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贤妻》 第一章 狭路相逢 两辆大车进了二门,头一个下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这应该是她的父亲李燕广李老爷了。 李思浅好奇的打量着父亲,长这么大,这是她头一回见到父亲。 李老爷身后,婆子扶着个看着只有二十来岁的美人儿下了车。 李思浅忙移目打量美人,这肯定就是那位号称有咏絮之才的柳姨娘了。这位柳姨娘是不是真有才不知道,不过长的是真好看,如弱柳扶风娇花照水一般。 跟在柳姨娘后面下车的,是一个幼版柳姨娘,不用说,这就是那个和她同年,一个生在年头,一个生在年尾的庶出妹妹李思汶。 李思浅偷眼看向阿娘田太太,见阿娘表情安然,不禁松了口气。 李家和田家上上一辈是邻居,后来田家生意越做越好,李家却越来越穷困。 李老爷两岁那年,父母先后病死,祖母吃药、他读书,都是靠田家接济。后来,田老太爷爱他读书聪明、人品俊秀,又把独养女儿嫁给了他。 有田家大把大把的银子做后盾,李老爷得以四处游学会文拜师。在二十九岁那年考中了进士,隔年选到陈县做知县。 一年后,李老爷的上司柳知府因贪腐入狱,女眷发卖,李老爷瞒着田太太,用田老太爷的名义从钱庄借了巨额高利贷买回了柳知府的女儿柳曼柔,养在外宅。 田太太那时正怀着李思浅,急怒之下就早产了。 早产的李思浅奄奄一息,田太太血崩几乎去了半条命。李老爷却在外宅守着柳曼柔,日夜陪伴片刻不离。 那年李思浅的大哥李思清七岁、二哥李思明三岁。 陈县不大,李思清牵着弟弟找到外宅,跪在雪地里求父亲回去,没求回父亲,却把李思明冻病了。 幸亏田老太爷及时赶到,连夜从府城请来大夫,李思明很快就好了,田太太和李思浅却足足病了三四个月才九死一生活过条命。 田老太爷找过李老爷好些趟,谁知道纳了柳曼柔的李老爷失心疯一般,别说田太太,连两个儿子也一眼不看。 田太太身体好了,心却如死灰,带着两个儿子和襁褓中的李思浅,回到了老家寿春府。 这十四年中,李老爷带着柳氏母女,一家三口辗转外任,和田太太及两儿一女竟完全断了往来,但和田家还是有联系的,这联系就是不停的从田家铺子里支银子。 今年秋天,李思清中了举,田太太忙让人打扫了京城旧宅,带着他们兄妹到京城准备李思清的春闱。 谁知道原本已经调任湖广的李老爷竟突然被转调进京,任工部员外郎,比田太太她们晚一天进了京城。 这是场意外的狭路相逢。 李老爷一眼瞥见田太太,那份愕然,李思浅简直有伸手替他接眼珠的冲动。 柳姨娘也看到田太太了,动作优美的摇了几摇就歪在李老爷身上,一幅惊吓过度、立马眼一翻就要晕过去的架势。 幼版柳姨娘可不象她娘那么娇弱,威风凛凛怒目呵斥:“你们是谁?竟敢闯到我们家!我阿爹是新任工部员外郎!我让我阿爹送你们见官!” 李思浅忍不住想笑,有其女必有其母,看来这柳姨娘之才也就是声‘呵呵’! “你来干什么?”李老爷仿佛一只护雏的老母鸡,护着柳姨娘拉住李思汶,瞪着田太太厉声喝问。 这回轮到李思浅愕然了,这宅子是阿娘的嫁妆,她爹居然问屋主来干什么…… “老爷这是什么话?”田太太神情淡然:“这若是李宅,我是李氏主母,自然来得,若不是李宅……老爷这话就更不妥当了。” 李老爷眼里都是怒火,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是谁?敢在这里胡说八道!把她赶出去!”李思汶蹦啊蹦的原地跳得欢快。 田太太嘴角弯出丝鄙夷。 唉,没想到一家人久别重逢竟是这幅局面! 李思浅忙和二哥李思明对视了一眼,笑容如花:“阿爹!”李思浅亲亲热热上前硬挽住她爹的胳膊:“阿爹走了小半年的路,肯定辛苦极了!赶紧进屋歇歇。” 李思明紧跟其后,也亲亲热热的叫着‘阿爹’,上前死抱住李老爷另一只胳膊,和李思浅一起,硬生生把他爹从柳氏和李思汶中间拽出来,连推带拉往里扯。 大哥李思清先笑容可掬的招呼了一句李思汶:“妹妹一路辛苦了,快扶姨娘进屋吧。”说完扶着田太太,施施然然转身就走。 柳姨娘脸色铁青,拽着女儿紧跟进去。 宽敞的上房温暖宜人。 李老爷被李思浅和李思明按在上首椅子上,李思浅快如旋风,接过香喷喷的热帕子塞给她爹,又接过茶捧在旁边,嘴里更是不闲着:“阿爹跟我想象的一样,又威风又可亲,我和二哥,还有大哥可想阿爹了,二哥!是吧?” 李思明点头如捣蒜。 田太太又是宠溺又是无奈的看着李思浅,她这个闺女,心眼多随足了她外翁,可这嘴巴甜的能哄死人是随谁来?! “阿爹,您路上累坏了吧?阿娘让厨房准备了好些阿爹爱吃的,就是不知道这十来年阿爹的口味变了没有……” 李思浅一边忙着递茶布点心给她爹扯衣服按肩膀,一边叮叮咚咚话如流水根本不停,到底是自己亲生的骨肉,李老爷那张棺材脸就有点儿板不住了。 二哥李思明敬佩的看着妹妹,对着这样的爹说这样的话,妹妹是怎么忍住那份恶心的?回头得好好讨教讨教。 “你们怎么来了?听到我进京的信儿了?”李老爷扫见田太太脸上的温和笑意,怒气上冲,恶声恶气道。 ------题外话------ 欢脱的故事开始啦!求收求推啦! 第二章 借东风 “老爷想多了。”田太太晒笑。 “我们是昨天才知道阿爹调到工部的,没想到阿爹今天就到了。”李思浅一脸的憨厚天真:“阿爹也没写封信告诉我们,我们来,是因为大哥要考春闱。” “春闱?清哥儿秋闱中了?考了第几?”李老爷又惊又喜,一脸张顿时阳光灿烂。 “考了第九名呢!”李思浅一脸的骄傲。 柳姨娘一张脸却煞白,死死盯着李思清,只恨不能嚎啕大哭一场。她生汶儿时正赶上父亲的案子审结,为了父亲退赃赎命的事,她日日哭泣哀求,后来总算求的老爷拿银子替她父亲赎了命,可她却哭伤了身子,调养了这十来年,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却再没怀上过。她要是有个儿子,哪怕只有一个…… “清哥儿拿几篇文章给我看看,春闱不比秋闱,最讲究中正平和……”李老爷满面春风开始长篇大论教育儿子。 “老爷,汶儿累坏了。”趁李老爷喝口茶的空儿,柳姨娘总算找到话缝,温柔柔娇怯怯开了口。 “这就是汶姐儿?”田太太在李老爷前头先发话了:“到底是姨娘教导出来的。” 柳姨娘身子一震,一脸的被欺负打击到无法承受,掉着眼泪,无助的看着李老爷,若飘摇在风中的一朵带雨梨花。 我见犹怜,何况老贼!李思浅想起那句名言。 李老爷一张脸迅速睛转阴,怒目田太太正要发火,田太太在李老爷之前又开口道:“也是该累坏了,老爷去歇息前,还有两件要紧的事不得不说:一是常山王府要给咱们接风洗尘的事。” 一句话拍灭了带雨梨花撩起的怒火:“常山王府?给咱们……接风?”李老爷惊愕极了,常山王府是本朝三大世袭罔替****之一,跟他这个五品官简直是一天一地,她怎么攀上了常山王府? “嗯,”田太太神情淡然,仿佛常山王府不过就是隔壁王大嫂家之类。“常山王和明哥儿是把兄弟,宋太妃又认了浅姐儿做干闺女,咱们到京城,与情与理,他们都得接这个风。” 李思浅再次有替李老爷接眼珠的冲动。 “还有姚家的接风贴子。”田太太语不惊人死不休:“咱们家跟姚家早就述了亲,老爷想必已经知道了。” “哪个?姚家?”李老爷声音矮了至少一半。 “还有哪个姚家,”田太太还是那么淡然:“不就是阿浅她祖婆婆娘家。” “京西姚家?和靖海王府结亲的那个姚祭酒家?” “就是他家。”田太太话风陡然一转,声色俱厉:“一来,咱们李家常来常往的,都是懂礼数讲规矩、老门老户的大家大族,二来,这是京城,照浅姐儿她干娘的话说,是御史多过狗,咱们府上若就这样不分主婢、目无尊长,让哪家御史听说了,一份折子上去,老爷这官还做不做了?” 柳姨娘死盯着田太太,李思浅仿佛能看到她嘴里白牙闪闪。 李老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指着还在冲田太太怒目龇牙的李思汶薄责道:“你这孩子,发什么楞?还不快给你母亲见礼!” 柳姨娘推了李思汶一把,李思汶不情不愿的站起来,似是而非的曲了曲膝,蚊子般哼了半声,算是见过了礼。 “那常山王府和姚家接风的事……就请太太安排吧!我先去吏部交割文书,汶儿她们娘俩的住处……我的意思,汶儿性子清雅,翠梦阁最合适不过……浅姐儿住哪儿了?你是长姐……” “翠梦阁空着。”田太太打断了李老爷的话。 李老爷干笑几声:“那再好不过,柳氏就住到桃花筑吧。” 田太太一声晒笑:“随你。” 送走李老爷,柳姨娘带着李思汶进了桃花筑。 “田氏的话,你都听到了?”屏退众人,柳姨娘拉着李思汶坐到炕上低声问道。 “听到了,怎么啦?”李思汶看着她娘兴奋亮闪的眼眸,不明就里。 “傻孩子,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听话听音。那田氏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让她攀上了常山王府和姚家。这股子东风咱们正好借一借。” 李思汶还是一脸的茫然。 柳姨娘又气又疼的点了下李思汶的额头:“你这孩子!还这么没心眼,你今年都十四了,阿娘最大的心思,就是你这亲事。你到底是庶出……”柳姨娘声音哽了哽:“是阿娘没福,就生了你一个,要是再有个儿子,你早脱了这庶出的身份儿了。” 听柳姨娘这么说,李思汶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去年阿娘想把她说给孙宪司嫡出的大儿子,却被孙宪司夫人一句非嫡出不娶给堵回来了,因为这事,阿娘气病了一场。 “咱们怎么借?” “田氏这趟进京,必定想给大妮子寻门好亲,你就盯紧大妮子,她去哪儿,你就跟到哪儿,那妮子你也看到了,长相不如你,心眼也不如你,这男人,只要先把他的心拿下,就是让他替你去死都容易!” “就象阿爹对阿娘这样?”李思汶目光闪闪,活学活用。 “你这孩子!”柳姨娘带着几丝骄傲嗔怪了一句:“你听着,这两户就有绝好的亲事,一是常山王,他刚承的爵,今年只有十八,还没定亲呢。”柳姨娘说到这里,双手合什闭目祷告了几句。 “你若能攀上常山王,做了这****妃……纵不是王妃,那也是你一辈子的大福份。除了这个,姚家还有两位小爷,都没定亲,小的那个和你同岁,这三位爷,你只要抓住一个就成。” 李思汶眨了几下眼,竟有几分跃跃欲试。 第三章 闺蜜的亲事 李思浅回到自己的院子,大丫头丹桂迎出来笑道:“刚姚家大娘子遣了人来,说本打算这就过来看望大娘子,可姚世子妃身子不适,她要替世子妃准备明天端木二爷回府的事,实在走不开,说请大娘子多原谅则个,又下了张贴子,请大娘子明天一早去看端木二爷献俘进城的热闹。” 李思浅听的抿嘴笑。 端木二爷回来了,姚世子妃这病,指定得好好儿的病上一阵子。 靖海王端木敬先后娶了两位王妃,发妻赵氏是广川王幼妹,生了世子端木楠和二爷端木华之后,一病死了,靖海王又续了林丞相之女林氏,生了两子一女。 端木楠比端木华大七岁,对弟弟极其疼爱照顾,可惜成亲不到一年,端木楠就一病没了,只留了个遗腹女。 端木楠死前,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匆匆将弟弟送到母舅广川王军中,那年,端木华只有十三岁。 没两年,端木华就独自领军连下数城,声名雀起,到现在,虽然只有二十一岁,却已经是身经百战的本朝第一帅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位端木二爷到现还没订亲。 端木楠的遗孀姚世子妃是姚章慧的堂姐,从姚章慧十四岁那年起,姚家和姚世子妃就盼着她能再嫁进靖海王府。听说端木二爷今年腊月要凯旋回京,几个月前,姚世子妃就将姚章慧接到王府陪伴自己。 端木二爷极敬重嫂子,只要在府里,必定早晚过去问候起居。 李思浅想着姚章慧那些半真半假的抱怨,忍不住笑意更深,抱怨归抱怨,她还是很明显的感觉出姚章慧其实很盼着能嫁给这位文韬武略、英武帅气的端木二爷。 明天一定要好好看看这位端木二爷! 李思浅刚坐下要给姚章慧写张回贴,丫头小棠跑进来传话,说是高家大爷来了,给她带了好玩的东西,请她过去。 李思浅忙扔了笔,往二哥住的桂院过去。 刚进院门,常山王高宗业就哈哈大笑着迎出来。 “浅妹子来了!路上辛苦不?我正说你二哥呢,跟他说了多少回,来前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接你们,敢情我那些话都白说了!这都安顿好了才告诉我!你说说,你二哥是不是太不够义气了?”小高看到李思浅就开始抱怨。 “这可不能怪二哥,是阿娘吩咐的。”李思浅随口答了一口,上上下下打量着小高:一身黑底绣金蟒服,束着玉带,明晃晃威仪十足。 “你刚下朝就过来了?” “是啊!怎么样?这一身威风不?”小高架着胳膊晃了两步。 李思浅笑出了声:“威风得很呢!你给我带的东西呢?” “让人抬到你院里去了。”小高手一挥。 李思浅愣了:“抬?什么东西?还要抬?” “我哪记得!反正从到京城,只要看到好玩的、好看的,我都给你买了扔箱子里,装满好几个大箱子了。”小高比划了下。 李思浅以手抚额,这小高,还是一如既往的土豪气派啊! “走,我在凌云楼定好了,今天我先给你们俩洗尘!”小高招呼着李思明和李思浅就要往外走。 “你们去吧,这是京城,再说我也大了,不能再到处乱逛。”李思浅叹了口气。 小高挠了挠头:“也是,阿浅是大姑娘了,不去就不去吧,你别难过,我和你二哥吃什么,就让凌云楼快马加鞭送一份给你!就算不去,也绝不能亏了你!你放心。” 李思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有那么贪吃么?真是的! 高宗业和李思明刚刚出了桂院,李思汶就急匆匆赶到了,听说已经走了,气的连连跺脚。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思浅就坐车出了门,黑黑的街道上车子倒不少,都是去观看献俘进城大礼的。 靖海王府包下了位置最好的凌云楼三楼。 李思浅跟着婆子上到三楼,姚章慧正站在楼梯口等的着急,看到李思浅转弯上来,急忙提着裙子迎下去。 “你可算进京了!想死我了!”姚章慧拉着李思浅的手,兴奋激动的脸颊泛红。 “我也想你,接了你的贴子,昨天夜里我都没怎么睡好。”李思浅张手抱了抱姚章慧,两人一起上了楼。 楼上一男一女转头看向李思浅。 姚章慧上前介绍道:“这是靖木二娘子,单名一个睛字,和你同岁,这是二娘子的兄长,端木四爷,讳柘,字守志。她就是我常和你说的浅姐儿。”姚章慧最后一句话是对着端木二娘子说的。 原来是靖海王继妃林氏所出的一子一女。 李思浅上前和两人见礼,端木守志个子很高,白净脸儿,书卷气很浓,神情谦和里带着腼腆,深回了一礼,就退到旁边规规矩矩坐着喝茶,只眼角余光不停的围着李思浅打转。 靖木晴温柔可亲,一双眼睛明净闪亮的看着李思浅笑道:“慧姐儿总说你,我听过你好些事,早就想见见你了。” “怎么样?是不是比我说的还好?” “嗯!看书上用光风霁月来形容人,我就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样,见了浅姐儿才算知道了。” 看起来靖木晴和慧姐儿处的不错,李思浅心下安慰,拉着靖木晴的手笑盈盈:“我是见了姐姐,才知道温柔娴雅是什么样的。” 三个女孩子越说越投机,正说的热闹,端木守志提醒道:“前军进城了。” 三人赶紧停了叽喳,倚着栏杆往下看。 最前面举着各色旗帜的殿前五军已经过了,凯旋而回的南路军两两一对,一色黑马黑甲,马的步子起落一致,马上的黑甲军如同钉在了马背上,纹丝不动,浓浓的肃杀之气倾刻间弥满了街巷。 街巷里的欢呼声被这股肃杀之气尽数压下,一时静的只有那整齐如一的马蹄声。 李思浅转头看向姚章慧,这是那位端木二爷带的兵,能带出这样的兵,那位端木二爷身上的煞气得浓成什么样?嫁给这样的人简直是在挑战自己的神经! 姚章慧正微掂着脚尖、脸上带着隐隐约约的期盼往城门口张望,李思浅转回头,厚重的城门下,一匹同样是黑色、却明显比其它黑马神俊得多的高头大马踱进来,马上端坐着的青年将军同样坐的笔直,一件腥红面黑貂里斗蓬微微抖动,那份英武帅气、那股子睥睨傲然的气势直冲上凌云楼。 不知道谁尖叫了一声,打破了满街静寂,顿时,一股接一股的声波气浪简直要冲破云霄。李思浅赶紧捂住耳朵,这尖叫的八成是女人,穿透力之强实在是不捂耳不行。 “二哥真是英武!”队伍过后,靖木晴先惊叹出声,李思浅一边点头一边看着姚章慧,姚章慧面色苍白,李思浅分辩不出她这苍白是因为害怕还是过于兴奋。 嫁给一个杀人如麻又万人迷的大将军,实在不算是个好归宿。 ------题外话------ 谢谢大家!没啥说的!更新吧!(你们投票!多多益善哈!) 下一章:晚8点。 第四章 带上我! 虽说端木二爷进宫演了礼还有庆功宴,至少午时过后才能回到靖海王府,可姚章慧却不敢耽误,因为姚世子妃已经打发人来请她回去了。 “真高兴认识你,跟你说话又爽气又有趣!明儿我们府上有花会,一来替二哥接风庆功,二来请大家赏梅喝茶,我下贴子给你,你一定要来。”端木晴拉着李思浅邀请道。 李思浅迟疑了下,摇头笑道:“只怕去不了,本来今天就该去常山王府给干娘请安,因为这献俘大礼,干娘要进宫,就改在明天了。” “那正好,反正你明天也得到我们府上才能请得到安呢,明儿的花会,宋太妃是必定要来的。”端木睛笑起来。 李思浅也跟着笑了,可不是,靖海王府这庆功花会,常山王府哪有不去的道理。 三人戴好帏帽下来,端木守志已经等在车边,亲自掀帘子让三人上了车,叫过两个长随吩咐护送李思浅的车子回去。 李思浅隔着窗纱,赞赏的看着端木守志,这是个温厚细心的好少年。 李思浅在二门下了车,回事处的谈大家的忙迎上前:“大娘子回来了。”又压低声音道:“一早上柳姨娘院里的几个婆子到处打听您去哪儿了,就刚刚,听说老爷发火了,就为了您一早上出去的事。” 李思浅皱了皱眉头,昨天李思汶和小高赶了个前后脚,今天又到处问她去哪儿了,嘿,这司马昭之心也太明晃晃了! 李思浅进了上房,李老爷高坐上首,一张脸阴的几乎滴水,李思汶紧挨她爹站着,眼圈红红的。田太太坐的笔直,如同一把脱了鞘准备战斗的长剑。旁边,大哥李思清也在。 柳姨娘却不在。 “阿爹怎么没去衙门?”李思浅一进门,边曲膝边笑语晏晏。 “阿爹昨天就去过工部衙门了,上官说阿爹长途劳累,让阿爹歇几天再去。”李思清答了妹妹的话。 “这上官真好!阿爹累坏了,是要好好歇几天。”李思浅无视李老爷和李思汶,和大哥一来一往说上了。 “咳!”李老爷只好重重咳一声,把两人的视线拉过来:“浅姐儿去哪儿了?” “去看南路军献俘进城的大礼,热闹得很。”李思浅坦诚天真。 话没落音,李思汶就重重抽泣起来。 听到抽泣,田太太眉梢高高竖起,含着怒气重重‘哼’了一声。 “出去看热闹怎么不把你妹妹带上?”李老爷皱眉责备。 “咦?”李思浅一脸惊讶,转身问金橙:“昨天不是让你去问二妹妹,难道你没问?” “奴婢不敢,”金橙恭敬回话:“昨晚上领了大娘子的吩咐,奴婢不敢打发小丫头,自己去的,二娘子院里一位姓齐的嬷嬷说,二娘子已经歇下了,说二娘子脾气大,若歇下了,任谁也不能打扰,就是老爷也不行,奴婢只好留了话,说大娘子今天辰初给太太请安,然后去看献俘进城的大礼,二娘子若想去,就早些起来。” “我早上足足等了一刻钟,后来转念一想,自己真是太不体贴了,妹妹年纪小,身子又娇弱,长途跋涉刚回到家,哪还能起这么早?怎么?难道妹妹起来了?” 李思汶愤然大叫:“你光说请安,根本没说看献俘的事!” “怎么?你这意思是:请安你不来,看热闹出去玩却能去了?你的孝道呢?” 李思浅从前擅长在文案中抽丝剥茧找漏洞,这辈子在教训挤兑小高的六七年间,又练出了有理没理都能讲出理的本事。站上道德制高点挤兑对方绝对是她的强项。 李思清嘴角带笑垂眼喝茶,他就知道妹妹不是好惹的。 田太太惊讶的看着女儿,她只知道她惯会撒娇耍赖,没想到还这么会讲理!也是,从前家里就她们娘四个,两个哥哥比自己还宠她,哪有这样讲理的机会? “阿爹,孝字大过天,妹妹这样可不行,您得罚她禁个足抄抄孝经什么的。”李思浅看着李老爷一脸严肃建议道。 “你妹妹不是那意思,她还小。”眼看这事错在李思汶,李老爷打着哈哈开始和稀泥:“好了好了,就这样吧,浅姐儿下回再出去别忘了带上你妹妹,汶儿以后多孝敬你母亲,清哥儿赶紧去温书,我今儿约了几个同年,中午就不回来了。” 李老爷边说边走,话没说完,人已经出屋了。 李思汶恨恨的瞪着李思浅,猛跺一脚,转身跑了。 李思浅根本懒的看她,一步跳过去坐到大哥身边:“你不去头悬梁锥刺骨,跑这儿看什么热闹?” “我是担心你!阿爹那脾气……大哥怕你吃亏!”李思清爱怜的拍拍李思浅,起身告退回去温书了。 田太太有一堆的家务要理,李思浅告退回到自己院里。 “大娘子,明天去靖海王府,真带上二娘子啊?”进了院门,金橙问了句。 “我跟端木家又不熟,怎么带?”李思浅反问了句。 金橙夸张的松了口气。 “那怎么跟老爷说?老爷都发过话了。”丹桂一向想的周到。 “嗯。”李思浅随口应了一声,进屋甩了鞋坐到炕上才回答丹桂的疑问:“等贴子来了,金橙拿着贴子去趟常山王府,老祖宗和太妃指定不在府里,你就寻杭嬷嬷,就说我刚到京城,诸事不懂,请太妃拿个主意。” 第二天巳初,常山王府的车子停在二门,是杭嬷嬷亲自来的。 得到杭嬷嬷已经进了二门的信儿,李思浅才慢吞吞开始换衣服。 海棠红短袄配樱草黄百褶长裙,外面一件银狐里白底满绣朱红折枝梅花斗蓬。宋太妃和常山王府老祖宗福安大长公主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女孩子穿的鲜亮喜庆。 现换了衣服拿了手炉,再一路慢悠悠进了上房,田太太已经和杭嬷嬷将两家分手后的大小琐碎事絮叨了一遍。李老爷坐在上首,笑的谦和,听的专心,态度无可挑剔。 李思汶一件浅紫小袄深紫长裙,漂亮的夺人眼目,笑容柔婉、乖巧异常的侍立在李老爷身边,见李思浅进来,亲呢的嗔笑道:“阿姐好慢,嬷嬷都喝了两遍茶了。” “我这就侍候大娘子过去了,就不多耽误了。我们太妃不用说了,老祖宗比我们太妃还想大娘子,一天不知道要念叨多少遍。”杭嬷嬷边说边站起来,和李老爷、田太太曲膝告退。 “姐姐赶紧些才行,干娘都要等急了。”李思汶忙系了斗蓬,一边紧跟上杭嬷嬷,一边亲呢的催促李思浅。 “二娘子这是?”杭嬷嬷惊讶了。 “干娘这么疼我们姐妹,我得赶紧去给干娘请个安才行呢!照理说,我昨天就该去给干娘请安的。”李思汶那一脸的亲热让李思浅叹为观止,这脸皮之厚深得她爹李老爷真传啊! ------题外话------ 自今天起开始还债,亲爱滴,你们懂的…… 第五章 花会风波1 “老爷太太恕罪则个!”杭嬷嬷看着李老爷说话:“我们老祖宗的脾气,太太最清楚,凡有交待,断不容有半丝走样。今天来,我们老祖宗只吩咐请大娘子过府,二娘子若要请见我们老祖宗和太妃,容我先请了我们老祖宗和太妃示下再说。” 李思汶脸涨的通红,委屈万分的冲李老爷跺脚叫道:“阿爹!” 李老爷一张老脸也泛起红意,杭嬷嬷拿大长公主和宋太妃说事,他哪有胆子说半个‘不’字? 常山王府老祖宗福安大长公主是官家嫡亲的姑母,宋太妃则是宋皇后没出三服的堂姐,这两位祖宗,别说他,满朝文武没人敢惹。 “汶儿也是一片孝心,她年纪小,是我疏忽了。”李老爷尴尬陪礼:“汶儿,你先进去吧。” 李思汶委屈万状转身就跑。 杭嬷嬷脸上一丝儿表情没有,和李思浅出门上了车。 “你们……前后脚到的京城?”上车坐好,杭嬷嬷眼里闪着八卦之火、话里有话的问道,李思浅苦恼的蹙眉点了点头。 “不到两天功夫,闹过两场了?”杭嬷嬷知道的还真不少。 李思浅斜睇着她,杭嬷嬷抿嘴笑:“大姐儿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府上二爷,跟我们家那位大爷,一对儿口无遮拦!” “呃!”李思浅又恼又羞:“等晚上回来我再找二哥算帐!还有你们家那位爷!” 杭嬷嬷笑出了声:“唉哟,这话大姐儿说了,我就不用再说!是该好好教导教导我们爷!进京城这大半年,他可没少做糊涂事,爷那脾气,也就大姐儿降得住,老祖宗的话也不如大姐儿管用!前儿老祖宗还说……” 杭嬷嬷的话嘎然而止,暖昧的看着李思浅,呵呵笑个不停。 到常山王府时,时辰已经不早,李思浅就没进去,在二门里换到宋太妃车上,往靖海王府过去。 “你阿娘还好吧?”宋太妃话里有话先问了句。 “大哥中了举,老祖宗又举荐二哥进太学读书,阿娘心情好得很。” “那就好!”宋太妃松了口气,也是,田太太是个明白人,早就看清了李燕广的为人品性,这十来年,她心里眼里只有这二子一女,哪还会跟他们生闲气。 “今天这花会,京城能来的小娘子,大约都到齐了。”宋太妃突兀的转了话题:“端木二爷过了年都二十二了,昨天的庆功宴上,官家发了话,说端木二爷年纪不小了,若是看中了哪家姑娘,只管跟他说,他来作主。” 李思浅哑然而笑,宋太妃也笑起来:“有官家这句话,端木二爷这亲事,就只凭他看没看入眼了。虽说不关你什么事,就怕人一多,难免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好在你这孩子一向机灵懂事,也不用我多嘱咐。” “嗯,我知道了,干娘放心!” 没几句话的功夫,车就到了靖海王府。王府前车水马龙,宋太妃的车子径直进了二门。 李思浅刚扶下宋太妃,靖海王妃林氏带着女儿端木晴,身后跟着成群的丫头婆子,春风满面的迎上来。 林王妃比女儿明艳得多,却少了端木晴身上那股子春花般宜人的平和温柔。 “我们王爷今天一早还问我:老祖宗爱吃的、爱看的都备齐了没有?我说他:你也不想想,老祖宗上了年纪,昨儿高兴了一天,今天就算想来,宋姐姐也必定拦着,万一累着了可是大事。可说归说,我这心里还是盼望得很,总想捞个尽孝的机会不是!”林王妃连说带笑,配上她满身的珠光贵气,李思浅仿佛看到了电视里凤姐儿的影子,这林王妃绝对是升级版! “这就是李家大娘子?生的真是好,难怪宋姐姐当亲生闺女一样疼爱。”林王妃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大丫头就捧着个红漆托盘递到林王妃面前,林王妃拿起托盘里那对赤金累丝嵌宝镯套到李思浅手上。 “你晴姐姐也戴了一对儿。别拘束,好好玩儿,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跟你睛姐姐说!”林王妃套好镯子,又拉着李思浅亲热交待,根本不用宋太妃和李思浅答话。 她是宋太妃的干女儿,林王妃就照端木晴的标准赏了镯子,给足了宋太妃面子,都说她会做人,真不是虚传! 林王妃陪宋太妃往老夫人、夫人们说话的后堂,端木晴则拉着李思浅先往后园赏景。 端木晴边走边介绍两边景致,没走多远,端木守志突然从不远处一株绿梅后闪身出来,长揖到底。 “四哥在这里做什么?”端木晴奇怪。 一句话竟把端木守志问的脸红了:“没什么事,能有什么事?就是路过……不知道阿浅妹妹喜喝什么茶,爱吃什么,阿浅妹妹头一趟来,可别怠慢了。” 端木守志这一番话说的零乱,也不知道他是跟李思浅说话呢,还是对自家妹妹说话。 “四哥这是怎么啦?”端木睛失笑出声。 端木守志脸更红了,吱吱唔唔正要解释,只听到远处传来声娇俏的招呼:“守志表哥!” 随声音而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身明丽的海棠红衬得她娇艳欲滴。 “这是林家二表姐,闺名明月。”端木睛介绍道。 这就是林氏双姝中小的那个了。李思浅仔细打量眼前的小姑娘:嘴唇微嘟、杏眼桃腮,非常漂亮,是那种娇憨可爱的类型。 这位林二娘子是宁海侯府嫡长孙女、林贵妃嫡亲侄女儿,也是林氏一族中最得林贵妃宠爱的后辈。京城一把手数得到的名门贵女。 据说双姝中的大姝林明玉是京城第一才女、第一美女,比她更漂亮,那得漂亮成什么样…… “她是谁?狐狸精!” ------题外话------ 大家多留言,我全部加精,然后,大家升级,好有推荐票…… 推荐票好少…… 第六章 花会风波2 李思浅欣赏美女正赏的出神,林明月突然指到了她脸上,李思浅呆着张脸没反应过来,愣呵呵扭头往后看:“狐狸精?在哪儿?” “你!”林明月气的一张俏脸都拧巴了:“看什么看!你就是狐狸精!” “呵呵。”李思浅只觉得这灾无妄的厉害:“狐狸修到能化成人形,那就厉害了,一个眼神,一抬手指,让你怎么样你就得怎么样,你真见过狐狸精?你见的肯定是个好脾气的狐狸精,倒没怎么着你。” 端木睛先憋不住,‘噗’的笑出了声,端木守志眼眸闪闪的看着李思浅,脸上眼里都是笑意,林明月气的脸都青了。 “你看中了哪个梅枝?我去给你折。”端木守志上前一步,在林明月爆发前挡在李思浅和林明月之间。 端木睛忙拉上李思浅,一溜烟拐到了旁边的小道上。 “实在不好意思,我替她给你陪个不是。”拐过弯,端木睛郑重曲膝道。 李思浅忙拉住她:“跟你有什么相干?林二娘子又漂亮又有才,肯定很得宠爱,脾气大点也正常。” “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度的!”端木睛神情一松,眉眼带笑:“你刚才那番话说的太好了,就得这么堵堵她!你不知道,她可烦了,整天缠着我四哥,别的小娘子哪怕多看我四哥一眼,她就骂人家狐狸精,烦死人了!” “她跟你四哥?”李思浅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下。 “没有!是她一厢情愿。我四哥很烦她的,不过我四哥脾气好,大家都是亲戚,她又是女儿家,四哥不好让她很没面子。” “这事得你阿娘作主吧?” “嗯,我阿娘肯定肯的,”端木睛叹了口气:“四哥要是娶了明月表姐,对三哥……肯定好喽,算了算了,咱们不说这个。” 不知道哪一句触发了端木睛的烦恼,挥着手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李思浅知趣的指着园子里的景致转了话题。 不大会儿,两人就进了梅林深处的花厅。 花厅里衣带飘摇,已经三五成群聚了十几位华服少女。 靠近花厅门口,一位紫衣少女斜斜的倚坐在窗前,出神望着厅外的梅林。李思浅一眼看过去,目光就移不开了。少女无一处不美,衣饰更是精致的不似人间物,清丽脱俗的仿佛仙子临凡。 “是林家大表姐,林明玉。”瑞木睛瞥了眼林明玉:“咱们别过去了,她不大理人的。” 李思浅有些惊讶,这位林明玉林大娘子是林丞相嫡长孙女,林王妃嫡亲的侄女儿,照理说和端木睛应该很亲近才对。端木睛是个脾气好的,看样子这位号称京城第一才女、第一美女的林大娘子的脾气性子相当不怎么样。 端木睛正要拉着她往里走,花厅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两人忙看向厅外。花厅外,一大片五彩祥云迎面涌来。 祥云中间是一位穿着酡红面紫貂斗蓬的老太太,林王妃恭敬的扶在一边,可老太太的关注重心却明显在另一只手里牵着的少女身上。 少女十五六岁年纪,杏眼桃腮,明丽中带着几分娇憨,也穿着件紫貂斗蓬。 “那是我伯祖母,就是林贵妃的母亲,宁海侯府江老夫人,她手里牵的是瑞宁公主。”端木睛介绍的很仔细。 李思浅不禁多看了瑞宁公主好几眼。 林贵妃生的这位瑞宁公主,据说是官家的心头肉掌中宝,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女,没想到看上去这么天真烂漫。 江老夫人牵着瑞宁公主进了花厅,端木睛忙迎上去。 看到端木睛,瑞宁公主露出笑容,从江老夫人手里挣出来,上前拉着端木睛笑道:“我来晚了没有?二哥哥呢?他们开始联诗了?” “还没开始,他们就在那边。”端木睛指了指和花厅一溪之隔的飞云轩,那里是小郎君们赏梅联诗的地方。 “姨母,二哥哥怎么还没来?他在哪儿呢?”瑞宁公主旋身问向林王妃,扬起的裙袂上只只明黄蝴蝶仿佛要脱裙而飞。 “姚氏又病了,你二哥哥下了朝先去探病,然后才能过来呢,姨母这就让你三表哥过去看看。”林王妃态度亲热里透着恭敬。 “那我跟三表哥一起去。”看样子瑞宁公主想见二哥哥的心情很急切。 “外头冷!”江老夫人发话了:“你早上咳了好几声,娘娘是怎么吩咐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瑞宁公主娇嗔不耐的打断了江老夫人的话,上前推着她往外推:“老祖宗累了,姨母你快带她去歇歇,都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江老夫人一脸溺爱的笑,被瑞宁公主推出花厅,怜爱的虚点了点她:“你呀,就掂记玩,睛姐儿好好侍候着,千万不可大意……” 江老夫人盯着端木睛嘱咐了好大一会儿,才扶着林王妃的手,到和花厅回廊相连的暖阁赏梅去了。 李思浅退到处不显眼的角落坐下,打量着花厅、对面的飞云轩和不远处的暖阁。 姚章慧没在花厅里。 端木二爷要探了病再来,那姚世子妃会不会把姚章慧留到端木二爷走后…… 没等李思浅琢磨明白,就听到峥峥几声,一阵节奏明快、铿锵有力的琴声响起。 李思浅惊讶的寻声张望,十几步外横架于小溪之上的小小亭子里,一团浅紫如烟如雾,烟雾中的美人正专注抚琴,这美人,不正是林明玉么!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对面飞云轩里吆五喝六声骤停,齐齐呆看向抚琴的仙子,在这片刻的安静中,今天这场花会的主角,那位端木二爷踩着琴声进了飞云轩。 第七章 花会风波3 李思浅升到一半的赞叹立马转成一个惊叹号。 她于琴上不怎么通,可也听出这曲子是赞颂将军凯旋的,这样的曲子,掐的这么准的时辰,相府这位大娘子,这是要将心思昭昭然公之于众了! 没想到那么位清雅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儿,这情感竟如此炽热! 姚章慧也是踩着琴声进来的。 “我到处找你找不到,端木二爷一来,你就出来了,真是巧啊!”一片安静中,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来,狠咬了姚章慧一口。 李思浅瞪目结舌,这帮贵女,这一个个太让她开眼界了! “她是谁?”瑞宁公主两步冲到姚章慧面前,神情极其不善,手指几乎点到了姚章慧鼻子上。 “她是大嫂的堂妹姚大娘子,大嫂一直病着,心情也不好,就把她接过来说说话,照应一二……”端木晴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番话不是开脱,而是火上浇油! 瑞宁公主双眉倒竖,猛的扬起了手。 李思浅眼疾手快,冲过去扑开姚章慧,瑞宁公主那一巴掌拍在了李思浅背上。 端木睛看傻了,李思浅推着姚章慧挡在身后,突然福至心灵,指着还在抚琴的林明玉叫道:“真是仙子仙乐!这曲将军凯旋是在说端木将军凯旋吗?这曲子是专程弹给端木将军听的吧?太好听了!你们看,端木二爷都听呆了!” 瑞宁公主一个怔神,急忙转身看向对面的飞云轩。端木晴冲两人拼命挥手,李思浅拉着姚章慧,连跑带跳逃出了花厅。 姚章慧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羞辱,头嗡嗡作响,出了花厅,甩开李思浅的手,晕头涨脑,不辩东西只管往前冲。李思浅只好提着裙子跟在后面跑的气喘吁吁。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姚章慧腿一软扑倒在地,李思浅急忙拖住她进了旁边暖阁。 两人对面大喘气,好一会儿才喘匀气能说出话来。 “别理她!”李思浅劝道:“她这是羡慕嫉妒恨!公主怎么了?看她那德行,等你嫁了……” “不是!”姚章慧猛抬头尖叫一声,把李思浅吓了一跳。 “不是!”姚章慧这一声‘不是’充满凄切,抬手捂脸痛哭。 李思浅愣了。 “昨天庆功宴上,说是官家让端木二爷自己挑亲事。”姚章慧痛快哭了一场,心里那股憋闷透出来,声音平和了不少,话也能说成句了。 李思浅点头如捣蒜,她已经听说了。 “昨晚上大姐姐一直遣人守在二门,都快人定了,二爷才回来,说是醉的厉害,大姐姐非让我去送醒酒汤。” “你?去了?”李思浅圆睁双眼惊问道,这是要干什么?生米熟饭?不是说这位二爷最敬重大嫂,事事都听大嫂的么?怎么还要这样? “我不去不行,可去了……我成什么了?我就站在院门外,把他的丫头叫出来,交了东西就走了。” 李思浅大大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姚章慧是个有心眼有主意的。 “谁知道今天……就刚刚,大姐姐当着我的面就问二爷,说他年纪不小了,问他觉得我好不好。” 呃!李思浅呆了。都说这位姚世子妃如何贤惠如何才华出众,可这两件事做的,简直有点缺心眼! “大姐姐死拽着我的手,我挣又挣不开,只恨不能有条地缝钻进去。偏那位二爷说,我是大姐姐嫡亲的妹妹,他看我也如嫡亲的妹妹一般,若我出嫁,他一定会好好让人添一份妆。你听听这话,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思浅这回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位世子妃,一点把握都没有,就敢这么死拉硬凑? 姑娘家被自己心仪的人这么当面拒绝,确实太难堪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府?”想想刚才瑞宁公主闹的那一出,姚章慧再不回家就太丢人了。 “一会儿就走!你送我一趟。” “我是跟宋太妃一起来的。”李思浅苦笑。 姚章慧咬着嘴唇:“我就带了两个丫头,你让人给我阿娘传句话。” “嗯!”李思浅忙点头,正要再说话,外面却隐约有脚步声说话声渐近,两人忙住声屏气,站起来往外看。 暖阁外小径尽头,端木二爷和一位三十来岁、面容冷峻、神情低落的男子并肩而来。 姚章慧惊慌的几乎跌倒,李思浅一把拉住她,竖指示意她噤声,两人掂着脚尖摄手摄脚往暖阁后门退。 刚退到暖阁后门,前面已经有说话声传进来,两人谁也不敢去推那扇门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屏气蹲在门前等着。 “……阿娘的身体更不好,我就怕她熬不到新皇登基,熬不到我接她出宫。不说了不说了,你年纪不小了,到底有看中的姑娘没有?” 李思浅忙看向姚章慧,姚章慧也正睁大眼睛转头看她,两人一起支耳朵等着听端木二爷的回答。 外面话却停了。 静了好大一会儿,端木二爷低缓的声音重又响起:“那年。” 话又停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低缓的声音才接着往下说:“临行前,大哥有两句话,一句是说他自己,一句是交待我。大哥说他错就错在低估了女人,交待我说:以后娶妻成家时,若我有本事护她一辈子,只要我看中了就可以娶,若我不能护她一辈子,让我一定要挑个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家的女子。” 错在低估了女人!难道那位世子爷是被人害死的?李思浅只觉得口舌发干、心砰砰乱跳,这话稍稍多想一点点,真让人心惊胆寒、浑身冷汗! “我现在没本事护谁一辈子,先等等再说吧。” “唉!你大哥的病……别多想了,不管怎么样,都过去了,别想了,再想有什么用?唉!”叹息声极其伤感,听的人心酸。 “我但活一日,就想一日,一直想到不用再想为止。” 姚章慧也听明白这话里的机锋了,惊恐的看向李思浅,李思浅示意姚章慧往旁边让一让,她们得赶紧开门逃,这话再听下去就到灭口的份上了! 第八章 花会风波4 不愧是本朝第一的富贵之家,这么个偏僻的暖阁,门枢里也上满了油,这门开起来悄然无声。 李思浅推出姚章慧,心情愉快的一脚踏出去,没等这一脚落实,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姚章慧一脚踩在了枯枝上。 姚章慧呆若木鸡,李思浅跳起来一把扭过姚章慧,用力一推,两人叠在一起,面朝下、头朝门里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唉哟!”姚章慧痛的大叫,她实在忍不住了,这两人叠,她可是垫在下面的那个! 没等姚章慧叫第二声,端木二爷已经冲到暖阁后门,冷眼看着两人。 李思浅瞄见两只脚后面又露出两只脚,松了半口气,也顾不上形象了,手脚并用爬起来,赶紧去拉姚章慧。 姚章慧一张脸红涨的能滴出血,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她羞的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再一次只恨没有条地缝让她钻进去。 “刚才,那边,有只狐狸……精,吓死人了!跑的太快,就,摔了。”李思浅两只胳膊往身后胡乱划拉着,期期艾艾解释道。 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脸上表情明显一松,嘴角弯出丝笑意:“狐狸精?” “怎么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端木二爷的目光越过姚章慧,犀利非常的盯在李思浅脸上。 李思浅背着手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来,声音胆怯吱唔的答道:“刚才,就是,林大娘子弹奏将军凯旋的时候,瑞宁公主说,慧姐姐是和端木二爷一块儿来的,要打慧姐姐,我离得近,打到我身上了,我们逃出来,太害怕了,然后,又看到一只狐狸,不是一只,是,两只,两只狐狸精。” 李思浅冲两人竖起两根指头,这两只狐狸精就在她对面站着呢。 “原来是这样。”青年男子眉头皱起,带着几丝郁气,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 端木二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角余光却正瞄见李思浅歪头看向两人的双眸,莹亮的眸子里闪动的只有好奇,哪有半分胆怯! “瑞宁脾气娇纵,你们……别跟她计较。”男子叹息一般说道,李思浅惊讶的看着他,用这种口气说话,这个年纪,这一定是大皇子了! “好在瑞宁不是个记仇的人,过几天就没事了。”大皇子接着温声宽慰,李思浅心里一暖,垂头曲了曲膝。 “知道他是谁了?”端木二爷盯着李思浅突然问了一句。 “嗯!”李思浅一个愣神,急忙点头:“猜到了,他必定就是端木二爷了!所以才替瑞宁公主这么说话的。” 大皇子瞪着端木二爷‘噗’笑出声。 端木二爷一张脸板成了棺材板。这是怎么说话呢?他是瑞宁公主什么人?替瑞宁公主说什么话? 姚章慧缓过来半口气,伸手拉了拉李思浅:“这是二爷。” “啊?不会吧?!”李思浅惊讶的一双眉快从脸上飞出去了:“不是说端木二爷很英俊很威武很年青,所以我才以为英俊威武的这位才是……”李思浅脸上的表情含糊,可这几句话却毫不含糊,绝对确保对面的端木二爷和大皇子听的清清楚楚。 端木二爷一张脸板的更紧了,这话里的意思,是说他不够英俊不够威武还很显老了?好一个刁钻的小妮子! 大皇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上下打量着李思浅,这小丫头是故意的吧?莲生今天心情不好,是太凶了点…… “赶紧回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端木二爷恶声恶气的斥责。 姚章慧吓的往后趔趄了半步,拉着李思浅就跑。 眼看着两人跑远了,大皇子看着端木二爷笑道:“看样子确是受了惊,慌乱之下误冲进来,应该没听到什么。那小丫头倒是清新可人,聪明得很。” “哼!”看样子端木二爷很有几分耿耿于怀:“自以为聪明罢了!爷英俊与否轮得着她评说?” 端木二爷想着那小丫头莹亮的眸子,又重重‘哼’了一声,那丫头确实清新,好象还有几分眼熟。 李思浅和姚章慧一口气直跑到能看到前面人影绰绰的地方,这才停下,一人扶着一棵梅树大口喘粗气。 “另一位……是大皇子?”李思浅勉强喘匀了气,看着姚章慧确认了一句,姚章慧点了下头。 “哦噢!”李思浅虽然之前已经猜到了,还是一声低呼。这又是一位传奇人物! 大皇子的亲娘是侍候官家成人的司礼女官,谁知道却怀了孕,这事相当少见,照规矩,就算怀了也得处理掉,可本朝皇室一连几代都人丁单薄,就没舍得,大皇子才得以出生。 官家今年四十五,大皇子已经三十了。 大皇子既不得官家欢心,又不得乔太后喜爱,之所以能平平安安长大,据大长公主的可靠八卦,是源于钦天监给他批的命,命格上说,这位大皇子能护佑皇家血脉绵延。 官家成亲后果然顺顺当当生了两子两女。同时在世的有三子两女,这在皇族历史上是首次。 大皇子喜武厌文,成亲后就去了南边军中,四年前立了大功,上折子说什么赏赐都不要,只希望能给他娘秦氏升升位。 他娘还是司礼女官的身份。 李思浅记的清楚,当时老祖宗合上邸抄就叹气,说大皇子这是给他娘招祸。 果然,没过两个月,升了贤嫔位置还没坐热的秦氏被官家骂了个狗血淋头,关进了静思院,理由就四个字:丧心病狂。 唉,这中间的水太深太浑太臭了! “这事……”两人同时开口,四目相对,李思浅和姚章慧一起笑了,两人又想到一起了,刚才听到的话太惊心动魄,只能忘不能记。 “你看,他是怕护不了你,不是没看上你,你心情好点了吧?”李思浅笑劝姚章慧,同样结不成亲,被人家看不上和看得上却不能娶那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心情! “好个头啊!”这是李思浅的口头语,说明姚章慧的心情确实好多了:“他明明是嫌弃我护不住他的家!” 李思浅忍住笑,看着姚章慧认真问道:“咱们姐妹没什么不能说的,你老实说,真想嫁给他?” “我也说不好,象他这样的少年英雄,谁不想嫁?再说阿爹又盼星星盼月亮的盼。” “那你这么想想,要是别人,比如那位瑞宁公主,林家那位大娘子什么的,得了青眼,嫁了,你心里……什么滋味?” 姚章慧仔细想了一会儿,皱着眉头道:“说实话,我觉得林家大娘子和他挺登对的,两个人一对儿只用眼角看人,一个清高的不食人间烟火,一个脸冷的不带人气,一对活神仙!” 李思浅笑弯了腰,姚章慧也笑的靠在梅树上。 两人一通大笑,姚章慧拍拍胸口:“好了,闷气都笑出来了,可算舒服了!” “对了,不是说你那个大姐姐怎么怎么有才,怎么这么做事?太不着调了。” “谁知道!她当年也号称第一才女什么什么的,可我阿娘说她是盏美人灯,中看不中用。” 两人正说笑,端木晴的大丫头青衣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题外话------ 今天半章,昨天半章,前天半章,感谢多多好乖5月11日的赏钱! 努力努力,早日无债一身轻! 第九章 一家两治1 青衣喘着粗气曲膝禀道:“两位大娘子,我们二娘子让跟姚大娘子说一声,刚瑞宁公主跟我们王妃说……说大娘子……在我们府里住着不合适。” 青衣口齿粘连尴尬不安:“还说,让大娘子回去,在家禁足,好好抄一个月女戒。我们二娘子说:都是她的不是,请大娘子别计较,先回避一二,明儿我们二娘子上门给大娘子陪罪。” 李思浅和姚章慧面面相觑。 怪不得这位瑞宁公主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了当然不用记了! 李思浅和青衣一起送走姚章慧,悄悄回到花厅,寻个隐蔽的角落安静坐等。 好在宋太妃走的早,李思浅回到家,总算松了口气,这一场花会,真是够热闹的! 傍晚,李府总管后厨的计嬷嬷看着送走最后一个提盒,曲着手指再盘点一遍:大爷和二爷的夜宵都备好了,姨娘要的醒酒汤已经炖上了…… 盘点好刚和诸人坐下要吃饭,给李思汶送晚饭的婆子淋了一身菜汤水进来:“计嬷嬷,翠梦阁我再也不去了!哪见过这样的姑娘?一句话没有,端碗就砸!” 婆子气的嘴唇哆嗦,计嬷嬷眉头紧皱,这姑奶奶当自己是公主呢!头一趟说饭菜不好,她全数换了一遍,这回倒好,一句话没有,砸了!这样的姑奶奶怎么侍候? “我去找乔嬷嬷说说!”计嬷嬷站起来就往外走。 乔嬷嬷听计嬷嬷说完,站着想了一会儿:“太太今天斋戒,些许小事不好惊动,你跟我先去看看。” 计嬷嬷跟在乔嬷嬷身后进了翠梦阁,翠梦阁的婆子丫头个个一脸的诚慌诚恐,看到两人进来,既不敢上前阻拦,又不敢进上房禀报,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两人径直进去。 上房一片‘砰咣’声中夹着李思汶的尖叫:“……她们要饿死我!阿爹不在家!她们这是要虐死我!” “二娘子这是什么话!”乔嬷嬷紧一步掀帘进去,盯着发疯一般狂蹦乱跳转圈找东西砸的李思汶厉声呵斥。 “你算什么东西!敢说我!”李思汶被乔嬷嬷训的呆了片刻后,跳脚大叫。 乔嬷嬷一脸厌恶:“我不算什么东西,可还知道要脸,二娘子是堂堂李府二娘子,你也照镜子看看,这算什么?你们这是怎么当差的?就这么纵着二娘子?” “二娘子还饿着呢。”大丫头岫云回了乔嬷嬷一句。 乔嬷嬷示意计嬷嬷:“怎么回事?” “已经送过两回了,头一回说太腻,要吃蒜泥茄子、清炒莴笋丝,这寒冬腊月的,到哪儿找茄子、莴笋?我没办法,只好照大娘子的菜式送过来一份,二娘子一句话没说,连碗带菜扣张山家的身上了。” “二娘子是尊贵人,不知道这庄稼得按季节长,你也不知道?怎么就不提醒二娘子一句?这要是传出去还得了?上个月瑞宁公主生病,花五千钱吃了一对茄子,御史弹劾的折子听说抬了几大筐!你竟然敢怂恿着二娘子连茄子带莴笋一块儿吃,这是要害死老爷呢?这屋里侍候的,一人扣一个月月钱,院里侍候的,一个人扣半个月!这是头一回,若再有第二回,我立时禀了太太,打发出去另换人侍候二娘子。” 乔嬷嬷眼睛盯着岫云,话却是句句指在李思汶身上,岫云白着脸一声不敢吭,李思汶气的脸青,却又驳不了。 “回去好好挑几碟清淡的点心给二娘子送过来。”乔嬷嬷当众吩咐了计嬷嬷一句,冲李思汶曲了曲膝,转身走了。 计嬷嬷紧跟其后,走的扬眉吐气。 李思浅凝神听乔嬷嬷说了经过,皱眉问道:“嬷嬷是知道阿爹不在家才去的?” 乔嬷嬷一愣,她没想那么多。 李思浅薄责道:“嬷嬷太大意了,柳姨娘能独宠专房这么些年,手段心计都不会差,就是汶姐儿,也不能小瞧了,阿爹又宠她宠的厉害,今天这事,要是阿爹在家,她们真要是一顿板子要了你的命,阿娘又能怎么样?” 乔嬷嬷一下子明白了,吓的轻轻哆嗦了下。 “嬷嬷先躲她们一阵子,这不是怕她们,是不犯着,嬷嬷自小侍候阿娘,阿娘看你和姐妹一样,你若有个好歹,阿娘岂不难过死?还有计嬷嬷,也交待一句。” 乔嬷嬷听的眼圈都红了,连连点头不已:“大娘子的话我懂了,你看看我,这么大年纪,还不如大娘子想的周到。” 送走乔嬷嬷,李思浅默然坐了好一会儿,叫进菊黄低低吩咐道:“让人留心桃花筑,还有,问问外翁什么时候进京。” 人定时分,李老爷带着六七分醉意、一身脂粉浓香回到桃花筑。 柳姨娘捧上醒酒汤:“这是我亲自看着炖的,老爷醒醒酒。” 李老爷接过一口饮尽夸奖道:“今天的醒酒汤味儿好!嗯?眼睛怎么红了?哭了?这府里还有人敢惹你?”李老爷玩笑了一句。 谁知道一句话说的柳姨娘泪水潸潸:“老爷这话……如今不比从前,妾一个奴婢……”柳姨娘哽咽成带雨梨花,说不出话了。 “这是怎么了?”柳姨娘的眼泪比醒酒汤管用多了,李老爷顿时清醒多了。 “老爷别怪老奴多嘴。”柳姨娘心腹婆子王嬷嬷一脸忿然:“老奴没姨娘这么好性儿,实在是忍不住!老爷不知道,汶姐儿一直饿到现在了!” “什么?”李老爷震惊了,这府里竟有人敢饿着他的宝贝闺女?! “唉!”王嬷嬷一脸沉痛:“老爷也知道,汶姐儿今儿闷了一天,心里烦,不想那些油腻腻的东西,只想吃口清淡菜,谁知道厨房推三阻四,汶姐儿饿极了,不过责备了几句,那计婆子就挑动了乔嬷嬷,到翠梦阁把汶姐儿当着众人的面一通排喧。可怜汶姐儿长这么大,哪受过这样的气,差点没哭死过去。老爷不在家,这满府……可怜姨娘和姐儿只好抱头痛哭!” 那边,柳姨娘已经哭成了一朵倒在水里的白莲花。 第十章 一家两治2 李老爷气的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鞋也没穿,跳下炕就往外冲:“泼妇!悍妇!我要休……我去找她问个明白!泼妇!” 柳姨娘扑过去吊在李老爷身上:“老爷要去,先拿绳子勒死我!都是妾的不是,当初就不该跟了爷,如今累了汶儿!妾对老爷唯有一片真心,妾别无所求,只求老爷护住汶儿。妾……妾情愿一根绳子吊死,只要她能消了气,能容下汶儿,放汶儿一条生路……” 柳姨娘这一番话一番哭,只把李老爷哭了个肝肠寸断。 “你放心!且放心,我断不容那悍妇欺凌你和汶儿!” “老爷,”王嬷嬷熟能生巧,接话接的天衣无缝:“老爷得替姨娘和二娘子想想,姨娘和二娘子一针一线、一草一纸都得从太太手里过,想喝口热水也得太太点了头,老爷能天天在府里守着不成?姨娘哪敢得罪太太?” 一句话提醒了李老爷:“泼妇岂敢!你放心,我断不让你受她辖制!从明儿起,不,从现在起,桃花筑和翠梦阁一应支出直接从外帐房走,这两处的婆子丫头,还有咱们带回来的下人,还是你管,不必理会那个泼妇!我看她又能怎么样!” 柳姨娘闻声止哭,搂着李老爷柔柔的抽泣了几声:“这是爷疼妾,妾心里只有爷。” “太太的规矩,每日辰初要点卯,那明天?”王嬷嬷更是大喜过望,紧忙又追问了一句。 有老爷这句话,她就又坐回到总管事婆子的位置,和乔嬷嬷平起平坐了! 李老爷眼一横:“爷的话你没听到?什么太太?哪有太太?你眼里只能有姨娘!” 王嬷嬷喜笑颜开,连声答应。 “老爷待妾恩重如山。”柳姨娘柔柔的仰视着李老爷:“妾每思及此,常夜半不能眠,老爷这恩情,妾要怎么报答才好?” “曼柔。”李老爷感动的鼻子发酸, “老爷!”柳姨娘和李老爷四手相扣,含情脉脉。 “为了老爷,妾纵是死,也甘之若饴。只是,妾是无用之人,若能象太太那样多好。”柳姨娘声音低落:“年初老爷任满,想谋份好差使,多少难为!若妾象太太那样,和常山王府、姚家都交好,妾断不让老爷为难成那样。都是妾无能。” “这怎么能怪你呢。”李老爷柔声安慰,脸色却不怎么好,是啊,田氏和常山王府交好,和姚家攀亲不是一年两年了,却对自己一言不发、一事不帮! “是妾自己心里难过。”柳姨娘继续上眼药:“妾还有个小私心,总盼着汶儿能嫁进高门显贵之家,不是为了汶儿,是为了老爷,汶儿跟老爷最亲,若她能结门好亲,必定时时想着老爷,老爷往后的宦途上,也就有了助力,妾心里也能好受些。” “曼柔!”李老爷更加感动:“你放心,我必定给汶儿寻门好亲,后天姚家的接风宴,你一起去!” 李老爷想到姚家,想到田氏,想到整天不是靖江王府就是常山王府的李思浅和李思明,怒意上窜:“姚家本是我太婆娘家,和她姓田的有什么干系?顶着我李家姓氏四处招摇,反倒欺负到我头上了!不知羞耻的泼妇!后天你也去!认认亲,那是咱们的亲戚!” 柳姨娘喜出望外,她要的就是这个!过去的十几年,她把田氏压在老宅寸步难移,现在进了京城,她一样要和她分庭抗礼! 第二天一早,李思浅给田太太请了安,积极主动的要替阿娘分担家事。 “又要打什么鬼主意?”田太太任李思浅挽着往议事厅走。 李思浅三言两语说了昨晚的事。田太太神情淡然:“把孩子娇纵成这样,他能护她一辈子?老乔也是,这性子还跟年青的时候一样,这点小事也沉不住气。” “嗯,”李思浅见阿娘不在意,也就岔开话题,说起昨天花会上的热闹事。 还没到议事厅,乔嬷嬷又气又急迎上来:“太太!刚得了信儿,那边的婆子头儿王嬷嬷说……说是老爷说的,从昨晚上起,老爷带回来的人统归柳姨娘管,不必理会太太,还说往后老爷、二娘子和柳姨娘这三处的用度,直接从外帐房支取,还要另立厨房、采买……” “我知道了。”田太太打断乔嬷嬷:“随他们去!” “太太!”乔嬷嬷急的还要解释,李思浅接过话笑道:“阿爹的意思就是把这府里一分为二,一家两治。” “老爷太过份了!”乔嬷嬷愤怒的眼珠都红了:“太太再忍让,那贱人就得踩到太太头上去了!” “好了!”田太太稍稍提高声音,不愿再多说这件事。 李思浅捏了捏乔嬷嬷的手话里有话:“嬷嬷别急,往后日子长着呢。” 乔嬷嬷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看着李思浅,长长吸了口气,拍了拍衣襟:“听大娘子的。” 从议事厅回到上房,李思浅看着歪在炕上,神情疲倦的田太太,挪过去给她捏着肩膀:“阿娘,你没生气吧?” “生气倒不生气,就是恶心。”她这个女儿聪明天成,这么些年,田太太有什么事都和女儿商量,和女儿说话说惯了:“阿娘有你们三个,犯不着理他们,就是搁在眼前看着腻心。” “我也这么觉得!僻如正赏着花,却看到一滩臭大粪,腻心死人!” 田太太被李思浅说笑了:“看到大粪是该让人铲走。不过,你大哥过了年就要下场考试,接着要放定过礼成亲,你二哥和你也该说亲了,咱们一来没空理她,二来,真闹出什么事,咱们也一样没脸,算了,不犯着为了打只老鼠伤了玉花瓶。” “嗯嗯嗯,我也这么想,其实这么分开最好,要是阿爹再让人从院子中间起堵高墙,那就更好了!” “这是我的嫁妆,他凭什么起墙?你该说:他要真有本事,就该给那娘俩别宅另居!”几句话间,田太太神情就舒朗多了。 李思浅又陪阿娘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去。 第十一章 不作死就不会死 乔嬷嬷在晚晴轩等的脖子都长了。 “大娘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李思浅一进门,乔嬷嬷就迎上去急道。 “我知道。”李思浅打断乔嬷嬷的话,笑眯眯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用急在一天两天,嬷嬷让人看好各处,那边正在兴头上,咱们暂且退避三舍,不管什么事,都先让她们三分。再烦嬷嬷亲自跑一趟,到回事处叫谈大家的到我这儿来一趟。” 乔嬷嬷瞄着李思浅那一脸的笑,心定了,她家太太虽说性子好,可她家这位姑娘还有那两位爷,可没一个肯吃亏的。 交待了谈大家的。晚上李思明回来,兄妹两人又嘀咕了一刻多钟,各自回去,只等那一天。 第二天上午,二门里停了几乎一式一样两辆大车。 田太太和李思浅刚进月亮门,李老爷牵着柳姨娘,柳姨娘牵着李思汶,一家三口中的那对母女光鲜亮丽的出奇,也进了二门。 李老爷扫都不扫田太太和李思浅一眼,只管柔情蜜意的将柳姨娘扶上车,再慈祥的交待了几句李思汶,背手扬长出门上马。 田太太神情古怪,李思浅却笑的眼睛都眯了。 “阿娘,阿爹一定在想:姚家是我的外家!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哼哼哼!”上了车,李思浅架着胳膊一脸的牛气哄哄学她爹。 田太太笑出了声。 二门里停进一模一样两辆大车,车上各下来一对母女。迎在二门里的柳夫人和姚章慧看呆了。 在姚章慧太婆、姚府老祖宗成老夫人正院,神情各异的三对母女迎上李老爷父子三人和迎客的姚家大郎姚章智和二郎姚章聪。 柳姨娘牵着李思汶停步,目如春水勾向李老爷,李老爷顿时眼里只剩柳姨娘了,目不转睛直奔柳姨娘过去。 柳夫人简直看傻了,姚章慧却看着李思浅。李思浅笑眯眯的看着那一家三口。 她觉得她能理解柳姨娘要在这里当众秀恩爱的原因。作为姨娘,她唯一能凭借的就是男人的宠爱,只有当众展示出她受到的极大宠爱,才能让她得到别人的重视。 当然,这只是她的想法。 柳姨娘是被李老爷牵进上房的。 “老祖宗,这就是柳氏。柳氏出身书香世家,知书达礼、贤惠大度,这十几年多亏她不辞辛苦陪在我身边。”李老爷动情的向成老夫人介绍柳姨娘。 见多识广的成老夫人也愣住了。 “柳氏也是清江府人,同为清江柳氏,算起来和夫人还是亲戚。”李老爷又替柳姨娘和柳夫人攀了亲。 “不敢当!”柳夫人这下急眼了,和一个姨娘攀亲,她不用活了!“清江柳氏虽说算不得大族,可也是有族谱的!” “你把浅儿她娘休了?”成老夫人反应过来了。 李老爷愣了下忙摇头。 “你又娶了平妻?虽说这两头大民间也听说过,可你是官身,这是犯律法的事!” “老祖宗误会了,”李老爷再迟钝也觉出不对了,干笑解释:“柳氏虽是妾室,可侍候我多年,又……” “原来是个妾!”成老夫人脸一下子冷了:“听说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你这是压根不懂礼法规矩呢,还是成心来踩我们姚家的脸的?” “老祖宗……”李老爷头上的汗都出来了,赶紧想解释。 成老夫人却扭头看向儿子姚侍郎吩咐:“你如今在刑部,从前也在礼部呆过,这礼上法上都通,你去教导他,告诉他什么叫法,什么叫礼!再怎么着,他是浅姐儿的亲爹,看在三个孩子面上,你好教导教导他!” 成老夫人刚开口,姚侍郎就急忙躬下身子,成老夫人说一句,他答一句。李老爷后背都是冷汗,也顾不上柳姨娘了,跟着姚侍郎垂手躬身退出上房,大气不敢出。 “来人,带柳姨娘去大厨房吃饭。”成老夫人接着吩咐。 “你也太好性儿了!这样无法无天的贱人,就该立时提脚卖了……”没等李老爷和柳姨娘出门,成老夫人又扬声教训起田太太来。 柳姨娘羞愤欲死,她跟李老爷辗转外任这十几年,到哪家也没被小瞧过,何曾受到这样的羞辱?她一直觉得,她和正室相比,不过少了个名份。 李思汶呆站的傻了一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后园。 “你比你姐姐长的好看。”一个十六七岁的贵女坐到李思汶旁边,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她。 李思汶眨着眼,她刚才受到的打击太大,这会儿还迟钝得很,她是独女,哪有姐姐?噢!是了,她有个姐姐!她不是独女,她是庶出,庶出! “我姓郑。”见李思汶还是呆呆的,郑桔觉得很有意思:“单名一个桔字。” “你是清远侯府大娘子。”柳姨娘下功夫打听过姚家,李思汶自然知道柳夫人是清江侯府世子夫人柳氏堂姐,这位郑桔,是清远侯府世子长女,柳姨娘千叮咛万嘱咐过她,一定要想法结交且要交好的贵女之一。 “郑家姐姐过奖了,我哪有姐姐好看。”李思汶活过来了,急忙打点精神,陪出满脸笑容。 郑桔眼里闪过丝无趣,她是来逗呆子取乐的,呆子不呆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姨娘这种东西,就凭个颜色好,有其母必有其女,你是姨娘生的,当然颜色好。一看你这样儿就是姨娘养的。” 郑桔站起来,轻佻的弹了下李思汶的脸颊,昂然走了。 李思汶呆坐的笔直,只觉得整个人都木了。 ------题外话------ 说说裤子这件事。 早先呢,大家知道的,男女都穿裙子,女人穿半身裙配上衣,男人么,一开始也是半衣裙配上衣,后来穿连衣裙。 裙子里面呢?西汉前,里面么,就是两条长筒袜,不连裤噢,到大腿根,没了,再往上,就,那么,空着,男女一样。 这就是老早的人为什么一定要跪坐,为什么‘箕坐’(两条腿分开伸直坐)是极其没礼貌的事,因为,咳,大家想象一下,穿着裙子,里面啥也没有,然后张着两条大毛腿昂然而坐,对面的人该看不该看的全看到了! 其实苏格兰的裙子里面,也是不穿内裤的,这是传统,曾经有张照片,卫兵和女王的合影,大家自己找下哈! 直到民国初期,新娘子结婚那天,裙子里面都是穿开裆裤的,原因么……闲就不知道了。 第十二章 老郑家的郑桔 李思浅和姚章慧在暖阁另一边。 “她常到你们府上来?”李思浅说的是郑桔,她虽然是第一次看到郑桔,却是第二回听到她的声音,前儿在靖海王府当众指责姚章慧和端木二爷一起来、挑事折辱姚章慧的,就是她。 “嗯。她就应了那句: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姚章慧开八郑家闲话:“老清远侯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除了老大只生了一个儿子就死了,其它五个儿子,一个个比老清远侯还能生!” 姚章慧和李思浅说话向来全无忌惮,从来不管什么大家淑女非礼勿讲。 “郑桔有三个弟弟、三个妹妹。她们府上到底几位小爷几位姑娘,我早就算不清了。老清远侯没本事,也不会经营,不知道他领过差使没有,反正清远侯府在他手里越过越穷,现在也不知道穷成什么样了。” 李思浅听的眨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们府上现在就是个笑话窝儿,听说他们家都是两个、三个,还有四个姨娘住一间屋的。” 李思浅‘噗’出来了,这就是集体宿舍么! “听我阿娘说,阿桔阿娘当年脾气性格都极好,郑家大爷死后,阿桔她爹就做了世子,下面四个弟弟个个不服,她阿娘又不厉害又没本事,这个家当的难为的不得了,磨了这么些年,人就越来越尖酸刻薄,现在我阿娘轻易不愿意见她。” “老清远侯今年多大了?”李思浅话里有话,老清远侯一死,郑家就能分家了,分了家至少不用住集体宿舍了吧。 “六十几了吧,谁知道!三天两头病,一病就大张旗鼓的往各处递信,上个月我阿娘让人送了十二回药材点心!” 李思浅呛着了,这一家门都什么人哪! “她,”姚章慧示意靠着窗户,无聊的看着景吃点心的郑桔:“整天在几家亲戚府里串来串去,就是不愿意回家,前儿听说要给你们接风,她就不请自来了,这一来至少得住上十天半个月,我阿娘说她也是个可怜人,不忍心赶她走,只交待看紧她。” 李思浅歪头看着姚章慧只笑不说话,姚章慧会意,俯身过去,声音低低:“我们和她自小就认识,大哥和聪哥儿都厌恶她厌恶的不得了,不怕!我阿爹大事糊涂,小事从来不糊涂,也不怕,就是看着她别在亲戚中间闹出事罢了。” “你阿爹还打着让你嫁端木家老二的主意呢?”女孩子说话不歪楼是不可能的。 “我一说瑞宁公主的事,他就吓破了胆,提也不敢提了。你阿爹,怎么是那么个人哪?太不……咳,我太婆那脾气,你事先没跟他提醒吧?”姚章慧咳回说李老爷不好的话,孝字当前,子不言父过。 李思浅叹气摊手:“他又没问,再说,我压根就不知道他把柳姨娘带来了,怎么说?你不知道,我们家现在一分为二,我们一家四口,他们一家三口,各顾各,就差在院子里树堵墙了,他是真把柳姨娘当正房太太看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姚章慧感慨了一句,两人一起叹了口气。 窗前的郑桔呆站着,不知道看什么出了神。突然转身将吃了一半的点心扔到碟子里,整理好脸上的笑容,又过去坐到了李思汶旁边。 从姚家出来,田太太先看着李思汶被郑桔热情的送上了车,才带着李思浅上车出门。 姚章慧的大哥姚章智明年也要下场,和李思清会文去了,姚章慧二哥姚章聪和李思明被小高叫走,去城外看庙会去了,姚侍郎自然不会送李老爷出门,李老爷一个人讪讪的出了门,上了马,和来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李思浅隔着纱帘盯着她爹看了好一会儿,才心情愉快的转过头。 成老夫人第一不喜欢姨娘,第二厌恶不守本份,柳姨娘在姚家这一番表演,成功的把自己黑到了地狱里! 李老爷回到桃花筑时,柳姨娘已经哭成了泪人,这回是真哭,双眼又红又肿,不是雨中梨花,而是淋水的烂桃了。 “老爷……”柳姨娘声音沙哑,李老爷看着两只烂桃,只觉得心里的烦躁浓郁了一倍都不止,姚侍郎的话又在耳鼓里咚咚的敲:“……如今朝里最讲究的,就是嫡庶分明!乱了嫡庶,你是不想活了!……两个儿子前程似锦……你误了自己,也要误了儿子……” “好了!”李老爷厌恶的一声厉呵,吼的柳姨娘机灵灵打了个寒噤。 “去!叫二姐儿过来劝劝她!”李老爷紧皱眉头又向王嬷嬷吼了一句,转身就走。 柳姨娘不哭了,呆呆的坐在炕上,王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正犹豫不定,看到李思汶过来,急忙掀帘让进。 “阿娘!”李思汶抖落着一身喜气:“咦?阿娘怎么哭成这样?” 柳姨娘看着喜气盈腮一脸兴奋的女儿,心里升起股茫然的钝痛,原来,她的受辱,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姨娘看着二娘子,还有什么好难过的?这当父母的,不都是看着儿女活的?”王嬷嬷上前劝了句。 “阿娘!你知道我这一天都跟谁在一起,一起说话一起玩吗?我告诉你,是清远侯府的郑大娘子!”李思汶心里眼里只有她自己的喜怒哀乐。 “是吗?”柳姨娘想笑却没能笑出来,王嬷嬷忙指挥众丫头给柳姨娘净面换衣服。 “郑大娘子闺名一个桔字,就是桔子的桔!堂堂的侯府姑娘噢,对我可客气了,她知道的真是多!简直什么都知道!跟我说了好些京城贵女的笑话儿呢!对了对了,郑大娘子还说要请我游园,还邀我一起去做衣服……” 李思汶兴奋的满面红光,柳姨娘也渐渐有了精神,王嬷嬷说的对,不就是看着儿女活么,以后的路长着呢,京城也不是只有姚家一家…… 李老爷又是人静时分才回来。 柳姨娘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柳姨娘,娇娇柔柔捧了汤水,低眉顺眼曲曲婉婉陪了不是。 李老爷心情大好:“……细想想,这事确实是你失了本份,妾就是妾,我虽宠你……我是说,我疼你就疼你个懂事,你若是因此生了妄心,那就是不懂事!” “老爷教训的极是,是妾想左了,都是妾不好。”柳姨娘含着泪,这回是梨花雨。 “妾是为了汶儿,老爷也知道,汶儿是庶出,老爷又甘于清贫,向来不屑于在银钱上汲汲营营,汶儿往后这嫁妆……如今这样的世情,哪家说亲不先打听这嫁妆银子,妾是担心汶儿……”柳姨娘含泪仰望,楚楚可怜。 “万事有老爷我呢!”李老爷最享受这种被崇拜被依靠的感觉,话满满大包大揽:“你尽管放心,往后浅姐儿有的嫁妆,汶儿一件也不会少!” 柳姨娘喜不自胜。 她留心了这十几年,深知田家有多富有,那妮子的嫁妆必定少不了,田家从来不敢得罪老爷,只要老爷愿意,他想从田家挤多少银子,就能挤出多少银子! 汶儿有这些嫁妆傍身,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题外话------ 合同签好啦,可以收赏钱喽!闲手捧瓷碗眼巴巴看着您…… 第十三章 这事得解释! 第二天一早,李思浅挑了件酡色长裙,又寻了件厚厚的深妃色素缎面灰鼠斗蓬,正要出门,金橙引着杭嬷嬷进来。 李思浅急忙起身,杭嬷嬷紧几步笑道:“大娘子这么客气,要折了老婆子福份了!大娘子这是要出去?” “和姚大娘子约了去大觉寺给大哥上柱香,再请根签。”李思浅笑语盈盈。 “签就别求了。”杭嬷嬷跟李思浅向来亲近,说话也随意:“大郎必是中的,不用求!这一匣点心是老祖宗挑给大娘子的,这是我们太妃挑的,这些,是我们王爷挑的,还有,明儿老祖宗设家宴,请大娘子和太太,还有两位爷过府,刚才已经禀了你们太太了。” 杭嬷嬷一连串交待完:“我就不耽误大娘子了,让金橙送送我就行。” 杭嬷嬷回到常山王府,径直去了大长公主居住的正院。 宋太妃果然在上房和大长公主说话。杭嬷嬷回了差使的事,停顿了片刻陪笑道:“还有个笑话儿呢,他们府上门房一听我说寻田太太,竟坐回去了,只冲我往西厢努努嘴,我正奇怪呢,谈大家的从西厢出来把我让进去,后来我实在好奇,就问大娘子的丫头金橙这是怎么回事,金橙说。” 杭嬷嬷神情古怪:“说她们府上,太太从寿春带来的人归太太管,老爷从任上带来的人归林姨娘管,说大娘子说了,这叫一家两治。” “这也太混帐了!”宋太妃眉宇间浮起怒气。 “田太太倒还好,”大长公主却嘴角带笑:“浅丫头可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还有明哥儿那个混小子。这位柳姨娘是个真正的蠢货!这一阵子多留心李家,有什么事儿赶紧跟我说。”大长公主又转头吩咐杭嬷嬷。 端木守志在大觉寺门口跳下马,将缰绳抛给小厮,几步跳上上马石,伸长脖子四下张望了好大一会儿,却什么也没看到。 端木守志跳下来,困惑的揉揉太阳穴,他到底是到早了,还是来晚了?还是先进寺找一圈,若是没有,必是来早了,那就安心在这门口等着就是。 直穿过三大殿,端木守志先沿着东线一间间往后找。 观音殿内有人在做法事,端木守志神使鬼差的探头看了一眼,却正正和听到脚步声回望的二哥端木莲生望了个对眼。 是大哥的追思法会,端木守志有些怔神。他记得阿娘好象说过一回,大哥死的时候太年青,算是夭亡,夭亡的人不宜多做法事…… “你怎么来了?”端木守志愣神间,端木莲生已经出了殿,冷着张脸,盯着他沉声问了句。 端木守志心里一阵莫名的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妹妹都很怕很怕这位二哥。 “找,找过来的。”端木守志往身后指了指。 “你有心了。”端木莲生一张冷脸仿佛春风拂过,冰凌碎裂,暖意涌现,连声音也柔和了。 端木莲生转身进殿,端木守志跟进去,恭恭敬敬上了三柱香。退后几步,又跪下行了磕拜礼。 端木莲生背着手,仿佛刚认识一般细细打量着同父异母的这位四弟:和老三颇为相似,只是嘴唇略厚,目光清澈,透着股子林王妃和老三都没有的忠厚温和。 “上了香就回去吧。”等端木守志行完礼,端木莲生温声吩咐。 端木守志答应一声,低头出了殿门,脚下微顿,转头看着背对着自己、长身玉立的二哥,不知怎的,心里涌起股酸涩,其实,二哥挺可怜的。 “逝者已逝,二哥保重自己。”端木守志转身回去几步,嗫嗫嚅嚅关切了句。 “知道了。”端木莲生意外而惊讶的看着去而复返的端木守志,停了停,又交待了句:“若有什么事,来找我就是。” “嗯,那我先走了。”端木守志觉得心里一下子轻松了。出来低头走了一射之地,决定还是到寺门口守着,反正守不到来,总能守到走。 端木莲生看着端木守志走不见了,才扭回头,心里涌动着股说不清是温暖还是感慨或是别的什么情绪,真是龙生九种,种种有别。 端木守志刚转过天王殿,迎面却撞上了李思浅和姚章慧。 “端木四爷!”姚章慧先招呼道。 “大娘子、大娘子!”端木守志欢喜的头昏脑涨,也不知道冲哪儿拱手乱揖。 “四爷也来寺里上香?”李思浅被他逗乐了,真是个腼腆孩子。 “是,是!啊!不是不是!不不不,也算是。”端木守志脸涨的通红,汗都出来了,他现在想不起来他到底来干什么了。 “是,二哥给大哥做追思法会,我来上柱香。”端木守志突然福至心灵。 “啊?”姚章慧不由瞪大了眼,忙转头看向李思浅。 这位早逝的世子是她堂姐夫,这追思法会总不好过门不上柱香吧?可上香,她又实在不想见那位二爷! “不知者不罪,这都知道了……你陪我去上柱香吧。”当着端木守志的面,姚章慧也不好多说什么,伸手拉住李思浅,那意思非常明白,说什么你都得陪我去! “在观音殿!”端木守志忙让开路,往后指了指。 端木守志盯着李思浅的背影,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脚差点踩空,目光还是舍不得移,挥着胳膊摸到柱子,靠柱子站住,直到目光被建筑档住,才长叹了口气,垂下了头。 在这里等她出来吧。 那天在后园梅林里,林家表妹的无礼,总得道个歉,还有林家表妹的事……他跟林家表妹没什么的!等会儿怎么开口最合适? 就说那天林家表妹有些无礼,他来陪个不是……不行不行!林家表妹得罪人,关他什么事?他道什么歉?这话不合适!那就说,那天在他们府里,让她受了慢待,特意来陪个不是……也不合适,那事怎么能算得上慢待?明明是林家表妹无礼,这么说岂不是避重就轻? 唉,这话到底要怎么说呢?要不就直接解释林家表妹的事?他一直把林家表妹当亲妹妹看的……这话更偏了,更不合适! 端木守志越想越苦恼,他其实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那天她受了委屈,他不陪个礼心里过意不去,二来,他也不想让她误会他和林家表妹有什么,他和她真没什么!可这话怎么这么难说呢? “四爷!”小厮拉了拉想的出神的端木守志:“象是林二娘子的车。” 车上下来的果然是林明月,端木守志吓的差点跳起来,几步窜到香炉后,屏气看着林明月进了大殿,猫着腰窜得比兔子还快,出了寺门,跳上马就往京城方向狂奔。 要是再让她撞见他和林家表妹在一起,那他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十四章 视而不能见 姚章慧和李思浅站在观音殿外。 李思浅一眼就看到了一身单薄的月白素绸衫,盘膝端坐的端木二爷。那一抹素白突显在一片黄红袈裟中,想不一眼看到都不容易。 姚章慧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李思浅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迈进了观音殿。 端木二爷微微侧头扫了两人一眼,重又垂下眼皮。 进了殿,姚章慧倒不那么紧张了,和李思浅一前一后掂香磕拜。 李思浅上了香,站到一旁,侧头看向端木二爷。 许是沐浴了佛法,这位二爷虽然还是一脸的冷若冰霜、拒人千里,可眉眼间的神情却柔和多了,略嫌薄的嘴唇没抿那么紧,也就显的没那么刻薄寡情了。 这位二爷这张脸长的真是蛮好看的,身材更好,是那种所谓穿衣显瘦……也不知道脱了衣有没有六块肉,嗯,肯定有!看他这姿态,行动敏捷,蕴满力量,听说他功夫好得很,说不定还有人鱼线……这身材比脸更好! 可惜,这位形神俱全的帅哥,脾气臭架子大,心狠手辣,薄唇寡情……唉,他也就这幅皮相拿得出手,咦,这人怎么越看越有种眼熟的感觉?她肯定没见过他,大概是因为帅哥们都长的差不多…… 端木二爷无比分明的感觉到了李思浅肆无忌惮的打量,却并不怎么在意。作为一名统帅千军的常胜将军,他一直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只是,作为一个小姑娘家,敢这么放肆这么看他,她胆子倒不小! 姚章慧上好香,垂头低眉冲端木二爷曲了曲膝,推着李思浅,小步快挪,出了观音殿。 李思浅依依不舍的从端木二爷身上收回目光,高端帅哥是稀罕物,看不够啊! 转了个弯,姚章慧才松下那口气:“唉哟,腿又软了!我每次见他都怕的不行,阿娘说是因为他杀人太多,身上煞气重,说我命格轻,压不住才怕的,你怕不怕?” “也有点怕。”李思浅想了下,肯定的答道,她刚才光顾看他的脸,想象六块肉和人鱼线,走神了,要是不走神,肯定也会怕的! “他也挺可怜的。”李思浅感叹了句,姚章慧正要答话,迎面一阵香风,林家二娘子林明月一阵风般卷过来,越过贴墙让路的两人,挨殿推门张望。 “她这是找谁?”姚章慧奇怪。 李思浅笑眯眯:“还能找谁。” 姚章慧抿嘴笑:“都是刚才吓的,糊涂了,端木四爷不就在寺门口,怎么倒一路找进来了?” “谁知道,兴许正好错过,兴许么……”李思浅拖着声音语里带笑:“你来我跑啊、你找我藏啊,人家玩的就是这种小儿女的情趣乐趣呢。” 姚章慧一边笑一边用力点头。 “林家大娘子看上了端木家老二,这位二娘子又看中了人家家老四,看来林氏二姝要改成端木二姝了。”李思浅和姚章慧是一对八婆。 “二娘子和四爷,林王妃必定千肯万肯,就怕林贵妃和江老夫人不肯,四爷是幼子,又不怎么出色,前程上有限,要是他家三爷还差不多。”姚章慧冷静分析。 “嗯,这倒是,那位江老夫人看起来精明得很呢。那林家大娘子和这位二爷,林王妃能答应?” “答不答应由不得她,得看那位二爷和林相了。” “林王妃要是不肯,就算那位二爷她没办法,林相那头肯定是有办法的,阻挠一桩婚姻可比搭桥牵线容易多了,不过……还有位瑞宁公主呢,说不定林王妃两害权衡取其轻,肯玉成林大娘子和那位二爷也说不定。”李思浅掰着手指头细细分析。 “瑞宁公主跟他……”姚章慧扭头看了眼观音殿方向,撇着嘴摇头。 “老实说,我对瑞宁印象不坏。”李思浅先表明立场:“虽然她非要把你赶出靖海王府这事太过份。” “作为当朝最得宠爱的公主,只把我赶走算客气了。”姚章慧叹了口气。 李思浅笑起来,她最爱姚章慧这份明朗畅达,端木晴说自己霁月光风,姚章慧才是真正的霁月光风,将来也必定能耀个玉堂什么的。至于自己,李思浅最明白不过,她的霁月光风底下,全是弯弯绕绕的小心眼儿。 “我是觉得那位端木二不是良人。” “嗯?”姚章慧兴趣来了,忙示意李思浅赶紧往下说。 “他打仗,可是以诡异狠辣著称的!这人啊,都有个基调,心性光明正大的人,狠辣也许能练出来,可绝对打不出诡异两个字。” 姚章慧大睁着眼睛不停的点头,李思浅曲起一根手指接着说:“这是一,第二,咱们一定得忘掉的那番话里,大皇子劝他说他大哥是病死的,让他别想了,他怎么说的?说要一直想到不用想为止,你细品品这话,不用想为止!”李思浅重重咬着最后五个字。 “你的意思是?”姚章慧有点明白又有些糊涂。 “嘿嘿。”李思浅干笑几声:“想到……不用想,什么时候不用想?你要是有仇,什么时候不用想了?” “当然是报完仇……”姚章慧也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想也不想的答了半句就呆的一张脸定了格。 “嘿嘿,”李思浅笑的意味深长:“这个人,性子诡诈,心机深沉。别的就不用说了,就这两条,他要是真疼真爱瑞宁公主还好,要是有点别的什么想法,瑞宁公主这颗天真傲慢的掌珠,拿什么压他?拿公主身份?嘿,公主虽然尊贵……”李思浅拖着长腔没再往下说。 “唉,这话也是,算了算了,咱们不管这个,他娶谁不娶谁不管咱们的事!还是说说你吧,你有看好的人家没有?我是说,你阿娘有看好的人家没有?还有你二哥,还没看中人家?” “二哥说现在不想成亲,阿娘被他烦死了,说不管他了。你呢?你阿娘有什么想法没有?”李思浅没答自己的事,一提婆家她就想起小高,一想起小高她就烦躁,难道她真要嫁给那个二货? 两人说着闲话,挨个殿里上了香,就出寺上车,往京城回去。 没走多远,端木守志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冲着两人的车子高叫:“真是巧!” 确实,巧! 李思浅大睁眼睛看看端木守志,又看向姚章慧,姚章慧笑容明快:“真是巧!咦?林二娘子没和你一起?我们刚刚在寺里遇到二娘子了。” “没……啊?是吗?我不知道……没碰到她。”一提林二娘子,端木守志浑身不自在。 李思浅看出点儿意思了,眼珠在端木守志和姚章慧身上转过来转过去。这两只倒是挺登对,这位端木家老四长相好脾气好,看这腼腆劲儿,以后肯定压不住阿慧,就是不知道这志趣心性上…… 不行!这位老四再好,他们府里那潭水太黑太深,他娘绝对是杀人不见血骨灰级宅斗高手,阿慧这样光明正大的心性,妥妥的不是对手!还有那位二爷,那心思那打算……越品越让人脖子后面阴风嗖嗖。 算了!人再好也不行,这个世道,嫁人那是七成嫁家,三成嫁人! 唉,这位帅哥的心思,她只好啥也没看见喽! ------题外话------ 今天半章、昨天半章、前后半章,感谢宫主5月13日的赏钱! 宫主万福金安!小闲磕谢! 第十五章 抢你不客气 李思浅这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的端木守志又是难受又是甜蜜,一颗心砰砰跳的象擂鼓,脸上一阵阵发烫,打好的腹稿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确切的说,他这几天着急要见她的种种理由统统飞不见了,仿佛就是为了见她而要见她。 李思浅打量端木守志的目光越来越放肆,因为端木守志几乎不敢看她,就是看一眼,也是飞一眼赶紧逃,李思浅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端木守志的脸越来越红。 连心性阔朗的姚章慧也觉出不对了,正要问一句,却听到后面隐隐有呼喊声传来。 李思浅忙探头往后看,后面一队车马,最前面一马一人一边疾奔,一边冲她们这边挥着手高喊:“四爷!” 端木守志瞪圆双眼,恼的眼珠都红了,咬牙叫了句:“我,先走了!”说完就纵马狂奔。 姚章慧呆了:“这演的是哪一出?” “这个么,就是一个追,一个逃喽。”李思浅慢慢悠悠意味深长。 李思浅到家,先直接去正院,陪阿娘吃了饭才回自己的院子。 刚进院门,金橙就迎出来:“大娘子你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李思浅边走边问。 “大娘子刚走,桃花筑就来了个婆子,说柳姨娘要问问常山王府的事儿,免得明天二娘子失了礼,我哪敢跟她们去,只好说大娘子有吩咐,她不在时我们统不许乱跑,大娘子规矩严,我们不敢违了,若一定要立刻就去,请她去太太那边禀一声,太太打发人吩咐了,我们才敢去呢,那婆子走了就没再来。可刚大娘子进府时,那婆子又来了!”金橙咬字清楚节奏分明,语速还比常人快得多。 “人呢?”李思浅停步问道。 “我和她说大娘子规矩严,又抓了一把大钱给她,让她先到半月亭等着。” “嗯,”李思浅沉吟了片刻:“丹桂走一趟吧。” “怎么说?”丹桂答应了又问道。 “她要打听的,不外乎大长公主和宋太妃的喜好,大约还有高王爷的喜好。”李思浅嘴角往上弯起:“择能说的实说,至于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你自己掂量就行。” 丹桂抿嘴笑应,转身去了。 第二天,虽然大长公主说了府里无人相陪,不便请李老爷过府,李老爷还是骑着马一路招摇将田太太三人三辆车送到常山王府门口,看着车子进了二门,才拨转马头,一脸荣光的走了。 田太太在前,李思浅落后半步,和李思汶并肩,进了大长公主居住的正院上房。 大长公主斜靠在南窗下的大炕上,正和坐在炕前扶手椅上的宋太妃说话,见田太太进来,直起上身高兴道:“你可算来了,大半年不见,可把我们娘俩想坏了,你不在,平时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老祖宗天天念叨,说你不来陪她说话,阿浅也不来孝敬她,这日子没意思,早知道就晚半年,跟你们一起进京了。”宋太妃边起身让田太太坐边笑道。 田太太和常山王府这两位老祖宗相交多年,熟捻之极,见了礼就坐到宋太妃对面,仔细打量着大长公主:“老祖宗气色好得很。” “我刚说你阿娘不陪我说话,这日子难过,你阿娘就说我气色好,她这意思是说我不是真想她喽?”大长公主板着脸看向李思浅。 李思浅笑盈盈道:“太婆又想阿娘又想我,气色还能这么好,那肯定是大哥哥最近很懂事,至少没惹事生非!” “我就说这孩子聪明!”大长公主眉开眼笑。 李思浅拉着李思汶往前一步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叫思汶,阿汶……” 不等李思浅说完,李思汶已经曲膝见上礼了:“汶儿请太婆安。给干娘请安。” 大长公主眉头微皱又舒开:“拿上等荷包赏她。” 宋太妃面上掠过层不悦,她只认过浅姐儿这一个干女儿! “前儿凌云楼文会,听说清哥儿去了,文姐儿他爹急急忙忙就赶过去了。”宋太妃示意丫头拿了个荷包给李思汶,自己只管和田太太说起了闲话。 李思浅忙竖起耳朵仔细听。 这个文姐儿是宋太妃嫡亲侄女儿宋叶文,也是大哥已经说定、就等春闱后下定成亲的媳妇儿。 “见到了?”田太太闻言,上身前倾,带着七八分紧张问道。 这桩亲事是宋太妃做的媒人。 二月里,宋叶文阿娘邵夫人打着给大长公主过寿的旗号,带着宋叶文赶到寿春城相亲,娘俩都看的十分满意,可宋叶文的阿爹、宋太妃的兄长、工部左侍郎宋威宁还没见过准女婿李思清,若宋侍郎看的不满意,一个‘不’字,这桩亲事就得泡汤。 田太太对这个儿媳妇、这门亲事可是十二万分的满意! “瞧瞧你!”大长公主横了田太太一眼:“自家孩子什么样,你自己还不清楚?就咱们清哥儿那样的,论品行、论才情、论长相,哪一样不是好的没得挑?” “这么些年,我头一回听大哥那么夸人。”宋太妃被田太太紧张的笑起来:“说那孩子不是凡品,有宰相之才,特特到我们府上谢我来了。” 田太太长长松了口气。 “京城人最爱附庸风雅,一进冬月,凡下雪必有文会,别老让清哥儿关在屋里死看书,他那些学问足够了,不用再学,我跟文姐儿她爹说了,让他挑几户人家带清哥儿去走动走动,那可比什么都强!”大长公主话里有话。 李思浅听的明白,挑的这几家,这个走动,必定和明年的春闱有关,这确实是比什么都强。 她得替大哥表达下谢意,李思浅笑盈盈站起身,去捧大长公主面前的茶杯,不等她手伸到,李思汶敏捷之极的冲到她前面捧起杯子:“姐姐坐着!我来!太婆您喝茶。” 李思浅愣了,大长公主吓了一跳,田太太神色如常,眼皮却垂下了,宋太妃抬手按在眉间揉了揉。 “这丫头跟在谁身边长大的?”大长公主没接杯子,看着田太太明知故问。 “一直跟在她爹和柳姨娘身边。” ------题外话------ 又看到关于某太太、某夫人的这个某,是用娘家姓,还是婆家姓的话题。 想想红楼啊,里面有王夫人,邢夫人,有老祖宗史老太君,这三位,都是贾家的媳妇;明朝的马皇后多有名啊,可她夫家姓朱啊;杨家将里的佘老太君,她滴夫君姓杨;…… 用夫姓称某夫人,是民国之后才流行的,这是泊来品,不是咱们本土文化。 关于冠夫姓,中外的区别是:欧洲是把娘家姓换成夫家姓,咱们大中华帝国是在娘家姓前面加个夫姓,正式的称呼是某某氏。比如赵家三妮嫁给了钱家二小子,在欧洲,这赵三妮婚后就成了钱三妮,而在咱大中华,赵三妮婚后就是钱赵三妮。日常可以称呼:赵太太,钱家太太(绝不是钱太太!是钱家的太太!),如果钱二小子当了官,媳妇有封号,官方的称呼,是赵夫人! 例子:米歇尔。***;香港有个范徐丽泰。 这种常识性的东西,稍一留神就知道了,可偏偏还是有人居高临下的嘲笑闲:一看作者就没文化!某夫人、某太太居然用娘家姓,太没文化了! 唉,愁人。 第十六章 先下手为强 “嗯,”大长公主调转目光看向李思汶:“既是姨娘教养的,大约以为不管什么,只要你想要,就敢动手抢,就能抢到手。到底读书少没见过世面,这人的际遇缘分哪是抢得到的?各人有各人的福份,你一个庶出姑娘,这十几年跟在生身父母身边,独养女儿一样长大,已经是天大的福份了,做人要知足,要守本份。” “太婆……”大长公主的话,李思汶听的最懂的,就是庶出两个字,顿时委屈万分。 “叫我老祖宗。”大长公主冷脸了:“我是浅姐儿的太婆,可不是你的!” 李思汶被大长公主一个冷脸吓的小腿肚哆嗦。 李思浅拿过她手里的杯子,拉着她退后坐下,又示意丫头倒了杯茶塞到李思汶手里:“老祖宗教导你,是为了你好。” 李思汶猛转头怒目李思浅,都是她!必定是她设套害她! 可在这里,她不敢发脾气。 大长公主扫了眼李思汶那一脸的怒容,移开目光,和田太太说起闲话,她才懒得多理会这么个小丫头片子。 宋太妃眉头皱紧,示意侍立在旁的大丫头萱草:“你带她到园子里转转,别走远。” “她怎么不去?”李思汶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点着李思浅,也不知道是质问萱草,还是在质问宋太妃。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李思浅退后半步,侧身坐到炕上。 她们家这点破事,大长公主和宋太妃一清二楚,用不着她再上前违心做好人。 “你走一趟,把她送回去,跟她们老爷说,就说我的话:所谓教养,教在前,养在后,这孩子万不可一味娇纵,让他看着她好好抄几遍弟子规吧。”大长公主吩咐杭嬷嬷。 杭嬷嬷曲膝答应,走到李思汶面前笑道:“二娘子若能走得动就自己走,若实在走不动,我让人抬你回去也成。” 李思汶‘呼’的站起来,冲着李思浅,紧紧攥着拳头,两眼喷火,那样子,恨不能冲上去咬李思浅一口。 李思浅迎着她的目光,暗暗叹了口气,她爹转来转去的做知县,这位二娘子辗转各地,在一县之中称王称霸、唯我独尊惯了,到了这权贵多如牛毛的京城,竟然还是这幅德行,唉! 李思汶是一路哭进桃花筑的。 李老爷回到桃花筑时,李思汶喉咙都哭哑了。 “老爷,你劝劝她吧,这么哭……妾的心都要碎了。”柳姨娘盈盈垂泪无助哀求。 “这是怎么了?”李老爷摸不着头脑。 李思汶一头扎进她爹怀里:“阿爹!她们欺负我,欺负我!”李思汶这愤怒实实在在,脚跺的‘咚咚’响。 “太婆……老祖宗刚一见我,特别喜欢我!她嫉妒我!她和她娘一起使坏,她们就当着我的面,明着使坏!不让老祖宗喜欢我!阿爹,我又没惹过她们!阿爹!” “老爷,咱们汶儿怎么样,老爷还不清楚?这么些年,见过咱们汶儿的,哪一个不是爱到心眼里?这事都怪妾,我知道。”柳姨娘掩面垂泪,腰肢款款靠到李老爷身上,委屈万状:“老爷有多疼妾,她就有多少恨,妾心里只有老爷,自知对不起她,她怎么对妾,妾都无怨,可汶儿……汶儿无辜啊。” 柳姨娘泣不成声。李老爷心如刀绞。 “我就知道这个贱人……她没那么好心!”李老爷愤而拍桌。 “老爷!”柳姨娘眼含热泪满怀期待的看着李老爷。 “阿爹一定要好好教训她!打死她!往死里打!打死她!”李思汶咬牙切齿。 李老爷沉吟不语。 柳姨娘眼珠转了半转,抬手虚拍了下李思汶:“你这孩子,怎么能说这样的气话?那是你嫡亲的姐姐,她再怎么样,你都要友爱。老爷,汶儿的性子你知道,最仁义厚道,她是气急了才这么说,你瞧瞧,都把汶儿气成这样了……” 李老爷沉吟却不是因为这个。 回京这些天,一来他发现象他这样的五品官在京城实在太多了,二来,他听到的这样那样的话都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在六部,若上头没人,就是做死也没有出头之日,他的上司,工部左侍郎宋威宁,是常山王府宋太妃嫡亲的兄长。 若是田氏肯替他用用心,搭上宋侍郎不过举手之劳,若能和宋侍郎攀上关系,有他关照,他在工部还怕什么?他这前程不说一片光明也差不多了。 “这事……”李老爷含糊了。 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他既不愿意跟柳氏说进京之后无人理会的失落和这几天在工部的不顺,更不愿意提他想让田氏帮忙的打算,一个字也不愿意提,这些事让他有一种难堪的感觉,特别是在柳氏母女面前,仿佛多说一句,都会严重影响他在柳氏母心目中的伟岸形象。 “大长公主那么尊贵的人,喜怒无常也是常理,算啦,都是一家人,回头我说阿浅几句,你昨天不是说想到撷秀坊做几件时新衣服,想去就去吧,你也去!”李老爷慷慨的示意柳姨娘:“刚到京城,你们娘俩是该好好做几件时新衣服穿。我去沐浴,柳氏好好劝劝汶儿,什么大事。” 李老爷话没说完,人已经施施然进了净房。 “阿娘!”李思汶气结,她爹这是在敷衍她! “别闹了。”柳姨娘按住女儿,这些年,她摸的最透的,就是李老爷的情绪,看这样子,再怎么也没用了。 “阿爹怎么能这样?他怎么……”李思汶还在蹦。 “汶儿!”柳姨娘声音严厉。 是啊,为什么?从进了京城,他一天天在变,为什么? “阿娘只生了你一个。”柳姨娘找出原因了:“姓田的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儿子还中了举,若是明年春天再中了进士……” 柳姨娘咬紧嘴唇,如今已经这样了,若是老大再中了进士,往后还有她们娘俩的活路?不行,她不能这样束手待毙! “再中了进士怎么了?能怎么样?还能怕他了!”李思汶脖子梗着很是不屑。 柳姨娘又气又怜的拍了她一巴掌:“你这个傻孩子!你看看你爹,这才中个举人,对那边就这样了,要是再中了进士……”柳姨娘银牙咬碎:“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中这个进士!” “啊?怎么不让他中?”李思汶又是惊讶又是兴奋。 “你别管了,有阿娘呢,回去歇着吧,让岫云好好给你敷敷眼。”柳姨娘送走女儿,坐在炕上,细细盘算。 ------题外话------ 想起了上大学时系里那位目空一切的县长千金…… 第十七章 有钱就有朋友 李思汶受了委屈,这口气又没能出来,从早上起就砸东西打丫头闹的翠梦阁鸡飞狗跳。 午后,门房婆子一溜小跑进来禀报,清远侯府郑大娘子遣人送信来了。 李思汶呆了呆,立刻容光焕发,赶紧吩咐请。 婆子进来禀了,原来是郑桔要邀李思汶明天去撷秀坊试衣服,李思汶忙不迭的连声答应,吩咐岫云拿双封儿赏了婆子。急忙忙往桃花筑找柳姨娘报喜信外加讨主意去了。 第二天,李思汶足早了两刻多钟,就在撷秀坊等着了。 郑桔却足足晚了两刻钟才到。 “你怎么才来?我都喝了三遍茶,吃了两遍点心了。”李思汶急忙迎出去。 郑桔一下子沉了脸:“这出门有出门的规矩,二娘子当我们府上跟你们家一样,说走抬脚就能走的?若等不得,二娘子只管回去,我是来看衣服的,又不是来看二娘子的。” 李思汶被她这一番毫不客气的抢白呛的眼泪汪汪,可想到阿娘的嘱咐,忍下眼泪陪笑道:“我就说说,哪里等不得,她们拿了好些衣服料子过来看,我都没觉着,你就来了。” “哼。”郑桔高抬下巴从眼角白了她一眼,越过她径直进屋,昂然吩咐道:“听说这一阵子出了不少时新样子,拿来我瞧瞧。” 撷秀坊的两个婆子斜着郑桔,哼唧了一声,俩人谁也没动。 清远侯府穷困也不是一年两年了,郑家人隔三岔五的过来看衣服看料子,可从来没买过,若是郑桔自己来,撷秀坊不能不让她进门,可也没哪个婆子肯接待她,谁愿意明知道一分钱生意做不成,还白陪这么位尖酸刻薄的姑奶奶一看大半天。 “还不赶紧去拿!”李思汶厉声呵斥。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不情不愿的将李思汶看过的那堆衣服料子又捧了过来。 “她们说这件是今年刚刚出来的,我觉得这铺金衬着大红特别好看,就订了一件。”李思汶一脸讨好的凑上去。 “这么俗气的衣服你也订?”郑桔满肚皮酸水,嘴角撇成个八字,抖着手里的铺金长袄鄙夷李思汶。 李思汶一张脸涨的通红,撷秀坊的婆子不干了:“唉哟哟,郑大娘子可不能这么说,这件铺金袄子可不止李二娘子一个人订,林丞相家二娘子也订了一件,是嫣红底,靖海王府的二娘子订了件月白底的,说是上元节那天穿,大娘子也该订一件才是呢,就用月白底,等上元节的时候穿出去,一群侯门小娘子,多少齐整呢。” 明知道郑桔买不起,婆子这话就是挖苦的意思了。 郑桔脸涨的通红,李思汶却听的眼睛亮亮:“郑姐姐订一件吧,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灯,就象姐妹一样。” “我才不买这种俗气透顶的东西!”郑桔将铺金袄子摔在几上。 婆子呵呵笑着拎起袄子:“二娘子别劝了,他们府上衣服都是有定例的,可多不出来。” “那我买了送给姐姐好不好?”李思汶满脑门子都是上元节一群侯门小娘子,其中就数她最出彩的场面,急吼吼的央求。 这样的铺金衣服,一件要上百两银子! 郑桔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婆子也呆呆的看着李思汶,敢情她看走了眼,这位土的掉渣一口外地话的小妮子还是个豪客! “两位小娘子一人一件最好不过,大娘子贵气,就用象牙白的底,二娘子这么好看,跟天仙一样,就用银白,唉哟哟,两位小娘子一起出去,那不得满街哄动啊!”婆子赶紧奉承。 郑桔眼珠转了半转,掂起袄子又舒开手:“还是算了,这袄子最挑裙子,我今年做的新裙子虽多,竟没一件配得上的。” “那咱们做一身!要不连斗蓬一起,就做银狐里好不好?姐姐就给我个尽心的机会,我看姐姐比亲姐姐还亲呢。”李思汶赶紧跟上,银子不是问题,送不出去是大问题。 撷秀坊的婆子呆看着李思汶,亲眼见识了什么叫钱多人傻。 “我就爱妹妹这样的人品气度,实话跟你说,这京城的贵女,还真没有几个我能看上眼的,别看什么林家王家的双姝单姝的,跟妹妹差了不知道多少,世人眼拙……”郑桔从李思汶那儿收了一堆贵重衣服,这态度变化之大,让李思汶受宠若惊、喜的发晕。 撷秀坊的规矩,向来是先收齐银子再动手裁衣。 这帐单被管事婆子熟门熟路的送到田老爷子的心腹管事、这十几年来随李老爷到处转任、专一给李老爷一家三口提供付帐服务的黄大掌柜手上。 身团团面团团一团和气的黄大掌柜接过帐单子扫了一眼,笑眯眯的将帐单子又递到管事婆子手上:“我们东家传了话,如今你们府里有我们姑奶奶当家,这帐单子就不用从我们东家这儿过了。” 管事婆子糊涂了,这什么意思?他们东家不就是她家老爷么?这个姑奶奶是谁? 管事婆子回去和柳姨娘禀了,递上单子奇怪道:“什么他们姑奶奶当家,这帐单子他们就不接了,那不是咱们老爷的铺子吗?他这话什么意思?反了天了!” “行了!”柳姨娘烦躁的打断了婆子的话:“放下,你先出去!” “是!”婆子急忙闭嘴,退了半步,不得不小心翼翼道:“姨娘,撷秀坊的人在外头现等着领银子……” “这衣服还没做呢!领什么银子?!”柳姨娘的火冒上来了。 婆子哆嚏了下:“回……回姨娘,说是他们的规矩,拿齐了银子才肯裁。” “什么混帐规矩!”柳姨娘怒声呵骂,婆子低头缩肩准备死捱这一顿风暴。谁知道柳姨娘的骂声戛然而止。 这是京城,有无数权贵,她这桃花筑再华贵也只是偏院,正院还有位正头太太…… 柳姨娘强咽下心头的恶气:“去找捧琴拿银子,外头帐房的事过一过再说!” 老爷这几天心情不大好,汶儿这一趟竟做了一千五百多两银子的衣服,这笔帐,得找个机会再给老爷看。 银子,就先垫上吧。 ------题外话------ 感谢宫主、诺妮妮乐乐、禾了了、和风、春萝、花间一梦、阿楸和木生莲的打赏,小闲谢各位小主赏! 感谢各位的票票! 以上,继续,继续哈! 第十八章 俸禄风波1 谈大家的脚步紧匆进了晚睛轩。 “大娘子,今儿户部派俸禄,那边的管事沈婆子正在领呢。我家二小子一直守在户部门口,亲眼看到的。”谈大家的脸上带着丝丝愤然。 老爷的俸禄不养正头的太太儿子,竟全交在那个贱人手里! 李思浅眼睛微眯,两根手指节奏分明的敲着炕几。丹桂紧瞄着李思浅的手指,见越敲越慢,最后定在那里,知道李思浅拿定了主意。 “让谈大带几个人,拉上大车,去户部领阿爹的俸禄去,绕几条路过去,不急,别撞上沈婆子,告诉谈大,这俸禄无论如何都要领到,领不到就不许回来。”李思浅吩咐谈大家的。 谈大家的一脸错愕,这俸禄都领走了,还怎么能一定领到?谈大家的连眨了十几下眼,恍然明白,这哪是去领俸禄,这明明是去闹事么! “大娘子放心!那太太那头?”谈大家的转身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身问了句,李思浅摆手道:“有我呢,快去!” “小棠走一趟,去太学找二爷,悄悄跟他说一声:发动了,赶紧到会宾楼!”谈大家的前脚出门,李思浅的吩咐一道接一道:“金橙赶紧去一趟常山王府,跟杭嬷嬷说,烦她赶紧遣人去领她们王爷的俸禄,多去几个人,挑机灵的!” “告诉来庆,守好老爷,该找到他的时候,一定要找得到!” “告诉来喜家的,把沈婆子拦在角门外,连人带东西一起拦下,随她怎么说,总之要拦下,不许进也不许走,还不能惊动了人,一直拦到衙门来人把她带走为止。” “告诉来福,从现在起,隔绝桃花筑和翠梦阁两处,不许进,也不许出,别问我怎么说,让他自己想办法!什么时候解除隔绝听我的信儿。” “告诉来安,赶紧去寻黄大掌柜,告诉他,一会儿说不定我就要打官司了,让他到京府衙门候着去!要悄悄儿的,不能让人觉察了!” 李思浅一迭连声的发号施令,丹桂、金橙等人一路小跑往各处传话。 谈大/比他媳妇精明多了,听他媳妇原原本本传了李思浅的话,不过眨了两下眼,就明白李思浅的意图。也不急,仔细挑了三四个嗓门亮、会说话的小厮,赶了两辆大车,出了府口,一路走的不紧不慢。 到了户部领俸禄的侧门口,谈大客客气气上前道:“烦劳各位,小的是新任工部员外郎李老爷讳燕广府上的管事谈大,领了我们太太的吩咐,过来领我们老爷的俸禄。” 捧着册子发俸禄的户部赵书办呆了:“你们不是来领过了?刚刚领过!” “官爷真会开玩笑,小的头一趟到贵衙门,难不成刚才官爷看到小的了?”谈大呵呵笑着,仿佛赵书办说的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儿。 “不是你,是一个婆子,已经关领走了,赶紧走吧!”赵书办眼看后面又有人来领俸禄,不耐烦的冲谈大连连挥手赶人。 “官爷!您该不会是把我们老爷的俸禄错发给别人了吧?要不就是官爷被人骗了,或者是官家欺负我们老爷刚进京城……”谈大也急眼了,声音高了一个八度,这话也说的不好听了。 “放你娘的屁!”赵书办也急眼了,跳脚骂了句。 “领不到我们老爷的俸禄,我回去怎么交差?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我们老爷的俸禄给我,我就……我还……我还就不走了!”谈大一屁股坐到了堂官面前的桌子上。 赵书办气了个仰倒。 旁边小吏忙上前连解释带恐吓:“我们发俸禄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断不会发错,肯定是你们府上差使领重了,你先回去看看,确实领走了!” “不可能!”谈大声音极其响亮:“刚这位官爷说,是一位婆子领走的,我们府上外面往来结帐采买,从来没有用婆子当差的例,大家伙说说,谁家府上派个婆子来领爷们的俸禄?再说了,我们太太治家严谨,谁领什么差使从来不许错半分,领重了?这不是笑话儿?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说个明白,我就报官!” 后面不知道哪家府里的下人开始帮腔:“可不是,我替我们王爷领了小两年的俸禄了,从来没见过有婆子来领俸禄的,错了就认个错,赶紧补给人家。” 赵书办这回真急眼了:“确是你们府上,说是你们奶奶打发她过来领你们老爷的俸禄,你们老爷什么级什么品,该多少米多少炭多少绢折多少银,一清二楚……” “你们听听,这是胡说吧?我们府上就只一位太太,哪有什么奶奶?我们大爷、二爷还没成亲呢,再就还有两位姑娘,哪来的奶奶?瞧瞧,露馅了吧!”谈大抓住话缝大叫。 巷子里一片哗然,赵书办脸都白了。 “报官报官!光天化日之天,竟有人敢骗领朝廷命官的俸禄银子!这可是天子脚下!这还得了了!赶紧报官!”谈大使了个眼风,几个小厮扯开嗓子叫开了。 大冷的天,赵书办急出了一头冷汗:“快去!去问问,那婆子往哪边走了,快去追!必定走不远!” 几个小吏杂役急忙去追去问。有几个机灵的小吏,悄悄进去寻上官去了。 会宾楼上,李思明气还没喘匀,赶紧伸长脖子紧盯着楼下那条巷子,见几个小吏追出去了,冲小厮五知挥手:“快去京府衙门报案,就说户部有内贼,里应外合把咱们家的俸禄骗走了!” “哎!那状纸呢?”五知冲出几步又猛转头问道。 “笨!衙门口肯定有人,快去!” “哎!”五知几步跳下楼,往京府衙门跑的飞快。 五知奔到京府衙门,还没站稳,就听到来安叫他:“五知!” 五知一个急转扑到来安面前:“安爷!咱家的俸禄被户部的人里应外合骗走了,二爷让我来报案。” “大掌柜?您看?”来安没答五知的话,却转头看向身后的黄大掌柜。 “你跟我来。”黄大掌柜示意五知跟着。身子虽圆润,脚步却快捷无比,带着五知从偏门进了京府衙门。 ------题外话------ 宫主,俺是您的人了…… 第十九章 俸禄风波2 五知跟着位师爷,径直进了关知府屋里。 师爷示意五知站在门口等着,自己上前,先三言两语说了李家这俸禄的事,再上前几步,俯到关知府耳旁叽咕道:“照理说,犯不着因为这点小事得罪户部,可这李家,就是和高王爷形影不离的那位李二爷家,听说已经惊动了高王爷府上。” 关知府上身一下子挺直了:“此是大事!把人家俸禄发没了,这大过年的,这不是要命吗?这事明摆着是户部的不是!走,赶紧瞧瞧去!高王爷到了没?他老人家那么忙,怎么能让这些小事烦着他?” 师爷心领神会,赶紧出去点了几个眼皮活络的衙役和书办,一行人出门上马,往户部衙门紧赶。 户部侧门口,分管六部官员俸禄的陆侍郎眉头拧成了团,一会儿烦恼的看看拉着常山王府管事大声诉苦的谈大,一会儿焦急的往巷子口张望。 事儿明明白白,这个谈大确是工部员外郎李燕广府上的管事,李家确实只有一位太太,两个爷们都还没成亲!哪来的什么奶奶? 难道这京城的骗子真猖獗到敢到户部骗领官员俸禄了?这京府衙门是干什么吃的?回头一定要好好参他一本! 那婆子和俸禄可千万要追回来啊!陆侍郎一个劲的许愿祈告,这要是追不回来,就算参下关知府,自己也逃不过一个失察之罪…… 李思明将会宾楼二楼窗户推开半条缝,不敢往外探身,只好掂着脚尖伸长脖子紧盯着底下巷子里的动静。 那条窗户缝太窄了,王爷小高根本凑不上去,急的在李思明身后又窜又跳:“怎么样了?人来了没有?都谁来了?你倒是说话呀!是不是该我出场了?” 关知府一行和揪着沈婆子、押着那几车俸禄的户部差役在巷子口差点撞上。 陆侍郎一眼看到沈婆子和那几车俸禄,眼眶一酸,竟差点掉泪。菩萨保佑,可算追回来了! “五畏!”李思明一声喊:“快去寻老爷!就说咱们家俸禄被户部扣了,请他赶紧过来!” 小厮五畏一声‘哎’,跑的飞快。 “我什么时候出场?现在?”小高兴奋的两眼放光。 “等着!”李思明一巴掌拍开小高,掂着脚尖伸长脖子继续往下看。 赵书办看清楚了沈婆子,一口气放松,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人截回来了,他的清白也就截回来了。 “陆侍郎,听说户部发放俸禄出了岔子,让人骗了?”关知府跳下马,人没站稳,先极不客气的扬声问了句。 刚转进巷子没走几步路,他就认出了一脸同情安慰谈大的那位,正是常山王府的外管事。这态度一定要亮明摆正! 陆侍郎一声冷笑:“关知府来的正好,我正想找你问个清楚,这骗子竟骗到了户部衙门,你这知府是怎么治理京城的?” “若没有内贼,这么个婆子,能骗了你户部的积年书办?若她这样的也能骗倒你的书办,那就……呵呵!”关知府一句不让,满脸讥讽。 两人眼看要呛起来,赵书办急忙上前左一揖右一揖再左一揖再右一揖:“两位爷,还是先问案子,人赃俱在,先问个清楚。” 得赶紧问清楚还他个清白啊! 陆侍郎和关知府同时冷‘哼’了一声,一左一右昂然坐下,差役按着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沈婆子跪下。 “你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士,做何营生?从实招来!”关知府‘啪’的拍了声桌子,抢先开口,厉声呵问。 “小妇人姓沈,陈县人,在工部员外郎李老爷府里当差。”沈婆子这一番话听的众人面面相觑。 “那个……”关知府指着谈大:“叫谈大是吧,你过来认认,这是你们府里的仆妇?” “回关府尊。”关知府问话的空儿,谈大飞快的转了无数心思。 要是认下她是他们府里的婆子……这不成了自己的不是了?不能认!要是不认,往下怎么说……唉哟,赶紧答话,下面怎么说再说吧! “小的不认识。” “咦?你是……谈大?”见谈大瞪着两只大眼说不认识自己,沈婆子困惑了。 陆侍郎拧眉发愣,这事有点不对头,这婆子要是骗子,连人带赃被抓回来还这么淡定,这胆子也太大了,看样子她认识这个谈大…… “这婆子胆大包天!人赃俱获,竟然还敢冒充李府下人!”也不知道关知府在和谁说话,说着说着,‘啪’的又一拍桌子:“兀那婆子!老实交待!你的同伙是谁?是谁指使你骗领李员外郎俸禄的?说!” 沈婆子懵了:“这位大老爷,我领我们家老爷的俸禄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怎么就成了骗领了?” 陆侍郎盯上了谈大,关知府也懵了,这什么话?她领她们家老爷俸禄不是一年两年了? “呸!胡说!”谈大心一横,先啐上一口,再咬牙反驳:“你既说你是我们府里的,那我问你,是谁让你来领俸禄的?” “我呸呸呸!你算个什么东西!” 自从两处狭路相逢挤在一个府里到现在,桃花派一向稳稳压过正院派好几头,作为桃花派中坚力量、深得姨娘信任的管事婆子,她沈嬷嬷什么时候把谈大放眼里过?谈大啐一口,她少说也得还三口! “沈氏!你既说是李府下人,是谁让你来领俸禄的?”关知府立场坚定的站在报案的谈大、也就是常山王府这边。 “你不是说你们奶奶让你来领的,你们奶奶是谁?”旁边赵书办忍不住插了一句。 “回大老爷,奴婢是奉了我们姨娘的吩咐,我们姨娘是得了我们老爷的吩咐的!”沈婆子也算见过几分世面,知道姨娘这两个字拿不上台面,赶紧多了一句,把李老爷这张虎皮扯出来。 “那你们奶奶就是你们姨娘了?”赵书办火大了,直着喉咙吼了一句。 第二十章 俸禄风波3 沈婆子横了他一眼,作为堂堂五品官府里的婆子,她根本不把一个不入流的书办放眼里。 “府尊,我们府上一向是太太主持中馈,一个姨娘,能越过我们太太,打发人来领我们老爷的俸禄,小的见识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这是个刁妇,看样子不用刑不行!”这么大功夫,谈大的思路早就理顺溜了,直指重点。 “嗯。”关知府捻着胡须点头。 沈婆子急眼了,指着谈大开骂:“贼汉子!狗东西!你睁着俩眼说瞎话,也不怕烂了舌头!太太管家只管你们那一份!什么时候敢管过我们姨娘?老爷什么时候让太太领过俸禄?老爷的俸禄、老爷的银子,从来都是我们姨娘领、我们姨娘管!领了十几年了你能不知道?你睁着俩大眼说瞎话!太太算什么……你个狗东西算什么东西!找事找到老娘头上来了,你以为你是太太的人姨娘就不能怎么着你?我呸!算什么东西!照样揭了你的皮!这满府!姨娘一句话,谁敢说半个不字!” 沈婆子越骂越痛快,听呆了一巷子的人。 陆侍郎长舒了口气,掸了掸衣襟,他已经听明白了,哪情这是家务事,太太和姨娘争俸禄,竟拿他们户部当了靶子!是可忍……算了,还是忍了吧。 陆侍郎瞄着一脸坚定站在谈大身边的常山王府管事,咽下了那口恶气,这事有常山王府搅在里面,算了算了,又不是没当过池鱼,就当看场热闹了。 不过工部这位新来的员外郎真够混帐的,宠小妾哪是这么个宠法?简直是不想活了,此等蠢人,以后得远着点…… 关知府当然也听明白了,他审案子一向以有急智著称,‘啪’的又一拍桌子:“此婆子身份未明,来人……” 没等他吼完,巷子口一声怪叫:“李老爷来喽!” 会宾楼上,李思明冲小高挥手:“该你了!” 小高兴奋的‘哈哈’了两声,一头冲出去,眨眼又回来了:“哎!你看我,看我!这一身!够威风不?要不换上大礼服吧,我带来了!那个才威风!” 李思明气的翻了个白眼:“你是偶然路过,偶然!路过!这一身朝服都过份!还大礼服,你当让你去祭天啊!” “那好吧。”小高遗憾的咂巴了几下嘴:“那我去了,哈哈!你就等着看热闹吧!”虽然不能穿大礼服有点小遗憾,可这也没能影响小高的兴奋,连蹦带跳窜下了楼。 有小一年没这么热闹过了,寂寞啊!浅妹子来了就是好! 李老爷跑的都有汗意了,跳下马急忙上前和陆侍郎、关知府见礼。这两位比他高了好几级呢。 “是这样,”关知府打着呵呵:“本府接了状子,说有人冒领你的俸禄,就……审了审,陆侍郎也在,啊?是这样吧?” “老爷,小的奉了吩咐,来领老爷的俸禄,谁知道老爷的俸禄不但被人冒领了,这冒领之人还往老爷身上泼粪水,说这十几年,老爷的俸禄都是交给姨娘的,从来不给太太和大爷、二爷用,还说在咱们府上太太算什么,只要姨娘一句话,立时揭了小的的皮,还说咱们府上,只要姨娘一句话,没人敢说半个不字,老爷,这恶婆子偷了老爷的俸禄不算,还这么往咱们府上泼粪水,小的实在忍不下这口恶气……” 都到这份上了,谈大心一横,死猪不怕开水烫,上前跪倒在李老爷面前,有腔有调,连哭带诉。 沈婆子已经傻了,她刚才光顾着嘴巴痛快,这会儿醒过神已经晚了,她惹下大祸了! “你们!你们!还有你们!都在这里干嘛?看什么戏哪?啊?”小高骑在马上冲进来,扬鞭一声喝,端的是威风凛凛。 “王爷来了!”关知府立刻殷勤无比的急奔上前替小高牵马:“瞧王爷说的,看什么戏啊,有个小案子,工部李员外郎府上……傣禄不傣禄的事。” 陆侍郎也急忙上前恭恭敬敬见礼,这位高王爷承爵大半年了,小有名头,最得罪不得的一个人,他不一定能帮得上你,可要想祸害你,那绝对是一祸害一个准儿!都不带过夜的! “听说你们户部把人家俸禄发没了?”小高不等关知府说完,冲陆侍郎就来了这么一句。 这一句话把陆侍郎吓的差点魂飞,急的连连摆手:“没有的事!王爷明鉴!是李员外郎府上小妾领走了……” “那还不是发错了!”小高一声怒呵打断了陆侍郎的话:“这京城有小妾敢领主子俸禄的?稀罕了!难不成你们府上都是小妾当家?听说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怎么能说得出这种混帐话?娘的!怪不得熊老夫子非让二哥、三哥学那什么礼,我还说,这君臣父子夫妻主仆的大俗礼谁还不懂?敢情是这么回事,不是怕二哥、三哥不懂,是怕你们这帮混帐行子欺负二哥、三哥不懂是吧?啊?欺负我读书少不懂礼是吧?啊?” 小高一番话吓的从陆侍郎到李老爷魂儿胆儿一齐飞了。 熊老夫子是皇子师,这位高王爷嘴里的二哥、三哥,不用说了,就是二皇子齐王和太子了! 陆侍郎更是满嘴黄连汁有苦说不出,他户部只管对人发俸禄,难道还要对着人问一句:你是正房派来的,还是小妾派来的…… “李员外郎!”陆侍郎死死盯着李老爷,‘李员外郎’这四个字叫的简直是咬牙切齿。 李老爷打了个寒噤,又打了个寒噤。突然上前一脚踹倒沈婆子:“贱\奴!竟敢欺上瞒下!我李家和你有仇还是有恨?竟敢这样败坏我李家名声!” 沈婆子被踢的惨叫连连。 “哎哎哎!”小高不干了:“先别打,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谈大!你过来,你说说,这婆子是不是你们府上的?” “回爷,小的真不知道。” “这事就怪了!”小高叉腰皱眉:“谈大,咱们两家做了有……七八年邻居了吧?” “有!足八年了!”谈大捧场捧的非常到位。 “你们家……我熟啊!熟的不能再熟了!不光我熟,我们家那两位老祖宗也熟啊,太婆成天说你们家打理的好,井井有条,上下有序,怎么到了京城,你们府上就乱的连人都认不清了?你们府上才几个人哪?这不可能啊!出什么事了?难道是……什么什么,南桔北枳?” 上了几天太学,小高学问见涨,会用成语了。 “唉!”谈大一张脸团成了苦瓜:“爷就别问了,小的不知道,小的真不能知道啊!爷有话,问我们老爷吧,唉!说什么呢?唉!” “是下官治家无方……”李老爷硬着头皮上前解释。 “嗯!”小高立即肯定:“我也这么觉得!熊老夫子说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四件事吧,顺序不能错,他就是得一步走完,再走下一步。要不这样吧,明儿我跟官家说一声,你先把官辞了,回去好好把家治好,齐了家再说治国的事。” 一句话说的李老爷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拼命摆手:“不不不!不用!不用!下官能治好,贱内……王爷也知道,最擅持家……这就能治好!一定治好!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回去治家,一定治好!” 陆侍郎看到这里,魂儿回来了,心也安了,看样子这位祸害王爷不是冲他来的。这位爷跟李家二爷形影不离……看样子李燕广宠妾宠晕了头,惹恼了那位二爷……连自己的爹都敢算计,怪不得跟这位王爷形影不离,一对儿……祸害! 不过,能把俸禄交给小妾领了十几年……嘿!父不慈子自然不孝,千古至理,这一对父子,谁也不能说谁! “既这么着,谈大你去看看东西,看别发少了,你回去好好治治家,我就信你这一回。先就这样吧。好了好了,都回去!该干嘛干嘛!看什么热闹?有什么好看的?”小高挥手轰着众人,一脸的不高兴。 他还在兴头上,还想再好好训训人,最好多训几个,还想再……唉!算了,浅妹子有交待,见好就得收!多说了话浅妹子肯定发脾气,浅妹子发起脾气……那太可怕了! ------题外话------ 今天半章、昨天半章、前后半章,感谢宫主5月13日的赏钱! 这一章,很肥的噢! 第二十一章 俸禄风波4 长随小厮驱散众人,小高晃到李老爷面前,微微俯身,一脸真诚低声道:“今天这事,这么多看热闹的,一会儿指定传的到处都是,明儿指定有弹劾你的折子,唉!谁让你是明哥儿他亲爹!再怎么着,我不能不帮!弹劾的事你放心,不过我只能帮你这一回,太子最恨人嫡庶不分,再多,我可就帮不了了。” 李老爷听的一头冷汗,晕头涨脑之余满腹感激,不停的点头‘是是是’。 小高退后半步,眉毛掀的高高的打理了李老爷好几眼才转身上马。 唉,这么个怂包!李家两男一女那么出色,真是他的种么?! 直到在二门里下了马,李老爷才恍过神,拎着马鞭呆站着发愣。 他不是笨人,刚才的事太突然太出乎意料,他一时懵了。 这事明明白白是田氏设套害他!李老爷怒火中烧,她竟敢算计他!她就不怕他……她是不用怕他! 李老爷向来会审时度势。 今天这事,常山王府必定插手了,插手的也许不光是那位小王爷……或许,这也是王府那两位老祖宗的意思。 一想到常山王府和府里的那两位老祖宗,李老爷满腹怒火立刻熄的半粒火星都没了。 俸禄事小,柳氏向来懂事,暂且退让一步,以大局为重,等他……总之,来日方长! 田太太看着面前一堆破帐册子,神情淡然的听着王嬷嬷的禀报:“这是这些年的俸禄收支明细,本来该姨娘亲自过来禀给太太听的,可姨娘感了风寒,怕过了病气,只好打发老奴过来,这些年的进出都在这里,都是些日常琐细,也没什么特别的……” 王嬷嬷瞄着田太太,话里话外的暗示,就等她说一句不用细禀了,可偏偏田太太一幅要好好听听的架势,王嬷嬷只好看向李老爷求援。 “行了!”李老爷一脸不耐烦皱眉挥手:“这些陈年旧帐有什么好翻的?你下去吧。” 王嬷嬷趁机退下。 “这些年你在家荣养,”李老爷语气不善,一开口就让人堵心:“柳氏跟着我到处奔波,她不容易!” 田太太后背挺的笔直,目光锐利的盯着李老爷,李老爷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端起杯子低头抿了口茶。 “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跟我说?要这么闹?你和我夫妻敌体,我这名声没了,你就能好了?”李老爷一口茶下去,喝出了底气,抬头怒斥。 “老爷还知道夫妻敌体?”田太太气极反笑:“老爷还知道有我这个发妻?老爷还知道名声这两个字么?” “无理取闹!”李老爷板脸怒斥:“你要俸禄,给你了,你要管家,你就管!我不和你这内宅无知妇人计较!这事,就到此为止,你给我听着,你若敢苛待柳氏母女一星半点!哼!别以为巴结上常山王府就能为所欲为!你且给我小心着!” 李老爷说完,拂袖而去。 田太太气结。 李思浅从后面屏风奔出来,扑过去拍着田太太:“阿娘!阿娘你没事吧?你别生气!你别跟他生气!别理那个……人渣!” “我理他做什么。”田太太长出了口气,又长叹了口气:“我要是跟他生气,早就气死了!我没事。” “阿娘,都怪我,让你受这场气。”李思浅又是自责又是心疼,带出了哭腔。 “你这孩子,又傻了吧。”田太太已经缓过来了:“你阿爹这样的人,他要是平白无故杀了人,也会理直气壮的抱怨:杀你是因为你天生一幅该杀相,你长成这样,怎么能怪别人杀你呢?你就不该长这样!这全是你的错!难道你就真认了是自己的错了?” 李思浅破啼而笑:“我和二哥是想替阿娘出口恶气的,要是反倒气着阿娘了,我非得难过死不可!” “这俸禄拿回来,不管阿娘这口气出没出,反正啊,有人是气够怆,阿娘高兴。”田太太哪忍心女儿难过。 “这些年,阿娘都是看着你和你大哥、二哥过日子,那边怎么样,阿娘才懒得理会呢。现在咱家最大的事:就是你大哥的春闱。出了正月你大哥就要下场,这一阵子万事要稳,一来别分了你大哥的心,二来,真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只怕你大哥要受连累。”田太太接着嘱咐。 李思浅点头如捣蒜。 “还有呢!”田太太难得的绷起了脸:“过两天你外翁就到京城了,第一,家里这些烂事,别跟你外翁说!第二,你跟你二哥,别跟着你外翁瞎胡闹!” 一想到自己那个号称憨狐狸的阿爹,田太太很有几分头痛,她总觉得她阿爹一直瞒着她在谋划什么。 柳姨娘是真病了。 老爷的俸禄是她的私房钱。可惜老爷官做的小,俸禄不多,这么些年也没存下多少。如今俸禄没了,往后要是只出不进……那岂不是要坐吃山空?这可不行!得想个进帐的法子。 至于管家的权利,柳姨娘倒没太往心里去,老爷虽说发了句话,以后这李府统由太太打理,可这不过一句白话罢了,她的人还是她的人,太太照样管不着! 端着汤药侍立在旁边的王嬷嬷同样心事忡忡,不过她忧心的不是老爷的俸禄,而是老爷那句统由太太主持中馈的话。 沈婆子被打一顿板子发卖了,就因为这领俸禄的事,这事,她有什么错?老爷明知道她没有错,照样打了卖了!她替姨娘出了那么多力,姨娘连一句话、连看一眼都没看她! 那顿板子打的不轻,也不知道沈婆子能不能撑下来…… 王嬷嬷兔死狐悲,心里悲凉非常。 祭灶隔天,田老爷子风尘仆仆进了京城。 李思浅和两个哥哥直接出十几里。 田老爷子进了和李府足足隔了半个城的自家宅院,四下打量:“这宅子是你娘看着人整理的?” “外翁看出来了?”李思浅挽着田老爷子。 “这还看不出来!你阿娘就喜欢这个调调!”外翁笑眯眯,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个调调有什么不好?”跟在后面的田太太细细看着阿爹,心里一阵发酸,快一年没见阿爹了,阿爹好象又见老了。 “我还是觉得浅浅那个调调好。”田老爷子的心情不是不错,而是极好:“浅浅啊,外翁这趟给你收了好些好东西,一会儿吃了饭,咱爷俩好好赏宝,好不好?” 李思浅雀跃答应。 ------题外话------ 大家周末愉快!初秋了,多出去走动走动赏赏景! 小闲的更新还是正常滴! 第二十二章 太太不是包子 “怎么样啊?”打发走女儿和两个外孙,田老爷子和李思浅坐在一堆箱笼间,田老爷子话里有话的关切道。 “还不错!”李思浅丢开手里的匣子,将前几天俸禄的事说了:“阿娘让我别理他们了,说大哥春闱的事最要紧。” “嗯,听说姚侍郎带你大哥去过好几家文会了?” “姚侍郎可喜欢大哥了。”李思浅笑颜绽放:“去文会也是老祖宗的意思,姚侍郎把大哥夸的啊,简直是天上没有,地上也就这一个!” 田老爷子长舒了口气:“照你这么说,这趟春闱,你大哥十有八九能中个进士!等你大哥中了进士,我就能了结心愿了。” 李思浅歪头看着田老爷子,田老爷子却垂下了眼皮。 田老爷子不肯踏入李府半步,李老爷虽说从田家铺子里支银子支的欢快,却半眼也不愿意看到田老爷子。 田老爷子回来,只是田太太和两儿一女的事。 李思浅头一回过有阿爹的除夕夜。 除夕团圆宴当然不能分设两处,却分了两桌:李老爷高居上首,田太太和柳姨娘一左一右,一共仨人;另一桌,李思清坐了上首,李思明让两个妹妹一左一右坐下,自己陪了下首,这么一分桌,成功的解决了柳姨娘的坐位问题。 其实真要照规矩,柳姨娘根本没有座位,她是奴,只有站着侍候的份儿。 这是李思浅这十来年过的最没意思的除夕宴。 刚撤了碗碟,柳姨娘盈盈而起,冲李老爷娇弱弱道:“老爷,我病着还没好,先回去歇下了,老爷也早些安歇,汶儿,你且好好守这一夜。” 田太太眉梢顿时竖起来了。 所谓守冬爷长命,守岁娘长命,这除夕守岁的本意,就是替父母祈寿祈福!她嘱咐汶姐儿守着,自己不守,还要怂着老爷不守……是了,她父母已亡,老爷自小就是孤儿,只有自己家老爷子还活着,这守岁……自然,是不守的好。 田太太牙都要咬碎了。 “大哥,前儿看了本书,上头仆妇丫头都称主人叫爹、娘,这是什么典故?”李思明跟他大哥请教上学问了。 “主人对奴才婢女负有教引之责,如同父母,所以称主人为爹娘。”李思清明白弟弟的意思,不但解释还要联系实际:“僻如我们府上,下人们就是无父无母,也一定要守岁,这是替主子祈福而守。” “守冬爷长命,守岁娘长命!”李思浅念的有腔有调。 不等她念完,李老爷打断了她的话,怜惜非常的看着泪水盈睫的柳姨娘:“子不语乱力怪神。读书人怎么能信这些荒诞之言!柳氏正病着,回去歇着吧。” 柳姨娘摇摇曳曳曲膝谢了,半扶半靠在婆子身上出去了。 田太太已经压下了怒气,看着李老爷淡然道:“老爷要是累了,也早点歇下吧,汶儿也不用在这里守着了,都回去歇下吧。” 李老爷微微有些尴尬的哼哈了几声,站起来转了半圈,还真回去桃花筑了。 李思浅挨到田太太身边坐下,伸手抓住阿娘的手,田太太十个指尖只只冰凉。李思浅知道阿娘这回是真气狠了,心下一阵怆然,这就是生在这个时代的悲哀,遇上这样的渣货,连离婚都不能。 新年伊始,李思浅在五木汤里泡足一刻钟,一身新衣新鞋出来,今年这屠苏汤还是她们娘四个,还是由她开始到阿娘结束。 等田太太给两儿一女佩好弹鬼丸、避瘟丹,就要出门拜年时,李老爷牵着一身崭新、华丽到恍眼的李思汶来了。 “阿浅,你是长姐,带好妹妹,大过年的,可别惹了笑话!”李老爷话里透着浓浓的警告。 “柳氏好些没有?”田太太却问起了柳姨娘。 李老爷警觉的瞪着田太太:“病去如抽丝,哪能好那么快?等她好了,我自然让她过来给你拜年请安。” “生你养你的亲生母亲病着,你还能有心思穿戴成这样到处拜年看热闹?你的孝道呢?”田太太却转头厉声斥责李思汶。 李思汶怒目,李老爷傻了。 “老爷也糊涂了!不孝是多大的罪过老爷难道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不光汶姐儿要被人说长道短,就是老爷,只怕也得被御史弹劾!再说,孩子们都看着呢,老爷也要收敛些!”田太太毫不客气的训斥李老爷。 李思浅绷出一脸严肃,她就知道她娘虽说有点包子,但绝不是真包子,把她娘惹恼了,照样亮白牙咬回去。 “这十几年,柳氏随你四处奔波,她确实不容易,这病只怕也是侍候你累病的,这病,病的有大功!既然这样,这正月里咱们既不摆酒,也不请人,省得闹着柳氏,打扰了她养病,老爷要待客,就到外面酒楼吧。汶姐儿好好侍候姨娘,等出了正月,姨娘彻彻底底养好了,你再出来走动吧。” 田太太这一番话说的李思汶脸都青了,一个正月既不让她出门,家里也不待客……还有上元灯会,阿娘说过,年年上元灯会都牵成好些好姻缘,她早就准备好了,要大展身手…… “姨娘病着,二妹妹还是侍候汤药最要紧,快回去吧。”李思清笑容可亲声音温和。 “阿爹!”李思汶急的声音都尖了。 李老爷尴尬万分,田太太这些话句句说在理上,昨晚上是自己考虑不周,柳氏一向身子弱…… “先回去陪你阿娘说说话,明天……明天再说……再说。”李老爷只好先退一步。 李思汶尖叫着踢了她爹一脚,冲田太太尖叫骂了句:“你个老不死的老虔婆!”怒气冲冲转身跑了。 李思清兄妹三人齐齐盯住李老爷,李老爷被他们三人盯的浑身不自在。 “你妹妹小,不懂事……”李老爷顾左右而和稀泥。 “是啊,小孩子懂什么,不过听大人常说,学了几句罢了。”田太太晒笑。 “柳氏学识渊博,博览群书,绝说不出这等污言秽语!”李老爷断然否认。 “那就是妹妹身边的丫头婆子混帐乱说,这是成心要教坏妹妹!这事断断不能容!”李思浅紧紧接了句,目光一一扫过桃花派的几个婆子。 王嬷嬷机灵灵打了个寒噤,腿肚发软,这是要有第二个沈婆子了么? ------题外话------ 太太真不是包子! 第二十三章 下人也是人 “王嬷嬷,这事着落到你身上,午饭前查清楚到底是谁在二娘子面前说这样的污言秽语,若查不清楚……”田太太转眼看向李老爷:“就只好把翠梦阁里的下人全部换了,每人打二十板子卖了。” 李老爷紧紧抿着嘴,好一会儿才阴阴盯着王嬷嬷:“好好查清楚!” 王嬷嬷满嘴黄连汁,找谁当这个替死鬼呢? 李思汶趴在柳姨娘怀里哭的凝声噎气、肝肠寸断。 她们都去拜年了,去常山王府、去姚家、去靖海王府、去宋家,据说还要去秦王府…… 这么多热闹、这么多繁华,无数年少俊逸、身份高贵的少年郎…… 可她,只能凄灯冷火的呆在家里,她都不想活了! 柳姨娘心如刀绞。 自从进了京城,老爷待她们娘俩一天不如一天!是了,那个老虔婆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儿子中了举,一个进了太学,她没能给他生出儿子…… 柳姨娘牙关紧咬,不能再等,得动手了! “姨娘,老爷让查那污言秽语的事,您看?”李思汶哭了一个多时辰,王嬷嬷在门口立等了一个多时辰,午饭前她要回话,实在等不及,只好壮着胆子扬声问了句。 柳姨娘正想的出神,被王嬷嬷这一声问惊的一个机灵:“混帐东西!这点子小事还要扰我?养你们是做什么用的?你说说你们,一个个有什么用?猪狗不如的东西!那老不死的老虔婆一句话,你倒记得牢!瞎了眼烂了心,不知道谁是主子了?生就的贱奴!” 王嬷嬷垂头领骂,低声下气的解释:“回姨娘,是老爷,太太的吩咐,老爷点了头,午饭前若不查出来,二娘子院里的丫头婆子就得全数发卖出去了。” 这一句‘老不死的老虔婆’是姨娘对太太的称呼,老爷却让查出个别人,这事,就算被骂死,也得从姨娘这儿得个指示,她可不能胡乱冤枉人,这是伤阴德的事。 “从翠梦阁挑个最没用的。”柳姨娘泼口骂痛快了,发了句指示。 “把钱婆子打发了!”李思汶鼻重声哑:“没用的老东西!” “还是汶儿想的周到。”柳姨娘非常赞成。 钱婆子是李思汶的奶嬷嬷,上了年纪,这大半年一直病着,吃药看病没少花银子,正好趁机打发出去。 王嬷嬷心里一阵悲凉。自己也老了,得早点打点打点后路了。 直到傍晚,李老爷才带着两个儿子,意气风发的回到府里。 这一天拜年去了四家,常山王府和靖海王府就不说了,这样的人家,能递进张贴子就是天大的面子了,可他在常山王府领了常山王一揖之礼不说,靖海王府端木四爷竟然特特出来陪他喝了杯茶,这是多大的面子! 这也就罢了,虚名!都是虚名!李老爷捻着胡须得意。最最要紧的是,顶头上司宋侍郎留他吃了午饭!李老爷心情愉快的恨不能高歌一曲。 一进二门,钱婆子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扑在李老爷面前辩白求铙:“老爷,不是奴婢说的,奴婢从来不敢……求老爷明鉴,呜呜呜!求老爷!” 李老爷连眨了几下眼睛才想起来怎么回事,厌恶的退后半步,指着钱婆子和田太太道:“人交给你,随你处置。” “还是老爷处置吧,”田太太话接的极快,她当家理事几十年,若论这上头的精明,得甩李老爷几条街,哪肯接手做这个恶人!“到底是姨娘那边的人,还是老爷处置吧,要不,就让姨娘自己处置。” 李老爷正在兴头上,一个老旧的奴婢,在他眼里跟块破抹布差不多,随意的挥手道:“打二十板子,交给人牙子卖了。” “这么大年纪,又病着,哪受得住二十板子,别打了。”李思浅忍不住求了句请。 这个世间律法和世情都把奴仆最多当半人看待,多数是当成会说话的牲口,这一条,她无论如何没办法趋同,并视作理所当然。 李老爷哪在意这样的小事,挥挥手转身走了。 王嬷嬷瞧到机会,拼命给钱婆子使眼色,钱婆子会意,扑到李思浅面前磕头不已,哀哀哭求。 李思浅扭头看着王嬷嬷:“嬷嬷求我有什么用?她又不是我的奶嬷嬷,也不是晚睛轩的人,连阿娘都不管,哪有我说话的份儿?处不处置,怎么处置,阿娘已经说过了,这该你们姨娘自己处置。” 王嬷嬷一听就明白了,忙拉起钱婆子去求柳姨娘和李思汶。 李老爷已经进了桃花筑,柳姨娘哪会让这样的事扰了老爷,二门都没让钱婆子进,只发了一句话:“老爷发了话,断没有更改的理儿。” 李思汶正抱着她那份冲天的委屈难过无比,别说这样的小事,就是天塌地陷也没有她的委屈重要!只吼了一嗓子:“赶紧让她滚!” 钱婆子孤身一人,又病得重,出去就是个死字,绝望之下,破口大骂,从桃花筑一路骂到二门。直到被人牙子堵了嘴拖出去。 钱婆子不知死活,王嬷嬷更加伤感,桃花派的婆子丫头看在眼里,兔死狐悲,人人都有了点这样或那样的想法。 为了李思汶的前程,柳姨娘的病隔天就好了,跟在李老爷身后,万般委屈千般忍耐的给田太太请安,又道了一声谢,说自己好了,诸事无碍,万不能因为自己误了府里的大事。 这一场守岁不守岁的风波就这么过去了,柳姨娘失了一回脸面,这是最让她耿耿于怀的大事,至于钱婆子,一个只花钱不干活的老病婆子,趁机打发掉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初二日,不用李老爷寻借口,田太太压根没叫他,顾自带着两儿一女去给田老爷子拜年。 午饭后,田老爷子只留下李思浅说话。 李思浅先说了守岁的事:“……阿娘气坏了,倒不是规矩不规矩的事,就是这份心肠,太恶毒了。”李思浅忿忿,守冬守岁都是替父母祈寿祈福,她阿爹和柳姨娘这作派,不光不想祈寿祈祈福,只怕还巴不得咒一咒外翁呢! “你阿娘太刚直,她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太刚直。”田老爷子感慨里情绪太多,李思浅一时分辩不清,‘嗯’了一声,托腮看着外翁。 ------题外话------ 一直在下雨,下的人好忧伤…… 第二十四章 王爷哥哥 她头一回见外翁,外翁就是这幅模样了,整个人简直就是一只老旧的文玩核桃,透着股古朴而温润的味儿,什么时候都是这么一件略显肥大的棉布长衫。就是位种了一辈子地、连城都没进过的憨厚老农。 外翁的精气神全在一双眼睛里,闭上眼睛他就是块土坷垃,睁开眼,土坷垃就成了荆山玉。 “你们三个小时候,外翁最怕你们这性子随你们阿娘,傻呵呵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外翁老啦,能护你阿娘一辈子,可护不了你们一辈子!好在祖宗保佑,你们三个,就你二哥有点傻,那也比你娘强多了。”外翁一提三个外孙,笑的眼睛陷在皱纹里几乎找不到了。 “外翁有什么打算?”外翁这些年怎么贴补那一家三口,李思浅知道的一清二楚,若是阿娘这么贴补,李思浅一点也不会多想,可外翁…… “外翁能有什么打算?有我家浅浅,外翁什么打算也没有!”田老爷子笑眯眯。 一句话说的李思浅翻了个白眼,这话说的,好象她怎么怎么样一样,她不过就是不愿意睁眼看着阿娘受欺负,偶尔替阿娘出口气什么的。 “外翁真准备搬到塘桥去住啊?”李思浅不打算再跟外翁探讨这个话题。 塘桥离京城五六十里,是离京城最近最大的码头,大宗交易的集散地。 “嗯,外翁要打点生意,住到塘桥便当。老黄留在京城。”外翁还是那么笑眯眯。 初六日,田太太将田老爷子送到塘桥,看着收拾停当才回来。 小高和李思明一对儿会玩爱热闹,一个是离开京城七八年,早忘了京城过年的热闹,一个是头一回在京城过年,从初一起,就玩的几乎不着家。 只可惜这是京城,李思浅也大了,年年的三人组,今年成了两人行。 李思浅不能到处玩,小高比李思浅还难过。 为了安慰可怜的浅妹子,小高眼睛所及之处,只要看到的东西不让人恶心,就统统买下,一趟接一趟流水般打发人送进李府,这些东西中,以花灯最多,也就一天功夫,晚睛轩就挂的满满当当了,李思浅收东西收的几乎抓狂,吩咐统统挂到外面去! 还没到初七日,在闻名天下的京都上元灯节正式开始前,偌大的李府,能挂不能挂的地方,到处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自家先过上灯节了。 柳姨娘和李思汶看着满府花灯,眼睛都红了,这些花灯,这份宠爱,该是她李思汶的! 这家里的好东西统统都应该是她李思汶的!从她一生下来,这就是李家的规矩! 那个蠢丫头,她算什么东西!她凭什么!?这都是她李思汶的!她要抢回来!统统抢回来! 上元灯节从初七开始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九,这中间最热闹的正日子,是正月十五晚上,这一天,官家整晚都在宣德楼与民同乐,各家的彩棚也会使尽全身节数表演,好从官家那儿多挣几份赏赐,多几个露脸的机会。 十五那天,夕阳还一片亮丽灿烂,小高已经过来接李思浅了。 李思汶紧跟在李思浅身后,含羞带怯不停的瞟着小高王爷,一颗心跳的几乎按捺不住。 这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尊贵王爷,还这样英武威严、这样年少俊逸!他就站在自己身边!他肯定正看着自己!除了自己,他还能看谁呢? 只有这样的男子,才是自己的良配。 李思汶自觉小高紧盯着她不移眼,激动的头重脚轻,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踩。 小高这只天底下数一数二的贵人,向来目中无人,他只看到了他的浅妹子。 “浅妹子,昨天给你送的那盒羊脑签儿,你没吃吧?我跟你说,那东西刚出锅赶紧吃,好吃的不能再好吃了,可就是得现做现吃,放一会会!就腥的没法吃了,刚送出去我就发现了,照我的意思,干脆连人带那摊子送到你们府上,让那婆子给你现做现吃,你二哥废话多,说后头排了那么长的队,咱们把人家摊子截走不好。” 李思浅听的无语。小高呱呱只管说:“你二哥就是差劲,若论疼你,跟我比差远了!人再多怎么了?再多也没有我妹子吃不到羊脑签儿这事要紧!再说了,咱又不是不给钱!现拍十两银子给她……” “这种东西,除了现做现吃,还一样,就得在那个地方吃!比方说吧,把这羊脑签儿搬到御厨房,让你在御宴上吃,你觉得好吃吧?”李思浅打断了小高的唠叨。 “对呀!”小高一摸脑子,悟了!“还真是!御宴上还真有这道羊脑签儿,别提多难吃了!我还以为御厨手艺不行,你说的对,这吃东西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等会儿我带你去吃!我这就让人去排队!” “王爷哥哥,我也想吃。”李思汶总算挤进句话。 这一句‘王爷哥哥’把李思浅噎得伸了伸脖子,她想到了那句‘御弟哥哥’。 “嗯?”小高这才注意到旁边还跟了个人,点着李思汶问:“她是谁?” “我妹妹,小字思汶。” “噢!”小高拖长声音,就是他们那个庶妹,他听李思明提过一回。“想吃这个,你跟你姐姐说就行。” “王爷哥哥。”李思汶既搭上了话,自然要多说几句加深感情,这一声‘王爷哥哥’学着她娘,叫的那叫一个温存消魂。 小高只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树起一片,指着李思汶,直截了当的和李思浅抱怨:“你妹妹怎么这么说话?怎么跟……”小高硬生生咽下了‘女伎’两个字,只噎的脖子连伸了好几伸。 “你告诉她,正正经经的人家,没有这么说话的!她在家一直这么说话?要是这样,你告诉她,以后还是当个哑巴算了,还有,一会儿千万别说话!”小高这个人,对上瑞宁公主都是一句不合硬顶回去,何况李思汶,这一番话说的李思汶眼泪夺眶而出。 李思浅郁闷的简直不想活了。 这位怎么蠢到这份上了,勾搭人也得讲点技术不是,难道她娘就是这么教她的?难道她娘就是这么勾搭住她爹的?唉,这样的才女太可怕了,这样的阿爹……李思浅已经无话可说。 李思汶的眼泪刚出眶就赶紧眨回去了,她要的是讨好这位高王爷,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他的心,虽说难堪,可也得到了重要信息不是,至少知道怎么跟这位高王爷说话了。 第二十五章 上元情人节1 宣德楼下的灯棚最讲究身份地位。 楼下左手第一个灯棚,是官家嫡亲的侄子秦王家的,秦王家对面,是靖海王府的灯棚,紧挨着秦王府灯棚的,就是常山王府。 李思浅刚给宋太妃见了礼,还没落座,一个婆子上来笑禀:“太妃,大姑娘说,请大娘子过去一趟,大姑娘刚刚得了几枝新鲜样宫花,让大娘子过去挑两枝戴。” 婆子所说的‘大姑娘’,就是秦王妃高明蕊,也就是小高嫡亲的姐姐。 宋太妃生了一女一子,高明蕊大小高七岁,高家回寿春府老家前一年,高明蕊嫁进了秦王府,是以李思浅虽说听说过无数关于这位大姑娘的这事那事,却还一次没见过她。 宋太妃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味道:“去吧去吧,她就是不放心宗哥儿。” 李思浅心里又是别扭又是窘迫。高王妃要见她,宋太妃却说她不放心小高,不放心小高当然得好好看看准弟媳了!唉,这话离红果果连半步都没有了,怎么就没人问问自己的意见呢! 李思汶羡慕的眼里冒火,可她总算学乖了,知道了非请不能去的硬道理。 小高心大的能横着装下两三个泰山,无知无觉、责无旁贷的跳起来,护送李思浅下了楼,又上了楼。 高王妃面相比实际年青,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年纪,明艳端庄,拉着李思浅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仿佛松了口气般笑道:“和我想的一样,果然是个乖巧懂事的。” “她乖巧?”小高头伸过来,一声怪叫:“大姐,你这回可看走眼了!她不是乖巧,她是张牙舞爪!”小高五指岔开举到脸两边,龇牙瞪眼做怪相。 李思浅恨不能一脚踹飞小高,高王妃屏笑屏的表情古怪,到底没屏住,差点笑岔了气。 “唉哟!”高王妃揉着胸口:“那我就放心了,你这样的混帐脾气,还是张牙舞爪好。浅姐儿过来坐。” 高王妃拉着李思浅坐下,细细碎碎问着些平时看些什么书、针线上学得怎么样诸如此类的闲话。 小高在旁边坐的端直,看起来很有耐性,可这耐性也就是听了三五个问题,就一下子窜起来:“今天大十五的,净说这些,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行了行了,等明儿浅妹子没事你也没事,你们再慢慢说这些废话,今天可不行,一会儿我得带浅妹子去看灯,还得去吃羊脑签子,实在没空,浅妹子,咱们走!” 李思浅被他一句‘大好春光’说囧了,高王妃咯咯的笑,抬手拍了小高一巴掌:“你是袭了爵的人!怎么还这么一点稳重样子没有?今天人多,别光顾着自己玩,记着护好浅姐儿!” 小高一脸的这还用吩咐,拉着李思浅就走。 回到常山王府灯棚,宋家大娘子宋叶文已经到了,正神情谦和的陪李思汶说话。这位二娘子虽是庶出,也一样是她未来的小姑子,这会儿能交好自然是尽力交好。 李思汶面露飞扬,宋叶文是宋侍郎嫡亲闺女,宋侍郎是李思汶她爹的顶头上司,她爹对宋侍郎的敬仰她最知道,可这位宋大娘子对自己这态度,仿佛自己才是上司家姑娘! 进京小一个月,这是第二回,让她有了从前知县家千金的尊贵感觉。 可见只要没有那个老虔婆和她那个贱人女儿说坏话,这京城贵人跟从前那些县里的人一样,个个都喜欢她! “高家哥哥!”李思汶一边说话一边不停的斜着楼梯口,瞄见人影就跳起来扑上去。 宋叶文吓了一跳。 宋太妃眉头皱起又松开,掂起杯子淡定的喝茶,这样的事如今她不想管了,这是宗哥儿媳妇该管的事。 “姐姐。”冲到小高面前,李思汶总算想起来招呼了一声李思浅。 “表姐来了!”小高对李思汶点了下头,越过她和宋叶文说话:“一会儿咱们一起去看灯!” “姐姐,这是宋家大姐姐,宋家大姐姐对我可好了!”李思汶自信满满,恢复了从前的灵巧,一步挤到小高和宋叶文中间,亲热的挽住宋叶文,仰着一张娇俏的脸看着小高,却是和李思浅说话。 宋叶文又是惊叹又是笑,不动声色的抽出胳膊,和李思浅一前一后后撤落坐。 “高家哥哥,咱们……”李思汶压根没注意到宋叶文和李思浅的后撤,她眼里只有高王爷,可高王爷眼里没她,径直越过她坐到李思浅旁边。 “高家哥哥,”李思汶追上去,紧挨着她的高王爷坐下,正要接着‘咱们’,楼梯口脚步声响,一个衣着华贵的婆子跟着个小丫头进来。 “太妃,王爷,我们二娘子遣奴婢过来传话:二娘子请王爷过去我们灯棚看灯说话。” 李思浅一听就知道这是武宁侯府的婆子,婆子嘴里的二娘子是武宁侯府嫡长女、宋皇后嫡亲侄女儿、宋叶文的堂妹宋叶盈。 她听大长公主含含糊糊说过两回,宋皇后有意将这位二娘子说给小高,可大长公主看不上这位二娘子,说宗哥儿若是心眼少,那她就是缺心眼,宗哥儿心眼少自己知道,她缺心眼还自以为聪明绝顶。 “我有事,没空!”小高一口回绝。 李思汶松了口气,得意的看着婆子。宋叶文侧头看着李思汶,再看看李思浅,心里涌起股滑稽的感觉。这姐妹两个,这份天渊之别,真是龙生九子! 李思浅却看着宋太妃。宋太妃抿着茶,专心的看着外面的灯山。 婆子干站了一会儿,只好曲膝退下。 没多大会儿,楼梯一阵急促的咚咚声,一个十七八岁、姿容浓丽的小姑娘冲上了灯棚。这是宋叶盈。 宋叶盈身后紧跟着一只庞大的、裹着一身大红绸子的大肉四喜丸子。 李思浅看呆了。 “那是长乡侯府上大娘子乔娇娇。”宋叶文俯耳介绍了一句。 李思浅更呆了,也就是说,这只大肉丸子是刚死没几年的乔太后嫡亲的侄孙女了,乔太后的美貌有口皆碑,嫡亲侄孙女儿怎么长成这样?这不科学啊! “姑母!”宋叶盈叫了声宋太妃算是打了招呼就直奔小高:“表哥!我让人请你过去,你说你没空?”嗲味十足却盛气凌人。 ------题外话------ 新的一周开始啦! 第二十六章 上元情人节2 “是啊!”小高愣呵呵点头:“是没空!” “表哥!”宋叶盈跺脚大发娇嗔:“你不用随侍官家,姑母又不要你陪,你怎么就没空了?是我叫你哎!你怎么就没空了?” “就是!”乔娇娇的声音和人一样粗壮,双手叉腰气势汹汹:“除了官家和太妃,你就得陪盈盈!” 李思浅又呆了,太直白了!这是正牌子未婚妻的作派! 李思汶看看高王爷,再看看宋叶盈,再看看高王爷,眼珠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你就得陪我去看灯!”宋叶盈发了命令,小高横着她,没等小高说话,李思汶窜出来:“高家哥哥,你刚才不是说要带我和姐姐去看灯?正好大家一起去。” “她是谁?”宋叶盈半分领情的意思也没有,指尖几乎点到李思汶鼻子上质问道。 “我姐姐是宋太妃的干女儿,我叫李思汶,姐姐叫我汶儿就是。”李思汶出奇的柔顺。 宋叶盈斜了李思汶半眼,上前拉着小高的衣袖摇来摇去:“陪我去看灯!快走嘛!” “浅妹子,要不咱们现在就去看灯?”小高对亲戚还是很讲几分情面的,站起来招呼李思浅。 李思浅摆手笑道:“我和文姐姐想去猜灯谜,让二哥陪我们就行,你们去吧。” 小高踌躇了,李思浅只好站起来,在宋叶盈的怒目中,示意小高弯腰低头,俯耳过去道:“大哥约了文姐姐在相国寺见面,说是猜灯谜玩儿,我只好陪着喽。” “那你在相国寺等我,我出去兜一圈,把她甩了就去找你们!”小高忙点头,以手掩嘴耳语了一句,直起上身,夸张的大声道:“让你二哥陪你去猜灯谜吧!咱们走了!” 宋叶盈心里那股正在往上升起嫉火被这一句‘咱们走了’瞬间浇灭。喜气洋洋和宋太妃挥了挥:“姑母我们走了!” 宋叶盈牵着小高的袖子,如一只蝴蝶翩飞下楼。 李思汶冲李思浅甩了一句:“我跟高家哥哥看灯去了!”一个健步越过乔娇娇,紧紧跟在了高王爷身后。 乔娇娇身子太圆,反应慢,下楼梯又是只能看到肚子看不到台阶,等她挪到楼下,李思汶正紧挨着高王爷,一脸娇笑,拍手称赞宋叶盈说的太好了! 乔娇娇怒向胆边生,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抢到她前面,竟敢抢她的风头,竟敢抢她的闺蜜……还有她闺蜜的表哥! “贱货!”乔娇娇一个箭步扑到李思汶面前,一巴掌扇的李思汶尖叫一声倒在高王爷身上,乔娇娇怒气更盛,一把揪住李思汶的领子,提在手里‘啪啪啪’又是一串耳光。 小高眼睛都瞪圆了,他打人前好歹还找个借口,交待两句场面话,哪象这位,一句话没有,扑上来就打! 宋叶盈司空见惯了,眉头都没皱一下:“娇娇就这脾气,凤奴,拿五两银子赏她!表哥,我们走吧。”宋叶盈眼里,李思汶就跟个奴儿差不多。 “杭嬷嬷,让人送她回去。”小高一眼瞥见站在楼梯口的杭嬷嬷,只叫了一句,就被宋叶盈拖走了。 宋叶盈死揪着小高,小高用力甩着袖子,刚走了没几步,迎面撞见李思明,小高急忙猛用力甩开宋叶盈。 “二郎!浅妹子要和你……我大表姐去猜灯谜,你已经知道了吧?”小高冲李思明挤了几下眼,示意他已经知道了他大表姐和他大哥要约会的事。“我有点事,你先陪浅妹子和文表姐过去,还有,你二妹妹……这事一会儿再说,我让杭嬷嬷先送她回去了,一会儿再说!” 小高话没说完就被宋叶盈拖走了,李思明一双眉毛挑的老高,看着小高和死揪着小高袖子的宋叶盈,不停的错牙。 小混帐犊子,敢跟别的女人拉拉扯扯,不想活了!明儿非好好收拾他不可! “那个小郎君是谁?叫什么名字?”乔娇娇目光粘在李思明身上,看的半张着嘴流口水,直到看不见人了才合上嘴,一把揪住小高的小厮激动不已。 “那是工部员外郎李老爷家二爷,姓李,叫思明,字立德。”小厮一边答一边用力从乔娇娇手里扭出来。 李思明没上灯棚,在下面等了片刻功夫,李思浅和宋叶文就从楼上下来了。 一会儿要见未来的夫君李思清,虽说宋叶文根本没什么看灯的心思,可还是强压下那份紧张激动,陪头一回在京城过上元灯节的李思浅进了最热闹的御街。 李思明无聊的转着手里的折扇,悠悠哉哉的跟在两人后面,这灯会他从初七就开始逛,逛的都有点腻歪了。 李思浅三分心思看热闹,七分心思在宋叶文身上,见她脚步不紧不慢,神情淡然温和,心里禁不住犯起了嘀咕,一会儿就能见到大哥了,她怎么一点激动啊紧张啊的表现都没有?这不合常理啊,恋爱中的少男少女哪能这么沉着?难道……她不喜欢大哥? 阿娘最在意媳妇儿人品性情,其次是家风门第,可她最在意的,是哥哥和嫂子能不能两情相悦。 这个世间风俗并不苛刻,一般的人家,定亲前都会让小儿女见上几面,彼此点了头才肯定亲。 大哥对文姐姐的感情那可是老大一片!为了这趟见面,大哥年前就准备好礼物不说,下午还特意把她叫过来替他挑衣服!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大哥挑衣服! 若是文姐姐对大哥其实没什么感情……那就太悲摧了。 “这闹蛾儿真别致。”李思浅心不在焉和宋叶文挑着闹蛾儿,突然惊喜的叫了一声:“大哥!” 宋叶文手里的闹蛾儿应声落地,紧张的浑身僵硬,红头涨脸晕头晕脑,不辨方向只管曲膝。 “噢!看错了。”李思浅紧盯着宋叶文,见她瞬间破功,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心花盛开,拖长声音笑眯眯又来了句。 宋叶文呆了呆,立刻反应过来,她被这未来的小姑子捉弄了! “你个促狭妮子!”宋叶文脸更红了,伸手去拍李思浅:“怪不得宗哥儿说你是个鬼灵精,等会儿让你大哥教训你。” “教训什么?”李思清温厚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宋叶文傻了。李思浅笑的前仰后合,风度全无。 ------题外话------ 礼教严苛,是明代以后的事。宋代民风开放,自由恋爱成就的好姻缘在当时的文人笔记中时常有见,而且,都是当正能量记载的。 东京有名的樊楼,之所以有名,就是因为樊楼的少东家在樊楼偶遇少女,结为夫妻,传为一时美谈,很多少男少女就把樊楼当成了爱情圣地。 所以,上元情人节,是真的情人节,小闲可没有瞎写! 第二十七章 从前那只糯米团子 李思浅和二哥李思明并肩走在大哥和宋叶文后面,边看灯,边叽叽咕咕说闲话。 “……杭嬷嬷告诉我的。”李思浅将李思汶挨打的事说了。 李思明烦的不行:“没见过这么蠢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跟那只母大虫呛,她真是活腻歪了,这要是没人看着,那只母大虫能活活打死她!” “是啊,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咱们的妹妹,真有什么事还真得替她撑着,要丢脸丢的也是咱们大家的脸,唉!”李思浅很觉得头痛。 “照我说,这几巴掌打的好,让她知道知道厉害,没坏处!” “嗯。你见过那位乔大娘子没有?一只大肉四喜丸子!”李思浅转了话题。 “看到过两回,”李思明笑:“她怎么吃的?胖成那样!” “听说乔太后好看极了,她俩,哪个不是乔家人哪?”李思浅压低了声音。 李思明笑出了声,弯腰俯耳:“太学有一套太后行乐图,顾大师的画,活灵活现,我告诉你,画上的乔太后和那只丸子,一看就是一家人。” “呃!”李思浅愕然了。 “怎么说呢?”李思明手指灵活的转动着手里的扇子:“就跟早先咱们庄子里那架葫芦一样,最好看的那个,让人受不释手,最难看的,看了都恶心,可不管好看还是难看,都是葫芦!丸子她爹也跟她长的一模一样,就是瘦点。” 李思浅眼睛眨个不停,俗话说三辈不离姥姥门,不知道官家长什么样,那位瑞宁公主倒没随乔太后她们家…… 两个人一路说一路笑,不知不觉到了相国寺外。 寺外空地上贴着灯谜的灯笼几乎望不到边,李思清和宋叶文肩并肩一个个看灯谜,李思浅和李思明都不擅这个,两人更喜欢旁边小摊上卖的各式各样的假面,一个接一个试的兴致勃勃。 不远处一排走马灯下,端木家二爷端木莲生和大皇子边说话边一个个翻看灯上悬的谜语。 “……常山王府确实比你们府上清静。” “嗯。”端木莲生眼角余光扫到个熟悉的影子,忙定睛细看,果然是花会那天那个刁钻的小丫头。 端木莲生放下灯谜,转身看着李思浅和紧挨着李思浅的李思明。 大皇子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李思浅:“咦!是那个小丫头,旁边的少年是谁?英气勃勃,长相气度都好……” “哼!这丫头这么小,你想哪儿去了?也许是……遇到了歹人!欺她年纪小,真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来人,去查!”