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 第1节 本书由【悠悠醉】整理 女生小说下载---楚留香文学网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春日宴 作者:白鹭成双 【文案】 养面首、戏重臣!嚣张跋扈、祸害朝野长达八年的丹阳长公主李怀玉薨了,薨在新皇登基这一天,七窍流血、死状极惨。 百官庆贺,万民欢呼:恶有恶报!死得好啊! 然而头七这天,丹阳公主借尸还魂,成了白府的四小姐。 什么?这白四小姐是个傻子?无依无靠?还要被人抢亲事? 怀玉拍案而起:“真是岂有此理!” 斗智谋一鸣惊人,呼风雨万人相帮,有她丹阳公主在,还怕改不了这傻子的命数? 只是,谁能告诉她,翻个墙而已,为什么会压到紫阳君江玄瑾? …… “君上爱过谁吗?” “爱过。” “怎么爱的?” “开始的时候,想尽一切手段,也要让她魂飞魄散。” 结束的时候,用尽所有办法,只愿她能功德圆满。 =============== 第1章 该死的丹阳长公主 “这满街的白幡是做什么?嗬,官老爷都系白腰带?” “你是几日没出门了,连这都不知道?护国长公主薨了啊!举国齐丧呢!” “护国长公主?你是说丹阳公主?她死了不是好事吗?该敲锣打鼓庆贺才是啊。” “嘘……这话被官差听见,可要抓你坐牢的。” 茶肆里的人三三两两一桌,看着外头漫天的纸钱,议论纷纷。 要说这丹阳公主,那可是北魏朝廷十二年的老蛀虫,举朝上下闻风丧胆的大祸害。分明是个女儿家,却不顾廉耻在府里养了几十个面首,勾搭朝臣、调戏权贵、玩弄权术、陷害忠良! 其所到之处,尸横遍野、民不聊生。其恶行斑斑,罪状之多、罄竹难书! 如果说要给丹阳公主写个传记,那朝中定然会有很多官员跳出来加笔,斟字酌句地用最刻薄的话将这位公主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不过善恶有报,这位嚣张多年的长公主,终于在大兴八年,因为“谋杀重臣”被囚飞云宫,更是在新皇亲政的这一天,“病”死在了自己的府邸,七窍流血,死状极惨。 官府像模像样地发丧,百姓们却是暗自觉得痛快。 恶有恶报啊!死得好! 一片痛快叫好声中,雪白的纸钱纷纷洒洒地落下来,有的被风一卷,在空中打了个转儿,飞到了官道旁边的一所官邸门前,翻飞之间,飘过朱漆的牌匾。 白府。 府里西院的厢房里,有人翻了个身,手不经意扫落了床边放着的药碗。 “啪!” 一声脆响,李怀玉猛然惊醒,心跳如擂鼓,睁眼就出了一身冷汗。撑着身子坐起来,喉咙里抑制不住地喘息,睫毛也颤抖得厉害,半晌才六神归位。 这是哪儿? 简陋的厢房,各处摆设都陈旧而廉价,光从斑驳的雕花窗外透进来,照出空气里四落的灰尘,像雾一样朦胧。 皱眉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怀玉有点茫然。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个端着水盆的丫鬟跨进门来,一看见她就喜道:“小姐,你终于醒了!” 小姐?李怀玉皱眉看向她,心想这是哪儿来的不懂事的宫女啊?自己打生下来就被称“殿下”,何时被人称过“小姐”? “您这次可吓坏奴婢了,奴婢差点以为您断气了!”丫鬟自顾自地嘀咕,满怀叹息。 断气?难不成她现在没断气?怀玉愣了愣,深吸一口气—— 还真没断气! 她……没死? 一阵激颤从心尖传到四肢百骸,李怀玉激动得爬了起来,跳下床扑到了窗台,一把将那木窗给推开。 阳光璀璨,从她的指间照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外头几丛野花开得正好,微风过处,摇乱玉彩。 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她深吸几口新鲜的空气,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老天有眼,她竟然还活着。 她丹阳长公主李怀玉,还活着! 身后的小丫头像是被她的动作吓着了,瞪大了眼,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小……小姐?” 笑意一顿,怀玉左右看了看,莫名其妙地回头,指着自己的鼻尖问她:“你是在喊我?” 灵秀点头,不解地看着她:“奴婢当然是在喊您啊小姐,您不认得奴婢了?” 怀玉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没印象。”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飞云宫里的那一天,三月二十七,她饮下了御赐的鹤顶红,吐着大口大口的血,狼狈地趴在软榻上。 面前有一群人跪着,红着眼哽咽着朝她磕头,齐声喊:“殿下——” 这两个字像笛子吹空的呜咽,幽幽地在大堂里回响了几声,夹杂着隐忍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酸。 之后她就闭上了眼,陷入了黑暗里。 照理说她应该是死了,就算没死,也应该还在飞云宫啊,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疑惑地扫了四周一圈儿,怀玉看见了一方妆台,连忙凑过去瞧了瞧。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细眉软眼,皮肤白得像是从未见过阳光,衬得一头乌发如云。巴掌大的脸,耳垂小巧,脖子纤细,套一身半旧的深色布衣,整个身上都没二两肉,感觉随便来阵风就能给吹跑了。 这不是她。 世人都知道,丹阳公主刁蛮跋扈,一半仰仗自己皇室的身份,一半则是因为她那无双的武艺。她习武多年,一身的钢筋铁骨,哪里会像这个竹竿子似的? 可她动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动一下,她做鬼脸,镜子里那张秀气的脸也跟着皱起来。 心里一沉,李怀玉扭头问了一句:“今日年月几何?” 灵秀怔愣地看着她,呆呆地道:“今儿个是大兴八年,四月初四……” 四月初四?怀玉的嘴唇倏地白了:“丹阳公主已经薨了?” 灵秀点头:“薨了,今日刚好是头七,官府正出殡呢。” 李怀玉:“……” 丹阳公主出殡了。 那她是谁?! 下意识地摇头,她觉得这事太离奇了,离奇得她嘴唇直抖。原地转了两圈,她道:“我饿了。” “啊。”灵秀恍惚地点头,“奴婢现在就去给您拿吃的!” 怀玉点头,镇定地看着这小丫头跑出去,等看不见人影了,才深吸一口气,提起裙子就往外冲! 她的身体出殡了,她却还能说能跳的变成了另一个人,这种事……要是不亲眼看看,打死她也不信! 冲出房间,外头好像是个挺大的宅院,李怀玉什么也没心思看,一路避开人跑过月门回廊,找到最外头的院墙。左右看看无人,踩着墙边堆着的杂物就往上爬。 针线刺绣她不会,但是爬墙打鸟这些事情,她可是比谁都熟悉,尽管这院墙高了些,怀玉还是很潇洒地攀上了瓦檐,纵身一跃—— 然后“呯”地一声砸落在地! “啊!”痛呼一声,李怀玉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失算了,要是她以前,翻墙这种小事肯定是不在话下,但她现在这身子好像虚弱得很,又不太听使唤,竟然直接摔下来了,真是丢人现眼。 不过好在,她摔的地方还不错,比青石砖的地软点儿,不至于磕伤,只是嘴唇被牙齿给磕破了,舌尖探了探,一股子铁锈味儿。 “嘶——”真疼! 还不等她爬起来,旁边寒光一闪,杀气一瞬而至:“什么人!” 李怀玉吓了一跳,侧头一看,竟然是个一身玄衣的护卫,横眉看着她,刀锋凛凛。 至于吗?她就是翻个墙而已,又不是行刺谁,这么激动干什么? 身下柔软的土地动了动。 察觉到了不对劲,李怀玉眨眨眼,缓缓低头看过去。 有个穿着青珀色织锦软云服的人被她压在了身下,玉冠依旧端正,神色也从容不乱,一双染墨似的眼眸睨着她,像黑龙破浪。有些泛白的唇上染了一抹艳丽的红,如雪上绽花。 看第一眼,怀玉有点惊叹,这人真是世间难得的好颜色啊,姿容既好,神情亦佳。 然而看第二眼,怀玉认出了这张脸是谁。 这……这人…… 第2节 “还不起来?”他冷冷地道。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怀玉的脸色从震惊到铁青,跨坐在他身上,不但没起,反而有想用力压死他的想法。 真是冤家路窄啊,江玄瑾! 漫天的纸钱飘落下来,李怀玉随手捏住一张,低头看着身下这人,心里恨意滔天。 世人都说,丹阳公主是因为“谋杀重臣”被新帝怪罪,进而丧命的。然而李怀玉自己清楚她是怎么死的。 她是被这紫阳君江玄瑾害死的! 大兴八年三月二十七,宜丧葬的好日子,江玄瑾目光平静地奉上鹤顶红,声音里佛香缭绕。 “恭送殿下。”他说。 怀玉穿着她最爱的瑶池牡丹宫装,端坐在如意合欢榻上,大方地接过了毒药,一饮而尽。 “君上一定要长命百岁啊。”她笑。 这是她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不是柔情缱绻,而是带着要化为厉鬼报仇的不甘,一字字从牙缝里挤出去的。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发誓,只要还有机会,她一定要让江玄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现在,竟然当真又遇见了。 第2章 看着自己出殡 拳头捏得指节泛白,怀玉低头看着身下这人,下意识地就伸手上去,放在了他的咽喉间。五指微张,只要用力收拢,就能掐他个姹紫嫣红! 然而,旁边的护卫乘虚动作比她想法还快,一刀横在她喉间,怒喝道:“你干什么!” 微微一顿,怀玉猛然惊醒。 身下的人一双墨眸安静地看着她,完全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不是因为反抗不过,而是以她现在这样子,压根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她的手已经放在了他脖颈上,这动作危险得很,旁边的乘虚已经沉了脸,似乎等她再动一下,他的刀就抹了她的脖子! 情况不太妙。 眼珠子一转,怀玉立马放柔了表情,尖锐的五爪转瞬变成柔软小手,顺着这人的脖颈往胸口一摸,眨巴着眼道:“这位公子,真是好生俊俏啊~” “……” 江玄瑾原本冷静的表情,被她这不知廉耻的一摸,摸裂了。 眉峰拢起,眼里也有了厉色,他撑地起身,毫不怜惜地将身上的人给摔了下去。 “啊呀!”怀玉落地,滚了两滚,差点撞着后头的墙。 “公子好凶啊!”委屈地爬起来,她捏着嗓子道,“对娇滴滴的女儿家,哪能这样粗鲁!” 就这不知廉耻的模样,还娇滴滴的女儿家?江玄瑾听得直摇头,拂袖挥落衣袍上的纸钱,皱眉看着她。 怀玉假笑着回视他,心里的波澜却是一时难平。醒来就能撞见杀了自己的人,这也算一种缘分。只是可惜,她现在完全没有报仇的机会。 冲动乃莽夫,智取才是上计,既然没有机会,今日就且放过他吧,来日方长。怀玉很想得开,拍拍裙子上的灰,大方地道:“要是别人,我可不会善罢甘休,但看公子这般风姿动人,就算了吧。” 说罢,还朝他挥了挥手:“后会有期啊。” 分明是她从天而降砸着了他,这话说得怎么倒像是她原谅他的过错一般?江玄瑾听得有点茫然,甚至低头思量了一番自己错在何处。 还没思量出个结果,面前的人就“嗖”地一声往前跑了。 “你站住!”他皱眉。 李怀玉当然不会站住,不仅不站住,还跑得更快,三步并两步,直接挤进了官道边的人群中。 她是出来看自己的棺椁的,哪有那么多精力跟杀不了的仇人纠缠? 送葬的军队从宫里出来了,官道两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怀玉挤到前头的时候,运棺椁的车刚好从前头经过。 高高的八驹梨木车,上头一方楠木棺椁泛着幽暗的光。白绸挽成的花结在棺椁四周飘飞,棺椁前头的两侧,白色的丧灯晃来晃去,上头写着大大的两个字—— 丹阳。 不是做梦,也不是谁在拿她开玩笑,丹阳长公主当真出殡了,她却莫名其妙在另一个人身上活了过来,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葬礼。 “咚——”前头运着的丧鼎响了一声,一把钱纸被高高扬上天,又翻飞着四散落下来。 四周的百姓都觉得晦气,嘴里一连儿地“呸”着,将纸钱拂开,怀玉却站着没动,任由一张纸钱盖了自己的眉眼。一片嘈杂声中,她恍然又听见了怀颂的声音: “皇姐,司马丞相不是你杀的对不对?朕知道,你不可能杀他!”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天理昭昭,总有正邪对错。是你,朕不会姑息;不是你,朕则必定护你!” 护她吗?李怀玉回神,低笑出声。 这朝堂中事,从来没有怀颂想的那么简单,瞧瞧,她信了他一次,就被人陷害至死,多惨痛的教训啊! 只是不知道,她这一死,怀颂到底有没有想明白,能不能继续将李家的天下继续撑住? 她怔愣地出着神,身边的百姓却是揣着袖子议论纷纷: “瞧这阵仗,竟然比司马丞相出殡的排场大。” “呸!排场大有什么用?司马丞相死的时候万民跪送,你看看这长公主有什么?大家可都嗑瓜子看戏呢!” “可惜了那上好的金丝楠木,何其无辜要葬这个肮脏畜生!” “司马丞相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害死他的人终于遭了报应!” 听着耳边的骂声,李怀玉就着纸钱抹了把脸,佯装愤怒地跟着骂一句:“是啊,报应!” 旁边的百姓看了看她,纷纷赞赏:“这位姑娘看来也是心怀正义之人。” “想必也被丹阳公主迫害过吧。” “没错!”李怀玉重重点头,“她夺我自由毁我名声,害我殚精竭虑劳累八年,实在可恶至极!” 这么惨?百姓们看她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同情。 李怀玉也有点同情自己。 八年一场荒唐梦,赢得身后薄幸名啊。不过流芳只得百世,遗臭却能万年,这样一想,嘿!她不算亏! 咧嘴挤出个笑来,怀玉目送那棺椁从她面前过去,还是忍不住伸手,朝它挥了挥。 辛苦你啦,丹阳。 丧灯被风吹得打了个圈儿,丹阳二字来回晃悠,像是也在朝她挥手一般。 怀玉红了眼,转身就想走。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人群骚动,惊叫声若平地春雷般炸响——“快闪开!闪开!” 几团巨大的稻草被点燃,烧成烈焰高涨的火球,倏地就从官道旁边的屋檐上滚落下来,朝送葬军队中央的棺椁方向压去。 “着火啦——” 尖叫声四起,官道两边的百姓慌忙躲避,那些个火团子一路直滚,引燃路上翻飞的纸钱,火势顿时蔓延。 送葬的护卫队慌了,前头不少人拔了刀,中间的护灵人纷纷捏着刀鞘去挡那火球,然而四周都是纸钱,火势汹涌,挡无可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棺椁上的白绸也烧起来。 “救火,快救火!” 方才还井然有序的送葬队伍,顷刻间乱成了一团。李怀玉在旁边愣愣地看着,等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哑然失笑。 她这是多不招人待见啊?竟然连出殡都不得安生,不是说死者为大吗?那些个人是连这规矩都不顾了? 嗖嗖嗖—— 像是印证她这想法似的,滚落火球的屋檐后头瞬间就蹿出了一大群蒙面人,个个持刀,身手极快,如蝗虫过田般地扑向她的棺椁。 “护灵!”虎贲中郎将大喝一声,一时间官道上所有武将统统刀剑出鞘,迎上这一群不速之客。 然而他们这措手不及的,哪里抵得住人家的有备而来?蒙面那一群人分作三队,两队一前一后将棺椁前后的护卫切开厮斗,中间一队带了铁锹,竟直接冲上八驹梨木车,手脚极快地撬开她的棺椁。 咔! 怀玉听见了这沉闷的一声响,看着面前那些近乎疯狂的蒙面人,想笑,却扯不动嘴角。 是了,她活着的时候得罪了那么多人,人家哪里会让她安安稳稳地下葬?定要将她尸体拖出来,五马分了才好! 说来也惨,她堂堂长公主,活着的时候就没听过几句好话,死了也不得安宁。就连那送葬的虎贲中郎将,心里怕也是盼着她下场凄凉的,这不,连拦都没使劲拦,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棺盖被一群人缓缓抬起来。 看着那高高扬起的棺盖,李怀玉喉咙有些发紧,目光扫过那一群表情麻木的护卫,拳头捏紧,又无奈地松开。 罢了,罪有应得么,天下人都觉得她该是这种下场,那她就该是这种下场,还有什么不平的呢? 深吸一口气,她扭头,不忍再看。 然而,这一扭头,面前竟然有一袭青珀色的衣袍凌然而过。衣角被风扯得翻飞,上头绣着的水纹像是活了一般泛成涟漪,晃花了她的眼。 李怀玉一愣,顺着这抹影子看过去。 那头情绪激动的蒙面人正举着她的棺盖要往街上扔,倏地却觉得手上一重,一股猛力袭来,抵挡不及,竟是松了手。 “呯”地一声,棺盖重重落回原处,震起几片香灰。 众人愕然,呆愣地抬头,却见棺椁上头落下一人,青珀色的袍子翻飞,身姿潇潇,瞧着像个翩翩贵公子。可这公子气势大得很,定足踩在棺盖上,那棺盖便沉如泰山,再难撬动。 他信手拂开烧着的纸钱,站稳收袖,眼神凌冽地斥了一声:“放肆!” 第3章 是不是认识他? 满街的嘈杂声,竟被他这一声呵斥给压了下来。身边二十多个蒙面人仰头看着他,好半天才想起要继续动手。 “让开!”离他最近的一个蒙面人盯着他,又是惊讶又是气愤,“别挡着我们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他冷笑一声,侧头道:“扰人棺木乃失德大罪。” “扰人棺木是大罪,可这里头装的是个畜生!”那人恨声道,“江玄瑾,你也知道她有多罪孽深重,为何要拦咱们!” 这群人竟然还叫得出他的名字?江玄瑾眉梢微动,伸手扯了棺椁上烧着的白绸,横着一甩便将后头两个蠢蠢欲动的蒙面人给打下了车。旁边还有人要爬上来,他侧眼,足尖一提便将旁边的一柄大刀踢飞。 第3节 “锵——”刀锋凛凛,劈裂青石立住,刀身颤抖不止,发出阵阵嗡鸣。 欲爬车的人惊恐地看着,没敢动了。 领头的人当真恼了,横刀指着他怒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玄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声若击玉:“不管什么酒,你若有本事让我吃,那便来试试。” 送葬的长队被横切成了三段,前后两截都被蒙面人堵着,支援不到中间棺椁这一截。旁边火光汹涌,对面人多势众,李怀玉实在想不明白江玄瑾哪里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他身边只有一个乘虚而已啊! 领头的人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嗤笑道:“你一个世家公子,学了几年拳脚功夫,就想以一当百了?既然你非要护着这畜生,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上!” 最后一个字是朝旁边喊的,一众蒙面人听了命令,立马毫不犹豫地齐齐往棺椁上冲。 李怀玉很是担忧地皱起了眉。 别误会,她是不可能担心江玄瑾的,只是这打斗在她棺椁旁边进行的话,棺木得被打坏吧?金丝楠木很难得,坏了都不好换的,今日可是个下葬的好日子,要是错过了,影响她以后的运势怎么办? 看了看那群蒙面人的衣着,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深色布衣,怀玉灵机一动,打散发髻随手一绾,撕了衣角就把脸蒙住,猫着腰混进人群里。 江玄瑾已经在与人缠斗,对面“刷”地一刀横砍过来,他翻身跃下了棺椁,干净利落地撂倒两个人,然后夺了把长剑,与乘虚配合着杀出一块儿立足之地。 周围那么多人,过了十几招,竟没人能让他见血。 领头的人愕然地看着包围圈里那青珀色的身影,又气又敬畏:“君上,你是个好人,做什么非要来淌这浑水!” “国有国法,礼有礼规。”剑尖划破一人膝盖,江玄瑾回答他,“丹阳已经伏法,你们这种行为,是在与朝廷作对。” “她死了就够了吗?”领头人怒道,“平陵君何其无辜,被这女人害得死无全尸!张内侍好歹也是侍奉先帝的忠奴,被她让人从前殿拖到宫门口,凌迟至死!她把持朝政,置瘟疫七县百姓于不顾,视天下苍生为蝼蚁!这样的人,不五马分尸,何以慰藉天上英灵!” 看他一眼,江玄瑾神色微动,似乎像是被说服了。 领头人大喜,连忙朝他走近一步:“君上也是国之栋梁,丹阳公主还是您亲手送的毒酒,您……” 他想说,您也应该是恨她的吧? 然而这话还没说出来,一把长剑就如游蛇一般,飞快地横到了他的咽喉间。 “让他们退了吧。”江玄瑾淡淡地道,“再缠斗下去,你们也只会是被包围的下场。有我在,你们动不了这棺椁。” “你!”领头人脸色铁青,“你这是是非不分!” 是非?江玄瑾看他一眼,道:“我分得比你清楚。” 冷笑一声,领头人任由他挟持自己,怒喝道:“大家上!先把那棺给拆了,别管我!” “是!”旁边的人应了,分五人围住江玄瑾和乘虚,其余的人跑去另一侧,举起铁锹就要砸棺。 江玄瑾神色一紧,收手就想去拦。 然而,旁边的领头人像是早算准了他的动作,翻手抽出掌心的匕首,扭曲着一张脸吼道:“既然你要护着这畜生,那就一起去死吧!” “君上小心!” 杀气凌然而至,江玄瑾回头,已经是来不及躲避。 电光火石之间,人群里却突然蹿出来一个人,手持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木头,快狠准地砸上了领头人的后脑。 “呯!”一声闷响,那人的匕首停在了江玄瑾后腰前一寸,身子晃了晃,踉跄两下,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身后。 江玄瑾微微一愣,也跟着抬头,就看见一个身材娇小的蒙面人瞪着一双杏眼看着领头人,见他不倒,立马又补了一棒子。 “咚”地一声,领头人终于不支倒地。 李怀玉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他一脚,太没出息了,出手怎么这么慢呢?她一直没急着动手,就想着能一石二鸟,结果这人手短动作又笨,江玄瑾都侧身避开要害了,他就算刺中也杀不了他。 那还不如她来送个人情了。 “你……”江玄瑾疑惑地看着她,正想开口问话,那头砸棺的铁锹却是已经落下去了。 瞳孔一缩,怀玉反应极快,操起木棒猛地一扔,打落了其中一把铁锹,然而其余的就没办法了。 “快去拦着呀!”她推了一把江玄瑾。 被她推得踉跄两步,江玄瑾来不及多想别的,撑着棺椁越身过去,与那边砸棺的蒙面人继续纠缠。 “君上!”前头带队的虎贲中郎将终于冲破了堵截,带着人支援过来。一看江玄瑾被包围了,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喊,“快救君上!” 怀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也亏得江玄瑾功夫不错,以他们这种救人的速度,真换个本事不够的人来,棺材就又得多一副。 眼瞧着形势逆转了,这群蒙面人也不傻,立马扛起他们的领头人,边战边退。 “哎哎,他们要溜,堵住前头那巷子口!”怀玉喊了一嗓子。 江玄瑾侧头看她,总算是认出了声音:“是你。” 一把扯了面巾,怀玉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这么快又遇见了,咱们还真是有缘啊。” 想起这人方才那毫无规矩的举止,江玄瑾皱了眉。 他可不觉得这是什么缘分,反而觉得面前这人古里古怪的,看他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说是恨,可她分明笑眯眯的,但要说欣赏爱慕之类的,那也绝对不像。 她是不是……认识他? 第4章 绿酒一杯歌一遍 不等他想明白,面前就跪下来个人。 “君上恕罪!”虎贲中郎将颤颤巍巍地道,“卑职疏于防范,护灵不力,还连累君上犯险……” 江玄瑾回过神,看着他道:“用不着向我告罪,此事圣上自会有论断。” 一听这话,中郎将冷汗直冒:“君上……” “我只是路过,还有别的事要做,这里就交给你了。”他拂袖,抹下套在手腕上的佛珠重新捏好,带着乘虚就要走。 “等等。”怀玉隔着棺椁喊他,“那些人都跑了!你们不派人追吗?” 江玄瑾看她一眼,没回答,继续往前走。他身后的乘虚却是收了刀走到她身边来,拱手道:“这位姑娘,我家主子请您旁边茶楼一叙。” 怀玉很惊讶,看看江玄瑾的背影又看看他:“你家主子都没开口,你怎么知道他要跟我说话?” 乘虚抿唇:“这是主子的意思。” 什么时候传达的意思啊?她怎么没听见?李怀玉觉得很惊奇,想了想,还是提着裙子跟人走。 官道上一片狼藉,火渐渐被扑灭了,贼人最后还是无人去追,轻松地消失在了京都各处。 怀玉跟着乘虚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颇为雅静的厢房。 江玄瑾伸手捏着茶壶正在倒茶,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地问:“你想干什么?” 李怀玉吓了一跳,一瞬间觉得自己几乎不能呼吸。 他认出她来了? “又是在我进宫的路上堵,又是出手相助,若说你没别的企图,未免说不过去。”将倒好的茶放在她的面前,江玄瑾抬眼看她,“不妨开门见山。” 听见这话,怀玉明白过来了。他没认出她,只是觉得她居心叵测而已。 大大地松了口气,她笑出了声,一甩衣袍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毫不客气地灌了两口,抹了抹嘴道:“今日之事,其实大多是巧合。” “巧合?”江玄瑾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鼻息间轻嗅,一双眼里墨色流转,静静地盯着她,显然不信这说辞。 李怀玉被他盯得浑身发麻,眼珠子转了转,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要骗你当真不容易,那我说实话吧。” 江玄瑾微微颔首:“你说。” “是这样的。”双手一合,怀玉两眼泛起了柔光,直勾勾地盯着他道,“我看上你了。” 江玄瑾:“……” “你这是什么反应?”看他脸上突然僵住,怀玉心里乐得直拍大腿,面儿上却是一派委屈,“是你非要逼我说的!” 额角跳了跳,江玄瑾垂眸,突然觉得自己请她上来说话真是没必要。这人没羞没臊的,嘴里半句真话也没有,怎么问也是白搭。 深吸一口气,他撑着桌子起身。 “哎?”怀玉跟着站起来,“你去哪儿啊?方才轻薄了你,我还没赔罪呢。” 轻薄?好个轻薄!这词儿一般是公子调戏佳人用的,谁见过女子反过来轻薄男人? 他寒声道:“不用赔了,后会无期罢!” 说完,抬步就想走。然而,步子迈出去一步,衣袖就被人拉住了。 “你傻吗?”身后的人抓住他的袖子,一扭腰一跺脚,娇声道,“姑娘家说给你赔罪,就是想勾搭你的意思,谁管到底用不用赔啊!” “……” 江玄瑾自小受名师教导,守礼仪规矩,知端重廉耻,身边来往的人也都是知书识礼之人,就算偶遇些粗鄙之人,在他面前也都老老实实不敢妄言。 不曾想今日竟遇见个完全不要脸的! “你。”有些不敢置信,他回头看她,皱眉道,“你一个姑娘家,说话怎的这般不知羞?” 眉梢一挑,怀玉道:“羞是什么?当真不太知道。我就是看你生得俊俏,方才在官道上出手,又是天下独一份的风姿英气,便看上你了,心悦你,仰慕你,想勾搭你。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江玄瑾愕然,旁边的乘虚也听傻了,两人呆呆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个怪物。 “怎么?不爱听直接的?”怀玉挑眉一笑,眉眼弯弯,“那我给你来个委婉的?” 说着,信手抽了旁边桌上的茶叶勺,敲着漆木雕花桌便唱: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声若黄莺,每一句尾音都带着媚人的小勾子,勾得人心里发痒。她和着茶勺的拍子唱完,扭头看他,笑得眸色动人。 “我想同你,岁岁常相见呢。” 江玄瑾听得脸色铁青。 “怎么?”放了茶勺,怀玉冲他眨眼,“还是不喜欢吗?” 看她这一副轻狂模样,谁能喜欢得起来?江玄瑾冷笑:“乘虚,回府。” 第4节 “是。”乘虚应了,一边跟着他迈步,一边回头敬佩地看了怀玉一眼。 这京都向紫阳君上倾诉爱慕之意的姑娘实在不少,每天他都能看见一两个,可像这位这样能把自家主子惹怒的,倒是头一回遇见。 真是女中豪杰! 厢房里的女中豪杰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感觉距离差不多了,便抬步跟在他们后头下了茶楼。 江玄瑾一路疾行,察觉到后头有人跟着,脸色更是难看。挥手让乘虚去找了马车来,打算甩掉她。 然而,刚一坐进车里,他就感觉车辕上一沉。 “姑娘。”外头的乘虚无奈地道,“您不可以坐这上头的。” 挪了挪屁股在车辕上坐牢实了,怀玉很是无辜地问:“为什么不可以?” “这是回江家的马车。” “巧啊,我正也要去江家。” 忍了又忍,江玄瑾还是没忍住,伸手捞开车帘,冷眼看着她道:“你去江家干什么?” 怀玉回头,冲他笑得唇红齿白的:“去赔罪呀,咱们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总要有个……” “胡说什么!”黑了脸,江玄瑾打断她,“谁同你抱了亲了?” 怀玉瞪大眼:“你还想赖账?” 她那会儿跳下来的时候,原以为嘴唇是磕在石头上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才知道,是磕这人的牙齿上了。江玄瑾那本来有些苍白的薄唇都被她的血给染得艳了,这还不叫亲了抱了? 微微一顿,江玄瑾皱眉垂眸,回想了一番那墙头下头发生的事情,脸色更差。 第5章 赖上他了 怀玉满意地欣赏着他的表情。 她跟江玄瑾打了好几年的交道了,深知此人刻板守旧,又认死理又无趣。在嘴皮子功夫上,简直比她差了十万八千里。 以前政见不同,立场相对,两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她也没兴趣跟他多说什么话。如今变成另一个人,她倒是起了点调戏他的心思。嘿,别说,江玄瑾这张死人脸,恼怒起来还真是别有一番风情。 她忍不住就伸手托着下巴瞅他。 这张沉寂了二十多年的脸、遇见任何大事都没变过神色的脸,眼下终于是绷不住了,青了又紫,紫了又绿,最后泛出一抹红,如天边晚霞,薄透白颊。 “那是巧合。”江玄瑾僵硬地道,“我不会放在心上,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不行!”怀玉连连甩头,“我放在心上了!” 说完,俯下身子,张手就抱住了车辕,一副打死不松手的泼皮无赖样。 江玄瑾没应付过这种人,皱眉看着她,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姑娘。”旁边的乘虚替自家主子解围,“这天色也不早了,您不用回家吗?” 家?怀玉一愣,满脸茫然。 对哦,从醒来到现在,她还没弄清楚这个身体的身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遑论知道家在哪儿了。 可怜巴巴地耷拉下脑袋,她闷声道:“我找不到家。” 江玄瑾斜她一眼:“又撒谎。你那会儿翻出来的地方,难道不是你的家?” 翻出来的地方?怀玉仔细想了想,恍然:“对哦!” 那宅子一看就是个官邸,想来她这身子身份还不低。如此,以后想接近江玄瑾就还有机会。 笑弯了眼,她道:“你送我回家吧?” 江玄瑾“刷”地摔了车帘:“自己回去。” “我脚疼,摔下来的时候崴着了,走不动。”伸手掀开车帘,怀玉朝他又是嘟嘴又是眨眼的,“好歹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你也不报答我一二?” 按照江家的礼仪,救命之恩,肯定是要大谢的。但车外这个人……江玄瑾冷笑,别说那一刀压根不会要他的性命,就算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他也不想谢。 居心叵测,另有所图,动机不纯! “你不送,那我就回你家。”怀玉哼哼道,“反正这车辕上坐得挺舒坦。” 一个姑娘家,自己都不在意名节,他还替她在意不成?江玄瑾别开头不再看她,沉声朝外道:“走吧。” “是。”乘虚坐上车辕另一侧,驾车前行。 见他拿自己没办法了,怀玉乐得放下车帘在乘虚旁边坐好,小腿垂在车辕边上晃啊晃的,很是没规矩。 乘虚余光瞥着她,觉得这姑娘倒也挺有意思,于是小声提醒她一句:“你若当真仰慕我家主子,就收敛些,他喜欢知书达理之人。” “谁说的?”怀玉挑眉,朝车厢的方向努了努嘴,“这天下知书达理的姑娘还少了?你看他跟谁多说几句话了?” 乘虚一噎,愕然地看着她,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多年了,规规矩矩的姑娘就没有能同紫阳君说上三句话以上的。倒是旁边这个不知廉耻的,光今日就说了别人一年能搭的话。 但……自家主子这说话的态度,可真是不太好啊。 哭笑不得,乘虚道:“姑娘这算是反其道而行之,好引得我家主子另眼相看?” “正是!”双手一拍,怀玉笑眯眯地道,“你看我就成功了呀,你家主子现在坐在车厢里听我说话都保管是铁青着脸,几年内肯定忘不掉我!” 江玄瑾闷不吭声地坐在车厢里,脸色铁青。 若不是教养不允许,他真的很想把这人给踹下车。不要脸的人见得多了,不要脸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回遇见。男子之中都是少有,这还是个姑娘家。 谁家教出来的? 今日是丹阳的头七,他心情本就复杂,被这一连串的事闹过,眼下只觉得头疼。伸手揉了揉额角,他靠在了车厢上,打算休息一会儿。 然而,外头那人叽叽喳喳的,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哎,这位小哥,你功夫怎么样啊?” “……尚算过得去。” “你家主子得罪的人应该不少吧?你是昼夜都在他身边守着吗?” “……姑娘,这是机密,说不得。” “我随便问问,你别这么小气嘛。哎呀,你这身子可真是结实,练武的时间不短吧?瞧瞧这手臂,啧啧,硬得跟铁一样。另一只给我摸摸……” 额角上青筋爆了爆,江玄瑾睁开眼,掀开车帘低斥道:“再说话就下车!” 外头的怀玉吓了一跳,转身看向他:“你嗓子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这句话听着却分外沙哑。 车厢里的人坐得笔直,身姿依旧端雅,但那脸色…… “你这是害羞了吗?”挑了挑眉,怀玉钻进车厢里,坐在他旁边仔细瞧了瞧,“脸好红啊!” “谁让你进来的?”江玄瑾恼了,哑声吼,“出去!” “哎,你先别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怀玉大着胆子就伸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探了探。 触手滚烫。 “哎呀,你原来也会生病。”怀玉乐了,收回手笑眯眯地拍了拍,“外头的人都说紫阳君是铁打铜铸的,辅政八年天天上朝,风雨无阻。这是怎么的,竟然也会发高热。” 江玄瑾愣了愣,自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眉心皱得更紧。 长公主薨逝,后续的麻烦事极多,他这七天总共睡了不到五个时辰,想来是积劳成疾了。 “乘虚。”他喊,“改道去找个药堂。” “是!”乘虚应了,立马调头。 方才还以为自己是被气得头疼,眼下知道是生病了,脑子就更加昏涨。江玄瑾捏了捏拳头,冷声朝旁边的人道:“你能不能出去?” “不能。”怀玉摇头,很是大方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马车颠簸得厉害,看你身子都晃了,借你个软枕躺会儿吧!” 黑了脸,江玄瑾道:“不需要。” “我一个姑娘家都不介意,你个大男人还婆婆妈妈的?”撇了撇嘴,怀玉突然出手,一把就勾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扯便将他半个身子揽在了怀里。 “你……”江玄瑾一惊,伸手就想推开她,然而这姑娘的力气不小,竟然还会使擒拿手。双手将他一扣,他四肢乏力,一时半会竟然没挣开。 “放心啦,又没人看见。”李怀玉笑得欢,促狭地看着怀里这人涨红的脸,有一种流氓调戏良家妇女的感觉,莫名地兴奋了起来。 怀里的“良家妇女”显然是不兴奋的,死皱着眉看着她,蓄力就想反抗。 “哎,我话说在前头啊。”她恶劣地道,“你敢动,我就大喊非礼,反正我是不在意脸面的,就看你紫阳君要不要保全你那洁白无瑕的好名声了。” 第6章 扰乱人心的花言巧语 江玄瑾气了个半死。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不讲礼仪规矩就算了,连道理也不讲!他堂堂七尺男儿,躺在个姑娘怀里,像话吗!再者说,他可是御封的紫阳君,旁人见着他,谁不得恭恭敬敬的?这人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 “瞧你这身子烫得,跟刚烤出来的番薯一样。”将他按在怀里摸了两把,大胆子的怀玉啧啧道,“可劲儿挣扎吧,再挣扎两下,你头更晕。” 浑身僵硬,江玄瑾眼里刮着深冬雪风,死死地盯着她。 这眼神简直是要杀人了,但怀玉丝毫不畏惧,还痞笑着拍了拍他:“乖,睡会儿,这里离药堂还远呢。” “你是亡命之徒吗?”他冷冷地问。 怀玉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若不是亡命之徒,又怎么会这般胆大妄为。”江玄瑾眯眼,“趁我之危对我如此无礼,你可想过后果?” 怀玉勾唇:“后果么?肯定严重不到哪里去,你可是以守礼自持闻名天下的人耶,难不成就因为我抱你亲你,你就杀了我?” 天下人都知道,江家家教严苛,教出来的子弟个个宅心仁厚,循规蹈矩。江玄瑾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一向不在意私怨,只顾朝堂大局。 正是因为这个,她才敢这样胡来。 江玄瑾闭了眼,僵硬地躺在她怀里。 这人还真是了解他,怪不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是吃准了他不会强权压人。 第5节 要是换成丹阳长公主,遇见这种人,肯定就直接拖出去砍了吧?坏人从来不会委屈自己,也就是好人活得累。 沉闷地叹了口气,他咳嗽了两声。 马车的确颠簸,乘虚想来是担心他,策马跑得很快,可这姑娘的怀抱却意外地稳当,躺着躺着,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迷糊之中,江玄瑾感觉得到这人一直在轻轻拍着自己,嘴里还哼着有些耳熟的小调,温柔又缠绵。 怀玉哼的是《春日宴》,一边哼一边低头看他,见他都没什么反应了,眼里暗光便是一闪。 这可能是江玄瑾最脆弱的时候了,也是她最有机会杀了他的时候。 伸手摸了摸身上,没有任何的尖锐之物。再搜搜他身上,好像也没有匕首一类的东西。怀玉拧眉,这该怎么办?动手掐?可乘虚就在车帘外头,江玄瑾只要吭一声,他就会察觉。 李怀玉这叫一个悔啊,方才街上打斗的时候,她为什么不顺手捡一把刀呢?再不济匕首也成啊,怎么能直接走了呢! 瞪眼看着怀里的人,她觉得有点不甘心,一边拍他一边认真思考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江玄瑾太久没睡好觉了,这一觉睡得实在踏实,梦里草长莺飞,是个极好的春天。他踩着厚厚的青草缓步往前,看见远处有一袭宫裙绽放在高高的枣树之下,颜色鲜活,光影婆娑。 睁开眼的时候,他还有些没回过神。 “醒啦?”床榻边有人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够厉害的呀,大夫还说你会睡到明日呢。” 一听这声音,江玄瑾就又沉了眼:“你怎么还在这里?” 怀玉诧异地看着他,接着就有点委屈:“人家担心你呀,一路送你来药堂,怕乘虚照顾不好你,就眼巴巴在这儿守着。你倒好,醒来就嫌弃人!” 微微一顿,江玄瑾看了一眼四周。 好像是药堂的厢房,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屋子里点了灯,这姑娘坐在他床边,乘虚却是不声不响地站在远处。 揉了揉眉心,他起身下床:“药方拿着,回府。” “你急什么呀!”怀玉一爪子就将他按了回去,“你府里熬的药哪有这济世堂药罐子熬出来的好啊?人家老大夫都说你这病来势汹汹,最好在这儿住两日好生调养。你要是现在回去,府里还不得乱成一团?” 更重要的是,江家哪有这儿好下手啊?到了嘴边的鸭子,一定不能飞! 她这一脸发自内心的诚恳,看得江玄瑾疑惑了。 这人……难不成是真心为他好? “主子,属下已经派人回去知会过了。”旁边的乘虚终于开口,“料想您也不愿老太爷担心,便说要在宫里再忙几日。” 乘虚都这样说了,江玄瑾沉默半晌,终于是老实躺了下去。 只是…… 闭眼也忽视不了旁边那灼热的目光,他微恼:“你看着我干什么?” 李怀玉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瞅他:“你好看。” 胡说八道,生病的人还能有好看的?江玄瑾皱眉。 “你别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啊。”怀玉道,“我这个人不撒谎的。” 此话一出,江玄瑾气极反笑。 她还不撒谎?从遇见到现在,这个人嘴里一句真话也没有!她要是不会撒谎,全天下都没骗子了! “哎呀,你可终于笑了!”怀玉乐得拍手,“笑起来就更好看了!我就喜欢看你笑!” 尤其是被气笑的这种,特别解气。 江玄瑾黑着脸闭上了眼。 怀玉乐呵呵地看了一会儿,便起身走去乘虚面前,朝他伸手。 “怎么?”乘虚一脸不解。 “药方啊,大夫不是说戌时末之前要再煎一副吗?方子给我,我去找药童。” “这……”乘虚摇头,“我亲自去。” 怀玉瞪眼:“怎么?怕我给他下毒啊?” “不是,但主子要入口的东西,都该由我把关。” 没好气地叉腰,怀玉道:“说来说去不就是怕他中毒么?我把关不就好了?再说了,这里就你一个人,你去煎药,还不得我来守他?我真要害他,等你走了不是一样?” 乘虚听得呆了呆,茫然地想,好像说得也挺有道理的哦! “那……”他拿出了药方。 怀玉一把抢过,捏在手里朝他挥了挥就往外走。 床上的江玄瑾睁开了眼。 “主子?”乘虚有点忐忑地问,“要不属下跟去看看?” “不必。”江玄瑾轻咳两声,“我倒是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乘虚挠挠头,小声道:“属下倒是觉得这姑娘性子直爽,不像要害您。听她说的那些话……” “她的话你也听?”江玄瑾皱眉,“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你还信这些花言巧语?” 乘虚一顿,不敢吭声了。 江玄瑾黑着脸想了一会儿,低声又补上一句:“信不得的,谁信谁傻。” 第7章 缠住他,套路他! 李怀玉捏着药方,七拐八拐地找到了药童。 “这药得熬半个时辰。”药童抓了药,起了罐子道,“我手里的活儿有点多,姑娘可否帮着看顾一二?” “好说。”笑眯眯地点头,怀玉接过他手里的扇子,搬了凳子来坐在小火炉旁。 药童火急火燎地就去了另一边,偌大的后院,到处都是正在熬着的药,他没空注意她这边。 怀玉瞅了瞅那药罐,微微眯眼。 半个时辰后,熬好的药盛在了碗里,放在了江玄瑾面前。 江玄瑾半靠在床头,看一眼药又看一眼她,别开了头。 怀玉一愣,接着就一屁股坐在床边,端起碗吹了吹:“我知道了,来,我亲手喂你!” 眉梢跳了跳,江玄瑾沉声道:“不想喝。” “生病了不喝药怎么行?”她瞪眼,然后跟哄孩子似的道,“你看啊,人家熬这药熬了半个时辰呢,用的药材也都是上好的,就算不心疼我,你也该心疼心疼这药材。” 垂眸看了看那褐色的药汁,江玄瑾眸子里暗光微闪。 “你先喝一口。” 嗯?怀玉一愣,接着就敛了笑意:“你怀疑我?” 咳嗽两声,江玄瑾道:“入我口的东西都有人先尝,这是规矩。” “得了吧,你就是觉得我会下毒害你。”嗤笑一声,怀玉的表情冷淡下来,看着他道,“这药我守着熬了半个时辰,还烫着了手,结果好心喂了驴肝肺。” 这语气,听着像是真伤了心。 然而江玄瑾不吃这套,淡声道:“是你自己要去熬药的。” 言下之意,自作自受,自讨苦吃,自寻没趣。 “你若是不愿,现在走也来得及。” 李怀玉听着,笑了一声,将药碗里的勺子往旁边矮凳上一扔,端起碗咕噜咕噜就将药灌了下去。 没错,不是尝了一口,而是整碗都喝了个底儿朝天。 江玄瑾本还是一脸淡然,看见她的动作,眼里神色终于是有了波动:“你干什么?” 放下空碗,怀玉抹了把嘴:“不是怀疑我吗?那这药你别喝了,让乘虚重新熬吧。” 说完,起身就走。 “……”江玄瑾有点意外了,以他的判断来说,这姑娘应该是打算缠着他的,虽然不知道目的,但应该没揣什么好心思。 结果怎么的,他一句话没说对,这人竟然就要走了? 李怀玉走得不快,甚至悄悄放慢了步子,背影看起来充满了愤怒和委屈,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当她脚步快跨出门槛的时候,总算盼来了后头一声:“等等。” 心里一喜,怀玉维持住委屈的表情,幽怨地转头:“怎么?” 江玄瑾轻轻叹了口气:“多谢你。” 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家真要是当真对他好,他也该道谢,这是教养使然。虽说这姑娘眼神看起来不太令人舒坦,但行为上的确是没有要害他的意思。熬了半个时辰的药,一口气喝下去,应该是烫了个够呛。 念及此,他看她一眼,抿了抿唇,表情也柔和了些。 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怀玉心里笑得那叫一个奸诈啊,什么叫以退为进,什么叫欲擒故纵,看看,她又成功了! 江玄瑾这人戒心有多重她是知道的,在他的戒心瓦解之前,她使什么阴招都没用,所以方才在院子里犹豫了半个时辰,她还是没往药罐子里放东西。 事实证明,她果然是很了解他啊! 咧了嘴蹭回床边,她歪着脑袋看着他道:“你竟然会舍不得我走!” 刚柔和下来的脸,闻言又是一黑:“你瞎扯什么?” 只是道个谢而已! “好好好,知道你害羞,我懂就成了!”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怀玉道,“咱们心照不宣。” 心照个鬼的不宣啊!江玄瑾气得说不出话,又咳嗽了两声。怀玉“哎呀”一声拍了拍脑袋:“你的药被我喝了,今儿没得喝,病情怕是要加重。” “……谁让你一口气把药喝完了。” “我这不是生气么。”怀玉撇嘴,“掏心掏肺地对人好,换来个被怀疑的结果,搁谁谁不气?” 江玄瑾轻哼一声,躺回床上,闭目就睡。 已经是子时了,怀玉看他完全没有要安顿自己的意思,也就往床边一坐,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探着他的额头。 第6节 乘虚无声无息地隐在旁边的角落,见她没有什么攻击动作,也就没吭声。 于是第二天卯时末,江玄瑾睁开眼,就感觉自己怀里多了个人。 腿大大咧咧地缠在他腿上,胳膊横在他腰间,侧头看过去,一张清瘦略显病态的柔弱小脸离他只有半寸远,淡粉色的唇微微张着,唇角边,晶莹剔透的哈喇子正顺流直下…… 微微一愣,江玄瑾眯了眼。 外头的乘虚刚要推门进去,就听得屋里头“呯”地一声闷响。 “啊!”怀玉惊醒,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茫然地坐起来看向床上的人,“你干什么!” 撑身靠在床头,江玄瑾冷眼道:“不知羞耻!” 男人的床也是可以随便爬的? 气极反笑,怀玉看着推门进来的乘虚,劈手指着他就道:“你问问他,问问看昨晚上你自己干了什么!” 江玄瑾一愣,扭头看向门口,就见乘虚满脸尴尬之色,将水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躬身请安:“主子。” “怎么回事?”江玄瑾有点茫然。 乘虚挠挠后脑勺,走去他身边小声道:“昨儿半夜您高热退了,浑身发冷,抓着这位姑娘的胳膊不肯放……所以……” 江玄瑾脸青了,眼神凌厉地瞪着他。 乘虚连忙摇头:“属下没撒谎!” 怀玉坐在地上哼声道:“耍流氓在先,冤枉人在后,你就说该怎么补偿我吧!”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除了以身相许,别的补偿我都不接受。” “你做梦。”轻咳两声,江玄瑾别开了头,脸上还有潮红未退。 “主子。”乘虚看他实在尴尬,很有眼力地替他解围,“方才有人传话,说丞相长史厉大人求见。” 厉大人?厉奉行? 怀玉一听这话就站了起来。 第8章 丹阳长公主的余孽 厉奉行之前是辅佐司马丞相的长史,与李怀玉积怨颇深。她被关在飞云宫的那段时间,厉奉行连上了二十封奏折,每一封都是想着法子置她于死地。这个人在朝的目的,这么多年来就只有两个—— 一是让李怀玉死,二是让和李怀玉一党的人统统都死! 现在她死了,厉奉行还来找江玄瑾。想干什么,不言自明。 站直身子,怀玉想也不想就钻去了旁边的梨木屏风后头。 江玄瑾皱眉看她一眼:“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维护你紫阳君的名声呀。”屏风后头的人笑嘻嘻地道,“难不成让旁人看见我一个姑娘家在你房里?” 姑娘家?从她嘴里听见这三个字,江玄瑾只想冷笑。 他起身,一边收拾洗漱,一边咳嗽着道:“要回避,你也该回避去别的地方。” “不行!”怀玉从屏风后头伸出个脑袋,一脸认真地道,“我一刻看不见你就浑身难受!” “撒谎。”江玄瑾摇头。 “哎呀,你又不信!”怀玉跺脚道,“人家一颗真真切切的芳心啊,都要被你摔在地上踩烂了!” 放下擦脸的帕子,江玄瑾回头看她,一双眼无波无澜:“你有心?” 平平静静的三个字,却问得怀玉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就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笑嘻嘻地跳出去,握住他的手就道:“我有没有心,你要不要摸摸?” 说着,拉起他的手就往自己心口放。 江玄瑾吓得后退两步,震惊地看着她,太阳穴直跳:“放肆!” 还以为昨天已经是不要脸的极限了,结果今日还能更不要脸?这玩意儿还与日俱增的? 手被他挣开了,怀玉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多说,转头就跳回了屏风之后。 江玄瑾盯着那屏风,突然就有一种上去踹上一脚的冲动。 “主子,人到药堂外头了。”乘虚拱手道,“看样子,来得还颇急。” “嗯。”压下怒气,他坐到旁边的椅子里,“请他进来。” “是。” 乘虚出去了,江玄瑾看着那打开的门,低声说了一句:“别怪我没提醒你,等会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你会惹祸上身。”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屏风后头的人吊儿郎当地回答他,“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江玄瑾:“……” 他总有一天要把这人的嘴巴给缝起来! “君上!”厉奉行很快就走了进来,满脸严肃,进门就行礼直言,“听人说,君上前些日子抓到长公主的贴身婢女青丝了。” 怀玉在屏风后头变了脸色。 江玄瑾正襟危坐,闻言也没急,只掩唇轻咳道:“大人先坐。” 厉奉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几分急躁,在桌边坐下。 “要是本君没记错,大人现在应该忙于百官查考,怎么会来问这档子事?” 厉奉行一顿,接着就皱眉:“长公主出殡,她那一党余孽却逍遥法外,继续兴风作浪,在下如何能不操心?君上你也知那长公主的手段,我怕她死得心不甘情不愿,留下什么报复的后招。” “这些事,陛下已经全权交与本君处理。”江玄瑾抬头,淡淡地看他一眼,“大人是担心本君办事不力?” “……不敢,但几日前君上已经抓着了青丝,为何时至今日,她还没有被关进廷尉大牢?” 江玄瑾端起旁边的药喝了一口,垂眸看着褐色的药汁,没有答话。 厉奉行是个性子很急的人,但在紫阳君面前,他也不敢造次,憋着等了半晌,看他还是没有要回答自己的意思,心里不免就有点慌了。 “君上在想什么?现在韩霄、徐仙那群人,就等着青丝的供词来定罪。只要丹阳长公主的余孽统统落网,君上的心愿就达成了!” 江玄瑾头也不抬:“本君的心愿,自始至终,都只是幼帝亲政、皇权稳固。大人说的东西,是大人的私心,并非本君所图。” 屏风后的怀玉听着这话,无声地冷笑。 说得多好啊,心愿只是幼帝亲政、皇权稳固?若当真只是如此,又何必费尽心思杀了她? 厉奉行被这话噎着了,脸色有点发青,沉默了片刻才缓和语气道:“不管如何,将丹阳余孽一网打尽,与君上所愿并未相悖。” “余孽?”慢慢咀嚼了这两个字,江玄瑾嗤笑出声,抬眼看着面前这人,“你口中的余孽,是精忠报国的徐仙徐将军,还是两朝重臣韩霄?亦或是刚刚出使西梁、立下汗马功劳的云岚清?” 这些人,都与丹阳长公主有深厚交情,但同时,也是国之栋梁。 厉奉行说不出话了,他抬头看江玄瑾一眼,忽然就明白自己找错了人。 原以为紫阳君帮着杀了丹阳,就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其实不然,这人当真只是个一心保皇之人,与他目的相同的事情,他会顺手帮一把。目的不同的,他完全没有兴趣。 捏了捏拳头,厉奉行起身道:“是在下唐突,此事还是该由君上做主。” 江玄瑾颔首,又寒暄了两句便目送他离开。 门开了又合上,怀玉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先前复杂的神色统统消失,抬脸又是满眼痞笑。 “君上好厉害啊。”她捧心夸赞。 斜她一眼,江玄瑾又咳嗽两声。 “哎呀,瞧这可怜的,生着病还要操心这些事。”蹭到他身边,怀玉伸手就将他从椅子里拉起来,“走,躺着去。” “放手。”他皱眉。 “我不会放的,别说这些没用的话。” “……” 笑眯眯地将他按上床,又盖好被子,怀玉托着下巴朝他直眨眼:“你觉不觉得我很会照顾人?” 江玄瑾没耐心听她瞎扯:“开门见山。” “好,那我直说了。”一拍手,怀玉笑道,“你收丫鬟吗?” “不收!”看出她的想法,江玄瑾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一点余地都没有。 怀玉垮了脸:“你好绝情哦,好歹也是亲了抱了睡了……” “闭嘴!”江玄瑾撑着身子坐起来,板着脸道,“我这就让乘虚送你回家。” “不要!”怀玉撇嘴,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要么你亲自送我,要么你收了我!” 深吸一口气,江玄瑾咳嗽得更厉害,他甚至开始想,这是不是丹阳死的时候给他下的诅咒?怎么就遇见这么个人呢! 第9章 北魏小霸王 半个时辰之后,怀玉坐在马车里,嘴翘得老高。 江玄瑾在闭目养神,走了一路,发现耳根子清净得很,忍不住掀开眼皮睨了睨旁边的人。 “怎么?这会儿不多话了?” 怀玉抱着胳膊气鼓鼓的:“我这么舍不得你,你却拖着生病的身子都要把我送走,我真是太可怜了!” 一听这话,江玄瑾心情终于舒坦点了,甚至还微微勾了勾唇角。 这两天他都被她给噎成什么样了,难得能让她生一回气,向来不苟言笑的紫阳君觉得,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唉。”怀玉抱着脑袋叹气,扭过头看他两眼,突然伸出了手。 “你干什么!”江玄瑾一惊,飞快地抓住她。 指尖停在他腰腹前一寸远的地方,还不甘心地屈了屈,怀玉扁嘴:“人家这一回去,下次要见你可不容易了,当然得拿个信物啊。” 江玄瑾黑了半张脸:“休想!” 第7节 “别嘛。”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怀玉可怜巴巴地逮着晃了晃,“不给铭佩,别的也成啊!” 开什么玩笑!江玄瑾冷哼,好不容易摆脱这个人,他再给她机会接近,岂不是脑子坏了? “你老实点。” 怀玉不高兴了,满眼怨念地看着他,后者双目平视前方,完全对她视而不见。 马车晃悠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主子。”乘虚很是担忧地掀开车帘,“您还好吗?” “无妨。”咳嗽两声,江玄瑾白着脸下了车,转身看向车厢里的人,“下来。” 怀玉不甘不愿地伸出个脑袋,扫了一眼那熟悉的院墙,扁嘴道:“我真的觉得这地方没有你的身边好。”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将她拎下了车。 她挣扎了两下,可那头的乘虚动作极快,已经绕去正门递了帖子。于是片刻之后,那府邸里哗啦啦地涌出来一片人。 “不知君上驾到,有失远迎!”一位贵妇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老爷进宫去了,尚未归来。君上若是不急,便先进去喝盏清茶。” 江玄瑾颔首,一把将身后躲着的人推了出来:“来贵府也没别的事情,这位姑娘……许是府上走丢的吧?” 那贵妇抬头一看,和李怀玉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一瞬间,怀玉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诧异、恼恨、嫌弃、不解等多种情绪,但很快,这人眼帘一垂就换上了一副惶恐的表情。 “这……这是府上四小姐,神智不清多年了,前些日子自己跑了个没影。若是有冲撞君上的地方,还请恕罪!” 神志不清多年?李怀玉被这话给震惊了。 府上四小姐?江玄瑾被这身份给震惊了。 两人齐齐抬头,看向那大门上头挂着的朱红牌匾,上头金笔勾出两个字——白府。 临近官道的官邸,又姓白,也没别人了,只能是御史白德重家。 白德重的四女儿傻得全京城都知道啊!怀玉很悲伤,她借着谁的身子不好,竟然借着了白四小姐的!白德重那老头子之前就同她过不去,现在怎么的,她还得给他当闺女、管他叫爹? 开什么玩笑! 江玄瑾的脸色更难看,侧头看了李怀玉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霎时沉得厉害。 “君上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舒服?”那贵妇自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侧了侧身子行礼作请,“先去坐着休息会儿吧。” 江玄瑾本来是打算送了人就走的,可现在,他不能走了。 “那就叨扰了。”他道。 “主子。”乘虚跟在他身后,有些担忧的小声道,“您的身子……该回去歇着的。” 轻咳两声,江玄瑾白着嘴唇轻声道:“无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情?乘虚一愣,想了想白四小姐和江家的渊源,当即反应了过来,低头不再做声。 李怀玉回过神,正想再同江玄瑾说点什么,可走在她旁边的那位白夫人,竟然猛地伸手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得踉跄两步,落在后头。 “嘶——”怀玉有点不解地看着她。 白孟氏没搭理她,只一边笑着给前头的江玄瑾引路,一边低声朝旁边的家奴吩咐了两句。 领了命的家奴撸起袖子就朝怀玉过来了。 “哎?干什么?”她瞪眼。 几个家奴不由分说地一把捂了她的嘴,手脚麻利地就要把人弄走。 这要是之前的四小姐,可能也就没还手之力,被乖乖带走了。可现在这是谁啊?北魏的小霸王,满朝文武都对付不了的丹阳长公主!哪能在几个家奴手里吃亏? 一脚踹飞那捂着她嘴巴的奴才,李怀玉沉了脸,翻身一个过肩摔,将另一个钳制着她的家奴也狠狠摔在了地上。 “呯”地一声闷响,众人都停下了步子。 “瞧把你们厉害得,还想跟我玩这套?”怀玉一脚踩在人肚子上,叉腰怒道,“好好问话不答,非得逼老子动手!现在说吧,想干什么?” 被踩着的家奴口吐白沫,两眼翻白,浑身抽搐得说不出话来。 江玄瑾侧眼看过去,白孟氏也震惊地转过头:“怎么回事?” “你问我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呢!”怀玉冷哼着收脚,抬眼看她,“我的人过府来做客,你让人把我架走是什么意思啊?想跟我抢人?” “什么你的人!” “什么抢人!” 江玄瑾和白孟氏齐齐出声呵斥她。 怀玉挖了挖耳朵,先对着江玄瑾笑了笑:“乖,这是事实,没什么好害羞的。”然后扭头眯眼看着白孟氏:“你要是不想抢人,为什么要对我动手?” 白孟氏愕然地看着她,都忘记计较她言行有失:“你……你不傻了?” 白府四小姐白珠玑,三年前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从此之后就半疯半傻,这是整个白府都知道的事情。 但是面前这个人,顶的是白四小姐的脸,意识却是清醒得很,不仅清醒,还很嚣张。 “我当然不傻。”她朝人撇嘴,然后溜身就钻去了江玄瑾旁边,死死拽住他的衣袖。 第10章 江家未来的孙媳妇 白孟氏有点反应不过来,她是知道白珠玑疯傻起来是个什么样子,所以才想着先把人弄走,免得惹紫阳君不高兴。结果怎么的,这人竟然恢复神智了? 而且,不仅恢复了神智,怎么连性子也变了? 瞪眼看了她半晌,白孟氏堪堪找回些神思,端着主母的架子道:“就算你不傻了,君上面前也没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退下!” 李怀玉挑眉:“君上是为我来的白府,我为什么要退下?” 不仅不退,还要抱着江玄瑾的胳膊不撒手! 白孟氏惊了惊,扫一眼她这不要命的动作,有些惶恐地看向江玄瑾。传闻中紫阳君的脾气可不太好啊,被这般冒犯的话,怕是会大发雷霆。 然而,江玄瑾站着没动,表情很平静。感觉到胳膊上的重量,也只是侧头白了她一眼。 “站好。” “我不!”怀玉耍赖似的道,“你看她那么凶,我一松开她肯定把我关去柴房!” “你这性子,的确是该关一关。” “呸,关坏了我,心疼的不还是你?” “又胡扯!”江玄瑾黑了脸。 李怀玉笑嘻嘻地将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你快省省力气吧,脸白得跟纸一样了。走,去茶厅里坐。”说着,半拖半扶地就带着他往前走。 江玄瑾身子很僵硬:“你放开。” “都说了不会放的,别说这些没用的话。” “……” 白孟氏愣在了原地,一众奴仆也个个看傻了眼。等那两人都进了茶厅了,她才想起来朝身后的人道:“快去知会老爷一声,就说家里出大事了,请他速回!” “是!”家奴应声而去。 茶厅里。 怀玉一爪子把江玄瑾按进了太师椅,然后给他倒了杯茶,笑眯眯地送到他唇边:“嘴唇都干裂了,快润一润。” 江玄瑾不领情:“我自己有手。” “别闹,好好喝。”嗔怪地看他一眼,怀玉一脸娇羞状,“外头那么多人看着呢!” 江玄瑾有点不可置信:“你还知道有人看着?” 有人看着还喂他喝茶,像话吗? 怀玉叹息,把茶杯往他手里一塞,笑得一脸宠溺:“你这人,真是太容易害羞了。” 江玄瑾:“……”要是杀人不犯法就好了,他一定立马送她下黄泉! 白孟氏跟着跨进茶厅,犹豫着道:“怠慢君上了……不知君上怎的会与珠玑在一起?” 江玄瑾道:“机缘巧合,在街上撞见了。” 骗鬼呢?瞧这两人熟稔的模样,活像是认识好几年了。 白孟氏满心怀疑,可面儿上不敢说,反而还得笑道:“这可真巧啊,府里正因为珠玑不见了而着急呢。君上能将她送来,就是对咱们白府有恩了。” 说着,又屈膝行礼,“还请君上多坐会儿,等老爷回来当面谢过。” “白夫人言重。”端着茶盏,江玄瑾半垂了眼道,“四小姐毕竟是江家未来的孙媳妇,本君送她回来,也算是分内之事。” 此话一出,李怀玉吓得原地一跳:“什么?” 江家未来的孙媳妇是什么东西? 看她一眼,江玄瑾似笑非笑:“四小姐不记得了?江白两家在十几年前就订下了姻亲,待你满十八岁,就要嫁与江家孙子辈的长子江焱为妻。” 哈?还有这回事?怀玉有点傻眼。 江焱这人她倒是有耳闻,江家大哥的独子,江玄瑾的大侄儿。听闻天资不凡,颇为傲气,一直被江老太爷视为宝贝,年仅十七,已经在朝中挂了职。 就白珠玑的身份而言,这倒是一桩了不得的好婚事。可问题是,李怀玉好不容易能再活一次,难不成就要走上相夫教子的不归路? 眼珠子转了一圈儿,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江玄瑾道:“我当真不记得了。” “是吗。”江玄瑾放了茶杯,下颔线条微微收紧,瞧着有两分薄怒。 “哎,你别生气呀。”怀玉连忙哄他,“没听这位夫人说么?我之前神志不清,如今一朝恢复,什么都不记得。我眼里心里分明都只有你,谁知道还有与别人的婚事啊?” 江玄瑾冷笑,正待说话,外头就有人大步跨了进来。 “放肆!” 一声怒喝,震耳欲聋。 李怀玉吓得脚一软,差点没站稳。疑惑地回头,就见一穿着绛色官服的白胡子老头儿立在她面前,劈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 第8节 动作之快,声音之响,怀玉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整个脸一片麻木,嘴里霎时泛起腥味儿。 “白大人。”江玄瑾脸色微变,站起了身。 “见过君上。”白德重脸色铁青,看也不看就朝他拱手行礼,一双眼依旧盯着怀玉,眼里怒意滔天。 “我白家什么时候出了你这般轻狂无耻的女儿!” 怀玉恍惚了一会儿,等耳朵里听见声音了,便呸了一口血沫子,皱眉看向面前这人:“说打就打,半点道理也不讲?” “道理?”白德重气得胡子直颤,“你见着君上,该守的礼数不守,嘴里不干不净的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我白家书香门第,几辈子攒下来的脸面,今儿都要被你丢尽了!” 按照两家的姻亲关系,白珠玑以后是要叫江玄瑾一声小叔的,可她说什么?眼里心里分明只有什么?想起那话,白德重心火又起,劈手又是一巴掌打下去。 “老爷!”白孟氏和四周的家奴一阵惊呼。 怀玉皱眉看着白德重,拳头捏了捏,又松开了。 罢了,借着人家女儿的身子活着,总不能伸手去揍人家的爹。白德重就是这老古板的脾气,她就当替白珠玑尽孝吧。 闭上眼,她准备好了迎接这一巴掌。 然而,掌风快要到面前的时候,她胳膊上突然一紧。有人伸手,猛地将她拉退两步,巴掌从她面前堪堪划过,带起一阵风响。 “……君上?”白德重愕然。 怀玉皱着脸睁开一只眼,就见江玄瑾已经站在了她侧前方,抓着她胳膊的手飞快松开,背在了身后。 “今日造访,玄瑾有一事要问。”他背挺得笔直,从后头看过去,也是姿态萧然,风华端雅。 “在问清楚之前,还请白大人冷静些。” 第11章 爱屋及乌 50钻石加更 白德重怔愣地看着江玄瑾,与他那丝毫没有怒意的目光相对时,顷刻间就冷静了下来,并且觉得有点意外。 君上竟然……不生气? 满朝文武都知道,紫阳君是个恪守礼法、循规重誉之人。被珠玑这般冒犯,怎么说也该震怒了,结果怎的,竟然跟没事人一样? 难不成还是他大惊小怪了? “君上想问什么?”他收了手,很是疑惑。 扫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人,江玄瑾皱眉:“再过几日,就是江焱十八岁生辰,以老太爷的意思,他是该成家的了。不知白大人是何打算?” 白珠玑与江焱订的是娃娃亲,三年前得知白珠玑大病痴傻之后,两家就有些尴尬了。江焱可是江家最受宠的孙子辈,让他娶个御史的庶女已经是委屈他了,哪里还愿意娶个傻子庶女。 但以江家的门风,是不可能主动退婚的,白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按着没提此事。于是这婚事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白德重叹了口气,拱手道:“不瞒君上,白家受江家恩惠甚多,白家自是没有脸面将痴傻的四女送去江府的。这婚事……” “这婚事关系到两家的脸面和名声。”旁边的白孟氏突然开口插嘴,“四小姐这模样,定是不能成了,但府上还有二小姐璇玑,知书达理又温和体贴,君上不妨见一见?” 此话一出,白德重回头就瞪她一眼。 白孟氏吓了一跳,勉强定着心神道:“江白两家世代交好,总不能因为一个傻子坏了关系。孰轻孰重,老爷心里也该明白才是。” 李怀玉听得挑眉,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这个身子原先是傻子,没资格嫁去江家了,这白家主母趁机便想推二小姐去成亲。怪不得方才想把她架走呢,原来是在这儿碍事了。 要是别家的婚事,她让了也就让了。但这江家的婚事,可以让她名正言顺地接近江玄瑾,进而有无数机会报仇雪恨。 怀玉觉得,不能让。 “我这模样,为什么就不成了?”她好奇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长得也算水灵呀,就算之前傻了几年,可我现在不是好了么?” 白德重正想呵斥白孟氏,一听这话,怒气立马又转到了她身上:“你还敢多嘴?”吼完这一句,他像是反应过来了,又错愕地看她一眼:“你刚说什么……现在好了?” 怀玉一脸无辜:“是好了呀,我可不觉得自己哪里像个傻子。” 白德重惊了惊,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几圈,又看向白孟氏:“怎么回事?” “妾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珠玑跑丢了两日,回来就成这般了。”白孟氏皱眉,又补上一句,“瞧着规矩礼仪全忘了个干净,莫不是中邪了吧。” 你才中邪了,你全院子的人都中邪了! 怀玉龇牙,心想老子丹阳长公主这种高贵的灵魂,怎么能算是邪呢!顶多算个孤魂野鬼! “君上。”白德重回神,先朝江玄瑾拱手,“事发突然,又是白家家事,让君上见笑了。等老夫问清楚状况,必定让人去江府回话。”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点头:“那玄瑾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着,抬步就要走。 “哎哎哎!”怀玉连连叫他,眼神可怜巴巴的,“你就这么走了?” 江玄瑾头也不回:“四小姐保重。” 保重?他这一走,她就没了护身符了,怎么可能保重得了?怀玉瞪眼,还想伸手去拉他,可看一眼旁边胡子直翘的白德重,她咽了口唾沫,缩回了手。 白德重拱手朝江玄瑾作请:“老夫先送君上出府。” 江玄瑾礼貌地颔首,跟着他就往外走。 “恭送君上。”白孟氏笑着屈膝目送,看他们跨出了门槛,扭头便吩咐了家奴一声:“把四小姐押去西院。” “是。”家奴齐声应下。 走出门口的江玄瑾眼神有些飘忽,飘着飘着就往后看了一眼。 那丫头被人架住了,这回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挣扎反抗。家奴的手掐着她的肩膀,像是用尽了力气,掐得她那单薄的身子骨直颤。 微微皱眉,他停了步子。 “君上?”前头的白德重回头,喊了他一声。 江玄瑾抿唇,咳嗽了两声。 李怀玉是不打算反抗了的,江玄瑾不护着她,她作为白家的四小姐,是没法跟长辈们叫板的,越叫挨的打越多而已。所以即便那该死的家奴掐得她很疼,她也没吭声。 然而,听见这咳嗽声,怀玉愣了愣,抬头看过去,就见江玄瑾站在了门口,没动了。 眼睛一亮,怀玉立马甩开身后的家奴冲了上去:“君上!” “你干什么!”白德重和白孟氏齐齐想拦她。 怀玉皱眉,越过他们冲到江玄瑾身边扶住他的胳膊,一扭头,神色严肃地道:“有空吼我,不如给君上找个地方好生休息。他大病未愈,身子虚得很。若是在咱们这儿加重了病情,白家拿什么给江家和朝廷交代!” 这话说的,倒是她最正经的一回了。江玄瑾白着嘴唇,又咳嗽两声,没有再甩开她。 白德重看了看江玄瑾的脸色,也没心思跟怀玉计较了,连忙吩咐白孟氏:“去收拾间厢房出来!” “是!” “白大人。”乘虚在后头拱手道,“这两日君上病重,多亏贵府四小姐出手相救。眼下君上尚未痊愈,药方又在贵府小姐身上。属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允准。” 乘虚是紫阳君身边最受倚仗之人,他的话很多时候就等于紫阳君的话,白德重自然不敢轻视,连忙道:“请讲。” 看一眼前头的自家主子,乘虚道:“君上现在的身子经不起车马劳顿,在此歇息,还望四小姐能照旧帮忙煎药。” 煎药?白德重皱眉,心想这药谁来煎不行啊?非得点名白珠玑? 可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江焱是紫阳君最疼爱的侄儿,珠玑作为名义上的未来侄媳妇,想必也是让紫阳君爱屋及乌了。 第12章 烦躁的紫阳君 眼下紫阳君有恙,白德重也不敢疏忽,看了看前头的白珠玑,皱眉想,还是等君上走了再问她是怎么回事吧。 “君上若是信得过珠玑,老夫自然不会反对。”他道。 乘虚笑着拱手:“谢过白大人。” 江玄瑾被怀玉和一众家奴拥着走出去了几步,像是听不见这话了,但白德重抬头看过去的时候,他侧着头,轻轻点了点。 这是在应他吗?白德重有点茫然,再仔细一看,江玄瑾又已经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 “老爷。”白孟氏站在他身侧,皱眉小声道,“这像个什么话?珠玑胡作非为,按照家规是要挨罚的。” 白德重看她一眼:“罚?君上要珠玑煎药,你现在去罚她?” 白孟氏一时语塞,捏着帕子看向远处紫阳君的背影,还是有些不忿:“该让君上见见咱们璇玑的,璇玑可懂规矩多了。” 摆摆手,白德重不想与她讨论这些,转身先回屋更衣。 怀玉跟在江玄瑾身边走着,笑得眉眼弯弯。 江玄瑾咳嗽两声,低声问:“乐个什么?” “我乐你在意我呀,为了救我,竟不惜用苦肉计。”侧头看他,李怀玉眼里满是戏谑:“这么舍不得我,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江玄瑾抬袖掩唇,眼神冷漠:“报你救命之恩,两不相欠。” “哈哈哈!”怀玉笑得欢,捂着嘴一双杏眼滴溜溜地在他脸上打转,“我就喜欢你这副嘴硬心软的样子!” 江玄瑾步子一停,眼含威胁地瞪她一眼,大有要立马撒手离开白府的意思。 “哎,别,我错了!”怀玉立马认怂,连连朝他作揖,“你现在是我的恩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两不相欠就两不相欠!” 轻哼一声,江玄瑾扭头,拢着袍子继续往前走。 这脾气,活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似的。李怀玉看着他的背影闷笑了好一会儿,笑着笑着,眼里就蒙上一层茫然。 前头那个人,还是朝堂上那个唇舌如剑,不开口则矣、一开口就把她往死路上逼的紫阳君江玄瑾吗? 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怀玉摇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东院的厢房收拾妥当,江玄瑾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李怀玉搬了凳子来坐在他床边,撑着下巴看着他。 “白小姐。”旁边的乘虚轻声道,“您可以先去休息一番,这里有属下看着。” “没事儿,我不累。”她眨眨眼,“难得现在你家主子没瞪我,我得多看他两眼。” 乘虚一愣,看她一眼,有些犹豫地道:“四小姐还有婚事在身,总要避嫌一二。” 第9节 提起这个,床上的江玄瑾睁开了眼,目光幽深地看着李怀玉:“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神智的?” 怀玉老实回答:“就在撞见你的那天。” 能这么巧?江玄瑾审视她,发现面前这人一双眼水灵归水灵,却看不见底。 眼神微沉,他道:“既然已经恢复神智,又知道自己身上有婚约,就该收敛些。往后莫要再说些不着调的话。” “不着调?”怀玉很困惑,“我说什么话不着调了?” 江玄瑾启唇,刚要重复她的话,又黑着脸闭上。 李怀玉满脸揶揄,伸着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你倒是说啊?” 别开头,江玄瑾沉声道:“我休息两个时辰就走,你与其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话,不如想想等我走后你要如何逃得过家法。” 提起这茬,怀玉垮了脸。 白德重那老头子可不好对付啊,更何况那白家主母看起来对她也不算慈祥,等江玄瑾一走,她多半还是要遭殃。 叹了口气,怀玉老实了,朝乘虚伸手道:“药给我,我去煎。” 先前给白大人禀告的时候,乘虚就让人去马车上把备着的几副药拿了下来,此时见她提起,暗叹一声自己忘性大,连忙把药给了她。 怀玉抱着药包,一蹦一跳地就出去了。 江玄瑾看着她的背影,眸色阴暗。 “主子不高兴吗?”乘虚担忧地看着他。 “没有。”江玄瑾道,“我只是有些烦躁。” 这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人,竟然是他未来的侄媳妇,虽说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也难免觉得愧对江家家训。将来进一家门,也不知道这人能不能管住自己的嘴,若还这般口无遮拦,那可真是一团糟。 乘虚很聪明,想想也就明白自家主子的心思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这位白四小姐,也未必能嫁给小少爷。” “为何?”江玄瑾愣了愣。 “主子没看方才白家人的态度吗?”乘虚道,“白大人且先不说,但白家主母以及白家下人,都未曾用正眼看过四小姐,想来她在这府里也不得宠爱。加上这位白四小姐傻名在外,小少爷对她也不曾有半点好感。这里应外合的,说不定新娘当真会换个人。” 江玄瑾皱眉:“那婚事是江齐氏临终前给焱儿定下的,焉有随意更替之理?” 顿了顿,又道:“我会与白御史好生商议的。” 乘虚有点惊讶:“主子想让那四小姐嫁给小少爷?” “我为什么要不想?” “……”摸摸鼻尖,乘虚觉得还是不要同自家主子争辩这些,反正也争不赢,他说想就想吧。 怀玉抱着药材去了厨房,顶着众人炙热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开始煎药。白府的药罐子差,这药煎出来也就勉强应付一下,所以她没太走心,倒是支着耳朵听四周的碎嘴。 “她不傻了?” “看样子好像是,还会煎药呢,动作倒也麻利。” “一病傻了三年,这说好竟然就好了……哎,要去搭把手吗?” “现在才想起来奉承?晚了点吧,再说了,她就算不傻又如何?这府里还是夫人最大,她飞不飞得上江家的枝头还另说呢。” 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怀玉捏着扇子蹲在小炉子前头叹气,这白四小姐好像挺可怜的,府里下人竟然有胆子当面挤兑她,可见有多没地位。换做她以前当长公主的时候,别说碎嘴了,宫人在她面前呼吸都不敢大声。 虎落平阳被犬欺啊这是! 药熬好了,怀玉滤了药渣倒进碗里,正准备端去东院,旁边却横过来一只手,将碗拿过去放进了托盘。 第13章 找人帮个忙 100钻石加更 怀玉一愣,抬头一看,就见个一身罗绮珠翠满头的姑娘朝着她微微一笑:“四妹辛苦了,我这便给君上送去。” 啥?李怀玉站了起来,疑惑地看着她:“这好像是我熬的药。” “是啊。”面前的姑娘笑得很温柔,“所以辛苦你了。” 说完,竟然一转身,端着药就往外走。 怀玉有点愕然,心想这么多年来满朝文武都骂老子无耻不要脸,老子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不要脸了。结果怎么的,竟然有人比老子还不要脸? 看着这小姑娘的背影,怀玉拍拍手,抬步便跟了上去。 那姑娘端着托盘走进东院,步伐轻盈优雅,到了江玄瑾所在的客房门外,伸手抿了抿鬓发,便让丫鬟上前去敲门。 “何事?”乘虚开门,满眼疑惑地看着她。 门外的人屈膝行礼:“小女璇玑,特来侍药。” 这便是白孟氏嘴里那个很懂规矩的白璇玑?李怀玉在后头听着,恍然大悟。 先前白孟氏就絮絮叨叨地想让白家二小姐在紫阳君面前露个脸,本是没什么机会了,但这二小姐心思倒是巧,还知道抢了她的药来献殷勤。 有点意思。 乘虚皱眉看着白璇玑,躬身说了一句“稍等”,便进屋去禀报。 白璇玑安静地站着,站了半晌也不急不忙,一转头看见她站在院子门口,倒是笑了笑:“四妹过来了?” 李怀玉走上前,对她这从容的姿态很是钦佩。好歹才抢了她的药呢,看见她竟然能脸不红心不跳的,真不愧是白家的女儿。 “二姐这是打算……”看了看托盘里的药碗,怀玉笑道,“露露脸?” 白璇玑颔首:“母亲之命,不得不从,还望四妹别见怪。” “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怪你岂不是显得我肚量小?”怀玉学着她的样子抿了抿鬓发,眨眼道,“祝二姐心想事成啊。” 说完,抬步就往客房里走。 白璇玑看着她的动作,愣了愣才喊了一声:“你做什么?” 怀玉没理她,径直跨进了屋子里。 江玄瑾已经躺下,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乘虚站在床榻边,正有些不知所措。 “四小姐。”见她进来,乘虚道,“主子这病情怕是要加重了,还是该回去药堂才好。” 扫了床榻上的人一眼,怀玉道:“现在再让他坐半个时辰的马车,病情怕是更重。你若实在担心他,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 “我无意间听闻,隔壁陆府上,有一盒南燕传过来的灵丹,据说能除百病、定六腑。”怀玉回头看他,“虽说那药珍贵,但紫阳君更是贵重。陆府的主子通情达理,你若去求,他想必会给一颗。” 有那灵药,江玄瑾这病肯定很快便可痊愈。 乘虚眼睛一亮,可又立刻黯淡了下去。 “隔壁陆府吗?”他苦笑,“若是别人去要,那位陆当家兴许当真会给。但我家主子……怕是难了。” 沧海遗珠阁掌柜陆景行,乃丹阳长公主生前挚友。自家主子亲手送了长公主归西,陆景行怨他还来不及,又怎会拿灵药相救? “有什么难的?”转身走去另一边的书桌之后,怀玉抽了根毛笔舔了舔笔尖,抽出张信笺随意画了画,“你只管去好了,带上这个,就说是白家四小姐请他帮个忙。” 疑惑地接过信纸看了看,乘虚脸都皱成了一团。 还以为她在写什么好言好语,谁知道竟然是一通乱画,这横七竖八的笔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拿去给陆景行看,当真不会被赶出来么? 不过陆府与白府相邻,左右不过几炷香的功夫,乘虚觉得,好歹试一试吧。 于是,他拱手道:“还请四小姐先看护主子一二。” “好说。”怀玉笑眯眯地点头。 乘虚出去的时候,白璇玑还站在外头,一张俏脸上满是不解,看见他一个人出来,还疑惑地看了看他身后。 “这药先放着,君上暂时喝不了。”乘虚朝她拱手,“小姐先请回吧。” 白璇玑微微睁大眼,伸手指了指厢房:“可珠玑她……” “四小姐并着两个护卫在里头照看君上,小姐若没别的要事,就不必惊扰了。”乘虚说完,又行一礼,然后捏着信笺往外走。 白璇玑怔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小姐。”丫鬟溪云接过她手里的托盘,皱眉道,“这可怎么办?咱们竟然连君上的面儿都见不着。” 白璇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本料想着怎么也能见上一面,谁知道君上竟然连药也不吃了,她这一腔心思都落了空。 想起方才那对着她傻笑的白珠玑,白璇玑终于皱起了眉。 乘虚拿着信笺,忐忑地去陆府递了名帖。 陆景行是京都第一大商贾,府邸修在一众官邸之间,宏伟奢华倒是比官邸更甚。只是,这往日里人来车往的陆府大门,今日倒是安静得很,那金红色的陆府牌匾上,还挂了一圈儿白绸,两边垂下来,挽着花结。 乘虚看得很意外,侧头问门房:“府里有人故去了吗?” 门房传走名帖,闻言叹息了一声:“没有。” 没有怎么会搞得像在发丧?乘虚很纳闷,低头想了想,心里一紧。 这莫不是……在悼念丹阳长公主? 完了完了,陆景行对丹阳的执念果然是深得很,如此一来,怕就更不会让出灵药了。 乘虚抿唇,想了想,还是将白四小姐给的信笺也递给门房:“劳烦,将这个一并转交你家当家的。” 门房接过应下,又让人传了进去。乘虚近乎绝望地想,他等上半个时辰吧,若是半个时辰陆景行还不给答复,他也只能想法子将马车驶得平稳些。 然而,信笺送进去半柱香不到,府里就有人出来了。 脚步凌乱,呼吸不稳,陆景行大步迈过来,头上束着墨发的白玉冠微斜,镶宝衣带也松散,脸色憔悴苍白,只一双凤眼还有光亮,隐隐能找着两分纨绔公子的遗韵。 乘虚愕然地看着他,就见他几步走到自己面前,眼神灼灼地问: “白四小姐在哪里?” 第14章 熟悉的感觉 第10节 乘虚一时之间差点没能认出他。 世人都知,陆景行此人虽然因与丹阳长公主同流合污而被天下唾骂,但实在生得一副好皮囊。说俗一点,是“风流俊俏”,说雅一点,就是“鸾篦夺得不还人,醉睡氍毹满堂月”。总之就是南阳玉骨扇那么一展,千般风姿、万般情意,都堆在他的眼角。 可眼前这个陆景行,别说什么风姿了,基本的人样都没了。 “回答我!”见他不吭声,陆景行急了,眉头都皱了起来。 乘虚回神,连忙拱手道:“白四小姐现在与我家君上一起在白府。” ……与江玄瑾,在一处?陆景行瞳孔一缩,嘴唇都白了,盯着他看了两眼,踉跄两步跨出门就要走。 “陆掌柜!”乘虚连忙喊了他一声,“我家主子病重,陆掌柜若是能让出一颗灵药……” 手掌一翻,陆景行将个小小的红木盒子放在他眼前:“带我去见她,这个给你家主子也无妨。” 乘虚大喜,谢过之后道:“请随我来。” 白府厢房。 李怀玉坐在床边盯着江玄瑾发呆,身后两个护卫盯着她发呆。 唉,身份贵重的人戒心就是重,好不容易把乘虚支开,结果还留两个护卫在房里,她别说拿刀去抹江玄瑾的脖子了,就是靠近他一点,背后两个人的长剑也会出鞘。 真没意思。 床上的人咳嗽了两声,睁开了眼。 “嗯?醒了?”怀玉连忙换上一副笑脸,上前去将他扶起来,还体贴地往他腰后垫了个枕头。 江玄瑾又发高热了,脸上泛着潮红,一双墨染的眸子里也雾蒙蒙的。看看她,又看看四周,沙哑着嗓子问:“乘虚呢?” 怀玉老实回答:“去给你求灵药去了。” 灵药?江玄瑾皱眉,像是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想了一会儿又闭眼:“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怀玉嬉笑,“你又发高热了,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微微有些恼,江玄瑾道:“别人照顾我也是一样,你该避嫌。” 避嫌避嫌又是避嫌,李怀玉摇着脑袋直叹气:“你就当我这侄儿媳妇提前给小叔尽孝好了。” 江玄瑾脸一黑,目光阴沉地看她一眼。 “哎,你这个人脾气就是古怪,我说不正经的,你不高兴。我说正经的,你怎么还是不高兴?”怀玉摊手,“到底要我如何是好?” “离我远点。”江玄瑾道。 李怀玉委屈了:“你就这么讨厌我啊?” 他冷哼一声,没答话。 怀玉叹了口气,正打算装装委屈说两句软话,门却“嘭”地一声被人推开了。 她一惊,回头看过去,还不待看清是什么人,就感觉迎面扑来一阵风,一抹宝银色的银子“刷”地就卷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就将她腰一揽,带着退出去好几步。 “啊!”李怀玉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一个手肘就猛击来者腰腹。 哪知,来人对她的路数清楚得很,在她出手之前,一只手就已经挡住了她要攻击的位置。手肘击上去,倒是直接被他抓在了手里。 这熟悉的感觉…… 李怀玉心神微动,抬头一看。 陆景行一双凤眼里泛着耀眼的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里,目光一对上,他脸上神色一松,竟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你这祸害,当真是有遗千年的本事。”凑在她耳侧,他声音极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听着倒是一如往常的挤兑语气,只是,这人放在她腰间的手抖得厉害,揶揄的尾音也有些发颤。 李怀玉笑了出来:“认都认出来了,又怕什么?” 捏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些,陆景行双眸微微泛红:“我还能怕什么?” 当然是怕……这是他的一个梦。 丹阳薨了,他拼尽全力也没能为她找到一条生路。本以为睡的时间长了,总能得她魂魄入梦,可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一次也没有梦见她。 陆景行觉得,自己不是个重感情的人,与丹阳也不过算是狐朋狗友。可她当真没了的时候,他竟然发现,这繁华的京都,活像是个沉闷的牢笼。 乘虚来求药,他是不打算给的,但一看那信笺……草书的“来见我”三个字,一笔一划,只有李怀玉写得出来,也只有他陆景行认得出来。 已经死了的人,竟然给他写了这样三个字,他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高兴。可高兴之余,他又怕,万一有人突然叫醒他,发现这是一个梦怎么办?万一丹阳,当真已经魂飞魄散了怎么办? 喉咙微紧,陆景行正想再说点什么,背后却突然冲上来一道杀气。 “小心!”李怀玉一把就将他给推开了去。 乘虚剑没出鞘,但横过来还是有两分力道,带起一阵破空之声,将两人隔开了。 “你做什么?”陆景行微怒。 乘虚没答,只小心翼翼地看了床榻的方向一眼。 李怀玉一愣,这才想起屋里还有其他人呢,心里暗道一声糟,连忙看向江玄瑾的方向。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靠在床头看着他们,一双眼里无波无澜。 “……哈哈,陆掌柜来得突然,忘记给君上请安了。”怀玉干笑着推了陆景行一把。 陆景行白她一眼,再看向江玄瑾,眼神就不太友善了:“倒的确是我没注意,一向八面威风的紫阳君,怎的会在这白府客房里,还弄成了这副模样?” 江玄瑾没回答,反问:“你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呢,当然是给君上送药,好让咱们精忠报国的紫阳君早日康复,继续惩奸除恶。”陆景行皮笑肉不笑地把装着灵药的小盒子递给乘虚。 乘虚接过,有点为难。 按规矩来说君上要入口的东西,他是要检查的,但这药丸就拇指那么大一颗,总不能掰一半他先尝尝吧? “你想什么呢?好不容易药来了,还不给你家主子吃?”怀玉挑眉,一把将他手里的盒子夺过来,走向床边。 江玄瑾冷声道:“我不用。” “怎么不用啊?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脸色?”怀玉咋舌,“死鸭子都没你嘴硬,赶紧吃吧,喏,这里有茶水。” 盒子打开,药丸捏在她指尖,递到了他唇边。 第15章 我认得出你 150钻石加更 陆景行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她。 他这么急忙过来,就是怕她与紫阳君在一起又出什么事,毕竟先前是紫阳君亲手给她送的毒酒,两人有杀身之仇,以丹阳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肯定不会放过江玄瑾。 结果怎么的?不仅跟个没事人样的,还给他喂药? 陆景行更加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江玄瑾睨着面前的药丸,淡声道:“这世上若还有人想我死,那必定是那边站着的那位。你拿他给的药来喂我?” 李怀玉挑眉:“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他就算想你死,也不会这么直接地送毒药来吧?他那一府上下的人还要不要活了?” 江玄瑾沉默,一张脸阴沉沉的,浑身都散发出抵触的情绪。 怀玉看得乐了,扭头朝陆景行道:“你看,咱们英明一世的紫阳君,现在像不像个闹脾气不肯吃药的小孩子?” 陆景行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不是才恢复神智吗?”江玄瑾盯着怀玉,眼神深沉,“怎的会与他相识?” 而且,看起来还熟悉亲近得很。 怀玉笑得胸有成竹,早在她写那信笺的时候就已经编好了谎,眼下更是张口就来:“陆府与白家相邻,我打小便与他相识的,这有什么奇怪的?” 打小相识?江玄瑾嗤笑。京中谁人不知那陆景行一身反骨,除了与丹阳长公主亲近,旁人他一概不待见,白府的庶女,凭什么与他相识? “你这个人嘴里,当真没一句真话。” “哎呀,你又不信。”怀玉撇嘴,看了看手里的药丸,复又笑道,“不管你信不信吧,我反正是不会害你,先把药吃了,免得等会你病情更重,白御史非得找我算账不可。” “白小姐,这个……”旁边的乘虚忍不住小声道,“要入君上的口,是要试药的。” 试药?怀玉挑眉:“这怎么试啊?” “不敢吃就别吃了。”陆景行整理了一番衣冠,不屑地道,“勉强他干什么?” 李怀玉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于是捏着药丸的手就往回收了收。 然而,收到一半,手腕被人抓住了。 江玄瑾掌心滚烫,像是烙铁一般钳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慢悠悠地伸出来,将她指尖的药丸捏了过去。 “嗯?”怀玉不解地看着他。 面前这个人心情好像不太好,脸色也难看,那一双半阖着的眸子里流动着暗光,捏着药丸顿了顿,竟直接按到了她的唇上,拇指压着药丸,轻轻碾了碾。 李怀玉错愕地瞪大眼,感觉那圆滚滚的药丸在自己唇上厮磨,渗来一股子清香的药味儿。 她下意识地就想张口。 然而,在她张口的同时,江玄瑾把药丸捏了回去,看她两眼,平静地放进自己嘴里,咽下。 怀玉:“……” 乘虚:“……” 陆景行:“……” 屋子里的人全傻了,李怀玉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向来厚实的脸皮都忍不住泛了红。 “你……你这是干什么?” 咽下药丸的江玄瑾心情似乎好转了,一本正经地回答她:“试药,你既然与陆掌柜熟识,那若这药有问题,你陪我一起死。” 这样啊……摸摸自己的唇瓣,又伸着舌头舔了舔,怀玉扭头问陆景行:“没问题的对吧?” 陆景行走过来两步,伸手将她从床边拉起来:“有问题我便只给你解毒,让他去死,岂不是一样?” 旁边的乘虚陡然捏紧了剑鞘。 “哎,别激动,他这个人就是喜欢开玩笑。”怀玉连忙安抚乘虚,指着陆景行道,“你看也知道,嘴硬心软的,这药肯定没问题!” 第11节 陆景行看她一眼,手抓着她的胳膊没放:“这里没别的事了吧?” “嗯。”怀玉点头,她知道陆景行有很多话想问她,她也有事要跟他说,于是扭头朝江玄瑾道:“君上好生歇息,我就先告退了。” 江玄瑾没吭声,也没看他们,眸子半阖,安静地靠在床头。 陆景行拽着怀玉就离开了客房。 “你先松开。”一出门,怀玉就低声道,“这可是白府。” 陆景行皱眉,缓缓松开手,找了一处幽静的角落,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有话,我先说。”怀玉靠在墙上,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光凭一张信笺,你怎么就确定是我了?” 她的身体可都是出殡了的,陆景行应该最清楚,她死了。 轻笑一声,陆景行抽出后腰上别着的南阳玉骨扇,“刷”地展开摇了摇:“那么丑的字只有你写得出来,并且,墨迹还没干透。” 怀玉挑眉:“就凭这个,你就相信我还活着?看看我现在这样子,你也敢认?” 低头看她一眼,陆景行伸手,温柔地抚摸过她的眉眼:“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老子都认得出来。” “嘿,真不愧是陆大掌柜!”怀玉忍不住给他鼓掌,“借尸还魂这么离奇的事情,我自己都花了老半天才接受。你倒是好,一上来就深信不疑。” 陆景行微微一笑,扇面上“高山仰止”四个大字轻摇,更给他添几分风雅韵味。 睨他一眼,怀玉道:“别装了,这儿就咱俩,这一副玉树临风的样子给谁看?” 她和陆景行认识了四五年了,彼此都知根知底的。在外人面前,她是长公主,他是京都第一商贾,可只剩他俩的时候,就是狐朋狗友。这世上没有人比陆景行更了解李怀玉,当然,也没有人比李怀玉更了解陆景行。 “啪”地收了折扇,陆景行眯眼:“我这叫玉树临风?来,你凑近点!看见老子眼睛里的血丝没?老子已经半个月没睡好觉了!” 为什么睡不好,这个问题是不用问的,怀玉自己也清楚,心虚得直笑。 “什么时候活过来的?”陆景行没好气地问。 “就这两天的事情。”怀玉道,“你看我现在这身份,我也不好跑去知会你,所以就借着乘虚的手给你送个信笺。” “还算你有良心。”陆景行叹了口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你这身份……看起来日子不太好过。” “过日子什么的就再说吧。”正经了神色,李怀玉看着他道,“我现在有个忙要你帮倒是真的。” 第16章 你有我就够了 “你说。”陆景行站直了身子。 左右看了看,怀玉低声道:“青丝被江玄瑾抓住了。” 微微一惊,陆景行皱眉:“什么时候的事情?” “应该就是这两天。”有些焦躁地抓了抓鬓发,怀玉道,“那丫头性子烈得很,落在江玄瑾手里没好结果。眼下我这副样子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尽量找到她所在的地方,然后你找人,帮我把她救出来。” 一听这话,陆景行倒是明白了:“所以你对江玄瑾这么和颜悦色的,是因为想救青丝?” “不然呢?”她挑眉,“老子还能当真心疼他生病?” 低笑出声,陆景行摇头:“我还当你死了一次改了性子,原来还是老样子。” 真是恶劣又可爱。 