阁盖住了,门前隔着一道月洞门又是莲花塘,风送荷香,还能降闷热心躁,秋冬咱们就住到步步莲堂,满园子里就那处没有遮天蔽日的花木,冬日阳光可直照在屋脊瓦当上。” “还是郡主看的仔细,奴婢随着郡主逛了半天,眼里都是五颜六色的花,恨不得多生出几双眼睛来才好呢。” “急什么,往后有你看腻的时候。走,咱们去缙云楼瞧瞧玉溪她们收拾妥当了没有。” 说着话,主仆从水榭石桥上穿过,又走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外院,莲园的外院和普通府邸的不同,因莲园建造时就是用于游玩避暑,故此并非是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样式,而都是敞开式的,用假山花木点缀其中,错落有致,造成自然风景的模样。 缙云楼是一座三层的楼阁,半隐匿于凤凰木中,在莲园之外,外头的行人一抬头就能看见缙云楼的飞檐斗角,前朝名士曾用此楼藏书,现今慕卿凰也打算重启此楼,她不藏书,她打算开放此楼,凡是勤奋好学的学子都可来此读书。 若能入她眼的学子,她不吝资助其考取功名。 她开放缙云楼也是有为皇弟选拔人才的意思在里面。 现在皇弟身边围绕的多是功勋之后,这些公子们之间多是沾亲带故,和皇室的关系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层一层难以分的清楚,但同时,既和父亲有说不清的姻亲关系,也和燕王慕枭有关系,若战火再起之时,说不定那些人,那些家族里面就有人叛变,冷不丁就会在背后捅一刀。 故,她准备润物细无声的储备人才。 她以太子之女,皇孙嫡姐的身份向这些贫家子弟施恩,往后若有用得上他们的时候,他们总归会向着他们姐弟说话。 她居于幕后,不做出头鸟,却隐隐能拿到一点话语权,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但愿所有事情能如她想的那么顺利。 见慕卿凰带着玉鸾走了过来,玉溪、玉珠二人过来施礼,玉溪禀报道:“郡主,书架都已搬至二楼和三楼,可以往里面添书了。” “那就开始招募抄书人,把我从文渊阁手抄的那些书先都每本抄出来弄成一套,把这套先放入缙云楼,然后贴出告示,咱们收购手抄书。” “是。”玉溪应下。 “郡主郡主,和缙云楼相对的宣武楼也闲着呢,不如把那座楼也收拾出来。”玉鸾兴奋的道。 玉珠就打趣道:“不就是收拾楼阁,你怎么那么高兴?” “我也不知道呢,就是心里觉得很激动,很想大干一场。” 慕卿凰失笑,“以后有你们忙的时候,我的掌事儿娘子们。” “郡主,你要把我们嫁出去啊?什么时候?”玉鸾急问。 “怎么,这就迫不及待了?”慕卿凰轻笑。 “才不是呢,奴婢还不是为了替郡主打理缙云楼,嫁了人就方便很多了。” 玉珠笑推了玉鸾一把,“你这不知羞的小丫头片子。” “你也是小丫头片子。”玉鸾和玉珠嘻嘻哈哈的打闹起来。 “快别闹了,听郡主的吩咐。”玉溪低斥。 两个丫头吐吐舌,老实的站好。 慕卿凰远远望着缙云楼右侧的宣武楼,想了想道:“玉鸾说的不错,也可以把宣武楼用起来,有文士怎可少了武士,却是不能直接招募武士的,那就以招募护院的名义选人,或者说招募有特殊本事的人,不不不,不能用‘招募’二字。” “招募”二字太显眼了,闹不好要打草惊蛇的。 玉鸾摸着嘴道:“可以像上元节猜灯谜得花灯那样办吗,就是,嗯,谁得了第一就给银子或者别的什么奖赏,到时候咱们莲园肯定比上元节灯市还热闹。” “莲园是郡主居所怎可什么人都能进来,成何体统。”玉溪驳斥。 玉鸾撅了下嘴,偷看慕卿凰,正和慕卿凰的目光对上,见慕卿凰对她笑,她一下子又兴起来,“郡主,奴婢想的这个主意好不好?” “好,你这小脑袋瓜子还挺灵光的。咱们可以每年办一次,就选在上元节,我放出悬赏,可以赏赐给天下最有力气的人,天下最会读书的人,天下拳脚功夫最好的人,天下最会下棋的人。” 说到这里,三个丫头都兴奋起来,玉鸾蹦跳拍掌笑,“天下最会弹琴的人,最会画画的人,最会、最会种地的人。” 玉珠“扑哧”一声笑了,“前面是琴棋书画,都是雅致的事情,你最后又来个最会种地的人,不伦不类的,种地谁不会啊,那些农夫农妇都会吧,给我把锄头我也会。” 玉鸾撅嘴哼了玉珠一声,“你你你头发长见识短,种地也有会种的,也有不会种的,会种的像我阿爷,同样的一亩水田,我阿爷种的就比别人多几石,荒年,别人家都缺粮就我家有余粮。” “你跟了郡主多少年了我可不信你阿爷还亲自种地。”玉珠撇嘴。 玉鸾急红了脸,抱着慕卿凰的手臂道:“真的真的郡主,我阿爷现在还自己种地呢,家里虽得了郡主的恩惠过的富裕了,但我阿爷那个人,一辈子就和黄土地亲香。” “别急,我信你。”慕卿凰拍了拍玉鸾的头。 “民以食为天,会种田也是本事。”慕卿凰笑道:“所幸咱们就弄一个天下最会什么什么的悬赏,比如今年甲得了天下第一最会什么什么的悬赏,第二年上元节有人来说我比甲还厉害,那……得了,还得再弄个象征身份的牌子,谁得了第一就给谁,变成一种荣誉,最好这块牌子是皇祖父颁发的。” 说着说着慕卿凰也兴奋起来,“牌子上要铸刻上咱们莲园的标志,随着咱们莲园的名气越来越大,我这莲园之主的名气也就大了。” 而名气就是影响力。 君不见魏晋时期,平民百姓对于士族的敬畏和向往,世家名士不管做什么都有许多人跟风效仿。 莲园的名声远播,必将吸引来更多的文士和武士,这可都是人才啊。 “走,咱们回莲渚阁细谈,集思广益,一定能更完善。” 正在此时,玉绮小步匆匆而来,见着慕卿凰便先行礼,才道:“郡主,长宁侯府陆徐氏要见你,她说你若不见她,她就把你的丑事公诸于世,她说她知道你为何突然和离。” 慕卿凰心里一咯噔,难道陆徐氏得知她重生之事了? 第17节 不可能! 这件事诡异的很,就算她说出来,十个人里九个人都会以为她说的是玩笑话。 所以,陆徐氏说的‘她知道’一定不是她重生的事情。 还是丑事? 慕卿凰冷笑,从始至终她慕卿凰都坦荡无伪。 “带她来花厅,我倒要听听她要说我的什么丑事。” “我去。”玉鸾一撸袖子,扯着玉绮就气势冲冲的往大门口去。 —— 见客的花厅就在缙云楼后面,芍药圃之中,慕卿凰歪在贵妃榻上,抬头就能看见窗外那一片如团云一般,花朵挤挤挨挨簇在一起的芍药。 竹帘轻响,玉鸾将陆徐氏并小徐氏引了进来,和慕卿凰隔着一幕珠帘,玉鸾伸手阻拦,傲然的道:“徐老夫人、徐二太太请止步,有什么话就在此处说吧。” “慕卿凰,这就是你的教养?”陆徐氏重重一敲地面,冷着脸道。 慕卿凰转过脸来,轻笑,“说的仿佛你很有教养似的。” “你怎么和老祖宗说话的。”小徐氏怒容满面。 “那是你家的老祖宗。怎么,你们婆媳二人携手而来就是来论教养的?玉鸾,送客。” “好,那我老人家就开门见山。”透过珠帘的缝隙,看着懒散的歪在贵妃榻上的慕卿凰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陆徐氏恨的磨了下后牙槽,心想,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名声臭了,我看你还有没有脸活在这世上! “你和陆玖做下的那脏脏事我都知道了,你最好把瑁儿放了,不然我让你们这对奸夫贱妇身败名裂!” 陆徐氏昂起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花厅内,气氛有一瞬的凝滞,片刻,慕卿凰低低笑出声来,“陆炳父子真是好样儿的。” 陆徐氏一听,怒不可遏,一把挥断珍珠帘,“什么,那个孽子也参与了?!” ☆、第28章 笑捧腹 “怎么,你还不知道吗?告发陆瑁的应该是陆炳将军呢。”慕卿凰看了一眼地上散的到处都是的珍珠,淡淡道:“着人过来收拾一下,免得老夫人激动之下被珍珠滑了跤,在我这里摔死摔伤的就不好了。” “郡主您顾虑的是,被人讹上咱们就冤死了。”玉鸾抬手对门内守着的丫头做了个手势,丫头掀开竹帘一条缝对门槛外打帘子的丫头说了一声,片刻,玉溪就带了两个二等丫头进来。 被慕卿凰奚落了,小徐氏鼓囊的脸色紫涨,却是敢怒不敢言,陆徐氏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冷着脸道:“老身劝郡主降降气焰,别以为你是皇家郡主我就不敢告发你,就算没有官府敢拿你们这对奸夫贱妇问罪,我也要宣扬出去,公道自在人心,老百姓的心是雪亮的,眼睛是揉不得沙子的,郡主有本事就杀尽天下人!” 看着陆徐氏一副正气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在如此“庄严”的气氛下,她知道自己不该笑的,但实在忍不住,清灵灵的笑出声来。 慕卿凰的笑却进一步激怒了陆徐氏,陆徐氏气的浑身发抖,心口撕辣辣的疼,“你笑什么?不许笑。” “老夫人又来管我笑不笑了,你总管我笑不笑做什么,难道这时候你不该想法儿去捞人吗?” “姑母,您可不能中了她的奸计,她就是想气死你。”见陆徐氏难受的捂住心口,小徐氏生怕陆徐氏有个好歹,忙低声劝慰。 缓了缓,陆徐氏挺直腰杆,冷笑道:“你笑是因为不把公道人心放在眼里吧,你总以为你是皇家郡主就能无法无天了,我告诉你,你做的恶多了,你看苍天饶过谁!” 慕卿凰愕然,少顷又笑了,“不不不,我很把公道人心放在眼里,我更信天道公平。你说的对,做的恶事多了,怀揣恶意多了,你看苍天饶过谁。” “慕卿凰,你这张嘴还真是硬呐。”看着慕卿凰佯作镇定的脸,陆徐氏阴阴一笑。 “究竟是我嘴硬呢还是老夫人你歪了心?看着你一副非要往我身上泼脏水,非要扯着我往下拉的模样,我很是不能理解,嫁给陆瑁半年,我自问对你做到了‘孝敬’二字,从不曾拿郡主的身份违逆过你什么,你这是为何呢?” 这辈子,她可没动宁秀玉一根手指头,这老太婆究竟为何非要和她过不去? “郡主怪能为自己狡辩的,我说的是事实,你不要企图掩盖,更不要假装镇定,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我一眼就看透你了,你心里现在一定慌了吧,想杀我们婆媳灭口?”陆徐氏歪了下嘴,得意的道:“我来时已安排好了,一个时辰内我若回不去,你与陆玖通奸,杀人灭口的事迹就会传扬出去,到时候,我看谁能保住你的命。” 慕卿凰长吐出一口气,轻抚黛眉,又笑了,自从陆徐氏婆媳进来这是她第几次笑了,笑的身子都软了,所幸半卧贵妃榻上,对气嘟嘟的玉鸾道:“鸾儿,拿些蜜饯果子来我吃,徐老夫人怪会说笑的,比说书娘子强多了,不愧是吃的盐比我吃的米还多的徐老夫人,我准备多留她一会儿。” 见慕卿凰笑的这么开心,玉鸾的气一下散了,欢喜的亲自去茶房柜子里拿。 玉溪把捡起来的珍珠都放在玛瑙匣子里,放到了博古架上,代替了玉鸾的位置,近身服侍慕卿凰,笑道:“郡主,要不要奴婢给您沏一杯枫露茶去?” “去吧。” 看她们主仆旁若无人的说笑,仿佛自己真的是说书娘子似的,陆徐氏才降下去的怒火又起来了,冷笑连连道:“郡主果真不放瑁儿?” “我不是说了吗,陆瑁是陆炳父子告发的,不是我让人抓了他,我的莲园可没有一个叫陆瑁的,放与不放全凭我一句话。” “装,你再装!”陆徐氏重重敲击地面,阴测测的道:“原本我还顾忌着你们皇家的脸面,既然你如此嘴硬不要脸,那你就别怪我了,你虽和瑁儿成亲半年,瑁儿被抓进去之前却是已经告诉我了,他至今没碰过你,既然你死活不承认,那你让我看看你的守宫砂还在不在。” 慕卿凰捂了下自己的胳膊,被陆徐氏眼尖的看到了,陆徐氏哈哈大笑,“你没了,没有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污蔑你吗,现在怎么不敢给我看了?” 陆徐氏阴鸷的老眼看向慕卿凰的腹部,“你忽然就雷厉风行的和瑁儿和离是因为你肚子里已经怀了野种吧,慕卿凰,你现在还有何话好说?” 听着陆徐氏信誓旦旦的话,看着她笃定的神色,慕卿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笑垂眸,叹道:“我还能说什么呢?” “你无话可说了吧,哼!” 见陆徐氏终于占据了上风,小徐氏忙怒道:“你快让人放了瑁儿。” “我只是一个郡主,哪个衙门抓了陆瑁我都还不知道,你们就让我放人,说的好像我权势滔天,说一句话各衙门就奉若圣旨似的。” “你祖父是皇帝,你父亲是太子,还不是你一家子说了算。”小徐氏冷哼咕哝,随后又大声道:“瑁儿是被锦衣卫抓走的,你快让他们放了瑁儿。” “真是抱歉的很,我没那个能耐,你们走吧。”慕卿凰笑盈盈的道。 “你果真以为我不敢告发你?你果真以为我不敢把你那些脏事传扬出去?你果真以为我会怕了你们皇家?”陆徐氏阴着脸道。 慕卿凰没说话,瞅着陆徐氏笑。 贱人,她真的以为我不敢! 陆徐氏苍老的脸一下子迸发了光彩似的,扬声喝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信这天地之间邪不胜正!” 这一瞬,陆徐氏只觉自己一身浩然正气,只觉老天爷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她什么都不怕! “……您真是个让人佩服的人。”慕卿凰怔了一下,笑弯了眉眼,“如此,老夫人就按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吧,我也信这天地之间邪不胜正。” “咱们走。”陆徐氏挺直背脊,转身就走,走的潇洒正义。 在这一刻,小徐氏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搀着陆徐氏的胳膊胆子也大了,回过头来瞪了慕卿凰一眼,大声道:“咱们走着瞧,看苍天饶过谁!” “好,咱们看苍天饶过谁。” 陆徐氏婆媳一走出了门去,慕卿凰就笑捧了腹,半卧在贵妃榻上,扭头看窗外那一片芍药,真是灼灼灿烂,如云似锦呐。 ☆、第29章 凤凰肉 陆徐氏一回来就令下人去散布朝阳郡主私通堂伯子的流言。 “娘,这样得罪她,无异于得罪太子。”得知陆瑁被锦衣卫抓走,急忙从吏部衙门赶回来的陆炆忧虑的道。 坐在陆炆下首的陆炅也道:“捉奸拿双,娘你只这么让人传流言,连人家朝阳郡主的皮毛都伤不着,她又不是无所依靠的孤女。且,我冷眼瞧着,朝阳郡主是个心性坚韧的人,流言再猛烈,她也不大可能羞愧自尽,反倒平白让太子记恨上我们兄弟。” 陆徐氏冷眼看着三儿子,“依你,就让瑁儿平白被人耻笑不成?就让那小贱人逍遥得意不成?” “那还能如何?”陆炅反问,“若是能抓奸在床,咱们就算当场宰杀了她,太子也说不出什么。现在呢,娘你冒冒失失就去威胁她,让她堤防了,定然不会再给咱们机会。” 