小厮黑山应声短促,闪身而出。 “歹人?”大皇子有些愣神,看那两人神情熟捻亲近,再说,那少年怎么看也不象个歹人,可莲生一向眼力过人……到底哪儿不对?自己怎么没看出来? “你怎么看出来那是个歹人?”大皇子忍不住问道。 端木莲生脸一板:“还要怎么看?那丫头年纪太小!” 大皇子呆了,这是什么理由? 黑山办事速度惊人,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回来禀报了:“回爷,是李大娘子第二个兄长李思明。” 大皇子举目望天。 端木莲生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目光定在李思浅胸前挂着的流苏璎珞上。 怪不得他看她眼熟!原来是她! “你认出来没有?”端木莲生突兀问了句。 “谁?”大皇子茫然了。 “那个小丫头,那年我跟你去南路军,在寿春府迎春驿碰到的那个小丫头!你看她挂的流苏璎珞,就是那挂。”端木莲生声调有些不稳。 “真是她?哪挂璎珞?我没看到。”大皇子看晚了,李思浅和二哥转个弯,看不见了。 “你怎么不早说!”大皇子遗憾的抱怨:“真是那个小丫头?你看清楚了?怪不得我一见她就觉得面善可喜。” 端木莲生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怔怔的看着李思浅消失的街角出神。 那年,他十三岁,大哥的病突然加重,时昏时醒,那天傍晚,大哥清醒了,却命令他立刻启程,追上大皇子,星夜兼程投奔做南路军主帅的舅舅。 大皇子带着他,一路狂奔到迎春驿才头一回住进驿站。 那天,他一个人蹲在迎春驿大门台阶上,夕阳西下,枯藤老树。 大哥生死不明,他心里塞满了恐惶担忧无助,更窝着无数困惑谜团,一连几天不分昼夜的奔波让他身体疲劳的几近虚脱,心与身都站到崩溃边缘,只觉得空茫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孤单空寂的生不如死。 他不知道她从哪儿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蹲在他面前的,他看到她时,这个漂亮的出奇的女娃娃就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扑闪着浓密的睫毛,莹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女娃胸前戴着挂用各色宝石串成的璎珞,每一粒宝石下都缀着串同色流苏,宝石五颜六色流光溢彩,流苏五颜六色随风轻摇,这样一串夺目耀眼的璎珞戴在她胸前,没夺去她的光彩,反倒显的她娇憨可喜、生机勃勃。 女娃眼眸比宝石更亮,正在不停的惊叹:“大哥哥,你长的真好看!太好看了!太帅了!” 他不同自主露出笑容,这只粉嫩的糯米团子也就五六岁,见他笑了,居然‘哇’的一声惊叹,半张着嘴,口水差点流下来。 他又气又笑,伸手捏着她的腮帮:“大哥哥又不能吃,你看你这口水!大哥哥不好看,你才好看!” “大哥哥声音也这么好听噢!”小糯米团子两眼放光:“完美啊!太完美了!大哥哥,让我抱抱你吧!就抱一下!太帅了!我喜欢!” 他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站起来,伸手抱起她,小糯米团子兴奋的大叫,用力搂着他的脖子,扑到他脸上连啃了好几口。 大皇子出来寻他,正看到这一幕。 “又一个帅哥!今天发了!”小糯米团子眼神迷迷看着大皇子,流着口水喃喃念叨。 他笑的抱不住糯米团子了。 小糯米团子站在他和大皇子面前,咬着手指流着口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满足的一声长叹,冲他摇着白胖的都是窝窝的手,一脸严肃:“大哥哥,你要好好长大,要按时吃饭好好锻炼,千万别吃成胖子!千万别长残了!唉,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就算那啥……能经常看看也好啊,大哥哥,一定要好好长大!一定啊!” 小糯米团子依依不舍的滚走了,他却呆怔怔出了神。 ------题外话------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第二十八章 各种味道的上元节 这么些年,他一直把那只糯米团子当成专程现身安慰他、点化他的精灵。 没想到他又见到了那只糯米团子。她长成了大姑娘,鲜活娇艳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只觉得心里一片混沌,理不清是失望,还是惊喜。 “那边,好象是林家大娘子。”大皇子轻轻捅了捅呆怔出神的端木莲生低声提醒。 端木莲生恍然惊醒,顺着大皇子的手指扫了眼,眉头皱起,转身就走。 “我看这位林大娘子对你也是一片真心,这姑娘识书达礼,生的又好,说是京城第一的才女、美女,一点不算夸张,家世又好,配得上你。”大皇子跟上端木莲生。 “才女!”端木莲生一声冷笑:“我大嫂当年就是京城第一才女,这样的才女……”端木莲花鄙夷的‘哼’了一声:“再说,她姓林,我岂能娶一个姓林的女子为妻!等着……”端木莲生咽回了后面的话。 “你……唉,我劝过你多少回,你怎么还弯在这根牛角尖里出不来?这只是你的猜想,你大哥当年惊才绝艳,心机智计只在你之上,绝不在你之下,他怎么会……绝对不会,绝对不会!你猜忌的太过了!”大皇子劝的急切,倒象是要说服自己。 端木莲生深吸了口气,今天这是怎么了?他这心绪怎么这么不稳?竟差点脱口说出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 “你说的是,是我莽撞了,一想到大哥,我心里就难受,那些话,就是随口说几句狠话出出气,当不得真,你放心。林家大娘子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咱们打了这么些年的仗,早就成了粗人了,哪里还会侍候这样仙子一般的人物?咱们不自在,更委屈了她,还是寻个踏实本份、粗粗笨笨、能过日子的才最好。” “这倒是,”大皇子不愿意多追究端木莲生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只是你年纪也不小了,官家又发了话,这趟回来,一定要让你成了亲再回南路军,你一直这么拖着不把亲事定下来,万一哪天官家急了,随手指门亲事给你,你怎么办?” “嗯,我知道了。”端木莲生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敷衍了一句,转头看向两边的小摊,仿佛对小摊上成堆的面具突然有了兴致。 “爷。”黑山上前一步,低低提醒。 端木莲生顺着黑山的示意,一眼就看到了侧对着他们,正一张张试面具给哥哥看的李思浅。 “就是那串璎珞!”大皇子细细打量着李思浅脖子上挂的璎珞,惊讶而意外。 “这小丫头倒是越长越好看了。”大皇子看完璎珞又打量人。 端木莲生‘嗯’了一声,出神的看着李思浅,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远处的李思浅和二哥挑好面具,一人一个戴上,说说笑笑走远了。 李思浅和二哥刚拐过街角,就看到了小高。 小高瞄见她和李思明,一张脸‘啪’的开成了一朵大喇叭花,两步冲过来:“可算找到你们了!不是说猜灯谜?怎么猜到这儿来了?亏我聪明……” “你那个表妹呢?”李思明语气相当不善。 小高浑然无觉:“甩了!你说这女人要是都象浅妹子这样多好……” “你也知道浅妹子好!”李思明没好气的又打断了小高的话。 李思浅郁闷的看着怨妇一般的二哥。合着人人都知道了,怎么就没人问问她的意思呢? 小高的神经真不是一般的粗大:“我当然知道了!我妹子!那是天底下第一好!浅妹子,你这个面具太丑了!” 李思浅心情不好,懒得理他。 “你猜我刚才碰到谁了?”小高眉梢乱挑,一脸幸灾乐祸:“端木家那小子,被林家二娘子拽的死死的,你没看到他那张脸,就这样,这样!” 小高用力往下揪着脸皮:“那小子急的求我,说我要能帮他把林二娘子甩了,他连请我一个月的戏酒,谁不稀罕什么戏酒?我就是看他那张脸有意思!” “端木小四能笨成这样?想溜还不容易,尿遁粪遁、声东击西、明跑暗溜……这人这么多,要跑太容易了,连你都溜出来了,端木小四比你聪明多了,会跑不脱?”李思明顺嘴鄙夷了小高一把,他那口气还没出完。 端木家老四端木守志是他和小高进太学后新结交的玩伴,端木守志性子忠厚脾气好,两人和他关系很不错。 “他是聪明面孔笨肚肠!哎!浅妹子快看,端木小四!你看你看,快看他那张脸!”小高一眼瞄见了端木守志,急忙招呼李思浅和李思明看苦恼的端木小四。 端木守志也看到了小高和李思浅一行,一张脸腾的红成了红灯笼,那份慌乱尴尬,一边往旁边挪,一边用力甩着袖子。 可林家二娘子大概怕人多走丢了,袖子拽的紧,端木守志又不敢狠用力,甩来甩去,倒象两个人在嬉戏玩闹。 “你看清楚!人家俩这明明……那个!”有李思浅在,李思明没敢把‘调情’两个字说出来:“还是想甩甩不脱?我就知道你小子笨!小四厉害!有本事!有手段!京城双姝啊!”李思明啧啧有声。 小高嘴撇成了个八字:“双姝有什么好?脾气大心眼小,聪明面孔笨肚肠,还自以为是!” 李思浅歪头看了他一眼,这必定是大长公主的话,小高要是能看到这些……那就不是小高了。 “好歹是名流!”李思明随口答了句,李思浅‘噗’的笑出了声,她这个哥哥,阴损。 宋叶盈逛丢了表哥高王爷,哪还有看灯的心情,气鼓鼓往回走。 “咱们要是走了,高大哥到哪儿找咱们?”乔娇娇追上去拉住宋叶盈。 “我才不管他呢!”宋叶盈大发娇嗔:“没见过这么笨的!管他去哪儿找!” “今天是上元节。”乔娇娇咂巴着嘴,甚是遗憾。 这一句上元节差点把宋叶盈说哭了。 好不容易高家表哥回来了,好不容易盼来了上元灯节,好不容易能和高家表哥好好说说话了……居然走散了! “你跟高大哥今年肯定要下定成亲了,这是你当姑娘家最后一个上元节了!真可惜!我阿爹成亲后一趟也没陪我阿娘过过上元节。”乔娇娇是真心可惜,直接把宋叶盈说哭了。 “你烦不烦啦!谁今年要成亲了?你以为我是你啊,整天掂记着嫁人!”宋叶盈带着哭腔,走一步跺一脚。 “呵呵呵呵,”乔娇娇扭捏了:“我就是盼着嫁人。就想嫁李二郎那样的。” “你还真看中他了?”宋叶盈暂时忘了难过,瞪大眼睛精神了。 “是啊。”乔娇娇娇羞的扭了扭,这一扭,连宋叶盈也看不下眼了,拧着头推着她:“又没有外人,你好好说话!李家门第太低了!” “这有什么?到时候让娘娘给他个官,再让阿爹给他挑份好差使就行了。”乔娇娇豪迈的挥挥手,不以为然。 “那倒也是!”宋叶盈和乔娇娇外形天差地别,可脑回路完全一致:“我阿娘说过,低嫁有低嫁的好处,你嫁到他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谁敢惹你?” 乔娇娇笑的眼睛深深的陷进了肉团团里。 ------题外话------ 小闲算错了,昨天晚上应该说:今天、昨天、前天半章,谢宫主5月13日的赏钱! 第二十九章 努力爬上床 李思汶顶着五根手指头印子回到李府,抱着柳姨娘哭了个上气不接下气。 可惜李老爷和同年赏灯吃花酒,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府,一进二门,乔嬷嬷先迎上去禀报了李思汶冲撞了乔太后嫡亲侄孙女、长乡侯掌珠乔娇娇的事。 李老爷吓出了一身冷汗,李思汶和柳姨娘的哭诉头一回,还没哭开头就被驳了。 柳姨娘恨怒交加,只气的手脚冰凉。 她不得不动手了!再不动手,这府里哪还有她和汶儿的活路? 从桃花筑到李思清的香樟院,要穿过整个李府。 转过弯就是香樟院,还有一二十步路,柳姨娘身边最得用的大丫头捧琴从婆子手里接过提盒,打发走婆子,提着提盒,袅袅婷婷进了香樟院。 “大爷,柳姨娘院里的大丫头捧琴,说是奉了老爷的吩咐,给大爷送宵夜来了。”小厮清露神情古怪的进来禀报。 李思清手里的笔顿住,挑眉愣了片刻,眼里慢慢弥出笑意:“送进来吧。” 捧琴将提盒递给清露,仔细理了一遍衣饰,再从清露手里接过提盒,学着柳姨娘的作派,妩媚娇羞的进了书房。 清露看的嘴巴半张直眼了,这捧琴把他当搁东西架子,这份目中无人不说,这样扭捏……他真是开了眼了! “大爷。”捧琴学着柳姨娘和李老爷说话的腔调,娇滴滴软绵绵:“大爷日夜苦读,实在是好辛苦噢,奴家领了老爷的吩咐,亲手做了这些汤羹点心,给大爷宵夜。” “嗯,放下吧。”李思清专心致志的写字。 “大爷学了一天了,还是歇一会儿吧,奴家这就侍候大爷用点汤水点心好不好?”捧琴又往前凑了半步,侧身探头,染的通红豆蔻、白嫩的手指点在李思清手边:“大爷的字写的真好看!” 李思清被捧琴身上扑鼻的浓香薰的连打了两个喷嚏。 “放下……放下吧!清露!”李思清看起来很慌乱,看了捧琴一眼,好象更慌乱更不自在了,趔趔趄趄站起来,拧着身子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捧琴。 捧琴眼睛眨啊眨,目光闪闪,脸上的喜色浓的化不开,姨娘说过,他要是喜欢你,他就不敢看你! 捧琴胆子更大了,娇柔柔扭过去挨着李思清,冲他甩了一帕子嗲声连连:“大爷!清露粗手粗脚的哪会侍候?大爷还是得奴家来侍候才好呢。” “不用不用!”李思清慌乱不堪,一幅想躲又舍不得躲的架势:“烦请姑娘替我谢老爷关爱,清露!” 清露一个健步冲到捧琴身后,怒目捧琴,恨不能一巴掌把她打出去! 这个妖精,把他家大爷逼到这份上了! 不用李思清再多说,清露极不客气的伸手拦在捧琴面前,板着脸往外撵人:“捧琴姑娘赶紧回去复命吧,爷还有几十篇字要写呢。” 虽说捧琴压根没把个小厮放眼里,可清露横在面前,张着胳膊把她往外赶,她总不能和个小厮打起来吧。连叫了七八声‘大爷’,眼里的秋波一波波几乎把李思清淋成落汤鸡,可李思清身子拧的跟头一回见‘老虎’的小和尚一般。 这才头一趟,自己也太心急了,捧琴还没退到门口就想通了,咯咯笑着,转过身,娇娇娆娆退到门口,扶着门框又是一个娇羞回首:“奴家明儿再来看大爷。” 清露一直把捧琴盯出院门,不等她走远,就一迭连声叫人关院门。 回到上房,清露看着已经安然坐着继续写字的李思清,一脸惊叹:“这是什么妖精?!” “一个蠢货罢了,哪够得上妖精两个字。”李思清答的淡然,写完一篇字,李思清斜瞄着提盒看了一会儿,突然吩咐道:“把老黄头养的那只猫抱过来,这汤不能浪费了。” “啊?喂猫?”清露只觉得脑子里有点乱。 捧琴一连送了三四天夜宵,一趟比一趟留的时间长,清露只觉得自己和老黄头那只大花猫一样,都快不行了,他是被妖精薰的,大花猫是撑的,昨天那半碗汤把它撑的直着嗓子嚎了半夜。 “大爷!”捧琴来了几趟,自觉已经摸清了她家大爷的性格脾气,她家大爷,比她家老爷又年青多了、英俊多了,脾气更是好的出奇,真是自己的大福气。 这么好的大爷,赶紧拿下才是正事! 捧琴心急胆大,对着李思清大发娇嗔:“这汤奴家看着熬了整整一下午,奴家一定要看着大爷喝了才走呢!” “清露!”李思清急忙叫清露。 捧琴觉得李思清对上她,好象除了叫叫清露,就没有别的法子了,躲吧他舍不得躲,看吧他又只敢偷偷看,重话更是舍不得说她半句。 “大爷!”捧琴自以为稳稳的拿捏住了李思清的心思,那声调就一路往柳姨娘和李老爷在床上时的动静奔过去了:“清露哪会侍候人,叫他做什么?爷,奴家侍候你。” “爷,炭工大常进来添炭了!”清露在外面大吼了一声。 “快进来!屋里冷得很。”李思清急急吩咐了一声,又期期艾艾的对捧琴低声道:“添炭脏,你先出去避一避。” “爷对奴家真好。”捧琴抛了一串媚眼,腰肢轻扭出了门。 “清露,带捧琴姑娘到厢房坐一会儿。”李思清突然从屋里吩咐了一句。 捧琴迈了一半的脚呆在半空,惊喜的双眼放光,添炭……到厢房等着……大爷真是体贴!这是怕她一会儿冷呢! 大常很快添好炭,李思清指着桌上的那碗汤笑道:“辛苦了,喝碗汤润润喉,我还有几句话问你。” “谢大爷。”大常抹了把脸,端起那碗汤一口就喝干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大爷,就一个老娘。” …… 李思清问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乱七八糟的废话,大常愣愣呵呵问一句答一句。 第三十章 三片逆鳞 坐没多大会儿,大常就开始不自在的扭来扭去:“这屋里热,太热,刚才炭加多了。” “很难受?你脸都红了,象是得了急病!”李思清口气极其肯定。不等大常说话,伸手按住他,先扬声吩咐了一连串:“快去请姚大夫!请太太过来!还有老爷!就说香樟院出事了!” “你且安心坐着,等大夫诊了脉再说。”李思清又转头安慰大常。 “谢大爷!大爷大恩大德……”大常热的发昏,话也说不成个了。只觉出这股子热极不一般,这股燥热是从心底喷出来的,在身上到处乱冲乱窜,浑身上下,该热不该热、该硬不该硬的地方,统统又热又硬,身为黄花大男人的大常,也觉得自己肯定得了急病,而且病的很厉害。 小棠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头扎进晚睛轩上房:“大娘子!快!香樟院出大事了!乔嬷嬷让我……赶紧……告诉你一声!” 李思浅呆了呆,站起来就往外冲,丹桂抓了件斗蓬,紧跑几步裹在李思浅身上,金橙顺手摸了只手炉,三人一齐往香樟院奔过去。 香樟院里已经挤满了人。 捧琴在厢房里急的团团转,她不知道出什么大事了,但直觉告诉她赶紧走才是上策。 可是,她走不了了!刚才一闹起来,她就想走,却被守在门口的小厮一把推回去,硬给拦住了,说太太吩咐了,这院里出事了,只许进不许出。 李思浅从后角门进了香樟院,熟门熟路,直奔上房旁边的茶水间。 茶水间里,李思明已经到了,正趴在帘子缝上往屋里看热闹。见李思浅进来,忙往旁边挪了挪,让了块地方给李思浅。 屋子里或坐或站挤满了人,屋子正中的青砖地上,坐着炭工大常,脱的只剩一件汗搭子,红头涨脸,两只手在胸前胡乱挠来挠去,屁股在地上扭来扭去,明显有些神志不清,却看得出他难受极了。 姚大夫刚给大常诊好脉,皱着眉头问话:“象是中了……他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没有?” “桃花筑的丫头捧琴说是奉了阿爹的吩咐,送了许多汤水点心过来,东西多,我也吃不了,看他辛苦,就赏他喝了碗汤。”李思清明显比平时哆嗦得多。 李思明捅了捅了李思浅,李思浅会意,二哥也觉出来了,大哥说话向来简洁,能一个字决不说俩字,从来没这么啰嗦过,这么特特说明……问题肯定在汤里! 清露不等吩咐,已经倒了半碗汤递给姚大夫。 姚大夫用手指沾了点汤,捻一捻细细闻了闻,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李老爷,呵呵干笑两声:“不是毒,不算大事,汤里放了些助兴的药,放的……有点多,量太足……太足,这不是病,不用治,医家也没法治,把他抬回去交给他媳妇吧,那才是药,饮食男女……那个,过一夜就好了,这药量足,量足!只怕得折腾一整宿。” “您闻真切了?”田太太‘呼’一下窜起来,眼珠都红了,竟用这种下作法子来害她的儿子!这事她绝不能忍! “这药放的……这么足的量,这味儿浓的……小可虽不才,也不至于把这点东西都断错了。”姚大夫呵呵笑着答了句,同情的看着田太太。这汤这药,明显是算计她儿子的。 “多谢您了,老乔,封五两银子给姚大夫。”田太太果断的先打发走姚大夫。 看着姚大夫出了门,田太太猛转身死死盯着李老爷,只盯的李老爷浑身长了刺一般:“柳氏说大郎苦读辛苦,让人炖了些汤,大约人参放多了……” “哈!”田太太怒极反笑:“来人!把炖汤送汤的贱婢给我拖进来!” “阿娘只有三片逆鳞,她居然捅了最大的那片,唉!”李思浅和二哥叽咕了一句,心里默默为柳姨娘点上一排蜡烛,想想不够,又点了一排。 “竟敢算计大哥,这是找死啊!”李思明看看一脸茫然惶然垂手而立的大哥,再看看被拧着胳膊按在地上的捧琴,叹了口气。 人家都是拣软的捏,她倒好,专挑最硬的踩!他家大哥,那是能惹的?! 屋正中那么空,乔嬷嬷偏偏把捧琴按在了大常身边。 捧琴身上浓郁的香味、女人味一股脑冲进大常的鼻子里,挑的已经被药劲冲的浑身热血沸腾的大常顿时一阵接一阵的发抖,拼命扭着想从小厮手里扭出来,红着眼、龇牙裂嘴要往捧琴身上扑。 捧琴已经吓懵了,干哭哭不出声,一眼看到李思清,竟昏头涨脑猛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李思清的腿。 李思浅和李思明两个人一起呛着了。 不用乔嬷嬷使眼色,两个粗壮婆子一人一只胳膊揪回捧琴,重又按到大常身边,田太太目光如刀似冰,盯着捧琴却不说话。 乔嬷嬷一只眼瞄着田太太,一只眼还能给两个婆子便眼色,两个婆子瞄着乔嬷嬷的眼色,一会儿手紧一会儿手松,捧琴就离大常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大常那浓浊滚热的气息一股股喷到捧琴脸上,片刻功夫,捧琴就崩溃了。 “大爷!求大爷……求太太……太太饶了我!不是我!不是我!是姨娘!是姨娘让我来的!姨娘说大爷身边没人侍候,说只要我能讨了大爷的欢心,就把我送给大爷近身侍候,姨娘说只要我一怀上孩子,她就跟老爷说,立马抬我做姨娘……都是姨娘让我来的,我不来……我不敢不来,不是我,不怪我!” 田太太冷笑不已,李老爷一张脸别提多青白难堪了。 “这汤是谁炖的?” 捧琴一听到‘汤’字,顿时魂飞魄散:“不是我不是我!是姨娘!是姨娘炖的!都是她!不是我!” “贱婢!混帐东西!竟敢……”李老爷猛的一拍桌子,不等他说完,田太太已经利落非常的截断了他的话:“老爷急什么?还没问清楚呢!” “捧琴,你只管好好答话,只要实话实说了,你放心,我必护你周全,必不会让你没个下场!”田太太的话斩钉截铁。 ------题外话------ 护雏这个本能相当可怕。 第三十一章 太太真不是包子 这份直接干脆的保证,听的捧琴稍稍安静了些许,目光避开李老爷,冲田太太不停的磕头。 “我问你,汤里放了什么?” “回太太,奴婢不知道,是姨娘放的,姨娘说这药是好东西,姨娘说她常给老爷吃,姨娘说没事,说这是大补的药,男人吃了大补,只要奴婢给大爷吃了,大爷就再也离不开奴婢了,奴婢不知道!奴婢真不知道!求太太饶命!大爷饶命,捧琴做牛做马,衔环结草……” 李思浅听的目瞪口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个捧琴,这也太……那个啥了! 李思明无语的两条眉毛耷拉成了个正八字,他更关心‘常给老爷吃’这句,捅了捅李思浅:“哎!就阿爹这样,真象是吃了药中了蛊,这种蛊我听说过……” 李思明迎着李思浅横过来的目光,伸了伸脖子,把后面的话硬咽了回去,他忘了,这事不能跟她探讨,只能跟小高研究。 “你这贱奴!竟敢污蔑姨娘!背主的贱奴!”李老爷羞怒交加,跳起来对着捧琴连踢带打:“贱货!把她拉出去!打死!立刻打死!贱婢!” 不过这屋里都是太太的人,满屋子的人看着太太,干答应没人动。 “老爷急什么!”田太太冷笑不已:“清哥儿也就算了,在老爷心里值不得什么,可这药,要是哪个贱人真给老爷吃了,这就是天大的事!不能不查清楚。来人!” 田太太一声呵,下面齐声应诺。 田太太却又没了吩咐,只盯着李老爷眯眼笑道:“姨娘就是事主,老爷若信得过,这事儿我就一力担当,一查到底。老爷若信不过……”田太太拖长声音,李老爷紧张的盯着田太太,等她说这第二个方案。 “老爷若信不过,那就请京府衙门过来审理好了!” 田太太一句话把李老爷气的仰倒,这事请京府衙门来审,他这官还做不做了?! “你你你!你这是要看我的笑话?李家的脸面……” “呵呵呵!”田太太一脸讥讽,干笑几声:“原来老爷还知道脸面两个字!呵呵!老爷心里只有脸面和姨娘,可我,这辈子就守着这三个孩子,旁的我都能不计较,可若谁敢害我的孩子,我就跟他拼命!”田太太咬牙切齿,吓的李老爷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命都不要了,还要什么脸?来人,去报官!”田太太一声令,外面立即应诺。 “回来!这是家事!家家家事!你查!查!你是当家主母,你查!”李老爷急的都口吃了。 “请家法!去把那个贱人拿来!” “等等!”李老爷还是有几分急智的,急的站起来拦在了田太太面前:“这贱人满嘴喷粪!背主的贱人!不能光听那贱婢一面之词,背主之人岂可信?柳氏识书达礼,纵有……必定是贱奴们在中间做的手脚,柳氏必定一时失察……” “一时失察?”田太太截过李老爷的话:“那好,她不察,我替她察!来人,给我搜桃花筑!里里外外,挖地三尺!给我搜干净!看看那贼窠子里到底还有多少毒药毒物!把桃花筑的婆子丫头统统拿到刑堂,一个个给我审!” 李老爷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再多话,田氏这个疯婆子正疯的厉害!只要柳氏没事,至于丫头婆子……丫头婆子而已,这一批没了,再换新的就是了。 李思浅兴奋的两眼放光,一把揪过金橙:“快快快!去跟乔嬷嬷说,别管是不是桃花筑的,该拿该撵的,统统拿下!一个别漏了!”金橙提着裙子跑的飞快。 李思明放下帘子,掸了掸衣襟:“阿娘要是打仗,也是把好手,攻其必救!有谋有勇,这就叫雷霆手段!这下好了,赫赫扬扬桃花派,从此就是江湖传说喽。” “嗯。”李思浅随口应了一声,继续盯着帘子缝。 李思明愣了半愣就反应过来,急忙贴过去,对啊,阿娘还没发落那个捧琴呢。 “把这个贱人!拉出去!打死!”李老爷一腔怒火眼看要全部宣泄到捧琴头上,捧琴吓的面无人色。 “阿爹,这些小事您就别管了,刚门房递了信进来,说工部宋侍郎请工部同仁在樊楼吃酒联诗,问您可得空过去?”李思清恰当无比的给李老爷递了架梯子。 李老爷威严的重重咳了一声,抬脚就走。 “你也看到了,这府里你是留不得了。”田太太看着捧琴,声音淡却温和。 捧琴只顾磕头不已。 “这样吧,”田太太回头看了眼快晕过去的大常:“你和大常也算有缘份,大常为人本份,踏实能干,你就嫁给他吧。” 捧琴抖若筛糠,不愿答应,可又不敢不答应。 “别不识好歹!”旁边一个婆子开腔了:“丫头大了,哪个不得拉出去配小子!要不是太太恩典,就你这样的贱货,能配得上大常这么有出息的?” 捧琴吓的一头呛在地上,连连磕头,连连答应。她想起了打了板子被发卖出去的沈婆子和钱婆子,听说两个人出府后,都没能活几天。 “大常是个重情重义的,他这病,虽说由你手得,可如今也算由你得治,你也算偿了这债,往后好好和大常过日子,你不辜负他,他必不会辜负你。”李思清温言安慰。 捧琴喉咙里咯咯有声,拼命忍住几乎要冲喉而出的嚎啕,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可怜大常,老黄,这事交给你安排,赶紧让他们成亲吧。”田太太一边吩咐一边站起来。 黄婆子痛快的答应一声,让人架着大常,拖着捧琴,一脸八卦的走了。 李思浅拍拍手,满足的出了香樟院,走了没几步,突然停住,扭头看到金橙,俯耳过去,笑眯眯交待:“找个机会,把今天这事说给青莲听。” 青莲是宋叶文身边的大丫头。 金橙眨着眼:“又是我多嘴,又是大娘子不知道喽!” “嗯!那是,你家姑娘我从不八卦!”李思浅一脸正义严肃,金橙和丹桂对视一眼,齐齐冲李思浅翻了个白眼。 李府上下直忙了一夜,桃花筑的婆子丫头十不余一,这些丫头婆子你咬我、我攀你,把翠梦阁的丫头婆子也牵扯进去一大半。 柳姨娘哭天呛地,乔嬷嬷只装听不见,李思汶泼口痛骂,没骂两句,就被乔嬷嬷关进黑屋子败火,李思汶怕黑,吓的尖叫,出来就躲在自己屋里,任谁被抓,只一声不出。 李老爷是个聪明人,明白事情至此,他就算撕破脸,也不一定能拦下田太太的清理,想想柳氏的眼泪,又实在让人头痛,作为一个自认坦荡不问琐事的高雅仕宦,聪明的李老爷在工部同僚饮酒联诗结束后,又寻到相熟的伎家喝酒听曲,第二天一早,干脆让人回府取了官服,在伎家换上,直接去衙门了。 第二天,朝阳出来时,桃花筑已经旧院开始换新人。 柳姨娘病倒了,这回病的结结实实,如假包换。 李老爷这下更烦了,一连七八天,不是歇在外书房,就是寻相熟的伎家解闷,从进了京城,他的曼柔就一天比一天不懂事,净给他惹事生非让他心塞! 第三十二章 嫡亲妹妹 进了二月,京城处处花吐香叶绽翠,一派春日景象。 林贵妃风华苑里的茶花开的正好。 常山王府的老祖宗福安大长公主斜靠在暖阁里,和林贵妃品茶赏花说话。 “阿爹来了!”正无聊的趴在一边一瓣瓣揪花叶的瑞宁公主先看到了缓步而来的官家,忙跳起来迎过去。 “姑母上了个纪,不必多礼。”官家面容和气,行动略显缓慢,牵着瑞宁公主的手,示意林贵妃扶福安大长公主坐下。 “老祖宗是长辈。”林贵妃态度亲呢:“您只管安稳坐着。” “大礼不可废。”福安大长公主哈哈笑应了,心里的警惕又浓了几分,单请她赏花,这又把官家叫来,她要干什么? “玉姐儿别跟你阿爹混闹。”林贵妃嗔怪起瑞宁公主。 瑞宁公主冲她抬下巴撒娇‘哼’了一声,继续搂着官家的胳膊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您瞧瞧,她也老大不小了,眼看着该嫁人的年纪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天天跟她阿爹混闹,就这样子,您看看,谁家肯娶这么个长不大的小丫头?”林贵妃真真假假的和福安大长公主抱怨起来。 “娘娘可不能这么说,瑞宁公主天真烂漫,哪家能娶了她,那可是天大的福气。”福安大长公主奉承了一句。 “姑母说的是实话?可别哄我!”林贵妃嗔笑。 “姑母这把年纪,只说实话!” “那把玉姐儿给你们家宗哥儿好不好?”林贵妃紧盯了一句。 福安大长公主一个愣神,忙摆出一脸的又惊又喜又遗憾以至不敢置信:“宗哥儿那个混小子,他哪里配得上瑞宁?可不能这么委屈咱们玉姐儿!” “我就看着宗哥儿好!”林贵妃态度坚决、语气肯定。“官家,您就说句话吧,咱们家玉姐儿和他们宗哥儿,这一对儿好不好?” “一点儿也不好!”瑞宁公主急眼了,抢在她爹前头尖叫道。 “从寿春回来,宗哥儿是懂事多了。”夹在女儿和爱妃中间,官家只好含糊了一句。 福安大长公主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君王一言九鼎,真要是当场发话要定下亲事,这岂不是害惨了她家宗哥儿和她们常山王府! 她就知道单请她赏花指定没好事! “我这个老太婆年纪大了,在家里说不上几句话就得躺下歇着,贵妃这儿景好茶好人好,我坐了这么半天,竟没觉得!”说着没觉得,福安大长公主却连喘了好几口粗气。 “姑母累了就别强撑。”官家含笑薄责:“姑母是上了年纪的人,朕说过多少回,您最大的事,就是好好保养自己,做咱们黄家头一个百岁人瑞。” 出于一种说上来的原因,官家非常在意福安大长公主的寿数,仿佛大长公主能长寿,他也必定能长寿一般。 “官家说的是,老太婆托大了,那我就不多陪官家和贵妃说话了,也是累了。”福安大长公主顺势起身告辞。 福安大长公主回到常山王府,阴沉着脸进了上房。 “出什么事了?”宋太妃紧跟在后面,一进屋赶紧问道。 “宗哥儿跟浅姐儿的亲事,得赶紧定下来了。”大长公主在炕上坐了,一脸的疲倦烦恼。 宋太妃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浅姐儿今年才十五,宗哥儿又不宜早婚,不是说好了过几年再定?” “先把亲事定下,唉!”大长公主叹了口气,将林贵妃的意思说了。 宋太妃意外之极又无语之极:“瑞宁公主跟咱们宗哥儿?她这是怎么想的?他们俩个哪一回见面不呛起来?林贵妃这是怎么打算的?再说,谁不知瑞宁公主心心念念想着端木家老二,这真是……真是乱点鸳鸯谱!” “唉,端木家老二确实不是好姻缘,”大长公主没再往下说:“咱们不说他,赶紧跟宗哥儿说一声,明儿你就去趟李府,把亲事定下来吧,唉,这桩亲事挑到明处,就怕宗哥儿再有什么不是,浅姐儿反倒不好管了。” “我看倒未必,浅姐儿大气着呢。”宋太妃宽慰了一句,和大长公主细细商量起下定的事。 高王爷一进二门,就被杭嬷嬷撮进了正院上房。 “……你太婆和我商量,想把你和浅姐儿的亲事定下来。”宋太妃关切的问了一遍去了哪儿吃了什么,笑吟吟宣布了这个好消息,只等着看儿子惊喜交加的表情。 小高双目圆瞪嘴巴半张,呆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和谁?浅姐儿?那是我妹妹!” 大长公主和宋太妃一起笑了。 “这傻孩子,浅姐儿这个妹妹给你当媳妇儿不是正好?你记着,以后还跟从前一样,有什么事寻浅姐儿商量,若做了错事,浅姐儿教训你……” “这不行!”大长公主还没交待完,就被小高一蹦三尺高打断了:“那是我妹妹!哪能当媳妇?这这这……乱了套了!这是乱\伦!乱\伦!这不行!浅妹子是我妹妹!我妹妹啊!” “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浅姐儿姓李,你姓高……”宋太妃皱眉了。 “不行不行!这绝对是乱\伦!她姓什么我不管,她就是我妹妹!我亲妹妹!嫡亲!”小高急眼了。 “你是怕娶了浅姐儿,以后被她管的束手束脚不痛快?”大长公主反应很快。 “不是!”小高急的抓耳挠腮、上窜下跳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她以后管我,一直管着我都行!她是我妹妹,管就管了,可她是我妹妹,我就她这一个妹妹,亲妹妹!哪有亲哥哥娶亲妹妹的?这……这……这不行!这乱了套了!这是乱\伦!这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大长公主看着急的满脸通红,跳着脚话也说不成句的小高,心里突的一沉。 她这个孙子是个实心眼的实诚孩子,小时候她看不上李家,怕孙子对浅姐儿生了情,就让宋太妃认浅姐儿做了干女儿,时时提醒孙子,浅姐儿就跟他亲妹妹一样,谁知道……如今自己看上了浅姐儿,这个傻孩子,却真把浅姐儿当亲妹妹看了! “你这个傻孩子!”大长公主想通了这个过节,哭笑不得:“你和浅姐儿虽有兄妹之情,可你们哪是什么兄妹?浅姐儿和明小子才是亲兄妹呢。”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事绝对不行!”小高语气断然坚决:“浅妹子就是我嫡亲的妹妹!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娶我嫡亲的妹妹!” 大长公主和宋太妃傻眼了。 ------题外话------ 今天、昨天、前天半章,谢y妖妖的赏钱! 第三十三章 无妄之灾 小高回到自己院里,摸着一脑袋浆糊犯起了嘀咕。 这事浅妹子知不知道?那浅妹子……她什么意思?嗯,自己和浅妹子就是嫡亲的兄妹,浅妹子多聪明,这事她肯定知道!肯定明白! 可是,要是娶了浅妹子……小高呆站着,叉开双脚、抱拳胸前,闭上眼睛细想,没想多大会儿,小高猛的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仿佛吞了无数只苍蝇,偏还全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那把苍蝇卡了片刻,小高‘呃’的一个长嗝,又一个长嗝,用力拍着胸口,接着拼命摇头,下回说什么也不能再想娶浅姐儿这事了,这太太太……这事没法忍! 唉,太婆那么聪明的人,她这是怎么想的?怎么想起来让他娶浅妹子?呃!这简直太滑稽了!太没法忍了! 可是,浅姐儿怎么想的?浅姐儿那么聪明,她肯定早就知道了,她怎么没跟自己说呢?这事,好象哪儿不对劲儿!可到底哪儿不对?嗯,还是明天问问浅姐儿吧。 正好,明天金明池演礼,见了浅姐儿,得当面跟她好好说说! 金明池紧挨着禁中,是一片极大的湖泊,每年二月,水军都在要金明池做花样军演,一来是汇报训练成绩,二来娱君娱民,是一年一度的大热闹事。 李思浅和二哥李思明都是头一次看金明池演礼,刚寻了处人少的地方挤到金明池边上,就看到湖中船上的小高冲两人挥手大叫。 船靠近,李思浅和二哥上了船,小高带着一脸不怎么正常的小意,对着李思浅嘿嘿陪笑道:“这边不限庶民,人太多,咱们去那边,到我们家楼上看。”小高的话突然顿了下,突兀的接了句:“浅妹子是我亲妹子,我家就是你家,不管啥时候都是。” 李思浅歪头看着表现奇怪的小高,小高浑身不自在的挠着头,看着李思明指了指船尾:“我跟浅妹子说几句,你去那儿!这事你不能听!” 李思明翻了个白眼,他还不愿意听呢! “浅妹子,是这么回事。”盯着李思明在船尾坐下,小高咳咳喀喀半天,才别别扭扭开了口:“就是那事,你早知道了吧?” “好多事,你说的是哪件?”李思浅心跳骤停又猛跳,看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没别的事了。 “就是……就是……唉!那个,就是!太婆要我跟你成亲的事!”小高牙一咬豁出去了。 “呃!”李思浅头一晕眼发花:“啊?你答应了?” “这哪能答应?这没法答应!你是我妹妹!我亲妹妹啊!亲哥哥娶亲妹妹!这这这……这算什么事?!” 小高的话如甘霖兜头淋下,李思浅瞬间神思清爽容光焕发:“你就这么跟太婆说的?” “是啊!我跟你说,昨天吧,我想了半夜,我跟你说,我不是怕你管我,你怎么管我都行,你是我亲妹妹,这一条没啥说的!我的意思是,你虽然姓李我姓高,可我心里,你就是我亲妹妹,咱们这关系……它没法娶啊!你听明白了没有?” “嗯嗯嗯!我明白我明白,就是吧,咱俩吧,太熟了,没法下手!”李思浅连连点头。 “对对对!”小高一拍大腿,惊喜的眉毛乱飞:“就是这话!我跟你说,昨天夜里我还真想……咳,想了好几回,就象你说的,这没法下手!想都想不下去!浅妹子就是聪明!我就知道,我一说你就懂!”小高如释重负,浑身轻松,眉眼飞扬:“你说的太对了,就是太熟,下不了手!” “你太婆突然和你提定亲的事,肯定有原因,你没问问?” “啊?噢!太婆一说让我跟你……这个这个,我当时懵了,忘了问了。”小高眨巴着眼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忘了问,而是压根没想到这茬! 李思浅没理他,望着湖水想出了神。 定亲这事,肯定是要按长幼顺序来的,她家大哥二哥的亲事还没定,眼看又要春闱,大长公主却突然要把自己和小高的亲事定下来,这中间一定有不得不赶紧定下来的原因! 是谁?什么原因? 以大长公主的身份,能让她顾忌至此的,除了官家,还能有谁! 可官家是为了谁?官家还能为了谁,也只有瑞宁公主了! 李思浅抬手抚额,若真是这样,除了自己,大长公主还有没有第二个人选?要是没有怎么办?唉唉唉!这事怎么这么麻烦了呢?! 船离那片权贵楼群还有一射之地,李思浅看到姚章慧站在岸边冲她挥手。 上了岸,李思浅刚拉着姚章慧还没来得及说话,宋叶盈扬声叫着‘表哥’奔过来,一身大红的乔娇娇脚步咚咚跟在后面。 “表哥!我有问着你的话!”宋叶盈愤然里掺着委屈,一派正房捉奸、兴师问罪的气势。 李思浅忙拉着姚章慧往旁边躲。 小高还在船上,看到她急忙收回脚,一边顺手拖回李思明,一边指挥船娘:“快走!快!去那边!” 船娘竹篙轻点,没等宋叶盈冲到岸边,船已经离岸两三丈远了。 宋叶盈又是委屈又是愤怒:“表哥!你没听到我叫你吗?我有问着你的话!” 李思浅想笑又不能笑,就是听到叫他,小高才要赶紧跑! 李思浅和姚章慧对视了一眼,两人往旁边躲了几步,准备悄悄闪开,这两只尊贵的二杆子货,躲的越远越好。 “你站住!”没等两人躲开,宋叶盈的怒火就移过来了。 “叫你呢!没听到啊!”乔娇娇双手叉腰,跟在后面一声吼。 “贱婢!你在表哥面前挑拨什么了?一定是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你巴结上姑母就能痴心妄想了?我告诉……”宋叶盈把听说小高要定亲、新娘子却不是她的那一大腔委屈愤怒全数转到了李思浅头上。 “二娘子酒多昏头了吧!”李思浅不客气的截断了宋叶盈的呵骂。 第三十四章 一巴掌打出来的姻缘 “贱\人!”宋叶盈见李思浅态度强硬居然还敢还嘴,暴跳如雷:“敢跟我顶嘴!你这个贱\人!敢挑拨我跟我表哥!贱\人!”宋叶盈骂人的本领一般,翻来覆去就是‘贱\人’和‘贱婢’这两个词,可她那股子气势惊人,一边骂一边跳啊跳的欺近李思浅。 李思浅飞快的扫了眼周围,一只手推着姚章慧,另一手往后摸索着去摸刚才看好的那根石柱,一步步往后退。 “不要跟她废话!打她!”乔娇娇爱打人,最爱打美人,越是漂亮打的越兴奋,这会儿紧紧盯着李思浅,两眼放光挽袖就冲。 李思浅已经摸到了那根石柱,紧盯着冲她扑过来的大肉圆子,只等着闪身一让…… “啪!”一声清脆之极的巴掌声响起,姚章慧一个健步上前,对着肉圆子用尽全力挥了一巴掌。 这巴掌是从侧面打过去的,正巧带动了乔娇娇往前冲的那股大劲道,乔娇娇原地转了半圈,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 宋叶盈目瞪口呆,见姚章慧拉着李思浅要跑,厉声尖叫:“打死她!打死人了!打死她!” “你这个疯子!滚!”谁也没留神小高什么时候冲过来的。 小高半边身子全是水,气的鼻子眼睛都移位了,伸手捏住宋叶盈一只胳膊,粗暴的将她甩到了跟在后面的婆子怀里。 “敢欺负我妹妹!我打……我……滚!”小高气的发昏,可还有理智,打女人太下三滥。这要是个男人,他非一脚踹死他再吊起来剥皮! “你没事吧?”李思明伸手拦在李思浅身后,吓的脸都白了。 “我没事,吓着慧姐姐了,伤着手没有?”李思浅答了二哥的话,忙上前拉起姚章慧的手细看。 “我……我……没事!”姚章慧身子抖个不停,脸色发白却神情兴奋,两只眼睛更是亮的出奇,这是她头一回打人,没想到打的这么精彩、这么利落!心里激动的几乎透不过气,至于哪儿痛哪儿不痛,她这会儿哪能觉得出来! 不远处常山王府楼上,宋太妃一口气松下来,跌坐回椅子上,气不打一处来:“这盈姐儿……这长房!这是哪家的规矩?一个姑娘家,跋扈成这样!这往后得招多大的祸事?!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这也没什么,咱们去寿春前,宗哥儿比她还跋扈。”大长公主对宋叶盈没兴趣,她正盯着姚章慧看:“你看看那丫头。” “是姚家的姑娘。”宋太妃一眼就认出来了:“也没枉浅姐儿真心待她,这一巴掌打得好!” “嗯,这丫头真是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这一巴掌时机挑的恰恰好,眼光胆气都是上佳。”大长公主一边赞赏一边思量:“想必人也聪明,浅姐儿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这姚家姐儿若是笨了,也跟她玩不到一块儿去……只怕人品也不差,人以群分,浅姐儿可是个挑剔的,人品性格儿但凡差一点点的,她都看不上眼……” 宋太妃看着自言自语越说越高兴的大长公主,呆了呆,急忙扭头往下细看那位姚家姐儿。 旁边靖海王府楼上,阔大的二楼只站了端木家老二端木莲生和大皇子。 “宋家也太张狂了。”大皇子叹了口气:“你大嫂这个堂妹有几分胆气,这一巴掌打的好,我看她也算有勇有谋,不见得护不住自己。” “勇气可嘉,心眼太少。”端木莲生的评价非常简洁。 大皇子一边笑一边摇头,端木莲生斜了他一眼,这位大爷,就是个勇气可嘉心眼少的。 “这一巴掌打下去,真要打起官司,乔家姑娘有三分不是,她倒有七分。” “这倒是。”大皇子愣了下苦笑道,再怎么着,是姚家姑娘先动的手。“先挨一巴掌再打回去是占了理,可这……这一巴掌不好挨!”就乔家姑娘那份量,这一巴掌下去绝对轻不了! 端木莲生似笑非笑的看了大皇子一眼,大皇子顿时气短:“难道还有别的法子?你说吧,怎么才算心眼不少?” “那妮子,看样子有几分小心眼。”端木莲生示意李思浅。 大皇子拧眉回想了一遍刚才李思浅的表现,就是个吓坏了的可怜丫头,他就看到了我见犹怜,没看到心眼。 “宋家和乔家姑娘要打人,她往后退前,先看了一遍周围。”端木莲生只好耐心给大皇子解释:“往后退时,一步步没有半分慌乱之意,极有章法,正好退到那根石柱前,抚柱而立。” 大皇子摊着手,表示自己没听明白。 端木莲生一脸无奈,只好再往白了说:“她一步步退到了金明池边上,乔家姑娘若扑上去打她,她只要往旁往后稍稍一闪,自己可抱柱站稳,那乔家姑娘必定一头扑进金明池!她打的是诱敌自踩陷阱的主意。要真能这样,既能让乔家姑娘吃了大亏,又能占了全理,再装作吓坏了,楚楚可怜哭上一场……”端木莲生拖长声音没再说下去。 大皇子呆了好半天才摇头道:“你想得太多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家,哪有这么多心眼?那妮子目光清澈,天真烂漫,绝不是这样的人!你当人人都象你这样,七窍玲珑心九曲十八弯!” “嗯,也许是我想多了。”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端木莲生才失望的低语了句,心情莫名其妙一阵低落。他说的对,他象她这么大时,也不一定有这么多心眼,他真是想多了。 闹了这么场事,李思浅和姚章慧哪还有心思看热闹,大长公主有了打算,也急着要赶紧回去。 小高和李思明居然让李思浅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受了惊吓,偏对方又是女人,没法冲上去一通暴打,这份懊恼就别提了,更没心思看热闹了,众人各怀心情打道回府。 第三十五章 不哼不哈的彪悍 车子刚进常山王府,大长公主就急忙吩咐:“快去请田太太过府,让她赶紧来,我有急事寻她!” “快到这儿坐!”见田太太进来,正歪在炕上的大长公主坐起来,示意田太太坐到炕沿上。 “宗哥儿跟浅姐儿的事,我一想起来就难过!你说宗哥儿怎么就傻成这样?让他把浅姐儿当亲妹妹看,他就真把浅姐儿当嫡亲妹妹了!”大长公主唉声叹气里透着丝丝歉意。 “宗哥儿是个实诚孩子。”田太太看起来并不太在意这桩亲事没成。 “若是个田舍翁,实诚是福,可咱们这样的人家,实诚成这样,唉,想想我就愁的睡不着觉。” “还是实诚的好!”田太太重重强调:“实诚人有大福。” “托你吉言!我原本想着,有浅姐儿看着,他再怎么傻我都不怕,谁知道他竟牛心左性认定浅姐儿就是他嫡亲的妹妹!唉!”大长公主又是一阵抚掌叹息。 “这都是缘份,你得赶紧替宗哥儿再物色物色。” “可不是急的不行!我请你来,就是为了这事,你跟我说说姚家。” “姚家?”田太太呆了呆,话没出口先笑了:“老祖宗看中阿慧那丫头了?那是个好孩子!” “我就是看那孩子不错!”大长公主将刚才姚章慧掌扇乔娇娇那一幕细细说了一遍:“……是个有胆气的,我想着,浅姐儿能跟她要好这么些年,这孩子必定差不了,就是不知道家里怎么样。” “姚家人口简单,这些面上的事我就不说了,老祖宗都知道。”田太太直接说里子里的事:“我见识有限,老祖宗就当闲话听听,姚家一家六口,我就是不大瞧得上他们家老爷,慧儿她爹眼皮子浅,整天一门心思想着攀富结贵,用得着的下死力巴结,用不着的一眼不看,清哥儿说过他,说他不算很没本事,好歹也是清流出身,姚家门第儿又不差,若不是这样一门心思钻营惹人厌,德行有亏,也许早就做上去了。” 大长公主赞同的点头,田太太和李思清对姚章慧她爹的看法,和她不谋而合。 “慧儿她爹这上头是让人瞧不上,可他也有两件大好处,一是孝顺,是真孝顺,从不敢违了他娘的心意,他娘生一点小病,他都急的睡不着吃不下;二是小事上头不糊涂,私德极好,这么些年守着柳夫人,连个通房都没有,他们府里大小的事都是柳夫人打理。柳夫人这个人,是真正的识书达礼,有见识,为人极好,不瞒老祖宗说,除了您,我最佩服的就是她了。” 田太太对姚章慧阿娘评价极高,大长公主脸上露出笑容,有其母必有其女。 “慧姐儿一兄一弟,老大智哥儿跟清哥儿要好,今年也要下场考试,那孩子本份实在,没他爹那个毛病儿,清哥儿说他是守牧一府的良才。” 大长公主轻轻‘嗯’了一声,这话她听明白了,清哥儿的意思,姚章智才具有限,也就是个知府的才能。这个无所谓,常山王府的门第儿足够高,高到已经不用考虑媳妇家是否有助力,何况,还有李家兄弟呢…… “老三聪哥儿和浅姐儿同年,比浅姐儿小了两个月,是个老实腼腆的好孩子,他们哥俩儿的学问文章,都是柳夫人教导出来的。老祖宗一定想不到,柳夫人书读得好,字写得好,她最擅长的,竟是制艺文章!据说当年她阿爹曾经扼腕叹息,说她若是个男儿,必定金榜题名,说不定能中个状元呢!” 大长公主听的津津有味:“柳夫人还有这本事?两个儿子都是她教导的?我就说,姚老爷学问文章一般得很,也没听说姚家请过什么名师,他家老大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原来名师在这里!” “老祖宗以后就知道柳夫人的好处了,姚老爷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柳夫人!她家还有位老夫人,脾气硬规矩大,为人方正,自小读女训,柳夫人刚嫁进姚家头两年,天天跟着她立规矩,日子过得很苦,后来,她最小的闺女生孩子刚出满月,跟在婆婆身边立了一天规矩,听说是累着了,当天夜里大出血死了。” “这事我知道,”大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是个可怜人,她生的孩子也没保住,听说鲍家老二给她守足了三年孝。” 妻孝只要守一年,鲍二守三年,这是给了姚家极大的脸面。 “听说鲍家老夫人……”田太太看着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早死了,我不喜欢她!她当年做媳妇时受气得很,没想到她当了婆婆,倒比她婆婆还可恶!我不跟她来往!” 田太太舒了口气:“老祖宗也知道,下人们舌头长。” 大长公主笑了,浅姐儿最会使用下人们的舌头! “那时候姚祭酒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姚老爷还没中进士,姚家也没跟靖海王府结亲,可鲍家正兴旺得很,老夫人听到信儿就病倒了,姚老爷……男人也不好出面。”田太太含糊了一句。 大长公主嘴角带出丝讥笑,姚老爷不是不好出面,他是一没胆子,二没本事。 “是柳夫人出的面,听说就写了一篇祭妹文,鲍家就服了软,鲍家老夫人到成老夫人床前磕了三个响头,鲍家老二守三年孝,成老夫人怒气平了些,这病才慢慢好了,从此就皈依了菩萨,待柳夫人跟亲生女儿一般。” 大长公主微微皱眉,一篇文章……是了,那年鲍家老太爷正一心要争礼部尚书的位子,这个时候,若是传出虐待儿媳至死的话……这篇祭妹文必定写的极好!柳夫人这份审时度势、四两拨千金的本事让人佩服。姚家大娘子那一巴掌很有其母风范。 “这柳夫人不哼不哈的,倒是个奇人。”大长公主忍不住赞叹。 “可不是!咱们私底下说句实在话,姚家的福份,一是娶了柳夫人,二么,就是他家这三个孩子都随柳夫人!要不,寻个机会,您见见柳夫人?” “我就是这意思,还有她们家那两位小郎君,都得见见。”大长公主对田太太介绍的柳夫人十分满意:“这事儿急得很,你得赶紧给我安排!” “是!那就明天!我这就去约柳夫人,明天就到相国寺吧,正好上几柱香,求菩萨保佑清哥儿和她们家智哥儿考试顺顺当当、平平安安。” “那成!就在观音殿吧,我让人先去打点,清清闲人。” 第三十六章 小高和小姚 送走田太太,大长公主想了一会儿,叫进外管事郑大吩咐道:“去打听打听刑部右侍郎姚庆云家两个小郎君,越详细越好,要悄悄儿的。” 郑大答应一声,垂手告退。 隔天的相看,大长公主十二万分的满意。 她先看中了姚章慧,又从田太太处听到了那些话,接着对柳夫人简直比对姚章慧还满意。郑大打听回来的关于姚家两个小郎君大大小小十几件事也让她十分满意。 至于姚侍郎攀富结贵眼皮子浅这一条,大长公主倒不怎么太在意,一个侍郎而已,她想抬举他容易,想压住他更是易如反掌。 这门亲事,大长公主这一头,这这么拍了板。 李思浅从阿娘那儿听说大长公主看中了姚章慧,惊的呆了半天,跳起来叫道:“阿娘先别急!这事得问问阿慧!得看阿慧肯不肯!这事!”李思浅想着小高那份二货德行,他看中的、喜欢的人,怎么都好,待你那是一水儿的春天,若是他看不上或是不喜欢的人,那真是冬天般的冷酷,而且冷酷完了还得踩上一只脚转上几圈! 若是两人彼此看不对眼,那真是一场大悲剧! “我得问问阿慧,还得问问小高!”李思浅说的极其郑重。 田太太也知道小高那性子与众不同,点头赞成李思浅的话。 姚章慧比李思浅更惊愕,一口茶喷了李思浅一裙子:“你说谁?谁?谁家?” “先顺口气!别急,是常山王府,小高,你又不是不认识。”李思浅赶紧接过茶杯。 姚章慧却一把抢过杯子,仰头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茶,瞪着眼又呆了。 李思浅双手托腮凑到她面前:“喂!你不至于吧?好好想想,你们家跟高家虽说不怎么来往,可小高这个人你知根知底,咱们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的,他那么个人,不用我介绍,你好好想想,觉得怎么样,要是不想嫁,我回去跟阿娘说,这事就不提了,要是觉得还行,我再去问小高。” 姚章慧双手用力揉着太阳穴。 李思浅停了一会儿,接着道:“我本来想先问小高再来问你,怕万一你觉得行,小高觉得不行,怪伤人的,可后来一想,小高那个脾气,要是我先问他,他说行,你说不行,他指定冲过来问你:凭什么他不行!他一向顾前不顾后,我是怕事闹开了,你那个阿爹要是知道,指定得逼着你嫁他!” “我知道我知道!”姚章慧还在一片混乱中:“我一直以为他要娶你……我是说,他对你那么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跟小高都没这么想过,小高是打心眼里拿我当亲妹妹看,我也是拿他当我嫡亲的哥哥一样。”李思浅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唉!”姚章慧长吐了口气,又吐了口气:“照理说,这门亲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他们府上人口简单,大长公主和太妃性子又好,高家门风又好,那么年青的****爷,长的又好,我能嫁他,又是发妻,简直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可这事……” 姚章慧挠头:“我就怕……怕那个……” “怕你辖制不了他!”李思浅替她说了。 “不是我要辖制……不是我要管他,他那个人,你要是管不了他,他就能翻天,翻的把你踩成脚底泥,让你没日子过。”姚章慧发愁了,这门亲事好是好,就怕她没福消受。 “我知道你的意思!”李思浅拍拍手站起来:“那我去寻小高,看看他的意思,小高这个人你也知道,他要是觉得你好,肯接纳你,那就好办,他那心眼,满打满算也就三五个,你想辖制他简直易如反掌。行了,你等着听我回话吧。” 小高对着李思浅不停的、飞快的眨巴眼睛,直眨巴的李思浅心里发毛,怀疑自己是不是赶巧了,正赶上他眼睛生什么毛病了。 “喂!你没事吧?”李思浅忍不住伸手在小高面前挥了挥。 “那小妮子!”小高总算不眨巴眼了:“就是那个小妮子!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小妮子!”李思浅截断了小高的结巴乱语。 小高双手一齐挠头:“这个这个!行!就她了!”小高突然放下双手,干脆之极。 太干脆了,李思浅呆了。 李思浅和李思明一左一右趴在李思清那张巨大的书桌上,齐齐看着李思清。 李思清神定气闲的写完一篇字,放下笔,示意李思浅给他倒杯茶,端起起一口口抿喝了,放下杯子,这才开口:“很合适,门当户对,至于小高,让他俩见个面,你们细看看。” “好!”李思浅一口答应,大哥说合适,那她就放心了。至于小高这份心思到底怎么样,就他那样的,一见面就能看个底儿掉! 小高对着姚章慧,两人小眼对大眼。 李思浅和李思明趴在帘子后,紧张的大气不敢出。 姚章慧脸上的红云渐淡,一点点从极度的羞涩局促中挣出来,小高那张脸却越绷越紧,嘴唇越抿越薄,这说明他越来越紧张了。 “咳!”小高突然重重咳了一声,姚章慧吓了一跳,帘子后的李思浅和李思明也吓了一跳。 “我告诉你!”小高一拍桌子,开口了:“浅妹子是我亲妹子!以后!你一定要对她好!你要是敢对她不好!哼哼!我绝不饶你!”小高威武的点着姚章慧。 李思浅一头呛倒在地上,天哪!什么是一粉抵十黑,这就是啊!这哪是十黑,这是千黑万黑! 李思明同情的看着李思浅,伸手把她拉起来。 姚章慧瞪着小高,她对小高的认识还不足,这一番话,把她惊到了。 “我还告诉你!”小高被她看的底气飞快的往外漏,再拍桌子的气势明显不如刚才:“你以后得好好孝敬我阿娘!你以后……” 姚章慧突然‘噗’的一声笑了。 小高傻了。 “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的。”姚慧章柔声细语说了句。 小高的脸腾的血红,一跳三尺高:“欺负我……就凭你?你!你你!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堂堂……我不和你计较……” 小高落荒而逃。 李思明一张脸说不清什么表情,好半天才吐出口气:“堂堂的爷们!一个王爷!太没出息了!我不认识他!丢人啊!太丢人了!” 第三十七章 滴水不漏的大长公主 田太太隔天就登门姚家,下了车,拉着柳夫人的手先低低笑道:“有门好亲事!” 柳夫人惊讶的双眉高挑,田太太低如耳语说了大长公主想求亲姚章慧的事, 柳夫人一时呆了。 醒过神,柳夫人左右看了看,低低道:“你今儿是来递话的,还是来说亲的?” “算是说亲吧。”田太太笑意浓浓。 柳夫人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咱们姐妹这么些年,不说肝胆相照也差不多,这亲先不能说!常山府是门好亲,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亲!这不消说,可慧姐儿……慧姐儿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也知道她的脾气性格儿,常山王府好是好,可那位小王爷那性情!喜怒不定……得看慧姐儿的意思……门第再高再好,咱们也得看孩子的意思,不是光看门第儿害了孩子,你说是不是?” 说到这里触及自身,柳夫人眼泪下来了:“咱们都是所嫁……都是嫁了人的人,你也该知道,女孩儿家嫁人,就跟投胎一样,嫁了就嫁了,只能那样了,你还能怎么样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府上……这些年我支撑的多难……无论如何,我不能拿慧姐儿攀高门……我!” 柳夫人说不下去了。 “你也真是的!事一关到慧姐儿,你就开始犯糊涂!”田太太的话不客气却极亲呢:“你怎么不想想,慧姐儿和浅姐儿,这俩孩子心眼儿多多胆子多大!你就放心吧,慧姐儿是点了头的,宗哥儿更是点了头的!”田太太想想明哥儿描述的宗哥儿那份狼狈,忍不住笑起来。 柳夫人呆站了好一会儿,拭了眼泪笑道:“我真是糊涂了,这几个孩子也算是自小一处玩大的,小时候那么淘,瞒着咱们不知道淘了多少气,都是知根知底知道脾气的。两个孩子要是肯,这门亲事,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可不是。”田太太颇有几分羡慕的看着柳夫人,这门亲事由浅姐儿换了慧姐儿,她家阿浅原本是不用操心的,如今得好好花功夫淘门好亲了,可到哪儿找哪儿都合适、四角俱全的好人家呢? 柳夫人去了疑虑,喜气渐渐盈满了脸,拉着田太太笑道:“走!我带你问问我们老祖宗的意思去。”田太太也忍不住笑容满面。 田太太进到上房,给成老夫人见了礼,寒喧了两句,就直入正题:“老祖宗,今儿我是来说媒的。常山王府老祖宗想和咱们府上结门亲。” 成老夫人顿时呆了。 和常山王府结亲?常山王府能结亲的,只有那位刚袭了爵位的常山王! 姚侍郎今天正好休沐在家,得了禀报,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回过味来,那一阵接一阵的狂喜无论如何按捺不住,竟站在屋里哈哈哈哈笑了好半天。 没几天就是二月初九,开龙门,李思清和姚章智进了考场。 当天午后,大长公主进宫寻官家乳母黄夫人说话,正巧,遇上了官家。 春闱前祭天拈签,直到关龙门开考,一切都顺顺当当,国家抡才大典这等大事,如此顺利,官家心情轻松而愉快。 “前天就想寻官家说几句话,可一想春闱在即,官家必定片刻不得闲,就没过来。”大长公主和官家说话,至少表面上家常而随意。 “姑母有什么事只管进宫寻朕,跟姑母说说话,朕反倒觉得轻松了。”官家亲自给大长公主端了杯茶。 “就是宗哥儿的亲事,我冷眼瞄了有一阵子了,看中了刑部姚侍郎家大娘子,那孩子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性子柔顺宽和,极能包容,极和善没脾气,正合适宗哥儿。”大长公主开门见山。 官家脸上的笑容微滞,似有似无的蹙了蹙眉头。 “唉,贵妃的意思,我懂。”大长公主仿佛没觉察到官家神情不对。“瑞宁那孩子,我自小看着她长大,我看她跟看宗哥儿一样,可她和宗哥儿,不合适!” 大长公主话说的推心置腹:“宗哥儿的脾气,官家最知道,又拧又倔,若论娇纵蛮横,这京城里数得着,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怕,是个二五眼!瑞宁是个极懂事的,可她毕竟是官家和贵妃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是朵娇花,断受不得半分委屈!这俩孩子,从小到大,碰到一起说不上三句话就得呛起来,一呛起来谁也不让谁,您说说,这么一对儿,真要是成了夫妻,能不呛起来?一旦呛起来,宗哥儿那样的,又是个大男人,甩手跑出去花天酒地找乐呵去了,瑞宁怎么办?我想想都心疼得难受!” 大长公主揉着胸口。 官家想起瑞宁的哭诉,她说她宁死也不嫁宗哥儿,唉,确实凑不成对! “姑母说的极是,这俩孩子确是一样的娇纵性子。” “唉,宗哥儿要是能娶瑞宁,我做梦都能笑醒。可我思来想去,越想越不敢,宗哥儿配不上瑞宁!瑞宁这样的好孩子,要寻个温润如玉、才华横溢的谦谦君子,这才配得上她,这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宗哥儿这样的,就得寻个性子宽和柔顺,包容大度能忍能让的媳妇儿,凡事让着他容着他,您说我说的是不是?” “姑母想的周到,确是如此。林氏跟朕说起时,朕也觉得不大妥当,只是没姑母想的这么透,林氏只想着把玉姐儿交到姑母手里她最放心,也是没想周全,这日子,还是得小两口投了脾气,才能和和美美。回头朕跟林氏说一声,姑母也替瑞宁多留心,若有合适的少年郎,记得跟朕说一声。” 大长公主笑应了,转了话题一句不再多说,又喝了半杯茶,就起身告退了。 隔天,田太太做了媒人,常山王府的定礼抬进了姚家。 这会儿,整个京城都伸长脖子盯着春闱,以至于京城数一数二的钻石王老五小高王爷的定亲大礼,竟没惊动太多人。 当然,该惊动的都惊动了。 ------题外话------ 大长公主要保证这门亲事不能在官家心里留下阴影,而不只是让人家没话说。 处人为事,有些人也要如此对待啊,不能在他心里留阴影,有些人,只要让他没话说就行了,有些人么,可以当他不存在。 第三十八章 各怀心思 “……说是在寿春时就议定了,这就有意思了,既然早就议定了,怎么直到前儿定亲前,常山王府和姚家还全无往来?”大皇子一边笑一边摇头。 瑞木莲生想的出神,若是在寿春就议定了这门亲事,姚家还会把姚大娘子送到他们府上‘陪伴’他大嫂?他大嫂还会那样直言不讳的要他娶姚大娘子? 一边是现成的****、官家姑母,一边是他这个前程未定的王府次子,他再有军功,姚家也绝不会舍常山王府而取他! 这门亲事是极仓促定下的,急匆匆定下亲事,还要大力宣扬早就议定,是谁能把大长公主逼成这样? “必定是林贵妃提亲了,要把瑞宁嫁给高宗业。”瑞木莲生一句话把大皇子说愣了。 “瑞宁?她不是对你……” “瑞宁嫁给我有什么好处?”端木莲生清淡的语气里透着不带人味的冷酷:“有林王妃,靖海王府就算不是林党,也绝不会是太子党,我这个大将军身为端木家之一,就是想投身太子一派,太子那脾气,怎么能信得过我?端宁嫁给我,对二爷没什么好处。 可若她嫁进常山王府,那常山王府是太子党还是林党,可就说不准了,大长公主本来就谨守中庸,瑞宁进了常山王府,太子一系必定对常山王府心怀警惕,警惕一起,罅隙必生!罅隙一生,那就是太子一系在自毁城墙,这算盘打的真是精明!可惜,常山王府那位老祖宗比林贵妃精明多了,就这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定下了姚大娘子!” 大皇子呆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想的……太多了,官家那么疼瑞宁,怎么会让人拿她做棋子!这不可能!” “这是一举两得,常山王府人口简单,高宗业性子直爽,这本来就是一门好亲。”端木莲生的话听着不错,可声调还是冷冷的不带人味。 “常山王定了亲,瑞宁对你又一向亲近,林贵妃说不定就点了头,官家真要是赐下了这门亲事,辞可是辞不掉的!” 端木莲生一声晒笑,懒洋洋道:“放心!我们府上那位,怎么肯让我娶了瑞宁?我若娶了瑞宁,这世子之位,她还有什么盼头?” 端木莲生说的是林王妃,大皇子蹙起眉:“这是官家和林贵妃做主的事,哪是她能管得着的?” “别小看了她。”端木莲生微眯眼睛,脸上没了笑容:“大哥当年就是小瞧了她……” 大皇子看着他,没再说话。 靖海王府另一处,正院上房,林王妃脸上一丝笑容不见,正和儿子,端木家三爷端木明节低低说话。 “……她还真当谁都想娶瑞宁呢,现在知道了吧,哼!就瑞宁那性子,要不是为了这世子,我能看中她?这样的媳妇娶回来,就是请了尊太岁回来!我一想到你跟她在一起要受的委屈,心里就难过的睡不着觉,谁知道!”林王妃气不打一处来。 从她头胎生了松哥儿开始,她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为松哥儿争下靖海王这顶铁帽子。 后来,老大短命死了,谁知道老二竟比老大还缠手,要不是实在是被老二逼极了,她断不会拿松哥儿的婚事当筹码。 只要能把瑞宁给松哥儿娶回来,这世子……自然有林贵妃替他出头。 谁知道她费尽心思,林贵妃竟视之不见,反倒要把瑞宁说给常山王! “娘娘想把瑞宁定给常山王,只怕还是为大局着想。”端木明节长相出众,心眼也出众。“娘娘这都是替二爷谋划呢,而且,就算把瑞宁嫁进咱们府里,嫁给二哥也比嫁给我有用。” 一句话说的林王妃几乎咬碎了牙:“断不能让老二娶到瑞宁!我得去趟宁海侯府!” “阿娘,”端木明节并不想娶瑞宁,他有自己的打算。“娘娘从大局着想,咱们也要从大局着想,这样才好顺势借势,二爷能承下大统,这才是林家和咱们最大的利益,儿子的婚事,阿娘也应该往大局上想一想,阿娘觉得王丞相府上三娘子怎么样?” “幼仪?”林王妃怔了下就抚掌而笑:“你这孩子,心眼就是好使!若能和王丞相结了亲,咱们还愁什么!幼仪长相好人聪明,性子又极好,你是先看中幼仪的吧?” 端木明节但笑不答。 林王妃又细细忖度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更浓,扬声命人净面更衣,她要去宁海侯府。 吩咐完又和儿子笑道:“你这眼力比阿娘强多了,我先去趟宁海侯府,无论如何,瑞宁不能嫁给老二,王三娘子的事,我先寻人好好打听打听。” 宁海侯府江老夫人正歪在炕上和媳妇曲夫人说话,江老夫人脸色阴郁,看样子心情不怎么好。 林王妃心下明了却只装不知道,“今天听说大长公主给高小王爷定了门亲,竟是姚家大娘子,老祖宗听说了没有?” “嗯。”江老夫人的脸色更阴沉了。 “姚家大娘子真真是好福气!”林王妃不看江老夫人脸色,只管自己一惊一喜说自己的:“老祖宗也知道,我们世子妃一心想把这位堂妹说给我们二爷,我眼瞧着姚大娘子那么好的姑娘……唉!我们大爷和二爷不是我生的,老祖宗也知道我的脾气,这种瓜前李下吃力不讨好的事,我才懒的多说,谁知道有福之人不用忙,姚大娘子竟被大长公主看中了!真真是好福气!” “不管论哪条,常山王都比不上你们二爷,这门亲事也不见得好哪儿去。”江老夫人语气不怎么好。 “二爷是外头光鲜,内里……”林王妃说脱了嘴般呆了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略带几分尴尬低声笑道:“在老祖宗面前,我也不怕老祖宗多想,以为我这是抹黑他。我们这位二爷,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就跟老祖宗说两件小事,老祖宗一听就知道了。” ------题外话------ 今天、昨天和前天各半章,谢打铁师傅重赏! 第三十九章 二甲第七 林王妃站起来侧身坐到炕沿上,压低声音道:“他刚回来没多长时间,有一次回来时酒多了,他大嫂就让姚大娘子送了碗醒酒汤给他,这碗汤就放在他床头,直放了四五天,长了这么长一层白毛……” “这丫头是怎么侍候的?”江老夫人奇怪了。 “老祖宗不知道,”林王妃叹了口气:“他那里,说是以军法治之,他那屋里,没他的吩咐,丫头们连根线都不敢挪动,年前,从小就侍候他的春俏,就因为擦桌子时挪了他的书,他当时就翻了脸,把春俏拉到院子里打了十棍子,打完又撵了出去,可怜春俏,侍候了他小十年,唉!” 江老夫人盯着林王妃,好半晌才呼了口气:“二郎这也太薄情了。” “可不是,他不是我生的,我也不好多说,唉,他在外头杀人如麻,只怕早就不拿人命当回事了,幸好官家发了话,他这亲事让他自己去挑,我可算省了心了,这几年,就为他这亲事,我都愁死了,老祖宗您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哪家女孩子不是娇花儿一般的养大,真要嫁给了他,让他这样军法一治,连命都得搭进去!” “还真是。”江老夫人缓缓点头:“那大娘子?” 江老夫人说的是林家大娘子,林王妃恼的咬牙:“这孩子读书读傻了!前儿我还和阿娘说她的事,阿娘说了,宁可掐死她,也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累得一家人跟着心碎!” “大姐儿还小,谁年青的时候没糊涂过几回,过一阵子就好了。”江老夫人面色缓和,劝了句。 林王妃见好就收,转话题说起了春闱的事。 送走林王妃,江老夫人看着曲夫人道:“娘娘虑事就是周到,你看看,他们二爷床头一碗汤的事,她都知道!这样的婆婆,就瑞宁那样的单纯孩子,被她坑死了还得说她好呢!偏她们二爷又真跟她说一样,是个冷酷薄情的,瑞宁要真嫁过去,就是死了,都不知道死在谁手里!” 曲夫人脸上的神情变化不定:“母亲,月儿?” “你劝劝她。”江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话:“守志是个好孩子,可惜心肠太软,遇事犹豫,没什么大出息,他又是最小的,劝她收收心吧。娘娘前儿提过一回,想让月儿跟韩大将军家结亲。” “韩家?”曲夫人声音微颤。 江老夫人冷冷盯了她一眼:“韩家怎么了?还能辱没了你闺女?娘娘只怕人家不肯呢!” “是!”曲夫人抖着声音半个字不敢多说。 韩家世代镇守北边,北边苦寒不说,韩家祖上是蛮人,听说他家男人个个吃过人…… 宋叶盈哭的天塌了一般,高家哥哥定亲了,新娘子不是她,她简直不想活了! 乔娇娇伸着腿坐在宋叶盈对面,被宋叶盈哭的一声接一声的叹气,换了她也得哭死。 盈盈和高家小王爷的亲事,不是早多少年前就定下的吗?怎么临到头上,这定亲的突然换了姚家?姚家那个什么章慧使了什么妖怪手段?竟然把盈盈的夫君撬走了!换了自己肯定不能忍,非得打到姚家,把那个妖女打成个烂猪头不可! 要是盈盈和她高家哥哥这门亲事早早就把婚书写好就好了……前车之啥啥,自己可不能犯盈盈这样的错! 乔娇娇连跳带滚站起来:“我得赶紧回去,让我爹赶紧到李家说亲!赶紧定亲!写好婚书1我走了!” 乔娇娇以与其身材极不相符的敏捷夺门而出,宋叶盈忘了哭,呆愣愣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乔娇娇一阵风卷回长乡侯府,一头扎进她爹那间没书的书房,正巧,她爹长乡侯正在屋里。 “阿爹,你今天……就得……给我定亲……去!”乔娇娇揪着她爹,上气一接下气发命令。 “咱不是说好了,等李家大郎中了进士再说,咱不能说哪出是哪出!这都开考了,没几天了,乖,别急,啊!”乔侯爷只有一儿一女,一个心尖一个眼珠,一向疼的不知道怎么疼。 “不行!万一晚了就嫁不成了!盈盈就没嫁成!”乔娇娇急的跺脚。 长乡侯大包大揽:“傻闺女,李家哪能跟高家比?高家什么门第?李家什么门第?李家能跟咱们攀亲,那是他们家烧了八辈子高香!你放心,咱家只要透半句话过去,那李家就得高兴的满门晕过去!” “嗯,那倒是!”乔娇娇渐渐从宋叶盈的悲伤中脱出来,高抬下巴昂然得意。 连考了三天,把李思清考的胡子拉茬、一脸青灰。回到家倒头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放榜那天,一大早,田老爷子就坐到状元楼二楼,在正对着礼部放榜那面墙的窗户下,十两银子买了个座,吃了碗银丝面,又要了壶茶,耐心的等着大红榜单挂出来。 榜单一出来,田老爷子就坐不住了,熬了片刻,十两银子一个的座也不要了,站起来就下了楼。 刚到酒楼门口,胖团的黄大掌柜迎面冲过来:“老爷子,中了!中了!大爷中了!二甲第七!第七!”黄大掌柜手指捻成个七,兴奋的满脸红光。 田老爷子满脸的皱纹瞬间柔软成一朵盛开的菊花,慢慢背过手,后背挺的笔直,一般锐气冲的黄大掌柜不由自主退了半步,田老爷子眯眼盯着前面耸动的人头看了一会儿,后背一点点松软,又恢复了他那幅老农派头,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眯眯吩咐黄大掌柜:“咱们回吧。” 李府门口的巷子里挤满的报喜的闲人,这份热闹就不用提了。 田太太对大儿子高中早有准备,一色都是齐全的,虽忙并不乱,听谈大回来禀报说姚家大爷中了二甲最末,忙又打发人往姚府道贺。 柳姨娘听了喜信,砸了一只杯子,踢翻了炕几,拿起小人拼命扎。 正月捧琴闹的那场风波把整个桃花筑的人都折进去了,如今在桃花筑侍候的,虽说都是新买进府,没有太太指派的人,可谁知道那个老虔婆在中间做了多少手脚,老爷现在也是今非昔比,对她大不如前,她不敢骂也不敢有大动静。 ------题外话------ 说一说一甲、二甲和三甲。一甲就三个人:状元、榜眼和探花,这个出身叫进士及第;二甲人就多了,叫进士出身;三甲么,就是同进士出身了。进士及第不说了,太少,进士出身,是官场上最硬的出身,升官快升的高,同进士出身么,有个比喻,同进士配如夫人么,在官场上比进士出身差的不是一点点。另:这个区分是明清之后才区分固化的噢。 第四十章 那一家三口 李思汶一早就被郑桔约去樊楼吃茶。 这一阵子,李思汶和郑桔越来越要好,郑桔一天比一天发现李思汶钱多人傻,既然这样,这钱不拘过来给自己享用简直没有天理。 李思汶则发现郑桔不但最理解她,而且眼光极其独到,总能发现她身上那无数美好的闪光点。 两人各得其所,这关系一日千里,没几天就成了亲密无间的闺蜜。 “你大哥中了二甲第七名!”郑桔压根没听到李思汶的抱怨,她正聚精会神听外面的唱报。 “还真让他踩了狗屎运了!”李思汶忍不住啐了一口。 “你怎么这么傻!你大哥中举,对你只有好处,旁的不说,往后攀亲,你们府上一门两进士,谁家不得高看一眼?”郑桔眼珠骨碌碌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你大哥不小了吧?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大嫂定了哪家?” “哪有人跟他们结亲,跟他们的娘一样,都是没人要的货……” “真没定亲?不会是人家定好了,不让你知道吧?”郑桔两眼放光,几乎屏着气问道。 “肯定没有!我阿爹说没有!”李思汶不高兴的驳了一句。 郑桔心花怒放:“唉哟,那这下你大哥可就抢手了,年年榜下捉婿,不知道闹过多少笑话儿呢!我还没恭喜你呢!恭喜二娘子!贺喜二娘子!你如今不光是进士之女,还是进士之妹了!这一门两进士,满京城也没几家呢!二娘子真真好福气!唉哟哟,我也得沾沾二娘子的福份,二娘子就这只禁步赏给我吧,这样的难得的大福气,无论如何得让我沾沾光!” 李思汶被郑桔奉承的浑身舒泰,爽气非常的解下赤金禁步给了郑桔,又往前凑了凑,和郑桔咬着耳朵低低道:“我看你比亲姐姐还亲,我告诉你啊,我阿娘可不愿意大哥考中了,阿娘说,她只生了我一个,太太生了两个儿子,要是再中了举,那府里就没有我们娘俩的活路了!” “你真是个傻子。”郑桔爱不释手的抚摸着沉甸甸的赤金禁步,斜看着李思汶带笑道:“你虽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可你是堂堂正正的李府二娘子,正经的主子,姨娘是什么?妾通买卖,就是个奴儿,你和你们姨娘这身份天差地别,哪能论在一起说?太太再不喜欢你,她也不敢怎么着你,更不敢不给你活路,至于姨娘,”郑桔咯咯笑了几声:“一个姨娘罢了,什么活路不活路的,哪家夫人、太太把个姨娘放眼里?打发了这个,还有那个,谁有功夫理会这些个东西!” 李思汶听的一个劲儿的眨眼睛,把她和柳姨娘撕掳开分说,又是这样直白,她还真是头一回听到,呆了一会儿,就有些悟了:“你这话也有道理……” “什么叫也有道理!我说的都是正理!