眯了眯眼,李怀玉道:“他不仁我不义,恩百倍还仇十倍报,我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一旦有机会,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毫不犹豫! 陆景行松了口气:“我知道了。这东西你拿着,需要我的时候,随意去哪个铺子里,让人去知会我一声便是。” 说着,伸手就将自己腰间的铭佩取了下来递给她。 铭佩这东西,京都里但凡有身份之人,都是随身带着一块的。正面刻表字,背面刻私章或者自己喜欢的图纹,用以表明身份和当做信物。 陆景行的铭佩背后刻的是玉山飞雪,怀玉很熟悉,接过来摩挲两下,笑道:“好。” 看她一眼,陆景行突然摸着下巴道:“你现在这身份,我是不是可以来白府提个亲?” 一个白眼翻他脸上,李怀玉没好气地道:“你可拉倒吧!一大堆事情没做,我还有心思成亲呢?再说了,你知道我这身子多厉害吗?” “嗯?”陆景行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个厉害法儿?” “江家未来的小少夫人,厉不厉害?” 江家……小少夫人?陆景行沉了脸:“那我可真得找个日子来提亲了。” “别闹。”怀玉摸着玉佩笑得阴森森的,“我还打算靠着这个身份和江玄瑾斗斗法呢。” “你想报仇,我可以帮你,用不着付出这么多。”陆景行拧了眉,“以前就没一天是为你自己活的,如今好不容易重活一次,你还要把自己套进去?” 她还是丹阳的时候,一心为她的皇弟谋划,顶了多少骂名?背了多少黑锅?结果呢?有好下场吗? 死都死过了,怎么还满腔热血地要往浑水里扎? 李怀玉笑了两声,抬眼看他:“江山未平,帝位未稳,别说我还活着,就算我当真死了,化为鬼,也不会袖手旁观。” 她说这话的声音很轻,一点气势也没有,像是跟他在街上遛鸟,随意甩出来的几句打趣话。 然而,对上她那执拗的目光,陆景行心里一震,竟生出些悲愤的意味来。 “你还记得自己是被谁赐死的吗?”他问。 怀玉笑着点头:“圣上亲旨。” “那你还……” “他是我亲弟弟,我是他亲姐姐,他是怎么想的,我心里很清楚。”李怀玉认真地道,“他想保我,只是保不住。” 两朝丞相司马旭,功勋卓绝、德高望重。一朝死在她手里,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是帝王,也保不得她。 “要怪就怪咱们的紫阳君吧。”她道,“这位君上,手段太过高明。” 她以前觉得江玄瑾与朝中其他人不同,虽然与她过不去,但他是真心诚意在效力新帝、巩固江山,是个难得的好臣子。 然而,临死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个所谓的好臣子,有比朝中那些老奸巨猾的人更狠的一颗心。聘御医、邀司马、办宫宴,他步步为营,终于是把她置于死地。 可恨她还一直未曾察觉! 拳头捏得发白,又缓缓松开,怀玉挂上笑脸,朝陆景行道:“时候差不多了,你先走吧。等会让白御史撞见,少不得又是一番麻烦。” 陆景行挑眉,玉骨扇一展,很是风流地道:“才来多久便要让我走了?我可舍不得你。” 这要是换个姑娘来,保管被这深情的话迷得东南西北都找不着。然而李怀玉不吃这一套,抱着胳膊看着他道:“不想走啊?行,我这就让人去知会白御史一声,让他给你奉上香茶,说一说商贾税收……” “叨扰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扇子一收,陆景行当即正经了起来,拱手道,“在下告辞。” “哈哈哈!”李怀玉大笑。 陆景行看着她笑得满脸得意,忍不住也跟着低笑一声,然后骤然上前,俯下了身子。 面前一张俊脸骤然放大,怀玉吓了一跳,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瞪大了眼。 微微有些苍白的薄唇停在她脸侧一寸远的地方,陆景行顿住,掀起眼皮看了看她震惊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你倒是继续笑啊?” 嘴角抽了抽,李怀玉道:“我怕唾沫星子喷你脸上。” “竟然不是怕我亲你?”陆景行很意外。 翻了个白眼,李怀玉道:“你亲我,跟亲你自己的手背有区别吗?” 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要是相互之间有什么情愫,他陆景行肯定能当个驸马。可是没有哇,她把他当兄弟,他也把她当兄弟,甚至她府里那十几个面首,有三四个都是他送来的。 李怀玉完全不会对陆景行有什么歪心思,陆景行肯定也一样。 面前的人垂了眼,玉骨扇“刷”地一展,挡住了眉眼。 “真没意思。”他道,“走了走了。” “我就不送你了。” 摆了摆手,陆景行潇洒地大步跨出东院。 怀玉从角落里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当公主的时候,身边除了青丝,没别的姑娘敢跟她玩,生怕被人骂“下作荒唐”、“不守妇道”之类的。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怀玉都很郁闷,一度喝了酒抓着陆景行的衣袖耍酒疯。 “没人跟我当朋友,我是不是很可怜?” “朋友这东西,在精不在多。”陆景行背着她走在回飞云宫的路上,笑着道,“你有我就够了。” 第17章 四小姐的处境 当时听着不以为意,现在回想起来,李怀玉觉得,陆景行说的没错。朋友这东西,有一个真心的就够了。 笑着长出一口气,她转身,打算再去看江玄瑾一眼。 然而,视线一转,客房门口竟然站了个人。 吓得一个原地跳脚,怀玉抬头瞪他:“你怎么出来了?” 江玄瑾拢着乘虚拿来的玄色披风,一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看她的目光也凉凉的:“该走了。” “吃了药才多久啊,这就要走了?” 没理会她,江玄瑾抬步跨出门,从她面前经过,带起一阵风。 这拽得二五八万似的模样,是紫阳君江玄瑾一贯的做派没错,但不知道为什么,怀玉有种直觉——这人不高兴了。 “喂。”她喊了一声,“我灵药也帮你求了,甚至还帮你试了,你怎么还这般不待见我?” 脚步一顿,江玄瑾头也没回:“四小姐自重。” 又自重?她天天自重,万一把脚下的地重出个坑来怎么办? 还待耍两句贫嘴,那头的江玄瑾却又抬步,背影凛凛地往外走了。 “多谢四小姐了,告辞。”乘虚走在后头,还朝她行了个礼。 第12节 怀玉摆摆手,无奈地看着江玄瑾远去的身影,心想这人的戒心也真是重。她还以为讨得两分好了,结果转眼间又恢复原状。 有些难办啊。 东院空了,想着等会送走江玄瑾,白德重那老头子肯定会来找她算账,李怀玉干脆就破罐子破摔,先溜回四小姐的院子里,打算找点东西吃。 然而,好不容易摸到自己当初翻出去的那个小院子,怀玉跨进去一看,嚯,人还不少。 “二妹回来了?”白璇玑一瞧见她就温和地笑了笑,很是慈爱地招手,“快来,母亲命我给你送了东西。” 想见紫阳君没见成,还被她给甩了个背影,这姑娘竟然依旧面带微笑,李怀玉忍不住想给她竖个拇指。这等气度,都赶上朝中那些个笑面狐狸了。 “什么东西?”她一脸好奇地走过去。 白璇玑让开身子,身后的溪云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叠衣裳。 “再过两日,就是江府小少爷十八岁的生辰。”白璇玑笑道,“你本是不能去的,但眼下既已恢复了神智,也该跟着去见见世面。时间仓促,来不及另给你做新衣。这一身我只穿过两回,还望四妹莫嫌弃。”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怀玉点头,拎起托盘里的衣裳看了看。 料子一般,比起她以前穿的自然是差远了,而且这颜色……竟然是浅粉。 若是在别的场合,这身衣裳也能算过得去,但江家最受宠的小少爷的生辰宴会,她作为未来的小少夫人,这一身就轻佻了些。 看了看她的脸色,白璇玑微笑:“妹妹不喜欢?” “你要听实话吗?”怀玉扭头看着她。 白璇玑微微一噎,继而失笑:“自家姐妹,有话直言无妨。” “那我就直说了。”将衣裳放回托盘里,怀玉笑道,“不喜欢。” 白璇玑怔了怔,像是没料到她会当真这样直接,脸上的笑意终于是有些挂不住,微微沉了脸:“如此,倒是我多事了。你既然不喜欢,那便自己备衣裳吧。” 说着,又看一眼她身上那残旧的深色衣袍,眼里终于是泛上些讥讽:“别后悔就行。” “小姐!”旁边一直低头站着的小丫鬟灵秀,此刻终于是忍不住,上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怀玉侧头,盯着这丫鬟看了两眼,发现这是当初自己醒来的时候,那个端着水盆进屋来的婢女。 “怎么?”她挑眉。 灵秀有些焦急地小声道:“您没有别的衣裳可以穿的,这裙子您收着吧,总能撑撑场面,不然连江府大门也进不去!” 她说话的声音小,可白璇玑站得近,一字一句都听进耳里,眼里讥讽之意更深:“灵秀,你可别劝了,我这一身旧衣裳,四妹看不上的。” “二小姐息怒,我家小姐许是才恢复神智不久,很多事情不清楚。”灵秀站出来,连连朝白璇玑鞠躬,“多谢您的好意,这衣裳奴婢替小姐收……” “别了,这旧衣裳配不上未来的江家小少夫人。”白璇玑皮笑肉不笑地打断她,又侧眼看向李怀玉,“四妹可是与紫阳君有交情的人,想要件好衣裳还不容易么?溪云,我们走。” “是。”端着托盘的婢女屈膝,跟在白璇玑身后就往外走去。 “这……”灵秀急了,抬脚就想上去追,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你现在就算追出去,她也不会把衣裳给你。”怀玉打了个呵欠,有些疲倦地道,“省省力气吧。” 灵秀不解,疑惑地看着她:“二小姐是专程过来送衣裳给您的,方才是被您气着了,一时下不来台。奴婢只要去求求她……” 怀玉轻笑:“求她她就会给?她若真是为着我好来的,就不会送这么一身衣裳了,你傻不傻?” 灵秀一愣,脸上有些臊红。被自己的傻主子说自己傻,这可真是…… “奴婢是觉得,有总比没有好啊。”捏了捏帕子,她很是担忧地道,“二小姐没说错,时间仓促,您想另做一身衣裳也来不及,江府那边……” “先别说这些了。”怀玉拉着她就进了那狭小的厢房,很是疲惫地往床上一倒,“去给我找点吃的吧,吃完我先睡一觉。” 灵秀张了张嘴,又看看外头天色,也是该用午膳的时候了,于是连忙往厨房跑。 这两天到处忙活,身子疲乏得很。在江玄瑾身边的时候她没敢睡沉,此时终于有个安稳的地界儿,怀玉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一睡就睡到了太阳西垂。 挣扎从乱七八糟的梦境里解脱出来,怀玉睁眼,扫了一眼屋子里。 安安静静的,桌上也没有饭菜,灵秀好像还没回来。 疑惑地皱眉,怀玉爬起来,在衣柜里翻了翻,找了件干净的旧衣裳换上,然后出门去找人。 府里檐下都已经起了灯笼,隐约有饭菜的香味在四周飘荡。李怀玉不认得路,随意在路上抓了个人问:“看见我丫鬟了吗?” 第18章 换了个人似的 200钻石加更 被抓着的家奴一看是她,眼神顿时古怪起来,用力收回自己的衣袖,似笑非笑地道:“灵秀在南院干活儿呢。” 南院?干活儿?怀玉皱眉,想了想又觉得正常,问了家奴方向,抬步就走。 南院内庭。 四处都点着的灯笼在这一处倒是有些吝啬,灵秀使劲睁大眼睛才能看清楚花样,然后小心翼翼地照着样子往礼服上绣。 她旁边不远处站了两个磕瓜子的老嬷嬷,小声地碎着嘴。 “咱们夫人对这四小姐可算是仁至义尽了,都不是亲生的,还给这么一套好料子,也不怕去江府压了二小姐的风头。” “要不怎么能当主母呢,夫人就是心善。可依我看啊,四小姐就算穿了这么一套衣裳,也不见得有二小姐光彩夺目。一个是正室嫡女,知书达理的。一个却是疯了三年的傻子,现在醒过来也是落了好几年的规矩,不出糗就不错了。” “这话在理!你是没见那四小姐今日形状,在君上面前,半点教养也没有,哪里像个贵门小姐。” “是啊,那江家可是礼仪之家,四小姐那样子,配得上么?” “配不上呀!”后头有人笑嘻嘻地答了她一句。 碎嘴的李嬷嬷回头,笑着就想夸这人有眼力劲儿,结果抬眼一看那人的脸,吓得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四……四小姐?” 李怀玉笑眯眯地接住几颗落下的瓜子,放在嘴里清脆一磕,眨巴着眼道:“你慌什么?说的都是实话啊。” 两个嬷嬷愕然,齐齐呆愣地看着她,就见她磕着瓜子走到灵秀身边去,低头问她:“你做什么呢?” 一听见自家主子的声音,灵秀终于抬了头,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奴婢在帮您赶制衣裳。” 扫了一眼她手里捏着的东西,是绸面无暗花的袍子。这种袍子,要绣大量的纹样才好看,不然穿不出去。而灵秀手里的这个,纹样才巴掌那么大一块,真要全部绣完,就算不吃不喝,也得要半个月。 眯了眯眼,怀玉问:“你是不是傻?真以为自己绣得完?” 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灵秀把衣裳举给她看:“您瞧,这料子好着呢!” “好着你也绣不完,我也穿不上。有这个功夫,为什么不吃个饭睡一觉?” 灵秀一愣,有些手足无措:“可是……可是您没别的衣裳可以穿呀,江府的生辰宴会很重要,对您很重要的,您要是没能掰正众人对您之前的印象,那婚事就……” 还真是个爱操心的丫鬟,傻归傻,倒是可爱。 怀玉笑了笑,伸手把她拉起来,替她揉了揉后颈:“你要是非得绣,我不拦着你,回咱们屋里去绣便是。只是这个时辰了,你家小姐饿得前胸贴后背,你管不管?” 灵秀一听,这才想起吃东西的事儿,小脸“刷”地就白了。 “奴婢……奴婢忘记了!” “现在想起来也不晚,走吧。”怀玉把旁边的针线筐抱了起来。 “四小姐!”旁边两个嬷嬷终于回神,连忙上来道,“夫人说了,这衣裳就在这儿绣最妥当,要是在别处蹭了油挨了灰的,就不好了。” 怀玉冲她们笑了笑:“这衣裳是要穿在我身上的,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两个嬷嬷一时语塞,怀玉也懒得同她们纠缠,拉过灵秀就走。 “厨房在哪边?”她边走边问。 灵秀小声道:“府里规矩森严,过了戌时厨房门就锁了,咱们进不去。” “别的你甭管,指路。”怀玉胸有成竹地道。 于是一炷香之后,灵秀怀里抱着四个馒头,并着半只烧鸡,瞠目结舌地看着前头走着的人。 “小姐您……您这是偷东西!” 不仅偷东西,还翻墙越窗,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非得打死不可! 李怀玉咬着手里的馒头,口齿不清地道:“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可……可是……”灵秀震惊得嘴巴张得老大。 这种行径,小姐怎么做得出来呢?就算是她痴傻的时候,也至多不过胡言乱语,摔些东西。现在说是正常了,但举止倒是比之前还随意不羁。 活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停下步子,怀玉伸手拿起她怀里的馒头塞进她嘴里,然后笑眯眯地道:“你听清楚啊,你家小姐我突然渗悟了天地,觉得人生在世,没必要为些虚名束缚自己。咱们现在肚子饿,有东西就要吃,别的就别多说了,明白吗?” 灵秀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嘴被馒头塞着,说不出话。 怀玉欣慰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明白了就好。” 没有啊!灵秀摇头,她完全没有明白啊!白府里规矩严苛,哪个不是老老实实地在过日子?小姐这番言论,到底是怎么来的? 面前的人并没有理会她摇得跟拨浪鼓一般的头,回了西院便将包着烧鸡的荷叶打开,与她分着就着馒头吃,吃饱了就躺去床上,看样子要继续睡。 “小姐。”灵秀声如蚊呐,“奴婢能问问,您这两日去哪里了吗?” 那日厢房里突然没了人,她可是找了好久。跑去求夫人报官,夫人还不搭理,害得她一晚上都没合眼。 怀玉打着呵欠道:“我出府去转了转。” 看她先前翻厨房那灵巧的样子,灵秀觉得也不必问她是怎么出去的了,只是忍不住多说一句:“二小姐一直觊觎您身上的婚约呢,就等着您出差错,好取而代之。您往后行事,可不能再这样随意了。” “知道啦。”翻身面对她,怀玉半睁着眼失笑,“你这丫头,啰嗦得很。” 与青丝完全不一样。 青丝是个半个字也不愿意多说的冷美人儿,跟在她身边的时候,被陆景行调侃说像一尊移动的冰雕。不管怎么逗她,脸上都不见得半分笑意。 脑海里浮现出青丝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怀玉心里揪了揪,长叹一口气。 等见着她,一定要好生问问,当初分明是将她送出了京都的,到底是为什么又回来,还落在了江玄瑾的手里? 第19章 脾气古怪的小叔 第13节 江玄瑾回了府,一路上脸色都不太好看。路过的家奴瞧见他,都吓得低下头退开好几步。 “小叔。”江焱刚学完今日的课业,打回廊旁边过,瞧见他这模样,上来便行了个礼,“您这是怎么了?病了?” 江玄瑾侧头,就见江焱笑得唇红齿白的,一身宝蓝的锦袍拢着,额间一道织缎抹额,缀着一颗白玉宝石,温润生光。 这般的好模样,又这般的好气质,任是谁看了,都得赞他一声龙章凤姿、美玉天成。要娶白四小姐那样不正经的女子,还真是可惜了。 咳嗽两声,江玄瑾垂眸道:“我没什么大碍,你这是要去哪里?” 江焱笑道:“刚从夫子那边出来,打算去给爷爷请个安。不过……瞧小叔这模样,侄儿还是先送您回墨居吧。” 江玄瑾没推辞,抿唇就继续往前走。 “小叔这是遇见什么麻烦事了吗?”江焱边走边道,“许久不曾见您这般急躁了。” 或者说,是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急躁的时候。平日里就算泰山在他面前崩塌了,他也会想着怎么救国救民,半点忧虑的情绪也不会外泄。 可眼下,竟然周身都是戾气。 被他这么一提醒,江玄瑾微微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不太对劲,连忙定了定神。 “……没什么麻烦事。”他别开头,“方才去了一趟白府。” 白府?江焱一愣,接着眼神也是一沉:“您去那里做什么?” 听着这瞬间不高兴了的语气,江玄瑾微微拧眉:“马上便是你的十八岁生辰,你说我去做什么?” 江焱闷了脸:“小叔,我不想娶白四小姐。” “由不得你。” 跨进墨居,江玄瑾在软榻上坐下,接过乘虚递来的茶水喝了两口:“这是你娘生前订下的婚事,你若想毁,少说也得被你爹打去半条命。” “打便打罢!”江焱一撩袍子坐在他身边,“我宁可他打死我,也不想娶个傻子回来!” 傻子?江玄瑾冷笑。她白珠玑要是个傻子,这天下就没聪明的人了。瞧瞧那勾搭人的手段,见个男人就又搂又抱的,竟然还和陆景行搅在一起。得亏他不曾相信她说的话,不然还真当她有多少真心了! 江焱正气闷呢,扭头一看自家小叔的脸色,吓得当即站了起来:“我……我错了,您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在人背后说闲话的!” 江玄瑾看他一眼,微微皱眉:“你哪只眼睛瞧见我生气了?” 两只眼睛都瞧见了啊!江焱很慌张,站在他面前背着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乘虚瞧着,终于是看不过眼了,小声道:“小少爷别急,主子没有生您的气。” 嗯?不是生他的气?江焱心口一松,又疑惑:“那是生谁的?” 看了不做声的主子一眼,乘虚微笑:“谁猜得到呢,许是还病着的原因吧。小少爷要是没别的事,还是先去给老太爷请安为好。” “我这就打算去了。”江焱说着,又看向江玄瑾,“小叔,后日就是我的生辰了,您可要养好身子,到时候给我行束发礼。” “嗯。”江玄瑾颔首应下。 “那侄儿就先告退了。” “等等。”江玄瑾喊住他,“给白府的请帖,你可送去了?” 一提白府,江焱脸又垮了:“送了,还能不送么?我爹亲自去送的。” “送了一张?” “自然。” 半阖了眼,江玄瑾捻着手里的佛珠,淡声道:“再补一张去吧,单独交给白四小姐。” 江焱一听就惊了一跳:“为何?” 按理说一张请帖请一家人,足够了,他可巴不得那白四小姐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来不了,做什么还要单独给一张? 江玄瑾抬头看了他一眼。 冰凉的目光一落在身上,江焱立马老实了,捏着拳头道:“侄儿明日就让人去送。” “去吧。” “是,侄儿告退。” 看着他退出去,乘虚忍不住小声道:“小少爷是真的很抵触这桩婚事啊。” “那又如何?”松了披风,江玄瑾更衣歇息,声音沙哑沉闷,“总归由不得他做主。” 看他一眼,乘虚小声道:“其实是有余地的,只要您去老太爷面前说两句……” 江玄瑾凉凉地看向他:“我为什么要去说?” 早就定好的婚事,哪怕对家不是个好姑娘,那也该是他大哥江崇做主,他牵扯进去干什么? 乘虚噤声不敢再言,只老老实实地拿了寝衣出来替他更换。 第二天一大早。 怀玉睁开眼,侧头就看见灵秀坐在桌边绣衣裳。桌上的油灯半明不暗的,怕是燃了一晚上了。 “你这丫头。”撑着身子坐起来,怀玉道,“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灵秀吓得针差点戳到手,抬头看她,满眼都是血丝:“小姐您醒了?奴婢这便去给您拿早膳。” “你可歇会儿吧。”没好气地下床更衣,怀玉道,“现在走得稳路吗?别半路上打了碗,又一副要哭的样子。” 灵秀扁嘴,很想为自己辩驳两句,但那头李怀玉的动作极快,两三下就穿好了衣裳,漱了口抹了脸就往外走。 想了想,灵秀还是拿起衣裳继续绣。 清晨的白府已经有很多人开始忙碌了,怀玉七拐八拐地找到厨房,厨娘一看见她就笑:“恭喜四小姐啊,身子听说大好了。” 怀玉礼貌地朝她笑笑,道:“我来拿早膳。” 厨娘一听,立马转身盛了两碗稀粥并着几碟小菜,一起放在托盘里递给她:“是该用早膳了,四小姐拿好。” 扫了一眼菜色,怀玉忍不住感叹,白德重真是个清廉的好官儿啊,家里闺女吃的东西都这么简单,也算个两袖清风的好榜样了。 然而,眼睛再斜点儿,她瞧见了后头灶台上放着的一大堆精致菜色,八宝粥、清蒸鳜鱼、五色蒸包,瞧着都让人口水直流。 眉梢挑了挑,她问:“这是谁的早膳啊?” 厨娘一愣,身子挪过来挡了挡,赔笑道:“还能是谁的,府里自然只有老爷能用这些。” 是么?怀玉点头,也不打算多纠缠,哪知一转身,恰跟背后走来的丫鬟撞了个正着,两碗尚烫的稀粥,瞬间淌了她满怀。 第20章 没出息的四小姐 “啊呀!”那丫鬟惊叫一声,退开好几步,惶恐不安地问,“四小姐,您还好吗?” 飞快地扯开被打湿的外袍,李怀玉抬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说呢?” “都怪奴婢!奴婢该罚!”溪云连连屈膝行礼,“奴婢急着来拿我家小姐的早膳,没看见是四小姐在此,还以为是哪个丫鬟呢。” 瞧这姿势倒像是诚心在认错,只是那双半垂着的眼实在不老实,左右乱转,露出一股子讥讽的味道来。 怀玉忍不住轻“啧”一声。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那二小姐白璇玑就是个笑面虎,她的丫鬟也一样,看不惯她想挤兑她就明说好了,非得一边笑着赔礼,一边做这些个事情出来,有什么意思? “再另外拿些给我吧。”放下托盘,怀玉朝后头的厨娘说了一句。 厨娘应下,连忙又去给她舀粥。旁边的溪云见她没有要追究的意思,笑吟吟地就进厨房去,将灶台上那些个精致的饭菜全放进了自己的托盘里。 “二小姐等着用膳呢,奴婢就先告辞了。”端起东西,溪云朝她一笑,目光落在她方才放下的托盘上,笑意更深,“委屈四小姐了。” 怀玉站在旁边,看着她耀武扬威的背影,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厨娘:“二小姐的早膳?” 厨娘尴尬地在围裙上擦着手:“四小姐,您别生气,府里有府里的规矩。” “是什么规矩让同是小姐的人,待遇差别这么大啊?”怀玉皮笑肉不笑,“我去问问我爹?” “您瞧瞧,您这就小题大做了不是?老爷那么忙,哪有空管这些?”厨娘连忙道,“奴婢再给您多盛点菜?” 李怀玉没吭声,一双眼只盯着她瞧。 厨娘被她这眼神看得惊了惊,竟然有点心慌。恍然间觉得这四小姐不怒自威,比老爷还令人生畏。 可转念一想,不过就是个死了娘的庶女,就算不傻了,在府里也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她怕她做什么? 念及此,厨娘定了神,态度强硬了两分:“不是奴婢多嘴,您也该明白这院子里到底是谁做主。当真不满了,就去找夫人说道,何必为难咱们这些当下人的?” 跑去找那偏心的白孟氏?怀玉冷笑,找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重新端起饭菜,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西院。 厨娘又怕又怒地看着她的背影,等人走得不见了,才恨声道:“呸,来咱们这里耍什么威风,真当自己是个了不得的主子了!” 旁边帮厨的小丫鬟应道:“可不是吗?谁都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等哪天江府来解了婚约,别说粥了,汤她都没脸喝!” “我现在就盼着二小姐给她点颜色看看,叫她认清自个儿的身份!” “快了快了。”小丫鬟笑道,“马上主子们就要去江府赴宴,她的衣裳都还没准备好呢,到时候进不去江府大门,可有她好看的。” 叽叽喳喳的声音,夹杂些咒怨,飘散在晨光里。 怀玉觉得,自己当公主的时候可能太过奢华享受了,所以老天爷看不下去,让她来当白府的傻子四小姐,好体会一下吃不饱穿不暖的感觉。 早膳苛刻一点无妨,就当清肠了。可午膳晚膳,厨房给她的菜色都糟糕得很,并且米饭很少,吃两口就没了。 看着自己面前比洗过还干净的饭碗,李怀玉真的很想为白四小姐掬一把同情泪。好歹是个贵门小姐,混得也太惨了! “四小姐。”外头来了个嬷嬷,尖着嗓子道,“老爷传话了,明儿要去江府,让您穿戴好去前厅请安。” 怀玉听着,还没来得及应,后头的灵秀就“刷”地站了起来:“我家小姐马上就去!” 说完,哆哆嗦嗦地咬断手里的线,将那件绸裙拎到了怀玉面前:“小姐,快换上!” “这个……”看了看绸裙上那几朵零散的荷花,怀玉眨眼,“你确定可以吗?” “总比穿您素日里那些个衣裳好。”灵秀拉她起身就替她更衣,“若是老爷瞧不过眼,能赏您点首饰,那就更好了。” 也只能这么想了,怀玉点头,顺从地换上裙子,又挽了个规规矩矩的发髻,洗干净脸便跟着外头的嬷嬷往前厅走。 临出门前审视一番自己的女儿是否妥帖,这也是高门大户的规矩。李怀玉走到前厅的时候,发现人都到了,白德重和白孟氏坐在主位上,白璇玑就站在他们面前。 第14节 一身的绫罗绸缎,领口和裙摆都绣着繁复的海棠花。白璇玑挽着高高的祥云髻,莲步缓移,顾盼生姿,当真是个合格的大家闺秀。 白孟氏看得很满意,连连点头,捏着帕子对白德重道:“老爷您瞧,咱们女儿这模样,还愁找不到好夫家么?” 白德重板着脸,脸上没多少欣喜的神色,却还是点了点头。 目光一动,他瞧见了门口那畏畏缩缩的人,当即脸色一沉,喝道:“还不进来?” 怀玉又被他吓了一跳,心想这嗓门真是够大的,每回不是凶她就是吼她,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扁扁嘴,她不情不愿地跨进前厅。 白孟氏和白璇玑齐齐看向她,目光在她那一身简陋的绸裙上扫过,又看了看她空荡荡的发髻和耳坠,眼里神色很是嫌弃。 白德重皱眉看着她:“你就打算这样去江府?” “不行吗?”扯了扯裙子,怀玉道,“料子还不错。” 白德重转头看向白孟氏,后者连连摇头:“妾身吩咐人送了几件衣裳去西院让她自己挑选,她选的这一件,与妾身并无关系。” 哈?李怀玉惊讶地看了白孟氏一眼,都想给她鼓个掌了,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真是厉害啊别说几件衣裳了,她给一件都是没绣好花的好么? 然而,白德重竟然信了,目光更加严厉地看着她道:“你如今不懂规矩,亦无品位,若贸然去江家,想必要给府上丢人。明日我同你二姐去,你且在府里歇着吧。” 第21章 沧海遗珠阁 250钻石加更 一句话就将她给否了。 李怀玉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看着白德重,伸手指了指自己:“与江焱定亲的人……是我吧?江焱生辰,我在家里歇着,像话吗?” 白德重沉声道:“江府一早有重议这婚事的意思,你也不必对此事太过执着。” 言下之意,是要替她去将这婚事推了,换在白璇玑的身上。 坦白说,要嫁谁不嫁谁,这种事李怀玉一点也不在意,毕竟她以前还养过十几个面首呢,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从来不把女儿家的婚事看成什么大事的。 然而,低头看了看她现在穿的这裙子,怀玉微微皱眉。 “没得商量了?”她问。 白德重摇头:“你跟着府里的教习嬷嬷重新学规矩吧,学好之后,为父替你另择夫家。” 白璇玑笑得满眼泛着得意,可态度还端得正,很是优雅地朝她道:“四妹切莫太伤心,好人家那么多,不止江府一户。” “是啊。”白孟氏也笑着帮腔,“往后再选就是了。” 看了一眼这幸灾乐祸的母女二人,怀玉扯了扯嘴角,知道没什么余地了,便朝白德重行了个礼:“女儿告退。” “嗯。”白德重目送她出去,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这样对珠玑来说残忍了些,可实在没办法,如今的珠玑,别说嫁给江焱了,除掉她白家四小姐的头衔,根本就不像个闺秀。真强行塞进江府,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还不如寻个普通人家,平平淡淡过日子,至少不会受欺负。 怀玉出了前厅,灵秀迎面就上来扶她:“小姐,怎么样?” 看了看她这满眼的期待,怀玉抿唇,犹豫了许久才道:“咱们明日可以睡懒觉了。” 灵秀一惊,小脸“刷”地就白了,嘴唇哆嗦两下,眼泪“啪嗒”一声就落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呢?”她哽咽道,“老爷就算不疼您,也该念念三姨娘的在天之灵啊!怎么能当真不让您去呢!” 李怀玉这个人刀枪不入的,唯一一个弱点就是怕人哭。以往青丝断了骨头都不会掉半滴眼泪的,但这灵秀还真是说哭就哭。 手足无措地捏着袖子给她擦脸,怀玉连忙哄她:“别着急别着急,江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不去就不去了。” “那怎么能行!”灵秀泣不成声。 怀玉无奈,拽着她回西院,一边走一边柔声道:“以后跟着我,你不会再受委屈的,也不是一定要嫁给江焱才可以。” 灵秀哭个不停。 怀玉又道:“我明儿就让人给你买好吃的点心回来,行不行?” 灵秀还是哭个不停。 李怀玉觉得头都大了,把她按在厢房的椅子上,双手合十连连朝她作揖:“姑奶奶,别哭了!不就是个江府宴会么?他们不带我去,我自己想办法去行不行?” 灵秀抽抽搭搭地摇头:“没办法的……哪能有什么办法……” “不就是套破衣裳的事么?”怀玉一咬牙一跺脚,“老子立马让人送套可以穿的来!” 这大话说得,跟真的能做到一样。灵秀都被逗笑了,红着眼问:“您让谁送啊?” “这个你甭管。”怀玉道,“你在这儿等着,要是有人问我去哪儿了,你就说我在茅厕拉肚子。” 灵秀愣了愣:“您真要去找人?” 朝她摆摆手,怀玉一甩裙摆就冲了出去。 “小姐!”灵秀慌忙跟着起身,跑去门口一看,外头已经没了人影。 夜色寂静,已经到了要灭灯的时辰。各家官邸都安安静静的,大门紧闭。 然而,陆府的大门却突然从里头打开了。 “姑奶奶,要什么东西明儿不成么?”陆景行穿着寝衣披着披风,被前头的人拽得一路踉跄,哭笑不得地道,“急在这一时?” 李怀玉头也不回地道:“我偷跑出来的,被人发现定是要抓回去打断腿。为了我的腿着想,你别说废话。” 一听这话,陆景行终于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招财赶来的马车,拉着她上去就把马给拆了下来。 “你干什么?”怀玉瞪眼。 陆景行笑道:“不是急么?我带你尝尝这京都的四月的夜风,滋味儿好着呢。” 说罢,双手掐在她腰间,轻轻一举就将她给放上了马背。 怀玉愕然,还没来得及说个什么,陆景行就翻身骑在了她身后。这马连个鞍也没有,两人贴得近,陆景行穿得又薄,她几乎都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温度。 “我靠。”李怀玉皱眉,“耍流氓啊你?” 策马就走,陆景行哼笑道:“能被我耍一回流氓,可是这京都小姐们求之不得的事情,你可珍惜点儿吧。” “我呸!”怀玉道,“你就贫嘴吧,等会找不到我要的东西,我把你店拆喽!” “放心。”陆景行笑得凤眼半眯,“我的沧海遗珠阁里,什么东西都是有的。” 陆景行名下产业甚多,他自己最喜欢的,却是那沧海遗珠阁。 沧海遗珠阁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珍宝店,大到玩物摆件,小到发簪玉环,只要是珍贵的宝贝,这里头都有卖的。只是价格不菲,兜里没几张大额银票的人,都不敢跨过那道门槛。 以前李怀玉从来没来过这里,不是因为她不想来,而是因为陆景行打死也不让她进门。 “放你进去,就跟放老鼠进粮仓没什么区别!”曾几何时,风流倜傥的陆掌柜双手抓着门扇,死死堵住她的路道,“你想进去?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陆景行冷笑:“踏着我的尸体踩进去!” 想起当初他那狰狞的表情,怀玉还有点唏嘘。 “到了。”马被勒住,陆景行翻身下去,伸手就将她也抱了下去。 “嗯?”怀玉回神,看他大有把自己直接抱进去的架势,忍不住就揶揄,“这回不用踏着你的尸体进去了?” 陆景行低笑,没应她,只将她放在门口,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然后便拿了钥匙打开门上挂着的锁。 “吱呀——” 一个琳琅满目的藏宝库,在李怀玉面前轰然开启。 第22章 请帖 第二天卯时,白府。 桌上的油灯已经燃尽了,外头晨光熹微,手撑着脑袋打瞌睡的灵秀被门外“咚”的一声闷响给惊醒。 什么动静?她揉揉眼睛,疑惑地起身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端庄大方的美人儿,背影婀娜,乌发如云,一袭瑶池牡丹纹样的锦裙潋滟生光。裙摆上的刺绣精妙绝伦,层层叠叠的花瓣,连花蕊都清楚得很,摆动之间,像是风吹过了谁家的牡丹花圃,隐隐还能闻着香。 灵秀看得愣了愣,小心翼翼地问:“这位贵人,您找谁?” 听见她的声音,美人儿回头,打着呵欠道:“你醒啦?快来帮我搭把手。” 杏眼樱唇,瓷白的小脸蛋,看着眼熟得很。灵秀愕然地瞪了她半晌,猛地惊呼:“小姐?!” 怀玉朝她笑了笑:“回来得有点晚,不过应该还赶得上,这个你抱着。” 说着,就将个沉重的黄梨木妆匣往她怀里一塞,然后先进门去喝两口冷茶。 灵秀傻愣愣地抱着妆匣,踉跄两步跟着她进屋,犹自震惊:“您这衣裳是哪里来的?” 咽下茶水喘了两口气,怀玉道:“别人送的啊。” 啥?送的?灵秀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呢?这样的好料子,比宫里的也不差,更遑论这般精致的刺绣,少说也值自家老爷大半年的俸禄,谁脑子坏了才白送呢! “你先别在意这些了。”放下茶杯,李怀玉起身去了妆台前,“我翻墙回来的时候,看见已经有马车等在了白府门口。快替我选选首饰,等他们一走,咱们也走。” 灵秀满怀疑惑,可眼下去江府才是头等大事,于是她连忙将妆匣抱去打开,打算拿两件首饰给小姐点缀点缀。 结果一打开那妆匣,她又傻住了。 “嗯?”旁边半晌没动静,怀玉奇怪地侧头看她。 灵秀张大嘴瞪大眼,指着妆匣里的东西白了脸:“小姐,您是不是去抢首饰铺了?” “……”哭笑不得,怀玉扶额摇头,喃喃自语,“就说别让他那么夸张。” 妆匣里装了两套贵重头面,并着些散搭的发簪、步摇和花钿,金的、玉的混杂成一片,耀眼得很。随意拿一支金丝八宝攒珠簪出来,都是巧夺天工的好模样,一看就价值不菲。 陆景行给她挑的时候,皱着眉道:“我是真的很心疼。” 可说是这么说,该塞给她的东西一点儿也没手软,最后还是她看不下去了,一拳把他揍到墙上,他才停下来。 第15节 “你疯啦?”她瞪眼问。 陆景行揉揉胸口,唏嘘道:“送人东西还要被揍,哪有这样的事情。” 站直身将最后一枚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上,他又笑道:“不过你这人,不管是什么模样,都要雍容华贵才得宜。” 李怀玉朝着他直翻白眼。 现在想起陆景行当时那表情,怀玉觉得,这小子多半是在她死后觉得无比后悔,所以现在变着法地弥补遗憾呢。 人呐,果然都是要失去一回才知道珍贵。 感叹两声,怀玉挑了一套头面并着一支步摇,塞进灵秀手里:“你家小姐行得正坐得稳,没偷没抢,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这话明显没什么说服力,灵秀愁眉不展,却还是依言给她整理了发髻,又戴好首饰。 破落户似的白家四小姐,被这么打扮一番,立马变成了贵气十足的公主。 看着镜子里的人,怀玉尚算满意,起身就拉着灵秀往外走。 卯时一刻,白德重已经带着白璇玑上了马车,李怀玉和灵秀躲在院墙外的拐角处等着,等那马车驶出了官道,才站出身来。 “小姐。”灵秀略带犹豫地问,“您想好怎么去江府了吗?” “还能怎么去?”怀玉笑道,“蹭人的顺风车去啊。” “奴婢说的不是这个。”灵秀摇头,“江府守卫本就森严,又逢江小少爷生宴,宾客进出定是要凭帖子的。您蹭得了车,但蹭不了帖子,帖上无名之人是进不去的。” 一听这话,怀玉傻眼了:“你怎么不早说?” “……”方才只顾着震惊小姐这一身行头了,哪里想起这茬。 灵秀叹了口气,揪着帕子低声道:“其实您昨晚一出门奴婢就后悔了,不该这样为难主子的。去不了就去不了吧,只要主子好好的,咱们的日子也能过。” 李怀玉回头看她。 这小丫头分明在意这事儿在意得要命,眼下这却是在安慰她,鼻尖红红的,眼神坚定。 叹了口气,她正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却瞧见有人从远处走过来了。 “那个人……”眯眼瞧了瞧,怀玉努嘴道,“你瞧瞧,他胸口上是不是绣了个‘江’字?”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灵秀点头:“是江府的家奴。” 眼睛“蹭”地就亮了,怀玉伸手将她推出去:“趁他还没到正门,快,上去套个近乎。” 灵秀愕然:“套近乎做什么?” “你傻啊。”怀玉跺脚,“你去套近乎吸引他的注意力,我从背后偷袭他,把他打晕然后扒下衣裳来,咱们不就有法子能混进江府了!” 吓得瞠目结舌,灵秀摇头如拨浪鼓:“这个不行的!不行的不行的!” “哎呀,别啰嗦,凡事有你家小姐我在呢,快去!”使劲儿将她推出去,怀玉藏回暗处,打算伺机而动。 灵秀僵硬地站在路中央。 那家奴手里拿着个东西,一路走得匆忙。远远看见灵秀,一脸欣喜地就迎了上来:“是白府的丫鬟吗?” “……是。” “可认得四小姐?” “认得,我就是伺候她的。” 那家奴大大地松了口气,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这是咱们小少爷专门送来给白四小姐的请……” 帖。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来,家奴只感觉自个儿后颈“哐”地一声响,接着眼前就是一片黑暗。 李怀玉吹了吹自己的手,很是得意地看向灵秀:“怎么样?我厉害吧?” 灵秀:“……” “嗯?你怎么这副表情?”低头看了看她拿着的东西,怀玉挑眉,“这是什么?” 第23章 人模狗样的 哆哆嗦嗦地把请帖递给她,灵秀道:“您可以不用扒他衣裳了,咱们能进江府了。” 怀玉愕然,接过帖子一看,咋舌道:“还有这等好事?” “是。”灵秀点头,眼里又涌上欣喜来,“看来那江小少爷很在意您,竟然单独给了帖子来,定是在盼着您去呢!” 很在意她倒是看出来了,但盼着她去?李怀玉摇头,真那么盼着,这帖子早该送来了,偏掐在这按理说她都该离府了的时辰送来? 与其说是江小少爷想他去,倒不如说是他在应付谁的要求。 收了帖子,怀玉将地上昏迷不醒的家奴拖去旁边的墙角下头放着,然后朝灵秀勾手:“走。” 天还未大晓,官道上一片朦胧雾色,灵秀正想说要不去找辆车,结果还没开口,一辆很是阔气的铜顶八宝香车就由远及近,停在了她们身边。 “上车。”一柄玉骨扇掀开了车帘,露出陆景行那张风流倜傥的脸。 李怀玉笑道:“我还以为你睡过头了。” 伸手将她拉上来,陆景行没好气地道:“姑奶奶,咱们一折腾就到了丑时,我还睡个什么?” 一听这话,灵秀刚要攀上车辕的手一滑,差点摔下去。 “当心点。”伸手拉住她,让她在车辕上坐稳了,怀玉回头就白了陆景行一眼,“你好生说话!” “嗳,是实话啊。”陆景行挑着车帘不放,凤眼里满是潋滟,“可不是给你挑首饰做衣裳折腾到了丑时么?” 昨晚李怀玉本是赶着要回去的,但他店里的几件成衣都不太合她的尺寸。重做来不及,陆景行便只能把衣裙改成她的尺寸,一改就是几个时辰。 人家这么帮忙,怀玉自然没好拍拍屁股走人,只能硬着头皮陪着他,于是也就耗到了丑时。 灵秀松了口气道:“原来如此。” 陆景行笑眯眯地放下了帘子,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李怀玉:“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怀玉点头,眼神灼灼,“到了地方,便分开。” “走的时候要等你吗?” “不必,有白……有我爹在呢。” 点点头,陆景行展扇就笑:“万一出什么岔子,记得往西来。” 灵秀和招财都坐在外头的车辕上,听见两位主子的对话,只当他们是在说白四小姐去江府露脸的事情,也没多想。 然而,车厢里的李怀玉却明白,陆景行这是在担心她去找青丝的过程里出岔子,所以跟她约定在西面等她,要是她有麻烦,他还可以帮个忙。 江家小少爷的生日宴会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她之所以要花这么大的功夫去,除了不想让灵秀难过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打听出青丝的下落。 青丝在江玄瑾手里,不在大牢,就必定在江府某个地方。趁着这次机会,她和陆景行商量了一番,两人分头行动,认真在江府里找一找。 马蹄子啪嗒啪嗒地甩着,这一行人总算是在卯时三刻之前抵达了目的地。 天亮了,江府门口人山人海,四处都停着轿子马车。李怀玉一下车,就看见大门旁边立着的那块比人还高的石头。 那是块未经琢磨的玉石,朝阳的那面被打磨得很平整,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字—— 世代忠良。 这是她父皇生前写的,命人用八匹马拉到了这里,以彰显他对江家的器重。江家人倒也争气,大公子江崇从武,战功赫赫;二公子江深从文,才名倾国。 至于三公子,那更是不得了,十六岁从政,如今已经是名扬天下的紫阳君,还亲手除掉了祸害朝野多年的丹阳长公主。 似笑非笑,李怀玉收了目光,跟着陆景行往正门里走。 今日来的客多,江崇带着江焱在门口迎接,礼数很是周全。 “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里面请。” “江小少爷这一身的风姿,江家真是代有人才出啊!哈哈哈!” “过奖过奖,哪里哪里!里面请。” 跟着自家父亲连连寒暄行礼的江焱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但心里……已经是要烦死了! 这些个又空又浮的话,当真是半点意思也没有,偏生他还不得不听,还不能露出丝毫不高兴来。也不知今日到底是他的生日还是他的受刑日了。 正气闷呢,面前又来了两个人。 “陆掌柜。”江崇朝人拱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将军说笑。”陆景行笑吟吟地还礼,“得蒙相邀,不胜荣幸。” “哪里哪里。”江崇客套地说着,却没听见江焱的应和声。 微微疑惑,他侧头,就见自家儿子正傻了吧唧地盯着陆景行的旁边看。 看什么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崇一惊。 好个雍容华贵的姑娘啊,神色温柔,一身气度却不输旁边男子。迎上他的目光,她不慌不忙地捻手作礼:“将军有礼,江小少爷有礼。” 螓首半垂,姿态端庄,看得他都忍不住想夸赞两句。 “这位是?”接过她身边丫鬟递来的帖子,江崇低头一看,眼眸微亮。 江焱没看帖子,只察觉旁边的父亲突然不说话了,以为自己哪里失礼,连忙回了神拱手道:“二位里头请。” 李怀玉颔首,朝他微微一笑,便随着陆景行一起往里走。 “撑场子还是你厉害。”玉骨扇展开,陆景行挡着嘴低声道,“装得人模狗样的。” 李怀玉端着手走着,闻言笑得露出两颗獠牙:“你当老子是在哪儿长大的?” 虽说她不爱守规矩,但不代表她没学啊,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她心里门儿清! 江焱看了看那远去的背影,心想她裙子上的牡丹还真是好看,还没见过几个能将这花色压住的。 江崇看他一眼,突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给白四小姐单独送了请帖?” 提起此事,江焱沉了脸:“小叔让我送的,我已经让人送了。至于她来不来,总不关我的事了。” 江崇一顿,看一眼他,又看一眼自己手里收了的请帖。 第16节 这孩子,莫不是压根没认出来方才那姑娘是谁? 第24章 人家真是想死你了! 300钻石加更 江焱当然没认出来,他上一次见白珠玑还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况且世人都知白珠玑疯傻多年,方才那姑娘可半点不傻。 江崇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家儿子,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他收了请帖,没吭声。 于是江焱接待了两个时辰的宾客,没有瞧见白四小姐来,心情十分好,连去更衣的路上都哼着小曲儿。 “焱儿。”路过回廊,江焱被人叫住了。 他回头,一看那池塘边站着的身影就笑着跑了过去:“小叔!” 江玄瑾披着披风,病还没好完,但基本已经恢复了元气。染墨的眸子往江焱脸上一扫,微微皱眉:“白四小姐没来?” 江焱立马紧了皮子绷直了背:“侄儿当真是将请帖送去了的,小叔若是不信,可以去白府求证。” 不管什么时候送去,总归是送去了的! 看了他两眼,江玄瑾拂袖道:“马上就要行礼,你先去更衣罢。” “是!”江焱应下,转身就跑。 江玄瑾盯着池塘面儿上泛着的涟漪,若有所思。 一早料到白家人不一定带她来,他还让江焱单独送了请帖,没想到还是来不成。这样一来,她与焱儿的婚事还真是要坏了。 也罢,白珠玑那样的女子,本也不是什么好的侄媳人选。他帮这一把,不过也是想圆死去大嫂的心愿。既然圆不成,那也就罢了。 这么一想,心里还轻巧些。 眉头松开,江玄瑾转身打算去前庭,然而刚一转身,迎面就有一阵风扑过来。 “可算抓着你了!”熟悉的气息扑了他满怀,来人大胆得很,越过一旁的乘虚,不由分说地就伸手搂住了他的腰,语气又黏又腻,“人家真是想死你了!” 脸一黑,江玄瑾伸手就将她给挥开:“放肆!” 李怀玉退后两步站稳,完全没理会他这抵触的态度,抬头冲他笑得眉毛不见眼的:“两天没见了,你想我不想?” 江玄瑾冷眼看着她。 “哎呀,问候一下你罢了,这么着急上火的干什么?”怀玉眨巴眼,又拎着裙子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笑嘻嘻地问,“好不好看?” 江玄瑾这才注意到这人与之前大不相同,满身贵重首饰不说,这一件裙子…… 目光触及她裙摆上的花纹,江玄瑾沉了脸:“牡丹。” “嗯?”李怀玉挑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看,“牡丹怎么啦?这花样可是一品牡丹瑶池春晓,最上得台面的!” 江玄瑾皱眉,表情很是古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真丑。” 脸一垮,怀玉道:“人家找了半天才找到你,就想听你夸一句好看,你怎么这么不讨人喜欢!” 面前的人冷笑:“我不讨人喜欢,那你别喜欢了就是。” 话一出口,他好悬没咬了自己舌头。 真是疯了,与这人打了几天交道而已,怎的就跟她一样不顾廉耻了?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怀玉却是乐了,抬袖掩着嘴咯咯直笑,眼里满是揶揄:“我不,我偏就赖上你了!” 一咬牙一转身,江玄瑾走得头也不回。 “哎哎!”怀玉连忙追上去,“你要去哪儿啊?” “要是我没记错,这是江家后宅。”前头的人恼声道,“就算来者是客,不请自入也是失礼之举。” 挖了挖耳朵,怀玉道:“我失礼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还没习惯吗?” “……” 再往前走,过了月门就是前庭了,已经隐隐听见了热闹的声音。江玄瑾停下步子,冷眼回眸:“走开。” 怀玉无辜地看着他:“你在这里,要我走开去哪里啊?” “随便你去哪里,不要跟着我。” 好歹还是焱儿名义上的未婚妻,叫人看见这般缠着他,像个什么话? 怀玉可怜巴巴地皱着脸:“江府这么大,我随便走是要迷路的。到时候不认得方向了,你来不来救我?” “做梦!”江玄瑾拂袖就走出了月门。 李怀玉站在原地没动,水汪汪的小眼神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就收了起来,等他彻底消失在月门外,她轻舒一口气,立马转身继续往后院走。 今日可算是江府后院守卫最松懈的时候了,前庭人多,事也多,家奴们全去帮忙了,后院除了几道月门两边有守卫,其余的路上都看不见人。 于是,她猫起腰,按照陆景行事先指的方向,七绕八转地找到了江玄瑾的起居之所。看了看门口的守卫,怀玉很是耐心地绕路,悄无声息地翻墙爬了进去。 日头高起,江府里热闹非凡,前庭里站着坐着的人一大堆,都在相互寒暄。 陆景行微笑着送走第二十个来跟他套近乎的人,轻飘飘地看了正堂的方向一眼。 江玄瑾穿着一身青珀色的锦袍,袍子上银线暗绣,远望有飞鹤之形,近瞧又是几丛盎然银竹,实在是妙得很。 但跟衣裳相反,紫阳君这个人就很死板无趣了,任凭谁上去跟他说什么,他都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微微颔首算是礼貌。哪怕是被称为京都第一闺秀的齐家小姐上前请安,也没能得他正眼多瞧。 陆景行很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正想着呢,李怀玉回来了。 端着手走到他身侧,怀玉笑得端庄,然后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他奶奶的,一个破寝居,守卫比老子当年的寝宫还严!” 本瞧着外头的守卫松懈,还以为可以进去一探究竟,谁知道刚靠近江玄瑾的寝居就惊动了暗卫,害得她抱头鼠窜,差点没摔死在路上。 真是气人! 陆景行一笑,伸手递给她一盏茶:“急什么,时辰还早。” 接过他的茶喝了一口,怀玉不经意地抬眼,正巧就撞见江玄瑾看过来的目光。 两厢一对上,她立马朝他甩过去一个春光灿烂的笑容——嘿嘿嘿! 淡笑着的脸一僵,江玄瑾看她一眼,很是嫌弃地别过了头。 “哎?”陆景行瞧见了,很是意外地叹道,“这人脸上原来还会有别的表情!” 别的表情算什么?怀玉听着就抬袖挡着脸道:“我还能把他给气出个姹紫嫣红来,你想不想看?” 第25章 紫阳君的婚事 陆景行自然是想的,合了扇子往手心一敲就想应声好。 然而,“好”字还没吐出来,周围的人群先骚动了起来。 “哎哎,来了来了!” “真不愧是江家的后辈,瞧瞧人家这仪态气度,就是跟寻常人不一样。” 赞扬之声四起,众人都齐齐看向了通往前堂的那条方石路。 路的尽头,江焱阔步而来。红绣金领,皂色云靴,镶玉的赤色腰带将雪白的锦袍那么一收,勾出这小少爷一副好身板,哪怕一头墨发只随意地束在背后,也端的是气度非凡、龙章凤姿。 “这江家的风水还真是好,养出来的孩子个个水灵。”陆景行笑着说了一句。 李怀玉应和地点头:“这是实话。” 江焱此人算是江家孙子辈里最出息的一个,又与江玄瑾亲近,外头那些个喜欢吹捧江家的人没少把这叔侄俩放在一起夸。什么“江府双玉,玠兮焱兮,吾梦盼兮,终不可谖兮”,肉麻得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过肉麻归肉麻,倒是说中了不少京都女儿家的心思。这不,江焱一步步朝着江玄瑾走过去,把旁边来赴宴的大家闺秀们看得双颊飞红,尤其是大堂门口最靠前站着的白璇玑,一双眼里泛着光,欣喜极了。 方才她已经与江家的长辈们打过招呼,眼下与白德重一起站在江家人身边,大有半个主人家的架势。 瞧着江焱走近,白璇玑站得更为端庄,眼睛看向别处,余光却还瞥着他,就盼着他能往她这边看一眼。 然而,江焱是过来行束发礼的,一双眼盯着自家小叔,就没往别处瞧。 “时辰正好。”江崇伸手将一顶玉冠并着一条织锦发带递到江玄瑾手里,“等这礼行完,我便去请父亲来开宴。” 江玄瑾颔首,接过东西走到了江焱面前。 束发礼是北魏男子十八岁时要行的规矩,由家里地位最高的叔伯将头发束起,意味着不再是垂髫小儿,可以独当一面了。 江家叔伯这一辈的,身份最高的自然是江玄瑾。李怀玉伸长脑袋看着他给江焱束好发髻戴上玉冠,突然想起自己的及笄礼。 先皇死的时候,她才十二岁,十五岁的时候,皇族里唯一一个叔伯死在了她手里。于是及笄礼是由江玄瑾来给她行的。 那时候的江玄瑾严肃得很,分明年纪轻轻,脸却板得像朝里的老头子一般,捏着玉笄给她束发,手上力气很没分寸,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可如今一看,他似乎知道该怎么束发,手上力道温柔又稳重。 撇撇嘴,李怀玉翻着白眼,心想这人左右就是不待见她就对了。 束发礼很快行完,江老爷子出来开了宴,宾客们纷纷落座。 白德重带着白璇玑,直接去了头三席。 “这便是白二小姐?”江老太爷看着白璇玑,慈祥地笑了笑,“长成大姑娘了。” 白璇玑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江老爷。” “好,去入坐吧。”江老爷子道,“等用完午膳,老朽便让焱儿陪你去花园走走。” 心里一喜,白璇玑连忙应下:“是。” 成了,江老太爷都点头,她这婚事一定是能成的了。白璇玑低头矜持地压着笑意,捏着帕子的手却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盼了这么多年的婚事,终于是落在了她的头上! 江玄瑾安静地夹着菜,并不怎么关心这段对话。只是,放下筷子的间隙,他抬头往那白四小姐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怀玉跟着陆景行坐在了庭院中间的席上,由于在白府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一看桌上的珍馐佳肴,她按捺不住了,筷子灵活如手一般,飞快地在碗碟间穿梭。 陆景行无奈地展着玉扇帮她挡些颜面,哭笑不得地道:“你以前可没这么爱吃肉。” 第17节 “你要是吃几天清粥白菜,也会跟我一样爱吃肉的。”怀玉哼声道,“白府的庶女不当人!” 同情地看她一眼,陆景行伸筷替她夹了点肉。 收回目光,江玄瑾冷漠地想,这两人关系还真是不一般,活像是认识了许多年。白珠玑与江焱的婚事要是真没了,指不定她一转头就嫁去陆府。 还真是亏不着她。 旁边的江二公子江深正兴高采烈地吃着菜呢,冷不防地就觉得身边凉了凉。 “三弟?”他莫名其妙地问,“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江玄瑾提筷继续夹菜:“没有。” 神色平静,目光如常,他哪里看起来像个不高兴的样子? 江深认真地看了看他,道:“你从忙完长公主的丧事之后就变得古里古怪的,肯定不止我一人这般觉得,大哥你说呢?” 江崇被点了名,也看了江玄瑾一眼,点头道:“是有些。” “看吧,老实交代。”江深放了筷子笑道,“是不是看焱儿都要成亲了,你身边还没个人,所以着急了?” 脸一黑,江玄瑾沉声道:“我不打算娶妻。” “胡闹!”江老太爷眼一横,“先前你说大事未成,无心立家室。如今该成的事都成完了,你还真想把我好不容易养着的三柱香火给掐灭一根儿?” 江玄瑾闷不做声。 江老太爷微恼地道:“你从小到大就没一件事让我操心过,就不能做个完全,婚事也别让我操心?” “父亲息怒。”江崇道,“说实话,这京都里的女子,能配得上三弟的实在是少。他没遇见合适的,咱们也总不能硬给他拉扯一个。” “硬拉扯也比断了香火好!” 眼瞧着老爷子生气了,江深连忙宽慰道:“您别着急,儿子前几天去庙会给三弟算了一卦,人家说他红鸾星动,好事马上就来了。” 一听这话,江老太爷微喜:“当真?” “比真金还真。”江深笑道,“您就省省心吧,三弟一向有主见,他的婚事,就让他自己做主好了。” 要是在别家,肯定都是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但江玄瑾从小到大都乖巧得可怕,任何事都能做得极好,后来更是受封紫阳君,光宗耀祖。 这样的孩子,江老爷子也不想苛求他,甚至委屈巴巴地想,只要他愿意娶,哪怕是把街边的叫花子娶来了,他也大操大办! 第26章 白家那个四傻子 午膳用过,就是在府里瞎逛的时间了。不少宾客四处参观江府,李怀玉和陆景行也就趁机分头行动,四处再转转。 江玄瑾的寝居是不能去了,但关了个人在府里,府里的下人肯定有知道消息的,所怀玉提着裙子就去逮家奴,想套套话。 然而,刚经过后花园的一块儿假山,她撞见了江焱。 江家小少爷似乎在躲什么人,一看见她来,吓了一跳。待仔细看清之后,又是一喜:“怎么是你?” 怀玉笑了笑:“好巧啊,小少爷在这里做什么?” 站直身子,江焱有点不好意思地道:“随便走走。” 这谎话在撒谎大王面前是没有说服力的,不过怀玉没拆穿他,只踮脚往四周看了一圈儿。 假山外头,白璇玑正满脸疑惑地找着什么,手里还端着一盏茶。 眉梢一挑,怀里缩回头来轻声道:“那不是白家小姐吗?” 脸上有些尴尬的神色,江焱看她一眼,点点头:“是白家的小姐,本是该四小姐来的,不知为何她来了,爷爷让我陪她逛花园。” “四小姐?”惊讶地看他一眼,再低头看看自己,怀玉突然抬袖掩唇,笑得眼里奸诈的光直闪。 “我也听说了,小少爷同白四小姐有婚约啊。” 江焱一听这话就急了:“我不认的!” “嗯?为何不认?” 看她一眼,江焱叹了口气:“谁愿意娶个傻子呢?婚事是在我未出生的时候就定下的,我压根不知道,又凭什么要我认?” 摸摸下巴,怀玉点头:“是这个道理,可白家四小姐要是不傻呢?” “不傻我也不想娶。”江焱皱眉,“自己的婚事,当然是自己做主才好。” 忍不住给他鼓掌,她笑道:“小少爷真是将紫阳君的霸气学了个十成十。” 提起他家小叔,江焱眼里亮了亮,满眼羡慕地道:“小叔是真的很厉害,我若是能像他一般做自己的主就好了。” “哦?”怀玉似笑非笑,“紫阳君也未必能事事自己做主吧?他那个位置高了些。” 江府长大的孩子都纯良得很,哪里遇见过李怀玉这种大尾巴狼。一听她质疑自家小叔,江焱想也不想地就反驳:“小叔就是事事自己做主的,他做事总不会错,所以爷爷从来不干预。” “我多听人称赞紫阳君辅政之功,这方面的称赞倒是没听过。” “你不信随意找府里的人问问。”江焱扬了扬下巴道,“别的不说,就说小叔那墨居,一向是没人敢进去的。就算是我爹和二叔,都得通禀。在江府的院子尚且不让长辈们随意进出,谁又能做得了他别事的主?” 满眼惊奇,怀玉双手捧心:“这么厉害吗?那墨居谁都进不去的话,是不是布满了机关之类的?” 见她这神色,江焱得意了些:“也不是谁都进不去,最近也有人被送进去的。小叔身份贵重,想谋害他的人不少,所以院子里多些机关也正常。” “好厉害啊!”怀玉惊呼,一脸的崇拜和敬仰,像个不知事的少女。 江焱脸上飞了抹红霞,看她一眼,又轻咳两声看向别处:“你要是感兴趣,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远远看一眼。” “这倒不必,打扰了紫阳君就不好了。”怀玉笑道,“我就是觉得你这么一说,墨居还挺神秘。什么样的人才会被送进去啊?” 提到这个,江焱立马噤了声,眸光一转,笑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这么飞快地转开话头,怀玉觉得几乎就可以确定了——青丝当真在墨居里头。 袖子里的手捏成了拳,她面上不动,继续笑道:“我怕说出来吓着你。” 江焱一愣,看看她这一身装束,想来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可转念想想,这朝中还有哪家比江家更大户的?能吓着他? 于是他笑了笑,很是自信地道:“你说,我定不会被吓着。” “那好。”怀玉微微一笑,提着裙子就朝他行了个很标准的见面问安礼,“小女白府四小姐珠玑,见过小少爷。” 江焱:“……” 他被吓着了。 面前这个贵气十足的姑娘,竟然是白四小姐,那个传闻里跟他订了婚的傻子、刚刚还被他嫌弃了一番的白珠玑?! “你……”瞪圆了眼看着她,江焱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你怎么会是白四小姐!”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傻啊! 怀玉笑眯眯地欣赏了一番小少爷的变脸,然后惆怅地叹了口气:“我也希望我不是,然而我的确是白家四小姐,要让小少爷失望了。” 江焱的脸上顿时五颜六色的,目光怪异地看着她,僵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有什么比说坏话说给正主听了更难堪的事情? “我……”小少爷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解,“我刚刚说的其实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讨厌长辈们强加的婚事,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是吗?”怀玉嘴里应着,眼眸却是垂了下去,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你不必安慰我,我自己也知道外头传的白四小姐是个什么形状,你不喜欢也是应当。” “不……不是。” “那是什么?”她假意抹泪,委委屈屈。 江焱涨红了脸,一向口齿伶俐的他,这会儿当真像个傻子,焦急慌张地道:“你很好,你不傻!裙子很好看,你……你也很好看。” 一个没忍住,李怀玉扑哧一声笑出声。 见她笑了,江焱松了口气。看一眼她那笑得亮晶晶的杏眼,他耳根子微微发红。 正待再说点什么,假山外头突然响起乘虚的声音:“小少爷?” 微微一惊,江焱连忙想躲,然而乘虚耳力好,笃定了他在这假山后头,笑着就道:“老太爷生气了,让您快去凉亭那边。” 好不容易安排的他和白二小姐见面,竟然就把人甩开不知道钻哪儿去了,老太爷能不生气吗? 江焱觉得头皮发麻,看了怀玉一眼,无奈地道:“我去一趟。” “小少爷慢走。”怀玉屈膝送他,不过却是侧头喊了一声,“乘虚!” 第27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350钻石加更 正打算领着江焱回去复命的乘虚一愣,一听这声音就笑了:“白四小姐也在?” “在呢在呢,你快过来一下,我有事儿。”怀玉笑眯眯地道。 江焱已经走出去几步,听见这话忍不住又回头好奇地问:“你有什么事儿?” “小少爷就别管了,先去老太爷那边要紧。”她道,“乘虚来一下即可。” 看样子这白四小姐与乘虚是相识的,江焱也没多说什么,拍了拍乘虚就道:“你去吧,我自个儿过去。” “是。”乘虚应下,目送他往凉亭那边去了,才绕去假山后头。 “您有何事?” 装模作样地靠在假山上,怀玉一脸痛苦地道:“能不能让你家主子来接我一下啊?我脚受伤了。” 乘虚一愣,低头看看她吊起来的右脚,挠头道:“您受伤了……得知会白府的人来啊,叫我家主子来有何用?” “笨!”怀玉嗔他一眼,“我是偷溜来江府的,方才就一直躲着白家人呢,现在送上去找他们,岂不是要被我爹打个半死?受伤已经很可怜了,你还想要我半条命?” 乘虚犹豫地道:“可是我家主子……怕是不会来。” 双手合十朝他作揖,怀玉可怜巴巴地道:“你就说我脚伤得厉害,骨头断了,求他帮个忙,好歹我也给他求过药呢不是?” 乘虚为难地道:“属下只能尽力一试。” “就知道你最好了!”她咧嘴,“快去快回啊,我实在疼得很。” 疑惑地看一眼她的脚,乘虚半信半疑地回去凉亭,贴在主子耳边将事情说了。 第18节 江玄瑾闻言,冷笑一声。 受伤找他?陆景行不是在她身边么?找他干什么? “您去吗?”乘虚小声问。 江玄瑾很想直接说不去,可坐在凉亭里喝茶也无聊。沉默片刻,他还是站了起来。 “我去走走。”他对乘虚道,“你在这儿守着,若是等会焱儿想跑,你抓住他。” “是。” 跟老爷子请了个安,江玄瑾退了下去,漫不经心地往假山的方向走。 那祸害“哎哟哎哟”地叫唤着,一副快死了的模样趴在假山石上。看见他来,眼睛一亮:“就知道你会心疼我!” 扫一眼她的脚,江玄瑾问:“怎么伤的?” 怀玉撇嘴:“崴着了。” 江玄瑾转身就走。 “哎哎哎!不是!不是崴着了,是骨头断了!”伸手朝他的方向虚空地抓着,怀玉扁嘴道,“我走不了路了,你快来帮我一把。” 停下步子,江玄瑾回头道:“你这人诡计多端,谁知道你又在想什么花招?” 就知道这人戒心重!李怀玉哼哼两声,将裙摆一捞,掀开女绔抹了袜子指给他看:“你瞧!” 纤细白嫩的脚踝上青紫了好大一块,皮肉上还有几道细碎的口子,渗着乌黑的血。 江玄瑾微微一惊,皱眉将她的裙子拉下去:“成何体统!” “你不是不信么?”她扁嘴,“不给你看看,你怎么知道人家真的很疼?” 左右看了看,他沉声道:“我让家奴来背你去客房。” “不要!”怀玉耍浑,“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哪能给家奴背的?要背也是你背!” “不可能。”江玄瑾道,“今日人多,走两步就会被人撞见,到时候你这黄花大闺女更是声名扫地。” 竟然不是不想背,而是怕被人看见? 怀玉咋舌,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位紫阳君,一时间都忘记了装可怜。 迎上她的目光,江玄瑾微微别开了头:“让家奴来背,或者是你自己走去客房,你选一个。” “两个都不想选!”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怀里一扯,怀玉执拗地道:“你背我!” 这模样瞧着有些霸道,江玄瑾觉得很头疼,早知道就不过来了,这人果然是个牛皮糖,沾一点儿就贴得死死的,很难扯掉。 废话,为了黏上他,苦肉计都用出来了,哪能轻易让他扯掉?怀玉抱紧了他的胳膊,誓死不放。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外头却突然传来几声家奴的奔走呼喝: “中庭走水了,请各位先移步前庭!贵客,快这边请!” 江府的中庭无水,又有不少木制竹制的器具放着,今日人多,免不得就碰着哪儿的火燃了起来。 江玄瑾听得皱眉,李怀玉却是乐了。 什么叫天助我也啊,这就是天助我也! “听见没?人都要去前庭了,等他们都去了,你背我回你屋子去。”她朝他努嘴,“越快越不会有人看见。” “荒谬!”江玄瑾皱眉,“我背你就已经是妄想,还想进我的屋子?” “那不然在客房,人家人生地不熟的,你又定不会留着陪人家,人家害怕嘛!”怀玉委屈得红了眼,眼泪说掉就掉,“你这人,我好歹也是跟你在一张床上躺过的,竟然这般见死不救……” “闭嘴!” “不闭!”她越说越可怜,“人家这么喜欢你,瞧见你就没考虑过什么名声呀名节之类的东西,就想你对人家好点儿。你倒是好,见死不救就算了,还凶我……嘤嘤嘤!” “……” “不说话了?心虚了?堂堂紫阳君,心胸还没我个小女子大。你看你之前那样讨厌我,我哪次不是巴巴地对你好?做人就要善良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死扶伤悬壶济世!” “都说女儿家的闺房进不得,你又不是女儿家,屋子哪有进不得的?人家又没想做别的,就觉得在你的地盘儿安心些,连这点要求都不肯,我白喜欢你了……” 实在听不下去了,江玄瑾瞪她一眼,低下身“刷”地就将她给横抱起来。 怀玉吓了一跳,立马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跟见鬼了似的瞪他。 “你……我是让你背我!” “妄想!”冷睨她一眼,江玄瑾抱着她就往外走。 府里的宾客都在往前庭走,花园左边的月门出去,一路上都没人。怀玉躺在这人怀里,心跳得厉害。 终于有机会进墨居去看看了! 第28章 嘴硬心软江玄瑾 江玄瑾走得很快,难得的是抱得还挺稳,李怀玉闻着他身上淡淡的佛香味儿,差点睡着。 “主子!”有人齐声请安,声音响亮,吓得她一个哆嗦清醒过来。 睁眼看了看,已经到了墨居正门外,抱着她的人步子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见状,怀玉立马“嗷”地痛呼一声。 “怎么?”江玄瑾不解地皱眉。 李怀玉满眼泪花:“还能怎么,脚疼啊!” 微微抿唇,江玄瑾无声地叹了口气,终于是抱着她跨进了院门。 怀玉伸长了脑袋打量,上午过来的时候,刚越过最外头的一道院墙就被人发现了,还没仔细看过这院子的布局。眼下一扫,目光所及之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只是府中一院落,但修得实在精细,檐回妙处,让她都想拍手称绝。 紫阳君是紫阳一方的封主,按理说与其他君上一样,该守在封地的。可先皇偏爱江玄瑾得很,给了封地却留他在京城,还将朝中众多事务交由他打理,以至于江玄瑾在京都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这墨居,也就称得上是他真正的老巢了。 “哎?”瞧着他前行的方向,怀玉抓着他的衣襟就使劲扯,“吁——吁——” 江玄瑾脸一黑:“你找死?” 把他当马了还? 吓得一抖,李怀玉连忙松开手,安抚似的替他抹了抹衣襟上的褶子:“一时情急,你别生气呀。我是想问你要把我放去哪儿?” 他走的方向是最左边的那间阁楼,瞧着像是个客居。 江玄瑾眯眼扫了扫她:“带你来这里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你还想进主楼?” “……倒也不是非要去主楼,可放我在这儿,你得陪着我!” “做梦。”江玄瑾抱着她就上了客居二楼,一把将她塞进床榻里,然后扭头吩咐下人,“去请府里医女来一趟。” 怀玉扁嘴,躺在松软的床榻上,倒是没再折腾,老老实实地抱着被子,将受伤的腿悬空在床边。 江玄瑾安顿好她就打算走的,然而,刚一侧身,他又想起来问一句:“伤着了腿,你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瞧她这盛装打扮的模样,定是想再争取一番与焱儿的婚事的。可眼下似乎什么也没能做就躺在了这里,那边老爷子还在撮合焱儿与白二小姐呢。 闻言,怀玉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命,强求不得。”她垂眸,语气里满是哀凉,“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打扮得再好看,我爹也觉得我给白家丢人。” “是挺丢人的。”江玄瑾点了点头。 白家那么规矩的人家,出她这么个混世魔王,祖宗的牌位不知道倒下来没有。 这话是揶揄,他知道白四小姐脸皮厚,定是不会在意,所以也就直白了点。然而没想到的是,面前这人听了他这一句,霎时就红了眼。 “我也觉得自己挺丢人的。”苦笑一声,李怀玉耷拉了脑袋,话里都带了鼻音,“娘死得早,从小我就被人欺负,原以为长大就好了,谁知道长大几岁,还被人害的痴傻了三年。好不容易恢复了,连婚事也被人抢走了。” 使劲儿想憋点眼泪,奈何憋不出来,她只能扯了帕子出来假意揩着眼角,声音越发凄凉:“本来日子就不好过,吃不饱穿不暖的,眼下唯一的一件好婚事都没了,以后怕是死在哪儿都没人关心。” 江玄瑾听得皱眉:“你这张口就撒谎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谁撒谎啦!”她不满地抬眼瞪他,“这都是实话啊,不信你去白府问问,看看白四小姐每天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目光落在她的衣裳首饰上,江玄瑾目光幽深。 怀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个儿,扁嘴道:“你也别不信,这一身都出自沧海遗珠阁,是陆掌柜见我可怜,借给我的。等今日一过就得还回去。” 当真是这样?江玄瑾半阖了眼,手在袖子里捻着佛珠,仔细想着要不要相信她。 “唉,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没规矩的疯子,成天靠着撒谎活呢。”怀玉扭头,沮丧地盯着被子上的绣花。 先前说了,江府里长大的孩子都纯良,江焱抵挡不住这李大尾巴狼,江玄瑾也没好到哪里去。瞧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起了点同情心。 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姑娘家,看着狡黠归狡黠,倒也真没害过他。 于是,江玄瑾松了语气道:“你好生休息,等医女来上药,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啊?”怀玉抱着被子委屈地看着他。 “不是说这婚事被人抢了,你日子更不好过吗?”江玄瑾头也不回地道,“我帮你抢回来,你替我求药的恩情也就两清,两不相欠。” 又两不相欠?怀玉挑眉,觉得这紫阳君还真是别扭啊,想帮忙就帮吧,非得找个借口才肯。 眼里带笑,她看着他的背影,乖巧地道:“那人家在这儿等你回来!” 没应她,江玄瑾径直下了楼。 他一走,外头候着的人就带着医女进来了。 “四小姐。”御风朝她拱手,“主子吩咐属下照顾小姐一二,还请小姐先配合医女,包扎伤口。” 看一眼这人,怀玉心里“咯噔”一声。 先前她就跟乘虚打听过,问江玄瑾身边是不是只有他一个护卫,乘虚当时没回答她,现在她有答案了。 眼前这个人,衣着打扮跟乘虚一样,只是后腰别了一双峨眉刺,脚步轻盈,武功造诣不低,定也是江玄瑾的身边人。 一个乘虚就很难缠了,再加上这个人,她想对江玄瑾做点什么,还真是难如登天。 干笑两声应下,怀玉道:“没想到君上这般看重我。” 把她当个普通客人一样随意放在这里不行吗?竟然还派心腹来看着她!多大仇啊! 御风颔首,见医女要给她上药了,便转身去外头,一句话也没多说。 第19节 怀玉惆怅地看着医女的动作,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开口问她:“姑娘,我这伤严重吗?” 第29章 我帮你抢回婚事 祁锦是江府刚来一年的医女,脸皮薄胆子小,从来没进过墨居,本就有点战战兢兢的。一听她的问话,吓得手都抖了抖,然后怯生生地道:“没伤着骨头,就是走路会疼,要敷几天药才行。” “是吗?那可太好了。”怀玉笑眯眯地拍手,然后满怀感激地道,“你医术真好!” “不……没有,小姐过奖了。”祁锦埋低了脑袋。 “可是我这个人坐不住,就喜欢随便乱走,真要躺在床上养几天,非得闷坏不可。”怀玉眨巴着眼问,“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下地吗?” 这要是问别人,多半会劝她老实呆着。但祁锦这小姑娘心善,看她这模样可怜,想了想就道:“以前我照顾过不少伤着腿脚的病人,做出了一种拐杖。只伤了一只脚的话,是可以用它来帮着走路的。” “哦?”李怀玉来了兴趣,“什么模样的?能给我看看吗?” “姑娘稍等。”麻利地替她上好药包扎完,祁锦起身就出门去找人,没一会儿,御风就送了一副拐杖过来。 怀玉喜得当即就要下床:“我试试!” 御风微微有些迟疑:“主子让您好生休息。” “哎呀,我就是试试而已。”接过拐杖,怀玉兴高采烈地就撑着单脚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还嫌不过瘾,嚷嚷着道,“下楼去看看。” 这一副得了宝贝似的模样,让旁边的人瞧着都想跟着她乐,于是祁锦没拦,御风也没拦,两人陪她一起下了楼,在院子里转悠。 “真不愧是君上的居所,花都比别处的香。”深吸一口气,李怀玉满脸笑意。 见她开心,祁锦也笑道:“小姐宽心便好。” 御风站在远处,只时而看一眼她们的方向,倒也没限制什么。 于是怀玉就很是随意地将墨居逛了一圈。 除了主楼,旁边有两楼客居,再后一点是一排厢房,厨房柴房一应皆备,下人的厢房也在其中。再往后,有一块洗砚池,池边两三间竹屋,四五颗梅树,很是清雅。 然而,她撑着拐杖想往后走的时候,御风开口了:“小姐留步。” “怎么了?”停下动作,怀玉一脸无辜。 御风拱手道:“请小姐回房休息。” “这后头不能去呀?”怀玉咋舌,脸上有点小女儿的醋劲儿,“莫不是君上竹屋藏娇了?” 老实地摇头,御风道:“没有,只是您该歇着了,等会主子回来瞧不见您,怕是要怪罪。” 这话说得,活像是江玄瑾多把她当回事似的。怀玉撇嘴,也没硬来,顺从地回去了客居的阁楼上。 只是,上楼的时候,她笑眯眯地对祁锦道:“我这突然就伤着了,有同行的友人还在等着,也无法去告知他一声。姑娘若是方便,能否替我去送个信?” 这倒是小事,祁锦点头就应了下来。 江玄瑾去了前庭。 中庭的火灭了,管家正颤颤巍巍地给老太爷告罪:“是小人防备有失。” 江老太爷很不高兴,沉声道:“眼下还有众多宾客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你先去继续做事。” “是。” 白璇玑站在江焱身侧,捏着帕子小声道:“今日来了不少女眷,方才一事想必多有受惊的。璇玑以为,该送些茶去慰问一二,也显了江家体贴周到。” 这话是说得没错,甚至可以说很是细心。要是说给别人听,许还能得赞一句“贤淑”,然而,江焱听着,侧头看她一眼,皱了眉。 “江家的事情,就不劳白二小姐操心了。” 八字连一撇都没有的人,怎么就一副江家女主人的模样? 白璇玑闻言一惊,脸上顿时臊红,捏着帕子嗫嗫嚅嚅两声,难堪得很。本是想趁机表现一二的,谁知道这江小少爷竟然这般不领情,半分颜面也不给她留! 江玄瑾坐在旁边瞧着,将手里的茶放在了石桌上:“焱儿。” “小叔?”江焱回头。 “你与管家一道,去给几个远道而来的长辈赔赔礼。”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江焱听着就舒坦多了,笑着便拱手应道:“是。” 再看一眼白璇玑,江玄瑾道:“府里有一处海棠花开得正好,二小姐可要去看看?” “……好。”明知紫阳君是有意支开自己,白璇玑也只能应下,乖巧地退出这一间茶座。 江老太爷看了江玄瑾一眼:“你有话说?” 挥手让乘虚去关上门,江玄瑾道:“江白两家定亲已久,今日白御史既然过府,不妨就趁着机会,将婚期定了。” 是定婚期,不是重议婚事。 旁边坐着的白德重有些意外,看了看他,捻着胡须道:“老夫的确是有意与老太爷和江家各位商议此事。” “那正好。”江玄瑾道,“焱儿已有官职,白四小姐今年也是要满十八岁,不如就在今年挑个日子,把喜事办了。” 此话一出,老太爷把茶杯往桌上一扣,清脆的一声响。 众人都是一顿,白德重看了老太爷一眼,心下也明白他的态度,于是拱手对江玄瑾道:“君上还请听老夫一言。” “大人请讲。” 垂眼想了想,白德重道:“承蒙府上不弃,还愿意娶四女珠玑。江家仁义至此,老夫总不能当真把那傻女儿许给小少爷。珠玑痴傻三年,近日虽是有所好转,但礼仪规矩已经统统不记得了。小少爷人中龙凤,怎能被她所累?故而这婚事,还请各位重新思量。” 江老太爷松了眉头,捏着龙头拐杖道:“江白两家是世交,白御史若是不想嫁四小姐,也该有别的考量。” “是。”白德重道,“今日带二女璇玑来,便是想舔着脸同老太爷说——璇玑自小知书识礼,也正是适婚的年纪。珠玑不成事,她倒是个乖孩子。” 这也正是他想的!江老太爷心里乐了,他可不想自个儿的宝贝孙子娶个傻子回来,若能换成白二小姐,倒尚算良配。 正想开口,旁边的江玄瑾却捻着佛珠抢先一步道:“焱儿与四小姐的婚事,是江家长媳江齐氏生前定下的。” 第30章 三公子藏女人了! 400钻石加更 “江齐氏与白府亡故的白冯氏乃手帕交,关系亲近。也正因如此,焱儿与四小姐才得以指腹为婚。如今四小姐既已不傻,让人替了她嫁给焱儿,岂不是让江齐氏蒙上失信之名?” 江玄瑾看向老太爷:“江齐氏生前为江家持家多年,并育有长孙,功劳甚高。她的遗愿,岂可轻易毁了?” 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话,旁边一直神游的江二公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至于吗?又不是他的婚事,怎么一副必要江焱娶白四小姐的意思? 扯上已逝的江齐氏,屋子里的气氛就凝重了起来。江崇皱眉,拱手朝老太爷道:“儿子见过白四小姐,仪态大方、华贵非常。若能娶她为妻,也算是焱儿的福气。” 白德重闻言有些意外:“将军见过四女?” “是。”江崇颔首,“今日在府前迎宾,白四小姐虽是独自前来,但礼数很是周全。” 白珠玑来江府了?!白德重脸都青了,心想她哪里来的那么大胆子?一人前来,凭什么进的门?怕不是已经把白家的脸给丢了一遍了吧? “白大人不必如此惊慌。”江崇笑道,“崇并未胡言,四小姐花容月貌,规矩礼仪学得甚好,初一瞧便让焱儿惊为天人呢。” “哦?”江老太爷意外了,“我怎么也不知道此事?” “今日事多,儿子尚未来得及禀告父亲。”江崇道,“但儿子所言,并无半句夸大,白御史是轻视了这位四小姐啊!” 白德重怔了怔,回想一番那日在白府看见的白珠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连连摇头。 规矩礼仪学得甚好?不存在的!那丫头不把江府搅得天翻地覆都算他白家祖上积了德! “听大哥这么一说,我倒是很想见一见这位白四小姐。”江深笑道,“不是说来江府了吗?派个人去请过来吧。” 江玄瑾捻着佛珠的手一顿,脸色有点僵硬:“现在见她做什么?该先商议婚期。” “人都没见着,你让两位长辈怎么商议啊?” “本就是定好的婚事,白四小姐没有什么不妥的,就该商议婚期。” “可咱们也得见着白四小姐,才知道她到底妥不妥啊?”江深挑眉,看了江玄瑾一眼,摸着下巴道,“三弟今日似乎有些古怪。” 江玄瑾沉默,他总不能让人去他的墨居里找白四小姐吧?那非得翻了天不可。 “就这么办吧。”江老太爷拍板了,“深儿,你带人去寻白四小姐。” “好。”江深笑着起身,竹青的袍子一抖,扫了江玄瑾一眼就往外走。 江玄瑾袖子里的手捏着佛珠,指节有些发白。 “乘虚。”他侧头低声道,“你去想法子把白四小姐带过来。” 乘虚很想说,二公子都去了,他还去干什么? 然而,低头一看自家主子微微紧绷的下颔,乘虚吓了一跳。 人莫不是……在墨居吧?! “快去。”江玄瑾看他一眼。 乘虚明白了,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简直是哭笑不得。白四小姐真是厉害啊,竟然当真说服了自家主子去接她,还接去了墨居。 他这辈子除了主子没服过谁,眼下是真的想朝那四小姐拜两拜。太不可思议了,到底怎么办到的! 祁锦一路往西边找,没多久就找到了四小姐口中那位“朋友”,笑着告诉他白四小姐受伤了,在墨居歇息。 陆景行一折一折地收拢折扇,朝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李怀玉已经做了她现在能做的最多的事情,剩下的就该交给他了。 远处一行十个家奴端着茶水从前庭鱼贯而出,为首的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陆景行点了点头,那人会意,带着人就低头垂目地往墨居的方向走。 李怀玉趴在阁楼的软榻上,借着后头的窗户扫了一眼下头的庭院。不算高的院墙外头,已经有人影在徘徊了。 眼睛亮了亮,她回头看了看四周。御风在门外守着,祁锦还没回来,眼下就她一个人在屋里。 杵着拐杖下地,她去旁边的矮柜里翻了翻,翻出一只火折子。 这院子里守卫森严,主楼还有不少暗卫,若是不调虎离山,就算陆景行找来的人很厉害,那也成不了事。 咬咬牙,怀玉看了一眼旁边的香炉,抱着去软榻旁边的矮桌上放好,然后打开兽形盖顶,点了香,将没熄灭的火折子顺手扔在地上。 第20节 这阁楼里铺了织锦地毯,火折子乍一挨着还没燃起来。怀玉只得耐心地捏着火折子去点,等织锦地毯烧着了,才将折子放回地上,然后飞快地躺回软榻上,闭目沉睡。 这房间里的布幔纱帘较多,织锦地毯上的火不负她望地烧了起来,一并引着了软榻边上垂着的床单,浓烟没一会儿就起来了。 感觉火势差不多了,李怀玉撑起身子,睡眼朦胧地喊:“救命啊——” 外头的御风刚察觉到不对就听见了她的声音,想也不想就推门冲进来,然后被眼前的场景吓得脸一白。 地上燃着火,床榻上也燃着火,浓烟滚滚,将白四小姐包在了里头,活像是整个人都燃起来了一般! “四小姐!” “快救我,我脚走不了!”怀玉凄厉地喊。 左右看了看,御风扯了隔断处的布幔,飞快地扑打火苗。烧完了的灰被扑得四起,怀玉完全无法呼吸,猛地咳嗽几声,然后就没出声了。 御风急了,踩着火堆过去,将她背起来就破窗而出—— 乘虚飞快地赶到了墨居,正想着要怎么把白四小姐带出去才不会被人看见,结果就听得四周一片惊叫声。 他愕然抬头,就见两层高的客居阁楼之上,御风扛着一团锦绣,很是狼狈地腾空跳了下来。他的背后火光冲天,引得无数家奴驻足围观。 “不得了了,又着火啦——”家奴们奔走呼喊。 乘虚回神,皱眉冲进院子里,一看御风扛着的人是谁,眼前就是一黑。 “不得了了!” 有跟他一起冲进来打算救火的家奴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姑娘,反应了片刻,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三公子的屋子里藏女人了!三公子的屋子里藏女人了!” 这声音大得,瞬间把喊“着火了”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江府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瞬间沸腾了起来! 第31章 我娶她 带550钻石加更 对于一向守卫森严的江府来说,一日内起了两次火,可谓是不得了的大事,足以让江老太爷大发雷霆,把管家吊起来问罪。 然而,在听见后头的家奴呼喊的话之后,江老太爷松开了管家的衣襟,大喜过望地看向旁边的人:“你在屋子里藏了人?” 这语气,要多高兴有多高兴。 江玄瑾脸上一阵姹紫嫣红,手上用力,差点把沉香木的佛珠给捏碎。 “我……”他想说:我没有藏。但现在这话说出来,一点信服力也没有。 于是,他阴着脸选择了沉默。 沉默就是默认!江老太爷这叫一个激动啊,拄着龙头杖站起来,看着他道:“有喜欢的姑娘就带给我瞧瞧,我还能不让人进府不成?藏着掖着的干什么?白叫外头不知情的人传闲话!” 江玄瑾少年成名,又位高权重,按理说也该三妻四妾美人成堆。可这人偏生清心寡欲得很,别说三妻四妾了,就连个通房丫鬟也没有,以至于外头的人一度传他是不是有隐疾,再或者就是断袖之癖。 别说外人了,江老太爷也这般担心过,甚至还为此茶饭不思了许久。如今倒是不用担心了,能在屋子里藏姑娘,他肯定没什么问题! 喜上眉梢,老太爷扭头就朝人吩咐道:“把那姑娘请过来我看看。” 说完,又朝白德重拱了拱手:“亲家别见怪,我家这三儿子头一回带姑娘回府,老朽自然是想急着见见。咱们两家的亲事,什么时候说都不会晚。” 白德重很是理解地点头:“恭喜老太爷。” 怎么就恭喜了?怎么就是他带姑娘回府了?江玄瑾觉得头疼,看一眼白德重那什么也不知道的看好戏的表情,头疼得更加厉害。 “父亲。”他道,“此事容儿子之后再详禀。眼下您还是先与白御史坐会儿,儿子回墨居看看。” 老太爷顿了顿,颇为不高兴:“为父瞧一眼都不成?” “您最近身子骨不好,不瞧为上。”江玄瑾起身,朝着白德重和他行了礼,扭头便走。 老太爷很不解,瞧个人而已,跟身子骨有什么关系? 墨居。 江玄瑾跨进大门的时候,客楼上的火已经熄灭了,乘虚和御风两个人站在庭院里,一看见他,“呯呯”两声就跪了下去。 “属下领罚!” “人呢?”他冷声问。 御风硬着头皮道:“昏迷不醒,属下将她放在了那边的客房。” 江玄瑾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御风指的方向走,上阁楼,一脚踹开了门。 跟在后头的乘虚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剑鞘都差点没捏稳。 他家向来端正自持循规蹈矩的主子,踹门了…… 李怀玉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嘴唇发白,手背上还有一片火燎的水泡,看起来还真是楚楚可怜。 然而这回。他半点同情心也没有了,上前就捏了她的肩膀:“装睡被废了胳膊和马上醒过来,你选一个!” 这咆哮声如同惊雷,霎时把怀玉从睡梦里给炸醒。睁开眼,很是茫然地看了看眼前的人,她嘴一扁,眼角一耷拉,很是委屈地坐起来就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你可算回来了……” 嗓音哑哑的,手也抱得紧紧的,她拿脸颊蹭了蹭他,哽咽道:“我差点就被烧死了!” 江玄瑾僵硬在了床边。 本是想来质问她的,可被她这一抱,他双手不知所措地张在两侧,怒气顿无。 低头看她,他板着脸道:“别随便抱我。” “人家害怕嘛,心有余悸神魂不安的,抱一下你怎么了!小气鬼!”怀里的人闷声道,“幸好御风救我救得快,不然真死火海里了,你现在想抱我也抱不得。” 江玄瑾眯眼:“你死了我也不会想抱你。” 抬头看他一眼,怀玉嗔怪地伸手点了点他的下巴:“嘴硬!” “……” 气极反笑,他一时间都忘记该发火了,垂眸看一眼她烧得半毁的衣裙,想了想,抿唇对乘虚道:“去拿件披风过来。” 乘虚的下巴“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呆愣地应下,他下楼去主楼拿披风,走得跟抹游魂似的。还在下头站着的御风见他出来,连忙道:“你出来干什么?不去拦着点,主子怕是要把那四小姐给活撕了!” 扶了扶自己的下巴,乘虚惆怅地看向远方:“你放心吧,主子把你活撕了,也不会把四小姐活撕了的。” “什么意思?”御风不解。 乘虚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口气,捂着下巴去拿披风。 李怀玉哼哼唧唧地躺在江玄瑾怀里不肯起来。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啦,我就是想点个香睡觉,谁知道睡了一半屋子突然就起火了,我还能没事烧自己玩不成?” 伸手捻着他垂下来的墨发,她绕在自己手指上打了个卷儿,眼里水汪汪的。 江玄瑾没好气地道:“真烧死你才好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乱成什么样子?” “嗯?”怀玉很无辜,“乱什么呀?” “……你在我的院子里,还被那么多人瞧见了,你说乱什么!”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儿,她“哎呀”一声,很是懊恼地道:“这么一来,我是不是不能嫁给江小少爷了?” 江玄瑾“刷”地就站起了身,差点将她掀翻在地。 “哎哎哎!快扶我一把,要掉下去啦!”死死抓着他的腰带,李怀玉哀嚎连连。 没好气地拎着她的后衣襟将她放回床上,江玄瑾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冤孽。” 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无赖呢? “你现在这脚,可还走得路?” 怀玉摸着下巴笑嘻嘻地道:“这个分情况,你要是赶我走,那我就走不动路。你要是想陪我出去赏花,那我走得。” 还赏花呢,江玄瑾白她一眼:“你再不走,定是要被父亲抓起来仔细盘问。” 一听这话,怀玉兴奋了起来,抓着他的胳膊问:“你父亲知道你屋子里藏了个我,是不是特别生气?觉得我是个蛊惑人心的狐狸精?” 说着,叉起腰扭了扭并不存在的尾巴:“让他放马过来!我这千年的狐狸精,还能怕了区区凡人?” 江玄瑾跟看傻子似的看着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不是这样还能是哪样?怀玉疑惑,正想再问,乘虚就进来了。 “主子,四小姐。”除了披风,他手里还端了一个托盘,很是无奈地走过来递到她面前。 “这是老太爷让人送来的,说‘姑娘’受惊,喝盏安神茶压一压。” 啥?怀玉错愕,看看茶又看看乘虚:“什么意思?” 伸手接过茶杯打开闻了闻,她皱眉:“有毒?” 江玄瑾没好气地拿过她手里的茶杯放在一边,然后起身去窗边看了看。 果然,府里不少家奴在墨居四周晃荡,看似无意,却是将大门堵了个死,谁出去都得被审视一番。 “你家老太爷这是待见我还是不待见我啊?”怀玉犹自在跟乘虚嘟囔。 乘虚叹了口气,低声道:“知道您是个姑娘,老太爷现在正高兴。但……若是知道您的身份,那就未必了。” 白四小姐,江焱名义上的未婚妻,如今在君上的院子里被发现了,会被人传成什么样? 怀玉听着,脸上倒是没什么担忧的神色,水灵灵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起来分外不老实。 “别想什么歪主意。”江玄瑾冷声开口,“就算你现在站出去大喊你是白四小姐,也过不了我的门。” 小心思被拆穿,怀玉心虚地干笑两声:“我没这么想。” “没有最好。”关上窗户,江玄瑾回头看她,“这院子你暂时出不去了,老实呆着。” 扁扁嘴,怀玉抱着被子看着他:“依我看啊,咱们不如破罐子破摔了,趁着这机会,你娶了我,咱们皆大欢喜。” 谁跟她一样是破罐子?江玄瑾黑了脸:“你做梦!” 总是这一句,就不能换个词儿?怀玉嫌弃地看他一眼,正想再调戏两句,楼下突然就传来御风紧张的一声喊。 “二公子留步!” 第21节 江深带着人站在客楼下头,很是温柔地看着御风笑道:“你别急啊,我又不会硬闯,只是问问三弟在不在上头罢了。” 御风拱手:“主子在上头……待客,许是没空见二公子。您若是有要事,不妨让属下转达。” “哦?”江深一听,更是想往楼上走了,“方才就听人说三弟屋子里藏了个姑娘,正好我遍寻白四小姐不着,不如就顺便替老爷子看上一眼。” 御风摇头:“使不得。” “怎么就使不得了?”江深好奇地看着他,“你一向稳重,今儿怎么也跟你家主子一般,古里古怪的。” 御风僵硬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办?”楼上的乘虚也慌了,“二公子来了!” 他要上楼,御风是没有理由拦的。江玄瑾脸色很难看,扫了一眼屋子里,发现几乎没地方可以让床上那祸害藏起来。 “完啦!”李怀玉幸灾乐祸地小声道,“这回是当真要破罐子破摔了啦!” 目光阴沉地瞪她一眼,江玄瑾咬牙道:“你还真是半点不紧张!”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嬉皮笑脸地道,“能同紫阳君扯上关系,我只赚不亏。” 眉头皱得死紧,江玄瑾当真有些生气:“在你眼里,缠上我比你自己的名节还重要?” “不是。”怀玉摇头,眼波潋滟地睨着他,拍手道,“应该说在我眼里,你比什么都重要。” 微微一噎,江玄瑾捏紧了拳头:“胡扯!” 江深已经开始往楼上走了,楼梯上一声声的响动,听得他心里发紧。他甚至已经开始飞快地想,要怎么说才能让二哥相信他与这女子没什么关系。 “喂。”旁边的人喊了他一声,“你是不是真的很不想我被你二哥瞧见?” “自然。” 她是要嫁给江焱的,此时被江深看见,且不说江深认不认得她,就算不认得,往后过门也会被发现。到时候乱成一团。压根无法解释清楚,他和焱儿之间因此生了嫌隙也不一定。 心里急躁,江玄瑾周身的气息都乱了。 片刻之间,江深已经到了门口,伸手轻轻敲了敲:“三弟?” 喉咙发紧,江玄瑾认命地垂了眼,打算让乘虚去开门。 然而,嘴刚张开,旁边一只手突然就伸过来,抓着他的衣襟,往下一拉。 江玄瑾猝不及防地被拉得低下头,唇上碰着个软软的东西,“吧唧”了他一下。 “你不想他瞧见我,那我就不让他瞧见。”一双杏眼笑成了弯弯的月牙,李怀玉满意地松开他的衣襟,捏着粉拳轻轻在他心口上一捶。 然后飞快转身,拖着有伤的右脚,三步并两步冲到窗边,单手撑着窗台一跃,玄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翻飞,整个身影潇洒无比地跳出了窗外。 江玄瑾瞳孔猛缩。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扇雕花木窗,她从窗口上一闪而落,如被射中的候鸟。留一片披风的边角,在风里划出一片波澜,跟着飞快地消失。 竟然就这么从阁楼上跳了下去! 倒吸一口凉气,他白了脸走到窗边,急急地往下看! 砖石地上空荡荡的,竟然没人。 刚刚被捶了一下的心口,这会儿好像才有了反应。胸腔里的东西猛烈地跳动起来,震得他呼吸不畅。 “三弟?我进来了啊。”外头等着的江深半天没听见声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嗯?怎么就你们两个人?”扫了一眼屋里,他疑惑地问,“不是还有个姑娘吗?” 回头看他,江玄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 “怎么了?”江深走到他面前,“出什么事了吗?” 乘虚回过神,看了自家主子一眼,拱手替他回答:“二公子,我家主子无碍,就是今日事情多,累着了。” 还没见过自家三弟这副模样,活像是被什么给吓着了,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江深也不打算多纠缠了,关切地嘱咐道:“累了就休息会儿,没必要总逼着自己。” 江玄瑾极缓地点了点头。 再看了四周一眼,确定当真没什么姑娘,江深很是遗憾,唠叨了两句便带着人走了。 