听陆炅这么一说,陆徐氏暗自懊悔,“看见那些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冲进家里来抓走了瑁儿,我这不是着急了吗,都说锦衣卫诏狱就是修罗地狱,进去的人都被折磨的生不如死,瑁儿身子骨瘦弱,他在里头多一个时辰我都怕有个什么不好,就想着罪魁祸首是慕卿凰,放不放瑁儿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儿。显见的是她因爱生恨要置瑁儿于死地,这个毒妇,我绝不会放过她的。” 陆炅挪了下屁股,一条胳膊搭在茶几上,翘起二郎腿,歪着身子道:“瑁儿也是个贱骨头,郡主不喜欢非要喜欢……” “老三,那是你亲外甥女。”陆徐氏横了陆炅一眼。 陆炅觉得没趣儿,低头瞧着黄花梨木茶几上的花纹,用指甲胡划着怏怏道:“是我亲外甥女我才不说什么,不做什么,换个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试试。” “二弟什么意思?”陆炆不悦的看着陆炅。 陆炅撩了陆炆一眼,又看向主位上坐着的陆徐氏,面上带出了点冷意,“瑁儿和我家珘儿只差了一岁,当年我们珘儿的学问也不差,成就了神童之名的却是瑁儿,娘你处心积虑的为了二哥家的荣华绵延,把原该指给陆玖的朝阳郡主谋给了陆瑁,结果呢?陆瑁却是个不争气的,不屑的吃凤凰肉,拿了清粥小菜当宝贝。” 话他说出口了,越说话里讥讽的味道越浓。 陆炆讪讪,陆徐氏黑了脸,却无话可说。 陆炅遮住半边脸冷笑,阴阳怪气的道:“自来娘你就偏心二哥。” “我何曾偏过谁,你二哥是个读书种子,你大哥那点子能耐帮不了你二哥更进一步,你跟你大哥一样弄了武职,你大哥给皇帝卖命,挣下那么些军功,有你大哥提携着你,你的前程无忧,只你二哥让我头疼,我多为你二哥想着一点又有什么要紧。” “娘你想的好,大哥这么些年又提携了我什么,我都要老在兵部武库郎中这个位置上了。”陆炅埋怨道,“当年大哥就说带着我打仗,你死活不让我去,我若是去了,说不得现在我也能封侯,更不用看大哥的脸色过活。” “你个小畜生,竟埋怨起你老娘来了,谁能想到一个杀猪匠还真有龙王命,当年仗打的那么凶,到处都死人,我丢出去一个儿子给他卖命也就罢了,哪里舍得再让你去吃苦,现在怎么了,现在不也挺好,我三个儿子都掌着实权。” “挺好?挺好那你只想着给二哥家谋划,为什么就不想着给我儿子也娶个郡主公主的回来。”陆炅不满的哼了一声。 陆炆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现在再说那些有什么意思,还是想想怎么把瑁儿弄出来吧。” 陆炅一摆手,“我是没什么门路的,这事儿还得大哥去办。” 说曹操曹操到,陆炳父子背手在后,冷着脸进来了。 一见了大儿子,陆徐氏也冷了脸,“孽子,你还敢回来!” 陆炳冷着脸站在堂中,拜了一拜才道:“娘,瑁儿被抓是我告发的。” 陆徐氏原是不信的,乍然听到陆炳竟然亲口承认了,立时呆住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瑁儿作诗词歪派圣上和朝政,若被别人告发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祸,为免给咱们全家带来灾祸,儿子只能大义灭亲,亲去告发,圣上英明,只问罪瑁儿一人,咱们都是无罪的。” “你胡扯!”陆徐氏瞪大了一双老眼。 “大哥,这可不是小事,你不可信口开河。”陆炆“嚯”的站了起来瞪着陆炳。 回来时父子俩早商议好了,一定要冷着脸做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把家里人压服下去,不让他们有机会黑白颠倒。 陆玖接话问道:“锦衣卫来家抓人时就没搜检陆瑁的书房?” “怎么没有,不问青红皂白闯进瑁儿的书房,凡是带着字的书本纸张都被抄走了。”陆炅坐直身子答话,又扭头吩咐山茶,“没见着大老爷回来了吗,去沏一杯凉茶来。” 瞥了陆炅一眼,陆玖腹内冷笑,面上不显。 “不对,不对。”陆徐氏摇头。 “娘,什么不对?是不是瑁儿是被冤枉的?”陆炆急急问道。 “对,瑁儿是被冤枉的,那些诗词肯定是慕卿凰塞到瑁儿的书房,嫁祸瑁儿的。” 陆玖“呵”了一声,“祖母,那些诗词我亲眼看过,的确是陆瑁的笔迹,是陆瑁自己作死,关郡主什么事儿。” 陆徐氏蓦地抬眼,盯着陆玖,道:“玖儿,瑁儿说那次你打他是为了慕卿凰,是也不是?” 第18节 “是。”陆玖坦然承认。 “好啊,你果然和慕卿凰不清不楚,说,你背地里是怎么和慕卿凰私通的!”陆徐氏咬着牙质问。 陆玖愣了一下,遂即铿锵否认,“我没和小凤凰私通。” “小凤凰?呵呵,叫的可真亲热啊。”至此,陆徐氏完全肯定了此事。 陆玖抿了下唇,凤目幽暗,“先诬赖郡主陷害陆瑁,再诬赖郡主和我有私情,祖母,你意欲何为?” ☆、第30章 风气正义 “你可真是我的好孙子。”陆徐氏嘲讽的看着陆玖,“休要在我跟前颠倒是非黑白了,你和慕卿凰就是一路货色。捉奸拿双这个道理我懂,你们以为我拿你们没办法,可惜老天爷是睁着眼睛的,人算终究算不过天去。” 看陆徐氏的模样仿佛是捏住了什么把柄,陆玖心觉诡异之余,却是一点也不担心,他没做过的事情还能被强安在头上不成。 “你们父子八成是投靠了慕卿凰了,我不指望你们把瑁儿捞出来,我自有办法,你们滚吧,滚出去。”陆徐氏冷着脸道。 陆炳倒是被陆徐氏糊弄住了,开口要说什么被陆玖一扯,嘴巴闭上随着陆玖走了出去。 一出了福庆堂,陆炳就忙问,“臭小子,你祖母说的那事儿你做过没有?” “老爹,我是那样的人吗?” 陆炳斜眼看陆玖。 陆玖心塞了一下,郁闷的道:“我倒是想呢,小凤凰非把我的腿打折了,再放狗咬死我不可。我是有贼心没贼胆。” 陆炳拍着儿子的肩膀哈哈大笑。 “爹!”陆玖瞪眼。 “你没做就好。”陆炳拽着自己的胡须纳闷道:“可你祖母怎么说的跟她趴床底下亲耳听到,亲眼见过似的,仿佛还有什么证据捏在手里,刚才在福庆堂我都为你捏了把汗。” “看祖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怕她做出什么祸事来,爹,你让人悄悄盯着她,还有二叔、三叔他们。” “你爹又不是镇抚司的,哪来的奸细人才。” “福庆堂、折桂堂、秋暝院仆婢的身契虽在祖母他们自己的手上,可你是长宁侯府的当家人,难不成还使唤不动几个仆婢?” 斜眼看了亲儿子几眼,陆炳哼了一声,从袖袋中掏出一把钥匙扔给陆玖,“别说那些废话了,还是银子更好使,自己去弄。” 陆玖嘿嘿一笑,亲了一口钥匙,挤眉弄眼的看他爹,“这可是咱家金库的钥匙?” “你老爹还没死呢,想得倒美,这是我屋里银箱的钥匙,拿去使用吧。让我告发陆瑁的是你,逼我向圣上表忠心的是你,在圣上那里讨了个锦衣卫千户当的也是你,无非就是为了讨好你喜欢的女人,瞧你那点子出息。现在好了,惹得你祖母大发雌威,你自己应付去吧,老子可不陪你折腾。” 说罢,陆炳背手在后,哼着小曲,慢悠悠的走了。 迎着日光瞧老爹,怎么就觉得连老爹的影子都那么高大呢。 光芒太烈,照的眼泪都出来了,陆玖一抹眼颠颠的跟上去哇哇叫着为自己辩解,“老爹,你也太小看你儿子了,你儿子是那种小家子巴巴的人吗,哪里就是为了个小女人,我这是为了咱们家能更上一层楼。” “屁话,你老子是侯,你将来也是侯,这就足足的了,再往上想死还是怎么的。谁指望你了,你快多给老子生几个大胖孙子才是正经,老子一屋子的金条都要生霉了。” “大胖孙子会有的。” “别糊弄你老子,我儿媳妇至今还没影儿呢。” “儿媳妇也会有的,真的,儿子发誓。” “滚。” 父子俩一路吵吵,直吵吵到凌氏跟前还没完,凌氏见了,担忧的心就放下了,得了,相公儿子都不急,她急死也没用,还是做点子针线活儿,给未来大胖孙子多绣几个年年有鱼的小肚兜去吧。 福庆堂。 剔除了不听话的大儿子,剩下的两个儿子都是听话的,又叫了二儿媳妇小徐氏,三儿媳妇谢氏和外孙女宁秀玉过来一同商议。 陆徐氏坐在上首,下首儿子媳妇乖乖坐着,手边坐着怀着身孕的宁秀玉,陆徐氏开口了,“叫你们来是商议怎么把瑁儿从锦衣卫诏狱救出来。” 三房夫妻不吱声,陆炅喝茶,谢氏低头欣赏锦帕上精致的绣纹。 陆炆按捺着焦急,眼巴巴的瞅着陆徐氏,小徐氏爱子心切先说话了,“姑母,你可是已经有了好办法?” “不错。”陆徐氏点头,“接下来我要说的办法,乍听起来可能胆大包天,但若是做成了,那便能成就你们往后数十年的富贵不止。” 陆炅坐正身子,笑道:“娘,你别卖关子,倒是先说说是什么办法。” “对,娘,你说吧。”陆炆道。 “把事情闹大,把慕卿凰逼到不得不求咱们罢手,让京都所有人都知道我徐翠华是个不畏权贵,公平正义,为肃清风气,敢于和皇家郡主作对的人,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子就该贞静贤淑,孝敬公婆;水性杨花,不甘寂寞就是罪,是大罪,所有干净清白的女子都该联合起来诛杀如慕卿凰那样不忠不孝的贱人。” 话至此处,陆徐氏坐姿笔挺,神态凛然,仿佛变成了正义的化身,浑浊的老眼里仿佛点燃了两盏明灯。 陆炆被陆徐氏鼓动的有些激动,但理智尚存,心存忧虑,“听闻太子极为宠爱朝阳郡主,太子会眼睁睁的看着咱们对付她?” 陆炅也道:“不是为了救出陆瑁,为何要和朝阳郡主过不去?” “瑁儿就是被慕卿凰弄进去的,解铃自然需要系铃人,慕卿凰怎么把瑁儿弄进去的,我就要她跪在我面前再把瑁儿请出来。”陆徐氏斗志昂扬。 “陆瑁不是因作诗词编排圣上和朝政才被抓的吗?陆玖也说了,那字迹的确是陆瑁的。”陆炅皱眉看着自己的亲娘。 “不,你错了,这事没那么简单,就是慕卿凰因爱生恨要弄死瑁儿,才找人模仿瑁儿的笔迹陷害瑁儿,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识过,这点子把戏想蒙我?哼!” “瑁儿被抓走时怎么说?”陆炅问。 宁秀玉红着眼睛接话道:“表哥说了一句‘得不到的就要毁掉吗……也罢了,我随他们去,无论什么罪名我都背在身上,万不会连累家里人’。” 陆徐氏也心疼的微红了眼眶,“你们听听,瑁儿为了咱们这个家心里苦啊,也怨我,当初是我逼他娶的慕卿凰,我虽一片心都是为了他谋算,没成想却害苦了这孩子,谁又能想到慕卿凰是如此毒妇呢,我悔啊。” 陆徐氏看着低声啜泣的宁秀玉,摸了一下她的肚子,一脸愧悔。 陆炅心里腻歪,讽刺道:“我儿子倒是巴巴的想娶呢,当初要是我儿子娶了朝阳郡主哪有现在这事儿。” 陆徐氏拿帕子擦了擦眼睛,“罢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我当初能给瑁儿娶回来一个郡主,我就能压服了她去。纵然她是只真凤凰呢,我也是抓鸟的猎户,待我拔了她的凤翎,剥了她那身华丽的皮毛,我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生平我只信奉一个理字,皇权在上也不能越过了理,这世上若黑白颠倒,礼崩乐坏了,那离灭亡也不远了。” 陆炅猛的站了起来,“娘,此事你既已心有成算,儿子就不参与了,儿子信娘一定能成功救出瑁儿,儿子官衙还有事儿这就走了。急忙忙赶回来,响午不曾吃食,饿得很,谢氏,你跟过来伺候。” 谢氏忙应,“妾身伺候老爷用膳。” 说罢,夫妻二人一前一后的走了。 留下福庆堂的陆徐氏和二房夫妻面面相觑。 陆炆冷笑道:“娘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三弟害怕了,怕被牵连呢。” 陆徐氏啐了一口,“胆小如鼠的小畜生。他走了正好,我正愁在这件事里让他占什么功劳呢,他不是说我偏心吗,我心里想着他呢,可这小畜生自己倒是退缩了,没出息的东西。” “咱们接着往下说。” 陆炆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的看着陆徐氏,“娘,你确定是慕卿凰陷害瑁儿,可有证据?” “没有。” 陆炆一下僵了脸,呆滞的看着亲娘。 “瞧你那点出息。”看着二子的神情,陆徐氏长叹一声,“若非逼不得已,你以为我想得罪死她吗。还不都是为了你们这房,你们这房已经得罪死她了。” 陆炆立即看向小徐氏,眼神凌厉,虽没说话,却是明晃晃的质问。 小徐氏连呼冤枉,摆手道:“老爷别看我,我并不敢得罪她,供着她、哄着她还来不及呢。” 陆徐氏就道:“不关她的事儿,是瑁儿年轻冲动和秀玉做下了错事。” 话落,陆徐氏就看向了宁秀玉,“秀玉肚子里怀的是瑁儿的孩子。” “什么?!”陆炆大惊失色。 小徐氏蒙了,大张了嘴,遂即眼睛一横就要冲宁秀玉发火,彼时宁秀玉已经羞的把脸埋到了陆徐氏的怀里。 陆徐氏睨了小徐氏一眼,“这种事儿一个巴掌可拍不响,小孩子家家的哪里知道轻重。瑁儿也不知那一次秀玉就怀上了。秀玉丫头不忍破坏了瑁儿的婚姻,只哭着告诉了我,我只能瞒下,仓促把秀玉嫁给了个病秧子书生,那书生早已病入膏肓,我原打算等那书生死后我再把秀玉母子接回来,秀玉也说了,她并不要什么名分,这辈子养大她和瑁儿的孩子也就够了,不成想,这事还是让慕卿凰知道了。” 一霎,陆炆夫妻都慌白了脸。 宁秀玉哽咽着道:“我可以对天起誓,我没有泄露任何消息,可是表哥被抓走的昨天夜里是表哥亲口说的,郡主知道表哥和我的事情了,原本我还存着侥幸的心,郡主只知表哥爱我不知孩子的事情,可今天中午表哥就被抓走了,我才知道郡主该是恨毒了我和表哥故此才要置表哥于死地的,我真的宁愿郡主报复在我身上。” 说罢,宁秀玉捂着嘴哭起来。 “娘、娘,这事可怎么办?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啊。”陆炆“噗通”一声给陆徐氏跪下了。 “起来。”陆徐氏嫌弃的瞥开了眼,“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陆炆讷讷低下了头。 陆徐氏叹了口气,“其实啊,你大哥的脾性才是有点像我的,要不然他不会封侯,可惜他是个吃母的妖怪,这么些年我总不敢太亲近他,实在是怕的狠,我就怕他一天妖性大发吃了我,当年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总是肚子疼,他就吃了我不少肉去,生出来也是一团漆黑,我本想将他溺死在尿罐里,是你那个祖母死活不愿意,抱去养着,花大钱请了道士在他身上下了封印,他才越长越像个人样儿,那道长走时说了,封印是不能封那妖怪一辈子的,它还是会出来,这也是为什么我总不敢太逼他。” 宁秀玉听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眼泪也忘记流了。 