你一直跟着姨娘,没人教导你这些正理罢了,唉哟哟,你可别怪我多嘴,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我向来是逢人只说三分话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都是为了我好!明儿我请你去相国寺吃素斋……” 李思汶别了郑桔,兴冲冲进了桃花筑。 “阿娘!大哥考中了!”李思汶一进屋就跟阿娘报喜。 柳姨娘一口气冲上来,噎的胸口痛,委屈心酸各种气不打一处来:“人家考上是人家的事,跟你什么相干?你当你就能沾上光了?!” “怎么是人家的事了?他姓李,我也姓李,再怎么说那也是我大哥!大哥中了进士,那咱们府上就是一门两进士……”李思汶根本没注意到她阿娘的脸色,继续兴高彩烈。 “糊涂东西!你怎么不想想,那个老虔婆生了两个儿子,这又中了进士,往后这府里哪还有咱们娘俩的活路?” “阿娘你想哪儿去了!”李思汶只顾沉浸在郑桔那番话带给她的新鲜喜悦中:“太太哪会跟你计较,你一个小妾,没了你还有别人……” 柳姨娘气的浑身发抖,扬手给了李思汶一个巴掌。 这一巴掌把李思汶打懵了,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噢不,第二回了,可被自己爹娘打,这是头一回。 李思汶反应过来,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顿足尖叫:“你打我?你打我!你竟敢打我?你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我说错什么了?你竟然打我?你一个妾!一个奴儿,凭什么打我?我是主子你是奴!你竟敢打我?” 柳姨娘听的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只气的两眼冒金星。 王嬷嬷也听傻了,见柳姨娘气的浑身发颤,急忙上前把李思汶往后拉:“二娘子今天撞客了,怎么能跟姨娘说这样的话?那是你嫡亲的阿娘,我送你回去,好好醒醒神,等醒了再来给姨娘陪礼。” 王嬷嬷边劝边示意岫云,两人架起李思汶,连哄带劝拖了出去。 柳姨娘软倒在炕上,放声痛哭。 长乡侯乔侯爷拿到榜单细看了一遍,见李思清高居二甲第七,满意的点了点头,吩咐备马,径直往工部寻李思明他爹李老爷去了。 李老爷正忙的出汗,兴奋的放光。 进京以来,头一回这么荣光,刹那间又有了知县任上众星捧月、唯我独尊的感觉,甚至比做知县时的感觉更好!因为围在他身边恭贺的,个个都是他从前的上官! 就连韩尚书也把他叫过来,客气热情的恭贺了一通,末了,还给了他一部善本书作贺礼,这是多大的脸面! 姚侍郎更是体贴,听到信儿,不等他说话,就给了他几天假! 李老爷飘飘然刚到工部衙门口,迎面正撞上刚刚下马的乔侯爷。 第四十一章 父亲 “你就是新到任的工部员外郎李燕广?”乔侯爷拦在李老爷面前,尽量客气的先开口打招呼。 “正是下官!”李老爷自然识得大名鼎鼎的乔侯爷,急忙长揖见礼。 “听说你儿子这一科中了二甲第七名?恭喜恭喜!”乔侯爷细细打量了一遍李老爷,对李老爷玉树临风的外表甚是满意。乔家父女虽说自己长的不怎么样,可对别人的外表,还是有相当的要求的。 “谢侯爷垂爱!侥幸之福,侥幸得很!”李老爷躬着身子谄笑客气。 “你还有个二儿子叫李思明?”乔侯爷出了名的直桶桶,自以为已经委婉够了,可以直奔正题了。 “呃?是!”李老爷反应不慢,可还是愣了几个神才从大儿子高中这事转到二儿子身上。 “今年多大了?定了亲没有?” “今年……”李老爷眼睛眨的飞快,老二是哪一年生的?今年是十七还是十八?要不十九? “订亲倒没订定,这个……不知道侯爷问这个……有什么事?”李老爷心虚气短哈腰陪笑。 “大事倒没什么大事,”乔侯爷背着手,一脸的深沉:“你家二小子不错,嗯,很不错!本侯爷我很喜欢,嗯,非常喜欢!本侯爷有个闺女,就这一个闺女,跟你家二小子登对得很,嗯,非常登对,就是不知道你家小子跟我家娇娇这八字合不合,本侯爷特意过来问问,嗯,就是问问。” 李老爷惊的目瞪口呆,这简直是比大郎高中还要好的好事!居然、竟然就这么落到自家头上了?!这简直……这是真是假?莫不是自己高兴晕了,昏了头? “侯爷的意思?侯爷您是说?” “老子看上你家二小子了!要招他做女婿!老子就说这个!”乔侯爷最厌人家跟自己叽叽歪歪,因为这种叽歪他多数听不懂。 李老爷‘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喜的浑身发颤,拼命点头:“这是我李家之幸,李家之福!荣幸之至!求之不得!” “行了行了,赶紧把你家二小子八字写给侯爷我,这成不成还得看八字批得怎么样!” “是是是!”李老爷连声答应,握住乔侯爷小厮塞到手里的笔,这才醒过神来,老二这八字,他压根不记得啊! “侯爷,”李老爷拎着笔尴尬片刻,只好硬着头皮解释:“这八字,下官只记得七个字,还有一个字……侯爷见谅,下官在外辗转为官十几年,事务繁多,实在是事务繁多,记的有些个模糊,不敢乱写误了侯爷大事……” “爷的大事?就不是你的大事了?你就俩儿子,这八字还记不住?你也够混帐的!”见李老爷居然记不住自己未来女婿的生辰八字,乔侯爷不爽了,脸一沉话就不客气了,可人家记不住这八字,他发脾气也没用 “是是是,是下官的不是,下官罪该万死!”李老爷连尴尬带胆怯,连连长揖不停陪罪。 “行了!赶紧回去给本侯爷我问清楚,好好问清楚!干脆写个草贴子,一会儿赶紧让人送到我府上!嗯,送我府上!”乔侯爷吩咐完,腼着肚子转身上马走了。 李老爷呆站在衙门口,足足傻了半刻钟,总算理顺了今天的喜事,头一件,大儿子中了进士,第二件,二儿子要当乔侯爷家女婿了! 李老爷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溜溜难过,高兴的是以后靠着这两个儿子,自己在这京城也能算得上有头有脸了,酸溜溜难过的是,这俩儿子居然都是田氏生、田氏养的! 姚家也是一片喜庆。 喜庆过后,姚侍郎举着榜单,越看越不是味儿,越看越担心。 儿子考了个二甲末名!这个名次,若是殿试时稍有不慎,就得跟自己一样,落到三甲里去,进了三甲就是同进士,这同进士就是仕林科举官里的姨娘,日后做官,一个三品就算到顶了,什么封疆大吏、六部之首,以至入阁拜相,那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这同进士简直就是美味佳肴里落进了一只苍蝇,倒掉吧,可惜,不倒吧,心里总归横着份恶心! 自己恶心了一辈子,无论如何不能让儿子再恶心一辈子! “智哥儿的殿试,得好好打点打点!”姚侍郎拧眉发话了。 正围着姚章智说笑的众人停了说笑,齐齐看向姚侍郎。 “你赶紧去趟靖海王府,跟咱们姑奶奶说一声……不,你还是直接去寻林王妃,请林王妃出面,求一求林相,智哥儿殿试的时候,无论如何要高抬贵手,不能让智哥儿落进三甲!”姚侍郎指着夫人柳氏吩咐。 “你去趟……还是你去。”姚侍郎的手指从姚章慧移到姚章聪身上:“你赶紧去寻高王……宗哥儿,是宗哥儿!跟宗哥儿说,让他无论如何也得跟俞相打个招呼,嗯,要是能跟太子打个招呼那就更好了,说一声,一定不能让你大哥落进三甲!” 姚章智越听脸越苦,苦着张脸看着他爹,姚章慧无语的扭过头,姚章聪正好背对着姚侍郎,用折扇支着下巴,只看着他大哥和大姐等他俩说话。 “老爷担心的过了。”柳夫人先开了口。 “是啊,这殿试是官家亲自主持,咱们家这样到处打招呼,就怕弄巧成拙。”姚章慧接着道,自从定亲常山王府,她在阿爹面前的份量一举跃过兄长和弟弟,甚至有跃过她阿娘的趋势,不过现在大哥中了进士,在阿爹眼里,她和大哥谁更有份量,这事就说不准了。 “阿爹,”姚章智带笑开口:“刚才在路上,高大郎特特过来寻我说了句话,高大郎说,我这次虽考了末名,也不必太在意,吉人自有天相,万不可轻举妄动,招来祸殃。” “嗯?”姚侍郎眼睛睁大了:“这是高大郎的话,还是他们府上老祖宗的话?” “大郎说,老祖宗让他交待我。” “嗯!那就好!既是老祖宗说的,老祖宗必有安排,他们府上老祖宗,那可是真正的老祖宗!”姚侍郎长吁了口气。 姚章智和姚章慧对视了一眼,一齐无语挑眉,姚章聪用扇掩着嘴,瞄着他爹吃吃笑。 第四十二章 拖 “若是你阿爹自己的事,他哪会如此?凡事一牵到孩子,做父母就容易乱了方寸。”柳夫人忙替丈夫开脱。 姚侍郎也发觉自己过于失态了,正尴尬,听夫人如此开脱,急忙接话道:“你阿娘说的对,就是这样,咳,可怜天下父母心!” “阿爹就是太疼大哥了,大哥一有什么事,阿爹指定乱了方寸!”姚章慧也接话替父亲圆场。 “岂只疼你大哥!那年你病了,烧的浑身滚烫,阿爹这样的圣人门徒,急的跪进了观音堂!阿爹不是一样疼你!”最近大喜的事一件接一件,姚侍郎心情愉快之极,难得放下架子,与儿女同乐。 “阿娘早就说过,能给阿爹阿娘当儿女,是我们前世修来的福份!”姚章慧很会顺杆子哄她爹开心:“说到观音堂,大哥下场前我和浅姐儿都许过愿的,明天一早我就和浅姐儿去大觉寺还愿去!” “还什么……去也行,聪哥儿,你明天陪你大姐走一趟。”姚侍郎犹豫了片刻,虽说答应了,却又指派了个小护卫。 姚章聪看着他爹没答话,他姐姐整天跑来跑去,什么时候用人陪过?再说姐姐又是和阿浅一起,自己去干什么?他不愿意看到阿浅那个小魔头! “你姐姐已经定了人家,怎么好一个姑娘家到处乱跑?你陪一趟!”姚侍郎加重语调、不容置辩的吩咐道。 姚章聪苦着张脸只好答应,姚章慧看着一脸好笑的姚章智叹了口气。 自从她定给了常山王府,她阿爹就紧张的不知道怎么紧张才好,连她出门订几件衣服、烧柱香都要掂量了再掂量,多数时候是掂量完了还不肯放行。因为她爹一会儿怕大长公主嫌她乱跑没有大家闺秀的教养,一会儿又觉得她乱跑小高王爷会不会想多了…… 唉! 姚章聪更烦恼,他最不愿意见李家那个小魔头,他打定主意,明天不管那个小魔头说什么,他只当没听见!看她能怎么着他! 李府还是一片喧嚣,李老爷一头扎进二门,竟连这份露脸光鲜也顾不上了,一路直奔上房。 “赶紧!把明哥儿八字写给我!不光写八字,赶紧起个草贴子!快!”李老爷冲进上房,顾不上解释,兴奋的吩咐李思清。 “写草贴子?你要跟谁家议亲?”田太太一下子窜起来了。 李思清紧紧盯着他爹,李思浅和李思明满脸紧张。 “长乡侯府!长乡府乔家!就刚刚,乔侯爷亲自过来寻我说的亲!快写份草贴子给我!”李老爷腼腹得意。 田太太跌坐在椅子上,指着李老爷,气怒交加,嘴唇抖的说不出话。 李思浅眼前立刻浮现出那颗通红的大肉四喜丸子,看着她爹,竟心情平静,她觉得自己已经出离了愤怒! 李思明不敢置信的瞪着他爹,双手握拳直握的骨节咯咯响。 李思清看向他爹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悲伤,这个爹从来没当他们是他的孩子!从来没有!他不是他们的爹,他们不是他的孩子! “阿爹,还有件喜事。”李思清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虽勉强,却还能看得出是笑容。“常山王府宋太妃作媒,想把她侄女儿,就是工部宋侍郎家大娘子许给孩子为妻,就等阿爹回来作主了。” “啊?谁家?宋侍郎?宋家?”李老爷觉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了,好事太多,幸福太多,他透不过气了。 “是啊,宋家大娘子人品性情如何且不说,宋侍郎如今是阿爹的上峰,若孩子能娶了他家姑娘,与阿爹的仕途大有裨益。”李思清已经抹掉了笑容里的勉强,脸上浓笑,眼底冷冽如寒潭。 “好好好!到底是清哥儿有孝心!知道替阿爹着想!这是门好亲!好亲!”李老爷哈哈大笑。 “阿爹,长幼有序,咱们府上如今不比从前,这规矩礼法上不好错了让人家笑话,您看,要不要把老二的亲事先缓一缓,等宋家这门亲事过完礼再说?”李思清说到了正题。 “嗯……”李老爷沉吟了,清哥儿说的不错,他们李家这一眨眼就奔着名门大家去了,这规矩礼法上……是不能错了。“那长乡侯那边?” 长乡侯脾气一向不好。 “阿爹备份厚礼,上门好好解释解释,咱们府上先和宋家定亲过礼,之后再议老二的亲事,这样才能不落人非议,再说,乔家必定也愿意咱们家和宋家先结了亲。”李思清话里有话。 李老爷一听就明白了,可不是,自己家老大中了进士,再和宋家结了亲,那就和常山王府,和宋皇后都成了亲家,身份大不相同,乔家姑娘嫁进来,才不至于过份委屈了。 “嗯,有道理!让人备份厚礼,我这就去趟长乡侯府!” 这份厚礼备的飞快,田太太特意点了谈大侍候李老爷去了长乡侯府。 “说什么也不能让明哥儿娶那个……泼妇!”田太太恨的眼泪长流。 “阿娘别生气,我们兄弟,还有浅姐儿,断不能让他得逞!”李思清一字一句。 “阿娘放心,二哥不会娶那只肉圆子!二哥的亲事除了阿娘您,谁也别想插手!咱们还收拾不了他?哼!”李思浅也忙宽慰阿娘,阿娘气性大,千万不能气伤了阿娘! “好。”田太太脸色灰白,想笑眼泪却落如滚珠。 “阿娘!”李思浅扑到阿娘怀里给她拭泪:“阿娘别哭,有大哥、有二哥,还有我,什么事也难不倒咱们娘四个!阿娘别哭了。” “好,好!阿娘不哭……不哭。”田太太咽下眼泪。她并不是觉得这件事无法解决而伤痛,她的绝望源于李燕广这个父亲全无半分父母心肠,他不配做父亲,可他,却是他们的父亲! “想办法把乔娇娇要嫁给二哥的事传给二娘子听,要快!”李思浅出了上房,想着心事,走走停停,突然吩咐丹桂道。 用大哥定亲的事拖不了几天,这几天里,他们得想方设法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让二哥从这场婚姻中脱身出来。 李思汶挨过乔娇娇的巴掌,这样一个煞神要嫁给她眼中的仇人,她要愿意,那简直是出鬼了! 她和她那个阿娘,很多时候可以左右阿爹的决定! ------题外话------ 为什么一直在写大哥和二哥的事呢,是因为,作为一名古代少女,提升身价的唯二方法,一是有个厉害爹,二是有厉害哥,爹渣了,哥哥必须给力。结亲,在过去是家族和家族之间的事。就是现代的结婚,亲爱的们,你们也要记着,你嫁的,一半人一半家,人家要娶的,也一样。面对一只古代高帅富,如果女孩儿只是本人出色,其它皆无,那高帅富的态度绝对就是:可以纳为妾么! 小闲文里的女主,虽说孤苦,可亲们想想,是不是都有一份强大的依恃,强到足够匹配男主? 既使是水晶鞋里的灰姑娘,那姑娘也是实打实的贵族啊,她的后娘和后娘的闺女,才是平民呢。 此话题略沉重,不喜忽略。 第四十三章 闺蜜的作用 果然,李思汶话没听完就跳起来了,那个泼妇丑八怪要嫁给老二!那她岂不是要天天挨打?她还活不活了?! 李思汶一阵风冲进桃花筑。 李老爷这一趟长乡侯府之行果然顺顺当当,乔侯爷一听李家大郎要和宋侍郎家结亲,越想越觉得自己眼光独到,给女儿寻了户潜力之家,高兴之下,满口答应,规矩本来就是这样。 李老爷得意洋洋回到桃花筑,头一回觉得田氏也不是全无是处,至少给他生了两个好儿子,这两个儿子大大长了他的脸面。 “爷,听说长乡侯乔家要和咱们府上结亲?”柳姨娘十足小意的侍候李老爷换了衣服净了面,偎倚着他,柔柔媚媚的问道。 “嗯,老二那个不争气的混帐东西,没想到是个有福的,竟被乔侯爷看中了!”李老爷心满意足。 “乔家是太子\党还是林党?听说林贵妃独宠专房数十年,官家最疼二皇子,最不喜太子,人家都说官家肯定会把皇位传给二皇子。”柳姨娘目光闪闪。 “无稽之谈!”李老爷断然呵斥:“乔侯爷是乔太后嫡亲的侄子,官家以孝治天下。太子也罢,二爷也罢,还能怎么着乔家?” “这样的事,史不绝书呢。”柳姨娘低低接了句。 李老爷恼怒的紧蹙眉,却没驳柳姨娘的话。 第二天一早,李思浅就坐车出门,会和了姚章慧出城去大觉寺。 姚章聪骑在马上,离姐姐车子足有七八步远,浑身竖毛、满眼警惕的盯着从自己车上下来,再上姚章慧车子的李思浅。 他回回见她回回吃亏。 可李思浅竟象没看到他一般,径直上了车,这让他轻松之余,又有几分诧异,好象有点不正常么。 车上,李思浅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已经三言两语将乔侯爷要招她二哥做女婿的事说了。 姚章慧几乎不敢置信:“啊?乔娇娇看中你二哥?她那性子,你阿爹也太混……”姚章慧赶紧咽下那个‘帐’字。 “简直不是人!”李思浅咬牙切齿:“大哥你知道的,难得生气,昨儿气的大半夜还在后园转圈,二哥说,他真敢替他定下这门亲,他非杀了他不可。” 姚章慧听的扬眉瞪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咳了好几声:“你别急,总归有办法。” “嗯,办法肯定有,这不是大事,就是……你说他怎么能这样!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爹!一丝人味儿没有!”李思浅非常生气,倒不是生气这门亲事,要破坏这桩婚事,她们兄妹三人还是有点办法的,她气的,是她爹丝毫没有父子血脉之情! 姚章慧忙伸手替她抚胸顺气。 这口气在心里憋了一夜半天,这会儿和姚章慧一通发泄,李思浅心情顿时爽快多了,摆着手道:“我没事!他不当我们是儿女,我们也不必拿他当爹,父慈子孝,先有了慈才能有孝呢!” 姚章慧见李思浅神情缓和,松了口气。 姚章慧和李思浅一路叽叽咕咕,很快就到了大觉寺,在门口下了车。 李思浅这才看到姚章聪:“是小聪啊,有一阵子没见你,你又漂亮了!咦,怎么穿这么深的颜色?这颜色你穿不好看,姐姐不是告诉过你,你就穿葱黄葱绿葱白最好看。” 姚章聪拧着脖子,默默念叨:“不理她不理她不理她不理她……” “乖小聪还是这么腼腆,聪聪啊,姐姐前儿得了本兰草,兰谱上居然没有,你想不想……” “要!”姚章聪果断开口。 “咦?要?要什么?我又没说要给你,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只要有好吃的,让你学青蛙跳你也肯哦,这可不好……” 姚章聪懊悔的恨不能把自己的嘴缝起来,说好了不开口……可怜小聪含泪落荒而逃。 姚章慧同情的看着一如既往一个回合就溃逃的弟弟。 头一回见阿浅,聪哥儿就被阿浅逗哭了,从那时一直到现在,小时候回回哭,后来大了,回回这样逃。 李思浅和姚章慧发泄了一大通,又欺负跑了姚章聪,心情大好。和姚章慧一起进了大觉寺,从前往后,一间间磕头上香。 上了香,两人从寺院后门出去,往观景亭赏景。 大觉寺后门出去,一边路通往一处接一处或大或小的院落,是供香客或居士可暂住亦可长住的客房,另一条路转个弯,是高高低低、大小不一的四五间亭子,亭子往前数尺就是百丈悬崖,这里就是有名的大觉寺观景台。 刚转过弯,两人就看到前面亭子里有人正舞成一团光影。 光影里杀气逼人,两人顿步看呆了。 那团光影越舞越快,枪影连成一团一片,处处是枪又看不到枪在哪里,杀气开始往四下里弥漫,侵人魂魄。 李思浅紧紧抓着姚章慧的手,被那股杀气冲的浑身战栗,可这没妨碍她一声接一声惊叹,真是太帅了! 姚章慧更是看呆了。 光团突然停了,端木二爷一身蓝衫,枪立身侧,气定神闲的扭头看向李思浅和姚章慧。 李思浅嘴巴半张,看傻了,这不动的时候比舞成光团还好看! 姚章慧手忙脚乱的曲膝行礼,一眼瞥见李思浅的傻相,心里咯噔一声,差点哀嚎出声,这死妮子,花痴病又犯了! 姚章慧这份福礼行到一半就不行了,一把揪住李思浅拖着转身就走,李思浅被她拖的‘噔噔’退了两三步才反应过来,指着端木二爷正想说话,姚章慧一声低吼:“快走!闭嘴!别说话!” “好好好!”李思浅这会儿反应快了,她还以为姚章慧定了亲,再见端木二爷自然不好意思兼带着要避嫌,当然得快走了! 端木二爷头微侧,看着两人的仓惶,眉梢轻挑,眼里的笑意渐渐溢出,漫了满脸。 这小妮子,傻呵呵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你你!”上了车,姚章慧一指头接一指头点着李思浅,气急败坏:“都这么大了还没改?!” 李思浅也知道自己大意了,赶紧认错顺带拍马屁:“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多亏有姐姐,下回再不敢了!也是跟姐姐在一起,才敢不小心大意了,以后再不敢了,我一定改!” “你呀!”姚章慧狠点了李思浅一指头:“那是什么人!你也敢大意?” “哎!”李思浅赶紧转话题:“他居然真会功夫?他们端木家虽说也是军功起家,不是听说第一代靖海王是太祖的军师么?以智计得的军功么?原来他家功夫也这么厉害!刚才那股杀气,真吓人!你觉出来没有?” ------题外话------ 关于渣爹定亲,最近看了好多直男癌患者病例,其中最基本的思想就是:我给了你名份,这就是天大的恩泽,你就该粉身碎骨的奉献,并且从里到外感恩戴德,现在这种病患都极多,何况过去呢。作为一个直男癌晚期患者,渣爹对待老婆的态度,太正常不过了。 至于儿女的婚姻,看看话本评书传奇,多少爹妈,为了报恩,为了当年一句话,为了一个感动,就把儿子女儿定给人家,至于儿女的幸福,嘿! 第四十四章 另一个闺蜜 “怎么没觉出来!我的腿一个劲儿的抖!”姚章慧的激动一点也不亚于李思浅。“端木家哪有什么功夫!你怎么忘了,二爷的阿娘是广川王府上的!广川王赵家的功夫多厉害呢!” “啊?赵家的功夫肯往外传?这功夫秘方什么的,不都是父传子、子传孙……”李思浅在想葵花宝典。 姚章慧无语的斜了李思浅一眼,根本没理会她这个白痴问题:“赵王妃嫁进靖海王府的时候,陪嫁的家人婆子就不说了,上百口子,除了这些,赵家还陪送了二十个护卫,据说个个本领高强、身经百战,听说啊,”姚章慧往李思浅身边凑了凑俯耳八卦:“赵王妃近身侍候的大丫头中,也有会功夫的。” 李思浅听的不停的眨眼睛,她隐隐约约听说赵王妃是受气瘐死的?这样的阵势,赵王妃还能受气死了,这简直匪夷所思! “他这功夫是赵家护卫教的?那他大哥呢?怎么没学功夫?”李思浅纳闷了。 “这个么……”姚章慧挑帘子左右看了看,李思浅急忙挑自己这边的帘子也往外看。 “他们大爷是早产,听说生下来时跟死了一样,不哭也没气,也不知道怎么救过来的,反正他们家银子成山能人成堆,大爷身体一直不好,我阿娘说,象大爷这样的,要是个笨人,只使力不用脑子,那么多好药喂下去,也能象常人一样活一辈子,可大爷太聪明了,唉!” 姚章慧长叹了口气,大爷一死,她堂姐就成了寡妇。 “听大姐姐说,大爷也会吐纳打坐。” 李思浅眉梢高挑,他这打坐吐纳,只怕跟修道一样的性质,都是为了活的长一点,可不是练功夫! “大姐姐说,大爷活着的时候,盯二爷练功盯的特别紧,每天寅末都起来问一句,二爷开始练功了没有?听说二爷一生下来就泡药汤什么的。” “咱们那天听到的……他们大爷真是被人……”李思浅贴到姚章慧耳边,边说边做了个手势。 “谁知道呢。”姚章慧皱了眉头:“这话除了咱们俩,哪敢跟别人说?大姐姐一提大爷,就说自己命苦,一提林王妃,就由衷的说林王妃怎么怎么好……” “怎么好?” “能怎么好!也就是年年年例她和莲姐儿都是上上份儿啦,她时常生病林王妃如何尽心延医问药啦,吃穿用度如何都是先尽着她和莲姐儿啦,就是这些。” “听你说她这样子,真有什么事,她肯定也是一无所知!”李思浅嘴角往下扯了扯。 “嗯,我也这么觉得,阿娘说她聪明面孔笨肚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好、什么是假好,不过,笨也有笨的好处,搁她那位置,要是个聪明伶俐什么都明白的,还不知道死活呢。”自从订了亲,姚章慧对她这位堂姐和端木家的大事小事,越来越一幅置身事外看戏的态度。 “那倒是!”李思浅点头赞同。 李思浅出门,李思汶跟在后面也出了府,她约了郑桔到越秀茶坊喝茶吃点心说话。 两句寒喧话还没说完,李思汶眼圈一红就开始诉苦:“姐姐,你不知道,我家里……我都不想活了!” “怎么了?”郑桔吓了一跳。 “你不知道,”李思汶掉着眼泪,先说了乔娇娇要嫁给她二哥的事,泪眼汪汪:“阿爹说给大哥定好了亲,就往乔家下聘礼!”李思汶想着上元节那天的漏风巴掌,委屈的说不下去了。 “你大哥要定亲?”郑桔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一个八度,李家大郎中了进士,她昨天刚和阿娘说过,这两天正要寻人往李家递话,这大郎竟要定亲! “是啊。”郑桔的惊叫把李思汶的眼泪都叫回去了:“就是工部宋侍郎家大娘子,宋大姐姐对我可好了,你怎么了?” 郑桔脸色铁青。 “你没事吧?你怎么了?”李思汶有点害怕了。 “没,事。”郑桔深吸了口气:“我没事。” 郑桔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茶,又倒了一杯喝了,勉强冲李思汶挤出几分笑容:“没事,刚才突然一阵心痛,我自小身子弱。” “那姐姐可得小心些。”李思汶忙殷勤关切。 “没事!我没事!”郑桔正心如刀绞,她的亲事……她们府上的亲事有多难,她不愿正视却心知肚明,这京城但凡象样一点的人家,哪家肯跟她们府上结亲? 李家虽说门第太低,可他家一来豪富,二来人口简单,李大郎又生的那样一表人材,又是少年进士,她以为捷足先登、慧眼识珠,从此就能从家里那潭烂泥中脱身出来,以后过的就都是富贵清闲日子…… 宋侍郎府上,她们家怎么比得上? “姐姐,你帮我想想办法,说什么也不能让姓乔的泼妇嫁进我们家!”一眨眼,李思汶的心思又全数回到自己身上。 “那宋家的呢?你就愿意让她嫁给你大哥?”郑桔绝望中寻万一之望。 “是啊!宋大姐姐对我好的不得了!”李思汶一脸骄傲。 “她还没嫁进你们府上,当然对你好,可这好,到底是真好还是假好,可就难分了!”郑桔忿忿然心酸肉酸浑身痛。 “我阿爹说,宋大姐姐和大哥是常山王府宋太妃做的媒人,再说,宋大姐姐的阿爹是我阿爹顶头上峰,就算宋大姐姐再不好,我阿爹也得结这门亲,不说这个,反正宋大姐姐对我很好,姐姐,好姐姐,你帮我想想办法,不能让乔泼妇嫁进我们家!”李思汶拉着郑桔的胳膊来回摇。 “我能有什么法子?你当我是谁啊!”郑桔心里还在翻腾难受,这口气自然也不好听,一脸厌烦的又拍又甩要把李思汶的手从她胳膊上拍开。 “这京城,有什么事能难得倒姐姐?姐姐就帮帮我吧,事成之后,我打幅最时新的红宝石头面谢姐姐!” 郑桔的手顿住了。 “坏人家婚姻这事……唉,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法子呢!说实话,红宝石头面我还真不怎么稀罕,你们家根子浅底子薄,只怕也没什么好东西,”郑桔眼珠不停的转:“我先教导教导你,头面首饰,时新的是要几件,可象我们这样的人家,讲究的是东西古雅有年头,时新的东西,不瞒你说,我还真看不上。” ------题外话------ 今天、昨天和前天的半章,谢stoneking5月20日的大赏! 小主们万福金安! 过中秋了,求月饼赏…… 第四十五章 姚世子妃 “古雅的东西我家也有!不知道姐姐喜欢什么样的?”李思汶急忙表白,以显示她家根子虽浅底子不薄。 “嗯,让我想想,”郑桔目光在李思汶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李思汶腕上那只通体莹透的福禄寿三彩镯子上:“我是个挑剔的,只爱好些的玉件儿,妹妹这只镯子倒还好,勉强配得上我那枚戒指儿。” “姐姐要喜欢这个也容易!”李思汶只求乔娇娇别嫁进她们家天天打她,镯子不算什么,银子更不算什么,她家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这只镯子姐姐先戴着玩儿,明儿我再寻几件更好的玉件儿给姐姐玩儿,姐姐一定要帮我想出办法,无论如何不能让乔泼妇嫁进我们家!”李思汶豪爽的脱镯子赠送。 郑桔大喜过望,这只福禄寿三彩镯一看就不是凡品,这一只镯子就得上千两银子,何况明儿还有更好的玉件儿!不管了,先答应了再说,东西先到手再说别的! “你放心,这京城,咱们姐妹想做什么事还不容易!”郑桔戴上镯子,满口答应。 听到姚章慧定亲的信儿,姚世子妃的病当天就重了好几分,接连让人传了好几次话,让姚章慧过府陪她说说话,姚章慧实在不愿意见她和她的眼泪,可又不能不见,躲无可躲,死拽上李思浅,两人一起进了姚世子妃那间以清雅著称的院子。 上房里还有别人:端木二爷。 李思浅面上羞怯柔顺,心里却连翻了好几个白眼,当初不知道是谁掌眼挑中的这位世子妃,她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姚章慧已经定亲了,定给了常山王,应你的召唤过来看你,你却把人家定亲前的绯闻定亲对象摆出来,这算什么事? “正巧二郎过来看我,都不是外人。”姚世子妃柔柔的解释了一句。 李思浅微微垂首站在姚章慧侧后半步,无语的连叹气都不想叹了,她们跟端木二爷,真是外的不能再外了。 你家二郎碰巧来了,你大可让我们在厢房等一等!唉,亏得这一趟是自己陪阿慧来的,不然传出什么闲话,老祖宗再大度,心里也会有阴影,至少会觉得阿慧不够聪明想的太少…… 李思浅正想的热闹,外面又有脚步声,端木家老四端木守志手里提着只青竹小篮,掀帘进来,先将手里的竹篮递给丫头,冲姚世子妃长揖先笑道:“今天去城外,正好有新鲜的鸡头米,想着大嫂爱吃这个,特意带了些给大嫂送过来。” “劳你费心了。”姚世子妃看起来很意外,示意丫头拿篮子过来看了看,“鸡头米要过一阵子才最好,这会儿怕是过嫩了。” 端木守志脸上的笑容微滞,端木莲生看着他冷声问道:“太学一没放假,二不是休沐日,你怎么竟去了城外?” 端木莲生这一问,倒解了端木守志的尴尬,端木守志忙躬身答道:“是先生带着去的,出一趟城,一人要交一篇文章十首长短句。” “嗯。”端木莲生脸上的表情一丝儿没变,语气却明显缓和:“好好读书!我那儿有几方好砚,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去。” “谢二哥,那我……我回去写文章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得回去做作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听起来端木守志很有几分不情愿。 端木守志出了院门,一路走一路回头,转了个弯,干脆找个隐蔽的高地儿站住,眼巴巴望着院子方向,他听说她来了,赶紧寻了篮子鸡头米赶过来,谁知道二哥也在!二哥怎么也在? 唉!二哥身上煞气太重,他刚才连往她那边多看一眼都没敢!他不敢想别的,就是想多看几眼。 且等等,说不定就能等到了,就算不能说几句话,看看也行。 端木守志走了,端木莲生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姚世子妃在和他长篇大论的说家常,基本上都是在夸林王妃的好:“……前儿玉姐儿也就随口说了一句,想吃韭菜蒌子,王妃真就打发人买了半斤韭菜回来,听说足足花了二千钱,蒸了两三只韭菜蒌子全给玉姐儿送来了。” 李思浅想皱眉,皱到一半赶紧舒开,这是人家的家事,怎么惯孩子怎么捧杀,关自己屁事啊! 端木莲生面沉如水:“这不是真对她好!若这样娇生惯养长大……” 端木莲生话没说完,姚世子妃已经泪水涟涟:“你大哥就留了这么一点骨血,她生下来又弱,难得有想吃的东西,谁能忍心委屈她?再说也就是想吃几根韭菜,难不成咱们府上还吃不起?我一个未亡人,就看着她活了,我怎么舍得委屈了她?” 李思浅听的无语加叹气,再一次感慨,当初是谁选的这位姚世子妃?这么位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第一才女,娶回来就是个祸害啊! “阿娘。”一声怯怯的童音从李思浅背后传来,李思浅急忙转头,帘后,一个精致细弱的小姑娘怯生生探出头。 这一定就是那位玉姐儿,李思浅知道她今年九岁了,可看她这模样,也就六七岁,那张脸一看就是端木家的人,只是处处都细小精致的多得多。 “玉儿醒了,到阿娘这儿来。”姚世子妃招手叫玉姐儿。 玉姐儿却惧意十足的看着坐在姚世子妃下首的端木莲生,不敢过去。 姚章慧忙站起来将玉姐儿抱到姚世子妃面前,姚世子妃伸着手,玉姐儿却紧紧贴在姚章慧身上,头埋在姚章慧怀里,不时惧怕的溜一眼端木莲生,根本不愿意往姚世子妃怀里去,更不敢下去。 端木莲生眉头拧的更紧了,盯着玉姐儿,看样子对她的表现极其不满意。 姚章慧不等姚世子妃发话,抱着玉姐儿回身坐下,李思浅头凑过去,看着玉姐儿笑着眨了眨眼。 玉姐儿从眼角怯生生看着李思浅,李思浅干脆凑过去俯耳嘀咕:“你二叔好凶噢!我觉得他太凶了,好吓人!” 玉姐儿脸上露出丝笑意。 第四十六章 小才女 “你真可爱!我很喜欢你。”李思浅其实不大会哄小孩子,只好直接夸。 玉姐儿脸上的笑意更多了,李思浅握住她一只手捏了捏:“你今年几岁了?” “九岁。”停了好大一会儿,李思浅都决定放弃了,玉姐儿才声音细细的答了两个字。 “我今年十五了,我比你大几岁啊?”李思浅不知道怎么哄这么只琉璃娃娃,这话问的,姚章慧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玉姐儿却答的很快:“六岁。” “哇!你真厉害!”这句夸奖真心实意。 “我都九岁了。”玉姐儿不满意了,声音细细的抗议。 李思浅不由的有些尴尬,玉姐儿看着李思浅的尴尬,眼波闪闪很是开心。 “我两岁就能背诗经了。”玉姐儿声音还是细细,却没有了怯意。 “哇!”李思浅这声感叹也是真的。这么个瘦弱的女娃娃,两岁就让她背诗经那种东西,怪不得九岁了才长这么点,都是累的啊!这才女太能祸害人了! “你太厉害了!那你还会什么?” “我还会画山水,琴也弹到高山流水了,我的字,连二叔都说写的好。你呢?”玉姐儿答的熟练、问的熟练。 李思浅干笑几声,捻着玉姐儿戴的那挂珍珠璎珞岔话:“你这挂璎珞真雅致,我也有一挂,跟你这挂样子一样,不过我那挂是用五颜六色的宝石做的,俗气得很。” “我也有!”女孩儿天生对珠宝感兴趣,读多少书都改不了!“是用红宝蓝宝绿松石什么做的,什么颜色宝石就配什么颜色流苏,可华丽了,是二叔送给我的,阿娘说太俗艳了,就让人做了这挂给我戴。”玉姐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脸颊粉扑扑的比刚才可爱多了。 “哇!你二叔真疼你!那挂璎珞俗归俗,可值不少钱!” “嗯,我也觉得值不少钱,我觉得……少说也得值四五两银子。” 李思浅呆了,四五两银子!买流苏的钱都不够!这孩子要照这么教大,这就是个傻子啊!被人卖了,连数钱都不够格! 有姚章慧带着玉姐儿,看样子姚世子妃放心得很,继续和端木莲生絮叨林王妃怎么怎么好、今年的花露居然没蒸好诸如此类人生大事。 端木莲生坐的端直,眼皮微垂,脸上神情冷峻依旧。可姚世子妃的话,他没听到多少,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玉姐儿和李思浅那边。 玉姐儿童音尖细,她的话端木莲生听的清楚,李思浅俯耳低语,他听不到她说了什么,不过从玉姐儿的话里大致也能推出来。 她问她几岁,问她学了什么,又说到了那挂璎珞。 那挂璎珞怎么会俗艳呢,他一直希望玉姐儿能和她小时候一样,玉雪可爱、生机勃勃,她是他们端木家的人,端木家不用出才女,端木家的女子要和男儿一样…… 又说到了银子,四五两银子?是说那挂璎珞吗?肯定不是,再怎么着,他的侄女儿……端木莲生突然抬头看了眼姚世子妃,她再蠢也不至于把女儿教的如此全然不通世情……谁知道呢,她刚说,一把韭菜值什么…… 端木莲生心里一阵烦乱,他极少在家,这一趟也不知道还能再呆几天,南边又有了零星战事,不过,也不能怪他没在家,就是在家,他又能怎么样?玉姐儿若是男孩子,他能带在身边教导,可玉姐儿是女孩儿! 也许,自己真该娶个媳妇了,娶个能帮他处理这些事的媳妇…… “二叔!”姚世子妃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端木莲生恍回神,抬头看向大嫂。 “你回来也三四个月了,到底有看中的姑娘没有?你看看……”姚世子妃一脸委屈的指向姚章慧。 “我还有几件急事,先告退,明儿再来给大嫂请安。”端木莲生截断姚世子妃的话,厌烦的皱眉而起,转身走了。 姚章慧恼的脸通红,李思浅极端无语的看着姚世子妃,幸好她的话被端木莲生打断了,不然,天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来! “大姐姐!我是定了亲的人,你往后……”姚章慧再好的性子也恼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定了亲,”一听这话,姚世子妃伤感万分:“常山王是现成的****,你一嫁过去就是王妃,人往高处走,我又没怪你。” 姚章慧气个仰倒,李思浅瞪着姚世子妃,简直哭笑不得,这什么人哪! “世子妃不能这么说,”李思浅只得替姚章慧出头鸣这个不平:“这缘份的事都是上天注定好的,再说,阿慧姐姐要是不往高处走,世子妃能给阿慧姐姐找到落脚的低处么?难不成阿慧姐姐就算被人家当面拒了,挑挑择择都被人家挑剩下不要了,也不许嫁人只能站旁边干等着?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姚世子妃瞪着李思浅,李思浅不客气的回瞪着她,真是个夯货! “大姐姐,我得赶紧回去了,来前太婆交待过,早点回去给她把经抄完,她昨儿在佛前许下的,改明儿空了我再来看你。”姚章慧放下玉姐儿,赶紧告辞。 玉姐儿牵着姚章慧的衣袖跟了两步,仰头却是和李思浅说话:“这位姐姐,你明儿还来吗?” 李思浅哭笑不得,她都跟她娘呛成这样了,她明儿还怎么来?以后都没法来了!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教的?这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是连身边的事也一声不闻! 假山石后的端木守志站的脚脖子酸,没等到李思浅,却先看到了二哥,吓的一头缩到湖石后,屏气敛声心里乱跳。 路过假山石时,端木莲生的脚步仿佛顿了顿,径直过去了。 这几步的功夫,端木守志就紧张的出了一头汗。 端木莲生不紧不慢的绕过一二架花树,三四间亭子,上了一处小山包,在山上的梅树下站住,从这儿看下去,能清楚的看到猫在假山石后端木守志的背影和那条蜿蜒在花丛中,连着小院的青石路。 第四十七章 眼光和手段 没多大会儿,李思浅和姚章慧就出了院门。两人说着话往端木守志藏身的假山石过去。 端木莲生盯着开始紧张的整幞头、理衣服,上上下下打理自己的端木守志,眼睛微眯又松开,少年慕艾?那刚才那篮子鸡头米不过是个由头了? 是哪个?姚家娘子已经定了亲,爱慕之人定了亲……这心情该是难过、痛楚而不会象老四这般乍喜乍惊。 那就是李家娘子! 端木莲生心里涌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一直以为那天驿站遇到的,是不属于人间的精灵,上元节重见那挂璎珞,他心里的失落难以描说,那天晚上,他喝的大醉。 端木莲生望着渐行渐近的李思浅,怔怔的出神。 她也要嫁人么?这个念头之前从未有过,今天被端木守志引出,在端木莲生心里挑起一阵怪异的感觉,让他极不舒服,她怎么能嫁人呢? 端木守志从假山石后一步跨出来,人没站稳就长揖到底,直起身子,脚下却是一个趔趄,紧张的笑着招呼:“真巧啊!” 李思浅不动声色,急忙上前一步拦在姚章慧身前,阿慧已经是有主的人了,这位端木四爷也太不检点了! “真是巧。”端木守志看着和自己面对面只有一步之遥的李思浅,晕头晕脑更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每回面对面的时候就晕头呢?之前明明想的好好的,先说什么,后说什么 “真巧。”端木守志傻笑着又重复了句。 “四爷不是早就回去写文章了么?怎么走了半天还在这里?四爷有什么事吗?”李思浅的话就不怎么客气。 “是!是啊!没什么事。”端木守志脸涨红了,更加局促不安:“今天是和李二爷,还有高王爷去的城外,我是说……没别的事。” “既没别的事,那烦四爷让一让。”李思浅护着姚章慧,挥手示意端木守志让开。 端木守志下意识的往旁边退了一脚,这一脚却踩到了青石路外,脚下一个打滑差点跌倒,一张脸涨的血血红。 他这一打滑一脸红的功夫,李思浅已经拉着姚章慧连蹦带跳跑远了。 梅林下的端木莲生目送李思浅和姚章慧,一直到看不到了,再调回目光。 端木守志还在那儿靠着那块石头发呆。居高临下,端木莲生看不到他的表情,端木莲生的表情并不怎么好,不过他那张脸一向冰冷,要说区别,就是冷和非常冷。 端木守志总算发完了呆,站直身子,突然往上挥舞着两支胳膊原地跳了四五下,欢欣雀跃连跑带跳走了。 端木莲生一张脸顿时又冷了几分,看样子刚才得了好话儿了! 那妮子刚刚越过姚家娘子,自己迎上前面对,难道她还真看上了老四?端木莲生心里浮起股滑稽之感,老四有什么好?优柔寡断扭扭捏捏,这么大了还一事无成!他象他这么大时,早就独自领军攻城掠地了! 难道她就这眼光?端木莲生心里莫名的一股忿然不平,她的眼光怎么能这么差?!老四怎么能配得上她?! 端木莲生转身往自己院子回去,越走越快,踹开院门,一路见什么踹什么,踹开上房门,再一脚踹飞了炕几。 郑桔这几天很烦恼。 李思汶一天两三趟的打发人过来,一会儿送包点心,一会儿送饼新茶,一会儿又是几支新摘的莲蓬,送东西是幌子,一趟趟催问她想出法子没有才是正题,可她哪有什么法子好想?乔家是她能惹得起的? 可这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因为她已经收了李思汶一只三彩镯子外加一支翡翠簪、一对红宝耳坠、一对蓝宝帔坠和一个三彩禁步,还加一百两银子活动经费。这些都是谢礼。 连催了两三天,郑桔一来被催的烦了,二来,老这么耗着也不是事,且出去走走,就去撷秀坊吧,就算撞不到什么机会了,那先捞几件时新衣服再说。 李思汶是金主,在郑桔这儿的待遇今非昔比。郑桔先到的撷秀坊,在门口等到李思汶,这才一起往撷秀坊进去。 李思汶哪还有挑衣服的心情,胡乱选了几件,就追着郑桔问想到什么法子没有,郑桔一边精挑细选仔细盘算,一边随口应付李思汶:“……如今还没发动,你也太急了……这裙子边上给我多铺一道金!……” 正挑挑拣拣说说,外面一阵踩地极重的脚步声和粗沉的说话声传来:“……要最好的工,最好的料子,这是我出嫁以后穿的!” 是乔娇娇! 李思汶机灵灵打了个寒噤,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路往屋角退。 郑桔眼珠连转几圈,几步上前,一把拉住李思汶,一边拖着她往外赶,一边低笑道:“你看,这不是机会来了!走,咱们瞧瞧去。” “我不去!”李思汶吓的脸白,可郑桔这份力气不小,李思汶又不敢狠挣扎,被她一路拖出去。 郑桔死抱着李思汶的胳膊一步踏出屋门,正正好赶在乔娇娇面前。 乔娇娇瞪着两人,郑桔松开李思汶,含笑见礼:“是娇娇啊,好一阵子没见,你可越发漂亮了。” “是吗?呵呵!我也这么觉得!”乔娇娇最爱别人夸她漂亮,这在京城贵女们中间几乎人尽皆知。 “来,汶儿,姐姐给你介绍,这是长乡侯府乔大娘子,娇娇,这就是工部李员外郎府上二娘子,李思汶,汶姐儿是家里最小的,两个哥哥极疼她,掌珠一般呢!” 郑桔这话说的太明白了,乔娇娇一下子这样的,也一听就懂了,不过她并不怎么在乎谁是谁的掌珠,以后的李府,掌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她乔大娘子乔娇娇。 “噢!你是二郎的妹妹!那天不知道你是二郎的妹妹,行了,下次不打你了!”乔娇娇的道歉明快极了:“你是来做衣服的?庞嫂子,李二娘子今天的衣服记我帐上!” “多谢乔姐姐,乔姐姐真好!”李思汶又是发晕又是激动,原来那天她不知道她是谁才动的手,那这可不能怪她!她还替她付衣服钱,她对她挺不错么! “那是那是,大家都知道我好!”乔娇娇很得意。 “你看看,我就跟你说,乔大娘子人很好的。”郑桔急忙凑上前,大声和李思汶说悄悄话,乔娇娇更加满意的抬了抬下巴。 “咱们也挑好了,柳嫂子,刚才我们挑的那些,李二娘子都要了!一起结帐,走,咱们一起走吧,正好一边走一边说话。”郑桔先把自己的衣服塞到李思汶的名下,再拉着李思汶赶紧和乔娇娇一起走。 郑桔的小算盘打的噼啪响,如果能劝的李思汶觉得乔娇娇对她很好,好到可以做她二嫂,那她的差使也算办妥了,那些让人爱不释手的珠宝,自然就能拿的稳稳当当了。 第四十八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乔娇娇的态度虽然让李思汶惊喜激动不已,可上回挨的太惨痛了,她对乔娇娇还是惧怕的厉害。 郑桔走在两人中间,左右兼顾逢源,这一路也算气氛融洽。 乔娇娇这样的份量,走到哪儿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这一回也不例外,刚出大门口,一位衣着讲究、眉清目秀,却明显先天病弱的少年目光由乔娇娇看到郑桔,带笑招呼道:“大妹妹也来订衣服?” 乔娇娇横了少年一眼,顾自昂然走了,李思汶看呆了,这是郑姐姐的兄长?果然贵气、果然潇洒,果然……李思汶脸红心跳,挪不动步了。 郑桔面色却不怎么好:“大哥哥能来,我就不能来了?订几件衣服罢了,不值什么!” 少年好脾气的笑了笑,侧身相让,郑桔一把拽过呆怔的李思汶,昂然上车。 “他是你哥哥?你怎么那么对你哥哥?”李思汶替少年鸣不平。 “他是我大堂哥,没用的废物!咱们不提他!”郑桔一脸忿忿。 这位大堂哥郑桦是她们郑家长房嫡孙,一想到长房,一想到她那个面上忠厚其实一肚子坏水的伯娘林夫人,郑桔心里的酸气就不打一处来。 昨儿该放月钱,阿娘实在倒腾不出银子,跟她商量能不能宽几日,到下个月一起放,她咬死口不肯,说她们孤儿寡妇的,就指这几个月钱过日子,若没了这钱,她就只好到祖宗牌位前哭去了,阿娘没办法,把留给她们姐妹当嫁妆的首饰先当了…… 她没钱她那个废物病殃儿子能穿撷秀坊的衣服?一肚子坏水的坏种! 四月初的殿试只考半天,放榜更快,李思清省试考了二甲第七,虽说一个二甲已经稳稳当当的了,可没想到殿试居然又进了几名,高居二甲第三。 这份意外之喜掩盖了几分乔家亲事的忧虑,田太太忙着应酬各方恭贺和李思清下定过礼的种种繁琐礼仪,那份压顶的忧虑被忙碌暂时驱在了一边。 姚家却是喜气盈府,姚章智的名字排在了二甲中间略偏后,只要在二甲,偏前偏后那就无所谓啦! 姚老爷高兴的无缘无故都能哈哈大笑一通。过了年好事连连,这日子实在太称心了! 姚章智自己更是欣喜非常,虽然他没怎么说过,可他比谁都怕自己落进同进士那一榜。 “阿慧,”姚章智站到妹妹身旁:“大哥得好好谢谢你。” “谢我?”姚章慧惊讶而笑。 “嗯。”姚章智放低声音:“殿试的时候,官家到我旁边,先看了我的名字,又停步跟我说了好几句话,问我是不是有个妹妹,是不是和高家结了亲,说看我面相忠厚,让我以后好好为国效力。” 姚章慧一张脸成了惊叹号,姚章智忙将她往旁边推了推:“这事不能告诉阿爹!我觉得我能平白前进这几十名,就是托了官家这几句话的福。所以得谢谢你。” “官家都说你忠厚,哪是因为我?再说,所谓天助自助者,哥哥得有那本事,自己到了那份上了才有的今天,可谢不着我!”姚章慧一脸灿烂,开心不已。 谁不愿意自己是对家人朋友有助力的人呢! 李老爷这几天颇有几分从前做知县的感觉。走到哪儿都有人凑上前捧场恭喜,往哪儿一站就有人围上来请教教子之道,一张张虚心的脸听他侃侃而谈,这感觉,真好! 中午,樊楼雅间里,李老爷边吃边谈,洋洋自得传授了一翻教子之道,眼看时辰差不多,诸人起身准备回衙门。 李老爷腼着肚子刚出了雅间,一个青衣小厮迎面过来恭敬笑道:“李老爷,我们爷请您移步说几句话。” “你们老爷是哪位?”李老爷最近气势很足。 小厮笑容谦虚眼神傲然:“李老爷过去就知道了。” 李老爷上下打量了一遍小厮,见他一身穿戴是那种低调的华贵,举止从容中带着傲气,有这样的小厮,这主子必定差不了。 “嗯。”李老爷示意小厮引路,小厮引着李老爷穿过过厅,进了后园,让李老爷进了一处雅静非常的小院。 小院上房榻上,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蓝衫文士模样的人坐着。 “李老爷请坐,在下身有残疾,未能远迎,多有失礼,冒昧请您过来,还望李老爷见谅。”中年文士长直见礼,客气非常。 “不敢当,不知道先生是?”文士气度不凡,李老爷不敢拿大。 “小可姓雷,现在俞相公门下效力。”雷先生的自我介绍简单明了。 李老爷惊愕万分,俞相爷身边的雷先生,他可是久闻大名,据说俞相爷最信任这位雷先生,简直是言无不从,这样一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寻他有什么事? “李老爷请坐,请喝茶。”雷先生看着愕然失态的李老爷,只是淡然一笑,越发显得气度不凡。 “久仰雷先生大名!”李老爷总算反应过来,长揖到底见礼。 “府里还有好些人等着见我,我就直说了,还望李老爷海涵。小可今天来寻李老爷,是受俞相公之托,有件大事要跟李老爷商问。” 李老爷忙躬身示意雷先生尽管说。 “李老爷两子两女皆是人中龙凤。”雷先生一句话说完,顿了顿,李老爷有点发晕。 “俞相公有位爱女,今年十七,容貌秀美,性子柔婉,听说李老爷府上二爷不管是人品、长相,还是才学,都是上上之上,只不知道这位二爷定了亲没有?” “啊?没……没有!肯定没有!”李老爷只觉得自己喘不过气了,俞相,是俞相!要把女儿嫁进他们李家! “那就太好了!”雷先生也明显松了口气,抚掌笑道:“初时俞相公还有几分犹豫,后来,你父子三人两进士,这样的门第也不算辱没相府门第,只不知李老爷意下如何?”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李老爷头点的磕头虫一般。 “那太好了!”雷先生继续抚掌:“看来我这份媒人礼是拿定了!另外还有件事。” 第四十九章 打你没商量 李老爷洗耳恭听。 “我就实话直说,李老爷且见谅,” 李老爷觉得雷先生对他简直是太客气了,正要更客气几句,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以后他就是俞相公的亲家,算是他半个东主了,客气也是应该的! “李老爷如今的官职,实在低微。” 李老爷露出几分尴尬之色,跟当朝相公比,他确实太低微了。 “相公的意思,定亲前,李老爷这官职,还是升一升的好。”雷先生语调淡然,仿佛在说中午吃什么这样的小事,李老爷却听的如雷灌耳,激动的脸都白了。 “吏部正好有个合适的位置。相公的意思,若是刚定了亲立刻将李老爷高升……人多嘴杂,御史台括噪起来,实在惹人厌,不如先升了李老爷的职位,过个半个月一个月的,再议亲事,这就妥当了。” “极是!极是!”李老爷已经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时候,正好你家大郎也过完了礼,与情与礼,都是极妥当的。”雷先生看起来很满意,李老爷当然更满意。 “既是这样,这件事……李老爷是当世少有之才,这话是我多嘴了,所谓臣不密丧其身,君不密丧其国。” “明白,明白!先生放心!请转告相公,放心!放心!” 李老爷兴奋的深一脚浅一脚、晕晕乎乎从小院出来,一直出了樊楼,灿烂的阳光照在脸上,李老爷仰头看着日渐热烈的太阳,只觉得这蓝天白云和耀目的日轮,美的仿佛只有梦里才有。 李思清结亲宋大娘子这事,平平静静并不哄动。 朝风世风都敬重读书人,进士出身的清流官身份高贵,作为家资丰饶、出身不差的二甲第三,李思清结亲宋侍郎这样的人家,并不算太高攀。 这门亲事是两家早就议定的,一应物什早就备好了,过起礼来既顺且快,在李思清考上庶吉士隔天,小定大定礼就都过好了。 李思明被乔娇娇这座大山压的心事忡忡,眼看大哥定礼过好,实在忍不住,守在二门等到李思清回来,冲上去急吼吼问道:“大哥,那只肉圆子你到底怎么打算的?你可是亲口答应我的!这事你帮我搞定!我死也不娶那只肉圆子!” “没事了。”李思清眼里全是笑意,伸手揽住弟弟,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 “嗯?没事了?什么意思?” “就是,好了。” 李思明呆了片刻,挥着胳膊‘嗷嗷’叫了两声,跳起来一脚踢在旁边树上,在一片片青翠的落叶中原地转了几个圈,撒欢跑了。 乔侯爷安坐家中等李老爷送草贴子上门,一等不来,二等不来,乔娇娇急的一天催八百遍,连等了两三天,乔侯爷再也坐不住了,上马又找到了工部衙门。 李老爷磨磨蹭蹭出来,虽说还是长揖到底态度恭敬,可要和俞相做亲家的那股子底气顶着,这气度明显不同。 “你们大郎定礼过好了?”乔侯爷努力让自己显的客气点。“草贴子写好没有?爷今儿路过,正好拿上,嗯,正好拿上。” “草贴子?什么草贴子?”李老爷装傻。 “嗯?”乔侯爷不精明可也不算太傻,一听这话就知道有点不对。“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你要悔婚?我长乡侯府还配不了你姓李的?啊?你敢悔婚?把爷当猴耍?” “侯爷这话下官听不懂。”李老爷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周旋,唉!他这可都是为了儿子! “放你娘的屁!”乔侯爷的耐心只有豌豆那么大。“你给爷说清楚!这门亲,你是不是悔了?不肯了?啊?不肯了?你给爷说清楚!” “下官不敢,”李老爷咽了口口水,“下官哪跟侯爷攀得上亲?实在攀不上,实在攀不上。” “放你娘的屁!”乔侯爷这回听明白确定了,只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堂堂一高贵侯爷,竟然被这个混帐汉子耍了!这回去怎么跟女儿交待? “你这个小人!我打死你这个王八蛋!”乔侯爷干脆直接的扬巴掌就挥了李老爷四五个漏风大巴掌。 乔侯爷牛高马大,这几巴掌饱含怒气,力气用了十足十,把李老爷打的一张粉白脸刹那间肿成了红猪头。 衙门口的衙役小吏急忙上前拉架,这位李老爷是宋侍郎的亲家,可是部里的红人,帮着往乔侯爷身上打回去他们肯定不敢,可一窝蜂上去拉拉架还是没问题的。 李老爷嘴角滴血、顶着一张猪头脸回到府里,先冲到田太太面前,呜呜噜噜含糊不清的叫道:“你瞧!瞧爷这脸!这都是为了你儿子!为了你儿子的前程!” 说完,昂然拂袖而去。 这是怎么了?什么叫为了她儿子的前程?田太太大瞪双眼,傻了。 李思浅在旁边郁闷的几乎吐血,连吐了几口恶气,才俯到阿娘耳边将大哥用俞相女儿和给她爹升官诱她爹回了乔家亲事的事说了。 田太太攥着拳头,一下下用力捶着胸口,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他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也越来越……他怎么能这么蠢!俞相能跟他结亲?结亲前还要给他升官,这样的话他也信?” “我当初也这么和大哥说,可大哥说,当年他在雪地里跪了半天,起来时就知道了一件事,他的阿爹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现在你看到了,大哥说得对,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偏偏还自以为聪明绝顶。” “唉!”好半天,田太太才长长叹了口气。“听说俞相不是个好相与的,这事……怎么收场?” “大哥说没事,”李思浅一脸的好笑,趴在阿娘肩上附耳道:“我听老祖宗说过,俞家大娘子,是备着做太子妃的。大哥让人盯着阿爹呢,等他往俞相府上找过两回,知道那个雷先生不是他见的雷先生,他再蠢也该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了,到时候再让人放话告诉他,俞家娘子是内定的太子妃,那这个亏,他只能和血吞下,敢闹事坏了未来太子妃的名声,俞相能剥了他的皮!” “你大哥也胡闹!”好一会儿,田太太明显并不生气的薄责了一句,她这三个孩子,个个胆大包天,这回竟敢拿当朝丞相当枪使!真让人头疼! ------题外话------ 昨天发定时,晕头了,居然发错了章节,幸好发现了,然后,就晚了。 第五十一章 看热闹和避祸 小高没看成热闹。 樊楼没有热闹,清远侯府没有热闹,长乡侯府也没有热闹。 小高纳闷,李思明也纳闷,乔家一家门脾气狂爆没脑子,女儿被个大男人压在身下还脱了裙子,这事就这么悄无声息算了? 谁知道,隔天两人就听到乔家姑娘要和清远侯府大爷郑桦结亲的信儿。 小高瞪目结舌,李思明两根眉毛挑的落不下去,张胜一个劲的咋巴嘴:“这叫啥事?那小郎君就是只雏鸡崽儿,娶乔家那丫头……那丫头,好在……”张胜捏着下巴想得远:“那啥,那雏鸡崽也是趴在上头,也木啥事。” “噗!咳!”小高呛的捶胸顿足,李思明横着张胜,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外翁怎么找了这么个二杆子给他当师傅! 乔娇娇定亲郑桦的事传到李思浅耳朵里,李思浅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这太太太神转折了! 李思浅回过神,支着腮想的出神。 樊楼的情形,她听二哥说了,当时她是觉得最好的法子就是一床锦被盖鸡笼,这事乔家肯定肯,她觉得郑桦那个娘,那位林夫人必定不肯。 林夫人背后的枝枝蔓蔓,她听大长公主说起过几句:她是正宗的林家嫡支出身,宁海侯和林相兄弟两个其实是林家旁支,这些年发达了,比林家嫡支更显赫,就成了林氏一族的中心,传说林家嫡支和宁海侯这一支关系不怎么好。 但这位林夫人和宁海侯府、特别是林丞相府上关系却很好,和靖海王府的林王妃更是来往密切。 林夫人嫁进清远侯府没两年就守了寡,这些年守着儿子,清静守节,名声极好。李思浅见过她两面,看样子是个心计手段都不差的。 寡妇的儿子都是命根子,她是清远侯府大太太,又靠着如日中天的林党,不见得会怕已经没了靠山的长乡侯府,她怎么会答应了这门亲事? 这中间没有条件、没有交易,她说什么也不相信! 不过,不管有没有条件和交易,也不管是什么条件什么交易,这些都跟李思浅没关系了,只要乔家跟自己家没牵连,她乐得看个热闹。 李思浅也就是好奇之后想看个热闹,另一座深广府邸里,端木莲生神情冷峻,正和大皇子低低说话:“……能让林夫人拿儿子一生幸福做交换的,还能有什么?不过就是她家那个破爵位!” 大皇子神情怅然,无声的叹了口气,那个文弱的斯文少年他见过很多次,一想到这个良善的有些懦弱的少年要娶京城闻名的母大虫,他这心里满是不忍和叹息。 “她嫁进郑家隔年,郑大就死了,她怀着遗腹子,立足未稳,世子之位落到二房手里,她只能听之任之,前些年她和宁海侯府、林府,甚至我们府上那位,来往极频繁,一年多前,却突然几乎断了往来,这往来只所以断,只怕是人家不肯帮她续她的念想。” 端木莲生语调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大皇子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些年他攻城掠地忙成那样,可这京城、林家、这个府上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明白,他还说他没什么想法! “她要替儿子拿回清远侯的爵位,就得用嫡长嫡孙才是正统,才得承继的理由,可林党打的却是废嫡立贤的主意,为了她这么点事,林贵妃和林相怎么肯自乱阵脚、自打耳光?好在她看明白了,知道从太子党身上下手,看着吧,清远侯府这世子之争一起,必定要引出立嫡立贤这件大事,你得小心些,到时候再躲就来不及了,现在就得想办法远远避开。” 端木莲生这话说的大皇子神情懔然,三个皇子,两大势力,每回两家较劲,他都是池鱼,九成九的时候都是较劲的两家没事,他这只池鱼倒大霉! “我这就上折子回南边军中!”大皇子重重捶了下矮几。 “不妥!第一,南边如今那点零星小战,用不着你回去。”端木莲生斜了他一眼,他大哥这个结义兄弟,心眼实在太少。“第二,你这会儿上折子要去南边,当心官家想多了,万一再有人进言,说你这是怕离南边久了,兵权旁落……这就是大事了;第三,真要远在南边,万一被人中伤,等你知道的时候早就晚了。” 大皇子皱眉了。 “你好些年没生病了吧?今年时气不好,该生病还是要生病的。”端木莲生表情严肃。 大皇子从眼皮上面瞄着端木莲生,他以为他有什么好主意,敢情又是病遁! 乔娇娇订亲郑桦的信儿让李思汶又是庆幸又是愤恨,庆幸的总算不用担心那只母老虎祸害她了,愤恨的事,郑家大郎那么好一位少年郎,竟被那只母老虎霸占了! 她明明感觉到郑家大爷对她很在意思!他原本是她的! 李思汶咬着手绢恨了一整天,才勉勉强强备了份贺礼,让人给郑桔送去,又约了日子一起去撷秀坊取衣服。 郑桔在撷秀坊门口下了车,李思汶蹙眉打量着她,明明头光衣靓,怎么看着就是有一股蓬头垢面很狼狈的感觉呢? “你象是……累着了?也是,你大哥结了这么好一门贵亲,家里是要忙乱好一阵子,忘了恭喜你了!恭喜姐姐!贺喜姐姐!”李思汶这声道贺真心实意。 没想到郑桔柳眉倒竖,气的一张脸煞白,手指点在李思汶脸上,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什么意思?我是坑过你还是害过你?你这么落石下井看笑话?想看我的笑话?你也不看看自己算个什么东西?瞎了眼蒙了心了!呸!” 郑桔猛转身旋的裙子几乎飞成一把张开的伞,两步冲上车,一迭连声的吩咐:“回去!什么东西!呸!真让人恶心!” 李思汶被骂的呆若木鸡。 乔娇娇名虫有主,田太太松了半口气,这一关是过了,得赶紧给老二定门亲事,还有浅姐儿,这两桩亲事一天不定下来,她这心就一天不得安宁,连做梦都怕,万一他真把儿子女儿卖了…… 田太太托了大长公主和宋太妃,出来直奔姚府,又托了柳夫人,再奔宋府托邵夫人帮着留心合适的人家。 田太太虽然半个字没敢提乔家提亲这件事,可含含糊糊一说李老爷也在留心儿子女儿亲事,大家都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得了托付,都赶紧挨个扒拉认识的那些合适人家。 没两天,邵夫人还真扒拉出了一个来,是她娘家远房侄女儿,父亲是五品官,如今在江浙外任,姑娘性格脾气家教都极好,田太太偷偷相看了两三回,又将姑娘家诸人偷看了一遍、打听了一遍,甚是满意,隔天,邵夫人就代表田太太到邵家探话去了。 第五十二章 寿宴开 邵家疼孩子不亚于田太太,也一样一通打听,没几天回了话,邵夫人尴尬万分,竟不知怎么跟田太太开口才好。 邵家太太说了,论家,李家老爷过于荒唐了,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一条不得不慎,若是李家大郎,人品正才学好,那份慎独功夫连熊大学士都赞过好几回,她家自然是求之不得,可这老二,听说读书不成,习武不成,成天跟在高小王爷后头鬼混,在寿春的名声就不怎么好,末了,话里话外还很是责怪了邵太太一番:自家挑了尖,留个渣倒要说给她家闺女。 邵太太郁闷之极,无话可说。 田太太更是郁闷,更无话可说,一肚子邪火,回家把李思明狠狠的数落了好几通。 可怜李思明被人鄙视成这样,又被他阿娘连喷了好几天口水,憋了不知道多少肚子闷气没处发泄,只能找小高拍着桌子扯嗓子吼。 小高比李思明火气大多了,这京城、这天下居然还有人敢瞧不上他们兄弟!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事一定得当面骂回去!一定得找回这个场子!不然他们兄弟这脸往哪儿放?!还在这京城混不混了?! 这骂回去的机会,还真来了。 四月里,常山王府和京城最大的热闹事,就是大长公主的寿诞。 大长公主今年六十八了,是皇家血脉里有史以来最长寿的一位。 大长公主每年健健康康过寿诞时,官家比大长公主还高兴,高贵的黄家人丁单薄和不长寿的毛病儿,到他这一代好象全部治愈了,他生的三子两女全都生龙活虎的活着,他的姑姑健健康康的活到了六十八,也许,他比姑姑活的还要更长一些。 大长公主经得多看得开,从不在意这些虚礼儿,从前在寿春时,大长公主做生日的热闹全都表现在流水般的赏赐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送来的贺礼上,那些赏赐、贺礼堆成好几排小山,甚是壮观。 可今年是在京城,这份热闹不能光表现在贺礼上,得落到实处:常山王府必须得广开盛宴、大摆戏酒! 常山王府人少,能主事的人更少,头几天,田太太就和李思浅住进常山王府,帮着料理一切。 正宴开始那天,李思汶天没亮就缠着她爹将她送进了常山王府。 常山王府没有小姑娘,李思浅要和宋大娘子一起招待过府的小娘子们。这样的好机会,李思汶无论如何不能错过,李老爷更是舍不得女儿错过这个天大的好机会!说什么也得把心眼里唯一的亲闺女塞到李思浅身边跟着。 他就要升官了!要结亲俞相公家了!他的女儿,嫁个王孙公子,那可一点也不算高攀! 李思汶紧跟在李思浅身后寸步不离。 其实,常山王府寿宴的这份无比热闹,九成是在老太爷、老爷和各家老祖宗、夫人、太太那一块。过府的小娘子并不算太多,来的要么身份儿极高贵,要么就是经常走动的亲戚故旧。 当然,过府是小郎君倒是有几个,可离小娘子们远着呢。 李思汶和柳姨娘盘算计划了无数遍的尊贵闺蜜结识计划和年少高贵多金的夫婿捉拿计划,基本上全打了水漂。 前些天,李思汶虎假狐威的给郑桔递了张贴子,请她过府给大长公主磕头拜寿。 这张贴子李思汶得意之极,一是有足够的炫耀效果,也让郑桔看看,她交往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家!二来,也有讨好赔礼的意思,上次的恭贺,路上她就品过来味了,她不愿意有个母老虎嫂子,郑桔当然也不愿意,自己确实恭喜错了。 照理说,这样的机会郑桔是不会错过的,可郑桔没来。 姚家除了姚大娘子,全家出动,姚大娘子这个准媳妇儿,确实不大好意思在这种公众时候上门亮相,也不合京城习俗。留家里看门才最合适。 林家和常山王府极少往来,林氏双姝自然也没有到场。 宋二娘子深恨小高琵琶别抱辜负了她,当然不肯来,只说病了。 李思浅和宋大娘子拖着李思汶,头一个迎来的,是俞相的孙女儿,俞大娘子俞冬卉。 李思浅想着大哥拿来骗阿爹的那位俞相孙女就是她,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俞大娘子个子高佻,面容柔美,气质更是高雅出众,一举一动端庄大气,让人不敢直视。 宋大娘子见了礼,带笑恭敬开口:“大娘子还是吃龙井茶么?” “嗯。多谢姐姐。”俞大娘子甚是客气,目光锐利的来回打量着李思浅和李思汶笑道:“这两位美人儿是谁?看得我都移不开眼了。” “这是工部李员外郎家大娘子,闺名思浅,这是二娘子,闺名思汶。” “你就是宋姑姑的干女儿?这气度品格儿果然不一样,若不是知道高家哥哥是最小的,我指定得把你当成宋姑姑亲生的女儿了。”俞大娘子拉着李思浅,好象认识几百年了,亲呢熟络。 李思汶心里酸溜溜羡慕嫉妒更恨,可站在旁边不敢乱动更不敢乱插话,这几个月,她总算学会了不少东西。 李思浅却被俞大娘子亲热的浑身不自在,这位俞大娘子说话举止乃至笑容都无可挑剔,可那笑容全部浮在脸上,目光更是居高临下,清冷而傲慢。感觉向来敏锐异常的李思浅,觉得非常难受。 “阿浅!”端木二娘子的招呼解了李思浅的围。 俞大娘子微微侧了侧头,瞄了端木二娘子一眼,松开李思浅笑道:“你先忙,咱们一会儿再好好说话。”说完,松开李思浅,径自进去了。 端木二娘子吐了吐舌头,往李思浅身边凑了凑低低道:“刚才没看到她,不然我就等一等了。” 李思汶在侧,李思浅一句多话不敢说,只冲端木二娘子摇头微笑,示意没事。 “慧姐姐来不来?” “她怎么肯来?三请四请也没请动。”李思浅抿嘴笑。 端木二娘子也笑了:“那我一会儿跟幼仪姐姐一处!我跟你说……算了算了,你这会儿太忙,等会儿你闲下来我再和你说!”端木二娘子眉眼都是喜色,见又有几位小娘子过来,忙松开李思浅,打了个招呼,自己先进去了。 拜寿的小娘子中,瑞宁公主到的最晚。 第五十三章 战五渣 李思汶激动的屏着气,又想盯着瑞宁公主多看几眼,又不敢直盯上去,她可是头一回见到皇室成员!而且还是活生生的! 瑞宁公主气色不怎么好,看起来心事忡忡。 一路进来,神情恍惚的连深曲膝见礼的宋大娘子等人也没看到,直到快过去了,才突然停步,愣愣的盯着宋大娘子呆看了片刻,抬手挥了挥:“起来吧!” 吩咐了这一声就又恍惚回去了,愣呵呵径直进了花厅,胡乱寻了处地方坐下,目无焦点望着窗户,怔怔的出神。 李思浅不动声色打量着她,暗暗叹了口气,这幅样子,明显是失恋了,或者说,是明知求而不得了。看来,就算小高定了亲,林贵妃还是不肯将她嫁给端木二爷。 她这样一位天之娇女,要风得风、要雨有雨惯了,这样求之不得的苦,就更加难捱, 唉!也是可怜! 小高应酬好非应酬不可的几个人,急吼吼找到李思明:“那丫头也来了!走!咱们去找她,这事一定要当面好好问个明白!” “算了,她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她呢!有什么好问的!”李思明受了大打击,意兴阑珊。 “不行!她不答应没事,一句高攀不起不就得了?凭什么说咱们兄弟成天鬼混?这不是败坏咱们兄弟的名声吗?这事一定得问个清楚!”李思明被人说鬼混不成器,他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小高却义愤填膺的厉害。 在自己府里找人当然是便当无比,小高拉着李思明,顺着小丫头的指点,直奔湖边。 小高回京城不过一年,他对女色没兴趣,对贵女更没兴趣,再加上他心大神经粗,京城诸家贵女,除了自家亲戚,他几乎一个不认识。 李思明认识的贵女还没他多。当然乔娇娇这样的名人例外。 小丫头指的方向本来就有点偏离了邵家姑娘的方位,小高忿忿然之下,脚底下又多偏了几分,引着李思明,奔着正站在湖边欣赏初夏新荷的王丞相家三娘子王幼仪就冲过去了。 “喂!那丫头!”小高为人虽粗却不莽撞,离王幼仪有七八步就站住了,牛气哄哄的一手叉腰,一手点着王幼仪厉声质问道:“爷问你!爷跟二爷怎么鬼混了?你好好给爷说个一二三!” 王幼仪愕然看着小高和李思明,小高不认识她,她可认识小高,眉头微蹙随即松开笑了,这位憨王爷必是认错人了。 “你知道我是谁就这么质问?我何曾说过你鬼混的话?”王幼仪觉得有趣,话里带笑。 照小高的想象,那邵家姑娘在他这义正词严的一声质问下,必定心虚胆怯、愧不可当,然后就痛哭流涕的认错求原谅,只要这姑娘态度诚恳陪个礼,他就准备原谅她。 可对面这姑娘,这态度……嗯,是自己疏忽了,她肯定不认识自己还有明哥儿。 “爷是常山王!”小高竖大拇指昂然指着自己,大拇指挪了挪,又指向李思明:“这是李家二爷,这回知道了?那你好好说说,凭什么说我们哥俩成天鬼混?爷教你学个乖!这亲事成不成没关系,咱们爷们还能娶不着媳妇?你不肯,就一句不肯就得了,凭什么诬蔑我们兄弟成天鬼混?你给爷说说,凭什么?” 王幼仪听了头一句,就笃定这位晕头王爷认错人了,听了后面的话,忍不住生出几分怒气,说亲不成就敢这么冲上来质问,还能问的这么理直气壮!这是哪家的道理?亏的今天他错认到自己身上,要是没认错人,再碰巧人家姑娘胆子小些、性子懦些,那姑娘得委屈成什么样? 王幼仪微微侧头,鄙夷的斜了一眼站在小高旁边的李思明,李思明直着眼睛、呆呆的看着她,好象个半傻。王幼仪忍不住嘴角往下扯出丝讥笑,这样一个夯货,怪不得人家姑娘拒了他,那姑娘真有眼光! “王爷这话我就不懂了,都说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亲事成不成难道不是父母的意思吗?难道王爷和这位李爷府上都是姑娘家自己说亲自己拒亲的?” 小高一翻话的功夫,王幼仪已经想了很多,自己既撞上了,就得把他驳回去,也省得他再去祸害那位姑娘。 小高被王幼仪问的张口结舌,这话占尽大礼,没法驳啊。 “喂!”小高赶紧捅李思明,吵架的事他不行,这事浅姐儿最在行,当年吵遍寿春无对手,可惜这事他不敢找浅姐儿。没有浅浅,好在还有明哥儿,明哥儿比他强的多得多了! 谁知道一捅没反应,再捅还是没反应,李思明好象中了邪,木木楞楞呆头鹅一般,就差嘴角再有股口水滴下来了。 “这是一,其二,退一万步,就算是人家拒了,说你鬼混也罢,不鬼混也好,不过是个借口,你心知肚明也就罢了,偏还不知趣,不知趣也就罢了,若要问个清楚,就该到人家府上,当着人家爹娘,当面锣对面鼓问个清楚,这才是爷们所为,你看看你,没胆子到人家府上质问,竟然借着你太婆过寿,以主欺宾,以男欺女,你丢不丢人哪?!” “你!”小高一张脸涨的血红,气的跳脚,这简直是个泼妇,这又是个泼妇!比乔娇娇那泼妇还难缠! “其三:你既问到鬼混了,我就问一声这位李二爷,你今年也不小了吧?文有何成就?武有何成就?你每日读几页书写几篇文章?射几支箭练几个时辰功夫?若是每日只会走鸡斗狗,聚众游乐,不是鬼混是什么?难不成你混得,别人就说不得了?” 李思明原来是只本色呆头鹅,被王幼仪目光一盯,顿时成了只脑袋通红的呆头鹅,王幼仪说了什么他听的清清楚楚,却只会傻笑着不停的点头。 李思明还没上场就残了,小高找人吵架的本事本来就渣渣的厉害,被王幼仪这一二三说的节节败退、灰头土脸。 “我……我不跟你计较!爷懒得理你!我们走!”小高拉着魂魄出窍的李思明,溃败的速度比刚才冲锋时快了一倍还多。 这才是真正的泼妇,太可怕了!快赶上浅姐儿了! 第五十四章 多情苦 不远处的观景亭里,靖海王府三爷端木明节紧紧盯着奔王幼仪而去的高王爷和李思明,虽说听不到三个人说什么,可也能看得出高王爷开头质问后来被王幼仪一通话说的极狼狈而走的大致过程。 端木明节轻轻舒了口气,没事就好……端木明节随即又是一阵庆幸,不知道高王爷和幼仪有什么过节,唉,幼仪是个聪明人,怎么会惹了高王爷?端木明节一阵头痛。 这位高王爷哪是能惹得起的?他如今世子之位还悬而未决,若惹了高王爷……那个祸害睚眦必报,最记仇不过!而且四六不分。 若是在立世子的事上坑他一把……官家现在非常宠信他…… 端木明节看着依旧站在湖边观荷的王幼仪,犹豫了片刻,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算了,这是在常山王府,今天就不寻幼仪说话了,先打听打听幼仪和高王爷到底有什么过节再说。 另一边的花厅里,瑞宁公主突然指着李思浅叫她过去。 李思浅心头突的连跳了好几下,这位天之骄女可千万别出什么妖蛾子! 李思浅一动,李思汶急忙一步不落紧跟其后。 “她是谁?”瑞宁公主气色不善,这声质问里含着不耐和责备。 “公主这儿有我,你去帮一帮姚大姐姐。”李思浅急忙打发李思汶,这会儿她可顾不上她生气不生气,这位天之娇女不生气才是最大的事! 李思汶虽说十二万分不情愿,恨的牙痒,可在瑞宁公主面前,她可没胆子掉脸子发脾气,再不情不愿也只好退到足够远,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李思浅和瑞宁。 瑞宁公主叫过李思浅,却又不说话了,李思浅垂手站在她面前,平心静气等她发话。 “我好象在靖海王府见过你。”瑞宁公主总算开口了。 “是,去年冬天靖海王府的花会上,我有幸见过公主一面。”李思浅态度恭敬。 “嗯。”瑞宁公主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垂头又不言语了。 李思浅只好站着再等。 “端木家……今天都来了?”瑞宁公主歪头看着李思浅又问了句。 李思浅心里‘咯噔’一声,果然是奔着那位端木二爷去的。 “端木二娘子来了,公主要寻她?我这就去……”李思浅带着一线希望装傻岔话。 “我不寻她。”瑞宁公主截断了李思浅的话:“端木家其它人呢?” “回公主,林王妃是和端木二娘子一辆车过来的,端木家几位爷不知道来没来。” “你去问问,端木家……都是谁来了。” 李思浅只好答应,出了暖阁,转了几个弯,站住苦恼不已,既问出口了,肯定不会知道了就算了,要是非要见见…… 这桩天底下数得着的八卦,她连围观的打算都没有! 唉!这林贵妃也真是,既然不愿意瑞宁公主跟端木二爷,明知道端木二爷今天肯定来,干嘛还把瑞宁公主放出来?这不是祸害人么! 李思浅磨蹭够了,重又往暖阁回去。 离暖阁两三步远,李思汶突然从一丛花树后窜出来,拦住李思浅质问道:“你干什么去了?公主跟你说什么了?” 李思浅的怒气一下子窜了上来,这么个脑残的妹妹,她阿爹和那位才女姨娘到底是怎么养怎么教才能教的残成这样?她难道不想想,公主说什么做什么,是她能问的?她以为自己是公主她姐呢还是公主她娘啊? “这是你该问的?”李思浅冷冷盯着李思汶,声音虽低却冷厉的象刀。 李思汶身上那股子茁茁逼人被这一句话拍死在地上,在李思浅的逼视下,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守好你的本份!真惹了惹不起的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李思浅越过她,径直进了暖阁。 李思汶呆在原地,心动神摇,半晌恍不回神。她就知道她整天笑眯眯……她从来不敢惹她,没想到她竟凶狠成这样! 不就仗着她搭上了公主!李思汶突然明白了,气的咬牙切齿,你能搭上,我就搭不上了?呸!咱们走着瞧! “端木家三位爷都来了。”李思浅靠到瑞宁公主旁边,一边曲膝见礼,一边低低回了句。 “嗯。这里太吵,烦死了!你带我寻处清静的地方歇一歇。”这一趟,瑞宁公主不发愣也不犹豫了,站起来就往外走。 说是让李思浅带她寻地方,可一路上却是瑞宁公主走在前面,步子不算太急可也不慢。 看样子瑞宁公主对常山王府颇熟,带着李思浅左转右转直奔园子东边,李思浅越走越叹气,她们离那位端木二爷越来越近了。 已经能隐隐听到前面的声声丝竹,瑞宁公主折进条弯弯的小径,左右看了看,进了间极小的六角暖阁。 瑞宁公主上了台阶,转过身吩咐还站在台阶下的李思浅:“你去请端木二爷,就说我有话跟他说。” “公主,是不是……不大合适?”