他一出墨居,江玄瑾便快步动身下楼,踩过木阶,绕过前院,冲到了阁楼后头的屋檐下。 李怀玉半靠在屋檐下头的柱子上,正抱着自个儿的右脚龇牙咧嘴的。 听见脚步声,她侧头,冲他笑得明眸皓齿:“怎么样?他没瞧见我吧?” 走到她面前停下,江玄瑾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道:“你真是个疯子!” “哈哈哈!”怀玉大笑,“我可没疯,你这阁楼修得巧,上头有檐啊,我攀着跳下来定然摔不死。” 笑着笑着,又揶揄地看他一眼:“是不是吓坏啦?” 沉着脸没吭声,江玄瑾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呀,这回竟这般主动?”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脖颈,她一双杏眼眨巴眨巴的,“可是心疼我了?” “闭嘴。” “半句好话也不肯说,小气鬼!” 江玄瑾觉得,自己没被她气死真的是福大命大。还好话呢,没骂她已经算他脾气好了! 回去楼上,他板着脸坐在她的床边,拆开她脚踝上的白布瞧了瞧。 原本小巧的脚踝,已经肿得跟个馒头似的了。 “乘虚。”他道,“去请医女。” “哎哎,不用麻烦。”怀玉掏出了方才祁锦留给她的药膏,“我自己就能解决。” 说着,撩开裙子将女绔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腿。 线条流畅,隐有珠光,本该是被拢在层层布料下头的肌肤,竟被她这般豪迈地显露人前! 江玄瑾沉了脸,下意识地就侧身挡在她前头,抬眼瞪向还在旁边站着的乘虚。 乘虚也是被怀玉这举动吓傻了,一时忘记移开眼。待察觉到自家主子的目光,他浑身一紧,连忙退后、转身、出去、关门,一气呵成。 看着那门合上,江玄瑾犹觉得心里一口恶气难消,伸手就想替这没脸没皮的人将裙子拉下来。 然而,他没转头看,这一伸手,没抓着裙子,倒是触手一片细腻如羊脂。 江玄瑾愕然,缓缓地扭过头。目光所及之处,就瞧见自己的手正握着床上人的小腿,修长的指节触碰着她的肌肤,温软滑嫩。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他很清晰地听见自己和她的呼吸声交织在了一处,空气都稀薄了些。 他的眸色突然就暗了暗。 李怀玉眨眨眼,也被这突发的状况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半晌才反应过来:“疼!” “……”猛地回神,江玄瑾收回了手,颇为狼狈地别开头,“疼死你也好。随意在外人面前掀裙子,不疼死也早晚被白德重打死!” 察觉到这人话里的怒意,怀玉缩了缩脖子,可怜巴巴地道:“人家要上药嘛。上药自然要掀裙子。” “那也等人出去了再掀!” 扁扁嘴,怀玉没脾气地认了:“以后照你说的来。” 听得这一句乖巧的话,江玄瑾终于松了眉头。目光扫过她那包扎的笨拙手法,他心里叹了口气,一把拍开她,将白布接过来,一圈圈地给她缠上,打个结。 怀玉愣了愣,诧异地抬头看他。 堂堂紫阳君上,给她包扎?吃错什么药了不成? 察觉到她怪异的目光,江玄瑾耳根微红,冷声道:“要给你眼睛上也打个结?” “不用了!”客气地朝他拱了拱手,怀玉一本正经地道,“我还要留着眼睛看你。” “……”这人说起这种话来真是厉害得很,他完全不是对手。 别开脸,江玄瑾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窗台,微微皱眉。 “下次别跳了。”他道,“总有别的解决办法。” 怀玉一听就笑咧了嘴:“你果然是心疼我嘛!不跳了不跳了!只不过……眼下这状况,你打算如何解决?” 她看样子是出不去的,一直在这里呆着也不是个办法。江家二公子来了她还能躲,但要是那位老太爷来了呢? 江玄瑾低头思量,瞧着也有些为难。 眼下最矛盾的地方,莫过于她顶着“江焱未婚妻”的头衔,虽说焱儿一直不愿意承认,但在旁人眼里名分是定了的。他突然把人带在院子里放着,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认真想了良久,江玄瑾站起了身。 “你好生歇息。”他道。“我去前庭一趟。” “好。”怀玉乖巧地应下,目送他出去。 等房门合上,她单脚跳下地,从后头的窗口往洗砚池的方向望了望。 方才那么好的时机,也不知道到底成事没有。 江玄瑾从茶厅旁边过,正好遇见敬完茶出来的江焱。 “小叔!”江焱苦着脸过来朝他行礼,“小叔救命啊!” 停下步子,江玄瑾看他一眼:“怎么?” “您看那边。”努嘴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人,江焱颇为烦躁,“这白二小姐好生霸道,非跟着我一道,还替我端茶敬长辈。” 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江玄瑾道:“人家帮你的忙,不是挺好?” “您可别笑我了!”江焱摇头,“明知道这是爷爷硬塞给我的人,我哪里会觉得好!” 江焱也没别的毛病,就是傲气了些,不太愿意别人插手他的事情、替他做主。江家长辈已经触了他的逆鳞,碍于辈分没法发作。白二小姐再来触,他显然就不会给颜面了。 墨瞳里光闪了闪,江玄瑾捻着佛珠略微一思量,侧头问他:“先前许你白四小姐,你不愿。如今给你换成白二小姐,你还是不愿。是不是还不想成亲?” 江焱顿了顿,仔细一想,若今日花园里那个真是白四小姐,其实他是可以勉强接受的。但换成了二小姐……他连连摇头:“小叔辈分比我长都尚未娶妻。侄儿实在没有着急的必要。” “你不急,你爹和爷爷可急了。”江玄瑾道,“要说服他们取消婚事不容易,更何况当真悔婚,伤的可是江白两家的交情。” 垮了一张脸,江焱使劲朝他作揖:“所以才想求小叔帮帮忙,您一定有法子的!” 江玄瑾沉默,眉心微皱,看起来很是为难。 诓人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呢?那就是让别人求着自己去诓。他心里已有打算,但以江焱的性子,卖卖关子,他反而更容易买账。 果然,见他不吭声,江焱连忙朝他又是行礼又是说好话:“小叔一向最疼我的,总不能见死不救!” 第22节 叹了口气,江玄瑾道:“办法不是没有,但你可想好了,当真不愿成亲?” 江焱一顿,又看了一眼远处望着他的白璇玑,打了个寒战笃定地点头:“想好了,不愿!” 再等个几年也来得及啊,他还年轻么不是? “好。”江玄瑾点头,难得地露出个微笑来,“我给你指条明路吧。” 眼眸一亮,江焱问:“什么明路?” 伸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江玄瑾意味深长地道:“这就是明路。” 怔了怔,待明白小叔是什么意思之后。江焱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 茶厅里。 江老太爷和白德重还在等着见白四小姐,可江深回来,竟然说没找着人。 “确定人是来了吗?”老太爷很疑惑。 江崇也有点不解:“看帖子上写的的确是白氏珠玑,但到底是不是她……儿子不曾见过白四小姐,也无法确认。” 白德重捏着胡须道:“四女是何形状,老夫自然是最清楚的。若当着如将军所言那般端庄大方,那多半是有人冒了四女的名头。” 江老太爷沉默了,正有些为难,抬眼就瞧见江玄瑾从门口跨了进来。 “墨居那头如何了?”他连忙问。 “无碍,只烧了半间屋子,损了些小东西。”江玄瑾答,“火已经灭了。” “那……”江老太爷很想问,那位姑娘呢?不带来看看? 然而面前这人却先他一步开口道:“继续商议要紧事吧。” 时辰不早了,白德重父女还赶着回府呢,自然是先说婚事要紧。江老太爷定了定神,与白德重对视一眼,两人轮着开口。 “白四小姐寻不着人,就算寻着了,想来还是二小姐与焱儿合适。看二小姐今日忙里忙外的,帮了焱儿不少,也算贤惠得体。” “江府的孙媳妇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珠玑那孩子终归是没有璇玑处事成熟。” “再者说,江齐氏若还在,定也心疼她儿子,要选最相宜的好媳妇。两个当母亲的都逝去多年了,就算是白四小姐嫁过来。江齐氏照顾不了,白冯氏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又何必固守不变呢?” “璇玑的八字与小少爷也是合得上的,庙里的算命先生还说她是旺夫命。” 两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江玄瑾没反应。 江老太爷叹了口气:“为父也知道你这孩子重诺,要你变通有些困难,那你权当不知此事,一切有我们做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江玄瑾也不打算再争辩,只看着白德重问了一句:“贵府四小姐,当真十分不堪?” 白德重一愣,叹了口气:“是老夫疏忽了对她的管教,等她二姐成了亲,老夫定会悉心教导她规矩,再为她寻个好人家。” 点了点头,江玄瑾道:“那便就这样定了吧,黄道吉日让人选好便是。” 竟然让步了?白德重一喜,老太爷也十分高兴,朝着他点头道:“日子为父看过,五月二十一是顶好的黄道吉日,今日说定,后日正好宜下聘。” “好。”江玄瑾应了一声。 白德重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松了,与江家人再寒暄两句,便叫了白璇玑来行礼拜别,乘车回府。 “三弟怎么突然改主意了?”江深站在江玄瑾旁边,很是好奇地问了一句。 江玄瑾淡声道:“听从父命罢了。” “为父很欣慰。”江老太爷乐呵呵地道,“既然你这么肯听为父的话,那不如现在把你屋子里那姑娘带给为父瞧瞧?” 朝他拱手,江玄瑾摇头:“明日吧。” 为什么要明日?今儿时辰也还早啊?众人都有些不解。 江深倒是笑得意味深长,凑到他身边低声道:“该不会是还没把人家姑娘弄到手?没关系,二哥可以教你!” “多谢二哥。”江玄瑾面无表情地道,“不必了。” 真弄到了手他才头疼呢。 眼下事情算是解决了一半,他微微松了口气,正打算喝口茶,就听得身后的乘虚小声道:“主子,出事了。” 又出什么事了?江玄瑾皱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低声道:“她怎么这么不安分?” 乘虚摇头:“不是,是洗砚池出事了。” 洗砚池,他关着青丝的地方。 脸色一变,江玄瑾起身就朝老太爷行礼告退,带着乘虚就匆匆往回赶。 青丝是极为重要之人,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从她嘴里得到答案。若是被人抢走,多半不是灭口就是消失于江湖,那可就棘手了。 不过,他赶到竹屋里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尚被镣铐锁着的青丝。 “主子恕罪!”有暗卫半跪在他身侧道,“来者早有预谋,趁着咱们救火的时候闯进来抢人。咱们人手不够,虽保住了犯人,但还是让贼人全身而退了。” 人还留着,江玄瑾便松了口气,看了一眼竹屋里乱七八糟的打斗痕迹,皱眉道:“谁那么大胆子?” “卑职已经派人去追了,一有消息便回禀君上。” 在府里都留不住,出去了哪里还能追得上?江玄瑾皱眉,盯着不远处那满身镣铐眼神冷冽的女子,眼里生疑。 方才客楼那火烧的,会不会太巧了点? “你早晚会遭报应的。”青丝抬眼看他,满头长发披散,发间和脸上都凝着不少血块儿,看起来阴冷可怖。 “报应?”回过神,江玄瑾嗤笑,“这个词更适合你那死去的主子。” 一听这话,青丝眼神更凶,挣扎着站了起来,猛地朝他一扑! 血腥气冲鼻,那双满是脏污的手停在离江玄瑾一寸远的地方,受着镣铐禁锢,再难近半分。 不甘心地屈了屈手指,青丝恨声道:“你这个畜生!” 江玄瑾站着没动,心平气和地捻着佛珠道:“泯灭人性之人才为畜生,我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何以得这二字?” 替天行道?青丝使劲呸了一口血沫子,艳红的颜色飞溅到他青珀色的衣袖上,浸染得星星点点。 “你不过是给小人当了刀子使,真当自己做对了事情?”她双眸如刀,透过发丝的间隙,狠戾地盯着他,“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你杀了整个北魏最不该死的人!” 丹阳还不该死?江玄瑾摇头:“你这话太过荒谬。” 天下人人都知道,北魏最该死的就是丹阳长公主,何来的“不该死”一说? “荒谬?”青丝咬着牙道,“你只消去问一问韩霄大人,问问他为何不顾人言也要拥护长公主,你就会明白到底是谁荒谬!” 微微一顿,江玄瑾道:“你话说明白些。” 青丝冷笑:“与你还用怎么说明白?你有手段嫁祸公主,没手段查明真相?” 真相?江玄瑾垂眸,他只知道丹阳以阴诡手段杀了自己的亲叔叔,以残忍刑法弄死了先皇忠仆,还害得三朝丞相司马旭惨死宫中,更是玩弄权术,置百姓于水火——这些都是真相。 有这些真相在,丹阳死的就不冤枉。 收敛了心神,他冷眼看着面前这神态癫狂的婢女,挥袖朝旁边的人吩咐:“看牢她,再莫让人接近。” “是!”众人齐应。 江玄瑾回去了客楼上,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发了会儿呆,直到手心被佛珠硌得生疼了才回过神,伸手推门。 “回来啦?”屋子里的人满脸好奇地看着他,“你去哪儿了,脸色这么难看?” 琥珀色的杏眼清澈无比,半点心虚也没有。 看着她,江玄瑾轻声道:“没什么大事,有贼人趁着方才客楼着火,想从我院子里偷东西。” “啊?”怀玉瞪眼,“在你院子里偷东西?胆子也太大了吧?丢了什么东西?很贵重吗?” 他摇头:“贼人并未得手。” 怀玉一顿。拍手笑道:“那就好,真让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偷了东西,紫阳君的颜面往哪儿搁?” 态度坦然,吐字流畅,一双眼看着他也是不避不闪。江玄瑾觉得,许是他疑心太重了。就算方才客楼的火给了人可趁之机,但她也说过了,不是故意的。再者,她与青丝八竿子打不着一处去,没必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心里松了松,他道:“我方才去前庭,他们已经将焱儿与白二小姐的婚事定下了。” “啊?”怀玉脸一垮,万分委屈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不是说好的替我抢回婚事么?你说话不算话!” 额角青筋跳了跳,江玄瑾咬牙道:“要不是你执意要来我的院子里,何至于弄成这样!” 本来么,她要是好端端的不闹腾,他便能全力替她争一争。然而现在怎么争?给她争个“未来小少夫人”的名头,再被老太爷逮着在他房里藏着?两人非得一起浸猪笼了不可! 面前的人眨眨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哦,是我主动要求来你这里的。” 想了想,又哀怨地看着他:“你怎么不拦着我?那么轻易地就被我说服了?” 江玄瑾:“……” “啊呀呀!”被人抱起来举到了窗台边,怀玉惨叫两声抓住窗台,可怜巴巴地道,“我开个玩笑,你别这么激动啊!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扔我!” 江玄瑾这叫一个气啊,只要一遇见这祸害。他总能被气个半死,恨不得把她摔下去摔成个肉饼,从此世界就清净了! 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李怀玉立马跟八爪章鱼似的缠在他身上,双手相扣,打死不松:“你不能这样对我!” “给我个理由。”他微微眯眼。 咽了口唾沫,怀玉眼珠子转了一圈儿:“杀人偿命!” 这个理由很正经很有说服力,江玄瑾轻哼一声,终于是消了气,将她扔回了床榻上。 挨着被子打了个滚儿,怀玉委屈兮兮的:“你这么凶的人,以后是娶不着媳妇儿的!” “用不着你管。”他转身,边走边道:“老实在这里呆一天。” “一天?!”怀玉惊了,“白府那边怎么办?” 脚步一顿,江玄瑾停在了门口,手微微收拢成拳,看起来颇为恼怒:“我会给他们个交代。” 一个黄花大闺女,在他院子里夜不归家,这个交代要怎么给?怀玉摸着下巴眯着眼,很是认真地思考起来。 江玄瑾跨出房间,带上了门。 房门一合上,李怀玉瞬间收了吊儿郎当的表情,皱着眉叹了口气。 要救青丝果然没有她想的那么容易啊,找到了地方,也有了时机,却还是没能把人给捞出来。方才抓着江玄瑾的衣袖,她看见了上头新鲜的血迹。江玄瑾没有受伤。那血多半是青丝的。那丫头被江玄瑾抓着,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心里闷得难受,怀玉很愁,愁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小姐?”正想着呢,门外响起了灵秀的声音。 怀玉愣了愣,看着她推门进来,有点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第23节 灵秀眼里满是惆怅之色,走到她跟前来,勉强笑了笑:“方才紫阳君身边的人来寻奴婢,说让奴婢过来伺候您。” 进江府的时候灵秀就与招财一起在门外的马车上等,江玄瑾倒是心细,还知道把她的丫鬟叫过来。 拍拍床弦让她过来坐下,怀玉打量了一番灵秀的神色,好奇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灵秀犹豫了一番,低声道:“奴婢在车上的时候,恰好碰见老爷和二小姐从江府出去,听见他们说了几句话。那话的意思是……江家准备去给二小姐下聘礼了。” 这事儿先前江玄瑾说过了,李怀玉倒是不意外,伸手拍拍她的背安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有先前自家小姐半夜出府找衣裳首饰的事情在前,灵秀倒是没有那么执着于这件婚事了,只是难免有些惋惜:“江家小少爷那么好的夫婿,别处可是再难寻了。” “没事没事。”怀玉宽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 “……”灵秀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小姐,这是您的夫婿没了,不是奴婢的夫婿没了!” “啊。是吗?”她无所谓地摆手,“都一样。” 也太豁达了些啊!灵秀忍不住都乐了,一边笑一边摇头,没一会儿也释然了。 小姐看得开就好,也许将来会遇见更好的人呢? 怀玉半真半假地跟她交代了一番自己为什么会在紫阳君的院子里,灵秀觉得很不可思议,连带着又感叹了一下自家小姐真是命途多舛,好端端的又受伤了。 两人嘀嘀咕咕没多久,就到了用晚膳的时辰。怀玉让灵秀把乘虚叫来,本是想嘱咐两句多来点肉食,结果乘虚过来的时候,把晚膳和江玄瑾一起带了过来。 满桌子珍馐佳肴以及桌边一个俊朗非凡的紫阳君,看得她很是目瞪口呆。 “你这是想我了吗?”怀玉看着他直眨眼,“连晚膳都要同我一起吃?” “不。”江玄瑾淡声道,“我是为了在吃完饭之前不被打扰。” 这是什么意思?怀玉不解,谁会在吃饭的时候来打扰他啊? 这个问题在晚膳用到一半的时候有了答案。 “三弟在不在?”门口有人进来,朗声问着,随后便跟着御风去了主楼等着。 怀玉都听见了声音,旁边的这个人却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地将碗里的东西吃完,又拿帕子净了手,才施施然起身往外走。 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怀玉二话不说,拿过旁边的拐杖便撑着跟上去。 乘虚瞧着,也没拦,还让灵秀看着她些。 江崇满脸焦急地坐在主楼里,一见江玄瑾进来。便起身迎上来:“三弟,你可见过焱儿?” 江玄瑾一脸莫名:“焱儿?下午的时候倒是在前庭见过。” “他可说了什么?” 想了想,江玄瑾道:“他说让我救命,说白二小姐太过霸道。” 一听这话,江崇铁青了脸,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孩子是被我娇惯坏了,任性得很。父亲定下的婚事,哪有置喙的余地。他一个不满意,竟然还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江玄瑾顿了顿,垂眸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江崇摇头,“晚膳的时候找不着人,四处找了一遍,在他房里发现了这封信,你看。” 接过信纸,江玄瑾看了一番,收拢道:“他左右只有那么几个地方能去,先派人去找吧。” “已经派人找了,我现在是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禀告父亲。”江崇很为难,“叫他老人家知道,定是睡不好觉,但若明日一早还找不到人,老人家也是会知道的,到时候免不得怪我欺瞒。” 这倒是有些难办,江玄瑾想了想,低声道:“且找吧。若是明日清晨还没找到,就假意刚发现这信,禀了父亲就是。” 外头听墙角的李怀玉闻言就弯了眼,小声对后头的乘虚道:“你家主子被我带坏啦,都会教人撒谎啦!” 乘虚摸摸鼻尖没吭声,他家主子岂止是教人撒谎啊,自己现在也在撒谎好吗?得亏大公子耿直,半点也不怀疑。 近墨者黑啊,古话都是有道理的! 屋子里的江玄瑾面色镇定地把江崇应付走,一扭头就见李怀玉从角落里撑着个拐杖蹦跶出来了。 “嘿嘿嘿。”她朝他笑得揶揄。 莫名的耳根子发红,江玄瑾别开眼:“怎么?” “没怎么,就觉得你很可爱。”怀玉摸着下巴色眯眯地道,“想把你骗回家去藏起来。” “又胡扯!”江玄瑾没好气地挥袖,转身就走回了主楼里。 怀玉看着他的背影朝旁边的乘虚感叹:“你家主子哪儿都好,就是用词匮乏,不是‘胡扯’就是‘放肆’,再不然就是‘荒谬’和‘闭嘴’,他还会点别的词吗?” 乘虚憋着笑,拱手朝她行礼:“是四小姐太厉害。” “过奖过奖。”毫不谦虚地应下,李怀玉打了个呵欠道,“我也回去歇着吧,明儿似乎有好戏看。” 白璇玑好不容易将婚事拿到手,还没焐热呢,新郎官就跑了。要是明日找不到江焱,那可真是好大一个笑话。 江崇也明白这个道理,为了让江焱不被老太爷责难,他派了众多的人。甚至惊动京都衙门,几乎要将整个京都都翻过来了。 然而,江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始终不见踪影。 天色破晓的时候,江崇跪在了江老太爷的房门前。 清晨的江府,又是一场狂风暴雨。 李怀玉打着呵欠醒过来的时候,江玄瑾正坐在她房间的桌边,睨她一眼,淡声道:“更衣,用膳。” 笑了笑,怀玉朝他伸手:“我被被子缠住啦,要紫阳君抱抱才能起来!” 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不清醒的鼻音,沙哑慵懒。 要是换个人来,定是被她撩得口干舌燥了。然而,江玄瑾完全不吃这一套,冷着脸道:“再废话,你便别用早膳。” 一听这话,怀玉一个鲤鱼打挺便起身了。只是动作太大,不小心扯到受伤的脚,她痛呼一声,捂着脚踝哀嚎了半晌,才委委屈屈地穿鞋下床。 旁边的灵秀连忙把隔断处的帘子放下来,将她扶去屏风后头更衣。昨儿穿的衣裳烧坏了,幸好紫阳君体贴,寻了一套新的过来,料子花样都不错。今日也能撑撑场面。 更好衣,洗漱收拾一番,李怀玉又是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了。撑着拐杖去江玄瑾身边坐下,她拿了筷子看着他道:“我昨儿想了一晚上,总觉得江小少爷突然离家出走,跟你脱不了干系。” 江玄瑾提筷,夹了菜细嚼慢咽,没理她。 怀玉接着就道:“瞧瞧江崇大将军昨儿都急成什么样了,你作为最疼江焱的小叔,半分不着急不说,还吃得香睡得饱的,怎么看都不正常。” “不过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江焱与白璇玑的婚事都定了,他再离家出走,对你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你对白璇玑有意见?” …… 一碗饭吃完,江玄瑾擦了嘴,起身道:“跟我走。” “啥?”怀玉瞪眼,“我早膳还没吃呢!” “话那么多,定然不饿。” “……”被这话噎住,怀玉哭笑不得,看他当真没有要等自己的意思,连忙起身,抓了两块点心往自己衣袖里一塞,撑着拐杖就追上去。 江老太爷正在前堂里大发雷霆。 “你看看,你看看他写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什么‘焱心有家国而暂无家室,恐误姑娘终身,故以此为凭,解除婚约’,长辈定的婚约,是他能解除就解除的?!” 江崇跪在下头没吭声。 江玄瑾进去的时候,老太爷已经把江焱留的信撕完了,随手一扔堂里就是一场纸雪,纷纷扬扬地朝他落下来。 “父亲息怒。”他道,“我已经让人在出京的各处关口都安排了人,一旦发现焱儿,定然马上带回来。” 见他来了,老太爷立马扭头迁怒道:“你瞧瞧你教出来的好侄儿,有样学样,都学得清心寡欲不愿娶妻了!我江家的香火是不是就得断在你们手里?” 江玄瑾垂眸:“您保重身子。” “还保重什么啊保重?”老太爷捏着龙头杖使劲杵着地,“明日就要去白府下聘,消息都放出去了,白家也做好准备了。江焱这一跑,我们拿什么去给白府交代!” “儿子自当去请罪。”江崇接了一句。 “请罪?”老太爷怒道,“这是你请罪就能完了的事情?江白两家世代的交情,不得毁在你那不肖子的手里?外人怎么说咱们江家?白府又会怎么看我们江家?” 江崇为难地低头:“这……” 江玄瑾安静地站着,等老太爷火气发得差不多了,才轻声问:“要送去白府的聘礼,可已经备好了?” 提起这个,江老太爷更气:“还能没备好?几年前就备好了!但摊上这样的不肖孙儿,怕是又得搁置好几年!” “搁置倒是不必了。”江玄瑾道,“给我用吧。” “……” 老太爷不吼了,不怒了,瞬间就安静了。 “你……你说什么?”呆愣半晌,他愕然地看着江玄瑾,“聘礼给你用?你怎么用?” 江崇也吓得差点没跪稳,扭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顶着众人灼热的目光,江玄瑾平静地道:“还能怎么用?自然是用去下聘,换个夫人回来。” 换个夫人回来……换个……夫人……回来? 一个哆嗦,江老太爷觉得自己可能是老了,耳朵不好使了,出现这么可笑的幻听。他抓着自己的胡须扯了扯,感觉到了疼,茫然地问:“你是认真的?” “既要保住江白两家的关系,又要保住江家的颜面,岂不是只有这一个法子?” 一听这话,江老太爷是真的感动啊,甚至开始有点庆幸江焱逃婚了。逃了个小的,逮着个大的呀!江玄瑾的婚事可比江焱让他头疼多了,江焱尚年少,玄瑾可是早该成亲了! 想了想,他问:“你去娶那白二小姐回来?” 刚问出口,又皱了眉:“那丫头瞧着是机灵,与焱儿还算合适,但你的话……” 江崇还在,老太爷也没说得太白,心里却是有计较。白璇玑配焱儿已经算是高攀了,何德何能做玄瑾的夫人?就算是随意拉扯个人过日子,他老人家心里也难免有点遗憾。 正纠结呢,面前的江玄瑾突然道:“今日过来,还有别的事情要同父亲交代。” “哦?”老太爷坐直了身子,“你说。” “前些日子在街上遇见了些暴民,差点被人暗算。危急关头,有个姑娘冲出来救了我一命。”深吸一口气,江玄瑾硬着头皮撒谎,“那姑娘心善,救了我不求回报,也没留下名姓,故而我未能报恩。” “没想到昨日宴会上,我又遇见了那姑娘,并且很巧的是,她崴伤了脚。所以昨日,我将她扶回墨居请了医女诊治,不想却被家里奴仆瞧见,引起了误会,差点毁了人家的名节。” 听到这里,老太爷眼睛亮了:“你这说的是你藏在房里的那个姑娘?” “不是藏在房里的。”江玄瑾耐心解释,“是因为她受伤了,所以暂时……” “为父听明白了。”老太爷笑着摆手,“就是因为受伤了而被你藏在房里的那个姑娘。” 江玄瑾:“……” 江崇也激动了:“这么好的姑娘,还不带来让父亲见一见?” 第24节 “她就在外头。”看一眼老太爷,江玄瑾想了想,问:“父亲今日的药可喝过了?” 旁边的管家笑着回答:“还没有,在炉子上温着呢。” “先端来。” “是。” “你还管什么药不药的?”老太爷慈祥地道,“先让人家进来!” 说着,又朝还跪着的江崇摆手:“你也先起来。” 江崇松了口气,起身去旁边的椅子里坐下,默默揉着膝盖。江玄瑾看管家将药端来了,才对乘虚点了点头。 门外的李怀玉接到了让她进去的传话。抽出胳膊下的拐杖往灵秀手里一塞,理了理衣裳便要走。 “小姐!”灵秀担忧地喊住她,“您脚不疼么?” “疼。”怀玉老老实实地点头,低声道,“但忍这一会儿,你家小姐就能飞黄腾达,疼就疼吧!” 说着,便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端庄地跨过了前堂的门槛。 江老太爷和江崇都睁大眼盯着门口,须臾之间,就见一位翩翩佳人迎风而来,容色姣好,身姿曼妙。上前三步作福礼,礼数周到,架势极足。 “给老太爷请安,给将军请安。” 声若黄莺,无可挑剔。 老太爷乐了,面儿上虽然还端着架子板着脸,眼里却泛着光,上下将这姑娘打量一圈,很是满意地点头:“姑娘有礼了。” 江崇乍一看也觉得这姑娘不错,可是等走近几步,他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瞧着……有点眼熟啊? “敢问这位姑娘,家住何处,是何姓氏啊?”没察觉到江崇的不对劲,老太爷自顾自地问。 李怀玉微笑,看了江玄瑾一眼。以眼神询问:直说吗? 江玄瑾顿了顿,朝老太爷道:“父亲,先把药喝了吧,等会放凉了。” “不急不急。”老太爷摆手,一门心思都在面前这姑娘身上,觉得她的家世要是也合适,他这药就不用喝了,身体起码得好上几个月! 犹豫片刻,怀玉屈膝道:“小女家住长安官道旁,姓白,名珠玑。” 听见长安官道,江老太爷还高兴了一下,心想定是个富贵人家的,配得上,配得上!然而再听见后半截,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父亲?”江玄瑾疑惑地唤他一声。 老太爷捏着龙头杖一动不动,旁边的江崇却是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怪不得眼熟呢,竟是白四小姐!” 怀玉笑着朝他又行一礼。 江崇看着她,心情很是复杂,扭头朝自家父亲道:“您瞧,我就说白四小姐懂规矩得很,仪态也大方,您还不信。不过我是当真没想到,于三弟有救命之恩的人,竟是白四小姐!” 说着,看一眼老太爷那平静的神色,忍不住赞叹一句:“父亲真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遇见这等事也不觉得惊讶。” 他都被吓着了。 江老太爷定定地看了李怀玉许久,终于咳嗽了一声,嘴巴张了张,嗫嚅了句什么。 管家倾耳去听,以为他有什么私密的吩咐,谁知道凑近了听见的是:“把……把药给我端来!” 连忙把药碗放进他手里,管家惊慌地替他顺气:“您慢点喝!” 老太爷咕噜几口灌下药,总算是能喘两口气了,咳嗽着看了看面前这姑娘,又看了看江玄瑾:“你想娶的,是白四小姐?” “父亲明鉴。”江玄瑾道,“我想娶的是于我有救命之恩的人,而这个人,恰好是白四小姐而已。” 也就是说,他不是有意要搅进白家的浑水里,这都是缘分啊! “既然如此,你昨日为何又会极力促成白四小姐与焱儿的婚事?”老太爷急得直杵拐杖,“这不是荒唐吗!” “此事有所误会。”江玄瑾垂眸,又开始瞎编。 “之前之所以促成那婚事,当真是为了大嫂的遗愿,并且当时我不知道她是白家四小姐。直到后来长辈们将婚事定下,我回去感叹了一句,她才想起告诉我她的身份。” 一听这话,老太爷立马将矛头对准了李怀玉:“他不知道你的身份,你还能不知道他的身份不成?分明与焱儿有婚约,何以又来牵扯玄瑾?” 李怀玉暗自咬牙,心想紫阳君不厚道啊。竟然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锅全让她背了! 不就是比撒谎么?他这点本事都是她教的,还能怕了他不成? 鼻子一吸,眼眶一红,她哑声开口:“老太爷明鉴啊!小女痴傻三年,前些日子刚痊愈,很多事情不记得。初遇紫阳君,当真是没认出他来。昨日府上再遇,本是不愿再纠缠,谁知道君上竟拉着小女不放,深情款款地说要报答小女救命之恩。本是想立马说清楚,奈何君上事务缠身,急匆匆地就走了。小女不得已,只能等他空闲下来,才禀明实情。” 说着,委屈不已:“小女何种身份,哪里敢高攀君上?在来之前,小女都不知道君上有娶了小女的心思。眼下知道了,自然是不敢应下的!” 她这么一说,老太爷的眉头就松了松,再看看这真诚而凄楚的表情,心里也跟着松动了。 白家四女儿一直是不受人待见的,母亲早逝,在白府的日子想必也不好过。如今婚事还被她二姐夺了,又受了伤,孤苦伶仃的,实在可怜。 想了想。他又看向江玄瑾:“你也是,怎么能不提前问清楚呢?” 江玄瑾:“……”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这刚会撒谎的小门生,完全敌不过她那撒谎界的老鼻祖。 “也不怪君上。”旁边这人越说还越来劲,捏着帕子擦着眼角道,“他位高权重,事务繁忙,也就逮着空能与小女戏言两句,哪里当真有空听小女肺腑之言呢?方才说要娶小女的话也多半只是一时兴起,想给他昨晚的行为一个交代。” 说着,又侧过头来,脸上恼怒又娇羞,丹唇半启:“君上不必给小女什么交代,昨晚的事情是意外,小女断不会因此纠缠不休。” 昨晚?意外? 一听这些个词儿,老太爷呼吸又是一窒,颤颤巍巍地朝管家伸手:“再给我盛碗药来!” 第32章 她浑身浴血 带700钻石加更 江玄瑾听着这话,也是好悬没一口血喷她脸上! 昨晚怎么了?怎么就“一时兴起”,又怎么需要给个“交代”了?要是没记错,他至多不过失手碰着了她的小腿,再没别的了。到她嘴里,如何就成他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一般? 旁边大哥江崇看他的眼神也分外复杂,嘴巴张了又合,欲言又止。 江玄瑾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黑着脸摇头:“我不是,我没有……” 李怀玉捏着手绢揩了揩眼角不存在的泪水,点头道:“你没有,都是我……是我自作多情空余恨,是我一片真心画不成,是我错付情衷悔余生!是我,都是我!”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伤心、不甘、悔恨。她朝江玄瑾看去,一双杏眼里带着三分恼恨,却是有七分情意汹涌,挣扎、彷徨、无助。她伸手,像是想再碰一碰他的衣角,却又像是顾忌什么,陡然收回,哽咽着别开头。 爱不得,恨不得,她愿意将所有污名都背下,只愿他……能幸福…… 这等精湛的表演震撼了前堂里的每一个人。 多痴情不悔又命途多舛的姑娘啊!一时间,江老太爷都有些不忍心了,龙头杖往地上一杵,瞪眼看着江玄瑾道:“我江家可不会教出忘恩负义的人!” 不是,怎么就成他忘恩负义了?江玄瑾看着自家父亲这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很是茫然。 要是没记错,他今日来这儿是打算破罐子破摔的,反正早晚要被发现,他不如就主动些,凑合凑合将这白四小姐娶过门,一来堵住各家整日想给他介绍姑娘的嘴,二来……如她所言,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总要负点责。 如果后院里始终是要被塞进一个人的话。那江玄瑾觉得,是谁都无所谓。 结果怎么的,他这个打算负责的人,倒被骂忘恩负义? 茫然之后,江玄瑾看了旁边这人一眼,他觉得,这白四小姐真是个成精千年的狐狸也说不定。 太会蛊惑人心了! “老太爷,您别怪君上。”李怀玉犹自委屈巴巴地叹气,“是小女不够好,配不上君上。” 老太爷皱眉,握着龙头杖思量许久,开口道:“四小姐切勿妄自菲薄,江白两家是世交,白家的女儿,自然是配得上玄瑾的。更何况玄瑾一向不重女色,这么多年来能近他身的也就你一个。既然他都开口了,想必四小姐有旁人所不及之处。” 江焱离家出走,江白两家定好的婚事悬在半空中,眼下好不容易有江玄瑾出来救场,想娶的也恰好是白家的小姐,哪里还有不让他成事的道理? 旁边的江崇犹豫了片刻,也应和道:“父亲说得没错。” 李怀玉顿了顿,很是意外地看向这老爷子。竟然这么通情达理?她还打算再哭会儿呢。 江玄瑾气得咬牙切齿的,但好歹目的算是达成,也松了口气。 “既然大哥和父亲都同意,那我且先将白四小姐送回去。”他道,“明日下聘之事,等我回来再详议一番不迟。” “好。”江老爷子点头,“让人备车吧,早去早回。” “是。” 怀玉乐了,低着头跟着江玄瑾退出去,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你竟然当真想娶我。”她踮着脚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背后,嘴角都要咧到了耳朵根,“能得紫阳君一往情深,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脚步一顿,江玄瑾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自作多情空余恨?” 笑意一僵,怀玉弱弱地退后一步,眨眼道:“我开玩笑的。” “一片真心画不成?”他前跨一步,眯了眯眼。 她又退后一步:“也是开玩笑的。” “错付情衷悔终身?” “……嘿嘿嘿!”瞧着他越逼越近,怀玉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伸手抵着他胸口,小声道:“都是为了押韵!” 伸手捏拳,倏地往她背后的朱红漆柱上一捶,江玄瑾将她抵在石柱上,困在臂弯的方寸之间。 “还知道押韵!”墨染的眸子睨着她,带着两分冷笑,“要不要给你支个摊子让你去说书?” 缩了缩脖子,怀玉扁嘴:“你不能这么小气呀,是你先污蔑我,我才意思意思污蔑一下你,不然往后我在这府里的日子怎么过嘛!” 说完,又笑嘻嘻地伸手,圈住他的脖颈:“你离我这么近,是不是想亲我?” 冷哼一声,他站直了身子挣开她的手:“我有话要说在前头。” “什么?” “娶你,是适宜的时机做的适宜之事。”他道,“并非因为感情。” 这话说得含蓄了,直白一点的话就是:我娶你是迫不得已,要不是你死皮赖脸进了我的院子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我也不会娶你。我不喜欢你。 怀玉颇为受伤地捂了捂自己的心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好冷漠,好无情,好铁石心肠!” 江玄瑾皱眉:“你若是接受不了,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第25节 “别转了,就这样吧。”瞬间恢复正常的表情,怀玉道,“你多个夫人不多,我多个相公也不多。既然相处还算愉快,我嫁给你又能吃饱能穿暖的,那为何不嫁?” 她倒是想得开,能吃饱能穿暖就能嫁,那她能嫁的人还真多了去了! 江玄瑾看着她那一脸的无所谓的表情,又有把她举起来从窗口扔出去的冲动了。 察觉到面前不太友善的目光,李怀玉一顿,接着又嬉皮笑脸地道:“再说了,你现在对我没感情,以后谁又说得准呢不是?京都那么多姑娘想与你有感情,但她们连跟你共度余生的资格都没有,我好歹开了个头呢!” 说到这里,她很是骄傲,伸手叉腰,还挺了挺胸。 江玄瑾翻了个白眼。 “小姐。”远处等着的灵秀见二人说得差不多了,终于把拐杖给送了过来。 一看这东西,江玄瑾终于知道方才为何觉得哪里不对了,扫一眼她半吊着的右脚,当即就黑了脸:“你想当个瘸子?” “没有啊。”怀玉道,“但是初次见你父亲,总不能撑个拐杖去吧?那多难看啊,给他的印象也不好。你得谢谢我没用拐杖,不然他肯定没那么容易点头。” “你不疼的?” “还好。”飞快地答了,又觉得有点亏,怀玉眼珠子一转,立马又皱了脸,“还好我忍得住啊……疼!怎么不疼啊!疼死我了!你快扶我一把!” 说着,伸手就要攀上他的肩膀。 江玄瑾对她这浮夸的演技报以一声嗤笑,捏着拐杖往她胳膊下一塞,扭头就走。 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怀玉问旁边的乘虚:“我装得有那么明显吗?” 乘虚憋着笑点头:“挺明显的。” 拍了拍脑袋。怀玉“哎哟”一声,连忙撑着拐杖去追前头的人。 江玄瑾是打算送她到白府的,顺便提前与白德重说一声明日下聘之事。然而马车刚行到半路,宫里竟然来了人,十分焦急地拦住了马车。 “君上!”黄门太监站在车前喘着气道,“陛下急招,请您立马入宫!” 正笑嘻嘻地给江玄瑾讲笑话的李怀玉僵住了。 江玄瑾皱眉掀开车帘:“怎么回事?” “韩霄和云岚清两位大人半个时辰前进了宫,扬言要告丞相长史厉大人做伪证。双方在御书房里起了冲突,陛下拦不住,只能让奴才来请君上。” 看了看天色,他更急:“奴才去了一趟江府,又一路追过来的,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可不能再耽误了!” 听完这话,江玄瑾几乎立即就想点头,可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人,他略微犹豫。 他不送她回去的话,她恐怕不好交代吧? “国事要紧!”哪知,车厢里这人比他还急,拖着右脚就跳下了车,一连朝他摆了几下手,“你快进宫去!” 向来吊儿郎当的一个人,突然这般正经,江玄瑾还真是不习惯。但她这表现,他看得很顺眼,甚至觉得有点难能可贵。 当今女子,还有几个会这般知轻重、将国事放在第一位的?甚至都不考虑他这一走,她回去会不会挨罚。 “当真要我走?”他多问了一句。 李怀玉瞪眼:“人家都在陛下面前打起来了,你还有空说这些废话?你这紫阳君到底怎么当的?” 说着,拿起拐杖就抵着车轮子往前戳:“快走快走!” 这模样,活像是个恨铁不成钢赶儿去建功立业的老母亲。 好笑地看她一眼,江玄瑾终于放下了车帘,让车夫改道进宫。 李怀玉站在原地,看着马车一路朝宫门的方向行驶,心里忧虑不减。 韩霄和云岚清,这两个人都不是冲动之人,会告厉奉行,定然是有证据了。要是以前她在,这事儿肯定没问题,但现在……没有丹阳长公主的独断专行,哪怕是对的事情,也未必能有对的结果。 想了想,怀玉又将陆景行的铭佩掏出来塞进了灵秀的手里。 “你再去一趟陆府吧。”她道,“替我传句话。” 灵秀侧耳听她嘀咕两声,连连点头,与她一起走到长安官道,她回白府,灵秀则往陆府走。 白府后院。 四小姐一夜未归白府,这事儿放在以前,灵秀不去禀告,府里的人是不会知道的。但眼下不同,白璇玑刚得了江老太爷的点头,要当江焱的正室夫人了!这等喜事,怎么也是要把白珠玑这个曾经的“未来少夫人”拉出来踩两脚才更加喜庆。 于是,府里人很快就发现了四小姐并不在府上,连同灵秀也没了踪影。 “莫不是觉得丢脸,没法在府里待下去了,所以自己走了吧?”磕着瓜子的嬷嬷们蹲在后院兴高采烈地议论着。 “真惨啊,我要是四小姐,我也走!处处不如二小姐便罢,连婚事也被二小姐抢了!” “这哪能算抢啊?二小姐是凭自己本事争的,谁叫四小姐没出息呢,你说是不是?” “是啊。”后头有人应了一声。 三个嬷嬷一愣,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齐齐回头往后看。 一身绫罗绸缎的美人儿站在她们背后不远处,捡起地上的拐杖,抿着鬓发朝她们笑了笑:“我也觉得四小姐没出息。” 说完,撑着拐杖就往西院的方向走。 嬷嬷们愣了愣,一个问:“这是谁啊?”另一个道:“咱们刚来的时候这墙角下头没人吧?” 最后一个脸色很难看,手里的瓜子没捏稳,又掉了几颗。 “那是四小姐。”她哆哆嗦嗦地道。 看惯了灰头土脸的四傻子,乍一看这光彩夺目的四小姐,她们一时认不出来也是正常。但认出来之后,几个嬷嬷不镇定了,飞快地收了瓜子,争先恐后地跑去找人告状。 于是,李怀玉刚回到厢房,喝了口水正想歇歇脚,就有五六个家奴涌到了她面前。 “四小姐,夫人有请!” 叹了口气。怀玉道:“我脚受伤了,走不了路。” 家奴们一愣,为首的那个皱眉就道:“夫人的命令四小姐也不听?” “我听啊,是你们没好好听吧?”怀玉挑眉,坐在椅子里翘起二郎腿,“夫人是不是说‘请’我过去?” “是。” “这个‘请’,是让你们‘请’,你们就得负责把我请过去呀。”她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这点规矩都不懂?我脚受伤了,你们便要把我连椅子一起抬过去!” “……”家奴们面面相觑。 “别傻愣着了,来抬吧,不然你们这么多人来干什么的?”怀玉舒坦地往椅背上一靠,朝他们拍了拍扶手示意。 把她的话想了两遍,竟然越想越有道理,几个家奴一合计,一人抬一只椅子腿儿,再留个人在后头扶着,稳稳当当地就把李怀玉请了出去。 东院。 白孟氏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奴去,本意是怕她像之前那样反抗,打算让这些人强行押住她。谁曾想片刻之后。几个家奴竟恭恭敬敬地将她抬了进来。 “这是干什么!”白孟氏皱眉,手往桌上一拍,“成何体统!” 家奴们吓了一跳,连忙把椅子放下,不知所措地退到一边。 怀玉笑嘻嘻地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朝她行了个礼。 “你去哪儿了?”白孟氏厉色道,“彻夜不归,该是闺中女子所为?还不跪下!” 李怀玉很不想跪,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听话。磨蹭两下,她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见她跪好,白孟氏开始问罪了:“白家家风向来端正,不知怎的竟出了你这般无法无天的人!你二姐马上就要嫁去江府,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败坏白家名声,安的是什么心?” 白璇玑就坐在旁边,姿态端庄,面带微笑。闻言,她轻声道:“母亲也不必如此责难四妹,她想必还不知道婚事的变故。” 看她一眼,李怀玉道:“我知道。” “哦?”白璇玑一顿。继而笑得更加温柔,“四妹知道就好,我还不知该如何开口呢……这事真是对不住四妹了。” 说是这么说,脸上却半分愧疚的意思也没有,眼里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小姑娘么,抢了别人的婚事,来跟别人炫耀,自然是要得意的。李怀玉看着她的表情,再一想那离家出走的江小少爷,心里顿时有点乐:“没事,我不怪你。” 明儿指不定谁怪谁呢! 看她这半点也不生气,反而还有点高兴的模样,白璇玑皱了皱眉:“四妹心里若是不满,可以直接同二姐说,二姐也会补偿你。” “不用不用。”李怀玉大方地摆手,“我不需要补偿。” “你既然看得这么开,又为何还要与你二姐为难?”白孟氏皱眉道,“都是一家人,你帮不上你二姐的忙就算了,为何还要使着阴诡的招数妨碍她?” 李怀玉听得哭笑不得:“我哪里妨碍她了?” “你一夜不归。败坏白府名声,还不叫妨碍?”白孟氏横眉,“你知不知道这消息传出去,人家连带着会把你二姐看低一头?” 这还真不知道,怀玉沉默。 白孟氏越说越气:“你昨晚到底在何处过的夜?” 关于这个问题……怀玉犹豫了片刻道:“我昨儿一直在江府。” 江府? 这话委实荒谬,白孟氏几乎是立马就冷笑出声:“你在做什么白日梦?还江府呢,怎么不说皇宫?” 周围站着的丫鬟婆子也是低头一阵哄笑,看向她的目光嫌弃又揶揄。 白璇玑没笑,她认真地看了看李怀玉身上的穿戴,皱眉道:“所以你偷这一身行头,就是为了去江府?” 这么一说白孟氏才注意到下头这人的装扮,她起身走到怀玉跟前,伸手就拔下她一根发簪。 “还真是……你真是要把你爹给气死才安心呐!”看了看簪子的用料做工,白孟氏怒道,“府里是亏了你了还是怎么的,竟要你一个贵小姐去偷东西!” 怀玉皱眉看了白璇玑一眼:“这簪子是友人相赠,二姐完全不知情,怎的就一口咬定是我偷的?” 白璇玑皱眉摇头:“友人相赠?你不觉得这个借口太荒谬了?你在白府这么多年,身边除了灵秀再无一人,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阔绰的友人?” “且不说这根簪子。你身上的衣裳、头上的首饰,加起来少说抵了爹半年多的俸禄。哪个友人会这么大方?”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道理,白孟氏更是怒不可遏,朝着李怀玉劈手就是一巴掌打下来:“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 掌风呼啸,带着十足的力道,落在脸上非得给她打肿起来。李怀玉瞧着,身子的反应比脑子还快,仰头就躲过了这一巴掌。 “呼——”手扫了个空,力道没收住,差点扭着胳膊。 白孟氏的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紫:“你还敢躲?!” “挨打也要让我挨个明白才行。”怀玉跪坐在自己的左脚上,仰头看着她道,“这东西不是我偷的,二姐空口无凭,纯属污蔑。您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未免有失公允。” 说着,又看向白璇玑:“二姐觉得我不可能有这么大方的朋友,那我就想问二姐了,以我这柔……嗯,也算挺柔弱的身板,要去哪里偷这么多东西?” 白璇玑捏着帕子斯文地道,“我笃定你是偷的,自然是知道你是从哪里偷的——这些东西都在我的嫁妆清单里头。昨晚我回府便随母亲去清点嫁妆,发现少了不少东西。还以为是哪个下人手脚不干净,没想到是你。” 第26节 “嚯——”旁边站着的丫鬟婆子们都惊了。偷自己姐姐的嫁妆穿戴,这可真是太不要脸了! 李怀玉也惊了,她一贯承认自己不要脸,可没想到这白家二小姐比她还不要脸。 “你的嫁妆?”惊极反笑,她伸手就摘了一朵金镶玉牡丹下来捏在手里,“那我请问二姐,你的嫁妆是在哪儿置办的?首饰上头可有印记?” 白璇玑微微一噎。 白孟氏皱眉道:“是你偷了东西,怎的还反过来质问你二姐!来人,把她这一身行头给我取下来!” “是!”旁边几个丫鬟应了,上来就想动手。 李怀玉冷笑了一声,单手撑地,一脚就将个冲得最前头的丫鬟踹飞出去。 “啊——”丫鬟惨叫,撞翻了后头的太师椅,重重落地。 其余人一惊,顿时停了步子。 李怀玉扭头,看向上面端正坐着的人,冷笑着朝她伸出一根食指:“白璇玑,你今日最好给出证据,证明我偷的是你的嫁妆。不然,我保证偷完你的嫁妆,半根丝绦也不会剩!” 白璇玑吓了一跳,脸色都白了白,皱眉道:“你威胁我?” “真是反了你了!”白孟氏怒拍案几,“来人,把她给我捆起来!” “是!”一众家奴应声从外头涌进来,大堂顿时被人挤满。胆子小的丫鬟退到了后头,身强力壮的家奴捋起袖子就朝她冲了上来。 坦白说,双拳难敌四周,面对这么多人,李怀玉知道自己今日是在劫难逃。然而,李家的子孙就是有股子皇室的傲气,心里清楚自己最后的下场,拼死也要咬下对方几块肉陪葬! 于是,东院里就热闹起来了,尖叫声、杯盘落地声、拳头到肉声,声声入耳。 白璇玑一开始还能镇定地在旁边看,但后来瞧见李怀玉狠狠将个家奴砸在墙上,砸得满头是血,她终于也吓得惊叫起来。 “你疯了!” 受伤的右脚不灵活,被人看出破绽逮着踩了好几下。李怀玉痞笑,力用在左脚上,抹一把嘴角边被打出来的血沫子,扭头就朝另个家奴打去。 屋子里能碎的东西基本都碎了。白孟氏心疼得脸色发白,一开始还想喊停下来,但后头也就气疯了,扯着嗓子喊:“把她给我往死里打!” 家奴们本来还有顾忌,一听这话便放开了,下手更重。 半个时辰之后,李怀玉额头上破了口子,血流了一脸,被最后一个家奴按着,跪在了白孟氏面前。 满屋子的人,倒的倒,瘫的瘫。一片狼藉之中,只有地上跪着这人的眼睛犹自亮如星辰。 白孟氏又惊又怕,瞪眼看着她。几乎是抖着手将她身上的首饰一一扯掉。 “你……你可知道你犯了多少家规!” 李怀玉勾唇,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见她竟丝毫不痛苦,白孟氏怒意更甚:“夜不归宿、偷盗府中宝物、以下犯上、打架斗殴、毁坏我满屋的东西!这些罪名加起来,我让你领罚二十棍也不为过!” “我劝你最好别。”怀玉笑道,“不然明日可是会被我爹责难。” 一听这话,白孟氏笑了:“你以为老爷还把你当回事?他有璇玑一个女儿就够了,哪有空关心你的死活?我就算打死了你,他也要几年后才知道你的死讯。” 厉害了!要不是手被押着,怀玉都想给她鼓掌。 “该提醒你的我提醒过了,你要如何便如何吧。”她道,“到时候别说我故意害你就成。” 白孟氏听不懂她这话什么意思,只当她在吓唬人,挥袖就道:“我是这白家的当家主母,按照家规处置人,有何不对?就算老爷问起来,我也没错!来人,把她拖到院子里,请家法!” “是!” 时至午时,春阳当空,江玄瑾正在御书房里听韩霄和云岚清说话。冷不防地就觉得心里一紧。 皱了眉,他伸手探了探自己的心口,有些莫名其妙。 “君上也觉得荒谬吧?”韩霄沉声道,“堂堂丞相长史,心胸竟狭隘至此,就因为长公主曾说他‘无辅国之才’,他便怀恨在心,这么多年来一直与公主为难便算了,在司马丞相一案上,竟然因私仇而做出伪证!” 江玄瑾回神,接过皇帝递来的东西看了看。 这是几个厉府家奴的供词,上头言明二月二十日晚戌时,也就是司马旭死的时辰前后,厉奉行酒醉归府,并未在场。 司马旭一案审查之时,厉奉行曾出堂作证,说他当时陪着司马旭在往宫外走,不巧遇见丹阳长公主,公主便请司马丞相就近在福康宫歇下。当时这一段证词很是关键,直接将所有的嫌疑都推到了丹阳头上。 而如今。这供词竟然是假的? 江玄瑾怔然,突然想起昨日青丝说的话——你不过是给小人当了刀子使,真当自己做对了事情? 心口一沉,他收了手里的供词,看向下头跪着的厉奉行:“厉长史可有何要辩?” 厉奉行轻哼一声,拱手道:“此案已结,微臣不知两位大人仍旧纠缠此事到底目的为何。单凭下人随口几句话,君上和陛下难道就要定微臣的罪吗?” “随口几句?”云岚清剑眉倒竖,狠狠地瞪着他,“供词上的两个家奴,一个在你府上七年,一个是你的奶娘。如今天天被人追杀,冒死前来告状,你却好说是‘随口几句’?” 看他一眼,厉奉行挺直了背:“那又如何?他们为何被人追杀,微臣毫不知情。但此供词实在虚假,君上和陛下若是连这也信,那微臣回去便能再呈上几十封别的家奴的供词,证明微臣当晚戌时并未归府。” “你……” 李怀麟坐在龙椅上,看着三个重臣吵得面红耳赤。一时也没个主意,不由地侧头看向旁边:“君上以为呢?” 江玄瑾道:“已经结了的案子,没有再争论的必要。” 韩霄大怒,几乎是破口就要骂,旁边的云岚清连忙拽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厉奉行笑着就朝他行礼:“君上英明。” “没别的事,厉长史就先去忙吧,新的丞相尚未就任,你辛苦些。”李怀麟道。 “微臣告退。”扫了旁边那两个人一眼,厉奉行嗤之以鼻,起身扭头就走。 韩霄是个暴脾气,可当着圣上的面,总不能太失礼,只得硬生生憋着,憋得一张脸通红。 大殿的门被关上了,江玄瑾看向韩霄:“在下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大人。” “韩某才疏学浅,哪里能解答君上疑惑。”韩霄寒着脸拱手,“先告辞了!” 说着,抬步也要往外走。 李怀麟在上头看着,摇了摇头。这韩大人的脾气真是百官里最差的一个。竟然连紫阳君的颜面也敢拂。 然而,江玄瑾并没有生气,看他要走,反而是起身,飞快地上去将人拦住了。 “大人留步。”他抬眼看着他道,“这问题只有大人能回答。” 韩霄本就看江玄瑾不顺眼得很,再加上方才他那偏帮厉奉行的态度,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眼下被人拦着,韩霄终于是忍不住,一拳就朝他打了过去! “韩大人!”李怀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皱眉低喝。 云岚清也惊得够呛,先朝皇帝行一礼,再快步上去想拉架。 然而,这虎虎生风的一拳并没落到江玄瑾的身上,云岚清瞪眼瞧着,就见紫阳君伸手接住他的拳头,手上力道以柔化刚,在空中划出一道斜弧,然后竟分毫不差地将他力道还了回去。 呯—— 韩霄后退半步,脚跟使劲踩着地才稳住身子。再抬眼看他。脾气已经小了一半,转身回到御前,闷头跪下。 “什么问题?”他没好气地问。 跟着他走回去几步,江玄瑾低声道:“韩大人一世英明,到底因何情愿名誉扫地,也要拥护丹阳长公主?” “这个问题朕也想知道。”坐上的皇帝看着他们道,“皇姐虽然本性不坏,但所作所为没有一件值得赞颂。两人大人何以护她至此,甚至不惜在结案之后也要为她鸣冤?” 这话从江玄瑾嘴里出来,韩霄和云岚清至多觉得心情复杂。但从皇帝嘴里说出来……韩霄苦笑,他觉得悲凉,从心尖悲凉到了后背。 昔日长公主尚在,一袭瑶池牡丹宫装烈烈如火,坐在高高的戏台边儿上,低头看着他。 “韩大人。”她说,“你可想好了,跟我一条船,往后你就再也得不到赞赏与敬仰,你二十年攒下来的好名声,会统统付诸东流。” 那时候韩霄回答得很漂亮:“公主一介女流尚且无惧无畏。臣何以怯之?” 丹阳听见他这话便拍手笑了,笑完又不服气地道:“我可不是普通的一介女流!我有个了不得的皇帝弟弟!” 对于这话,韩霄是不以为然的,李怀麟继位五年仍无任何建树,何来“了不得”一说? 丹阳一扫他的表情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当即叉腰瞪眼:“你别看不起人!再过几年,怀麟定会受万民赞颂!他会是个很好的皇帝!” 说着,又扭头看向远处飘着的皇旗,眼神很是笃定:“绝对会的!” 看着她的眼神,韩霄明白了。撑着长公主有勇气卷进无数争端之中的,不是她的身份,而是李怀麟。这么多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她的皇弟能安坐皇位。 而如今,李怀麟也问他们:为什么呢? 韩霄红了眼,张了张嘴,很想拍着御书桌把所有事都告诉他!管他三七二十一,总不能让长公主死了都还背着那么多罪名! 然而,看了一眼那被随意扔在了桌上的供词,韩霄闭了嘴。 不会有人相信的,就算他替丹阳伸冤。写他百八十张供词,也一样会像这两张纸一样,被随意放在这里,当个没有说服力的胡言乱语。 颓然地低下头,他苦笑道:“微臣觉得公主是个好人。” 江玄瑾皱起了眉,李怀麟对这个答案显然也很是不满意:“这里没有外人,大人为何不愿直说?” 韩霄没再吭声,旁边的云岚清却是上前一步,看着江玄瑾道:“君上亲自定下公主的罪名,亲笔写的罪状,亲手送的毒酒。如今还问我二人这个问题,不觉得荒谬吗?” 要杀她的是他,他已经认定丹阳长公主是个穷凶极恶罪该万死之人,就算他们说再多好话也无用,那又何必问呢? 江玄瑾低头沉默片刻,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并不是针对她。” 换做任何一个人,只要证据确凿,又犯的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他一样会亲笔写罪状,亲手送毒酒。 这话云岚清和韩霄显然是不信的,云岚清拱手道:“君上若当真心有疑惑,不如认真再将司马丞相的案子查一查。司马丞相并非长公主所杀,这一点,您权且可以当做我二人当初拥护长公主的原因之一。” 说罢,又朝李怀麟行礼:“韩大人今日行为鲁莽,臣愿带他下去领罚。” 李怀麟皱眉看了这两人良久,点了点头。 云岚清带着韩霄离开了,御书房里就剩了两个人。 “君上。”李怀麟问了一句,“您是不是怀疑皇姐是冤枉的?” 江玄瑾摇头不语。 本是很清晰的一件命案,可因为桌上那两张状纸,好像又起了些雾。 他方才说结案没必要追究是假的,只是为了稳住厉奉行罢了。丹阳曾是他的学生,又曾与他斗过多年。她的死有疑窦,他必定会查。 只是,韩霄和云岚清那些人,恐怕暂时是不会对他说真话的了。 收敛心神,他转了话头朝李怀麟道:“臣即将娶亲,下月二十一前后,还望陛下提前准个假。” 李怀麟本还在细想皇姐的事情,一听这话,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君上要成亲?!” “是。” “哪家的姑娘这般厉害,竟能让君上有了成家的心思?”李怀麟又喜又好奇。 第27节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总没个正经的脸,江玄瑾下意识地摇头:“她不厉害,至多也就嘴皮子厉害。” 想了想,又补一句:“胆子也大得很厉害。” 李怀麟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表情,觉得天上简直要下红雨了。 这种提起人来墨眸里泛光的模样是怎么回事啊?他认识了快八年的紫阳君,不是一向不近女色的吗? “听君上这么一说,那成亲的时候,朕定然是要去看看的了。”李怀麟笑道,“先恭喜君上。” “多谢陛下。”江玄瑾拱手,看了看沙漏,神色微微凝重,“要是无别事,臣就先出宫了,还有事尚未办妥。” “好。”李怀麟颔首。 将桌上的供词细细折好放进怀里,江玄瑾大步离开了皇宫,直奔白府。 白德重今日事务繁忙,一直未曾回府,他到的时候,出来迎接的依旧是白孟氏。 “君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白孟氏看见他就喜上眉梢,“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对璇玑有什么嘱咐?” 看了看她身边,只有白二小姐端正大方地朝他行礼,江玄瑾有些疑惑:“白四小姐何在?” 白孟氏一愣,接着表情就有些古怪:“君上找她做什么?” 竟然这样问?江玄瑾微微疑惑:“她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吗?” 以她那大大咧咧的性子,不是该敲锣打鼓告诉所有人她要嫁给紫阳君了?这白家夫人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君上!”不等白孟氏开口,灵秀就冲破门口家奴的阻拦,扑跪在他面前,“君上快救救我家小姐!” 声音凄厉,喊得几乎破了音,抬起头来,一双眼也是又红又肿。 江玄瑾震了震,心里那种突然一紧的感觉又来了。 “放肆!”白孟氏急急让人把灵秀拖下去,“君上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拉下去掌嘴!” 几个家奴动作麻利地就来抓人,江玄瑾低喝一声:“慢着!” 白孟氏一惊:“君上?” 走到灵秀面前,江玄瑾问:“怎么回事?” 灵秀一边哽咽,一边指着白孟氏母女二人:“奴婢方才领命去别处送东西。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小姐被她们打了个半死,关在了柴房里,浑身都是血!奴婢想进去看看,她们反手就把门给锁了!” 瞳孔一缩,江玄瑾侧眼看了看旁边这两个人。 白孟氏压根没反应过来,她知道紫阳君和白珠玑认识,上回两人也是一道回的府。但怎么看这两人也不可能有什么深一层的关系,毕竟这可是紫阳君! 但眼下这是怎么了?就因为个丫鬟的恶状,紫阳君竟然用这种又冷又尖锐的眼神看她? 白孟氏满眼茫然,腿上却是莫名有些发软。 挥手让乘虚把灵秀带上,江玄瑾没多说,抬步就往府里走。 “母亲,这可怎么办?”白璇玑急了,“君上可是江焱的小叔,叫他看见我们这样对珠玑,会不会回去同江焱说?小少爷会以为我心肠歹毒的!” “你别急。”回过神,白孟氏拉着她的手稳住她,“白珠玑罪有应得,谁来了都没用。况且这是咱们白家的家事,他就算是紫阳君也不能插手。走。跟去看看!” 白璇玑咬唇点头,提起裙子就跟着白孟氏走。 灵秀跑得很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带路。远远瞧见柴房,她伸手指了指:“就是前头那一间!” 江玄瑾快步走过去,看了看门上的锁,喊了一声:“乘虚!” 旁边的乘虚会意,抽剑便将锁链砍成了两段。 “呯——”门被推开,带起一阵灰尘,扑了墙边靠着那人满头满身。 “咳咳咳……”柴房里的李怀玉一阵咳嗽,半抬起眼皮看了看来人,好半天才看清是谁,咧着嘴道,“你怎么来了?” 江玄瑾震惊地看着柴房里的情形,抬步走进去,伸手想去碰碰她的额头。可手伸到一半,又被她头上的血给吓住了。 “怎么这副表情?”怀玉想挪挪身子,却又僵住,喘了口气道,“紫阳君就适合一张雷打不动的脸,那样看起来才高深莫测。你现在这个皱着眉的样子有点吓人。” 说着,又扁嘴:“不过我现在是真的被墙黏住了,要你抱抱才能起来。” 江玄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她身上扑过来的血腥味儿堵回了喉咙里。 他沉默,手指收拢,指节一根根的捏得白透。胸口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抓紧,有点喘不过气。 是柴房里的空气太难闻了吧,他想着,缓缓低下身,将她给抱了起来。 “真给抱呀?”怀玉笑嘻嘻地看了看他的衣裳,“你这人爱干净,我这一身血污蹭上来,你这袍子可就别想要了。” 一件袍子而已,不要就不要了。他抱着她转身,看向门外的人。 白孟氏和白璇玑站在外头,已经是目瞪口呆。 “君上,这……”白孟氏指着他怀里的人道,“她是犯了很多的家规,又与家奴打斗才成这样的。这属于白府的家事。” 顿了顿,又觉得气势不够,于是端着架子道:“在这白府后院,任何事都是由主母做主的!” 言下之意:您管的是不是有点宽了? 江玄瑾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白孟氏愣了愣,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白璇玑的手。紫阳君气势摄人,就算是在她的地盘上,也莫敢正面直视。虽说知道他不会动手,但这么一步步走过来,还是吓人得很。 “这都是……”她想说,这都是府里的规矩,不能怪她。 然而,在她开口的同时,江玄瑾抱着白珠玑从她身边施施然越过,仿佛压根没有看见她一样,径直往前走。 “灵秀。”他的声音还从后头传来,“你家小姐住在何处?” 后头看傻了眼的灵秀这才回过神,连忙跟上去。路过她们两人身边的时候,皱眉看一眼,然后跑得更快。 白孟氏脸色瞬间就难看得很。 周围还有不少家奴下人,都将方才的情形看在眼里。她这个在府里颇有威信的主母。在紫阳君面前连句话也说不上。 这算什么! 西院。 江玄瑾抱着李怀玉跨进那小厢房,目光在里头扫了一圈,沉默了很久。 之前她说自己在白府日子过得不好,他是不信的。好歹是白德重的亲生女儿,再不好能不好到哪里去? 然而,当真亲眼所见,他心里竟泛起股甚为奇怪的感觉,好像又置身回那柴房,周围的空气里满是灰尘,让他无法呼吸。 走去床边放下怀里半昏半醒的人,江玄瑾将她满是脏污的外裳扯下,扶着她在床上躺好。 摆动之间,袖口微微张开,他低头就看见了她手臂上的淤青。微微皱眉,他想了想,伸手将她的衣袖一点点全挽起来。 青的、紫的、黑的,一大块一大块的淤血乌青从她的手腕一直蔓延到了手臂,袖子挽得越多,淤青也就越多。 江玄瑾看得脸色很差,想了一会儿,对乘虚道:“你回府知会一声。” “知会什么?”乘虚躬身问。 目光幽深地扫了这厢房一圈,江玄瑾道:“就说我在白府,今晚不回去了。” 乘虚惊了:“主子?” 就算白四小姐伤得重,他也不能不回府啊!老太爷要是问起原因,他该怎么回禀? “家里人要是问,你就如实说。”江玄瑾很是平静地道,“明日一早,请父亲带上大哥二哥,替我将聘礼送来。” 顿了顿,又补充道:“让他们都来,一个人也不能少。” 第33章 生死未卜 带850钻石加更 轻轻巧巧的几个字,落进耳里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人猝不及防。 乘虚倒吸一口凉气,震惊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属……属下这就去!” 向来对诸事都漠然的紫阳君,竟然会冲冠一怒为红颜?乘虚震惊之后,又有点感动。不容易啊!活了二十几年的老铁树,总算是开了朵鲜活的花,还真是得让江家的人都来看看! 这样一想,他脚下生风,转瞬就冲出了厢房。 怀玉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耳边听着有人说话,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朦胧间感觉有人将自己翻了个身,接着背后就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扯,皮肉顿时火辣辣地疼。 “嘶——”痛苦地呻吟出声,她艰难地掀起眼皮。 灵秀站在她的床边,手里捏着她半幅中衣,眼睛盯着她的背,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看见她睁眼,眼泪掉得更凶:“小姐……” “怎么又哭了?”怀玉恍惚地朝她道,“我没事……你先别哭……” 这还叫没事?灵秀急得直摇头,嘴巴张了张,却发现喉咙堵得说不出话,跺两下脚,她“哇”地一声哭得更凶。 江玄瑾本是背对着床榻回避,乍一听灵秀这哭声,还以为床上的人出了什么意外,倏地就回过了头。 床上的人趴着,身上衣裳褪了一半,贴着背的料子被血黏住,目光所及一处,一片青黑交杂、血肉模糊。 背上竟然还有这么重的伤?!江玄瑾心口一震,有点不敢置信。白府里的都是些什么人,竟当真能对她下这么重的手? 李怀玉瞳孔涣散,气息也微弱,却还断断续续地朝灵秀道:“就是一点皮肉伤……我也没让他们好过……你别着急啊……” 看她这模样,江玄瑾皱眉,也顾不得什么非礼勿视,上前便替了灵秀的位置朝她道:“去找医女来。” 灵秀犹自哭着,半晌才反应过来,点头就往外跑。 她跑得没了影,李怀玉便艰涩地动了动眼珠,将目光落在旁边这人身上。 “你……”仍旧没死了调戏他的心思。哪怕是半死不活,怀玉也哑着嗓子朝他说一句,“你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在心疼我?” 都这副模样了,还有心情说这种鬼话?江玄瑾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没有!” 委屈地扁嘴,怀玉低声嘟囔:“真绝情……” 绝情的江玄瑾板着脸,正待问问她到底为什么弄成这样,却见床上这人像是撑不住了似的歪了脑袋,眼睛也陡然阖上。 吓了一跳,他立马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一息尚存。 心口一寂,之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江玄瑾低头看了看,觉得自己可能得了什么心病,今日一整天都不太正常。 “君上。”灵秀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跺脚急道,“他们说府里的医女在夫人那边,没空过来!” 一听这话,江玄瑾的脸色寒了寒。 第28节 罚家法尚可找到说法,但明知白珠玑伤得如此重,却扣了医女在自己身边,摆明了是要置她于死地。堂堂御史夫人,心肠竟歹毒到了这个地步? 摘下腰间铭佩,并着荷包一起递给她,江玄瑾道:“你拿这些去府外请个医女回来,走侧门,不必告知白家主母。” “是!” 出府去请的医女来得就比府里的轻快多了,只是,那医女自打进门看见床上的人,眉头就没松开过。 “得先替姑娘将衣裳褪下来,替我备些温水。府上若是有干净的盐,也拿些过来。”她道。 灵秀照办,江玄瑾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有大碍吗?” 医女叹了口气道:“这岂止是大碍,能活下来都算这位姑娘命硬。瞧她的脉象,先前身子想必就有旧疾,加上这一身重伤,内外皆损、心神疲惫,小女真是没什么把握能治好。” 江玄瑾怔了怔,皱眉:“需要什么药材你只管说。” “这已经不是药材的问题……”医女叹息,看了看他的神色,无奈地道,“小女先写个方子给这姑娘吊一口气吧。” “好。” 拿了纸笔由她写,江玄瑾转身走回床边,看了看那张惨白的脸,想了想,伸手抓住她的手,将自己常年戴着的沉香木佛珠抹到了她的手腕上。 申时一刻,太阳落山。 白德重终于忙完朝中事务乘轿回府,结果刚跨进自家府邸的大门,就有东院的家奴迎上来朝他道:“老爷,您快去看看夫人吧!” “夫人怎么了?”他不解。 那家奴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摇头:“奴才不好说,您去到东院就明白了。” 白德重跟着走,心里暗怪这白孟氏就会卖关子。 然而,到了东院的主屋门口,他顿时明白了家奴为什么不好说了。 向来整洁的屋子,眼下竟是一片狼藉。桌椅倒地,往日摆在各处的精美瓷器眼下皆成了碎片,铜香炉、银痰盂,都砸在地上变了形,墙上甚至还有些血迹。 眉头紧皱,白德重喝道:“这是进贼了不成!” 白孟氏哭着从侧堂出来,捏着帕子就朝他跪下了:“老爷,你要给妾身做主啊!” “到底怎么回事?”白德重一把将她扶起来,“你要我做什么主?” 擦了擦眼泪,白孟氏哽咽道:“您看见的这些,都是珠玑所为!她昨晚一夜未归,今早倒是偷偷溜了回来。妾身气她不自爱,便想罚她一二长长记性,谁曾想她竟不服管教,打伤家奴不说,还将妾身屋里的东西都砸了!” 白德重听得一惊:“当真?” “证据都在这里,妾身还会撒谎不成?”白孟氏叹息,“本是念着珠玑她失了婚事难过,不想与她太计较,关几天磨磨性子也就罢了。谁曾想,她不但没有丝毫悔意,还找了人来给她撑腰,该受的罚也不受,耀武扬威地就走了!” 白德重大怒:“谁敢给她撑腰?” 一提这个,白孟氏支吾了两下,没敢答。 旁边的柳嬷嬷立马接着道,“四小姐做的可不止这些呢!她还偷了二小姐的嫁妆,被发现也不惭愧,反而威胁说要将二小姐的嫁妆全都偷光!” 这叫个什么话?白德重气得眼前发黑,也顾不得什么撑腰不撑腰了,伸手就拿出了衣袖里的红木戒尺,怒喝一声:“她现在人在哪儿!” 白孟氏道:“在西院呢。” 白德重转身就走,心里简直是火冒三丈! 他一向自律,教导子女也是尽心尽力,不求她们有多大出息,只要知礼义廉耻,辩黑白是非,那也就算没枉费他多年心血。结果怎么的,他竟还教出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土匪来? 白珠玑昨晚彻夜不归,他本就压着气,今日再一听白孟氏所言,白德重真是恨不得把白珠玑打回娘胎里,当从未生过这个女儿! 一路冲到西院,他推开厢房的门,就看见白珠玑正趴在床上睡觉。 竟然还在睡觉! 怒气冲了脑,白德重跨进屋,也没看屋里其他人,举着戒尺就朝床上的人打过去! “老爷!”灵秀惊叫一声。 白德重没理她,也不可能理她,现在谁拦他都没用。他这一戒尺挥出去就没打算收手!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旁边有人突然侧身过来挡在了床前。三尺长的红木戒尺落在那人的手上,清脆的一声响。 “啪!” 屋子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德重愕然,盯着那人接住戒尺的手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抬头看向他的脸。 “白大人。”江玄瑾脸色阴沉,捏着戒尺的另一头往旁边一推,收袖问,“您这是做什么?” “君上?!”看见是他,白德重后退了两步,一瞬间以为自己闯错了地方。可回头看看,这屋子的陈设、屋外的景物、包括旁边站着的灵秀,无一不证明这的确是珠玑的房间。 申时末,天色已晚,紫阳君竟然还在别人家女儿的房间里?! 刚滞住的怒气又翻涌上来,白德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恼又气地道:“还以为君上是个懂礼数的正人君子,没想到也能做出这种私闯闺房的事情来!” 看不见床上半死不活的亲生女儿,倒是指责他私闯闺房?江玄瑾皱眉看着他,一瞬间就明白了白孟氏为何敢把白珠玑打成这样。 白德重这老头子,压根没把白珠玑的性命当回事。 “君上。”旁边的医女战战兢兢地将药递给他,“得快些了,耽误不得。” 一听这话,江玄瑾也顾不得白德重了,接过药就对灵秀道:“扶一把你家小姐。” “是!”灵秀连忙过去坐在床头,托起李怀玉让她侧了身,方便灌药。 这一翻动,白德重才发现床上的人脸色惨白如纸,屋子里的血腥味儿也重得很。 “怎么回事?”他愣了愣。 灵秀咬牙道:“小姐被夫人打了个半死,眼下浑身没一处好的地方。老爷不管不顾的,却还要把小姐这最后一口气给打没!她好歹也是您亲生的女儿啊!您的心怎么这么狠!” 一听这话,白德重意外了:“夫人打了她?” 顿了顿,又皱眉道:“她犯那么多错,自是该打!” 额角青筋跳了跳,江玄瑾看着白德重,终于是忍无可忍,寒着脸喊了一声:“御风!” 乘虚去了江府,御风听了消息就先过来了白府。此时闻声,御风立马抽出腰上的峨眉刺。 “干什么?”白德重厉声道,“这可是白府!君上越矩不说,还想欺主不成?” 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话,江玄瑾朝御风下令:“把闲杂人等清理出这个院子,你在门口守着,没我的吩咐,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是!”御风应下,峨眉刺横到白德重面前,推着他就往外走。 这“闲杂人等”四个字里,竟包括了他?白德重出了房间,回头一看,当真是怒了:“江玄瑾,你欺人太甚!明日朝上,老夫定要参你一本!” 放下空药碗,江玄瑾起身去门口,捏着门弦看着外头那气急败坏的人,冷声道:“大人只管去参,本君等着陛下召见。” 说罢,挥手就扣上了门,将嘈杂的声音统统挡在外头。 屋子里的人都吓得不敢吭声,医女哆哆嗦嗦地理着御风带来的药材,灵秀也慌忙去看床上的怀玉。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吓得她惊呼出声:“小姐!” 床上的人眉头紧皱,方才还惨白的脸,转瞬就红成了不正常的颜色,嘴巴微张,浑身抽搐,像一条摔在石头地上的鱼。原本上好药的肌肤,又渗出了血。 江玄瑾下颔紧了紧,连忙大步跨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触手滚烫! 轻吸一口气,他扭头看向医女:“发高热了。” 医女一听,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又把了把脉,神色霎时凝重。 怎么?江玄瑾看着她。 医女叹息,伸手指了指门外,起身便往外走。江玄瑾会意,跟着出去,带上门。 “我就直言了。”门关上,医女低声道,“这姑娘内外伤都重,尤其脾肺,若是不发高热,吃些灵药许还有转机,但这时候高热不退,恐怕……” 剩下的话她没说。江玄瑾也明白,脸上波澜不惊,袖口却是微微收拢了些。 医女叹息:“我且去再给她抓些退热的药,劳烦君上找些酒水,让人给她擦擦身子。能不能熬过去,就看她的造化了。” “好。”低声应下,他看着医女离开,犹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凉如水,白府里各处都已熄灯安寝,唯独西院这一间厢房灯火通明。伸手接了接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江玄瑾抿唇,极轻地叹了口气。 推门回去,他让灵秀找了半坛子酒来,然后拧了帕子,一点点地替怀玉擦脸和手脚。反反复复一个时辰,竟也没嫌烦。 医女的药熬送来,江玄瑾才终于停了手。 “给她喂下去。”医女比划,“小心别碰着她的伤口。” 灵秀应声将怀玉抱起来,江玄瑾接过药吹凉些,一勺勺往她嘴里送。 然而,这回的药李怀玉没有咽下去。竟是皱着眉悉数吐了出来。江玄瑾瞧着,脸色一沉,干脆就放了勺子,端起碗捏着她的嘴灌下去。 虽还是吐出来了不少,但好歹也咽下去一些。一碗药见底,江玄瑾又钳了她半个时辰,怀玉渐渐安定下来,不再抽搐。 夜色渐深,院子外头的吵闹声也逐渐消失。灵秀不安地看了看时辰,又看了看坐在床边岿然不动的紫阳君,忍不住小声道:“君上,您去客房歇着吧,这儿有奴婢看着。” 江玄瑾没动,只换了帕子继续替她擦脸,顺口问了她一句:“你家小姐平日在府里吃什么?” 灵秀一愣,不懂他为何要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按例每日早膳清粥小菜,晌午两个素菜一两米饭,晚膳与午膳差不多。” 说着,又絮絮叨叨地念叨:“这府里都是些见高踩低的人,知道夫人不待见我家小姐。吃穿用度就都有亏待。先前小姐痴傻的时候,他们还拿小姐取乐,没少趁着我不在打骂欺负她。如今好不容易小姐神智清醒了,他们又变着法克扣月钱银子,小姐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江玄瑾听完,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低声道:“我以为……倒当真是我错怪她了。” 当时她说自己在白府吃不饱穿不暖,他还当她撒谎骗他同情,结果说的竟是真的,只是他不愿意相信。 那这么久以来,他以为的那些谎话里,是不是也有被他忽略了的、她的真心? 这念头一起,耳边顿时有无数她说过的话响起: …… “你傻吗,姑娘家说给你赔罪,就是想勾搭你的意思,谁管到底用不用赔啊!” …… “我不会放手的,别说这些没用的话。” …… “在我眼里,自然是你最重要。” …… 江玄瑾皱眉,下意识地想摇头将这些声音赶开。然而,最后最软的那一句,还是无法阻挡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第29节 “我想同你。岁岁常相见呢。” 她声若黄莺,尾音带着媚人的小勾子,勾得人心里发痒。 心口一热,江玄瑾只觉得喉咙微紧。低头再一看,方才耳里眼里那张笑盈盈的脸渐渐消失不见,床上的人依旧虚弱又苍白。 他倏地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君上?”灵秀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他。 微微一怔,他察觉到自己失态,缓缓垂了眼:“没事。” 胸腔里的躁动渐渐镇定下来,江玄瑾伸手,又探了探怀玉的额头。 高热还是没退。 心里一沉,他扭头朝医女道:“来看看她。” 在桌边打瞌睡的医女回了神,连忙过来重新把脉。这一把,嘴唇就白了。 “如何?”江玄瑾问。 犹豫半晌,医女艰难地吐出四个字:“听天由命。” 江玄瑾听了,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剑眉不松。 伸手拨了拨在她手腕上戴着的、跟了他多年的佛珠,他低声道:“就算是天命,也该偏心你一些才是。” 灵秀听着这话,愕然地看他一眼,莫名地觉得鼻子发酸。 白德重从西院离开之后。又回去了白孟氏那边。虽然很气江玄瑾这霸道的行为,但他冷静下来也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于是问白孟氏:“珠玑身上的伤是你打的?” 白孟氏一顿,接着就委屈地道:“妾身不是说过了吗?想让她长长记性,所以让人请了家法。可家法一点也不重啊,谁舍得当真用力打她?您切莫信了那些个障眼法!” “那紫阳君是怎么回事?”白德重皱眉,“你为何之前不告诉我是他在护着珠玑?” 白孟氏更加委屈:“紫阳君什么身份,半分颜面也不给妾身的,妾身哪里还敢告他的状?” 的确是半分颜面也不给,别说白孟氏了,他在他那里都没讨着好。 白德重想了想,觉得白孟氏说的也没什么问题,气归气,还是先洗漱休息,打算明日早朝参他一本。 可当真睡了一觉起来,走在上朝的路上,白德重又犹豫了。 昨日紫阳君面上一丝愧疚也没有,行坐之间一身正气,不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模样。临走的时候,他更是半分也不怕他上奏皇帝,甚至说等着陛下召见。 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他不知道? 站在朝列中,悄悄看一眼龙椅上端坐着的帝王,白德重犹豫再三,终究是将想好的奏本给咽回了肚子里。 今日上朝的人莫名地少,朝会一个时辰便结束了。白德重疾步出宫,想着若是今日江玄瑾还守在西院不给说法,那他便去找江家老太爷说道说道。 然而,一只脚跨进白府,白德重被里头的场景吓了一跳。 红绸盖着的聘礼担子,从门口一路排到了前堂,一眼望过去,活像是一条火红的龙。 “老爷!”门房满脸喜气地上来朝他行礼,“您可回来了,江家的各位都在前堂等着了!” 微微一愣,白德重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暗道自己真是气糊涂了,都忘记今日是江府来下聘的日子。眼下璇玑的婚事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可以等空了再说。 提了提精神,他整理好仪态,迈步进了前堂。 白孟氏已经在前堂里站着了,余光往那满屋满院的红色上一扫,简直是喜上眉梢。 聘礼一向决定着婆家对儿媳妇的重视程度,她家璇玑可真是出息,竟让江家给出了六十四抬的最高规制,光看前两担露出来的边角,就能知道那红绸下头盖着的东西分量多足。 她身后站着的白家亲戚都艳羡地道:“璇玑嫁得好啊,这女儿没白养!” 白孟氏一听,心里更是高兴,面儿上却还矜持地掩唇道:“聘礼是其次,璇玑能嫁个好夫婿才是正事。” 几个亲戚又恭维她几声,直把白孟氏捧上了天。 江家的人坐在客座上安静地喝着茶,没吭声。 白德重进来,也没多看,先朝最前头的江崇见了礼:“劳亲家和各位久等。” 江崇起身,没应他这一声“亲家”,拱手道:“白大人为国效力,咱们等一等也是应当。” 白德重一愣,礼貌地笑着,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目光往旁边一扫,他登时怔住了。 江老太爷拄着龙头杖端坐在客座上,他身边还有个笑吟吟的江深,背后站着的一排人都是江家叔伯亲戚,随意拎一个出来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 怪不得今日朝会上空荡荡的,这些人怎么都来这里了?! 心里惊骇,白德重强自镇定,拱手朝着江老太爷补上一礼:“老太爷竟然亲自过府,白某真是惶恐!” 江老太爷笑了笑,和蔼地看着他道:“亲家先坐。” 扫一眼他背后那些人,白德重僵硬地落座,只敢坐了半席,身子挺得笔直。 老太爷又道:“老朽今日,是来下聘的。” 白德重点头,拱手道:“其实按规矩大将军过来即可。您来一趟,倒是让白某惭愧府上礼数不周。” 老太爷笑着摇头:“老朽就是按规矩过来的,亲家不必不安,府上礼数很是周全。” 这话什么意思?白德重有点茫然,背后的白孟氏听得也糊里糊涂的。 按规矩,不是该新郎的父亲过来下聘礼吗?江焱要娶亲,老太爷来干什么?再者,大将军方才是不是嘴瓢了?怎的称白德重为“大人”呢?该同老太爷一样称“亲家”才是啊。 不等他们想明白,江老太爷又说了一句:“犬子玄瑾可还在贵府上叨扰?” 提起这茬,白德重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君上想必仍在西院。” “那好。”老太爷点头,转眼朝江崇道,“去把他叫过来。” 白孟氏一瞧。急忙插嘴道:“江家今日这么多人为璇玑婚事而来,已经是兴师动众,何必再惊动君上呢?” 看她一眼,老太爷笑道:“若是为贵府二小姐的婚事,老朽今日就不必坐在这里。” 此话一出,白德重总算是想到点什么,愕然地看了看江家的人,张嘴想说话,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荒谬,怎么也说不出口。 白孟氏犹自不解地皱着眉,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堂上白府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西院厢房。 江玄瑾一宿未眠,却还是没有等到床上的人醒转,一双眸子盯着把脉的医女,颜色深如黑夜。 医女战战兢兢地按上脉搏,半晌也没说个结果。他有些焦躁,上前就想再探探那人的鼻息。然而,手指还没放上去,厢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主子。”御风进来拱手传话,“老太爷请您去前堂,大公子在院门外等您。” 请他去。想必就是白德重下朝归府了。江玄瑾抿唇,看了看床上这人,手指停在离她鼻息一寸远的地方,想了想,终究是垂下去替她掖了掖被子。 “我先替她去解决别的事情。”他起身朝灵秀道,“照顾好你家小姐,若是有事,便来知会一声。” 灵秀连连点头。 接过御风递来的干净外袍,江玄瑾更衣,就着凉水抹了把脸,出门去寻江崇。两人一道去往前堂,刚跨过门槛,就听得老太爷一声呵斥:“你成何体统!” 众人都吓了一跳,不知他斥的是谁。江玄瑾却很是自觉地上前,站在他面前低了头:“儿子失礼。” “你也知道自己失礼?”老太爷直瞪眼,“下聘的日子,你个要娶亲的人,能比亲家还晚来?” 刚刚还一片嘈杂的前堂,因为这一句话,瞬间安静得仿佛人全死了。 白德重瞪大了眼,白孟氏也瞪大了眼。后头一众白家的人个个都傻在了原地。有人甚至挖了挖耳朵,怀疑自己在做梦。 要娶亲的人是谁?紫阳君?这老太爷莫不是老糊涂了? 一片震惊之中,江玄瑾面色很是平静,转身朝向白德重,淡声道:“晚辈来迟,还望大人恕罪。” 白德重:“……” 虽然江玄瑾年纪辈分都比他小,但人家身份摆在这里,一向是以“本君”自称。乍一听他自称“晚辈”,白德重莫名地觉得心里发慌。 “这是怎么回事?”白孟氏不镇定了,皱眉看一眼江玄瑾,又看向后头的老太爷,“今日不该是替江家小少爷来给璇玑下聘吗?如何就变成了紫阳君要娶亲?” 老太爷杵着拐杖笑道:“今日请两家这么多人来,为的就是将此事说清楚,以免日后落人口舌——玄瑾辈分比焱儿长,他的婚事,自然是要排在焱儿前头的。今日我江府上下齐到,就为让白大人看见我江府的诚意,放心把女儿嫁给玄瑾。” 听着这话,白德重很震惊,不是震惊江府诚意多么足,而是震惊……紫阳君竟然真的要给他当女婿? 朝中多少人想与紫阳君攀亲啊。齐阁老甚至愿意把嫡女给他做妾,那般倾国倾城的美人他都没看一眼,如何就瞧上了白珠玑? 要是没有昨日的事,白德重可能还会天真地以为紫阳君看上的是璇玑。但经过昨日的事……要是还不知道他想娶谁,他这四十多年就白活了! 白孟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霎时由红变白,瞪眼看着江玄瑾,手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想娶白珠玑?他怎么能娶白珠玑!璇玑嫁给江焱尚算高攀,那四傻子凭什么嫁给紫阳君?这事儿要是真成了,璇玑往后岂不是要喊她一声婶婶?简直荒唐! 怒不可遏,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急急地开口道:“这事不行!” 白德重尚未说话,倒是女眷先出了声。江老太爷皱眉,很是不悦地看她一眼,沉声问:“为何不行?” 白孟氏有些慌神,又气又急地上前问:“老太爷可知君上意欲娶谁?” “自然知道。”他点头,“贵府四小姐,白珠玑。” “既然知道,那老太爷也该知道,白珠玑痴傻多年、品行不端!嫁给小少爷尚且不行,又何德何能嫁给君上?”白孟氏连连摇头。“请老太爷三思!” 这话说得难听,无形中就踩了江焱一脚,旁边的江崇看她一眼,登时也没了好脸色。 “你放肆!”白德重察觉到不对,斥了她一句,“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君上乃国之栋梁,他的婚事自然不能马虎。老爷今日就算责罚妾身,妾身也非得说明白,不能让她蒙骗了君上!”白孟氏一副大义灭亲的公正态度,“妾身所言,句句属实。那白珠玑不但偷盗成性,而且还夜不归家,声名败坏,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别家嫁女儿,都是巴不得说尽好话,生怕被婆家轻贱了去。这白府倒是好,下聘的人才说几句话,当家主母就急急地要往待嫁的女儿身上泼脏水。 江玄瑾抬眼看着她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微微勾唇:“句句属实?” 迎上他的目光,白孟氏有点心虚,却还是使劲点头:“是。府里的人都知道!白珠玑因为虚荣,偷了她二姐的嫁妆穿戴,昨日不知跑去了何处,一晚上都没回来!” “偷她二姐的嫁妆?”江玄瑾想了想,“白夫人指的是昨日四小姐身上那些首饰?” “是的!”白孟氏笃定地道,“那都是妾身给二女儿备下的,妾身亲自看过,不会有错。” 嗤笑一声,江玄瑾翻手拿出一支金丝八宝攒珠簪:“那白夫人且看看,这个是不是也是二小姐的嫁妆?” 这是白珠玑在墨居里落下的,还是御风捡着了带来的白府,本是打算等她醒了就还她,没想到还派上了用场。 白孟氏瞧了瞧他手里的簪子,觉得做工跟白珠玑身上那些差不多,当即就点头:“是!这个也是!” 收回手,江玄瑾点头:“这就好办了,这簪子出自沧海遗珠阁,沧海遗珠阁的陆掌柜的家宅就在隔壁。白夫人若执意说这些东西是你替二小姐置办的嫁妆,那不妨就把陆掌柜请来,一问便什么都清楚了。” 此话一出,白孟氏的脸顿时一青。接着就怒道:“君上的意思是妾身在撒谎?” 这是恼羞成怒的反问,一般人被她唬住,怎么也会说句“我不是这个意思”之类的场面话。 第30节 然而,她面前站的是从来不给人颜面的江玄瑾。 “你本就在撒谎。”他敛眉,神情越发冷冽,“四小姐那一身首饰是沧海遗珠阁陆掌柜相赠,却被你说成了偷的白二小姐的嫁妆。白家的当家主母,竟这当众污蔑小辈?” 没想到谎话会被当场拆穿,白孟氏顿时臊得站不住脚,结结巴巴支吾两句,窘态尽显。 她这模样,白德重看着都觉得丢脸,怒斥道:“你怎么敢在这里胡言!” “妾身……”白孟氏咬牙,厚着脸皮抵死不认,“妾身没撒谎!分明是君上有意包庇白珠玑!退几步来说,就算那首饰她是从别处得来的,她夜不归家也是事实!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待在别人家里过夜,谁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你胡闹!”事关女儿家的名节,白德重终于是坐不住,起身就给了白孟氏一巴掌。将她打得踉跄几步。 捂着脸扶着桌子,白孟氏眼神越发怨毒:“妾身说的是实话,也是为了咱们白家好。君上若是一时冲动娶了珠玑回去,再发现什么不对,岂不是要怪罪咱家?” 这话可以说是用心险恶了,一字一句都暗示白珠玑不干净,当着两家长辈的面说出来,几乎是没打算给白珠玑留活路。 江家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之后,江老太爷突然站了起来,朝白德重弯了弯腰。 白德重连忙伸手作扶,皱眉道:“您这是折煞白某!” “老朽理应行这一礼。”江老太爷叹息,“如白夫人所言,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留在别人家过夜,的确是不像话。” 白孟氏闻言大喜,以为自己的话终于有了作用。 然而,老太爷接着就道:“更何况玄瑾向来是守礼的人,知道这样对四小姐不好,却还将她留在了江府过夜,实在是老朽教子无方,愧对亲家!” 后头的江崇也跟着弯腰:“我身为大哥,没有阻拦他,也愧对白大人!” 江深拱手:“我身为二哥,亦没有阻拦,更是愧对白大人!” 江家后头那一排知道“三公子在房里藏女人”之事的人,统统都朝白德重行了礼。他们身为江家人,不但没有阻拦,反而还特别高兴,实在是很惭愧啊! 看着面前这齐刷刷的脑袋顶,白德重愣住了,白孟氏也愣住了。 “昨晚……珠玑是在江府过的夜?”白德重低声问。 江玄瑾看他一眼,神色冷淡:“四小姐昨日在江府崴伤了脚,一时行走不便,晚辈便让她住在了客楼上。此事是晚辈考虑不周,与四小姐无关,还请大人恕罪。” 什么偷盗成性,什么夜不归家与人有染,原来统统都是污蔑!众人听江玄瑾说完之后,目光便落在了白家主母身上。这回,就连白家自家人都觉得,白孟氏这回的举止真是恶毒又荒唐! 白德重颇为愧疚地看着江玄瑾:“所以君上昨日那般蛮横,是因为老夫冤枉了珠玑?” 脸色微沉,江玄瑾道:“大人觉得自己仅仅只是冤枉了她?” 白德重微愣:“不然?” 看一眼白孟氏,江玄瑾对白德重道:“您的夫人将您亲生的女儿打掉了半条命,昨晚若不是晚辈拦着,您那一戒尺下去,她怕是要断了气!您倒是好,不闻不问便罢,还冤她怪她,一言一行,可有半分值得玄瑾敬重之处?” 白德重心头一震,张了张嘴,竟是无法反驳。 后头江家的人也吓着了,连忙问他:“怎么回事?四小姐受伤了?” 江玄瑾垂眸,掩了情绪答:“生死未卜。” 一听这词,白德重不敢置信地看向白孟氏,后者连忙低头,小声道:“我可没下那么重的手。” 都是家奴动手打的。 顾不得招呼其他人了,白德重抬步就往西院走。江老太爷也坐不住,生怕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媳妇就这么没了,连忙拄着拐杖跟上去。 他一动,江家的人全动了起来,只留白孟氏和几个白家人呆滞地站在堂内。 一行人快到西院,却见个丫头从西院门口跑出来,跑得又急又快,一个趔趄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灵秀?”白德重瞧见就喊了一声。 像是摔得狠了,灵秀没能爬起来,趴在地上抬头看见江玄瑾,傻兮兮地咧嘴就笑:“君上,小姐熬过来了!” 这笑容灿烂得很,饶是脸上一片脏污,也像是发着光一般。然而,这光只留了两瞬便褪了个干净,灵秀怔然地望着一处空地,突然就嚎啕大哭。 一晚上的担惊受怕,一晚上的心惊肉跳,全被她哭了出来,哭声悲恸,听得在场的人心里都泛酸。 江玄瑾看着她,一直攥着的手也微微一松。 熬过来了…… 这四个字听得众人心里都有点复杂,白德重看了看前头那狭小的厢房,终于觉得自己当真是待珠玑不好,竟任由她被欺负成了这样。 他转头。朝身后这一群人道:“屋子小,让君上和老太爷先进去吧,各位不妨在旁边的厢房里歇歇脚。” 这么多人去看病,也影响病人。众人虽然都想去看看那四小姐,但主人家都这么说了,便也识趣地点了头。 江玄瑾进了厢房,熟门熟路地去床边,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人的脸色。 依旧是一张惨白的脸,但隐隐的,能感觉到一丝生机了。 松了眉头,他看一眼旁边的白德重,起身让了个位置。白德重凑上前看了看,眼里愧疚之色更浓。 “我不是个好父亲。”他道,“当初答应她娘好生照顾她,我没做到。” 江老太爷道:“现在补偿还为时不晚。” 