陆炆虽听了许多次了,但每次听心里都还是会发毛,心有余悸的道:“战场上死了那么多人,偏大哥活了下来,要说这里头没什么诡异处,我是不信的,也只真龙天子能镇得住大哥。” “那可不是。你大哥第一个跟的主子可不是当今这个,那一个被你大哥宰了,他拿回来的第一罐金子就是偷了那人的。” 宁秀玉屏息,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小徐氏忙道:“姑母,快别说那些老话了,接着说你要我们做什么才能救出瑁儿吧。” 这一回,小徐氏真是一点主意都没有,以陆徐氏马首是瞻了。 “我早已说了,想救出瑁儿唯有逼迫慕卿凰一个办法。慕卿凰做错了事,她坏了金陵风气了,即便她是郡主,我相信圣上也会站在我这边,不止圣上会站在我这边,金陵正气的贵妇们也都会站在我这边,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大晋风气,可不能像唐朝似的,女子失贞失德,在外头蹦跶,那个太平公主还对朝政指手画脚的呢,没个王法管束,真是无法无天。女孩子就该相夫教子,贞顺服从,三从四德才是好女子的本分。” “就像我的秀玉才是好女子的典范呢。”陆徐氏已经一点也不担心了,摸着宁秀玉的脸笑的一脸褶子。 “外祖母。”宁秀玉羞红了脸,把脸埋到了陆徐氏怀里。 陆徐氏又道:“如此事成之后,圣上少不得还要嘉奖我肃清了大晋风气,至于太子他不会报复你们,他不敢。一旦我或者你们出点什么意外,所有人都会怀疑太子,指摘他,为了他的太子之位稳固,他非但不能动咱们,他也得奖赏咱们以示态度。这就是我一直坚信的‘理’,只要站在‘理’和‘正义’的这一边,我永远也不会吃亏。老二,学着点。” 陆炆忙点头,起身拱手道:“还是娘你思虑的对。” 小徐氏也笑着拍马屁,“我就知道姑母是最有办法的,为了不让瑁儿在里头吃苦,姑母你快点吩咐让我们做什么。” “去,让人守住门,咱们从头到尾再细细商量一遍,免得被人钻了空子。” “是!”小徐氏忙去安排陆徐氏最信任的山茶等大丫头去守着。 ☆、第31章 迫凰(一) 流言散出去一日之后。 “怎么样?”吃着山茶喂到嘴边的凤梨糕,歪在水榭里纳凉的陆徐氏问。 第19节 “茶楼坊间虽都有议论,但并不猛烈,达不到上达天听的地步。”陆炆坐下,喝了口凉茶才道。 陆徐氏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了,还需要再添两把火。一,把皇家公主和郡主都拉下水;二,……” 陆徐氏看向了正在给她剥柑橘的宁秀玉,陆炆也看了过去。 宁秀玉白着脸抬起了头,双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缓缓摇头,双眼噙泪,“不……” “好孩子,事成之后,我必成全了你对瑁儿的一片痴心,救出瑁儿你居首功。” “不……” “由不得你了,唉……” —— 闷热了一个下午,夜幕四合时候,雨滴终于落了下来。 红莲湖心有个湖心亭,一张琴案,一炉香,慕卿凰抚琴自娱。 琴声舒缓悠扬,和着雨打荷叶声,让人仿佛置身碧波荡漾,烟雾缭绕中,立定云水禅心。 片刻,穿着墨绿长衫的家丁带了一个人来,来人被雨水打的透湿,薄薄夏衫裹着他劲瘦颀长的身姿,挺拔如婷婷而立的墨绿荷杆子,雨水流经他的眉眼,他眸色澄澈幽深,朱唇带笑。 “小凤凰,我又来了。” 琴声戛然而止,慕卿凰回过头来看着陆玖,看着他一身狼狈,不知怎的想要笑,她也便笑了,“外面流言蜚语,你不该来。” “一水可洗净矣。”陆玖依旧站在雨中。 慕卿凰也没让他进亭,而是一挥手,家丁便拱手退了下去。 “你真是不听话,又翻墙了吧,我真该养一条狗了。”慕卿凰叹气。 “西施不就是吗,放她出来,我伸着胳膊让她咬。”陆玖笑嘻嘻的道,任凭风雨吹打。 慕卿凰讶然抬眸瞧他,心弦怔忪。 “西施像个名门闺秀,看家护院就糟蹋了,我的幕园里正有一对虎形黑毛獒,再有几个月就要生小獒了,到时候给你抱来一只可好?” 慕卿凰双手交叠在腿上,无意识的攥紧,只看着雨中的陆玖不说话。 陆玖抹了把脸笑道:“那我只当你同意了。小凤凰,我来是想你帮我一个忙的,我在府里查到了点东西,而这些陈年旧事令我又恨又痛。小凤凰,你说,为何同样是孙子,她为何对另一个就那么尽心尽力,对我就那么随便呢。小凤凰,我知道她不知道我心爱着谁,可是我心里清楚,纵然她知道了也一样会做那些事的。小凤凰,虽然我终于站到了你面前诉说情意,但我还是恨她,可她是我的祖母啊,我能弄死她吗?”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但是此刻她清晰的感受到他的痛苦和恨意。 怎么办呢,她又想到躺在冰上的那具尸体的模样了。 那是陆玖啊,她心中愧疚难当。 “小凤凰,这辈子我会保护好你,保护好太子一脉,永远让你做高傲的凤凰。” 慕卿凰微张红唇,脑海中灵光一闪,倏然大恸。 “你就那么喜欢我?” “我有什么值得喜欢的。”慕卿凰暗哑了嗓子,仿佛有什么堵在她的喉咙里,她不能张口了,她怕再张口眼泪就出来了。 “但我就是喜欢,怎么了?”陆玖在雨中笑。 夜空中劈下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打雷声,挂在角檐下的琉璃灯别风吹的摇摇晃晃,风铃叮当,湖上寂静。 见慕卿凰不说话,陆玖又呆了一会儿,“那我走了。” 慕卿凰蓦地站起来,清音如琴音,“你要我怎么帮你?” —— 翌日,云收雨散,晴空明朗。 慕卿凰的车架打从东市缓缓行过,两旁店铺林立,酒肆饭庄,人流如织。 “朝阳郡主,请停下来,我有话说。” 就在此时一个大肚子的女子拦在了马车前,扬声呼唤,引得行人驻足,尤其当他们听见女子喊出了“朝阳郡主”四字时,回头观望,慢慢聚拢过来的人更多了。 “这车里的就是那个朝阳郡主?” “还有哪个朝阳郡主,肯定就是那个私通大伯子的那个呗。” “骚得不行的那个?” “嘘——” 玉鸾蓦地打开车门,气急败坏的道:“你们乱说什么,我们郡主才没有。” 抬头看见跪在马车前的女子竟然是宁秀玉,玉鸾更气了,跳下马车走到宁秀玉跟前就道:“要跪等我们的马车过去了你再跪,你跪在我们郡主的马车前是什么意思?” 宁秀玉小脸惨白,哭着道:“求郡主放过郡马吧,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和郡马无关。”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郡主已经和离了,哪里来的郡马,你快走开。”玉鸾呵斥。 宁秀玉“咕咚”“咕咚”一气给慕卿凰磕了三个响头,“朝阳郡主,求求你了,求求你大发慈悲就放过表哥吧,这个孩子我打掉还不行吗。” 车里的慕卿凰蹙了下黛眉,心想她怀着的孩子打掉不打掉的和她有什么干系? 眼看围观人群哗然愤慨,玉鸾小嘴巴巴的问了,“你的孩子和我们郡主有何干系,又不是我们郡主让你怀孕的。” 不知怎的,愤慨的人群“轰”的一下子又笑了。 “是郡马偷腥被郡主抓到了吧?” “听说朝阳郡马被锦衣卫抓了?” “什么大事就把男人弄大牢里去了,这种媳妇也太毒辣了吧。” “孩子是郡马的?” 宁秀玉顶着额头上的青紫哭道:“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郡主,只要郡主能高抬贵手,我立马打掉这个孩子,郡主,我答应如你所愿,请你也能放过表哥。” 伶牙俐齿如玉鸾,听着宁秀玉乱七八糟的话也晕头转向了,“你什么意思?” 正此时,宁秀玉蓦地起身就要撞向马头,玉鸾骤缩了下瞳孔,眼疾手快挡在马头前,气的一把推倒宁秀玉就骂:“你想找死别碰我们郡主的马,你……” 彼时宁秀玉躺在地上,抱着肚子,却喊起了“救命……”。 随着她在地上的挣扎,地上就见了一片血。 玉鸾蓦地瞪大了眼睛,手足无措。 这场戏演到此处,车里的慕卿凰已是一身冷意。 孩子,打掉,表哥…… 却原来那个孩子是陆瑁的吗? 好,真好啊。 这场戏我陪你们演到底,要闹大,好呀,我亲自为你们添把火! “玉鸾,上车,莫要误了本郡主入宫的时辰。” “郡主,她、她流血了……”玉鸾吓白了脸。 “流血了啊,和你无关,她是自作自受,乖,别怕,上来。” “哦,哦哦。”玉鸾连忙爬上了车。 “武四,把那刁民拽起来扔到一旁。” “是。”赶车的武四立即执行命令,毫不怜香惜玉的,拽着宁秀玉的一条胳膊就给扔到了路旁,拖拽的路径拖出一条血痕来,这种行径直接惹怒了群众,群众纷纷破口大骂,却无一人敢拦架,无人肯做那个出头鸟。 慕卿凰的马车走的嚣张,后面的群众气个半死,却不知何时,宁秀玉被人抬走了都不知道。 —— 短短两日,流言从传朝阳郡主与堂伯子私通变成了朝阳郡主放荡风骚,荒淫无度,成了比肩山阴公主的风流人物。 坊间茶楼,议论不绝。 “我跟你说,我弟媳妇家的兄弟原就在长宁侯府喂过马,那兄弟长的一副魁梧的好身材,有一次给马刷毛,湿了身正被朝阳郡主看见,朝阳郡主当夜就召了那兄弟入内帷厮混,颠鸾倒凤直折腾的我那兄弟丢了半条命去。” “真的啊。”围观众人先是露出个吃惊的模样,遂即都猥琐的笑了。 “那么浪啊。” “那可不是。” “是不是皇家郡主、公主都那么风流?” “你这兄弟说对了。” “那些尚主的驸马呀、郡马呀岂不是和裹绿头巾的娼家男子一样了。” 茶楼大堂子里这些男人正说的起劲呢,忽的一鞭子就下来了,打的这些人抱头鼠窜。 这些人岂是肯吃亏的,待看见堵在茶楼门口的是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官爷,立时吓的无一人敢吱声。 第一个散步流言的男子一看来人登时吓的蒙住脸就想跑。 “站住!”陆玖一鞭子甩下去缠住男人的脖子猛的将人拉倒在地,他脚踩着男人的后勃颈道:“是谁指使你散布流言的?” “没,没谁,小的也是听别人说的。” 陆玖冷笑了一声,对跟在身后的校尉们道:“抓起来。” 散布流言的男人吓黄了脸,哭喊着道:“官老爷别抓我、别抓我,我说,我都说,我是临安公主府上的厨房杂役,是奉了公主的命出来说话的,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呀,别人都这么说。” “别人都这么说的就是实话了?改天我让人传你是个太监,你就真是个太监了。带走。” “是。” “我是临安公主府的人,你们不能抓我。”男人大喊。 “那就让临安公主亲自来镇抚司诏狱领你,咱们摆证据说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若是自有圣上定夺,若不是,你们一个个的就等着被割掉舌头吧。” 当陆玖的目光将茶楼众人一一扫过,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我知道你,你是那个奸夫,朝阳公主的奸夫。”茶楼人多,不知哪个刺头说了一声,陆玖紧跟着去搜,却没有逮着人。 茶楼里的人却都用愤怒的目光看着陆玖,陆玖不怒反笑,“你们亲眼看见了?” 无人吱声。 “你们趴我床底下亲耳听见了?” 茶楼里老老少少的爷们更不吱声了。 第20节 “正义的是你们,愚蠢的还是你们,活该被人利用,一个个不长脑子的应声虫。”陆玖压下怒火,扬声道:“传圣上口谕,六月二十四日观莲节,圣上亲临莲园,三司便服会审此案,那一日莲园大门为你们敞开,你们想知道什么真相,我这个‘奸夫’恭候诸位大驾光临。” “走。” 锦衣卫一走,茶楼里就炸开了锅。 “真的吗?” “到时候咱们都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听说莲园美如画,正好去过过眼瘾。谁是奸夫也不干咱们的事儿。” ☆、第32章 迫凰(二) 陆炆从外头回来,慌慌张张,脸煞白,见到陆徐氏“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娘啊,圣、圣上要亲审此案。” 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陆徐氏不怕反喜,一拍桌子一喝,“好!” “什么时候审?” “六月二十四观莲节。”见亲娘如此镇定,陆炆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在丫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坐到了陆徐氏身边。 “这不就是明儿吗?这么快?”陆徐氏有些讶然,又问道:“外头吵起来了,吵大了吧?” 陆炆狠狠灌了自己一口凉茶,使劲点头,“是的娘,吵起来了,吵大了。” 陆炆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外头都是骂朝阳郡主狠毒、风流的,都同情咱们。” “好!” 陆徐氏捻动着手里的佛珠念了声“阿弥陀佛”。 “我早说过,公道自在人心,百姓的心是雪亮的。有些人,想恃强凌弱,想颠倒黑白,想弄虚作假?没门!” “是,娘,您说的对,咱们是占理的一方,老天爷也得向着咱们。”陆炆无意识的攥紧拳头,仿佛浑身充满了力量。 陆徐氏看着二子欣慰的点头。 “那么,娘,还去应天府告朝阳郡主纵容刁奴行凶,蓄意杀害孕妇妇中胎儿吗?” “去,怎么不去,火上浇点油,咱们的胜算才更大,也不枉秀玉那孩子受一回罪。”陆徐氏稳如泰山,精神矍铄,隐隐兴奋,“我这也是为了肃清咱们大晋朝的风气,毕竟开国也就二十来年,战乱时候的恶习还都存在着,像什么鼓励寡妇改嫁之类的,要我说,好女不侍二夫,侍二夫的你都是不正经的,这是恶习,最好也改了,这次见到陛下我得说说。” 陆炆笑着称“是”。 陆徐氏懒懒的往引枕上一歪,又笑着道:“这次事成,说不得咱们母子还能流芳百世。” “是,毕竟是肃清国家风气的大事,一国风气那也是和民生紧紧相关的。” 陆徐氏点头,笑着道:“山茶,我瞧着今儿太阳极好,把我的诰命服和冠都拿出去晒晒。” 山茶候立在旁,双眼木木的,没有动。 陆徐氏瞥了一压山茶,敛笑呵斥,“山茶?!” “啊?”山茶蓦然回身,吓的小叫了一声,一看陆徐氏的脸色,小脸一白就跪下了,“老祖宗、老祖宗您请吩咐。” “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山茶把头压低,看着陆徐氏脚上穿的棕褐色绣福寿安康的鞋子道:“奴婢、奴婢错了,见您高兴,奴婢就偷了个懒,想着观莲节那日和姐妹们怎么玩呢。” 陆徐氏神色缓和,“你向来伺候的尽心,这次就饶了你,起来吧。” “谢老祖宗。” “去把我的诰命服和冠拿出去晒晒,别放到大太阳下头暴晒,容易坏,放到靠近树荫凉的地方。” “是,奴婢记住了。” 