李思浅苦恼的看着那间窗户门一关就严严实实,而且小的简直就是张大床的暖阁,忍不住劝了句。 这间暖阁太严实,太小,这位公主把人家叫到这里,这心思……那简直就是……摆明告诉人家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这也太不矜持了吧! “我的事不用你管!”瑞宁公主沉下了脸。 “我哪敢管公主的事?只是担心贵妃知道了,会不会生气?”李思浅硬着头皮再多一句。 谁知道这一句话竟把瑞宁公主说哭了:“不用你管!” 瑞宁公主捂住双眼,好一会儿才哽咽道:“还不快去!不用你管!你让他来!我要听他一句话!听他明明白白给我一句话!” 李思浅怜悯的看着瑞宁公主,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低低答道:“好,我去找他。” 瑞宁公主得了这句话,旋身奔进了暖阁。 李思浅一步步往丝竹声声之处挪。 想着瑞宁公主,只觉得心酸难忍。 这一个情字,伤人最深! 第五十五章 也是二货 那位端木二爷喜欢谁她不知道,但凭直觉,她觉得应该不是这位尊贵的天之骄女。可真要论到娶嫁,那位二爷不见得不愿意娶瑞宁公主,毕竟,若能娶了瑞宁,靖海王府那个世子位就算是稳稳当当握在手心里了。 他肯定是一心一意要拿下这个世子位的。 也不知道那位爷会怎么对待瑞宁公主,若是态度暖昧只等着瑞宁公主闹死拼活克服一切困难嫁给他…… 李思浅一阵恶寒,他要真是揣着这样丑恶的打算,配上他那一身皮囊……这简直就是现实男版画皮啊! 李思浅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磨蹭,前面小厮的身影依稀可见,李思浅停步闪到棵花树后,站了片刻,看到个婆子,忙招手叫过婆子吩咐道:“烦你去请你们王爷过来,告诉他悄悄儿的,就我有事寻他。” 婆子连声答应,急忙去寻她们王爷。 片刻功夫,小高大步溜星过来,双手叉腰站在李思浅面前低头问道:“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 “瑞宁公主,”李思浅手指往身后点了两点:“就在那边停香阁,想见见端木家二爷。” “嗯!”小高两根眉毛往上抬出一额头抬头纹:“端木家老二有什么好?这丫头,还真是鬼迷心窍钻不出来了?” “我刚才路上想了,见一面也没什么坏处,若是端木二爷还有丝人味,肯把话说绝断了她的念想,倒是件好事。” “那要是他不肯呢?” “若不肯,那就说明他愿意娶,那个,”李思浅又指了指背后:“真要闹死闹活,说不定真能嫁了。” “那行!我去叫!” “哎!”小高刚转过身又被李思浅一把揪回来:“我还没说完呢!你听着,一会儿我领着瑞木二爷过去,你绕个弯,到留风轩,在那里留神听着停香阁的动静,只要听到我声音拔高了,你就赶紧冲过来!” “行!放心!”小高眉梢连抖了好几下,搓了搓手,一脸兴奋。 不大会儿,小高背着手,一脸别扭的走在端木莲生前面两三步,看到李思浅,手指越过肩头往后指了指端木莲生,示意人交给你了,转身就走。 看小高这态度,好象跟端木莲生不怎么对付么! 端木莲生斜着小高,看他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定定的看住李思浅,嘴角渐渐挑出丝丝笑意。 李思浅敛容低首让到一边,往停香阁方向指了指道:“瑞宁公主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一句话说的端木莲生嘴角的笑容如同雪上浇了桶沸水,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思浅转身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停步转身,见端木莲生背着手、板着张死人脸站着一动没动! “公主就在前面停香阁。”李思浅烦恼的蹙了蹙眉,只好委婉的连指方向带催促,这站着不动算是几个意思? “男女有别。”端木莲生面无表情的吐了四个字,转身就走。 “你等等!”李思浅顿时上火了,一阵风冲到端木莲生身后叫道。 她就不信瑞宁公主那么明显炽热的爱恋他看不出来?肯定明明白白知道,却这么一言不发一事不做,任由瑞宁公主辗转痛苦……哈!她明白了!他这么板着死人脸装不知道才是利益最大化! 瑞宁公主若是闹成了,他捡了大便宜还能卖个乖,瑞宁公主若是没闹成,他更无辜了,人家什么都不知道啊你有什么好怪的?这中间不管出什么事,他都能手一摊一脸无辜说不知道,那就跟他没半毛钱关系了! 至于瑞宁公主的痛苦……这种男人眼里只有利益外加他自己!哪会有别的! 这都是什么人哪! “公主和你是表兄妹,极近的亲戚,她有事寻你,这男女有别,也别不到这上头来吧?”李思浅暗暗吸了口气,压下那股子恼火,和和气气说道。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更成问题。 端木莲生慢腾腾转回身,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里也没有一丝表情,居高临下的盯着李思浅。 这货这脸板的千古不变,会不会也象某个硬汉演员一样,之所以一直这么酷,是因为脸上肌肉坏死根本动不了? “心底坦荡行事自正,二爷是心底坦荡有容之人,公主有事寻你,二爷这样,岂不是显的过于小家子气了?”李思浅这一番话听起来和软恭敬,其实不能细想。 不能感情用事,把事办好了这事最要紧! 端木莲生狭长的凤眼骤然眯起又舒开,眼里闪过丝丝恼怒,那张脸仿佛万年冰山突然裂了条缝,寒意崩出,冲的李思浅几乎想打寒噤。 这得杀多少人,才能有这么浓的杀气! “听你这意思,我若不随你去见公主,就是我心底不够坦荡了?”端木莲生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慢。这肯定是带着怒火的反问句,不过他语气太淡,听起来就成了疑问句。 李思浅垂下眼皮没答话。 “这是默认了?”端木莲生等了片刻,语气更淡。 “公主确实有事寻您。”李思浅想绕过这句话。 “看你这样子,她寻我有什么事,你知道了?想到了?”端木莲生这话问的李思浅更加没法答。“她的事,我帮不了,也不打算帮。” “呃!”李思浅意外之极,不打算帮!那这意思是,他不打算娶她? “就算不打算帮,二爷也该当着公主的面明明白白说清楚,省得人家不知道你肯不肯帮,一直存着念想。”李思浅大着胆子多说了几句。 端木莲生一声轻笑:“置之不理、视若不见,这难道还不明白?” “无言也是默许。”李思浅突然发现,在某些方面,男人个个都是二货! 端木莲生恼怒的眯起眼睛,她这是拿他的话来堵他!这小妮子太会记仇了! “二爷还是走一趟,明明白白说清楚才最好。”对这位二爷的智商,李思浅现在有点不确定,是有那么一种人,打仗考试什么的聪明绝顶,可要让他处人为事过日子,那就是白痴一只了,看这位二爷的状态,很有可能就是这一类。 端木莲生板着脸盯着李思浅一言不发。 第五十六章 想偏了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一个小姑娘家。”端木莲生这话说的极不客气。 这话听在李思浅耳朵里,就听出了无数层言外之意。 确实不是她该管的事……可她也没想管这事!她不是被瑞宁公主抓了壮丁么!这要不是在常山王府上、她要不是领了接待诸家小娘子的活、要不是怕瑞宁公主闹出点什么事给干娘和大长公主惹了祸事……她管这破事干什么? 她一个小姑娘家……她不过传句话,和小姑娘、老姑娘什么相干……这是指责她违了女训女德?不一定,他心机深沉诡诈……谁知道他晦暗不明的态度后面打的什么鬼主意? 破人阴谋坏人好事是大忌! “端木二爷教训的是。”李思浅向来是闻到风味不对立刻转向,曲膝认了错,转身就走。 端木莲生愕然。 “等等!”端木莲生一个箭步拦在李思浅面前。“你这么回去,怎么跟瑞宁交待?” “就说……没寻到二爷?”李思浅侧头向上看着端木莲生,眼里话里都带着征询的意思,看来真是差点坏了人家的好事,好在自己警觉,及时发觉了,既然发觉了,那就能弥补多少就弥补多少吧,首先,态度要好…… 端木莲生垂眼看着李思浅,眼里隐隐透出笑意,板的硬梆梆的脸上似有松动之意。“这话瞒不住人。” 李思浅眨了下眼,又眨了个眼。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随你去见她。”端木莲生背着手走在前面。 李思浅呆了,他这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是怎么转的?难道这个人象小高一样,说哪出是哪出,是哪出只看心情? 不可能!李思浅断然否定了自己的猜测,眼前这个人,都说极肖其祖,他家祖宗算无遗策,玩阴谋玩的天下无双! 自己大意了,策略得变,一会儿他和她说话,自己不能旁观了,一定要躲的远远的,惹不起就赶紧躲! “你真觉得我见她比不见她好?”端木莲生悠悠闲闲走的很慢,突然一个问句打断了李思浅的胡思乱想。 “嗯,当面说清楚,绝了她的念想,与人与已都是好事。”李思浅顺口答了句。 “噢?”端木莲生长长‘噢’了一声,停步侧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思浅:“你就这么笃定我不想娶她?还是……照你的想头,我不娶她最好?” 李思浅懊悔的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今天这是怎么了,屡失水准!这种事,自己怎么能一口说破呢!唉唉唉!都是让他这个大弯给弯晕头了! “你刚才不是说,瑞宁公主的事,你帮不了,也不想帮!”李思浅的好处就是越急越冷静,而且关键时候记性不错。 “你揽下这事,替瑞宁过来寻我,是因为已经猜到了我不想帮她?”端木莲生慢慢往前踱着四方小步接着问。 “不是,你不想帮公主,是你自己刚刚说过的!”李思浅先重重申明自己刚才那话的来源,“今天的寿宴,我替太婆和干娘招待各府小娘子,在这个府里,不光公主,就是别家小娘子有事,也都得过来寻我,公主有什么吩咐,我一要尽臣女之义,二要尽地主之责,这事,我不得不揽、不得不替公主过去寻你。”李思浅态度严肃慎重,解释的仔细无比。 端木莲生却还是那幅似笑非笑的模样斜着李思浅,李思浅仿佛还听到了几声轻笑,只觉得头痛又无语。 “你先回去吧,不用跟过来。”离停香阁不远,端木莲生脚步不停头也没回的吩咐李思浅。 李思浅收回盯在他腰间的目光,脚下微顿,折个方向,往留风轩绕过去。凑近看热闹肯定犯忌,可甩手回去,她还真不是太放心。 李思浅绕了个大圈子,离留风轩还有一射多地,就看到从留风轩方向过来的小高。 “你怎么出来了?人呢?” “走了!早走了。”小高神情廖落,气色也不怎么好。 “你这是怎么了?跟只斗败的公鸡一样,被人算计了?打架输阵了?”相比那两只,李思浅更关心小高。 “没……”小高顾左右而言它:“这府里……谁敢?前头一堆的事,我得赶紧回去,你别累着!” 李思浅看着一脸仓惶逃的飞快的小高,皱了皱眉头,还谁敢,就看他这样子,这一阵肯定输得厉害!回去问二哥就知道了。 李思浅回到花厅没多大会儿,就得了管事婆子的禀报,瑞宁公主身体不适,先回去了。 李思汶也不在花厅里,李思浅忙叫过管事婆子问了,说是陪俞大娘子去逛园子了,李思浅心下稍安。 “阿浅!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一会儿了!”端木二娘子双眼闪闪亮,拉着李思浅奔向王幼仪。 “阿浅,这是幼仪姐姐!”端木二娘子的介绍里透着股不同寻常的兴奋,李思浅心里很有几分诧异。 王幼仪看起来很无奈,隐隐约约还有几分不耐。 李思浅见两人神情不太对,应酬了几句,就寻了要看茶点的借口出来。 没多大会儿,端木二娘子又找了过来,见左右没人,拉了拉李思浅的衣袖低低笑道:“阿浅,我跟你说件好事儿!大好事儿!” “什么好事?你阿娘给你寻了门好亲?” “比给我寻了门好亲还好!”端木二娘子是个大方人,脸上笑容灿烂:“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还在议亲呢,传出去不好。” “咦?真给你寻了门好亲?” “不是给我!是给三哥!”端木二娘子兴奋的掂着脚尖跳了两跳。“阿娘看中了幼仪姐姐!阿浅,你不知道,早先阿娘一心一意想让三哥把公主娶回来,可公主那脾气……我不是说她不好,她是公主,那样的脾气也不算什么,可你想,三哥要是娶了她,她身份高贵,又是那样脾气,三哥得多委屈?再说……唉呀呀!不说了不说了!现在阿娘看中了幼仪姐姐!我告诉你,我最喜欢幼仪姐姐了!” 李思浅也被端木二娘子雀跃的心情愉悦:“恭喜你!现在议的怎么样了?你们俩家门当户对,你三哥和王家娘子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是啊是啊!幼仪姐姐跟三哥……多好!”端木二娘子从头到脚一团喜气,“阿娘已经寻人递过话了,王家夫人、老夫人都很喜欢三哥,现在就等王相公发话了,王相公最疼幼仪姐姐,这亲事一定得他发了话才行,唉!真替三哥担心,你说,王相公会不会看不上三哥?” “怎么会?王相公要是连你三哥那样的都看不上,那这天下只怕没他能看上眼的人了。”李思浅捧了一句,这种时候么,只宜好话。 第五十七章 寻奇遇 花厅里没有值得应酬,或是能说得来的小娘子,俞大娘子坐的无趣,就拿逛园子做借口出来,随便逛了几步,就往大长公主她们那边过去。 李思汶没攀上瑞宁公主,就盯上了俞大娘子,打定主意要施展手段结下今天这根次粗的人脉。 可惜她想结交俞大娘子,俞大娘子两句话套出她的身份背景,对她就没有半分兴趣了。 人脉也罢、结交也好,不过是另一种相互利用,彼此至少要在一个平台上。李思浅之所以能在京城这个最势利的圈子里走动一二,最最重要的原因:她是宋太妃的干女儿,深得大长公主疼爱,而且,这会儿的常山王府里没有小娘子。这份结交,说白了,是冲着她背后那两位老祖宗去的。 李思浅明明白白,李思汶和柳姨娘却不明白。 李思汶跟在俞大娘子后头,挖空心思的奉承,俞大娘子也就是偶尔似是而非的‘嗯’一声,看了几朵花,就往大长公主那边弯过去。 “俞大姐姐,那边是正厅,都是老夫人……大姐姐……”李思汶哪敢往大长公主眼前凑!眼睁睁看着俞大娘子踩着一声接一声的大姐姐径直往正厅过去。 李思汶呆站了好半天,想来想去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没做好,她那么用力的奉承,怎么一点用处也没有呢? 除了公主和俞大娘子,今天还来了哪位值得接交的贵家小娘子?李思汶把花厅的小娘子过了一遍,除了端木家二娘子,没听宋姐姐再提过谁,端木二娘子……听说她和李思浅早就交好,这个就算了! 还是去那边转转,说不定就能撞出桩好姻缘了,阿娘说了,当年她和阿爹,就是在文会上遇到的! 李思汶打定主意,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鬼鬼崇崇的往园子东边绕过去。 正厅位于园子正中高处,视野最好。俞大娘子给大长公主和太婆等人见了礼,听了一会儿闲话,又无聊的站起来,踱到东边窗前往外眺望,却正好看到李思汶显得很是鬼祟的往东边溜过去。 俞大娘子眉头微蹙,小娘子们都在花厅,花厅在正厅西边,她一个人往东边做什么去? 难道……俞大娘子皱起了眉,这妮子是个厚颜无耻的! 是跟宋太妃提醒一声,还是跟宋大娘子说一声……嗯,不犯着提醒她们! 俞大娘子嘴角带着丝冷笑,宋叶盈和小高王爷这门亲事,娘娘也不是没暗示过她们,谁知道她们就敢不声不响的另订了姚家女!也不知道她们仗着什么,不把娘娘和太子放眼里,真以为官家能百岁千岁么! 那妮子是宋太妃干女儿的庶妹,真闹出点什么丑事,再怎么说打的也是宋太妃的脸,这场热闹娘娘肯定愿意看。 俞大娘子打定主意,交待一声,带上心腹丫头出来,四下看了看,择了处视野好的看热闹地儿,直奔过去。 李思汶提着颗心,一路却很顺当。 不远处有乐声歌声笑声话声,隐隐能看到人影晃动,李思汶不敢再往前,退到路口一棵花树后,四下乱看找机会。 端木守志这几天一直心情郁郁,他在阿娘那里探了好些天的话,阿娘话里话外、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要给他寻个有助力的姻亲。 他知道阿娘这是为他好,他们三兄弟,二哥不说了,自己有本事,三哥……一想到三哥,端木守志心里的郁结更浓更重,虽然阿娘和三哥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一星半点,可他知道,三哥对靖海王爵位势在必得。 端木守志烦恼的叹了口气,二哥军功再高,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再挣个****回来,他能甘心放手?这争爵事一起……算了算了,争肯定早就争上了,这事他管不了,那就先不管,阿娘一心要给他寻个有助力的姻亲怎么办? 浅浅家哪有什么助力? 端木守志的苦恼只能想不能说,他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这一阵阵丝竹歌声,一阵阵笑声,只吵得他头疼,站起来往园子里踱过去。 端木守志神情郁郁信步而行,竟踱到了李思汶的目光范围内。 李思汶细细打量端木守志:十七八岁年纪,颀长身材,长衫是缂丝料子,腰间系着的是根最时新样式的金嵌玉带,荷包香坠扇子件件精致贵重,这必定是哪家贵人,人长的又这么好看! 李思汶一颗心砰砰乱跳,紧盯着端木守志,咬着嘴唇鼓足勇气,一脚踩出来,奔着端木守志,几步就冲到了端木守志面前。 端木守志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退了两步,忙往左右寻找丫头婆子。 “这位小郎君……”李思汶颤着声音,学着她娘的样子,仰脸看着端木守志,娇怯怯曲膝见礼。 端木守志眉头微皱又松开,迟疑的看着李思汶,看她打扮应是哪家贵女,可这作派却又极象伎女伶人……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看不清身份,端木守志态度端正,话问的没有烟火气。 “我姓李,闺名思汶,宋太妃是我姐姐的干娘,我和姐姐,奉了太妃和太婆的吩咐过来帮忙,若有招待不周……还请小郎君恕罪则个,不知道小郎君是……”李思汶羞搭搭揪着小手帕,说一句瞟一眼端木守志,再扭着腰款款摇两下裙子,几句话答的风情万种。 “工部李员外郎府上李大娘子是你姐姐?” “嗯,小郎君认识我?那小郎君是哪位啊?您还没告诉我呢。”李思汶兴奋的眼睛放光闪亮,声音态度也更象柳姨娘了,温柔的啪啪往下滴水。 端木守志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浅浅有个庶妹,是跟着姨娘长大的,没想到……端木守志心里又是厌烦又是庆幸,幸好遇到的是自己,要是让不知底细的人碰上,岂不是伤了浅浅的名声!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去吧。”端木守志本来脾气就好,对方再怎么也是浅浅的庶妹,他这份和气里就透着关切,说完,转身张目想寻个婆子送她回去。 “你还没告诉我你姓什么叫什么呢,我不走!”李思汶胆子大了,往前两步,秋波盈盈一把接一把往端木守志脸上浇,跺脚摇裙展示风情。 ------题外话------ 第二章一会儿就发。闲再改一遍错别字。 第五十八章 真奇遇 端木守志只觉得心里那股子闷气浓的透不过气了,忙往后退了好几步,也懒得理她,正要叫个小厮去寻个婆子过来,侧后一声笑声传来:“我说老四怎么躲这儿来了,原来是会佳人来了。” “表哥!”端木守志的心猛的一沉,长揖见了礼,急转头想呵退李思汶:“还不快回去!” 李思汶根本没听到端木守志的话,她已经看直眼了。 这位表哥二十三四岁年纪,眉若墨画鬓如刀裁,目若春水唇似点朱,贵气逼人形容风流,李思汶长这么大,就连看戏也没看到过如此风流人物,只一眼就看傻了。 “这是工部李员外郎家庶出二娘子。”端木守志赶紧说明李思汶的身份,却又重重咬在庶出两个字上,浅浅也是李家娘子,可她是嫡出! “竟不是伶人。”表哥上下打量着李思汶,很惊讶,这小妮子长的不错,这股子风情也不错,要是再端庄些就好了,表哥很有几分遗憾,这美人儿,外皮是贵女的端庄,内里是伶人媚骨,上了床才最有味儿,这个可惜了,生在仕宦之家,竟从里到外都是伶人味儿。 “还不快走!冲撞了齐王不是好玩儿的!”端木守志急的恨不能一巴掌把李思汶打飞回去,他这个皇子表哥明面上一幅饱读诗书的贤王相,内里有多好色多变态,他一清二楚! 可他自己是君子,以君子之心度李思汶之意……这一声警告的结果就是李思汶激动的两眼放光恨不能一头扎进二皇子怀里再不出来。 跟二皇子比,端木守志就不够看了,李思汶聪明果断的立刻转了目标。 “王爷恕罪则个。”李思汶把全身的节数都使出来了。 二皇子挑了挑眉毛笑了:“不知道这位李员外郎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意思。” 嘴里说着有意思,二皇子却移开了目光,他对这种明晃晃要脱衣解带躺到他身下的女人没兴趣,他不缺美人,想躺到他床上的女人太多了。 “还不快回去!”端木守志一脸的气急败坏。 “我寻你有事。”二皇子顺着端木守志的话,扫了李思汶一眼,拉着端木守志一边往回走,一边笑道:“看上了?你这样刚长成人的年纪,最容易迷上这种妖娆女子,她虽庶出,也是官宦之家,你要纳也不好现在就纳,等你娶了媳妇,过个一年半载再纳最好,不过,照我的意思,用不着纳,你真要看上了,不妨先弄到手,玩玩再说,可惜这是常山王府……不然,这会儿就让你上手尝味儿。” 二皇子笑的暖昧,端木守志急的眼都红了:“不是!我没看上她!我是……我让她走……是……李家大娘子跟她天渊之别……我是说,李家大娘子跟睛姐儿关系极好,时常来往。” “是不是有什么打紧?你急什么,我有话跟你说……”二皇子浑不在意,看上也罢,没看上也好,一个女人而已。 李思汶愣愣的看着越走越远的两人,失望的几乎要放声大哭。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先前那个贵人对她那样好,明明是看上了她,怎么说走就走了?还有齐王,那是齐王!那是二皇子!他看她那眼神,明明是喜欢的,怎么就这么走了? 李思汶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跌坐在石凳上,头脑懵懵呆了好半天,才聚拢了神思,重新盘算。 一定是有急事才走的!肯定是这样! 她这一趟,就遇到了贵的不能再贵的贵人! 她竟遇到了齐王,可齐王已经有了齐王妃,李思汶心里一阵刀绞般的痛惜,恨不相逢未娶时! 幸好还有一位贵人,那位贵人没说他是谁,可他叫齐王表哥,齐王的表弟……还能有谁?一定是端木家!是二爷、三爷还是四爷?哪位爷都行!靖木家三位爷都没定亲! 端木家那位爷对自己……李思汶心里一阵甜蜜一阵羞涩,那位爷对自己真好!他说话真温柔,阿娘说的真对,自己生的这么好,谁见了都得动心,看他那样子,肯定象阿爹对阿娘那样,一眼就爱上了。 他比阿爹强多了,他对自己,肯定也会比阿爹对阿娘还好,自己哪一条都比当年的阿娘强多了……李思汶越想越宽广,越想越深入,心里热一阵冷一阵,刚才被人甩下的难过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这心里,满满的都是靖海王的尊贵,都是那个玉树临风的身影。 比常山王府还要高贵的靖海王府!等她嫁进靖海王府那天,一定狠狠的打烂李思浅那张臭脸! 李思汶握着脸,从说亲到下定想到出嫁,想象自己的威风八面风光无限,想象着闺房的旖旎之乐,直想的面如桃花。 好半天,李思汶才从石凳上站起来,一边走一边想着端木家那位爷,粉面含春眼波迷朦,不时露出笑容,比平时更妩媚十分。 太子停步看着迎面而来的李思汶,随着李思汶一点点挪近,太子脸上的恼怒一层层变淡,紧拧的眉头也渐渐舒开,是个美人儿,看样子想什么想出了神,是没看到自己,不是对自己无礼。 他被老二的嚣张堵的心塞难受,出来透透气,竟遇到了如此美人儿,看样子这是常山王府上养的女伎。 李思汶差点撞到太子身上,从旖旎遐想中恍过神,这才发现面前有人。 李思汶呆看着面前男版瘦版乔娇娇,不由自主想到乔娇娇,想到她那巴掌和棒捶,圆瞪着双眼吓傻了。 “怎么?你冲撞了孤,不赶紧请罪,难道还要孤给你陪礼?”太子肆意的打量着李思汶,语调里带着浓厚的调戏之意。 孤?李思汶再懵懂也知道面前这人是谁了,满天下敢自称孤的,只有一个人。 “殿下……恕罪……”李思汶被那张肖似乔娇娇的脸吓的几乎夺路而逃,又被一个孤字惊到,慌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你叫什么?别怕,孤不怪你。”太子正处在二皇子说的最容易迷上妖娆女子的年纪,眯着眼睛看着李思汶,越看心越热。边说边欺身上前。 第七十五章 乔嬷嬷的提点 李思汶一条腿上绑的直梆梆,除了躺只能坐,自然出不得门。一长夜再加更长的一天,李思汶一遍遍回味那场奇遇,越品越有味,每一遍都潜意识美化几分,添上几丝浪漫,想了几天,这一场奇遇就成了一见钟情的典范、美丽的简直象神话一般了。 可她这腿,少说也要三个月才能好,三个月啊! 李思汶一颗心如同煎在油锅里,三个月见不到她,太子得急成什么样?得憔悴成什么样?万一寻不到她,再出点什么事…… 这么一想,李思汶急的五脏六腑都掉进油锅了,总得给太子捎句话,让谁捎话呢?太子那么尊贵的人,这信谁能捎得过去? 对了!李思汶一下子想到了郑桔,这事托付给她!对她来说,这事简直就是举手之劳嘛! 打定了主意,李思汶精神了,叫过岫云,歪头想了想,要了纸笔列了张单子,递给岫云道:“让人置办好,你亲看走一趟送到郑大娘子手上,请她过府来,就说我想她了,请她来说说话。” 岫云拿了单子出去,没多大会儿又回来了。 “二娘子,”李思汶一向不把下人当人,最近她脾气又特别大,岫云回的这话又指定招她怒,这话就禀的胆颤心惊。“王嬷嬷说,这单子上好些样都是要现银结帐的,王嬷嬷说,外帐房已经有两三个月支不出现银了,王嬷嬷说请二娘子寻姨娘拿了现银才好去买。” “她算哪门子嬷嬷!”李思汶一声吼:“她算什么东西!管到我头上了!” 岫云吓的大气不敢出。 “你去找太太拿银子!”李思汶一脸的蛮横傲然。 岫云咽了口口水,又咽了口口水,却半个字不敢多说就赶紧退出去。 出了院子,岫云一步挪不了四指,找太太去拿银子,她无论如何也不敢。二娘子不懂事,她可不能不懂事,府里各处用度都是有定例的,谁家也没有想买就买什么,想支多少银子就支多少银子的理儿,再说,二娘子又不是太太生的,两下几乎连话都不说,她凭什么寻太太拿银子? 岫云不敢寻太太,自然也不敢寻大娘子,犹豫来犹豫去,只好硬着头皮去寻乔嬷嬷,果然,乔嬷嬷瞄了眼岫云手里的单子,一口驳了回去。 李思汶气的扬手给了岫云两个耳光,盯着岫云恨的牙痒,“没用的东西!白养你了!这点子小事都办不成!恼了我,明儿就把你卖了!” 骂归骂,怒归怒,这银子的事还得她自己想办法,想来想去,她的办法就是打发岫云去寻柳姨娘。 岫云把东西送到了,人却没能请过来。李思汶拍着桌子砸着杯子把岫云一通臭骂,气虽出了,事情还在那里,半点没解决。 李思汶烦恼了一夜,想来想去没别的办法,第二天从首饰匣子细细挑了一对红宝石蝴蝶发钿,嫌岫云不会办事,把王嬷嬷叫过来,吩咐王嬷嬷走了一趟。 王嬷嬷虽没请回郑桔,却带回了点信儿:“……老奴塞了一把大钱给那丫头,那丫头就一五一十都说了,说是最近他们府上林大太太闹的厉害,说当初他们大老爷病的虽急却不重,生生是如今的世子爷拖着不让请大夫,活活给耽误死的,他们府里三太太、四太太、五太太、六太太也跟着闹,这不到一个月,他们府上大大小小闹了小二十件事,世子夫人气病了,郑大娘子又要侍疾,又要替她阿娘支撑家事,实在是忙的走不开。” “不就是些家务事么?这有什么好忙的?再说,是我请她!我请她过来有极重要的大事!那些家务事还能比我的事更要紧?”李思汶根本不关心郑桔和郑府的问题,只顾忿忿而怒,王嬷嬷皱眉瞄了她一眼,暗暗叹了口气,垂手低头,不准备再多说话。 可不管李思汶怎么忿忿怎么怒,怎么一再打发人去请,郑桔一趟没来,连句话都欠奉。 转眼月底,前一天,宋大娘子的嫁妆并没怎么张扬的抬进了李家。嫁妆也就一百二十抬,却实在极了。 嫁妆刚抬进来没几抬,柳姨娘就扶着个丫头过来,从头一抬起细细的翻、细细的看,越翻脸色越难看,把嫁妆盒子塞这么满,这是晃谁的眼呢!嫁给一个弃妇生的儿子也陪送这许多,那贱人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 柳姨娘虽然生气,还是忍着气坚持翻完所有的嫁妆,这才按着胸口,心塞走了。 跟着头一抬嫁妆过来的,还有四五个陪嫁婆子,负责铺新房,其中的头领婆子是宋大娘子的奶娘洪嬷嬷。 洪嬷嬷哪见过这样的作派,惊直了眼,瞪着柳姨娘,差点忘了铺新房的事,早就听说姑爷府上那位老姨娘手段厉害,可这哪是一个厉害能形容的,这不是手段厉害,这是脸皮厉害,这简直就是……洪嬷嬷心里这份感觉无法形容! 没等洪嬷嬷回过神,李思汶一条腿绑的直直的,坐着软兜直冲进来,她也来看嫁妆了! 李思汶和柳姨娘一样,眼里根本没有那几位陪嫁的婆子,冲上前从头一抬一件不漏的翻,柳姨娘是翻一件,鄙夷傲然的撇着嘴不高兴的摔回去一件,李思汶则是翻哪一件都爱不释手,恨不能抱怀里立刻拿走,只看的洪嬷嬷心惊胆颤,紧盯着李思汶那双手,眼睛都不敢眨,这要是一错眼,让她偷了一件半件的,自己几辈子的老脸都得丢尽了! 好不容易熬到李思汶看足看够,依依不舍松了手叫人抬出门,洪嬷嬷一口气松下来,这才觉出来后背都汗湿了。 “洪姐姐辛苦,诸位也辛苦了,这是厨房特意备的一桌席面,诸位领着差使,这酒就算了,等忙好这一场大事,这酒再管够吧!”乔嬷嬷亲自带着几个婆子提着大食盒小食盒进来,不一会儿就摆了满桌。 诸人在廊下坐着吃饭,乔嬷嬷打发走厨房的几个婆子,自己却没走,洪嬷嬷心里微微一动,示意众人先吃,自己却拉着乔嬷嬷,走到走廊另一头低声笑道:“刚才柳姨娘过来细看了一遍,二娘子也过来细看过一遍。” 乔嬷嬷脸上都是讪讪的干笑,看起来很是无奈尴尬。 ------题外话------ 今天周五,好吧,上架就上架吧,早上晚上都是上!心一横的事么,希望订阅不会太惨。 第七十六章 新人归家 “不是说柳姨娘是知府家嫡出的娘子,识书达礼,以才女著称的?”洪嬷嬷见乔嬷嬷如此神情,就知道这中间必有内幕,她们姑娘初归李家,这样的内幕自然是知道的越多越好,作为姑娘的奶娘,多探听探听这样的内幕,是责无旁贷的事。 “这话一说就远了!”乔嬷嬷拉着洪嬷嬷在廊下鹅颈椅上坐下,摆起了龙门阵:“你权当听个笑话吧,柳家是真正的寒门,柳知府父亲死的早,他娘是个神婆子,偶尔也说说媒,柳知府十七岁那年就中了秀才,当时说亲的在他们家门口排成长队,可他娘眼界高,一家也看不上,一心要等儿子中了举人,娶个名门望族大家闺秀,谁知道柳知府一考不中,二考不中,一直考到三十多岁还是个秀才,而且越过越穷,穷的吃不上饭,也就没人肯嫁给他了,后来,柳知府就娶了孔屠户的女儿,孔娘子我见过几回,五大三粗,听说当姑娘时也杀猪,比她爹还利落!” 洪嬷嬷听的眼睛都瞪圆了,那样的孔娘子竟生出柳姨娘这样的闺女? “娶了孔娘子没两年,柳知府就时来运转,中了举人,又中了同进士。”乔嬷嬷说到这里停住了,好象在想怎么说。 “柳知府中了同进士授了官之后,一口气纳了四房小妾,其中一个是他们府城的花魁娘子,就是柳姨娘的娘,其余三个小妾也都是女伎出身,听说后来陆陆续续又纳了不少小妾,到我们认识他时,他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官,升到了知府。” 洪嬷嬷‘噢’了一声,眼里闪过丝了然,她就说,真正知府家嫡出娘子,哪能是那幅作派! “老太爷那时候疼姑爷,听说点了知县,没等到任上,就先替他把上司柳知府的根底脾气打听清楚了,等我们进了河间府,又听到好些他的事儿,他们家那名声……”乔嬷嬷啧啧摇头:“别提多难听了,这柳知府官当的怎么样,怎么草菅人命就不说了,只说他家里的事,一是贪财,贪到不要脸,他府里姨娘多,哪个姨娘过生日他都广撒贴子,他、他老娘、孔娘子一年都是要过两个生日的!那时我侍候太太跟着老爷在任上,一个月少说也得往柳家跑两三趟贺生日。” 洪嬷嬷听直了眼,见过手长的,可没见过这么捞钱的!脸皮厚不说,也真够蠢的! “还有就是他们府上那份乱劲儿,柳知府的老娘八十多岁了,瞎了一只眼,可身体好,精神健旺,成天坐在二门里骂人,骂孔娘子,骂小妾,骂孙子孙女儿,孔娘子更厉害,喜欢动手打人,最爱打小妾,而且都是自己动手,常把小妾打的起不了床,那时候,柳知府好象有十三房也不知道十四房小妾,听说个个都是烟花出身,成天争风吃醋,恶泼骂架都能骂到大街上,是当时河间府一景。” 洪嬷嬷听的直抽凉气,这哪是官宦之家,就是贱籍烟花人家,象这样的也不多! 怪不得柳姨娘是这幅作派! “孔娘子无出,也不知道谁的主意,反正他们府上,儿子女儿不管是哪个小妾生的,统统记在孔娘子名下,我记得他们府上好象有八个还是十个小郎君,小娘子足有十几位,乱的,唉,没法说!”乔嬷嬷摇头叹气。 “唉!”洪嬷嬷跟着叹了口气,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老爷当初纳柳姨娘时,我们老太爷劝太太想开些,说老爷也是贫寒出身,可惜成亲没几年就中了进士,要是成亲后晚些年再中就好了。” 乔嬷嬷这话说的很是隐晦,洪嬷嬷却听明白了,满眼明了的看着乔嬷嬷连连点头。 李家老爷和柳知府出身相仿,都是穷极然后乍富且贵,若是当初修身严谨还好,不至于冲晕了头,若是当初读书只是一心一意奔着科举,读书仅仅为了富贵,根本没修过身修过心,这乍富乍贵后,极易丑态百出。 田家巨富,田太太又是个有见识有底蕴的,若是李老爷成亲后晚几年中进士,也许就不会这么失了形态…… “唉!”想着田太太这些年受的委屈,洪嬷嬷又长叹了口气。 “光顾着说话,耽误了你吃饭,我也得去忙了,明儿是正日子,若是哪儿错了一星半点,太太能饶,大娘子也饶不了我!等忙过这一阵子,咱们老姐妹再说话!”乔嬷嬷站起来告辞。 洪嬷嬷送走乔嬷嬷,回味了几步柳家这堆极品,心思就转到了乔嬷嬷身上。 这位乔嬷嬷自小侍候太太,是这府里总管事嬷嬷,也是太太身边第一心腹得用之人,这一桌子席面哪里要劳动她送来? 她不是来送席面,她是专程过来和自己说话的! 洪嬷嬷也是心思灵透的精明人,几步路的功夫就想明白了。 乔嬷嬷这是特意过来点拨自己……不是点拨自己,是点拨她家姑娘!这必是上面的意思,是太太?还是大娘子? 她们姑娘和李大郎这亲事虽说刚下定没多久,可议却是刚过了年就议定了的,她家和常山王府又亲厚,自然知道那位大娘子在这个家里甚至比太太说话都管用。 不管是太太还是大娘子,能这么特意过来指点她们姑娘,这都是难得的体贴和细心,是实实在在替她家姑娘着想。洪嬷嬷一念至此,心情舒畅之极,有这样的婆婆和小姑,姑娘真是福气! 李思清和宋大娘子的亲事虽然是两家默契的不往张扬里办,可毕竟是李家娶嫡长妇,田太太又准备的早,这一场喜事妥妥当当,极是喜庆。 撒了帐,新娘子坐床,新郎倌出新房敬酒。李思浅拉着姚章慧溜进新房,笑眯眯凑到宋大娘子面前细细打量她。 宋大娘子被她看的脸都红了。 “大嫂,我给你带了好些好吃的!”李思浅一脸的讨好,“让青莲侍候你净净面,要不把衣服也换了?头上首饰这么多,多重啊,也去了吧,不然把嫂子累坏了,大哥要心疼的!” 姚章慧‘噗’的笑出了声,抬手拍向李思浅:“宋姐姐心里高兴着呢,哪会觉得累?这头钗珠花得等大哥来卸!” “说得对!”李思浅竖大拇指夸奖姚章慧:“我记下了,等你出嫁那天,我一定好好提醒小高,让他替你卸头钗珠花!” “死妮子!”姚章慧大窘。 宋大娘子屏不住笑出了声。 ------题外话------ 一会儿还有一章,上架后正常每天三章。 第七十七章 立规矩 李思浅和姚章慧一逗一捧,又说又笑,逗的宋大娘子笑个不停,新嫁娘的那份惶恐和紧张就淡了不少,两人说笑了一会儿,不敢多耽误,看着宋大娘子吃了大半碗饭,就相伴出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家诸人就整齐的聚到了正厅。 李老爷神情昂然得意,虽说俞相家那桩亲事触了霉头,可他如今是宋侍郎的亲家,常山王府的亲戚,连带着和宋后也是亲戚,几乎一步迈进了京城豪门之列,前程一片如花似锦! 李思浅站在阿娘身后,微微掂脚看着从台阶下一步步上来的一对新人。 李思清牵着宋氏的手,微微侧头,低低的说着什么,宋氏脸色微红,羞涩中透着掩不住的甜蜜,两人之间洋溢的那股子情投意合扑面而来,李思浅满意的嘴角上挑,看样子蜜里调油甜得很么! 柳姨娘侍立在李老爷侧后,死盯着两人,眼里的妒恨满的往下滴,脸上却笑的亲热,老爷的心思她摸的明白,这个媳妇是上司的女儿,他不敢得罪,她更不敢得罪! 李思清毫不避讳的一路牵着宋氏的手,将她介绍给她早就认识的家人。 李老爷这杯媳妇茶喝的舒心痛快。 田太太几乎不错眼的看着佳儿佳妇,只看的眼角湿润,他刚生下来时红红皱皱的样子她还记的清清楚楚,一转眼长这么大,又娶了媳妇,她高兴又心酸,接媳妇茶的手竟然微微颤抖,一口喝了茶,田太太从李思浅手里接过对式样古雅、莹润碧透的一汪水一般的玉镯,塞到了宋氏手里。 宋氏低头看了眼镯子,惊讶的转头看向李思清,这对镯子一看就是古物,这样的品相,她只在大长公主那儿看过到一对,这太贵重了! 李思清从她手里拿过镯子,拉过她的手替她戴上,笑容温柔话更温柔:“阿娘给的,好好戴着。” 柳姨娘死盯着那对镯子,李思浅更是恨不能眼里长出勾子,把那对镯子勾出来! 原来她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柳姨娘紧紧攥着帕子,咬着嘴唇,狠狠的斜了田太太好几眼,目光转回李老爷身上,闪闪发亮,晚上得好好下下功夫,这样的好东西得给她的汶儿弄过来!留在那个弃妇手里就是暴殄天物! 李思清给媳妇戴好镯子,牵着她转向李思汶跷脚坐着的西面,柳姨娘忙掩了眼里的贪意恨意,堆出满脸笑容,李思清却仿佛没看到她一般,牵着宋氏径直走到李思汶面前,李思汶眼睛虽盯着那镯子,笑容却亲热的颇有几分真诚,宋氏以往待她确实十分客气,不等李思清介绍,李思汶抢先笑道:“宋姐姐好!” 宋氏微笑致意,从青莲手里接过只荷包递给李思汶,李思汶接过荷包,却又顺手捏住宋氏手上的镯子来回摩蹭:“姐姐这镯子真好看!” “老爷,汶儿就喜欢这样的玉件。”柳姨娘急忙捏着李老爷肩膀暗示递话,李老爷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捻着胡须呵呵笑道:“难得有汶儿喜欢的东西,你要是爱这个,寻你阿娘要一对就是了!” “阿娘,我也要这样的镯子!”李思汶眼睛放光,紧盯着田太太,这一声阿娘叫的极其爽快。 宋氏呆了,李思清面寒似冰,李思浅似笑非笑的斜着李老爷,田太太却很淡定:“这镯子是我田氏传家之物,连浅姐儿也不能有!” 李思汶顿时怒目相向,李老爷神情一滞,‘哼’了一声,看着李思清斥责道:“还不带新妇给姨娘见礼!” “见姨娘这事不急,”田太太挡在李思清前面冷脸开口:“宋氏刚刚归家,这大礼还没走完呢,还是等她成了礼,再让她见府里的下人仆妇吧。” 柳姨娘一张脸瞬间雪白,双目含泪、楚楚可怜的来回摇曳着腰肢,悲啼啼斜靠在李老爷身上:“爷!妾……妾……”委屈的泪水盈睫话语哽咽。 “好了,时候不早了,宋氏是大族,不象咱们家人口少,这认亲只怕要认好一阵子,你们赶紧去吧,别误了吉时。”田太太不打算理会那一对儿,边说边站了起来。 李思清牵着宋氏,团团一躬,转身就走。 看着李思清和宋氏下了台阶,李思浅跳上前一步扶住田太太,施施然转身也走了。 李老爷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再看柳姨娘的眼泪,那份让他欣赏了十几年的娇柔美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剩下的只有厌烦。 李思清和宋氏一直忙到整一个月,吃了满月酒,隔天,田氏让人请李老爷过来。 李老爷进了屋,见除了李思清夫妻,李思浅,常山王府的杭嬷嬷也半侧着身子坐在田太太下首,田太太身后侍立的乔嬷嬷手里捧着两本薄薄的帐册子。 “今天请老爷来,是想把我的嫁妆分一分。”李老爷和杭嬷嬷寒喧了两句,刚刚落坐,田太太就开口道。 “嗯?”李老爷没反应过来:“分什么嫁妆?” “当然是我的嫁妆,老乔,说给老爷听听。” “是!”乔嬷嬷答应一声,翻开手里的帐册,念的飞快:“太太的嫁妆总计……景和二十九年,老爷捎信要银若干,卖了寿春县东南一座庄子,得银……景和三十年……得银……如今只余庄子六座,铺子八间,大爷和二爷各分得庄子三座、铺子四间,黄花梨家什暂不分,各式摆件首饰分成三份,大爷、二爷和大娘子各一份。” 李老爷听呆了,也听明白了,他也是个聪明人,明白田太太这是要断了他的念想,再想想黄大掌柜从过了年就不再支银子给他,李老爷明白,这是清哥儿长大了,田家用不着他了! “好好好!”李老爷咬牙狞笑:“这就是你自诩的贤惠?汶儿难道不是你的女儿?” “我从不敢自诩贤惠,”田太太神情淡然:“从前是我糊涂,如今宋氏进了门,我得替她、也替李家立下这个规矩,从今儿起,我们李家绝不染指媳妇的嫁妆,媳妇们的嫁妆是她们自己和她们的孩子的,庶出孽子绝不许染指嫡母嫁妆!” 第七十八章 新妇理家 “你!”李老爷怒目田太太,却下意识的先溜了宋氏一眼,“难道我李家染指你的嫁妆了?” 乔嬷嬷愕然看着李老爷,这样的话他竟然能说得出口,敢情刚才那一长串儿的帐都白念了! “你同意就好。”田太太一声晒笑,懒得理会他的无耻。 “哈!”李老爷怒极而笑:“我知道你们田家的盘算,清哥儿中了进士,又攀了这么门好亲,你们田家有了新靠山是吧?自以为从此靠着清哥儿和宋家,这生意就照样做的一帆风顺了?” 李思浅紧挨着田太太,怕阿娘生气,忙伸手搭在田太太肩膀上,目光却满带怜悯的看着李老爷,她从来没拿这个便宜老爹当爹看过,既然没拿他当爹,自然也就对他没有任何期盼,没有期盼就不在乎,对于他各种无下限的无耻言行,也就没什么愤怒的感觉,她除了觉得好笑,就是觉得他挺可怜的,能蠢到他这份上,也真是挺不容易。都到如今这地步儿了,他怎么还木知木觉?怪不得外翁说他极聪明又极蠢。 李思清紧紧抿着嘴,冷冷盯着李老爷,宋氏听的一脸惊愕,忙仰头看向李思清,见他目光冷的吓人,悄悄挪过去半步,伸手握住他那只攥得紧紧的拳头,李思清松开拳头,反手紧握住宋氏的手,眼皮微微垂了垂,慢慢吸了口气,用力压下满腔的怒意。 “田家的生意是从老爷中了举才开始做的?不知道老爷中举前,田家做了几十年的生意又靠的是谁?”田太太本来有点动气,李思浅伸手搭上来,田太太明白女儿的意思,抬手拍了拍女儿的手,心里的那丝怒气转了半个圈就消散了,跟他动气不值得。 “汶儿的嫁妆呢?你就不打算?你是嫡母!”李老爷一张脸铁青,他已经思路清爽的盘算了一遍家里的资财:一座庄子,一百四十亩水田,一百一十亩旱田,京城两间铺子,寿春城有一所五进的宅子。京城没有宅子,他记的清楚,这间宅子是列在她嫁妆单子里的。 如今外面帐房一分现银没有不说,还积了一堆欠条,公中就这点资财,怎么给汶儿置办嫁妆?她作为嫡母,将自己的嫁妆分个干净,竟一丝儿也不考虑汶儿!李老爷越想越怒,盯着田太太问的恶狠狠。 “老爷觉得怎么置办好,那就怎么置办。”田太太眼里都是讥笑。 “好好好!好一个贤良的嫡母!”李老爷气的脑袋一阵阵发懵,对上田太太,他头一回这么无力,“我只问你一句!难道浅姐儿你也如此置办?” “那是!”田太太答的飞快。 “阿娘办不办都行,外翁说他给我办嫁妆。”李思浅笑嘻嘻补了一句,看着她阿爹那张被怒气顶的变了形的脸,李思浅兴奋的目光闪闪,忍不住张口补刀。 李老爷猛的窜起来,一脚踹倒旁边的放着盆累累佛珠的花架,暴怒而去。 宋氏被花盆跌落的响声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握紧李思清的手,目光却瞄着李思浅,眼里又是无语又是想笑,她说这句话,是专门气人的吧! 从前宗哥儿总说他浅妹子怎么怎么与众不同,她嫁进来之前,每次见她,她都是规规矩矩,举止言语没一丝可挑剔的,她还纳闷过,想不明白宗哥儿那样的混世魔王怎么那么服贴她,宗哥儿嘴里这个与众不同又是怎么个不同法。 嫁进来这一个月,她总算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点这份与众不同。 十家有八九家都是小姑难处,她待她却大方之极,听说这分嫁妆立规矩也是她的主意。 今天这一场事,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从头到尾看热闹看的兴致勃勃,有父如此,不该象郎君这样悲愤难忍么?偏她这份看戏不怕台子高的热闹劲儿,让人除了忍俊不禁,没有别的想法。 也亏了有她,这一场事好象没那么让人压抑心寒了。 分了嫁妆没两天,田太太就病了,大长公主打发杭嬷嬷带了太医过府诊了脉,脾虚血亏的说了一通,开了方子,又郑重嘱咐:一定要静养,最好到寺里或是庄子里住一阵子。 大长公主正在城外庄子里住着避夏,隔天就打发人接走了田太太,一来让她好好养病,二来也和自己做个伴儿。 田太太一走,这管家的事就全数交到了宋大奶奶手里。 宋大奶奶对着几上摆着几本薄薄的帐册子,郁郁的揉着太阳穴。 “大奶奶,他们府里竟这么精穷!”青莲拎着算盘,看着那几本册子苦笑,早知道这府里的帐这么清汤清水,她还拿什么算盘,口算算就全出来了! “什么他们府里?”宋大奶奶先纠青莲的口误,青莲缩了下脖子低声认错:“我又疏忽了,下次再不敢了。可这家……穷成这样……” 青莲的嘀咕宋大奶奶听的清清楚楚。 “虽说进项少,可好在咱们府里人口少,花钱的地方也少。”宋大奶奶伸手翻开帐册子,开始认真算计统筹:“老爷和大郎的俸禄合计……庄子和铺子里下个月就能交进一笔银子……” 宋大奶奶突然停滞,阿娘说庄子和铺子七月交一年的银子,照常例不都是腊月交帐吗?怎么李家这么与众不同? “青莲,你去找金橙打听打听,咱们府上庄子和铺子,以往是什么时候交帐。”宋大奶奶突然吩咐道,青莲答应一声,急忙忙出去寻金橙。 要是她没猜错,以往必定也是腊月里交帐,这七月里交帐,只怕是今年新改的。 她嫁的是嫡长,一过门就学着管家理事是常理,可她刚进门婆婆就分了嫁妆,这件事怎么想怎么透着古怪。 李家的事,刚提起这门亲事时,杭嬷嬷就一五一十和阿娘交待过,李老爷成亲前贫无立锥之地,家里的资财都是太太的嫁妆。 可如今太太把嫁妆分了!还立下了那样的规矩! 这不合常理!宋大奶奶按在帐册子上的手动了动,照理说,老爷做了十几年的知县,知县虽小,可出息却不小,这中间的门道极多,她常听父兄说起,大体知道些,粗算算,老爷也该积下份厚实的家底,可这帐上却只有一处庄子两间铺面外加寿春城一处宅子,还都是当初田老太爷替他置办下的,老爷是清廉之极,还是…… ------题外话------ 一会儿就有第二更! 第七十九章 宋氏的规矩 一定是柳姨娘!是了,一定是这样!老爷绝不是清高有品之人,这些年不是没拿那些出息,而是没把那些出息交到公帐上来! 宋大奶奶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怪不得太太要立刻分了嫁妆,怪不得大郎恼成那样,自己也就是这么一想,已经一肚子闷气了! 这柳姨娘也太无耻了,占了全部家产不说,还想把手伸到太太的嫁妆上来,真真是……无耻之极! 宋大奶奶越想越闷气,抬手重重拍在帐册上,等大郎回来,得好好跟他商量商量这‘管家’的事! 怒气闷气之下,宋大姐姐一时忘了田太太赶着这时候分嫁妆,让家里空空如也,到底是要难为谁这件事。 李思浅没陪田太太去城外庄子,嫌庄子闷是借口,她留下来是想看看大嫂怎么烧这管家的头三把火,而且,她在旁边看着,真要有什么事,也能助大嫂一把。 就隔了一天,早饭后,宋大奶奶就到晚睛轩寻李思浅说话来了。 “阿娘把管家的事交到我手里,我对着帐册子和花名册子理了这两三天,总算理出了起头绪了。”宋大奶奶没寒喧,直切正题。 李思浅一脸专注,凝神听她说话。 “家里进项有限。” 李思浅点头表示清楚,这是明摆着的。 “可花钱的地方却多。”宋大奶奶苦笑叹气:“先说仆妇下人。咱们府里下人真是多!人事重叠,闲人极多,别的不说,单说门房,足有十四个人,咱们这样的人家……” “门房是两处合一处,人就多出来了,那里又是处清闲体面的好差使,两处门房各找各的门路,谁都要留下,这人自然就多出来了。”李思浅说根源。 “还有厨房上,也是人事重叠的厉害……”宋大奶奶将各处的重叠浪费细细说了一遍。 李思浅静听她说,并不开口,只等着听她说最后的打算。 “……咱们府上进项实在有限,经不起这样的糜费,我想着,这多出来的仆从下人,若是典来的,就提前放回去算了,我翻了翻,典来的不多,总计十一个,两个厨娘,四个针线上的,还有几个粗使人,干脆一起都放了,再多出来的人都是卖了死契的,若转手卖了,说出去咱们府里脸面上不好看,再说也卖不了几两银子,不如每人赏几两银子,放他们脱籍出府算了。” 李思浅一边听一边点头。她自然没什么意见,当初进京城时,她们带来的人就不多,后来阿爹也回到京城,借着几件事,她早就让乔嬷嬷把各处人手清理一遍了,要留该留的,早已经归到各房名下。 “还有各房该用多少人,几个婆子几个丫头,几个一等几个二等,都得有个规矩。”宋大奶奶越说越顺溜,越说越自信:“我的意思,咱们府上就比照姚侍郎府上定规矩,太太身边四个一等,四个二等,四个三等,不入等的小丫头三个五个都成,至于洒扫花草等粗使婆子丫头,不算在各人份例里,只随各处院子走,老爷身边侍候的人数另定,我和妹妹一样,就两个二等,四个三等,妹妹看呢?” “大嫂不能和我们一样,”李思浅的笑从眼底溢出来,很是开心愉快:“阿慧家的规矩我知道,她们府上大奶奶们是两个一等,四个二等,四个三等,就照这个吧,大嫂得替二嫂着想。” “二嫂?”宋大奶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二嫂还不知道是谁呢!可阿浅说的对,确实不宜过简,于是爽快的点头笑道:“那就这样。” “还有各房每日饭菜用度……”宋大奶奶一项项和李思浅说她的打算,直说到午正才商量好。 第二天早饭刚过,宋大奶奶就让人请了李思浅、李思汶和柳姨娘,宣布了她这一揽子新制度。 李思汶和柳姨娘当场反对,李思浅替田太太投了赞成票,再毫不客气的顺手把柳姨娘那一票抹了,她是婢妾,没资格参与主子们的决策大事,这样就只剩李思汶一个人反对了,宋大奶奶安慰了李思汶一番,命人叫进诸仆从婆子,将李府新规矩以田太太的名义一二三宣之于众。 柳姨娘气极了,等不及傍晚,打发人一趟趟催回李老爷,哭天抹地诉说这天大的委屈,她是婢妾,照宋大奶奶的新规矩,她只能用两个三等丫头。 李老爷被她哭的心烦意乱,可这规矩是宋氏定的,若是田氏定的,他立刻可以勃然大怒然后冲过去严厉斥责,可宋氏……这眼看年中京考在即,他一心盼着宋侍郎能给他个优异,年底最好能再升一升,宋氏的规矩,自然只能是好的…… “好了!”李老爷从上到下透着不耐烦:“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也没什么错!你是我身边的人,我的份例你不是一样享用?她说过不让你用没有?你还想用什么人,只管叫进来,不过就是自己出几两银子罢了,你要用人要支银子,只管打发人到外帐房!衙门里正忙,以后绝对不可再为了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耽误我的公务!” 李老爷说完,抬脚就走。 柳姨娘眼泪挂在腮边,呆呆看着李老爷不停扬起落下的后衣襟,直看着他出了垂花门,身子一软,一寸寸滑倒在地上。 老爷,变了…… 李思汶还没来得及考虑宋大奶奶的新规矩对她的影响,就听到了俞大娘子被指为太子妃这件大事。 这个消息如无数个天雷一起轰在李思汶头上,直轰得她干张着嘴哭不出来。 这是她的!太子妃是她的!她和太子情投意合!就是因为这条腿!一定是这样!就是因为她断了腿!她又没能递个信给太子,太子找不到她才定的俞大娘子,一定是这样! 李思汶差点哭倒了翠梦阁,哭的声嘶力竭病倒在床。 城外的田太太,日子过的休闲。 李思明在军中,虽说没有书信递回来,大长公主却知道小高和他一直平平安安跟在端木大帅身边,三人都是只求平安不求有功,听说这信,这三颗心也就放下了。 两个儿子暂时都不用操心,田太太腾出手,开始一心一意张罗起李思浅的亲事来,大长公主和宋太妃长日无聊,对李思浅的亲事更是比田太太还要热心上心好几分。 ------题外话------ 还有一更啊! 第八十章 被嫌弃了 三个老太太都是性子豁达看的极开的,三言两语先议定了议亲的标准。 浅姐儿是个疏懒性子,随性不喜约束,这宗妇嫡长就算了,太累太操心;门第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婆婆一定要明理懂事,大度良善;小郎君性格脾气儿要好,最好别太出息,可也不能太没出息;家族大没事,可家里人口一定要简单;父兄不能有一堆妾侍通房,庶出兄弟姐妹最好没有…… 列完了长长一串条件,三个人把这京城的人家扒拉了一遍,象过筛子一样,筛到最后,大长公主一把掂起姚章慧的弟弟姚章聪,喜笑颜开。 “你们瞧瞧,这孩子好不好?简直就是跟咱们浅姐儿量身定出来的!” “我瞧着好!”宋太妃先抚掌附议:“亲上加亲!浅姐儿跟慧姐儿又极要好,小姑子难处这一条根本不用担心了!” 田太太挑了处小毛病:“这聪哥儿比浅姐儿小两个月……” “正好!”大长公主以一锤定音的气势发话:“年纪小点好!浅姐儿压得稳!” “那也是。”想想阿浅对聪哥儿的一惯欺压,田太太也觉得小这两个月不是坏事。 三个老太太一致通过,宋太妃最兴奋,眼看天近傍晚,还是一迭连声打发人进城,吩咐明天一大早就把浅姐儿接过来问问。 浅姐儿主意大,这事一定得先问好她的意思。 李思浅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大长公主身体好好儿的,阿娘好好儿的,宋太妃也好好儿的,可这么急吼吼天没亮就催她上车赶紧出城是怎么回事? 李思清和宋大奶奶忧心忡忡的送李思浅上了车,见车子刚出大门,马夫就扬鞭急催,李思清更不放心了,犹豫了片刻,叫过小厮清露,吩咐他跟过去,寻金橙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赶紧回来禀报。 问李思浅是否愿意这差使被宋太妃抢了过去。 李思浅刚进庄子,一圈礼还没见完,宋太妃就笑眯眯将她拉到花厅,笑眯眯盯着她低着声音神秘问道:“浅姐儿,干娘问你几句话,你可要老老实实答干娘的话。” 李思浅莫名其妙赶紧点头。 “姚家那位二郎,你可熟?” “姚家?阿慧的弟弟?” “对对对!” 见宋太妃眉开眼笑连声答应,李思浅非常肯定的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姚家二郎好不好?”宋太妃紧盯着李思浅,几乎屏着气等她答话。 李思浅明白了,上身前倾,往宋太妃脸前凑了凑,也屏着气声音极轻的问道:“有人提亲?” “这得看你的意思。”宋太妃笃笃定,能娶到浅姐儿这样的媳妇,那是他姚二郎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嗯……”李思浅手指支腮,沉吟起来。 姚章聪确实不错,完全符合她对未来夫婿的要求,姚家也不错,虽然姚章聪他爹大事上头混帐,可这一头有大长公主压着,她根本不用管,嗯,这门亲事,准了! 见李思浅点了头,宋太妃高兴的拍手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有眼力,你既然觉得好,我这让打发人请柳夫人过来,这事指定一说就成!姚二郎真是有福气!唉哟,我的浅姐儿也要嫁人了!那年我头一回见你,你才这么点儿,梳着两只丫髻,站在假山石上指着你宗哥儿一二三的教训,那话说的,干娘当时都听傻了,不光傻了,还吓的不轻,以为你是被什么精怪附了身,要不然那么小的女孩儿,话才刚说利落,教训起人来竟让人一个字驳不得……” 宋太妃要是老了,指定是个以怀旧为主的话痨,阿慧嫁过来,每天听宋太妃讲半个时辰的陈年旧事,最多一个月,指定就能把小高从生下来就拉了稳婆一手、喂石狮子吃肉等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事儿听全了! 可怜的小高! 李思浅一边同情小高,一边托腮带笑,笑眯着眼睛听宋太妃直说了一刻多钟的旧事古话。 宋太妃还要赶紧差人请柳夫人说大事,说到一半意犹未尽收了话题,这才让人带李思浅下去洗漱更衣。 清露在庄子门口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等出金橙,得了信儿赶紧回城。 李思清听说要将李思浅定给姚章聪,眉头微蹙,他对这门亲事不怎么赞同,姚章聪太象个女孩儿,任性娇气,不够稳重大度,他这样的脾气性格,只怕往后撑不起家,人这一辈子很长,总是会起起伏伏,好的时候还好,若到难处,就怕他无心无力,还要阿浅出面支撑,若是那样,阿浅岂不是太苦? 可阿浅点了头,李思清慢慢叹了口气,人无完人,阿浅嫁给谁,他都难全然放心,算了,姚章聪也好,自己和明哥儿虽不算大才,可拱护妹妹半辈子总能做得到,等浅姐儿有了孩子,他就收为学生,替浅姐儿教导出几个好儿孙,往后就算自己和明哥儿先一步走了,浅姐儿也能晚年无虞。 李思清想到极处,心情顿时放宽,重又坐回案前修他的前朝史书去了。 李思浅和姚章聪这门亲事,人人满意,除了姚章聪。 姚章聪急的脸红脖子粗,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不娶她!就是不娶!娶谁都行,就她不行!我宁可……宁可出家……我不娶她!”一向听话的姚章聪梗着脖子简直是以死抗争。 柳夫人顿时心塞胸痛,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原以为一说就成,聪哥儿和浅姐儿是自小一处长大的,小时候一起玩一起读书,金童玉女一般,她那时候就生过这心思,还跟老爷提过,那时候老爷嫌弃李家门第低……今天一听大长公主提了这门亲,她欢喜得什么似的! 可这孩子,这是发了什么疯? “你是怕阿浅欺负你?”姚章慧看着弟弟,隐隐约约有几分感觉。 “谁怕她?哼!我就是不喜欢她!她长的难看!脾气不好!说话难听!走路也难看!总之难看死了!我就是不娶她!看都不想看到她!”姚章聪急眼了,几乎要跳起来。 第八十一章 有压迫就有反抗 柳夫人一个劲的捶胸口,她气坏了。 姚章慧赶紧把脸红脖子粗、眼泪汪汪的姚章聪推出门,端了杯茶递给阿娘,一边替阿娘轻拍着后背,一边劝道:“阿娘别着急,聪哥儿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好的时候好,拧的时候死拧!” “唉!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柳夫人心塞的透不过气:“你们兄妹三个,就数他性子软没主意,我一直想给他寻个人聪明能拿主意的媳妇,小时候我就看中了浅姐儿,可这几年,浅姐儿越长越好,她大哥中了进士,跟宋家结了亲,二哥也眼见着就要有大出息,我就不敢想了,聪哥儿那样的,攀不上人家,如今人家既先开了口,我欢喜的都不知道怎么欢喜好,可聪哥儿……” 柳夫人连喘了好几口气,她气的说不下去了。 “阿娘别急,聪哥儿跟阿浅是打打闹闹的交情,一向闹惯了,我看聪哥儿也不见得真不想娶阿浅。”姚章慧想着弟弟在阿浅手里战无不败、逃无可逃的惨状,同情的暗叹一声,换了小高一直这么欺负自己,要自己嫁给他,自己也得闹一闹,不过,只要把聪哥儿交到阿浅手里……咳,姚章慧有几分心虚,自己这个姐姐,是不是太会坑弟弟了? “他跟咱们能梗脖子胡闹,真见了阿浅,保不准就肯了。”姚章慧接着建议,柳夫人想了想,赞同的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寻阿浅,阿娘您悄悄儿拘着聪哥儿别让他出去,他要不娶,让他自己跟阿浅说。”姚章慧既决定把弟弟坑到阿浅手里,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立刻下手一坑到底! “倒也是。”柳夫人也觉得有道理:“你弟弟这个年纪,正是口是心非的时候,你瞧瞧他挑剔浅姐儿那些话,竟然嫌浅姐儿难看,这不是笑话儿么?你赶紧去,跟浅姐儿好好解释解释,别伤了那孩子,再怎么着聪明大度,也是个小姑娘家。” “阿娘放心。”姚章慧倒不担心伤了李思浅,那妮子私底下有多放肆、脸皮有多厚,她知之甚深啊!要不然也不敢想出这一招。 李思浅刚从庄子里回来就被姚章慧撮上了车。 姚章聪一抬头看到掀帘而进的李思浅,吓的两条腿发软,转身就要逃。 可这间小花厅是姚章慧挑了又挑的,除了被李思浅拦在身后的那个门,哪还有门?窗户倒有不少,可惜个个长而狭,根本钻不出去。 “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心虚成这样?”李思浅笑眯眯,她就是喜欢看姚章聪涨红了脸盈盈欲哭的样子。 “谁心虚了?”姚章聪退到张扶手椅后强自镇定。 “那你干嘛要逃?” “谁要逃了?”姚章聪看向李思浅背后那一片光明的小门。 “那还不给姐姐我见礼?”李思浅挪了挪,挡住他的目光。姚章聪这才想起来,光顾着惊心了,把最基本的见面礼也忘了。 姚章聪在椅子后面揖了一礼,李思浅理所当然的背手受了,姚章聪也同样没觉得李思浅不还礼有什么不对,他和她自小就这样,他有一点礼仪不周就得被她挑剔还得被她罚,至于她,他从来没想过她要有什么礼仪,她不欺负他就是天大的大礼! “听说你说我长的难看?”李思浅歪着头问道。 “谁说……”姚章聪这句话没说完就没音了,他确实说了。 “我长的难看?”李思浅凑过去,指着自己的脸,姚章聪拼命把上身往后倒,可惜后面是墙,再倒也有限。 “你见过比我再好看的姑娘吗?”李思浅接着问。 “各花入各眼……” “那也得有个底线吧,你要是觉得我难看,那肯定是你是非观颠倒,美丑观颠倒,那我和你慧姐姐得好好训练训练你,得魔鬼训练!”李思浅说的姚章聪脸都白了。 “你现在再好好看看,我是难看还是好看?” “好……好看!”姚章聪被李思浅魔鬼训过一回,两害权衡,当然得好看! “你说不娶我,就是因为我难看,现在好看了,那就是肯娶我喽!”李思浅拍手总结。 “不是!”姚章聪急眼了:“你又不是嫁不出去,干嘛非要嫁给我?你一个小姑娘家,逼着人家娶你,真不害羞!” “你要不这么混帐,用得着我这么逼你?我没怪你,你倒好意思说我!你把我逼成这样,你怎么不害羞?” “我不娶你!”涉及终身幸福,姚章聪总算横下一条心要硬气一回,死也不能屈服! “为什么?” “你这个魔头!”姚章聪被自己的勇敢感动了:“我就是……出家,就是终身不娶,也绝不娶你这个大魔头!我……我堂堂……我下半辈子决不活在你的淫威之下!” “……”李思浅瞪着姚章聪,她有这么可怕么? “你活不活在我的淫威之下,跟娶不娶我有什么关系?你就是不娶我,下半辈子也得活在我的淫威之下。”李思浅淡然肯定。 “……”姚章聪心塞眼湿,牙关紧咬,那也比日日面对强! “你不娶就不娶吧,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乖小聪,回头姐姐好好替你选个媳妇,姐姐知道乖小聪喜欢什么样的美人儿,既然象姐姐这样的是丑八怪,那真正的丑八怪肯定就是乖小聪眼里的美人儿了,姐姐一定替你好好选几个!”李思浅笑眯眯瞄着姚章聪。 姚章聪大喜之后胆颤心惊,这魔头一向说到做到,他不要丑八怪啊啊啊啊! 李思浅出了花厅,郁闷之极的叹了口气,小聪居然不愿意娶她!她原本打算成亲后不再欺负他的! 唉,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居然被小聪嫌弃,再加上夏天来了,京城的夏天干热难受,今年又没有二哥和小高相伴游玩消夏,再加上有了大嫂,家里顺顺当当,李思浅就放纵自己懒懒散散深居简出,一个夏天几乎没出过门,天天窝在晚睛轩看书写字蒸香露做干花折腾吃食,十分的自在逍遥。 可怜小聪天天被姚章慧白眼,挨阿娘念叨,被大哥叹气,就连李思清见了他,也斜眼相向,浅姐儿那么爱玩爱笑的脾气,竟被他伤的一个夏天闭门不出! ------题外话------ 二更、三更在后面,一会儿就来! 第八十二章 捷报和喜信 重阳节后,李思明从前线捎回了他这趟出征唯一的一封信回来。 这信是奉端木大帅命令回京城报大捷喜报的胡将军带回来的。 胡将军明显不是顺脚的溜达进翰林院,寻到李思清,悄悄塞了封信给他。本朝规矩,只要战起,为防泄了机密,前线参战的将士,是不允许写信回家的。 李思清多伶俐的人儿,忙一路跟出来,正好‘顺路’和胡将军一路聊一路走,等回到府里,李思清叫过谈大,让他赶紧悄悄打听打听胡将军。 李思明这封信写的只有薄薄两张,极没文采,流水帐般罗列了他到前线这几个月的大事。 先是在端木大帅身边跟了足足一个月,被大帅拘得死死的,根本没机会冲锋陷阵立大功,急的他满脑子火睡不着觉,嘴里嘴外起的全是火泡,后来他去求大帅,怎么求的没写,总之,大帅派他督运粮草辎重,怎么督运也没写,就说他督得好,大帅说给他请功。 “净写这些没用的,怎么也不写写他身体怎么样,受过伤没有,都说南边湿气大,容易生病,也不知道他病过没有!”田太太来回翻着那两张薄纸,很是不满,她不关心他立没立功,她只关心她的儿子好不好。 “我问了胡将军。”李思清笑接道:“胡将军是端木大帅中军统领,说明哥儿和宗哥儿都好得很,头一个月,常见他俩去寻大帅唱酒闲聊,后来明哥儿和宗哥儿领了督运粮草辎重的差使,各部再没短过东西,不管什么,只有早到的,再没晚过一天半天,还说明哥儿特别细心,他们大帅爱吃蜜汁方腿,从明哥儿督领粮草后,这蜂蜜桂花火腿就没断过。” 李思清话没说完就笑起来,李思浅跟着笑个不停,为了立功,二哥这份心思算是用足了,“怪不得二哥立了功!” “你二哥这功劳是实打实挣出来的!不短东西,不晚行期这一条可不容易!”田太太对两人的笑很不满意,重重强调:“你们没见识过运货的艰难,十来万人的吃用,还有那些马匹刀箭,从哪儿运过去的都有,这中间不知道要跟多少人打交道,你二哥和宗哥儿年纪又小,这几个月竟不短东西,没晚过行期,这不容易!”田太太是商家出身,知道这运输调度的艰难。 “六月里外翁捎信说月底能进京城,后来又打发人匆匆传了句话,说有急事,要到年底才能回,莫不是……”李思清若有所悟。 “一定是被二哥叫过去了!”李思浅接过李思清的话。 “有你外翁在,那是好得多了。”田太太大大松了口气,她对自己的父亲有一种近乎盲目的相信。 “胡将军还说什么了?”李思浅问李思清道。 “说你二哥酒量好,酒品差,宗哥儿酒量差,酒品好,不过他俩赌品都好,常赌常输,从不赖帐,也从来不恼,还说明哥儿是他生平见过的最大方、最侠气仗义的人,不光他这么觉得,军中诸将领也都这么觉得。”李思清越说笑意越深。 李思浅听的抿嘴笑,她二哥当年在寿春城就声名遐迩,到京城这大半年,至少在国子监已经混的小有名气,这到了军中,居然更加发扬光大了! 田太太微微皱起眉头,李思清知道她的忧虑,忙解释道:“阿娘别担心,前线将士活在生死间,酒和赌平时并不犯禁,我细问了胡将军,说明哥儿和宗哥儿输赢都不多,输个十两八两银子就收手,从不恋战,可见并不沉迷,我觉得,明哥儿这是在故意散银子结交人。” “赌是五毒之首,千万沾不得!万一沉迷进去,再厚的家底都不够赌徒输的!”田太太仍是忧心不已。 “阿娘,”李思浅慢吞吞开了口:“二哥,还有小高,早在寿春城就赌遍了城里城外大小赌场,二哥扔的一手好骰子,要什么随手一扔,绝对不会错,也就玩了一年多就玩腻了,其实挺没意思的,二哥才不会沉迷呢,小高也不会。” “啊?”田太太傻了,她知道这两个小的淘,没想到还曾经赌遍寿春城! “咳!”李思清真是呛咳了,现在再教训就犯不着了,“老二在军中做人做事都极妥当,外翁又在他身边,阿娘大可放宽心。” 田太太想到老爷子在李思明身边,顿时宽了心:“这倒是,有你外翁呢!老二真立了功了?这孩子从前那么爱玩,成天不干正事,就这么说懂事就懂事了,一心一意立功立业去了!”田太太满足的叹了口气。 李思浅看了大哥一眼,李思清正连连点头表示极其赞成阿娘的话,李思浅挑起一根眉梢又落下,二哥明明是色胆包天,亏大哥头点的这么真诚! 李思清陪田太太说了好大一会儿话才出来,刚回到香樟院,谈大就进来回了话。 胡将军下层穷军户出身,家没安在京城,也没在京城置宅子,一个老娘和媳妇儿子住在京城外二百余里的老家营胜镇,听说家里不怎么宽裕。 李思清静听谈大禀报完,略一思忖吩咐道:“去给老黄传个话,让他亲自跑一趟营胜镇,就说是胡将军军中好友李统领府上的,特意过来看望老人家,就照一百两银子置办礼物,要实惠些,再封五百两现银。快去快回!” 谈大答应一声,旋身出去寻黄大掌柜。 李思清嘴角带笑,负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香樟院。 好事总爱连成串,刚接了二哥立了功的好信儿没两天,端木守志又弯拐抹角递了句话给李思浅,他家三哥和王家三娘子的亲事,没议成。 李思浅乐的在炕上滚来滚去滚了好一会儿,坐起来再细细品味这事,看样子王幼仪答应二哥的话不是随口一说,所以才一直拖着靖海王府没回话,直到前天胡将军的捷报传回来。 看样子和捷报一起回来的请功折子里,二哥这份功劳不小,就算不能到六品,也差不多了,所以王幼仪果断回绝了靖海王府。 至于王幼仪是不是有点脚踩两只船的嫌疑,李思浅一点这种感觉也没有。 一家有女百家求,那女自然要把各家拿在手里细细衡量,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只一眼就情种深种着了魔的是二哥,又不是人家王幼仪。 王幼仪在这个当口回绝了靖海王府,若没有其它原因,这就离二哥的心愿又近了一大步! ------题外话------ 嗯,还有一章。 第八十三章 议和 知道端木家三爷和王幼仪议亲不成,李思浅就将端木家抛之脑后,可进了十一月,端木守志突然又拐着弯递了个口信进来,他家三哥定下了太子太师熊大学士的嫡长孙女儿熊叶蓁。 李思浅纳闷了,端木家三爷和熊叶蓁订亲关她什么事? 重阳的大捷后,前线的战事就有些胶着,直到十一月里,才又下了一城。 战事胶着,朝廷就分成了两派,负责这趟战事后勤督运的太子和俞相竭力主战,最好一鼓作气灭了南周,那这份功劳就足够太子登基用了。 二皇子和林相则以连年战事,国库已经十分空虚,再打就要把自己打垮了为由,想尽办法要阻止这场功劳再扩大。 朝廷吵成一团,太子党林党势均力敌不相上下,林相另辟蹊径,亲自给端木莲生写了封信,信中将慈祥外翁的亲切关爱表现的淋漓尽致,末了,既心疼端木莲生征战在外的辛苦,又忧虑他年岁日长,却还没定亲成家,极力劝他务必要及时结束战事,在春节前回到京城。 没想到端木莲生竟真的从善如流,虽没回信,却遣了心腹管事拖了两大车东西回到京城,补了份厚重的重阳节礼给林相。 随后,端木大帅的折子就递到官家面前,折子里细细述说了南周厉大将军的足智多谋、英勇善战,他应付的如何如何吃力,军中将士连年征战,又是如何的疲惫,入了冬,天寒地冻,这给养又是如何困难,折子里虽没明说,可对再战下去的胜负很是悲观。 这封折子让官家隔天就下了决断,结束战事,议和吧。 李思清最关心两党之争的过程细节以及议和的主事人和条件,田太太最关心李思明什么时候能进京城,李思浅则最想知道二哥这趟的功劳到底够不够一个六品! 至于李老爷,他只关心已经由帐房转到了他书房桌子上的那厚厚几沓帐单,眼看要腊月了,这帐,拿什么结? 李思汶的腿总算好利落了,给郑桔递了信,连等回话都等不及,送信的婆子出门,她也上车出了门,要赶紧奔往清远侯府寻郑桔诉说她的奇遇、她的思念、她的委屈…… 清远侯府门口,李思汶连人带车被堵在府门外,只等的李思汶急的快要着火了,郑桔才姗姗而出。 看着郑桔,李思汶惊讶的忘了恼火。郑桔比半年前瘦了整整一圈,神情憔悴的仿佛老了好几岁,衣饰和人一样暗淡。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成这样?出什么事了?”郑桔的变化太大,连李思汶都知道得关心一下了。 “我好好儿的!”郑桔一脸的厌烦,她不想看到她,确切的说,她连她的名字都不想听到,都是她害的她!“找我有什么事?快说,我忙着呢!” “有极要紧的大事儿。”李思汶的注意力立刻重新集中到自己身上:“进去再说。” 郑桔沉着脸挡在李思汶面前,根本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 李思汶这会儿乖觉了,忙陪笑道:“要不咱们去樊楼吧,我有半年没去了!他家的茶点味道极好,要不这样,听说撷秀坊这半年新出了不少新鲜式样的衣服,咱们去看看,正好快过年了,咱们多订几件,我送给姐姐!”李思浅使出百试不爽的杀手锏。 郑桔脸上的厌恶冷漠顿时松动了,却还是犹豫了一瞬才勉强道:“我确实是忙……算了算了,别人也就罢了,我总不能不给你几分面子,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我必不理会的!” 李思浅喜笑颜开,上前挽着郑桔:“咱们坐一辆车!回头我再送姐姐回来,姐姐的车子……” “那我就不让人备车了。”郑桔接的很快,脸上的神情又和悦了几分。 “你说有极要紧的大事儿,你能有什么大事儿?”上了车,郑桔斜着李思汶道。 “这车上不隔音,咱们到撷秀坊,边挑衣服边说话。”李思汶眼睛亮亮,神秘郑重中带着傲然。 郑桔瞄着她,很有些纳闷。 “四月里大长公主生辰,我请你去,你没去。”李思汶从这里开讲。 郑桔的脸色一下子沉了,将手里的衣服重重扔到一边,冷冷‘哼’了一声。 “你没去真可惜!你猜我遇到谁了?!”李思汶兴奋的脸都红了,郑桔如此明显的掉脸子,她居然没感觉。 “你这话糊涂!”郑桔厉声呵责。 “姐姐,我就这么说说,也没真让你猜。”一回忆起那神话般的美丽奇遇,李思汶心情好的出奇,“姐姐,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我遇到了太子!” “嗯?”郑桔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你再说一遍。” “是太子哥哥啊!”李思汶得意洋洋的看着郑桔。 郑桔连连眨着眼睛,她有点晕,“你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思汶吃吃笑着,享受之极的将那番奇遇细细说了一遍。 郑桔听的目瞪口呆:“你是说!太子!看上你了?他跟你……”郑桔上下打量着李思汶,就她这样的土的掉渣、无德无品的庶出孽生,能得了太子的青眼?!这不可能! “不是看上,是爱上呢!”李思汶揪着帕子挡在眼睛以下、嘴巴以上,含羞带怯,神情象极了柳姨娘。 郑桔一声嗤笑:“太子妃早就定了俞大娘子了,你还在这儿做梦呢!” “都是因为我这腿!”一提俞大娘子,李思汶的羞怯顿时化时咬牙切齿的痛恨:“太子哥哥寻不到我,偏我这腿……我又没个能递信的稳妥人,打发人寻了你好几趟,你只说忙……”李思汶眼泪下来了。 郑桔蹙着眉头紧紧盯着李思汶,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这事的真相。 大长公主的寿辰,太子必定要去的,她说遇到了太子,也许真能遇到,她虽说一无是处,可这长相……郑桔又打量了一遍李思汶,娇小玲珑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男人见了确实动心,太子碰巧遇到她,动了点心,大约就是这样。 若真是这样……郑桔想到另一种可能,眼里顿时迸出光彩,若能助她到太子身边侍候,她长成这样,一年半载的宠爱总是有的,只要有个半年,自己从她的手上借到太子的力,那乔家算个什么东西! 第八十四章 银钱这事 临近冬月,外帐房对着好几堆欠帐束手无策,寻李老爷吧,他胶黏粘牙,一提欠帐,那张脸难看的好象钱都是帐房先生花的,偏难看归难看,一个大钱没有!外帐房管事没法子,只好将一堆欠帐交进了宋大奶奶手里。 宋大奶奶端坐在纱屏后,将那一堆帐单挨张细细的翻看,外帐房管事腿都快站酸了,宋大奶奶才翻过错帐单开了口:“这都是已经消了的帐,照规矩交进来存底的?” “不是,”管事一脸苦笑,大奶奶真会想好事儿,“回大奶奶,这都是下个月一定要清欠的帐单子。” “嗯,那你清欠就是了,拿给我做什么?”宋大奶奶表示出的疑惑恰到好处。 “回大奶奶,”管事是个精细人,立时觉出这位大奶奶不好相与,上身躬的更低,态度更加恭谨:“外面帐上早就没银子了,这才拿进来请大奶奶作主。” “你跟在老爷身边做了几年帐房管事了?” “回大奶奶,六年。” “那以往出了这样的事,都是怎么处置的?总有旧例吧。” “回大奶奶,”管事一口口水咽的艰难,以往都是老爷一处,太太一处,这旧例怎么旧例?“以往也有过短银子的时候,不过数目都小。” “不管数目大小,事是一样的事,你怎么处置的?寻谁想办法拿银子?” “回大奶奶,”管事无奈之极,只好咬牙答道:“都是老爷拿了银子来,不过……” “既有旧例,就照旧例处置!如今太太上了年纪,身子骨弱,虽说不敢拿这些琐事扰她静养,可我也不敢违了府里的旧例,太太的旧例我尚且不敢违,你竟拿老爷的旧例让我处置,是你糊涂呢,还是打量着我是个糊涂人,能任你们摆布的?”宋大奶奶自小跟着阿娘学管家,这事虽说小有棘手,搁她手里不过小菜一碟。 这一番发作的管事只有认错的份。 看着管事捧着那一堆欠帐出去了,宋大奶奶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皱着眉头出了好一会儿神。 那堆欠帐老爷的倒没几张,柳姨娘的也有限,可那位二姐儿,一年竟抛洒了七八千银子!这也太过了! 