白德重苦笑:“老太爷觉得白某该如何补偿才好?” “这还不简单?”老太爷瞪眼,捏着拐杖指了指旁边的江玄瑾,“把女儿嫁给他,就是最好的补偿了。” “……” 白德重沉默,沉默之后不得不承认:“老太爷说得对。”他看向旁边的江玄瑾:“大概是老天爷心疼珠玑,所以让她得了君上的青睐。坦白说,今早白某差点当真参了君上一本。幸好。幸好白某信了一次君上的好人品。” 江玄瑾低头不语。 江老太爷笑道:“真参他一本也好,这孩子还没被人参奏过呢,有个经历也不错。” 亲家这么豁达,白德重心里更是感激,但看一眼床上虚弱的人,他有些担忧地问医女:“当真没事了吗?” 医女疲惫地笑道:“方子已经开好,一日三次药,悉心照料就没事了。” 点点头,白德重又朝江玄瑾拱手:“多谢君上救小女一命。” 江玄瑾还没来得及应,旁边的江老太爷就摇头道:“这有什么好谢的?他要是不救,就没媳妇了!” 说着,又拉着白德重往外走:“既然亲家也接受这婚事,那就详议一番婚期,顺便把聘礼收了。” 白德重连连应是,踉跄几步跟着他出去,却又忍不住再回头看了一眼。 幽暗的厢房里,紫阳君安静地站在床边,姿态萧然,一如在朝堂上他看见的那个背影一般。明明离人很近,可又让人觉得很远。 东院主屋。 白璇玑已经默默掉了半个时辰的眼泪,白孟氏拿冰敷着脸。眼里也满是不忿。 “她肯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不然君上能看上她?”白孟氏恨声说着,又安慰她两句,“你别急,他们只说让紫阳君的婚事放在前头,可没说要退你的婚啊。” “提也没提一句,跟明说退婚有什么分别?”白璇玑抹泪,“再说,就算不退,我嫁过去也低了白珠玑一头。” 能有个好婚事固然让她高兴,但更让她高兴的,是能踩白珠玑一脚。如今不仅婚事摇摆不定,白珠玑还反过来踩了她一脚,这叫她如何甘心? 一想起方才家里亲戚那好戏一般的眼神,白璇玑就心里生恨。 白孟氏叹了口气:“早知道就该直接打死她,这样就算紫阳君想娶,她也没命嫁。” 闻言,白璇玑抬眼看了看她。 心里一虚,白孟氏连忙道:“我开玩笑呢,真打死了,我也得吃牢饭。” 擦了擦眼泪。白璇玑道:“若是明面上打死,您肯定是要吃牢饭的。” 但若不在明面上呢? 白孟氏一愣,看了看她的眼神,倏地觉得背后一凉。 江家人与白家人谈好婚事细节,便举家告辞了。江老太爷跨出门,看了一眼并未跟着出来的江玄瑾,又气又笑:“你堂堂紫阳君,是要倒插门了不成?” “我有东西要还她。”江玄瑾道,“等她醒了,还完就走。” 担心人就担心好了,还找个什么还东西的烂借口。老太爷听得直摇头:“出息!” 江玄瑾置若罔闻,目送他们离开,与白德重说了两句便回去西院。 “主子。”御风跟在他身后道,“您先睡一觉吧,眼睛都泛红了。” 江玄瑾摇头,坐在床边道:“今日未去早朝,不少事要处理,你替我沏盏茶便是。” 御风叹了口气,领命而去。 手边有不少刚送来这里的折子,江玄瑾揉了揉眉心,耐心地拿起来一本本地看。看到第五本的时候。床上的人咳嗽了一声。 微微一惊,他连忙欺身去看,却见白珠玑一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了张,像在念什么。头一遍没听清楚,第二遍这两个字就清晰了。 她喊的是:父皇。 江玄瑾一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接着就笑了。 做梦还梦见自己当公主,可把她美坏了! 正想伸手去碰碰她那胡言乱语的嘴唇,外头却突然传来一声呵斥:“什么人!” 是御风的声音,江玄瑾挑眉,放了折子起身去打开门。 门外,御风一手端着茶,一手捏着峨眉刺,满眼戒备地看着对面。 他对面站着个人,那人一身银丝雪袍,捏一把南阳玉骨扇。 “滚开!”陆景行抬眼看他,眼里满是戾气。 第34章 吃醋 带1000钻石加更 又在这白府西院看见他了,江玄瑾眼里墨色微动,极轻地嗤了一声。 “御风。”他道,“放他进来。” 陆景行一顿,抬眼看见他在厢房门口,脸色更加难看。推开御风走过去,想也不想就捏着江玄瑾的衣襟将他“呯”地一声撞抵在门扇上。 “你为什么又在这里?” 垂眸扫一眼自己拧成一团的衣襟,江玄瑾微微皱眉,反手劈去将他逼退两步,然后拂了拂衣上褶皱。 “这话,该本君问陆掌柜。” 一个外姓男子,总是往白珠玑的闺房里跑是个什么意思? 第31节 凤眼微眯,陆景行也没什么闲心与他多纠缠,冷哼一声绕过他,先往床榻的方向走。 床上的人侧脸趴着,双眼紧闭,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像极了丹阳当初饮毒之后趴在飞云宫软榻上的模样。 心口一紧,陆景行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江玄瑾站在他身后道:“不必探了,她还活着。” 陆景行没理他,非要等自己的手指感觉到她的呼吸,才长舒一口气。 他昨日听她的话去了韩霄府上议事,都还不知道她受了这么大的罪过。方才回来听见眼线传话,说白四小姐“危在旦夕”,这才翻墙来了白府。瞧她这样子,虽还活着,可也当真是受了不小的罪。 伸手拿出一个楠木小盒子打开,陆景行捏了里头的小药丸就想往怀玉的嘴里塞。 “你干什么?”江玄瑾拧眉,出手极快地拦住了他。 陆景行没好气地道:“还能干什么?这药你上回也吃过,认不出来了?” 说着,挥开他的手就把药给怀玉塞了进去,末了左右看看,又替她斟茶喂下,动作行云流水,熟稔亲近得像是多年挚友。 “谁把她打成这样的?”看她咽下了药,陆景行终于回头看了江玄瑾一眼,沉着脸问。 江玄瑾盯着床上的人看了一会儿,见她咽下药丸之后没什么不好的反应,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这才开口回答他:“白家主母。” “白夫人?”陆景行有点惊讶,“药商孟恒远的女儿、白德重的正妻白孟氏?” “是她。” 看了看李怀玉这浑身的伤,陆景行皱了眉:“好歹也算白四小姐的母亲。下手怎么这么狠!” 想了想,他又问:“白德重也没替四小姐主持公道?” “毕竟是一家人。”江玄瑾漫不经心地道,“责骂几句,打两巴掌而已。除此之外,还能如何?” 今日白孟氏的举止可谓荒唐至极,可白德重也没如何重罚,江家人走的时候,他也不过是斥着让她回房思过,别的什么也没说。 陆景行“啪”地收了折扇,横眉道:“这也太不讲理了些!你堂堂紫阳君,面对如此不公之事,就放之任之?” “到底是白家家事。”江玄瑾道,“本君总不能替白御史罚了他夫人。” 还真是……这种事儿,外人插手也不合适。陆景行不高兴地捏紧扇骨,看看床上的人,突然怀念起丹阳长公主还在的时候。 长公主行事蛮横霸道,只要她断定是坏人的,管你谁家的家事还是哪个大人要偏袒的夫人,她定会寻着罪名把人关进大牢,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样做法他以前是颇有微词的,总觉得道义上过不去。可如今遇见这样的事,陆景行觉得,丹阳的做法也挺解气,至少不会放了恶人逍遥无事。 “你认得白孟氏的父亲?”正想着呢,旁边的紫阳君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陆景行回神,没好气地道:“孟恒远好歹也是京中大商,能不认得吗?” “要是我没记错,上个月似乎有人去京都衙门告过这个人。”江玄瑾道,“陆掌柜要是有空,不妨打听打听,看看是谁告了他什么,怎么后来就再没了动静。” 闻言,陆景行一怔。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想找孟家麻烦的意思?可看看面前这一身正气的人,他摇摇头,又觉得不可能。 谁都知道紫阳君向来不管闲事,又怎么会因为白珠玑受了委屈就去找孟家的麻烦?许是别的案子刚好有牵扯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要查孟恒远,陆景行是乐于帮忙的,点头便应下了。 两个不共戴天的人,因为床上那昏迷不醒的李怀玉,头一回相处和谐。然而,这份和谐只持续了半柱香不到。 “你是不是该走了?”江玄瑾看他坐在床边没有要动的意思,微微有点不悦。 陆景行没好气地道:“我又不赶着去投胎,总也要等她醒过来说两句话吧?” “有什么好说的?”他眼神幽暗,“你跟她熟得很?” 这么多年的狐朋狗友,肯定是比他这个杀人凶手熟的。陆景行冷哼,将扇子一展挡在胸前,挑眉看他:“怎么,你嫉妒?” “我为什么要嫉妒?” “不嫉妒说这些酸不拉几的话干什么?”陆景行嗤笑,“活像当初不喜我与丹阳亲近。” 昔日丹阳长公主与他厮混,江玄瑾也是不高兴得很,就差在皇宫门口贴个告示,指明“陆景行与狗不得入内”。每每宫中遇见,也总要阴着脸挤兑他两句。 陆景行甚至一度怀疑,这人是不是对丹阳有意思。 迎上面前这人意味深长的眼神,江玄瑾一顿,接着就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不喜陆景行与丹阳亲近?他双十年华被朝中老臣举为幼帝与长公主的礼仪太傅,教他们站行坐止、是非廉耻。李怀麟还算听话,可那丹阳长公主李怀玉却是无法无天,不仅结交商贾,还请陆景行这种人进宫喝酒,搅乱宫中秩序,令百官非议、令天下人耻笑。 这样的情况下,还指望他对在宫里瞎晃的陆景行有什么好脸色不成? “不过你待珠玑倒是比待丹阳好多了。”低头瞧见怀玉手上那串甚为眼熟的佛珠,陆景行神色复杂,“还是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更招人疼。” 他这语气古怪得很,像是揶揄,又像是在恼恨。 江玄瑾以为他是在替丹阳不平,轻哼一声看向床上的人。 丹阳长公主和这白四小姐,一个心机深沉,一个傻里傻气;一个权倾朝野,一个命途坎坷。这两人放在一起,任何人都会待后者好些吧?有什么好不平的? 正看着呢,床上趴着的人突然就动了动。 江玄瑾一愣,上前就在床头坐下,伸手翻了翻她的眼皮。 李怀玉昏睡了一整天了,感觉身子一会儿火里烧,一会儿又在油锅里炸,整个脑海里都是嗡鸣刺耳的声音。好不容易火灭了,油也炸干了,却是全身乏力,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正费着劲儿呢,突然有人出手帮了她一把,替她掀来了一道亮光。 茫然地半睁开眼,她好半晌才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感觉姿势不舒服,刚想动动,疼痛就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唔。”怀玉皱眉,闷哼了一声。 旁边立马有人呵斥她:“乱动什么!” 这声音凶巴巴的,听得她心里发虚。艰难地动着眼珠看了看,怀玉看见了满眼血丝的江玄瑾。 紫阳君对自己的仪容要求可高了,哪怕当初被她从墙上跳下来压在地上,也是神情端好、一派雅然。如今这是怎么了,竟能让自己形容憔悴至此。 怀玉很想开口打趣他,可身上实在疼得厉害,苍白的嘴唇嗫嚅半晌,终究没能吐出话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江玄瑾看着她,眼神很不友善,几乎是咬着牙道,“你以为是谁把我连累成这样的?” 怀玉轻吸着凉气,龇牙露出一个笑来。 看见她这表情,江玄瑾恼怒地发现自己不但不觉得生气,反而喉咙有点发紧。 狼狈地别开头,他看向旁边的陆景行:“她醒了。你说话。然后走。” 陆景行朝他翻了个白眼,学着他的语气道:“你赶着,去投胎?反正我,不着急。” 怀玉听得笑出了声,扯着身上伤口,又忙不迭倒吸凉气。 江玄瑾沉着脸瞪她一眼:“嫌自己命太硬?” 怀玉可怜兮兮地眨眼睛:没有哇! 没有还笑?江玄瑾很不高兴,看着陆景行的眼神也越发冷漠:“她醒了,白御史肯定会过来,你要是觉得没关系,那就别走。” 陆景行打着扇子的手僵了僵。 他今儿是翻墙来的,要是跟白德重正面撞上,那倒是尴尬了。 没好气地扫江玄瑾一眼,陆景行起身,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青花瓷瓶放在床边。 “这是灵药,我把剩下的都拿来了,你能吃就吃,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看你身子还虚,别折腾了,好生将养着。等你有力气开口说话,便让灵秀来知会我一声。”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最好挑这个讨厌的人不在的时候。” 李怀玉挪眼看着他,眼皮轻轻眨了眨:知道啦! 旁边“讨厌的人”冷声道:“慢走不送。” 轻哼一声,陆景行摇扇转身,只一顿,便很是迅速地离开了。 江玄瑾看着床弦上放着的药瓶子,不冷不热地道:“他待你倒是极好,又是送衣裳首饰,又是送珍贵灵药。” 怀玉听着,轻轻动了动鼻翼。 “闻什么?”他不解。 撅起嘴,她终于吐出了一个字:“醋。” 江玄瑾脸色一黑:“都这样了还胡说八道?” 这哪里是胡说八道啊,简直是证据确凿!要不是没力气说话,李怀玉定是要调戏他一番的。可眼下……她只能动动眼睛,争取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然而,就在她眼珠子转得风生水起的时候,江玄瑾伸手,拿旁边干净的白布条,给她眼睛上打了个结。 怀玉:“……”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她张嘴,很是委屈地想为病患争取点地位,结果冷不防的,唇上一软。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了她的唇瓣上轻轻蹭了一下,只一下,那触感就消失了。 李怀玉一僵,抿了抿嘴唇,半晌也没回过神。 这气息……是他贴过来了不成? “老实歇着。”江玄瑾声音从前方传来,冷漠又正经,“我去让人准备些粥。” 说着,起身就往门外走。 这声音听起来正常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怀玉僵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江玄瑾怎么会贴过来吻她呢?顶多是见她嘴唇上沾着什么东西,伸手来抹掉罢了。 想多了想多了! 轻轻摇头,怀玉继续闭目养神,眼上有白布挡着,她看不见光,看不见四周,自然也看不见走出去的紫阳君那微微泛红的耳根。 白四小姐终于醒了! 这消息一传出去,白家的人纷纷都往西院跑。 白德重自然是头一个来的,他坐在床边的时候,李怀玉吃了一碗药膳粥,已经有了说话的力气。然而她不太想搭理白德重,索性就装哑。 “方才为父问了医女,医女说你的外伤半个月就能好,但内伤要慢慢养着。江府送了很多药材来,为父都交给了灵秀。” 白德重依旧端着架子板着一张脸,语气僵硬,但说的话却是好的:“你这屋子太小了些,为父让人把南院的主屋收拾了出来,那地方宽敞,适合你养伤。” 挨了顿家法,倒是让白德重开了窍似的心疼起她来了?怀玉很是意外,她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这老头子突然顺眼了许多。 白德重这模样算作“顺眼”的话,那接下来到她面前来的白家亲戚,就可以称之为“谄媚”了。 “珠玑,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早些好起来呀!咱们可都还等着喝喜酒呢。” 第32节 “你不醒的时候可急死婶婶了,婶婶还去了一趟庙,给你点了平安香。” “瞧瞧这伤,真是可怜,白孟氏太过分了!珠玑你放心,咱们一定让德重给你个交代。” 面无表情地送走这些个从未见过的面孔,等门关上,她才终于哑着嗓子问灵秀:“我明日是要登基为帝了?” 灵秀被她这话惊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坐着的紫阳君,焦急地摇头:“您别胡说!” “没胡说呀。”怀玉不解。“若不是我要登基,她们做什么这般殷勤?” 灵秀小声道:“您即将嫁给君上为妻,将来是身份尊贵的君夫人,那些人先前没少得罪您,眼下可不得赶紧来巴结巴结?” 怀玉一愣,僵硬地转了脖子朝向江玄瑾:“你全搞定了?” 江玄瑾合了最后一本折子,点了点头。 厉害了,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躺在他的大树下乘凉?怀玉美滋滋地想,这种被人罩着的感觉还真不错。 “哎,对了,都这个时辰了,厨房怎么还没把药送来?”灵秀疑惑地往外张望,想了想,道,“奴婢还是去厨房看看吧。” 江玄瑾点头,看着灵秀跑出去,将手里的折子一放便站了起来。 “这个东西还给你。”拿出那支金丝八宝攒珠簪放在她手边,他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怀玉一听。不高兴地撅了嘴。 江玄瑾扫她一眼:“怎么?” “你生病的时候,我可是寸步不离。”她委委屈屈地咳嗽,“可现在,我还这么惨,你竟要走。” 说着,眉毛耷拉下来,一双眼里水光凛凛的。 江玄瑾没好气地道:“我一直留在你屋子里,像话吗?” “怎么就不像话了?”她道,“咱们亲事都定了,你留下来照顾我,旁人定然夸你有情有义,谁还说你闲话不成?” 江玄瑾一噎,拧眉:“你还真能说,身上不疼了?” “疼……”怀玉皱脸,眼泪汪汪地撒娇,“这次是真的疼,尤其是背上,挨了二十棍子呢。” 心口微微一紧,江玄瑾坐回床边,脸色不太好地问她:“到底为什么被罚?” “还能为什么。”怀玉闷哼一声,“白家母女不想让我好过。找着借口要打我。我不服气,就同家奴打起来了。” 歇了口气,她接着又道:“我可厉害了,一人撂翻他们好几个,就是力气不够用,不然最后也不会被他们按住。” 江玄瑾目光阴森地看着她:“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武功盖世?” “过奖了。”她咧了嘴,“武功盖世算不上,你夸我身手矫捷就行。” “……” 江玄瑾给了她一声冷笑,那声音如同一把冰刀,扎得李怀玉瞬间老实了。 “好疼啊……”她虚弱地撒娇。 沉着脸起身,江玄瑾去寻了陆景行留下的药,给她喂了一颗。手撑在床上将药塞进她嘴里的时候,床上这人动了动。 “又折腾什么?”他微恼,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就瞧见了她那努力挪动着的手。 怀玉没吭声,全神贯注地往手上用力,忍着胳膊上的疼,一点点地将手指挪向旁边他的手。 两只手近在咫尺,但她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碰着他。 江玄瑾一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挠,痒得他下意识地抬了手。主动碰了碰她的手指。 怀玉咧嘴就笑了,笑得眼里星光璀璨。江玄瑾怔然,看了她一会儿,板着脸就收回了手。 “你闲得慌?”他冷声问。 李怀玉嘿嘿嘿地笑着,不说话。 灵秀端着药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紫阳君坐在床边,脸上微红,眼里满是不高兴。而她家小姐半侧着躺在床上,笑得贼眉鼠眼的。 这场景,真是叫人有点不好意思进去。但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药,灵秀还是低着头上前去,把药碗递给了江玄瑾。 江玄瑾端着药吹了吹,递到她唇边,怀玉闻了闻那苦兮兮的味道,皱了脸:“不想喝。” “你当这是菜市场,还能讨价还价?”他横眉。 “非得喝吗?” “当然!” “那你替我试药。”怀玉很是记仇地道,“当初我都帮你试了的。” 还一整碗都试下去了! “……”江玄瑾觉得,“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这句话,也未必是歪理邪说。瞧瞧眼前这位,那都多久前的事情了,她竟然还念着。 扫一眼屋子里。乘虚和御风都在外头侯着,他偷喝一口,应该也不会被他们看见。江玄瑾想着,舀了一勺药,飞快地含进了嘴里。 怀玉紧张地问他:“苦不苦?” 咽下药,他道:“试药是试有没有毒性,不是试苦不苦。” “药怎么会有毒性嘛,我就想知道味道。”她皱眉。 白她一眼,江玄瑾正想说:很苦,但你也得喝。 然而,“很”字刚一出口,他觉得喉咙一甜,皱眉想压住,心口却也跟着疼起来。捏着拳头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低头就吐了口血。 乌黑的颜色,溅在地上染成巴掌大的痕迹,看着就让人心惊。 这血吐得突然,怀玉吓了一跳,眼睛倏地睁圆,但身子动不了,只能嘶着嗓子喊:“灵秀,快塞颗药给他!” 灵秀慌忙领命,从那青花瓷瓶里倒了一颗药出来,又递了水,然后扭头就想去喊外头的乘虚和御风。 “别声张。”江玄瑾咽了药,皱眉道,“我没事。” 那碗药有问题,但他只喝了一小口,应该不至于丧命。现在要是让外头两个人进来,整个白府都指不定被牵连。 怀玉皱眉看着他,挣扎着往床里挪了挪,然后哑声道:“你躺会儿。” 躺她身边?像什么话!江玄瑾摇头,兀自坐着调养内息。灵秀不敢动,怀玉也盯着他没说话,屋子里一时寂静。 几炷香之后,江玄瑾睁开了眼,脸色好了许多。 “陆景行送的药倒的确是难得的宝贝,往后你每日吃一颗,汤药让他们熬来放着吧。” 李怀玉眼神复杂地看着床边矮几上的药碗:“知道有人心怀不轨,还让他们熬来干什么?” “证据。”他道。 怀玉立马就明白了江玄瑾的心思,但咳嗽两声,她叹息道:“没用的,若是我当真被毒死了,这东西还能当个呈堂证供。但我没死,就算知道药里有问题,也没法把人怎么样。” 这白府里敢对她下药、想要她死的人,也就白璇玑母女二人。若查出是他们,白德重必定跟这次偏袒白孟氏一样,不会将她们告上公堂。再多的证据最后也会不了了之,有什么用? 江玄瑾没回答她,沉吟片刻,低声道:“看来我当真得在白府多住两日了。” 方才亏得他先尝了一口,若是没尝,她这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就又要丢了。这白府里杀机四伏,她的伤还没好,他哪里走得? 怀玉颇为感动地看着他,笑着应道:“好。” 他要留下,她自然是不会拒绝的。养伤要躺在床上不动,无聊极了,身边能有个人调戏逗趣,岂不是美事一桩?更何况,有人要害她,江玄瑾去查,又给她省事又让安心,好得很! 于是当天晚上,江玄瑾与李怀玉一起从西院厢房搬到了南院的主屋,虽然被担架颠簸得身上疼,但看着又宽敞又精致的屋子,怀玉还是很高兴的。 白德重那边听了消息,知道紫阳君要继续留在府里照料,连忙又让人把南院主屋旁边的厢房收拾了出来。意思很明确:照顾病人可以,还是要注意体统。 江玄瑾很顺从,厢房一收拾好就先睡了一觉,两日未闭眼,又被毒物伤了身,他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都是第二天晌午了。 相比第一天醒来时的虚弱,怀玉今日就精神了很多,上了药之后,周身的疼痛都减缓不少,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 “你在这儿,我的伙食都好了不少。”她看着他笑。 江玄瑾走过去,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又看了看灵秀端着喂给她的东西,问:“都试过毒了?” 怀玉点头:“银针试过,医女也瞧过了,没问题。” 点点头,他在桌边坐下,很是安静地开始用膳。江家家规之一:食不言。所以每次只要一拿起筷子,江玄瑾都不会开口说话。 然而,身后那人简直是只声音嘹亮的家雀,看见他就叽叽喳喳起来:“我昨天可难受了,说个话都不利索,还以为要半死不活好久,结果今日醒来就发现嗓子先好了。” “医女说我太闹腾了,她说她见过的别家小姐都是斯斯文文的,生了病都不爱说话,就没见过我话这么多的。” “对了,你今天穿的袍子真好看。” 额上青筋跳了跳,江玄瑾放了筷子回头:“你能不能闭嘴?” 咬着青菜的怀玉一愣,颇为委屈地道:“灵秀说你之前很心疼我的,你为什么又吼我!” 谁心疼她了!江玄瑾眼神森冷:“早知道救回来你会这么吵,当时我就该撒手不管。” 咽了菜,又吃一口饭。怀玉笑眯眯地道:“别嘴硬了,我知道你舍不得。” 以前说他舍不得自个儿,那是单纯地调戏他。如今李怀玉发现,这人是真的开始舍不得她了,不是被她强扯出来的。 这是个大好事。 嫌弃地看她一眼,江玄瑾转身继续用膳。 两日不曾上朝,朝中询问紫阳君出了何事的人甚多,连皇帝也在朝堂上问了一句,于是白德重不得不出列,如此这般地回答一番。 于是,“白府美人引折腰,从此君上不早朝”的打油诗,便从朝堂一路传到了市井,京都的百姓纷纷表示震惊:敢情江府那惊得人目瞪口呆的聘礼,不是江焱娶白二小姐,而是紫阳君要娶白四小姐? 一时间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去白府围观,说是探病,实则是为了去见见传闻里“为佳人憔悴不已”的紫阳君。 江玄瑾心情很差,手一挥就将南院的大门关了,并放了乘虚和御风在门口,谁也不让进。 李怀玉趴在床上笑得眉眼弯弯:“外头好像很热闹啊?” 睨她一眼。江玄瑾道:“你再多话,我连你一起扔出去。” 嘴巴一闭,怀玉不吭声了,笑意却还是从眼睛里跑出来,亮晶晶的。 “小姐、君上。”灵秀端着药进来,照旧告诉他们一声,“下午的药又送来了。” 黑漆漆的一碗汤药,闻着味道与之前他尝过的差不多。江玄瑾没让灵秀再放进柜子里,而是转手交给了乘虚。 “去找人分辨一下里头的药材。”他吩咐,“动作干净些,别让人瞧见了。” “是。”乘虚应声而去。 怀玉瞧着,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挪着身子趴到了江玄瑾的腿上。 “干什么?”他语气不善。 第33节 委屈地抓着他的手,怀玉道:“趴在枕头上不舒服。” 枕头不舒服,腿上就舒服了?江玄瑾板着脸道:“你别因为我最近不想与伤患计较,就得寸进尺!” “你看你,又凶我!”怀玉调整好姿态,趴得舒舒服服地道,“怎么说我也是你未来的夫人,这算什么得寸进尺?” “你又忘记我说过的话了?”江玄瑾皱眉,“你我成亲。是权宜之计。” 比起洞房,他可能更喜欢佛堂。到时候她过门,两人还是各过各的。 打了个呵欠,怀玉压根懒得同他说这些,反正他没掀开她,脸蹭了蹭他的腿,她闭眼就睡。 江玄瑾衣袍的料子不厚,她一蹭,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脸的触感。身子一僵,他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低头瞪着她。 瞪着瞪着,他发现,她未束的发丝散了他满怀,又长又柔顺,看着很想…… 等他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放上去了。 真是冤孽!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陆景行跟着乘虚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的画面。 陆景行脸色难看地踹了一脚门。 “哐”地一声响,怀玉惊醒。茫然地侧头看了看。 “陆掌柜?”她眨眼,“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搬了凳子去床边一坐,陆景行很是严肃地问她:“你当真要嫁给这个人?” 怀玉自然知道陆景行在担心什么,挠挠头,她艰难地撑着身子从江玄瑾腿上起来,为难地想着要怎么解释。 腿上一凉,江玄瑾下颔一紧,侧头看向床上的人。 “君上。”没注意他的眼神,怀玉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能不能让我和陆掌柜单独说两句话?” 好么,陆景行一来,急着跟他避嫌就算了,还要单独说话?江玄瑾冷笑,很想告诉她就算还没过门,不守妇道也是要被浸猪笼的! 这念头一出,他自己都闻到了点酸味儿。 微微一怔,他浑身戾气顿消,错愕之后,就觉得有点可笑了。他在干什么?当真还在意起她了不成?方才还想着各过各的,眼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站起身。江玄瑾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跨出主屋,还将门体贴地带上了。 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去吧,人家可是朋友,他管不着。 门合上,怀玉叹了口气:“你觉得我嫁给他不好?” “难不成有哪里好?”陆景行简直是要气死了,“你之前说想嫁给江焱去接近江玄瑾,我没意见,毕竟江焱只是个毛头小子,你对付他绰绰有余。可江玄瑾?这个人做过什么你难道都忘了?” “我没忘。”怀玉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淤青,“就是因为没忘,所以我觉得嫁给他更好。” 当侄儿媳妇,还要守着诸多规矩,接近他的机会少。可君夫人就不一样了,她可以一步步取得江玄瑾的信任、知道他最多的秘密、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然后送他去死! 这样的复仇计划,可比简单地杀了他来得有趣。 陆景行皱紧了眉:“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忙,但这个法子实在太过凶险。” “景行。”她朝他笑了笑,“你得相信我,我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 是,这么多年来她想做的事情,统统都做到了。可最后呢?陆景行垂了眼,玉骨扇在手里差点都没捏稳。 “你活过来,就是为了报仇吗?”他哑声问。 侧头想了想这个问题,怀玉答:“不只是,但这是眼下我最能做好的事。” 说着,又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指不定还能帮到怀麟。” 怀麟,又是李怀麟。陆景行失笑,总算是明白了:“你最爱的人是你弟弟,最恨的人是江玄瑾。” 所以她活过来,一是想让李怀麟好,二是想要江玄瑾死。 那么他呢? 听着他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劲,怀玉惊了惊:“你怎么了?” “……没事。”扇子一展,挡了自己的眉眼,陆景行稍稍一顿,又恢复了正常,“只是觉得劝不住你,有点生气。” “哎呀,有什么好气的。我什么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怀玉安慰他,“反正都劝不住了,你鼓励鼓励我呗?” “鼓励?”陆景行拿下扇子就翻了个白眼,“不听我好言相劝,非要一意孤行,你以后出了事我都不管你,还要想要鼓励?” 说着,起身就甩了衣摆要走。 “哎!”怀玉连忙喊他一声,“真生气啊?” 陆景行没回头,冷哼道:“今日本就不是来找你的,江玄瑾昨日让我帮的忙有眉目了,我得去告诉他一声。” “哈?”怀玉震惊了,“你给他帮忙?” “你以为都是为了谁?” 扔下这句话,陆景行开门就出去了。 李怀玉靠在床头,皱眉看着他的背影,隐约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江玄瑾在客房里抄佛经,一笔一画抄了大半篇之后,陆景行终于来找他了。 “孟恒远之前被人告上公堂,是因为私下买卖朝廷禁药。”一进屋子,他关上门就道,“这罪名严重,但告状的人无权无势,又只是为了泄私愤,所以后来不了了之了。” 笔墨一顿,江玄瑾抬头看他:“禁药?” “是,朝廷下过文书,有几种珍贵特殊的药材是禁止民间买卖的,只有宫里才有。孟恒远做药材生意,自然是明白哪些东西不能卖。但他这个人贪财得很,为了暴利不顾一切。难免有看不惯他的人会抓着把柄告他一状。” 只是,孟恒远是白德重的老丈人,又与朝中其他官员有交情,想当真给他定罪可不容易。 江玄瑾搁了笔,点头道:“多谢。” 看着他,陆景行嗤笑:“谢什么,就当提前送你的贺礼。” 闻言,江玄瑾抬眼:“堂堂京都第一富商,送人贺礼就送这么几句话?” “给你的贺礼几句话就够了。”陆景行皮笑肉不笑,“至于珠玑那边,我自然是要另行准备。” 聘礼是昨日下的,可这人昨日见着他,竟也没说一声,害得他今日在街上听见这消息的时候差点吓死! 安的是什么心! 越看江玄瑾这张脸他就越来气,陆景行恼怒地拂袖:“告辞!” 看着他这气急败坏的模样,江玄瑾一直阴郁的心口突然就放了晴。 “陆掌柜慢走。”他道,“等喜帖写好,本君定派人送去府上。” 挑张面儿最红字最大的送。 “哐”地一声响,陆大掌柜又踹了一脚他的门。 江玄瑾勾唇,收了佛经,朝御风道:“把朝廷禁药的名目找来。” “是。”御风应声而去。 晚上的时候,怀玉总算等到江玄瑾来她的房间,兴高采烈地道:“我手上没那么疼了!” 手腕上的淤青多半是跟人打架的时候打的,本也不是最严重的,江玄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淡地“嗯”了一声。 李怀玉不高兴地道:“你怎么又变成这副样子了?” 先前还好好的,又让她抱又让她搂,还会喂她喝水。外头如今是冬天的天气还是怎么的?出去一趟就把他这冰山给冻回去了? 在桌边坐下,江玄瑾道:“我查出点事情。” “嗯?什么事?” 伸手将两张信纸递给她,江玄瑾问:“识字吗?” 废话,她还曾跟他学过书法呢!李怀玉撇嘴,让灵秀把东西传过来给她,捏在手里就看了看。 这两张纸上写的都是药材,一张上头的药材名她眼熟得很,都是宫里有的。另一张上头的药材就普通些了,看起来像张药方。 只是,这张普通的药方里,有一个名字与另一张上头的重复了。 一点血。 微微一怔,李怀玉道:“这张该不会是你喝的那碗药的药方吧?” 江玄瑾意外地看她一眼:“你如何知道?” “这个一点血是毒药啊。”怀玉下意识地就道,“你昨儿喝了那碗药吐血,说不定就是这东西害的。” 本是打算给她卖个关子,然后再解释一番,没想到她竟然知道?江玄瑾站了起来,皱眉看着她:“你为何会知道一点血是毒药?” 这味药材是朝廷禁药,也就是只有宫里才有,她一个白府小姐怎么会认识的? 心里暗道一声糟,李怀玉眼珠子一转,笑着道:“这有什么奇怪呢?我父亲的书房里有不少医书,以前进去看过,别的都没记住,就记着了书上画着的图。” 说着,又比划了一番:“这么小的红果子,叫一点血,‘性剧毒。食之则咳血气衰而亡’——这都是医书上写着的呀。” 她眼神清澈,瞧着半分也不心虚,想来是没撒谎。江玄瑾抿唇,暗道自己多疑,又缓缓坐了回去:“没错,这方子是我让乘虚找人根据熬好的药反推出来的,就是府里熬给你喝的东西。而另一张,则是朝廷禁药。” 故作惊讶地瞪了瞪眼,李怀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没见过世面的傻子:“朝廷禁药?” “嗯,也就是说,这种药材不该出现在民间,但偏偏出现在了你的药碗里。”江玄瑾道,“更碰巧的是,白孟氏的父亲孟恒远是个药商,上个月被人告过买卖禁药。” 两厢一结合,想害她的人是谁就清晰得很了。 怀玉怔愣了一会儿,问他:“你打算朝孟恒远下手?” 这话说的真是太难听了,江玄瑾忍不住皱眉:“有人做了错事却逍遥法外,我用证据将他绳之以法,算什么下手?” “好好好,绳之以法!”怀玉笑了。“那你打算带着证据去宫里告他还是怎么的?” 告一个民间商贾?江玄瑾白她一眼:“这事怎么也不该我去做。” 那该谁去做啊?怀玉很不解。 然而,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我说……”看着这人把空了的药碗放回她手边,又在地上倒了一瓶猪血,李怀玉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我还在养伤,你也忍心拖我下水?” 收好猪血瓶子,江玄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接下来,你也只需要躺着就行。” 言罢起身,朝乘虚和御风递了个眼色。 乘虚御风会意,走出主屋门口,深吸一大口气,齐声吼:“来人啊!四小姐中毒啦——” 李怀玉的嘴角抽了抽。 第34节 安静祥和的白府又热闹了起来,乘虚和御风的嗓门太大,以至于四小姐中毒将死的消息很快就在府里传遍。 白孟氏听见消息,高兴得起身就要去找白璇玑。然而,一只脚刚跨出东院的门,她就被乘虚和御风给押住了。 “你们干什么?”白孟氏惊慌低斥,“我可是白家主母,你们哪来的胆子朝我动手!” 御风没理她,倒是乘虚好脾气地说了一句:“君上和白大人在前堂等您。” 等她?白孟氏一怔,心里一沉。立马就挣扎起来:“我不信,你们不是白府的人,凭什么抓我!还不放开!” 置若罔闻,乘虚御风押着她就走。 “真是放肆!就算你们是紫阳君的人,也没道理在我白府上欺负人!”白孟氏聒噪不休,“简直是没有王法!” 江玄瑾在前堂站着,听见由远及近的骂声,朝主位上的白德重道:“人来了。” 白德重看着被押进来的白孟氏,心情复杂地朝他拱手:“君上,这……是否有些不妥了?” 看他一眼,江玄瑾道:“白大人若是觉得押来前堂不妥,那不妨随本君去一趟京都衙门。这桩案子,本就该在衙门里审。” 一听这话,白德重沉默了。 “老爷!”白孟氏扭着身子挣开了背后两人的钳制,捏着帕子就朝白德重跪了下去,“您要给妾身做主啊!这两个人……” “孟淑琴。”白德重开口,打断了她的哭诉,“珠玑这两日喝的药,是不是你让人在熬?” 白孟氏一怔,立马摇头:“妾身听老爷的话在房里思过,如何还会让人去给四小姐熬药?” “可厨房里的丫头说。负责煎药的丫鬟是你指过去的。” 连连摇头,白孟氏道:“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妾身没指过人去厨房。” 撇得还真是干净。江玄瑾冷笑,挥手就让人带了几个人上来。 “夫人!”煎药的小丫鬟一上来就慌忙跪在白孟氏身边。后头管家捧着一本册子上前来,拱手道:“老爷,这是府里家奴丫鬟的名册,这个丫鬟叫拂绿,是夫人院子里的,这两日一直在厨房帮忙。” 白孟氏脸色白了白,捏着手跪着,背脊挺得笔直。 江玄瑾看着她问:“还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僵硬地摇头,白孟氏道,“就算这丫鬟是妾身院子里的,但妾身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不知道做了什么,你就撇得这样干净?”白德重脸色很难看。 白孟氏梗着脖子道:“妾身撇清,是因为知道君上有意与妾身过不去,就算老实呆在房间里两天,也定有莫须有的罪名要往妾身头上扣,所以提前证明清白。” “若是问心无愧,何必强行辩白?”江玄瑾淡声道,“夫人这丫鬟替白四小姐熬药。却往药里放了不干净的东西,导致四小姐眼下中毒昏迷,命悬一线。这是谋杀大罪,夫人觉得,撇得清吗?” 白孟氏摇头,咬着牙重复:“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冥顽不灵。 江玄瑾摇头,看向白德重:“依大人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白德重盯着白孟氏,眼里神色凶厉可怖:“人证物证俱在都抵死不认,还当如何?来人,请家法!” 第35章 十个面首 带1150钻石加更 他这一声“家法”喊得气势很足,然而江玄瑾听着,却是皱了眉。 “白大人。”他道,“尊夫人此举,是意欲杀人。” 涉及人命,哪里是家法能处置得了的? 白德重硬着头皮装作没听见他的话,一脸怒容地呵斥:“给我狠狠地打,让她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是!”家奴齐应,拿了棍子便站到了白孟氏身后。 白孟氏惊慌不已:“老爷,妾身还没认罪,您怎么能直接打呢!” 白德重面色摄人地看了她一眼,眉心微皱,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几十年的夫妻,也算是有些灵犀,白孟氏一看他这眼色就明白了——他是想先处置了自己,好阻止紫阳君送她去衙门。 看了看那粗得如同婴儿手腕的棍子,白孟氏哽咽着摇头。就算白德重是想救她,她也不想挨家法啊! 旁边的江玄瑾冷眼瞧着这两个人,想了想,退后一步,像是当真不计较了,只等着看白家的家法有多重。 白德重余光瞥着,微微松了口气,接着就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二十棍子的家法,谁也别省力气!” 家奴一听,立马两人上前将白孟氏按在地上,一人捏着棍子,高高扬起再狠狠落下! “呯”地一声响,白孟氏也顾不得仪态了,当即惨叫:“啊——” 白德重冷眼听着,问她:“知道错了吗?” 挨了两棍子,白孟氏就受不住地挣扎起来,哭着道:“妾身,妾身一时鬼迷心窍……啊!” “鬼迷心窍?”白德重狠狠一拍案几,起身怒道,“你身为主母,竟干出谋害府中人命的事情,这岂止是鬼迷心窍!” “啊!”白孟氏哀嚎,脸色苍白,神情也癫狂起来,“妾身错了!妾身错了!快住手……” 丝毫没有心软,白德重拂袖朝着家奴道:“用力打!” 家奴一惊。下手立马更重,打得白孟氏痛哭出声:“别打了……别打了……” 江玄瑾安静地看着,棍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又响亮,许是跟之前落在白珠玑身上的力道差不多。 二十棍打完,白孟氏已经没了叫喊的力气,脸色惨白,满头都是冷汗,整个人狼狈至极。 白德重怒气微消,想着打成这样也算个交代,于是侧头就想给紫阳君说两句好话。 结果话还没出口,灵秀就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老爷、君上!”一进门她就哭着跪下,嘶喊道,“小姐,小姐快不行了——” 心头一震,白德重不敢置信地起身朝她走了两步:“你说什么?!” 灵秀呜咽着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您快去看看吧!” 猛地抬头看向门外的方向,白德重抬脚就往南院冲。慌得跌跌撞撞的,差点就摔在了门口。 看着前头白御史这激动的模样,乘虚轻咳一声,小声提醒他家无动于衷的主子:“您好歹也悲伤一下。” 就算知道是假的,也要装装样子吧? 江玄瑾回神,低头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然后努力垂了眉毛,黯淡了眼神,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 乘虚:“……” 亏得白御史没心情回头看,这装的也太假了。 与他比起来,南院里白四小姐的演技简直就是出神入化!瞧瞧那青紫的脸色、颤抖着半睁的双眼、苍白干裂的嘴唇,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是一个完美的“快不行了”的人。 白德重颤抖着跨进主屋,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珠玑……” “爹,您来啦?”咳嗽两声,她有气无力地朝他笑了笑,“总算等到您来,我也能安心走了……” “胡说什么!”白德重厉声呵斥,摇头道,“你不会有事的!” “医女说我中的是‘一点血’,那东西毒性很大,解不了。”她双眼噙泪,泪光里饱含痛苦,朝他抬了抬手,又无力地垂下。 “都怪我,早知道就认下白孟氏给的罪名,也不至于让她记恨至此,非要取我性命……” 说着,又咳嗽两声,“哇”地吐出口血来。 白德重看得心头一震。 听人禀告说珠玑中了毒,和亲眼看见她这副模样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方才紫阳君气势汹汹要抓白孟氏问罪,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几十年的夫妻,总不能就这样把白孟氏送进大牢。珠玑还没死,这事说不定还能压一压。 然而,当真看见地上那乌黑的血,看着珠玑这痛苦的模样,白德重红了眼。 孟淑琴竟然心狠到要毒死他的女儿,这样蛇蝎心肠的妇人,他还要包庇?他怎么包庇! “您别难过……”床上的人还扯着嘴角想安慰他,“反正我只是个不懂规矩的傻子,死了就死了,还能去地下问问我娘过得好不好。” 最后这句话说得白德重颤抖起来。 珠玑的娘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也是他年少时,唯一一个动过真心的女人。他答应过的照顾好她没能做到,答应过的照顾好珠玑,也没能做到。 一时间,白德重只觉得愧疚冲心,拳头捏得死紧,满心都是苍凉。 瞧着他情绪差不多了,李怀玉挣扎着做了个收场——她挪动脑袋,朝白德重颔首行礼,然后骤然闭了眼,昏了过去。 “珠玑!”眼睛发红,白德重喘了两口气,抓着床弦就哽咽出声。 白四小姐的模样实在太惨,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唏嘘。心软些的小丫鬟,甚至立马就哭了出来。 屋子里的气氛登时凝重,江玄瑾左右看了看,想了一会儿,闭眼垂头,努力融入这个悲伤的氛围。 床上的李怀玉闭眼听着哭声,暗暗咬了咬牙。 江玄瑾这混账,她上回就是被他害得在飞云宫听面首和宫人哭丧,这回竟然又让她躺在这里听白家人哭丧,万一把她的气运给哭差了,她可得找他算总账! 哭声持续了一会儿,白德重的声音终于沙哑地在床边响起:“来人。” “老爷?” “把孟淑琴捆起来。”他沉声道,“你们与我一道,去一趟京都衙门。” 管家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他:“这……” “去!”白德重抬头,一张脸瞬间就苍老了不少,“君上说得对,谋害人命的事情,家法处置不了,只能交给王法。” 看着白德重这陡然坚定起来的模样,江玄瑾总算松了眉头,任由他带着管家和家奴离开,也没跟上去。 本是想着,要是白珠玑这样都不能让白德重觉悟,他就亲自动手把白孟氏绑了押送衙门。然而现在,江玄瑾觉得,这一趟他可以省了,在这里等着消息就是。 把闲杂人等都赶出门,江玄瑾坐在了床边:“睁眼。” 怀玉听话地掀开眼皮,笑嘻嘻地就挪了挪身子,想趴他腿上。 他抬手一挡,眼神凉凉的:“休想!” “怎么了呀?”怀玉不解地仰头看他,“我哪儿又得罪你了?之前还好好的,一转眼就冷淡成了这样。” 将她的脑袋推回枕头上。江玄瑾想起她在陆景行面前离开他怀里那动作,冷声道:“你既然知道避嫌,人前人后便都避一避。” 啥?李怀玉茫然了一会儿,歪着脑袋想,她什么时候在人前避嫌了?避嫌这俩字就从来没在她的人生中出现过啊! 第35节 江玄瑾也没多解释,气压低沉地道:“衙门那边我让人知会过了,剩下的事情你都不必操心,老实歇着吧。” 说完这话,起身就要走。 察觉到不对劲,怀玉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衣摆:“你去哪儿啊?” “还能去哪。”他冷声道,“处理公务。” 江玄瑾是奉先皇遗旨辅政的人,几天没上朝,文书都堆得人高了。 怀玉拍了拍床弦:“来这儿处理不好吗?我还能给你揉揉肩!” 侧头睨她一眼,他没好气地道:“手不疼了?还揉肩?” “疼,但比昨儿好多了,能动。”捏了捏手又张开,她谄媚地朝他笑,“就算揉不好肩,也能给你剥个橘子。” 谁稀罕?江玄瑾伸手就想去扯开她拉着他衣摆的手。 然而,手指刚一碰上,这人竟松了他的衣摆,飞快地反手抓住他。掌心相贴,手指一根根地挤进他的指间,死死地扣了个牢实。 “你这个人,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她抓着他的手摇了摇,揶揄道,“生气也不肯说清楚,就打定主意不要同我玩了?贵庚呀?” 江玄瑾不高兴地看着她,下颔紧绷,薄唇轻抿。 他这气生得莫名其妙,李怀玉哭笑不得,朝他眨眨眼,放柔了语气道:“我给你剥橘子,你原谅我好不好哇?”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宠溺,活像是哪家犯了错的小相公在哄他家小娘子。 江玄瑾:“……” 他不吃这套! 然而,半柱香之后,灵秀端了一大盘橘子,乘虚抱了一大堆文书,都放在了主屋的床边。 李怀玉仔仔细细洗了两遍手,拿了个橘子剥好,一瓣瓣分开递给他。江玄瑾坐在她床弦上,眼睛看着手里的文书道:“没剥干净。” 灵秀看得愕然,心想这橘子怎么还没剥干净啊?一点皮也没剩。 李怀玉却是会意,也没说什么,脾气甚好地将橘子瓣外头的茎络一起剥了,然后再喂给他。 江玄瑾张口咬了,脸色稍稍缓和。 乘虚看得眼角直抽。 这还是他家那个高高在上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子吗?啊!这分明是个要人疼要人哄的小姑娘啊!在别人面前都好好的,怎么一遇着白家四小姐就成了这副模样! 更可怕的是,四小姐还不觉得奇怪,一副听他任他的态度,就差把他捧在手心里了! 乘虚很想拿头撞墙,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怀玉剥第四个橘子的时候,外头的御风进来回禀了:“君上,京都衙门已经升堂,廷尉正徐偃认出了‘一点血’,盘问了白孟氏一番。白孟氏因为受了家法,身体不支,直接在堂上昏过去了。” 合拢文书,江玄瑾抬眼问:“徐大人如何处置的?” “将白孟氏暂扣衙门,然后命人先去查毒药来处。”御风道,“禁药为何出现在宫外,这似乎引起了徐大人的兴趣。” 江玄瑾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点了点头就继续展开文书看。旁边的怀玉捏着橘子,心情却是有点复杂。 这个人未免太聪明,想查孟恒远,竟然从白孟氏这里下手。把白德重拖下了水,他倒是站在岸上半点不湿鞋。 接下来会如何就可以猜到了——徐偃要查,定然会有人把孟恒远买卖禁药的证据送上门,接着孟恒远被定罪,白孟氏也因此坐实“谋害人命”的罪名。 一箭双雕啊! 真不愧是紫阳君,这等的心机城府,怪不得当初能将她诓死在陷阱里,还让她丝毫没有察觉。 吃不到旁边递来的橘子了,江玄瑾疑惑地侧头:“怎么?” 猛地回神,怀玉低头才看见自己差点把橘子捏烂了,汁水都流到了手腕。 连忙松开手,她笑道:“没事。”然后捞开袖子要去擦手腕上的橘子汁。 然而,袖子一捞开,她发现腕上多了个东西。 “嗯?”瞧见那眼熟的沉香木佛珠,怀里眼里倏地划过一道光。 “这是什么呀?”她明知故问,笑得一口白牙闪闪发亮。 江玄瑾一顿,脸板起来。沉声道:“不小心落在你那里的,还给我。” “给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去的道理?”怀玉咧嘴,取下佛珠来仔细看了看。 上好的沉香木,十颗珠子颗颗乌黑泛光。每一颗珠子上头好像都刻了字。 “施、戒、忍、愿……什么意思啊?”她嘀咕。 江玄瑾嫌弃地看她一眼:“佛家十波罗蜜,你这种毫无慧根的人哪里看得懂。” 不服气地鼓嘴,她把佛珠往手上一套:“看不懂又怎么了?反正归我了,你休想拿回去!” 这模样,活脱脱就是个菜市场恶霸。 摇了摇头,江玄瑾叹了口气,也当真没再去抢。 这佛珠打小就被他好生藏着,不会轻易给人。但……如今给都给了,只要那人好生珍惜,他也不必急着收回来。 就当……就当做善事了吧,他想。 白孟氏入狱,孟恒远也很快遭了秧,父女二人一并被扣在衙门里候审。白德重没跟徐偃求情,做完自己该做的事就进宫去替珠玑求药。 于是,“中了毒”的李怀玉,药材伙食的质量又上了一个台阶,每天吃好睡好还有紫阳君陪着。身上的伤好得挺快。 五天过去,李怀玉终于能躺着休息了。 江玄瑾出了门,南院里就剩她和灵秀。灵秀这丫头话多得很,坐在床边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喋喋不休。 “小姐能遇见君上真是太好了,您是不知道,最近外头可热闹了,都在议论您同君上的事。” 怀玉吃着橘子笑:“一个是万民敬仰百官爱戴的紫阳君,一个是痴傻多年被人嫌弃的四小姐。这两个人要成亲了,我要是外头的人,我也议论啊!” “不止这个,还有孟家的事情。”灵秀道,“虽然都知道是老爷把那白孟氏送去的衙门,但他们说呀,这是君上在替您出气呢!” 这话就有点荒谬了,怀玉轻笑:“这说法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不起紫阳君了啊?咱们的君上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公事公办。他看不顺眼孟家,跟我没关系。” “不近人情?”灵秀愣了愣,想起前些日子君上守在小姐床边的模样,摇头道,“他挺重感情的。” “傻丫头。看人哪能只看表面?”她摇头,“你可知你嘴里这个重感情的人,亲手杀了自己教导四年的徒弟?” “啊?”灵秀吓得站了起来。 怀玉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不知道吧?那才是真正的他。” 江玄瑾以前教她礼仪规矩的时候,李怀玉从来没有认真学过,导致他瞧见她就板着个脸,要不是她身份摆着,她想,这人肯定会打她一顿。 可不管怎么说吧,两人也算是有四年的师徒情分,她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给他送点小玩意儿。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教她写写书法——虽然她四年都没学会,并且字越写越难看。 结果呢?有这样的情分在,他还不是说杀就杀了她? 去他大爷的重感情吧! 瞧着自家小姐脸色有点不好,灵秀慌忙道:“奴婢也就是随口一说。” 意识到自个儿脸绷起来了,怀玉连忙缓和了表情,笑着道:“不说这个了,你替我送封信去陆府吧。” “好。”灵秀也不问原因,乖巧地拿了纸笔来,看着自家小姐一顿乱画,她不识字。只觉得自家小姐这墨迹看起来与众不同,忍不住就夸她:“小姐写得真好!” 笔墨一顿,怀玉眼神复杂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这话要是让教我书法的人听见就好了。” 江玄瑾从来不认为她写得好,或者说,压根不觉得她在“写”。 一封信写完,怀玉仔细封了口,让灵秀带出去了。 江玄瑾利用白孟氏把孟恒远拖下水,是一箭双雕,可她觉得,这事儿能让她一箭三雕也说不定。 看了看手腕上的佛珠,怀玉伸手碰了碰,眼神暗光流转。 …… 江玄瑾今日清晨离府,傍晚才回来,并且一进门脸色就很不好。 “怎么了?”李怀玉好奇地看着他问,“出什么事了吗?” “孟恒远私下买卖禁药,存货的地方都已经被找到,证据确凿,今日本该定罪。”江玄瑾一撩袍子在床边坐下,颇为不悦,“可朝中竟然有人袒护他。” 官商勾结这种事儿自古有之,李怀玉不觉得奇怪。只问:“谁护着啊?官比你大么?” 白她一眼,江玄瑾道:“丞相长史,厉奉行。” 这个人官没他大,但棘手的是,他最近刚好在查他。要是这桩案子也把厉奉行牵扯进去,情况就要复杂许多了。 “厉长史啊,我有耳闻的!”怀玉连忙举手道,“他不是个好人,作恶多端呢!” 看她这一副告恶状的模样,江玄瑾气极反笑:“这又是哪儿听来的谣言?厉长史为官多年,虽建树不多,但也算个忠臣。” “忠臣?”李怀玉不以为然,“谁家的忠臣会收受贿赂、偏袒犯事的商贾啊?” 江玄瑾一愣,皱眉看她:“你怎么知道他收受了贿赂?” 废话,她之前三番五次阻止厉奉行升官,就是因为这个人心太贪,人前装得一副清官模样,人后却收受大量金银古董,以权谋私,根本不是个好东西。 然而,这话不能对江玄瑾说。怀玉笑了笑,顺手就拉了个人出来当挡箭牌:“陆掌柜说的。” 江玄瑾看她一眼:“陆景行说什么你都信?” “他也没必要骗我不是?”怀玉撇嘴,“再说了,人家从商的人,知道的这些背后交易肯定比你这个关在朝堂里的君上多。” 话一落音,旁边这人周身的气息又凉了凉。 之前不知道江玄瑾突然生气的原因,是她没反应过来。而这一次,李怀玉反应极快,察觉到不对劲,立马找补: “不过陆掌柜也就能知道些这些消息了,比起君上日理万机关怀天下,还是差得远啊!” 江玄瑾目光冷冽地看着她。 怀玉嘿嘿傻笑。 “就算你把厉奉行受贿的证据放在我面前,现在我也不能动他。”他道,“这个人对我而言,有更重要的用处。所以现在他掺和进来,我既不能将孟恒远的案子上禀,又不能直接定下孟恒远的罪。” 不上不下,两边为难,这才是最恼火的。 “他能有什么用处啊?”怀玉道,“以他那普通的资质,随便找个人来都能替。” “替得了他的官职,还能替得了他的供词?”江玄瑾有些烦躁,“你压根什么都不知道,别瞎出主意。” 这话有点伤人,几乎是在出口的一瞬间,江玄瑾就有点后悔。然而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他抿唇,有点心虚地瞥了一眼床上那人。 李怀玉突然安静了下来,眼眸垂下,睫毛微颤,脸上的笑收敛了个干净。 第36节 这样的模样其实才像个正经闺秀,但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心口发紧,还是想听她叽叽喳喳说话才正常。 轻咳两声,他眼神飘忽地问她:“吃过药了吗?” 怀玉点头,没吭声。 “……晚膳呢?” 她还是点头,依旧不吭声。 江玄瑾沉默,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从旁边拿了个橘子过来,一瓣瓣给她剥开,又剥掉茎络,然后递到她唇边。 李怀玉怔了怔,抬头看他,就见他抿着唇垂着眼,闷声道:“挺甜的。” 好不容易装出来的怒气差点破了功,怀玉咬牙,心想这人就不能一直一副死人脸吗?突然这么乖巧是干什么?反调戏她? 恼怒地张嘴把橘瓣从他手上叼走,她很是气愤地咬进嘴里,口齿不清地道:“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管你急什么呢,急死算了!” 江玄瑾抿唇,沉思了一会儿,道:“厉奉行这个人写过一份供词,作证司马丞相在死的那个时辰里,被丹阳长公主请走过。” 怀玉一愣,差点咬着自己嘴唇:“什么?” “你知道丹阳长公主吗?”他问。 呆呆地点头,怀玉想再笑,又有点笑不出来:“整个北魏,谁会不知道她?” 没注意她的神色,江玄瑾垂眸道:“这位长公主,因为被指证‘谋杀丞相司马旭’,证据确凿,死于御赐的毒酒。那毒酒是我送去的,当时我以为……是她罪有应得。” “可是她死后。我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稍微一查,就更不对劲了。司马旭的死好像另有隐情,长公主的罪名,好像也另有隐情。”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给一个不知情的人诉说自己的苦恼,眉心微蹙,满眼疑惑。 “前些日子有两个重臣去告御状,说厉奉行伪造供词,他当日并没有在场,并不能证明司马丞相是被长公主请走的。所以我最近在搜集更多的证据,想看看这个厉奉行到底是不是在撒谎。” “……这些,就是你不知道的事情。” 李怀玉双眼失神地看着他,听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心里和脑子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什么意思?江玄瑾在查她是不是被冤枉的?为什么要查?害死她的人不就是他吗?不是他从宫宴就开始安排,一步步地将司马旭的死栽赃到她头上的吗?现在为什么会说这些话? 第一反应,怀玉觉得他在撒谎。可是,这些话他本不必说,如今的她在他面前是白家四小姐白珠玑,不是丹阳长公主李怀玉,他没有骗她的理由啊! 那么。他说的是真的?在厉奉行的事情上为难,是因为怕把他牵扯进孟恒远的案子,再要查别的案子就会复杂许多?他是真的察觉到了不对劲,所以想还她一个公道? 江玄瑾……不是在背后害她的凶手? 瞳孔微缩,怀玉睁大了眼,一时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怎么了?”看着她这反应,江玄瑾下颔微紧,“你不信?” “没……我信。”喘了口气,李怀玉应他一声,勉强挤出个笑容来,“你这么大方地全告诉我,都不担心我泄露你的秘密,我又怎么能不信呢?” 江玄瑾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奇怪,但想想应该是被他的话吓着了,也就没多想。毕竟是长在闺阁里的姑娘,哪里听过这些朝廷大事。 想了想,江玄瑾道:“我与你说的话,你切不可同别人泄露半句。尤其是陆景行。” 最后六个字说得有点凶,怀玉低头抱住他的腰,声音里带着笑:“放心吧,你我下个月就要完婚了。你是我的内人,其余人都是外人,我自然是听你的。” 腰被她一抱,温软的药香扑了他满怀,江玄瑾身子一僵,瞪眼看她:“下个月完婚,眼下也还没完婚,你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体统是什么东西?”她道,“没听说过。” 说完,又将他抱得更紧。 江玄瑾两只手微微张着,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想知道丹阳是不是被冤枉的,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她身边的人?”她赖在他怀里道,“那不是比从厉奉行那里入手来得更快吗?” 提起这个,江玄瑾道:“你以为我没想过?但是她身边的人口风都紧,问不出来。” 之所以抓着青丝没送进衙门,就是想问出一些关于丹阳的事情。可青丝那个倔脾气,不管他怎么问都不肯开口,有什么办法? “问不出来?那就诈呀!”李怀玉撑起身子,笑眯眯地问他,“要我教你使诈吗?” 看了看她脸上的奸笑,江玄瑾觉得很有趣。顺着便问,“四小姐有何高见?” 撒谎啊、骗人啊、使诈这些东西,仿佛是这位白四小姐最擅长的事情。一说起来,她两只眼睛都在发光。 “套人话还不简单吗?你抓个知道事儿的关起来,也不必问什么,就关几天。等人身心疲惫意识模糊了,便找个人假扮成去救她的,救出地方趁机套话,还能套不出来?” 她一边说还一边比划:“假扮得要像一点儿,要让人把她带出你的地盘,让她以为自己真的逃脱了。这样一来,她就会放心说话。” 本来是随便问问的,可没想到她真有法子,并且听起来好像还不错?江玄瑾沉默,眼神微动。 陆景行收到了白府传来的信,看了几眼,吩咐下人去办事。 怀玉想借着孟恒远的事情把厉奉行的皮撕了,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正好韩霄和云岚清那边都憋着气,让他们在这件事上出出力,他们一定很乐意。 用不着他上场。 打了个呵欠。陆掌柜懒洋洋地往摇椅上一躺,南阳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打算就这么睡个好觉。 然而,没过多久,又一封信过来了。 困倦地伸手打开,瞥了几眼,他来了精神,坐直身子将信全部看完,脸上的表情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捏着信纸起身,他去了北边的院子。 这院落有十间并排的厢房,房前空地很宽,立着木头人、武器架和箭靶,若不是在他的府邸里头,旁人瞧见定要觉得是个武馆。 去了第一间厢房门口,陆景行敲开了房门。 “大人?”开门的人看见是他,微微惊讶,旋即便问,“又有救青丝姑娘的机会了吗?” 陆景行低笑:“你真是聪明。” 那人跨出门来,英气的眉眼映照在月光之下,眼里满是严肃:“在下先去叫醒其他人。” 说完,转身往回廊上走。每经过一扇门前便扣手一敲,只一下,一排厢房的门就都先后打开。 不消片刻,十个男子就都规规矩矩地站在了陆景行面前。 看着这十个人,陆景行很是感慨。这些人昔日都是飞云宫里的面首,绫罗绸缎、玉冠金簪,瞧着都妖里妖气的。没想到如今换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裳,竟是英姿逼人,很难将他们同以前的模样联系在一起。 “大人请讲。”就梧站在最前头,朝他拱了拱手。 陆景行回神,笑道:“过几日青丝也许会离开江府,到时还得再麻烦各位出手。” “好。”就梧想也不想就点头,“具体要如何做,还请大人指示。” 夜色已深,陆景行点着灯与他们说了李怀玉的计划,又细细商议了救人和撤退的路线。 说完的时候,陆景行看了看这十个人,突然很想把丹阳还活着的事情告诉他们。 这十个人里有有些人的命是丹阳救的,有些是喜欢丹阳的做事路数,自愿投奔,甚至还有的是因为与家里闹不和。所以跑去飞云宫混吃混喝。 不管是怎么到飞云宫的吧,他们都顶着面首的名头为丹阳效力了好几年,丹阳对他们很好,他们对她的感情自然也极深,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都算丹阳的亲人。 要是知道她还活着,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眼里的仇恨也会淡下不少。 然而……陆景行叹了口气。他不能说,这件事太大了,多一个人知道,丹阳就多一分危险,还是且先瞒着吧。 就梧等人不曾察觉陆景行的复杂心情,知道又有机会救青丝姑娘,他们心情都不错,送走陆景行,就又在院子里对拆几招。 “等青丝姑娘出来,咱们去杀了江贼吧。”有人练着练着,低声说了一句。 看他一眼,就梧摇头:“清弦,你这个人就是太急躁。江玄瑾岂是那么简单能杀得了的?” 清弦不服气地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还是先把青丝姑娘救出来吧。”就梧摇头,“上次那么好的时机都没能得手。这次你们也别太乐观。” 一听这话,众人都沉默了。 先前帮长公主做事,也闯过高门府邸,也入过天牢大狱,可当真没一处比得过江府墨居的守卫。偷摸着救人尚且如此困难,更何况直接上门去刺杀紫阳君? 想着这次的计划,就梧觉得没什么问题,但就是莫名地提心吊胆,总觉得好像要出事。 五天之后,他的预感成了现实。 江府有贼人闯入,带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丫鬟——这消息不用他们去打听,走在江府附近都听见百姓在议论。 “就在刚才,南边院墙,我刚好路过。哎呀吓死了,别是什么强盗抢人吧?” “谁能从江府里抢人啊?瞧着江府也没动静呀,真丢了人,还不得找吗?” “那是什么情况啊,那丫鬟看着忒吓人了,衣裳都被血染红了。” 越过这些议论的人,就梧带着人就往前追。 也不知陆大人是怎么办到的,墨居守卫森严,他竟有法子让江玄瑾把青丝姑娘带出来。 在外头就比在墨居里轻松多了,只要顺利截住,救回人就不难。 远远看见一行人的影子,就梧眼眸一亮,立马加快脚步冲上去。十个人刀剑齐出,一阵铁戈碰撞之声,惊得前头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人!” 这种愚蠢的问题谁会回答?就梧盯着他们手里的奄奄一息的人,二话不说上前就动手。十个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冲破他们的阻碍,一把将人给接了过来。 “青丝姑娘?你还好吗?”就梧一边防着周围刀剑,一边焦急地低头问。 怀里的人顿了顿,缓缓抬头抹开脸上发丝,笑着朝他道:“青丝在墨居里好得很。”顿了顿,又补上一个称呼:“就梧大人。” 瞳孔一缩,就梧飞快地松开了他,横剑便刺。 乘虚利索地躲开他这一招,唏嘘道:“本是想随便钓个小鱼,没想到竟是您来咬钩。我家主子若是看见您,一定很高兴。” 此话一出,周围那一群假意退开的护卫就重新围了上来,将他们十个人去路全部封死。 就梧脸色瞬间苍白。 白府。 怀玉正逗江玄瑾:“我说一句话,你重复那句话的第一个字好不好?” 江玄瑾冷漠:“你闲得慌?” “可不是闲得慌吗?都躺床上这么多天了,什么事儿也没有。”委屈巴巴地扁嘴,她道,“你陪我玩嘛!这个可简单了,就看你反应快不快。” 翻了一页文书,江玄瑾没好气地道:“你说。” 怀玉咧嘴就道:“我是整个北魏最美的姑娘!” 江玄瑾:“……?” “你这表情什么意思?”怀玉气得瞪眼,“让你重复第一个字,又没让你承认这句话!” 第37节 不管要不要他承认,能说出这句话就挺无耻的好吗?神色复杂地她一眼,江玄瑾重复:“我。” “就是这样,回答得再快点儿。”怀玉嘿嘿笑着,飞快地道:“春天的阳光?” “春。” “秋天的果实?” “秋。” “你心悦的人?” “你。” 字吐得快,说完才觉得哪里不对劲,江玄瑾抬头,就见床上那人抱着被子笑成了一团。 “你心悦的人是我。”她一边笑一边道,“自己说的话,可记好了啊!” 反应过来又被她诓了,江玄瑾额上的青筋跳了跳,微恼道:“无耻!” 听着这两个字,李怀玉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滚来滚去的,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乘虚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白四小姐抱着被子在傻乐,自家主子则坐在离床老远的椅子上,不知道是被气着了还是怎么的,耳根微红。 “主子。”来不及细究这两位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乘虚小声禀告,“当真抓着人了,还是不止一个。” “嗯?”江玄瑾抬眼。 乘虚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声音极小,怀玉支长了耳朵也没能听见。只见听完之后,江玄瑾“刷”地就站了起来。 “怎么啦怎么啦?”她连忙问。 吩咐了乘虚两句,江玄瑾走到床边,心情甚好地道:“你也算帮了我一个忙,可有想什么要的东西?” 方才还阴沉着脸呢,突然就这么高兴了,还要送她东西?怀玉很意外,没回答他的问题,倒是问:“是不是之前给你出的主意起作用啦?” “算是起了一半。”他道。 怀玉急了:“你说话能不能直接点?起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看她好奇心挺重,江玄瑾便解释道:“你之前不是教我套人话?我想了想,抓着的那个人的话实在是不好套。与其套她,不如用她来套别人。所以我用她当了饵,钓着了上次跑丢的鱼。” 李怀玉听得愕然,心里猛地一沉。 “方才乘虚说,这鱼还挺大。”江玄瑾道,“也算你半份功劳。” 怀玉:“……”这半份功劳她真的不想要。 她是想制造机会让陆景行他们去救青丝的,结果阴差阳错,竟然害了他们?微微捏紧拳头,李怀玉气笑了,这紫阳君是不是天生跟她八字相克?不然怎么她挖好的坑,反而被他用来把她埋了? “能让你这么高兴的人,我倒是想见见。”收敛住气愤,怀玉挂上一副醋意,“你不是问我有什么想要的吗?那我要跟你一起去看热闹!” 江玄瑾一顿,继而皱眉:“这有什么热闹好看?” “我不管!”怀玉耍赖,“咱俩是即将成婚的夫妻,我可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从今日起,你感兴趣的事情,我都要知道!” 这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模样,又可恶又有些可爱,江玄瑾觉得头疼:“你一个姑娘家。掺和这些事干什么?” “谁说我是掺和事啦?”怀玉叉腰,一本正经地道,“我是想掺和你!” “……” 说两句没羞没臊的话,就以为他会心软?江玄瑾冷漠地转身。 半个时辰后,他把白珠玑抱上了马车。 不是,这真不是他心软,实在是这人太能闹腾,他想一个人走,她就抱着他的腰不撒手,又是撒娇又是装可怜的,还跟御风哭诉说他过河拆桥、兔死狗烹…… 且不说过河拆桥是怎么回事吧,能把自己说成狗,也真是豁出去了。再不带她一起走,他仿佛就要成了北魏第一负心汉。 罢了,江玄瑾想,区区女眷,又不是什么正经公事,带上也无伤大雅。 于是,李怀玉就以一种装傻充愣的姿态,一路享受着紫阳君的怀抱,然后被放在主楼的屏风后头。见着了那些被抓的人。 一瞧见就梧,她心里就震了震,再一瞧见后头齐齐整整的九个人,李怀玉眼前一黑,好悬没直接晕过去。 这些人怎么被抓住的?怎么能被抓住的!不是都该离开京都了吗? 江玄瑾坐在主位上,沉默半晌才开口:“各位别来无恙?” 就梧可没心思跟他寒暄,直接冷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们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曾与这位紫阳君有过节。紫阳君看他们不顺眼,觉得长公主留他们在宫里很是荒唐,他们也看紫阳君不顺眼,觉得这人管得实在太宽。 昔日有丹阳在,紫阳君没能对他们做什么。如今丹阳没了,他们又落在这个人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不成? 下头十个人,都已经做好了赴黄泉陪长公主的准备。 然而,江玄瑾没要杀也没要剐,任凭他们怒目而视,他脸上一片平静:“你们只需回答本君一个问题,便可以离开这里。” 就梧有点不敢置信,皱眉道:“你耍什么花样?”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他们走? “质疑之前。不如先听听本君的问题,看你们能不能回答得了。”江玄瑾道。 就梧皱眉:“你说。” 江玄瑾起身,目光扫过屋子里这十个人,沉声问:“在司马旭死的那个时辰里,丹阳究竟在何处?” 竟是问这个?众人都有些意外,相互看了看,又齐齐沉默。 当初长公主被问罪,就是因为无法证明案发之时自己不在场。她的确是不在场的,但她不能说自己去了哪里。况且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怎么?当真回答不上来?”等了一会儿都没听见声音,江玄瑾不耐烦地皱了眉。 一片沉默之中,清弦开口说了一句:“人都死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江玄瑾也不隐瞒:“自然是想知道司马旭究竟是不是长公主杀的。” “自然不是!”清弦怒声反驳,“她杀司马丞相干什么!司马丞相是个好人!” “哦?”江玄瑾侧头看了看他,“那你知道她当时在何处?” 清弦一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就梧,后者打量了江玄瑾一一会儿,冷声道:“回答了,你当真就放我们走?” “自然。” “那好,我告诉你。”就梧道,“长公主当时不在宴会。也不在福禄宫,她在……” 呯—— 倏地一声巨响,吓得就梧即将出口的话猛地咽了回去。众人都都是一惊,齐齐循声侧头往旁边看去。 巨大的梨木双绣屏风不知为何倒了下来,震得整个屋子都动了动。那屏风后头,是个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她像是也被吓着了,茫然地眨眨眼,然后朝他们傻笑: “嘿嘿!” 第36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带1300钻石加更 屋子里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散了个干净。 江玄瑾定定地看着这位笑得傻乎乎的白四小姐,脸上的表情很是难以言喻。旁边的人都噤了声,等着他发火,然而这位主子只缓缓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骨。 “你做什么?”他问。 咽了口唾沫,怀玉很是无辜地道:“我想看看那上头的绣花,结果一个没扶稳……你们当做没看见我成不成啊?” “你觉得成不成?” 扫了一眼下头那十个目瞪口呆的人,怀玉干笑:“好像不太成哦?” 江玄瑾要气死了,他还等着听就梧后头的话,但这人一冒出来,就梧哪里还有心思继续说?只跟见了鬼似的看看她又看看他,那眼神,活像是撞破了什么奸情一般。 场面很尴尬。 椅子上的人扭了扭身子,像是闯了祸想跑。然而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完全,方才进来都是赖在他怀里的,自己哪能跑得出去?碰着伤口觉得疼了,又龇牙咧嘴可怜巴巴地看向他。 怎么办呀? 还能怎么办?江玄瑾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扭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云淡风轻地道:“不必管她,接着说吧。” 不必管?就梧心里惊讶,忍不住又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 小姑娘长得清秀,脸上虽然有病态,一双眼却是灵动逼人,瞧他看了过来,眼波一动,竟是朝他笑了笑,然后目光一垂,低头把玩自己的手指。 就梧下意识地就跟着看了一眼她的手。 纤嫩白皙的指节,食指和中指一扭,交缠在一起又飞快地松开。 不经意的一个小动作,在别人眼里压根没什么奇怪的,然而就梧却是看得心口一震,几乎是立刻就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她。 这个手势…… 见他不吭声,江玄瑾以为就梧是在顾忌旁边的白珠玑,皱眉便道:“你说的只要是实情,又何惧其他人听见?” 回过神,就梧摇头:“不是怕别人听见,只是觉得说出来君上也未必信。” “说。” 又看了一眼那已经立起来的梨木双绣屏风,就梧垂眸改了口:“二月廿晚上的宫宴,长公主用到一半就醉酒离开。不在宴会,也不在福禄宫,而是与小人在永寿宫外相遇,从西侧宫道漫步回飞云宫。路上耽误了一会儿,回到飞云宫已是亥时。” 江玄瑾眉心拢了起来:“与你在一起?” “是。”就梧点头,“殿下被问罪之时,我也曾出面作证,上呈了供词给廷尉衙门,然而之后,我并未被衙门传唤。” 一听这话,江玄瑾眼里浮了些不解。 他看过廷尉呈上来的司马旭一案的卷宗,里头案发之前的人证和供词少得可怜,也正因如此,厉奉行的供词算是李怀玉定罪的重要佐证。 然而,就梧现在说,他也呈过供词? 江玄瑾记性不错,他确信自己没有看过任何偏帮长公主的供词。从案发到长公主薨逝,期间顶多是韩霄那群人在早朝上喊过冤,别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本以为这是人心所向,表明丹阳的确罪该万死,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有什么猫腻? “该说的我都说了。”就梧道,“君上也该履行自己的承诺。” “好。”收敛心神,江玄瑾朝乘虚道,“送他们出府。” 乘虚拱手领命,上来便将就梧背后捆着的锁链打开,朝他拱手:“为君上周全考虑,只先解一人,这是钥匙,等离开江府,各位再自行打开锁链吧。” 说完就将锁链钥匙放进了他的手里。 第38节 四肢一松,就梧看看乘虚,又看看江玄瑾,很是错愕:“当真放我们走?” 原以为他只是说笑,毕竟他们可是飞云宫的面首啊,外头尚有他们的通缉令,江玄瑾曾经那么讨厌他们,怎么会这样轻易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结果,面前这人道:“别啰嗦了,走吧。” 一瞬间,就梧突然觉得,这紫阳君似乎也没有传闻里那么冷漠无情。 “恕我多嘴。”他道,“君上既能放了我们,何不将青丝姑娘一起放了?” 看他一眼,江玄瑾道:“她与你们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就梧不解,“我们是长公主的人,她也是。” 转身往屏风的方向走,江玄瑾声音漠然:“你们只是想救人,她却是冲到我面前想杀人,如何能一样?” 说完,挥袖就进了屏风后头。 屋子里十个人的脸色在听见这句话之后瞬间变得很复杂,尤其是不久前才说了要想法子刺杀紫阳君的清弦。 该问的问完了,得到的答案也挺有意思,江玄瑾没了跟外头的那群人说话的兴趣,只伸手往扶手上一搭,低头冷漠地看着椅子里的人。 “你的眼睛真漂亮!”迎上他的脸,李怀玉丝毫没有做错事要悔过的自觉性,伸手就抚了抚他的眼角,赞叹道,“要是笑起来,定能醉倒半个京都!” 拿开她的爪子,江玄瑾笑不出来:“你干的好事。” “不能怪我。”怀玉摇头,一脸气愤地指着屏风,“是它先推我的!” 江玄瑾:“……” 刚才那屏风没砸着她的脑袋吧?怎么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没好气地将她捞起来,他道:“下次不带你了,老实在白府呆着吧。” “别呀,我觉得可好玩儿了!”搂着他的脖子,怀玉委委屈屈的,“不要扔我一个人在白府呀,你不在,万一谁一个冲动又想来杀了我怎么办?我伤还没好……” 还知道自己伤没好?江玄瑾面无表情地抱着她往外走:“真让你好了,倒的就该是整座楼。” 怀玉撇嘴,看了看他,突然抽出一只手抚上他的脸。 温热的掌心覆上来,柔软轻暖,江玄瑾脚步一顿,微微皱眉:“又干什么?” 怀里的人眼里泛着潋滟的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咧了嘴道:“你真好看,我想把天下最甜的橘子都剥给你吃!” 呼吸一窒,他恼羞成怒:“胡言乱语些什么!” “不是胡言乱语呀,我是认真的。”她一本正经地道,“等我过了门,一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冷着,不让你饿着,累了就给你揉肩,困了就——” 顿了顿,她笑意渐深:“困了就陪你睡觉!” “……” 抱着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江玄瑾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一抹嫣红从他耳根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你自己想办法回府吧!”恼恨地放下她,他拂袖就走,青珀色绣银花的衣袖狠狠一甩,差点甩在她脸上。 “哎哎!”怀玉边笑边朝着他的背影喊,“我走不动呀,腿上有道伤口呢!” “谁管你!” 江玄瑾走得头也不回,衣袍墨发齐齐被风吹得翻飞,完全失了往常的冷静。走到院门口撞见送完人回来的乘虚,他咬牙便道:“我进一趟宫。” 乘虚惊讶地看着自家主子这张绯红的脸,怔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应他:“是。” 李怀玉半蹲在屋子里,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昔日里与她在朝堂上争了个你死我活的紫阳君啊,原来脸皮这般薄!早知道她以前也调戏调戏他,保管他连朝堂也不想呆! “四小姐。”乘虚进来,瞧见她这模样仿佛就明白了什么。哭笑不得地道,“外头备了肩舆,您动身吧。” 擦了擦笑出来的泪花,怀玉问他:“你家主子同我一道回去吗?” “这个……”乘虚摸了摸鼻尖,看看门外,挤着眼小声道,“咱们君上很容易害羞的。” 把人羞得都恼了,谁还同她一道回去啊? 怀玉没忍住,又笑了一阵子,直到扯得伤口疼了,才拖着身子出去坐上肩舆。 江玄瑾不同她一路,乘虚自然也没跟着她。出门上了来时的马车,她道:“我想去看看首饰。” “好,不过可不能看久了,您还得回去歇着。”灵秀温柔地叮嘱。 怀玉点头,吩咐车夫往福安街走,到了沧海遗珠阁门口便下车,将灵秀和车夫都留在了外头。 今日遗珠阁没有平日热闹,大门虚掩着,堂前一个人也没有。怀玉推门进去看了看,问旁边柜台上趴着的伙计:“你们这铺子倒灶啦?” 不开门迎客,招财正打着呵欠偷懒呢,乍一听这话,抬头就瞪她:“怎么说话的?谁家铺子倒灶了?” 努嘴指了指空荡荡的四周,怀玉道:“没倒灶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你家掌柜的人呢?” “掌柜的有事,今日遗珠阁不迎客。”招财哼声道,“姑娘请回吧。” 陆景行有事,遗珠阁也照样可以开门迎客啊,除非他人就在后院,并且不想让人打扰。 怀玉一笑,拿出陆景行的铭佩递过去:“我找他也有事,你通传一声?” 招财很想说,每天找他家掌柜有事的人多了去了,谁来都得通传,还不得累死他?但扫了一眼这位姑娘手里的玉佩,招财吓得站直了身子。 “白四小姐?” 不认识她,倒是知道是她拿着这玉佩,李怀玉笑着点头:“我在这儿等着,你快些。” 看一眼她尚且苍白的脸色,招财没敢怠慢,直接道:“您不用通传,里头请。” 他家主子对这位四小姐是个什么态度,招财心里门儿清,眼下别的不怕,就怕这伤还没好完的四小姐在这儿出个什么好歹,那他肯定得被主子下放去草料场干活儿。 这样想着,他连忙以最快的速度把她引到了后院。 陆景行正听着就梧等人说江玄瑾的事,冷不防瞧着门外站了个李怀玉,眼皮一抽,立马起身迎了出去。 “姑奶奶,你这个时候来干什么?”心虚地看一眼屋子里的人,他压低声音道,“就梧他们都在呢。” “我知道啊。”怀玉叉腰道,“都在正好,有事儿就一起说了。” “那怎么行?”陆景行皱眉,“这儿除了我,谁能信你是丹阳啊?” 自信地笑了笑,怀玉越过他看向屋子里坐着的那个人:“别的不说,就梧肯定信。” 陆景行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想说那也不一定吧?结果就梧起身就朝门口走了过来。 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就梧深深一揖:“敢问……姑娘知道李诗人吗?” 这话问得陆景行莫名其妙的,怀玉却笑着叉了腰:“怎么不知道?李诗人才高八斗,曾经以一首诗收服了江湖上作恶多端的飞贼,名气大着呢!” 身子微颤,就梧眼里迸出奇异的光来,定定地看着她,嗓音陡然沙哑:“那首诗怎么念的来着?” 咧了咧嘴,怀玉拍手便道:“独行三千里,漂泊无所依。一朝前尘尽,凤来就梧栖。” 凤来就梧栖。 这是当初丹阳长公主救了他、给他起名之时念的诗,就梧当时听着,好奇地问这是何人所写? 丹阳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这是李诗人的佳作。” 很长一段时间里,就梧一直相信着世上有“李诗人”这个人的存在,甚至还起了点崇拜之意。直到后来他发现—— 殿下姓李,名绥,字怀玉,自封名号:诗人。 面对这个“李诗人”,就梧哭笑不得。呆在飞云宫,他渐渐发现这位殿下很有趣,不但爱冒充诗人,还爱逃紫阳君的礼仪课。每每被紫阳君追上门来,她就会朝他比暗号—— 食指和中指交缠在一起,意为:快帮我撒个谎! 今日在江府看见这个手势。就梧心里就已经生了怀疑。再听她念出这首诗,他几乎就可以断定…… 激动不已地看着她,就梧喉结微动,抖着身子朝她又行一礼:“恭迎殿下!” 这四个字一出,屋子里其余九个人统统站了起来。 “真不愧是我飞云宫里最聪明的人。”朝他一笑,怀玉拖着身子进屋,先找了个椅子坐下歇口气,然后看着面前这群目瞪口呆的人道,“我的时间不多,没空跟你们一一解释,现在我就说几件事,你们听好了。” 除了就梧和陆景行,其余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叽里呱啦地比划: “江玄瑾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现在想重查司马旭一案。大家都知道这案子背后猫腻很多吧?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提供最多的帮助,让江玄瑾顺顺利利地把真相查出来。” “至于青丝,救了两回都没救出来,你们也不必犯险了,且交给我来想办法。” “还有,以后不管在哪里看见我。请你们务必装作不认识,也不要同我说任何话。江玄瑾这个人心思细密,我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骗住他,你们可不能添乱。” 端着旁边的茶喝了一口,怀玉喘了喘气:“总之,你们既然敢不顾老子的命令跑回京城,那就做好再蹚一次浑水的准备吧!” 听着这熟悉的语气,众人心里愕然,盯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想说什么,又不敢确定。 就梧却是直接笑了出来:“遵命。” “你还遵命呢!”想起方才在江府的事,怀玉气得跺脚,“真的遵我的命,怎么敢说那件事的?” 要不是她把屏风推倒了,这人还真就告诉了江玄瑾她当时的去处。开玩笑,那地方说出来不但洗清不了她的嫌疑,反而会让江玄瑾好奇,进而深究。 东西她还没来得及转移,真被他一时好奇查到了,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气得直磨牙,怀玉凶巴巴地瞪了就梧一眼。起身看向陆景行:“我走了,剩下的交给你。” 陆景行也磨牙:“又是我收拾烂摊子?” “兄弟嘛,有难同当。”拍了拍他的肩膀,怀玉扭头就走。 她强撑着这么折腾,身上几个尚未愈合的口子火辣辣的疼,得赶紧回去养着,不然指不定就被江玄瑾看出端倪了。 不过想来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出事之前,这些人是跟青丝一起被她送出京都的,结果好么,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跑回来送死,也不知道是图个什么。她真死了,他们再搭上几条命给她报仇她也活不过来,亏不亏呀? 摇着头坐上马车,怀玉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咧嘴笑了。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对她的死拍手称快,也总有这么一群人是心疼她的,陆景行会给她烧很多的纸钱,韩霄那些人会给她喊冤,而就梧和青丝这群人,还会拼了命给她报仇。 千夫所指又如何?她心满意足得很呐! 江玄瑾进宫。去御书库里调了司马旭一案的卷宗,又仔细看了一遍。 先前的时候他带着偏见,觉得司马旭只能是李怀玉杀的,所以有些不太公正。眼下重新再看,他微微皱了眉。 司马丞相于二月廿的戌时离开永寿宫,亥时两刻被人发现死于福禄宫,咽喉被利器割断,四周有挣扎打斗的痕迹,仵作判定是他杀。当时没有人在场的人证,唯一呈上供词的是厉奉行,说司马旭去福禄宫是被长公主相邀。 之后,陆续有宫人的供词呈上,说曾在福禄宫附近看见长公主,以及长公主当晚宴会戌时一刻便离开,亥时才回飞云宫。 所有证据都是对长公主不利的,加上长公主本身就有不好的前科,当下所有人便都认为她的凶手。司马丞相德高望重,在即将解甲归田的关头死在丹阳手里,谁人不怒? 一时群臣激愤,无数道折子落在御书桌上,要求皇帝处死长公主。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新帝亲政。威望不足,若是能除掉丹阳,一来能收回她手里的皇权,二来能让新帝迅速立威,一举两得。更何况丹阳本就是罪有应得。 第39节 于是,看过这份“证据确凿”的卷宗之后,他推波助澜,让新帝下旨,赐了丹阳毒酒。 现在想想,若这个涉案的人不是丹阳,而是个普通人,他还会不会这么肯定地觉得她就是凶手? 答案是不会。 深吸一口气,江玄瑾觉得胸口有些闷。 “君上?”御书库有人进来,瞧见他在,慌忙来了一礼。 江玄瑾一愣,不着痕迹地将卷宗放回架子上,回头颔首,然后抬步离开。 那人恭恭敬敬地目送他出去,心下有些好奇,眼珠子一转就去他方才站的位置翻找了一番。 “这……” 翻出那没收好的卷宗,那人愣了愣,目光闪烁地小声喃喃:“竟是在看这个?” 江玄瑾不曾注意身后的动静,他心里有事,一路上都沉着脸,走回白府南院眉头也没能松开。 天色晚了,四处都黑漆漆的,他越过紧闭的主屋大门,直接就想回自己的厢房。 然而,刚经过主屋门口,那门竟然“刷”地就打开了。 黄色的灯罩透出的光刹那间就笼了他满身,眼前的黑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明和温暖。 江玄瑾愣了愣,抬头一看,就见有人穿着寝衣披着披风,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朝他笑得龇牙咧嘴的。 “你可回来了!” 碗里的汤很烫,怀玉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耳垂,急急地朝他道:“快接着,我端不住啦!” 江玄瑾有点茫然,一手接住汤碗,另一只手就被她拉着,扯进了屋子。 “小姐……”灵秀站在旁边,为难地喊了一声。 怀玉立马捂了耳朵:“别跟我说什么规矩、避嫌,我不听的!熬了这么久的汤,怎么也得让他喝一口我才能睡得着呀!” 说着,往床上一滚,眼巴巴地朝他拍了拍床弦。 顺着她的意在床边坐下,江玄瑾低头看了看碗里:“什么东西?” “补气的汤。”李怀玉笑眯眯地道,“你最近不是一直咳嗽吗?我想多半是之前中了毒,伤着身子了,所以用医女给的药材,并着乌鸡,给你熬了碗汤。” 说着,又可怜兮兮地指了指自己的腿:“为了这碗东西,我伤口都裂了,你可不能不喝啊!” 一听这话,江玄瑾皱了眉:“知道还没好全,你瞎折腾什么?” “也没什么折腾。”想了想他的规矩,怀玉拿起勺子先给自己喂了一勺,然后再眼巴巴地看着他,“可好喝了!” 江玄瑾沉默,盯着碗里的汤看了一会儿,终于也喝了一口。 药香混在鸡汤的醇香里,倒是挺好喝,放了汤勺,他端碗慢慢将整碗汤都饮尽。 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江玄瑾觉得心里一松,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 “好喝吧?”怀玉一脸讨夸奖的模样。 放了碗,他道:“明日你伤口若是严重了,五日之内就别想再下床。” 脸一垮,李怀玉不高兴了:“你不夸我就算了,还凶我!” 江玄瑾学着她的恶霸语气,眼梢微挑,很不要脸地道:“凶便凶了,你能如何?”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斜靠在床尾,一身青珀色的袍子略微有些松散。墨发垂落额前,刚饮过汤的嘴唇湿润泛光,一双极好看的墨瞳里闪过一道羁不住的笑意。 怀玉看傻了眼。 她耳根子突然也有点泛红。 “主子。”外头的乘虚喊了一声,“时候不早了。” 江玄瑾起身,收敛好神情,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朝她道:“早些休息。”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李怀玉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伸手给自己脑门上来了一巴掌。 怎么能被仇人迷惑呢?再好看的皮相,那也是敌人!嘴上夸他就算了,心里一定不能夸,这是立场问题! 摇摇头,她回神,看一眼空了的碗,心虚地朝旁边的灵秀道:“给厨娘塞点银子,别说漏嘴了啊。” 她的伤明儿肯定是要更严重的,骗他说这鸡汤是她熬的,也就是提前铺垫好,免得他怀疑罢了。真给他熬,熬出来的东西比“一点血”还毒也说不定。 白孟氏受不住牢里的苦楚,天天让人传话,哀求白德重将她救出去。然而,案子迟迟未能定论,她死不得,也走不得。 “那位厉大人可真厉害啊。”陆景行来白府探望李怀玉,摇着扇子跟她说外头发生的事情。 “江玄瑾一力想处置孟恒远,可厉奉行偏生想着各种借口阻拦,甚至搬出了白德重,将他的功劳扯到孟家父女身上。苦口婆心地为孟恒远开脱。” 怀玉挑眉:“皇帝怎么说啊?” “他还能怎么说?被你护着这么多年,治国之心是有,但压根没有铁血手腕。”陆景行摇头,压低声音道,“韩霄和徐仙他们今儿上了朝,都替江玄瑾说话,可把朝里的人吓坏了。” 韩霄、徐仙、云岚清,鼎鼎有名的丹阳麾下三大余孽。他们帮江玄瑾说话,朝里的人可不得吓着么?怀玉失笑:“江玄瑾什么反应?” “他能有什么反应,在朝堂上永远是那张棺材脸。” 想起那张棺材脸被她逗弄得羞恼不已微微泛红的模样,李怀玉忍不住咧了嘴。 “傻笑什么?”陆景行白她一眼。 “没什么。”收敛神色,怀玉又正经起来,“就梧他们那边,你解释清楚了吗?” 潇洒地一展玉骨扇,陆景行朝着扇子努了努嘴:“夸我。” 看了看扇面上的字,怀玉很是嫌弃,却还是不得不捧他一回:“高山仰止陆掌柜,你品德高尚、胸襟宽广、助人为乐……到底解释没?” 满意地颔首,陆景行道:“还能不解释吗?你走后,他们缠着我让我解释了四个时辰,非让我从头到尾都说清楚了才放过我。” 借尸还魂这种事不是那么好接受的。清弦都觉得他鬼附身了,要不是就梧拦着,怕是要上来朝他撒香灰驱邪。 “麻烦你了。”怀玉叹息,“我没想到他们会回来。” 看她一眼,陆景行道:“你别总是低估了别人的感情。” 那些说是面首,其实却是与她并肩作战了好几年的人,对她很多的忠诚、信任和依赖。知道她死,他们连命也不要地回京都,知道她活,那他们定也连命不要地继续跟着她。他们对她的感情,比普通的下属对主子要浓厚深刻得多。 而他,是从来不怕被她添麻烦的。 咧了咧嘴,李怀玉有点感动,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眼珠子一转,她突然想到点什么,扭头就朝门外喊:“灵秀!” 灵秀应声进来:“小姐有何吩咐?” “把书房里君上写的那叠东西拿过来!” 江玄瑾写的东西?陆景行听得茫然,看着灵秀领命出去,没一会儿,又抱着一叠红彤彤的东西回来。 “喏,正好你来了,顺便带回去吧!”把写着他名字的喜帖抽出来往他怀里一塞。怀玉笑道,“我特意让他写了‘阖家上下’,你可以带着就梧他们一起来。” 陆景行:“……” 手里的喜帖红得刺眼,他瞧着,没好气地问:“下个月?” “嗯。”挥手赶走灵秀,怀玉低声道,“等去了江府,我会想办法让江玄瑾放了青丝。” 放?陆景行摇头:“咱们花那么大力气也没能救出来的人,你能想到什么法子让江玄瑾放?”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呀。”怀玉眨了眨眼,捻着兰花指放在自己脸侧,很是妩媚地道,“三十六计里有一计叫美人计,你听说过没有?” 扇子一展,陆景行挡着眼睛摇头:“美人计听过,美人却是没瞧见。” “……?” 瞧见她陡然凌厉的眼神,陆景行拢扇作礼,一脸严肃地改口:“祝殿下马到成功。” 说完,眉目温软下来,叹气看着她道:“遇见麻烦记得来找我。” 李怀玉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 厉奉行与江玄瑾就“一点血”的案子争执了好几回,争到后头实在站不住脚了。便在御书房里口无遮拦地说了一句:“君上对此事如此执着,莫不是有什么私怨吧?” “爱卿休要胡言。”龙椅上的李怀麟皱眉,“君上与孟家如何会有私怨?” “陛下有所不知。”厉奉行道,“咱们君上要娶的白四小姐,与孟家女儿、也就是白御史的夫人白孟氏有过节。