是夜,陆徐氏兴奋的没睡着,躺在床榻上一遍一遍梳理着,如若明儿见到皇帝要说什么,要怎么说才能显得她心里大公无私,才能让人们敬服她。 如此这般想了一夜,不知不觉天就亮了,陆徐氏却没觉着困倦,相反的还精神百倍。 —— 莲园花木繁盛,从外头飞来筑巢安家的鸟雀就极多,住了几日慕卿凰都习惯在清鸣的鸟啼声里醒来了。 醒来,推开窗,望着窗户的似锦繁花,嗅一嗅花香,一天的心情都是悠闲美好的。 玉溪轻轻的掀起珠帘,见慕卿凰已醒了,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裙就站在窗口,忙去拿了一件绣衫来给慕卿凰披上,“虽说是盛夏时节,可莲园的早上奴婢觉着还有一丝的凉意,您快披上,仔细着了凉。” 慕卿凰回头一笑,“我觉着刚好,不冷不热,早膳安排在湖心亭吧玉溪,沐浴在朝霞初阳里的红莲更娇艳呢。” “是,奴婢这就下去安排。郡主,现在洗漱吗?” “让她们进来吧。” 玉溪打了个手势,捧着牙粉、澡豆、面巾等的丫头就轻手轻脚的进来了。 玉溪服侍着慕卿凰在屏风后洗漱起来。 片刻,玉鸾打着哈欠进来了,“玉溪姐姐,你快去睡吧,我服侍郡主。” 玉溪从屏风后伸出半个脑袋来,“等你来伺候,到了太阳落西郡主都不一定能洗上脸呢。” 玉鸾嘿笑一声,“好姐姐,人家昨晚上没睡好嘛。” 慕卿凰洗漱完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边擦脸一边笑道:“怎么就没谁好了?” “郡主,今天圣上要来啊,三法司会审呢,奴婢怎能不激动,圣上一定会还您清白的,那些人说的话太恶毒了,都该剪了舌头去,奴婢都不知道那些脏话他们是怎么想出来了,怎么能那么恶心。” 玉鸾皱着小脸,经过了一夜,她还是很生气。 “嘴巴和心都长在人家身上,人家爱怎么想怎么想,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管不了,咱们能做的只是管好自己,做好自己也就罢了。”慕卿凰坐到梳妆台前,打开螺钿香木盒,抹了一块润白的脂膏在手心里,揉搓了一会儿就往脸上抹。 玉绮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慕卿凰身后,轻轻的为慕卿凰梳理头发。 “您怎么就不生气呢?奴婢都要气死了,奴婢忍不了他们那么说您,误会您,真恨不得亲拿了大剪子,挨个把他们的舌头剪下来。” 拿起削的尖尖的黛石轻轻的描了描眉,慕卿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想起上辈子的事情来,上辈子她“毒妇”的名声也传扬了出去。 可那又如何呢? 只要她自己不在意,那些流言就伤不到她丁点皮毛。 毒妇之名,现在想来也应该是出自陆徐氏的手笔,大抵是为了压服她吧。 陆徐氏这位老太太,她上辈子就有所感,是一个处处掐尖要强的性子,但也仅仅觉得她一个寡妇辛苦抚养了四个孩子长大成人,她不强悍些,四个孩子也不能成人。 如今再看,陆徐氏何止是掐尖要强的,她是吃不得亏,想要压服所有人,有她在的地方只能允许有一个女主人吧。 所以她最偏疼陆炆那一房,大抵也是因为陆炆那房最听她的话。 真不知谁惯出陆徐氏的毛病,她身为皇家郡主都没那份心气呢。 “为那些人生气,他们也配?”慕卿凰撩了下眉眼,放下黛石,打开羊脂玉胭脂盒,用小指抹了一点胭脂在手心里润开,轻轻的抹了下唇,她的唇本就呈嫣红色,稍稍抹一点胭脂就显得更加玉润饱满了。 “对,他们也配。”玉鸾笑着拍手。 “把案几椅子安排到缙云楼那一带,借此机会把咱们的缙云楼和宣武楼传扬出来,本郡主也要做一回识得千里马的伯乐了。” “是。” —— 观莲节圣上要亲临莲园呢,昨儿陆玖把消息放出去,整个京都都炸开锅了,议论纷纷,今儿一早莲园附近就蹲满了看热闹的人。 莲园正位于东市附近,不至于被东市的人马喧嚣闹腾的不得安宁,也不至于离的太远不方便平日采买新鲜蔬果。 这会儿子,莲园这条街都快赶上东市热闹了,一眼望去都是乌泱泱的人。 彼时,莲园门开了,领头一个姑娘带着两个抬着木板的家丁走了出来。 哎呦,这姑娘长的可真好看,瞧那腰细的,一手一掐一大把,瞧那脸蛋子,白的跟雪似的,眉眼俏丽,妩媚风流,小妮子可真标志。 再瞧那身上穿的石榴裙,哎呦,谁家的千金? 什么千金呐,真没见识,那日推倒孕妇,害得那么大个孩子流出来的就是这丫头干的,朝阳郡主身边的贴身丫头,毒着呢。 真不愧是主仆啊。 一样的风骚啊,有人淫|笑。 玉鸾让家丁把告示摆在莲园入口最显眼的位置,扫了一眼那些人,狠狠瞪了几眼,转身就走。 围堵着莲园的人却“哄笑”起来,挤挤挨挨堆在一起,又叽叽咕咕说起脏话来。 “谁识字,快来念念这上头写了什么?” 彼时,一个背着书箱,穿着补丁衣服的青年挤了过来,“我识字,我是举人。” 一听口音就不是京都人,就有人问道:“外地来的吧。” “是,临安玲珑镇板桥乡人,进京赶考。” “你这来的也太早了,春闱会试不是在明年开春吗?” “来京都长长见识。”青年腼腆的笑了一下。 “我说举人老爷,你快念念我们听听,这大红纸上写着啥啊。” 青年一看到上面写着抄书给钱时,眼睛登时就亮了,“上面说,莲园要召抄书人,抄一本能在莲园的缙云楼读一天书,缙云楼有茶水点心招待,笔墨纸砚尽够,若不然还能换钱,一本书半贯钱。” 青年兴奋的手舞足蹈起来。 又有人接着往下看,便也忍不住高兴,“还召武艺高强的家丁呢,月例银子十两,我的天呐。” 人群又哗然起来。 此,还不算完,又有人大笑起来,“这什么玩意儿,我有个兄弟力大无穷,难不成还真能白得奖银不成?” “那我还说我最会吃喝呢,难不成也能得银子?” “这位朝阳郡主钱多了烧的吧。” “你管她呢,真给银子才好呢。” 告示一出,莲园外头更热闹了。 ☆、第33章 迫凰(三) 第21节 眼瞅着太阳都偏西了,莲园门却还是紧闭着,蹲守了大半天,晒的浑身冒热气的百姓们议论声按耐不住大了许多,倒无一人敢跳出来嚷嚷。 不久就来了两队禁卫军清道,站成左右两排,手持长|枪,将群众阻隔在了身后。 这个时候莲园门也开了,穿着打扮像是管事样儿的人物双手交叠垂在腹部,恭敬候立在一旁。 这是圣上要驾临了吧?! 整条街道瞬间鸦雀无声。 谁知来的却不是圣上,而是京都各个厢坊之长和老人,都是各个厢坊中有名望德行,受人尊重,正派的人,每一位老人还都带着自家老妻,老妻去世的则带了长媳。 跪在街道两旁的百姓们都翘头看稀奇,有人小声嘀咕道:“哎,那是我们坊的坊长。” “咦,那不是我们坊的老人吗?” 这些老人安静有礼进了莲园之后,又来了三辆朴素的马车,马车在街道的那头就停下了,从车上下来了三对夫妻。 男的穿着官服,女的穿着诰命服,男的威严有度,女的端庄贵气。 跪着的百姓里头也有有见识的,认出了官服上的补子,一品二品官是狮子,三品四品是虎豹,这三个男子中有两个男子的补子是狮子,一个是虎豹,难不成这就是三法司的长官,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都御史? 彼时,三对夫妻走近了莲园,莲园管事扬声道:“刑部尚书戚文秀戚大人到——” “大理寺卿昌惜之昌大人到——” “左都御史邓轻侯邓大人到——” 果真是三法司会审啊。 圣上难不成要大义灭亲? 百姓们隐隐约约都兴奋起来。 圣上果真能大义灭亲,做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圣上就是明君啊。 但是,圣上呢? 百姓们又偷偷抬起脑袋来往入街口看去,却看见了带有长宁侯府族徽的三辆马车。 莲园之中,缙云楼前,凤凰树遮天蔽日,树冠之下早已设好席位,各个厢坊老人被安排坐成了半圆弧的队列,正中对着三法司的席位,在三法司之下左右两边,左边慕卿凰身边坐着一个相貌和蔼可亲的老人,老人穿了一袭灰布长衫,发髻上裹着头巾,和那些厢坊老人没有任何区别,而在老人身后的席位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模样俊秀的少年,同样穿着打扮朴素与普通的厢坊之长们无异。 三法司长官一见和朝阳郡主坐在第一排席位上的老者时纷纷面容变色,连忙携妻子上前来拱手并准备下跪请安。 做了普通百姓打扮的建元帝笑着道:“案件没审理清楚之前,朕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祖父罢了,你们上面坐着去吧,务必公正、公平、有理有据的审理此案,若审理出来的确是我孙女行为不端,触犯律法,那么朕必然下旨严厉惩处,不管她是谁,朕绝不徇私枉法。” 厢坊长老们哪里还坐得住,早已都跪到了地上,待听得圣上之语都口称“圣上英明,圣上万岁万万岁”。 厢坊长老之中也不乏权贵皇亲,如坐在最前排的临安公主,魏国公夫妻,长公主、大长公主等所居坊中之长老都位列其中。 实则朝阳郡主此案,流言之害已经危及到了皇族女子们的声誉,若查明真相真是朝阳之错,这些皇姑、皇姑奶奶们都要出动了。 决不允许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临安公主看着陪坐在慕卿凰身边的建元帝露出一抹冷笑。 建元帝似有所感,转过了头来,正和临安公主的目光对上,临安公主一惊垂下了头。 慕卿凰顺着建元帝的目光看去,见皇祖父在看大皇姑,目光复杂,没有吱声。 堂上,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相互谦让一番,让年长一些的刑部尚书坐在了正中,大理寺卿居左,左都御史居右。 刑部尚书戚文秀先朝建元帝一拱手,这才坐定,一敲惊堂木,声如洪钟,“宣原告陆徐氏、陆炆、小徐氏上堂。” 听宣,搀着陆徐氏的陆炳便要放手把陆徐氏交给陆炆,陆徐氏却蓦地拉紧陆炳,“老大,你扶我过去。” 都是有品阶的,不是命妇就是朝廷官员,未明罪责之前并不需要跪。 陆炳默然颔首,回头看了陆玖一眼,见儿子凤目冰冷一片,无声一叹。 然而到底手上搀扶的是对他有生恩的亲娘,陆炳忍不住道:“娘,得饶人处且绕,饶人也是饶己。” “怎么,你怕了,怕慕卿凰招出了奸夫连累你儿子?”陆徐氏斜眼扫了陆炳一下。 “您还知道那是儿子的儿子,你亲孙子啊,若是真的,你不是害了小玖吗?娘,你心里真就一点也不顾忌玖儿?” 陆徐氏想了想,仁慈的道:“老大,不是我不疼玖儿,我除了是你亲娘,陆玖的亲祖母之外,我还是咱们坊的老人,坊里左邻右舍都知道我的为人,我要以身作则啊,否则何以服众呢?” 看着至今仍然一派正气凛然模样的亲娘,陆炳无言以对。 母子俩的对话声很小,小到别人都听不见,陆徐氏安抚性的拍了拍陆炳的手背,“你膝下只陆玖一子,今儿若陆玖出事,我让你三弟把琢儿过继给你,待你百年之后也有个人祭拜不是?” 陆炳龇了龇牙,扯出一抹僵硬的假笑,“您可真疼儿子啊。” “知道我疼你就行,好了,别说话了,宣咱们了。”陆徐氏清了清嗓子,带着陆炆、小徐氏,昂首挺胸的走了上去。 “宣朝阳郡主上堂。” 建元帝拍了拍慕卿凰的手,“去吧,别怕。” 慕卿凰点头,笑了一下,“从始至终孙女可没怕过什么。” 建元帝抚须而笑。 当慕卿凰站到前面和陆徐氏等人相对,陆徐氏怜悯的看着慕卿凰道:“我知郡主只是一念之差罢了,说到底还是我们瑁儿对不起郡主,可郡主何至于要弄死他们那对苦命的鸳鸯呢。” “老夫人,这里虽不是公堂却也是真正的公堂,请不要再说那些模棱两可,引人遐思误会的话了,我们对薄公堂是要看证据的,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借用您的‘名言’,‘公道自在人心,老百姓的心是雪亮的,眼睛是揉不得沙子的’,现在您是原告,请您对上面坐着的三位官员说话。” “既如此,那我只能告罪了。”当陆徐氏知道皇帝就坐在慕卿凰身边时,她是有些惊慌的,但当听见建元帝说的那些话,陆徐氏就觉得建元帝和她是一样的人,都是那么公正无私,如若建元帝能单独召见她就好了,他们肯定有很多话聊。 果然,她的信念是不错的; 果然,这杀猪匠能做了皇帝就是不同凡响的; 陆徐氏真心的拜了拜建元帝,却并不敢抬头看,她捏着陆炳的手臂,整个人半偎着陆炳,使劲咽下一口口水才道:“陛下,请您相信,臣妇是逼不得已才状告郡主的,请您千万相信,臣妇是真心的服从您,敬佩您,以您为真龙天子,臣妇绝不敢藐视皇权,臣妇并无私心,一切也是为了肃清咱们大晋朝那些不好的风气,臣妇有幸被推举为坊老,彰善化民,肃清风气也是臣妇的本分。 臣妇本是乡野出身,没读过什么书,也不识几个字,但却粗粗懂得几个道理,一棵树长的大了,难免有些枝枝叶叶会生病长虫子,这时候就要狠心砍掉,因为如果不砍掉的话,迟早这个病会祸害全身的,只有砍掉了坏掉的枝叶,这棵树才能长的更好更茂盛,陛下,您说是不是?” 陆徐氏把头垂的很低,建元帝坐着也看不清这个老妇人是什么长相,什么神态,但听她口齿清晰,条理分明的这段话,如若不是他已经掌握了全部的事实真相,他真要以为朝阳做了什么了。 观她行止,她应该是畏惧他的,但又敢状告朝阳,她是傻大胆呢还是愚蠢无知? “你说的对。”建元帝笑着点头。 陆炆偷瞥了建元帝一眼,见他神色带笑,更出言鼓励他娘,他悬着的心忽然就放下了一半,并由衷的佩服他娘的智慧和胆量。 陆徐氏激动的浑身发抖,更加把头垂低,抓着陆炳的手劲更大了,陆炳一声不吭,沉默。 建元帝瞥了陆炳一眼,笑着对陆徐氏道:“朕保证朕绝不会徇私,绝不允许任何人用金书铁券抵罪,朕也绝不会特赦谁,你觉得这样公正吗?” 陆徐氏连忙点头,“公正。”简直太好了,她就怕皇帝徇私搞特赦什么的,这正是她忧虑的地方。 “您果真是明君,万岁万岁万万岁。”陆徐氏连忙跪地,恭恭敬敬,忠心的给建元帝磕了个头。 建元帝哈哈大笑,“你快去把‘冤情’说一说,朕给你做主。” “陛下英明!”陆徐氏兴奋异常,额头贴着地面,再度匍匐大拜。 ☆、第34章 迫凰(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陆徐氏跪完之后,在临安公主等人的煽动下,厢坊长老们也跪了下来。 气势可真足啊。 仿佛她的罪已盖棺定论似的。 当目光不经意的撞上陆玖,慕卿凰微颔首,不着痕迹的就转开了去。 在这种敏感的时候还是该避嫌的。 可是陆玖,为何他的目光依旧灼灼? 慕卿凰浅蹙黛眉,心中略有不安。 “三位大人在上,臣妇一告朝阳郡主在吾孙婚姻期间与人私通,失贞。”陆徐氏淡淡扫了慕卿凰一眼道。 “如何证明?”左都御史邓轻侯道。 “启禀大人,因我瑁儿心有所属之故,虽和朝阳郡主成亲半年,却始终未曾圆房,此事大人可传瑁儿与郡主对质。” “带陆瑁上堂。”戚文秀直接道。 今日三法司会审怎能少了陆瑁呢,陆徐氏口中的这对“苦命鸳鸯”一个也不能少。 陆玖摩挲着绣春刀柄上的碎宝石冷笑。 