这帐她可不敢接,无论如何先推了再说。 晚上跟大郎说说,若大郎觉得该管,再接过来也不迟。可这银子实在太多了!宋大奶奶想到那厚厚的欠帐,一阵肉痛。 难道从前她们母女一直这样抛洒银子?要真是这样,老爷这十几年确实存不下银子了。 外帐房管事万般无奈,横下一条心,不管李老爷如何怒呵厉骂脸子难看,硬是把那一堆欠帐堆到了李老爷那张巨大的黄花梨书桌上。 再有人上门要帐,外帐房从管事到帐房一躲到底,引着要帐的直接寻李老爷讨要。 没两天,李老爷就被随时随地都会冒出来的要讨帐伙计烦的生不如死。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老爷成亲前虽穷,可太婆疼他,他又要专心读书,再穷也就是吃不好,甚至吃不饱,那也没操心过钱的事,后来太婆走了,他就被田家接管过去…… 李老爷一阵烦躁,心底隐隐有一丝不安悄悄发芽吐泡,这十几年,田老太爷在银钱上对他予取予求,田家只有田氏一个独养女,田家的银子都是他的,本该如此,可如今,田家怎么敢如此放肆?他就不怕他休了田氏? 一念至此,李老爷呆了,是了,如今两子一女都已长大成人,要休田氏……他还真不敢! 李老爷自以为想通了这个道理,只气的牙咬的咯咯响,过河拆桥、鼠目寸光的东西! 那一堆的帐压在头上,李老爷再怒再暴躁也抵不了帐,无奈之余,李老爷只好让人打听了黄大掌柜的住处,屈尊走了一趟,吩咐黄大掌柜先支两万银子给他用。 “回老爷,柜上一年的利钱前儿刚解往我们老太爷那里,追是追不回来了,如今帐上只有掌柜和伙计们的年利银子,还有就是流水了,实在是没银子。”黄大掌柜态度极好,钱却没有。 “那就先抽一万银子!”李老爷一张脸阴的棺材底一般。 “真对不住,”黄大掌柜态度好是好,话却不怎么客气:“掌柜和伙计辛苦了一年,就等这些银子拿回家养活媳妇儿子,万不敢动,至于流水,柜上要做生意,那是我们田家生意的根本,断动不得,老爷这样的尊贵人儿,想找几万银子还不容易,还是到别处想想办法吧。” “狗东西!”李老爷怒极:“这是田氏那贱妇的吩咐,还是……那个老货?真以为我能欺么?” 黄大掌柜横着李老爷,干笑几声道:“我这条命是田家老老太爷救的,自小在田家铺子里学徒,如今有家有业,儿孙成群,全是托了田家的福,我敬重老太爷和太太,老爷好歹是田家女婿,我没那么忘恩负义不要脸,就算是老爷这样的女婿,我也不能恶言相向,狗咬人,人不能咬狗。老爷请回吧,再多说一句,老爷不用打点着用我们田家的名义拆借银子,这满京城的银号商铺,我都打过招呼了,除非我们老太爷或是太太亲临,否则都是冒充的,若有,只管报官就是。” “你!”李老爷被黄大掌柜外软内刚的回话气的脸都黄了,黄大掌柜懒得理他,袖着手转身进去了。 李老爷气懵了,一群混帐!翻了天了! 可到哪儿弄银子?李老爷头一回被钱难为的彻夜睡不着。 寻田家那老货?算了,姓黄的必是得了他的指使,这一条路必定不通。田氏?她连嫁妆都分了,他就算明知道她有银子却拿不出证据,再说,寻她挪银子,万一她闹起来,只怕宋氏想多了…… 李老爷可不敢惹这个大儿媳妇,又是年底,又要京考! 对了,寻浅姐儿挪用些,她一个姑娘家用不了那么多银子,就怕她手里现银不够,也不怕,若是不够,就卖两间铺子,浅姐儿不象她娘那样面酸心冷,那是个没心眼的好孩子! 李老爷打定主意,急急忙忙往晚睛轩寻他那没心眼的大闺女卖铺子挪银子去了。 ------题外话------ 一会儿还有一更。 第八十五章 凯旋 果如李老爷所料,他这个闺女不象她娘,听说李老爷要借钱,李思浅想也不想就点头答应了:“阿爹要用多少只管用!” 李老爷大喜,歹笋里总算长出了根好竹子! “不过银子不在我这里,”李思浅一脸天真无邪:“干娘,还有大长公主说我太小,又不怎么懂事,成天乱花钱,一会儿怕我把银子乱花花没了,一会儿又怕我被人家把银子全骗光了,就让杭嬷嬷把我银子啊铺子啊庄子啊还有贵重首饰啊全拿过去了,我要用银子啊什么的,再去找二娘和大长公主要。” 李老爷的喜气凝固了。 “不过没事,我回回去要银子,干娘回回都痛快给我了,上回我一次要了十五两!足足十五两呢,干娘也就是多问了我两三句,也给了,要不阿爹把帐单拿给我吧,我拿给干娘,让干娘拿银子替阿爹还上!”李思浅极其仗义大包大揽。 李老爷眼前一黑,要是让宋太妃和大长公主知道他找女儿讨银子,会怎么想?能把这银子给他? “算了算了,就当阿爹没说过,阿爹也不是真想跟你借银子,不过看看你有没有这份孝心,这事过去就别提了,我就是随口说说。”李老爷赶紧收回借银子的话,想想不放心,又交待了几句,这是个傻孩子,得多交待一句,不然她口无遮拦,只怕宋太妃和大长公主听了心生芥蒂。 李思浅垂手恭敬站在廊下,看着李老爷出了垂花门,直起身子,轻轻点着脚尖笑容满面,冲李老爷的背影呸了一口。 李老爷人生头一回为了银子焦头烂额,田太太那边却一片喜气,宋大奶奶诊出了喜脉。 田太太整个人容光焕发,吩咐连着吩咐都是一串串往外发,李思浅不等田太太发话,抢先积极主动的要求接过管家大任。 田太太满意的连夸了好几句类似浅姐儿从前如何懒散,如今也懂事勤快了,知道主动替阿娘和嫂子分担家事等等。 李思浅暗暗叹气,她就是不主动,阿娘也得硬塞到她手里,塞了活还得搭上一通数落,与其那样,倒不如自己主动划算呢! 在大嫂生产前,不知道二嫂能不能进门,二嫂一进门,她就把家事塞给她,以后两个嫂子最好轮着生孩子,可千万别赶一块儿,这样就不用劳动自己的大驾了…… 李思汶腿好后的头一份帐单,就是撷秀坊那张上千两的大单,外帐房接了单子片刻不敢多留,没在手里暖热就递在了李老爷的花梨木大案上。 李老爷正急的恨不能去偷去抢去找个金人咬一口,看到这份崭新的千两大单,惊吓之余,暴跳如雷。 这帐单被摔回帐房管事脸上又拣起来,李老爷冲进桃花筑,对着柳姨娘跳脚狂骂,只骂的柳姨娘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面无人色。 李老爷狂骂一通出了气,拂袖而去。柳姨娘摇摇欲坠的跌坐到炕上,指着地上的单子,有气无力的吩咐王嬷嬷:“拿给汶儿,告诉她,且省省吧。” 王嬷嬷出去没多大会儿,李思汶一阵风般卷进桃花筑,冲到柳姨娘面前叫道:“什么叫省省?这是能省的钱?你知道后头连着多大的事呢!” “二娘子!二娘子!有话好好说!”王嬷嬷面白气喘的追进来,见李思汶挥着两只胳膊还要再叫,急忙劝道。 “闭嘴!你这种下贱之人懂什么!滚!”李思汶这暴怒的样子,和她爹如出一辙。 “我不是告诉你了!我这是要结交郑大娘子!她已经答应过我了,替我递话给……滚出去!”李思汶话到一半急忙停住,转头呵骂王嬷嬷,要递话给太子这事,可不能让这帮贱\奴知道,万一传到那边人耳朵里,她们肯定嫉妒她,肯定要坏她的事! 王嬷嬷看了眼也示意她出去的柳姨娘,眼底一片黯然,看着众丫头退出去,下了台阶站在院子里守着。 片刻功夫,李思汶昂然而出,柳姨娘叫了王嬷嬷进去,指着撷秀坊的帐单子和两张银票子道:“拿去把帐付了,悄悄儿的,别惊动了人。” 王嬷嬷暗暗叹气,拿了帐单子和银票,出去撷秀坊付帐去了。 凯旋回京的日子总算确定下了,李思清听说,等不及落衙,忙打发小厮回来报了信。 田太太高兴的眼泪都出来了,明哥儿头一回离开她这么长时间,她面上没显露,可那颗心一直吊在那里,哪能放得下?如今明哥儿总算回来了! 李老爷为了银子急的眼睛血红,别的事都不在他眼里,更听不进去,仿佛听说了凯旋的事,凯旋就凯旋吧,又不发银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今年凯旋进城的日子比去年早了几天,不过今年靖海王府却没人出来看凯旋大礼,听说是靖海王身体不适。 常山王府租下了去年靖海王府租的那层楼面,大长公主虽然极想看着孙儿凯旋入城,可她若出来,这动静就太大了,连凯旋大礼都得重新调整,在这位老祖宗面前,断没有径直过去不见礼的理儿,大长公主掂量了好几个来回,叹了口气,算了,折腾凯旋队伍就是折腾她的宝贝孙子,她还是在家等着吧。 这一层楼面,就来了宋太妃,田太太,还有李思浅和硬被李思浅拖来的姚章慧。 锦衣灿烂的殿前五军张张扬扬过去,后面的黑衣黑甲军和去年一样,依旧踏着整齐统一的马蹄声,弥散出充街盈巷的肃杀之气。 几十对黑甲军过后,是端木大帅,依旧是去年的打扮:黑衣黑甲外笼着腥红面黑貂里斗蓬。 李思浅不得不承认,这位大帅确实英武帅气,特别是这样戎装立于虎狼之师中。 尖叫声又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叫的宋太妃皱眉掩耳:“这是哪家小娘子?太没家教了,怎么能叫成这样?!”外面声浪太响,宋太妃的抱怨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李思清一只手扶着栏杆,细细打量着楼下的虎狼之师和他们的大帅,突然发现今年凯旋而回的端木大帅和去年大有不同。 ------题外话------ 今天就两章吧,理了一天的主线,晕头了。 第八十六章 桃花人面皆依旧 去年的端木二爷眼里根本没有满街欢呼的观众,那些尖叫狂呼搁他耳朵里大约都是噪音,他是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下巴十五度往上,在马上坐的象尊神一样昂然过去的。 可今年的端木二爷,虽说还是端坐马上,还是面无表情,可那脖子扭来扭去是干嘛呢?那眼睛更是瞟过来瞄过去到处乱看。 李思浅叹了口气,这将军凯旋,就得象尊神一样没一丝人气的昂然过去,才够酷够帅够味儿,这么脖子扭啊扭啊眼睛瞄发瞄发,活活把去年那股子气势冲天的睥睨傲然给瞄发没了! 可惜了的! 李思浅以手支腮,又叹了口气,去年因为阿慧有可能嫁给他,她看帅哥时带着偏见,没能好好欣赏,原本打算今年一定要好好看个够,要说酷,这位二爷凯旋入城那一幕绝对是她两辈子加一起见过的头一份,偏偏今年他这样脖子扭扭眼睛瞄瞄,这还酷个毛线啊! 唉!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看个帅哥也不让人好好看。 端木大帅后面是两对黑衣黑甲的亲卫,亲卫后面,紧跟的就是诸统领将军,小高一身大礼服,和一身黑色戎装的李思明走在最前。 这凯旋入城仪式上,骑在马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必定是规定的极严格。 小高和李思明手握缰绳上身笔直一动不动,可那两张脸上笑容灿烂,脖子没敢动,可眼珠子斜来斜去到处乱看。 宋太妃看到儿子,什么也顾不得了,猛扑到栏杆上,探出半边身子,扬手想高呼儿子,喉咙却哽的一丝声也发不出,泪如雨下。 田太太虽说激动,却比宋太妃好多了,好歹没失态。 小高和李思明已经看到她们了,身上能动、手不能动,头也不能乱动,小高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看看他娘,又看看姚章慧,再看看李思浅,笑的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 李思明脸上的表情就丰富多了,冲着二楼又是夸张的做口型,又是挑眉挤眼乱抛媚眼。李思明的表情是做给二楼那群女眷看的,可满街的观众看的比李思浅她们更清楚。 小高的笑容松动了端木大帅带来的肃杀压迫,李思明的媚眼大放则几乎把那股子肃杀之气驱了个干净。 笑声欢呼声再次暴起,京城原本就民风开放,有人冲李思明扔了头一个荷包,紧接着就有了第二个,眨眼间,荷包、香袋、帕子落雨般砸在李思明和小高身上,又从两人身上扩散开去。 一身肃杀端坐马上的黑甲军们头一回受到了帕子香包的洗礼,就连前面的端木大帅也不能幸免,谁让他瞄来瞄去把十分酷意瞄成了五分呢!只有五分冷酷,京城的花痴女们还是有胆子的。 李思浅和姚章慧笑不可支,宋太妃已经抹干眼泪,也笑起来:“什么时候兴起这规矩了?早知道这样,咱们也该多多备些香包扔下去,看看!多喜庆!” 这凯旋入城的大礼,端木大帅经过的不是二回三回,可今年这样的状况,还是头一回。 小高早几天就开始碎碎念,他也就知道了常山王府和李家要观看这凯旋大礼。 进了城门,他突然很想知道她来没来,很想看一眼她,要是小时候的她看到现在的自己,会不会还是那样流着口水,哇哇叫着说他太好看了? 可在以往入城的大礼中,他从来没留意过这满街满巷的无聊者,自然更没有在这样汹涌的人群中找人的经验。 目光有了焦距,这才发现往下全是乌央央的人头,往上,沿街两排的酒楼茶楼的二楼,帘子全部撤了个干净,二楼的栏杆上趴的满满的全是人,一眼望去,花团锦簇晃的人眼花。 这条街上怎么这么多二楼?要是就一间两间,他何至于看花了眼找不到人! 怪不得选这条街演礼绕圈子,这么多二楼,这是省得贵人们找不到看热闹的地方,礼部的细心体贴都用在了这上头! 端木大帅的心情相当不快,他没看到她,也不知道她来没来,她看到他没有? 宋太妃扑出栏杆,端木莲生离常山王府所在的二楼,只有几步远了。 端木莲生仰头上看。 临窗风寒,李思浅那件嫣红面银狐里翻毛斗蓬的风帽戴在头上,雪白柔亮的银狐风毛在头上松松围了一圈,正眉开眼笑的看着他……身后。 端木莲生嘴角动了动,要是头一回见她,她就是这样,就这么裹在一团毛茸里,不用那挂璎珞,他一眼就能认出她!原来她还跟从前一样,还是那只糯米团子。 她这位置极好,他一进城,她就该看到了,不知道是不是还象小时候那样傻呵呵的呆看,端木莲生的嘴角往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有几分不舍的收回目光,再看就失礼了。 年初他太忙,没顾上细看她,今天这一眼,他才发现这小丫头好象就是痴长了几岁年纪,旁的竟跟从前一样。端木莲生有几丝恍惚,好象那一年见到的她没那么小,今天见到的她也没这么大。 能如此天真烂漫,许是因为她有两个好兄长。李思明统筹调度之能,远远超过他的预想,惊艳之余,让他有一种拣到宝的感觉。听说李思清之能远胜其弟。有兄如此,这是她的幸运。 李思明说他一定要立大功,要立到能升六品的大功,是为了到王相府上求亲,也许自己能多帮一把,若她再能有个相府出来的嫂子,她头上的天就会更厚更结实些。端木莲生一念至此,嘴角往上弯的更多了。 想的出神的端木大帅被一只香袋惊回了神,下意识的闪身避过那只香袋,不等他反应过来,第二只、第三只、第不知道多少只香袋、荷包、帕子蜂涌而来。 这下惊着了端木大帅,他看不到身后小高和李思明的傻笑和乱送的秋波,自然不知道这香袋所为何来,只道是礼部的新花样,狼狈之余,怒气上冲,他要弹劾礼部! ------题外话------ 一大会儿还有一更。 第八十七章 夜探 进了宣德门,端木莲生等人稍稍休息,准备觐见。 端木莲生态度随意的踱到李思明和小高旁边,背着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若只求一个六品衔,你这一场功劳足够了,准备什么时候提亲?” “当然是越快越好,这都是多亏了大帅的照应。”李思明这话不全是客气,带着六七分真诚,他确实十分照顾他和小高。 “这份功劳凭的是你自己的本领,你既这么说了,我总得照应一二,媒人寻好了吗?”端木莲生笑意虽淡却真。 李思明眼睛一亮,急忙长揖到底:“大帅若肯替麾下劳动一趟,下官求之不得、幸运之至!多谢大帅玉成!” “成不成还不知道呢,先别把话说早了,我尽力吧。”端木莲生竟真的一口答应了,李思明意外之余,喜不自胜,端木大帅肯出面保媒,这门亲事就又多了两分成算。 进了腊月,李老爷身后常缀了几个要帐的伙计,直把李老爷逼的离发疯不远了。 李思明的凯旋归家,李老爷竟丝毫没注意到,直到第二天,李老爷才发现李思明回来了,盯着李思明呆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了句:“我好象有几天没见着你了,你到哪儿鬼混去了?” 李思明愕然的嘴巴半张,他这个爹,是不是傻了? “老爷,二爷去了南边前线军中,昨儿刚凯旋归来。”旁边长随不得不上前提醒李老爷。 李老爷呆了片刻,干巴巴的‘噢’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思明抬手摸着后脑勺,他昨天又是游街又是觐见又是赐宴,很晚才回,又饮了酒,今天一早醒来竟遇到他爹闹了这么一出!李思明站在二门里呆呆想了好一会儿,也不出门了,转身直奔晚睛轩,得问问阿浅,他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晚睛轩出来,李思明心情愉快的直奔常山王府,他还得去给大长公主和宋太妃请安,再把小高接出来,昨天让小高打听王家的信儿,今天晚上他就有大用。 腊月初的夜晚,月黑风高,适合穿墙越户。 李思明一身特别定制的、既帅气又适合穿墙越户的黑色夜行衣,踩着小高那辆高大马车的顶,翻上王府后花园的围墙,借着棵靠近围墙的古树,纵身跃下。 小高和张胜两个人一起仰着脖子什么也看不见的看了半天。 小高低头揉着脖子,吩咐把车赶到王相府正门侧对面的茶楼,和张胜上了二楼,要了茶水点心,两人谁也没心思吃喝,只紧盯着对面挂着一串大红灯笼的王相府门,等会儿要是二郎被捉住押出来,他俩无论如何得冲过去把他救出来! 李思明躲在树影下,对照着记了一下午的那张地形图,先认出了后湖,再闻到了那片梅林,王三娘子酷爱梅花,她的院子就隐在一片梅林中。 梅花多么清雅,也不怪王三娘子爱它,这清雅好,大有好处,顺着味儿就能找过去,这么黑的天,换了什么桃花杏树,大冬天的一丝味儿没有,他到哪儿找去?小高这办事就是不怎么靠谱,那图跟这园子,除了中间有个湖不错,别的简直风马牛全然不相搭! 梅林里一座小巧的院落,院门口挂着两只气死风灯。 李思明度着布局,沿院子走了半圈,找到处女儿墙,跳起来搭上墙头,胳膊用力撑起跳下,落进了院子里。 这是座两进的院子,李思明隐在暗处,先细细打量这间院子。 他应该是在正屋后面,对面是后罩房,李思明轻悄无声的凑近后罩房,耳朵贴在门缝上细细听了片刻,里面不时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这屋里应是住了仆妇丫头。 李思明退出来,贴着墙壁进了月亮门,到了正屋廊下。 正屋东厢有一丝灯光溢出,李思明盯着那片灯光,眼睛亮闪闪满含着深情,呆看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挪过去,蹲在窗户下呆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突然往后挪了几步,跃下台阶,径直穿回后罩房前,跃出王幼仪的这间院子,直奔进来的地方,借古树跳上围墙跃出,沿着黑暗的巷子直奔王相府门前的茶楼。 “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我差点要打进他们王家!”小高一看到李思明,‘呼’的一声窜起来,双手按在李思明肩上,上下看了一遍,猛推一把,将李思明转个身,又看了一遍,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囫囵个儿的回来了!” 李思明拍开他坐到桌前,一手提壶一提拿杯子,倒一杯喝一杯,喝一杯倒一杯,喝光了一壶茶,才放下壶和杯子,长长透了口气。 “怎么样?见到没有?怎么说的?非你不嫁了?”小高见李思明毫毛无损,兴趣就直接跳到了最让人兴奋、让人不能不知道的事上。 “什么怎么样!”李思明横了他一眼,一脸的不愿意多说。 “什么什么怎么样!我问你亲事怎么样!见到王家姑娘没有?你们俩都说什么了?去了这么半天,你看看你看看,快两个时辰了!”小高哪肯放过,一把揪住李思明,那架势摆明了:李思明要是不说,他绝不会放过他! “你松手!”李思明先拍开小高的手,“我没进去见她。” “啊?”小高惊呆了:“出什么事了?难不成……你正好撞上王相公了?”小高的想象力有时候丰富的出奇。 “撞上王相公他还能囫囵着出来?”张胜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倒也是,那出什么事了?”小高急的眼巴巴的看着李思明。 “是我!没进去!见她!什么事也没出!”李思明一字一顿的答道。 “啊?难不成……你又不想娶她了?热呼劲儿过了,觉得没意思了?不想娶了?”小高的想象力令人叹服。 “你就不能想点好事?”李思明抬脚背踹在小高小腿上。 “那到底什么事?二郎!二爷!二哥!你赶紧给句痛快话!”小高最猜不得谜语,急的啪啪啪的拍桌子。 ------题外话------ 今天还就两章吧,这几章难写,非常难写,写的很慢很慢很慢,累得很,睡了。 第八十八章 送上门的银子 “我一直在她窗户底下蹲着。”李思明神情凝重。 小高和张胜呆了呆,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在人家姑娘窗户底下蹲着,这话说的太猥琐太暧昧,偏李思明这一脸的凝重,仿佛他正在谈论的是第一等的军国大事。 “一直犹豫,你们想想,我又不能敲门,要是摸进去再突然冒出来……”李思明叹了口气:“三娘子不是一般的庸脂俗粉,吓肯定吓不着她,可万一三娘子歇下了……唉,不瞒你们说,这亲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就我这样的,就算做到了六品,想娶王相公的孙女儿,想娶三娘子,那也跟癞蛤蟆要娶只天鹅差不多,我就怕万一这亲事没说成,我这么一闯,岂不是害了三娘子的清白?再多想一点,岂不是有坏人清白好要挟人家把人家娶到手的嫌疑?我想来想去,就回来了。” “我就说,二爷是个侠义人!”张胜拍桌称赞。 “你说你这人!”小高也一个劲儿的拍桌,“非得蹲人家窗户底下才能想到这个理儿?早干嘛去了?这不是白折腾一趟?” “你不懂!”李思明眯缝着眼,满足的长叹了口气:“刚才蹲在她窗户底下,我一想到她就在隔壁,就跟我隔了一层窗户纸,捅破窗户纸我就能看到她,那感觉……那心情……啧!”李思明舔了一圈嘴唇,闷在胸腔里的笑声听起来愉快极了。 “瞧你这德行,还真象只癞蛤蟆。”小高上下打量着李思明,不客气的评价道。 李老爷日夜被人追逼要帐,在家没有片刻安宁,在衙门里也是坐立不安,实在急红了眼,牙一咬心一横,决定回去就去寻大郎,他是他的儿子!他手里有大把大把的银子,难道他敢坐视他爹被要帐的逼死?他的孝道呢? 李老爷打定主意,红着眼气横横出了衙门,冲蹲在衙门口等他出来的要帐伙计恶声恶气呵骂:“王八东西!且等着,爷这两天就把银子砸你们脸上!” 话没说完,人已经跳上了车,这大半个月,被一群要帐的围追堵劫,他的身手倒练出来了。 “唉哟!这不是李老爷么?”刚被李老爷重重摔下的帘子又被人挑开,一个圆胖大脸探进来,那张脸上堆满了李老爷久违的谄媚笑容。 “足下是?”那笑容让李老爷极是舒坦,这话就客气多了。 “小的是秋丰商号的东家秋万年,李老爷守牧汶水县的时候,对鄙商号多有照拂,小的感激得很,去年听说李老爷高升回京,小的就一直掂记,不知道小的有没有福气遇到李老爷,没想到这么巧,竟然真遇到了!”秋万年脸上除了感激,就是景仰,看的李老爷舒心爽气,捻着胡须得意洋洋。 “不知道小的有没有福份请李老爷到前头摘星楼小酌几杯?小的还有些心意想孝敬给李老爷。”秋万年最后一句孝敬,让李老爷眼睛一亮,捋着胡须故意沉吟了片刻才点头道:“这是你一片诚心,怎么好不去?” 秋万年将李老爷让进摘星楼雅间,吩咐茶酒博士,只管拣拿手的摆上来,没多大会儿,几个茶酒博士就摆了满满一桌,又送了瓶三十年的玉泉酒,照秋万年的示意叫了几个标致的歌伎进来。 酒过三巡,秋万年挥手屏退诸歌伎,挪着椅子往李老爷身边靠了靠,“宋侍郎跟老爷是儿女亲家,老爷如今在工部,不说一言九鼎也差不多,外头人都说,这工部,老爷也就排在韩尚书和宋侍郎之后,是第三把交椅呢!” “哪里哪里!”酒醇美人软,李老爷已经有七八成醉,被秋万年奉承的得意洋洋。 “如今有笔大生意。”秋万年进入了正题,“只要老爷肯说句话,这银子……”秋万年捻着手指:“那可就海了!” “什么生意?”李老爷精神了,他穷的都快咬人了! “城外的护城河,还有汴河,五丈河、金水河、蔡河,照定例,每三年疏浚大修一次,明年正是第三年,这河工……”秋万年拖长声音,话里溢出的全是银子味,“那就是金山银山,咱们也不求多,只要能拿到一段,就够吃个三年五年了!” 李老爷的眼睛亮了,却抬手掩嘴,连咳了好几声:“这河工的事,不在我手里,倒没留意。” “老爷一来忙,二来,老爷这样的清雅之人,哪会留意这些?照历年规矩,这疏浚的差使,都是在这一阵子分派出去,出了正月就得动工呢,听说……”秋万年嘿嘿笑了两声:“这差使是宋侍郎管着呢,分给谁不分给谁,就是他一句话!” 李老爷眉头微皱没答话,虽说结成了儿女亲家,可宋侍郎还跟从前一样不冷不热,这让他心里没底之余,也很有几分不快。 “老爷若肯帮忙,”秋万年盯着李老爷直接放饵:“小的先孝敬老爷一万银子,若能拿到这河工的差使,不求多,只要一段就行!只要差使分派下来,小的再孝敬老爷两万银子!” 李老爷听的心砰砰乱跳,有了这一万银子,他还完所有欠帐,还能有富余!不对!不是一万,是三万!三万银子! 被钱逼进死胡同的李老爷如今听到银子两个字就想亮牙咬一块下来,哪受得了秋万年这几句话的诱惑。 秋万年话音刚落,李老爷就毫不犹豫的点头道:“这容易!不就是一段河工,我跟宋侍……跟宋兄说一声就成,一句话的事!” “这事搁老爷手里,可不就是一句话的事!”秋万年更高兴,“小的遇到老爷,那就是遇到了大贵人!” “这银子?”李老爷这会儿没心思听奉承,他只掂记着银子,只想赶紧拿到银子,赶紧把银子砸在那帮子要帐的王八东西脸上! “银子在这里!”秋万年竟真从怀里摸了一叠银票子出来。 李老爷两眼放光死盯着那一迭银票子,激动的眼泪几乎落下来,手指跳动,抬手就要抢过来。 ------题外话------ 一会儿还有一章! 第八十九章 心爱之物 李老爷伸手就要抢,秋万年比他利落多了,一把按住银票子拉到怀里,看着李老爷眯眼笑道:“只是,得请老爷写个手条儿给小的留着,这不是小数目。” “嗯?”李老爷死盯着银票子移不开眼,极不耐烦的‘嗯’了一声算是问话。 “拿一段河工,虽说在老爷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毕竟老爷得举举手不是,这差使总是没下来。”秋万年陪着小意解释。 “有话痛快说!”李老爷盯银票子盯的眼睛生疼,可又舍不得移眼,急的声音都高上去了。 “是是是!”秋万年连声答应:“这一万银子,烦请老爷先写个借条,再随便押个物件儿,这就是个过场,等河工差使一下来,小的连这借条带余下的两万银子,一起交到老爷手里,半天都不敢耽误。” 李老爷不过犹豫了一瞬,就爽快的点头答应了,他要领的是河工差使,往后和工部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呢,他可不怕他赖帐! “押个物件儿?”秋万年转身就拿来了纸笔,李老爷提笔一挥而就,到最后要写押的物件儿时,李老爷卡住了,值一万银子的物件儿,他好象真没有。 秋万年袖手站着,却不说话了。 “押不押东西,爷还能赖了你这帐?”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能押的东西,李老爷烦躁了。 “就是这么个意思,值不值钱不打紧,只要是老爷心爱之物就成,只要是老爷最喜欢的东西,断没有置之不理的理儿,小的就是说句笑话儿。”秋万年瞄着李老爷,不动声色的往某个方向引。 “心爱之物?”李老爷还是紧皱着的眉头想不起来,那目光一直不停的瞟着被秋万年捏在手里的银票子,想那叠银子只想的焦急上火,“你到底想要爷押什么东西?爷没功夫跟你磨蹭,快说!” “听说府上有位姨娘,是老爷的心头肉,要不?”秋万年哈着腰,陪着一脸小意讨好的笑,试探着说出了口。 李老爷脸上闪过层怒意,想要摔了笔再痛骂秋万年一顿,可一眼正瞟在那叠银票子上,垂下了眼皮,象这老货说的,这借据也就是个意思,等他跟宋亲家说一声,拿到份河工,这借据就能带着两万银子一起回来了。 商人果然目光短浅、卑贱无知,也不想想,这一张借条,就把十分人情活活做成了三分! 算了,赶紧把银子拿到手,天天被一群要帐伙计缀着,他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秋万年送走李老爷,从怀里摸出那张押上了柳姨娘的借据,笑眯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仔细折好收起,袖着手,沿着华灯初上、热闹无比的街道一路逛过去,绕过几条热闹街道,进了黄大掌柜那间两进小院。 谈大一头冷汗,一口气将李老爷从衙门出来遇到秋万年,再挨个往要帐伙计脸上打了巴掌、还了银子的事说完,仰头看着李思清紧张道:“……小的没本事,没能跟进去,不知道老爷和姓秋的到底做了什么,这银子必是姓秋的给老爷的……” “我知道了。”李思清温声止住谈大的话:“无妨,你辛苦了,明儿寻大奶奶领五两银子,老爷那边不用盯了,好好歇几天,安心过个好年吧。” 谈大眨了眨眼,干脆的躬身答应一声,垂手退下了。 李思清拉了拉斗蓬,微垂着头,转身进了院门,沿着游廊慢步往上房回去,不知道外翁到底怎么打算的,又安排了多少人给阿浅,阿浅的手段……唉!李思清叹了口气,他和阿明虽恼恨阿爹的无情不慈,可心里到底还念了几分生身之恩,可阿浅……这也不怪阿浅,她一生下来,就算是个没爹的孩子。 许是因为这个,外翁才把这些事交待给阿浅。 李思清站在垂花门下,仰头望着阴云密布暗沉的天空,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步进了上房。 端木二爷又是一个凯旋回来,等靖海王小恙痊愈,这接风庆功的宴会就又热热闹闹的开上了。 李思浅接到了端木睛的贴子,不过她对靖海王府没兴趣,正打算回张贴子委婉推辞了,姚章慧找上了门。 李思浅不喜欢靖海王府,姚章慧对靖海王府更是恨不能退避三舍,可靖海王府那位世子妃是她堂姐,三天两头捎过来的信可以不理会,可庆功会这样的热闹大事,姚章慧若还是不去,难免招人口舌,肯定要被人说她攀了高枝就将寡居的可怜堂姐抛之不理,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姚章慧不得不去,哪会不拖上李思浅,所谓有难同当么。 端木睛写给姚章慧和李思浅的贴子一送出去,端木守志就知道了,到庆功会之前的这两三前,他简直象过了一百年那么长,偏偏这份焦急期盼又无人可说。 端木莲生从来不理会林王妃张罗的所谓庆功会,她会给他庆功?真是笑话! 今年的庆功会和往年一样,之前的忙碌是林王妃的忙碌,当天的热闹也是林王妃的热闹,至于庆功会的源头--端木莲生则冷漠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庆功会头一天晚上,端木莲生回来的极晚,背着手,沿着青石小径一边走,一边漠然的打量着已经布置停当的府邸。 真是无聊之极! 这是端木莲生对满园喜庆的唯一评价,和去年一样无聊! 去年!端木莲生脚步顿住,去年的庆功会上,她扑倒在他脚下,端木莲生嘴角挑出笑意,真是个莽撞的小丫头,他那时只看着她眼熟,竟然没认出来她! 她其实一点没变。 不知道明天她来不来,端木莲生从去年想到明天,又从明天想到去年。 她去年是怎么来的?端木莲生眉头微蹙,他对她知道的太少,明儿得让人好好打听打听,总不能让人骗了她、欺负了她…… 明天她来不来……算了,在这府里,他一举一动都瞒不过林氏,不必打听,明天他自然就知道了。 ------题外话------ 今天就两章,累死了快! 第九十章 庆功宴1 不知道她到了没有。 端木守志和三哥端木明节一右一左站在大门东侧的偏门内,笑容标准得体,一边不停的或拱手或长揖和诸人见礼,寒喧几句,再吩咐小厮带进去,一边分神想着西侧门那边,她到了没有? 大皇子到的极早,和端木莲生坐在湖的那一边、远离热闹的暖阁里,喝茶说话。 端木莲生负手站在面湖的窗前,迎着寒风出神。 不知道她来了没有,今天天寒,要穿大毛衣服,银狐倒挺衬她…… “过去看看。”端木莲生突然转身招呼了句大皇子,抬脚往暖阁外出去。 “什么事?”大皇子惊诧的站起来,跟在端木莲生后面出了暖阁,“有要见的人?” “嗯。”端木莲生这一声应的没多少肯定的意味,可又绝不是否定。 大皇子皱了皱眉:“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端木莲生回答简洁,“老二说是要来,去见见他。”端木莲生说的老二,就是二皇子。 “见他?”大皇子更加惊讶,惊讶之余又若有所悟,“难道……你真不看好太子?太后走时,官家是跪在太后面前发过毒誓的:官家百年后,必传位给太子,否则就……” “我知道。”端木莲生眉头微蹙,他要做的事,不能也不想和大皇子说。“见一见他也没什么。” 大皇子眉头拧着:“这趟战和之争,你又上了不宜再战的折子,这会儿再见老二……这府里来了这么多人,必会传到太子耳朵里,太子心胸狭窄,你若……” “南边确实不宜再战。”端木莲生解释起能战不能战的事,“南边诸军疲惫到何种程度,你还不知道?何况连年征战,国库空虚,今年大胜的赏银,户部已经打过招呼了,说要等到明年秋赋上来才能支齐,再打,还怎么打?” 这一番话说的大皇子眉头拧的更紧了,莲生说的都是实话,却是借口,他不该拣在那个时候上那个折子,折子一上,就有了倾向,这会儿又要专程去见老二,这就太过了!他不是和林党誓不两立么?他想干什么? 大皇子越想越严重,端木莲生的脚步却越走越快,他确实有打算,不过这会儿他一点儿也没想他的打算,他并不是想见二皇子,那不过是给大皇子的说法。 沿湖而来的端木莲生先看到的是迎面而来的端木守志。 端木守志看到二哥,急忙站住,惊讶的一时忘了见礼,他怎么来了?噢!对了,这庆功会,就是给他庆功的! 这位二哥从来不愿意在自己的庆功会上露面,他差点忘了他才是今天这场盛会真正的主角。 “二哥,大爷。”端木守志反应过来,急忙长揖见礼。 端木莲生看到端木守志,一下子想起三月里他站在梅树下看到的那一幕。这位四爷,对那小丫头怀有不可告人的非份之想! 一念至此,端木莲生再看端木守志,就觉得他形容猥琐,目光躲闪,明显的心地不纯,德行更不怎么样! “这么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端木莲生声色俱厉,张口就训。 端木守志被训傻了,这位二哥虽说为人极冷,可也只是冷而已,从来没这么严厉的教训过他,他几乎没跟他说过话! 大皇子比端木守志更惊讶。 莲生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甚至面有喜色,他看的分明,这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恼成这样了? 这样喜怒不定,好象就他刚跟他到南边军中那一年是这样,后来他杀人越来越多,人越来越阴冷深沉,可再也没有喜怒不定过,这是怎么了?难道……他们府上,林氏又使了什么手段?生了什么让他怒到无法忍耐的事? “难道没读过书?没学过礼?”端木莲生恶狠狠又训了两句,端木守志被他训的莫名其妙委屈满腹,怪不得阿娘说二哥是个怪物! “你二哥也是为了你好!好了,你去吧,不可再慌张。”大皇子忙上前打圆场,莲生今天很是反常,一会儿得好好问问他。 端木守志感激的冲大皇子拱了拱手,避猫鼠般冲二哥喃喃了两声,侧着身子从端木莲生身边闪过,急忙远走,以后只要瞄见他的影,他一定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端木二爷的庆功宴会,世子妃一如前例,继续病着。 姚章慧和李思浅一辆车到的,听说世子妃照例病着,姚章慧忍不住连叹了好几口气,一把拽住李思浅:“咱们去看看大姐姐,看一眼,说个三五名话就走!” “唉!”李思浅也跟着叹气,看样子就算拿自己得罪过世子妃这事说事,姚章慧也不会放过自己一个人去!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也不在乎这一趟了。 姚章慧和李思浅进了姚世子妃的居处。 上房里隐隐有说话声传出,李思浅挑眉看向恭敬侍立在帘外的小丫头,小丫头是个伶俐的,和姚章慧又熟,曲了曲膝低低道:“是林大娘子。” “呃!”林大娘子四个字太出乎李思浅的意料了,姚章慧也一样愕然,两人四目相对瞪了片刻,来都来了,都到这里了,怎么说也不能转身就走,林大娘子在就在吧! 两人进了上房,姚世子妃神情倦倦的歪在炕上,林大娘子坐在紧挨着炕沿的扶手椅上,迎着姚章慧和李思浅曲膝福礼,一只手扶着椅子扶手,似站起来又似没站起来,就算是和姚章慧见了礼,至于李思浅,林大娘子只用眼角余光瞄了她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怎么来的这么晚?”姚世子妃看着姚章慧怨怨的薄责:“我病着,你该早些来,咱们是嫡亲的,你看看,你还不如林大娘子细心,林大娘子一大早就过来,陪我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 姚世子妃这话责备了姚章慧,那一句‘咱们是嫡亲的’说的林大娘子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李思浅又是想笑又是无语的暗叹了口气,在李思浅见过的、说话这么会得罪人的人里,姚世子妃指定能排进前三!所谓打一击二顺倒三。 ------题外话------ 今天先这样,困,闲先去睡,今天的第二更,等闲睡好,再改一遍,明天上午发。 第九十一章 庆功宴2 姚章慧被堂姐这一番话说的尴尬,生怕她再说出更让人难堪的话来,赶紧接过话胡乱解释了两句就问道:“玉姐儿呢?她上回说我那个香袋儿好,我做了几个给她带过来了。” “难为你还记着玉姐儿。”姚世子妃的怨气酸气还有不少,“她也病着,我们娘俩都是可怜的畸零人。” “大嫂怎么能这么说呢?虽说世子走得早,可还有二郎呢,二郎最疼玉姐儿,也最敬重您。”林大娘子态度殷勤热络。 李思浅心里惊讶极了,林大娘子这态度、这语气、这用词,难道她和端木二爷的亲事定下来了?若果真如此……这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二弟确实极疼玉姐儿,也极敬重我,可他是个男人,又常年在外,就是疼爱,又能怎么样呢?偏我身子不好,一年里头有十个月都是病着的,玉姐儿也是个娇弱身子,这日常延医用药,实在是多亏了王妃费心,王妃在我和玉姐儿身上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要论对我们娘俩好,王妃排头一位,二弟再怎么好也都是空的,哪能越过王妃去?”姚世子妃这番话明显发自内心。 “这是姨母份内的事。”林大娘子替林王妃客气了一句。 “怎么是份内呢?她是继母,别说生母,连嫡母都不是,都说后娘心肠如何如何,可见这世间后娘歹毒的居多,好的极少,王妃这样待我和玉姐儿,这哪是份内二字可概而括之?”要不是大体知道了她的脾气,李思浅一定认为姚世子妃这番话是恶毒无比的讽刺。 “不知道玉姐儿病的重不重?我也有一阵子没见玉姐儿了,怪想她的,我和姚妹妹一起去看看玉姐儿。”林大娘子没接姚世子妃的话,盈盈起身,看着姚章慧笑道。 姚世子妃一直和林大娘子说个不停,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忘了旁边还站着要去给玉姐儿送香袋的姚章慧,生生把她晾在了那里。 姚章慧和李思浅站的一前一后,李思浅还好,她忙着观察林大娘子,以推测她和那位二爷的亲事到什么地步儿这件大八卦。 可怜了姚章慧,本来面皮就比李思浅薄的多得多,被晾手无措,尴尬难堪之极。听了林大娘子的话,忍不住满眼感激的看着她。 “二爷来了!”林大娘子将将站稳,外面响起小丫头清脆的禀报。 “二郎来了”林大娘子顿时忘了玉姐儿,旋过身一个箭步已经到了门口。 李思浅瞄着她的裙子,这是刚刚流行的十八幅裙,不然旋不出这样喇叭花的形态。 趁林大娘子和姚世子妃都盯着门帘,姚章慧捅了捅李思浅,冲她使了个眼色,李思浅会意,她也是这个意思,等会儿二爷进来,趁着见礼她们俩赶紧告退,省得人家一家人说话,她俩戳在这里碍眼。 端木莲生进了门,脚步微顿,目光已将屋里扫了一遍。 “前头那么忙,二郎怎么又过来了?大嫂这里有我呢,二郎放心就是。”林大娘子站的离端木莲生极近,娇嗔的仰脸望着他,双手在腰间搭了搭,这礼行的随意之极,当然,跟她这番话比起来,这搭了搭手的福礼就又算是极其郑重了。 这明明是贤惠妻子对夫君说的话么!李思浅兴奋的眉梢挑了两挑,看这样子,这门亲事已经议定并且过到明面上了! 大约是要等出了正月过礼。两家都是显贵大族,若是赶在腊月正月里过礼,一来忙不过来,二来,显得太仓促不体面,二爷老大不小了,出了正月肯定就一件接一件一直过到成亲礼了,就象她大哥和大嫂那样。 姚章慧又捅了捅李思浅,李思浅知道她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抿嘴微笑。 端木莲生眉头微皱,往后退了一步绕过林大娘子,上前长揖给姚世子妃见礼。 “大娘子说的极是,今儿是你的庆功宴,你又来做什么?前头才是正事呢,我这里有大娘子呢,唉。”姚世子妃手握胸口,这一声气叹的仿佛是放下了一个百年大包袱,“大娘子能来,我不知道多高兴,我和你说过好些回,这些女孩儿,我最爱的就是大娘子,大娘子和王妃是嫡亲姑侄,亲上加……” “大嫂请谨言!”端木莲生被林大娘子和姚世子妃弄的有些发晕,一直等姚世子妃说到亲上加亲才反应过来,急忙打断了姚世子妃的念叨。 见有了空隙,李思浅急忙拉了把姚章慧,姚章慧忙曲膝陪笑道:“玉姐儿既病着,我改天再来看她吧。” “去吧去吧。”姚世子妃这才想起来旁边还站着姚章慧和李思浅。 姚章慧和李思浅不等姚世子妃的话音落地,已经轻捷非常的掀帘出了门。 “要不是你!要是换了别人,打死我也不陪她走这一趟!”出了院门,走的足够远了,李思浅一下下点着姚章慧的肩膀抱怨。 姚章慧烦恼的叹了口气:“大姐姐怎么越来越……”姚章慧摊着手,不知道怎么形容她这位堂姐才好。 “你这个姐姐就不提了,过成什么样都行,反正她也废了,可她不该祸害玉姐儿!”李思浅不喜欢这位世子妃,九成以上是因为玉姐儿,这样的母爱简直太可怕了,比砒霜还毒! “前两年我们刚从江浙任上回来时,阿娘头一回见玉姐儿,心疼的眼泪都下来了,和大姐姐说了几回,可说轻了,大姐姐装听不见,说重了,她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可怜她成亲不到一年就守了寡,只有玉姐儿这一点骨血,玉姐儿就是她的命根子,她恨不能拿自己的血肉喂了玉姐儿,这般疼爱,阿娘竟然还挑剔她,阿娘气的什么似的,可又不忍心不管玉姐儿,就想时常把玉姐儿接到我们家教导一二。” “这倒是个好主意!”李思浅拍手赞成。 “好什么啊!先说了接玉姐儿过去玩,大姐姐没答应也没说不行,可临到要接走时,她就变了卦,说不放心,万一有个万一什么的,阿娘千保证万保证,她说什么阿娘都答应,临到末了,她突然来了一句,说她不能让玉姐儿离了她的视线,她只要一眼没看到玉姐儿,这天就塌了!” 李思浅听的瞪目结舌,这位世子妃摆明的心理变态么! 可怜的玉姐儿! ------题外话------ 一会儿有第二更。 晕死,发好了,居然忘了还要发布下……被自己蠢哭了…… 第九十二章 庆功宴3 “算了,咱们不说这个,碰到大姐姐这样的,神仙也没有办法!你说,林大娘子和那位二爷的亲事,是不是真成了?”姚章慧两只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熊熊光芒。 “没有十成也有八成了!”李思浅也来了兴致,“从听说那位二爷上了不宜再战的折子那天,我就知道他跟林大娘子的亲事差不多了!” 姚章慧撇嘴看着她,阿浅又在摆事后诸葛亮的谱了! “你别不信!听我说呀!”李思浅开始分析:“林大娘子要嫁那位二爷,对谁有利,对谁不利?” “你好好说话!别这么问来问去!”姚章慧白了李思浅一眼。 李思浅只好自问自答:“那位二爷要是娶了林大娘子,对于林相来说,这靖海王位是二爷承、还是三爷承,就没什么大分别了,一个是外孙,一个是孙女婿,差不多。这对三爷就非常不利,因为和那位二爷比,三爷的唯一优势,就是背后站着林相,要是连这个优势也没了,三爷凭什么跟二爷争?所以,林氏绝对不愿意那位二爷娶到林大娘子。” “有道理!”姚章慧连连点头,“可现在……咱们也看到了,成了!” “为什么能成呢?我觉得和那份不宜再战的折子有关!”李思浅兜回到折子上,“林党要和,太子要战,那位二爷这次站在了林党这边。 我觉得吧,林党肯定早就很想拉拢那位爷,你想想,如今手握重兵的,南边就是那位二爷和他舅舅广川王,广川王两个儿子,一个病弱,一个喜文厌武,赵氏家族跟皇家一样,代代都是人丁不旺,如今虽有几家旁枝,可别说五服,十几服都出了,而且也没有可造之才,赵家后继无人。 这些年,广川王已经陆陆续续将军中家底全数交到了那位二爷手里,南边诸军以后必定要以那位二爷为首。南赵北韩,未来就要变成南端木北韩家了。北边的韩家不说了,远离中枢,向来不掺合党争,要争取过来太难了,林党要把兵权,能拉拢的,也就是那位二爷,只要拢住那位爷,林党在兵权上就算是立于不败之地了,有了兵权,嘿嘿!” 李思浅意味深长的干笑几声,“林党的大事可期啊!跟这件大事比,林氏想让儿子承爵那点小心思怎么够看?肯定得让道!那位二爷已经用那道折子做出了姿态,林家当然要赶紧投桃报李了!联姻,是最好的结盟手段!” 姚章慧连连点头,她明白李思浅说的林党的大事是什么事,跟二皇子能不能登基做皇帝相比,林氏的小算盘确实完全可能被牺牲掉! “你这有这份眼力!”姚章慧啧啧赞叹:“说的头头是道,这些话都是听谁说的?你大哥?” “嘿嘿。”李思浅干笑了几声,没答姚章慧的问题,她也是最近才知道,自从大长公主看中她那一年起,就开始潜移默化的训练她了……从她意识到自己在受训,到现在也有四五年了,可惜自己到底没能嫁进常山王府接过大长公主的管家棒,大长公主也没时间再去训练第二个孙媳妇了。 她当然要寻找一切机会把自己受到的训练讲给姚章慧听。 两个人一路嘀嘀咕咕往花厅方向回去。 通往梅林的路口有座大假山,怒放的香雪海让两人看的失神轻叹,刚要转过假山,突然听到假山后响起哀凄哭声:“……四哥……求你,救我,四哥!” 姚章慧和李思浅想收脚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假山后,林明玉伏在端木守志怀里,脸贴在端木守志胸前,正哭的凄婉哀伤,端木守志看起来很是紧张,架着两只胳膊,象是想抚在林明玉身上又不敢。 林明玉背对着姚章慧和李思浅,端木守志正对着两人,六目相对,端木守志两只眼睛一下子瞪的溜圆,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一张脸白的无人色!慌乱不堪中,一把揪住林明玉的双肩,硬将她从自己身上拖开,按在离自己一胳膊处。 “四哥……你不能不救我……我宁可死……”林明玉被端木守志的两只手固定住,仰望着端森守志,哭的摇摇晃晃往前扑,看那样子,端木守志要是松了手,林明玉要么再扑进端木守志怀里,要么就得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你先站好!你站好!”端木守志急的眼睛都红了,却不敢松手,他救不了她,可就这么把她摔在地上,他实在硬不下这个心肠。 这一两句话的功夫,姚章慧和李思浅早已经窜的远远的了,真是跑的比兔子还快。 这端木家破事真多!李思浅一路腹诽回到花厅,两人找了处角落坐下,连喝了几杯茶,这才觉得散了惊气,心不跳了。 端木睛不知道从哪一处过来,一眼看到花厅一角的姚章慧和李思浅,忙紧两步过来,坐下笑道:“去看过大嫂子了?” “嗯……”三个人闲话了几句,端木睛神情怔怔忡忡,呆呆的看着姚章慧,突然郁郁叹息道:“慧姐姐最有福气,高王爷人那么好,两家又都在京城,真是福气。” “你比我有福气。”姚章慧急忙客气,“以后肯定比我更好。” “怎么会呢!”端木睛情绪低落:“我们这样的人家,看着金尊玉贵,可到底是真尊贵还是假尊贵,一到结亲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象明玉姐姐,都说她是宁海侯府的掌珠,最得贵妃疼爱,多尊贵多让人羡慕,可到了结亲的时候……” 端木睛大概是郁闷极了,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才知道这尊贵都是假的,你们还不知道吧,她们家要把她嫁进韩家,就是北地的韩家,说是议了韩家二爷,韩家……”端木睛轻轻打了个寒噤。 韩家,居说真能架锅煮人肉吃的! “那你四哥……”想着刚才的那一幕,姚章慧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又咽下了后一半。 ------题外话------ 一会儿还有一更! 第九十三章 心软和心硬 “四哥……唉!”端木睛长长一声叹息:“谁知道呢,小时候对明玉姐姐那么好,长大了……我就看不懂了,我跟他说他们要把明玉姐姐嫁到北地韩家,我难过的都哭了,四哥竟然无动于衷,明玉姐姐给他写了封信,那信都被泪水打湿透了,可四哥看也不看,还责备我不该私递这样违了礼法的东西,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端木睛这最后一句总结差点把李思浅呛咳了。 姚章慧一脸干笑,她觉得端木四爷说的对,做的也不差,确实不应该私相授受,再说,林明玉已经议给了韩家二爷,怎么能再做出这样的事呢?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要是韩家二爷知道了这些事,林明玉又该如何自处? 姚章慧虽不赞成林明玉的所作所为,可端木睛如此态度,她自然不犯着表明态度跟她较这个真,毕竟,林明玉现在如何,以后如何,跟她都毫不相干。 李思浅瞄着端木睛,笑转了话题:“你三哥定下了熊家娘子?那你四哥呢?你阿娘看好哪家没有?等你四哥的亲事定了,你阿娘就该给你挑人家了吧?” “浅姐儿就会打趣人!”听李思浅提到自己的亲事,端木睛脸色微红,姚章慧也探头上前,笑问林氏给端木睛挑人家的标准,三个人头凑到一处,嘀咕起这让人羞涩又兴奋的话题,把林明玉的悲剧抛到了一边。 别人的悲剧毕竟是别人的。 端木守志眼看着李思浅眨眼就跑远了,急的恨不能化阵风追上去赶紧解释,他跟她……不是她想的那样! 可林明玉哭的实在太悲伤太让人揪心了,他两只手划拉来划拉去,就是硬不下心肠拉开她。 “你别哭!肯定能想出办法,你别哭了!”端木守志被林明玉哭的汗都下来了。 “四哥,救我!只有你能救我……求你,四哥。”林明玉伏在端木守志怀里抽泣,一通痛哭后,她的心情倒是好多了。 “你真不想嫁给韩二郎?” “我的心意……四哥难道不知道?我绝不嫁他!若逼我……我只有死!”林明玉脸贴在端木守志怀里,含情脉脉。 “我真帮不了你!”端木守志一脸苦难,和韩家联姻意义之重大,他明明白白,林明玉求到他这里,他能有什么办法?“要不,我带你去求一个人!他肯定能帮到你!” 端木守志突然想起了二哥,二哥说过,若有为难事就去寻他!二哥位高权重、文韬武略,明玉的事,自己解决不了,二哥肯定行! “他肯定能帮到你!”端木守志越想越觉得找二哥是无上良策,拉着林明玉就往姚世子妃的院子方向奔,他刚才碰到过二哥,知道他看望大嫂去了。 林明玉被端木守志拽的跌跌撞撞,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找谁,她只要他救他,她不要别人! “二哥!”没跑多远,拉着林明玉的端木守志迎头撞上了二哥端木莲生。 “成何体统!”端木莲生正一肚子恶气,阴沉沉盯着端木守志拉着林明玉的那只手,心头那股火浇了油一般,呼呼就窜上来了。 这混帐东西!他不是爱慕那丫头么,怎么还敢和别的女子拉拉扯扯?!他这是欺那丫头门第低家中无人呢,还是根本没拿那丫头当回事? 岂有此理! 林明玉被端木莲生这一声厉呵吓呆了,端木守志趁机甩开她,往前走一步急急道:“二哥,是这么回事,明玉不想嫁进韩家……是这样,宁海侯和林贵妃要把明玉定给韩家二郎,可明玉不愿意嫁进韩家,二哥,你帮帮她吧!” 端木莲生瞪着端木守志,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他为什么要救她?凭什么救?怎么救? 又是林家女子! 端木莲生眼睛微眯,目光如同寒光利刃般扫向林明玉,林明玉被他看的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的往后缩,往端木守志背后缩。 “这是你该管的事?你的礼法规矩呢?”端木莲生声音淡淡,却威压极重。 “我!那个……”端木守志额角又冒汗了。 “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觉得韩家不好,该寻你父母亲长好生解说,不寻父母亲长,却来寻与你毫无瓜葛的青年男子,你的清名脸面,还要不要了?”不等端木守志说出话,端木莲生又移目盯着林明玉冷冷训斥。 林明玉被端木莲生身上的煞气压的缩肩垂头,眼泪一滴滴落到衣襟上。 “二哥!她……”瑟瑟发抖的林明玉看的端木守志十分的不忍外加五分的愧疚,是他出主意来找二哥的。 “你更混帐!”端木莲生骂回了端木守志的解释,“且等着!” “林姑娘请回!纵自己不要脸面,也要替父母亲长着想!”端木莲生的声音冷漠中透着厌恶。 林明玉面皮紫涨,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盯着端木守志仍不死心。 端木守志不忍心看她,只眼巴巴看着端木莲生,低声下气低低叫道:“二哥,她真不想嫁……” “若不想嫁,可以削发出家!”端木莲生一脸漠然,林明玉脸色由紫涨而煞白,踉跄了几步,转身就跑。 “我不知道你竟然混帐至此!”骂走了林明玉,端木莲生开始斥责端木守志:“你要娶她?” “没!我不娶她!”端木守志被骂的脸上青红不定。 “既然不打算娶,又和她拉拉扯扯,你这是想先坏了她的名声,再坏了自己的名声?抑或是,你打着主意,要广纳妻妾,大享艳福,只要看上你的和你看上的,统统拐骗回来?” “我没……”端木守志被骂的委屈万分、狼狈不堪。 “你院子里难道没有镜子?你就不知道时常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难道没想到?你有何德何能?你凭什么?你打的那些主意也就算了,就算你是年少无知,眼大心空,可你竟还敢欺哄别人?真欺负她家里无人么?” “二哥!我没有,我就是看明玉可怜……”端木守志被骂晕了,也急眼了。 “可怜?她有什么可怜的?父母亲长俱全,锦衣玉食,有什么可怜的?这桩亲事,难道韩家配不上她?若是这样的也算可怜,那天底下只怕没有不可怜的人了,不是她可怜,而是你想怜她!你要怜她!”端木莲生眼里全是怒火和讥讽。 第九十五章 乱了人心 端木守志委屈的差点掉眼泪,可端木莲生的训斥还没完:“天底下的美人佳人多如牛毛,你能怜惜几个?你又想怜惜几个?你听着,你给我记好!弱水三千,只有你一瓢!” 端木莲生拂袖而去,留下端木守志呆呆木木的一下又一下抹着脸上的口水。 姚章慧到靖海王府是不得不来,李思浅则是不得不陪来,两人坐到将将过半,就起身和端木睛告辞而出。 二门内不远的香樟树下,端木守志微微掂着脚尖往院里张望。 这大半天状况太多,又被二哥那样一通训,这会儿的端木守志怎么瞧怎么透着股狼狈慌张。 小径转弯处,李思浅和姚章慧说着话,不紧不慢的转出来。 端木守志顿时紧张的一颗心砰砰乱跳,她来了!他得跟她好好解释解释:他跟她不是她想的那样,他跟她什么也没有……他跟她…… 端木守志用力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太乱了,他就告诉她…… “你不好好随你三哥待客,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一声饱含怒气的熟悉训斥声音虽轻,却如炸雷般在端木守志耳朵炸响,只把端木守志吓的连退了好几步。 今天真是撞邪了!怎么到哪儿都能撞上二哥? “我?我!没!”端木守志一向老实忠厚不擅作伪,这会儿正怀着满腔不可告人的心思,被端木莲生这一声呵,仿佛把一下子他的衣服扒光了一般。 端木守志一张脸涨的血红,手足无措,嘴里吱吱唔唔根本说不成句了。 李思浅和姚章慧早已看到了树下的两兄弟,可这条路是通往二门的唯一一条路!要想出门,只能往前。 姚章慧皱眉看着两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好象到哪儿都能和这两位撞上,一次是偶然,二次三次……姚章慧心里隐隐觉出些不对,她是个极聪明的,只不过心地淳厚,想事想人,从来都是先往好处想,这才显的迟钝了些。。 姚章慧若有所思的看向李思浅,李思浅正一脸同情看向端木守志,可怜的孩子,人家都快嫁人了,他还见一次眼巴巴一次! 端木守志本来就够狼狈的了,再被端木莲生撞上又是一通训斥,偏偏又是在李思浅面前,那份狼狈尴尬无法描述,连常态都维持不住了,这要是个妖精,指定就地一滚就化出原形了! “还不快走!”端木莲生声色俱厉,看那意思,端木守志敢慢上一丝,他就开大脚把他踹飞回去! 端木守志慌不择路,转身就跑。 跑这么快,一是他怕极了这位二哥,他的话,他不敢不听,二来,他这会儿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赤条条不着一缕,以最狼狈的形象出现在心爱的人面前,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逃之夭夭! 端木守志仓惶而逃,李思浅替他掬了把同情泪,好奇的打量着端木莲生,暗暗猜测是不是这位精明厉害的二爷发觉了傻四的心思,特意赶过来把他赶走的。 姚章慧毕竟是他大嫂的堂妹妹,于情于理,他都该维护一二。 “这就走了?”端木莲生背着手,侧身面对二门背对着李思浅和姚章慧,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李思浅和姚章慧面面相觑,两人都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在和她们说话。 “怎么这就走了?”端木莲生没听到动静,侧头回看,又问了一句。 “呃!”李思浅呆了,忙看向姚章慧,他肯定是和她说话!姚章慧也正瞪着李思浅,刚才既然已经有所悟,这会儿的姚章慧就特别的耳聪目明,这位二爷,一定是冲着阿浅来的! 可怜端木二爷连问了两句,头一句两人一起发呆没理他,第二句,两人各怀猜测,都以为该对方接话,还是没人理他。 端木莲生沉着张脸瞪着李思浅,难道还要说第三遍么? “也不早了。”姚章慧小心的瞄着端木莲生,曲膝答了句,关键时候,自己得替阿浅顶上去! “是啊是啊!”李思浅笑容满面不停的点头,这位二爷真是怪哉!当年阿慧明锣明鼓的要嫁给他,他不要,如今阿慧定了人家,难道他又回过来味,惦记上了? 唉,男人就是这样,别人不要,他也不要,非得抢着才是好东西!真就一个字:贱! “你母亲身体可好?”端木莲生板着张脸,声音也板的跟脸差不多,李思浅和姚章慧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一脸疑惑,不知道他这话是问的哪个。 “多谢您掂记,阿娘很好。”姚章慧答了话,姚家和他有亲,李家和他风马牛不相及,这话照常理推测,应该是问候姚章慧她娘柳夫人。 “跟你二哥说,不可偷懒落下了功夫,这几日我就要查他的功夫!”端木莲生脸板的更紧了,这话毫无疑问是说给李思浅听的。 李思浅连眨了几下眼,竟问了句:“那小高王爷呢?也一起查吗?” “嗯!”端木莲生极其肯定的应了一声。 “知道了,我回去一定转告二哥。”李思浅曲膝答应了,看起来很是乖巧柔顺的敛眉垂首而立,一幅等他让路的样子。 端木莲生背着手板着脸,双脚分开稳稳的堵在路上,既不说话也不让路。 “请二爷让一让。”姚章慧只好鼓足勇气请他让路。 “嗯。”端木莲生应是应了,却一动没动。 姚章慧抬起头飞快的扫了他一眼,正要再请他让一回,端木莲生却开口了:“你也不小了,凡事要用些心,多想一想!人心难测,看人不能光看家世长相,也要看清楚脾气性格,万不可过于优柔寡断!” 姚章慧听傻了,他这番话她句句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 李思浅更加茫然,他是说她?什么叫她不小了?什么叫人心难测?难道他知道自己挑婆家的事?他在指导她? 这不是滑稽了?李思浅突然想笑,这位二爷怎么突然让她有种面对小高的感觉? 李思浅想笑,脸上的笑意就透出来了,端木莲生瞪着她脸上时隐时现的笑容,突然很生气,他都是为了她好,她还敢笑! ------题外话------ 今天只好一章了,明天争取赶早。 第九十五章 看戏与入戏 “多谢二爷教导。”除了这句客套话,李思浅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端木莲生脸色更加阴沉,这句话里的敷衍之意太浓太明显了,他的话,她竟然没听进去! 年少无知! “二爷,您能不能……让一让。”李思浅伸着一根手指,往后指了指,语调轻轻,一幅小心翼翼的模样。 端木莲生瞪着李思浅,突然转身走了。 她年少无知,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他再多说也无用,好在她有兄长父母……还有自己,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所托非人。 李思浅和姚章慧同时舒了口气,李思浅一把拉住姚章慧,另一只手揪住斗蓬,掂着脚尖连走带跑,得赶紧赶紧的上车回家!这府里太乱了,再晚一晚,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妖蛾子冒出来! 两人挤到车上,车子出了靖海王府二门,李思浅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庆幸道:“阿慧啊,幸亏你没……算了算了,不说这个,这靖海王府,我再也不来了!你下次别再拉我陪绑啊!我看,你也别来了,你要备嫁,那么忙,哪有空!” 李思浅想着端木守志,就看他这所作所为,就是个糊涂人,这一家子……除了睛姐儿……都有点不正常,万一他发了疯,阿慧岂不被他毁了?! “嗯,我是不来了,以后大姐姐再召我,就让阿娘过来。”姚章慧说的认真郑重,这府里确实不能来了,她不能来,阿浅更不能来! 李思浅呆了下,阿慧这话说的……她看出来了?嗯,很有可能,阿慧是个聪明人,那端木守志又那么明晃晃,不过,就算觉出来,肯定也是隐隐约约的狐疑罢了,这事绝对不能提起不能讨论,只能当云淡风轻啥事没有。 李思浅瞄着目光复杂看着她欲言又止的姚章慧,果断的往后一靠,夸张的打了个呵欠叫道:“累了,我眯一会儿。” 她肯定想和她说说她的狐疑,她不能给她机会,言多必失! 李思浅闭上了眼睛,没看到姚章慧也轻轻舒了口气。阿浅肯定没有觉察!姚章慧这么笃定是有原因的。 她和她四五岁上就认识了,她父亲在寿春府一任十年,这十年里,她和她真比亲姐妹还亲,彼此知之甚深。 阿浅和众人不同。 在寿春时,一起玩的小伙伴很多,难免有些小矛盾小心思小争斗,她现在回想起那时候的阿浅,虽然她确确实实跟她们玩在一起、闹在一起,可她总感觉她一直站在场外,笑眯眯看着她们争她们闹的各种你来我往,好象她们都是孩子,她是大人,她在她们中间,却又不在她们中间,她就那么笑眯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们玩。 阿娘也说过,阿浅心智异于常人。 她对她们这样,对小时候一起耍的男孩子更是如此,她记的清清楚楚,和阿爹一起到任的寿春知府没谋到继任,临卸任前,知府家那个小胖墩郑重的对阿浅说,他一定要回来娶她,阿浅仰着头举着胳膊用手捏着他的腮帮,只笑眯眯说了一句:“乖,别闹。” 她对他们也是置身事外笑眯眯看热闹。 姚章慧嘴角弯出浓浓的笑意,阿浅的光风霁月,是真的光风霁月!那些小计较小心思小嫉妒,根本不在她眼里。 靖海王府不是良地,她今天隐隐察觉到的某些人的某些小心思,不提也罢。 李老爷得了笔天下掉下的银子,挥手还清了所有欠债,在头上压了多日的巨石没了,李老爷轻松愉快的脚底生风。 宋大奶奶忙让人打听了,傍晚李思清回来,悄悄将李老爷突然还清了所有欠帐的事说了。 李思清专注的听宋大奶奶说完,伸手拉过宋大奶奶坐到自己身边,“家里多亏了你,能有你为妻,是我的福气。” 宋大奶奶脸上粉红一片:“瞧大郎说的,能和大郎相伴,是我的大福才是。” “阿爹……这帐还的反常,反常为妖,我就怕他被人拿银子驱使,惹下抄家灭门的祸事,可他是亲长,又……那样,谁能劝得了他?”李思清叹了口气。 李思清一句抄家灭门,把宋大奶奶吓了一跳,“何至于!阿翁能有什么让人掂记的?难道是衙门里的事?”宋大奶奶也是个聪明人,“要不,我回趟娘家,跟阿爹说说,让阿爹留心些?” “那最好,”李思清倒不虚客气,“阿爹这样的性子,早日退下静养,才是他的大福。” 宋大奶奶见夫君和她说话如此坦诚直白,心里欢喜,言语更加温柔:“有父如此,夫君真是不容易。” 王相公在二门里下了车,进了老伴安老夫人的正院, 临近年底,加之要预备大捷的封赏,他最近忙的天天夜深才回,今天天还没黑就回来了,廊下的小丫头婆子们都很是惊讶。 “老爷今天气色不错。”老伴安老夫人接进王相公,打量着王相公笑道,老俩口相伴了几十年,虽说王相公面色如常,可安老夫人却能看得出他心情相当不错。 王相公‘嗯’了一声,抬了抬手指示意丫头婆子们都退下。安老夫人往王相公身边挪了挪,凝神等着听他说事。 “午后,端木家老二寻我说了半天话。”王相公入题徐徐:“说是商量这趟大捷封赏的事,却跟我提了门亲事。” “他要跟咱们家结亲?”安老夫人唬了一跳。 “是跟咱们家结亲,不过不是他。”王相公的声音依旧徐徐缓缓,“是工部员外郎李燕广家二郎。” 安老夫人一脸茫然,王相公接着解释道:“就是宋太妃干女儿的哥哥,整天和高王爷一处厮混的那位李二郎。” “是他呀!”这么一说,安老夫人知道是谁了,“咱们家哪有合适的……难道他想娶咱们三姐儿?”安老夫人惊讶的声音一路走高。 “稍安匆躁。”王相公示意老伴别急,“就是想说咱们三姐儿,这桩亲事,我细细想了想……” “李家,跟咱们家?门不当户不对!”安老夫人头摇的非常坚决。 ------题外话------ 一会儿要出门一趟,回来大概要快9点了,第二更晚一些,十一点左右吧。 第九十六章 机会来了 “对南周这一仗,说打就打了,打有太仓促了!特别是后方的粮草辎重,朝廷根本没有准备,户部更没有准备,偏后方统总儿的又是太子。”王相公荡开一笔,说起了这场大捷。 安老夫人熟知老伴的脾气,知道他既从这里说,那这里必定有非说不可的理由。 “唉。”提到太子,王相公一阵接一阵的心烦,在这位太子爷心里,排除异已排在头一位,扶置党羽排在第二位。 这调度军需的差使,上任不到半个月,上了一堆的弹劾折子,找各种借口撤了足有一半的大小官员,统统补进了自己人,熟手下新手上,而且新手中象乔侯爷这样的著名草包不在少数,这一战后方的调度能力用一糟糊涂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粮草军需,就没有一件能供得上的,不是误了时日,就是少了多了错了,先前端木二郎写过一封信给我,言此一战受后方所累,不敢求胜,只求不败。后来打到如今这样的惨胜,端木二郎不说了,李思明功不可没。”王相公切入了正题,“李思明调度之能,端木二郎赞不绝口,说实话,我也佩服得很。” 安老夫人听老伴如此评价李思明,默然。 “李思明一兄一妹,还有个庶妹不提,兄李思清少年进士,其才具远在李思明之上,是极难得的大才。妹李思浅,听说极得大长公主爱重……” “不用听说,大长公主拿她当嫡亲孙女儿一样疼!”这事,安老夫人比王相公清楚。 “大长公主令人敬仰,她如此爱重这位浅姐儿,这浅姐儿必定差不了,能教养出如此儿女,其母田氏必定不凡,至于其父,数十年不通音信,不提也罢。”王相公随意挥了挥手,把李老爷挥出了考较范围。 “李家不可小觑,咱们家也算不得名门大族,这门亲事,算是上门当户对。” 安老夫人一向把老伴的话当成世间唯一的真理,见他说门当户对,就顺着门当户对盘算上了:“既这么说,这李家人口简单,这一条好,人少闲事就少,那田氏我见过一回,看面相是个宽厚良善的,那我打听打听这位李二郎人品脾气?” “嗯。等你打听好了,我请李家这哥俩过府吃顿饭。” 天已将近傍晚,李思汶却急匆匆出了门。 宋大奶奶听谈大家的禀了,问道:“老爷知道吗?” “问了,二娘子说就是老爷吩咐她出去有事。” “知道了。”宋大奶奶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等谈大家的出了门,宋大奶奶两根好看的柳叶眉蹙起,眼里闪着团恼火,这位二娘子到底想干什么?郑家大娘子是什么名声她难道不知道?成天和郑大娘子混在一起……唉,算了算了,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只盼着她别混帐出大事才好,真出了什么事,不光她一个人没脸,整个李家都得跟着丢脸! 李思汶一路上把车厢板敲的如同落雨,声声催着车夫快快快,郑桔传话要面谈,说是有了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终于有机会了,李思汶激动的脸颊都红了,抬手又是一通猛敲,怎么能这么慢呢?这车根本没动吧?难道这车夫也敢欺负她么?不然怎么能慢成这样?这拉车的是她那两头铁青大走骡么?怎么可能这么慢?! 李思汶心急火燎中,度时如年,好在再慢也有到的时候。 进了摘星楼,郑桔已经到了,点了间二楼的阔大雅间,几个专门侍候女客的使女正流水般将能坐十来个人的大圆桌子摆的满满当当。 郑桔点菜很阔气,手一挥:“告诉铛头,但凡拿手的菜,都做来我尝尝!” 反正用不她结帐! 李思汶一头冲进二楼雅间,她眼里只有郑桔和她的好消息,压根没看到满桌的菜和在屋里忙碌的侍女们。 “什么机会?你快说!”李思汶冲到郑桔身边,拖过椅子坐下,盯着郑桔急的两眼喷火。 “你瞧瞧你,急什么?这成何体统?”郑桔见李思汶急成这样,她倒不急了,尝了块蜜烤野羊羔肉,半眯着眼睛细细嚼咽了,就这么一小碟子就要二两银子,果然是好东西。 “到底什么机会?你别光顾着吃,说话呀!”李思汶见郑桔一筷子接一筷子吃的欢快,忍了三两筷子,就急的又催道。 “你们先退下吧。”郑桔动作优雅的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屏退众女使,挪了挪,贴近李思汶,一脸神秘低低道:“这机会可费了我无数心血!” “你替我操心,这份大恩,我都记牢了,以后肯定不会忘!”李思汶赶紧表态。 “记不记着……有什么打紧?咱们这么要好,我只盼着你好,别无所求!”郑桔表了下心意,接着道:“再过四天,俞相公府上要广邀宾客……这个广,其实不是你想的那个广啦,说是广,基本能拿到贴子的人极少呢!”郑桔说了一半句话,把广邀宾客四个细细解释了三四句。 “你知道,咱们内宅小女子,可没本事拿俞相家的贴子,没办法,我就求了二哥,让他帮忙,总算要到了两张贴子,到时候我来接你,咱们一起去!” “俞相公要办庆功会,跟太子爷有什么干系?我要见的是太子爷!”李思汶糊涂着没想明白。 “说你什么好?”郑桔斜着李思汶,从里到外透着鄙夷,“俞相公开庆功会,给谁庆功?还不是给太子和端木大帅庆功?太子能不去?再说了,就算不是给太子庆功,俞相公府上的宴会,太子怎么都得过来一趟吧,再怎么说那是岳丈家!” 一听岳丈两个字,李思汶脸色难看了,俞家那个贱人!趁她病着,生生把她的太子硬夺了去!要不是这个贱人,要不是她腿摔断了,这下好定的太子妃指定不是她,而是自己! “那咱们早点去!”李思汶压下不停冒头的愤恨,摩拳兴奋道。 第九十七章 田太太的考虑 田太太瞪着排成一排站在炕前的兄妹三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是有意瞒着阿娘,我也不知道能成。”李思明不安的喃喃道。 昨天端木大帅带他和大哥去王相府上吃了顿晚饭。 对这桩亲事,虽然他摆出来的架势是信心十足,其实他也知道,这事只能尽人力听天命,没想到真成了,还这么快! “阿娘没怪你,”田太太揉着太阳穴,老二自小就不省心,可这事,到底算省心还是不省心? “三娘子是个好姑娘,阿娘这就去趟常山王府,请太妃走一趟。这定了亲,你就是大人了,往后行事为人,一定要多思多想,不是为你自己,是为为妻儿,娶了人家,就要待人家好……”田太太心里诸味俱有,絮叨了半天,才挥手打发了李思清和李思明哥俩,留下了李思浅。 “你老实跟我说,这到底怎么回事?”田太太沉着脸。 “阿娘!”李思浅扑过去搂住阿娘,对付阿娘她最有招数,她从来不怕她沉脸生气,“外翁常说,不聋不瞎,做不得阿翁阿婆,阿娘眼看要做阿婆的人了,要聋一聋,瞎一瞎才行啊,不能万事这么明白,糊涂万事兴么!” “什么叫糊涂万事兴?”田太太被李思浅劝的又气又笑。 “阿娘哎!您这么精明厉害的人,再要凡事都想的明明白白一丝儿不漏,那给您当儿媳妇得多难哪?糊涂!您得糊涂!难得糊涂!” “你个死妮子!”田太太重重拍了李思浅一巴掌,“还一套一套的!我看都是歪理怪话!” “该糊涂一定要糊涂,水至清则无鱼,这可是外翁说的!”李思浅祭起外翁的大旗。 田太太长叹了口气:“都大了,算了算了,我也不管了,管不了了!” “大哥、二哥这么出色,阿娘还要管什么啊?安心享清福就好了,阿娘什么时候去常山王府?我送您去?”李思浅十分殷勤。 “阿娘不用你送!你二哥荒唐,这上头你千万不能学他!你是女儿家,这事儿在男人是风流罪过,搁在女人身上就是万劫不复!”田太太郑重的告诫李思浅。 她偏疼女儿,觉得她闺女本性纯良,之所以这么淘气,都是被她二哥带坏的,发生了这样的事,自然要郑重警告教导一番。 李思浅搂着田太太的胳膊,田太太说什么都乖巧的点头,满口答应。 田太太足说了一两刻钟,才放开李思浅,让人侍候更衣,去常山王府了。 李思浅带着金橙往晚睛轩回。 “二爷真要娶王相家三娘子啦?”刚出正院没多远,金橙就忍不住问道。 李思浅点了点头:“是啊,二哥心想事成,唉!真羡慕王三娘子!” “难得听大娘子说羡慕谁,这事,王家三娘子有什么好羡慕的?她哪有大娘子好?”金橙嘻嘻笑道,她倒觉得她们家二爷才叫人羡慕。 “她有二哥啊!我现在觉得二哥比大哥好!” 二哥为了爱情,潜力暴发,所作所为,简直跟传奇一样,这可满满的全是真爱!感动啊! 唉,这么优秀帅气深情到让人感动的,怎么偏偏是她哥哥呢?!好让人郁闷! 李老爷傍晚回来才被告知。 田太太原本想请宋太妃出现,没想到大长公主嫌宋太妃份量不足,自己亲自跑了一趟,直接拿回了草贴子。 这草贴子都拿到手了,自然不能不告知李老爷。 李老爷直瞪着两个儿子,脑子里一团浆糊,他现在是首相王公的亲家了? 直到回到桃花筑,李老爷才真正反应过来。老二定下了王相公嫡亲的孙女儿,成了相府孙女婿……他还升了正六品…… 那逆子升了正六品!李老爷心里除了没有欢喜,其它四味俱全,老大还说什么了?对了,他说他劝老二上了折子,父品秩低而子高,这不合孝道…… 他想干什么?李老爷在某些方面是白痴,可在另一些地方,却又极精明。田氏养的那三个都是忤逆不孝的东西!他被人围堵要帐、狼狈不堪,颜面尽失,三个逆子手握重金却坐视旁观看笑话,现在却有孝心要替他请升? 这不是笑话么! 难道那逆子想逼他致仕?李老爷打了个寒噤,他才四十出头,正是前程大好的年纪,他凭什么为了那逆子牺牲自己? 可那逆子成了相府女婿,李老爷满嘴苦涩…… 李家结亲王相家的消息传到端木守志耳朵里,端木守志呆了片刻,手舞足蹈。 阿浅二哥成了王相孙女婿,李家就不是从前的李家了,自己要娶阿浅,阿娘肯定能点头! 端木守志一阵风往林王妃正院奔去。 果不出端木守志所料,林王妃打发走端木守志,和三儿子端木明节商量了半天,两人都觉得这确实是门好亲,一来李家兄弟前程似锦,二来,借着这门亲,就能和王相结成极亲近的亲戚,这必能得到二爷和贵妃看重。守志又是幼子,前程有限,这门亲事很合适! 林王妃打定了主意,只等年后李二郎和王家三娘子过好定礼,就托人到李府提亲。 端木守志兴奋的坐立不安,只想立刻把这喜信儿告诉李思浅,可这样的事儿,一不好托人传话,二不能付诸于笔,只能当面告诉她。 怎么才能见着她呢? 李府今年分外喜气,宋大奶奶已经做稳了胎,李家添丁之喜在即,李思明立了大功升了官,又结了门好亲。府里上上下下都是脚底生风,一团喜气。 当然,李思汶的翠梦阁和柳姨娘的桃花筑跟这股喜气无关。 李思汶全部心神都在几天后和太子的重逢上,谁跟谁结亲关她什么事?她要当太子的宠妃,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柳姨娘则是忧心忡忡,那个没人要的弃妇竟然转了运了!自己真是命苦,没能生出儿子,若她有个儿子,哪轮得着他们如此风光? 自从老二和王相结亲后,老爷又象被人要帐那会儿了,焦躁易怒的跟疯了一样。 十几年来,柳姨娘头一回有了危机感,要是老爷为了儿子,转而和那个弃妇重修于好……柳姨娘不敢再往下想,这太可怕了! 其实柳姨娘想多了,李老爷之所以又发疯,是因为他又被人堵住要帐了! ------题外话------ 这一章写的不好,越想越觉得不好,想的半夜睡不着,起来重新写了,大家再来看一遍吧。原来买过的,不用另外买,只是修改而已。 第九十八章 去一来了二 工部的河工差使,前天就分派完了,李老爷原本以为这是小事,以他这宋侍郎亲家的身份,递过去一句话,就算下手晚分到的不多,好歹也能分个一杯两杯的吧,谁知道差使分派下来,那单子上压根没他什么事。 当天,秋老板就找上门了。 