‘一点血’的案子本不用惊动君上的,如今君上这般执着地要定孟家的罪,怕是……” 先前与他争论,江玄瑾一直没针对厉奉行,只就事论事。他没见过厉奉行作恶,所以对他的印象尚算不错。 然而,他今日气急败坏,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江玄瑾沉了脸。 厉奉行也是没辙,为了保住孟恒远,他不得不将白四小姐牵扯进来,好以此让紫阳君对此案避嫌。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他所愿。 “陛下。”江玄瑾开口了,“如厉大人所言,此案已经牵扯到白御史、白夫人和白四小姐,甚至还牵扯到了微臣。恐怕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私卖禁药案。” 李怀麟皱眉:“怎的会牵扯这么多人,这倒是……君上觉得该如何处置才好?” 江玄瑾颔首,声音朗朗:“既然牵扯的人多。又涉及朝廷命官的家眷,陛下不妨开殿为堂,亲审此案,以正视听。” 厉奉行愕然,侧头看他,脸色突然就白了。 …… 今日天气很好,怀玉哼着小曲儿躺在床上吃糕点。正吃得欢呢,乘虚突然就过来了。 “四小姐。”他问,“您的腿可走得路了?” 动了动腿,怀玉点头:“还行吧,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乘虚顿了顿,道,“就是主子让属下来接您进宫一趟。” 哦,进宫一趟。怀玉点头,继续吃着糕点。 等会?进哪儿?倏地反应过来,她一口糕噎在了喉管,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见她呛着了,灵秀连忙过来给她拍背,打趣道:“就算从来没进过宫,您也不必如此激动呀小姐。” 从来没进过宫?李怀玉哆嗦着抹了把嘴,看着旁边这天真无邪的小丫鬟。很想告诉她老子不仅进过宫,还是宫里长大的。 “他怎么会突然让我进宫?” 乘虚道:“具体的情况属下不知,但君上是因着孟家的案子在与人争执,传您进宫,许是要让陛下亲自审理此案了。” 第40节 怀玉愕然:“不是吧,搞这么大?” 这就是个普通的下毒走私案,就算扯上白孟氏,也就算个普通的官家下毒走私案,何德何能让皇帝亲审? 乘虚为难地问:“您去吗?” “去。”定了定神,怀玉道,“好不容易能进宫,为什么不去?” 怀麟亲审的案子,又恰好与她有关,这算不算姐弟之间的缘分?本以为如今身份悬殊,很难见他一面了,但眼下竟然有这么好的机会送了上来。 李怀玉笑着想,去看看怀麟到底长大了没有吧。 朝堂在下朝之后一般都是闭殿不开的,然而皇帝突然要亲审一桩案子,这地方便又敞开,并且站了许多的人。 三公在侧,九卿到齐。李怀麟在龙位上坐下,像模像样地问:“殿下何人?所告何事?” 江玄瑾躬身行礼:“微臣江玠,任紫阳君之位,现状告京都药商孟恒远,无视律法,私藏私贩大量禁药,间接害了人命。” 孟恒远被推上来,腿一软就跟着跪了下去:“草……草民拜见陛下!” 看看这两个人,李怀麟道:“原告先呈证据。” 此案原是徐偃负责,陛下亲自开审,他自然是带着卷宗和证据过来的,眼下正好替紫阳君呈了上去。 李怀麟仔细看了看,皱眉念道:“已经查封了三处库房,搜出禁药三千斤……三千斤?!” 被这数目吓得瞪大了眼,他怒斥:“胆大包天!北魏律法,贩卖低于十斤的禁药,关押半年或一年,十斤以上,酌情量刑。你藏三千斤,这个刑要怎么量?” 旁边的徐偃拱手道:“足以死刑。” “草民有话要说!草民有话要说啊!”一听死刑,孟恒远连连磕头,“那些东西不是草民的,草民是冤枉的!” “大胆!”徐偃呵斥,“圣驾面前,也敢撒谎?” “草民没有撒谎!”孟恒远伏在地上,眼珠子左右转了转,看向江玄瑾。 “草民知道这位紫阳君位高权重,他看不惯的人,自然是要除去的,可草民实在冤枉呀。衙门查封的那三个仓库本是空的,看仓库的人都知道,是夏日要用来囤货的空仓,如何会冒出三千斤禁药来?这是栽赃污蔑!” “放肆!”李怀麟微怒,“公然诋毁紫阳君,谁给你的胆子?” 孟恒远吓得一抖,下意识地看了看前头不远处站着的厉奉行,咽了唾沫道:“草民所言句句属实,京都如今谁人不知紫阳君要娶白家四小姐?那四小姐与草民的女儿交恶,便诬陷草民的女儿下毒害她。君上为讨佳人欢心,便要将草民一并处置了!草民实在无辜!” 这话一落音,三公九卿齐齐哗然,纷纷朝孟恒远发出了嘘声。 谎话也不知道编像些,你说谁为了讨佳人欢心乱做事都可以,说紫阳君? 莫不是禁药卖多了,把自己卖傻了吧! 见形势有些不对,厉奉行便也站了出来:“有一件事,微臣想先启禀陛下。” “说。” “紫阳君在白府住了已有半月之久,住的还是白四小姐的院子。” 啥?这消息可比三千斤禁药震撼人心多了,李怀麟惊了,三公九卿也惊了。嘘声顿停,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了江玄瑾身上。 一向清心寡欲的紫阳君,竟然会住进姑娘的院子?假的吧? “厉大人所言不假”顶着众人炙热的目光,江玄瑾平静地开口:“但事出有因。” 所言不假……所言不假……也就是说,他当真住进姑娘的院子了?龙椅上的皇帝瞪大了眼,旁边众人也瞠目结舌,仿佛眼睁睁地看着泰山塌在了他们眼前。 太不可思议了! 半晌,李怀麟才抖着声音问了一句:“事出何因?” 江玄瑾道:“白家四小姐被人冤枉,用家法打得奄奄一息,差点没命。臣既然想娶她,又如何能置之不理?本只是打算请来医女照看她一二,谁曾想白府里竟发生了更不得了的事情,让微臣不得不留下来,以保住白四小姐性命。” “哦?”李怀麟坐直了身子,“可是前些日子传的白家主母毒害白四小姐一事?” “正是。”江玄瑾抬头,“敢问陛下,若宁贵妃命在旦夕,又有人蛰伏暗处欲害之,陛下会如何?” 宁贵妃是最得李怀麟喜爱的妃嫔,听他这样一说,李怀麟立马道:“朕定是要守着她,抓出恶人,严惩不贷!” 江玄瑾点头:“微臣亦然。” 好个微臣亦然!厉奉行冷笑:“那君上是承认自己待白四小姐,如同陛下待贵妃一般亲厚偏袒了?” 看他一眼,江玄瑾问:“是又如何?” “好!”厉奉行点头,“那孟恒远就并未撒谎。君上的确是偏袒白四小姐,便想了法子污蔑他,以替白四小姐出气。” 李怀麟终于觉得厉奉行不太对劲了,皱眉问:“厉大人也要告紫阳君?” 厉奉行一愣:“微臣只是……” “话都帮孟恒远说到这个份上了,厉大人还想撇干净?”江玄瑾轻笑,“厉大人偏帮孟恒远之心,在场各位都已经看得清楚,没必要再遮掩。” 一个丞相长史,竟然帮着一介草民与紫阳君对着干?三公九卿看着,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骑虎难下。厉奉行一咬牙,干脆也跪了下来:“微臣只是觉得不公正,一介草民说的话,各位大人包括陛下都不会信,大家都更信紫阳君。这何尝不是一种偏袒?为求公正,微臣愿意替这草民说两句话。” 话说得漂亮极了,李怀麟听得点头:“厉爱卿言之有理。” 江玄瑾问:“大人还有什么想说的?” 厉奉行道:“君上既然都承认了,下官自然没什么好说。” 轻笑一声,江玄瑾道:“原来本君承认偏袒自己未来的夫人,便等于承认陷害了孟恒远?厉大人避重就轻的本事不错,可也不能胡编乱造。” 说着,又朝上头的皇帝一拱手:“白四小姐已经到了殿外,还请陛下召见。” 传说中的白四小姐来了!李怀麟眼眸一亮,连忙道:“快宣她进来!” 黄门太监领命而去,不消片刻,就有抹单薄的影子被人搀扶着进了前堂。 重新跨进这熟悉的地方,李怀玉心里很是感概,看着前头的百官和座上的帝王,她恍然间觉得自己依旧是那个穿着一身宫装、傲首挺胸上朝来的丹阳长公主。 然而,走到御前,她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便缓缓跪了下去。 “白氏珠玑,拜见陛下。” 龙椅上头传来了声音,比之前沉稳了不少:“白姑娘免礼,念你无罪又尚在病中,朕允你坐下说话。” “谢主隆恩。”她笑着叩首。 有椅子搬来,黄门太监扶着她坐下,李怀玉身子紧绷,脸上却是一片平和。 江玄瑾侧头看她一眼,有点意外。 原以为她头一次进宫,怎么也会失礼,不曾想这往日里无法无天的人,到御前竟然这般乖顺规矩? “白四小姐可有状要告?”李怀麟问。 李怀玉点头:“臣女要告白家主母,用禁药谋害人命。” “可有证据?” 旁边的徐偃拱手道:“陛下,此案认证物证俱在,只是牵扯太多,一直无法定案。” 李怀麟听得皱眉:“既然认证物证俱在,为何无法定案?北魏律法第一条就是杀人偿命不是吗?” 徐偃点头,旁边的柳廷尉却突然开口说了一句:“白孟氏所毒之人并未身亡,再加上白御史……判偿命就有些过了。” “不判偿命,别的也判不得?”李怀麟横眉,略微一思忖。朝着下头就道,“先朝有例,杀人未遂者,关押牢狱二十年,念在白御史为官多年,功劳荫其妻女,便减两年,关押白孟氏十八年,期满即释。” “各位爱卿觉得可妥?” 竟然直接就定罪了! 厉奉行连连皱眉,又叹了口气。这事只能怨白孟氏自己做的不够利索,他压了这么久已经很难得,御前救不了就怪不得他了。 李怀玉听着,却是微微勾唇,眼里泛起了亮光。 处事果断,刚正不阿,怀麟办起案子来可比那些个瞻前顾后的官员好多了!谁说他没有铁血手腕的?这不就是个好苗头吗? “此案若结,那孟恒远的罪便可以定了。”江玄瑾道,“白孟氏所用禁药,就是在孟记仓库里存有的‘一点血’。结案为证,孟恒远私贩禁药,证据充足。” 闻言。孟恒远慌忙看向厉奉行。 厉奉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君上可有直接证据,证明白孟氏所用禁药是孟恒远给的?” 江玄瑾微顿。 厉奉行又道:“光凭白孟氏所用毒药,就生拉硬扯说孟恒远买卖禁药,君上不觉得有迁怒之嫌吗?” 再看一眼坐着的白珠玑,他笑:“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这话说出来,江玄瑾尚且还没来得及反应,椅子上坐着的人就“啪”地一声拍了扶手站起来。 “白孟氏自己在京都衙门招供,说药是她爹给的,这还不算直接证据,那什么才算?大人开口之前,有没有把此案卷宗认真看过?” 厉奉行一愣。 李怀玉横眉看着他,学着他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一字一句给他还回去:“谁光凭那一点毒药就说孟恒远买卖禁药了?大人是不知道从孟记的仓库里搜出了三千斤的禁药的事?他们家的仓库,被人放了三千斤的东西还说不知道,谁信?” “这桩案子分明是证据确凿,大人到底是收了什么好处,才会罔顾事实,一力袒护不法商贾?” 方才还柔弱得很的姑娘,一开口就像是变了个人,一长串话说得不歇气,字字句句都占理,直把厉奉行说得脸色铁青。 “你……”他不敢置信地道。“你一个臣女,怎么敢当众指责本官?” “不是大人说的吗?”李怀玉皮笑肉不笑,用他刚刚的语气道: “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第37章 摘下月亮送给你 这话的确是厉奉行方才说的,没错,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说的是紫阳君,为的是白四小姐这个红颜。 可是,现在白四小姐拍椅而起,又冲冠又一怒的,为的是谁啊? 三公九卿包括龙椅上帝王都是一愣,接着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向下头站着的江玄瑾。 江红颜负手而立,一身青珀色绣银纹锦服拢身,身姿萧然,如青山玉竹。微微侧过脸来,墨瞳里蒙着湖光山色间的一场春雨,顾盼动人。 他薄唇轻启,感动地朝前头护着他的李怀玉道: “闭嘴!” 气势汹汹的怀玉被他吼得一哆嗦,皱眉回头:“你怎么又凶我?” 第41节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是“红颜”,还想让他不凶?江玄瑾冷笑,一把将她按回椅子里,声音从牙齿里挤出来:“老实呆着!” 李怀玉很不服气,小声道:“我是帮你说话呀。你听听那人嘴里都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加上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想揍他!” “那也不用你来。” 往前站了半步,他侧身将她连人带话一起挡在身后,朝厉奉行道:“四小姐快人快语,见谅。” “快人快语?”厉奉行皱眉道,“她这是以下犯上!区区臣女,身无功名,竟敢如此质疑本官!” 这话虽然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但也是事实,白四小姐方才言行冲撞,的确可以算是以下犯上。 李怀麟有点担忧,他觉得这位四小姐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然而她输在了身份上头,以下犯上的罪名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若厉奉行非要计较的话,恐怕有些麻烦。 厉奉行许是也想到了这一点,眼里划过一道狠戾之色,端好架子就想发难。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出来,江玄瑾先开口了。 抬眼看向厉奉行,他目光平静地问:“丞相长史之位,年俸几何? 厉奉行一顿,不明所以地回答:“年俸千石。” “那领地封君呢?” “……君上飨紫阳一方供奉,年俸万石。” 听了他的回答,江玄瑾满意地点头,转而问前面站着的徐偃:“若无俸臣女质疑千石之官,是为‘以下犯上’,那千石之官质疑万石之君,该称之为何?” 三公九卿一向以年俸分官阶大小,年俸千石的官员,在没有功名的人面前的确是高高在上。然而与年俸万石的紫阳君比,便是如同尘星之于皓月,差了不知道多少级别。 真要说“以下犯上”,厉奉行可比白四小姐厉害多了。 意识到这一点,厉奉行心头一颤,脸上厉色顿失。眼瞧着徐偃要开口答,连忙道:“是下官之失!今日众人都是为求公正,相互赐教,如何能说成以下犯上呢?” 改口的速度之快,让人目瞪口呆。 李怀麟皱了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厉大人一口一个公正,却没拿出半点可以证明孟恒远清白的证据。光凭臆测污蔑紫阳君,是何道理?” 厉奉行一慌,连忙朝上头行礼:“陛下明鉴,臣只是觉得此事有蹊跷。” “又是你觉得?”李怀麟猛地伸手往龙椅上一拍,横眉问,“证据呢?” “咚”地一声响,震得朝堂上的人都低了头。厉奉行更是直接跪了下去,叩首道:“陛下息怒!” “都还拿朕当小孩子,随意三言两语就想糊弄?”李怀麟当真是怒了,“若是证据不足的案子也就罢了,此案铁证如山,你却还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是真当朕辩不了是非,分不清黑白?!” 厉奉行大惊,连忙俯首不敢再言。旁边众臣出列,纷纷拱手:“陛下息怒。” 息怒?李怀麟冷笑:“若现在执政的还是长公主,你们敢像现在糊弄朕一般去糊弄她吗?” 此话一出,旁边柳廷尉皱眉低喝:“陛下!” “你们还知道朕是陛下?”腾地起身,李怀麟道,“朕这个陛下,在你们眼里根本还是个好拿捏的黄毛小儿!” 谁也没料到皇帝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江玄瑾皱紧了眉,抬步上前就想呵斥他。学了那么久的帝王之仪,如何能在朝堂上失态至此? 然而,他刚跨出去一步,袖子就被人抓住了。 “别骂他。”李怀玉低着头垂着眼,将他往后拽了拽,“陛下又没有说错。” 厉奉行之所以有这么大胆子敢保孟恒远,就是欺幼主涉世不深,换成丹阳长公主在上头,他定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因为说了也不会有用。 江玄瑾脸色不太好看:“劝诫君主,是人臣应尽之职。” 他那能叫“劝诫”?怀玉撇嘴,想都不用想,她的手一松,这人定然上前去用《太祖帝训》和《帝王策》把怀麟骂个狗血淋头。 “你让他把话说完吧。”她小声道,“未必是坏事。” 江玄瑾皱眉,看一眼旁边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厉奉行和孟恒远,想了想,当真站着没动了。 他不拦,旁人便没有敢拦的。李怀麟怒火高涨,瞪眼看着孟恒远就道:“区区草民也敢在朕的面前撒谎!三千斤禁药!三千斤!你若是不知道,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你孟记的仓库?!” 再扭头看向厉奉行:“堂堂丞相长史,竟颠倒黑白偏帮商贾!舌灿莲花又如何,你真当朕不知道你揣的是什么心?!”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厉奉行,眼下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连连叩首,叩得“砰砰”作响。孟恒远双腿打颤,瘫软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 “徐偃!”李怀麟喊了一声。 旁边的人立马出列拱手:“陛下有何吩咐?” “结案,定罪,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李怀麟道,“谁若有异议,便带上证据来同朕说!” 心口一震,徐偃郑重应下:“是!” 朝堂里鸦雀无声。三公九卿皆低头垂目,不敢妄动。 李怀麟重新坐回龙椅上,袍子一抖,上头绣着的五爪金龙熠熠生光。再抬头,尚且稚嫩的眉眼里露出了不容置喙的霸气。 怀玉看得笑了,眼里满是欣慰。 这才是她李家的男儿啊! 拖拖拉拉了十几天的案子,终于在今日有了结果,李怀玉被江玄瑾带出宫去的时候,还跟在他后头兴奋地拍手。 “咱们的陛下真的好有气势啊!你瞧见没?那么瘦弱的身板,发起怒来像是比房梁还高,压得人喘不过气呢!” “不过生气归生气。他还是清楚地抓着了案子的关键,很聪明啊!” “虽然年纪还小,但有这般的魄力和睿智,将来必定会成流芳百世的一代明君!” 叽叽喳喳,字句都不离皇帝。 江玄瑾停下步子,侧头看她:“有那么好?” 怀玉嘴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是啊!你不觉得吗?” “……”没回答,他抬步就继续往前走。 李怀玉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上了马车依旧沉浸在见到弟弟的开心里,双手托腮,眼里柔光潋滟。 能再见怀麟一次真好,还能从他嘴里听见一声“皇姐”更好。虽然不是在喊她,但她也觉得高兴,仿佛回到很多年前,怀麟刚学会说话的时候。 “皇姐。”一岁的小怀麟吃力地喊。 抱着他的孝帝垮了脸,佯装不高兴地问:“为什么不喊父皇,只喊你皇姐?” 小怀麟咬着手指,茫然地看了看孝帝,又朝她喊了一声:“皇姐!” 六岁的小怀玉乐得直跳,叉腰朝父皇炫耀:“谁让您平时没空抱他?皇弟是儿臣抱着长大的,肯定先叫儿臣!” “不行,你得教他叫父皇!”孝帝哼声道。“他的父皇可是九五之尊!九五之尊大还是皇姐大?” “皇姐!”小怀麟毫不犹豫地回答。 “……”朝堂上威震八方的孝帝,被个一岁的娃儿说得气愤又委屈,脸都皱了起来。 小怀玉哈哈大笑,举起怀麟转了个圈儿,奶声奶气地道:“皇姐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等你长大,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你!” 怀麟自然是不明白什么是好东西的,但被举得高高的,他也咯咯地跟着笑。笑声传出去老远,染得整个飞云宫一片暖色。 …… 忆及这些,怀玉忍不住笑出了声。 马车骤然一停。 身子前倾。差点没坐稳,怀玉回神,茫然地问:“到了?” 江玄瑾没理她,面无表情地下了车道:“我还有事,你先回去。” 帘子一摔,甩来一阵风,吹得她鬓发微动。 李怀玉眨眨眼,不明所以地掀开帘子喊住他:“我哪儿惹着你啦?” 江玄瑾头也没回:“没有。” “没有你耍什么脾气?”哭笑不得地跳车追上去,她伸手拉住他的袍子,“天都要黑了,你能有什么事?” 气息冰冷,江玄瑾道:“放手。” 这还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又说这没用的。”翻了个白眼,李怀玉将他的袍子抓得更紧,“你这个人脾气古怪,有话总不会直说,要靠我猜。可我也有猜不到的时候呀,你憋着会憋坏的!” “真憋坏了,心疼的还不是我?” 最后这句话,说得带了笑。 江玄瑾却是笑不出来,回头满眼寒霜地看着她:“我脾气便是如此,你若不喜欢,那便退了聘礼。” “哎,喜欢喜欢!你什么样我都喜欢!”连声哄他,怀玉手往下滑,抓着他一根食指摇啊摇,“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呀!” 轻哼一声,江玄瑾绷着脸别开了头。 看着他这侧脸轮廓,怀玉眼露赞叹,忍不住伸手摸一把,啧啧道:“生气也气得这样好看,我真想去天上给你摘月亮!” 她这张嘴说好听的倒是厉害,谁知道什么时候是真心,什么时候是假意?他好看?这世上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当今圣上不也好看么?不还很有气势么?照她这个说法,天上有几个月亮够她摘的? 拍开她的手,江玄瑾眯眼道:“要摘便去摘,若是摘不下来,就别让我再看见你!” 说罢,甩开她就走。 一口恶气难出,他眼神阴沉,步子走得极快。 然而,没走多远,四周的百姓突然就骚动起来。三两聚作团,朝他身后的方向指指点点。 出什么事了?江玄瑾不解,看着这些人古怪的反应,他停了步子,回头一看。 方才他离开的位置,有人正攀着旁边酒楼的墙往上爬,动作不太灵活,但很是执着地爬上了二楼露台,踩着露台上的椅子,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要去摘檐下挂着的一盏灯笼。身子摇摇欲坠。 瞳孔一缩,江玄瑾变了脸色。 身上有伤,李怀玉的动作吃力得很,好半天才够着那灯笼,可用力大了些,她一个没站稳,竟朝外头摔了下去。 “啊——”围观的百姓一阵惊呼,灵秀也失声尖叫:“小姐!” 抓稳了灯笼,怀玉反应极快,脚尖往二楼的栅栏上一勾,稳住身子顺势攀住下头一圈儿屋檐。借力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已经上来打算接住她的江玄瑾顿在了旁边。 怀玉回头就瞧见了他,捂着腰龇牙咧嘴了一会儿,然后就将她手里的灯笼塞进了他怀里。 “给你摘的月亮。”她说。 又圆又亮的灯笼,透着皎洁的光,像极了天上的明月。 第42节 江玄瑾下颔紧绷,看看灯笼又看看她,眼里飞起了千年的霜雪。 李怀玉咧嘴,忍不住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脸,眨眼道:“是你说摘不下来就不见我了呀。我说过要同你‘岁岁常相见’的,你不记得了?”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谁敲着茶勺唱出来的词,止不住地又回响在了耳边。 身子一僵,江玄瑾瞪眼看着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街上百姓熙熙攘攘,不少人经过一家酒楼旁边,都停下来张望。 一个长得极好看的男子捧着一盏灯笼站着,脸色难看得很。而他面前,一个灵巧的姑娘伸手叉着腰,笑得酒窝盈盈。 白府。 江玄瑾一声不吭地拿膏药涂着她手背上裂开的伤口,李怀玉趁机就占人便宜——贴着他的背,下巴放在他肩上。贪婪地盯着人家的侧脸看。 “你怎么还没消气呀?”她苦恼地问,“不是都给你摘月亮了吗?” 他没说话,薄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是不是心疼我了?我也没摔着呀……嘶!疼!你轻点!” “还知道疼?”终于开口,江玄瑾语气很差,“自己身子是个什么样子自己不清楚?”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养了十几天才有点人样,哪是她这样折腾的?方才要是没勾住栅栏呢?要是他反应也不够快,接不住呢? 被他凶得愣了愣,怀玉眨眨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陡然亮起来。 “江玠。”她喊他的大名。笑得意味深长,“你……是不是在心疼我啊?” 抹着药的手一顿,他黑着脸抬头:“想做这种梦,就白天睡觉。” 说完,把药膏往床边一放,起身就往外走。 身后的人不甘心地朝他吼:“我都那么心疼你,你心疼我一下怎么啦?小气鬼!” 江玄瑾没应,他跨出门槛,径直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心疼吗? 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他冷笑,就算心口会疼。那也是染了心疾了,跟她没什么关系。 推开房门,江玄瑾抬眼就看见了桌上放着的一个灯笼,又圆又亮的,像极了月亮。 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他进屋,把它捧起来放在了窗台上。 窗外夜色沉寂,窗边明月皎皎。 上床就寝,江玄瑾做了一个很恬静的梦,梦里有一片温柔的月光,和一抹挥之不去的药香。 第二天清晨。 白孟氏入狱。白府气氛一片凝重,在得知自己母亲要被关押十八年的时候,白璇玑坐不住了,带着一众叔伯婶婶就冲到了南院。 “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李怀玉刚睡醒就被人迎面吼了这么一嗓子,当即皱了眉:“什么?” 白璇玑双眼通红地看着她:“母亲就算有错,那也是你要叫一声‘母亲’的人,你竟然把她送进大牢关十八年!十八年啊!你孝心何在?” 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李怀玉坐直身子,痞笑:“把她关进大牢的是陛下,不是我。” “若不是你进宫去告状,她能被关吗?”后头的婶婶白梁氏怒道,“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是啊。”白刘氏也帮腔,“咱们都在想法子救她呢,你倒是好,不但不帮忙,反而还去告御状!” “太没有良心了!” 屋子里一时唾沫横飞,李怀玉茫然地抹了把脸,问灵秀:“白孟氏是为什么被关的来着?” 灵秀皱眉回答:“因为下毒谋害您。” “哦对。”怀玉点头,又看向旁边这群叔叔婶婶,“她先下毒想杀我,还怪我告她御状?” “你不是没死吗?”白梁氏皱眉道,“你还活得好好的,她却要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十八年,你觉得公平吗?” 怀玉听得笑了:“律法便是如此,杀人偿命,我没死,所以她也还活着,只是活得不自由些,算是对她恶行的惩罚。这还不公平?” “可她是你母亲啊!”白刘氏满眼怨恨地看着她,“哪有女儿狠心到让母亲去坐牢的!” “我想过了。”白璇玑道,“这件事因你而起,只要你去跟陛下求情,说母亲不是故意的,那陛下一定会减轻对母亲的惩罚,让她早日回来。” 这话说的,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怀玉安静看着她们,等她们说够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我不要。” 满屋子的人都睁大了眼看着她,白璇玑尤其不敢置信:“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抬眼回视她,李怀玉冷笑,“她对我下得去手,我为什么对她下不去手?” 都被害得差点死了,她还得回头去原谅别人?像她这种心胸狭隘的人。没把白孟氏弄死都算脾气好,这些人竟然还企图让她帮忙把她救出来? 还真是不如白天回去睡个觉呢! 说来也怪,世上似乎到处都不缺这种拿着亲戚关系绑架人的畜生,分明害人的人是罪无可赦,这些个人却总喜欢指责被害的人,用血缘劝,用道德绑,非要让被害的人接受他们的感化,再给害人的人一次犯错的机会。 什么缺心玩意儿! “你……你是真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就可以不把白家放在眼里了?”看着她这态度,白梁氏气了个够呛。指着她就道,“没有白家,你怎么可能嫁得进江府!” “就是!”白刘氏也道,“真把大家都得罪透了,你以为你能有好日子过?” 劝说不成,这群人明显是恼了,纷纷威胁起她来。 “你不救白孟氏,足以证明你毫无孝顺之心。咱们把事儿往江府一说,人家还肯要你这个儿媳妇?” “这事传出去,整个京都的人都会骂你,别说嫁给紫阳君了。你以后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 李怀玉听得很不耐烦:“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还要睡觉。” “你!”白璇玑走到床边,扯着她的被子就道,“你今日不给我个说法,就别想睡了!” “是啊,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睡得着!” 一群人站起来,都围到了她的床边,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要是普通人家的小姐,还真得被这场面吓得就范,可床上这位什么场面没见过?就几个碎嘴的妇人。想吓她? 捏了捏拳头,李怀玉看着白璇玑道:“你再扯一下试试?” 白璇玑一愣,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放手。 然而,这么多人站在她这边,她哪来的道理退缩?定了定神,她捏紧被子道:“怎么,害了母亲还不算,还要打我吗?你敢动手,我便去让人请紫阳君过来,让他看看自己想娶的到底是怎个凶恶冷血之人!” 怀玉很想告诉她。紫阳君本也没觉得他自个儿娶的是个好人呐!然而不等她开口,门口有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本君一直在此,不劳二小姐相请。” 第38章 红嫁衣与蓝嫁衣 补加更不算钻石 好比汹涌的洪水突然撞上堤坝,此话一出,整个屋子里的人突然都安静了下来,僵硬片刻,齐齐回头往外看。 江玄瑾负手立于主屋门口,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君……君上?”白璇玑一脸骇然,眼里一闪,立马收敛了态度,松开手退后半步。 原本堵在床边的叔伯婶婶,见状也纷纷退到一侧,露出床上那半靠着的人。 “你下朝了?”怀玉瞧见他就咧了嘴。 跨门进来,江玄瑾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坐下,抚了衣摆道:“今日朝事少,下得早些。” 说完,又抬眼盯着她看,一双墨眸眨也不眨。 怀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炙热目光看得有点脸红:“你干什么?” 江玄瑾慢条斯理地道:“看看你有多凶恶冷血。” 李怀玉:“……” 意识到紫阳君这是来给白珠玑撑腰来了,屋子里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她们至今没有想通紫阳君为什么会娶白珠玑,更没有料到他竟会护她至此。 白璇玑皱紧了眉,捏着帕子沉默了片刻,突然就猛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呯”地一声响。 “君上!”她两眼泛泪地道,“求君上救救我母亲!” 李怀玉忍不住感叹啊,身份真是个好东西,这些人对她就是又威胁又扯被子的,对江玄瑾却又跪又拜。听听这跪地的声音,回去膝盖得青了吧? 然而白二小姐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膝盖,一双眼只盯江玄瑾,哀声道:“只要能救出母亲,璇玑做什么都可以!” 侧眼看了看她,江玄瑾问:“当真?” 白璇玑连连点头,那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看得李怀玉都有点感动。 然而,江玄瑾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道:“既然如此,本君替你指条明路。” 眼睛一亮,白璇玑连忙道:“君上请说!” “进宫面圣,去求陛下开恩。”江玄瑾道,“此案是陛下御审御判,哪怕是本君也推翻不得。但二小姐有如此孝心,大可面禀陛下,替白孟氏顶罪。” 也就说,让白孟氏出来。她进去被关十八年。 白璇玑想也不想就沉了脸:“这怎么可能?” 她年华正茂,尚未出嫁,怎么能进大牢? “不是做什么都可以?”看着她这反应,江玄瑾皱眉,“二小姐的孝心,还抵不过牢里的十八年?” 怎么可能抵得过?她要的是丝毫不付出代价地把白孟氏救出来,可不是要自己去遭罪!白璇玑咬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就这么僵硬地低头跪着。 于是江玄瑾又问旁边的人:“你们有人愿意顶罪吗?” 屋子里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回答。嘴皮子上的功夫谁都行,可真要遭罪才能救人……谁傻了才去呢! 看着屋子里这赤橙红蓝青绿紫一片,李怀玉乐了,忍不住偷偷伸手,勾了勾旁边江玄瑾的手指。 江玄瑾一顿,很是正经地瞪她一眼,将手收回了袖子里。背脊挺直,一副凌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瞧着他这反应,怀玉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她有点想亲他一口。 第43节 旁边还有这么多白家人在,气氛尚且凝重,她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很不分轻重!不知廉耻!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不爱看江玄瑾这一本正经的模样,他面无表情,她就想气他个姹紫嫣红。他板着个脸,她就想逗他个面红耳赤。他正正经经地坐着,衣襟封到喉结,她就想亲他、戏弄他,把他衣襟扯开! 意识到自己有点无耻,怀玉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脸。 旁边的江玄瑾还在应付白家的人。 “想来一时半会儿二小姐也无法决断。”他道,“不如就回去好生思量,等想通了要进宫,本君自当引路。” 有了个台阶,白璇玑立马顺着就下,起身行礼道:“多谢君上,那小女就先告退了。” “不送。” 一群人心里仍有不忿,可眼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们也只能灰溜溜地跟着白璇玑退出去。 最后一个人跨出门槛的时候,李怀玉终于是没忍了,撑起身子往江玄瑾身上一扑,捏起他的下巴就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这动作来得猝不及防,江玄瑾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占了便宜,茫然地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斥道:“你又发疯!” 餍足地舔舔嘴唇,怀玉笑眯眯地勾着他的脖子:“这是报答呀,君上方才英雄救美,小女无以为报,只能以吻相许。” 强词夺理!江玄瑾咬牙,伸手就想将她按回被窝里。谁曾想这人竟抓着他的衣襟不放,他一按,她倒了回去,连带着将他也扯得没坐稳。 “主子,东西已经都收拾好了。”见白家人都走了,乘虚便跨进门来道,“还有什么漏下的……” 一抬眼看见床上的情形,他剩下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向来端正自持的紫阳君,此时正将白四小姐压在床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动作亲昵又暧昧。白四小姐乖巧地躺着,咬着食指,一双眼里满是无辜。 乘虚几乎是立马转身就要跑。 “站住!”额上青筋跳了跳,江玄瑾扭头看他,“你跑什么!” 乘虚这叫一个想哭啊,他能不跑吗?撞破这种事,万一被主子杀人灭口了怎么办? 哆哆嗦嗦地转回身子来,乘虚捂着眼睛道:“属下什么也没看见!” 撑起身子离开床榻,江玄瑾伸手揉了揉眉心:“不是你想的那般。” “属下明白!属下什么都明白!”乘虚连连点头。 明白个鬼啊!江玄瑾气得耳根发红。 “哈哈哈——”床上的李怀玉笑得上下不接下气,抓着被子直捶床板。紫阳君的一世英名啊,今儿就毁她手里了! 冷冷地看她一眼,江玄瑾捏着拳头问:“要把白家人请回来陪你聊天吗?” 笑声一窒,怀玉咳嗽几声,老老实实地给自己盖好被子:“不用了。” 想了想,又问乘虚:“你方才说,收拾什么?” 乘虚捂着眼睛道:“主子吩咐,白孟氏既已入狱,咱们也该回江府去了。婚期将近,再在白府做客于礼不合。” 要走了啊?怀玉脸一垮,很是舍不得地看向江玄瑾:“那再亲一个呗?” 江玄瑾扭头就走,连带着把乘虚一起给拉了出去,省得听她胡言乱语。 李怀玉又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五月二十一就是婚期,江玄瑾一回江府,白府这边也就开始准备婚事了。只是,如白梁氏威胁的那般一样,李怀玉没如她们所愿去给白孟氏求情,府里给她使绊子的人自然就很多。 “这算个什么?”拿过刚送来的嫁衣,灵秀眉头皱成了一团,“也太普通了些。” 简单的红绸,简单的鸳鸯图案,虽说没什么差错,但要穿这一身去江府,不是显得小气寒酸了吗? 怀玉看了看,问:“谁准备的啊?” “自然是白梁氏,如今夫人入狱,老爷又忙于政事,这些琐碎的事情便都由家里长辈接手。” 那就不奇怪了,怀玉想了想,道:“且放着吧。” 白德重虽说是大义灭亲送白孟氏进了大牢,但白孟氏受罚关押十八年,他心里肯定也难过,这会儿要他管这些琐事也太不厚道。只要能进江府,怎么进去的、排场如何,李怀玉当真是不太在意的。 然而没过两天,白德重竟然来看她了。 “身子可好了?”他一脸严肃地问。 怀玉点头:“能下床能走动。只是身子还虚。医女说好生养着也就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白德重叹了口气,“家里虽逢变故,你的婚事却也不能马虎。为父不太懂如何筹备嫁妆,你比你二姐先出嫁,便先用她的嫁妆吧。” 一听这话李怀玉就笑了:“二姐肯定不乐意。” “为父会让人另外给她准备,她有什么不乐意的?”白德重皱眉,“都是白家的女儿,嫁妆上头,为父也会一视同仁。” 他这回是当真想通了,珠玑逢此生死大难,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眼下别处也没法弥补,就只能多给些嫁妆。嫁妆是最能彰显女儿在娘家的受宠程度的,白孟氏给璇玑准备的应该正合适。 李怀玉自顾自地乐了一会儿,朝他道:“爹,要是二姐找我麻烦,您可得罩着我。” 什么罩?白德重一愣,眉心又拢起来了。 他本是揣着一颗慈父之心来的,打算好生关怀珠玑一番,结果一听她说的没规没矩的话,骨子里教训人的习惯就又醒过来了。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个乱七八糟的话?”他瞪眼,“是闺阁小姐该说的吗?” 自然不是,都是江湖上的人说的。就梧作为一个江湖上有名的飞贼,亲口传授了李怀玉众多江湖黑话,导致她这宫里长大的姑娘,有着一身江湖的痞气。 白德重显然很不欣赏这份痞气,不管是丹阳长公主还是他自己的女儿,撞见了都得说教一番。 “《女诫》言:女子有四行,其二便是妇言。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你自己看看,做到了吗?” 怀玉很诚实地摇头:“我没做到啊。” “没做到还不改?”白德重眼睛瞪得更大。 长叹一口气,李怀玉认真地掰着手指跟他讲道理:“爹,您看啊,这世上的姑娘有千百种,若统统用一本《女诫》诫成一个样子,那紫阳君娶我与娶别人有何区别?” 白德重一噎,皱眉想了想。 不等他想清楚,怀玉又接着道:“您看齐家姑娘《女诫》学得好不好?整个京都的人都夸她温柔贤淑呢,紫阳君为什么不娶她呀?就是因为他不喜欢那样的姑娘。他既然不喜欢,我作为他要娶的人,又为什么要学呢?” 这话好像挺有道理?白德重陷入了沉思。 李怀玉继续胡说八道:“您有两个女儿,要是都一模一样的,那有什么意思?二姐温柔端庄了,那我就活泼大方嘛,各有千秋多好。” 沉吟许久,白德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眉毛一横,怒道:“你在胡扯些什么?为父是让你不要说不当之语,你说到哪里去了?” 李怀玉挠挠头:“咱们说的不是一件事吗?” “不是!”一拍桌子,白德重道,“在嫁去江府前,你还得好生学学规矩!” 怀玉垮了脸。 规矩她又不是不会,只是懒得遵守而已。她多想像就梧那样随心所欲纵横江湖啊,可惜没机会,不能飘零于江湖,还不能放肆于朝野,真是太憋屈了。 不过看白德重这气得要命的模样,她想,就当替白珠玑尽孝了,给这老头子省点心吧。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李怀玉难得地乖巧,走个路都迈着莲花小碎步,给白德重请安,也是收敛着爪牙温温柔柔地颔首躬身。 白德重很满意,他觉得朽木也是可以雕一雕的。 然而这天,李怀玉刚请完安准备回南院,就被白珠玑给堵住了。 “二姐有事?”捏着兰花指,她很是斯文地问了一句。 白璇玑阴着一张脸,语气很不好地道:“你竟然跟爹说要我的聘礼?” 怀玉心平气和地道:“不是我要的,是爹做的主。” “你若是不要,爹会做这样的决定?”白璇玑眼神凌厉地道,“我的嫁妆是母亲给我准备的,你凭什么来抢?” 白孟氏偏心她,给她的嫁妆又多又好,攒了挺久呢。现在竟然要让这个傻子捡便宜,哪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怀玉掩唇一笑,依旧温和地道:“此事我做不得主,二姐要是不高兴,就去找爹说。” 说完,侧过身迈着莲步就要走。 然而,白璇玑并没有打算放过她,见她想溜。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胳膊:“你同我一起去找爹说!” 长长的指甲掐着她,有点生疼。 李怀玉转过头来,方才还笑得端庄的一张脸,瞬间就沉了下去。 “我对你和颜悦色,你是不是就把我当软柿子了?”扯开她的手往旁边一摔,怀玉伸手一推就将这柔弱的姑娘推撞到后头墙上,抬脚就踩在了她身侧,冷声道,“好好跟你说话你不听,那换个说法?” “你的聘礼就是老子抢的,怎么了?” 白璇玑被她吼得一愣,也不唧唧歪歪了,靠在墙上傻傻地看着她。 也不怪李怀玉粗鲁啊,粗鲁有时候就是比斯文好用。伸手拍了拍白璇玑肩上不存在的灰尘,她痞笑:“当初你冤枉我偷你的聘礼,我说什么来着,你可还记得?” ——白璇玑,你今日最好给出证据,证明我偷的是你的嫁妆。不然,我保证偷完你的嫁妆,半根丝绦也不会剩! 想起当时她说的这话。白璇玑震了震,又心虚又气愤,死死看着面前这人,很想像以前一样,让人把她押住打一顿! 然而,现在白孟氏已经不在府里,白珠玑也不是以前那好欺负傻子了。 捏紧了手,白璇玑恨声道:“你现在得意,别以为以后能一直得意,风水都是会轮流转的。” “哦。”收回腿,怀玉点头,“那就等风水转到你那儿去了再说。” 言罢,扭头就走。 灵秀一直在旁边看着,本来还担心自家小姐被欺负,结果见小姐反把别人欺负了一顿,当下就乐得直捂嘴。 “小姐好厉害!” 斜她一眼,怀玉没好气地道:“你也不盼着我学规矩些吗?方才我可是没规矩得很。” 灵秀连忙摇头:“奴婢现在明白了,对这种人没必要规矩的,吃亏!” 怀玉很是欣慰地道:“孺子可教也。” 这世间温柔的人本就容易吃亏,待人人都好,却不会得人人好待。遇见蹬鼻子上脸的。还会仗着你的温柔得寸进尺。 李怀玉一向觉得,只要做的事不是错的,那态度凶得像个坏人也无妨啊。虽然这样的后果就是容易被人当成真的坏人,可是有啥关系?能省很多麻烦,行事也顺畅。至于别人怎么评价她,重要吗? “太重要了!” 宫门口的马车旁,江深一脸严肃地吼出这四个字,苦口婆心地劝面前的人:“这可是你头一回娶亲,到时候多少人要来观礼,你说喜服重不重要?”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摇头:“不重要。” “你可不能这样!”江深急了,“我已经与织锦阁的叶掌柜说好了,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带你过去。” “二哥,我还有事。”江玄瑾道,“国事重于家事。” 第44节 “别跟我说这些,老爷子说了,现在你的婚事才是天下最大的事!”说不过,江深伸手就推,直接把他推上了马车。 江玄瑾脸色不太好看,皱眉盯着他。 江深被盯得头皮发麻,先让车夫启程,然后再小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眼瞧着临近婚期了,你还没去试过婚服。万一不合身来不及改,婚礼上穿着不是叫人笑话吗?” “再说了,要成亲的人,试婚服应该很高兴才对啊。你在白府住了那么久,想必也是当真喜欢白四小姐。既然喜欢,哪能对婚事这么不上心?” 江深的嘴皮子功夫一向不错,可惜对江玄瑾半点用也没有,不管他怎么说,被拦着没能进宫的江三公子都始终沉着脸,浑身都是戾气。 乘虚在车外听着,心想二公子也是不容易,他家主子这脾气,真不是一般人能随便哄好的。 到了织锦庄,江深已经被自家三弟的眼神冻得不敢说话了,忙不迭将他推进铺子里,看他跟着人去更衣了,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我真心疼那白四小姐。”他朝乘虚感叹,“等嫁过来,就要天天对着三弟这张棺材脸了。” “二公子您多虑了。” “嗯?” 想起那白家那位厉害的姑奶奶,乘虚满脸惆怅地道:“等她嫁过来。您怕是得心疼咱主子。” 啥?江深愕然,看看他,又回头往织锦庄里看了看,摇头道:“怎么可能呢!” 旁观者迷,当局者清啊!乘虚叹了口气。 房间里。 江玄瑾死皱着眉盯着面前掌柜捧着的喜服,很是嫌弃地道:“太艳了。” 掌柜的愣了愣,不明所以:“您是说这花色?” “颜色。” “……”哭笑不得,掌柜为难地道,“君上,喜服都是正红色的啊!” “谁定的规矩?” “规……规矩,倒不是谁定的,只是……”伸手指了指后头挂着那几件喜服,叶掌柜赔笑,“大家都是这样的。”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江玄瑾微微一怔。 那边最前头的架子上挂着一件大红的嫁裙,金绣的并蒂的莲花从裙角一路开到腰际,被吉祥云纹腰带一收,抹胸上反开出一朵华贵无比的牡丹来。那牡丹绣得极好,层层叠叠的,与外袍衣襟上绣着的花纹相衬,端的是华贵大气。 看了一会儿,江玄瑾问:“这是给谁家做的嫁衣?” 叶掌柜拱手笑道:“倒不是给谁家做的,咱们庄里也做成衣生意,但一直没个镇店宝,故而小人专门请了三十个绣娘,绣得这一套花开富贵并蒂莲,打算放在店里压压场子。” 说着,觉得紫阳君的眼神不太对劲,连忙补充一句:“这是不卖的。” “不卖?” “不能卖啊!” …… 外头的江深和乘虚等了半晌也不见人换好衣裳出来,还以为他不满意喜服。正打算进去看呢,却见江玄瑾自己出来了。 方才还气息阴沉的人,眼下不知怎么了,不仅眉目舒展开了,还很温和地回头朝后头的叶掌柜颔了颔首。 江深不解地上下打量他:“你怎么还穿的这身?” 抚了抚身上的青珀色袍子,江玄瑾道:“喜服我试过了,挺合身,不用改了。” 江深瞪眼:“你在里头试了就完了?也不穿给二哥看看?” 看他一眼,江玄瑾道:“麻烦。” 江深这叫一个气啊!他好歹是他二哥,亲二哥!被他冷眼相待就算了,连喜服都不穿给他看? “主子,这是什么?”瞧着那叶掌柜苦着脸递来十几个沉重的大锦盒,乘虚不明所以。 “喜服?”江深扭头看了看,有点疑惑,“怎么这么多?” 一般男子的喜服,四个盒子装一套也就够了,这倒是好,十几个!堆到乘虚手里,将他脑袋都挡了。 “没什么。”江玄瑾云淡风轻地往外走,边走边道,“我还有事,二哥就自己寻车回去吧。” 江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离开,气得靠在柜台上笑:“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怎么有个这么记仇的弟弟?” 柜台后头的叶掌柜哆哆嗦嗦地道:“我才是招谁惹谁了……” 乘虚将锦盒搬上马车放好,朝车夫吩咐:“回去宫门外头。” 车夫点头正想应,却听得车厢里的人闷声道:“先去一趟白府。” 嗯?乘虚不解:“您不是还急着进宫办事?” 江玄瑾沉默良久,然后道:“也不是太急。” 乘虚:“……”不是太急的话,到底是为什么把二公子吓成那样啊? 哭笑不得,他坐上车辕吩咐车夫:“听主子的,去白府。” “是。” 马车走得颠簸,车上堆着的锦盒摇摇晃晃的,江玄瑾冷眼看着,突然有点恼。 怎么就想起给人买东西了呢?还是这种东西!这样送过去,会不会显得太殷勤了? 可是,白珠玑娘死的得早,她又是个笨手笨脚的,准备出来的一定没有这个好看,与其到时候丢他的脸,不如现在就去挽救一下。 但……她要是不喜欢这个怎么办? 平静冷漠的一张脸,下头藏着的心思却是波澜起伏,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后悔,一会儿又有点恼怒,整个路上都没能安定下来。 于是,李怀玉在院子里活动手脚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影子在院门口晃了一下。 “什么人?”她下意识地呵斥一声。 没人应她。 疑惑地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怀玉想,也许是哪个路过的家奴吧!于是没再看,继续活动手脚。 可没一会儿,那影子又在门口晃了一下。 戒备地皱眉,怀玉叉腰:“何方宵小?” 还是没人应她。 眼珠子一转,怀玉不动声色地继续伸展手臂,一边伸一边往院门口挪。 当那影子第三次晃过来的时候,她反应极快,猛地就扑出去将人抓住。大喝道:“贼人哪里逃!” 江玄瑾一脸冷漠地垂眸看着她。 对上他的眼睛,李怀玉愣了愣,抓着他衣襟的手立马松开并替他抚平褶皱,笑着道:“怎么是你啊?” 轻哼一声算是应她,江玄瑾扭头看向自己身后。 怀玉不解地跟着他看过去,就见一个人抱着一堆叠得老高的锦盒,颤颤巍巍地立在那里。 “咦?这是乘虚啊?”好奇地绕过锦盒看了看后头,怀玉哈哈大笑,“你家主子也太狠心了,怎么让你一个人抱这么多东西?” 乘虚脸抵在锦盒上,咬牙道:“不狠心,属下抱得动。” 抱得动归抱得动啊,但为什么要让他在这里站这么久?都已经到了地方了,主子到底是为什么晃了这么久还不进去啊! 心里呐喊不已,乘虚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个艰难的笑容。 看他可怜,怀玉连忙拉着江玄瑾往院子里走,边走边笑着问他:“几日没见,想我不想?” 江玄瑾漠然摇头:“不想。” 怀玉瞪眼:“那你今儿过来干什么?” “路过。” “……”一把甩开他的手,怀玉怒而叉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手在空中一晃,没着没落的,江玄瑾自己收了回来。看她一眼,他伸手拿过一个锦盒,塞进她怀里。 “什么东西?” 江玄瑾一本正经地道:“买路财。” 古怪地看他一眼,怀玉伸手将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便愣在了原地。 叠着的大红的绸缎,金绣的瑶池春晓牡丹被叠在最上头,华丽高贵,栩栩如生。 这是……嫁衣? 愕然地伸手摸了一把,她抬头看向江玄瑾。 面前这人扭头看着别处,下颔有些紧绷,虽然瞧着没什么表情,但好像有点紧张。 “今日二哥让我去试喜服。”他道,“试的时候看见这东西了,二哥说挺适合你的,我便拿来给你看看。” 顿了顿,又道:“你要是不想要,就送给灵秀,她以后嫁人也用得着。” 有些哭笑不得。怀玉歪着脑袋看着他:“灵秀要是用不着呢?” “那你便扔了去。”心里一沉,脸色也是一暗,江玄瑾拂袖,转身就想走。 然而,步子还没迈开,手就被人抓住了。 一手抱着嫁衣盒子,一手使劲扣住他,李怀玉咧了嘴,脸上的笑意越扯越大:“你这个人,送个东西怎么都不会好好说话?” “……”身子僵硬,他缓缓回头,皱眉看着她。 “要我教你吗?” 怀玉眨眼,然后立即学着他的模样,粗声粗气地道:“今日二哥让我去试喜服,试的时候看见这衣裳想起了你,觉得你穿定然好看,所以我便买来送你。你可喜欢?” 说完仰头看他,眼里似是划开了一池春水,恢复原本的嗓音低声道:“我可喜欢啦!” 可喜欢啦!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江玄瑾怔然地看着她,手被她抓在手里轻晃。刚刚还紧绷着的身子都被晃得松了下来。 这人可真是会胡说八道,他想,但是她笑起来的样子还算好看,衬得上那一朵牡丹花。 北魏之人多爱牡丹,他之前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攀慕富贵。但眼下瞧着……这花其实也还不错。 “要我穿给你看看吗?”怀玉笑嘻嘻地问。 江玄瑾回神,甩开她的手便道:“都说了是路过,我还要进宫一趟。” 第45节 “啊呀……”怀玉有点懊恼,不过一转脸又笑起来,朝他挤眉弄眼地道,“那,就洞房花烛夜再看!” “……”不知羞! 轻哼一声,江玄瑾大步离开,步子走得很快,活像是有狗在追一般。怀玉瞧得直乐,连忙招呼灵秀来,帮忙把其他的锦盒都搬进屋子里去。 “你听过一句话吗?” 在李怀玉搬东西搬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有人开口问了她一句。 一听这声音,她都也不回地就道:“陆掌柜,有话就一次说完。” 陆景行摇着扇子坐在她房间的窗台上,斜眼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道:“我倒是想说完,你也得静下心来听才是。” 灵秀目瞪口呆地看看他,再看看窗外:“您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收拢扇子翻身进屋,陆景行翻手就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糕点塞进灵秀手里,“来得匆忙没走正门,还请灵秀姑娘帮忙望个风。” 什么“来得匆忙”,就算不匆忙,这人也从来没走过正门好吗?怀玉翻了个白眼,挥手让灵秀接了糕点出去,然后抬眼看他:“想说什么啊?” 凤眼安静地看着她,陆景行道:“玩火者,必自焚。” 微微一愣,李怀玉皱眉:“你跑来一趟,就是来咒我的?” “不是咒。”陆景行叹息,“是提醒。” 方才他在旁边瞧着,要不是知道她揣的是什么心思,差点就当真以为这是一对即将成婚的相爱之人了。李怀玉动没动心他不知道,但江玄瑾那样子…… 若是一朝真相大白,他怕她承担不起后果。 “放心好啦!”怀玉好笑地看他一眼,“我做事之前都是仔细思量过的,不会出什么大的岔子。将来等他发现我在骗他。至多不过想要我的命,可我已经死过一次,还怕什么?” 没好气地摇头,陆景行道:“你真是我祖宗。” “孙子乖。”毫不客气地占了口头便宜,怀玉收拾好嫁衣,又问他,“事情办得如何?” 陆景行抿唇:“尚算顺利,江玄瑾已经暗地里重审过福禄宫的几个宫人,不过……有个事情很奇怪。” “什么?” “要真如你所说,江玄瑾是害你的背后主使,那至少廷尉府都应该是他的人。但这回他翻动旧案,却引起了廷尉府的抵触。” “嗯?”怀玉皱眉,“怎么可能?廷尉柳云烈与江玄瑾可算得上是生死挚友了。” “柳廷尉倒是没什么动静,但是下头的人乱七八糟的,我也没弄明白。”陆景行叹息,“我只是个商人,为什么要陪你们玩官场的勾心斗角?” 看他一眼,李怀玉伸出拇指:“你的祖宗是丹阳长公主。” 再伸出食指:“你的大哥是徐仙徐将军。” “两朝重臣韩霄、当朝新贵云岚清,全是你朋友。御史白德重、紫阳君江玄瑾,全把你当成眼中钉。” “这样的关系,你跟我说你只是个商人?” 额角抽了抽。陆景行捏紧手里的扇子,咬牙切齿地问:“这都是拜谁所赐啊?” “我。”毫不愧疚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李怀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我这是在拯救你啊,让你提前适应官场,以后才不会稀里糊涂地就被人害了。” “那可得谢谢您了!”陆景行朝她拱手。 “咱俩谁跟谁啊,不客气!”嘿嘿笑了两声,她朝他伸手,“贺礼呢?” 就着扇子往她掌心一拍,陆景行皮笑肉不笑:“你那嫁衣红得让我心情不好,贺礼不给了。” 这算什么破借口?怀玉斜眼横他:“嫁衣不是红的,还能是绿的?” 陆景行一顿,接着就笑得眸光潋滟:“说不定是蓝的呢?” “蓝的?”怀玉白他一眼,“那你以后成亲就穿蓝的,要是穿了红的,我跟你急!” “好啊。”陆景行很是随意地就应了下来。 蓝的有什么不好呢?他记得她穿过,广袖束腰,上头绣了几只羽色鲜艳的鸟。翻墙而过的时候,裙摆翻飞,那鸟就像是活了一般,好看得紧。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丹阳顽劣,带着他翻墙去人家的成亲宴席上蹭酒喝,还把素不相识的新郎官灌了个烂醉,回来的时候双颊微红,笑得却是开心得很。 “成亲真好玩。”她说,“什么时候我也能成个亲啊?” 他当时很唏嘘地对她道:“别想了,您这样的身份,又是这样的作风,全天下没人敢娶的,老实养面首吧。” 丹阳很不服气,瞪着他就道:“我不管,我也要成亲,现在就要!” 一双眼里迷蒙带雾,分明就是耍酒疯。 他无奈地哄着她:“好啊,成,您想怎么成啊?” 丹阳一脚就踢在他的膝盖窝里,力道之大,让他立马就跪了下去。 陆景行当时是很想骂她的,然而话还没骂出来,她也“扑通”一声跟着跪到他身边,拱手朝着天,嘴里念念有词,念完就一巴掌扣在他的后脑勺上,逼着他跟她一起磕头。 “礼成了。”磕完起来,她笑嘻嘻地道,“咱们也成亲了!” 膝盖很痛,后脑勺也很痛,陆景行当时完全没有感受到成亲的喜悦。 但现在想起来,他觉得,那晚的月色其实很不错。 然而,面前这个人明显早就不记得了,拿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小鼻子一皱一皱的,满眼都写着嫌弃。 陆景行没好气地道:“我走了。” “慢走不送。”怀玉朝他挥手。 转身走了两步,陆景行停下来,还是忍不住回头问她:“你知道拜堂该怎么拜吗?” “我怎么知道?”李怀玉撇嘴,“我就看过你和徐仙拜把子,估摸着差不多吧,都是喊一声关二爷在上,然后磕头行礼。” 陆景行:“……” 所以,两年前与他“成亲”,她嘴里念念有词的,喊的是“关二爷在上”? 怔愣片刻,陆景行哑然失笑,笑得身子有点抖。 “怎么了?”怀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刷”地展扇挡了自己的眉眼,陆景行闷声道:“祖宗,你知不知道关二爷是不管姻缘的?” “是吗?”怀玉挠头,“不管就不管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景行没再说话,站直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怀玉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好像没有骗她,今儿的心情是真的不太好。 “那就不要贺礼了。”她小声嘟囔。 之后的几日,李怀玉忙着备婚学规矩,教习嬷嬷罗里吧嗦一大堆,她嗯嗯啊啊地应着,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大婚前一天,白德重还特意过来嘱咐她不要紧张。 李怀玉是真的不紧张,她只祈祷这场婚事别出什么乱子。 然而,天不遂人愿,成亲这日,她刚换好喜服,就出事儿了。 “这是哪来的?”白梁氏瞪着她身上的花开富贵并蒂莲,脸色难看得很,“我给你准备的嫁衣呢?” 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怀玉问:“我穿这套不好吗?” “你……你这是没把我这个当婶婶的放在眼里啊!”白梁氏怒道,“非要穿这套去是吧?好!你穿这套,喜酒咱们就不去吃了!” 此话一出,旁边的灵秀就急了:“大喜的日子,娘家人怎么能不去吃酒?” 北魏的规矩,迎亲摆宴,宴上设了“娘家席”,娘家亲戚到席的人数,就代表着娘家对女儿的重视程度。别的人家嫁女儿,拉上所有的亲戚都要去把席给坐满,她们倒是好,竟然说不去。 “四姑娘攀上紫阳君了,眼界高,不需要咱们这些亲戚。”白梁氏哼声道,“既然不需要,咱们去干什么?” “你们……” 伸手按住灵秀,怀玉打了个呵欠:“先梳妆吧,别耽误了时辰。” 一看她这态度。白梁氏脸青了,愤恨地瞪着她道:“你等会可别来求我们!” 说完,一扭头就将屋子里的叔伯婶婶都带走了。 灵秀眼睛都红了,小声道:“哪有这样当人长辈的,大喜的日子还要来为难。” “别管她们。”怀玉道,“她们不去也无妨。” “怎么能无妨呢!”灵秀跺着脚跟她解释,“娘家席上不坐人,以后江家会看轻您的!再说,宴席上那么多人,她们把席位空出来,不是叫宾客看笑话吗?” “已经这样了,不只能由她们去?”怀玉耸肩,“反正这嫁衣我是不会换的。” 灵秀一时语塞,焦急了一会儿,也只能长叹一口气。 然而,白梁氏等人远没有就这样收手。 出嫁的嫁妆已经抬到了南院,但核对过清单,灵秀皱眉:“怎么少了十二担?” 白孟氏给白璇玑准备的嫁妆可是足足有二十六担,可眼下数来数去,怎么都只有十四担。且不说少了,这数字就极为不吉利。任谁看见都要皱眉的。 “还真是不消停。”李怀玉有点烦躁。 府里人来人往,都忙得焦头烂额的,白梁氏一群人并着白璇玑,却统统坐在凉亭里看戏。 “跟咱们作对?看看吃亏的是谁!”白刘氏磕着瓜子得意地道,“换得一套嫁衣就觉得了不得了,等会有她好看的!” “外头看热闹的人不少。”白璇玑微笑,“嫁妆抬出去,各家都是要讨论比较的。她就算进了江府的门,以后过日子,背也怕是挺不直。” “何止是挺不直?江家二少夫人你们知道吧?出嫁的时候嫁妆寒酸,娘家席上没坐满人,你看江家二公子把她当回事吗?进门没半年二公子就纳了三个妾,啧啧,苦啊!” 这么一说,众人都觉得解气,七嘴八舌地编排起白珠玑以后的苦日子来,一时间都笑得欢。 然而,笑着笑着,府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白璇玑侧头,就见众人拥着个一身喜服的人进门来。那人平日里穿惯了淡色,今日一身大红。不但不怪,反倒衬得那张脸更为俊朗。瞳如点墨,唇若抿绛,袖口随意一拢,都能拢着三分潇然七分端雅。再不经意抬头往前一看,整个四月的春色便都落在他眉梢。 凉亭里安静了下来。 众人沉默地看着江玄瑾,看着他越过前庭去往南院,再看着他把盖着盖头的白珠玑给抱了出来。 “只要能进他的门,以后的日子有多苦,谁在乎啊?”有人极小声地说了一句。 白璇玑抿着唇沉着脸,看着江玄瑾的背影,心里很是不甘。她甚至忍不住想,要是当初没有抢白珠玑的婚事,如今紫阳君要娶的人,会不会就是她了? “你要做好准备。” 白府门前,盖着盖头的李怀玉小声对抱着自己的人道:“今日可能会发生不少意外。” “已经发生了。”江玄瑾道。 “啊?”吓了一跳,怀玉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你看见什么了?” 第46节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了。”伸手掂了掂她,他皱眉,“几日不见。你重了许多。” 李怀玉:“……”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补身子,不重才意外呢! 咬咬牙,她掐了他一把,还想再说什么已经来不及,新娘到了轿子前,放下了就被塞了进去。 灵秀跟在花轿旁边,紧张地回头往后看。 “吉时已到,起——” 喜娘一声吆喝,八抬的大轿离了地。迎亲的队伍往前走,新娘子的嫁妆便也一担担地从府里抬出来,跟在后头。 白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赞叹紫阳君风华无双的,有感慨白四小姐命好的,当然,更多的好事者,是在盯着后头的嫁妆数。 紫阳君给了白府三十六担的聘礼,算得上是皇帝之下、臣子娶亲的最高规制。那么,白府嫁女儿的心意有多少? “一、二、三……” 数数的人不少,白梁氏等人也都跟着出来看笑话。抢了白璇玑的嫁妆又如何?今儿给她抬去江府的,就只有那十四担东西,比江家二少夫人还寒酸! “……十三、十四!” 眼瞧着红担子数到十四就断了。白梁氏等着交头接耳地说着话,纷纷先笑起来。十四,又少又不吉利的嫁妆,京都里的人会议论成什么样? 数数的人也觉得惊奇,皱眉停了下来,正要说话呢,却瞥见断了的十四担嫁妆后头突然炸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这声音震耳欲聋,霎时盖过了迎亲的唢呐锣鼓,将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第39章 大婚 带1450钻石加更 鞭炮炸出来的烟雾弥漫了整个白府大门,众人捂着耳朵看着,却见那白雾中迈出了一只脚,然后冒出来一张平凡无奇的脸。 白府家奴?一看这人的衣裳,白梁氏很纳闷,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家奴从正门出来? 然而,下一瞬,她就瞧见了那家奴肩上扛着的担子。 “嘿!还有呢!”数数的人眼尖瞧见了后头的东西,拍着大腿笑起来,“就说怎么可能只给十四担嫁妆!” 两个家奴一前一后,抬着红绸盖着的嫁妆担子就往外走。以他们开头,后头还跟了一连串的家奴,都两两成行抬着嫁妆,提步去追前头的迎亲队伍。 “十五!十六!十七!……”数嫁妆的声音跟着又响了起来。 白梁氏愕然,迎上白璇玑的眼神,连忙摇头小声道:“我藏好了的呀,他们不可能找得到!” “东西都在眼前了,还说什么不可能?”白刘氏嗔怪。 白璇玑皱了眉,看着那一担担的嫁妆被抬出去,心口直发疼。 这可都是她的东西啊…… 然而,疼着疼着,她觉得不对劲了。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怎么后头还有啊?” 白孟氏给她准备的嫁妆就只有二十六担,眼下这府里往外越抬越多,竟像是没个完了。 “怎么回事?” 别说她们了,前头走着的灵秀回头一看也傻了眼,低声连连喊:“小姐!小姐!” 轿子里啃着苹果的怀玉口齿不清地应:“怎么了?” “后头……后头突然多出来好多嫁妆啊,三十五……三十六!三十六担!跟江府的聘礼一样了!” 一口气没顺好,怀玉差点被苹果噎死,咳嗽两声有点意外地问:“你确定你没数错?” “不止奴婢在数,大家都数着呢!三十六担,一担也不少!”灵秀激动不已。 怀玉有点茫然,心想白德重那老头子难不成舐犊之心大发,替她补了嫁妆?可是不可能啊,他今日忙着迎宾客,哪来的闲暇管这些事情? 红彤彤的嫁妆跟在迎亲队伍的最后,绵延了半条街。围观的人啧啧称奇,直道那白四小姐好福气,婆家看重不说,娘家也疼爱。这么多的嫁妆带过去,以后谁敢轻她半分? 江玄瑾策马走在最前头。没听四周人在议论什么,只觉得实在太吵。 要不是逼不得己,他才不会骑马游街。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看着烦躁极了。更烦躁的是这些人都还对他指指点点的,虽说应该都是在夸他,但他丝毫不觉得高兴。 到底是谁规定新郎必须迎亲的? 心情不好,江新郎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不仅不笑,一张脸还越来越阴沉,搞得最后百姓们都猜:君上难道是被逼婚的? 乘虚很想提醒自家主子,这是成亲,不是奔丧!人是他自己决定要娶的,就算不喜欢笑,好歹也表现得高兴点啊! 可是,一靠近他身边,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凉意,乘虚打了个哆嗦,没出息地把准备好的话全咽了回去。 多年的侍奉经验告诉他,主子生气的时候,还是别去招惹来得好…… 于是,江玄瑾就独自生着闷气,从白府门口一路气到江家,浑身气息暴躁得喜娘都不敢给他递同心结。 “怎么啦?”感觉到落轿了,外头却半晌也没动静,怀玉忍不住小声问了问。 灵秀不安地回答她:“奴婢也不清楚……君上好端端的,突然就不高兴了,眼下站在江府门口,没人敢靠近。” 又生气?李怀玉一愣,接着就忍不住笑了:“他可真是个小公主啊!” 这么坏的脾气,比她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灵秀一听她这话就吓得一个趔趄,扶着轿子小声道:“您可仔细些,叫君上听见就不好了!” “慌什么啊?”怀玉道,“他又不吃人。” 这话刚落音,江玄瑾就沉着脸往轿子这边来了。 灵秀被他这浑身的戾气吓得连连后退,抖着嗓子喃喃道:“也不一定啊……” 怀玉正想问什么叫不一定,结果就听得花轿的帘子“刷”地被人掀开。 “拿着。”有人凶巴巴地把同心结塞到她手里。 怀玉下意识地接住,感觉到他的暴躁,坏心一起,倏地一用力,反将他半个身子拉进了花轿。 “你……”江玄瑾愕然,伸手在轿门上,眉头紧皱。 笑嘻嘻地将盖头掀起半个角,她睨着他道:“气什么呀?” 面帘摇晃,挡不住她一双水光潋滟的眼,这样带笑瞧着他,似花开春风,又似云藏皓月。瞬间将外头的嘈杂压了个干净。 暴躁的气息突然就褪了一点下去,江玄瑾板着脸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还是闷声闷气地道:“人太多了。” 太多了,又全盯着他看,吵得要命,很不舒服。 这语气,活像是小公主在撒娇。 怀玉听得这叫一个心软啊,拉着他的手就哄:“你忍一忍好不好?等礼行完,我给你剥橘子吃!” “不要。” “哎呀,你听话嘛。”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柔声道,“外头的人一辈子也没见过几次天仙下凡,你大发慈悲,让他们开开眼。要是觉得吵了,就当他们在诵佛经!” 江玄瑾一听,认真地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外头等着的喜娘见新娘子半晌不出来,哆哆嗦嗦地上前喊了一声:“吉时到了。” 喊完,连忙退开三大步,生怕紫阳君回过头来冲她发火。 然而,轿子里的人抽身出来的时候,脸色竟然平和了下来,像是清风吹散了乌云,一身戾气尽消。 众人愕然,接着就见他扯着同心结将盖着盖头的新娘子牵出了轿子。新娘子身段苗条,一身花开富贵并蒂莲的嫁衣好看极了,惹得四周的人叽叽喳喳地又赞叹起来。 李怀玉低头就对江玄瑾道:“这是在背《观音经》呢。” “瞎扯。” “你别不信,听听这嗡嗡嗡的声音,像不像观音经第一段儿?” “闭嘴!” 怀玉委屈巴巴的隔着盖头道:“我安慰你,你为什么反过来凶我?” 没理会她,江玄瑾牵着她就往江府里头走。怀玉看不见他的表情,以为他还在生气,一路上便喃喃不休地继续小声哄他。 然而乘虚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他家主子从牵上同心结开始心情就缓和了,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里也算有了喜气。可他偏不跟白四小姐说,就任由她低声下气地说好话。 无耻,太无耻了! 然而,更无耻的还在后头。 江小公主扫了一眼门前的火盆,很是不耐烦地道:“不想跨。” 怀玉哭笑不得地道:“这还能不想的?是规矩呀。” “跨了又没有好处。” 好处?怀玉顶着凤冠和盖头想了一会儿,小声问:“你想要什么好处啊?” 旁边的人沉默片刻,闷声说了一句:“算你欠我的。”然后便跨过了火盆。 怀玉这叫一个感激涕零啊,在喜娘的帮助下跟着跨过去,跟上他便想说多谢。 但是,话到嘴边,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反应了一会儿之后大怒:“这是咱俩都得行的礼,我为什么要给你好处?” 江玄瑾头也不回地道:“你答应了。” “那是你诈我啊!” “你答应了。” “……” 李怀玉觉得,男人真是不能宠,一宠就容易扶摇直上九万里,天高无顶海无际。 江府的宴席摆得极其壮观,从前庭一直到正堂,架势比之前江小少爷的生辰宴会大得多。巳时一过,席位上都渐渐坐上了人,但白家娘家席上始终只有零散的几个影子。 刚开始还没人说什么。毕竟时辰还早,娘家人赶过来许是要慢些。但新人已经抵府,各处都要坐满了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不对。 “白家的人呢?那么多张桌子,怎么连一张都没坐满?” “这怎么回事?是不是还在外头陪着新娘子呢?” “没有,我从外头看了过来,新娘子身边只有喜娘。” 第47节 议论之声四起,轰轰乱乱响成一片,比方才外头围观的百姓还吵。 江玄瑾扫一眼右侧的娘家席,眉头微皱。 怀玉自然也听见了,但她早就料到会如此,所以很是平静:“他们念的是观音经的第二段,你别在意。” 还叫他别在意?江玄瑾有些恼,侧头便问身边的乘虚:“怎么回事?” 乘虚小声答:“白御史在白府招待宾客,其余的人……倒也有请过,说是来得晚些。” 白孟氏等人说过不来,但毕竟是大门婚事,做得太难看也不好,于是她们就磨磨蹭蹭地跟在后头,打算最后再慢悠悠地进去落座。 这样算不得他们不给江府颜面,但对新娘子就算是十足的怠慢轻视。 怀玉叹了口气,小声嘀咕:“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今日会有很多的意外。”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的娘家人就没几个盼着她好的,平时拿她没辙,好不容易抓着个机会,可不就得赶紧给她点颜色看看吗? 江玄瑾盯着那几处空席,想了一会儿,挥手把正在忙碌的管家给招了过来。正待吩咐点什么,就听得门外一阵骚动。 怀玉盖着盖头看不见,只感觉周围的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忍不住小声问:“怎么啦?” 灵秀结结巴巴地道:“陆……陆掌柜来了。” 哦,陆景行啊,怀玉微微点头,又有点不明所以:“他不该来吗?” “该是该,但……” 咽了口唾沫,灵秀没敢说下去。 江府门口,陆景行着一身湛蓝锦袍,执一把南阳玉扇,笑眯眯地看着新娘的方向跨进门来,一双凤眼里眼波横陈,端的是风流多情。他在前头站定,身后十个英挺男子随之在后头排开,气势之足,吓得家奴们纷纷戒备。 乘虚下意识地就拦在了自家主子面前。 江玄瑾冷冷地睨着他:“陆掌柜这是何意?” 抬步走过来,陆景行合了折扇便道:“来吃喜酒罢了,各位为何这般紧张?” 废话,这一副要来抢亲的模样,搁谁谁不紧张啊? 江玄瑾皱眉,扫一眼他身后那些人,沉声开口:“若是客,当迎。若是贼,当清。” 后头那些人,个个都是他上回放走的贼。 “哦?”凤眼一瞥,陆景行笑了,“那敢问君上,若是娘家人,当如何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怔了怔。 李怀玉听得有点意外,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娘家人,他们可不是她的娘家人么?真正的娘家人啊! 本还疑惑嫁妆怎么突然多了,眼下见着陆景行也就能想得明白。这个嘴上说不给她贺礼的人,原来老早就给她准备好了,甚至一发现她有难,立马就替她解决了难题。 这人还真是…… 暗骂两句,她有点感动,正想让江玄瑾放行,结果门外接着又是一阵骚动。 “来迟了来迟了!”韩霄的嗓门一向极大,不用看都知道是怎个风风火火的模样,进门来便朝四周的人拱手,“真是对不住!路上耽搁了片刻!” 云岚清跟在他后头进来,没好气地踹他一脚:“你大呼小叫个什么?本来可以偷摸着溜进去,眼下人全被你叫过来了!” 被踹得一个趔趄,韩霄回头就道:“娘家人吃喜酒,谁说要偷偷摸摸的?” “你……” 眼瞧着要吵起来了,门外却又进来个人。 “都吵什么?”他皱眉呵斥一声,韩霄和云岚清顿时老实了。 整了整衣摆,徐仙大步上前,朝着江玄瑾就拱了拱手:“我等来迟,还请君上恕罪。” 方才还吵闹不休的前庭。因为这几个人的到来,瞬间鸦雀无声。连江老太爷在前堂里听得消息都惊了惊,连忙打发江深出来看是怎么回事。 京都首商陆景行、两朝重臣韩霄、朝廷新贵云岚清、骠骑将军徐仙……这些人同时出现,是要干什么? 江深跑出来看见江玄瑾皱着眉不说话,连忙上前替他还礼:“各位一路辛苦,先入席吧?” 徐仙颔首:“多谢。” 礼行罢,带着这一群人就径直往娘家席走。 众人看得愕然,满院子的脑袋都跟着他们走的方向转,看他们当真在娘家席上坐下,庭院里“轰”地一声就炸开了。 “怎么回事?这些人什么时候成了白四小姐的娘家人?” “坐错位子了吧?” “也没听说徐大将军跟白府有交情啊……” 江深也觉得惊奇,连忙问旁边盖着盖头的新娘子:“都是你请来的?” 怀玉正想回答,江玄瑾就冷冷地道:“新妇不言。” 为了保持端庄的形象,新娘子在礼堂上是不能说话的。 江深嘴角抽了抽:“你当我方才没看见你在跟她说话?”明明自己就跟她说得很开心啊!凭啥他就不能问一句了? 江玄瑾不答,牵过同心结就拉着人继续往里走,一副“我不要跟你讲道理”的态度。 江深瞪着他的背影,气得笑了出来,抓着乘虚就问:“你家主子的脾气怎么越来越怪了?” 乘虚满脸唏嘘地答:“被人宠的。” 仗着有白四小姐哄,这位爷眼瞧着是越来越难伺候了,周围的人都发现了这一点,偏生他自己还不觉得。 唉。 时辰到了。新人开始过礼。李怀玉顶着盖头一步步地跟着江玄瑾走,路过娘家席,稍微顿了顿。 先前还空荡荡的席位,眼下已经是人声鼎沸,韩霄在说话,云岚清也在说话,徐仙和陆景行在笑,就梧等人的声音小,被他们完全盖了过去。 她盖着盖头看不见,但听着这些动静,心里突然就觉得很踏实。 白府庶女怎么了?无依无靠又怎么了?只要有这群人在,她的底气就在! 挺直腰杆,李怀玉气势如虹地提着裙摆跨进了正堂。 要行拜堂礼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上前跪下。然而旁边的喜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笑着道:“先等等!” 还等什么啊?她都饿半天了,就啃了一个苹果,还不赶紧行完礼回屋去吃东西?怀玉很怨念,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叫得挺响亮。 然而。四周突然响起一片更响亮的声音,咚咚咚呯呯呯,像是所有人都齐齐跪下去了一般,瞬间将她肚子里的声音压了下去。 怀玉一愣,心里突然一动。 这是……有谁来了吗? 大堂门口,李怀麟一身黄色常服,带着侍卫和太监笑眯眯地朝江玄瑾颔首。他的四周,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江玄瑾恭敬地朝他还礼,顺带看了喜娘一眼。喜娘会意,立马喊:“一拜天地——” 身子被人往前搀了搀,怀玉心口发紧,捏着同心结,缓缓朝门口跪拜了下去。 李怀麟粲然一笑,倒是没多看她,先朝里头的江老太爷做了个恭喜的手势,再让人递去一张礼单给江玄瑾,然后便匆忙起驾离开。 他一走,所有人便松了一大口气,各自起身。 李怀玉仍旧回不过神。呆呆地被引着行接下来的礼,盖头盖着的脸上满是傻笑。 谁说老天待她不公?瞧瞧她运气有多好,成一次亲,该来的全都来了。虽说怀麟不认得她,外头桌上那些人也未必全知道她的身份,但她觉得很圆满,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满足和愉悦! 后头还做了什么,怀玉统统不记得了,一直神游天外。直到江玄瑾死死抓住她的手,她才惊得六神归位。 “哈哈哈,堂堂紫阳君,还要靠夫人来护着不成?”江深阴阳怪气地道,“甭拽了,没用,她要去洞房,你要去酒桌。” “我不想喝酒。”江玄瑾皱紧了眉。 “由得你不想?”江崇也摇头,“这是规矩。” 到底是谁吃饱了没事干定这么多成亲的规矩的?江玄瑾很气,抓着她的手,又急又恼地道:“帮我!” 李怀玉乐了:“你不会喝酒?” “……不是不会,是不想。” “就是不会才不想吧?”怀玉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江玄瑾沉默。 就在这沉默的片刻里。江深和江崇一人一只胳膊,将他架起来就往酒桌的方向推。怀玉侧了侧耳朵,就听得那头陆景行笑得阴阳怪气的: “君上您可来了,咱们这娘家人都等着您敬酒呢!” 江玄瑾脸色很难看,被按在娘家席,想反抗,但身后是自家习武的大哥,想横眉,面前则是完全不要脸不怕他的陆景行。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就梧拿了酒杯就塞进了他手里:“这杯酒我敬你,多谢不杀之恩。” “这杯酒算下官赔罪。”韩霄也塞了杯酒进他手里,“先前对君上不够恭敬,是下官冲动。” 云岚清端着酒放在了他面前:“祝君上与新夫人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江玄瑾:“……” 李怀玉一进洞房就找了地方坐下,吭哧吭哧地偷吃起桌上的东西来。灵秀瞧着,挨个往旁边的喜娘袖子里塞了银钱,于是一时间也没人拦着她。 吃饱喝足,她抹抹嘴正想松口气呢,外头乘虚就跑了进来,一脸焦急地道:“快来些人帮帮忙!” 屋子里的喜娘闻言,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外走。怀玉好奇地伸着脖子看了看:“怎么了?” 灵秀跟着出去打听,没一会儿就皱着脸回来:“主子,君上在门口。” “咦,这么快就喝完酒了?”怀玉很惊讶,按理说新郎喝酒怎么也得喝半个时辰,更何况外头有陆景行他们那群酒场高手,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好奇地提着裙子到门口,她抬眼就瞧见了对面朱漆红柱上靠着的江玄瑾。 他垂着眼靠在那儿,薄唇抿着,周身气息冰冷。旁边的喜娘想扶他一把,犹豫半晌,还是没敢伸手。 “夫人。”乘虚改了口,恭敬地朝她行礼,“您看这……” 虽然有点不敢置信,但是怀玉还是隔着面帘问了一句:“醉了?” 乘虚表情凝重地点头。 很是稀奇地眨眨眼,怀玉提着裙子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手倏地就被抓住,死死地扣着。江玄瑾抬眼看她,眼里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像高山间下了一场雨。 第48节 “又不高兴呀?”她失笑,“你今天怎么总是不高兴?” “你不帮我。”他闷声开口。 “嗯?”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怀玉无辜地道,“我帮不了你啊,总不能我替你去喝酒吧?” “你不帮我。”眉头皱起来,他生气地重复。 “好好好,我错啦!”空着的手举过头,怀玉拉着他往屋子里走,“先进来再说。” 旁边的喜娘看得目瞪口呆,灵秀和乘虚也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房门被关上,他们才纷纷回神,连忙上去喊:“夫人,还没行完洞房礼呢!” 门打开一条缝,李怀玉伸手往门槛上一撑,痞里痞气地问:“洞房礼?等会把里面那位爷再惹急了,你们谁来哄?” “可是……”喜娘很为难。 怀玉摆手:“放心吧,不就是合卺酒之类的?我自己搞定,你们别给我添乱就成。” 说完,“呯”地一声又关上了房门,留屋外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江玄瑾坐在床边犹自生着闷气,怀玉取了盖头和凤冠,在旁边的水盆里拧了一把帕子来给他擦脸。 他皱眉想躲,怀玉一爪子就将他下巴给捏稳了,然后温温柔柔地道:“别动呀,擦擦会舒服点。” 他瞪她,她也不在意,反而笑眯眯地问:“喝了多少啊?两杯?” “……”他不吭声,眼神凉凉的,薄唇又抿得有点委屈。 这模样可当真是……任何人瞧见都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啊!怀玉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别生气啦!下次谁再让你喝酒,我一定帮你拦着。” 不领情地挥开她的手,他揉了揉额角,像是有点难受,转身就想躺去床上。 “哎哎,等会!”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怀玉道:“合卺酒还没喝呢!” 又是酒,江玄瑾一听就直摇头,很是生气地把自己往被子里一埋。 怀玉“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扯住被子道:“你总不能外裳都不脱就这么睡呀。” 喜服本就厚重。他俩这衣裳上绣的金线都不少,真这样睡,非给硌死不可。 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江玄瑾恼了,坐起来抱着被子看着她,满眼都是不高兴。 “怎么样你才会闭嘴。”他问。 眼珠子一转,怀玉笑嘻嘻地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你猜?” 一脸调笑之意,活像是闯了人家闺房的臭流氓,还是专门等着人家恼羞成怒骂她一句的那种。 然而,这次江玄瑾没开口骂她,一双墨瞳静静地盯了她一会儿,突然就伸手勾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扯到了自己面前。 “?!”怀玉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这人就低下头来,薄唇一张,将她的唇封了个严严实实。 酒香混着他身上的梵香,霎时盈满她的鼻息。 怀玉怔住了,傻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睫毛,半晌也没回过神。 江玄瑾是想好好吓唬吓唬她的。毕竟这人总是戏弄他,真当他什么也不敢做? 然而,当真吻上来的时候,他也有点走神。 她的唇冰凉,有点像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凉糕,软软的,甜甜的。一碰即收还好,当真在上头辗转流连,他有些收不住。 胸腔里的东西越跳越快,他微微松开她,轻喘一口灼气,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又再度吻上去。 李怀玉有点脸红,虽然平时调戏这人习惯了,亲啊抱啊的也不觉得有什么。但眼下,情况好像有点不一样。 眼前这人双眼迷蒙,呼吸灼热,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冷静。辗转厮磨着她的唇,怎么也不肯停下来。 有点喘不过气,怀玉伸手就想推开他。 然而。手还没伸到他胸口就被抓住了,他皱眉,拉着她的手反扣在她背后,借力给她的腰,将她好生托稳,然后低头就继续与她纠缠。 “喂……”她挣扎,“够了吧?” “不够。”他的回答闷闷的,带了两分火气。 明明先调戏人的是她,明明每次主动招惹他的也是她,为什么现在她反而要推开他? 罪无可赦。 怒意一起,他张嘴就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啊!”怀玉痛得立马挣开,捂着脖子就瞪他,“你属狗的?” 冷哼一声,江玄瑾脱了外袍往地上一扔,扯过被子就躺了下去。 背影看着气呼呼的。 怀玉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脖子,等没那么疼了,才好笑地伸手戳了戳他:“是你咬了我,你为什么还生气啊?” 江玄瑾没理她。 怀玉想了想,蹭去他背后,伸手轻轻拍着他。一边拍一边给他哼《春日宴》: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 岁岁常相见。 当初唱这首词的时候,还没想过两个人能成亲,如今听来倒是应景,以后的每一载,当真都是要与他常相见了。 怀玉笑了笑,轻轻哼着尾调,手上的力道越发轻柔。 江玄瑾很想睁着眼睛继续生气,然而他头实在太晕,加上这人唱得软绵绵的,于是没能抵抗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烛光明亮,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他皱眉扫了一圈,没看见人。 起身披衣开门,他喊了一声:“乘虚。” 乘虚没出来,来应的倒是御风,恭敬地朝他拱手:“主子您醒了。” “人呢?”他问。 御风顿了顿。道:“乘虚在后院。” “……不是问他。” “夫人也在后院。” 这个时辰了,在后院干什么?江玄瑾不解,抬步就过去找人。 李怀玉正和乘虚蹲在一起鬼鬼祟祟地嘀咕,冷不防觉得背后一凉,接着就听见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仪态?” “哇!”吓得直接跳了起来,怀玉回头怒视他,“你又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乘虚立马起身行礼:“主子。” 脸色不太好地看他一眼,江玄瑾道:“该用膳了。” “晚膳不是放在你桌上了?”怀玉疑惑。 “你用过了?” “当然啊,你睡了那么久,早过了晚膳的时辰了。”怀玉道。 四周的空气突然僵住。 察觉到有点不对劲,李怀玉眨眨眼,问他:“你是不是想让我和你一起用晚膳?” “没有。” “那你脸色为什么又这么差?” “饿的。” 吐完这两个字,江玄瑾转身就走。 怀玉咋舌,看着他的背影对乘虚道:“你别学你家主子,这样口是心非很难娶到媳妇儿的。” 乘虚纳闷地看了看她身上的喜服。 微微一噎,怀玉叹息:“我不一样,我把他当媳妇儿。” 说着,提起裙子就追了上去:“媳妇儿你等等我!” 主屋里。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人狼吞虎咽,问她:“是谁说已经用过晚膳了?” 怀玉撕了一口鸡肉入肚。一本正经地道:“我是用过了啊,但一看见你,就又饿了。大概是那个什么吧,对,秀色可餐!” 看了看她这仪态,江玄瑾摇头:“白府没有教过你该怎么吃饭?” “吃饭还用人教?”她一脸错愕。 深吸一口气,江玄瑾道:“不是吃饭要人教,是吃饭的规矩。我同你说话都放了筷子,你为什么要嚼着鸡腿?” 食不言,要说话就得停筷消食,这是江家家规。 怀玉垮了脸:“咱俩不是夫妻吗?都是夫妻了在一起还要注意这些?” “你以为呢?” “好好好。”她叹息,“那我明儿就开始学江家的规矩。” 这话江玄瑾也只是随便听听,让眼前这个混世魔王去学规矩,还不如让池子里的鱼学走路呢。 用过晚膳,灵秀给他们铺床,乘虚则在旁边禀告一些琐事。 今日来赴宴的人多,送的贺礼也多,光是礼单就有厚厚的一叠,需要主子过目。 江玄瑾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随手就塞给了李怀玉。 怀玉翻开看了看。发现这紫阳君也是真得人心,朝中光是来赴宴的大小官员就有百余人,随便一扫都是个眼熟的名字。 易泱。 伸手在这名字上点了点,怀玉眼神微动。 虎贲中郎将易泱,就是当初负责护她灵柩的那个人。那人曾经在飞云宫当过差,与她并没有什么大过节,也不算亲厚。 但是有一点,其余人可能都不认得今日坐在娘家席上的就梧等人,这个人肯定是认得的。 今日丹阳麾下三大余孽齐聚,加上一个丹阳挚友陆景行,再凑上一堆昔日的飞云宫面首,不明白的人看着只会觉得阵势大,可一旦被明眼人看见……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 第49节 江玄瑾坐在软榻上看着书,察觉到她的目光,疑惑地侧过头来:“怎么?” 咧了咧嘴,怀玉朝他一笑:“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瞪她一眼,江玄瑾低头就继续看书,不再理会她。 灵秀从内室出来,红着脸朝他们行礼:“床铺好了。两位主子早些休息。” 说罢,还将案几上的龙凤烛给点亮了。 一看见这东西,李怀玉乐了,拍手就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你快别看书了!” 江玄瑾一顿,颇为戒备地看她一眼。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怀玉挑眉,接着就扑过去控诉似的朝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今儿兽性大发的人不是我吧?” 一看那牙印,江玄瑾有些心虚,别开头道:“晌午是我喝醉了。” “喝醉了就可以不认账?”怀玉一捂衣襟,眼神霎时凄楚,“你这个禽兽!” 江玄瑾:“……” 合了书放下,他揉着眉心道:“我之前就说过,与你成亲是逼不得已,故而婚后你我也可各不相干。” 微微一怔,怀玉站直了身子,皱眉看着他:“时至今日,你还是觉得我们成亲是逼不得已,婚后要各不相干?” 难道他送她嫁衣的时候、替她出头的时候、亲她吻她的时候,没有半点真心? 她的语气听着像是伤了心,江玄瑾微微一僵,抬头看过去。 面前这人眉毛倒竖,伸手叉腰,一副很生气的模样,那双水灵灵的杏眼里有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就等他一个回答,好决定让它彻底灭还是彻底亮。 他有些迟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说。 李怀玉没耐心得很,他半晌不说,她也就垂了眼,点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江玄瑾皱眉。 没再看他,怀玉转身,去衣柜里找了床被子出来往软榻上一放,然后将他扯起来,往内室里一推。 “你想要各不相干,那我们就各不相干,你睡里面,我睡外面,明日一早我就去收拾自己的房间。” 面无表情地说完,她将隔断处的珠帘一放,哗啦一声响,然后转身就没再看他,径直去软榻上理被子。 江玄瑾站在原地看着她,有点手足无措。 这个人平时都是对他笑嘻嘻的,任凭他怎么发脾气,都哄着他、让着他。可一旦生起气来,她就完全对他不管不顾了,连看也不多看他一眼。 像是随时都会放弃他一般。 抿唇站了一会儿,江玄瑾伸手掀开了珠帘。 李怀玉动作极快,已经铺好床在外头睡下了,听见声音也没动。 他走到她身边,撑着软榻的边儿缓缓低下身来,闷声道:“你还欠我一个好处没还。” 眉心跳了跳,怀玉咬牙睁眼:“你也真好意思提?” “凭本事得来的好处,为什么不好意思提?”他道,“你想赖账?” “我又不是君子,为什么不能赖账?”怀玉冷哼,“我就赖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副泼皮无赖样,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摇摇头,他把软榻上的被子一卷,将她裹好,一把抱了起来。 “干什么!”她恼怒地挣扎。 “你能赖账,我也能赖账。”一步步往内室里走,江玄瑾道,“方才我说的话,你权当没听过。” 还能这样的?李怀玉气笑了:“我明日就去告诉别人,紫阳君出尔反尔,自食其言!” “只管去。”走到床边将她放下,他道,“但凡有一个人信你,我把外头牌匾上的‘江府’改成‘白府’。” “你无耻!” “承蒙夫人指教。” 这话说得又快又顺,几乎是脱口而出。等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的时候,江玄瑾立马把屋子里的灯都吹灭了。 李怀玉不生气了,笑嘻嘻地伸手抱了他的胳膊道:“再喊一声?” 一片黑暗里,紫阳君的脸色如何看不清楚,声音倒是冷漠的:“休想。” “你这个人啊。”怀玉摇头,叹息一声道。“也亏得是我,能忍得了你。就你这口是心非的性子,会气死人的知不知道?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嘛,我也不会笑话你,做什么非要这般别扭?” “给我买了东西就一定要说是为了让我开心,这样我才会开心啊。想跟我在一起,就一定要说想,不然我肯定会难过啊。要是因为什么生气了,也一定要告诉我原因,这样两个人才能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啊。” 江玄瑾沉默地听着,突然开口:“那之前,你与乘虚在后院做什么?” 这话问得她有点猝不及防,怀玉眨眨眼,突然恍然大悟:“所以你今晚上这么阴阳怪气的,是记恨这事儿呢?” “没有。”他道,“随便问问。” 怀玉失笑,抓着被子道:“后院里有块土不错,我想种棵树,所以找乘虚来问问可不可以。” 种树?江玄瑾不解:“好端端的种什么树?” “你没听过江湖上划地盘一说吗?”怀玉道,“去一个地方。想把那地方变成自己的,就留个标记让别人知道。我来你的地方,想把这里变成我自己的,自然也要留个记号。” 胡言乱语! 他摇头,很不以为然,却也没多说什么。喜欢种树就种吧,反正后院空地多。 话说完了,空气顿时安静下来,作为一个压根没认真听教习嬷嬷教规矩的人,怀玉打了个呵欠,抱着旁边这人的胳膊就闭了眼。 江玄瑾没闭,他微微侧头看着旁边这人的轮廓,听着她的呼吸声。等她彻底睡熟了,便轻轻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很久以前有人说,谁信这人的甜言蜜语谁是傻子。 很久以后的现在,他像个傻子一样,真的信了。 这人待他这样好,江玄瑾觉得,信了又何妨?她肯定不会舍得骗他的。 第二天的清晨。新媳妇要去前堂敬茶。 怀玉一大早就被拎了起来,梳洗打扮之后,半睁着眼跟在江玄瑾后头走。 为了喝这口儿媳妇茶,江老太爷很早就在前堂里坐着了,见他们进来,脸上一喜,旋即觉得不够威严,又连忙咳嗽两声将笑意压下去,一本正经地杵着龙头杖抬着下巴。 