片刻,披头散发的陆瑁就被一个锦衣卫押送了上来。 “瑁儿!”小徐氏一见儿子的惨状就哭着扑了上来一把抱住。 “不得扰乱公堂,站好。”戚文秀猛的一拍惊堂木。 “我没事。”陆瑁低声安慰哭泣的小徐氏。 “陆瑁,你祖母说你和朝阳郡主成亲半年不曾圆房可是事实?” “是事实。” 听审的长老们小声喧哗起来。 “这也太……怪不得人家郡主要……” “肃静!” 立时寂静下来。 “朝阳郡主,陆瑁所言是事实吗?” “是事实。” 陆徐氏得意的笑了一下,很快又忍住,怜悯的看着慕卿凰,“郡主你还要我再说下去吗?” “说。”慕卿凰轻笑。 “唉,好吧。大人,如若郡主是清白的,那她的守宫砂就一定还在,如果不在了……” “三位大人,缙云楼后面的花厅我已布置好了,还请三位大人的夫人主持,领诸位长老之妻或是女妇在花厅一验守宫砂在否,自然,如果徐老夫人不放心,你也请进来。” 说罢,慕卿凰举步便去了后面。 第22节 三法司之妻随之起身,有条不紊的安排长老们带着的女妇,几人一组次第进入花厅。 彼时,陆徐氏有些心慌,强道:“那我就去看看。”守宫砂别是用胭脂点的吧,哼。 —— 花厅,慕卿凰坐在月牙凳上,女妇们围成了圈,陆徐氏和小徐氏站在离慕卿凰最近的地方。 慕卿凰摊开手臂,刑部尚书夫人告罪一声,轻轻撸起了慕卿凰的红纱袖,便见,雪腻白皙的臂肘之中那颗象征贞洁的红豆依旧在。 刑部尚书夫人被请来时心里还是很忐忑的,流言那般凶猛,仿佛真真的事,她都信以为真了,夫君让她来验,她还以为是让她弄虚作假呢。 却原来流言才是假的,看着慕卿凰,刑部尚书夫人心存羞愧。 大理寺卿夫人明显和刑部尚书夫人存了一样的心思,见着守宫砂之后就拍掌而笑,“朝阳郡主冰清玉洁。” 至于陆徐氏,慕卿凰看向这老太太,就见这老太太张大了嘴,眼珠几不曾瞪出来,老脸蜡黄。 小徐氏的表情和陆徐氏差不多。 “这不可能!”陆徐氏摇头,狠狠瞪着慕卿凰,“这一定是你用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黏上去的。” 慕卿凰看向左都御史夫人,“劳烦夫人取清水来擦洗。” “不,你们的水如果有问题怎么办,我去取。”陆徐氏摇晃了下身子,猛的推开围着的女妇们就奔了出去,瞧她那跑动的架势和速度真是一点也不像个发斑白的老太太。 在此间隙,女妇挨个上前来查看了一遍,慕卿凰还是让左都御史夫人当着女妇们的面擦洗了几次。 来的女妇中大多数的年纪都很大了,秉持着负责的态度,纷纷告罪后,有的上前来细看慕卿凰的眉毛生长纹理;有的看脖子的粗细;有的看臀部有肉无肉;有的请慕卿凰站起来走几步,观察步态;还有的要嗅体香,弄的慕卿凰,再是大方的性子也脸红了一点。 每一个老者看完之后却都再次告罪一声,随着大理寺卿夫人的话,笑说一句“冰清玉洁”。 见识了这么多老太太,慕卿凰就感叹的想,宽容、大智若愚、善良,这才是值得尊重的、正派的老人。 “让开!” 陆徐氏再进来时,袖子湿哒哒的往下滴水,她看着慕卿凰,哆嗦着道:“你敢不敢让我擦?” “擦吧。”慕卿凰一叹。 陆徐氏也不客气,直接用湿袖子使劲擦慕卿凰臂肘上的那一点,越擦陆徐氏的眼神越疯狂,“不可能,不可能,那天我分明看见你心虚的摸了这里,摸了肚子,不可能,不可能……” 见她把慕卿凰的皮肤都要擦破了,大理寺卿夫人看不过去,一手推开陆徐氏一手将慕卿凰的袖子放下道:“徐老夫人,你的一告不成立,还请回去继续告。” 陆徐氏说一告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有一告就有二告、三告。 “对、对对,我还有二告、三告。”说罢,陆徐氏慌慌张张就跑了出去。 慕卿凰再度回到堂上听告。 她站在那里,云淡风轻,还有兴致抬手接从树冠上飘下来的红花。 彼时,女妇们回到座位和自己的夫君或公公说明所见所闻,三位夫人也分别低声和各自的夫君说明了事实。 片刻后,刑部尚书猛的一敲惊堂木,“陆徐氏,朝阳郡主冰清玉洁,你一告不成立,可认?” 陆徐氏紧紧拽着陆炳,咬牙道:“认。” “大人,我二告朝阳郡主纵容刁奴行凶,蓄意杀害他人腹中胎儿,那胎儿流掉可是很多人都看见的,就是朝阳郡主身边名叫玉鸾的一个丫头,请大人为臣妇做主啊。”陆徐氏跪地哭嚎起来。 听着慕卿凰冰清玉洁的话,陆瑁先是不可置信,遂即又是狂喜,再之后是苦笑,拱手对慕卿凰道:“对不住。” 能考上状元,陆瑁并非一无是处的蠢货,他对陆徐氏道:“祖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所有的罪责都是我的,也是我指使你们诬告郡主的,就此做罢吧。” 然而此时并无人听他说话。 小徐氏淌眼抹泪,跪在地上起不来。 陆炆一脸灰白,双股颤颤软倒在地,二告、三告只有在一告成立的基础上才有胜算,一告不成立,二告、三告他们并无实际证据。 “肃静,公堂之上不许哭号、喧哗,再有犯者掌嘴。” “传宁秀玉并长宁侯府奴婢若干。” 证人早都被押在莲园,就等传召,不一会儿宁秀玉就被抬了来,跟在身后的还有山茶等丫头以及这些丫头的老子娘兄弟等一大串人。 “大、大人,为何要传近身伺候臣妇的奴婢们?”陆徐氏一头冷汗“唰”的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戚文秀冷笑了一下,再敲惊堂木,“说,宁秀玉的胎儿是怎么没的。” 山茶哭道:“是老夫人先给表姑娘喝了堕胎的汤药,再令表姑娘去拦郡主的车架,诬赖郡主,把事情闹大的。” “小贱人你胡说!”陆徐氏破口大骂。 “奴婢没有说谎,堕胎药是您让海棠她爹去买的,药渣子就埋在福庆堂的小花园子里,奴婢已取出交给大人了。” 随后,海棠爹也签字画押认下此事。 戚文秀又传了药堂掌柜来对质,此事确认。 事情真相大白。 “先有诬告之罪,再有陷害之罪,人证物证具在,陆徐氏你还不认罪吗?” 陆徐氏白眼一翻就要晕倒,陆玖上堂,一把推开陆炳,使劲掐着陆徐氏的人中,佯装关心,“祖母您没事吧?” 陆徐氏晕不下去了,双爪并用去抓陆炳,仿佛他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儿啊,你救救娘,救救娘。” 就在此时海棠爹哆哆嗦嗦道:“大、大人,小人要举发一事。” “说!” “当年老夫人曾让小的在外头传我们世子爷的流言,说世子爷十来岁就风流成性,院子里的丫头都被破了身等坏话,又让小的传二爷的好话,说是神童云云。” 建元帝猛的坐正了身子,面有薄怒。 慕卿凰蓦地攥紧了双拳,垂眸苦笑。 “陆徐氏,你竟敢欺君?!”建元帝起身,戚文秀等三人见此立即起身将席位让了出来,候立一旁。 陆徐氏一头扎进陆炳的怀里哭道:“儿啊,你救救娘,娘不想死。” “祖母,你为何要传孙儿的坏话?”陆玖佯装悲痛。 慕卿凰别过了脸。 “陆炆,你说。”建元帝冷冷道。 “回、回圣上,那时我母亲从大哥嘴里得知您有给陆玖许亲之意,想着陆玖本是世子,将来能袭爵,瑁儿却什么都没有,就、就使了点小手段,圣上明鉴,只是试一试罢了,不曾想过您真的将朝阳郡主定给了瑁儿。” 说完,陆炆瘫软在地,浑身颤抖。 “好一个大胆的老贼妇啊。欺君,诬告,死不足惜,陆徐氏、小徐氏、陆炆斩立决!” 陆徐氏尖叫一声,扯着陆炳道:“儿啊,你的金书铁券呢,快拿出来救救娘。” 陆炳抹了一把脸,“娘,你忘了圣上一开始说的话了,此案真相大白时,无论是谁都不允许特赦。” 陆徐氏猛的捂住自己的胸口,白眼一翻,这回是真晕了。 陆瑁整个人都懵了,呆滞的看着晕倒的陆徐氏。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他在诏狱里什么都认了,为何父亲、母亲和祖母还被判了斩立决? 欺君? 原来他曾弃之不屑的郡主妻是这么谋来的? 原来慕卿凰该是陆玖的妻子吗? 陆瑁又看向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宁秀玉,茫然,倏忽痛彻心扉。 ☆、第35章 割舌 陆瑁抱着昏迷不醒的宁秀玉,摸着她苍白如雪的脸转头看向瑟瑟抖成一团的小徐氏,“母亲,祖母为何要给秀玉喝堕胎药,又为何让秀玉去拦郡主的车架?” 皇帝在上,三法司长官在侧,小徐氏不敢撒谎,哭着道:“还不是为了救你出来。” 想着皇帝既已判了她斩立决,她也豁出去了,把心中所想一股脑说了出来,“郡主因得知秀玉怀了你的孩子之事,因爱生恨,先闹和离再陷害你入狱,你祖母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就要逼郡主放你出来,所以就在外头散布郡主与陆玖私通的流言,为了闹大此事你祖母说要见血,就让秀玉当街流了孩子,事情果然闹大了。” “什么,秀玉怀的孩子是我的?!”陆瑁顿时又惊又痛。 听到这话,小徐氏恨铁不成钢的瞪着陆瑁,“要不是你和宁秀玉瞒着郡主弄出了这等事,我们何至于落到这个下场,孽障,都是因了你啊。我们为你呕心沥血的谋划,只要你和郡主好好的过日子,哄着她爱着她,再让她生下能封爵的长子长女,你往后的日子就算只爱舞文弄墨也能富贵无忧一辈子,可你个小畜生,为何偏偏不听话了呢,你小时候是多么乖顺可爱啊,怎么越长大越忤逆了呢,都是你害了我们。” 陆瑁俊气郎朗的脸已是一片惨淡,神情非哭非笑,让人看了只觉不忍视。 “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哈哈,是我害了你们啊……可你们又可曾问过我?”陆瑁扭曲了一下五官,摇头,双眼通红彷如噙泪,“不重要,都不重要了,是,是我害了你们,我该死……” 说罢,陆瑁左右环顾,蓦地抬头就往建元帝所坐前面的案几角上撞去。 “拦住他,拖下去,等朕处置。”建元帝坐在那里,眉峰都没动一下。 陆玖就在堂上,身为锦衣卫千户有护卫皇帝的职责,当即一拳头击在了陆瑁的太阳穴上,陆瑁当场昏倒。 陆玖拖着陆瑁扔给旁边的锦衣卫再度回到了堂上。 建元帝望着从上堂开始就以陆徐氏和陆炆为尊,默不作声的陆徐氏,“听你说了这些怨恨亲子的话,朕懂了,陆瑁在这件事里是无辜的,对吗?” 小徐氏心头一紧,“咚咚咚”给建元帝磕了三个响头,“是,陛下英明。” “陆炆一个男人,一个父亲现在匍匐在地,吓的哆嗦的不成样子,不成想你看起来是个胆小的,在得知朕要斩了你们后却想着给亲子脱罪,你也算是个好母亲,还有可取之处,但,你依旧是死罪难逃。 朕实话告诉你,在你们上堂诬告朝阳之前,朕手里已经完全掌握了你们诬告的证据,之所以大张旗鼓的在莲园审讯你们弄出来的这个因自己心虚,妄想朝阳要害你们而先下手为强诬告的阴谋,姑且就算是阴谋吧,漏洞百出朕都不知说什么好,你们真是自己作死啊。” 建元帝看着倒在陆炳怀里的陆徐氏,指着跪趴在地的陆炆,嫌弃非常,“怪不得你在考功司干了那么多年郎中都没挪窝呢,能被那种愚昧无知又自负刚愎,自视甚高的贼妇忽悠的团团转,你蠢的让朕不忍直视。” 陆炆抖抖索索的哭道:“臣、臣也是因孝顺老母,习惯听从的缘故。” “行了行了,别为你自己的愚蠢找借口了,来人啊,拖下去。” 待将陆徐氏、陆炆、小徐氏都清下去之后,建元帝站了起来,遂即厢坊长老们也赶忙站了起来。 “朝阳,你过来。”建元帝对慕卿凰招手。 “是。”慕卿凰乖乖走了过去。 建元帝搂着慕卿凰纤秀的肩膀走到厢坊长老们面前,道:“审这个虽简单却难以洗清声誉的案子之前,朕与你们说过,朕会公平公正,赏罚分明的处置,纵然朝阳真的做错了,朕也绝不姑息,故此令你们验证之时不必顾忌,现在朕问你们,朕的朝阳郡主可是冰清玉洁?” 厢房长老们羞愧的低下头,其中一个最老的道:“草民们羞愧,差点被流言误导,朝阳郡主冰清玉洁。” “如此,诸位回去之后便如实告诉事实真相吧,肃清流言还我孙女一个清白就靠你们了。” “陛下严重了。” 第23节 “朕方才就说了,之所以大张旗鼓的审讯,一是流言猛于虎,不让你们亲自查验,泼在我孙女身上的这盆脏水就要跟她一辈子;二是朕想让你们知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管是谁,犯了罪,朕都会依法处置。”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老们跪地再拜。 “这第三则是,流言害人不浅,再有胡乱传播别人流言,给他人造成伤害,损害他人声誉,在一定范围内造成影响的,一旦被举发,不管你们是不是源头,都要受割舌之刑,这一条朕会让人写入律法之中,长老们回去后还请广而告之。” 长老们神色一凛,恭敬应下。 “就从这一次开始,锦衣卫抓到的流言传播者都会被割掉舌头,放在菜市口暴晒三日才许回家。” 长老们再度恭敬应下,心头已然惴惴。 这位陛下可从来不是手软的。 这一次,他再一次的让百姓们见识到了他的铁血狠辣。 “佛教有个拔舌地狱,说是在世之人,挑拨离间,诽谤害人,油嘴滑舌,巧言相辩,说谎骗人,死后就会入拔舌地狱,被小鬼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朕不曾见过拔舌地狱,但若有如陆徐氏那般巧言令色,混淆黑白的刁人存在,朕不介意弄出一个拔舌地狱来。” 说到此处,建元帝沉下了脸。 在场诸人鸦雀无声。 慕卿凰看向建元帝,微勾唇角,心中如有花开,孺慕依偎。 流言之毒,一旦被放出去就难以洗清,人心驳杂,有些人即便看见了真相也当看不见,更多的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自己心里揣度出来的‘真相’才是真相。 出于嫉妒含酸之心,即便心里知道真相,随口一张却是一口污蔑,不为了别的,只为了逞一时之快,宣泄心中嫉妒和阴暗而已。 她本不在意,因为她心中清楚的知道,装睡的人永远也叫不醒。和那些人较真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她已经打算开放缙云楼,暗暗收拢人才,她的名声若臭了,哪个读书人愿意来呢,读书人那清高的毛病,不来莲园门口啐骂一通就不错了,故,她才入宫请求了这一场公开的审讯。 皇祖父说的对,陆徐氏他们弄出来的这案子虽简单到漏洞百出,但陆徐氏利用流言泼她脏水的手段才是最顽固的,想要洗清唯有顺势而为将事情弄大,如身患脓疮,唯有完全挤出来才能痊愈。 若强行压制或放置不理,这盆脏水会永远跟着她。 依如皇权能压人,却压服不了人心。 民心也是要收拢的,一味儿的打压强制,其结果便是在沉默中爆发而已。 朝代更迭,无外乎忍无可忍,民心的爆发。 祖父从一个杀猪匠,到起义灭元做了皇帝,深知这个过程。 民心不可失。 “朕打算在京都四隅建申明亭,由你们推举德高望重的老人执掌此亭,用以导民善,肃风气,平厢坊邻里之间的争讼,此事朕会着应天府尹尽快落实办理。” 