李老爷要是有银子还帐,当初也不会拿秋万年这笔银子了。 开始时李老爷还想用王相公亲家的身份威吓秋老板,谁知道秋老板不是省油的灯,听他提到王相公,嘿嘿冷笑不已,说他这亲家若是俞相公,他就认栽!可王相公断不会做出赖人钱财的事,更不会容许有人仗他的势欺压良民,要是李老爷明天还不还银子,他就拿着借据求见王相公去! 李老爷一下子想到了李思清那番话,这两个逆子正一心一意想让他致仕回家,省得他碍了他们的路!若是让他们知道了,借这事逼自己上折子致仕…… 他才四十!前程似锦! “不是还有抵押么?”这几个字李老爷说的咬牙切齿。 “嗯?”秋万年的惊讶全在脸上,随即笑眯眯道:“老爷若舍得,那我就认了!” “送到哪里?”李老爷只觉得秋万年笑的象个魔鬼,拧着头硬梆梆问了句。 “哟!真舍得啊?那行啊!”秋万年呵呵一阵干笑,“老爷既然……呵呵,生意人一诺千金!一个老妪……我也认了,不知柳氏是买进、典进还是良家?原身契在何处?” “身契已经被我烧了,我现写给你就是!” “那成!”秋万年看起来真是财大气粗,上万的银子,也不见怎么心疼,就这么爽快的答应了。 要来纸笔,李老爷笔下如飞,写下了柳氏的卖身书契。 “就在这里吧,见到柳氏,小人就把这借据还给老爷,咱们就两清了!”秋万年掂起身契吹干,折好收好,定了交接地点,李老爷冷着脸就走。 这事太丢人,自然是没人知道最好。 李老爷将车停到角门,只说带柳姨娘出去逛逛,诳她出来上了车,带进樊楼那间雅间,吩咐柳姨娘陪秋万年说几句话,就那么扔下柳姨娘,转身走了。 王嬷嬷见李老爷突然要带柳姨娘出去逛,又不许带丫头婆子,正纳闷呢,却见李老爷一张脸阴沉沉回来了,直冲进上房,呵出众人,一脚踹上了门。 柳姨娘呢?王嬷嬷原地转了两圈,掂脚冲到上房廊下,侧耳凝神听动静。 屋里的动静根本不用贴到门边就能听到,‘叮叮咣咣’翻箱倒柜的声音响个不停。 王嬷嬷呆了,心砰砰乱跳,慌乱的原地团团转,姨娘呢?老爷这是在抄姨娘的家!出什么事了?姨娘出什么事了? 直到天黑透了,饭后人将静,柳姨娘还是没有回来。 王嬷嬷望着上房炕上李老爷自酌自饮的身影,鼓了不知道多少回勇气,还是没敢进屋问柳姨娘去哪儿了,老爷神情不对,象只要吃人的野兽。 还是得请二娘子过来问问,想到二娘子,王嬷嬷黯然叹了口气,她请过一回了,二娘子正对着镜子一件件试堆了满炕的衣服,没等她说完就把她轰出来了。 姨娘肯定出事了!还是得请二娘子去! 王嬷嬷转身出了垂花门。 见王嬷嬷出了门,柳姨娘的贴身大丫头秋蕊从东厢闪出来,托盘里托了杯茶,眼珠转来转去打量着四周,几步就到了上房门口,站住,将托盘放到地上,细细理了理衣裙,又将脸上的笑容整理好,再飞快的打量了一遍四周,伸手推开了门。 “老爷,婢子给您送汤来了。”秋蕊一颗心砰砰乱跳,成败在此一举! 今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姨娘居然不在家,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平时姨娘把老爷看的死死的,但凡老爷在家,根本就不许她们往老爷面前靠近半步。 她这样的人才,可不是来侍候姨娘的,何况,年初被买进来时,买她的人就说过,买她是为了侍候老爷,还告诉她老爷最是怜香惜玉。这倒是实话,看老爷待姨娘那样,真让人羡慕死! 姨娘今天没回来,这样的机会得赶紧抓住,只要成就了好事,等姨娘回来了,她又能怎样?她老了,独宠专房那么多年,也够了! 李老爷郁气满腹,酒入愁肠,醉的份外快。 “老爷。”秋蕊的声音娇娇嗲嗲,隐隐透着丝丝紧张胆怯。 所谓灯下美人,秋蕊长相本来就不差,体态更是妖娆,这么扭扭搭搭款款而来,落在李老爷昏花的醉眼里,竟比柳姨娘还强出几分。 “过来。”李老爷醉醺醺招手叫秋蕊。 秋蕊大喜,急忙扭搭过去,不等李老爷再叫第二声,就扔下托盘,双手捧着杯子,连杯子带人倒进了李老爷怀里。 王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得赶在她回来前入了巷,那老虔婆看她们比姨娘看的还紧! 李老爷温香软玉塞了满怀,心情荡漾,低头就咬在秋蕊红艳艳的唇上。 秋蕊激动的正要抱着李老爷赶紧爬上炕,却听到门轻轻‘吱’了一声。 这一声响把秋蕊吓的浑身哆嗦,急忙回头,却看到和她同时进府的另一个大丫头冬烟也托着个托盘进了屋,正狠着着的盯着自己。 秋蕊眼珠一转,已经陪出满脸笑容:“妹妹快来,老爷酒多了,我一个人正侍候不了呢!” 冬烟也是个聪明人,脸上的狠意被这一句话吹散,机会难得,这会儿不是闹事吃醋的时候,她既有心合作,那就一起先拿下老爷再说,谁知道姨娘什么时候回来! 冬烟将托盘随手扔了,扑到李老爷另一边,论容颜论娇媚,她比秋蕊还强几分呢! 有人作伴胆子大,秋蕊和冬烟又各怀心思,一心要在这一场合作中急得先机,两人使尽浑身节数,只要李老爷高兴,怎么都行。 这几个月,李老爷被一件接一件的堵心事弄的心塞气郁,到今天走投无路,一狠心卖了柳姨娘抵债,心塞气郁到了极处,这份塞的满心满腹的郁气加上酒意,让他憋闷之极,却不知道如何发泄。 秋蕊和冬烟这两枝鲜嫩的小花投怀送抱,引的快憋坏的李老爷一心一意要抛开所有顾忌,要肆无忌惮一回。 李老爷酒气上冲,手下粗暴,只几下就扯光了秋蕊和冬烟,又不许吹熄灯,他是老爷,他是这府里的主人,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能怎么着他?! 好不容易请来李思汶的王嬷嬷一踏进垂花门,直瞪着明晃晃印在窗户上那正激烈的纠缠在一起三个人影,吓的回身抱住李思汶急往外推她。 ------题外话------ 第二更争取早点。 第九十九章 开幕 李思汶只看到了一团不停晃动的黑影,她没看清楚,再加上又没经验,自然不知道那乱晃的黑影是怎么回事,被王嬷嬷一扑推回,登时就怒了。 “混帐东西!反了你了!”李思汶正全心全意准备明天见太子这件天大的事,被王嬷嬷死磨活缠拉过来,已经窝了好大一肚子气,这会儿又被王嬷嬷这一扑,怒气上冲,扬手就给了王嬷嬷一巴掌。 “二娘子!”王嬷嬷委屈的语带哽噎,又没法和她解释那窗内、那屋里那一出是怎么回事,这事,怎么跟二娘子这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解释? “老爷……醉了……睡了,二娘子,咱们还是先回去!” “阿爹明明醒着!那屋里……”李思汶更怒了,她明明看到人影了,在上房,除了阿爹还能有谁? “许是姨娘回来了。”王嬷嬷慌不择言,这会儿只能先把二娘子哄回去再说。 “老王八婆子!”听说阿娘已经回来了,李思汶简直是暴怒,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她竟然敢这么三番五次打扰她!要是误了她的大事,她非活活打死她不可!李思汶暴怒而起,一脚踹在王嬷嬷小腿上,提着裙子,怒气冲冲走了。 王嬷嬷弯腰捂着小腿,老泪纵横。 她担心姨娘,难道不是为了她好?小时候看她象只玉娃娃,多么可爱,怎么长大了,长的这般好歹不分? 她真是何苦! 王嬷嬷一步步挪到垂花门下,扶着柱子看着印在窗户上、纠缠的仿佛一条粗蛇的人影,心一点点发凉,这必是姨娘身边那两只妖精,老爷怎么能这样?姨娘哪儿去了? 直站的脚踝发酸,屋里激烈依旧。王嬷嬷退出垂花门,慢慢挪出院门,靠在院门石台上呆了一会儿,打点起精神,往后院寻今天跟老爷出门的小厮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思汶就起床开始打扮,细细描耐心画,务必做到尽善尽美,一直描画到日上三杆,再细细穿好衣服、戴好首饰,穿了斗蓬,悄悄出门上了车。 到俞家的事,除了柳姨娘,她谁也没告诉,这府里坏人多,她可不想被人坏了好事! 王嬷嬷天一亮就守在了樊楼外,日上三杆,总算守到楼门开了,昨天雅间里的人和事打听起来倒方便,王嬷嬷顺着帮闲的指点,连走带跑的穿过两条大街,进了一道深巷。 俞相公府上这场庆功会,完全当得起广邀宾客四个字,该请不该请的全请了。既然庆的是这场大捷之功,李家诸人当然也在被邀之列。 李思清和李思明不得不去,田太太懒得应酬,好在她早就号称身子不好正在静养,宋大奶奶有了身子,自然也不能去,李思浅能去,不过她不愿意去,一来她跟俞家没什么交情,二来,庆的是那位端木二爷的功,端木家的爷们肯定到的齐,她不愿意碰到他们,三来么,她若去,李思汶必定要跟着……还是算了! 李家女眷一个不去,这俞家邀宴之事,就悄无声息的掩下了。李思汶不知道李家诸人都在被邀之列,李思浅这一阵子忙着外头的大事,见李思汶安静无比,就疏忽了,不知道她竟搭了郑桔的路子,一心要见到太子再续前缘。 刚刚送走了二哥,李思浅刚让人取了二哥的聘礼单子要和阿娘商量,金橙在外面冲李思浅挤眉弄眼让她出来。 “怎么啦?我看你越来越没规矩了!”李思浅掀帘出来,金橙的规矩一向不怎么样。 “大娘子,实在是事急,事急从权。”金橙最会说理:“姚大娘子来了,就在外面,说有急事,就一句话,让你赶紧过去。” 金橙话音刚落,李思浅一边往外跑,一边摆手吩咐道:“你替我跟阿娘说一声!” 姚章慧在二门内不远的亭子里来回踱步,见李思浅急步过来,忙迎下亭子,迎着李思浅劈头道:“你们二娘子怎么去俞府了?嗯?你不知道?”见李思浅一下子呆了,姚章慧明了的接了一句。 “这只夯货!”李思浅气的跺脚,李思汶偷偷摸摸去了俞相府上,不用说,指定没好事! “你等我!我去换件衣服……不用了,就这个也行!你过来,让人给我备车,再去一趟正院,跟太太说,我跟姚大娘子有事出去了,再让金橙过来,就说我要出门,让她越快越好!” 被李思浅招手叫过的婆子连声答应,一溜小跑传话去了。 “你怎么去了?不是说不去的?”李思浅关切的问姚章慧道,端木家老四肯定在,阿慧和他最好不要撞见。 “我是不想去,可昨儿晚上,宋太妃打发杭嬷嬷说,大长公主懒怠动,她要留在府里照顾她,说她们都不去,我再不去不好……还好我去了,也真是正正巧,我的车在后面,正看到你家二娘子下车。”姚章慧解释道。 端木家三位爷中,端木守志到的最早,可惜俞相公府上不是林相公府上,既没有能打听消息的人,也没有能随意指使的人,他只好打发小厮一趟趟往大门外面跑,希望能正巧看到李家的车子。 端木莲生到的最晚,进来一眼寻到端木守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声音清淡却不容违逆的吩咐道:“你跟着我,学学怎么做人处事!” 端木守志惊愕的嘴巴半张,这位二哥又发什么疯了? 三爷端木明节更是愕然,目光狐疑的看看弟弟,再看看端木莲生,再看看弟弟,这事太古怪了,老二发什么疯?难道是老四……不可能!自己和他才是嫡亲的,他倒向他有什么好处? 不管端木守志和端木明节怎么想,端木莲生命令端木守志跟在他身边,可怜的端木守志就只能亦步亦趋垂手跟着。 园子一角的塔楼上,俞相公和太子并肩而立观察着园子里的诸人。 “看样子,端木家老二真跟林氏修好了。”俞相公示意太子看形影不离的端木家老二和老四 第一百章 急寻 “这个两面三刀的东西!异日孤绝不饶他!”一听提到端木莲生,太子就想到了那份折子和那份唾手可得的泼天大功,恨的咬牙切齿。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对太子这份心胸见识,俞相头痛的不是一天两天了,好话歹话说尽,也让他读过书,可全似水泼石头,半分用没有! “端木华这等人物,只宜拉拢,不可交恶!别说现在,就是异日,也得有人守住边,殿下才能稳坐无忧呢!再说,端木华那折子也是实话实说,这一仗打的朝廷有多难,殿下最清楚!钱粮跟不上,前方怎么打?”俞相忍了又忍,到底没将责备太子统筹钱粮中只顾安插私人、排除异已的话说出口。 太子干笑了几声,天下想效力朝廷的人多的是,还能少了人守边?哼!他暂且忍一忍,等异日…… “殿下,和南周议和的事,咱们不能袖手让林党得了全功。” “嗯!对!咱们岂能袖手!你有什么主意?”太子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他要议和,咱们就再进一步,南周太子妃年初病死,不如……” “对对对!把瑞宁那丫头嫁过去!”太子眉飞色舞,南周太子今年三十四五岁了,听说极其好色,把林氏那贱人的心头肉嫁过去,哈哈!太痛快了! 俞相公气的咽了口气,“殿下,公主是官家的掌珠,若有人提议把瑞宁嫁给南周那个太子,官家会怎么想?官家脾气再好,只怕也要当廷杖打!” 太子讪讪,“是你先说的赏婚,好歹是南周太子,自然要嫁个公主过去……” 太子一向胶黏粘牙,说重了他恼,说轻了他当没听见!俞相公懒得再多跟他争辩,“再说,公主是林贵妃亲女,她嫁过去,跟咱们有什么相干?既要联姻,当然得是咱们自己的人!” “对对对!”这话太子愿意听,眨了眨眼就有了主意,“把谁嫁过去好呢?有了!武宁侯府二娘子,她最合适!就她了!” 俞相公呆了呆,有些怔神的看着太子,武宁侯府二娘子宋叶盈是宋后嫡亲侄女儿,和他自小一处长大,这样的情份,他就这么轻轻松松随口一句话,就把她推进了火坑。他知道他薄情,不想到薄情至此! 另一边,林相公眼底脸上都是笑意,看着寸步不离的兄弟俩,满意的叹了口气:“二郎到底想通了,这是二爷的福气,有二郎相助,二爷至少多了两分拿手。” 二皇子也是一脸笑容,“这都是外翁费心周旋的结果。” “这是二爷的福份!”林相公对二皇子的话很是受用,笑的眼睛细眯,“南赵北韩,赵家无人后续,从二郎起,这南赵北韩,就是南端木北韩家了,两军中二爷已得其一,韩家这门亲事,能结成最好,若结不成,也不是大事了。” “明月妹妹?”听到林相说到和韩家议亲的事,二皇子想到了林大娘子那几乎无人不知的爱慕。 “这妮子!都怪我太溺爱她了!唉,二郎既然如此懂事,这两个傻孩子,能成全自然成全的好。” “我也是这个意思!”二皇子抚掌赞成,“二郎也不小了,年前是赶不及了,过了年可要赶紧!” 李思浅和姚章慧紧赶慢赶赶到到俞相府上,已经是最后一拨了。 两人进了后园,瞪着满园飘动的锦衣绣带,怎么这么多人?!这到哪儿找李思汶去?李思浅深吸了口气,再怎么都得赶紧找到她,这么多人,又是在俞府,真出点什么事,李家的名声就完了! “咱们分开找!金橙去寻大爷和二爷,把这事告诉他们。”李思浅掂量了轻重,这事必须告诉大哥、二哥。 “好!要不要也跟高大郎说一声?”姚章慧建议了一句,李思浅斜了她一眼:“小高肯定跟二哥在一起,二哥知道,他肯定就知道了。” 姚章慧的脸一下子红了,不等李思浅再说话,胡乱交待一句就往前奔:“我先去寻她了!” 李思浅沿着离热闹有些距离,却又不至于太远的花路边走边看,仿佛在观花赏景,其实她的目光都在假山后花丛下。 走走寻寻,直走了小半个园子,还是一无所得,李思浅心里一阵烦躁,转身四顾,往旁边一处高亭上去,且登高看看。 刚转进高亭下的小径上,迎面看见了一件灰蓝薄长衫的端木莲生,端木莲生后面,紧跟着穿着厚厚斗蓬的端木守志。 端木莲生看到李思浅,皱着眉头站住了。端木守志两眼放光的紧盯着李思浅,激动的脸色绯红,往左挪挪,又往右挪挪,想从端木莲生身边挤到李思浅面前,偏偏端木莲生正正当当堵在路当中,端木守志想不动声色挤过去根本不可能。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端木莲生先开了口,居高临下的质问道,李思浅眉头还没蹙起就松开了,曲膝柔声答道:“刚刚和二妹妹走散了,妹妹年纪小,怕她寻不到我着急,这才找到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端木莲生整天板着张棺材脸,对她说话多半恶声恶气,可李思浅却莫名的信任他,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妹妹不比你小多少,她胆子大得很,你别担心。”端木守志抢在端木莲生之前接了句,边说边掂着脚尖不停的往上跳,拼命想越过挡在前面的端木莲生和李思浅面对面。 李思浅一句话说的端木莲生双眉紧锁,他知道她那个妹妹和太子那一场‘巧遇’,看来她也知道……就算不知道这事,自己妹妹,总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落了单,她担心也是常理之中,她年纪虽小,倒有很有长姐之风。 “什么时候不见的?”端木莲生仿佛没听到端木守志的话,李思浅倒是听到了,不过端木守志这话说的她实在是懒得理会他。 “刚进府的时候就走散了。”听端木莲生如此问,李思浅突然有一种他什么都知道的感觉。 ------题外话------ 感冒,昨天觉得很好,以为好了,今天却难受的不行,难道感冒是第三天最难受么? 希望明天好,头痛,各种难受,果然是没病最好。 第一百一章 错情 “嗯。”李思浅似是而非的应了一声,阿娘教导了她十几年,可以不说实话,可不能说谎,她只好含糊。 “你先回去,”端木莲生思忖了下:“我来想办法,一进府就走散了,你该寻你哥哥去,这么乱走乱撞象什么样子?赶紧回去!” 李思浅被他训的有些发懵,她哥哥可从来没这样教训过她!况且,她哪里乱走乱撞了?她走是走了,可没越雷池一步,之所以碰到他们兄弟,那明明是他们兄弟闯过界了好不好! 这四个字,就一个走字说对了! 好吧,她不跟他计较! 郑桔带着李思汶,做贼一样一路避着人进到俞府,再一路躲躲闪闪进了湖东边一间偏僻的暖阁,眼巴巴看着湖边书楼。 这地方是郑桔花了真金白银打听来的,据说太子每次来俞府,必定和俞相在湖边书楼饮茶,在这个地方守着,遇到太子的机率最大。 郑桔又打量了一遍珠光宝气的李思汶,她打扮的这样招人眼,带着她这么一路过来,碰到过好几个认识她们的小娘子,居然没出什么事,真是幸运!看起来自家真的要转运了! 俞家摆的是庆贺大捷的庆功宴,名列大捷功名册前头的李思明和家眷自然在被邀之列,这件事,李思汶不知道是因为她无知,至于郑桔,则是因为选择性无视了,她执意不想知道,那自然就不知道了。 樊楼不远的那条深巷子里,王嬷嬷顺着樊楼帮闲的指点,还真在深巷尽头找到了那间黑漆油亮的大门。 大门里传出阵阵笛音琴声,夹着时断时续的柔媚歌声,王嬷嬷呆站在大门外,一颗心冰凉凉直往下沉,到底出了什么事?老爷怎么能把姨娘卖到这种地方?十几年的恩爱,老爷怎么下得去手?这让二娘子还怎么做人? 该怎么办? 郑桔觉得自己是真的转了大运了。 湖畔书楼方向,太子穿着件紫貂斗蓬,后面跟着两个小内侍,蹓蹓跶跶过来了。 李思汶死死盯着太子,激动的气都透不上来了,站在那儿,脸色通红浑身紧绷,她终于等来了和心上人双宿双飞的机会。 太子今天心情相当不错,正欣赏着远处的梅林和梅林里隐隐约约的窈窕女子,前面转弯处突然冲出一个华服小娘子。 两个小内侍冲上前正要呵斥,却被太子抬手止回。 太子已经认出来了,这不是早前在常山王府遇到的那个妖娆女伎?她怎么到这儿来了? “小娘子!”太子色迷迷紧盯着李思汶,一声小娘子叫的软酥肉麻。 “爷!”这一声叫的李思汶更加激动,他果然跟她一样掂记着她、思念着她,这一声小娘子里可全是柔情蜜意啊! 李思汶正要奔太子怀里扑进去,太子突然福至心灵警醒了,常山王府的女伎不可能出现在俞府! 太子抬手握拳掩在嘴上,高声咳了几声,顺势往后退了两步,手再放下,已经是满脸正气:“你是哪家小娘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啊?” “爷!是奴家啊!”李思汶又惊又急,太子爷这是怎么了? “你是谁?”见李思汶如此不识趣,太子不高兴了,开始掉脸子。 李思汶先是呆了,接着委屈的泪水盈睫,下意识的学着柳姨娘梨花带雨的作派,娇怯怯泪汪汪看着太子,声音渗满了委屈,柔媚小意的答道:“爷,奴家是工部李员外郎爱女,闺名思汶,爷难道……不是早知道了么?”李思汶最后一句话说的含情脉脉暖昧无比。 “嗯?”太子眼睛睁大了,“李思明是你兄长?” “李思明?是!”李思汶愣了一大愣,李思明?确实算是她兄长。 “噢!”太子抚着没有胡子的下巴,这动作是他从官家那儿学来的,不过官家有胡子,他还没有。 李思明的妹妹!俞相刚才不是说,这李思明是个人才,等他即了大位,有李思明调度钱粮,前方再有一两个能征善战的将军,就算没有端木华那厮,他这江山也不愁边患了。 这小妮子长的不错,虽然品行有差,无妨,贤妻美妾,妾么,只要长的不错就行,再说她还是李思明的妹妹,嗯,就给李思明一个恩典,纳了她也算两全齐美。 太子一念至此,脸上又是一片色眯眯笑眯眯,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在李思汶胸前用力捏了两把。 “爷,有人来了!”小内侍压低声音提醒道。 太子恋恋不舍的缩回手,“回去跟你哥哥说,孤很赏识他!”说完,太子越过李思汶,扬长而去。 李思汶傻了。这完全不是她的预想。 离书楼不远的院子里,俞大娘子暴跳如雷,不是说李家女眷都没来么?那个贱货是怎么回事?还让她寻到了太子! “都是死人么?!”俞大娘子恨不能一脚一个踹飞跪了一长排的婆子丫头,“去!把她给我赶出去!赶出去!” 她正在暴怒的顶端,丫头婆子谁敢多说半句?只顾一迭连声答应,爬起来就要奔出去。 “回来!”婆子刚跑了几步,又被俞大娘子一声厉呵召回,“清远侯府那个郑桔和她一起来的?” “是!”婆子垂手答道。 “哼!无耻!下贱!既然不要脸,那就休怪我手狠!你!你!还有你!过来!”俞大娘子点了几个人近前,低低交待了几句,几个婆子听的心头狂跳,却一声不敢吭,连声答应了垂手退出。 李思汶正对着郑桔,眼泪连成串的往下掉:“好好儿的……突然就变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爷明明对我……” 郑桔眉头紧拧,将李思汶的描述和自己远远望见的细细对照了一遍,越品越觉得一头乱麻,她明明看到太子伸手摸她,太子那么对她,明显是有意思的,怎么舍得说走就走了?有人来了?不可能啊,她怎么没看到人?这事有点乱。 “我该怎么办?”李思汶还在抽抽搭搭。 “别哭了!”郑桔被她哭的心烦意乱,一心要赶紧拿出个主意来,“哭有什么用?哭肿了眼怎么办?太子爷对你必是有情的,大约真有什么事,我看这样……” ------题外话------ 8点半前第二更 第一百三章 连环套 作为端木莲生最得力的小厮,黑山的能干不是一般般,一句没提端木莲生,更没扯出那些乱七八糟的前情,只一句凑巧看到,再加一句上回他们爷酒多了,俞府就安排在悦菱阁暂歇,那是个安静歇息的好地方,至于为什么特特找李思明说这几句话,这还用解释么?今天酒多的人可不少!以他和李思明这大半年的交情,看到不妥,过来寻李思明私底下提醒一句,完全在情理之中。 李思明一听就急了,阿娘、大嫂、阿浅她们都没来,她怎么来了?她是怎么来的?这事古怪!李思明忙使眼色叫出李思清,两人面上不显,脚下却一步紧着一步往悦菱阁奔过去。 悦菱阁另一边,宋叶盈和关家娘子等几位贵女正跟着个青衣仆妇往悦菱阁方向去。宋叶盈眉眼间满满的都是不耐烦,“到底在哪里呀?走了这半天还不到!” “就到了就到了,就在前面。”侧前方的青衣仆妇态度恭敬的无可挑剔。 “娇娇到底怎么说的?她让我们看什么?这哪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宋叶盈打量着四周,一下下甩着帕子,心情非常不好,刚刚她又看到姓姚的那蠢货了!她一看到她就眼痛心酸。 “到了到了!就在前面,乔大娘子说,就在前面暖阁里,奴婢告退了。”青衣仆妇拐过弯,指着前面不远处的悦菱阁,躬身禀了句,不等宋叶盈等人答话,退后几步,飞一般溜了。 宋叶盈正停步看着前面的暖阁,根本没留意青衣仆妇溜的太快不正常。旁边关家娘子拉了拉她,陪着小心笑道:“象是有古怪呢!” “能有什么古怪?”宋叶盈白了关家娘子一眼,娇娇叫她,有什么古怪?宋叶盈对比她身份低的贵女,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关家娘子忙陪出一脸笑容,哪还敢再多话,反正她们人多,再说还有宋二娘子这棵大树呢! 一群小娘子走了没几步,假山后,一个小厮闪身而出,躬身垂头拦在宋叶盈等人面前,声音冷冷:“姑娘们留步,前面是爷们歇息之处,姑娘们请回!” “爷们歇息?谁说的?不可能!”宋叶盈本来就有先驳回对方的话的习惯,再说娇娇明明让人传话说在悦菱阁等她,“乔大娘子在里面呢,谁说是爷们歇息的地方?” “姑娘们请回!”小厮躬身垂头,一动不动,话说的更加硬梆梆甚是无礼:“前面确是爷们歇息之处,姑娘们再往前,于清誉有损!” “胡说八道!给我让开!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告诉你们大娘子!告诉你们相爷,非剥了你的皮不可!”宋叶盈讲道理的方式就是用身份威压恐吓。 小厮没答宋叶盈的话,站的象个石头人一动没动。 宋叶盈顿时觉得折了她的脸面,怒气上冲,一步上前,扬手就要掌掴小厮。 小厮没有抬头,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到的,动作比宋叶盈快的多得多了,不退反进,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手里却突然多了把刀出来,刀还在鞘中,可那股子腾腾的杀气扑面撞脸,仿佛要将宋叶盈劈成好几块。 宋叶盈哪见过这样的杀气阵势,吓的一声尖叫,抱头转身就逃。 一群贵女差点吓破了胆,跟在宋叶盈后面,跌跌撞撞,没几步就绊倒了好几个。 小厮红雨翻手收了刀,小心翼翼的扫了遍四周,闪身避到假山后,抬手挠了挠头,有点焉焉的,唉!他就是笨,要是黑山知道他又动了刀……都怪那个女人太蠢! 悦棱阁边一面,小厮青云隐在棵树后,见乔侯爷一步三晃的朝自己这边过去,悄无声息的退了十几步直到青石路上,脚步匆匆,转过弯,正好迎上乔侯爷,青云恭敬上前长揖道:“侯爷,我们爷请您过来,说是要商量大捷议功的事。” “嗯?嗯!这是大事!是大事,二爷在哪儿呢?赶紧带我去!快去!”乔侯爷一听要找他商量论功封赏的事,眼睛都亮了,想也没想青云怎么会在这里、又这么巧巧的遇到他。 紧紧盯着悦菱阁的郑桔既没看到红雨接宋叶盈等人,也没看到青云请走了乔侯爷,却看到了匆匆而来的李家兄弟,郑桔瞪着李家兄弟,心惊肉跳后,却又放宽了心,来就来吧,来的正好,她正愁怎么让李家人知道这事呢,没想到这么巧巧的就来了! 今天真是顺利的让人心情愉快! 这都小一刻钟了,也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那事……得多长时间?不管,反正有这一刻钟,脱衣服是尽够了!只要脱了衣服就行!郑桔抬脚想走,这会儿她再在这里藏着,让人发觉了可不是小事,走是该走,可郑桔实在舍不得,脚抬了几回落下几回,到底没舍得走。 几乎和李家兄弟同时,几个婆子拎水的拎水、提食盒的提食盒,说着话,一齐往悦棱阁过来。 郑桔呆呆的看着热热闹闹的一群婆子,突然一股惊气上冲,她总算警醒了,怎么会这么巧?这太巧了!有点不对!可哪儿不对? 没等她醒过神,那群婆子已经到了台阶下,提水的婆子看样子是在悦菱阁当值的,众婆子在台阶下停步等着,提水的婆子拚直上了台阶,伸手掀起帘子先探头进去,这一探头,婆子发出一声惊叫,往后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水壶‘咣咣当当’摔在了地上。 见婆子挥着两只胳膊张嘴要喊,李思明纵身跃起,一记手刀砍在她脖子上,婆子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李思明砍倒尖叫的婆子,李思清已经抢步上前,掀帘只看了一眼,就甩下帘子,扭头厉声吩咐婆子:“去请你们相爷过来!快去!出人命了!” 提着食盒的两个婆子本来就呆了,李思清这一声吓的两人手里的食盒‘咣’的砸到地上,转身就跑…… 郑桔呆愣愣的眨着眼睛,越来越不对了,太子在里面,他们怎么敢这么闹? ------题外话------ 十点左右第二更。 第一百四章 多好的一对 悦菱阁的帘子从里面小心翼翼的掀起一角,郑桔嫡亲兄长、清远侯府世子郑荃的嫡长子郑栩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 郑桔死死盯着那半张脸,双眼瞪的溜圆,嘴巴半张,根本不敢相信那一脸桃红、心满意足的脸是她哥哥的!这怎么可能? 衣衫零乱的李思汶紧紧揪着郑栩的一只衣袖,亦步亦趋紧跟不舍。她这会儿虽说下身痛疼肿涨的几乎站不住,可那颗心却甜蜜幸福的简直要化了一般。 她是他的人了! 帘子掀起,刺目的光亮恍的李思汶连连眨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台阶下迎面怒目的李思清和李思明。 李思汶骄傲的抬起下巴,冲李思清和李思明得意非凡的‘哼’了一声,她如今是太子的女人了!往后她的君,他们就是臣!阿娘说过,君和臣,这就是天和地的分别!以后只有他们巴结她的,不,她绝不让他们巴结她!她要狠狠的踩他们!从今天以后,她想怎么踩他们就能怎么踩!她要踩死他们! 李思汶的美梦在她含情脉脉看向她的‘太子’的那一刻,‘啪’的粉碎了! “去!把郑荃叫过来!”俞相公多精明的人,只一眼就看明白了,怒目着郑栩和李思汶,手指点向心腹管事厉声吩咐。 “你们……”郑栩被李思清、李思明和俞相公齐齐怒目而视,几道凌利目光刺的他心慌意乱。 郑栩虽不算太精明,可也不傻,这会儿再怎么也明白自己好象闯祸了,难道这位过来寻他一度春风柔顺无比的女人不是俞府专程给他准备的女伎?那她是谁?李家兄弟怎么这么瞪着他?关他们什么事! “出……出什么事了?”郑栩在众目睽睽中浑身不自在,用力挤出半脸笑容问道。 “畜牲!我和你拼了!”眼角余光瞄见郑栩的父亲、清远侯世子郑荃一手拎着长衫,跟着管事一路小跑过来了,李思明立刻一脸悲愤,跳起来扑倒郑栩,挥拳就打。 “有话好好说!快拉住他。”俞相公干喊不动,几个小厮管事瞄着俞相公,围着骑在郑栩身上猛挥拳的李思明团团转却不动手,一幅想拉开却无从下手的样子。 “我的儿!”郑荃还没奔到跟前就看到儿子被李思明按倒狂打,心疼的一声大叫,一头扑到李思明背上,死死抱着他大叫:“快拉开!拉开!狂徒!狂徒!” “放开我哥哥!放开他!不怪他!”郑桔从假山后扑出来,一把揪住郑栩一只脚,想把他从李思明手里拉出来,只扯的郑栩叫的更厉害了。 “不是他……”郑桔没拉动哥哥,用力过猛,一头跌倒在郑栩腿上,索性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从看清人的那一眼起就呆若木鸡的李思汶突然双手抱头,用尽全力尖叫起来。 悦菱阁前乱成一团。 “这是怎么啦?死人了?死了几个?”小高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在尖叫、嚎哭和痛呼叫骂声中,他的声音居然还能脱颖而出,音压群声,真是不容易。 “他娘的!两个打一个!二郎别怕,我来帮你!”小高大概还嫌不够热闹,人没冲到跟前,已经开始甩斗蓬绾袖子,只吓的俞相公扑上去一把抱住他:“千万别……小王爷!冷静!冷静!” “爷的兄弟被人打了!冷静个屁!”小高带着俞相公往前冲,吓的一堆俞府小厮管事一个接一个扑过来,在小高前面堆成人肉栏杆。 “成何体统?拉开他们!”端木莲生声音不高,却威压十足,声音刚落,黑山等人已经纵身跃前,眨眼间就将纠缠成一团的三人各自拖开。 小高见状,拍拍俞相公示意他松手,俞相公刚松开手,小高一跳八丈高,指着在地上倒成一堆的郑家父子三人叫道:“你们父子,我们兄弟,咱们再打!” “怎么闹成这样?”端木莲生皱眉问俞相公,俞相公抹了把汗,指指蹲在台阶上抱头痛哭的李思汶,再指指鼻青眼肿,鼻血滴滴嗒嗒流了一脸一身的郑栩,只恨不能一脚踩死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 “让他们自己说!你们说!好好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俞相公的手指在李思汶和郑栩之间点来点去。 “不是说出人命了?谁死了?在……在哪儿?死哪儿了?”乔侯爷从端木莲生身后探头四下张望。 “这会儿还没死,可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俞相公的手指让李思清眉梢挑起又落下,顺着乔侯爷的话,悲愤的扬声答道,“我李家虽算不得书香门第,可也是门风严谨,从无失节丧义之人,如今舍妹被人欺辱至此,她哪还有脸面活在世间?生死不过须臾间!” 正抱头痛哭的李思汶吓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畜生!敢欺我幼妹至死!我必不饶你!这丧事绝不能我们一家办!”李思明唱黑脸唱的绝对到位,李思清话音刚落,他就愤怒的又跳又冲,那架势,要不是青云拉着,他那一脚不踹死郑栩也得要他半条命。 “说得对!敢欺负咱们兄弟!就让他家办丧事!爷的鞭子呢?拿爷的鞭子!爷非一顿鞭子抽死他不可!抽死他爷找官家请罪去!”小高跳的比李思明还高,其实他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反正先闹了再说。 “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什么事?啊?”乔侯爷越听越糊涂,满脑门子雾水,他和清远侯可是儿女亲家,真有什么事,怎么着也得帮一把吧,不过,这是二房的事,他女婿他娘和二房誓不两立,他真帮了……好象不能帮…… 算了算了,还是先问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再说帮不帮的事吧。 “郑栩,你说说,到底咋回事?”乔侯爷盯着郑栩问,他是真糊涂。 俞相公用力咳了几声,端木莲生目视黑山,黑山上前半步,俯到乔侯爷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噢!”乔侯爷总算恍然大悟了,这一悟又悟多了,目光在李思汶和郑栩身上瞄来瞄去,打着哈哈笑道:“小人家情不自禁,虽说……那个……咳,这事,那个,俗话说,一床锦被盖鸡笼,盖上就好了!多好的一对!” 第一百五章 做个大媒 俞相公眉梢动了动,看看李思清,再看看郑荃,一声没吭。 这是个好主意,这床锦被一盖,纵然再有什么闲话传出去,也不伤大雅,否则,这两人在自己府上苟合,知道的,说他们两人丧心病狂无行无耻,可不知道的,说不定……会说是自家设局害了他们两人。 出了这样的丑事,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端木莲生皱着眉头沉着脸一声不出,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思清一脸怒容,眼角余光斜着郑荃。乔侯爷的提议他非常满意,李思汶是庶出,又是这样的人品性情,能正正经经嫁出去就是福气了,何况嫁给郑栩,这是她的福气,只盼她以后知道惜福才好。 再说,出了这样的事,作为女家,还能怎么办? 李思明刚才下手虽有分寸,可郑栩哪挨过打?被那几拳打的晕头晕脑还没清醒,压根没听清乔侯爷说什么。 郑荃倒是听清了,却一脸茫然,他还糊涂着呢。俞府管事只说相公请他过来,又没说什么事,他人还没到,就看到儿子被人家暴打,忙着护儿子,听半句漏一句,两分明白八分糊涂,就知道儿子出了事,可到底出了什么事?那姑娘是谁? 郑家三人,最明白这事的就是郑桔了,一听乔侯爷如此提议,只气的浑身发抖,她哥哥是嫡长,未来的世子,为了给她哥哥挑家门当户对的好亲,这些年她阿娘花了多少心思!难道最后就娶了这么个一无是处的破烂货回来?! 要是她哥哥再娶了这个淫荡下贱的庶出孽生,那她阿爹的世子之位…… 姓乔的这是落井下石,他这是想借机害死二哥和她们一家! “姓乔的!你不是人!”郑桔想明白了乔侯爷的险恶用意,一声尖叫,要‘揭穿’他的阴谋诡计。 “啊?你?说我?”面对郑桔的怒目指控,乔侯爷惊愕的大张着嘴。 俞相公皱了眉,端木莲生脸更冷了。 李思清冲乔侯爷恭敬长揖,直起身子,一脸正气:“侯爷好心,我们兄弟牢记您这份人情,不过,想一床锦被,他郑家没那么大脸!我二妹妹虽是庶出,也不是谁都能配得上的!他以为他算计了二妹妹,二妹妹就得嫁给他?他不要脸,我家李家可是要脸的!” “想娶二妹妹掩下这事?我呸!做他的大头美梦!反正我们李家人不怕死!我先打死你这只王八犊子!”李思明话没说完就往前冲。 “别跟他废话!打死再说!”小高兴奋了,两眼放光,挥拳就上,刚才看李思明一拳拳打人那么痛快,他早就心痒难耐,结不结亲一会儿再说,让他先打两拳。 这一回,俞相公没动,端木莲生也没动,乔侯爷最要面子,好心好意劝了句,却被郑桔骂了‘不是人’,品过味就勃然大怒,他那脾气,要不是说话的是个小娘子,他早一脚踹上去了,这会儿虽没上场,却在旁边加油鼓劲:“敢玷污人家姑娘清白,就该打死了沉塘!” “女子沉塘,男子打死,江南确是这样的规矩。”端木莲生不紧不慢的发了句话。 俞相公听的心里‘咯噔’一声,他面前,李思明下手明显狠多了,小高更是拳扬得高落得重,不分哪儿只管打,只几拳,就打的郑栩叫的惨无人腔。 俞相公心里没底了,看了眼李思汶,想起了关于李家的大致介绍,是了,若能借机逼死这位庶妹,李家兄弟必定乐意之极! “快拉开!快拉开!”俞相公忍不住了。 李家兄弟想逼死庶妹,端木莲生杀人如麻,人命在他眼里就是只蚂蚁,况且……李思明是他的部下,他本来就是个护短的,又极欣赏李思明。乔侯爷是个四六不分的傻子!他们都不在乎出人命,可他不能不在乎! 这是他府里,当着他的面! 李思明和小高倒是一拉就走,郑荃和郑桔扑过去抱着郑栩,惊恐之下,连哭都不敢哭了。 “听我说一句,”别人都不在乎,俞相公只好出面和这个稀泥,“郑二年纪轻,又有了酒,一时荒唐,有错却不致死,李二姐……年纪还轻,”俞相公绝不认为李思汶无辜,“你们看看,他两人郎……有人有貌,也算般配,你们两家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俞相公目视李思清,劝的诚恳:“大郎,听我说一句,还是乔侯爷说的对,一床锦被盖上,坏事转喜事,皆大欢喜,到底两条人命,有伤天和。” “相公慈悲,后生谨遵教谕。”李思清脸上虽不情愿,态度却端正恭敬。 俞相公很是满意。转头看向郑荃,话没出口,眉头先皱了:“养子不教!我也不多劝你,你自己掂量吧。” “只要放阿栩一条生路!放阿栩一条生路。”郑荃离吓傻不远了,只要儿子能活着,怎么都行。 郑桔看着血淋淋的哥哥,哪还敢多话?只目光怨毒之极的死盯着李思汶。 “坏事化成喜事,难得难得!我看俞相公干脆送佛到西天,替他们做了这个大媒吧。”端木莲生看着俞相公,笑意融融。 “行!”这事在他府上,反正也是湿手沾面粉了,俞相公答应的痛快,顺手又扯上了乔侯爷,“我做女方媒人,就烦劳乔侯爷做男方大媒吧。” “好!我就喜欢成全人儿!”乔侯爷这话真心实意。 樊楼不远的那条深巷子里,王嬷嬷跟着个粗使婆子左转右拐进了东北角一处四合院。 “……柳姑娘昨儿刚来,可惜年纪大了,不然指定能住到前面独院里去……”婆子嘴很碎,边走边碎碎念叨,只念叨的王嬷嬷一阵阵腿软心寒,这里果然是处私窠子,她听说过私窠子的规矩,外头买来的二手货,进门当晚都得让男人们好好调教…… “到了,最东边那间就是,别多耽误,最多一刻钟,赶紧走!再迟就要来人了!”婆子交待一句,转身走了。 门没栓,王嬷嬷推开条缝,屋里就一床大炕,炕上,柳姨娘团身缩在一角,一动不动。 ------题外话------ 下一章尽量早。 第一百六章 身是心非 “姨娘!”王嬷嬷推门进屋,反手栓了门,低低叫了声。 “谁?”柳姨娘一下子弹起来,越过王嬷嬷往外看,“是你!老爷呢?是老爷让你来接我的?” 柳姨娘声音里的惊喜激动让王嬷嬷心酸。 “是我自己……找来的,老爷还不知道……不知道姨娘在这里。”王嬷嬷只觉得难以启齿,昨晚老爷和那两个婢子……唉,她虽不忍心往柳姨娘伤口上撒盐,可也不能瞒心说假话。 “到底出什么事了?姨娘怎么到了这里?老爷知不知道?”王嬷嬷见柳姨娘直着眼睛呆的象个木头人,想想时间不多,赶紧问正事。 “知不知道?哈!知不知道!”柳姨娘一脸惨笑,呵呵了两声,突然暴起痛骂:“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个龟孙王八犊子!那只老王八!该千刀万剐的畜生!他不是人!他连畜生都不如!黑心烂肺狗入的王八东西……” “姨娘!”王嬷嬷扑上去捂住柳姨娘的嘴,她一块二两的银锞子就买了一刻钟时间,可不是来听柳姨娘骂人的。 “姨娘别骂了!看招来了人!姨娘快想想法子,这地方……姨娘得赶紧脱身出去!” 柳姨娘还算有几分理智,住嘴不再骂。她望眼欲穿盼了一夜半天,不就是盼着有人来救她么,如今人来了,得赶紧想办法逃出去。 “是汶儿让你来的?”柳姨娘声音沙哑。 “二娘子!”王嬷嬷满眼同情的看了眼柳姨娘,实在不忍心实话实说,含糊了一句道:“二娘子今天去俞相公府上赴宴了。” “去俞相公府上?”柳姨娘两眼晶亮,她糊涂了不是!这事她早就知道,汶儿今天要去会太子爷! “我得赶紧回去!”柳姨娘咬牙道。 “是啊是啊,姨娘得赶紧想办法脱了身。”王嬷嬷见柳姨娘精神大振,暗暗松了口气,赶紧顺着她的话说道。 “要不,去求求大奶奶?就怕大奶奶不肯瞒着太太。”见柳姨娘两眼发直又不言不语了,王嬷嬷只好建议道。 “他不就是要银子么!”柳姨娘咬牙冷笑,“你到我屋里……”柳姨娘的话戛然而止,目光冷利的盯着王嬷嬷,心里突然生起无数狐疑,她怎么这么好心?她是来救她的,还是来骗她的银子的?要不然就是那只老王八派她来试探她的? “是谁让你来的?”柳姨娘死盯着王嬷嬷恶狠狠问道。 王嬷嬷心里一阵阵发凉,可还是勉强陪笑道:“是老奴自己……” 柳姨娘目光更狠,王嬷嬷跟了她十来年,对她相当了解,话没说完就改了口,“是二娘子……二娘子打发老奴……” “我就说。”柳姨娘长长松了口气,“你给我听好!你有良心,我必有重赏,若你敢生了坏心,二娘子能剥了你的皮!” 柳姨娘恶狠狠的警告让王嬷嬷心里由凉而冰,垂头低应了一声。 柳姨娘以为吓住了王嬷嬷,满意的‘哼’了一声,这才接着道:“你过来,仔细听好……” 王嬷嬷听完,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姨娘是说,老爷把你卖了抵债了?” “别提那只老王八!”一提李老爷,柳姨娘恨不能咬他一口,“你快去!拿到匣子立刻来寻我!” 李府翠梦阁,李思汶衣衫零乱,呆愣愣傻子一般。 刚才,都是怎么回事?李思汶整个人已经成了一团乱麻,她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太子,怎么出了门,就换了别人?她的太子哪儿去了? “我要阿娘,去请阿娘。”李思汶声音嘶哑之极。 “姨娘从昨儿起就没在府里。”岫云低低答了句。 “阿娘……”李思汶仿佛没听到岫云的话,身子软软的往下瘫倒:“我要阿娘……” 李思汶晕过去,病倒了。 王嬷嬷取了柳姨娘装私房银子的匣子,极其顺当的赎了柳姨娘出来。 “姨娘往后怎么打算?” “汶儿怎么样了?”柳姨娘最关心女儿跟太子怎么样了,这是汶儿的前程,也是她自己的前程。 “二娘子病了,病的重。”柳姨娘不问也就算了,既然问了,王嬷嬷不敢瞒她。 “病了?”柳姨娘又惊又急,“怎么病了?那弃妇……”自己才是弃妇!“那姓田的婆子欺负汶儿?她把她怎么样了?” “没人欺负二娘子,说是从俞府回来就病倒了,起了高热,我出来时还没退,出门时正好碰上大夫进府。”王嬷嬷上了年纪,一心忙着救柳姨娘出来,实在没精力再多打听李思汶的事。 “我得回去!”柳姨娘断然道,她不放心女儿,再说,不回李府,她又能去哪儿呢? “姨娘!”王嬷嬷呆了呆,却无话可劝,象姨娘这样的女人,没有个依附就无法存活。 李老爷见鬼一般瞪着侧身坐在炕上的柳姨娘,“你?你!你怎么?”李老爷口吃的说不成句。 “我不放心老爷。”柳姨娘款款起身,伸手去接李老爷的斗蓬。 “你怎么回来的?你给了……银子?你有银子?你藏了私房?”李老爷反应过来了,又跌进了另一面:“你不是说你没有?” “我要是有私房银子,还不早拿给老爷救急了?是秋爷放我回来的,秋爷说,先前不过跟老爷开个玩笑,如今听说汶儿定给了清远侯府嫡孙,怕咱们府里要忙的事多,就赶紧送我回来了。” 柳姨娘言下之意,那位秋老爷是听说汶儿定给了清远侯府下下一任家主,不敢不放她回来。 李老爷狐疑不定的盯着柳姨娘,那秋万年连王相公的面子都不给,会看在清远侯府的面子上放她回来?不可能!难道…… 李老爷眼前浮现出秋万年那张可恶之极的笑脸:“……能尝尝官老爷的宠妾是什么味儿,这银子花的也值……” “贱\人!”李老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爷,姨娘跟了您十几年,恩爱有加,连脸都不曾红过,又有了二娘子这么好的女儿,老爷……”王嬷嬷觉得自己该劝李老爷几句,卖掉柳姨娘这事,他确实做的太过份了。 第一百七章 王嬷嬷 李老爷盯着她,听她这话意,他把柳姨娘抵了债的事,她知道了?! “贱奴!敢欺到爷头上了!”李老爷突然暴起怒呵,猛一脚踹在王嬷嬷小腹,王嬷嬷‘唉哟’一声痛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来人!给我拉出去打!狠狠的打!你是什么阿物儿?敢教训爷?拉出去!打死算数!”李老爷的怒火越来越旺。 正站在厢房门口偷听动静的冬烟急忙示意小丫头赶快去叫执刑的婆子。 这老虔婆竟然把姨娘接回来了,正该打死! 秋蕊看着冬烟吩咐完,这才左右看了看,一步窜进冬烟屋里,往上房努了努嘴:“爷不是说她不回来了么?” “就是啊!怎么又回来了?肯定是那个老不死的把她叫回来了。”冬烟咬牙忿恨。 “你说,姨娘她去哪儿了?”秋蕊的眼珠转来转去。 “嗯?可不是!”这么一提醒,冬烟也觉出古怪了,“姨娘能到哪儿去?她在京城又没有亲戚。” “说是在老家倒是有几门亲戚,不过早就断了来往。我都打听过了。”秋蕊解释了一句。 “那她去哪儿了?”冬烟沉思了。 要打死人是大事,乔嬷嬷亲自过来了。 “拖出去打!打一百板子!往死里打!”李老爷目光阴冷,一脸的恶狠狠。 王嬷嬷已经猜到了李老爷的心思,拿陪伴自己十几年,又生养了儿女的姨娘抵债,这说到哪儿都是大丑闻,他要杀她灭口。 “姨娘!”王嬷嬷不敢求李老爷,倒也不是太害怕,姨娘不会坐视不管她,她刚刚救了姨娘回来,这功劳还滚烫呢。 柳姨娘却垂着眼皮仿佛没听到李老爷的话,当然更没听到王嬷嬷的求救。老爷把她抵出去,肯定没想到姓秋的会把她送进私窠子,她在私窠子里呆了两夜这事,这府里只有她和王嬷嬷知道……她死了最好。 “姨娘!”见柳姨娘一声不吭,王嬷嬷心里滑过个不祥的念头,恐惧顿升,这一声姨娘就叫的恐怖凄厉。 柳姨娘还是没听到一般。 “堵住她的嘴!拖出去!”李老爷唯恐王嬷嬷鱼死网破喊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急忙厉声吩咐。 柳姨娘的眼皮还是没抬。 乔嬷嬷示意婆子堵了王嬷嬷的嘴,冲李老爷曲膝陪笑道:“老爷,前儿大娘子去给大长公主请安,听说官家有些不自在,大长公主断了十日荤腥给官家祈福,回来大娘子就吩咐了,咱们府上也要给官家祈福,腊月里只准吃三净肉,这会儿要是打死了人,只怕不妥当,要不,老奴先带她下去,这一顿板子寄到明年再打,老爷看行不行?” 柳姨娘这下抬眼皮了,拧眉看向李老爷,李老爷一张脸阴沉的鬼脸一般,乔嬷嬷把官家和大长公主架出来,这话,他实在不敢有异议。 “这种眼里没主子的东西一刻也不能留!立刻找个人牙子来,把她卖了,身价不论,给我卖的远远的,越远越好!”得赶紧把这老东西打发了,省得她多嘴多舌! 李老爷的吩咐让柳姨娘松了口气。 “是!”乔嬷嬷这回答应的极干脆。 安排好王嬷嬷,乔嬷嬷进了晚睛轩。 “大娘子怎么知道是要处置王婆子?我看柳姨娘有点不对劲。”乔嬷嬷一肚皮疑惑。 “哪儿不对劲?”李思浅忙问道。 “说不上来,就象是……”乔嬷嬷不知道怎么形容,“旧了,破了,也不是真旧,人还跟从前一模一样,就是那个味儿,一眼看上去,就不对了。大娘子见了就知道了,大娘子怎么知道他们要处置王婆子?柳姨娘这两夜都没回来,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李思浅没答乔嬷嬷的话,只是抿嘴笑。 乔嬷嬷斜瞥着她,见她不答,不再追问,“大娘子救这王婆子做什么?” “她也算帮了我,”李思浅答的没头没脑,“是谁发作她?” “是老爷,她求柳姨娘,柳姨娘看也不看她。”乔嬷嬷皱着眉头,“她对柳姨娘多忠心耿耿!再没有比她更忠心的了,老爷非要当场打死她,柳姨娘竟一声不吭,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大错,让那两个齐心要弄死她。” “她一点没错,就是遇人不淑,可惜了。”李思浅的话还是没头没脑,“她往后有什么打算?” “她哭的厉害,说家里早没人了,没处回去,说愿意到庄子里去。”乔嬷嬷长叹了口气,这王婆子也是个可怜人。 “嗯,你安排吧,在我的庄子里挑个适合养老的地方,就照咱们家老了荣养的例。” “大娘子可真是宽厚!”乔嬷嬷斜着李思浅,这话透着浓浓的不满,宽厚过了可不是好事! “我心里有数,她是忠仆,再说……以后再说吧。”李思浅又抿着嘴一脸笑眯眯。 如今的桃花筑指定热闹精彩,而且还会越来越热闹、越来越精彩,可惜不能围观。 柳姨娘回来当晚,歇在了翠梦阁,连守了两三天,李思汶终于退了热,抱着阿娘,哭的止不住。 柳姨娘对这门亲事还是相当满意的,细细替李思汶分析,郑栩是郑世子嫡长子,清远侯府这爵位传到郑栩,至少也是位正三品伯爷,李思汶就是堂堂正三品伯夫人,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亲。 李思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若没有与太子的奇遇,这样的亲事,她自然求之不得,可有了太子做对比,郑栩就不够看了。 都是郑桔害她!肯定是郑桔害她!她以后决饶不了她! 不管如何不甘不愿,事已至此,李思汶也只能委委屈屈的备嫁,二月里她就要出嫁了。 柳姨娘却在盘算李思汶的嫁妆,汶儿往后在郑家能不能直得起腰,这嫁妆多少至关重要,太太要不是有那许多嫁妆,老爷早把她休了,汶儿的嫁妆,一定不能寒酸了! 柳姨娘细细算了好几遍,公中的规矩她早就看过了,少的没法看,要风风光光嫁过去,就不能指着公中,她原本存了不少私房银子,可自赎自身拿了一小半出去,余下的再要她拿出来,实在是心痛舍不得,老爷当初答应过,大娘子有什么,汶儿也要有什么,可如今却是汶儿先嫁…… 柳姨娘又陪了李思汶一天,细细盘算了一天,傍晚,回了桃花筑。 第一百八章 仙女要落地 柳姨娘又厌恶又警惕的盯着从上房掀帘出来的冬烟,她有规矩,不经她许可,不许她和秋蕊出厢房半步,更不许进上房。她竟敢违了她的规矩! 冬烟粉面含春,斜了柳姨娘一眼,竟象没看见她,扭搭着细腰只管走自己的。 “站住!贱婢作死!”柳姨娘气的手抖,“反了你了!谁让你……” “哟!”冬烟半分惧意也没有,甩了甩帕子,声音柔柔软软比从前的柳姨娘还要嗲,“姨娘回来了,爷在屋里呢,姨娘且轻些,惊着了爷可不是好玩的。” “谁让你进上房的?贱……”柳姨娘脸都气白了,这贱婢要反天吗?! “当然是爷!姨娘有什么话,只管寻老爷说,都是奴儿,谁敢不听老爷的,哼!”冬烟用力甩了下帕子,昂着头施施然走了。 柳姨娘气的胸口痛,抬手捂着胸口,深吸透过一口气,几步冲进上房。 上房炕上,李老爷手里捏着本书,半歪在炕上,秋蕊侧身坐在炕沿上,正细细的给李老爷揉腿。 李老爷厌恶的的横着一头冲进来的柳姨娘。 他一看到她,就想起秋万年那张俗不可耐的丑脸和那一脸恶毒的笑容,他说要尝尝官老爷的宠妾是什么味儿…… 李老爷心里一阵接一阵的泛恶心。 他以为她出身官宦之家,又饱读诗书,必定是个节烈女子,谁知道……姓秋的这么快就把她放回来,必定是她侍候的他高兴了。李老爷想着她在他身子底下的娇喘婉转,想必她在姓秋的身子底下叫的更欢! 这个贱\人! 李老爷只想的羞愤难当,再看柳姨娘,只觉得她烟视媚行、扭捏做作、俗不可耐。再不复是从前那个饱读诗书、出身高贵的才女形象。 “一进来就大呼小叫,你的规矩教养呢?你不是说自己读过书吗?”李老爷厉声呵斥。 “爷!”柳姨娘惊呆了,就这几天功夫,爷变了,变的让她陌生之极,她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变的让她不敢认、更不敢相信。 柳姨娘这回是真的伤心到摇摇欲坠,倒比平时刻意扮出来的梨花带雨更带了几分我见犹怜。 毕竟十几年相伴恩爱,李老爷心里不由一软,面色微缓,放下书正要宽慰几句,正紧盯着他的秋蕊伸手在他大腿根上柔柔捏了把,怯生生道:“爷,都是您,非要奴家姐妹进来伏侍,姨娘有吩咐,不许奴家姐妹进这屋呢。” 柳姨娘那朵带雨梨花虽有旧情,可毕竟心中已有介蒂,再说又是朵三十多岁的老花了,哪有秋蕊这朵刚得手的鲜嫩嫩、充满新鲜趣味的青春之花好,李老爷刚刚升起的那一点柔软刹间散尽,心倒比刚才又硬了几分。 柳姨娘怨毒之极狠盯着秋蕊,秋蕊从眼角横了她一眼波,根本不在乎,她是过了气的弃妇了,自己才是爷心尖上的宠儿。 这一横眼间,秋蕊头上的赤金嵌宝簪光泽闪烁,闪痛了柳姨娘的眼。 “我的簪子!”柳姨娘失声尖叫:“贱婢!敢偷我的簪子!” “胡说!这是爷赏我的!”秋蕊抬手扶着簪子,片语不让。 “这是我的簪子!”柳姨娘痛极怒极,“爷要赏这贱婢,只管拿银子外头买去,凭什么拿我的东西赏人?这是什么规矩?” 李老爷被柳姨娘质问的面皮泛红,他倒是想外头去买,可他哪有银子? “什么叫你的?连你都是爷的!爷能赏你,自然也能赏别人!” 柳姨娘被李老爷的强词夺理气的浑身发抖,“你把我……把我……”柳姨娘气极却又不敢说出口,李老爷是拿她抵了债,可这事李老爷丢人,她又能光彩到哪儿去?再说她进的又是私窠子,这事抖落出来,李老爷不过伤个脸面,可她却要丢命! “这是我的东西!谁都不能动!”柳姨娘被那根宝石簪子晃的眼里心里刺痛无比,声音尖利的市井泼妇一般,“给我拿回来!把这贱婢给我拖出去!拖出去打!” 屋角和门口侍立的小丫头平时瞄见她一个眼风就动,如今不过抬头扫了她一眼,别说动了,就连吭都没吭一声。 最忠心于她的王嬷嬷走了,来了位黄嬷嬷,黄嬷嬷一到任就严厉交待过,这院子里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老爷,其它的人都是一样一样的,全是奴儿! 老爷可没发话。 柳姨娘见无人应声,心里一片冰凉,下意识的叫道:“叫王嬷嬷来,把她们都卖……” 柳姨娘的说到一半,象被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王嬷嬷已经被卖了…… 秋蕊满脸讥笑、得意洋洋的看着她,手腕动了动,故意露出腕子上戴着的赤金累丝镯,挑衅的冲柳姨娘抖着手腕,扬着眉梢。 “我的虾须镯!”柳姨娘一声厉呼,眼睛都红了,“贱婢!小偷!贱\货!还我的镯子!”柳姨娘扑上去就抢,秋蕊吓的尖叫连连,一边叫一边往李老爷怀里钻,秋蕊拱在李老爷怀里,柳姨娘扑在秋蕊身上,三个人在炕上打成一团、拧成一团。 这一晚的热闹事,不过一盅茶的功夫就传进了晚睛轩。 李思浅抿着杯茶,听婆子绘声绘色说完,示意丹桂赏了婆子一把铜钱,婆子出去,李思浅舒舒服服靠到靠枕上,抿着嘴笑的意味深长。 “柳姨娘霸占老爷那么多年,我还当她精明的不能再精明了,连太太都不是她的对手,没想到竟蠢成这样!”丹桂一边收了杯子一边感慨不已。 “她哪配跟阿娘对手!”李思浅撇着嘴角,“阿娘退走,是不屑于跟那两只你来我往,僻如赏景,正赏的好好的,突然来了一群浑身淫疮、扭捏作态的野娼,你是跟她们吵吵嚷嚷争地方非赏这景不可呢,还是转身就走,另换一处景致?” “大娘子说的怪恶心的。”丹桂做了个作呕的表情,“赏景说换一处就换了,可……没法换哪!”丹桂含糊了半句。 “就是个比喻罢了,他算什么景,嗯,远看是景,近看是臭沼泽。” 丹桂听懂了李思浅的话,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接。 ------题外话------ 这是昨天的欠更,一会儿上今天的。 第一百九章 落单了 今年是李家在京城的第二个春节,与去年的清闲不同,从初三起,从李老爷、田太太到李思浅,就开始连轴转,多数时候,李家诸人得分头赴请,一人去一家。 李老爷在一场场高规格高标准的戏酒宴请中,忘了年前那一桩桩窝心事,也暂时忘了桃花筑里争风吃醋的吵闹,醺醺然只觉得生活真是美好!京城真是福地! 只有李思汶以备嫁为名禁足在家,就算不禁足,李思汶自己也没有出门的心情,到初三日那天,她月信已经迟了四天仍不见动静。 李思浅天天外出听戏赏花赏景赏雪赏梅,端木守志挖空心思打听她的行踪,她往哪家去,他也想方设法往哪家凑,可他的运气背的出奇,十回有五六回消息错了不说,对了的那四五回,他就没一回能凑到李思浅半里地以内过。 端木守志憋了一肚子喜气说不出来,这滋味有多难受就别提了,可运气背能有什么办法呢?到了十三日那天,端木守志又是起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垂头丧气的半夜睡不着,看来只好等上元节了。 一心等着上元节的,除了端木守志,还有林氏双姝。 林明月总算守到翁翁态度松动,算是默许了她的心思,这心情简直就如同拨开云雾见艳阳一般,她和他之间再没有任何阻碍了,他一定还不知道这事,这个上元节,她要和他好好在一起,只有她和他…… 这个春节,端木守志一心一意要找机会和李思浅说说那个大好消息,林明玉却是一心一意要找他说另一个大好消息,端木守志扑空扑到伤心,林明玉找他找的心头火起,就等上元节吧,就跟去年的上元节一样,她和他,多少快活! 今年比去年更好,阿娘说了,若她执意不肯,也可以不嫁进韩家。可以不嫁进韩家,那就是说,她可以嫁给守志表哥了! 这真是众人期盼的上元节啊! 上元节前一天,大长公主就邀了安老夫人和王幼仪的母亲周夫人,以及田太太到她家灯棚赏灯说话。王相公家虽然搭的也有灯棚,而且位置还相当不差,可安老夫人和周夫人还是齐齐到了常山王府灯棚,无它,就为了好好和田太太聊一聊,一来多增加了解,二来么,是抱着交好之意,毕竟,三娘子后半生可都要在田太太手底下过生活呢。 宋大奶奶有孕,当然要在家静养,李思清亲自挑了上百只灯笼,挂的满院子都是,他哪儿也不去,要陪妻子在家里赏灯。 李思汶的月事还是没有动静,她快愁病了,至于柳姨娘,她在忙着对付秋蕊和冬烟这两只小妖精!连李思汶的忧郁反常都没注意到。 除了姚章慧,李思浅今年又邀了王幼仪一起赏灯,可等五人凑齐,没走几步,李思浅就发现这支五人队有点问题。 她二哥就不用说了,一眼中了情毒,为了王三娘子,命都打算豁出去了,从那一眼到现在,这可是头一回这么正大光明、理直气壮两相面对,他那眼里除了王三娘子,还是王三娘子。 小高大约是受了李思明的传染,李思明紧紧围绕在王三娘子身边,小高就紧紧围绕在姚章慧身边,不过李思浅还是觉得小高比二哥仗义,好歹小高还时不时扭头交待一句:“浅妹子!喜欢什么只管拿,哥哥给你买!” 李思浅夹在这两对儿中间,左瞄瞄右看看,暗暗长叹,再好的哥哥长大了都是嫂子的,去年大哥眼里只有大嫂,她好歹还有二哥陪着,今年倒好,形单影孤了,唉,惆怅啊惆怅! 靖海王府灯棚下,林明玉成功的截住了端木守志,只要能截住,他就跑不了,缠住端木守志这活,她自小练习,做了十来年了,手段纯熟,不说百无一失也差不多。端木守志被林明玉粘上,要想脱身,照以往的经验,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林明月却没有林明玉的好手段和好运气,端木莲生今天一天去了哪儿都没人知道! 其实端木莲生离她不远,他在看人。 左一对右一对中间,李思浅背着手踱着步,仰头看月。 看着她那孤单单的样子,端木莲生不知道怎么的,想笑却又很是心酸。 “把他们冲散。”端木莲生突然没头没脑吩咐了一句。 黑山诺声简洁,示意青云、红雨跟上,转身下楼。 “把谁冲散?爷还没说清楚……”红雨紧跑两步,赶紧提醒。 黑山白了他一眼,青云一巴掌拍在红雨头上,“笨成你这样,当初是谁把你选到爷身边的?” 红雨缩回头,嘟囔了几句。 黑山站到街沿上,左右看了看皱眉道:“人多,咱们三个顾不及,你去挑七八个吧,要身强力壮高大的。”青云点头,转身回去,往护卫群里挑人。 “你去买几根钻天猴,那家店里就有。”黑山接着吩咐红雨。 青云挑来了人,黑山低低交待几句,手指点下,红雨一脸不忍,手下却不慢,点着几根钻天猴,冲李思浅前后左右丢过去。 钻天猴不往天上去,却欢快的尖叫着冒着一长溜青烟往人群里钻。 拥挤的街道顿时叫成一团、乱成一团。 附近警戒的衙役和殿前三军不知道处理过多少起这种意外了,一排排冲过去,隔人群的隔人群,拎水桶的拎水桶。 殿前三军忙碌的空档,几个护卫不动声色的护在李思浅身边,却把那两对和李思浅推散隔开了。 事件突然暴起时,李思明直接扑到了王幼仪身上,小高护着姚章慧冲李思浅大叫:“浅姐儿快过来!” 李思浅随在人潮中,灵巧的象条游鱼,她伤是伤不着,却很郁闷,小高好歹还知道喊一句,二哥太不象话了!要不要跟大哥告个状?还是算了,跟大哥告这样的状估计没用…… “走散了?”李思浅正站在块青石上,掂着脚尖,伸长脖子看二哥和小高这两对被冲到哪里去了,被端木莲生这一声问,吓的她脚下一滑,‘唉哟’一声,身子前后晃荡,刚挥了一下胳膊,后背就被端木莲生伸手托住,托得非常稳。 “刚才有人乱扔炮仗……”李思浅放下胳膊,紧忙站直,让后背从那只手上离开。 ------题外话------ 今天的更,继续努力! 第一百十章 那盏灯 “我看到了。”端木莲生缩回手背到背后,这一声‘看到了’说的很轻飘,没人比他看的更清楚了。 李思浅从青石上跳下来,捋了捋斗蓬上的褶子,规规矩矩站好。 她在端木莲生面前总觉得不怎么自在,头一回见他吧,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只好摔了那么一跤,姚章慧到现在都觉得那一跤太丢人了,其实她也觉得非常有损形象,可那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么,她们听到了那些话,这可是位杀神哪! 后来又在哪儿见过他?李思浅有点犯迷糊,见他的次数好象不少,不过他每次都板着这么张脸,这么背着手,浑身上下冷嗖嗖只会冒寒气,形象过于单一,她记成一团浆糊也正常。 后来都是怎么见的他她记不清楚了,可他这两回见面就教训她这事,她记的深刻,想起这事,李思浅很有几分胸闷,这人大概是大帅当惯了,见谁都要训斥几句,训就训了,还训不到点子上,他怎么就不想想,他凭什么训她?她大哥都没这么训过她! 算了算了,她不跟他计较,看人要看长处,他虽说冷酷、刻板、无趣、好为人师等等等等,这些都很让人腻歪,可人家还是有长处的,比如长的帅,脸好看,身材好,气质更是绝佳,这么高,这么直,这气势……啧啧! 说起来,还是前年他入城那回最让人心折,人酷马帅,杀气腾腾,傲气冲天,真是好看极了!可去年腊月的形象就差多了,他只适合走冷酷傲慢目中无人这个路线,实在不该左顾右盼…… 看在他足够帅的份上,他训她这事,她就不跟他计较了,再说,她和他一年半载遇不到一回,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陪你往前面走走。”端木莲生见李思浅理好斗蓬,站在规规矩矩却走了神,不得不开口建议道。 “走散了最忌相互找,从前我……二哥交待过,如果跟他走散了就站着别动,他会回来找我的。”李思浅没敢说从前她跟二哥、小高经常逛着逛着走散了,要是这么说,岂不是暴露了她经常出来闲逛这件事,他这么刻板,肯定又要训她:经常出来闲逛有违闺训啦、走散了很危险啦,外面坏人很多啦巴啦巴啦…… 端木莲生绷着张脸不说话了。 侍立在侧前档着人流的黑山悄悄斜了眼两人:一个手握身前站的规矩无比,一个负手皱眉站的笔直,这一眼看的他颇有几分郁闷,爷把人家冲散落了单,难道就是为了陪人家这么站一站?爷就是爷,想法与众不同。 端木莲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说的很对,走散这事确实最忌相互找,她二哥又有交待,他还能说什么? 李思浅站在端木莲生身边,跟在老师面前罚站的感觉差不多,一紧张就容易累,没多大会儿,李思浅就悄悄挪了好几回脚下的重心,心里开始犯起了嘀咕,二哥十有八九不会回来找她,小高和阿慧……好象也不怎么靠谱,再说从前走散了,他们向来是各自到目的地,或是各自回家。 唉!刚才说错了,应该说二哥交待她走散了就直接回家,这么站着太累了,得赶紧把他赶走,要不改个口? “二爷今晚上肯定很忙,不敢耽误二爷,我再等一会儿,要是等不到二哥,我就回去了。”李思浅站的累,只好开口。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有她们呢。”李思浅指着身旁的婆子和丫头,打断了端木莲生的话。 “她们有什么用?”端木莲生看也没看那几个婆子丫头,“我送你回去。”端木莲生也觉得老这么站着不是事,从这儿到她们府上,要穿过三四条街,也不算近了。 “不敢烦劳二爷,二爷那么忙……”李思浅赶紧推脱,她还想再逛逛呢,就算不逛,也不能让他送她回去,跟他在一起太拘束了。 “我不忙!”端木莲生脸沉了,今天是上元节,他能忙什么?他也没人可忙!她又想哪儿去了?“我送你回去!”端木莲生这一句简直就是不容任何置疑的军令。 好好的一个上元节,撞到这么位无趣无味的大帅,真让人好生郁闷!李思浅觉得她今天相当背运。 李思浅跟在端木莲生后面半步,微微侧头瞄着他,他居然还知道上元节着白的规矩,这件象牙白缂丝素面银鼠斗蓬不错,咦!除了入城仪式上那两回,她这是头一回看到他穿斗蓬,他穿斗蓬的样子真是帅气啊!这个角度看过去,侧脸非常好看,如此大好美男,以后不知道便宜了谁…… 李思浅正看的赏心悦目,端木莲生突然停步,猛回头正逮住她的目光,李思浅吓了一跳,慌慌张张顾左右而掩饰,“那个……那盏灯真有意思!” “噢?”端木莲生眼里溢出笑意,慢腾腾‘噢’了一声,还真扭头顺着李思浅的手指认真看了看,“确实有意思,你既然喜欢,我带你过去看看。” “……”李思浅呆愣了,他说的哪盏灯?她明明就是顺手一指! 李思浅耷拉着肩膀跟在端木莲生后面去看她也不知道是哪盏的灯,之所以有些气馁,是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好象有点欺软怕硬。要是小聪敢在她欣赏的时候这么一扭头,她指定一巴掌拍过去,让他好好站稳了别影响自己欣赏,可换了他,自己怎么就心虚成这样了? 还不是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帅,小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己也是看人下菜碟么,怪不得小聪不愿意娶自己……众生平等这句话,真是知易行难。 “是这盏?”端木莲生背着手转身低头问李思浅,李思浅正想的出神,端木莲生这一停一问半分征兆也没有,李思浅一头扎进了端木莲生怀里。 不带这样的!李思浅脑门正好硌在端木莲生斗蓬带头的金坠角上,只痛的李思浅‘唉哟’了一声。 端木莲生脸色骤沉,李思浅捂着额头,头上痛心里委屈,眼泪都快汪出来了,他还沉脸,这能怪她么?说停就停,他身手敏捷功夫好,自己又没练过功! ------题外话------ 一会儿第二更! 第一百一一章 擅长扫兴 “怎么这么冒失!要是撞了……”端木莲生一句话没说完,眼看李思浅汪着眼泪怒目相向,大有他再敢说,她就敢放声大哭的架势,端木莲生赶紧刹住话,他就是提醒她一句,这丫头也太娇气了! 也许刚才真是撞痛了,那坠角隔着衣服都硌到他了,硌在她头上必定极痛。 他从没留意过这斗蓬带头上缀了东西,谁这么多事?带头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 端木莲生低头仔细往李思浅额头上看,不知道撞破了没有,要是破了,得赶紧找个太医看看,万一留了疤就不好了…… “你说的是这只?这有什么好看的?”李思浅随手指了盏灯笼,心气不顺,口气不善。 端木莲生看清楚李思浅的‘伤势’,松了口气,红好象是有点红,不过肯定没破皮,没破皮就好! “你不喜欢,那咱们去看别的。”端木莲生没看那盏灯,他的脾气倒好了。 这一排象是卖灯的,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李思浅往前走了两步,端木莲生让她在前,亦步亦趋跟的和她只隔了半步,李思浅仰头看灯,端木莲生心不在焉的看着花灯和花灯下的人儿,一只手摸到斗蓬带子,微微用力揪下那只金缀角,又摸到另一根带头上的金缀角,一起揪下,丢给了黑山。 京城这些花灯还不如寿春城的好呢!李思浅的额头还在隐隐作痛,看这些花灯就不怎么顺眼,一目一大排的扫过,住脚左看看右看看。 今年这个上元节算是毁了,还是赶紧回家吧,可回家,是往这边走,还是往那边走?她也不是不认路,只要走过的路她都记得,可这条街她好象没来过,不是好象,是肯定没来过,没走过的路,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不能怪她! 她分东西南北,只会在大清早或者傍晚,对着太阳伸开胳膊,默默念着上北下南左西右东,花上半刻钟的功夫,多数能分得清,不过偶尔也会出错,因为这个,小高没少笑话她。 这里她不认识,这回家的路,是这边,还是这边呢?李思浅又转了两圈。 “怎么了?”端木莲生看着她转圈,有些纳闷。 “回家!”李思浅仰头看向端木莲生,他刚才不是说要送她回家。 端木莲生微微翘起的嘴角垂下,李思浅敏感的觉出他又不高兴了,以她两辈子的经验,这种位高权重的‘爷’最难侍候,基本上都不能以常理推测! 好在他不是她的老板,有这么位上司,二哥和小高真是不容易。 “这边,还是这边?”见他沉着张脸不动也不吭,连表情都欠奉,李思浅只好指指这边,再指指那边问道。 端木莲生看着她,目光时闪过丝说不清的意味,顺手指了指右手边,“这边!” 李思浅毫不迟疑招脚就走,端木莲生不紧不慢隔半步跟的象个过于高大的影子。 黑山看看端木莲生,又看看李思浅,难道这位李大娘子不认路?爷这兵不厌诈用到人家姑娘身上,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这条街越走越热闹,李思浅左看看右看看,越走越慢。 一个精瘦的汉子手里一只鸡子大的铁核桃,明明看着他从嘴里塞进去,却从胸口摸出来,明明托在手心上,一抖手就不见了,却从头顶滚下来…… 李思浅看的两眼圆瞪,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两手空空,她眼睛都没眨,那铁核桃平空就出现了,听说这种全凭手快,可这手也太快了! “不过凭个手快,”端木莲生站在李思浅身后解释,“你要是喜欢这个,改天让青云玩给你看,不比他慢。” 让青云给她玩这个看?可怜的青云,侍候这么位不能以常理推测的主儿已经够不容易的了,还要时不时客串江湖艺人。 汉子旁边是耍猴的,李思浅对耍猴兴趣不大,径直过了耍猴的,居然有人在射覆。 李思浅对射覆这个游戏兴趣最大,这射覆全凭打卦猜物,据说能射覆的都是易学高手,对于易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李思浅敬而畏之,她自己,就是个没法解释的玄妙。 李思浅凑上前凝神细看,这射覆规则很简单,有兴趣的看客拿一样东西扣到桌上的陶盆下,射覆者起卦,猜中了,看客输二十个大钱,东西也要送给射覆者,若是猜错了,射覆者给看客二十个大钱,另外看客扣的东西值多少钱,射覆者就要再给看客多少钱。 这射覆者非常厉害,李思浅看了一会儿功夫,他就连着猜中了三回,收了一块成色不错的玉牌,一只绣金荷包和半只烧饼。李思浅看的两眼放光,不知道是不是做好的局,如若不是,那这无厘射覆者绝对是位易家高人! 俗话说高手在民间,李思浅决定试一回,要真是位高人,是不是请他给自己起一卦呢…… “你也想试试?”李思浅摸着荷包还没上前,端木莲生就觉察到了,皱眉问了句。 “嗯!” “这不是射覆,叫双簧还差不多。”端木莲生压低了声音,看样子只是解释给李思浅听,并没有砸人家生意的意思,“往右手看,穿灰面狗皮袄的就是看东西递话的,眼力倒不错。” 端木莲生一番话说的李思浅满腔兴致一下子泄的精光,要论扫兴,这位爷绝对数一数二! “你要真喜欢射覆,回头我请张小天师猜射几回给你看。”见李思浅转身就走,端木莲生跟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李思浅几乎想翻白眼,张小天师是什么人,张天师他儿子!让他给自己玩射覆,亏他想得出,真是大帅当惯了,以为满天下的人都是他的部下呢! 就算他有那个面子,自己也不敢请张小天师给自己起卦,万一起出了底…… 真是奇怪,这位爷怎么这么爱多事?难道这才是他的本质?怪不得招惹了瑞宁公主,又招惹了林大娘子,她就说么,苍蝇不盯无缝的蛋! ------题外话------ 明天的更新会晚些,要出门,路上的时间很长。 第一一二章 买买买 这一带的杂耍幻术,只要是李思浅有兴趣的,端木莲生就起出底给她听,只说的李思浅兴致全无,不带这么扫兴的! 端木莲生皱了眉,他见她夹在李思明和小高这两对儿中间,怜惜她孤单,特意把她带出来,就想让她在上元节这个女孩儿家最喜欢的节日里高高兴兴玩乐一回,她爱看什么,他就陪她看什么,他明明是顺着她的话说话,怎么她反倒不高兴了? 这小丫头与众人不同,端木莲生很有几分烦恼,虽说那时她还小,可是能那么坦然叫着‘真好看啊’,那么傻瞪着眼睛看他,极与众不同。她刚才看他那眼神……这么些年,她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算了,先不想这个,既然带她出来,总要让她高高兴兴的,可怎么样才能把这么个小丫头哄高兴了?端木莲生低头垂眼瞄着李思浅,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唉,这真比打仗难多了! 李思浅意兴阑珊的过了一处喷火的,又过了一个吞刀吞活鱼的,就是经过往常每遇必看的空中取物,也没停步,径直越过。 她一停,一惊讶,身后这位爷指定又要揭人家的底,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电视的世界里,就这么点儿娱乐,她还想给自己留点不明就里的把戏当念想呢! 再往前,就进了相国寺后面的讲堂巷。 这条街专卖各种稀奇古怪、来历神秘的物件,李思浅常来开眼界,买点不值钱的小东西,不过淘宝就算了,她没那眼力。 今天既逢五又是上元节,这里比平时多了许多摊位和物件儿。 李思浅脚步慢下来,纳闷的看着街两边摆的密不透风的摊铺,这条街她常来,离她家好象比刚才她和二哥失散的地方更远,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刚才自己在前头顺脚走,好象拐过两回弯,难道就是那两个弯转错了?那他怎么不提醒她一声? 李思浅站着纳闷怎么会走到这里了。端木莲生怔怔的看着讲堂巷,神情怅然。 “这是讲堂巷。”以这句起头,一般来说后面都会有很多话,李思浅歪头看着端木莲生,等他往下说,端木莲生却在示意她往前走,看那意思,他的话已经说完了! 难道他以为她不认识讲堂巷这么有名的地方? 她真不该让他送她回家,好好儿的一个上元节,就这么毁了! 李思浅不肯走前面了,她不认路,走错了他一声不吭又不提醒她,还是让他带路,赶紧回家算了。 端木莲生瞄着她,走的很慢,当然,讲堂巷街窄人多,也没法快走。 “还算精致。”见李思浅停步扭头看着一套木偶,端木莲生扫了眼评价道。 不过李思浅没留意到他说了什么,她正惊讶,这套泥偶放在一套去了的屋顶的房院里,正中堂上坐着一对老人,父陪坐母侍立,五田二女一个比一个略大,从堂上一直玩到院子里。 见李思浅停步欣赏,小贩急忙陪笑介绍:“小娘子真是好眼力!这是正宗吴县袁家的东西,小娘子您看,看这刀功,头发丝儿都不错一根,您看这衣服,真正的吴江细绫……” “咦!这椅子还能动?”李思浅没理会刀功和衣服,小贩一听她如此说,赶紧放下小人儿,伸手指捅开窗户笑道:“何止椅子,这门、这窗,全是活络的……还有这屋顶,在这里,想盖上也能盖上……” “包起来!”李思浅还是挨个捅窗户,端木莲生发话了。 黑山忙上前问价递银子,小贩大喜,他这人偶极贵,卖一套不容易,乐的他也顾不上李思浅了,紧忙着包装人偶。 李思浅还伸着根手指,呆看着小贩飞快的把人偶房屋从她手底下一扫而走。 他是买给他自己的?他……玩这个?李思浅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太惊悚诡异了,根本无法想象,要不,是买给自己的?真是买给自己的,他至少得问自己一声吧?就这么一声呵斥,不象啊…… 对了!他还有个侄女儿,大概是买给他那个侄女儿的…… 李思浅正一条条推测这套人偶的去向,端木莲生又发话了:“若是喜欢,把那套也买了?” 李思浅呆了呆,她听的很清楚,他这话最后的声调是往上的,那就是在问她?那就是买给她的? 李思浅呆着没答话,小贩兴奋的两眼放光:“爷真有眼光!这套喜嫁更见功底……” “包了!”端木莲生的目光在小贩托在手心里一身大红的新娘人偶上停了停,吩咐了两个字,这只人偶一脸憨喜,这小丫头要是穿了嫁衣,大约也是这幅模样。 红雨和青云各托了一个大大的人偶匣子跟在最后,李思浅神情有几分呆呆的跟在端木莲生身边。 他给她买人偶!这太惊悚了!李思浅还没恍过神。 “这个也有几分意思。”端木莲生停步,伸手拿了个泥人递给李思浅。 泥人有六七寸高,是位十六七岁的曼妙少女,大眼粉腮,神情娇憨,发丝衣褶纤毫毕现,精美异常。 李思浅瞪着泥人,却不是因为这泥人的精美,而是因为递给她泥人的这人!他什么意思?