江家有身份的人都在前堂或站或坐,人有点多,怀玉一眼扫过去没认全,还是先跪下给老太爷磕头。 “儿媳妇给爹请安。” “给父亲请安。” 两盏茶恭恭敬敬地递上来,江老太爷绷不住了,嘴巴都要咧到了耳后根:“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接过茶,他感叹道:“这比当初玄瑾封紫阳君还让我高兴!” 这话也只有江家老太爷说得出来,看一眼身边甚是无语的江玄瑾,怀玉失笑。 敬完老太爷,旁边的哥嫂叔伯也都是要挨个递茶的。怀玉稀里糊涂地跟着江玄瑾喊人、送茶、收红包,规矩其实也未必全到位了。但满屋子的人都对她笑盈盈的,看着她的目光里始终带着宽容和喜爱。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有多好,完全是因为她嫁的是江家三少爷江玄瑾。能对她都温和到这个地步,可以想象平时江小公主有多得宠。 江府的气氛很好,虽然人多,但完全没有白府的勾心斗角,前堂明亮通透,里头的人也个个正直坦荡。怀玉在他们中间站着,突然觉得有点羡慕。 “今日人都到齐了吧?”老太爷杵着拐杖问。 江崇连忙出来道:“各房各院是都齐了,还差一个人……也马上就到。” “怎的还会有人没到?”老太爷皱了眉。 江崇正待解释,外头却传来家奴喜气洋洋的声音:“回来了!回来了!” 谁回来了?李怀玉很纳闷,顺眼从大门看出去,就见一个人阔步而来,随手将行李扔给家奴,朗声道:“未及贺小叔大婚,侄儿赶回来领罪了!” 丹顶的金冠,皂色的云靴,赤红色的云纹腰带将雪白的锦袍一收,勾勒出一副好身板。说话声若击缶,抬眼唇红齿白。这般气度非凡、龙章凤姿。不是江家小少爷江焱又是谁? 他走得极快,转眼就到了正堂,一撩袍子先给老太爷叩首请安:“孙儿不孝,还请爷爷恕罪!” 老太爷一看他来就横了眉:“你也知道自己不孝?” “爷爷息怒,孙儿有话要说。”江焱抬头,目光灼灼,“孙儿此番代小叔巡城,立下不少功劳,这一个多月并未荒废,还长进不少。” “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怪你逃婚了?”老太爷一拍桌子,“你可知你给家里添了多大的麻烦!” 肯定是知道有麻烦,所以才跑的嘛!江焱扁嘴,心虚地看向旁边的小叔,拼命朝他使眼色:帮侄儿说句话啊! 于是江玄瑾开口道:“父亲息怒,焱儿此番立功也算是光宗耀祖,将功折过,可以不罚。” 老太爷瞪他一眼:“你就知道偏袒他!” 江玄瑾微笑:“只这么一个侄儿,不偏袒些怎么行?他日夜兼程地赶路,就为了回来贺我新婚,父亲且饶他一回吧。” “对对对!”江焱应和,又叹了口气,“可惜还是没赶及,晚了一日。” “也不算太晚。”江玄瑾道,“先见过你小婶婶。” 一听这话,江焱眼眸一亮,如获大赦般起身,端了茶就往小叔旁边站着的那人面前一送: “侄儿江焱,给小婶婶敬茶了!” 第40章 你太好看了,我忍不住 带1600钻石加更 他敬,怀玉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回:“小少爷有礼。” 声若黄莺,字句带笑,听着有点耳熟。 江焱抬头,很是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不看还没事,这一看就惊得他退后两步,瞪大眼低喝出声:“怎么会是你!” “焱儿!”旁边的江崇呵斥他一声,“怎可如此大呼小叫?” “不是……父亲……小叔……这不是白四小姐吗?!”江焱头皮发麻,使劲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看,然后连连摇头,“她怎么会在这儿?” 看他这么意外,怀玉也有点意外。当初江玄瑾决定要破罐子破摔的时候,她还以为江小少爷是知情然后特意离开,以便江玄瑾去白家下聘的……结果好像不是啊? 这一脸的震惊,活像是天都塌了。 第50节 怀玉疑惑地看向旁边的江玄瑾。 江玄瑾好像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反应,面有惑色,却还是从容地解释:“她是你刚过门的小婶婶,自然是要在这里的。” “可……”江焱脸青了,他想说白四小姐不该是他要娶的人吗?但一转念,他想起了之前在前庭与小叔说的话—— “办法不是没有,但你可想好了,当真不愿成亲?” “想好了,不愿!” 当时长辈们给他定下的是白二小姐,他说不愿,却没告诉小叔他愿意娶四小姐,小叔什么也不知道。 再看一眼面前的白四小姐,江焱伸手重重地抹了把脸,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他当时为什么不多说两句呢?为什么不去反抗爷爷的决定?为什么天真地以为自己还年轻,再过两年成亲也无妨?! 这下可好了,原本他可以娶的人,现在要他喊一声小婶婶。 见鬼的小婶婶! “小少爷莫不是一路奔波,累了?”怀玉一脸慈祥地看着他道,“小婶婶让人去替你准备热水?” “……” 深吸一口气,江焱黑着脸朝她拱手:“不必。” 然后扭头就对老太爷道:“孙儿不孝,请爷爷责罚!” 方才还插科打诨想逃避的人,眼下竟然主动要责罚?江老太爷很意外,看看他这一身的风尘仆仆,又看看他那疲惫的神态,略微软了心。叹息道:“先去沐浴更衣再说领罚之事吧。” “遵命。”低头应了,江焱转身就走,步履沉重,完全没了方才进来时的潇洒肆意。 江玄瑾疑惑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瞧了瞧自己身边傻笑着的人,心念微动,墨瞳半阖。 请安礼毕,他将她拽到了花园。 “你可有什么要说的?”他问。 李怀玉乐不可支,笑得一颠一颠的,左右看看没人,抓着他的袖子就道:“你看小少爷那表情好不好玩?哈哈哈小婶婶!他之前还当着我面儿说白家四小姐是个傻子,结果一转脸就要叫我小婶婶了!” 江玄瑾没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要是我没记错,之前你很想嫁给他。” 还让他帮忙来着。 笑声一收,怀玉立马站直身子道:“这个我要解释一下,当时我的确是很想嫁给他,不是因为他这个人,而是因为嫁进江家日子好过啊!” “那现在呢?”江玄瑾眯眼,“嫁给我,也是因为江家日子好过?” 怀玉一噎,哭笑不得地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瞧他眉心又要拢起来了,她连忙投降:“不是不是!我嫁给你,是因为你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天下独一份的好人品,又是天下独一份的好气质!” 不就是想听她夸他吗?只要他想听,她能每天变着法儿地夸! 江玄瑾被夸得松开了眉,很是大方地决定不与她计较,收回自己的衣袖道:“我去看看焱儿,你回墨居待着,不要乱跑。” “啊?”怀玉垮了脸,“我一个人在那院子里待着有什么好的?就不能跟你一块儿去么?” “你不是说要划地盘?”他道,“墨居给你,随意划吧。” 眼眸微微一亮,怀玉跳起来就抱住了他的胳膊,眼巴巴地问:“当真随我划?” “只要别拆了房子。” “好!”高兴地拍手,她笑盈盈地道,“那我就回去等你。” 等他?这词倒是新鲜,江玄瑾轻哼一声,绕过她就朝江焱院子的方向走。眼瞧着要走出花园了,他顿了顿,悄悄地回头瞥了一眼。 花园里的杜鹃花开得正好,嫣红嫣红的,有人站在花丛里痴痴地望着他。 见他回头,她一愣,接着就咧了嘴,眼里瞬间泛起光,兴奋得原地转了个圈圈,然后伸手朝他挥了挥。 有什么值得开心的?白她一眼,江玄瑾不屑地扭头就走。 然而,没走两步。 “主子,您笑什么?”乘虚不解地问。 “我没笑。” “可……” “闭嘴。” 瞧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头,李怀玉立马回了墨居。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四处乱晃,晃着晃着就靠近了洗砚池。 “夫人。”一踏进去,有人来拦她,“夫人不如去别处走走?” 不高兴地嘟嘴,怀玉道:“君上说让我在墨居里随意走动,这地方不属于墨居?” “……属于。” “那为什么我不能走动?”她满眼怀疑,“难不成君上在里头藏了姑娘?” “……” “还真藏了姑娘?”一看他这心虚的表情,李怀玉立马大怒,“他骗我!还说什么今生今世只我一人,结果竟然金屋藏娇?” “不是!”暗卫连连摇头,“里头那姑娘不是……” “你给我闪开!”哪里还会听他解释,怀玉柳眉倒竖,不管不顾地就往里冲。 暗卫很无奈,他很想去拦,但一想起乘虚说的这位姑奶奶惹不得,他就不敢拦了,只能急急跟在后头,一边跟一边喊:“夫人误会了,误会了!” 不误会怎么可能顺利进来?怀玉暗自撇嘴,脸上却是一副吃醋嫉妒的模样,径直走到那上着锁的竹屋面前。 “给我打开。” 暗卫叹气:“夫人,君上有吩咐,旁人不得随意靠近里面那位。” “还护得挺紧?”抬着下巴冷笑,李怀玉伸手点了点锁头,“你给我开开,或者我让人来砸开,你选一个?” 暗卫哭丧着脸跪了下去:“夫人三思,君上若是怪罪下来……” “有我担着,跟你没关系。”她很是霸气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钥匙拿来!” “您……您在门口看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用进去。”暗卫哆哆嗦嗦地递出了钥匙。 怀玉一把抢过,手有点发抖,对了半晌才对准锁眼,将竹门一把推开。 “哗——” 竹屋里奄奄一息的人被这声音惊动,皱眉眯眼回避门口落进来的阳光,好半晌才适应,抬头看向来人。 竟不是紫阳君,而是个秀气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一看见她,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瞳孔紧缩,嘴里倒吸凉气,脸色也有点发白。 “这是什么?”她朝旁边的暗卫吼。 暗卫小声回答:“是君上抓住的刺客,要审问的,当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你胡扯!”小姑娘气得跳脚,“真抓着刺客怎么可能不送去衙门,还关在这里?我看分明是你们君上拐来的良家妇女,见她不愿就范,就关在这里折磨!” “……”暗卫想说,这个说法也太荒谬了吧? 然而。那小姑娘像是气急了,吼着吼着竟直接哭了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小脸往下掉,小手一下下地抹着,却是压根抹不完,看起来可怜得很。 “夫人!”暗卫吓了个半死,“您别哭啊!” “我那么喜欢他,他却骗我!”怀玉哭得撕心裂肺,“他怎么可以骗我!” “小姐。”灵秀也急了,“您冷静些!” “我才嫁过来第一天,他就在府里藏女人,还叫我冷静?”怀玉瞪眼,负气地道,“你们去把他给我叫过来,我要当面听他说!” 一听这话,暗卫腿都软了。这府里谁不是把君上捧着敬着的?她竟然开口就是一句“把他给我叫过来”,气势之足,震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灵秀最早回神,点头道:“奴婢这就去。” 其余暗卫目送着她离开,一动也不敢动。 江玄瑾正在望舒院与江焱说话。 江焱委屈得很,跪坐在垫子上耷拉着脑袋,小声问:“小叔到底是为何突然成亲?” “你走了,下聘没人去。老太爷大发雷霆,我便只能站出来顶了。”江玄瑾淡声道。 竟是因为他?江焱一顿,心里生了些愧疚:“连累小叔了。” “无妨,成了亲麻烦还少些。”江玄瑾摇头,“但你为何不高兴?” 张了张嘴,江焱想说实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小叔这么护着他,他怎么还能说那些话给他添堵呢? 心酸全往肚子里咽,小少爷强颜欢笑:“只是没想到小叔会与白四小姐成亲,有些惊讶罢了……小叔很喜欢白四小姐么?” 江玄瑾想也不想:“不喜欢。” 江焱一惊:“啊?” “她那个人,实在没什么好处。”他板着脸道,“又粗鲁又没规矩,不仅总是胡说八道,吃得还特别多。” 江焱听得傻了眼,吞吞吐吐地道:“侄儿以前见过她一面,还挺……挺规矩的啊?” 江玄瑾痛心疾首地摇头:“看起来规矩罢了。外头的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这位四小姐虽说瞧着不傻,但疯傻起来,比真的傻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说着呢,乘虚就慌慌张张地进来了。 “主子。”他道,“墨居那边出事了,请您快回去一趟!” 江玄瑾一愣,顺势就皱眉对江焱道:“你看,定是她又闯祸了。” 说着便站起来:“我先回去,你好生休息。” “是。”点头应下,江焱目送自家小叔离开。 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小少爷傻傻地宽慰自己,或许他娶不到白四小姐,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江玄瑾一离开望舒院就沉了脸:“怎么回事?” 灵秀跟在他们身边小声道:“主子见您在院子后头藏了姑娘,气坏了,非要请您回去说话。” 姑娘?江玄瑾很茫然,他什么时候在院子里藏姑娘了? 想起整个墨居唯一的一个姑娘,他脸色一变,低斥一声:“胡闹!”然后加快步子便往回赶。 洗砚池那地方他说过不许人进的,她能找到青丝,定就是硬闯了!那么多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竟然不拦着她! 第51节 心里有火,江玄瑾走得怒气冲冲,恨不得立马抓住她教训一顿。 然而,一跨进洗砚池,听见那嚎啕的大哭声,他僵住了。 李怀玉就坐在竹屋的门槛,仰着头张着嘴,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眼睛红肿,声音都哭得有些抽。 “你……”他走过去,皱眉将她拉起来,“怎么了?” 怀玉自顾自地哭着,甩开他的手,委屈得直呜咽。 江玄瑾冷眼瞪向旁边的暗卫。 暗卫连忙拱手:“属下拦过了,夫人非要进来。” “谁惹她了?”他沉声问。 竟然不怪罪她闯洗砚池?暗卫咋舌,立马将头埋得更低:“属下……属下不知,夫人从打开门就一直在哭。” 哭了这么久?江玄瑾眉头拧成一团,伸手捏了她的肩膀就斥:“也不怕哭昏过去?” “昏过去就昏过去好了!”怀玉鼻涕直流,瞪眼看着他,“你瞒着我金屋藏娇,肯定是不喜欢我了!” 嫌弃地看着她的脸。他拿了帕子便捂在她鼻子上:“用力。” 怀玉很配合地擤了一把鼻涕,眼泪汪汪地瞪着他。 江玄瑾看得有点好笑,捏着她的肩膀让她转了个身,指着里头浑身锁链的青丝道:“你觉得谁金屋藏娇会藏成这样?” “怎么不会这样?”她抽抽搭搭的,“说不定人家是不肯跟你,然后被你囚在这里不让走呢!” 江玄瑾叹了口气:“女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还能想什么?”怀玉理直气壮地道,“想自己喜欢的人啊!” 微微一噎,江玄瑾抿唇,将脏了的手帕扔了,换一张新的糊在她脸上:“别胡说八道了,里头这个人对我有用,只是有用而已,没别的。” 抹了把脸,怀玉嘀咕:“什么用啊?她有,我就没有?” “你还真没有。”江玄瑾摇头,“毕竟她很了解丹阳长公主,你连人家的模样都不知道。” 李怀玉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很想说老哥,你夫人才是最了解丹阳长公主的。青丝在她面前都只能算是一知半解! 然而她不可能这样说,还得故作惊讶地道:“丹阳长公主?” 江玄瑾犹豫了片刻,对身后的人道:“都下去吧。” “是。” 等人都退了个干净,他才睨着她问:“想知道?” 怀玉拼命点头。 想了片刻,江玄瑾拉着她进了竹屋。 青丝的眼神从他一出现开始就变得凌厉,眼下见他进屋,更是动着锁链,像是想扑上来。 怀玉下意识地拽着他的衣裳,让他退后些。 江玄瑾瞥她一眼,微微勾唇,接着便道:“这是丹阳长公主身边的婢女,她知道丹阳所有的秘密,但她不肯说,我便只能将她留在这里。” 怀玉一脸惊讶:“人家忠于主子不肯泄密,你就把人家关起来?” “不是我要关。”江玄瑾叹息,“而是我放她走,她仍旧不死心地要来取我性命,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放?” 怀玉咬牙就瞪了青丝一眼。 什么叫螳臂当车,什么叫蚍蜉撼树!好端端地远走高飞不行吗?非得回来找死? 青丝被她这一眼瞪得有些莫名其妙。微微蹙着眉看着她。 怀玉接着就问:“那你把她关在这儿,她一直不肯说,你还打算关到死?” “总比放她出去落在别人手里来得好。”江玄瑾摇头,“她死只一条命,放出去落在别人手里,就指不定会连累多少人了。” 李怀玉微微一震。 他竟是这样想的?还以为他这么执着地关着青丝,只是因为想从青丝嘴里撬话,结果这人考虑得还挺多。 青丝放出去会连累谁?很明显,“三大余孽”一个也跑不掉。眼下徐仙等人之所以还平安无事地留在朝中,就是因为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证明他们曾替长公主做过事。 上次厉奉行来要青丝,打的就是利用青丝的口供,将徐仙等人统统扯下水的主意。当时江玄瑾没给,她还以为他是有别的阴谋,没想到是真的惜才,不计较阵营立场也想护着几个国之栋梁。 难不成他当初也当真只是被人利用,才给她送了毒酒? 怀玉有点迷茫。 “你还想知道什么,就问。”江玄瑾淡淡地道,“既成夫妻,我便不会瞒你。” 这么大方?李怀玉有点不敢置信,抓着他的胳膊瞪圆了眼:“你就不怕我泄露出去?” “泄露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冷声道。“你从拜堂那一刻起命就系在了我身上,我若是不好,你也没有好日子过。” 好像也是,如果她当真是白珠玑,这话就一点毛病也没有。 可惜她不是。 咧嘴笑了笑,怀玉感动地抱着他的胳膊蹭了蹭:“我肯定不会出卖你的!” 斜眼睨着她,他道:“为一个犯人哭了这么久,亏不亏?” “不亏!”哭过的眼眸亮亮的,满是光地望着他,“换你与我坦诚相待,我当真哭晕也无妨!” 说着,踮起脚来吧唧一口就亲在他的下巴上。 江玄瑾一顿,看一眼旁边就黑了脸,拉开她咬牙切齿地道:“你真当这里没人?” 青丝在墙角错愕地看着他们,那眼神,活像是见了鬼。 怀玉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她反正也不会说什么的,怕什么?” “……”跟这种厚脸皮的人是没法交流的,江玄瑾一甩手,扭头就要走。 “哎!”怀玉喊住他问,“我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的。眼下正无聊,可以在这儿跟她聊聊天呀。” 聊天?江玄瑾没好气地道:“你要是能让她开口说上一句话,落花河少说都得倒流半个月!” “是吗?”怀玉不服气,“那我偏要让她开口!” 回头看她一眼,江玄瑾道:“别越过你脚下那条线,其余的随你。” 语气虽然不太好,但说的话已经是将她纵容得上了天。怀玉喜上眉梢,眼里的光滴溜溜地流转着。 见她终于高兴了,江玄瑾抿唇,也忘记自己方才想的要教训她了,只喊来人低声吩咐:“给她搬个凳子来。” 暗卫在风中颤抖着:“主子,这……没关系吗?” 不是说这地方谁也不能进来吗?这倒是好,不但进来,还要给她搬凳子让她聊天?!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问:“有什么关系?” ……暗卫拱手,也不废话了,麻利地搬来一张凳子,放在屋子里就飞快地退了出去。 怀玉坐下来,一双眼只管盯着青丝看。江玄瑾以为她会说什么呢,结果她开口就是一句:“姑娘,你多久没洗澡了?” “……”青丝皱眉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怀玉叹了口气:“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乖乖听话把人家想听的告诉人家,不就可以洗澡吃饭再舒舒服服地在床上睡觉了吗?这样被绑着,伤口也疼吧?” “我之前也受了伤,医女说伤口沾着灰尘就容易发高热,一发高热止不住,人就容易死。你看看你,大好的年华,为什么要想不开呢?” “君上是个好人呀,他也不是真的想害你家主子。你这么凶狠地盯着他干什么?盯久了不觉得他相貌实在动人吗?” “你又胡说些什么!”背后的人斥她一声。 装作没听见,怀玉眼神深深地看着青丝,说了一句:“既然能好好活着,为什么非要死呢?” 墙角的锁链一动,青丝抬头,怔怔地望向她。 李怀玉冲她笑了笑,笑得很温柔。 虽然最后青丝还是没有开口说话,但离开洗砚池的时候,江玄瑾挺意外:“你话怎么这么多?” 一个人说半天,竟然也能不歇气! 怀玉口干舌燥地道:“还不都是为了你?” “嗯?”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说她对你有用,我就帮你劝啊,说不定那姑娘吃软不吃硬,被我说通了,愿意帮你呢?”她一本正经地道,“明儿我还来说。” “何苦?”他摇头。 李怀玉突然停了步子,朝他勾了勾手:“我告诉你个秘密。” 疑惑地看她一眼,江玄瑾低下头来。 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奸笑,怀玉伸手飞快地搂住他的脖子,张口就含上他的唇瓣,使劲一吮,“吧嗒”一声再松开。 “你特别甜,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苦。”她笑。 额头还抵着额头,唇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酥麻,江玄瑾怔愣地发了会儿呆,待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之后,喉结微动,有些恼又有些脸红。张嘴想说什么,又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怀玉一瞧他这模样就乐,搂着他的腰便哄:“别害羞、别生气、别急着骂我,我说真的呀!要是可以,我想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塞你怀里!” 他别开头,耳根有些泛红,语气有点凶:“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池子里!” 微风吹来,旁边的洗砚池里泛着涟漪,飘来点墨水的香气。小巧玲珑的姑娘站在高大的公子面前搂着他的腰,仰头笑眯眯地瞧着他。公子将头扭到一边,神情有点恼,但却任由她抱着,也没让她撒手。 午时,老太爷传膳各房各院,江深哼着小曲儿走在路上,刚过月门就撞见了这对新婚燕尔的人。 怀玉牵着江玄瑾的手走在前头,心情看起来不错,脚下都跳着小碎步。江玄瑾跟在后头,眼神看起来有点嫌弃她,但还是乖乖被她牵着走,像一匹温顺下来的狼。 江深下巴都要惊掉了,眼珠子一转就笑着上去拦路:“三弟,弟妹,好巧啊!” 抬眼看他,江玄瑾眼里的嫌弃不减反增:“都是要去鸿愿阁。” 撞见是肯定的事情。巧什么巧! 被他一噎,江深很是伤心地扭头告状:“弟妹你看,三弟这几日一直不给我好脸色。” “没事。”怀玉道,“他也不给我好脸色。” “那可不一样。”江深摇头,“弟妹你是不知道,之前你受伤的时候……” 江玄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江深“咕噜”一声就把话咽了下去,无辜地眨眼。 第52节 李怀玉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之前我受伤的时候怎么了?” “没怎么。”江玄瑾反拉着她往前走,“时辰不早了,别让长辈久等。” “哎,你让他把话说完嘛!”她不满地鼓嘴,“我想听!” “没什么好听的。” “江玠~”她撒娇。 “没用。”一把将她拉进鸿愿阁,江玄瑾回头,远远地看了自家二哥一眼。 本是笑着看戏的江深被他盯得背后一麻,瞬间收敛笑意打了个哆嗦。 在老太爷眼皮子底下用膳,江玄瑾一度担心旁边这人会狼吞虎咽然后被教训一顿。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从提筷开始,怀玉就一句话也没说,不仅细嚼慢咽,还面带微笑,举手投足之间一丝错漏都没有。 桌上的长辈都忍不住投来赞许的目光。怀玉微笑着颔首回应。 江玄瑾想,难不成这人当真学规矩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出来,桌下就有一只脚勾住了他,脚尖轻轻划着他的鞋面,然后缠过来,绕住他的腿。 一口汤差点呛嗓子里,江玄瑾愕然地看了看旁边。 李怀玉依旧在微笑,只是对着他笑的时候,眸子里就多了三分狡黠,脚上动作分明很大胆,身子还偏生坐得挺直。 你干什么?他瞪她。 还能干什么,调戏你啊!她笑得端庄。 江玄瑾脸青了,放下汤碗想抽腿出来,然而这人竟然有本事将两只腿都伸来,缠着他不放。 “三弟怎么了?”对面的江崇瞧见了不对,放下筷子问他,“不舒服么?脸怎么红成了这样?” 众人闻言,纷纷朝他看了过去。 江玄瑾僵硬着身子,放了筷子回答:“没事。有点热。” 说完就听见了旁边一声闷笑。 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咬牙拿起筷子继续用膳,继续、平静地、用膳。 午膳过后各自告退的时候,江玄瑾拦住了江深。 “二哥可准备好了参加今年的选仕?”他关切地问。 江深一听这话就退后两步:“不劳三弟操心,二哥尚无入仕打算。” “是吗?”江玄瑾颇为惊讶,“那为何白御史呈上去的折子上头有二哥的名字?” “什么?”江深愕然,“不会吧?我没有呈报啊!” 沉吟片刻,江玄瑾道:“许是我看错了。” “哎哎!三弟你别走,我的名字你怎么看错!”江深急了,跟在他身边道,“若真有,就多半是大哥给添的了,你知道我无心入仕的,赶紧帮我想想法子啊!” 江玄瑾摇头:“已经给陛下过目了,没别的法子。” 他要是选不上,就是给江家丢人,会被老爷子打死。要是选上了,那更是气人,他压根就不想混迹官场啊!江深苦了脸,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江玄瑾没多理他。留他一个人在后头哀嚎,拉起怀玉就往墨居走。 怀玉回头看了江深好几眼,问他:“你报复啊?” “很明显?” “实在是太明显了,也就他没反应过来。”怀玉唏嘘,“说好的胸怀坦荡?” 江玄瑾冷笑,侧头看着她道:“我很记仇。” 这话听得她有点心虚,左右看了看,她干笑:“天气不错啊,要去花园里逛逛吗?” 说着,重心开始往后,拽着旁边这人。 然而,江玄瑾连应也懒得应她,感觉到阻力,回头低身,一把将她扛了起来。 “哇!”怀玉尖叫,“你注意仪态啊!仪态!” “我仪态很好。” “可你这样我仪态不好啊!” “无妨。” 李怀玉简直是哭笑不得,张牙舞爪地挣扎,却被他按得死死的。一回到主楼,她直接就被他抱下来抵进了床榻。 “好玩吗?”他问。 怀玉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嘿嘿傻笑。抬头望着帐顶:“还可以。” 嗤笑一声,他伸手就捏住了她的脚踝。 “哇啊啊!住手!别捏别捏!”怀玉被他这动作吓了个够呛,连忙又是作揖又是拱手,“我腿伤才好没多久,现在还有疤呢!” 当初为了使苦肉计,她搬着石头把脚砸了,结果脚踝上的皮被蹭掉几块,结痂了碰着都还疼。 “才好没多久?”江玄瑾面无表情地道,“刚才倒是挺灵活。” 怀玉扁嘴:“谁让你瞒着我事儿呀?早上明明还说要坦诚相待,一转眼又不认账。” 提起这事,江玄瑾有点恼:“他嘴里能有什么好话?” “那你说。”怀玉一笑,眨眼看着他,“我受伤的时候你做什么了呀?” 江玄瑾闭了嘴不吭声,目光飘忽。 他眼眸本就生得好看,凝神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但像现在这样恍惚起来,却有露出几分湿漉漉的孩子气,无辜又心虚。 美色当前,怀玉咽了口唾沫,翻身就反将他压到了被子里。趴在他胸口低头抵着他的鼻尖。 “说不说?”她痞笑,“你不说我可亲你了。” 温热的呼吸交织成了一处,江玄瑾怔了怔,微微有些恼:“分明是该我计较,为何又是你来问我?” 低头轻啄他一口,她咧嘴笑:“谁让你脸皮没我厚?” “……”这等的理直气壮,脸皮也的确是够厚。 江玄瑾想将她掀开,然而身上这人像是早料到了一般,立马伸手将他两只手都抓紧,腿跨坐在他腰间,低头又啄他一口:“你敢反抗我还亲你!” “我没反抗。”他有点气,“你为什么也亲我?” “不好意思。”低头又啄他一下,怀玉笑得眼波潋滟,“你太好看了,我没忍住。” “……” 蜻蜓点水般的吻,一个个落在他的脸上、鼻尖上、额头上,身上的人像是上了瘾,来回亲了他好几圈儿,再抬头看他一眼,眼里满是情意。手摩挲着他的掌心,低头又覆上了他的唇。 江玄瑾不是个重欲的人,甚至可以说,这么多年清心寡欲,都快抛却了红尘。可眼下被她压着这般戏弄,他眼神微暗,喉结也抑制不住地上下滚动。在她最后吻下来的一瞬间,他抬头,启唇迎了上去。 唇齿相及,一方倏地霸道起来,伸手抚上她的后颈,将她重重地按了下来。 怀玉睁大了眼,闷哼一声想抵住他的胸口,然而力量相差悬殊,挣扎两下还是被人按住。接着天地一旋,面前的人躬身撑在床上,将她抵在最里头的床壁上,贪婪地吻她。 不复方才的冷静僵硬,他呼吸灼热,动作也有些急切。一边吻一边伸手捏着她细软的腰肢,指骨突起,指节泛白。一股燥热从喉管蔓延到心口,身子都在轻轻发颤。 “江玠?”怀玉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伸手推开他的唇,喊出来的声音却是沙哑带着鼻音。 江玄瑾动作一顿,轻轻喘了一口气,接着更深地吻了下去。 怀玉温柔地承着他的索取,脑子被他亲得晕乎乎的,想说什么转眼又忘了,只是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脸看着硬邦邦的,嘴唇怎么怎么软啊…… 屋子里有点热,她的意识也有点恍惚,隐约间好像听见门在响。 “叩叩叩——” 门真的在响! 挣扎着推开身上的人,怀玉喘着气道:“有人!” 不耐地抓住她的手,江玄瑾闷哼:“别管。” 什么就“别管”了啊?怀玉哭笑不得,躲开他的吻道:“门没锁的!” 抬眼看她,他眼里满是不高兴。 她连忙柔声哄:“先看看有什么事好不好?” 江小公主冷哼,松开她跨下床,极为暴躁地一把将门拉开。 乘虚喊了半晌都不见有回应,正要伸手去推门呢,就见门“刷”地被打开,带进去一股子风。 他家主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神里夹着深冬寒冰。 “主……主子。”乘虚腿都吓软了,“急……急事啊!” “说。” “徐仙徐将军家里一个时辰前被搜出金银二十万两,眼下已经被柳廷尉亲自押进大牢了!” “什么?!”屋子里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江玄瑾一愣,回头一看,就见怀玉衣衫不整地从床上跳下来,急急地就朝着他跑。 “啪!”门突然被关上,又是一阵风甩过来,吹得乘虚有点茫然。 江玄瑾走过去几步拦住她,皱眉问:“你干什么?” “徐仙啊!”李怀玉抓着他的袖子急急地道,“这个时候出事,肯定是有人要害他!” 话出口,猛地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又连忙补上一句:“他是陆景行的大哥,昨儿不是还来替我撑了场子的么?” 江玄瑾没好气地道:“事实如何你都不清楚,这么快就下定论?” 怀玉很是惊奇地看着他:“你不了解徐将军吗?连我这个闺阁女儿家都知道,他是战功赫赫忠君为国的人!” “那也不能证明他完美无瑕。”伸手将她抱回床上放着,江玄瑾道:“我先去看看。” 怀玉有点气他的镇定,可转念一想,这人本就与徐仙没什么交情,说话理智些也无可厚非。于是收了情绪就替他更衣。 换上一身齐整的衣裳,江玄瑾突然问了她一句:“你同陆景行的关系,当真有那么好?” 怀玉一愣,以为他是怀疑了什么,连忙摇头:“也就是认识得早,他看我可怜,多照顾我些。” “你呢?” “什么我呢?”怀玉茫然,“我什么也没有,报答不了他,就只能记着他的恩情了呀。” 第53节 看她一眼,江玄瑾没说什么,带着乘虚就出了门。 怀玉怔愣地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想起点什么,整理好衣裳就往洗砚池跑。 “夫人。”这回暗卫没拦她了,不用她说都主动上去给她开了锁。 怀玉进去关上门,深吸好几口气才镇定下来。 “青丝。”她小声道,“徐仙出事了。” 墙角里的锁链“哗啦”一声响,青丝猛地睁开眼,皱眉看着她。 侧耳听了听门外,没听见什么动静,怀玉抬脚就跨过了地上那条线。 说时迟那时快,青丝几乎是立刻起身,伸手就钳住了她的脖子,猛地一收。 呼吸一窒,怀玉却没喊,第一个反应是伸手抓住她手边垂下来的锁链,不让它发出太大的噪音。 青丝扣住了她的咽喉,低头扫一眼她的动作,疑惑地看着她。 “你……”艰难地喘了口气,怀玉失笑,“你跟了我八年,这是头一次对我动手。” 八年?青丝一愣,正觉得不解,就又听得她道:“不是说好要护我一世安康,不死不弃?” ——奴婢青丝,愿护殿下一世安康,不死不弃! 谁的额头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朝着合欢榻上哇哇大哭的小女孩郑重许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青丝心头大震,倏地松开手,慌张地看着她。 怀玉轻轻将她的锁链放下,捂嘴咳嗽两声,好笑地道:“本还心疼你伤重,但这力道看来,倒是不用我担心了。” 嘴巴张合,青丝怔然地看着她,伸手想去碰碰她的脸,又惶恐地发现自己满手血污,连忙将手放在背后使劲擦。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又是震惊又是疑惑。 怀玉正想再说两句,竹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了。 “夫人!”门外的暗卫冲进来,瞧见她捂着脖子浑身是灰地坐在地上。倒吸一口凉气,上前就将刀对准了青丝。 “哎哎!”怀玉皱眉,“你干什么?” 暗卫咬牙:“属下来保护您!” 哭笑不得,怀玉捂着脖子道:“就你这反应,她真要杀我,你现在进来看见的就是尸体了。刀收起来。” 暗卫一愣。低头才发现她越过了地上的线,而旁边的青丝并没有什么动作。 “我与她都说好了,她不会再伤我。”怀玉道。 暗卫瞪眼,明显不相信。怀玉立马起身,把自己的脖子伸到了青丝面前。 “夫人!”暗卫吓得低喝一声,跨步想上前,却见那浑身镣铐的姑娘不但没动手,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竟然笑了! 这下不止是暗卫,李怀玉都惊着了,连忙回头看她,想看看青丝笑起来是个什么模样。 然而,她发丝披散下来挡了脸,笑容藏在里头,一闪即逝。 很可惜地叹了口气,怀玉直起身子看着那暗卫问:“这墨居里,有没有更隐蔽一点的、可以藏人的地方?能让人搜也搜不到的那种。” 暗卫摇头:“君上未设私牢。” 就连这竹屋,也是专门为了关青丝而腾出来的书斋。 李怀玉皱了皱眉,喃喃道:“这不行,得赶紧找个地方。” “夫人想做什么?”暗卫问。 “救人。”怀玉答。 “……” 江玄瑾赶到廷尉衙门的时候,里头已经站了不少的人。看见他来,柳廷尉从人群里抽身,亲自迎了上来。 “君上。”他面带喜色地道,“你怎么也来了?” 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江玄瑾道:“听说你抓了徐仙。” “消息传得还真是快。”柳云烈笑着摇头,带他往后庭走,走到一处库房前,打开门让他看了看。 “这回是人赃并获,徐仙辩无可辩!” 堆积成山的金银,看着很有冲击力。江玄瑾皱眉问:“是从他家里搜出来的?” “自然,否则我哪能那么轻易把他关进大牢?”柳云烈说着,觉得他态度有些不对,慢慢地就收敛了笑意。 “君上。”他看着他道,“近日朝中不少人都说你开始与徐仙、韩霄这些人同流,难不成是真的?” “哪里来的谣言?”江玄瑾道,“本君入仕八年有余,你可曾见本君与谁同流过?” “可……”柳云烈眼神古怪地道,“有人说你在翻丹阳长公主的旧案,加上昨日你大婚,徐仙这些人竟然都去凑了热闹……难免让人多想。” 顿了顿。又道:“若是没有,云烈便先给君上赔个礼。” 微微收拢衣袖,江玄瑾问:“谁告诉你我在翻丹阳旧案?” “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柳云烈垂眸,“就好比我刚刚才抓着人,君上就闻讯赶来了。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总会有人知道的。” 江玄瑾沉默。 院子前头跑来个人,像是在四处寻着什么,瞧见他们这边,眼睛一亮,提着袍子就大步走了过来。 “柳廷尉,君上!”厉奉行脸上也满是笑意,仿佛先前未曾与江玄瑾有过冲突一般,过来就拱手行礼。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柳云烈倒是开口问:“厉大人有事?” “得知廷尉大人抓着了蛀虫,下官特来道喜,顺便……”看了江玄瑾一眼,他笑道,“顺便给大人提供个更大的线索。” “什么?”柳云烈好奇。 “徐将军身上可不止贪污这一桩罪名啊,还牵扯着长公主呢!有个重要的证人青丝,被关在紫阳君府上。大人若是提问。想必定能有收获。” 青丝?柳云烈一惊,侧头问:“她在你府上,你怎么没告诉我?” 江玄瑾脸色很难看,目光森冷地盯着厉奉行,活像是要将他盯出一个洞。 厉奉行笑容满面地道:“君上莫怪呀,下官也只是有话直说罢了。” 说着,又贴去柳云烈耳畔道:“大人快去抓人,千万别给了君上转移的机会。” 听着言之有理,柳云烈立马喊了一声:“来人!” “你要搜江府?”江玄瑾不悦。 “你若直接交出人来,我便不用搜。”柳云烈微怒地看着他,“可你竟然藏着这么重要的人不让我知道,玄瑾,你在想什么?” “自然想的是如何袒护长公主的余孽了。”厉奉行笑着拱手,“下官可是见识过的。” “厉大人。”不等江玄瑾发火,这回柳云烈先睨了他一眼,寒声道,“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污蔑君上可是大罪。” 厉奉行一惊,连忙低头。 柳云烈又看向江玄瑾:“跟我一起去一趟。” 第41章 我会对她好的 带1750钻石加更 本来是大艳阳的好天气,不知怎的,突然就有些阴沉。风从廷尉衙门的库房前刮过,吹得人有点凉。 江玄瑾冷眼看着柳云烈,看着他整合了上百衙差,又看着他写好手令,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他与柳云烈是八年前的勤王之战上认识的,称得上是生死之交。此人刚直,很容易就被人当了刀子使——就比如现在,厉奉行的几句话,竟然就能让他动这么大的火气,连他表字都喊出来了。 换做旁人,江玄瑾是能用君上的身份压一压的。但是身份这东西对柳云烈来说没用,今儿就算是皇帝在这里,他也一定会去江府。 青丝就在洗砚池里,当真被他抓到,今日一场对峙就是无法避免的了。 心里思量太多,江玄瑾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到了墨居,柳云烈和厉奉行齐齐迫不及待地往里冲,但没冲两步,竟然又退了回来。 “咦?怎么这么多人?”有人眨眼瞧着他们,一步步走出来,不解地问,“有事吗?” 江玄瑾一顿,抬眼看去,就见白珠玑一身罗绮软缎,黛眉香腮,眉目带笑,很是端庄地堵在了门口。 厉奉行一看见她脸色就不太好看,柳云烈倒是有礼地朝她拱手:“君夫人安好,我等前来办差,叨扰之处,还请夫人海涵。” 眼眸微微一亮,江玄瑾侧头看了一眼乘虚,后者会意,悄无声息地就退下。 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只要白珠玑能将这群人多拖一会儿,乘虚就能将青丝在被抓到之前送走。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省去后面的诸多麻烦,还能反将厉奉行一军。 绝处逢生。江玄瑾很是感动地地抬头朝白珠玑看过去,想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让她把门堵好。 然而,本来还好好堵着门的白珠玑,目光一与他对上,竟然立刻就笑着朝他小跑了过来! “君上!”她软绵绵地喊。 江玄瑾脸僵了,眼睁睁看着她把大门让开,连连朝她摇头。 别过来,继续站在门口啊! 完全忽视了他的眼神和动作,她一溜烟地跑到他跟前,很是关切地问:“你脖子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我给揉揉?” 江玄瑾:“……” 衙差随着柳云烈从门口鱼贯而入,厉奉行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朝他拱了拱手,便也甩着衣袖往里头走了。 江玄瑾有点头疼,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着面前这个人道:“你为什么不明白我的意思?” “嗯?”怀玉满脸茫然,“你的什么意思?” “我摇头让你别过来,拖住他们,你为什么反而跑得比谁都快?”他有点恼。 怀玉瞪圆了眼:“我一看见你就只想着要跑来你身边,谁还顾得及想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啊?” 这情话,说得理直气壮的。 江玄瑾一噎,咬牙看着她,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你想不想吃甜汤?”她道,“方才厨房送了些过来,我给你留着呢。” 说着,不管不顾地拉起他的手就往主楼的方向走。 衙差已经开始在墨居各处翻找,目及之处一片乱糟糟的,江玄瑾瞧着,脸色不太好看。前头这人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把他按在屋子里坐下,舀着甜汤喂到他嘴边。 第54节 “来,啊。” 皱眉扫了一眼,他闷声道:“太甜了,不喝。” 李怀玉很是惊奇地看着他:“你竟然不爱喝甜的?那你的嘴为什么尝起来还那么甜?” “……” 这种没羞没臊的话,她怎么就能说得这么自然呢!江玄瑾要气死了,瞪眼看着她,气得一时都忘记了外头正在搜人,只想拿线将她嘴给缝上! 怀玉双眸带笑地看了他一会儿,凑到他耳边来低声道:“你知道自己脸红了吗?” “闭嘴。” “还红得特别好看,像雪山尖儿上飞了晚霞。” “我让你闭嘴!” 声音吼得越大,越显得害羞心虚。 怀玉嘿嘿嘿地笑,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侧,然后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着甜汤自己喝,一边喝一边盯着他看,像是在思考甜汤和他的嘴唇哪个更甜。 江玄瑾低咒一声,伸手撑着眉骨挡着眼,脸上一阵热过一阵。 没过多久,外头翻找的动静渐渐小了,柳云烈进来主屋,在他面前站定便皱眉看着他。 该来的还是要来,江玄瑾抬眸,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同他解释青丝的事情。 然而,柳云烈沉默半晌,开口竟然说的是:“下官冒失,还请君上恕罪!” 嗯?江玄瑾一愣,往他身后一扫,就见厉奉行脸色铁青,一声不吭。要是抓到了青丝,他一定会开口挤兑,可他没有,那就说明…… 一抚衣袖,江玄瑾瞬间严肃了神色,寒声道:“柳廷尉行事向来稳重,何来冒失之说?” 这语气,又是反讽又是微怒,情绪拿捏得十分到位。 旁边喝着甜汤的李怀玉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柳云烈有些尴尬,腰弯得更低些,硬着头皮道:“下官听信人言,未曾核实便贸然来君上府上拿人,实在不妥。” 要是拿着人了,那还有说话的余地,没拿着人,那可就是罪过了。方才听厉奉行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紫阳君也没开口解释,他以为是十拿九稳,不曾想竟是扑了个空。 念及此,柳云烈很是恼怒地回头看了厉奉行一眼。 厉奉行很委屈,拱手道:“之前青丝的确是在君上手里的,可不知君上藏去了何处。” “你有证据吗?”柳云烈皱眉。 “这……下官不曾撒谎。” 空口无凭,有什么用?廷尉衙门一向是用证据说话的地方!柳云烈收回目光,心里对厉奉行已是不满得很,可眼下还得先跟紫阳君认错。 “此事是云烈之失。”他叹息,“还望君上大人有大量。” 江玄瑾冷眼轻哼,看起来就是一副很难哄的模样,不管柳云烈怎么赔罪道歉,他都无动于衷。 最后柳云烈只能道:“下官回去就让人把府里的孤本佛经全送来。” “好。”他这回应得倒是挺快。 哭笑不得,柳云烈赶紧趁机道:“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大人慢走。”江玄瑾颔首,把旁边的人拎起来,一起送他们到了门口。 怀玉看着那一群人走得飞快的背影,忍不住感叹道:“幸好走得快,不然全留下来要喝甜汤怎么办?” 江玄瑾侧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人呢?” “什么人?”她装傻。 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江玄瑾眯眼道:“这院子除了我,只有你能让他们听话放了青丝。” “你说青丝啊。”怀玉恍然,接着就朝身后的灵秀道,“把她请回来吧。” 请回来?这是个什么说法?江玄瑾很纳闷,还待再问,却不经意瞥见了她脖子上的几点青色。 微微一愣,他伸手就想将她高高拢着的衣襟拨开。 “你干什么?”怀玉吓了一跳。立马抬手捂住,江玄瑾的动作却是麻利得很,一只手将她两只手都钳住,往自己面前一拉,另一只手飞快地就伸到了她的脖子上。 青色带紫的指印横在她的脖颈间,看着很是刺眼。 “怎么回事?”他沉了脸。 李怀玉挣扎两下,可怜巴巴地道:“站着好累哦,人家脚疼!” 一把将她横抱入怀,他皱眉:“说!” 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怀玉笑嘻嘻地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先前去劝青丝的时候没注意,越了线,被她抓着了。” “胡闹!”江玄瑾抬步就往屋子里走,“我不是同你说过不能越线?” “可也不亏呀!”她邀功似的道,“我说服了她呢,她不仅没有杀我,反而觉得愧对我,连锁链松开也不跑。” 这怎么可能?江玄瑾摇头。青丝一旦被放开,是一定会逃的,也就这傻子会信人家当真会因为愧疚留下来。 进屋找地方坐下,他顺势将她放在自己腿上,然后抽手就去仔细查看她的伤势。 蹭在他怀里,怀玉很是高兴地问:“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奖励我什么?” “你这不算帮忙。”江玄瑾漠然地摇头。 怀玉瞪眼:“那算什么?” 伸手抚着她脖子上的痕迹,他冷声道:“算将功抵过。” 胆子大到去招惹青丝,还差点把自己小命交代了,这等大过,让她这么轻轻松松地抵了都是便宜她了! 怀玉耷拉了眉头,小手地抓着他的衣襟,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他装作没瞧见,接过御风递来的药膏,冷漠地替她上药。修长的手指一下下地抹在她的脖颈间,带着点冰凉,又很是柔软。 怀玉身上起了层颤栗,下意识地就咽了口唾沫。于是江玄瑾按在她喉咙上的手指,就清晰地感觉到指下一动,一股起伏从上而下,滚进了衣襟深处。 他抹药的动作突然就僵了僵。 “小姐,人来了!”出去请人的灵秀回来,清亮地喊了一声。 怀玉一惊,连忙就想起身,结果脚刚落地,腰肢就被身后的人抓着按了回去。 “别动。”他低声呵斥,声音有点哑。手一收,将她重新抱进怀里,死死按着。 有点哭笑不得,怀玉睨他:“不是说要仪态吗?这样见人还像个样?” 闷哼一声,他道:“我说了算。” 这一副霸道又蛮横的模样,跟谁学的呀?怀玉还想揶揄他,可身子往后一靠,抵着个什么东西,她一僵,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屋子里倏地安静下来,两个人的脸突然都有点红。 青丝低眉顺目地跟在灵秀身后跨进主屋,本想朝自家主子行个礼,结果抬眼看了看屋子里的情形,她愣住了。 软榻上两个人相拥而坐,一个扭头朝着左边,一个扭头朝着右边,脸上神色都很古怪,身子偏生还贴得紧。 这是什么意思?青丝皱眉,也不行礼了,就站着看着他们。 李怀玉轻咳一声,笑着朝她道:“我同君上说你不会跑,他还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青丝看向紫阳君,眼神依旧很不友善,但却老老实实地站着,没有其他动作。 江玄瑾掰回头来看她:“你想通了?” 青丝冷冷地点头。 “为什么?”江玄瑾很不解,这是一件完全让人没法相信的事情,毕竟之前这个人可是宁死都要取他性命的。 青丝觑他一眼,转头看向李怀玉,目光顿时温柔下来。 怀玉笑着跟他解释:“这姑娘本性善良,你只要同她好好说,她怎么可能听不进去呢?先前你关着她,没告诉她你想替丹阳翻案,也没告诉她你不会杀了她,她可不得对你抱着敌意吗?我同她解释了一番,并且告诉她你是个好人,她信了,自然就想通了!” 杀人工具一般的青丝本性善良?江玄瑾冷笑。 助纣为虐是非不分的江玄瑾是个好人?青丝也冷笑。 被这一前一后两个冷笑夹在中间冲了一下。怀玉一顿,不满地问:“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没有。”两人齐声回答。 “那好。”拍了拍手,怀玉看着江玄瑾道,“她既然不跑也不杀你,还愿意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那能不能别关她了,让她洗个澡吃个饭睡个好觉?” 此话一出,旁边的乘虚先吓了一跳:“夫人,不可啊!” “怎么?” “这青丝武功极高,任她在墨居里游走而不关押的话,实在太过危险!” “谁说她要四处游走了?”怀玉道,“身子这么虚,自然是要找个厢房养伤的。你们要是不放心,手镣就先不取了。” 顿了顿,又朝抱着自己的人眨眨眼:“好不好?” 软软的语气,带了点撒娇。 江玄瑾冷声道:“你以为这样说话就有用?” 乘虚连连点头,他家主子这么慎重的人,怎么能被女色所迷,答应这么危险的事情呢?就算眼前青丝看起来很温顺,可谁知道她是不是想让大家松了戒备。然后再找机会刺杀君上?以君上的睿智稳重,一定…… “手镣和脚镣都不许取,乘虚,带她下去找间厢房,沐浴更衣再喂些吃的。” “……?”后头的话还没想完,乘虚被自家主子的话一砸,僵在了原地。 “怎么?”见他没反应,江玄瑾侧头,“没听见?” “听……听见了。” “听见了便去做吧。”他道,“等人收拾好了,再提来问话。” “是。” 看着乘虚那震惊的表情,怀玉捂着嘴偷乐,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她说什么来着?美人计果然是有用的,陆景行还不相信! 屋子里的人都退出去了,李怀玉翻身就攀着江玄瑾的身子,挤眉弄眼地道:“你觉不觉得咱俩方才的言行就是一个词?” “什么词?” “红颜祸水啊!”她拍着大腿道,“紫阳君为美人一笑,不顾自身安危也要纵她放开刺客——这要是传出去,我可不就成了妲己褒姒之流?” 认真地打量了她两眼,江玄瑾摇头:“你想多了。” 第55节 “嗯?” “几代妖姬都是倾国颜色。称之红颜祸水,而你。”顿了顿,他道,“只能算是祸水。” 怀玉错愕,待反应过来他这是嘲笑她长得不够“红颜”之后,立马咬牙切齿地捏了他的下巴,恶狠狠地道:“那也正好,你是红颜,我是祸水。咱俩凑一块儿还是红颜祸水!” 说完,一把就抱住他,很用力地跟他“凑一块儿”。 江玄瑾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轻轻拍着她的背道:“放开,我还不想薄命。” “不放!”怀玉耍起了无赖。 嘴角扬起一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笑意,江玄瑾任由她缠抱,磨蹭了一会儿后起身,将她挂在自己身上,带着她一并去了书桌旁。 怀玉攀着他回头看了看:“你干什么?” “还能做什么?”拿出一叠东西,江玄瑾道,“替人还个人情。” “人情?替谁啊?”李怀玉一脸好奇。 身子一僵,江玄瑾伸手扶着她的腰肢。看着她的眼睛问:“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东西?” 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转眼就忘了? 怀玉很茫然。 气得也不想抱她了,江玄瑾把她往旁边的椅子里一放,扭头便提笔开始写折子。 他的书法是极好的,写字的时候一手挽袖一手提笔,端的是风姿清雅、才气四溢。怀玉在旁边色眯眯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连忙跳起来给他研墨,顺便偷看他写的是什么。 江玄瑾没回避她,就任由她看。 “这……”待看懂折子上的东西,怀玉惊奇不已,“我之前告诉你,你不是还不信?” 江玄瑾白她一眼:“不信,我就不会去查?” “可你查得也太快了,这事儿应该挺麻烦啊!” “人证就在死牢里,有什么麻烦的?”提笔蘸墨,江玄瑾眼神深邃。 怀玉迟疑地道:“可最近谁都知道你与他不和,你这个时候上奏,人家会不会觉得你在公报私仇?” 捏着毛笔的手顿了顿,江玄瑾侧头,很是古怪地问她:“我难道不是在公报私仇吗?” 李怀玉:“……” 完了。她觉得,正直磊落的紫阳君,开始被她带坏了。 徐仙入狱的事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早朝的时候李怀麟震怒,厉奉行趁机进言,痛斥国之栋梁沦落成国之蛀虫,再提起江西干旱,以饿殍千里说贪污官员之罪恶,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李怀麟听得连连点头,侧头看向右下首问:“君上以为呢?” 江玄瑾平静地出列,上呈奏折于帝。 “徐将军贪污一案疑点重重,证人空缺,尚可压后再审。微臣所禀之案,却是当即可断。” 李怀麟一听就连忙让人呈折子上来,打开细细看过,合上就沉了眼。 “厉爱卿。”他问,“若是依你之见,徐仙罪名落实,该处何刑?” 厉奉行正好奇紫阳君递上去什么折子,听见帝王问他,连忙回神拱手答:“视百姓如蝼蚁,食民脂而自肥。不管以前有多少功劳,这样的人臣,都当处流放、永不允其回京。” “哦?”李怀麟点头,“这倒是说得公正,那便这样办吧,来人——” “在!”御侧禁卫出列。 “摘了丞相长史厉奉行的乌纱!”他冷喝。 “是!” 厉奉行吓了一跳,手被人押背在身后,头上一凉,他连忙喊:“陛下!微臣何辜?微臣何辜啊!” 江玄瑾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狱中药商孟恒远揭发,指你收他十万雪花银。你贪赃枉法,为保他性命,不惜颠倒黑白、蒙蔽陛下,此为一辜。” “大兴六年,江西也是旱灾,朝廷赈灾银拨下五十万两,你撺掇当时的持节使,私吞银两二十万,致饿殍千里,民不聊生,此为二辜。” “京中商贾,大多被你索要钱财,有不从者,便在御贡之事上刁难。你身为朝臣,视百姓如蝼蚁,食民脂而自肥,此为三辜。” “此三辜列于奏折之上,证据已呈廷尉衙门,厉大人若觉得冤枉,便想法子自证清白吧。” 睁大眼看着江玄瑾一句句说完,厉奉行傻眼了,他以为孟恒远的案子已经过去了,怎么还是被他给抓着了尾巴? 若是只抓着那一个,厉奉行也就自认倒霉了,毕竟孟恒远那竖子实在不堪与谋。可大兴六年和京中商贾的事,江玄瑾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江玄瑾站在他面前,仿佛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拢袖道:“柳廷尉有句话说得好: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情,总会有人知道的。” 站在他对面的柳云烈闻言,深深地看了厉奉行一眼。 禁军抓着他,已是要将他往外拖。厉奉行脸色惨白,抖着嗓子喊:“陛下,臣是冤枉的!您切不可听信紫阳君一面之词啊!臣冤枉!” 凄厉的声音,从朝堂门口一路蔓延到了宫门。 李怀麟并未搭理他,只沉声朝下头道:“之后的卷宗,便交给柳爱卿整理入库。” 柳云烈拱手应下。 下朝的时候,众人就此事议论纷纷,柳云烈追上江玄瑾,颇为不解地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审完,而是直接禀告陛下?” 按照以前他的性子来说,为求公正,都会让廷尉衙门给了结果之后再上奏,毕竟以他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他说什么皇帝就信什么。为防成“一言九鼎”,江玄瑾一向很少直接上奏给谁定罪。 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目视前方,江玄瑾一边走一边道:“厉奉行这样的人,一张嘴便是巧舌如簧,与其给他机会让他掩盖自己的罪证。不如先定了罪,查封了他的府邸再慢慢做其他的,事半功倍。” 这样的行事风格……柳云烈皱眉,深深地看他一眼道:“你最近变化有些大。” “嗯?”江玄瑾不解,“何出此言?” “霸道蛮横了太多。”像极了以前的丹阳长公主。 后半句话柳云烈没敢说,但心里的疑惑却是越来越重。 江玄瑾摇头,拂袖不愿与他再争论此事,只道:“孤本记得早些送来我府上。” 清潇如玉松的背影转身就往宫门外去了。 柳云烈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看着,想了想,还是去廷尉衙门核对厉奉行一案的证据。 堂堂丞相长史,一个早朝的功夫就突然入狱,厉府也顷刻间被查封,这无疑让很多官员惶恐。不止惶恐贪污之罪的严重,更惶恐紫阳君之言的分量。 之前厉奉行之所以敢屡次挑衅江玄瑾,就是觉得以他那公正自持的性子,就算自己得罪他,他也不会公报私仇,只会同他据理力争——这是君子该有的风度,也是小人最好钻的空子。 你君子要守礼、要懂法、要行事坦荡,小人不用。只要能达到目的。小人无所不用其极。君子与小人之争,向来是小人占上风,哪怕文人总写什么“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也改变不了天下小人多得意的事实。 然而他没想到,江玄瑾竟然不要这份风度了,不再同他正面周旋,而是闷不吭声地就收集了他贪污的证据,一朝上禀,直接让他跌落九霄。 简直是措手不及、回天乏术! 站在牢狱里的厉奉行满脸怆然,依旧没有想通的是——江玄瑾到底是从哪里知道他之前那些罪状的? 青丝安静地站在墨居主屋里,手脚依旧戴着镣铐,但身上已经换了一身丫鬟的衣裙,凌乱的头发也梳成了髻。 “你还知道些什么?”江玄瑾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问。 本以为这人是使着手段搏了白珠玑的同情,心怀不轨。然而厉奉行一事,她竟然主动来给他提供了罪状,并且今日看来,那些东西都是有用的,厉奉行那般惊慌失措,证明那些确实是发生过的事情。 只是。他之前竟然半点风声也没听见过。 “君上还想知道什么?”青丝漠然问。 收敛心神,江玄瑾道:“本君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你不如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厉奉行?” 青丝一顿,余光偷偷看向旁边软榻上的人。 李怀玉抱着一盅瓜子,正跟个松鼠似的咔嚓咔嚓磕着,表情轻松,心情愉悦,像是完全没有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于是青丝直言:“君上该知,长公主喜欢在宫外游历。” 提起这事,江玄瑾冷笑:“那叫厮混。” 青丝当做没听见,继续道:“大兴六年的时候,她在京都街上碰见了许多难民,一问才知道是因江西干旱而背井离乡之人。江西赈灾的粮款已下,却还见难民遍地,殿下自然怒而询问缘由,有人就告过持节使和厉奉行一状。” 难民的口述,没有直接的证据,长公主就算知道厉奉行欺上瞒下,也拿他没有办法。只是在那之后。她开始针对厉奉行,经常在别处找他麻烦,导致他不管有多少政绩,也无法再多添年俸。 厉奉行就是因此恨上长公主的。 江玄瑾听得有点怔愣:“那京中商贾……” “陆掌柜是长公主挚友,他在京行商,看尽了官场中事,也曾因不行贿而丢了几次御贡的机会。”青丝道,“他比谁都清楚厉奉行干过什么。只是……他不能告。” 身为商人,就算你是富甲天下,也敌不过人头顶乌纱。告厉奉行,他非得搭上全部身家并上半条命。这种亏本生意陆景行是不做的。他不告,长公主自然也不会拖他下水,只能想法子从别的途径帮他们解决。 江玄瑾听得沉默,眉心渐渐拢起。 丹阳会理会百姓疾苦?会分善恶?她一直针对厉奉行,不是因为任性,而是因为厉奉行本身就不是好人?这跟他知道的不太一样。 他一直以为的好人,现在成了坏人,那他一直以为的坏人呢?难不成当真是个好人? 像是隐隐知道答案,但他又不敢肯定,浑身的气息都忍不住焦躁起来。 磕着瓜子的李怀玉突然停了下来。看了他两眼,下了软榻蹦蹦跳跳地跑去他身边,笔直地朝他伸出拳头。 “怎么?”他皱眉侧头。 咧嘴一笑,怀玉翻了拳头打开,手心躺着一堆剥好的瓜子仁儿。 江玄瑾怔了怔。 捻了一颗塞给他,怀玉笑眯眯地道:“尝尝好不好吃?” 含进嘴里嚼了嚼,一股清冽的凉茶味儿,他松了眉头,却是没好气地看她一眼:“磕了半天,全是给我的?” “嗯!”用力点头,怀玉把瓜子一颗颗都塞他嘴里,然后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还能为什么?料她也会说什么“喜欢你”、“想把好吃的瓜子都给你”之类的话。江玄瑾斜眼睨她,很是嫌弃。 然而,这人凑到他耳边来,笑盈盈地说的竟是:“你认真的样子太好看啦!我想亲你,但是当着人面儿又不好意思,所以我亲瓜子,瓜子再亲你!” 咀嚼的动作倏地一滞,江玄瑾顿了顿。嘴里的瓜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抬眼死死地瞪着她,脖颈间又悄悄爬上一抹红。 “哈哈哈——”看着他这反应,怀玉大笑,扶着书桌笑得前俯后仰的。 青丝震惊地抬头,就见自家殿下在这边笑得开怀,紫阳君在那头恼得脸色微红,屋子里气氛融洽暧昧,谁在旁边都显得多余似的。 这两个人之前,不是水火不相容的吗? 紫阳君从入仕那天起就不太待见长公主,长公主一开始还喜欢同他说话,可发现他并不友善之后,两人便成了敌人一般,见面不是冷嘲热讽就是针锋相对。公主连死都是死在紫阳君手里的。 第56节 可眼下这是怎么回事?殿下借尸还魂也就罢了,怎么连紫阳君也像是变了个人一般,竟然会脸红,还会恼羞成怒? 眨眼再眨眼,青丝惊得直晃脑袋。 “你先出去吧。”怀玉笑够了,扭头朝她道,“我让灵秀给你熬了药。你喝了多休息。” “是。”垂头敛了神色,青丝梦游般地退了出去。 江玄瑾看着青丝的背影,微微有点疑惑:“你到底是怎么说服她的?” 怀玉一顿,察觉到他起了疑心,连忙回头就无辜地眨巴眼:“就这么说服的呀,当时有人在场的,你可以找人问问。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就听我的话了,许是觉得差点杀了我,很愧疚,毕竟我这样如花似玉貌若天仙……” “够了。”江玄瑾打断她,很是听不下去地揉着眉。 怀玉笑嘻嘻地拉起他的手:“现在空了没有?陪我去看花吧?” “不行。”他摇头,“等会还有客人来。” 客人?怀玉不解,倒也识趣地没多问,扔下一句“我自己去看”,然后就跑出去蹲在墙角守着。 半个时辰之后,有人披着深黑色的斗篷,帽子遮住了整个脑袋,鬼鬼祟祟地进了墨居主楼,一待就是一个时辰,离开的时候还带了一包东西。 怀玉皱眉。好奇得心里跟猫抓似的。 晚上两人就寝,依旧是没羞没臊地抱成一团,只是,身边这人看起来心事重重,都没怎么搭理她。 怀玉不高兴地噘嘴:“才成亲几天啊,我就失宠了?” 江玄瑾回神,茫然地问:“什么失宠?” “你都不理我呀!”撑起身子趴上他胸口,怀玉眼巴巴地看着他道,“明儿就要回门了,你也不问问我白家的规矩?” 一听这话,江玄瑾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白家的规矩?” “呃……”意识到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个,怀玉悻悻地爬回了自己的枕头上,“当我没说。” 伸手将她揽回怀里,江玄瑾闭眼道:“明日,你且跟着我就是。” 那可不得跟着他吗,大树底下好乘凉啊!想起白家那一群难缠的婶婶,怀玉直撇嘴。大婚当日的账她还记着呢,这次回去,且看她们要如何自圆其说吧。 回门是个重要的事,江家上下都没敢怠慢,一大早就替他们备好马车和回礼,江深热泪盈眶地拉着江玄瑾道:“这一趟艰险万分、困难重重,三弟你一定要保重啊!” 说得他活像是要去上刀山下油锅了一般。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选仕在即,二哥你也保重。” 江深:“……” 好笑地看完江家兄弟俩斗嘴,怀玉伸手把江玄瑾拉上马车,踏上了回门的路。 昨晚没有休息好,江玄瑾有些困倦,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被晃悠得差点撞到旁边的车壁。 怀玉看得乐了,伸手就将他脖子勾过来,让他枕在她腿上。 “有点熟悉。”他喃喃。 怀玉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身子:“可不是有点熟悉吗?咱俩刚认识的时候,你也这样躺在我腿上休息。” 嘴角抽了抽,江玄瑾睁开一双漆黑的眼,沉默地看着她。 “好吧。”怀玉修正自己的措辞,还原事实:“是我强行将你按在我怀里的。” 轻哼一声,江玄瑾道:“行为不端。” “我怎么就行为不端了?”怀玉不服,“那时候还不是心疼你?” “分明才刚认识。” “刚认识怎么了?”她道,“我一见你就觉得你长得像我未来的夫君,所以提前就开始心疼了,不行吗?” 强词夺理!江玄瑾摇头,缓缓闭上眼,心里其实也是有困惑的。 这个人到底是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缠着他不放呢? 马车慢悠悠地晃了一个时辰才到白府,下车之前李怀玉就已经做好了继续面对那群人冷脸的准备。 然而,下车之后,她在白府门口看见了一群花——一群人,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 以白梁氏为首,白家一群人一扫之前的刻薄,看见他们又是赔笑又是行礼,搞得李怀玉很是不敢置信地把门口的牌匾多看了两遍。 是白府没错吧? “德重已经在正堂等着了。”白梁氏迎上来,很是和蔼地道,“你们快进去吧!” 看了她两眼,李怀玉拽住江玄瑾的袖子,跟着他一起往里走。 白府里处处都挂着红绸,进门有洗尘茶,走两步就有家奴丫鬟行礼喊“姑爷好”,气氛还挺融洽。 怀玉左右看了看,轻“嘿”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改性子了啊?” 江玄瑾没吭声,与她一道走进正堂,先朝白德重行了礼。 两日不见,白德重好像又憔悴了些,但背脊依旧挺得跟个木板似的,仪态举止无任何错漏。与江玄瑾还礼之后,便先问她:“可守了规矩?” 李怀玉毫不犹豫地道:“守了!上孝下礼,得江家众人一致赞赏!” 江玄瑾看了她一眼,很是鄙夷这种张口就来的谎言。 白德重眼里满是担忧,又看向他问了一句:“小女行事可还周全?” 江玄瑾收敛心神便答:“周全,分寸得当,让蔽府上下甚是敬仰。” 话一出口,旁边的人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的鄙夷比他刚才还浓。 江玄瑾暗自咬牙,心想要不是不想让长辈担心,这种昧着良心的场面话谁愿意说? 白德重点了点头,看起来终于像是松了口气,再多问了些话,就挥手让家奴传膳。白家的人挨个入席,一点幺蛾子也没出,顺顺当当地就用完了午膳。 饭后,江玄瑾去同叔伯们说话,李怀玉则被白梁氏等人拥到了凉亭。 “瞧瞧。嫁了人的姑娘就是不一样,眉眼都长开了呀。”白刘氏上来就调笑。 李怀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笑着笑着笑不下去了,白刘氏轻咳一声,看了看旁边的白梁氏。白梁氏抿唇,低眉顺眼地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前有什么误会也都过去了……” “谁同你过去了?”怀玉挑眉问,“我是那么大度的人吗?” 白梁氏一噎,尴尬地道:“你要是还生气呀,那咱们都给你道个歉,大婚那日是咱们冲动了,没做对,咱们这些当长辈的都错了。” “是啊。”白刘氏小声道,“君上后来不也没让咱们入娘家席么?” 江玄瑾后来没让她们入娘家席?怀玉一愣,眨眨眼。这事儿她不知道啊,谁也没跟她提过,见着怀麟太开心了,后来白家的人去了没有,坐的哪儿,她都不清楚。 然而白梁氏也没接着说这个,而是捏着帕子碎碎念:“再怎么说我们也是长辈。你还真能跟长辈们计较不成?” “计较什么?珠玑不会那么不懂事。”旁边有个姨娘张口就替她回答了,一点余地也没给她留。 这一唱一和的,听得李怀玉打了个呵欠。 “你们是不是有事想求我?”她不耐烦地问。 几个人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不自然。还是白刘氏先开口道:“你嫁得好,嫁了紫阳君,他是朝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听说昨儿一句话就把丞相长史给送大牢去了,皇上最信任的人就是他。” “是啊,旁的人都不顶用,他一句话才是值千金呢!” 把人夸了半天,绕了一大圈,白梁氏才终于道:“咱们家晚辈里头,福生和麒麟都到了成家的岁数了。可身上没个一官半职,媒人说媒也不好听呐!你是君夫人,替你两个哥哥去跟紫阳君说说话,让他给谋两个官职。” 这语气轻松得,活像官职是在包子铺里两文一个似的。 李怀玉觉得好笑:“要官职还不简单?马上就是朝廷选仕,去报个名,考一考不就有了?” 白梁氏皱眉:“你那两个哥哥哪里是考选仕的料?要是能考,咱们也不求你了。” “求我也没用。”怀玉摊手。“紫阳君是朝廷里出了名的正直守礼,你让他干这种以权谋私的事情?” 微微有点恼,白梁氏道:“凡事都讲个变通,他好歹也是咱们白府的女婿,帮自家人谋个官职怎么了?放他那里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他一句话能办成的事儿就一定要给你办?”挖了挖耳朵,怀玉痞笑,“各位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们是帮过他的忙啊还是救过他的命?难不成就因为沾亲带故,便可以这样不要脸地要求别人?” 这话直白,臊得几个人顿时坐不住,白梁氏一怒就拍了桌子:“白珠玑,咱们这么多人低声下气地求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再摸了摸自己的脸,李怀玉靠着栏杆笑:“是啊,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语气之嚣张,气得凉亭里所有人都急眼了。白刘氏张口就道:“你别以为嫁给紫阳君就高枕无忧了,你自己做过什么龌龊事,自己心里还不清楚?逼急了撕破脸,我们不好,你也别想好了!” 这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怀玉低头想了许久:“我做什么龌蹉事了?” 冷笑一声,白梁氏道:“你成亲当日三十六担嫁妆是怎么来的,当真以为没人知道?” 送嫁妆的人细心,专门让白府的人去抬,可白府的家奴又不是没眼睛没嘴巴,看见什么了定然是要说的。 怀玉顿了顿,深深地看了这群人一眼,然后起身拍了拍裙子。 “走吧。”她道。 众人都不明所以,白刘氏皱眉问:“去哪儿啊?” “还能去哪儿,去找我爹啊,不是要说我嫁妆的事情?”怀玉挑眉,“在这里说有什么意思?去当家的面前评理才行啊。” 这些个刚才气势汹汹的人,一听这话又立马焉了,磨磨蹭蹭的,没一个人肯动身。 还有十二担嫁妆,在白梁氏的院子里藏着呢…… 冷眼看着她们,怀玉暗暗摇头,心想摊上这么群亲戚,也是白珠玑倒了八辈子的霉。 说也说过了,吓唬也吓唬完了。李怀玉以为这件事能就这样翻篇儿了吧? 然而事实证明,是她太天真了。 下午动身回江府,江玄瑾与她正在车边同白德重告辞,眼瞧着要上车走了,白梁氏突然就上前来朝江玄瑾道:“君上可要将珠玑看仔细了,大把人抢着要她呢!人家陆掌柜还给她添了三十六担嫁妆,生怕您对她不好!” 这话大大咧咧地响在白府门口,一瞬间四周都安静了。 京都第一富商陆景行,给隔壁出嫁的四小姐白珠玑添嫁妆,还添成了三十六担,这是个什么情况? 白德重当即呵斥白梁氏退下,李怀玉也沉了脸,目光阴鸷地扭头看她。 白梁氏笑得分外得意,连被白德重当众吼了也不在意,只捏着帕子踮着脚,一脸看好戏的神情望向车边的江玄瑾。 这么响亮的声音,江玄瑾是不可能听不见的。以这位君上的身份,会怎么看待这个有别的男人给嫁妆的夫人? 恼怒吗?还是羞愤?众人都有点好奇。 感受到了背后灼热的目光,江玄瑾慢慢转过了身,墨色的眸子扫了白梁氏一眼,然后看向旁边那有点气愤的人。 李怀玉也在看着他,眼里没有慌张,只有着急,像是生怕他上了人家的当,攥着手就想张口给他解释。 第57节 然而,话没出口,就被他伸手按回了喉咙里。 修长的手指按着她的唇,轻轻抚了一下,面前这人放柔了眼神,认真而诚恳地看着她的眼睛道: “我会对她好的。” 第42章 圆房 带1900钻石加更 一贯清冷带佛香的声音,在说这话的时候竟染上了凡尘情意,六个字缠绵着从唇齿间滑出去,尾音还带了一抹笑。 再眨眼,漆黑的眸子里突地就点了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温柔地将她包裹住。手从唇上抹过,放在她耳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伊人珍贵如厮,当护手里心上,生莫敢忘。” 一字一句,如同许诺,深情而郑重。 李怀玉傻了,脸颊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眼里看着他温柔的眉目,耳里再听这一句低吟慢诉,顿时感觉心口“轰”地炸了一声,炸出来的绯红从脖子一路爬到了额头,整张脸红得跟一口气抹了三盒胭脂似的。 这人可真是……人家在告状呢!他不听什么陆景行,也不听什么三十六担嫁妆,怎的就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平时她怎么逗也逗不得他笑,眼下这一勾唇,却像是一阵风把整个京都的春意吹来了,哗啦啦地全溢在他眉梢。 要人命啊! 她傻了,白府门前的众人更是傻了,谁也没见过紫阳君这副模样。原先他是花立高岭,碰不得惹不得,眼下他却是自己伸下枝蔓来,将花开在了白四小姐面前。 一朵没有刺的花,不含冰雪,花色动人。 微风吹过,白府门前一时全是咽口水的声音,谁也没敢再多说半句话。 …… 车帘放下,回江府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上了官道。 李怀玉这叫一个满心欢喜啊,捧着脸沉浸在方才的场景里,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傻傻地笑了好一阵儿。 然而,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往旁边一看。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眼神阴沉,浑身都笼着冰冷的气息。 笑意一僵,怀玉眨眨眼,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连忙起身去外头的车辕上蹲了会儿,然后再掀开帘子一看。 车厢里一片阴暗。江玄瑾抬眼看她,眼里冷意比平日更甚。 被看得打了个哆嗦,怀玉搓搓胳膊,惊恐地问:“你是谁?我方才那温柔深情的夫君呢?” 江玄瑾极为不友善地嗤笑一声。 感觉到这人的怒意,怀玉觉得自己很无辜,方才还好好的呀,怎么车帘一落,这人的柔情就像是被关在外头了一样? “进来。”他寒声道。 怀玉抓着车辕直摇头,他这副样子,谁进去谁傻蛋啊,万一被冻僵了怎么办? 可……再一看他那活像是要马上出来冻僵她的眼神,认真思量一番,李傻蛋还是坐回了他身边。 “你怎么了呀?”她小心翼翼地哄着问,“谁又惹着你啦?” 江玄瑾垂眸,兀自闷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之前就在你院子里见过陆景行。” 嗯?突然说这个? 怀玉想了想,眨巴着眼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与你很亲近。”这是陈述。 “也不算太亲近吧。”怀玉伸着食指挠了挠耳鬓,“只是他那个人比较没分寸,举止风流,口无遮拦的。” 所以她也就由着他?江玄瑾冷笑,思及些见过的情形,眼里暗色汹涌,很是不悦地将头别到了一边。 一瞧他这样子怀玉就知道,完了,祖宗来了,得哄着了。 “你方才还说要好生对我,转脸就不认人啦?”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她笑嘻嘻地贴上去,“紫阳君向来重诺,哪里能这样耍赖?” 江玄瑾没理她。 怀玉锲而不舍:“我以后只与你亲近,只陪着你,给你嗑瓜子剥橘子,给你摘星星摘月亮,好不好?” 江玄瑾还是没理她。 轻叹了口气,怀玉道:“你在白府门口说得那样好,我都当真了,谁曾想竟是骗人的。你在意嫁妆的事情?可要不是陆景行帮忙,成亲当日我就得给你丢人啦,这事儿我得谢谢他。你生气我也得谢谢他,欠他人情了呀。” “上次我才同你说,生气要跟我说,不能闷在心里。我说得那么认真,你为什么还是听不进去?瞧瞧,又是生闷气,不难受吗?” 说了半晌这人也没个反应,怀玉有点沮丧:“你不难受我都难受,像是捂冰块儿似的,怎么捂也捂不热就算了,还要将自己冻个满怀凉。” “捂不热便别捂了。”旁边这人终于开口,语气却是冷淡得很,“寻个暖和些的,随意捂捂就好。” 说罢,扣了车厢沉声喊:“停车。” 怀玉怔了怔,就见旁边这人将胳膊从她怀里抽出去,青珀色的衣袖一拂,下车便摔了帘子。 “送她回去。” “是。” 马车重新往前动起来,怀玉有点愕然,伸手掀开帘子回头看,就见那袭青珀色的袍子在人群里一闪,很快消失不见。 至于吗?她有点哭笑不得,扯着帘子看了半晌,觉得紫阳君这回的气有点大,得想法子好生哄哄了。 然而,江玄瑾连哄的机会都没给她。 酉时一过,天色已经渐渐暗了,怀玉扒拉着墨居的大门往外看,前头那条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做什么去了,这么晚还不回来?”她嘟囔。 旁边的乘虚躬身道:“夫人先休息吧,君上忙起来,经常夜深方归。” 哄人就得有哄人的态度啊,哪能人还没回来自己就睡觉了?不是越积怨越深吗?怀玉连连摇头,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目光炯炯地继续等着。 然而,戌时过去,亥时也过去了,怀玉从大院门口等到了主屋门口,最后趴在屋子里的桌上沉睡了过去。 梦里刀光剑影,杀戮血腥,无数怨毒的声音萦绕不歇。她皱眉挥手,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灯笼,一下子惊醒过来。 窗外已经晨光熹微,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圆圆的灯笼滚落在地,里头的蜡烛早已经燃完了。 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怀玉哑着嗓子喊:“灵秀。” 门应声而开,青丝端着水盆进来,手上还挂着镣铐。 “怎么是你来?”看见她,怀玉笑了笑,打着呵欠伸了懒腰,撒娇似的朝她伸手。 青丝放了水盆,很想像以前一样过去将她抱进来,给她更衣洗漱。然而手一伸,上头的镣铐一阵作响,她看了看,无奈地摇头。 怀玉收回了手,眨眼道:“你这么乖他们还不肯给你解开?” 拧了帕子递给她,青丝低声道:“紫阳君此人,心思远比您看见的深。” 嗯?怀玉眨眨眼:“什么意思?” 看了一眼门外,青丝摇头,没再说。 怀玉好奇,起身就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然后猛地伸头一看。 御风安静地站在门外,峨眉刺别在腰间,像是随时防备着什么。一见她出来,微微惊了惊,然后便颔首行礼:“夫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问。 御风垂眸道:“领君上吩咐,护卫院中周全。” 什么护卫院中周全,分明就是来盯着青丝的。怀玉抿唇,算是明白了青丝的话是什么意思。江玄瑾答应她不关青丝,但可没真的对青丝放下戒心。纵她胡闹可以。但也不会当真放手不管。 她这种祸水,果然还是祸害不了他的。 耷拉了脑袋,李怀玉撇撇嘴,认命地回去更衣洗漱,然后用早膳。 “君上昨晚一夜未归。”乘虚站在旁边小声禀告,“许是宫中有什么要事。” 咽着饭菜,怀玉想了想:“是真的有事,还是他赌气不想回家啊?” 乘虚连连摇头:“君上不是如此小气之人。” 也是哦,那么心怀家国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闹这么大的别扭?怀玉点头,用完早膳就继续在门口蹲着。 结果这一蹲,又是从天明到深夜。 两天不曾看见江玄瑾,李怀玉总算是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小气鬼!” 什么心怀家国,一言不合把她扔院子里不闻不问,分明就是记恨她了!而且记恨得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非得要把她晾着,晾老实了才好。 这种威风她以前也抖过呀,宫里的面首谁惹她不高兴了,就不和他说话,也不给人任务,好让他自己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以后不再犯。 可她现在已经知道错了呀,不就是不能与陆景行太亲近么?现在本也没什么机会亲近,他非抓着之前的事儿不放,她有什么法子? 越想越委屈,怀玉蹲在门口盯着地面上来来回回的蚂蚁,眼泪都快下来了。 一阵清风拂来,面前突然停了一双皂底锦靴。 怀玉泪眼朦胧地盯着上头的花纹看了一会儿,愣了愣,倏地抬头。 两日不见的人站在她面前,正皱眉低头看着她,一张脸迎着朝阳,蒙了一层光。 眨眨眼,李怀玉猛地起身,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她扁嘴,鼻尖都泛酸,“你还知道回来?” 江玄瑾顿了顿,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脸上的泪水。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人!”她瞪眼看他,气愤不已,“你生气我哪次没有哄你?哪次不是被你甩着脸子也好言好语?我不求你能喜欢我,也不求你能马上原谅我,但你能不能不要连机会也不给我?” 越说越委屈,她红着眼可怜巴巴地咬着唇:“我知道你是被宠着长大的,所有人都宠你爱你,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来不知道心疼人。你这样不理我,有没有想过我会多难过啊?” 说到最后,鼻音浓得厉害,一扁嘴眼泪又跟着下来了,秀眉耷拉着,鼻尖红红的,看起来是难过坏了。 刚回府就迎着这么一顿连珠带炮似的话,江玄瑾还没回过神呢就见这人哭了起来,当即皱眉,伸手将她扯到自己面前,低斥一声:“哭什么?” “你管我哭什么!”凶巴巴地吼回去,怀玉一只手抵着将他推远些,瞪眼看着他道,“你是高高在上的神仙,神仙哪用知道凡人疾苦,喜欢晾我就继续晾好了,再哄你我就是个傻子!” 说完,狠狠推他一把,扭头就走。 修长的身子被她推得退后半步,江玄瑾不悦,看着她冲去主屋,抬脚就跟了上去。 第58节 “开门。” “不开!”重重地给门上了栓,怀玉恨声道,“老虎不发威,你真把我当病猫!想进屋睡觉?自己翻窗户!” 话落音扭头一看,江玄瑾已经从窗户越进来,施施然站在了屋子中间。 李怀玉:“……” 红着眼瞪他,她咬牙:“你怎么能真的翻窗户!” 说好的紫阳君一举一动皆是朝中楷模呢?这也算楷模,那大家上朝要不要全从窗户翻进朝堂啊? 脑海里浮现出文武百官穿着官服神情严肃地爬窗户的画面,怀玉一愣,接着就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笑得喷出一个鼻涕泡,“啵”地一下破在了脸上。 江玄瑾看她的眼神活像在看个傻子,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拿了帕子给她:“你脏不脏?” 就着他的手擦了把脸,怀玉瞪他一眼:“不是不理我吗?你还回来干什么?” “这是我的房间。” “好!”怀玉气得叉腰,“那是我不该在这儿,我走!” 说着,扭头就去开门栓。 江玄瑾看得摇头,伸手就将她扯回来,捏住腰肢,按进自己怀里。 “哪来这么大脾气?”他叹息,“就不能安静些?” 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一拥住就让她喉咙发紧。鼻息间又盈满这人身上淡淡的梵香味儿,怀玉贪婪地吸了吸,伸手抓紧他的衣裳。 “你看不出来吗?”她闷头,瓮声瓮气地道,“我这是想你了,怎么想你都不回来,所以生了很大的气。” 江玄瑾垂眸,疑惑地问:“该生气的不是我吗?” “我管你呢!”怀玉咬牙抬头,“现在我最气,我要气死了!” 眼睛鼻尖都红红的,眼里的光又凶又恶,的确是像要气死了。 江玄瑾睨着她,像是有些心软,低下头来安抚似的轻啄她的嘴唇,可啄一下又觉得不够,干脆伸手捏了她的下巴,深吻上去。 怀玉一愣,挣扎着断断续续地道:“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不生气了!” 拇指摩挲着她明显勾起来了的唇角,江玄瑾抵着她的额头松开些,没好气地道:“骗谁呢?” 都笑成这样了,还生气? “我……你以为我想笑啊!”怀玉撇嘴,气哼哼地道。“我也想学你一样板着个脸,怎么哄也不好,这样你就会多哄我一会儿了。可你一亲我,我就忍不住!” 说着,很是懊恼地压了压自己不争气的嘴角。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江玄瑾问:“你是不是专门拜师学过怎么说甜言蜜语?” “没有!”她仰头,很是骄傲地道,“看见你就自学成才了!” 这一双杏眼里亮晶晶的,好像所有的情意都装在了里头,用来看他。 心口一软,江玄瑾眼神微暗,捏着她腰的手微微用力,将人压过来便又吻上去,封了她这张蛊惑人心的嘴。 郁结消散,李怀玉大胆地回应他,抓着他的衣襟一边吻一边往前走,逼得他连连后退,最后被床弦一绊,被她扑进软软的床榻里。 “你这两天去哪里了?”她轻轻啄了啄他的喉结,“是不是背着我去了什么勾栏青楼?” 被她啄得有些痒,江玄瑾躺在缎面的被子上,声音微哑:“没有。” “没有怎么会两天都不回来?”她不信。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裳。 “别动。” “你才别动,我要看看!” 耍流氓似的扯开他的外袍,又扯开他里头一向合得老高的衣襟,怀玉认认真真地看了看他的锁骨,然后得出了结论:“好漂亮呀!” 身下的人墨发散在被子上,脸色微红,衣襟张开,一副锁骨清俊嶙峋,从脖颈延伸到肩,弧度诱人至极。 有点忍不住,她低头想啄两口。 “你……”江玄瑾皱眉,伸手钳住她的肩,不让她动。 李怀玉乐了,眼里满是戏谑地睨着他道:“你这样,我会觉得自己是欺负良家妇女的地痞流氓。” 他狠狠瞪她一眼:“闭嘴!” 撒娇似的拱了拱他的脑袋,怀玉在他耳边小声道:“就尝一口,好不好?” 像是可怜巴巴的乞求,又像是要人命般的诱惑。 江玄瑾喉结微动,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点手足无措。 李怀玉可不管那么多,觉得他抵抗的力道小了,低头就露出獠牙。咬上那看起来很好吃的锁骨。 细细麻麻的感觉从肩上蔓延至全身,触动到心口,浑身就热了起来。江玄瑾拧着眉,极轻地喘了口气,就听得这妖精似的人乖巧地道:“说一口就一口。” 然后就想从他身上下去。 微微有些恼,他咬牙,胳膊一横就将人拦了回来,翻身压在下头。 “还想走?”声音里满是恼怒。 怀玉一愣,被他这眼神吓得打了个寒战,眼巴巴地道:“那……那再来一口?” 清凌凌的杏眼里一点欲色都没有,干净得像是下过雨的湖面。江玄瑾看得心头火起,按着她张嘴就咬。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你的嘴唇好软啊。”她咯咯直笑,“想咬我又舍不得?你这是吻呀。” 口无遮拦惹人情动。 “哎……不行,你住手!” 偏又好像情动的只有他一个人。 “唔……你别急,我帮你好不好?” 有时候温柔得不像话。 “你……啊,你来真的?” 有时候又残忍得像个坏人。 江玄瑾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招惹上这么一个人,但是胸腔里的东西一遇见她就像是得了疾,疯狂地跳着,完全不听话。 “你为什么总喜欢唤我大名?”他拥着她,声音低哑地问。 裸露的肌肤上起了一层颤栗,怀玉抓着他的胳膊。手有点抖,喉咙一直不停地咽着唾沫,看起来紧张得很。 然而,一听见他这话,她还是会下意识地调笑:“因为他们都不敢喊,那我喊,这名字便是我一个人的。” 霸道又可爱。 眼里墨色翻涌,他摩挲着她柔软的腰肢,低声道:“喊给我听听。” “江……江玠。” “嗯。”捏着她腰肢的手猛地收紧,他声音更哑,“再喊一次。” “江玠……” 止不住的渴望从心口一直涌上喉管,他重喘一声,眼里的理智完全溃散,终于是忍不住覆身上去。 时值清晨,一轮朝阳缓缓升起,各房各院的门都陆续打开,奴仆们伺候主子更衣洗漱,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墨居里,一群人端着水盆捧着早膳,却是统统被关在了门外。 乘虚脸很红,御风脸也很红,两人都闷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偏生旁边的灵秀什么也不知道,疑惑地张口就问:“主子为什么还不出来?” 御风伸手就捂了她的嘴,连连摇头。 灵秀皱眉,挣开他就道:“你们不担心吗?方才他们那么生气,等会打起来怎么办?” “打不起来,你放心好了。”乘虚极小声地说了一句,又顿了顿,咧嘴改了口,“打起来也挺好的。” 怎么会挺好的?灵秀瞪眼,转头一看四周的人神情都怪怪的,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着急。 为什么啊? 云雨初歇,绣着并蒂莲的锦被微微一动,有人伸出手来,像是想伸个懒腰。 然而,还没伸完,旁边的人便把她按了回去,掖上了被子。 怀玉睁眼,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地痞流氓都被良家妇女欺负了,你怎么还是不高兴?” 江玄瑾垂眸睨着她,下颔绷得紧紧的。 怀玉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将他拉下来就吻了吻他的下巴:“祖宗,气也该消了,我方才求你还没求够么?” 人家新婚圆房,都是什么“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到她这儿来可好,半分羞也不觉得,睁眼就又来逗他。 江玄瑾抿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道:“用过午膳,带你去个地方。” 啥?怀玉一听就摇头:“我……我今儿定是不想走路的。” 她都这样说了,他不说“你好好休息”,也该稍微心疼她一点吧?然而没有,江玄瑾听她说完,只淡淡地吐了两个字:“乘车。” 语气冷漠,眼神也冷漠,要不是身上痕迹还在,李怀玉简直要怀疑方才做的都是一场梦。 她有点不高兴,甚至有点伤心。还以为这人是突然动了心要与她圆房呢,谁知道只是一时冲动,圆完之后翻脸不认人的那种。就算这不是她的身子,她破罐子破摔,那也摔得很疼啊,有他这样无动于衷的吗? 外头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有人轻轻叩了三下门,示意他们移步沐浴更衣。 怀玉没好气地掀开被子,打算自己披衣过去。 然而,旁边的人伸手就将她扣了回来,把被子往她身上一卷,接着起身,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瞪眼问。 江玄瑾没答,抱着她去了隔壁,伸手探了水温,将她放进了浴池便去了另一边的屏风后头。 那屏风后头也有浴桶。 听见水声,李怀玉气极反笑,抹了把脸趴在池边笑了好一会儿,无奈得直摇头。江玄瑾这是什么毛病啊?该做的都做了,还忌讳跟她一起沐浴?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怀玉抿唇,她这身子也的确算不得好看,伤痕累累的,淤青消了也有疤在,人家不喜欢也是正常。 只是,等会到底要去哪儿呢? 午膳过后,江玄瑾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还是将她抱上了门外的马车。 第59节 怀玉本是不想理他的。但斜眼看着他眼下的乌黑,她还是忍不住道:“你多久没睡觉了?” 看她一眼,江玄瑾道:“没多久。” “你别告诉我你这两天在外头都没好生休息过啊。”怀玉皱眉,“什么事这么不得了,要你这么劳心劳力?” 没有回答她,江玄瑾反问:“你之前为什么那么在意徐仙入狱之事?” 一说这个,李怀玉心里“咯噔”一声,很是心虚地看了他两眼,道:“之前不是都说过了么?他是陆景行的结拜兄弟,也来帮过我的忙。他被人所害,我定是要在意的。” “他来帮你坐娘家席,也是陆景行请的?” “这个自然,不然我如何能请得动啊?” 点点头,江玄瑾不说话了。 怀里心里一阵阵发慌,低头反复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露了破绽,被这个人抓住了。可想来想去也没有啊,徐仙都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江玄瑾又怎么可能从他这里来抓她的把柄? 那他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忐忑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个地方停下了。 怀玉掀开车帘一看,两眼一黑。 廷尉衙门! 完了完了,他别是发现了真相,所以直接把她押进衙门听候发落吧?看这个架势。怎么也有点这个意思。所以方才与她圆房,也是在她入狱之前的放纵吗? 心里一片死寂,怀玉白了脸,很是凄楚地回头看他。 迎上她这眼神,江玄瑾有点莫名其妙:“你又在乱想什么东西?” 说着,抬手指了指外头,示意她看。 微微一愣,怀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有不少人在另一边等着什么,为首的一个人瞧着还有些眼熟。 “陆景行?”她愕然,“他们做什么呢?” 像是回答她的话一般,廷尉衙门紧闭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里头出来两个衙差,拱手朝门里的人作请。 一看后头迈出来的那个人,李怀玉惊得差点站起来撞着车顶。 “徐将军?!” 徐仙穿着囚服从大门出来,脸上有些伤痕,但一身风骨不减。离得远并未听见她的喊声,而是直接朝外头等着的陆景行等人走了过去。 “大哥。”陆景行上前给他披了衣裳,拱手笑道,“为贺大哥又过一劫,愚弟已经备宴,还请大哥给个颜面。” 徐仙看他一眼,道:“也不怕人说你行贿于我?” “两三盏淡酒若也算行贿。半个朝廷的人都该被抓起来了。”陆景行失笑,摇着扇子不经意往旁边一扫,就扫到了远处的马车。 笑意一顿,他正了神色。 见他这个反应,徐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回头一看,也跟着收敛了表情,略微一思忖,抬步就走了过去。 怀玉正吃惊呢,看他们过来,又想起里头还坐着个江玄瑾,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车帘给放了。 江玄瑾看她一眼,不解。 李怀玉更不解啊,以徐仙的罪名,肯定不可能轻易被放出来的,谁知道他们是行贿了还是偷梁换柱了,好不容易出来,怎么又往江玄瑾手里撞?万一给他送回去了怎么办? 正想着呢,外头就传来了徐仙的声音。 “多谢君上相救,此番恩情,徐某他日定还。” 啥?怀玉听得呆了呆,猛地扭头看向旁边这人。 江玄瑾神色如常。伸手掀了车帘便道:“本就是替人还恩,将军不必挂在心上。” 替人还恩?徐仙很意外,旁边的陆景行却是往他身后一看,摇着扇子笑道:“那这人的颜面可真是大了。” 看了看他,江玄瑾半阖了眸,淡声道:“陆掌柜,可否借一步说话?” “请。”陆景行伸手就往旁边一指。 江玄瑾起身下车,跟着他往那边走了,留下马车里目瞪口呆的李怀玉。 “这是怎么回事?君上帮了将军?”她出来蹲在车辕上,很是惊愕地问徐仙。 徐仙对这位白四小姐印象不深,但知道她是陆景行很看重的朋友,便也笑着答:“徐某蒙冤入狱,本是罪名凿凿,但君上明察秋毫,查出厉奉行贪污之款有缺,审了他两日,终是让他认了陷我之罪,还了徐某一个清白。” 