此举无异于抬高了能执掌申明亭老人的地位,无形中削弱了原先的每厢坊之中的老人权利,使得厢坊老人导民善这件事变的更公开化,有些老人激动,有些老人失落。 却再次喊起万岁来。 恩威并济,软硬兼施,先打压再安抚,民心顺服,建元帝抿须而笑。 之后,禁卫军安排长老们离开莲园。 三法司长官也在请示之后乘车离去。 这件事算是圆满落幕。 陆玖没走,见该走的人都走了,他跑到建元帝跟前“噗通”就跪下了。 “陛下,请还臣一个媳妇。” 一直充当背景的太子终于开口了,“放肆!” 建元帝看陆玖也很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无他,只因陆玖不争气。 若当初陆玖不是不学无术,一身纨绔习气,他也不至于做出了那个决定。 慕卿凰挪步到了太子妃跟前,默不作声。 太子妃抚了抚慕卿凰的发丝,无声的安慰,这一场下来,虽是证明了清白,却也摊开在了世人面前,于女子而言也是一件羞恼的事情。 但置之死地而后生,弄这一遭也是必然。 她的女儿不是忍气吞声,掩耳盗铃的性子。 “小凤凰原本是臣的媳妇,还请陛下还臣媳妇。”陆玖跪在地上固执的很。 建元帝气极反笑,围着陆玖走了几步,倏忽一笑,瞥慕卿凰,“凰儿,你怎么说?” “孙女这辈子都不想成亲了。”慕卿凰说完就紧紧抿了唇,朱唇微撅,显得很孩子气。 “母妃,我陪您赏荷去。”慕卿凰拽着太子妃就走。 太子妃赶紧告罪一礼。 “小子,错过了一个媳妇,也是你活该,还想讹朕,你胆子倒是大,滚滚滚。”建元帝一笑,背手在后,游起莲园来。 “太子,咱们爷俩也赏荷去,今儿可是观莲节呢。” “是,父皇。” ☆、第36章 成全 天际云挤云,暮色沉沉,镇抚司诏狱门口来了一辆朴素的马车,马车停稳后,车夫放下脚蹬,从上面走下了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瞧那娇小的身形便知是个女子,女子回身又从车里搀扶下了一个裹着红色斗篷的人,瞧身形也大抵是个女子。 这是一主一仆。 随后车里又下来了个女子,女子面色苍白,下车都艰难。 “去帮帮她。” “是。”应声的女子显得不怎么情愿。 “谢谢。” “哼。” 待女子站定,黑斗篷就撂开手,转身去给守门的锦衣卫看腰牌,片刻,锦衣卫便拱手放行了。 待三人进去之后,陆玖脸色沉沉的现了身。 “千户大人来此可是有事?”守门的锦衣卫忙上前来询问。 陆玖摆了摆手,“无事,等人而已,不必理会我。” “是。” 外界传言犹如修罗地狱的诏狱并没有什么特别恐怖之处,牢笼也是用木头制成的,就是刑讯的工具多了些,工具上都带着新鲜的血,慕卿凰一进来,闻到刺鼻的血腥味就皱了下眉,当听到凄厉的喊叫声,跟在慕卿凰身后的宁秀玉更是摇摇欲坠。 “我警告你,你可不许晕,晕了就见不到你的好表哥了。”搀着宁秀玉的玉鸾威胁。 闻声原本正拔犯人舌头的典狱官放下钳子忙忙的上前来打千作揖,慕卿凰将代表自己身份的玉牌给他看了一下又收回,“陆瑁关押在哪里?” “原来是朝阳郡主,下官给您磕头了。” 典狱官腆着笑脸,麻利的给慕卿凰磕了个头,爬起来才道:“郡主您请跟下官来,那小子关在地字号牢房,就在前头不远。” 跟着典狱官拐了一个弯,这条道上的牢房就是封闭的了,仿佛是独立的单间,典狱官掏出钥匙开了门,恭敬的请慕卿凰进去,“郡主您请,有什么事儿您叫一声就可。” “下去吧。” 牢房里头陆瑁靠墙坐在木板床上,正一下一下的用后脑勺撞击墙壁,两眼发木,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宁秀玉一看他这个样子,两眼泪流,哭喊了一声,“表哥。” 陆瑁顿了一下,蓦地抬起了眼皮,当看见慕卿凰,他下意识的用手扒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只扒弄了一下他就颓然放手,自嘲道:“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表哥。”宁秀玉捂着肚子,一步一摇晃的走了过去,“表哥,我来看你了。” 陆瑁攥了一下拳头,起身将宁秀玉扶到了木板床上坐着,“你不该来。” “郡主去接的我。”宁秀玉偷瞥慕卿凰一眼,畏惧的小声道。 “嗯,是我让人去接的她,接她来与你团聚一回,你不高兴吗?”慕卿凰轻笑道。 看着慕卿凰云淡风轻的样子,陆瑁却是心有忧虑,“你果然是来落井下石的。” 陆瑁讽刺的笑了一下,“祖母昏厥之前说是你诱导了她,整件事其实都在你的掌控中吧,只是为了让我身败名裂,慕卿凰,你可真狠。可是慕卿凰,你爱我,我就要爱你吗?我不爱你,你就要毁了我吗?” 看着一身颓败气息的陆瑁,慕卿凰莞尔,“至今你仍把错归咎于我,可见你还没有清醒。你祖母有臆想被害的毛病,我瞧着你也病的不轻。不过,从这件事里我可算知道了什么叫做做贼心虚,恶人先告状。” 慕卿凰扫了一眼偎在陆瑁怀里的宁秀玉,“若非你们自己暴露出来,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宁秀玉怀的孩子竟然是你的。” 怪不得呢,上辈子这个孩子死后,陆瑁和宁秀玉以为是她下的毒手会那么恨她。 “你很生气很恨我吧,恨我们愚弄了你?”陆瑁故意激怒慕卿凰道。 “恨,这个情绪太强烈了,不至于,但是生气是有一些的。”慕卿凰坦然,“所以我现在把宁秀玉带给你了,我来瞧瞧你阶下囚的模样。” “看也看了,郡主可开心了?”陆瑁冷着脸道。 “不坏。”慕卿凰浅笑。 陆瑁攥紧了拳头,倏忽松开把宁秀玉抱在了怀里,并吻了一下她的发顶,“如此,郡主可还笑的出来?” “不错。”慕卿凰笑了一声。 陆瑁面色一瞬灰败,放开宁秀玉,冷冷看着慕卿凰,“但求一死令你开心。” “不,你不会死。” 陆瑁嘲弄的看着慕卿凰,“因地方上奏的贺表中一字不妥,皇帝老儿就砍人头,我既作了那些诗词,他会放过我?” “那是建国之初的事情了吧,乱世之后用重典,不过是杀鸡儆猴,尽快让百姓和官吏服从新帝国的法子罢了。而今帝国稳定,近几年你可见我皇祖父再因此斩人?你的生死只在我皇祖父的一念之间罢了。” “皇帝是你祖父你自然向着他说话。” “我一直想对你说一些话,今日是个好时机。在其位谋其政,我皇祖父是皇帝,他坐在最高处,他眼中看见的是整个帝国,心中考量的也是整个帝国的利益得失,而你只是帝国中一个小小的官吏,不,你不算真正的官吏,你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意气用事,以为读了半部论语就真能治天下,这也看不顺眼,那也看不顺眼的书生罢了。我这么说吧,你的眼界是狭窄的,你只看得见眼前的利弊,看不到更长远处,因为你只是个不起眼的书生,而我皇祖父是皇帝,他在最高处,看的最深远。所以,不要用你的眼界去衡量那个站的比你高,看的比你深的人。” “你在骂我眼界窄?”陆瑁一张脸羞得通红。 慕卿凰笑而不语。 “他是你的皇祖父,是给了你荣华尊荣的人,你自然拔高他贬低我,然而纵使你再怎么粉饰也掩盖不了他在建元十年因胡庸谋逆案,一气斩杀了三万余人的事实,胡庸谋逆他的确该死,难道这三万人都该死?他就是嗜杀成性。”陆瑁铿锵辩驳。 宁秀玉看看陆瑁再看看慕卿凰,眸色茫然无知,但陆瑁不敬皇帝的话她却听懂了,吓的扯陆瑁的袖子,“表哥,你快别说了,隔墙有耳。” “我就要死了,我怕什么,临死还不许我说个痛快吗?!”陆瑁气愤的道。 第24节 “你死不了,因为我不让你死。我非但不让你死,我还要成全了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慕卿凰转身,用眼角余波瞥着陆瑁,“陆瑁,我倒要看看你没了我朝阳郡主,娶了你的挚爱为妻,究竟能活出个什么人样儿来!别让我失望才好。” 慕卿凰走了,陆瑁呆了,宁秀玉抱着陆瑁喜极而泣。 ☆、第37章 乐户 “为何要成全……”陆瑁喃喃自语,神情似困惑似了然。 慕卿凰走出牢房冷不丁被靠在墙上的男子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陆玖。 二人四目相对,慕卿凰抿了下唇,始终不知该如何和他相处,遂打算绕过他就走。 陆玖龇了下牙,上吊起艳丽的凤目,吊儿郎当的抬腿挡住慕卿凰的去路,“不许走。” “让开。”慕卿凰做出个冷淡的样子来,并不看陆玖。 “不让。”陆玖放下腿,抱臂在胸,堵住慕卿凰的去路,低头看她。 她讨厌抬头看陆玖! 长那么高做什么! 但此时她不得不抬头瞪人,“你以为还是小时候吗,幼稚,让开。” 陆玖摇头,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死死堵住去路,“小凤凰今年也才十六岁而已啊,还很小呢。” 看着他笑的那么欠揍,那么灿烂明艳,慕卿凰气死了,仿佛又回到小时候,那一次他还纠集了别家的小孩把她堵在道上,她问他想干什么,他说玩呢,但在她看来一点也不好玩,这家伙就是欠揍! “来人。” “都让我打发走了,小凤凰,这里是锦衣卫诏狱呦,我听你的话去告发陆玖,陛下要赏我,问我要什么我就说要做锦衣卫,陛下还很高兴,说锦衣卫正缺我这样的人才呢,就直接让我做了千户,所以,你现在是羊入虎口了,嘿嘿。”说罢,瞅着慕卿凰色眯眯的笑起来。 他虽故作猥琐却依旧风光霁月般好看。 “所以呢?”慕卿凰冷撩着他,一点也不怕。 原本还洋洋得意的陆玖一瞬塌下了肩膀,蔫蔫的,委屈的看着慕卿凰。 “还不让开?”慕卿凰横了他一眼。 “不让。”心里不痛快,又不舍得对她凶,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她走,陆玖烦死了,决定耍赖到底。 慕卿凰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拿手推他,“让开!” 看着这熟悉的一幕,玉鸾隐在一旁哭笑不得。但她想着,郡主自从和离之后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虽然表面看起来平和,但却显得暮气沉沉,只有遇上长宁侯世子才有个活泼样儿,嗯,就让郡主多活泼一会儿好了。 怎么推也推不动,慕卿凰生气了,黛眉倒竖的低呵,“陆玖!” “哎,我在呢。小凤凰你生起气来我也喜欢的紧。” 一霎那,慕卿凰两颊绯红。 牢房门没关,外头的对话里头听的清清楚楚,陆瑁忍不住走出来呵斥,“陆玖,你让开。” 越过慕卿凰的头顶看向陆瑁,陆玖龇牙一笑,“关你屁事,滚回去呆着等圣旨对你的处罚,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你以为小凤凰说不让你死就有别的意思在里头了吗,做你娘的大头梦,滚回去!” 被骂的没脸,陆瑁隐忍不发,双目赤红。 宁秀玉扯了一下陆瑁的袖子,低着头道:“郡主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陆瑁一霎颓丧,转身回了牢房。 就在此时,建元帝身边的近侍秦不虚高举着圣旨走了进来,见着这情形愣了一下,遂即便是笑,“给郡主请安,给千户大人请安了。” 慕卿凰趁此机会终于越过陆玖虚扶了秦不虚一把,“秦大伴不需多礼,进去宣旨吧。” “是。” 陆玖冲着秦不虚点了下头,回身走了几步就追上了慕卿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就不想知道陛下对他的处罚,还是说,你还念着旧情?” “你这混账,放开手。”慕卿凰不喜欢与人拉扯,最不喜欢和陆玖拉扯。 “谁让你来看他的,这是对你的惩罚。”陆玖轻轻抓着慕卿凰的手腕,睨着她,阴测测的威吓。 慕卿凰才不怕他,瞪着他,一言不发。她算是明白了,越是搭理他,他越来劲。 “走,听圣旨去,你若不从了我这一回,我就当着你丫头的面亲你。” “你敢!”慕卿凰心里慌了一下。 见陆玖作势真要亲他,慕卿凰忙主动走了回来,陆玖啧啧两声,面有可惜之色。 到了牢房门口便听秦不虚念道:“……贬为乐户,即刻起搬入北里居住,钦此。” 牢房中,当宁秀玉听到皇帝给她和陆瑁赐婚时她高兴不已,然而当她听到最后,听到皇帝将他们夫妻贬为了乐户时,宁秀玉一瞬面无人色,少顷凄厉的叫了出来:“不——” 陆瑁拿着圣旨,看着上面的龙纹,仿佛还不知今夕何夕的糊涂着,当耳畔传来宁秀玉惨烈的叫声,陆瑁倏忽爆发,“慕卿凰,你个毒妇!” 牢房外,陆玖笑的见牙不见眼,看着慕卿凰乖乖认错道:“小凤凰我错怪你了,我现在知道了,你心里一点也没有他了。” 慕卿凰只是微挑了下眉尖,趁陆玖高兴之际,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陆玖吃疼下意识的松开了手,慕卿凰一把拽住玉鸾就跑。 陆玖懵了一下,倏忽大笑,抚着自己的手背,忍不住亲了一口,仿佛那处还留有余香似的。 这行为正被秦不虚看个正着,“……世子爷好兴致。” 陆玖,一霎脸红的滴血。 秦不虚拍了拍陆玖的肩膀,“咱家懂,咱家宫里还有事先行一步,世子爷接着玩吧,您的手挺好看的。” 看着秦不虚离去的背影,陆玖伸手做召回状。 “咣当”一声门响,陆瑁跑了出来,他恶狠狠的质问,“慕卿凰呢?那个毒妇呢?” “你再骂一句你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扭断你的手臂,让你不能说话不能写词,你们夫妻现在被贬为乐户了,你若连曲词都不能写了,难不成要宁秀玉去做妓陪客?” “杀了我,我让你杀了我!”陆瑁揪住陆玖的前襟,歇斯底里的大喝。 “你死了宁秀玉怎么办,她为了你可是没了一个孩子,眼睁睁看着她去做妓,你忍心?”陆玖推开陆瑁,抚平前襟,懒洋洋的瞅了他一会儿,“还是想想以后怎么活吧,哦,对了,恭喜你们新婚。” 说罢,陆玖扶着腰上绣春刀,慢悠悠走了。 片刻,他便听到嚎啕哭声从牢里传了出来。 陆瑁啊,得此下场,谁让他得罪了建元帝呢,贬为乐户应该是建元帝的手笔,建元帝慕贤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天凤帝慕枭更甚。尸体被小凤凰弄回金陵后,他的魂魄就一直在金陵飘荡,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沉睡,一直飘荡到大晋被满清鞑子推翻并取而代之,他才彻底失去意识,在飘荡的岁月里,他旁观了慕枭之后每一代帝王的作为,这些帝王有宠信太监,迷恋佛道,沉湎于房中术的;有玩木工斗蟋蟀的;有把朝政撂给奸臣只嗜好女人的;有酒色财气都沾,醉生梦死的; 他只能说,一定是因为慕枭的根子不好,所以他的后代子孙个个不成器才葬送了江山。 这辈子还是让太子一脉坐江山试试吧。 ☆、第38章 陆玖炸了 半个月后。 莲渚碧波阁。 慕卿凰端端正正的坐在罗汉床的右边,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老老实实的做洗耳恭听状。 罗汉床左边,一个穿着红褐色右衽交领衫,神态慈祥的老太太板着脸质问。“昨儿你舅母办的赏花宴,你知道我们大家等了你多久吗,为何不去?” “知道你们又要我见人,所以没去。”慕卿凰小声道。 老太太气笑了,伸手点了一下慕卿凰的眉心,“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趁着你还年轻挑个好的嫁了,你母妃省事,我也省事,你可知道你昨儿没去把她们都得罪了,明着她们虽不敢说什么,背后肯定要说你孤僻冷傲,端郡主的架子,谁也配不上你这些反讽的话,你还想不想嫁个好人家了。” “外祖母,我都和母妃说过了,我不想再嫁人,至少现在不想。”慕卿凰抬头看着老太太认真的道。 “孩子话,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外祖母知道,你受过一回委屈伤了心了,可你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下一个就是疼你宠你的呢,是不是?” 太常寺卿张老太太见慕卿凰没听进去,叹了口气又道:“我瞧着天天借口来缙云楼看书实则看你的那个长宁侯世子勉强也不错,他小时候是顽皮了一点,但现在也改邪归正了不是,凰儿你觉得呢?” 慕卿凰避而不谈,将张老太太搀起来,笑道:“外祖母你快家里去吧,表哥表妹们的亲事还要你操心呢,您就别管我了,我会再次入宫跟母妃说清楚。” 张老太太气笑了,“你这是嫌弃我多管闲事了?” “不敢不敢。外祖母这大热天的,您就在家里消暑吧,可别再来回折腾了,我瞧着心疼。您回去代我向舅舅舅母们问好。”慕卿凰一边说着一边把老太太往外推。 “你若真心疼我这一把老骨头,你就上点心,趁着年轻挑一挑,再上去一年好的都让人家挑走了,你啊,说到底也是嫁过一回的,到底是有所妨碍的。” 张老太太有叨叨了一阵子,这才不情愿的走了。 送走了长辈,慕卿凰往贵妃榻上一趴,长吐了一口气。 玉溪捧上一杯冰镇过的杏仁酪给慕卿凰,笑着道:“老人家也不容易,为了您的亲事,大热天的来回奔波。” “我知道。”吃了一口杏仁酪慕卿凰叹气。 玉鸾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挨近试探着道:“郡主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奴婢瞧着老夫人说的在理,长宁侯世子就很不错,第一世子长的唇红齿白赛潘安,第二身上有世袭罔替的爵位,第三现在做了锦衣卫千户,很得锦衣卫指挥使的赏识,未来前途锦绣,第四……” 玉鸾把陆玖一通好夸,弄的在屋里伺候的玉溪、抱着西施梳毛的玉珠、打络子的玉绮捂着嘴偷笑,笑的玉鸾话也说不下去了,红着脸,梗着脖子道:“你们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慕卿凰睨着玉鸾,似笑非笑道:“说吧,陆玖给了你什么好处。” “哪有啊。”撑不住慕卿凰的目光,玉鸾一跺脚,红着脸指着玉溪她们三个嚷嚷开来,“郡主,奴婢就都招了吧,得了好处的肯定不只奴婢,您审审她们啊,不能就欺负我一个。” 玉珠把西施放慕卿凰的怀里,笑道:“谁和你似的,被那个白锦迷的晕头转向的,我们可没收什么好处,更没中什么‘美人计’,我们就是心里觉着长宁侯世子和郡主无论哪方面都挺般配的,这才给他说好话的。” 玉溪笑着总结,“郡主明鉴,任他是谁呢也收买不了我们。” 打好一个梅花络子的玉绮虽不说话,但也默默点头。 “好啊你们,这是都站到陆玖那边去了?”慕卿凰心里生了躁意,抱着西施起身道:“你们守着屋子吧,我去外头走走。” 玉鸾一慌跟上来道:“郡主,您生我们的气了吗?奴婢发誓,奴婢并没收什么好处,奴婢回去就把他给奴婢的那个草编蚱蜢还回去,除此之外奴婢真的什么也没收,奴婢是您的奴婢啊。” 见玉鸾都要急哭了,慕卿凰摸了摸她的脸,摇头,“我知道你们待我的情意和忠心,并没生你们的气,我只是……想静静。” 慕卿凰走了一步,四个丫头就跟一步,慕卿凰低斥一声,“别跟着我。” 四人止步,不敢再跟。 从莲渚碧波阁出来,漫无目的的在莲园转,不知不觉就沿着红莲湖畔,越过隔绝外院的那道月洞门走来了缙云楼。 缙云楼这里已大不一样了,往来都是彬彬有礼的学子,有贫穷的,也有富家子弟,世家公子,冲着文渊阁藏书手抄本的名头,来缙云楼一阅的名士学者也不少。 彼时,回廊上她让人放置的书案长凳上都坐满了人,或捧书在读,或埋头抄写,或低声交流学问,还有人在树荫下讲学,地上铺着自带的席子,盘腿而坐的学子们谦虚安静的聆听。 有人发现了慕卿凰,也不喧嚷,只是过来恭敬的拱手一礼,慕卿凰点点头,他们也便再回去做自己的事情,腰缠玉带的世家公子倒是频频顾盼,慕卿凰心知这些人都是奉了家里长辈的命来博她好感的,为的什么她心里清楚,一时觉得此处也不能安宁了便要转身走。 “给郡主请安了。” 第25节 慕卿凰回头看见来人,便道:“是你啊。” “这个送给郡主,多谢郡主收留之恩。”秦少游从背后把蝴蝶风筝拿出来递给慕卿凰,“学生自己做的,粗糙的很,还望郡主不嫌弃。” 风筝是挺粗糙的,但上面画的画和写的词吸引了慕卿凰的目光,“携扙来追柳外凉,画桥南畔倚胡床。月明船笛参差起,风定池莲自在香。” 读罢慕卿凰问道:“这是你作的?” “是,胡乱写着玩的。”秦少游腼腆的笑了一下,“来京的路上被人偷了盘缠,进京之后,若不是郡主开放缙云楼,招募抄书人,我怕是就要饿死了。学生无以为报,想来想去还是送郡主一个风筝聊表谢意。” 黄昏后一散值就奔莲园来的陆玖一看有个书生和慕卿凰说话,凤目一睁,气冲冲就跑了过来,“那个谁,你在做什么?” 秦少游拱手一揖,微笑道:“学生秦少游。” 陆玖看看秦少游的长相,再看看慕卿凰手里拿着的写了诗画了画的风筝,一下子就炸了! 这个秦少游长的清新俊逸,一派温文儒雅的气韵,又会写词作诗又会画,不又是一个陆瑁吗! 小凤凰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喜欢这样的弱鸡! 陆玖心里一下打翻了醋桶了,酸气控制不住的往头顶蹿,阴测测的想着怎么才能人不知鬼不觉的毁灭了这个弱鸡。 慕卿凰原本不想收的,一看陆玖这副样子,坏心一起就收下了,“多谢你的风筝。” “郡主喜欢就好,学生告退。”秦少游拱了拱手,迤逦而去。 他看不惯所有和陆瑁气质相仿的会读书的男人! 会读书了不起啊,会画画了不起啊。 此刻,陆玖的内心是嫉妒的。 “小凤凰,什么臭男人的风筝你怎么就收下了,快给我,这风筝有毒。”陆玖腆着笑脸伸手要。 慕卿凰把风筝藏到背后,冷冷的抬高下巴,眸色得意,“就不给你。” 陆玖气的跳脚,心里惶惶不安,一把抢过来,暴戾的撕碎就跑了。 看着一地碎屑,再看看跑没影的陆玖,慕卿凰气红了眼眶,“你就这么欺负我,鬼才嫁给你!” ☆、第39章 谋凰(一) 目睹了全过程的白锦简直不忍直视自家主子追女孩子的手段,忍不住对从莲园跑出来却又不走,在门口焦虑徘徊的陆玖道:“世子爷,女孩子是要哄的,您撕碎了郡主的风筝这么跑出来,郡主一定生气了。” 站住脚,陆玖斜眼看白锦,“爷还不知道女孩子要哄的这个道理吗,但你以为小凤凰是你哄骗的那个玉鸾啊,那么好着手,小凤凰扎手着呢,我不敢松,更不敢紧。娘的,可难为死我了。” 白锦心说难为死你自己也是活该,甭管是紧是松,你倒是往上冲啊,理由那么多,还不就是怂。 陆玖瞪人,“你那是什么眼神?笑话爷不如你会勾搭小姑娘是不是?那你倒是给爷出个主意啊。” 白锦嘿笑着站直身子,“奴的主意就是您扑上去这么这么那么那么……” 话还没输完呢,陆玖一啪掌拍白锦脑门上,“呸,什么破主意,小凤凰会活劈了我。” 白锦捂着脑袋蹲地上,偷偷翻个白眼,道:“那奴就没主意了。” 陆玖轻踹了白锦一脚,“你和那个玉鸾处的怎么样了,打听出小凤凰为何不嫁我了吗?” 说到这个白锦心里也郁闷,“那丫头嘴巴紧着呢,给她买的胭脂珠串一概不收,只瞧上了我随手编的一个蚱蜢。” 话正说到这儿,玉鸾小碎步跑了出来,一把把草编蚱蜢扔白锦头上,气哼哼道:“还你的破草。” 白锦一下跳了起来,脸上一霎开了花似的,痴痴缠上去就喊,“鸾姑娘好。” 玉鸾后退一步,掐着腰骂,“以后再不许来了,谁欺负我家郡主我揍谁,揍不了主子我就揍你这奴才,哼!” 说完,扭腰就走。 陆玖一把把人抓回来,吓的玉鸾要叫,陆玖一把把这丫头嘴捂上塞白锦怀里,不怀好意的道:“呐,抱草丛里去这么这么那么那么去吧。” 玉鸾立时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起来,“救命——” 白锦吓死了忙再把玉鸾的嘴捂上,柔柔的哄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别乱喊,我们主子和你开玩笑呢,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说是这样说,软玉温香抱在怀里,白锦久久不愿撒手。 陆玖抱不着心爱的姑娘,心里泛酸是很,心想没道理我一个主子还不如奴才。 遂,心一狠,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心态再次入了莲园。 慕卿凰已不在原地了,陆玖径自走竹桥穿过莲湖,到了隔绝外院和内院的白墙门外,一看门口守着武大、武二、武三、武四四大金刚,陆玖就丧气的垂下了肩膀,得了,今儿别想见小凤凰了。 这四个算是太子给小凤凰的陪嫁,前线退下来的伤兵,都曾做到百户,武大没了一只眼,武二没了一条胳膊,武三断了三根手指,武四没了一只耳朵,虽各有伤缺,但从战场上锻炼出来的砍人见血的功夫就比一般人强,一身横肉和煞气,让人一看就知道不好惹。倒不是他没有一战之力,他打小可是在军府摔打出来的,但小凤凰一下子把这四个派出来挡他,可见小凤凰气的不轻,他今天还是别火上浇油了。 四人一看见陆玖出现,不废话就攻了上来,陆玖下意识的回击,和四人过了几招,猛然后退数步问道:“你们这是何意?” 独眼龙武大抱拳一礼,“回世子,奉郡主之命抓你。” 说罢四人再次来攻,陆玖眼睛“唰”的一下子就亮了,假意反抗了几下乖乖被抓,“快带我去见小凤凰。” 原以为今天见不到小凤凰了呢,幸福来的太快,他有点激动! 内院有个小湖,湖中有八角飞檐的的亭子,彼时,慕卿凰正坐在美人靠上喂鱼,见四大金刚押了陆玖来,慕卿凰笑了一下,指着身旁的柱子道:“绑柱子上,本郡主今日要好好招待招待世子爷。” “小凤凰你绑吧,只要能天天看见你,你绑我一辈子也乐意。” 慕卿凰一把鱼食撒他身上,“闭嘴。” “你们下去吧。”见把陆玖结结实实的捆住了,慕卿凰赶紧赶人,生怕晚一晚,陆玖这混账又说出什么坏话来。 彼时,湖心亭里一个下人也没有,只有慕卿凰和陆玖。 陆玖只觉自己的心窝窝病了,“咕咚”“咕咚”仿佛要跳出来似的。 想着白锦说的那个破主意,扑上去这么这么那么那么,瞅着坐在美人靠上,曲线玲珑的小凤凰,陆玖猛的咽了一口口水,挣了一下绳子,发现绳扣是绑俘虏的法子,想挣脱是别想了,但他还有招,小时候皮的上天,他老爹打又舍不得打,只好绑着他在大太阳底下晒晒,可就算晒也不舍得晒,生怕晒化了他似的,就此犯错就挨绑。 一开始就随便绑绑,在他挣脱了多次之后,他爹下狠心就用上了绑俘虏的绳扣,后来他就学会在袖子口上让丫头逢个刀片进去,这习惯到现在也没改。 正是因此他才有恃无恐的被绑。 “小凤凰,你绑了我怎么又不说话?”陆玖笑嘻嘻的转移慕卿凰的注意力。 看着眉目如画的陆玖,慕卿凰再一次叹气,“我原本是想给你一个教训的。”但总下不去手,不止是因为陆玖对她两世的痴执,她无以为报,更是因为在她脑海中有个挥之不去的画面,每次陆玖惹恼了她,她总想着那个画面,那个躺在冰棺里的,全身布满血洞的陆玖。 “那你来啊,小凤凰你怎么对我都好,用鞭子抽怎么样?”陆玖诚心的建议,眼神真挚又……火热。 她总害怕看他的眼睛。 慕卿凰移开了目光,呆呆的看着湖面上游来抢鱼食的锦鲤。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如若她还是改变不了命运,父亲还是死了,她要怎么才能避免将来会发生的那一场靖难之变,靖难之变因削藩而起,然而皇弟削藩又是正确的,只是削藩的方法太急太直白了这才引起了诸藩王的不满和联合。 削藩这是政事,不是她一个郡主能参与的,她如若想发挥作用,思来想去,一是她去影响皇弟,但上辈子她都没有劝住皇弟,这辈子应该也劝不住,慕允煌成了皇帝,到底不再单纯的是她的皇弟了,而她只是一个嫁出去的姐姐,尊荣允煌给她,想干政?想学唐朝太平公主不成?就算允煌答应,允煌的两个先生程子瑅和李尚德也不会答应; 二,她去影响皇祖父,让皇祖父削藩,父亲削儿子的藩肯定不会出大事,但是这和皇祖父的政治主张完全悖逆。她清楚的知道,皇祖父虽已成了皇帝了,但他骨子里还有质朴的农人思想,儿子、孙子,血缘亲人才是最值得信任的。所以皇祖父把其中最信任的九个儿子封成了藩王派去了边疆驻守国门,取代了那些外姓将军。 藩王是皇祖父亲封的,再让皇祖父削藩,这不是打他自己的脸吗?她的结局大抵是一个终身囚禁,以离间亲亲的名义,就此被皇祖父完全的厌弃。 最后一种不是办法的办法,她嫁一人,而这个人要听她的话,让这个人去参与朝政,还要取代程子瑅、李尚德在皇弟心中的地位,成为皇弟最信任的人,当有人再急功近利提出削藩时劝阻皇弟,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挨个削藩,尚有成功的可能。 她想来想去,竟然发现最合适的人是陆玖。如果她嫁给陆玖,她就不担心陆玖不听她的话,而嫁给旁人的话,她害怕被背叛。 但是陆玖却是她最不想利用的人。 再看看吧,一定会有一个比陆玖更合适的人的,比如…… 慕卿凰忽然想起了送她风筝的秦少游。 秦少游是她在莲园外捡到的一个举人,这个人自从缙云楼开放的第一天就来了,每到黄昏日落莲园关门赶人的时候,他就睡在莲园外头,天为被地为席,真正风餐露宿这么生活了半个月,在考察了他学问之后,她让他做了缙云楼管事,住在缙云楼里干整理书籍和洒扫的活计。 此人据他自己说,是临安玲珑镇板桥乡人,耕读传家,家里也有百十亩地,日子过的还行,谁知快到京城了被人偷了盘缠,家里有兄弟姐妹四个,他是最小的老五,一家子使劲供他读书,就希望他能光耀门楣。 家世清白,相貌清朗,无靠山可依,这个秦少游…… “小凤凰发呆也好看。” 