不对,是他抽什么疯了?难道是他自己喜欢这些东西,平时不好意思买,拿自己当幌子…… 咳,李思浅也觉得自己脑洞开的太大了,这位爷……不能以常理推测。 “这是一对儿!”卖泥人的小贩忙举过另一只泥人,那是个一身红袍、笑容可掬的美少年,“爷和这位小娘子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正好买一对儿回去,又应景,又喜庆!” 黑山吓了一跳,急忙看向他们爷,见他们爷神情不变,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却泛起个从没敢想过的念头,忍不住瞟了李思浅两眼。 端木莲生扫了眼小贩手里的那位才郎,这才郎捏的也太难看了,一脸傻相!算了,既然她喜欢这样的玩意儿,就买下讨她个高兴吧。 “包了!” ------题外话------ 十一出门,给高速添堵,十月一早上6点半出上海,在路上堵到凌晨到家,十月二祭祀立碑,十月三返程,继续堵,好在比十月一强多了,到家就睡,累惨了,今天算是回过血了。 一会儿还有更。 第一一三章 冲动 这一句吩咐听的黑山神情呆滞,就连入职最晚的红雨也觉出不对了,看看端木莲生,再看看李思浅,再看看端木莲生,再要去看李思浅,被青云踢了一脚。 对于小贩的话,李思浅根本没听进耳朵,今天是上元节,成对出来的男男女女十有八九是天生的一对儿或是希望自己一对儿是天生一对,小贩见了谁都会这么说,再说,她也没少被人家称郎才女貌,去年她跟二哥闲逛,也听了不知道多少句天生一对,拿这种话较真儿害羞,那就是笑话儿了! 这一对郎才女貌,黑山亲自捧了。 走没几步,又买了两套石头刻的亭台楼阁、一整套的银刀银枪、一家大小十几口哈哈笑的泥阿福…… 巷子走到一半,黑山等人只好把东西分出来给护卫们抱着,实在太多,他们四个人抱不了了。 李思浅由惊悚诡异到好笑又到麻木再到淡然。这位大帅的土豪气概和小高差不多,也就是说,某些方面,他和小高其实是一样一样的!这个认知让李思浅的心情顿时变的轻松而愉快。 出了讲堂巷就是樊楼。 “进去喝杯茶歇歇脚吧,走累了。”一旦确定了这位大帅和小高可以类比,李思浅对他的畏惧骤然下降,也敢提要求了。 端木莲生看起来心情比刚才好多了,黑山听见李思浅的话,没等端木莲生的吩咐出口,急忙将怀里那一对郎才女貌小心翼翼递给白水,等他腾出手,还没转身,正赶上端木莲生吩咐他看看有没有雅间。 雅间当然得有,樊楼这样的地方,人再多都会留个两三处雅间,备着应付真正的贵人们的突如其来。 这间雅间位置极好,李思浅托了杯茶,站在窗前看远处的鳌山。 端木莲生也托着杯子,看着倚窗而立的李思浅出神。 过了这个春节,她就十六了。想到这个,端木莲生皱起了眉,十六岁的小娘子,好象该议亲了。 老四还在打她的主意?这小丫头对老四……她这么小,懂什么?必是老四一厢情愿。如今她二哥结亲王相家,老四这份一厢情愿,只怕能入得了林氏的眼了。 端木莲生一念到此,神情中就带出了几分凌利。 这小丫头性子如此憨直,若是落到林氏手里……端木莲生的心顿时象被人伸手捏住了一般,他心再硬,再杀人如麻,也不能看着她受苦而无动于衷,他不能看着她落入困境、落入林氏的手掌! 得给小丫头寻门合适的好亲。 姚家?不行!姚庆云利禄心太重,趋炎附势,媚强欺弱,品行有亏,早晚给姚家招来祸患,而且,姚家两个儿子才具平平,护不住她也配不上她。 王相家……不好,有换亲的嫌疑,再说,王相府上也没有年龄合适的嫡出子。 柳家?不行!柳家几个男孙,个子矮小长相平平。 宋家?也不行,宋家几个子弟都爱游戏酒楼歌台,不是良配! 端木莲生几乎将京城各家想了个遍,也否了个遍,看着李思浅,竟愁绪满腹,心烦意乱。 黑山垂手侍立在屋子一角,不停的瞄着他们爷。 从倒了那杯茶,爷就开始盯着人家小娘子看的不移眼,那茶早该凉了吧?看样子爷看上人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这看的功夫,怎么不早托人上门提亲?爷这心思真让人摸不透。 窗外烟花绽放,端木莲生放下杯子,也放下给李思浅过滤女婿这件令人无比烦躁的大难事,起身站到李思浅身后。 “去年是二十日收灯的时候放的烟花,今年怎么改到今天了?”李思浅双手支着下巴,仰望着璀璨无比的烟花,一边惊叹,一边随口问了句。 “今天这烟花是齐王的孝心,官家病了一阵子,到腊月里才渐好。”端木莲生看了眼烟花,视线下垂,仔细打量身边的小丫头。 她眉眼间这股清新透亮真是难得,这丫头心地必定足够坦荡,眉眼间才能有这样的气韵流动,她肤色真好!唇色真艳!端木莲生突然有种伸手捏一捏的冲动,就象那年在驿站里,他抱着她,捏一捏她的腮,她扑上来亲他。 端木莲生用力移开目光,艰难的往下压住那股子想抱起她,在她腮上捏一捏、亲一亲的冲动,她长大了!不是当年。 “齐王的孝心真好看,那太子还怎么尽孝心啊?”这烟花比去年收灯烟花好看多了,李思浅看的目眩神摇,惊叹之余,还没忘了好奇太子怎么办。 “噢!”端木莲生硬生生将双手背在背后,紧紧扣在一起,这抱起她、亲一亲这张脸的冲动让他几乎出了一身白毛汗,李思浅的话听在耳朵里,盘旋了几圈,他才迟迟钝钝的反应过来。 “太子……亲手为官家做了盏祈福宫灯,就是鳌山顶上挂的那盏。” “还是烟花好看!”李思浅瞄了眼根本看不清楚的那盏宫灯,要论这面子功夫,太子那盏宫灯得落后二皇子这通烟花十几条街!这一反常态的烟花眨眼间就把二皇子的孝心传遍京城内外,可太子那盏灯……谁会关心鳌山顶上多了盏灯? 李思浅想到太子,又想到李思汶,听杭嬷嬷说,太子听说俞相公做媒将李思汶定给了郑栩,竟将俞相公狠狠发作了一通。 虽然她和大长公主都认为太子发作俞相,必是以为俞相知道了他和李思汶的首尾,这才作媒将李思汶赶紧嫁出,这通发作是恼俞相竟敢违了他的心意,可谁知道这中间有没有情份,有多少情份? 李思汶那份花容月貌,万里挑一不敢说,千里挑一那是妥妥的,她又豁得出去……柳姨娘能把阿爹迷的神魂颠倒,谁能担保李思汶就没这份本事?阿爹是个糊涂人,那太子就明白了? 若是异日太子成了官家,谁知道会怎么样呢!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着还不如偷不着呢,对于太子,只怕李思汶就是最后那个偷不着…… 真要有点什么事,她和阿娘哥哥指定得倒了大霉! 最好,太子别成了官家! 二皇子这烟花真好看,官家肯定也这么想吧! ------题外话------ 这是昨天的那章,昨天发上来,没发布又删了,觉得不好,今天早上重新写过。 第一一四章 礼物 “烟花易散,不是什么好兆头。”端木莲生话里有话。 李思浅歪头看他。二皇子若是做了官家,林家必定水涨船高,林氏必定更加得意,那靖海王的爵位估计就没他的份了,不但爵位没份,说不定他以后还得时时看着林氏的脸色过日子……换了是自己,也不愿意二皇子做官家。 不对!他若是象自己这么想,那为什么要上那道不宜再战的折子向林党示好?李思浅眉头微蹙随即松开,自己大约是以小女人之心度大君子之腹了,说不定人家考虑的都是家国军民,哪象自己,只想自家。 可惜官家儿子太少,不然选个第三者,那就两全齐美了,李思浅暗暗遗憾。 “景和三十二年,上元节这天也放了烟花。”端木莲生语调怅然。 今年是景和四十三年,他今年二十三,十一年前,那时候他十二岁,十二岁那年……噢!是了,那应该是他和他大哥一起过的最后一个上元节! “那年大哥还在,”端木莲生的话印证了李思浅的推测,“还没成亲。” ‘还没成亲’和‘大哥还在’一前一后说出来,听的李思浅心里一个愣神,成亲和不在连在一起要表达什么意思? “大哥带我在摘星楼看烟花,那时我还不懂事,恼他不许我从军,不跟他说话。”端木莲生声音极其低落,神情怔忡怅然,“大哥自小天资过人。” 李思浅急忙点头,她从大长公主那儿听到过许许多多关于这位天才世子的故事,大长公主每次说完,都得感叹一句‘慧极必伤’。 “我那时糊涂。”端木莲生的话断断续续根本接不上气。 李思浅转头看过去,他脸上的神情除了哀痛,还有悔恨。 他那时闹脾气不和大哥说话,隔年大哥病重,从此生离死别,和大哥在一起的最后一个上元节,竟然是这么度过的!唉!换了自己,肯定比他懊悔百倍! “你大哥那么年青,后来的事谁能料得到?逝者已逝,往前看吧。”李思浅干巴巴安慰了一句,她不怎么擅长安慰人,再说,从她偷听的一句半句里,很明显,他大哥的死肯定有蹊跷,她跟他不过见面点头之交,这种事这种话,哪里敢多说?万一哪句没说好……嘿!他可是杀人如麻! “嗯。”好半天,端木莲生才轻轻应了个鼻音,她这句话,听他的心里十分温暖,大哥那么年青,那时候好好儿的……大哥走后好几年,他都恍恍然不敢相信。 “前几年,我常常梦见大哥。”端木莲生语气轻柔,听的李思浅心里一软,前些年,她也常常梦见从前的那些,思念极了,就进了梦里。 “你阿爹?”李思浅到底没忍住,犹豫试探着问了半句。他母亲早亡,她只听说他大哥生前如何疼爱他,兄弟感情如何深厚,他父亲不是还活着么,父亲至少该和大哥一样亲吧。 “父亲不问世事多年。”好半天,端木莲生才勉强答了句,李思浅眨了下眼,又眨了下,这话什么意思?她完全没听懂,可虽说话没听懂,可他言外之意却听明白了,他不愿意谈及父亲。 唉!这靖海王府果然是只深不见底的臭泥潭。 两人这一沉默,直默到烟花燃尽。 “还想去哪儿玩?我陪你去。”端木莲生的温柔随和令李思浅受宠若惊。 “不想去哪儿,累了,刚才走的路多,脚累了。”李思浅一句回了,立刻又觉得不妥,赶紧回转。人家态度这么好,听起来这么诚心,自己就这么一口回绝,好象太过份了。 “我平时很少走这么长的路,脚都痛了,再说,天也晚了。”见端木莲生抿唇不语,李思浅忙又解释了几句。 “那我送你回去。”端木莲生这句话说的很有几分勉强,他很想和她再说会儿话,再一起沿着街巷走一走,她和小时候一样,她的目光、笑容、声音以及种种,让他觉得温暖而放松,仿佛冬日午后沐浴在阳光下,很自在,很惬意,舒服的晕晕欲睡。 她却要回家了。 她在前,他在后,下了樊楼,转进人流如织的街巷。 李思浅悠悠闲闲,走的不快,也不算慢,一路走一路看来看去看热闹,一句话不说,端木莲生落后她半步,她看街上的热闹,他只看她,也一样默然无言。 李思清得了禀报,急步如飞出到门口,端木莲生的背影已经离府门十几步远了,李思清迟疑了下,停住步没再追上去,已经走出这么远,再追上去致谢就有些刻意了。 “怎么回事?”李思清看着堆了一地的各种匣子筐子箱子盒子,看着打着呵欠的李思浅问道。 “有人往人群里放钻天猴,把我和二哥他们冲散了,正好碰到他,他就把我送回来了。”说不清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李思浅不想多说刚才的事。 “这都是你买的东西?”李思清指着地上的东西皱眉道,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小高的风格,可不是他这个妹妹的! “嗯……这些啊,这都是端木二爷买的,我累坏了,这些交给大哥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贵重的东西……反正交给你了,你看着办。”李思浅瞄了眼东西堆,觉得十分头痛,干脆甩手扔给了大哥,自己打着呵欠,施施然回去睡觉了。 李思清对着摆了满炕满地的各种人偶等物件儿,瞪大眼睛呆了。 一对儿郎才女貌、一套喜迎花嫁、一套子孙满堂、一套夫妻百年、一套五男二女、一套白头偕老…… 阿浅说这是端木二爷买的! 李思清头大了,这是端木二爷买的,现在摆在了自己面前,端木二爷这是什么意思?阿浅年纪小,许是懵懂不知……听阿浅那话……帮她看看有没有贵重东西……她不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那端木二爷呢?总不会不知道他自己买了什么东西吧,买这样的东西送给阿浅,他这是什么意思?! ------题外话------ 闲宝突然高烧,刚从医院回来。等我缓一缓再多更。 第一一五章 明白人 端木莲生送回李思浅,并没有回府,而是去了摘星楼,独坐楼上喝了一夜酒。 李思浅一夜好睡,第二天刚吃了早饭,大哥李思清就找上门了。 “那些东西,你都看过了?” “哪些东西?”大哥这话没头没脑,李思浅没反应过来。 “昨天买的东西。”李思清紧盯着李思浅脸上的神情。 “昨天……噢!你是说那些人偶?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大哥这么一大早这么认真过来说这些,肯定有哪儿不对劲! 这一句话却问的李思清皱起了眉头,阿浅年纪小,她又是个心宽的,只怕从没留心过这样的事,这事……还是和她说清楚的好,自己知道她的脾气性格儿,知道是她不留心,可外人呢? “那些人偶不是成双成对,就是花嫁子嗣,怎么净买这样的东西?”李思清话说的委婉。 李思浅一听就明白了,大哥这是想多了。 “大哥也真是,你也不想想,昨天是上元节,满街上卖的全是天生一对花嫁子嗣,不买这个还能买什么?再说,那些东西都是端木大帅买的,他买的,能有什么事?”李思浅重重强调。 李思清奇怪了,“他买的怎么就不能有事了?” “大哥!”李思浅瞪着大哥,大哥今天这是怎么了?“要是别人买的,我肯定得多想想,会不会有什么想法、打什么主意,端木大帅买的,你难道还能多想了?” “怎么不能多想?”李思清被李思浅那一脸的‘你这人太奇怪了你怎么能这么想’憋的简直内伤,他这个妹妹要是傻在哪个地方,那就傻的不通气。 “那是端木大帅!当世杀神!他又不是二哥,我是说……唉,跟你说不清!总之,端木大帅,和你妹妹我,风马牛不相及,他跟我!哈!不是笑话儿么!”李思浅脸上的表情,仿佛是李思清正告诉她说林妹妹爱上了吃马粪的焦大。 李思清眉头皱着,瞪着李思浅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也嘀咕起来,听阿浅这话,她明白得很,既然她这么肯定,必定有这么肯定的原因,也许自己真是想多了,阿娘天天在他耳边念叨阿浅的亲事,念叨得他也疑神疑鬼了。 “大哥这是怎么了?想哪儿去了!撞邪了一样!”送走李思清,李思浅困惑的和丹桂嘀咕道。 丹桂瞄着她,迟疑了下,左右瞄了瞄才低声道:“我觉得大爷没想多,我也这么想,昨儿大娘子光顾着看热闹,没留意,端木二爷净盯着大娘子看呢,看的都不移眼!” “噗!”李思浅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他盯着我看,你就盯着他看了?” “嗯!”丹桂严肃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乱说。 “那你看上他了?” “大娘子这是什么话!”这回是丹桂呛咳了,“我跟他……大娘子真敢想!” “你盯着他看,不是因为看上了他,那凭什么他盯着我看,就是看上我了?”李思浅反问道。 丹桂被她问的竟无言以对,可无言归无言,丹桂心里却不服,她看他,跟他看大娘子,那能一样么?! 收了灯,正月将尽,李思汶出嫁的日子也近了。 柳姨娘攒了十几年的体已银子已经去了小一半,一来舍不得,二来,汶儿出嫁,凭什么要她拿私房银子?这该是公中出的,宋大奶奶凭什么扣着银子就是不往外拿?就算公中没银子,那也该老爷拿出私房银子,至不济还有太太,再怎么说太太是嫡母! 这个道理柳姨娘想归想,可她既不敢找宋大奶奶,也不敢寻太太,只能一趟趟先暗示后明求再到后来哭死哭活的缠李老爷。 直缠的李老爷干脆一步不进桃花筑,把秋蕊和冬烟叫到外院书房,三个人一张大床过的快活无边。 王嬷嬷走后,柳姨娘就成了孤家寡人,耳目全无,李老爷和秋蕊、冬烟三人在外面直乐了七八日,柳姨娘才无意中从两个婆子的闲话中听到这事。 话没听完,柳姨娘就气的浑身如筛糠一般,她视他为良人,他竟是如此狼心狗肺的东西!汶儿出嫁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这压箱银子还没着落,他竟不闻不问,只顾和那两个贱人鬼混!自己和他这十几年的恩情,他竟将自己换了银子! 柳姨娘气的头晕眼涨,不管不顾直奔外书房,她要好好问问他!她要找他问个清楚! 柳姨娘一口气顶着,也不柔弱了,一阵风卷进外院书院,冲进上房,一眼先看到了桃红嫩绿的秋蕊和冬烟。 “贱货!我打死你个贱货!”一看到秋蕊和冬烟,柳姨娘眼睛都红了,扑不上去就打,她好歹还有几分余威,秋蕊和冬烟虽说不服,却不敢狠还手,只敢护着头脸一声声叫老爷。 “快拉开!拉开这个泼妇!”李老爷又怒又急。 几个婆子答应的利落,扎着手围着打成一团的三人乱转圈,一幅狗咬刺猬无处下口的样子。 “你给住手!住手!”婆子扬着胳膊干张罗下不去手,秋蕊和冬烟的哭声柔嫩凄惨,李老爷心疼的受不了了,亲自冲上去拉架。 “滚!”柳姨娘满腔怒火刚开始发泄,见有人拉她,反手就是一巴掌,正正甩在李老爷脸上。 “贱\人!”李老爷呆了呆,暴怒而起,狠狠一脚踹在柳姨娘腰间,只踢的柳姨娘一声惨叫扑倒在地。 “你打我?”柳姨娘浑身发抖回望李老爷,不敢置信。 “贱\人!不要脸的娼\妇!敢打我!”李老爷还怒的头顶上冒火。 “你?骂我?”柳姨娘定定的看着李老爷,仿佛要看清楚他到底是谁,“呵!我今儿总算看清楚了你!你贪图田家富贵娶了太太,得了富贵却又抛妻弃子,当年你花言巧语,好话说尽骗\奸了我,如今又要抛弃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连东西都不是!你个狗东西!”柳姨娘越说越气,神情颠狂若疯。 “住口!”李老爷气的青筋暴起,一声怒喝。“满口胡言!我待你不薄!何曾亏待了你?就是田氏,我许她正妻之位,她就是我李某正妻,是我李家当家主母,何曾变过?何曾亏待过她?我待她无愧!待你更是不薄!田氏我不提她,只说你!明明是你恶妒不贤,行止有亏,我还没跟你计较,你竟敢派我的不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我问你,你读的圣贤书呢?你不是书香官宦出身吗?就是这等家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柳姨娘捂着腰,直着李老爷笑的眼泪横飞,“待田氏无愧?待我不薄?我告诉你姓李的!别人怕你,我不怕你!你当年花言巧语骗奸了我,如今想象待太太那样抛弃了我,我告诉你,你休想!我若过不好,你也别想过好!我若活不成,你也别想活!你试试!你且试试!” 李老爷瞪着柔弱文雅半分不见,亮着白牙,疯颠的能咬人一般的柳姨娘,心里一阵抖霍霍,这竟是个疯女人! ------题外话------ 闲宝烧没那么高了,闲也病了,喉咙痛头痛身上痛,唉! 第一一六章 亲事们 李老爷出了书房,一脸晦暗直奔外帐房,瞪着陪笑躬身的外帐房孙管事,没好气的问道:“帐上还有多少银子?” “回老爷,帐上哪还有银子!”孙管事一脸苦笑,“年前就亏了个大窟窿,亏二爷得了笔赏赐,才算勉强糊过去,这事小的跟老爷禀过。过了年,咱们府上多了二爷一份俸禄,前儿小的和洪嬷嬷细细算过帐,二爷新增了份俸禄,二娘子……这一进一出,今年府里勉强能打个平平,就是二爷成亲的银子,还想跟老爷商量……” 李老爷越听脸越黑,他年前许了秋蕊和冬烟一幅头面,到现在还没给上,刚才又许出一对镯子…… “你是怎么管帐的?”李老爷恶狠狠蛮不讲理,孙管事气的脸青,恭敬躬着的上身不由自主直起来不少,这钱不够用,管他这个管帐的什么事? 他是新来的,只听说老爷刻薄寡情,不是个能跟的主儿,这是头一回领教。 “老爷,小的管帐,只能把这帐管个明明白白,可管不出银子来!”孙管事这话不软不硬,一点也不客气,他来李府,也没打算跟着这位李老爷。 李老爷气的一张脸更黑了,可这前院的帐房、幕僚都是请来的,不是府里的奴仆,没法拖下去一顿打,更不能拉出去发卖,没了这两招,他就想不出别的法子处置这个混帐的管事。把他辞了?年前一连走了两个帐房管事,牙行话里话外的意思,若是再走,他们就没人可荐了。 都是混帐东西!怪不得说京城居之不易,这京城就没一个好东西! 李老爷无限怀念起从前做知县时的日子。那时真是事事顺心,他从来没为银子烦过心,不拘用多少……他也不知道用过多少,本来么,他一个仕宦读书人,岂能在银钱这种事上操心?还有这些奴才仆妇,柳氏挑剔,一年不知道要换多少使唤人,何曾有寻不到人这种事?!他又何曾和牙行这种下九流的行当打过交道? 不如,再谋个外任? 谋外任这事还远,可眼下,汶儿的嫁妆怎么办? 书房院里闹的这一场,没等柳姨娘回到桃花筑,已经传进了晚睛轩。 李思浅凝神听完,打发走婆子,笑眯眯抿茶。 她真是越来越佩服外翁了。 这十几年,不知道外翁到底花了多少银子,这些银子堆在这位李老爷身上,把李老爷堆成了如今这样百无一用的蠢货。 这也不能怪外翁,李思浅又想到了另一面,李老爷大约觉得他给了阿娘一个名份,这就是天大的恩情,阿娘和田家任他索求这事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哪怕被他吃干血肉,也得感激他没休了阿娘,既然这样,他自然不担心有一天田家不再供养他。 他不用操心银子,不用操心仆从下人,不用操心幕僚师爷,不用操心打点上官,不用操心往京城各处的孝敬,不用操心……他除了享受百里侯的威风和美人的风情,别的都不用操心。 十几年,他觉得这一切本来就是这样,生活本该如此,世界就是这样。直到进了京城…… 李思浅轻轻吁了口气,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柳姨娘为李思汶的嫁妆操碎了心,李思汶自己的心思却没在嫁妆上,她有更严重更急切的烦恼。 她的月信已经过了二十天没来了。 “二娘子,还是告诉姨娘吧。”岫云低低又劝。 “闭嘴!”李思汶眼圈黯黑,抬手砸了岫云半块点心,“我好好儿的!你又咒我!再敢咒我,我让人把你卖到私窠里去!” 岫云曲膝拣起点心,不敢再多话。 二月初,二哥和王幼仪的定亲礼很低调,对于李家来说,能结亲王相公府上,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高调,不需要再在定亲礼上喧嚣。王相公一来是个低调的人,二来,官家的身体如何他最清楚,上元节那天,官家又染了风寒,这种情况下,不管什么事都不宜高调。 端木守志对这桩亲事的热情比李思明更甚,盯着李王两家过了礼,就眼巴巴盯着阿娘,催她赶紧托人提亲。 眼巴巴的除了他,还有林氏双姝的大姝林明月。 翁翁既吐了口,那就赶紧定下的好,莲生年纪不小了……躲在屏风后的林明月坐立不安,她实在无法安心,这些天做的全是噩梦,一闭上眼睛就梦到他娶了别人,她得赶紧定下她和他的亲事! “……你也不小了,得赶紧成个家,前儿二爷还提起这事,说你成亲那天,他一定要好好喝上几杯,怎么,有看中的姑娘没有?前儿你太婆还说起这事,说你这样的人品才干,要是我们林家,也就明月配得上你!” 林相说完,自己先哈哈笑了一阵子,仿佛玩笑道:“你觉得呢?明月那孩子就是脾气傲点,倒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多谢相公抬爱。”端木莲生笑容标准无可挑剔,“有父亲、母亲,婚姻之事,实在不敢自专,相公的抬爱,晚辈感激不尽。” “这是你懂事!”林相公眼里闪过丝不悦,脸上的笑容却更加亲热随和,“父母在不自专,这是你知礼!” 林明月听的心如猫抓一般。 他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又说起父母在不自专的话来?官家不是发过话了,他的亲事,只要他自己看中了就行?父母……到底是父还是母?姑母不是说,但凡她提的人家,他都不会同意么?那为什么他又说这个话? 难道……林明月心头一明,一定是这样!他当着翁翁的面,自然要做出敬重姑母这个继母的态度,就是愿意也不好点头,否则岂不是越过姑母,让姑母没脸?姑母没脸,也就是翁翁没脸! 林明月自以为想明了关节所在,兴奋的掂着脚尖轻旋了半转。 那现在怎么办?去寻姑母?不行!姑母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的明白,她不愿意她嫁给他! 嗯,去寻太婆!让太婆做主,只要太婆发了话,姑母……哼,她也只有听着的份儿! 第一一七章 回绝 姚章慧阿娘柳夫人拧着眉头进了李府正院,示意田太太屏退众丫头婆子,“有人托我来给浅姐儿提亲。” “是哪家?”田太太精神了。 “靖海王端木家老四。” “啊?!”田太太呆了。 “昨儿下午,林王妃特特把我请过去,托我过来走一趟,没说提亲,只说是先探探话儿。我也惊奇的不行,林王妃那样的人,怎么会看上浅姐儿?”柳夫人比田太太还意外。 “我不是说浅姐儿不好!林王妃一向目无下尘,稍一般点的人家都入不了她的眼,她家四哥儿又是她嫡出的,人品性格儿都好,我原以为她怎么着也得替四哥儿说个公侯家的嫡出娘子……”柳夫人赶紧又解释。 “我知道。”田太太恍过神,摆手打断柳夫人的话,“她怎么想的咱先不管,这门亲事……我觉得不好!”田太太语调肯定。 柳夫人急忙点头,“我也这么觉得!照理说,靖海王府门第高,跟其它的王侯之家比,家里人口也算简单,他家老四人也好,也算是门难得的好亲,可林王妃太精明厉害,不好相与。” “就是这话,我虽没经过婆婆的苦,可听过见过的多了,婆婆不好相与,别的再好,都算不上好!”看起来田太太已经拿定了主意,“当初想跟你们家结亲,我没看别的,就是想把浅姐儿交到你手里,可惜浅姐儿没福……” “是聪哥儿没福!”柳夫人连叹了好几口气,浅姐儿这么好的媳妇儿,偏阿聪那个混帐不知好歹,这林王妃别的不说,这份眼力令人佩服。 “走,咱们去趟常山王府,这事得跟宗哥儿他太婆商量商量。”田太太一边说一起下炕,柳夫人忙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要车往常山王府。 “……听说是贵府四哥儿,田太太高兴的什么似的。”柳夫人出了常山王府,就进了靖海王府,寒喧几句,就切入正题。 林王妃脸上笑容明媚,依李家的家世,能跟她们端木家结亲,自然是高兴的什么似的。 “王妃也知道,浅姐儿是宋太妃的干闺女,自小儿起,跟在宋太妃和大长公主身边的时间比在家的时候长多了,她这亲事,没得大长公主和宋太妃点头,田太太可不敢作主。”柳夫人语气谦和话说的极客气,林王妃却听出了几分不对味,脸上的笑容微敛。 “田太太听我一说,就赶紧往常山王府寻大长公主拿主意,谁知道大长公主竟是不肯!”柳夫人一脸的遗憾,“大长公主的意思,浅姐儿自小跟着她长大,浅姐儿的脾气性格儿她最清楚,不说跟宗哥儿一样,那也差不多,她这样的性子,哪能做得了公侯之家的媳妇儿?大长公主说了,浅姐儿这样的脾气性格儿,最好嫁户规矩别那么大的书香门第,就图个自由自在,宋太妃也是这个意思,说王妃脾气性格儿再好,再疼爱浅姐儿,可咱们府上的规矩礼法在这儿摆着呢,唉!” 柳夫人一边叹气一边笑,“王妃不知道大长公主和宋王妃有多疼浅姐儿,连屈了她的性子都不肯,只可惜了这门好亲!” 林王妃脸色不怎么好看,可柳夫人把大长公主推在前头,她一个字也不好多说,那位老祖宗发了话,谁敢说什么呢?! 端木守志眼巴巴候着柳夫人出了门,急吼吼冲进林王妃上房,兴奋的望着林王妃,只等她说一句成了,这门亲事,他从来没想过有不成的可能。 林王妃耷拉着眼皮,一脸晦怒,“阿娘为了你,硬生生热脸贴了一回冷灶!这亲事,你就死了心吧!” “啊?!”端木守志呆了,“没成?怎么会?不可能!阿娘!这不可能!” “你这个傻孩子!”林王妃看着一脸错愕、不敢置信的儿子,又是恼怒又是心疼,“那丫头有什么好?本事没有,脾气倒不小!也就是人生的好看些,除了这一条,哪还有让人瞧得上眼的地方?算了算了,回头阿娘给你好好挑个好看的媳妇儿!” 端木守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上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自己屋里的,呆呆坐在炕上,脑子里纷成如麻。 她嫌弃他和他们府上,他哪点不好?他们府上哪点不好?哪一处让她如此嫌弃?这不可能!她怎么会嫌弃他、嫌弃他们府上呢,她对他那样笑语晏晏,她和妹妹是至交,她不止一次到他们府上…… 肯定不是她嫌弃他和他们府上,一定有别的原因! 到底什么原因?端木守志双手揪着头发,只揪的头皮生痛,他这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想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原因!他和她,难道不是早就心有灵犀么?到底是哪儿出差错了? 不行!他一定要当面问问她,当面问个清楚! 他要问清楚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对了,说不定她真不知道这事,是别人在中间做梗! 他得见她! 后天外翁家赏花文会,她肯定得去,无论如何,他都要见到她! 靖海王府另一边,端木莲生那间宽敞到空旷的院子正中,放着把扶手椅,椅子上坐着端木莲生,正冷着张脸,凝神听侍立在旁的长随回事。 “……再一件是清远侯府的事,听说前儿半夜,清远侯突然冲出屋,跪到院子里不停的磕头,边磕边哭求,说是自己错了,不该错了规矩,求祖宗放过他。” 端木莲生眉头微蹙,长随瞄了他一眼,小心解释道:“清远侯病的重,这几天更是时晕时醒,说是除了这几句,还说了别的,可惜说的太含糊,都没听清楚。” “嗯,”端木莲生眉头微松,眉梢挑了挑,嘴角露出丝讥笑,他大约猜到是什么事了。 这事真是有意思,那位林大夫人竟有这样的好手段,清远侯身边,难道都是她的眼线人手! 要不要帮她一把呢? ------题外话------ 明天可以正常两更了。 第一一八章 风雨 “清远侯府这边,多加关注。”端木莲生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先静观其变。 “是!”长随答应一声,垂手退出。 黑山目送长随出去,上前替端木莲生换了杯中茶,垂手禀报道:“回爷,今儿柳夫人来了,直接进的正院,也就坐了一顿饭的功夫,柳夫人一走,四爷就跟着出了正院。” 说到这里,黑山抬头看了眼端木莲生,端木莲生两根手指紧紧捏着杯子,听的全神贯注,黑山眼皮微垂,接着道:“四爷失了魂一般,小的叫他,他都没听见。小的就留了心,斗胆往姚府跑了一趟,寻了柳夫人身边的左嬷嬷,只说是咱们世子妃听说柳夫人到过咱们府上,特意遣小的过来问一声,府里有什么事没有?左嬷嬷说,夫人到咱们府上是来给王妃回话儿的,昨儿王妃托她们夫人到李家给四爷提亲……” “李家?李燕广府上?”端木莲生一下子窜了起来,杯子里的茶洒了满手。 “是!”黑山忙上前先替端木莲生擦拭手上淋淋漓漓的茶水,“左嬷嬷说,大长公主替李家大娘子回绝了这门好亲,说是李家大娘子的脾气性格儿不适合做公侯之家的媳妇儿。” 黑山一句没敢耽误,赶紧利落的说了结果。端木莲生舒了口气,重又坐下,示意黑山重倒了杯茶给他。 “大长公主这是真心疼爱李家大娘子。”端木莲生对这个答复相当满意。 黑山瞄了他一眼,等他往下说,端木莲生的嘴角一点点往上挑起,抿了几口茶才接着道:“四郎性子迂笨,这几天盯紧点,别让他惹出什么事。” “是。”黑山明白他的意思,他们爷是怕四爷去寻李家大娘子生出什么事。 林府提亲这事,林王妃托到柳夫人这里是照探话托付的,既然没成,就最好当这提亲的事没发生过,林王妃就假装柳夫人是在李家不知情的情况下探回了话,李家就当从来不知道林王妃有过这样的打算,大家心知肚明,继续一团和气。 既然这样,这事也就没必要再多告诉任何人,包括李思浅这个当事人。 林家的花会,李思浅和往常一样到的不早不晚,姚章慧比她到的早,两人都没有结交谁的打算,寻了处方便看热闹的僻静角落,坐下看着热闹说话。 “清远侯府那事,你听说没有?”李思汶定给了清远侯府郑栩,姚章慧对清远侯府的事更是多关心了几分。 “听说了,这必是林夫人的手笔。”李思浅眉头微蹙,语气肯定,“这鬼神的事不能说没有,可他们府上这事太牵强,你想想,现在的世子郑荃也是嫡出,他承爵位和长房长孙郑桦承爵,对那些祖宗来说,有什么分别?他们会计较这个?这不可能!郑氏一族上上下下,计较这个的,只有林夫人和郑桦。” 姚章慧连连点头。 “再说了,祖宗要有意见,当初立郑荃那会儿就该这么发作了,没道理非得等到现在才发作!这不是鬼神生气,这是有人有了依持,开始动手了。” “照你看,这事有几分成算?”姚章慧很是关切,只是看不出她是希望成算高呢,还是希望成算低。 “也就是前天夜里的事,到昨天晚上就传的满城风雨,我就没想明白,这背后到底是谁家伸了手。”李思浅竖着一根手指顶着上巴,一脸困惑。 “嗯?”姚章慧没想到这个,“还能有谁家?肯定是乔家,林夫人也是个厉害的。” “林夫人厉害有手段我知道,可若是她有这等手段,那她哪还用等到和乔家结了亲才动这个手,只怕早多少年就把这世子位拿回去了。”李思浅白了姚章慧一眼,姚章慧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冲李思浅一摊手,表示她不明白。 “唉呀,你怎么不想想,前天后半夜里的事,就算从后半夜就开始往外传这个话,就算这个话不是偷偷摸摸,而是正大光明的传,到昨天晚上,也就七八个时辰,这么大会儿就能传的满城风雨,几乎人尽皆知,这得多少人在中间忙着传话?” “你说的对极了!”姚章慧一点就明白了,“就算是朝廷下告示,敲着锣到处喊,喊得满城皆知,也得喊上大半天呢!这就怪了!难道是乔家?” “不可能!乔家……”李思浅晒笑一声,“他们家谁有这个本事?能这么一天之内满城风雨,一是手段了得,二是人手足够,这两条,乔家哪一条都不占,林夫人么,也许手段上过得去,可人手上,她必定没这么多人手,到底是谁家躲在后面?” “谁家得的好处最多,那就是谁家!”姚章慧说了句真理。 “聪明!”李思浅竖大拇指夸奖姚章慧,被姚章慧一巴掌拍了下去。 “谁家好处多还看不出来,这事才开头,再看看吧。”李思浅揉开眉间,也不知道这事会不会扯到争储上头,清远侯可是没遵无嫡长子立嫡长孙的规矩,这要牵到争储上头,倒是对太子有利…… “这事你们家管不管?”迟疑了片刻,姚章慧才低低问了句,毕竟清远侯府世子这一支是李家的姻亲了。 “怎么管?我们家谁能管得了这事?”李思浅白了一姚章慧一眼,停了停,声音压的低低的接着道:“咱们俩个自小无话不说,我也不瞒你,照我的意思,这世子还给长房最好。” “吓!”姚章慧被李思浅的话吓了一跳,她想到了另一面,眉头一皱,正想着怎么劝劝李思浅,却听李思浅接着道:“郑世子三女两子,郑桔什么脾气性格你最清楚,心高胆大人笨,郑栩也是个眼高手低的,郑世子这个人,本事没有,心气高想法多,我们家二娘子什么样的人,我就不说了,这么一家子,要真是承了清远侯的爵位,难保……不是难保,是必定!必定会掺到争储这事里来要狠狠捞一把好处,你说说,就这么样一家子,能捞到好处?就怕好处没沾上,招来倾家大祸,与其这样,还不如别承这爵位,就老老实实做个富家翁算了,好歹一世平安。” ------题外话------ 昨天到绍兴听佛法国学,原以为很轻松可以多写些,谁知道一车拉到会稽山上,这课排的,早上6点直到晚上8点,吃了饭10点了,后来想想,国学也罢佛法也好,不都是个苦字么,唉,是我想错了啊! 第一一九章 凑巧 “不承爵也难保不掺搅进去。”姚章慧听李思浅如此说,知道自己刚才想左了,忙接了一句。 “嘿!”李思浅眉梢抬起又落下,“若是承了爵,郑家总是开国勋贵之一,站在那儿好歹能充个数,若不能承爵,就这样一家子,要他们做什么?” 姚章慧连咳了好几声,“阿浅!说话要委婉,委婉!” 李思浅和姚章慧嘀嘀咕咕说清远侯府的八卦事,端木守志正忙的额角出汗,挖空心思要见李思浅一面。 这是林府,是他的外家,小厮仆妇对他不说唯命是从,也是一句吩咐立刻就办,有这个便利,端木守志很快打听到李家大娘子的信儿,照先前盘算好的主意,借口妹妹端木睛有事,打发婆子去请李家大娘子到停林阁。 端木守志这边打发婆子去请李思浅,那边黑山领了吩咐,叫了个小丫头嘀咕了几句,小丫头连连曲膝点头,提着裙子转身就走。 端木守志伸长脖子,等的焦躁不安、望眼欲穿。 远远的一件油绿斗蓬由远及近,端木守志大喜,两步窜出停林阁,大步并小步,没走几步,双眼圆瞪呆了,这油绿斗蓬不是李家大娘子,而是他明玉表妹! 她怎么来了?! 再跑是来不及了,端木守志只觉得两腿发软,这要是让阿浅看到……不行,无论如何不能让阿浅看到! “表哥!”林明玉脚步轻盈,这一声叫的惊喜欢快。 端木守志头嗡嗡脑子发懵,阿浅说不定眨眼就到,不能让她看到她! “我们到那边!”端木守志一把拽住林明玉,拖的她跌跌撞撞,没头苍蝇一般直奔停林阁后面的那片小矮房。 不远处,端木莲生眯缝着眼,瞄着惊慌的端木守志和被拉的几乎跌倒的林明玉,似有似无的舒了口气,黑山不时瞄一眼端木莲生,瞧着他面容微松,低低禀报:“小的远远看着李大娘子和姚大娘子出到二门才回来的。” “嗯。”端木莲生跺了跺脚,背着手,轻轻松松往后面寻林相去了。 老四被林明玉缠住,那小丫头已经回府,今天是生不出什么事了。 偏在园子一角的小书房内,林相面色沉郁,二皇子站在窗前,脸色很难看。 见端木莲生进来,林相抬手示意:“莲生只管坐,都不是外人。” “出什么事了?”端木莲生长揖给二皇子见了礼,面色惊讶。 “前儿御史台有人上了本禁服妖正礼法的折子,昨儿就传出清远侯府的事,外翁的意思,这事所谋不小。”二皇子先开口解释。 “先从服妖说起,正礼法明规矩,再挑起清远侯立次子不立嫡长孙为世子,违了祖宗规矩而受谴之事,这就能拿大义压二爷!俞奸倒是长进了!”林相握拳捶桌,神情愤忿。 “清远侯府?”端木莲生看起来惊讶极了,“林夫人常到我们府上寻王妃说话,怎么突然生出这样的事?这事林夫人……不会不知道。” “哼!”林相公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她岂会不知!这事只怕还是她的手笔!是我大意了,当初她肯点头娶乔家那蠢丫头,我就该想到她的打算!她是要借太子之力争回这世子之位!无知的蠢妇!” 林相越说越气,直气的脸青,“竟如此不明事理,她这是自毁根基!蠢妇!” 二皇子眉头紧皱,端木莲生一脸的惭愧,也不知道是为谁惭愧。 “你母亲也也是!”林相端着长辈架子,对着端木莲生数落林王妃,“她和郑林氏交往最密,郑林氏有心思有异动,她竟没觉察!以至于生出这样的大事!我竟是白教导她了!” 端木莲生长揖到底,垂头替林王妃受训。 隔了半座城的俞相府上,俞相目光灼灼、满脸喜色:“……这真是殿下的洪福所致!正是天命所归!” 太子嘴角下扯,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若没有海御史这几道请禁服妖的折子,等清远侯府这事出来再发难,就过于刻意,只怕也没什么效果,如今大不一样!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他们陆续上折子,咱们只明礼法正体统,长幼有序、嫡庶分明,这就够了!”俞相顾不上计较太子的得色形于言表,这一场明礼法之战堂皇之极,林党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在细节上纠结,已方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场礼法一定要明的轰轰烈烈、深入人心,这一事过后,林党再想用立贤争夺人心,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位海御史真是可人,这几道折子上的真是巧到不能再巧了,所谓天意啊! 林明月紧紧盯着从上房出来的姑母林王妃,见她面色阴晦,勉强冲自己扯出丝笑容,越过她匆匆而去,满怀的希望顿时如滚水泼雪,瞬间希望散尽,心里空荡难过的无法形容。 翁翁叫她进去,肯定是说自己和二表哥的亲事,她脸色这么难看,理也不理自己,难道她连翁翁的话都敢不听了? 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敢这样? 林明月猛转过身,跑的如一阵风,奔去荣暄堂找太婆黄老夫人。 林明月一冲扑进黄老夫人怀里,委屈的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放声痛哭。 “乖孩儿,乖囡!别哭,这是怎么了?谁委屈你了?”黄老夫人被林明月哭的简直要手忙脚乱了。 “太婆!太婆!”林明月总算能说出话了,“姑母她……翁翁找她……我看到她出去,姑母,她不肯……”林明月又哽噎难言。 “她跟你说的?还是你翁翁?”黄老夫人忙追问,林明月泪如雨下,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乖囡别急,太婆这就让人去问问你翁翁,先问问清楚!”黄老夫人吩咐心腹婆子赶紧去问问,又让人送了热水帕子,侍候林明月净面。 不大会儿,婆子回来,神情茫然的回道:“老祖宗,相爷说,这两天朝廷事多,又都是大事,等他忙过这几件大事,再跟姑奶奶说这亲事的事。相爷不耐烦得很。”婆子最后又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题外话------ 今天一更吧,闲去睡了,困的要死要活。ps:下午去听一位刑侦专家(法医)的讲座,讲的真心不错,ppt全是各种凶杀现场和尸块…… 第百二十章 困住了 林明月滚珠般的眼泪戛然而止。黄老夫人又想气又想笑:“你这个傻孩子!一个姑娘家……让太婆怎么说你?” “太婆!”林明月面红耳赤,她实在是太担心了。 林王妃出林府上了车,只气的胸口痛。 林夫人对清远侯爵位还是势在必得这事,她怎么能知道?凭什么她就得知道?就因为林夫人往她府上多跑了几趟?! 林王妃揉着胸口,阿爹这是听了谁的闲话,竟然如此责备她!还疑她怂勇了林夫人,她怂勇她做什么?!靖海王的爵位该是三哥儿的,和清远侯府这事有什么相干?! 林王妃生气归生气,阿爹的吩咐却不敢耽误半分,车子一路直进了清远侯府。 林夫人接进林王妃,对林王妃的来意也猜到了几分,脸上就淡淡的不怎么热情。 “你们老太爷的病好些没有?”还没进屋,林王妃就问道,林夫人眼皮微垂,先叹了口气:“唉,哪有个好?他心里不安宁,一眼看不住就跪倒磕头,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王妃皱眉了,听这话的意思,自己只怕劝不住。 “你们老太爷这事,我也听说了,这事也真是怪,要说祖宗计较,当初立你们家二老爷做世子时就该计较,那时候好好儿的,怎么偏偏这会儿计较上了?” “说实话,我也奇怪这事呢。”林夫人神情淡定之极,“老太爷不得安宁,没办法,前儿我就让人请了湛如大和尚过府给老太爷安心,你也知道,湛如大和尚最擅这个,可湛如大和尚过来看了几眼,留了串佛珠就走了,我也问了他同样的话,大和尚说,那时候老太爷龙精虎壮,这阴阳之间的墙就又厚又坚固,老祖宗们想传话,哪是那么容易的?如今老太爷老了,病的又重,这阴阳之隔就薄弱了,老祖宗们想递话也能递过来了。我听着倒有几分道理,你说呢?” 林王妃转身盯着林夫人,这话圆的合情合理,她竟没法驳斥。 “你这是铁了心了?”林王妃不想再跟她打太极,直截了当。 “你这话我可听不懂。”林夫人却不打算跟她直截了当。 “你姓林!”林王妃一如既往的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别忘了根本!” 林夫人脸上的笑容敛尽,直视着林王妃,口气还是那样淡然,“我是姓林,这我知道,可别人却总是该知道的时候不知道,不该知道的时候倒知道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林家还对不起你了?”林王妃眼睛微眯,目光如刀。 林夫人下巴微抬,根本不在乎她的眼刀,“我一个寡妇,林家能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王妃今儿怎么有空来?”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林王妃也恼了,“我来,是因为你姓林!我还当你是姐妹!你且仔细想好了,乔家傍的是谁!今儿这事,你若一意孤行,就是自绝于林氏一族!没了林家,你且好好想想后果!” “我早就想过了。”林夫人神情冷漠中带着激愤,“桦哥儿被人算计那会儿,有谁记得我姓林吗?林家记得我姓林吗?你那时就没想过要来一趟郑家,把我当一回姐妹?从前我一直以姓林为荣,我一直觉得林家才是我的根本,不管出什么事,我后头都有林家,呵!” 林夫人一声讥讽的笑刺的林王妃耳鼓生疼。 “我糊涂了十几年,这会儿总算明白过来了,我能靠的,只有自己!桦儿能靠的,只有我!”林夫人说完,看也不看林王妃,转身往屋里进,“我累了,恕不远送。” 林王妃脸色发青,眼里的恼愤没了,余下的,除了怔忡,就是茫然。 她的话如箭穿进她的心,能靠的,只有自己? 端木守志拉走林明玉,再摆脱林明玉时,满府的客人,早就走的一个不剩了。 端木守志失魂落魄的扶着棵树,急的两眼发红,再不赶紧见到阿浅,他和她说不定就真要此生错过! 无论如何,他得赶紧见到她,端木守志仰头盯着已经开始西落的太阳,天要黑了,等明天?明天哪有机会?后天?不行!他不能等,这事不能等,他得见到她,越快越好! 他要去找她,去她府上,找她! 黑山急的脑门上全是汗,他压根没想到四爷还有胆子爬人家墙头! “爷!有急事!”黑山一头冲进摘星楼雅间,不管不顾的问端木莲生禀了句。 “慌什么?成何体统?”端木莲生拧眉教训黑山,却直接站起,团团冲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雅间。 “爷,四爷……”黑山咽了口口水,这话说出来真难听,“正爬李府后园墙头呢。” “他倒有胆子!”端木莲生一个愣神,随既眉毛竖起,脸上有了怒气,“去看看!” 黑山答应一声,急忙紧两步冲到前面带路,至于雅间里满屋的客人要不要有个交待,爷没说,他也不敢问。 端木守志一个养尊处优、四体不勤的富贵哥儿,哪爬过墙头做过这样的小贼,爬李府后花园的墙头还好,有车子垫脚,又有小厮扶着举着推着,墙又不算高,翻上墙再跳下来,倒没费太大事,可要从园子里再翻进李思浅的院子,端木守志围着其实不高的女儿墙转了几圈,就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口。 离女儿墙七八步,有棵歪脖子树,叶子落尽,看枝杈相当粗壮有力,端木守志围着树转了几圈,从树下往女儿墙比较了几回,若是爬到树上,再沿那根最粗的斜出树干爬过去,应该能跳到女儿墙上,再跳进阿浅院里。 端木守志谋划完毕,紧了紧袖口,将长衫前摆塞在腰带,两只手在树上蹭了蹭,笨手笨脚往树上爬,所谓有志者事竟成,累出了一头一身汗,端木守志还真爬到上了树上! 可沿着粗枝往女儿墙爬这件事比他想象的可怕多了,端木守志紧紧抱着根树枝骑坐在树杈上,屁股挪来挪去,就是不敢松手往前挪,这树怎么这么高了?刚才在下面看,明明没多高!这树枝怎么还会动?要是松了手,指定得摔下去! 这可怎么办? 第一二一章 勇于承担 照理说,二月初的天气,又入了夜,依李府这种下人少一向清静的人家,园子里的树上爬了个人是不大能查觉的,可今天巧了,从林相府上出来,姚章慧和李思浅一起到晚睛轩说话,说的酣畅,干脆打发婆子往家里捎了句话,她今天就歇在晚睛轩了。 两人抿茶吃点心说话,丹桂进进出出的忙。 这一进一出的多了,就看到了矮矮的院子外那棵歪脖子树摇的厉害,可今天哪有风呢? 这一留意,就看到了树上黑乎乎象是个人影。 丹桂侍候李思浅多年,经过见过的事多,总算没吓的当场惊叫出声,可也吓坏了,冲进上房,挥手点着后园,半天才说出话来:“大娘子!不好了!后面,是园子后面,那棵树上有人!好象有个人……” “什么?”李思浅一跃而起,拖上鞋就往后园子跑,姚章慧呆了一瞬,手忙脚乱中一脚踩在自己裙子上,幸亏金橙一把扶住才没跌倒。 几个人冲到备茶水的倒座间门口,丹桂拦要最前,姚章慧挨在李思浅侧后,掂脚张目往丹桂示意的那棵歪脖子树上张望,连望连低低问道:“看清楚了?是人吗?” “看那样子,十有六七是人!”李思浅眯缝着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树上那团黑影,难道是她们府上进贼了?可这贼不去偷东西,抱在树上干什么?困在树上下不来了?要真是这样,那就是笑话儿了,这贼也算笨到家了,那歪脖子树不过一人高! “去请大哥和二哥过来,悄悄的请,千万别惊动了那东西,免得他狗急咬人。”李思浅吩咐,金橙和松绿领了吩咐,急忙沿着游廊出了大门,奔去请大爷和二爷。 端木莲生纵马急奔,刚刚入夜的街道人流如织,五六匹马速度极快的在人群中起落,仿佛是专程到大街上炫耀骑术的,竟惹来了一路喝彩。 离李府还有两条巷子,端木莲生勒马停下,将马留给一名小厮看着,带着黑山等几个心腹小厮往李府掠去。 端木守志的两个小厮正缩肩抱臂,可怜巴巴等在李府花园墙外,他家四爷干的这是什么事,两个小厮当然一清二楚,可他家四爷那么好说话的人,这回拧的根本没法劝!就这么跳进去了,这要是让人看见……四爷怎么样不知道,他们俩肯定得一顿板子打死! 可四爷已经进去了,除了求菩萨保佑,还能怎么办?两个小厮四目相对,愁眉苦脸。 “四爷呢?”黑山一把扭住个小厮低声呵问。 两个小厮被黑山和白水扭住,见是端木莲生,竟露出满脸惊喜:“二爷!四爷他……松一松!四爷进去了!求二爷赶紧救我们四爷!” “进去多长时间了?里面有什么动静没有?”端木莲生一张脸阴的吓人。 “没多长时间,就一会儿!真就一会儿,里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小的两个担心死了……” “那就好!”端木莲生轻轻松了口气,没有动静那就说明老四还没见到她,也没被人发现,其实还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端木守志见到了李思浅,说上了话却没惊动人,不过端木莲生自动无视了这个可能。 “红雨带他俩先找个地方等着,你们三个跟我进去寻四爷。”端木莲生一边吩咐,一边已经寻到了一处不易被人看见的阴影地带,几步奔过去纵身跃入,黑山等人紧跟其后,也跳进了李府后园。 李思清的院子里离晚睛轩近得多,李思清没听金橙说完就往外跑,金橙跟在李思清后面跑了两步,忙又刹脚回来,冲莫名其妙但明显受了点惊吓的宋大奶奶解释了一句:“大奶奶别急,没事,就是后园进了个……活物!” 这个解释听的宋大奶奶更加困惑了,活物? 端木莲生几个人进了李府后园,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困在树上的端木守志,因为有一串灯笼正奔着那棵歪脖子树聚拢。 “二哥!”端木守志只有愕然没有惊喜,没等他再说第二句话,端木莲生扬手砍晕了他,黑山和白水伸手接住从树枝上掉下来的端木守志。 “带他回去!”端木莲生吩咐黑山,自己却跃下树,迎着那串灯笼过去。 黑山将晕迷的端木守志塞在白水怀里,推着白水示意他赶紧带人出去,眼睛却盯着他们爷寸步没移,他们爷就这么迎上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趁人家没看清是谁,赶紧跑么? 一串灯笼冲到端木莲生面前,李思清在前,微眯眼睛盯着端木莲生,却没开口。刚才树上那一幕他看的清清楚楚,闯进他们府上后园的另有其人,并非这位大帅,可那人必和大帅关系亲密,他既救走了他,那就看他怎么个说辞吧! 端木莲生迎着李思清先长揖到底,“在下一时莽撞,扰了令妹和尊府,铸下大错,此错在下愿一力承担,明儿一早在下就上门提亲。” 对于端木莲生会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李思清想过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段,饶是他机敏过人,也被这几句话惊的目瞪口呆傻在了那里,这个地方虽然离晚睛轩近,可毕竟还隔了道围墙呢,怎么能扯到阿浅身上了?还要上门提亲,这是哪跟哪? “在下仰慕令妹已久,今天酒多了,晕了头,一心想看令妹一眼,晕头涨脑,竟做下这等失礼之事,还望恕罪。”端木莲生越说越顺溜。 黑山听傻了,他有点怀疑四爷跳进李府这事,究竟是自己跳进来的,还是被谁扔进来的? “端木大帅言重了……”李思清已经反应过来,飞快的将整件事盘算了一遍,这才谨慎的拱手开口。 “是我酒后无德,伤了令妹清名……”端木莲生打断了李思清的话。 “啊?你混帐!”连跑带窜奔过来的李思明,正好听到了‘酒后无德、伤了清名’这句,登时眼睛都红了,借着冲势挥拳就打,端木莲生迎着李思明的拳头,不闪不避,反倒迎了上去。 ------题外话------ 吃了饭,困极了,就想眯一会儿再起来干活,没想到睡过去了,一点醒了,赶紧干活。 第一二二章 哥哥的说法 “二哥儿住手!”李思清出声喝止已经晚了,李思明一拳砸在端木莲生肩上,他还没怒到失去理智,自然没往端木莲生脸上招呼。 李思清暗暗松了口气,再一声厉喝,上前拉回李思明,冲端木莲生拱手道:“大帅言重了!就算大帅酒后失了方向,也不过到我李家后园逛了一趟,大帅若觉得这园子还可入眼,就让明哥儿陪大帅夜游一回,秉烛夜游,这是雅事。” “大郎替我开脱,这份抬爱,在下感激不尽……” “这儿离舍妹居处隔着大半个园子,清名一说,过于牵强,大帅若真是酒多了,就该早些回去歇息,我让明哥儿送大帅回去。”李思清皱起眉头,心生疑惑,这位大帅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非要这么死拉硬拽要把这盆脏子往自己和阿浅身上泼? “大郎大度宽容,在下敬佩之极,大郎如此,在下更不能失德不顾,不然岂不是让世人唾骂?明天一早在上就上门提亲,在下先告退,明早再行登门。”端木莲生和李思清两个人,各说各话,简直跟彼此相望、绝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一样。 李思明听糊涂了,这到底怎么回事?!没弄清状况,他不敢乱说话,只握拳瞪目站在李思清身边,摆出一幅打架亲兄弟的架势。 端木莲生从来路跃出李府后园,李思明一头雾水问大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思清眉头紧拧、神情凝重,他正在想上元节那一堆东西,果然不是无缘无故。 “……去晚睛轩,这事得和浅姐儿商量。”李思清简短几句说了刚才的情形,示意李思明往晚睛轩去。 李思明听傻了:“啊?这算什么事?先头那人是谁?这事跟浅妹子根本不相干!他喝醉了?这纯是胡说八道,咱们离这么近,你闻到酒味儿了?要醉成这样,那酒味儿还不得顺风飘十里?这中间有古怪!” “嗯。”李思明一大通连牢骚带分析,只换来大哥心不在焉的一个‘嗯’字,先头的人是谁不要紧,也不必理会,就是因为没有酒味儿,这事才严重了,才需要极其慎重的对待……他说要娶阿浅! 李思清越想越觉得乱如麻絮,这事得好好问问阿浅,也只能问阿浅。 晚睛轩上房,姚章慧避进丹桂居住的东厢房,李思浅接进大哥和二哥,没等她问,李思清先直截了当问道:“后头端木大帅进来,你都看到了?” “后来的那几条黑影是端木二爷?”李思浅很惊讶,“我只看到了树上那一半。”她和他们隔了一道女儿墙,只看到了树上的起落,却不知道后头的事,更不知道端木莲生和大哥那一段对话。 李思清将他和端木莲生简短的几句对话一字不漏的学了一遍,“……他既说明天一早登门,明天一早必定要来,这事,你心里可有数?” 李思浅早听呆了,这事的主角要是换成二哥,她一点也不奇怪,可竟然是那位冷面杀神,这太违和了! “他喝醉酒了?发酒疯?”这是李思浅头一个反应,李思明头摇的象拨郎鼓,“你和他还真是……他也这么说,不过他肯定没喝酒,浑身上下一丁点儿酒味也没有!” “上元节他送你回来,又送了那些东西,我就觉得不对劲。”李思清想着那些天生一对,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必定由来已久。 “上元节?还送了东西?这事我怎么不知道?”李思明惊讶了。 “你眼里只有王家姐姐,你能知道什么?”李思浅一肚皮的没好气,冲李思明吼了一嗓子,李思明缩了缩脖子,没敢答话,上元节那天他是对不起阿浅,阿浅跟他们走散,他当时竟没发觉。 “我细想了想,这倒是门好亲。”李思清开门见山,直说主题,“端木大帅算得上是本朝第一英才,人生的又好,人才这一条配得上阿浅;虽说有个继母,可这继母也有继母的好处,你只要面上应付过去就行,至少不用早晚立规矩;至于争世子这桩隐患……不算大事,端木大帅如此人才,能立上世子是锦上添花,若争不到,凭他的军功,说不定照样挣一个王爵回来;至于林王妃的能干,阿浅应付得了。” 李思清看着李思浅笑,他这个妹妹绝不象表面上那么无害,她才是真正惹不起的,。 “哪别的高门大家比起来,靖海王府算是人口简单,污糟事少的。再说,端木大帅如此行事,看来也极愿意娶阿浅,这份心思只怕在上元节之前就有了,这不是坏事。” “二郎人也不错,”李思明接过话,“相当不错!行军在外,一点都不挑剔,有什么吃什么,多脏都不嫌脏,性子随和,好说话!” 李思浅只觉得脑袋发涨,这事太意外了,意外到她只觉得脑子全是乱麻。 “让我想想,先让我好好想想!”李思浅手指戳在太阳穴上,愁眉苦脸。 “是要好好想想。”李思清心疼的伸手到李思浅眉间,替她揉了揉,“别的不用想,你只要好好想想自己的本心,到底想不想嫁给他,愿不愿意跟他相伴终生,若不想,明儿咱们就回绝了他,不是大事。” 李思清温声宽慰,李思明连连点头:“对对对!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咱们就不嫁!管他是谁!” “我知道。”李思浅松开手指,笑容绽放,两个哥哥如此交待,她心里温暖极了。 送走李思清和李思明,姚章慧急吼吼冲进上房,盯着李思浅焦急问道:“出什么事了?没出什么事吧?” “没……也不算没,不算出事……”李思浅唉声叹气的将园子里的事说了,姚章慧听的双眼圆瞪,嘴巴半张,好半天才缓过口气,一屁股坐到炕上,连吸了几口凉气才说出话来,“怪不得!我早就觉得不对劲,竟然是真的!” “嗯?你早就觉得?什么时候觉得?你怎么没告诉我?”这回轮到李思浅瞪圆眼睛跳起来了。 第一二三章 跟着心灵走 “我就是影影绰绰觉得他不怎么对劲,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你也知道,那一阵子,我被大姐姐折腾的整天晕头涨脑,还以为是自己又昏头了!”姚章慧细细回想当初的感觉,那时候她不敢肯定,其实现在还是不敢肯定。 “那也要告诉我!”李思浅跺脚抱怨,姚章慧又气又笑道:“好了,你先别纠结这个,赶紧想想到底嫁不嫁,这才是大事呢。” “你说呢?”李思浅歪头看着姚章慧,姚章慧回望着她认真道:“我觉得这确实是门难得的好亲。” 李思浅皱起了眉,姚章慧眉头一挑,轻轻抚掌笑道:“要不请大长公主拿个主意?太婆看人最准了!” “嗯。”李思浅似是而非的应了一声,这桩婚事,只怕大长公主不肯替她拿主意。 李思浅歪头看着姚章慧。阿慧什么都好,就是对政事和外头的人情世故迟钝这一件让人不爽快。 大长公主看时局政务看人入骨三分,可宋太妃却和姚章慧一样是个迟钝的,当年大长公主将自己带在身边耳提面命,现在想想,不就是想要亲手培养出一个和她一样有眼光的孙媳妇,在她百年之后,象她一样替常山王府掌舵。 自己确实学得了几分大长公主的本事,可惜和小高却成了虽无血亲却嫡亲的兄妹!白白辜负了大长公主这些年的心血。 大长公主百年后,常山王府谁能掌大方向呢? 若是自己有能力照拂一二,李思浅看着姚章慧,自己的话阿慧最听,若能这样……大长公主必定希望如此,可端木二爷……唉,她哪会替自己拿这样的主意呢! 自己若有能力,大哥和二哥可许也能得几分助益。自己嫁谁不是嫁呢! 嫁给他…… 李思浅一寸寸的慢想,从前年入城她头一回看到他想起,长的好这一条,他完完全全当得起,赏心悦目是有了,至于别的,除了杀人,他好象没什么坏毛病,二哥和小高对他评价都好…… 李思浅一下下拍着自己的额头,她想的有些心乱了,其实嫁给他也不错,再怎么着,他也是无数少女心目中的男神哪,他这样的,要是搁到那个从前,那简直了!他虽然那啥,好歹是男神么…… 咳,想远了!李思浅自己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 自己好象并不排斥要嫁给他,难道就因为他长的好看?当然不是,自己这么深沉的人,当然看的全是内在……咳,不能说内在,他还是外面更好些。 某位大哲说过,遇到真正的人生大事,一定不要理性的罗列一二三项理由去分析选项,而是要遵从内心的感觉,跟着感觉走,既然是这样,那她的感觉呢? 李思浅一只手按在胸口,她的心在跳啊跳跃跃欲试的告诉她:那只男神,我们去把他拿下吧! 端木莲生出了李府后巷子,上马直往大皇子府去了。 明天一早就上门提亲,他总要有个媒人,而且要是个不错的媒人。 今天半夜刚刚知道,第二天一早就能上门提亲,肯替他跑这一趟,又不会盯着他追问不休,身份又要足够,除了大皇子,哪还有别人呢? 大皇子迎进端木莲生,还没进书房,端木莲生已经三言两语将今天的事虚虚实实说了一遍。 大皇子惊讶的差点说不出话:“这是……我是说,这事……我看四哥儿是个实在稳妥人,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这中间必有缘故,说不定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都过去了!”端木莲生略去了端木守志对李家大娘子之前的事,一脸的大包大揽,“李家也没人看到是他,我不能瞒你,可这事只能烂在心里。” “嗯。”大皇子不再纠缠于端木守志稳不稳重这事,上上下下打量着端木莲生,郑重问道:“你真要娶那小丫头?这不算大事,也没外人知道,李家两兄弟都是明理之人,你也不是非娶不可。” “正因为李家兄弟是明理之人,我才不能甩手不理。”端木莲生绷着张脸,看起来很严肃很认真。 大皇子呆了呆,竟笑了,“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古君子之风了?我只问你,你真要娶那小丫头?” “我已经答应了。”端木莲生垂着眼皮,还是不正面答大皇子的话。 “你不是说过,你这媳妇,一定要寻个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孩子、护得住家的?那小丫头真行?喔,我想起来了,上回在金明池边上,你说过一回,那小丫头很有几分心计,那几分心计真能护得住?”大皇子神情关切。 端木莲生转着手里的茶杯,没答话,大皇子眉头微蹙,“你那话,当时我虽然没说什么,其实是赞同的,你们府上,人口不多,事可不少,那小丫头年纪太小,就怕她分不清好歹,唉,就算咱们这样年纪,要想真正分出好歹都不容易……” “你放心,我有办法。”端木莲生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渐冷,“放心!从前我只是顾虑牵涉太多,犹豫至今,如今……反正也是早晚的事。”端木莲生看着手里莹晶剔透的薄胎瓷杯,她就跟这杯子一样,美好之极,也脆弱之极,既捧在了他手心里,他无论如何都会好好捧着她、护好她,让她一辈子都能和在驿站那天他看到的那样笑容灿烂。 “你放心!”端木莲生沉默片刻,突然又冒出一句,不知道是说给大皇子听,还是说给手心里的杯子听。 大皇子听的糊涂,皱眉看着端木莲生盯了一句,“听你这话意,小丫头那点小心眼不够,你这打算,是要走你护着她的路子了?年前你还说你这会儿还没本事护住谁,现在有本事了?” “总有办法。”好半天,端木莲生才含糊了一句,大皇子眉头皱的更紧,“难道你打算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不是你的风格,那丫头天真可喜,是个难得的,我看,你还是算了,第一,你进他们府这事,算不得……” “这事已经定下了!”端木莲生截断大皇子的话,一脸的不容置疑,“我是来请你当媒人的!” 大皇子被他这一句话噎的够怆,“我不是为你,是为了那丫头!你别祸害了人家!” “不会,你放心。”端木莲生脾气倒好了,垂着眼皮答了句。 大皇子盯着他看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当年他大哥听不进人言,如今换了他,也是这样,聪明之人必定自负,算了算了,也许他和那小丫头真是上天注定的缘份。 ------题外话------ 出了点意外,忙了两天一夜,昨天下午处理好的,累的病倒。早上起来说不出话了。希望以后都顺顺当当。 第一二四章 禀告 端木莲生从大皇子府出来,径直回府请见林王妃。 林王妃毕竟是他的继母,若是不告而娶,那可是大过错,他可犯不着送这样的大把柄在她手里。 林王妃刚从林府回来,听说端木莲生请见,极是惊讶,她和他在这府里简直就是陌路人,连无意中的照面都尽量避免,他来见她,一定是有什么大事! 林王妃端坐炕上,听端木莲生面无表情、三言两语说了要求亲李家大娘子李思浅的事,一脸愕然,这事太突然,这门亲事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她曾经替四哥儿探过李家的话,原来李家是看上了他……李家娘子……这门亲事真是太好了!李家使了什么手段,竟攀上了他?不管使什么手段,他娶了这么个家世寒酸没有助力的媳妇,真是太好了! 几个眨眼的功夫,林王妃已经尽快的在心里掂量了几个过往,脸上的愕然敛去,露出发自内心的欢喜。 “这可真是大喜的事!李家大娘子我见过几回,是个难得的,这是她的福气!这真是大喜的事!和你父亲禀了没有?” “跟母亲禀告之后就去父亲那里。”端木莲生脸上的表情一丝儿没变,垂着眼皮答了句。 “你肯成个家,你父亲就不知道多高兴了,赶紧去吧!等一等!”林王妃又想起另外一个重要问题,“你明儿就要上门提亲,媒人请了没有?要不要……” “已经请了燕王爷。”端木莲生已经站起来准备出门。 “那真真是再合适不过!”林王妃满面春风,这会儿她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替这桩亲事打算。父亲默许了明月的念想,这件事压在她心头,压得她这一阵子几乎夜不能眠,谁知道他竟然自己看中了李家娘子,这真是太好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一个媒人有些单薄,好事总要成双,要不……”林王妃眨了两个眼的功夫,就将京城适合请来做媒人的人过了一遍,“请王相公走一趟?官家曾说过替你做主的话,既有这话,你这亲事也就算是朝廷的事了,请王相公走一趟也不算过。你看呢?” “好!王相公那边就烦劳母亲了。”端木莲生还是没抬眼皮。林王妃的喜悦热情他非常理解。相较与背景深厚的林家大娘子和那位公主,没有娘家助力的李家大娘子自然让她喜出望外。 可他娶的是媳妇儿,不是助力,他,还需要助力么? 林王妃目送走端木莲生,急急让人叫了端木明节进来,将端木莲生要求娶李家大娘子的事说了。 端木明节惊喜交加。 “真是菩萨保佑,你刚生下来,我就请人给你批过八字,批了三回,三回都是一样的说法,你看看,老二放着明月那样十全十美的媳妇儿不要,竟看中李家这样的商户之家,这真是菩萨保佑!你赶紧去一趟王相公府上,请他明天一早无论如何也要走一趟,替老二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明儿一早?这也太急了吧?人家会不会觉得是咱们使了什么手段……”端木明节一向心细。 林王妃抿嘴笑:“你这孩子,就是心细!这事无妨,王相公府上和李家是亲戚,这桩亲事到底是咱们使了手段,还是老二自己猪油蒙了心,他自然能打听的清清楚楚,只要王相公不误会,至于别人,说什么随他们去。” “那我这就去!”端木明节浑身喜悦的出了门。 端木莲生穿过园子,离东北角那座几乎占了四分之一园子的院子门前十几步站住,皱着眉头,厌恶的看着那两扇油漆光亮的院门。 站了好一会儿,端木莲生敛下那些厌恶,深吸了口气,稳步走到院门前,抬手扣了扣门环。 没多大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面容娟秀的小厮探出半张脸,见是端木莲生,急忙将大门完全推开,长揖到底一脸恭敬,“给二爷请安。” “老爷歇下没有?去禀一声,我有事要跟他禀告。”端木莲生目光越过小厮看向院内,语调冷冷。 “老爷一向歇得晚,二爷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小厮由着大门敞开,恭敬后退了几步,转身急奔进去。 片刻功夫,小厮又飞奔而出,引着端木莲生进了正院上房。 上房内不知道焚了多少香,只烧的整个屋里烟雾缭绕,屋里蜡烛点的又少,好在几乎站了满屋的俊俏小厮个个白衣飘飘,把屋里衬出了几星仙气,好歹没让人一眼看成鬼屋。 “什么事?”靖海王端木敬端木老爷披着件白衣,斜靠在一个伏倒的小厮背上,厌恶的斜着儿子,阴阴问道。 “儿子看中了一门亲事,来请父亲示下。”端木莲生一眼也不愿意看向炕上的父亲,低头垂眼,禀报的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知道了,你看中了就娶好了,去吧!”端木老爷收回目光,一眼也不愿意多看向儿子。 “是!”端木莲生如释重负,应声未落,人已经开始往后退出了。 出了院门,端木莲生头也不回大步而去。 姚章慧天没亮就上车回家,李家这一天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她在这里不方便。 进了姚府,在二门里下了车,抬眼正看见弟弟姚章聪一身骑装正往门外走。 瞧着姚章聪那一脸的兴致勃勃,姚章慧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他别扭抽筋犯糊涂!要不然,阿浅早早定给他,多少好! “你给我站住!这大清早的,你不好好在家读书,又想去哪儿疯玩?”姚章慧一脸的找岔。 “和人约了会猎,姐姐这是怎么啦?谁惹你生气了?”姚章聪停下,上上下下打量着姚章慧,一脸的奇怪。 “谁能惹我生气?我跟别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别人的事我才懒得管呢!我要气,也是跟你生气!” “我怎么惹着姐姐了?”姚章聪莫名其妙。 “你说你怎么惹我了?我看你是忘了!我一直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谁知道你竟是这么个人!你怎么能这么……这么……狠心不负责任?!”姚章慧手指点着姚章聪训斥,把姚章聪训的一脸委屈,他这个姐姐今天是撞什么邪了吧? 第一二五章 仗义的小聪 “姐姐说什么呢!”姚章聪委屈的声音都拔上去了,“我怎么狠心不负责任了?” “你还委屈?你还委屈了?”姚章慧火气更大了,“阿浅都要被你害死了!你还好意思委屈?” “啊?浅姐儿?我怎么害着她了?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姚章聪糊涂了。 “你!”姚章慧越说越气,一手叉腰一手点着弟弟:“你还跟我装糊涂!就是因为你这根糊涂犟筋,浅姐儿哪点不好?你非别扭成那样!如今好了,端木家那个非要娶她,那可不是能得罪的起的!都怪你!当初要不是你混帐糊涂,哪会有今天的事!” “端木家?哪个?端木大帅?他要娶阿浅?”姚章聪惊讶的双眼圆瞪。 “哼!”姚章慧刚刚脱口而出,就隐隐觉得好象有几分不妥当,毕竟这事起因诡异,也不知道有几分准,意识到自己莽撞了,姚章慧的怒气顿时消的一干二净,“算了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没你什么事!你赶紧会你的猎去,我刚才那都是气话,你就当我没说,也别跟别人提。” 姚章慧转身要走,却被姚章聪一把扯住了,“你别说半截话!端木大帅要娶阿浅?是不是阿浅不愿意嫁给他?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我都说了没事了!”姚章慧一巴掌拍开弟弟,转身就走。 姚章聪呆呆的看着姐姐脚步冲冲的背影,心乱如麻。 端木家活着的兄弟三个,老三已经定好亲了,老四……他那脾气,别说阿浅,就是他都能得罪的起,没定亲又得罪不起的,那就只有端木二爷了! 端木二爷要娶阿浅?姚章聪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中间一定有原因,阿浅不愿意嫁给他…… 姚章聪呆呆站了好一会儿,猛一跺脚,出门上马往李府冲去。阿浅那脾气,怎么能嫁给端木二爷那样的人呢! 进了李府,姚章聪先寻到李思明,拖着他就往后园寻李思浅,李思明摆手示意他先回去,“要是没什么急事,你先回去,明儿再来!今天我们府上有点急事,燕王爷已经进二门了……” “是急事!燕王爷……我知道他来干什么!他都进了二门了?那更得赶紧!你陪我去,你得给我做个见证!”姚章聪一听说燕王爷进了二门,用力拖起李思明往外走,竟拖的李思明趔趄了好几步。 “你今天这是撞什么邪了?”李思明急了,姚章聪死拖着他,“我这才是最要紧的急事,赶紧跟我走!” 李思浅起的很早,已经吃了早饭,正在院子周围溜弯。 “端木二爷要强娶的事,姐姐跟我说了!”姚章聪冲到李思浅面前,劈头就来了这么一句,把李思浅听傻了,强娶?看他这份气急败坏,好象她被人强抢民女了,他当生活是演戏呢?! 李思明也听的呛了口气,这话要是让端木大帅听到,指定给他几鞭子。 “我娶你!”姚章聪一脸的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李思浅彻底傻眼了,李思明呛的一阵猛咳,脸都憋红了,这傻小子还不错! “你不怕我欺负你了?” “那也比你受欺负好!”这一句话捅到了姚章聪痛处,顿时难过的眼泪汪汪,“我好歹……好歹是个男人,我受你欺负,也不能让你受人家欺负。” “聪哥儿,就为了你因为一点破事就眼泪汪汪,从前我一直当你是个娘们儿,不是阿浅这样的娘们儿,是外头那些真正的娘们儿,今儿二哥给你道个歉,二哥错看你了,你虽说爱哭,可骨子里是个真男人!改天二哥摆桌酒,一来道歉,二来谢你这份仗义。”李思明重重拍着姚章聪的肩膀,感动的眼睛湿润。 “好小聪!姐姐没白疼你,端木二爷不是强娶,是我自己愿意嫁的,你放心,我能欺负你,自然也能欺负他。”李思浅顺手捏了捏姚章聪的腮帮,姚章聪躲闪不及,气的眼泪又汪出来了。 “走走走,咱们不跟她一般见识!”李思明拉着姚章聪就往外走。走出几十步,回头瞄了眼李思浅,拉过姚章聪附耳道:“你是好孩子,阿浅这样的祸害,还是嫁给端木大帅最好,你放心,她绝不会被人欺负了,你看,二哥还能骗你?明儿你有空没有?咱们兄弟几个一块儿喝酒乐呵去!” 前院上房,送走大皇子,田太太揪住李思清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阿娘别急,是这样。”李思清想了一夜,早就把这事理顺了,不紧不慢话答的稳稳当当,“就象燕王爷说的那样,端木二爷跟阿浅有缘分,上元节那天,阿浅被人群冲散,幸好遇到端木二爷,平平安安将她送回来,这不算什么,端木二爷竟给她买了好些她爱玩的人偶景观儿,那天我就疑惑,端木二爷那样的冷峻性子,对小姑娘竟能这么体贴?可疑惑虽疑惑,我也没敢多想,后来老二从军,只怕也是多得他照应。” 李思清含含糊糊提了李思明从军的事,不过他没敢多说,因为端木二爷这份心思到底什么时候生出来的,他实在弄不清楚,自然也不敢确定老二究意得没得过端木二爷的特殊照顾。 “上元节那天的事,我倒有点印象。”也不知道是因为李思清的态度分外从容,还是因为这一番话,田太太渐渐安心,“既是这样,我去趟常山王府,这事得和老祖宗商量商量。” 大长公主比田太太更加意外,呆了好一会儿,轻轻皱眉问道:“阿浅是什么意思?” “阿浅说她听咱们的。” 大长公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丝笑容,笑容渐渐增多加深,看着宋太妃笑道:“真是门好亲,我就瞧着端木家这个老二不一般,果然眼光好,倒让他占了便宜!” “占了大便宜了!”大长公主又转向田太太,重重强调了句。 “老祖宗觉得好,我就放心了,您不知道,燕王爷上门一说这事,我这心就揪成了一团,这端木家也罢,燕王府也好,都不是好轻易得罪的,这要是不答应……唉!幸亏是门好亲!” “是门好亲!”大长公主看起来心情愉快极了,“端木家老二也算是我自小看着他长大的,聪明能干就不用说了,全天下的人都看得见,难得他人品好,没有那些个花花绿绿的毛病儿,他那府上虽说乱了些,比起别家还算是好的,再说,莲生是个主意正的,又是他自己看中的媳妇儿,有他护着,阿浅日子好过,再说,就凭阿浅那些小心眼,对付他和他们府上,足够了!” 田太太听大长公主说的如此满满当当,一颗心切切实实落了地,“老祖宗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阿弥陀佛,这一眨眼,从清哥儿到阿浅,他们兄妹四个这亲事就这么都定下了,这可真是跟做梦一样!” 三个老太太说了好一会儿闲话,田太太才告辞回去,她得赶紧回去回话,准备正式过礼的事,人家还说要请双媒人,头一回和这样的世家贵勋过礼,她得仔细在意,再说,这是嫁女儿,不是娶媳妇,娶媳妇娶回来好好待人家的时候在后头,可这嫁女儿……一想到浅姐儿要嫁出去给人家当媳妇儿早晚立规矩,田太太只觉得心里酸的难受,她在手心里捧了十几年的宝贝闺女,给谁她都不放心! ------题外话------ 一会儿,大概十分钟吧,第二章就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