二十万两银子凭空出现在他的府邸,还立刻就被柳云烈带人来抓了个正着,这事儿摆明了是栽赃,他没有证据,只能被定罪。本来在牢里都有些绝望了。谁知道紫阳君突然将厉奉行也送进了大牢。 紫阳君被厉奉行那满口正直的言论蒙蔽了多少年了啊?竟然也有认清了他的这一天。徐仙很欣慰,更欣慰的是厉奉行的案子一出,他竟然也就洗清了冤屈。 这好像不是个巧合,江玄瑾送厉奉行进大牢,似乎就是为了救他。 怀玉听得怔愣了许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玄瑾这个恩情,难不成是替她还的? 眨眨眼,她终于想起了前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你同陆景行的关系,当真有那么好?” “也就是认识得早,他看我可怜,多照顾我些。” “你呢?” “什么我呢?我什么也没有,报答不了他,就只能记着他的恩情了呀。” ……所以,江玄瑾忙碌这么几天,就是惦记着替她把这恩情还了? 心口一震,她有点不敢置信地抬手捂住,张大嘴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头看向远处。 江玄瑾站在陆景行面前,身姿端雅,面色从容。陆景行随意地靠在后头的墙上,摇着折扇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你一句我一句。陆景行竟微微有些恼。 怀玉很好奇,提着裙子踮着脚走过去,想偷听两句。然而,刚靠近些,江玄瑾就转过身来道:“走了。” “嗯?”看看他又看看陆景行,李怀玉拽住他的衣袖,“你们刚刚说什么呢?” 江玄瑾神色温和地道:“说今日天气不错。” “你当我是个傻子?”怀玉瞪他,扭头又看向陆景行。 陆景行站直了身子,捏着扇子就挡了脸,笑道:“可不是天气不错吗?适合出去游山玩水。” 嘴角抽了抽,怀玉气极反笑:“都把我当傻子!” 拦腰将她扶着,江玄瑾低眸问:“不是说今日不想走路?” 微微一噎,李怀玉这才感觉到有点不适,一张脸青红青红的。 江玄瑾微哂,顺手就将她抱起来,朝后头的陆景行说了一句“后会有期”,便头也不回地往马车的方向走了。 陆景行皱着眉看着他们的背影,神色很是复杂,指尖摩挲着扇子的玉骨,整个人都有些焦躁。 怀玉被他塞回马车里,听他与徐仙行礼告别,撑着下巴垂眸想着事情。但等他一上车。她整个人就笑开了,伸手便抱住他的胳膊,下巴在他肩上蹭啊蹭的。 江玄瑾白她一眼:“坐有坐相。” “嘿嘿嘿!”才不听他这些,怀玉冲他笑得一脸谄媚,还伸手替他捏了捏胳膊,“累吗?” 方才还是一副心虚惶恐的模样,一转眼又春暖花开了?他斜眼睨着她,没吭声。 怀玉长叹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这个人怪得很,在做什么事都不能告诉我一声吗?害我等又害我生气,一转眼发现误会你了,又害我心疼。好人坏人全你当了,我怎么办?” 告诉她?这件事他本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提前叫她知道,万一成不了,岂不是更难过?江玄瑾轻哼一声。 “你再闷声不说话,我可就亲你了!”怀玉横眉掐他的脸,“我问你话,你要答才行啊!” 任由她掐着,江玄瑾道:“你这是质问,不是疑问,何来回答?” “那我就疑问你!”她叉腰。“今日跟我圆房,你到底高不高兴啊?” 这问话声音嘹亮,听得外头驾着车的乘虚一个没坐稳,差点从车上摔下去! 江玄瑾黑了脸,伸手死死地捂着她的嘴,眼神恨不得将她活拆了:“你……” “唔唔唔唔唔!”这是实话啊! “不是所有的实话都可以像你这样说出来。”江玄瑾要气死了,“你要不要脸的?” 怀玉眨眨眼,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舌尖一伸,软软地舔在他掌心。 死死捂着她的手瞬间跟被雷劈了似的飞快抽走,江玄瑾看着她,简直是又怒又无奈,嘴里“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一张俊脸青黑青黑的。 李怀玉笑得欢:“谁让你非得气我?板着一张脸什么也不说,沐浴也要同我分开,我还当你是想圆房之后好宰了我吃肉呢!” “……也只有你事后会那么多话!”他别开眼,耳根有点发红,“沐浴不分开,难不成还要一起吗?” 以江家这端正的门风,断然是教不会江玄瑾“鸳鸯浴”的。 怀玉怔愣,盯着他想了一会儿,拍着大腿恍然大悟:“所以你不是在生我气,而是在害羞?” “闭嘴!” “哈哈哈——”不但不闭嘴,李怀玉反而大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车壁,笑得整个车厢都跟着抖。 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事情!这人压着她的时候分明跟个禽兽似的不知羞耻,和衣起来竟然还就害羞了?亏她还想了那么多,原来全想错了! 嘹亮的笑声响彻整个官道,行人纷纷侧目,就见一辆马车从旁边一闪而过,跑得飞快。一边跑还一边抖,一边抖还一边笑。 马车成精了?有人喃喃道。 成精的马车带着两个人回到了墨居,怀玉进了主屋就把江玄瑾按在了床上。 “你干什么?”他皱眉。 伸手替他褪了外袍,怀玉道:“两天没睡,你不心疼自个儿,我都心疼你,赶紧休息吧!” 说罢,扯了被子就给他盖好。 揉了揉眉心,江玄瑾道:“白日睡不得,等会指不定又有什么事……” “什么事也别管了,有我替你挡着。”一爪子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怀玉道,“今儿谁敢来打扰你,我撕了他的嘴!” 旁边的乘虚很是惊恐地摸了摸自己的嘴,看向自家主子。 江玄瑾轻叹一口气,朝他摇摇头便闭上了眼。 刚闭上没一会儿,灵秀就进来了:“主子……” 李怀玉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过乘虚,挡住灵秀,将他二人一起推出了屋子,自己也跟着出来,反手扣上门。 “有什么事都跟我说!” 听这声音就想得到她是怎么拍着胸脯气势汹汹说出来的,床上的人勾了勾唇,当真松了身子,沉沉睡去。 第60节 门外,灵秀小声道:“二夫人给您送了点心来。” 二夫人?怀玉眨眨眼,想起那江二公子,有些恍然:“请她先去偏厅坐。” 江深这个人,之前李怀玉是有过耳闻的,陆景行曾经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整个京都风流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但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江家二公子玄颂倒是可以认个第三。” 江深名玄颂,江家纳妾纳得最多的一个,娶妻不到半年,纳了三个妾,导致京都的人说起这位二夫人都是一脸鄙夷不屑。 李怀玉有点担心,这样备受鄙夷的女子,会不会脾气不好,难相处? 然而一进偏厅看见人,她愣了愣。 “弟妹。”面前的女子端庄大方,上来与她见礼,一双眼清澈可见底,让人觉得甚是舒服。只是相貌实在平庸,若不是服饰华丽,扔去丫鬟堆里都要捞不出来。 收敛神思,怀玉笑着跟她还礼,然后请她坐下。 “这会儿来叨扰,也没别的事情。”徐初酿温和地笑着,指了指桌上的点心,“刚做的,想着给弟妹送来些尝尝。” 两盘一模一样的瓜子酥,用的瓷盘倒是花纹不一,一个像是作礼用的好花色,另一个则像一套瓷器里摘出来的。 怀玉挑眉,又看她两眼:“当真没别的事?”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徐初酿愣了愣,接着又摇头:“我与弟妹也就请安的时候见过一面。能有什么事来找?” “不是有什么事找我,而是……你遇见什么事了?”伸手拿起一块瓜子酥,怀玉塞进嘴里,“这么急忙过来,另一盘瓜子酥都没给人。” 一听这话,徐初酿吓了一跳,微微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另一盘要给别人?” “送点心一盘就够了啊,而且你这盘子。”食指轻轻敲了敲素净的那个,怀玉道,“这是自家盛点心用的。” 一看就是做了两盘,打算给自己院子里的人一盘,结果不知道遇见了什么事,也没给,急匆匆的都带来给她了。 徐初酿震惊了一会儿,也不打算回答她这个问题,只很是钦佩地看着她道:“弟妹真是冰雪聪明!” “承蒙夸奖。”怀玉失笑,“现在外头还有不少人说我是白四傻子呢。” “你可不傻!”徐初酿连连摇头,眼睛亮亮地夸她,“你比我聪明多了!” 这夸奖听得李怀玉很受用,拿起瓜子酥就也塞她一块:“一起吃吧。” 伸手接住,徐初酿哭笑不得:“我做这东西做了很多回,一早就吃腻了。不过弟妹可以多吃些。等君上醒来,也可以给他尝尝。” “好。”怀玉点头应下,接着就见她起身告辞了。 看着那清瘦的背影,怀玉忍不住问了灵秀一句:“这位二夫人是谁家嫁过来的?” 灵秀道:“听人说是徐仙徐将军家的庶女。” 哦,徐仙家的。 嗯?等会?李怀玉一愣,“刷”地就站了起来:“你说谁家?徐将军家?” 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灵秀道:“是徐将军家,听说嫁过来那一年徐将军正在边关抗敌,粮饷告急,她还自愿给出了嫁妆变卖成米粮,是个很了不得的女子呢。” 错愕地看了看桌上的点心,怀玉恍然明了。她多半是收到了徐仙出狱的风声,跑来感谢江玄瑾的。 徐仙之前也算丹阳的心腹,只是这个人从来不提自己的妻女,怀玉也就不知道他还有个嫁到江府来的女儿。不过江深不涉朝事,这二夫人在府里也没什么地位,这桩婚事想来也没造成什么影响,故而她都不知道。 眼珠子转了转,她朝灵秀道:“你没事就去府里多走动,要是谁家谁院有什么事儿,你也好听了回来告诉我,打发打发时辰。” “好!”灵秀点头便应。 送走这个二夫人。怀玉想偷偷爬回江玄瑾的床上,与他一起睡个回笼觉。然而,还没走到门口,乘虚就又过来朝她拱了手。 “夫人。”他表情看起来有点为难,“廷尉柳大人来访,恐怕得叫醒主子了。” 柳云烈?怀玉一顿,接着就摆手道:“皇帝来了也没用,让你家主子安睡,我去应付就是。” “可……”乘虚想说,可这个人不好应付啊。但看了看夫人脸上这笃定的神情,他把话咽了回去。 柳云烈是带着火气来的,一路上家奴看见他都纷纷闪避,生怕受了池鱼之殃。然而,一到院门口,有人挡在了他前头。 “柳大人这边请。”怀玉朝他行礼,然后伸手示意侧厅。 柳云烈顿了顿,拱手问:“君上何在?” “他在休息。”李怀玉道,“已经是两日未眠,还请大人体谅。” 火都烧到眉毛了,要怎么体谅?柳云烈沉着脸道:“在下有急事,还请行个方便。” 李怀玉很温和地笑了笑,然而却没有让开路。 柳云烈有点意外。但一想,区区妇人,真能拦得住他不成?于是侧身就想往主楼冲。 然而,他动,面前这人也动,虽然脚下动作看起来不太利索,但动作轻盈,四合八方堵人堵得游刃有余,显然是个练家子。 微微一惊,柳云烈终于是抬头正眼打量了她一番。 面前这女子看起来秀气,身子也瘦弱,可就是莫名有一股气势逼人,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夫人这是何意?”他皱眉。 怀玉笑道:“光天化日强闯我家宅院,要去吵醒我的夫君,我不过是阻拦一二,你还问我是何意?” 脸上表情是很温和没错,但这话说出来,却是比辣椒还呛。柳云烈很意外,他之前还听过的关于这白四小姐的传闻,都是不太好的,还以为有玄瑾管教,怎么也会老实许多。谁知道竟然跋扈如此。 眼神沉了沉,柳云烈道:“还请夫人以大局为重,莫要耽误君上正事。” “能有什么正事?”她道,“大人这会儿过来,多半是因为徐将军被释而心怀不忿,要问他拿个态度——这等小事也想吵我夫君休息?休想!” 话出口,李怀玉自己就觉得坏了!她现在是白珠玑,白珠玑怎么可能这么了解柳廷尉的作风? 面前的柳云烈更是大震,一双眼里疑窦横生:“你怎么知道的?” 第43章 别松手 带2050钻石加更 能怎么知道呢?祖传算卦?龟壳占卜? 怀玉沉默地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学着江玄瑾的语气冷声道:“我怎么知道的,重要吗?” 柳云烈有点恼,他的脾气满朝文武都晓得,鲜少有人敢与他正面冲撞,就连紫阳君也是让他三分。面前这人倒是好,拦他去路不说,言辞还如此顶撞,他今日若当真就这么忍了,传出去颜面往哪里搁? 捏了捏拳头,柳云烈道:“夫人若执意阻拦,那冲撞之处,就请多海涵了。” 说着,以手为弓,立马就拉开了架势。 怀玉一看这姿势就有点兴奋,柳云烈是武将出身,走的是刚猛的路子,她之前习武之时就梧就常常让她去找柳云烈练手,因为她练的是柔,最善以巧劲克刚。可是当初因为身份,不管她怎么挑衅,柳云烈就是不跟她打,没想到如今倒是来了个好机会。 “呸呸”往手上唾了两下,怀玉朝他拱手:“请!” 还真打?旁边的乘虚御风都惊了惊,连忙上来阻拦:“夫人,柳大人,万万不可啊!” “你们别吵!”低斥一声,怀玉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主楼,眼里满是笃定和深情。 乘虚和御风闭嘴了,两人都有点感慨,他们主子分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紫阳君,可怎么在夫人眼里,就成了个需要被护着、被疼着的人了呢? 柳云烈主要的目的当然不是同女人打架,他一双眼都盯在后头的主楼上,想着过招之间甩开这人冲上去就好。 然而,李怀玉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上去就是一招猛蛇出洞,逼得他后退两步。 “你……”这什么路数?也太野了些! 怀玉咧嘴笑,拇指抹了抹鼻尖。避开他力道十足的招数,抓着空子偷袭他。 这种江湖气十足的打法,看得柳云烈很是恼怒。你来我往十招过后,他没能从她的围堵里脱身,忍不住焦躁起来,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出手骤然不留情。 怀玉且战且退,渐渐有些吃不消。白珠玑这身子太弱了,她能抵住这么多招,完全是靠记得之前的招式加些偷奸耍滑的小心机,而她使出的招数,只能起吓唬人的作用,真打上去恐怕也没什么伤害。 眼瞧着柳云烈要逼近主楼了,怀玉咬牙,拼着挨他一拳也要去攻他下盘。 “夫人小心!”乘虚忍不住低喝。 怀玉的腿横扫到了柳云烈的膝盖旁,柳云烈的拳头也即将落在她肩上,两厢一比,就算是不分伯仲的招式,落下去也定是怀玉吃亏。 柳云烈想过了,就算与女子动手传出去不好听,他今日也得给这人一点教训,不然任她如此跋扈,连累的肯定还是玄瑾。 然而,他这一拳头没能落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背后主楼的门骤然打开,有人飞身出来,一拳与他对上,力道之大,将他震得手骨发麻。与此同时,下盘也被人击溃,膝盖一弯,柳云烈踉跄半步,身子很是狼狈地倾斜。 怀玉有点没反应过来,她都做好了受这一拳的准备了,没想到耳边一声炸响,她竟被人拉了一把。 “站到后面去。”江玄瑾的声音很是沙哑,语气却是骇人得很。 怀玉抬头,就见他朝柳云烈迎了上去,不由分说地就动手。 “玄瑾!”柳云烈瞪大眼招架,“是我!” 江玄瑾脸色阴沉,抬眼看着他,攻势丝毫不减,拆他两招,猛地一拳就打在他胸口。不等他反应,转身又是一腿狠踢他右肩。 出手极重,半点情面也没留。 柳云烈愕然,愕然之后就明白这人是真生气了,连忙尽力招架。 “主子息怒!”乘虚和御风都上来,一人拦一个,急声相劝。 江玄瑾半阖了眼,怒意不消,推开乘虚就要继续动手。然而,旁边又横来一只手,柔柔软软地钻进他的手心,将他扣住。 微微一顿,江玄瑾皱眉侧头:“你也要劝我?” 怀玉咧着嘴笑得眉毛不见眼的,才不管什么劝不劝,拉住他就两眼冒星星地道:“你怎么这么厉害啊!打起架来也这么好看!刚刚看你那飞起来的衣角,我真觉得是神仙下凡啦!” 下凡啦——凡啦——啦—— 满是爱意的小尾音回荡在整个墨居,将原本紧张不已的气氛冲了个干干净净。 柳云烈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他很想说这位夫人胆色真是过人,江玄瑾生气的时候她也敢去惹?还说这些没头没脑的…… 然而,原本一身戾气的人,被她拉着手这么一晃,竟然当真平静了下来。 “伤着哪儿了?”江玄瑾侧头,没好气地问她。 怀玉笑着给他比了比自己强壮的胳膊:“我很厉害的,没有伤着!” 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又上下打量他两圈,他松了眉,神色也柔软下来。 怀玉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还是把你吵醒了,累吧?回去再睡会儿?” “不必。”低头任由她摸着,江玄瑾道,“今日本就不能睡好,能休息这么久已经是托福。” 第61节 “托谁的福?”怀玉挑眉,笑得暧昧缱绻,想骗他再喊一声“夫人”。 然而江玄瑾并不上当,轻哼一声把她往主楼的方向推:“你先去歇会儿。” 柳云烈站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直到江玄瑾把人送回主楼再回到他面前,他都有点没能回过神:“你……” 负手立于他面前,江玄瑾眉目清冷:“柳大人,你强闯我墨居、伤我夫人,究竟意欲何为?” 柳云烈想说,我没有伤着你夫人啊!但一看面前这人的表情,他认命地低头行礼:“是下官冒失,一时情急,明日定当备厚礼向君夫人赔罪。但今日前来,的确是有事要问君上。” 江玄瑾侧身,还是把他迎去了偏厅。 这夫妻俩轮着来,他终究还是没能踏进主楼半步。柳云烈心情复杂,坐在偏厅里沉声道:“君上可知最近朝中流言?” 江玄瑾端了浓茶:“大人请讲。” “君上对厉奉行动手,又救了徐仙。”柳云烈微恼,“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公然告诉整个朝野,紫阳君偏袒长公主一派!长公主薨逝将近两月,她朝中余势依旧没有被拔除干净,不少人为此殚精竭虑,君上倒是好,不帮忙就算了,还与我们作对?” 闻言,江玄瑾有些不解:“厉奉行受贿贪污。是假的?” 柳云烈一顿:“不是。” “那徐仙是真的受贿二十万两了?” “……也不是。” “既然都不是,你今日来同我说什么?”江玄瑾不悦,“柳大人,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不分善恶是非,只看党派立场了?” 柳云烈一震,继而皱眉:“可是……我总觉得你最近的举动太过不寻常,若非你有意,便是别人有意引你至此。” 别人引他?江玄瑾轻笑:“本君做事,谁人能引?若做的是对的事,又何妨为人所引?” 这话堂堂正正顶天立地,说得柳云烈很是懊恼,完全无法辩驳。 怀玉躺在主屋的床上闭目沉思。 跟江玄瑾接触了这么久,她决定相信这个人真的不是故意陷害她,至于圣旨和毒酒,想必也是有人背后谋划,故意让他为之。 那么,这个背后的人是谁呢?能将她丹阳长公主和紫阳君一起玩弄于鼓掌,还让他们都没察觉,安的又是什么心思?柳云烈在这其中,又起了怎样的作用? 想的事情多,脸就有些紧绷,表情也严肃得很。 然而,一听见开门声,她瞬间就变成了一副真的在熟睡的模样。 “累了?”有人来床边坐下,轻声问了她一句。 李怀玉打着呵欠睁眼,笑嘻嘻地伸手拉他:“不累!” 江玄瑾垂眸看着她,墨瞳里神色不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怀玉眨眨眼,心口有点发紧,连忙将他拉下来躺着,拦腰抱住他:“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嗯。” “那你问,我一定老实回答!” “你的武功是谁教的?”他闷声问。 怀玉笑着蹭了蹭他的胸口:“你看我那也算武功?就会几个三脚猫的招数,一点内力也没有,身子也跟把竹子似的。” 说着就把自己的手腕往他手里放,很是大方地让他探。 若是习武之人,骨骼经络都会比常人壮实,脉搏也会清晰有力。而这白珠玑,别说壮实了,虚得随时都能再生一场大病,手心柔软,也是一点茧子都没有。 江玄瑾觉得自己多虑了,这丫头只是机灵些,这身子真不是会武功的。 “那你怎么敢去拦柳云烈?”他抿唇,“真不怕伤着?” 怀玉伸手摸着他的眉眼就笑:“我心疼你呀,想你多睡会儿,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拦着!” “……我不需要你护着。” “你需不需要是一回事,我想不想护着是另一回事。”她盯着他的眼睛,很是认真地道,“你没有喜欢过谁,不知道这种感觉。哪怕是一只萤火虫喜欢上月亮,它也会想把自己所有的光都给它。” 跟喜欢的人多强大没关系,这是跳动不止的心意。 江玄瑾听得怔愣,手碰着她柔软的发丝,忍不住轻轻捻了捻:“你这个人,为什么每天话都这样多?” 怀玉横眉:“你当我想吗?还不是因为你话少?我要是不替你说掉些,你憋着多难受啊!” “又胡扯。” “谁胡扯啦?你难道不是很想告诉我你也很喜欢我?”她一本正经地道,“但你说不出来,那就只能我多对你说两句。” “江玠,我喜欢你呀!”眉眼弯下来,又笑成了月牙。 江玄瑾闭眼,伸手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闷声道:“闭嘴。” 顺着他的力道就蹭了蹭他的胸口,怀玉咯咯直笑,软软地抱着他不撒手。感觉到这人身上难得的温情,她心里那种丰收的喜悦止不住地就往外冒。 让江玄瑾动心很难,可他一旦动了心,一切就变得很好办了。 “对了,你二哥是不是要参加选仕了?”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江玄瑾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我明儿做些点心,也给他们院子里送去吧。”怀玉道,“今日二嫂过来,送了两盘很好吃的瓜子酥。” 二嫂?江玄瑾顿了顿,像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么个人,低声道:“你想送,那便送。” “我听人说二嫂是徐家的人。”她小声嘀咕,“瞧着挺好的姑娘,但是怎么好像不受人待见?” 江玄瑾道:“不是不受人待见,是只是不受二哥待见。他那个人,向来是偏爱美色的。” 很显然,徐初酿并没有什么美色。 怀玉皱眉:“那他还娶人家回来干什么?徐家好歹也是大户,女儿还嫁不着好人家不成?” 要是旁人来同江玄瑾说这些。他肯定烦死了,一个字也懒得应。但听怀里的人絮絮叨叨的,他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就答:“二哥当初娶二嫂,也是被逼的。” 不高兴地抬头,怀玉眯眼:“什么叫‘也’?” 顺着她的头发摸了摸,将她的不满安抚下去,他接着道:“二哥从十六岁开始就有了侍妾,但他到了二十还不愿立正室,说是怕正室欺负了他满屋子的美人。不管媒人将对家小姐夸得有多美若天仙,他都不点头。” 江深第一次见徐初酿的时候,嫌弃地盯着人家的脸看了许久,可相处一日之后,江深就兴致勃勃地回来对江玄瑾说:“我找到可以当正妻的人了!” 江玄瑾当时还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就听自家二哥很是无耻地道:“就得要这种长得不好看、但脾气很好的人,不会嫉妒,也不会陷害。反正她没哪点能配得上我,能进我的门已经会感激涕零,又怎么会去欺负我的美人儿呢?” 怀玉听得嘴角直抽:“所以他是娶二嫂回来当个摆设?” 江玄瑾点头:“二嫂鲜少出院子。” 这么可怜?怀玉咋舌。眼珠子转了转,道:“那我明日去看看她!” 女儿家就是心软,一听谁过得不好就容易滋生同情。江玄瑾也没多想,下巴轻蹭着她的头顶,很是困倦地垂了眼,慢慢陷入梦境。 梦里,他攀在高高的悬崖上,很费力地往上爬,可爬着爬着,突然有人朝他伸出了手。 “抓住我呀。”那人笑着喊,递过来的掌心温暖而柔软。 他怔愣,下意识地握上去,被她拉着很轻松地往上飞。然而,快要飞到顶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声音骤然冰冷:“真以为我是想救你?” 手倏地被松开,他瞳孔紧缩,整个人止不住地飞快往深渊里坠去—— 猛地睁眼醒过来,江玄瑾皱眉。 失重的感觉好像还在,伸手捂着钝痛的胸口。他脸色很难看。 “主子?”乘虚打了水来放在旁边,替他拉开了床帐,“做噩梦了?” 抬眼看了看屋里,江玄瑾皱眉:“天亮了?” “是。”乘虚点头,“您这一觉睡得极好。” 睡了整整十个时辰,简直是不可思议。 “她呢?” “夫人已经去韶华院了,嘱咐属下等您醒来一定要让您喝些清粥。”乘虚硬着头皮答,眼角余光偷偷瞥着自家主子的神色。 还真是……睁眼看不见夫人就闹脾气,眼里的神色都沉甸甸的。 乘虚忍不住有点怨,夫人走那么急干什么?多留一会儿等主子醒来再走多好。 怀玉已经坐在了韶华院的正厅里,徐初酿见着她来,一张本还皱着的脸瞬间就舒展开了,十分高兴地道:“弟妹有心了。” “听闻二哥要参加选仕,这点东西也就表个心意。”怀玉左右看了看,问她,“二哥人呢?” 说起这个,徐初酿的眼神就又黯淡了些,垂眸道:“他近几日心情不好,总在偏房里听曲儿。” 被江玄瑾赶鸭子上架似的弄去选仕,心情能好才见了鬼了。怀玉暗笑。又问她:“以二嫂之见,二哥今次可否入选?” 徐初酿连连点头:“若认真去考,自然是能的!他的文章写得一等一的好,我读过不少,虽有些是一时激愤之作,但平和之时,实在是文采斐然!” 这人夸起自己的夫婿来也是毫不含糊,怀玉听着,忍不住逗她一句:“但选仕之事,可不能光靠文采就行的。” “他不止文采!”徐初酿急急地道,“很多文章也颇有见解!” “是吗?”怀玉很可惜地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他写过些什么。” 一说这个,徐初酿起身就来拉她:“弟妹随我来!” 怀玉乖巧地跟着她走,出了正厅就去了一旁的书房。 徐初酿兴致勃勃地在书架上翻找文章,她站在书桌边,不经意地一打量,就瞧见了随意放着的一枚印鉴,上头刻着江深的大名和表字。 这东西很重要,选仕之时定要印在答卷上头以便核实身份。但江深竟然这样随意丢在外头,显然是压根没把选仕当回事。 微微勾唇。怀玉拂袖就将这东西收入怀中。 徐初酿找到几本装订好的书,很是欣喜地回头来递给她:“你看,这些都是他写的。” 语气里满满都是骄傲。 怀玉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点头赞道:“的确是不错,二嫂是嫁过来才发现这些的?” 徐初酿摇头,略微有些羞涩地道:“我十六岁便读过他的文章,一直倾心仰慕。后来能与他结为夫妇,是我的运气。” 竟然是这样的?怀玉眨眨眼,想起江玄瑾说的关于江二公子的想法,忍不住有些唏嘘:“他能娶到你,是他的运气才是。” 这话说得徐初酿很是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弟妹过奖了,我……我也没什么好的,他……他特别好!” 不善言辞,吞吞吐吐地说着话,眼里的光却很亮,像黎明的第一抹阳光似的,看得人心里都跟着暖起来。 李怀玉微笑,心想原来是不是喜欢一个人,眼睛是会说真话的。 于是下午江玄瑾归府的时候,进门就见她眼巴巴地盯着他瞧。 “干什么?”他不解。 第62节 怀玉道:“你认真地看看我!看见我眼里的东西了吗?”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盯了一会儿,突然拿了帕子伸过去,替她擦了擦眼角,很是嫌弃地摇头:“脏死了。” “……”气愤地拍掉他手里的帕子,怀玉道,“我让你看我的眼神,不是这个!” 眼神怎么了?江玄瑾不解,依她所言认真地看,慢慢地就发现她眼里泛起一圈儿又一圈儿的情意,潋滟得像三月带桃花的潺潺溪水。 抿唇别开头,他道:“你是闲得慌?” 看不出来吗?怀玉脸一垮,闷头反省,自己果然还是道行不够,该对着镜子多学学徐初酿那目光,肯定一眼就让他心动! “我在这儿等了你很久啦。”她扁嘴道,“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等你,能不闲吗?” 说到后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江玄瑾想了想,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眼眸一亮,怀玉一下就跳了起来:“好啊好啊!听说最近京都里人多,热闹!” 各个地方来参加选仕的人都到了京城,人能不多吗?江玄瑾是不喜欢热闹的,他每每下朝就喜欢待在府里哪儿也不去,但看她一副要闷死了的样子,他抿唇,还是转身往外走。 李怀玉很是兴致勃勃,一上车就问他:“咱们能去文院看看吗?” 额角青筋跳了跳,江玄瑾道:“就不能选个人少些的地方?” 文院眼下是人最多的,赶考的人一半都在那边购置文房四宝。 “啊,可我就喜欢人多呀。”她看他一眼,有点沮丧,“那……去郊外看花?” 没好气地斜她一眼,江玄瑾道:“罢了,就去文院。你要是想添置什么东西,就自己下去挤,我是不会下车的。” 以紫阳君的身份,真下了车还得了?被眼尖的人认出来,非得给堵在人群里捞不出来!怀玉很是理解地点头,一转脸又笑了,乐呵呵地抱着他的手,把玩他的手指。 “在外头你收敛些。”他皱眉,“总是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怀玉一听,扭头就问他:“我没同你成亲之前,是不是在外头也拉拉扯扯的?” “你还好意思说?” “对嘛,没同你成亲我都能拉拉扯扯,做什么成了亲还不让?”怀玉理直气壮地道,“成亲不就是为了让拉拉扯扯变得合情合理吗?” “……”他真的不觉得成亲是为了这个。 “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那我以后想同你拉拉扯扯,就藏着点儿,像这样!”一边说一边坐到他身边去,怀玉伸手,扣住他的手,然后将他那宽大的袖子扯过来一盖,挑眉问,“如何?” 绣着银色云纹的衣袖看起来很是端雅规矩,但那袖子下头的手,却是勾着他调皮地挠着,挠了手心一会儿。又掰开他的手指,一节节地与她的交叠在一起。 江玄瑾身子僵了僵:“松开。” “都不会有人看见了,松什么?”怀玉不应,将他抓得紧紧的。可没抓一会儿,就感觉他手心有些湿润。 “咦?”她好奇地问他,“你热吗?” 面前这人靠着车壁坐得端正,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冷漠:“不热。” 只是感觉到她手心的温暖和柔软,想起了昨晚做的可怕的梦。 “你当真不松开吗?”他低低地又问一句,声音小得像是在问自己。 怀玉却是听见了,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响亮而笃定地回答他:“不松!” 漆黑深沉的墨瞳,被这两个字激得亮了亮。 文院很快就到了,怀玉准备下车才发现这手不松不行啊,她要下去,车里这人是不愿意下去的。 于是她回头小声道:“我去买点东西就回来,好不好?” 刚刚才柔和下去的脸色,瞬间又绷了回来,江玄瑾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吭声。 怀玉哭笑不得:“那你跟我一起去?” 他还是没吭声。修长的手轻轻勾着她,不收也不放。 怀玉无奈了,一手捏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慢慢挣脱出来,然后将他的手塞在袖子里放好:“等我回来啊!” 说完,飞快地就下车带着灵秀扎进人群。 江玄瑾皱眉,看着那晃动的车帘,有些恼怒:“乘虚。” 外头的人应道:“主子?” “不等她了,我们走。” “这……”乘虚愕然,他家主子又发什么脾气了? 掀开车帘,他小心翼翼地问:“真的不等了?” “她说话不算话,我为什么要等?”江玄瑾沉着脸道,“立马走!” “……是。” 李怀玉七拐八拐地往文院里走着,压根不知道背后的小公主又发了脾气,只捏着袖袋里的印鉴,让灵秀在门口等她,然后便一头扎了进去。 “客官要点什么?”清秀的伙计看见来了客人,头也不抬地就问。 怀玉看了看他,有点意外:“为什么是你在这里?” 低着头的白皑一愣,猛地抬眼。倒吸一口凉气:“殿……” “店里没货了?”李怀玉张口就打断他。 “啊……是,客官要的那种宣纸得去库房里拿。”看了看四周,白皑侧身,“您往后请。” 怀玉点头,提着裙子就跟着她走,周围的人熙熙攘攘,谁也没注意这边。 白皑引她去了后院就道:“殿下,陆掌柜这些日子正想法子联系您呢,马上就是选仕了。” “我知道。”怀玉点头,“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吗?只是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白皑道:“在这里方便。” 想想也能明白,这地方来往这么多文人学子,消息是最多最快的,白皑又是书香门第出身,在这里与人结交最是合宜。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怀玉突然伸手朝他勾了勾。 “……殿下?”白皑一看她这动作就觉得心里发毛,每次她要他去做什么为难的事情,都会这样让他过去,并且脸上的笑意越深,就表示任务越难。 现在她已经笑成一朵花了,白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三炷香之后。李怀玉抱着一堆宣纸出了文院的大门,拎好灵秀,一起往回走。袖袋里的东西已经给了人,她现在得去找江玄瑾。 然而,走回去才看见,方才那地方已经没了马车,倒只有一个站着的乘虚。 “你家主子呢?”怀玉好奇地问。 乘虚很是无奈地道:“主子说不想等您,所以先走了。” “嗯?”怀玉挑眉,“走哪儿去了啊?” “主子不让说。”乘虚一边吐着这句话,一边直朝旁边的茶楼动下巴。 李怀玉恍然,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把宣纸都塞给他,提了裙子就往那茶楼里走。一楼人多,她看也没看,直接上去找到最僻静的一个厢房。 江玄瑾捏着茶杯,听见门口的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冷淡淡的。 怀玉笑着就坐到他身边,捏着他的手就着他手里的茶杯灌了几口,然后神秘兮兮地道:“你猜我方才听说什么了?” 不哄他。也不问他为什么走,上来就说这个?江玄瑾一点反应也不想给,板着脸沉默。 这人自顾自地就道:“我听说今年的学官又是梁大人!本还不知道这个梁大人是谁,可卖我宣纸的伙计一说他就激动,四周学子似乎也对他颇有微词。” “梁思贤?”江玄瑾一愣,下意识地说出了名字。 怀玉满脸好奇:“你认识呀?” 废话,好歹也是个千石年俸的学官,能不认识吗?不过提起这人,江玄瑾倒是有些好奇:“为何会对他有微词?” “我也不清楚,就买东西的时候顺耳听了听,好像说什么不公正,误人子弟之类的。”怀玉满不在乎地耸肩,“兴许只是随口抱怨。” 历年选仕,少不得都有落榜之人心怀不忿,编排学官两句也实属正常。江玄瑾没多想,只侧头将茶杯放在她面前:“我的茶。” 被她喝了个底朝天,连个茶叶都没吐。 怀玉笑眯眯地道:“浓茶喝多了不好,我给你来个淡的?” 江玄瑾正想说这一壶茶都是浓的,要淡的得重新泡。结果旁边这人就欺身上来,妃色绸面的衣料往他身上一缠。整个人仰头上来,抿着唇就蹭了他的嘴角。 “怎么样?这样是不是淡很多?”她舔着唇痞笑。 面前这人被她压得微微后仰,一双墨瞳里划过一道光,却是不甚高兴地道:“没有。” 这还没有?受此挑衅,怀玉鼓嘴,立马就掰过他的脑袋来,深吻上去。 浅浅茶香,瞬间溢满了两人唇齿。 乘虚和灵秀跟在后头找上来,刚要进厢房,就瞧见里头两人拥至一处亲吻,紫阳君在长凳上撑着身子仰着,眼眸半阖地看着面前的人,眸子里好像藏了黎明的第一抹阳光,耀眼得很。 门口两人都是一怔。 闭着眼睛的李怀玉是看不见这些的,她抱着一种调戏的心态把人亲了个够本,察觉到他不生气了,才松开人笑嘻嘻地朝他伸手:“我们回家吧!” 眼神微动,江玄瑾重新把手放进了她手里。 “好,我们回家。”他说。 转眼就是选仕的这天,怀玉跟着江玄瑾去送江深。就见他打着呵欠站在门口,一副很是困倦的模样。 “你这是要去场上睡觉?”江玄瑾面无表情地问。 江深掀着眼皮看了看他:“这是个好主意。” “这怎么行呀?”怀玉摇头,上来就递给他一个护身符模样的东西,“这个给二哥,保佑你今日文思泉涌!” 江深挑眉,伸手接过来,斜眼看了看旁边自家三弟的脸色,立马笑嘻嘻地道:“弟妹有心了,竟然这么细致周到,这东西二哥一定好好戴着。” 说着,还轻嗅两下,赞叹道:“这股佛香味儿真是提神醒脑,得多闻闻!” 怀玉没注意别的,就看着江深这动作,很是满意地点头:“二哥喜欢就好。” 江玄瑾没吭声,等江深走了,他才侧头问:“什么时候给他求的符?” 怀玉道:“就昨日啊,你上朝去了,我就去了一趟庙里。” 还真是有心。江玄瑾冷漠地收回眼神,拂袖就往回走。怀玉追上去。笑嘻嘻地拉着他的手,也塞给他一个:“这是你的,比二哥的厚多了,是平安符。” “谁稀罕?”他不屑地道。 第63节 然而两天之后,紫阳君站在御书房里,腰间的铭佩没了,换成了个厚厚的平安符。 李怀麟正听学官禀告此次选仕概况,一边听一边点头,无意间往右下首一扫,就见江玄瑾轻轻捻着那平安符在走神,整个人都像是笼了一层柔光,丝毫没了平时的严肃。 心念微动,他喊了一声:“君上?” 紫阳君回神,手指骤然松开。 下头站着的梁思贤见状便笑道:“君上这是太高兴了吧?” “嗯?”江玄瑾微微疑惑,“为何高兴?” 梁思贤一愣,接着拱手道:“贵府二公子拔得今朝选仕头筹,这还不值得高兴吗?” 江深拔了头筹?江玄瑾顿了顿。他方才没听见,眼下再知,脸上倒真露了两分笑意:“这自然是值得高兴的。” 梁思贤松了口气,李怀麟也跟着说了一句:“江二公子早该入仕,此番也算是实至名归。” 江玄瑾颔首谢恩,收敛心神,回府便将这喜讯说给了家里人。满堂的人登时都高兴起来,欢呼雀跃地把江深拥了出来。 江深却是一点也不高兴,他皱着眉看着江玄瑾问:“你确定没听错?” “没错。”江玄瑾道,“梁大人亲口在陛下面前说的。” 李怀玉笑眯眯地混在人群里,就见江深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然后开口道:“不可能。” “怎么?”众人很是不解。 深吸一口气,江深捏紧了拳头道:“我根本一个字也没有写,印鉴都没有落,怎么可能是我拔得头筹?” 此话一出,正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焱小声道:“二叔,这话可乱说不得。” “我乱说这个干什么?”江深微恼,“可我的确是一个字也没写,上场就觉得困,我是一觉直接睡到最后的!” 老太爷一听这话就把拐杖往地上一杵:“荒唐!” “父亲,这当真怪不得我。”江深无奈,“我也不知怎么的,实在是困得难受,原想歇息片刻便起来答题,谁知道一觉睡下去就没能醒。最后还是考完了旁人将我推醒的。” 江玄瑾微微皱了眉:“梁大人没有道理在陛下面前胡说。” “可他就是胡说了。”江深道,“这事儿咱们不能认,真认了就成我舞弊了,你得替我进宫去说清楚才行。” 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清楚?江玄瑾沉思片刻,抬眸道:“我先去查一查。” 见他抬步往外走,怀玉立马跟了上去。 “你又走?”她走在他身后惨兮兮地小声道,“能不能带上我?” 江玄瑾回头,皱眉看着她:“成何体统?” “我换身衣裳跟着你就成体统了!”她说着,麻利地就将外袍给脱了。 “你……”江玄瑾刚想呵斥,就见她外袍里头穿的竟然是灵秀的衣裙,发钗取掉几个往外袍里一裹,立马就变成了个小丫鬟。 江玄瑾皱眉:“你这是早就想好了?” “是啊!”怀玉大大方方地承认,然后拉着他的手道,“每天都要在院子里等你,实在太痛苦了,你让我跟着你吧,端茶倒水我都会!” 见他要反对,她立马脸一垮,鼻子一皱,拉着他的手摇啊摇:“带我一起吧,我绝对不碍你的事儿!” 这模样,活像是他说个“不”字,她就立马哭出来。 江玄瑾摇头,也不想耽误太多时间,把她手里的衣裳顺手塞给乘虚,然后拉起她就往外走。 怀玉立马乐了,一边走一边道:“我就知道你也舍不得我!你放心,我……奴婢一定伺候好您!” 学得还像模像样的?江玄瑾轻哼,带着她上车,冷声问:“当丫鬟,要叫什么好?” 怀玉想也不想:“玉儿吧!” 江玄瑾不解:“为什么是这个字?跟你的名字一点关系也没有。” 嘴角抽了抽,李怀玉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道:“白珠玑这三个字,你觉得摘哪个字出来合适?” 低头想了想,江玄瑾抿唇:“那还是玉儿吧。” 两人一起去了一趟掌文院,江玄瑾禀明想查看选仕答卷,本以为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谁知道掌文院里的人竟纷纷面露难色。 “这……选仕过后,卷子看过即毁的。” 江玄瑾听得皱眉:“三甲答卷试后当呈陛下。” 知道糊弄不了他,文官们只能先将他请到堂内用茶,然后飞快地让人去知会学官。梁思贤一来。便是笑着同江玄瑾寒暄,然后立马让人去把江深的卷子拿了来。 “君上想看的可是这个?二公子文采斐然,的确是当之无愧啊!” 江玄瑾接过长卷看了一眼,又翻到最后看了印鉴,问:“三甲的卷子,可否都借本君一观?” “这于法不合。”梁思贤一本正经地道,“就算君上位高权重,但这东西一般只是文官学官们看过,再让陛下过目的。君上若想知道什么,下官可以回答。” “大人许是回答不了。”江玄瑾把卷子折起来,“真不能看,那本君就先告辞了。” “君上!”梁思贤连忙站起来,微微有些慌乱,“下官可是哪里做得不对?江二公子这……他摘了魁首,君上觉得不妥?” “若当真是他自己答的,自然是没什么不妥。” 可这卷子上的字迹一看就不是江深的,竟然还落了他的印鉴,审卷学官安的什么心? 梁思贤慌了,想把他手里的卷子拿回来,可江玄瑾完全没有要还的意思。起身就往门外走。 谁也拦不住。 梁思贤急了,连忙让人去跟着他们,江玄瑾走得很快,出门没乘马车,一勾手就将身后那乖巧的小丫鬟揽过来,朝小巷里钻。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怀玉皱眉:“前头没路。” “谁告诉你的?”江玄瑾走得毫不犹豫。 哭笑不得,怀玉伸手往前指:“你自己看啊,这么高的墙!” 轻哼一声,江玄瑾大步走到墙下,一只手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半搂着,纵身一跃,另一只手攀上墙头,手背上青筋鼓起,一借力就带着她一起翻了过去。 怀玉怔愣地看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稳稳地放到了地上。 “你……力气这么大?”她震惊。 江玄瑾白她一眼,拉着她继续走:“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是啊,以你这样的力气。”怀玉咽了口唾沫。很是好奇,“我之前怎么可能压得住你的?” 江玄瑾:“……” 轻咳一声,他顺手把手里的卷子塞给她:“别管其他的了,先收好。” “哦。”呆呆地应了一声,怀玉接过来随意扫了一眼,突然又“咦”了一声:“这个字迹好眼熟啊!” 江玄瑾步子一顿:“眼熟?” “是啊,你看这个‘的’字,这种写法很特别,我曾经在文院里看见过,当时还夸呢,结果这个上头怎么也这样写的?” 顺着她指的字看了看,江玄瑾眼神微动:“去文院一趟。” 掌文院和文院隔得很近,两人甩掉尾随的人就直接走了过去。进门怀玉就拉着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副书法:“喏,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像?” 一副崭新的书法,上头写的是“众矢之的”,最后这个字的写法的确与卷上很像,或者说笔锋走势都一模一样。 江玄瑾低头去看落款,待看清名姓,心里微微一跳。 “怎么了?”李怀玉一脸天真地凑过来瞧了瞧。“白皑?咦,跟我一个姓!” “这个人。”江玄瑾神色复杂,“你不记得了?” 怀玉摇头:“我没听说过啊,为什么要记得?” ……也是,他们顶多见过两面,一面在主楼,一面在婚宴,两次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压根就不知道名字。 伸手将那字画取下来,他道:“这个人不好找,恐怕得去一趟陆府了。” “去陆府?”怀玉笑着就拍手,“我认识路!” 江玄瑾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李怀玉一顿,立马严肃了神色,正经地道:“毕竟白府也在那边。” 与掌柜的说了两句,江玄瑾将字画买下来卷好,理也不理她,径直往外走。怀玉连忙跟上去,一路赔笑。 到了陆府,陆景行亲自迎出来,很是惊奇地看着江玄瑾:“稀客啊。” “白皑在哪里?”江玄瑾连门也懒得进。开口便问。 陆景行摇着扇子笑:“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他那个人喜欢四处走动,我眼下也不知……” “有要紧事找他。”江玄瑾打断他的搪塞,抬眸道,“事关重大。” 陆景行很想说,你的要紧事,跟小爷有什么关系?然而他余光一瞥,瞥见了江玄瑾身后的小丫头。 “这是?”扇子一合,他皱眉,“你才成亲多久?身边就带丫鬟了?” “与你何干?” 陆景行沉了脸:“珠玑可知道?” 江玄瑾顿了顿,回头看一眼脑袋埋在自己身后的人,倏地笑了笑:“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陆景行抬步下阶,凤眼直直地盯着他,语气不善:“她若知道还纵你,我就找她麻烦。她若不知道,是你瞒着她,那我便找你麻烦。” 说话间,人已经站到他面前,气势凌厉。 江玄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一个丫鬟而已,竟如此严重?” “谁不知道紫阳君以前身边是断没有丫鬟的?眼下突然带一个,能是什么丫鬟?” 恍然点头,江玄瑾往旁边撤了半步,转头问身后这人:“你是什么丫鬟?” 李怀玉秉着“神仙打架,凡人远离”的观念,打算一直装死的,不曾想前头挡着的人突然让开,眼前光一亮,她就看见了陆景行那一身软银雪丝袍。 干笑着抬头,她迎上他愕然的目光,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试探性地答:“通……通房丫鬟?” 第44章 他比我重要? 带2200钻石加更 第64节 “……” 低头仔细打量她好一会儿,陆景行气得简直想一扇子敲她脑门上:“怎么是你!” 怀玉很无辜:“是我不是正好么?你既不用找我麻烦,也不用找他麻烦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吭声?”他咬牙,“等着看我笑话呢?” “不是不是。”怀玉摆手,“我是守一个丫鬟的本分呀,君上跟你说话,我插嘴就不合规矩了!” 还规矩呢?李怀玉什么时候能把规矩当回事,他陆景行三个字倒过来写! 展开扇子气呼呼地扇了会儿,陆景行没好气地问:“找白皑干什么?他最近正忙着呢。” 江玄瑾道:“选仕都过了,他还忙什么?” “选仕过了也要忙……你怎么知道他去选仕了?”陆景行一愣,一副惊讶的表情看向他,接着眼神就有点慌乱,眸子四处转着道,“白皑虽是以前的飞云宫面首,但他身上一无明罪,二没有被朝廷通缉,按理说是可以参选的。” 这一套神色转换流畅自然,表情真实到位,看得旁边的怀玉暗暗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江玄瑾慢条斯理地道:“本君不是来问罪的。” 真要问罪,也不会这样带着个“丫鬟”亲自来陆府一趟了。 陆景行有点迟疑,捏着扇子摇啊摇,想了许久才松口道:“里面请吧。” 江玄瑾颔首,抬步跟着往里走,不经意一侧眼,就见旁边这人一副熟门熟路的表情,像是已经来过千百回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怀玉侧头:“怎么啦?” “没怎么。”收回眼继续看向前头,他面无表情地就跨进了花厅。 白皑没一会儿就来了,站在花厅里看着江玄瑾,眼神很是戒备:“君上找在下所为何事?” “你参选答题之时,可还顺遂?” 怎么突然问这个?白皑一脸茫然,然后皱眉道:“题目不难,答得应该不算差,但……在下也不记得自己是否落过印鉴了。” 怀玉安静地站在旁边看,就瞥见江玄瑾神色微动,朝她伸出了手:“拿来。” 她连忙将袖子里的卷子递过去。 “这可是你写的?” 接过来细细看过,白皑道:“是,这的确是在下所写……” “还真是你写的?”怀玉一脸惊讶,“但这印鉴是江二公子的啊!” 白皑一听,连忙翻到卷尾,一看那印鉴就皱了眉:“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江玄瑾神色凝重:“你当日答完,为何会忘记落印鉴?” “在下当时来不及了。抓紧最后一点时间落完笔,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落印了。”白皑一脸诚恳,“可这卷子当真是我写的,怎么会变成江二公子的?我与他都不在同一个院子考。” 寒门和豪门是有区别的,寒门学子无身家背景,交了银子就在个大杂院子里参考。而豪门弟子,御史在他们参考前就会将名单送给陛下过目,考试的地点是在掌文院。两个地方相去甚远。 江玄瑾道:“卷子收上去,都是在掌文院里审。” 也就是说,在审的时候两堆卷子弄混了也是有可能的。 “可也不能把在下的卷子落了别人的印呐?”白皑有些气愤,“这要是君上没拿来,在下还被蒙在鼓里。” 的确,要是江深不说,谁也不知道这答卷是白皑写的,一旦放榜,本该是白皑的魁首,就无声无息地变成江深的了。 “这倒是巧啊。”李怀玉小声嘀咕,“卷子弄混就算了,还帮着落了个印。” “还能说是巧?”陆景行轻哼道,“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欺负寒门子弟不知道事儿,拿了好卷子去给贵门中人讨功名,这种事又不是头一次发生。” 江玄瑾问:“以前还发生过?” “你难道不知道?”陆景行嗤笑,“前年张家的那个魁首是个什么德性?纨绔子弟,肚子里半点墨水也没有,怎么写出的锦绣文章,还得了朝里一片称赞?你真当那东西是他自己写的不成?” “这只是你的推论。”江玄瑾抬眼看他,“可有证据?” “有证据还能放了梁思贤逍遥这么多年?”陆景行摇头,“都是大家心知肚明却没法放到面上来说的事情,毕竟卷子在掌文院那群人手里,谁也看不见。” 这倒是真的,就算是紫阳君去,也没能看见完整的三甲卷子。 白皑很是不忿地道:“我现在能怎么办?去衙门击鼓鸣冤?” “别。”怀玉摇头,“你鸣冤,人家还当换你卷子的人是江二公子,可他没有啊,他比你还生气呢。” 美滋滋地睡了一觉、以为自己终于逃过了入仕的江深,莫名其妙就成了魁首,他定然也很想去击鼓鸣冤。 江玄瑾起身,朝白皑微微颔首:“此事本君定会还你一个交代,还请按捺两日。” “那好。”白皑拱手,“在下恭候君上佳音。” 一切顺利,李怀玉看着江玄瑾的侧脸,轻轻松了口气。 两人离开陆府,江玄瑾一路都半垂着眼,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 怀玉勾着他的手轻声问:“你想什么呢?” “梁思贤这个人。”江玄瑾道,“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很难让人相信会做出以权谋私的事情来。” 呵呵笑了两声,怀玉道:“你家二哥也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写起相思的诗句来简直是情比海深,忠贞不二,但你看他是个专情的人吗?” 这个类比实在是太生动,江玄瑾被说服了:“还是得彻查一番才是。” “辛苦你啦。”怀玉伸手替他捏着胳膊,垂眸掩盖了眼里的一点点心虚。 江玄瑾没看她,只低声喃喃:“这个梁大人之前也与丹阳有不小的过节。” “怎么人人都与丹阳有过节啊?”李怀玉漫不经心地道,“她是不是做了很多的错事,惹众怒了?” 错事?的确做过很多,但有些以前认为是错的事,现在再看,其实丹阳也有丹阳的道理。只是,她的道理不为法规所容,终究是要被桎梏的。 想起飞云宫那抹灿烂如晚霞般的影子,江玄瑾皱眉,突然觉得心里有点沉重。 “别想她啦!”怀玉笑着拉着他往前走,“快回去找你二哥,这事儿再慢些,指不定就横生枝节了。” 马上就要放榜,江玄瑾回神,也不敢再拖延,回去江府便让江深找印鉴,遍寻不着,又让乘虚夜探掌文院。 结果那印鉴还真被找着了,就在掌文院梁思贤平日的办事桌上。 于是第二天,江玄瑾引江深去了御前,将情况禀明,恳请皇帝彻查。 李怀玉穿着丫鬟衣裳跟着江玄瑾去掌文院看,就见宣纸漫天,梁思贤被人押着,很是狼狈地冲他们这边喊:“君上,下官是冤枉的啊!” 江玄瑾看他那字字泣血的模样,微微有些心软,甚至想这些人是不是太粗暴了些?还没查实,怎么就能这样对一个学官呢? 然而,当徐偃开堂求证于京都学子之时,看着那乌压压一片跪在下头喊冤、认自己卷子的人,江玄瑾黑着脸收回了同情心。 不止江深和白皑,这一趟选仕,寒门中有三人卷子被替,落了印的人卷子甚至被裁掉印鉴,改落他人之名。 李怀玉看得咋舌:“真是一手遮天啊!” 江玄瑾心情不太好,侧头问她:“我是不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怀玉一愣,眨着眼道:“为什么说这个?” 有些疲惫地搂过她的腰,将人反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江玄瑾叹息:“厉奉行如此,梁思贤也是如此,我惯以为他们是好的,结果背后都藏了这么肮脏的东西。” 拍了拍他扣在自己腰前的手,怀玉道:“人心隔肚皮,不能全以表象定人呀。有人装得正人君子,其实是阴险小人。而有人……看起来十恶不赦,但她说不定是一心为国。” 顿了顿,她又笑道:“当然啦,像我这么表里如一的人,说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脸上喜欢你,心里也喜欢你!” 闷哼一声,江玄瑾将她抱上马车,眼神黯淡,看起来还是很不高兴。 于是李怀玉就变着法儿地哄他:“咱们不急着回府了,让车夫四处转转?” 伸手轻揉着她的腰,他低低“嗯”一声,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半阖了眼瞧着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墨色浓郁的眸子藏在下头,深邃又动人。 怀玉看得有点忍不住,吧唧一口亲在他的眼睛上。 江玄瑾有点恼:“你干什么?” 痞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怀玉道:“这还不明白我在干什么?那再来一下!” 说着,扯下他的衣襟又亲在他脸上。 马车跑得缓慢,一晃一晃的,外头都是路过百姓说话的声音,江玄瑾觉得这很放肆,可怀里的人却没管,亲他还不算,手放去他的背后,一节节地摸他的脊骨。 “再动便将你扔下去!”他色厉内荏地威胁。 怀玉挑眉,眼里满是戏谑:“你敢扔,我就敢大喊‘紫阳君非礼’!” 江玄瑾一僵,立马想将她放去旁边。 “你敢推开我,我也喊非礼。”怀玉笑得得意极了,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扯他腰带。 “你……”意识到她想干什么,他有些震惊。这可还是在街上,车帘晃动之间隐约还能瞧见外头的人影。可怀里这人像是天不怕地不怕,松开他的外袍,伸手贴着中衣紧紧抱住他,高高扬着的嘴角带着温热的气息贴上他的喉结。 “白珠玑。”他咬牙,很是严肃地道,“你不能在这里乱来!” 本来还只打算调戏他一下,可一听这话,怀玉不乐意地抬眼:“你知道有些人天生反骨吗?你越不让她做什么,她就越会想做什么。” 说着,贝齿轻轻一咬他的下巴,嚣张地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江玄瑾怒,想推开她吧,结果这人当真不要脸,一扭头就当真朝车外喊:“紫阳……” 街边的百姓立马好奇地往马车的方向看过来。 脸上绯红,江玄瑾慌忙捂住她的嘴将人抱回怀里,任由她接着占他便宜。 “可别出声啊。”她笑得贼兮兮的,伸手钻进他的里衣,摸着他结实平坦的小腹,像是要数清他的肌肉纹理似的,来来回回,就是不肯停。 “你别太过分。”他声音沙哑,贴着她耳畔恨声道。 想起圆房那一晚,怀玉气不打一处来:“到底谁更过分啊?我当时那么求你,你不也没放过我?” 这没羞没臊的……在房间里同在这里能一样?江玄瑾身子紧绷,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余光瞥着前面那时不时扬起来的车帘,整个人都像是要烧起来了。 怀玉乐了,低头小口啄着他,手很流氓地继续往下。 正在驾车的乘虚倏地就听见车厢里一声闷哼。 “主子?”他连忙问,“您怎么了?” “啊,没事,你主子撞着头了。”自家主子没回答,倒是夫人的声音从车帘后头传了出来,“你继续驾车,往郊外走。” 郊外?乘虚很疑惑,但还是领命从了。 怀玉回头,看着面前这低头咬着自己肩膀的人,痞里痞气地凑在他耳边道:“你要小心啊,乘虚的耳朵尖着呢,可不能出声叫他察觉了。” 说着,手上调戏他的动作却是没停,甚至越发放肆大胆。 第65节 江玄瑾看她的眼神已经是想杀人了,双手死死地掐着她的腰,轻喘一口气将头靠在车壁上,一张素来冷清的脸上被艳色侵占,眼神愤怒又挣扎。 美色无边啊…… 李怀玉咽着唾沫想,要是当初江玄瑾不被先皇看上先封个紫阳君,她在遇见他的时候,肯定会先把他抢回飞云宫当个面首。 可惜了,江玄瑾对丹阳是没有半分好脸色的,还是只有白珠玑能调戏他。 “江玠~”在他耳边轻呵着热气,怀玉一边喊他一边逗弄他的身子,那脸上的坏笑,活脱脱就是个山上下来的土匪。 江玄瑾被她戏弄得无力招架,身子实在难受,忍不住就张口继续咬上她的肩膀,低低地哼两声。 青珀色的织锦长袍凌乱地同浅橘色的丫鬟衣裳缠在一起。瞧着有些好看。 时辰本就不早,等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郊外,月亮都已经升起来了。车一停下,李怀玉掀开帘子伸出个脑袋就朝乘虚道:“去找点泉水,你家主子渴了。” “是。”不疑有他,乘虚很老实地就走了。 怀玉笑着回头,轻轻抚着江玄瑾的背,柔声哄他:“没人了没人了,别恼了。” 脸上潮红未退,江玄瑾狠狠地瞪她一眼:“你真是……” “我色胆包天,不懂规矩,胡作非为!”怀玉很是坦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然后伸手替他拢上外袍,“但你心情好了呀。” 江玄瑾一怔,皱眉看着她。 所以这么调戏他,是因为方才他心情不好?江玄瑾气极反笑:“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信?” “管你信不信呢!”她撇嘴,一副无赖相。 江玄瑾:“……” 乘虚回来了,恭恭敬敬地把水壶递上来:“主子。” 掀开车帘,江玄瑾一手捏水壶,一手捏李怀玉,将她拎到路边。没好气地道:“伸手。” 怀玉乖巧地照做,就着他倒出来的水把手洗了,一边洗一边嘟囔:“自己有洁癖,连我也管?” “嗯?” “该洗,的确该洗!”怀玉认认真真地搓着手。 乘虚在后头看得一脸茫然,不是说渴了么,怎的又洗上手了? 郊外月色醉人,怀玉懒洋洋地靠在江玄瑾怀里,打了个呵欠道:“不想回去了,就在这里歇了多好。” 睨她一眼,江玄瑾摇头:“不可能。” 这地方全是草木,哪里是能住人的? “我也知道不可能,就是随口说说,马车坐得太闷了。”嘟囔两句,怀玉动身就去爬车辕。 然而,刚站上去,手就被人一拉。 江玄瑾站在车辕边,扯了她的手就翻了个身,将她拉下来背在了背上。 李怀玉:“?!” “我也觉得有点闷。”他冷淡地说了一句,伸手勾了她的腿背好,抬步就往回走。 怀玉傻眼了。后头的乘虚也傻眼了。这是什么意思?要把人背回去不成?可从这里走回主城非得花上半个时辰,更何况他还背着一个人。 江玄瑾的背宽阔而温暖,让人觉得很安心。怀玉惊讶了一会儿也就释然了,很是轻松地将手搭在他肩上垂着,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你真可爱。”她笑。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夸男子当用何词,回去我好生教你。” “别教,教了我也觉得你可爱。”她笑得更欢,“我对你好一次,你就非要对我好一次,半点也不肯欠?” 他不吭声,手勾着她的膝盖,背脊挺得很直。 这样的姿势其实背上的人会很不舒服,但是李怀玉开心得很,摇头晃脑地看着天上的月亮,鼻息间都是这人身上的梵香。 “你背累了就放我下来啊,乘虚驾车跟在后头呢。” “嗯。” 应是应了,却没做,江玄瑾背着她慢慢走,当真是一路走了回去,快到江府的时候,背上的人已经睡着了。他远远看着江府的牌匾。勾唇笑了笑,墨瞳里盛满了这一路上照下来的月光。 乘虚在后头看着,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梁思贤被关押候审,选仕腐败之事慢慢暴露于人前,百姓哗然,朝廷里更是一片哗然,皇帝下令彻查掌文院,京都里好像就又热闹了起来。 江玄瑾两日没上朝,坐在书房里心平气和地抄佛经,随便哪个大人上门来访,都被他关在了外头。 怀玉磕着瓜子好奇地问他:“你这样不见人,也不怕错过了什么要事?” 江玄瑾头也不抬地道:“这个关头来访之人,定然不是想说是非对错,而是论党派平衡,不见也罢。” 倒是看得通透,怀玉笑眯眯地想,能在朝廷里混迹八年,不涉党争还屹立不倒的,可能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正想着呢,乘虚满脸惶恐地跑了进来:“主子,有贵客!” 江玄瑾皱眉:“不是说了谁来都不见?” “但这个人……不能不见啊!”乘虚连连摇头。 江玄瑾一顿。放了笔抬眼往外看,就见一个穿着暗黄色常服的人站在外头,身边只跟着一个侍卫。 脸色微变,他跨步出去就将人迎了进来。 “您又在胡闹什么?” 李怀麟愁眉苦脸地看着他,无奈地道:“朕实在拿不准主意,君上又不进宫,他们又不让朕事事问君上看法,故而朕只能出来寻你了。” 李怀玉倏地就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注意到她,李怀麟微微一笑:“君夫人也在?” “给陛下请安。”怀玉神色严肃,看了一眼他身边的人,忍不住道,“您这样出巡,实在危险。” “也不能怪朕不爱重性命。”李怀麟苦笑,“但要是想带上一队侍卫出来,就得先跟宗正报备,再等他们商议定夺出巡路线和仪驾……朕觉得这样来轻松些。” 轻松是轻松了,可命也难保了!李怀玉脸色很难看,她这弟弟是被她护得太好了,真当皇帝是可以随便在街上乱晃的?想取他性命的大有人在,叫人看见他,还不得跟饿狼扑羊似的? 心跟着吊起来,怀玉左右看了看,小声吩咐乘虚和御风:“带好人,准备等会送陛下回宫。” 江玄瑾还没开口就被她抢了话,斜她一眼,点头示意乘虚御风照做。 李怀麟小声道:“朕这一路上过来都没什么问题,君上和夫人不必这样紧张。” 怀玉很想骂他,然而现在身份不对,她没法开口。幸好江玄瑾跟她想法差不多,开口就替她斥了:“身为社稷之主,岂可如此轻慢?” “……君上息怒。”一被骂就忘记自己是皇帝,李怀麟心虚地低了头,“朕以后定然注意。” 江玄瑾皱眉看着他:“陛下究竟为何事而来?” 想起正事,李怀麟抬起了头:“学官梁大人一事,朕觉得徐偃说的是对的,既已查出他徇私舞弊以权谋私,那就当予以严惩,发配边关。但柳廷尉说此事尚有蹊跷的地方,让朕三思。柳大人一向公正,被他这么一说,朕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江玄瑾道:“您既然觉得徐偃说的是对的,又为何要理会柳云烈的说法?” “可他……” “柳云烈为人如何,与掌文院这案子有关吗?” “没有。” “既然没有,他也没有拿出证据反驳徐偃审查的结果,您为什么会拿不定主意?”江玄瑾不满,“竟然还冒险出宫?” 李怀麟被凶得有点忐忑,完全没了在朝堂上的霸气,低着头可怜巴巴的,看得怀玉有点不忍心了,端了茶就去放在江玄瑾手边,打断他的怒气。 侧头看她一眼,江玄瑾冷声朝李怀麟道:“微臣这便送您回宫。” 出来一趟就是来找骂来了,李怀玉真是哭笑不得,跟在后头偷偷看着前面的自家皇弟,发现他好像又长高了不少。 原先还只比她高半个头,现在她好像都只能够到他肩膀了。 心里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慨。 “你在看什么?”旁边的人低声问她一句。 李怀玉老实地小声答:“看陛下啊。” 不是他的错觉,这个人对皇帝真的很有好感。江玄瑾眼神微暗,冷声道:“我送他,你就不必去了。” “别,我也得去!”怀玉紧张地抓着他的手,恳切地道,“多个人多个帮手啊!我也会点三脚猫的招数不是?” 面前这人脸色不太好看:“京都最近很乱,真遇见什么危险,你只会拖后腿。” 怀玉垮了脸,很是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前头的李怀麟。 江玄瑾带人出了墨居大门,直接反手将她关在了里头,“呯”地一声响,微微带了点怒气。 “君上?”李怀麟好奇地回头看着他这动作,“怎么了?” 垂眸走上去,他摇头,示意乘虚御风去最前头探路,然后顺手递给皇帝一件斗篷。 李怀麟认命地穿上,回头瞧见君夫人不在了,便恍然:“君上是担心夫人安危,不让她去么?” “臣只是怕她添乱。” “朕最近经常听人提起君上的夫人。”李怀麟笑道,“朝里各位大人都说,这位夫人与君上的感情很是要好。” 要好吗?江玄瑾冷着眼神想,平日里是挺要好的,因为这个人张口闭口都是喜欢他,看着他的眼神也真像那么回事。 但方才一瞧,他发现她看皇帝的眼神也是那样,亮晶晶的,带着些温柔,甚至比看他的时候还多了两分说不清的东西。 这算什么?就好比收到她一样礼物。他满心欢喜,觉得这礼物与众不同。谁知道某天出门,发现她送别人的礼物也都是这个,甚至还比他的好。 糟心透了! “朕哪里说得不对?”感觉到紫阳君浑身戾气,李怀麟有些不安。 回过神,江玄瑾垂眸道:“没有哪里不对,陛下这边请。” 出了江府,外头也是一条官道,只是这地方幽静,半晌也见不着两个路人。乘虚御风等人神色都很是严肃,江玄瑾抬眼看了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慢点走。”他道,“御风再回去多带二十个家奴出来。” “是。” 李怀麟左右看了看,什么没看见,忍不住道:“君上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些?这里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两道劲风“刷”地就从他耳侧飞过去,钉在后头不远处的地上,“铮”地两声入石半寸,箭身猛颤。 瞳孔一缩,李怀麟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66节 江玄瑾立刻侧步站在他面前,抬眼看向羽箭飞来的方向。眼神凌厉:“护驾!” 风刮过官道之上,气氛登时紧张。十个暗卫护在皇帝周围,两人朝来箭的那处高墙冲了过去。 然而,不等他们冲到,别的方向就又射来几支暗箭,破空之声尖锐,听得人直起颤栗。 “往江府撤。”江玄瑾沉声下令。 暗卫们齐齐挪动步子,但是来者哪会这样轻易放他们离开?退路之上,蒙面人无声而至,手里刀剑凛凛泛光。 江玄瑾神色凝重了,这里离江府就半里远,圣上若是在此遇刺,整个江府怕是都难逃罪责。看这些人的架势,明显是有备而来,没在皇帝到达江府之前动手,就是想将他一起拖下水,一石二鸟。 绝对不能让皇帝伤着! 刀锋一转,那群蒙面人冲了上来,江府暗卫迎上,江玄瑾护着李怀麟就往前冲。 “朕错了。”看着这场面,李怀麟咬牙。“是朕太轻慢!” “现在说这些没用。”江玄瑾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扯,堪堪让他避开旁边的刀锋,“快走!” 刀剑碰撞之声响成一片,耳边时不时就来一道羽箭,江玄瑾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对面那高墙之上,突然齐齐架上了十几把弓弩。 “陛下!”低喝一声,他把李怀麟拉过来往自己身前一推。 “咻咻咻——”背后羽箭齐至。 “主子!”乘虚大惊,上去极力替他拦下几支羽箭,然而来不及,四支羽箭带着尖啸声,越过他就射去了后头。 来不及躲,江玄瑾勉强伸手抓下一支,但与此同时,背上和肩上的皮肉被另两支羽箭破开,痛得他闷哼一声。 更糟糕的是,最后一支羽箭逃过拦截,直接贯穿了李怀麟的左手臂。 “君上!” “陛下!” 惊呼声响成一片,乘虚红了眼踹翻眼前的蒙面人,转身就想去查看二人伤势。谁知墙上的弓弩又上了箭,竟是还要再来。 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扶起地上的李怀麟,朝着前头的江府大门就冲了过去。背后所有的暗卫都放弃了与蒙面人缠斗,齐齐朝高墙那边冲。 李怀玉正蹲在门口叹气呢,冷不防的江府大门就被人打开了,江玄瑾浑身血气地冲进来,低喝一声:“来人!” 家奴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听吩咐。怀玉抬头瞧着,却是别的什么也没瞧见,只瞧见了李怀麟手臂上那贯穿的箭。 “怀麟!”脸色一白,怀玉冲上去就将他扶了过来,急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江玄瑾刚吩咐完家奴出去抓人,回头就迎上这么一句话,当即有些怔愣。 面前这人难得露出这么紧张的表情,秀眉挤在一处,杏眼里满是心疼,双手将李怀麟扶过去,竟是直接将他右手搭在她肩上,整个人都撑着他。 “……” 张了张嘴,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这人扶着李怀麟就往里头走了。 “大夫呢?灵秀,把府里的大夫请到墨居去!” “小姐……”灵秀愕然地看一眼门口的紫阳君。神色有些慌张。 怀玉却是看也没看她,一心盯着李怀麟手臂上的羽箭,见着伤口慢慢渗血,语气更急:“你愣着干什么?快去!” 灵秀连忙提着裙子就跑,怀玉将李怀麟扶到墨居,寻着剪子很是麻利地将伤口周围的布料剪开。 “君夫人……”李怀麟疼得满头是汗,半睁着眼很是惊讶地看着她,“你……” “先别说话了。”怀玉急得团团转,捏着羽箭将箭尾先剪掉些,然后捏着帕子就先将他伤口周围的血给擦了。 动作温柔,眼神急切,看得李怀麟怔愣了好一会儿,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喊了一声:“皇姐……” 李怀玉一震,捏着帕子的手陡然僵硬,很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李怀麟倒不是认出她了,只是眼下伤口疼得厉害,整个人惶恐又害怕,一有人这样对他,他就止不住地想撒娇。但一看面前这人这震惊的眼神,他复又笑:“君夫人温柔起来,像极了朕的皇姐。” 颇为狼狈地别开头。怀玉红了眼:“是吗?” “是啊,朕的皇姐对谁都凶巴巴的,对朕最是温柔。”粲然一笑,他露出了些孩子气,眼神涣散地看着她,又好像在透过她看别人。 喉咙紧得厉害,怀玉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他的脸。 “小姐!”手还没碰上去,背后就是一阵脚步声,怀玉惊醒,收手回头,就见灵秀领着大夫进来,后头还跟了江老太爷。 江府的人都被惊动了,老太爷上来就行礼认罪,怀玉连忙起身站到一边,先将大夫拽过去。 “您先别行礼了。”伸手把老太爷扶起来,江崇道,“救陛下要紧!” 江府的大夫一听伤患身份,手忍不住就抖了抖。怀玉一把按在他肩上,沉声道:“没有伤着骨头,只是贯穿了皮肉。不会危及性命,你只管替陛下拔箭。” “……是。” 江焱也站在人群里,皱眉看了李怀玉好几眼,看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陛下,忍不住挪步过去,轻轻拉了她一把。 “怎么?”怀玉头也不抬。 江焱有些恼,使劲将她拽到一边,皱眉道:“陛下龙体固然值得在意,但小叔伤更重,你怎么能一直在这儿?” 江玄瑾也受伤了?怀玉愕然,她刚刚完全没有瞧见啊,他不是还好端端地把怀麟给扶回来了么? “你小叔在哪儿?” 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江焱指了指旁边的客楼。 江深和徐初酿在客楼里守着,大夫正在给江玄瑾拔箭,怀玉一进去就看见艳红的血“扑哧”一声洒在了床前地上。 倒吸一口凉气,她连忙跑过去看。 江玄瑾脸色惨白,嘴里咬着半根软木,上身赤裸,肌肤上全是暗红的血迹。 “江玠。”她趴在床边急声问,“你还好吗?” 听见她的声音,江玄瑾缓缓睁开了眼。 怀玉正要再问。对上他的眼神,却是被噎得心口一凉——那墨色的瞳孔里如同他们初见时一般,冰封千里,冷漠而疏远,静静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个陌生人。 “弟妹先让开。”江深有些急,“他还有一支箭没拔。” 恍然回神,怀玉这才看见他背后还有半支羽箭,没伤及要害,但伤口极深。 “三公子忍着些。”大夫伸手捏了箭尾,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江玄瑾把目光从人身上收回来,漠然地又将眼睛合上。 第二支箭出,血流如注,他只轻轻皱了皱眉,面色复又归于平静。 江深神色紧张万分,帮着大夫将止血药用上,连声问他:“怎么样?还受得住吗?” 李怀玉也上前,想碰碰他的手。 “我没事。”半睁开眼,江玄瑾将手往回一缩,避开她的手,淡声朝江深道,“二哥不用太担心,休养几日就无碍了。” “三公子说得未免太轻松了些!”大夫擦着额头上的汗道,“这箭再偏一寸,就是要了命了!” “有什么关系?”他低声道,“没死就行。” 这话里自嘲之意太浓,听得李怀玉心口紧了紧,连忙道:“怎么能没关系,看着都疼!” 没再看她,也没应她,江玄瑾闭眼等大夫包扎好伤口,便斜躺了下去。 气氛有点不对劲,江深不解地看了看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平日里三弟见着弟妹不是最高兴了吗?今日怎么这个态度?” 怀玉伸手挠了挠鬓发,心虚地干笑:“我惹他生气了。” “他天天都在生气,哄哄不就好了?”江深不以为然地摆手,转身拉着徐初酿道,“走,去替三弟看着药。” 徐初酿应声随他离开。 他们走了,乘虚御风却都还在旁边站着,怀玉看了看他们,发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都没了平日的温和。 “我……也惹你们生气了?”她小声问。 乘虚面无表情地拱手:“不敢。” 不是没有,是不敢。怀玉叹了口气,她很想解释一下这件事,但又无从说起。干脆不吭声了,帮着把地上的血迹收拾干净,又去主屋给他拿了干净的换洗衣裳来。 “这些属下们来就是。”乘虚接过衣裳,朝她行礼,“您去休息吧。” 说完,将门一关,直接把她关在了外头。 “乘虚。”御风皱眉,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小声道,“也别太过分了。” 这还叫过分?乘虚都要气死了,他伺候君上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君上那么伤心过。青珀色的衣裳上全是血,呆呆地站在门口,四周都没个人敢去扶他,一问夫人呢?竟是扶着陛下走了! 她是瞎了没看见他身上的伤?还是说当真那么以大局为重,觉得陛下的命比君上的命更重要? 乘虚不能理解,尤其是在亲眼看过自家主子有多在意这位夫人之后,更加不能理解。 御风叹了口气,去到床边小声问:“主子想让夫人来照顾吗?” “不必。”江玄瑾冷声道,“别让她再进这扇门。” 御风一愣,沉默许久才应:“是。” 怀玉蹲在门口发呆,灵秀过来看见她,很是意外:“您怎么在外头?” “没事儿,做错事了。”她闷声道,“过一会儿指不定就好了。” 然而,这个“一会儿”过去了两个时辰,背后的门开开合合,乘虚也没让她进去。 “陛下醒过来了。”灵秀小声问她,“要告诉君上一声吗?” 锤了锤发麻的腿,怀玉起身道,“你去说吧,他不想见我,我去主楼看一眼。” 皇帝在江府门口遇刺,伤得还这么重,江家定是要被问罪的。她得去想个法子,让怀麟帮帮忙。 深吸一口气,怀玉扎进了主楼。 江老太爷等人跪成一片在请罪,李怀麟连声让他们起来,却没一个人听。 李怀玉走进去,跪在了最前头:“臣妇有个不情之请。” 李怀麟还记得她,勉强笑道:“君夫人请讲。” 看了一眼下头好奇张望的众人。怀玉微微迟疑。 李怀麟会意,轻声道:“各位先出去吧。” 江老太爷不明所以地看向白珠玑,就见她给了他一个示意放心的眼神,便继续端端正正地跪着。 沉吟片刻,他还是带着身后的江家人出去,转而去看江玄瑾。 第67节 屋子里除了侍卫没别人了,怀玉小声对怀麟道:“你回宫,且袒护江府一二吧,君上为了救您,现在生死未卜,您总不能还让他阖家获罪。” 李怀麟愣了愣,点头道:“这个朕知道,但朕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是惯常不会撒谎的,怀玉也习惯了,很是体贴地就将先前编好的谎话教给他,末了自信地道:“天衣无缝!” 李怀麟很是错愕,眨眨眼看着她,想了许久才郑重地点了头。 江玄瑾半靠在床头,不大的客居已经被江家的人塞满。他扫了一眼,没看见那个最该在这里的人,薄唇紧抿。眼里戾气更重。 江焱站在他身边,也往四周看了一眼,不悦地道:“小婶婶怎么又不见了?” “她好像去向陛下求情了。”江崇道。 “什么情轮到她来求了?”江焱嘀咕,“多陪陪小叔不是比什么都强?” “焱儿。”江崇摇头。 江焱闭了嘴,旁边的江老太爷却也是有些不高兴了:“焱儿没说错,珠玑这回做事是不妥当。等她出来,让她好生伺候玄瑾吧。” “不用。”江玄瑾垂眼,“我身边的人够,少她一个不少。” 李怀玉:“……” 她刚教完皇帝撒谎,正提着裙子打算跨门进去,结果迎面就是这么一句话砸了下来,抬起的脚瞬间僵在了半空。 少她一个不少?她眨眼,茫然地看着床上那人。 江玄瑾也看见她了,微微一顿,漠然地将头别开,倒是屋子里其他人纷纷转头朝她看了过来。 僵着脸笑了笑,怀玉将腿收回来,尴尬地道:“我……去端药。” 说完就跑。 江崇微微皱眉:“三弟。” 这人从小到大的脾气都这样,谁对他好,他接受了,就会对谁也好。但只要人家怠慢他半分。他便会将自己的好全部收回去,露出尖锐的一面来。 太孩子气了。 江玄瑾没吭声,撑着身子慢慢侧躺下去,拿背对着他们。 没得说了,江崇无奈,扶着老太爷起身,带着众人离开,让他好生休息。江焱却是不肯走,坐在床边小声道:“我不喜欢她了。” 比起白四小姐,他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小叔,她惹自己小叔不开心,那他也不开心。 “小叔,您既然也不喜欢她,为什么刚刚不告她一状?”他嘀咕,“让家里人知道小婶婶顾着皇帝不顾你,她肯定是要被骂的。” “别胡闹。” “我没胡闹,就是看她在那儿守着陛下,觉得有点生气。”江焱皱眉,“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 “小少爷。”乘虚无奈地道,“您先放主子休息会儿。” “好吧。”江焱起身,捏着拳头道。“小叔好生休息,侄儿就告退了。” 江玄瑾侧过头来,看着他那带着怒意的背影,忍不住皱眉,轻声道:“乘虚,你去看着他些,别让他惹事。” 小少爷能惹什么事?至多不过是去找夫人麻烦。 心里腹诽,却没敢驳了他。乘虚沉着脸应下,转身出去,却是一路任由小少爷往后院走,压根没管。 怀玉在后院架着炉子煎药,两罐子药,一罐子怀麟的,一罐子江玄瑾的,她捏着扇子盯着,微微有些走神。 “小婶婶。”江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回神抬头,怀玉朝他笑了笑:“有事?” “大夫说小叔的伤重,需要些滋血生肌的贵重药材,劳烦您去西边药房拿一拿。”江焱一本正经地道。 旁边的灵秀一听就站了起来:“奴婢去拿吧,这儿离药房还挺远。” “那么贵重的药材,药房的人不会轻易给个丫头的。”江焱道。“还是小婶婶亲自去吧。” 不疑有他,怀玉起身就道:“我去,灵秀你看着火,再等半个时辰就把药倒出来。” “是。” 怀玉七拐八绕地在江府里走着,东问西问才打听清楚药房的位置。可进去一问,竟然没有滋血生肌的药材。 “怎么会?”她皱眉。 药房的家奴赔笑道:“府里本是存了不少珍贵的养伤之药,但两个月前都被三公子拿走了,府里一时半会儿还没寻着好的补上。” 第45章 还是各不相干为好 带2350钻石加更 两个月前?三公子? 怀玉低头想了想,突然想起之前江深的揶揄:“弟妹你是不知道,之前你受伤的时候……” 她受伤的时候是在白府,江深能知道什么呢?除非江玄瑾着急慌张之下,把江府里的药材都拿走了,惊动了江家的人,才招来他这么一句打趣。 但是江玄瑾一个字也没对她说过。 站在药房门口恍惚了片刻,怀玉抿唇,抬步往府外走。 之前在白府半死不活睁开眼看见江玄瑾的时候,她还没意识到什么。眼下再想起,江玄瑾那时候是真心诚意地在照顾她,甚至还把他自己戴了多年的佛珠给她了,他在意她、心疼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却是这样做的。 而她呢?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如今却连他受伤了都没看见,搁谁谁不寒心?就算是逢场作戏,她这个戏也做得不到位啊。 有点懊恼地锤了锤头,李怀玉加快步子,跨出江府的大门就去找外头的药堂。 然而,她刚出去没多久,江焱就站在了江府门房身边。 “小少爷有何吩咐?”门房笑着躬身。 看着白珠玑那越跑越远的背影,江焱眯眼,拉过门房来嘀咕几句。 “这……不太合适吧?”门房吓着了,“毕竟是三夫人……” “这是小叔的意思。”江焱板着脸道,“你自个儿掂量轻重。” 门房苦着脸,犹豫半晌,终究还是点头应了。江焱满意地颔首,甩了袖子朝着远处的背影轻哼一声,扭头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江玄瑾伤得重,伤口渗血不止,疼得他唇上一直没血色。乘虚在旁边瞧着,很是焦心地道:“主子您睡会儿,睡着了会好些。” 半阖着眼,江玄瑾摇了摇头。 御风小声问:“您是在等什么人吗?” “没有。”他皱眉,顿了顿道,“疼得睡不了。” 乘虚恼怒地瞪了御风一眼,拉过他小声道:“你总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主子现在在气头上,怎么可能还想见夫人呐?” 御风抿唇:“主子每回生气,不都是靠夫人哄么?” “傻子,这回不一样!”乘虚道,“这回惹怒主子的就是夫人,主子还见她做什么?你别总提,你一提主子就不高兴。” 这样啊。御风点头:“那我不提了。” 天色渐晚,皇帝撑着身子回宫了,临走的时候让人来传话,告诉江玄瑾不用担心,他会说自己是在宫门外遇的刺,与江家无关。 江玄瑾淡淡地“嗯”了一声,看一眼外头的天色,抿了抿唇。 用晚膳的时候,乘虚和御风将他扶回了主屋。皇帝走了,屋子里已经重新收拾过,江玄瑾四处瞟了一眼,微微皱眉。 乘虚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声道:“主子放心,床单被子全部换过新的,各处都已经重新打扫干净,熏了香。” “……嗯。” 的确是换过了新的,床躺上去,除了屋子里惯常点的梵香,别的什么味道也没有了。江玄瑾靠在床头用了晚膳,想了想,道:“把客楼的门都锁上。” “啊?”这命令听得乘虚很糊涂,“为什么?” “锁上。”他重复。 无奈,乘虚只能拱手应下:“是。” 好端端地锁客楼干什么?墨居里的人都不明白。但客楼门一锁上,君上更是不想睡了,就垂着眸子靠在床头发呆,一靠就是一个时辰。 夜深了,外头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眉目间渐渐染上了恼怒,他轻咳两声,终于是侧躺下去闭上了眼。只是,浓厚的怒气蔓延在屋子里,压得乘虚头皮发麻,顶不住地溜去门口透口气。 灵秀在门口来回晃荡,看乘虚出来,连忙上前小声道:“乘虚大人,我家小姐现在还没回来!” 一听这话乘虚就来气:“夫人腿脚真利索,这屋子里的人重伤着呢,她倒是有心思乱跑。” “不是,小姐她……”灵秀想解释,然而乘虚压根没给机会,不耐烦地摆手道,“没回来你就带人去找,别惊扰了君上休息。” 说完,又推门进了屋子。 灵秀有点无措,咬咬唇,还是先去叫了两个家奴,往药房的方向去找。 夜黑无月,四周都一片黑漆漆的,李怀玉抱着几包药材蹲在江家大门口,她面前是个同样蹲着的门房。 “三夫人,真不是小的为难,是三公子的意思。”门房叹息,“您另去寻个地方歇息吧,明儿一早小的就放您进去。” 江玄瑾的意思?怀玉愣了愣,伸手扶着额头苦笑:“来真的啊?” “真的真的,小的不会撒谎。”门房道,“往那边走两里路,到了正街上就有客栈了,您要不先过去?” 要是别人拦她,她肯定会选翻墙,但江玄瑾不让她进去……怀玉叹息,把手里的药材都塞给门房:“你把这个送去墨居,我不进去就是。” 接过药材,门房满眼戒备地看着她。 怀玉摆手:“放心去。” 门房一步三回头地抱着药材去寻家奴传递,递完回头一看,三夫人当真没有进门,只是,她那样垂着脑袋蹲在门槛外头,被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一照,形单影只的,瞧着有点可怜。 “您要一直在这儿吗?”门房跑回去小声问。 李怀玉低笑:“可不得一直在这儿吗?小媳妇儿生气了要折腾我,要是没折腾到,他更难消气。” 小媳妇儿是谁?门房不解,心想这位难道不是三公子的媳妇儿吗?她怎么还能有媳妇儿的? 想不通,他摇头,满怀歉意地道:“小的得关门了啊。” “你关。”笑着摆手,怀玉干脆往地上一坐,靠在门上还能省点劲。 夜风阴凉,空荡的官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两边的树被吹得黑影摇曳,发出“沙沙”地道响动。睡是不可能睡了,怀玉就睁眼看着天,看它什么时候能亮起来。 第68节 第二天卯时,江玄瑾被疼醒,感觉到有人在给自己换药,微微一愣,撑起身子便回头看。 “小叔你别动。”江焱急声道,“伤口还没结痂,哪能这样扯的?” “……是你。”垂眸趴回枕头上,江玄瑾声音沙哑,“你不是该去廷尉衙门做事?” 巡城回来,江焱就升任了廷尉左监,虽然事务不多,但也是每日都要去廷尉府的。 “都这个时辰了,侄儿也该回来了。”江焱道,“柳大人今日一早就知道了您受伤的事情,让侄儿回来好生照料您。” 柳云烈都知道了?江玄瑾皱眉:“朝中可有议论?” 江焱摇头:“侄儿只听说陛下私自出宫遇刺,几个老臣去御书房跪着哭了三炷香,逼得陛下写了罪己诏,保证了以后再也不随意出宫。” 罪己诏?江玄瑾摇头:“有些过了,陛下已经亲政,怎可还如此逼他。” “您都伤成这样了,还操心这些呢?”江焱直摇头,“难得陛下准了您长假,好生休养吧。” 休养是该休养,但……扫一眼依旧没什么动静的门口,江玄瑾心里闷得厉害。 白珠玑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才会这么久了都不来看他一眼?就算他说不让她进门,她那种人,不是会翻窗的吗?是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还是仍旧在担心陛下? “说起来。方才侄儿过来的时候,遇见了二叔和他的侧室,似乎是在院子里吵起来了。”江焱嘀咕道,“吵得还挺厉害。” “嗯?”江玄瑾回神,低低地应一声,像是有些兴趣。 于是江焱就比划着道:“侄儿偷听了一会儿,好像是因为二叔又看上了个谁家的姑娘,打算再添个侧室。之前的那位就不乐意了,哭着喊着说二叔负心,说之前二叔想娶她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说,等人到手了,却又喜新厌旧什么的。” 想起自家二叔那一脸窘迫,江焱觉得好笑得很:“二叔那个人谁不知道?风流惯了的,跟谁都能吹出个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可那满院子的侧室,哪个真正得了他的心了?傻子才信他呢!” 江玄瑾怔了怔。 没注意他的神色,江焱自顾自地道:“话越是说得好听的人,心思反而越浅。要是哪日我也喜欢上个人,肯定不舍得拿什么花言巧语哄她骗她,肯定是掏了心肺出来,踏踏实实地对她好。” 是吗?江玄瑾垂眸想了想,好像是这样啊。白珠玑总是跟他说“我喜欢你呀”、“我想把星星摘下来塞你怀里”,可是事实呢?那个人自己说出来的话,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过吧? 就像是随意捡着个人,觉得好看了、合她心意了,就调戏两句。调戏得他傻乎乎地上当了,她的眼里却还一片清明,笑嘻嘻地看着他失控、沉沦。 多傻啊,怪不得她总看着他笑。在她眼里,他应该傻透了吧?一边说着不会信,一边却又踩在她的陷阱里,爬都爬不上去。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笑得肆意的脸,江玄瑾心口一缩,忍不住闭眼闷哼一声。 “怎么了?伤口又扯着了?”江焱惊慌地伸手来扶他。 江玄瑾死皱着眉,半晌才喘了口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一侧滚下来,落至眼下,跌落枕上晕染开去。 “无妨。”他哑声道,“一时不留神。” “怎么能这样不小心?”江焱嘟囔。 江玄瑾顿了顿,嗤笑一声:“是啊,太不小心了。” 江焱一愣,觉得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正想问问自家小叔到底是不是在跟他说一件事,结果乘虚就从外头进来,不情不愿地小声道:“主子,夫人端药来了。” 昨儿晚上送来的药材,方才在后院熬了一个时辰,乘虚虽然心里还是不舒坦,但看夫人那明显一夜没睡的模样,他还是有点心软了,料想主子也想见她了,还是来通传一声吧。 谁曾想,床上的人竟冷声道:“药你端来就是。” 乘虚意外了,犹豫着又问一遍:“不让夫人进来?” “你去端。” 眨眼看了看自家主子,乘虚踟蹰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不是气话,主子是真的不想见夫人了。于是小声应了就往外走。 李怀玉一夜没睡,眼里满是血丝,端着药在门口等着,心里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哄他,从甜言蜜语到撒娇求饶,甚至耍无赖都行,总能让江玄瑾原谅她的。 然而,等了一会儿,乘虚竟然又出来,还将背后的门给关上了。 “夫人,药给属下吧。”他道,“主子在休息。” 怀玉眨眼:“他在休息我就不能进去了?” “是。” 好个“是”啊!都把她关在门外一晚上没让进了,竟然还连见都不肯见她?怀玉又气又有点委屈:“我就进去跟他说两句话,行不行?” 乘虚坚定地摇头。 “那再不然,我不说话了,就看看他,看他伤势如何了,行不行?” 乘虚还是摇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药碗:“夫人请回吧。” “我往哪儿回?”怀玉皱眉,“这也是我的房间呐!” 这还真是……自从成亲,两个人就没分过房。乘虚有点为难,侧头瞧了瞧旁边,这才想起客楼的门也都被主子锁了。 之前还想不通这举动是干什么,眼下乘虚倒是有点明白了——主子是压根不想让夫人待在墨居? 这好像有点过了呀,发脾气归发脾气,到底还是夫妻,夫人离开墨居能去哪里?乘虚微微皱眉,想了一会儿道:“您先去别处转转吧,等主子消气了,说不定就愿意见您了。” 还去别处转?怀玉失笑,她昨儿晚上在大门口坐了一夜,一身都是灰尘,回来都没能进门更衣,狼狈得很。现在却还要让她去转? 往哪儿转?大街上吗? 莫名有点委屈。她垂了眼低头道:“你家主子总是这样,一生气就不理人,非得把人往外赶。我脸皮厚,他赶多少次我都会跑回来缠着他,可他就半点也不心疼我吗?” 说完,又觉得跟乘虚说这些完全没用,咧咧嘴转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乘虚抿唇,看了看手里的药,觉得还是先端进去给君上。 江焱还坐在床边絮叨,见他端了药进来,微微挑眉:“咦,还真找到了?” “什么?”乘虚不解地看着他。 “没什么。”江焱摆摆手,接过药碗闻了闻又尝了尝,然后道,“小叔,喝了药再睡吧。” 看他没反应,江焱眨眼,忍不住添了一句:“好像是小婶婶亲自去找的药材,亲手熬的。” 江玄瑾安静地闭着眼,一动不动。 于是江焱明白了,自家小叔完全不会因为一碗药就消气啊。那……再来点狠的? 眼珠子转了转,他起身就往外走。 怀玉走在庭院里踢着小石子儿,一边踢一边安慰自己,是她先表现不好的,没道理要求人家还心疼她,晃悠就晃悠吧,反正江府这么大,她可以晃上很久。 然而,刚走到中庭,旁边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听着人还挺多。 她挑眉,抬眼看过去,就见徐初酿带着一群家奴朝她过来了。 “弟妹。”迎上她,徐初酿显得有些慌张,拉着她就问,“你昨儿没有归府?” “啊?”李怀玉想了想,“的确是没有归府,一直在外头呢。” “你……”徐初酿皱眉直摇头,捏着她的手也微微用力,“君上正是重伤未愈的时候,你怎么能不归府呢?就算有事未能归,也别让人知道了呀。” 最后一句话是贴着她耳侧轻声说的。怀玉茫然地眨眼:“被谁知道了?” “老太爷!”徐初酿一边叹气一边摇头,“他老人家生了大气了,让我来将你带去佛堂,给君上抄经文祈福。” 她说得温和,怀玉看看她身后的家奴,其实也明白了,老太爷这是要罚她。 江家的家法比起白家来说已经很温柔了,怀玉轻笑:“这回我是不是也没有解释的机会?” “你想解释什么?”徐初酿看着她,“我……我去替你转达?” “……罢了。”想起眼前这人在江府的处境,怀玉摆手,“反正也不是什么大罚,无所谓了,走吧。” 后头的家奴跟着她,倒是没上来押。徐初酿走在她旁边,一边走一边小声道:“究竟怎么回事啊?你身上的衣裳怎么成这样了?现在这个时辰,为什么不在墨居倒是跑来了这里?” 李怀玉摇头,当真是懒得多说了,只笑眯眯地道:“算我罪有应得。” 她笑得很轻松,徐初酿却看得很是担忧。 佛堂就在墨居里,是以前江玄瑾很喜欢待的地方。怀玉进去跪在蒲团上,家奴便在她面前放了长案摆了笔墨纸砚,将要抄的佛经搬到旁边放着。 “老太爷说。抄完这一堆再吃饭。”徐初酿叹息,蹲下来在她身边小声道,“你就且先抄一本,我拿去厨房混一混,能先给你拿饭过来。” 怀玉有点感动:“二嫂你真好。” 徐初酿摆手,她在江府里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人,自然是要对她好些的。只是看弟妹这副模样,她心里也有点闷。 江家的人,当真都这样薄情吗?之前还好好的,一转眼就…… 李怀玉翻开佛经,提笔刚落下一个字,察觉到不对,慌忙就将笔迹给涂成了一团。 “怎么?”徐初酿问,“写错了吗?” “……不是。”很是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怀玉道,“我不能抄。” 她正经写的字,江玄瑾是看过的,这东西写下来叫他看见还得了? 徐初酿有些急:“你随意抄一篇就好呀,不然我也没法儿帮你。” “多谢二嫂。”放了笔,怀玉干笑,“我还是在这儿跪着吧,正好昨儿没能睡着。在这儿还能睡一觉。” 慌忙捂了她的嘴,徐初酿心虚地看了看后头站着的家奴,小声道:“你想睡也别说出来呀,我带他们走,你好生休息。” 怀玉点头,看着她动身出去关上门,觉得这徐家的小丫头还真是纯良可爱。 佛堂里燃着跟江玄瑾主屋里一样的梵香,前头一尊木佛立于佛龛之中,四周垂着佛幔,还真是个适合静心的好地方。只是只有一个圆蒲团,她顶多能坐着,躺也躺不了。 本是想撑着脑袋睡会儿,但鼻息间全是江玄瑾身上的味道,她皱眉,长长地叹了口气。 到用午膳的时辰了,江玄瑾靠坐在床榻上,皱眉看着面前的江焱。 “怎么了?”端着饭想喂他,但一迎上这眼神,江焱怯怯地收回手,“不想吃这个?” 江玄瑾摇头:“我自己来。” “您手上还有伤呢。”乘虚皱眉,“要是不想小少爷喂,那属下来?” 江玄瑾也摇头,一张脸青黑青黑的。躺在床上被男人喂饭,这种感觉可真是…… “三弟?”江深从外头晃了进来,看他在用膳,微微挑眉,“这种事儿怎么不让弟妹来做?” 看他一眼,江玄瑾沉声问:“选仕的事情解决完了?” 提起这个,江深还有点头疼:“给咱们家丢人了,不过好歹没虚受了魁首之位,听说陛下下令,将梁大人迁了个闲职,罚了几年俸禄,这件事就算完了。” 只是迁位?江玄瑾眼神微动:“那白皑呢?” 江深叹息:“陛下重新阅过答卷,将他定了二甲第六,也不知以后会是个什么安排。” 这听起来有些不公平,但江深是能想得通的,毕竟白皑无官无职无背景,一纸答卷把学官给翘翻了,往日与梁思贤交好、甚至还有那些被梁思贤送上朝堂的官员们肯定很是不满,就算他没错,也会对他的仕途横加阻挠。 世态如此。 第69节 江玄瑾却是有些不满,但他没吭声,只垂了眼静静思量。 “对了。”江深转了话头,“听说老爷子生了气,把弟妹关去佛堂抄经书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微微一顿,江玄瑾皱眉:“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今儿早上。”江焱连忙道,“老太爷怪小婶婶没有在您跟前照料,反而四处乱跑,所以让她静心在佛堂里给您祈福。” “没有必要。”江玄瑾道,“去把她放了,她爱去何处就去何处。” 江焱愕然:“这怎么行?” “哎呀,你个小毛孩子在这里掺和什么?”江深把他拉起来就往旁边推,“让你二叔来跟你小叔说,这些事儿啊,二叔最有经验。” 这倒是真的,江焱点头。可扭脸瞧瞧他小叔那眼神,怎么好像不太待见二叔似的? “弟妹调皮了,惹你不高兴了是不是?”江深坐在床边道,“你光生气不行,得想法子让她乖乖听话,以后再不惹你生气。” 江玄瑾冷眼看他。 “怎么?不信?”江深撇嘴,“你看你二嫂多听话?过门这么多年,从来没一次惹我生气过,还不能证明我驭妻有方?” 徐初酿是真的……不说有多乖巧,倒是跟中了邪似的一颗心全在江深身上,受了那么多委屈,每天看见他,眼里也还是会迸出光来。 