冷不丁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慕卿凰惊了一下,待发现陆玖竟然挣脱了绳子,立时瞪大了眼睛:“你?!” 陆玖心一横,一把抱住慕卿凰。 慕卿凰吓了一大跳,但她并不怕陆玖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只拧着眉低斥道:“陆玖你放开我。” “小凤凰,你让我抱一下,不亲你还不行吗?”下巴搁在慕卿凰肩膀上,陆玖可怜兮兮的道。 慕卿凰气笑了,“陆玖,你拿我当什么,想轻薄就轻薄?” 陆玖更委屈了,“你是我的心肝肉儿啊,可是你从不肯正眼看我,我每天绞尽脑汁的想见你一面你知道有多难吗?小凤凰你真无情,你真狠心,你真气死我了。我生气了,你给我抱抱不行吗?” 慕卿凰竟然感觉无话可说,仿佛真欠了他似的。 哎呀娘呀,咱也抱上了,陆玖在心里贼笑。 ☆、第40章 谋凰(二) “陆玖,你别闹了,我有话对你说。”慕卿凰也不挣扎了,任由他抱着,只是用着认真而清淡的语气说了一句。 陆玖顿时就有些慌,他不怕慕卿凰瞪他、凶他,甚至绑他,他怕慕卿凰这么淡淡的,就像她淡淡的和陆瑁就和离了,情绪再也不因陆瑁而剧烈的起伏。 陆玖不敢松手,强健的手臂环着慕卿凰,将她用胸膛完全包裹,越发摆出一副无赖气息使劲的撩拨她,“小凤凰你可真香啊。” 左嗅嗅右嗅嗅像只大狗狗。 慕卿凰不为所动,轻声道:“我现在爱读一首诗,你想知道是哪一首吗?” 陆玖敏锐的觉得接下来的话不是他想听的好话,立即摇头,“我不想知道。” 但慕卿凰还是说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一霎那,陆玖脸上无赖的笑都裂成碎片了似的,他的笑比哭还难看。 一霎那,整个凉亭的气氛都如同被冰封住了。 一霎那,陆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冷掉了。 这一首诗已经足够伤人了,慕卿凰闭了嘴,僵着身子不再说话,撇过头看向凉亭外,就看见一对鸳鸯在湖畔香蒲草丛里交颈而眠。 陆玖渐渐的收紧手臂,勒的慕卿凰浅蹙了黛眉,他却不自知。 凤眸缭乱,他故作猥琐风流,用鼻子去噌慕卿凰的耳垂,低声道:“小凤凰,你说如若我在这里强行要了你,你会不会恨我一辈子?” 第26节 慕卿凰先是紧张的绷紧了身子,后又佯作镇定,不在乎的道:“如若你想要就拿去。” 陆玖“嚯然”推开慕卿凰站了起来,一对凤目怒火丛生,怒气掩去了痛意,他转身便走。 慕卿凰从始至终不敢看他,指甲刮着栏杆上的漆,呆呆的望着那一对鸳鸯,心里倏忽怅然空乏。 “慕卿凰。” 慕卿凰蓦地僵住了身子,力持镇定,依旧不看他,淡淡的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陆玖歪靠在柱子上,抱臂在胸阴测测的笑,“你说如果我把陆瑁干掉了,你的沧海巫山会不会换成我?” 慕卿凰猛的转过身来,“你要做什么?为他脏了手不值得。” “呦,终于肯正眼看我了,陆瑁的名头可真好使。行,我明白了。”说罢,陆玖扬长而去。 慕卿凰提着裙子追上去,急道:“你明白什么了,回来。” 奈何陆玖不想等她,她又哪里追的上。 彼时只剩落日余晖,缙云楼中的读书人早就走干净了,整理好了近半个月的账册,秦少游拿着正准备送去内院,却在红莲湖竹桥上和陆玖撞个对面。 陆玖如风从秦少游旁边刮过,秦少游很自然的收回拱出去问好的手,本打算继续往前走,陆玖却又回来了,一把抓住秦少游的手臂,细细打量他的眉眼。 秦少游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恭敬问好,“世子安好,何故拦着学生,是学生哪里得罪了世子吗?” 陆玖把秦少游转正,倏忽笑了一下,“你没得罪我,不过是瞧你长得好,拉着你多看几眼罢了。” 秦少游顿觉哭笑不得,望一眼陆玖的眉眼,诚挚的夸赞道:“论起好看,学生比不上世子您。” 陆玖“呵”了一声,径自夺过秦少游手里拿的书册翻看。 被如此无礼的对待,秦少游只是顿了一下,不愤怒亦不卑微,依旧温和有礼,谦谦如玉。 “缙云楼抄书点心的账册子?” 秦少游点头,“是,郡主大德,每日为前来读书的人提供茶水点心,学生心生佩服。” 陆玖把账册摔秦少游身上,无礼的拍打他的脸蛋,“本世子警告你,没事就离朝阳郡主远点,她是我媳妇,懂吗?” 秦少游温和一笑,拿好账册后退一步远离陆玖,“等郡主真嫁给世子的那一天,即便那时学生依旧付不起礼金,学生也会摇祝郡主与世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毕竟郡主待学生有恩。” “你还真是个软里藏着骨头渣子的臭书生。你这样的,本世子一根指头就能捏死你。”陆玖轻蔑的低睨秦少游,一派仗势欺人的纨绔模样。 秦少游敛笑,垂眸淡淡道:“世子爷不妨捏捏看,天子脚下,学生不信没有王法。” 陆玖哼了一声,眼角余光瞥见慕卿凰气喘吁吁的追来了,抬脚就把秦少游踹进了湖里。 秦少游只惊了一下,淡然落水,顺手将账册全都抛在了桥上。 桥头,慕卿凰扶着桥墩子,虚空指着陆玖气恼道:“你踹他做什么?!” “本世子爷看他不顺眼,就踹他了,你奈我何?”面上是一副纨绔欺人的样儿,心里陆玖却是冷笑,这个人的模样他做鬼时在天凤朝见过,天凤皇帝慕枭最倚重的股肱大臣之一。如今倒退十几年,这个人的脸嫩了这么多,亏得被他再次撞见了,要不然还真认不出来。 时光倒退十几年,这只慕枭的走狗却出现在了小凤凰的莲园里,让他不得不怀疑这只走狗的目的。 做鬼时他曾飘到慕枭身边,就发现慕枭独自一人对着镜子时时常诡异的笑,笑起来比他这只鬼都阴冷,也是在那时他知道了慕枭的秘密。 他只能说,想做皇帝的人都是妄想的疯子,却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下钉子了。 奈何他做鬼做的鬼不由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陷入沉睡,故此他只在慕枭和别人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出了三两个钉子,至于其他钉子他一点也不知道。 故,一个未来会成为慕枭股肱大臣之一的秦少游却出现在了莲园,他不怀疑他有问题怀疑谁。 种着莲花的湖水不是很深,但也能淹没一个人,秦少游知道自己陷入了污泥中,一动就往下陷,无奈的对慕卿凰道:“劳烦郡主帮学生叫个人来把学生拉上去。” “快救人。”慕卿凰看向水中已经淹到脖子,还在往下沉的秦少游,也顾不得和陆玖置气了,忙着急的喊了一声。 “淹死算了。”陆玖小声嘀咕了一声。话虽如此说,但他也不是轻贱人命的人,不能因为怀疑一个人就弄死一个人吧,他又不是疯魔的慕枭。 “本世子可不会游水。”陆玖哼了一声,从桥上下来,折了一根湖边的垂柳,毫不犹豫的走入湖中将柳条甩向秦少游,不耐烦的道:“拽着。” “多谢。”秦少游回以一笑。 “你可真大度,是我把你踹下来的,你还谢我?”嘴上如此说着,心里陆玖却是沉甸甸的,如果秦少游真有问题,那么只看这个人今日的表现,他就不是省油的灯。 待陆玖和秦少游都上了岸,秦少游顾不得自己一身湿漉,双腿污泥,忙走上竹桥把账册都捡回来交给慕卿凰,拱手一礼,“幸好账册都还好好的,要不然学生心里真过意不去。” 这一刻,慕卿凰对秦少游这个人有了明朗的印象,不仅仅是她从外头捡来的,学问上佳的举人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陆玖对你无礼在先,我代他向你陪个不是。”慕卿凰温和的道。 “要你多事,你快进去,不许和他多接触。”看着慕卿凰对秦少游那和风细雨的样儿他就来气,撵着慕卿凰进内院。 临走在慕卿凰耳边道:“我早打听着了,现在陆瑁以给青楼妓子写曲填词为生,夜夜笙歌,醉生梦死,你等着,我今夜就去悄悄弄死他。什么沧海巫山,弄死他,我再一把火把他烧成灰,我看你还爱读什么破诗不,哼!” 说罢,陆玖背手在后,大爷样儿的走了。 ☆、第41章 谋凰(三) 秦淮河畔,灯红翠烂,楼台歌舞。 慕卿凰做了一身公子装扮,站在乌篷船头,船只顺水缓行,她抬头去看,就见两岸楼台雕花栏上趴着许多穿着薄透轻纱的女子,女子们打扮的浓艳妖娆,娇笑盈盈的对行经自己楼下的船上男客招手。 靡靡丝竹管弦之乐,娇娇软玉温香在怀,推杯换盏,你戏我哄,笑容浮夸,这真是个宣泄堕落的好地方。 看着此情此景,这让她不经意想起几行诗句,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 怪不得男人都喜欢来这里玩。 这次出来除却带了武大等四人之外,慕卿凰只带了玉鸾在身边,这丫头正一边捂着眼一边偷看,面上表情丰富极了,明明羞恼却压制不住好奇。 慕卿凰敲了一下玉鸾的脑袋,“唰”的一下子打开了玉骨折扇,含笑道:“你现在可是个男子,要看就给我光明正大的看。” “郡主,这里的女人都好不知羞哦。”玉鸾低声道。 “嗯,她们沦落到此本就和良家女子不一样了。更何况,十六楼官妓本就是为了惩罚那些犯官女眷而存在的。”而十六楼官妓的存在是皇祖父制定下的规则。 “从高高在上的官家千金沦落到这般田地,要是奴婢,奴婢就一头碰死算了。” “大多数的人都还是想活着吧,不是有句俗话说的好,好死不如赖活着,活者就是希望,就有转机也未可知,活下来的人都在期盼着心中所想的转机吧。”就如那个凤楼春,逆贼胡庸的外孙女,曾是侯府千金,她依旧活的好好的做花魁,妄想着给亲人翻案。 当她不再以陆瑁妻子的眼光看待凤楼春,对这个曾经见过几面的前侯府千金,她只能轻叹一句命运弄人。 “郡主,回春楼到了,下船吧。”武大上前来禀报道。 与此同时,武三武四将两块木板稳稳当当的架到了地面上。 “走。” 陆瑁引凤楼春为知己,他现在成了乐户,在教坊司没有征召的时候,他大抵就如陆玖所言,混在这里醉生梦死吧。 陆瑁如若在回春楼,那陆玖一定也在。 回春楼乃官营,里面女妓大多出自犯官家眷,一路进了门,慕卿凰发现这些女子的相貌都不差,只是早已没了矜持端雅的韵味,明珠落尘沾了一身风尘气。 彼时,混在人群里的白锦忽的一转身就往楼上跑,他的跑动立马引起了慕卿凰的注意,玉鸾也瞧见了,一掐腰就喊,“臭小子,你别跑,你家主子呢?” 这么喊了一声玉鸾就追了上去。 武大四人撑开手臂不让人碰着慕卿凰,慕卿凰举步跟上前面的玉鸾,往楼上而去。 楼上都是雅间,玉鸾追着白锦踹开一道门,就见里头正在聚众斗鸡,个个穿着锦绣华服,油头粉面,吆喝声四起。 其中一个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喊“上啊”“上啊”的,不是陆玖又是哪一个。 慕卿凰站在门口就见屋里头有趴在地上斗鸡的,有坐在旁边搂着女妓调笑亲嘴的,有躺在罗汉床上抽烟草的,满屋子乱哄哄,乌烟瘴气。 当慕卿凰看见由趴在地上喊“上啊上啊”变成一把抱住一只黑公鸡,笑哈哈搂钱的陆玖时,禁不住叹气,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太平盛世时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纨绔高粱子。 从下大雨那天他站在亭子外,淋着雨和她说话时,她隐隐约约就猜到了,他上战场应该也是为了她吧。 也好,只要他不冲动之下犯下杀人罪她就放心了。 这地方实在不是她该来的,在确定了陆玖没杀人之后,慕卿凰转身便走,她在楼上,却忽的看见了楼下的吵嚷。 “你来这里做什么,快滚回家去。”陆瑁一把把宁秀玉从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手里拽出来,凶巴巴的将她往外推搡。 宁秀玉用帕子捂着脸呜咽啼哭,“表哥,你也跟我回家去吧。” “站住!”男人一挥手,随从一把将瘦弱的陆瑁推开,再度把宁秀玉抓了回来搂在怀里,“这女人大爷看上了,说罢,你卖多少银子一夜。” 陆瑁铁青了脸,又撞上前来抓宁秀玉,“这是我妻子,不卖,楼里姑娘这么多,比她漂亮的多的是,大爷你放过她。” 当再次被男人的随从踹倒在地,陆瑁跪在地上垂下了头哀求。 “表哥救我。”宁秀玉哭成了个泪人。 男人捏了一把宁秀玉的脸,“大爷我就看上她了,不卖你也得卖。” 堂子里的哄乱引来了鸨妈,鸨妈忙上前来赔笑,“呦,这不是朱大爷吗,谁得罪您了?” “就他。”朱大爷一指陆瑁就笑歪了嘴,“我知道你小子是个什么出身,你还是郡马爷那会儿和我争凤楼春,好家伙,那时候你多高高在上啊,把我好一顿羞辱,没想到啊,郡马爷,侯府二公子你也有今天,哈哈。” 这时候堂子里的人也跟着起哄。 陆瑁脸红的要滴血。 他穿了一身绿衣裳,裹着青头巾,在诸人的哄笑声里忽的就疯起来了,一把扯乱自己的头发,癫狂大笑,笑声又像是哭声似的。 他“嘭嘭嘭”就开始给朱大爷磕头,“求大爷你放过她,以前是小子不懂事得罪了你,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别难为一个女子。” 朱大爷冷哼一声,“你现在算什么东西,我作甚要听你的,今夜大爷就要她了。” 楼上,看着这一切,慕卿凰心中复杂,微抬手,武大就凑上了前来,慕卿凰嘱咐了他几句,武大大步下了楼去。 武大长的魁梧强壮,眼神凌厉,一身煞气,他一从楼上下来,围观哄笑的人就不自觉的退让开来。 武大不曾虚张声势,只一把抓过那朱大爷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那朱大爷脸色就变了,偷偷往楼上看了一眼,忙拱手作揖。 哭花了妆的宁秀玉顺着朱大爷的目光往楼上一看,顷刻,紫涨了脸皮,哭也忘记了,捂住脸就跑了出去。 披头散发的陆瑁也抬头来看,顷刻,红赤的眼睛,他往地上一躺,越发癫狂大笑,而后诵诗道:“我身若是我,死活应自由,死既不由我,不若看你狂?狂肆能几时,笑看你落魄。” 当吟诵到最后两句时,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就那么疯癫的注视着慕卿凰。 朝阳郡主何时落魄,要么是亡国了,要么是失宠了。 虽然知道陆瑁一定不知她上辈子的结局,但听到他作诗讽她,她还是心头发沉。不是因陆瑁这首诗,而是发愁将来的命运。 至此境地,这陆瑁竟还是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看来世俗给他的磨砺还不够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