江玄瑾垂眸沉默,好一会儿之后才轻声道:“你说。” “你最大的问题,就出在院子里的人太少!”江深道,“弟妹难免觉得你不管怎么样都只有她一个,所以有恃无恐啊!你何不多娶几个……” 话没说完,江玄瑾就冷笑了一声。 江深识趣地话锋一转:“当然了,你这样的性子,指望着多娶几个是不可能的了,但你也还有别的法子呀。你得让弟妹在乎你,唯恐会失去你,这样她才会顺从你!” “二叔。”江焱皱眉,“我怎么觉得你出的主意有点馊?” “你个连正妻都没娶的人,懂什么?”江深啧啧摇头,“感情之事上,你们拍马也追不上我,还是听听前辈的话吧,有益处。” 江焱撇嘴,朝着江玄瑾小声嘀咕:“您别听二叔的,其实小婶婶她……” “你们两个。真当我闲到要花那么多功夫在这些事情上了?”江玄瑾沉了脸,“都出去。” 江深和江焱面面相觑,仔细一想也对,谁都知道紫阳君忧国忧民的,一向对儿女之情不太上心,要他花心思去调教夫人,的确是为难他了。 那还是顺其自然吧。 两人走了,江玄瑾垂眸轻咳,低声问乘虚:“当真被关在佛堂了?” 乘虚点头:“二夫人亲自带人送进去的。” “那是清净地,容不得她那样的人。”江玄瑾道,“去放了。” 是心疼佛堂还是心疼人啊?乘虚悄悄抬眼打量他,却见自家主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于是他去放人,就半猜半蒙地对佛堂里的人说了一句:“主子心软了,夫人去好生哄哄吧!” 本来还无精打采的李怀玉,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起来,抓起桌上的几张宣纸就往外冲,冲进了主屋的时候没注意脚下,被凳子腿儿绊得一个踉跄,狠狠地扑摔在了他床前。 这动静有些大,江玄瑾皱眉,睁开了眼。 “你……你可算愿意见我了!”龇牙咧嘴地抬起头来。怀玉满眼星光地看着他,“伤好些没?”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落下去就没了回响。 见他不理人,怀玉眨眨眼,把手里的宣纸拉开展在他面前,笑道:“我知道你生气,所以这不是来道歉吗?你看,我画的!” 长长的宣纸上头画了好几对粗劣的小人,第一对矮的惹了高的生气,第二对高的不理矮的了,第三对矮的就跑来跑去给高的摘星星,然后第四对,两个人就和好如初了。 “怎么样?像不像我俩?”怀玉咧嘴,“我在丹青上头还是有天赋的吧?小时候也曾想过长大了能当个丹青师……” “出去。” 冷冰冰的两个字,砸得人头皮发紧。 怀玉住了嘴,默默把宣纸收起来:“你不喜欢啊?那也别急着赶我走,我喂你用午膳好不好?你看,这饭菜放在这里,你都没动。” 墨瞳盯着她,里头满满的都是不耐烦:“你听不懂话?” “听不懂呀!”怀玉嬉笑,“除了好话。别的我一句也听不懂。” 说着,端起江焱放在旁边的碗,伸手就想将他扶起来。然而,手刚碰到他,就听得“啪”地一声响。 惊得霎时收回手,李怀玉眨眨眼,手背好半晌才感觉到被打的冷麻的痛感。 江玄瑾眯眼看着她,那双眼睛真的很好看,可惜目光真是一点也不友善。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我……”喉咙微动,咽下去两口气,怀玉笑不出来了,呆呆地抬眼看他,“我当真这么惹你讨厌?” 这好像已经不是单纯的生气了,连眼神都在抵触她。李怀玉有点不明白,她不是故意的,也诚心诚意甘愿让他泄愤消气,他为什么反而更气了? “你我还是各不相干为好。”他说。 怀玉怔愣了一会儿,轻笑出声:“又来这一套,生气了就不同我玩了?真想与我各不相干,你怎么不把休书给我?” “家里人会担心。” “这样啊……”怀玉点头,“也就是说要是没有他们。你现在就会给我休书?” 为什么不能呢?她心里眼里都没有他,已经算是犯了七出之条,当休吧?江玄瑾很想点头说是,但看着面前这人的眼睛,他没能说出来。 分明已经圆过房了,分明已经算是真正的夫妻了,这人竟然因为一个误会想直接休了她?怀玉忍不住点头失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眼下除了这个动作,她别的什么也做不出来。 “你是天之骄子、是众人手里捧着的明珠,你比较任性,我知道。”一边点头一边起身,她咧嘴,“我错了,我也认。你不原谅,我也没法强迫你。你既然想与我各过各的,那就各过各的吧。” 话说到最后一句,嗓子陡然哑了,带了些哭腔。 心口一紧,江玄瑾皱眉看着她。 李怀玉没哭,鼻尖都没红。很是镇定地站起身,揉了揉摔得极疼的膝盖,微微跛着脚往外走。 “夫人?”乘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脸,错愕地睁大了眼。 江玄瑾撑起身子,就看那人背影平和,声音平静地道:“照顾好你家主子。” 然后就走了出去,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曾。 脸色沉了沉,江玄瑾动身靠在床头,唇上好不容易有的一丝血色又消失了个干净。乘虚进来,神色很是复杂地坐在床边问:“您还是不肯原谅夫人吗?” “你不是也不希望我轻易原谅她?” “属下……”乘虚叹息,“属下是觉得夫人当真做错了,该给她些教训。可是……都这样了,您也要给夫人一个台阶下呀。” “怎么样了?”江玄瑾抬眼,眼里满是嘲讽,“我还没给她教训,只说几句重话,你看她是什么反应?” 做错事的人分明是她,一点道歉的诚意也没有就罢了,还活像是委屈了她似的? 犹豫地看自家主子几眼,乘虚小声嗫嚅:“夫人这样……也算是情理之中。” 怎么就情理之中了?江玄瑾皱眉看着乘虚,眼神很是不能理解。 咽了口唾沫。乘虚斟酌一二,吞吞吐吐地道:“昨儿小少爷就替您出过气了,骗夫人去药房拿没有的药材,夫人担心您的伤势,还出府去了药堂,结果小少爷就让人把她关在了外头,听说是在门口坐了一夜。” 关在外头了?江玄瑾一愣。 所以昨儿她没来看他,难不成是因为被江焱关在外头进不来? 乘虚接着道:“今儿进门的时候夫人什么话也没说就去给您熬药了,端着药来问属下能不能见您一面,说两句话……属下听您吩咐拦着她了,她看起来很伤心。” “不知道是谁告去老太爷那里,说夫人没照顾好您,夜不归府,夫人就被关起来了,要是没记错的话,从昨日您受伤开始到现在,夫人一口饭也没吃过。” 一宿没睡,一口饭没吃,忙里忙外给他煎药,还画画逗他开心,换来的就是一句“各过各的”,的确是有些委屈呀。就算是她有错在先,乘虚觉得,也不用把人赶走那么狠吧?他方才看见夫人的眼睛,已经是红得不像话了。 慢慢坐直了身子,江玄瑾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乘虚心虚地低头:“您也受委屈了,属下总不能帮着夫人说好话吧?本以为您朝夫人发发脾气也就过去了,谁知道……” 谁知道您反应那么大,竟直接把人赶走了? 想起方才她那眼神,江玄瑾心里猛地一沉,抿唇想了想,低声道:“去把人寻回来吧。” 都过了这么久了,人哪里还在?乘虚带着人出去找了一圈,别说墨居了,整个江府里都没人。 床上的人终于是慌了,硬扛着伤披衣下床就要往外走。 “主子!”乘虚御风连忙上来拦他,“已经派人出府去寻了,您别急,您这样没法坐车也没法骑马的!” 江深和江焱闻讯赶来,一人一边将他压回去,不明所以地问:“怎么回事?” 江玄瑾皱眉看着江焱。 意识到跟自己有关,江焱硬着头皮道:“如果是小婶婶的事儿的话,我有话说。之前我就想说我已经替您报了仇了,您不用那么生气……可您没让我说出来。” 包好的伤口又渗了血,江玄瑾捏着拳头微微喘着气,寒声问他:“谁让你管这事的?” “就是!”江深在旁边帮腔,伸手就把江焱往门外推,“快回去写你的文书去,别瞎掺和。” 说的是斥他的话,可这动作却是在保护他。江焱也觉得自己顶不住小叔这又尖又冷的眼神了,连忙顺着二叔的动作就往外跑。 江玄瑾死死地盯着门口。 “哎,你别把气撒在晚辈身上啊。”江深叹息,“弟妹不见了?她又不会走太远,派人找找就行了。你看看你身上这伤,别等人找回来你的伤势却又加重了,多让人操心啊。” “她那个人。”江玄瑾咬牙,“当真想跑,不知道能跑多远。” “嗳,只要心里还惦记着你,总是跑不远的。”伸手把他按回床上,江深轻松地道,“放心吧啊。” 惦记着他?江玄瑾之前不敢确定,现在更不敢确定了。而且她那身子,大夫说过要好生养着的,眼下这么折腾,可还受得住? 李怀玉是受得住的,但白珠玑明显会拖她的后腿。 翻墙离开江府的时候就觉得头有点晕,本来以为是没吃饭饿的,但是走了三炷香的功夫,她腿也开始软了。 街上人熙熙攘攘,时不时有人回头看她一眼,小声议论两句。她听见了,无非也就是说什么落魄贵妇之类的,完全没人意识到她需要援手。 走了半条街,背后突然传来马车飞驰的声音,街边的百姓纷纷惊呼避让。 怀玉也察觉到了危险,但她现在眼前一片花白,压根是凭着习惯在往前走,想控制自己身子往旁边让,实在是艰难得很。 “小心哪!”旁边有人惊呼一声。 车夫死死地扯着缰绳,骏马嘶鸣,马蹄高扬,怀玉茫然之中只觉得背后一痛,接着整个人就扑摔出去,跌在地上的一瞬间,天地骤然一片黑暗。 这马车肯定是江玄瑾派来的,昏死过去之前,李怀玉恨恨地想着。 然而,一觉睡醒再睁眼,她面前坐的是陆景行。 “你脑子进水了?”一看她睁眼这人就捏着扇子吼,“自个儿发高热自个儿不知道,还飘在街上装游魂?马再快点儿,你就真去见阎王了知不知道!” 被吼得眉头直皱,怀玉伸手揉了揉耳朵,张口就骂回去:“你吃豹子胆了?敢跟你祖宗这么说话?!” 第70节 “我祖宗真跟你这样不要命,这世上就没我了!” “没你还就少个不法商贩呢!” “谁不法商贩?朝廷一月份刚颁给我的‘优良商贾’的牌子还在遗珠阁放着呢,你要不要再去看看?” “我呸!那他奶奶的就是老子做主发给你的,你要点脸!” 你来我往的一顿吼,吼得旁边的人都傻了眼。 怀玉刚醒,喉咙干得厉害,在嗓门上很吃亏,伸手就朝旁边喊:“水!” 就梧连忙把水杯塞进她手里。 咕噜咕噜灌了两口,李怀玉恼怒地瞪着床边的陆景行,可瞪着瞪着,鼻子发酸,眼睛也红了。 “我怎么在这儿?”她扁嘴,“是不是你把我撞了的?” 心上一疼,陆景行放了扇子,端起旁边的粥就舀到她嘴边:“谁没事撞你?我是去看那边街上的铺子,正好遇见你了,来了个英雄救美。” 张口咽着粥,怀玉红着眼嘀咕:“你救了我?可我怎么感觉是被撞在地上昏过去的?” 陆景行轻咳了两声。 不是每个英雄救美都能漫天飘花瓣呀,也会有突发情况,比如实在赶不及冲上去,只能一把将她推开,结果力道没把握好,就把人推在地上撞晕过去了。 这种情况说出来是会被祖宗揍的,陆景行选择了沉默。 怀玉也没追问,一口口咽着粥,眼里泪水也越蓄越多。 “怎么了?”就梧忍不住问,“谁欺负您了?” “没……”她摇头,“就是出来的时候没能把青丝带上,有点遗憾。” 她出来没人拦,可一捎带上青丝,就被人堵在门口死活不让走。李怀玉觉得,江玄瑾真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看起来没防备,其实处处都是防备。 陆景行斜她一眼:“为什么离开江府?受委屈了?” “嗯。”怀玉老实地点头,“如你所说,玩火自焚。差点烧着自个儿,所以逃出来冷静冷静。” 微微一惊,陆景行放了碗:“你……” “这么惊讶干什么。”她咧嘴笑,伸手抹了把脸,“假戏要做得让人相信,首先就得自己当真啊。我是一时没掌握好,火烧上来忘记了抽身,所以委屈了。” 江玄瑾的冷漠实在是来得猝不及防,她没有料到,要是料到了,提前提醒自己这只是做戏,那就不会真被伤了心。 这条路果然不是那么好走的。 严肃了神色,陆景行道:“别留在江府了,来我这边吧。厉奉行和梁思贤都已经被拉下了马,你的目的也算达成了。” 朝中奸佞,就厉奉行和梁思贤两个人是丹阳没有来得及解决的,眼下既然已经借着江玄瑾的手解决掉了,那她再留在江府,也没什么意义。 “不。”怀玉摇头,“还有一个人我没找出来。” “什么人?” 揉了揉脑袋,她有些虚弱地道:“江玄瑾不是置我于死地的人,那要害我的肯定就另有其人。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这肯定想啊,满屋子的人都想,但是一定要留在江玄瑾的身边找吗?陆景行很疑惑,就梧也皱了皱眉。 怀玉没再说话,眼睛半阖不阖的,看起来像是又要昏过去了。 就梧连忙扶她躺好,盖好被子,然后把陆景行拉了出去。 “在下以为,殿下能做的都已经做尽了,实在没必要还如此劳心劳力地蹚浑水。”他皱眉问,“陆公子可有什么办法能让殿下放弃?” 放弃?陆景行展了扇子就笑:“就梧,你跟在她身边也有几个年头了,她打定主意的事情,你见过她放弃吗?” “可是……”就梧道,“您看她那样子,也不知道在江府受了多大的委屈。” 以前哪怕是替人背黑锅、担骂名,也没落过泪啊。如今倒是好,红鼻子红眼睛的,哭成小女孩儿了。 陆景行眼神暗了暗,想了一会儿之后,招手唤来招财,让他找人去打听。 未时过了。乘虚和御风还没找着人。江深看了一眼床上这人的脸色,小声问:“要不报官吧?” “你想让全家人都知道她不见了,等找回来又关去佛堂?” “那怎么办?京都这么大,总不能靠家里几个暗卫家奴去找吧?” 江玄瑾不吭声了,脸色沉得难看。江深瞧着,揶揄他一句:“要不你贴个告示,告诉她你不生气了,兴许她瞧见就回来了呢?” 荒唐,才多久没回来就要贴告示?还贴这种告示……岂不是显得他当真有多在意她似的? 想是这么想,手上却还是捏了几张宣纸,递给了乘虚。 “这是什么?”江深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理他,江玄瑾低声吩咐乘虚:“寻些丹青师,将这个多画几份,张贴出去。” “是。” “这个能有什么用?”江深直摇头,“谁看得懂?” 乘虚也没同他解释,带着画就去办事,戌时一刻,三百张粗糙的小人儿就贴满了大街小巷。 然而,这些画还没贴上半个时辰,就被宫里传出来的皇榜迅速覆盖。 “抓刺客?”百姓们纷纷围观。朝着皇榜指指点点。 游走在街上的御风瞧见了,挤进人群一看,心里一惊。 “皇帝于宫外遇刺,现重金捉拿刺客……有线索者前往衙门禀告,必有重赏……”这件事不是压下去了吗?怎么还会公开悬赏? 来不及找夫人了,御风扭头就跑回江府,想把这件事禀告君上。然而,江玄瑾折腾得实在太厉害,伤口崩裂,发起了高热,已经是人事不省。 “怎么会这样?”江深有些纳闷,要是没记错,弟妹是跟陛下求过情的,以陛下和三弟的交情,以及三弟护驾的功劳,陛下回去怎么也不会让这件事闹大才对。 不过皇榜上只说了抓刺客,也没说皇帝是在江府附近遇刺的,应该问题不大?抱着一颗侥幸的心,江深只让人传话了江崇,然后就继续照顾江玄瑾。 子时一刻,江玄瑾终于退了烧,江深松了口气。正打算回房去休息呢,就见乘虚和御风十分慌张地冲进了主屋。 “二公子,你快出去看看!”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江深起身随他们走。结果刚一打开墨居的大门,就有无数的火把迎上来,将他照得眼前一花。 第46章 紫阳君的软肋 带2500钻石加更 “卑职奉命追查刺客。”虎贲中郎将易泱站在最前头,朝他拱手,“还请二公子配合。” “刺客?”江深不解,“这是紫阳君的居所。” “有人指证陛下昨日是在江府附近遇刺。”易泱道,“廷尉大人下令,彻查江府,并将君上同其他涉事之人请往廷尉府问话。” 什么?江深惊了一跳,乘虚和御风也变了脸色,纷纷上前作戒备状。 “君上护驾有功,眼下重伤未愈,你却要带他去廷尉府?”江深横眉,有些恼了,“这是什么道理?” 易泱为难地低头:“卑职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柳云烈?江深伸手:“押解令呢?” 江府是官邸,要搜要拿人都至少是要廷尉手令的。然而易泱拿不出来,只道:“事发突然,朝中几位老臣都已经在廷尉府等着了,还请二公子莫要阻挠。” 说罢,朝后头一挥手,无数举着火把的衙差就直直地往里冲。 乘虚御风拦不住,江深被逼得节节后退,冷脸怒道:“你这是以下犯上!” 易泱恍若未闻,眼睛只盯着那主楼的大门,横着刀鞘将乘虚劈来的长剑挡开,大步上前就要去踹。 然而,脚还没伸到,那镂空雕花的大门自己就打开了。 江玄瑾脸色苍白,穿着青色中衣,搭了钴色的披风,修长的手指拉着门弦,冷冷地抬眼望向他。 易泱一惊,下意识地就后退了两步,拱手低头:“君上!” “三弟!”江深急忙来扶他,“你的伤……” 没受他的搀扶,江玄瑾自己跨步出来,在易泱面前站直,沉声问他:“意欲何为?” “君上,这是柳大人的吩咐。”易泱有点慌,“卑职只是领命行事,眼下齐丞相、林大人他们都在廷尉衙门等您!” “本君是问你:带人闯江府,意欲何为?”江玄瑾垂眸,语气陡然生了寒。 身子一僵,易泱眼珠子左右动了动。像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不占理,犹豫片刻,很是难堪地撩了身前护甲,朝他跪了下去。 “是卑职冒犯了,还请君上恕罪!” 抬眼看了看这满院的火把,江玄瑾微微阖目,看了旁边的乘虚一眼。 乘虚会意,飞快地出了墨居去查看江府其他地方的情况,末了回来禀告:“老太爷被惊动了,已经起身,大公子和小少爷已经随他们去廷尉衙门了。” 眼神一沉,江玄瑾捏紧了拳头,抬步就往外走。 “三弟!”江深很是焦急,“你这样子哪里还能折腾?烧才刚退!” “我若不去,这些人怕是要把父亲一并请去衙门了。”江玄瑾冷笑,“三更半夜这么大阵仗,我倒是要去看看柳云烈想干什么!” 他脚步所及之处,举着火把的衙差纷纷退让,从主屋门口一路退到墨居大门,没人敢上去押他,也没人敢吱声。 易泱擦着冷汗跟在后头,心里微微有些懊恼。眼下的紫阳君分明虚弱得很,又势单力薄,应该很好拿捏才是。他怎么就这么没出息,一迎上他的眼神就觉得腿软呢? 江府外头夜黑如漆,从灯火通明的府里看出去,像怪兽张开的大嘴。江玄瑾轻咳两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乘虚一眼:“别找她了。” 然后抬脚跨了出去。 易泱戒备地看着乘虚,以为江玄瑾说的是什么暗号,或者是密语。但乘虚听了之后,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易泱茫然了。 廷尉衙门半夜派人围堵江府,紫阳君同骠骑将军等人一并被押! 第二天一大早,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京都,百姓议论纷纷,都是惊愕莫名。要是抓别人也就算了,当官的没几个干净的,但怎么可能抓到江府头上去?江府里出来的人,上有紫阳君,下至小官门生,都是名声极好的清官呐! 朝廷里也有议论声,但不知怎么的,只说两句就没人再提,该上朝上朝,该启奏启奏,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陆景行打着扇子就笑:“这官场里的水深呐,老百姓完全看不明白。” 怀玉靠在床头捏着鼻子喝了一碗药,苦得脸都皱成了一团:“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能押江府的人去衙门,定是因为陛下遇刺之事。” “这都能行?”陆景行轻哼,摇头道,“紫阳君好歹还护驾有功呢。” 第71节 可不是护驾有功吗?想起他身上的伤,李怀玉皱了皱眉,翻身就下了床。 “你干什么?”扇子往她面前一横,陆景行没好气地道,“身子还没好完呢!” “这事有蹊跷。”怀玉捏着他的扇骨抬眼道,“我分明跟怀麟求了情,以他的性子,断不会把遇刺的事情闹大。如今这样的情况,肯定是有人故意搅合,想借这件事问罪江府。” 恍然点头,陆景行道:“那正好,江府被问罪,你趁机要个休书,从此天高海阔,再不用受什么委屈。” 想也不想就踹他一脚,李怀玉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动动脑子行不行?江玄瑾屹立朝中多少年了,你可曾见过谁蓄意针对他?” 陆景行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除了我!”白他一眼,怀玉轻哼,“我不一样,情况特殊!但是你看看其他人,往日里是不是都对紫阳君言听计从,唯他马首是瞻?可眼下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竟然要跟江府过不去?” 这么一听好像还真有些不对,陆景行眯眼:“他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一个厉奉行,一个梁思贤,两个人都已经丢了原来的官职,没什么权力了。就算梁思贤门生众多,但没一个有能力撼动江玄瑾的。”李怀玉道,“但还有一件事,他在做,并且会得罪人。” “什么?” 伸手指了指自己,怀玉道:“查司马旭的案子。” 对厉、梁二人动手,尚可以说是按律办事。可查司马旭的案子呢?与紫阳君之前的行为立场相悖,甚至可以说是与朝中一大半的人为敌了。虽然没多少人知道他在查,但也肯定是有人知情的。 “照你这么说……”陆景行皱眉,“是以前想害你的那个人,现在转而要对江玄瑾动手了?” “没错。”怀玉点头,“那个人肯定恨极了我,所以江玄瑾帮他对付我的时候,他就一力帮他,可一旦江玄瑾意识到自己冤枉了人,想回头仔细查这件事的时候,那个人就毫不犹豫地转头对付江玄瑾。”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这次为难江玄瑾的人,基本就可以知道当初到底是谁在背后对她下的黑手。 “我明白了。”陆景行颔首,又瞥她一眼,“但现在你这样子,能做什么?” “先出去了解一番来龙去脉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怀玉道,“吃了那么多东西,我觉得我没什么大问题了,你要是不放心,不如随我一起?” 陆景行嗤笑,扇子一展,很是不屑地道:“我堂堂京都第一商贾,每天那么多事要忙,能闲到陪你出去瞎晃?” 一炷香之后。堂堂京都第一商贾很是不情愿地跟着人在街上瞎晃了起来。 瞧见旁边告示墙上有皇榜,李怀玉眼眸亮了亮,连忙跑过去踮脚看。 “重金捉拿刺客?有线索者还有重赏?”一看这两句她就笑了出来。 既没有刺客画像,也没有遇刺之人的衣饰特征,平白贴这么一张皇榜出来,可不就是拿着银子对老百姓喊:来胡说呀!只要说得让我满意,银子就是你们的! 怪不得这么迅速就上江府拿人了,这种“人证”可不是一抓一大把吗? 摇摇头,她伸手就要上去揭榜。 “你干什么?”陆景行皱眉拦下她,“皇榜是随便揭的?” “我也有线索呀!”怀玉眨眼,“有线索为什么不能揭?” 捏着扇子往她额头上一敲,陆景行道:“揭了得去衙门,人家万一发现你是江府三夫人,还不得连你一起扣了?” “扣就扣呀。”扣了正好能让她看看衙门里发生什么事了。 陆景行显然没理解她的动机,只当她想去见江玄瑾,凤眼一垂就斥:“你是被他迷傻了还是怎么的?” “谁被迷傻了?”李怀玉翻了个白眼,“你是没看见他当时凶我那模样,鬼才被他迷呢。” “那你……” “放心好了。”怀玉朝他摆手,一边去揭榜一边道:“我这个人很难哄的,眼下正事要紧,我才不关心他是死是活……” 话没说完,皇榜揭下,后头墙上露出了一副画。 那画很是粗糙,上头有一高一矮的两个小人儿,高的那个低下头来挨着矮的,旁边天上还有几笔状似烟花的东西,瞧着很是眼熟。 “这什么啊?”旁边有百姓瞧见,嫌弃地道,“这年头怎么什么东西都往墙上贴!” “不止这里呢,那边街上还贴着不少。”另一个人唏嘘,“好像还是个大户人家贴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看不明白。” 怀玉怔了怔,盯着那画眨眨眼,伸手也去揭了下来。 “拿这个干什么?”陆景行皱眉,“丑得跟你画的一样。” “……” 深深地看他一眼,李怀玉咬牙道:“这就是我画的。” “哈?”陆景行被噎了一下,看她的眼神陡然古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毒害我还不够吗?京都百姓做错了什么?” 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怀玉怒道:“是我画的,但不是我贴的!” “除了你还有谁能欣赏这种画?” “你管呢!”把画折好放进袖袋,怀玉没好气地道:“我要去衙门,你自个儿回去吧。” “祖宗,你这模样,我能放心你一个人去衙门?”陆景行白眼都懒得翻了,挥手让招财把马车赶过来,拎起人就往车上一塞。 李怀玉皱眉:“我去提供线索,你跟着干什么?” “不是有赏金吗?”陆景行摇着扇子施施然道,“等会你提供线索,然后身份暴露被关进大牢,我就帮你收着赏金,万一你出不来了,还能打点打点狱卒,让你吃顿好的。” “我呸!”怀玉踹他,“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灵敏地躲开她的攻击,陆景行笑了一会儿,然后正经了神色道:“必要的时候让人给我传话,我就在外面等你。” “好。”她重重地点头。 廷尉衙门门口拿着皇榜的人不少,衙差不耐烦地挑着人送进去,觉得这差事委实无聊。正打着呵欠呢,面前突然冒出来个胖乎乎的家奴。 “官爷,我这儿也有人想进去说话。”招财上来捏住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塞了个银元宝过去。 衙差一掂量,眼睛立马亮了,笑着就朝他身后的人喊:“这位夫人里头请。” 怀玉抹了把脸,复杂地看向身后不远处那辆马车。 陆景行靠在车辕边展着扇子,端的是风流倜傥潇洒万分。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一抬下巴,给了她个傲气的眼神。 傻犊子,塞的元宝都比赏银多了,还得意呢?怀玉摇头,转身便跟着衙差往里头走。 廷尉衙门的守卫比以前严了不少,走十步就能看见个捏着长枪的衙差。不过这人引她去的是偏堂,里头正位上坐的只是个小官吏。 “这个也是有线索的?”那人头也不抬,“说吧。” 怀玉在他面前站定,笑眯眯地道:“我是看见刺客了,就在崇德街附近,对一个穿着暗黄色衣裳的人大打出手。” 官吏一愣,笔也没落,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下一个。” “哎,且慢。”怀玉好奇地踮脚去看他面前放着的宣纸,“我这是供词呀,还是当真看见了刺客的供词。你不记下吗?” “前头的人有说过你这个了。”官吏敷衍道,“该记的都已经记下,不必赘述。” “怎么会?”怀玉满脸讶异地道,“当时附近根本没人,不可能有人和我说的一样。” 能说出圣上的衣着颜色,就算崇德街是她编的,好歹也该重视她一下吧?竟然这么敷衍? 官吏不耐烦地抬头:“说有了就有了,哪来这么多话?” 话落音,瞧见面前这位夫人打扮不俗,官吏心头一跳,眼神顿时带了些忐忑和戒备。 怀玉眼珠子一转,笑道:“大人果然英明,随意两句话还糊弄不了。我说实话吧,我是在江府门口看见的刺客,好多人呢。” 江府门口?官吏终于松了神色,起身道:“你早说实话不就好了?当真看见了?” 怀玉连连点头:“他们用的弓箭伤人,有个刺客的模样我还看清了,脸上有颗痣!” “哦?”听她说得这么详细,官吏大喜,连忙朝旁边的衙差道,“快去禀告大人。有新的人证了!” “是!”衙差应声而去。 柳云烈没有升堂,朝中三公和几位老臣都列坐在茶厅,江玄瑾坐在主位,平静地听着他们争论。 “那些证词是怎么来的?说看见陛下在江府附近遇刺?百姓为了赏银随口胡诌的东西你们也当证据,简直荒谬!”云岚清微怒。 柳云烈看了他好几眼,皱眉道:“云大人何以就认定百姓是胡诌?您当时似乎也不在场。” “这皇榜贴的就不公正。”云岚清道,“不信大人便可请两个证人来问,也不问别的,就问问咱们陛下遇刺之时穿的什么衣裳戴的什么发饰,看看他们可答得上来?” “当时情况那般紧急,谁能注意到那些?” “老夫倒是觉得,就算陛下是在江府门口遇刺的又如何?”白德重开了口,“紫阳君已经尽力护驾,何以致江府问罪?” “白大人慎言呐。”新迁任丞相的齐老头絮絮叨叨地道,“您如今同江府是亲家,但凡审案,都讲究个避嫌,您还是不开口为好。” “还成审案了?”旁边的韩霄冷笑,“那岂不是该升堂,把紫阳君押在下头问罪?” 这话尖锐了些,柳云烈看了江玄瑾一眼。摇头道:“君上重伤还未愈,岂可如此对待?” “廷尉大人还知道君上重伤?”云岚清道,“护驾有功的人,反而被扣在这里问罪,也不知道有几颗忠心够寒的?” “君上护驾有功,谁也没否认这件事。”柳云烈叹了口气,“陛下若是毫发无损,各位大人也就不用联名上书发皇榜了。可眼下陛下伤得也重,江府实在难辞其咎。” “刺客又不是江府里的,为什么江府难辞其咎?该做的不是都做了?”韩霄不解。 众人沉默,相互递着眼神。 刺客是不是江府里的,谁能断定呢?就是因为不知道刺客是何来头,所以大家才唯恐紫阳君有谋逆之心,先将他请来这里不是吗? “大人!”僵持之中,门口有人来禀告,“有新的证人来了。” “带进来。”柳云烈招手。 厅里的人都往门口张望,江玄瑾却是垂着眸子完全不感兴趣。伤口很是难受,他捏拳抵着唇,轻轻咳嗽着。 然而,刚咳两声,周围就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动静。白德重的茶都没放稳,一歪就洒在了桌面上。 这么激动是为何?江玄瑾不解,抬眼往门口一看。 有人小步跨门进来,崭新的凤仙裙扫过门槛,身段婀娜,姿态端庄。再一抬头,琥珀色的杏眼往他的方向一扫,眼梢一弯就笑成了月牙。 “见过各位大人。”她上前就行礼。 云岚清和韩霄傻眼了,柳云烈和白德重都皱起了眉,只有没见过白四小姐的齐丞相很是意外地笑道:“证人竟是位女子?” “是。”李怀玉抬头,不卑不亢地道,“陛下遇刺之时,小女就在附近。” 江玄瑾没忍住,连声咳嗽起来。 “君上?”齐丞相察觉到了不对,扫一眼厅内众人的神色,疑惑地问,“这位夫人,大家都认识?” 白德重眉心直跳,起身就斥:“你来干什么?” 许久没被他这么吼了,李怀玉竟然觉得有点亲切,笑眯眯地就道:“来作证。” “你身为君夫人。本身就是江府之人,岂能为此事作证?”柳云烈沉着脸道。 第72节 君夫人?齐丞相吓了一跳,扭头就去看江玄瑾。 本就苍白的嘴唇,因着面前这人的出现更是白成了纸,江玄瑾抬眼看着前头这人,眼神凌厉无比。 胡闹!——这是李怀玉从他眼里读出来的话。 撇撇嘴,她扭开头不看他,只盯着柳云烈道:“大人还没问我来做什么证呢。” 还能做什么证?柳云烈看她不顺眼得很:“没必要问了吧?” “有必要的。”怀玉认真地点头,“这事儿挺严重,趁着现在各位大人都在,可得好生听听我的证词。” 众人都知道她的身份了,谁还会把她给江府开脱的证词当真?柳云烈嗤笑,掀着眼皮道:“夫人执意要证,那便证吧,证什么?” 李怀玉一笑,转了身子正对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要作证,证廷尉府上下串通一气、贿赂百姓、以假证词诬告紫阳君,令君上蒙羞、令忠臣寒心!” 此话一出,柳云烈一拍桌子便起了身:“你放肆!” “怎么?”怀玉挑眉,“廷尉衙门大门六开,扬言明镜高悬,下可告上,结果却听不得告自己的?” “珠玑。”白德重皱眉,“你胡说什么?廷尉府怎么可能做这些事?” “做没做,让人来与我对质不就好了?”她微笑,“方才我进门,说有刺客线索,连陛下的衣饰都说出来了,结果府上官吏压根不记,甚至要赶我走。直到我说圣上遇刺是在江府附近,他才转脸替我传话。” “敢问柳大人,这是个什么道理呀?” 挑着说圣上在江府附近遇刺的证词收?云岚清皱眉:“君夫人所言若是当真,柳大人,此事你可该给紫阳君一个交代。” “是啊,这样取供……哪有这样的?”齐丞相也皱眉。 柳云烈听得一脸愕然,很是不解地起身:“怎么会有这种事?” “大人这是被蒙在鼓里了?”怀玉挑眉。 “我的确不知府上有这等行径。”柳云烈皱眉,“之前采供都是本官亲自采的,得了供词与几位大人商议过后,方才让人去请的君上过来。” “大人可有想过?”李怀玉道,“江府附近的官道一向少人,若陛下真是在那附近遇刺,有几个人能看见?” 柳云烈道:“总也会有人凑巧……” “那要是没有呢?”她冷笑,“大人岂不是拿着银子去买假供,让人诬陷紫阳君了?我说得可有错?” 不管怎么看,江府附近那一块都是没人的可能性大一些。 易泱忍不住了,上前来拱手道:“夫人说的这些是有理的,但至多能说明陛下不是在江府附近遇刺,可紫阳君当时护驾,却还让陛下重伤,难道没有护驾不力之嫌?”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问问虎贲中郎将大人。”怀玉扭头看他,“护卫陛下,该是大人之责吧?陛下离宫在外,大人何在?” 易泱一愣,慌忙道:“当时陛下不让人跟。” “陛下不让,大人就当真不跟?”李怀玉眯眼,“大人这算是玩忽职守!若不是紫阳君在,陛下若有个什么意外,大人全家几条命能赔?不好生感谢君上,反而怪他在刀光剑影之中没将陛下护得毫发无损?” “我……”易泱还想再辩,可一看周围大人朝他投过来的带着责难的目光,他一惊,当即低头不敢再吭声。 李怀玉扫了在座之人一圈,道:“君上为人如何,这么多年各位大人心里应该有数。宫是陛下要出的,人是君上救的,无论前因还是后果,怎么也怪不到江府身上来!”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饶是出自女子之口,堂上也有人点头道:“的确如此。” “言之有理。”韩霄也赞同,但赞同的同时,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夫人两眼。 这股气势,好熟悉啊…… 白德重本还准备骂她的,听她说完,他想了想,难得地也跟着点头:“老夫着实没明白,这件事怎么会问罪到江府。” 齐丞相倒是没置评,只是捻着胡须笑:“君上娶了个很厉害的夫人啊。” “过奖。”屈膝行礼,怀玉看向柳云烈,“大人以为呢?” 柳云烈很是无奈:“今日请君上过来,本也不是本官的主意,是各位老臣议下的,怎的还成本官里外不是人了?” 不是他的主意?李怀玉想了想。倒也是啊,这个人没道理跟江玄瑾过不去,就算先前有些不愉快,但以他的性子,不至于记仇报复。 那么这里的老臣还有谁呢?怀玉抬眼偷瞄。 齐翰是老臣,原先是尚书令,丞相之位一空,他填上了。后头坐着没吭声的太常卿季青也是老臣,旁边的林昭英更是不用说,白胡子都一大把了。 这些人固执归固执,但都还算忠心于帝。 抿唇想了想,怀玉道:“既然各位大人也相信君上,那是不是该让他回府继续养伤了?” 这肯定是不可能的,柳云烈摇头:“府内有厢房,已经为君上收拾好了,君上要养伤,在这里也可以。” 变相软禁?李怀玉皱眉,心想这些人莫不是疯了?防备谁都行,怎么连江玄瑾都防备上了? 她还想再说两句,然而,江玄瑾却是平静地接受了。 “既然都已经准备好。那便叨扰了。”他轻咳着道,“本君身子不适,追查刺客一事就劳各位多费心了。” 众人齐齐起身拱手:“君上保重。” 怀玉忍不住瞪他,好歹是手握兵权的一方之主,怎么能这么好说话? 江玄瑾面无表情地抬步走过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拉。怀玉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喂。”她咬牙低声道,“不是觉得我恶心吗?还碰我干什么?” 捏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江玄瑾看也没看她,径直将她带出了茶厅。跟着衙差走到厢房里,才松开她。 门关上,怀玉退后两步,揉着手腕看着他:“明知道这些人是故意把你留在这里的,你也觉得无所谓?” “有什么关系?”他看着别处,淡淡地道,“江府没有错失,至多牵连受责。” 丹阳没了,皇帝根基尚浅,他这个辅政八年的紫阳君护驾不力,让陛下伤着了,被人怀疑别有用心也是情理之中。 定定地看了他两眼。怀玉点头:“那就算是我多管闲事了。” 说罢,伸手就要去拉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江玄瑾伸手就将它压了回去。 “想去哪里?”他问。 硬着脖子没回头,却能感觉到他就站在她身后,怀玉轻笑:“你不是不想看见我吗?所以我赶紧走,免得气着你了。” 江玄瑾冷声道:“话没说清楚。” “还要说得多清楚啊?”怀玉不解,“我该说的分明都已经说过了。” “不是你。”他道,“是我。” 微微一愣,怀玉转了个身面朝着他:“什么?” 江玄瑾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你跑哪里去了?” 话说半截,又来问她?怀玉嗤笑,抄着胳膊往门上一靠,痞里痞气地道:“我去了哪里,你可能不想知道。” 江玄瑾皱眉,微微有些恼:“说。” “陆府。”她道。 手慢慢收拢,他绷紧了下颔,眼神骤然凌厉。 “不高兴?”怀玉歪着脑袋瞅他,“可是,是你把我赶走的,我没别的地方可以去,自然是要去朋友那里。” “朋友?”江玄瑾冷笑。“他没把你当朋友。” “至于挑拨离间吗?”怀玉撇嘴。 不是挑拨离间,那日在廷尉衙门大门口,陆景行亲口与他说的,说他不曾把白珠玑当朋友。至于后头半句话,江玄瑾每次想起来心情都很差。 “你离他远点。”他低声道。 怀玉轻笑:“离他远点,然后呢?等着被人赶出府,然后横死街头?” “……”浑身的气息都开始焦躁起来,江玄瑾抵着她,看着她脸上这从未见过的漠然和疏离,心口紧成一团。 “你还是好生休息吧。”怀玉摆手,“每次跟我说话,不都被我气个半死?为了身子着想,去躺着吧,我走了。” “还要走?”他半气半慌地抿唇,死死按着门。 李怀玉一脸莫名其妙:“我留在这里干什么?给你添堵?” “你知道我堵,为何不哄我?”放在门弦上的指节根根收紧,他恼道,“你分明知道该怎么哄。” 三分生气七分撒娇的话,听得怀玉怔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在要糖吃吗? 抬眼看他,怀玉歪了歪脑袋,伸手摸了摸他苍白冰凉的脸。轻笑道:“你不记得了?我哄过,但是手被你狠狠拍开了,拍得有点痛。” 眼神微微一慌,江玄瑾抿唇,犹犹豫豫地伸手,想去碰碰她的手背。 怀玉笑着就将手收到背后:“现在后悔了?晚了呀,痛过了,我也伤心过了,你现在握着它也好不了。” “你……”江玄瑾皱眉,“先做错事的人分明是你。” “是呀,我做错了,所以赔礼道歉任罚任打。”怀玉点头,“可是你话说狠了,事做绝了,我也会难过啊。我在想办法哄你,你却想休了我。” “……不是。” “你想说不是真的,是气话?”怀玉眨眼,“可你说出来了,我就会当真。” 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她微笑:“你要不要跟我道个歉?” 高高在上的紫阳君跟人道歉?还是在她先做错的情况下?江玄瑾皱眉,觉得她在欺负人。薄唇抿得紧紧的。 怀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他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于是耸了耸肩嘀咕一句:“果然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这种性子改不了了,哪怕他知道自己有错,也不会道歉、不会低头、永远让别人低头哄他。长得再好看也不成啊,太不会心疼人了。 摇摇头,她转身打算走。 然而,身子刚转过去,就被人从身后一捞,整个人后退半步,贴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我没想休了你。”江玄瑾将头埋下来,抵着她的脑袋闷声道,“没有。” 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撞了一下,骨头都有些发麻,怀玉僵硬了片刻,眨眨眼问:“还有呢?” “江焱关你在府外,我不知道。” 嗯?不知道?怀玉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咬牙:“那混小子!”然后又侧头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江玄瑾沉默。 怀玉眯眼:“让你道个歉就这么难?” “……”是挺难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江玄瑾皱眉,想了一会儿。把面前这人翻了过来,轻轻一口啄在她嘴角。 第73节 李怀玉很想笑,但强行虎着脸瞪他:“就这样?” 不然还要怎么样?江玄瑾很想说她这算是得寸进尺,可嘴刚张开,这人伸手一拉,竟直接踮着脚吻了上来。 猝不及防,牙关都没合拢就被她闯入,他闷哼一声,微微皱眉。 怀玉没留意,只当他是害羞,攀着他的身子就近乎撕咬地啃着他。江玄瑾怔愣了一会儿,倒是笑了,任由她胡作非为,只伸手扶了她的腰,让她省点力气。 怀玉一边亲一边拿鼻尖蹭他,口齿不清地嘟囔:“身上的味道跟佛堂里的一样。” 只是,好像也有点不同,厚重雅致的梵香里,好像多了一股腥甜腥甜的味道。是什么味道?怀玉茫然地想了一会儿,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松开他。 “你的伤!” “现在才想起来。不会晚了点吗?”他垂眸看她,又低头吻上来。 “别闹!”心里一沉,李怀玉连忙抵住他胸口,不由分说地将他扶到床边,抬头去看他背后。 青色的中衣被染暗了一大块,血腥味儿隔着衣裳慢慢地透了出来,伤势严重。 “你……你不痛的吗?”李怀玉惊到了。 看着她那睁大的杏眼,江玄瑾抿唇,低低地道:“很痛。” “痛还不拦着我?”怀玉怒,“你这样显得我很禽兽!” 不是本来就挺禽兽的?江玄瑾摇头,看她这慌得六神无主的模样,很想开口安慰她:比这严重得多的伤他都受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不等他开口,面前这人就心疼地道:“我错了,我先去让他们请大夫来,等会让我怎么给你赔罪都成!” 听着这话,江玄瑾把所有的安慰都咽了回去,并且痛苦地闷哼一声。 怀玉立马提着裙子去找人。 陆景行在衙门外头等了许久也不见里头有动静,心里担忧,便让招财去找人打听,谁知道衙差竟然说:“方才进去的那位是君夫人,正在照顾君上。” 还就照顾起来了? 心里一松,陆景行“刷”地展开扇子朝自己猛扇两下:“这人,八成又忘了要知会我一声。” 真是又气又拿她没办法。 “那咱们要先回去吗?”招财问。 “回去?”眯着凤眼想了想,陆景行勾唇一笑,“你先回去吧,我要去递个拜帖。” 往廷尉衙门递拜帖,这事儿也只有这位爷干得出来。招财认命地坐上马车,看着自家主子摇摇晃晃地进了廷尉府大门,才赶着车往回走。 大夫过来重新上药包扎,怀玉站在旁边皱眉看着,见他粗手粗脚的,忍不住就道:“您能不能轻点?” “这……已经很轻了,君上伤口深,怎么碰都是要疼的。” “可也不能让他这么疼啊!”怀玉左右看了看,“有麻沸散吗?” “那个不合适,用了伤脑子的。” “那怎么办?”怀玉瞪眼,想了一会儿,撩开袖子就把胳膊伸到江玄瑾面前,“咬我!” 雪白的藕臂这么大方地横出来,江玄瑾看了旁边一眼,黑着脸就给她按了回去:“别闹!” “你不疼吗?”她皱了脸。 “还能忍。”他道,“你老实呆着别乱动就算是帮了忙了。” 怀玉无奈,只能在旁边干站着,正抓耳挠腮的呢,就听见门口有人喊:“珠玑。” 珠玑是谁啊?不认识,怀玉继续盯着大夫包扎。 “你被马撞着耳朵了?”有人突然在她耳边阴阴地问了一句。 “哇!”吓得原地一个起跳,李怀玉捂着心口回头,就见陆景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和着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手心。 喘了口气,她咬牙:“陆掌柜,咱们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你吓人干什么?” “我方才喊你,你并未搭理。” 茫然地想了想,怀玉恍然想起她好像是有个名字叫“珠玑”来着,于是连忙赔笑:“你有事吗?” 江玄瑾冷冷抬眼看了过来。 察觉到他的目光,陆景行头也没转,盯着李怀玉就道:“与我的约定,你忘记了?” 约定?怀玉眨眨眼,“啊呀”一声拍了拍脑门:“还真给忘了,你竟然进来了?” “总也要看你一眼才放心。” 当着他的面都敢说这种话?江玄瑾眯眼,扫一眼白珠玑,她倒是个傻子,压根没觉得哪里不对,一脸坦荡。然而旁边这位陆掌柜,心怀不轨不说,随意瞥他一眼,眼神里都带了挑衅。 江玄瑾轻嗤,垂眸就闷哼一声。 怀玉连忙跑回床边问:“疼着了?” “嗯。”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他低应一声,看起来脆弱得很。 怀玉转头就瞪大夫:“您怎么越下手越重?” 大夫:“……”这都已经包了两层了,方才君上都没这么大反应,他现在下手更轻,更不该有这么大反应啊! 百口莫辩,大夫委屈地道:“您亲自来?” 怀玉皱眉:“我又不是大夫。” “哎,我来。”伸手把折扇往后腰一插,陆景行捋着袖口就凑上前来,“我会包扎。” “是吗?”怀玉放心地让了个位置。 江玄瑾沉了脸道:“不用劳烦。” “哎,自家人客气什么?”陆景行笑得满脸和蔼,凑近他些才露了两分邪气,“怕疼?我会轻点的。” 江玄瑾咬牙,他伸手,他就以没受伤的手去挡,抬手落掌之间就已经过了几招。 “别动啊!”大夫急忙喊。“这边还没包好,再动就散开了!” “他不会包。”江玄瑾看向李怀玉,微微皱着眉。 怀玉一愣,凑过来看了看,冲着陆景行就翻了个白眼:“你瞎弄什么?” “谁瞎弄了?是他自己乱动。”陆景行轻哼,“苦肉计也不是这么用的。” “这苦肉计,陆掌柜不妨来用一用。”江玄瑾道,“吩咐一声,外头自有人送刀来。” “免了,陆某不齿。” 又吵?李怀玉伸手就把自个儿耳朵给堵上了,斜眼看向大夫,示意他快来救人。大夫无奈,只能顶着火雷将陆景行隔开,细细把伤口包扎好,然后提起药箱就跑。 怀玉也没留他,看江玄瑾伤口没渗血了,微微松了口气。 “陆掌柜是打算在这里住下?”江玄瑾冷声问。 扇子一展,陆景行道:“住就免了,气味儿难闻。” 那还不走? 小爷想留就留,你咬我? 眼神来往一个回合,屋子里的气氛有点僵硬。 李怀玉叹了口气:“你俩八字是不是不太合?” “生肖也不太合。”陆景行补充。 “那可别待一屋了。”起身就推了陆景行一把。李怀玉道,“我送你出去。” 不等他反对,她一把就将人推出了厢房,飞快地跟出去关上了门。 江玄瑾沉了眼。 江深带着乘虚和御风好不容易找到这边的厢房,一进门就感觉屋子里阴沉沉的。 “怎么了?”江深问,“不是说弟妹过来了吗?怎么没瞧见人?” 江玄瑾冷声道:“不知道。” 疑惑地嘀咕两句,江深也没纠缠此事,只道:“方才我过来的时候,大哥还在茶厅里与那些人议事,看情况好像不太乐观。” 要就圣上遇刺之事定江府的罪是不可能的,圣上也不会允许,但想让那些个老头子不再纠缠此事,肯定是要付出些什么。 江玄瑾垂眸。 先帝封他紫阳君,顺势就给了他屯在紫阳的十万兵权,只是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被允许回去紫阳接触大军,也算是先帝对他的防备。 先帝有远见,信他任他,可朝中其他人未必。之前为了震慑丹阳长公主,一直没有人对他的兵权提出异议。如今倒是个好时候,趁着机会让他归了兵权。分散握在几个将军手里,这样众人就不必再如此忌惮。 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他不会让步。 除了大哥江崇,朝中两位大将军手里的兵力都已经过了五万,再让他们分摊紫阳的兵权,幼主何安? 正想着呢,柳云烈过来了。他神色凝重,进来就让自己的随从留在外头守门。 “玄瑾,你可想好了?” 迎上他的目光,江玄瑾摇头:“你知我脾性。”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拿别的事来压着要他低头,不可能。 柳云烈叹了口气:“你还受着重伤,这样折腾不难受吗?” “无妨。”轻轻靠在枕头上,江玄瑾道,“在此处养伤甚好,避了朝中琐事,偷的几分清闲。” 在廷尉衙门里,上不得早朝,办不得公事,对掌权之人来说应该是极为致命之事。然而面前这人竟好像完全不在意。 柳云烈不解:“你就不怕等你伤养好。外面的天都变了?” 江玄瑾侧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道:“本君顶起来的天,它变不变得了,本君心里清楚。” 这话说得平静,听在人耳里却是叫人一震。 他顶起来的天……可不是么?自孝帝驾崩,这一片天就是紫阳君顶起来的,这人不争名利,不贪权势,久而久之,大家好像都忘记了,忘记了那场勤王之战里,这人到底有怎般的铁石心肠和雷霆手段。 “咦,怎么有人在这儿守着?”门外忽然传来个清脆的声音,嘀嘀咕咕地道,“让开,我要进去。” 柳云烈回神,愣愣地扭头看向门外。 一看见白珠玑的身影出现,他突然就笑了,喃喃道:“不对,君上同之前。已经是不一样了。” 以前的江玄瑾刀枪不入,可他现在有了软肋。 第74节 有了软肋的人,总是可以拿捏的。 第47章 你是不是在骗我? 带2650钻石加更 浑然不知自己被当成软肋的李怀玉若无其事地跨进了门。 “咦,柳大人和二哥都在啊?” 江深看看她,又看看床上板着个脸的江玄瑾,一时有点糊涂:“弟妹你这是?” “我方才去送客了。”怀玉走过来,很是自然地在床边坐下,转头一看柳云烈,皮笑肉不笑地道,“柳大人这是来关心君上伤势?” 不知道为什么,打从墨居跟她交手之后,柳云烈每次看见这位君夫人就觉得浑身紧绷,这分明只是个妇道人家,可周身的气势却大得很,有点压人。 起身拱手,他道:“在下就不叨扰了,君上好生休息。” “才刚来就走?”怀玉盯着他笑,“大人和君上不是生死之交吗?” 之前的关系可算是好得很,除了在朝堂上,其余地方都是互称名姓的,如今这是怎么的,竟有些疏远了? 柳云烈揖了揖,觉得有些尴尬,又补了一句:“还有事务要处理,等忙完了,在下便给君上送补药来。” “有劳。”江玄瑾应了一声。 柳云烈带着笑退出去,出门一转身,脸色就沉了。多走两步,感觉四周无人了,他才低声问身后:“去打听消息的人呢?” 心腹连忙上来小声道:“已经回来了,这白四小姐没什么好打听的,之前一直疯疯傻傻,后来痊愈了,不知为何得了君上喜爱。” “她亲近的人呢?” “身边的丫鬟灵秀,再有……就是同白府的人亲近些,听人说白二小姐和府上几位长辈都是爱去她院子里说话的。” 白府的人?柳云烈沉吟。 厢房里没外人了,李怀玉就笑嘻嘻地问江玄瑾:“吃药了吗?” 江玄瑾冷着脸摇头。 乘虚一早把药端来放在旁边了,江深道:“方才有客,没来得及喝,眼下正好,趁着还没凉,一口灌了吧。” 怀玉闻言。立马将药递到他面前。 江玄瑾垂眸看了一眼,闷声道:“难喝。” “药哪有好喝的?”怀玉挑眉,“等你喝完我给你倒杯茶漱漱口?” “不要。” “那要什么?蜜饯?这儿好像没有呀。”怀玉左右看了看,“要不吃水果压一压?” “不要。” “那……”怀玉没辙了,捧着药碗哭笑不得地道,“这要是在江府就罢了,在别人地盘上,要什么什么没有,你就不能听话点儿?” 江深看得眼皮直跳:“弟妹。” “嗯?”怀玉扭头看他。 “三弟平时不这样的。”他很直接地拆穿,“好像只有在你面前,他才会格外娇气又婆婆妈妈。” 这是真的,以前三弟生病的时候,他也是捧着苦药软乎乎地打算去哄,结果当时年仅十七岁的江玄瑾一口就喝完了药,然后冷冷地道:“我还有公文要看。” 半柱香的功夫都不耽误啊,就把他扫出了墨居。 可眼下这是怎么的?换个人来哄,话这么多?这一脸不高兴要人喂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儿?这么娇气,叫京都里那些赞他如高山雪松的文人们知道了,还不得把文章都吃回肚子里去? 江玄瑾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想吃城西的甜糕。” 甜糕?怀玉连忙点头,也不管江深之前说了什么了,放下药碗就朝他行礼:“劳烦二哥了,我这儿走不开。” “哈?”江深瞪眼看向床上的人,“你不是不爱吃甜的?” “想吃。”江玄瑾幽幽地重复。 怀玉放了碗就把江深往外请,一边推他一边塞碎银子给他:“君上伤口疼着呢,您就顺着他点儿。” “不是,他这是故意的!”江深又气又笑,“甜糕这东西哪儿都有,为什么非得城西的?你不觉得他太小心眼了?” 怀玉一顿,认真地低头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觉得。” “哈?” “他做什么我都觉得甚是可爱。”她咧嘴,笑得春暖花开,“想把全京都的甜糕都买给他!” 江深:“……” 门一摔,江二公子走得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叨咕:“怪不得能成亲呢,一个小心眼儿的冰块配个缺心眼儿的冰盒,可不是刚刚好么!” 缺心眼的冰盒回到床边问冰块儿:“现在肯喝药了吗?” 冰块儿道:“手疼。” 手臂上的伤口也深着呢,怀玉看了看,还是自个儿端着药,一勺勺地喂他。 “你脸色为什么也这么差?”药喝了一半,江玄瑾皱眉看着她问。 李怀玉一愣,恍然道:“我说怎么有点头晕,我昨儿也生病了来着,在街上被马车撞了,昏睡了一晚上……哎,你干什么?” 江玄瑾气得太阳穴直跳,推开她想来压他的手,撑着身子起来就捏了捏她的胳膊和肩膀,然后沉声道:“上来。” “嗯?”怀玉看了看房门的方向,“你不要你的体统啦?等会要是有人进来……” “上来!” “……你别激动。”放了药碗,怀玉褪了鞋就越过他爬去床内侧,脱了外袍乖乖地把被子一盖,“我其实没什么大碍,能跑能跳的。” 就是下盘有些发虚,脑袋也有点懵。 江玄瑾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色更加难看:“一样。” “一样的还不好么?”怀玉嬉笑,“说明我正常呀。” 冷冷地睨着她,江玄瑾道:“我高热没退。” 李怀玉:“……” 她揭了皇榜就火急火燎地过来了,一路上都忘记了生病这回事,现在浑身一松,头倒是真的越来越晕。 “那我先睡会儿。”她道,“出门的时候就吃过药了,睡会儿就能好。” 江玄瑾没吭声,只替她将被子掖了掖,看着她闭上眼。 这个人……好像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傻。伸手碰了碰她的鬓发,江玄瑾眼里有些疑惑。原先觉得是个疯疯癫癫的流氓,可哪个流氓敢在那么多大臣面前说那么一番话?有理有据,尖锐大胆,若不是那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几乎能舌战群雄了。 白家四小姐痴傻多年……真的是痴傻了多年吗? 余光瞥见她随意放在床上的外袍,江玄瑾伸手去勾,想把它放去床外。然而,逮着衣袖一扯,一叠纸从袖袋里跑出来。 叠得方正的宣纸,好像是张画,瞧着有点眼熟。捡过来展开看了看,江玄瑾眯眼。 粗糙的两个小人,用的是她画的第四张、两人和好的场面。这画她原来是看见了的?既然看见了,怎么还来问他要道歉?他真当她是委屈了,结果这人在揣着明白看他笑话? 微微有些不悦,他将画折回去放好,斜眼看着身边这熟睡的人,突然很想掐她一把。 二哥说得没错,要让人乖乖听话,身边就得多点人,让别人在乎他、唯恐失去他。 这招他没有学会,白珠玑倒是深得精髓。她要真是个傻子,京都里还有几个聪明人?江玄瑾冷笑。 李怀玉完全不知道身边这人盯着她想了多久,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只感觉神清气爽,身子一翻就抱着了旁边的人。 “哎,还是跟你一起睡比较习惯。”抱着他没受伤的胳膊,怀玉感叹道,“一个人睡伸手往旁边一放,总是要落个空。” 江玄瑾瞥她一眼:“大清早就说这些,也不怕闪着舌头?” “不怕!”她笑嘻嘻地支起身子亲了亲他的鼻尖,“我还是比较怕你咬我舌头。” 江玄瑾:“……” 连伤患都要调戏,真的是很不要脸! 不要脸的李怀玉一溜儿下了床,收拾洗漱一番。穿好衣裳道:“要在这里住几日,我回府一趟,替你拿些换洗衣裳来。” 这话听着倒真是贤惠,江玄瑾抿唇:“让御风随你一起去。” “好。”怀玉笑着点头,从乘虚端来的早膳托盘里叼了个肉包子,抬脚就往外走。 紫阳君被困廷尉府无法上朝,外头的天地却也没什么变化,李怀玉走着走着,突然觉得有点担心。 这人这么正直,就这么着了那些人的道可怎么是好?几日不上朝是小事,可朝中那些人也不都是吃白饭的,趁机架空他怎么办? 以前她是盼着这个人倒霉没错,但眼下好歹是同一条船上的,她是不是该帮他一把? 正想着呢,前头突然一阵喧哗闹腾,不少人从巷口挤到街上,将路都堵了。 御风上前看了两眼,转身对她道:“夫人,咱们绕路走吧,前头有赌坊,许是在闹事,不好过。” “哦。”怀玉点头,也没多看。赌坊这种地界儿总是不太平,但只要不出人命,官府一般也不管。 然而,等她回江府收拾了东西准备返回廷尉府的时候,门口却来了两个白家的家奴。 “四小姐,您帮帮忙!”一看见她,两个家奴直接上来跪下了,“快帮忙救救咱们少爷!” 抱着江玄瑾最爱的经书,李怀玉很是纳闷地问:“谁家少爷?” “咱们家的!”一个家奴抬头道,“您的表哥,两位白少爷,现在都在被人欺负呢!” 白珠玑的表哥?李怀玉恍然,白刘氏和白梁氏的儿子吧?上回听她们提过,一个叫福生,一个叫麒麟什么的,还想让江玄瑾替他们讨官职。 “他们被欺负,你们找我干什么?” 家奴焦急地道:“对面来头不小呀,请了大官来压人,咱们不敢惊动老爷,只能来江府寻四小姐了,听说四小姐很是得君上宠爱……” “然后呢?”怀玉微笑着打断他们。 家奴一愣,抬眼看看她这态度,不禁皱眉:“您……您不管吗?” “为什么要我来管?”她觉得莫名其妙,“他们俩是跟我关系很好?” “……”明显是不好的,甚至以前也没少欺负她。 “没话说了?那先让开啊,我赶着去照顾人呢。”绕开他们,李怀玉抱着东西就上了马车。 第75节 两个家奴还想上来说话,御风峨眉刺一横,他们立马住了嘴。 这还真是有意思,白德重那老头子根正叶直的,下头的人怎么反而都没几个好胚呢?白璇玑的仪态是学到了,可心脏得很。这几个白家表哥更是废物,考不上功名还要四处惹事,真让白德重知道,怕是要拿戒尺打个半死。 她是没什么善心帮扶这群人的,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吧。 然而,白家两兄弟这回惹的事还真不小。 晚上的时候,怀玉正给江玄瑾讲故事呢,刚讲到“三个和尚挑水一起落进了河”,乘虚就面色凝重地进了门来。 “夫人。” 难得他一开口喊的不是主子是夫人,怀玉扭头看他:“怎么了?” “您娘家两个少爷被关进廷尉大牢了。” 江玄瑾顿了顿,侧眼:“怎么回事?” 乘虚无奈地道:“今日早晨在长安街,白家两位少爷跟人起了冲突,当街就打了起来。对面报了官,押去衙门一问才知道是两位少爷欠了赌债,恼羞成怒地跟赌坊的人动手了。” 竟有这种事?江玄瑾皱眉,旁边的李怀玉却是惊奇地“哇”了一声:“怪不得来求我帮忙呢,这么大的篓子也敢捅,叫白老头子知道,岂止是打个半死啊,肯定直接打死了!” 白德重一世清名啊,马上要毁在这两个孽障手里了! 江玄瑾眼神复杂地道:“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怀玉眨眨眼,“又不是我去赌钱打架了。” “……”说的很有道理,但毕竟是她白家的人,出这种事,但凡是个人都会想办法替自家人遮掩一二,再帮忙把人捞出来吧? “你别动什么脑筋。”怀玉看着他这眼神就摇头,“千万别想着去帮忙。先管好你自己!” 这话一出,乘虚都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君上就在这里,随口求他一句,这事儿不就解决了?夫人竟然还让他别帮忙……怎么想的? 也没怎么想,李怀玉只是单纯的没把自己当白家人,毕竟白家除了白德重,其余人都没对她做过什么好事,谁倒霉了遭殃了跟她何关? 然而她也是低估了白梁氏等人的脸皮,这边刚说着呢,那边竟然直接找到廷尉府来了。 “干什么?”将身后的门一关,李怀玉皱眉堵住她们,“君上正在养伤,不便见客。” 白梁氏和白刘氏哭得这叫一个惨,拉着她就去旁边的屋檐下站着,声泪俱下地道:“你得帮帮忙,这次你说什么都得帮帮忙!” 怀玉好笑地往墙上一靠:“不就是因为打架进了衙门而已?这点小事,关半天也就放出来了,你们至于吗?” “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白刘氏急得直跺脚,“福生被赌庄诈了三千两银子!三千两!现在人家说不还债就不放他出大牢!” “真要是能解决,咱们也不来找你了。”白梁氏恨声道。“你以为咱们这低声下气的好受吗?还不是走投无路了!” 这人说话终于耿直了一回,怀玉倒是笑了:“可是你们来我这儿也是走投无路啊,我一没银子帮他们还债,二没能力救他们出牢。” 两人齐齐看向那边紧闭的厢房门。 李怀玉脸色一沉:“敢去打扰他,我有法子让他们一辈子都在牢里,你们信不信?” 白梁氏捂着帕子就哭了出来:“你到底要怎样?德重现在还不知道这事儿,趁着没闹大,咱们赶紧解决了不好吗?真等着事情传出去,丢的还不是你爹的人?” 说实话,又不是白德重生的儿子,为什么会丢他的人?怀玉直翻白眼,盯着面前这白梁氏看了一会儿,突然道:“真想让我帮忙?” “自然!” “那好。”怀玉点头,“你现在回去白府,把你当初怎么藏我嫁妆给我使绊子的事儿告诉我爹,还我个公道,这事儿我就想法子帮你解决了。” 哭声一滞,白梁氏瞪眼看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之前的事情?” 挖了挖耳朵,怀玉痞笑:“你是害人的。我是被害的,你有什么脸面怪我计较?” “你……”白梁氏恼得很,转着眼睛想了想,咬牙道,“你先帮忙,等麒麟他们出来,我就去跟德重请罪。” “还跟我谈条件?”怀玉咋舌,“你儿子不是亲生的?” 再是亲生的,要她去跟白德重请那事儿的罪,也很为难啊。以德重的脾气,上回回门的事情就怪了她许久,没给她院子里发贴补了,眼下再去说这个,非得被赶出白府不可。 白梁氏满脸焦急,犹豫半晌之后道:“那我现在去说,你也现在就开始想法子救他们,行不行?” “可以。”怀玉大方地点头。 白梁氏拉了白刘氏就走。 “你真要去给德重说嫁妆的事情?”白刘氏擦着眼泪意外地看着她。 “我傻了才去说!”回头余光瞥一眼那还站在原地的人,白梁氏哼声道,“先糊弄她一下,拖延一二。” 等白珠玑真插了手。她再把紫阳君抬出来,衙门怎么也是要给两分颜面的。 算盘打得太响,也太明显,明显得背后的李怀玉打了个呵欠,睨她们一眼,转身把乘虚叫了出来。 “赌坊的事情,你可知道来龙去脉?” 这事儿问别人还真不一定能问到,但由于他家主子一向要求严格,乘虚每回办事都是妥帖又细致,眼下一被问到,当即就答:“属下问过赌场里的人,有明眼人说两位白少爷是遇见‘老千’了,但赌场出老千,只要没被当场抓住就是没证据,说破天也是要还债的。” “当时是不是惊动什么官员了?”想起家奴来找她时说的话,怀玉多问了一句。 乘虚点头:“虎贲中郎将易大人当时正在附近巡逻,看见街上围堵,就上前询问,与白家两位少爷起了些冲突。” 又是易泱? 怀玉挑眉,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别人她不知道。易泱这个人却是实打实地帮过江玄瑾的,从长公主出殡那天也看得出来,他对江玄瑾又敬又畏。那么,在明知道闹事的人是白家人,且白家与江玄瑾有姻亲的情况下,一个原本敬畏江玄瑾的人,会直接地把白家人关进大牢? 以易泱那人见风使舵的脾性,分明是应该压下来,再来江玄瑾面前讨个好才对啊! “易大人最近有见过君上吗?”她一边想一边喃喃问。 乘虚回答:“见过,主子来廷尉府,还是他带人来押的。” 不是“请”,是“押”。 李怀玉惊了惊,眼睛突然一亮。 找到了!这不就是丹阳薨逝之前对江玄瑾好、丹阳薨逝之后突然转了态度、反而与他为难的人吗? “夫人?”被她这激动的模样吓了一跳,乘虚问,“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对极了!”怀玉咧嘴,眼珠子一转,笑盈盈地就道,“白家出大事了,你赶快去知会白大人一声啊!” “什么?”乘虚很意外,“直接知会白大人?” “对,告诉他白家有两个人在赌坊欠钱了,让他彻查,不可包庇!” 乘虚觉得夫人可能是气疯了,连忙安抚道:“不致如此啊夫人,这件事本就与白大人无关,何苦将他拖下水?” “怎么没关系了?都是姓白的!他作为一家之主,就该立个帮理不帮亲的榜样,不然以后这些孩子怎么管?”李怀玉一本正经地摆手,“快去吧!” 乘虚满脸愕然,许久才点了点头。 江玄瑾正靠在床头沉思呢,柳云烈突然就过来了。 “嗯?尊夫人呢?”进来没瞧见白珠玑,他有点意外。 看他一眼,江玄瑾道:“在外头。” “也好,我有件事正好问问你。”柳云烈道,“白家有两个人被关进大牢了,要不要想个法子放了?” “……”江玄瑾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刚正不阿的柳云烈,竟然有一天会来问他这种事?按照他以往的脾性,不是该按律行事,半分人情也不讲吗? “你别误会。”柳云烈叹息,“我也只是觉得朋友一场,你那么疼爱尊夫人,总不好眼睁睁看着她家人受苦。” “所以呢?”江玄瑾嗤笑,“让我以权谋私?” “你怎么会这样想?”柳云烈很是不解地皱眉,“人情关系而已,何至于说这个词?” 抬眼扫了扫这厢房,江玄瑾眼神冷漠。 柳云烈垂眸:“就算说以权谋私,那也是我该担的罪名,我不会害你。入狱出狱的名薄在你侄儿手里,你若想通了要去放人,就让他划了名字,我给他过章。” 江焱正好任的是廷尉左监,这件事对于江玄瑾来说,真的只需要一抬手。 正说着呢,外头的白珠玑进来了。 柳云烈转头看她,难得地带了点笑意:“见过夫人。” 看见他来了,李怀玉挑眉,眼神微动,立马敛了笑意低头:“大人有礼。” 看了看她,又看看床上的江玄瑾,柳云烈问:“趁着方便,夫人可要去探探监?” 探监?怀玉看了柳云烈两眼,发现这人好像是误会了什么,当真觉得她这个白四小姐跟牢里那两个表哥很亲近? 顿了顿,李怀玉立马换上一副被人戳中伤心事的表情,捏着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长叹一口气道:“不必看了,有什么好看的呢?徒惹烦忧而已。” “夫人也不必如此说。”见她这反应,柳云烈连忙道,“两位白少爷也没犯什么大错。” 没犯什么大错却被抓进了廷尉衙门,并且劳驾他这个三公之一的廷尉大人亲自过来说话?还要主动让她去探监? 怀玉心里直笑,面上却越发凄楚:“没犯什么大错,我这个当妹妹的却也救不得他们,哪来的脸面去看?” 江玄瑾疑惑抬眼看她,正好接到她递来的一个眼神:来啊!唱大戏啊! 这是什么意思?他很莫名其妙,旁边的柳云烈却是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君上。”他道,“夫人这般伤心,您也舍得?” 哭得这么假,从哪儿看出她伤心的?江玄瑾心里嘀咕。余光瞥着那挤眉弄眼的人,他抿抿唇。终于是配合地开口:“白家两位少爷罪有应得,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柳云烈摇头:“清楚归清楚,谁愿意自己的哥哥一直呆在大牢?” “柳大人……”怀玉哽咽,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望向江玄瑾,眼里那叫一个委屈忐忑,捏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江玄瑾眉心跳了跳,别开头道:“去探监可以,别的就莫要再提。” “妾身去探监有何用啊?有何用!”跌坐在床边,李怀玉捏着帕子挡着眼睛,哭得隐忍又可怜,“您也不心疼心疼妾身!” “我心疼你,那律法该置何地?”江玄瑾板起脸,“凡事有因有果,总不能因为是你表哥,就坏了规矩。” “旁人家谁进了大牢,只要不是大事,都可以出去。”床边的人气着了,梗着脖子道,“偏生跟你紫阳君沾着点关系的人。反而是要在牢里关死了!那我嫁给你干什么?还不如嫁给廷尉大人呢!” “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对吗?连廷尉大人都知道来问我去不去探监,你这个当人夫君的,从知道事儿到现在,怎么就一句话也不说?” “你觉得柳大人这种做法是对的?” “怎么不对?至少有人性!” 第76节 “我就没人性?” “你紫阳君就是没人性!” 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越来越激烈,甚至把他都扯了进去,柳云烈本来是打算用这君夫人来拿捏江玄瑾,好让他松口的,没想到这没拿捏好,反而把人惹火了,一时有点怔愣。 “柳大人,你带我走吧!”面前这君夫人气急败坏地对他道,“还是你好!” 哈?他愕然。 “柳云烈,你这是何意?”床上的紫阳君怒目看他。 哈?他更愕然了。 关他什么事啊?! “怪不得要亲自过来提此事。”江玄瑾眯眼看着他,“云烈,本君待你以知己之礼,不曾想你竟安了这样的心思!” 他安什么心思了?柳云烈哭笑不得:“玄瑾,你听我解释……” “不必说了!”江玄瑾冷声喊,“御风!” “属下在。” “你去看着大牢,一旦柳大人敢带人进去探监。亦或是把什么人给放出来,立刻回禀。”他沉声道,“本君定上御前,告当朝廷尉以权谋私、徇私枉法!” “是!” 吩咐完,江玄瑾不悦地看着他道:“本君身子不适,柳廷尉,请了。” 柳云烈这叫一个糟心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牢里关的又不是他的小舅子,为什么反而要告他?等等,他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白珠玑,把他送到门口,委委屈屈地朝他道:“大人的心意我领了,可惜君上实在霸道,就此别过吧。” 说完,“呯”地一声就关上了门。 柳云烈茫然了,两眼看着那雕花的木门,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他是什么心意。 门合上,方才还哭哭啼啼的一张脸,扭头就倒在床上笑得龇牙咧嘴的。看着门外那怔愣的影子,怀玉没敢出声。就一个劲儿地挠被子。 江玄瑾没好气地睨着她,低声问:“玩够了?” 点点头,怀玉把脑袋放在他腿上,舒服地蹭了蹭,然后抬眼看着他道:“还不都是为了你?” 心里疑惑更深,江玄瑾伸手勾了她一缕青丝,掂量着低喃:“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柳云烈想引他插手白家的事,也知道不能着了他的道,甚至还反应极快地演这么一出戏,不着痕迹地就把柳云烈给糊弄走了。 白家四小姐,刚过门的君夫人,从哪里知道这么多事情的?并且,又是如何知道该怎么做的? 怀里的人被他盯得抖了抖,委屈又无辜地问:“你在说什么?” 他皱眉:“装傻?” “什么装傻不装傻呀?我就是不想去大牢看那俩以前就对我不好的表哥,所以刚才胡乱来了这么一出。你想哪儿去了?” 还真是碰巧而已?江玄瑾捻着她的发丝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人与白家其他人的关系都不好,又不是个会以德报怨的性子,不想去看牢里的人,也说得通。 但……看着腿上这人这张天真无邪的脸。江玄瑾沉眸。 是错觉吗?总觉得她好像藏着什么秘密似的。 “你怎么了?又不舒服?”怀玉伸手替他揉了揉额角,“躺会儿养神吧。” “白家的事,你当真不管了?”他低声问了一句。 李怀玉笑道:“我嫁给你了呀,只用管好你的事就可以了!” 管他的事?江玄瑾摇头:“管好你自己吧。” 柳云烈等人是想方设法在逼他放权,她再聪明也管不了这些事,还是得他自己来。 紫阳君不在朝中,皇帝又受了伤,不得已先由三公辅政。紫阳君一向勤勉,他一日处理的公务放下来,却是三个人一起才能完成。本来咬牙挺着,也能挺些时候,但不巧的是,白家竟然出事了。 “你说什么?”白德重一听乘虚来传的话,当场就发了怒,放下公文直冲廷尉大牢,举着戒尺就打人。要不是狱卒拦着,两位白家少爷真得被打死。 柳云烈看见他来,有些傻眼:“这……何至于惊动御史大人?” “不肖晚辈,有辱白家门风,白某自当前来管教!”白德重沉怒。说完就还要打。 白福生和白麒麟慌了,连忙磕头:“叔父,是赌坊有问题,那是个黑赌坊!侄儿们有错,但不是大错啊!” “沉迷赌博、与人斗殴、还被关进大牢!这都不算大错?”白德重气得举着尺子的手都抖了,“打死你们都不为过!” “叔父明察!”白福生急道,“您今日就算打死侄儿,侄儿也得说啊!真的是那赌坊的问题,您一查便知,那赌坊不知诈得多少人倾家荡产!” “还敢狡辩?”白德重大怒。 白麒麟使劲磕头,磕得额头一片红:“侄儿们真没撒谎!” 急喘几口气,白德重冷静了些,平复了一会儿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连忙把如何用五两银子输了几千两的事情告诉了他。柳云烈在旁边瞧着,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廷尉府厢房。 怀玉笑眯眯地说着闲话:“你是不知道我爹那个人有多严厉,三尺长的红木戒尺呀,不知道打了我多少回。” 江玄瑾伸手捋着她的头发,淡声道:“白御史为人公正。” “何止是公正啊,简直是嫉恶如仇,很多时候还矫枉过正!”怀玉撇嘴,“我最怕他了。一旦有什么错漏被他抓着,非要把我之前瞒着的所有错漏都翻出来,一次清个总账不可。” 白珠玑是不是这么惨她不知道,反正丹阳是被白德重折腾了个够呛。 “有白御史这样的人在,是北魏之福。”江玄瑾认真地道。 怀玉轻哼一声,继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某些时候,有白御史这样的人在,的确可以说是北魏之福。 江玄瑾轻抚着她,突然问了一句:“你会写字吗?” 怀玉一愣,摇头:“不会。” “嗯?白府的小姐,竟然不学写字?”他垂眼看她。 “……我不一样啊,我不是生病傻了吗?”怀玉道,“傻之前的事情,我都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如何写字自然也忘了。” “都忘了?” “是啊!” “那你为什么独独记得陆景行与你交好?” 心里“咯噔”一声,怀玉撑着身子坐起来,嬉皮笑脸地道:“你怎么又提陆掌柜?” “闲着无事想了想之前发生的事,突然发现你说话前后不一。”江玄瑾平静地道,“初见陆景行时,你分明是记得他的。” “这个说来有点巧。”背后发凉。她脸上保持着笑,“我本来也不记得他了,但一看见他,就又想起来了。就像我一看见我爹,也马上想起他了呀。” “想得起人,想不起事?”江玄瑾皱眉。 怀玉伸手拉过他的手,轻轻摩挲着道:“是啊,我就只能想起人,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伸手揩掉她鬓边的汗珠,江玄瑾道:“只是觉得奇怪,随口问问。” 这个人绝不会随口问什么,肯定是又察觉到哪里不对了。不过他不继续问,李怀玉也不会动凑上去找死,转脸就笑道:“你终于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没事儿,想问就问,我什么都回答你。” “要是还得在这里待上七日,你会不会觉得闷?”他问。 七日之后就可以出去了?怀玉听得撇嘴,心想你哪儿来的自信啊?柳云烈那群人肯只让他休息七日? 然而她还是笑着答:“有你在,为什么会闷?” “我到底哪里好?”他抬眼,“你从第一眼看见我开始,好像就……” 抿了抿唇,他没好意思说。 李怀玉咧嘴就笑:“就什么呀?就喜欢你是吧?全京都喜欢你的姑娘多了去了,你还不知道自己哪里好?” “可是没人像你这样执着地缠着我。” “所以没人像我一样成功了呀!”她很是骄傲地扬了扬脸,“只有我嫁给你了!” 还真是……江玄瑾扶额,那么多正经的姑娘他没娶,怎么就娶了这么个人呢? “还有什么想问的?”她笑嘻嘻地道,“你没有的话,我可要问了。” “什么?” “他们都说你心系苍生。”怀玉眨眼,“那要是只能在我和苍生中选一个,你选哪个?” “苍生。”江玄瑾薄唇轻启,答得毫不犹豫。 怀玉愣了愣,垮了脸:“为什么?” “家训。” 江家家训之一:以黎民苍生为己任,万死不辞。 他这回答是认真的,没有欺骗也没有隐瞒,但李怀玉听着,呵呵笑了两声,别开了头。 “不高兴?”他皱眉。 “没有,我夫君是个顶天立地之人,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你脸上都写了。” 深吸一口气,怀玉道:“是我问的问题不对,我不该这么问,平白给自己添堵。苍生那么多人,我只有一个人,拿什么跟他们比?当我没问过,咱们用午膳吧。” 说着,朝外头喊了一声:“乘虚。” 门外的人应声进来,拱手道:“午膳已经传了,属下还有消息要禀告。” “说。” “白御史去了一趟大牢,之后就亲自带人去了长安街上的赌坊,眼下廷尉府正在派人,似乎是要去查封什么。” 江玄瑾听得抬眼:“白御史怎么会去大牢?” 乘虚看了看李怀玉,后者笑嘻嘻地道:“我告状了呀!白梁氏她们拿这件事来烦我,还想沾你的光把人捞出来,我一怒之下就让乘虚去告诉我爹了。” 眼里划过一道光,江玄瑾朝着乘虚就道:“把徐偃一起请过去。” “是!” 京都里的赌坊没一个是干净的,都仗着背后的靠山做吃人的生意,他曾经想过法子整治,但阻力太大,没能成功。不过眼下只挑一家细查,又是白德重亲自去,肯定是能有收获。只是白家的人与赌坊有债务,为了避嫌,徐偃也一起过去最好。 第77节 原本堵着的路突然被人打通,江玄瑾心情瞬间明朗,抚着怀里的人就道:“你这误打误撞的本事倒是真不错。” 怀玉一脸茫然:“我又撞着什么了?” 说了她也不知道,江玄瑾勾唇,墨瞳里泛起了光。 白德重是个认死理的人,自家人犯了错,那就关,他也不救。赌坊有问题,他也要查,并且一查到底,无视各路身份的人求情,只花一天的功夫,就将这间赌坊的黑账都拉了出来。 出千没有证据,但赌坊里的黑账却是可以查清楚的,偷税漏税不说,还有大笔来历不明的金银在这里周转,白德重手一挥,直接先查封。然后请廷尉府协查。 柳云烈脸色很难看:“白大人,光是文书就已经压得我们透不过气,这个时候您还扯这个案子出来干什么?” 白德重义正言辞地道:“既然有问题,就该查,不管什么时候,都该查。” 这个老古板,比他还古板!柳云烈咬牙:“昨日的文书就已经积压了一百余,眼下再忙赌坊之事,实在分身乏术!” “廷尉府这么多人,你要是忙,让徐偃跟着老夫也可。” “可您难道就不用看文书?” “我都交给齐丞相了。”白德重道,“他喜欢改,就让他多分担些。” 齐丞相的确是挺喜欢看文书的,天下大事都在上头,哪个地方发生了什么,简直一目了然。但……他也只有一双眼睛,没日没夜地看,也始终会有文书积压。 夏季已至,北魏旱灾涝灾齐发,不少文书是加急的。更何况有的文书是江玄瑾先看过改过,人家第二次呈报上来的后续,求个安排。之前江玄瑾是怎么安排的他们都不知道,眼下要如何接着安排? 架空紫阳君,说得轻巧,光是文书他们就搞不定啊! 头两天柳云烈等人还都挺高兴的,为国分忧,也能体现为人臣子的价值嘛。但赌坊这事一出,柳云烈觉得扛不住了,终于跑去问了齐丞相一句:“怎么办?” 齐丞相从无数的文书里伸出头来,血红着眼道:“为国尽忠啊,别睡觉了,扛着!” 可有些事不是不睡觉就能扛得住的,紧急文书太多,他们又没有紫阳君那样果敢的决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一点点烧上来。 五日之后,加急的奏折直接送到了皇帝面前。 “紫阳君呢?”李怀麟白着脸躺在龙榻上问。 “禀陛下,君上重伤,被廷尉大人请在廷尉府养伤,已经是多日不曾见过。”云岚清拱手道。 “他在廷尉府干什么?”李怀麟不解。“养伤也该在他自己的府邸才是。” 云岚清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易泱。 易泱轻咳两声出列道:“圣上遇刺之事,君上是看在眼里的,故而住去廷尉府配合柳大人追查凶手,也免了车马来去折腾。” “荒唐!”李怀麟怒道,“君上重伤,你们还让他追查什么凶手?” “可您龙体……” “朕的命是君上救的!”李怀麟微怒,“你们这样对君上,是想将朕陷于不仁不义吗?!” 易泱垂头:“陛下息怒。” “怎么也没人来告诉朕一声?”李怀麟侧头看向云岚清,“要不是今日奏折送来,朕问起,你们还打算一直瞒着不成?” 云岚清无奈地拱手:“陛下,前几日太医让您闭宫养伤,臣等都进不去,如何能禀?” 李怀麟一顿,懊恼地道:“先不说这些,你快带朕的圣旨去,将君上送回江府,给予厚赏!” “臣遵旨。” 大概是自小没了父皇的原因,陛下对紫阳君真是依赖得很,无怪朝中那些个人要忌惮。看一眼圣旨旁边附着长长的礼单。云岚清一边唏嘘一边往廷尉府赶。 赶到地方的时候,云岚清正打算喊一嗓子“圣旨到”,结果刚抬眼往里头一瞧,他就愣在了门口。 厢房的床榻上,紫阳君侧了身子枕在白珠玑腿上,双目轻阖,似是睡着了。白珠玑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温柔的调子,眼神温柔得可以掐出水来。 听见脚步声,她侧头过来看了一眼,看见有人,笑着将食指按在了唇上,示意他别出声。 一瞬间云岚清脑子里就出现了六个字:美人乡,英雄冢。 然而,榻上那位英雄耳力甚好,尽管他没发出太大的声音,他却还是睁了眼。 “云大人?” 连忙回神,云岚清双手捧着圣旨解释:“下官是来宣旨的,请君上回江府领赏。” 看一眼他手里的黄色卷轴,江玄瑾问:“陛下无碍了?” “听太医说。进食休息都还正常,左手依旧不能动弹,但已经没先前那么疼了。” “那好。”江玄瑾撑起身,披衣下床道,“本君要进宫一趟,请大人去往江府稍候。” 李怀玉听云岚清说怀麟没事,正想松口气,结果就被他这话给吓得打了个嗝。 “你身上的伤也还没好,这个时候进宫干什么?”她皱眉。 旁边这人慢条斯理地系好外袍:“有个恩典想要。” “别胡来!”怀玉起身拉住他,低喝,“什么恩典比你身子还重要?!” 第48章 七出之条 带2800钻石加更 怀麟伤了一条胳膊尚且闭宫休养了这么多天,这人伤的不止胳膊,肩背后的伤口甚至一度崩裂,竟然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要进宫? 李怀玉已经将手举在了他后颈处,想着干脆打晕带走了事。 江玄瑾叹了口气,抬手拉住她的衣袖:“去去就回。” 语气虽软,但却执拗得很,说完松开她,朝云岚清点了头就往外走。 云岚清怔愣地侧了身子给他让路,看看手里的圣旨,又看着他那清俊的背影,有点没回过神。 “这人怎么倔得跟个驴子似的?” “嗯?”他侧头。 君夫人白氏与他眼对眼:“不像吗?驴子拉三回还知道调头,你看他,怎么劝都不听!” 这语气,真是越听越觉得熟悉。 云岚清也不看江玄瑾了,收了圣旨认真地瞧了瞧面前这位夫人,斟酌着问:“在下之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夫人?” “这是自然。”怀玉微笑,“江家大婚、廷尉府茶厅,大人不是都在吗?” “不是。”云岚清摇头,眼神深深地看着她,“更早之前。” 这么敏锐?怀玉挑眉,眨了眨眼就笑开了:“那就不记得了,大人还是先请吧。” 云岚清沉默,人家都否认了,他也不能缠着不放,只是心里疑惑难消,他忍不住就多盯着她打量了几眼。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这种熟悉的感觉…… 进宫要乘车再步行,江玄瑾身上的伤刚换过药,但站到皇帝面前的时候,雪白的纱布就已经又浸了红。 “君上?”李怀麟看见他就吓了一大跳,扭头就吩咐宫人,“快,扶他过来!” “陛下。”江玄瑾皱眉看了看龙榻,“于礼不合。” “这里没外人,您先坐!”撑着身子靠在软枕上,李怀麟满眼担忧地看着他问,“不好好养伤,怎么还进宫来了?” 江玄瑾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内侍。 李怀麟侧头道:“都下去吧。” 寻常时候,皇帝身边至少是要留一个侍卫防身的,但眼下是他在这里,李怀麟直接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还让人关了大殿的门。 “出什么大事了吗?”他问。 江玄瑾摇头:“臣今日进宫。只是想向陛下求个恩典。” “什么?” “昔日飞云宫里的奴仆,大多戴罪于牢。”江玄瑾道,“臣想请陛下恩典,赦了他们。” 李怀麟震了震,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赦了飞云宫的人?” 当初关他们进大牢的时候,江玄瑾是在齐丞相的折子上头附议了的,如今怎么会又来要赦免? “丹阳长公主有罪,他们却是无辜。”迎着他惊奇的目光,江玄瑾平静地解释,“大赦一回,一来显陛下宽厚之心,二来抚刑牢积攒之怨,一举两得。” 李怀麟想了想,道:“飞云宫的奴仆的确是没什么大罪,君上既然开了口,朕自然是愿意放人……只是,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事了?” 为什么呢?自然是因为柳云烈这回做得太直接,让他真真切切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柳云烈不想他帮丹阳余党,更是不想他插手司马旭旧案。可是就最近发生的事情来看,他帮的余党似乎都是没错的,而柳云烈偏帮的人都是实打实地错了,并且错得还挺离谱。 既然如此,那他廷尉府压着司马旭旧案不让查,他还查不查? 查!有人想阻挠,他干脆就把飞云宫的奴仆都放出来,彻底搅乱这一锅浑水!这是他在看见圣旨的时候就下的决定,只是眼下在圣上面前,却不能这样说。 “陛下此番遇刺,令臣很是担忧。”江玄瑾垂眸道,“皇榜一贴,民间议论纷纷,少不得有说陛下不得人心之言语,自是要想个法子压下去。臣思前想后,还是大赦为佳。” 赦也不是随便赦,死囚是不可能放出来的,怎么看也是飞云宫那一群人合适,数量多、罪名又是莫须有的。 李怀麟点头,突然叹了口气道:“要是皇姐还在的时候,君上也这般温和就好了。” 江玄瑾顿了顿:“臣对长公主不够温和?” 李怀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您每次见她,都是不欢而散。” 以前相见,不管是朝堂还是后宫,说不了两句话君上就会开始冷嘲热讽,长公主又不是个软性子,当即就会呛声,然后两人就当着他的面吵起来了。 江玄瑾像是也想起了以前的情况,皱眉道:“八字不合。” “皇姐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李怀麟认真地道。 江玄瑾听得想笑:“长公主温柔?” 她要是温柔,落花河里的水还不得倒着流? “您别不信啊。”李怀麟嘟囔,“朕打小就觉得,要是君上肯好好和皇姐相处,说不定还能成一段缘分。” “多谢陛下美意。”江玄瑾摇头,“臣无福消受。” 和个养面首的女人有缘分?那还不如好好维持和白家四傻子的孽缘呢。 “阿嚏——” 白家四傻子正给云岚清倒茶,冷不防打了个巨大的喷嚏,震得房梁都抖了抖。 “失礼。”拿了帕子捂住口鼻,怀玉纳闷地嘀咕,“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第78节 云岚清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越看越觉得眼熟,连这打喷嚏的模样都眼熟。可那么多家奴在旁边,他也不好问什么,只能揉着额角仔细回想。 “大人能来宣旨,想必很得陛下信任啊。”放了茶壶,眼前这人笑眯眯地开了口。 云岚清回神,拱手应道:“不敢当,只是恰巧有事觐见,便承了这差事。” 说起陛下信任,他心里还有些膈应。出使邻国立功回来,年俸本是该升两千石的,但不知为何,升迁令迟迟不下,他顶着礼官大夫的官衔已经两个月了。 “大人看起来心有烦忧?”她温和地笑道,“在朝为官之人,少不得有各种为难之事。好在落花河离宫墙近,每天下朝,大人还能往河边走两步,散散心。” 这像是一句随意的关心,云岚清听了也就随意地应下,没有多想。 江玄瑾进宫两个时辰之后方回,一回来便先领了旨谢了恩。云岚清交了圣旨,没理由多耽误,也就行礼离开了江府。 “你给我坐下。”看着江玄瑾,怀玉方才那待客的笑容消失了个干净,叉着腰横着眉,看起来凶巴巴的。 江玄瑾抿唇低头:“我伤口疼。” 怀玉被他气笑了:“非得进宫的时候怎么不喊疼啊?回来倒是知道疼了?” “进宫是有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非得现在去说?” “晚说一天,事情就晚成一天。” “得得得。”怀玉摆手,“我说不过你,先看看伤口!” 乘虚拿了药膏来,就看着夫人一边数落一边脱君上的衣裳:“真当自己是钢筋铁骨呢?瞧瞧,又全是血!你这样还不得跟我似的在身上留疤?给你上再多药有什么用?就你这折腾的本事,这伤一个月之内能结痂我跟你姓!” 闷哼一声,江玄瑾道:“你本就随我姓。” 出嫁从夫,冠夫姓,乃江白氏也。 怀玉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道:“老实点!” 换了药,重新包了纱布,怀玉带着他进内室,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从明日起在家里养伤半个月,别乱跑了。” 伸手捏住她的手腕,江玄瑾摇头:“恐怕不成。” “干什么?”怀玉瞪他,“全朝廷只剩下你一个做事的人了?带着伤都要为国尽忠?” “不是……” “那就别说别的了。”摆摆手,怀玉道,“我会一直守着你的,谁来、说什么、都没用!” 乘虚听得这叫一个欣慰啊,以前君上带病上朝看文书,谁也没法子多说他半句,现在倒是好,夫人噼里啪啦一顿说。他竟然不吭声了,看样子真的会老实一段日子。 该早几年把夫人娶回来的! 李怀玉捏着帕子抹上江玄瑾的脸,一下下的,力道极大,把他那原本苍白的脸蹭出两道红痕来。 江玄瑾也不躲,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就这么看着她。 怀玉气着气着就笑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把就将他抱在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头顶跺脚道:“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屋子里站着的家奴脚下都是一个趔趄。 用什么词儿夸紫阳君都行,可爱……?扫一眼被抱着那人陡然阴沉的脸色,乘虚打了个哆嗦直摇头。 只有夫人敢这么说。 不过比起之前,君上的确是温和了许多,周身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淡掉了,看人的眼神也不再冰冷,粗使的奴仆进来端水倒茶,偶尔还敢与他说两句话。 这样的变化不止墨居里的人察觉到了,江府众人也有反应,江深连出去与人写诗作词都忍不住感叹两声,英雄难过美人关呐,英雄冷冰冰?没关系,美人热乎乎的就行了。 于是一时间,感叹英雄美人的文章便开始在大街小巷流传。 传就传么,就算把她写成个魅惑人心的妖精,李怀玉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毕竟之前这些人写她都是写什么《郎豺女豹赋》、《祸国论》之类的,这么一对比,妖精还算个好词儿。 可是没想到的是,有人看了这些东西,竟然当了真,还上门来问罪。 “玄瑾。”柳云烈皱眉,“陛下大赦,是你的主意?” 江玄瑾靠在床边,头也不抬地改着公文:“不妥?” “妥在何处?”柳云烈很是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难不成当真如外头所传,被美色迷了眼?” 朱笔未停,江玄瑾淡声道:“我自有分寸。” 有什么分寸?飞云宫里那些宫人就算是小角色,这一窝蜂地全放出来,谁敢保证他们不会乱说什么? 柳云烈气道:“最近与齐丞相谈起你,我都觉得你是被人蛊惑了心智,之前的事情都还好说,你心里有公道二字,想论是非曲直。可大赦这件事,你完全是任意妄为!” 笔尖一顿,江玄瑾终于抬眼看他:“你是在害怕什么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柳云烈皱眉。 “你若不怕,何必因为这件事特意来找我?”江玄瑾道,“你觉得我被人蛊惑了心智,我亦觉得你与以前不同。只要不是错的事情,你为何要反对?” 柳云烈一噎,沉眉道:“想不到你我也有走上殊途的一天。” “本君并未折转,路不同,许是大人眼界不同了。” “你这分明是被人蒙骗不自知!”柳云烈道,“从你重查司马旭旧案之时开始,你就已经折转了路,与咱们走了相反的方向!玄瑾,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从大婚过后,你就慢慢被人视为站在了丹阳余党那边?” 微微一愣,江玄瑾皱眉。 这倒是他没有想过的事情,他站没站在丹阳余党那边,他自己心里清楚,论事不论人罢了。 可……在外人看来,从徐仙等人坐上婚宴娘家席开始,他似乎就也被打上了丹阳余党的印记,他查旧案、折了厉奉行、迁了梁思贤、又救了徐仙……之后这种种行为,都是在加深这个印记。 这是怎么回事? “知己一场,我再提醒你一句。”柳云烈深深地看着他道,“丹阳长公主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就算她已经薨逝,也有可能留下很多后招来对付你。你那位夫人,与陆景行相识,又能让徐仙等人坐娘家席,还是小心些为好。” 江玄瑾沉了脸:“大人逾越了。” “我就知道说她你会不高兴。”柳云烈摇头,“但你仔细想想吧,旁观者清。” 说罢起身,行了礼就往外走。 怀玉守着厨娘炖补汤,等好了端回去的时候,就感觉主屋里阴沉沉的。 “怎么?”走到床边,她放了托盘一边舀汤一边问,“柳大人又惹你不高兴啦?” “没有。”垂了眼眸,江玄瑾收敛了表情,低声道,“伤口一直疼,有些烦人。” 怀玉闻言。放了勺子指着他身上的伤口,一本正经地威胁:“不许疼了!看把我夫君给烦的!” 江玄瑾:“……”实在没绷住,他低低地笑出了声,伸手捂着眼睛笑了好一会儿,心里笼着的阴云也逐渐散开。 “嗳,你笑起来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笑?”怀玉色眯眯地盯着他瞧,然后唏嘘道,“暴殄天物啊!” 伸手压了压嘴角,江玄瑾看她一眼:“你这么会说话,不去茶摊子上说书,也是暴殄天物。” “那不一样。”怀玉抬了抬下巴,“我的好话都只说给你一个人听,旁人给钱也不行!” 一本正经的语气,杏眼里也满是真切的情意,江玄瑾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心里跟着松了松。 徐仙那些人是看在陆景行的面上去的喜宴,厉奉行是他罪有应得,徐仙也是他自愿救的,至于梁思贤……只能说是巧合,毕竟换卷子的是梁思贤自己。她至多不过是说了一句笔迹眼熟。 丹阳诡计多端是没错,但她怎么可能神通广大到死了还能算计他呢?更何况,她死的时候压根与白珠玑没有任何交集,扯不到一起去。 摇摇头,江玄瑾看了看她手里的汤:“今日这么勤快?” 怀玉笑道:“你先尝尝?” 张口含了她喂过来的汤,他点头:“比上一次的好喝。” 那是,江府的厨娘手艺肯定比白府的好。怀玉嘿嘿笑道:“我多熬了些,让灵秀给我爹送了一盅去,左右这里离得近。” 倒是挺有孝心?江玄瑾想了想:“你爹似乎还在查那赌坊。” “可不是么?”怀玉叹息,“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查的,至多不过是些黑账。” “查这么久……黑账的数目想必不小。” “再不小能怎样?”她不屑地道,“赌坊里的银子,还能查到来历不成?” 一般来说是查不到的,所以才称为“黑账”,不过要是数目过大,能对得上某一桩已有卷宗的案子,再反推的话,也不是不能查。 说到这个,江玄瑾就想起了厉奉行,他受贿数目巨大,很多赃款来历不明。若是那赌坊背后有他撑腰的话…… 想了想,他朝旁边的乘虚吩咐:“去打听打听,被查封赌坊的东家往日跟谁来往较多?” “是。”乘虚应下。 怀玉一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表情,自顾自地给他喂汤,看他喝完一碗,忍不住捏着勺子道:“你娶着我这么贤淑的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呛咳一声,江玄瑾嫌弃地看她一眼:“有这么自个儿夸自个儿的?” “我不夸,那你倒是来夸我啊!”怀玉扁嘴,有点委屈,“我对你这么好,你都没夸过我!” “要怎么夸?”江玄瑾道,“我不喜欢撒谎。” 怀玉瞪眼:“不夸我就算了,还挤兑我?下次想喝汤自己去熬吧!” 说完,抱起碗就走。 江玄瑾觉得自己很无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小声嘀咕:“脾气真大。” 旁边的御风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江玄瑾侧头,“看夫人朝我发脾气,你很高兴?” 连忙摇头,御风道:“属下只是觉得……您偶尔也该说点好听的,女儿家都喜欢听好话。” 江玄瑾冷笑:“她爱听我就得说?你看她全身上下哪儿值得我说好话?” 御风闭了嘴。乘虚的侍奉经验告诉他,除了夫人之外,旁人还是少与君上顶嘴来得好。 “主子。”灵秀送完汤回来,带了一封信给她。 怀玉接过来看了看,是陆景行写的,用的是狂草,也只有她认得出来。粗略扫一遍,她撕了信就往主楼后头的厢房里走。 知道最近事多,墨居又经常来人,青丝一直乖顺地待在房间里,身上的伤已经被灵秀照料得基本痊愈了。 让灵秀在门口守着,怀玉拉着青丝小声问:“怎么样?” 青丝点头:“暗卫布置已经摸透,主子若有吩咐,奴婢趁夜色可以潜出墨居。” 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怀玉长长地松了口气。青丝的功夫可是比以前的丹阳还厉害,她恢复了,就等于自己终于有了眼睛耳朵和手脚,并且不用太担心她的安危。 只是,若能名正言顺地将她带在自己身边,那就更好了。 低头想了想,怀玉道:“陆景行传话说。江玄瑾放了飞云宫的人,他是真的要追查司马旭旧案,所以你先按兵不动,等我命令。” 第79节 “是。”青丝点头,又看了看她消瘦的脸,皱眉道,“保重身子。” “放心,我好得很。”捏了捏拳头,李怀玉勾唇就笑,“而且会越来越好的。” 江玄瑾已经如她所愿在一步步地帮她除掉奸佞、替她翻案,有他这样的帮手,实在是很让人安心,连觉都睡得特别踏实。 她有预感,司马旭的案子,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第二天,怀玉一早就说要上街。 江玄瑾还在养伤,自然是不能出门的,一双眼满是不悦地看着她:“非得去?” “你看!”可怜巴巴地将断了的佛珠串儿指给他,怀玉道,“我得去重新串呀,这可是你送我的。” 他戴了那么久都没问题的珠串,她竟然能弄断?江玄瑾更不悦了,眉峰拢起,薄唇紧抿。 李怀玉连忙抱着他的胳膊道:“我不是故意的,一直好好的,它自己断了!你送我的东西,我可爱惜着呢,珠子一颗也没损,重新找人串一串就好。” “让御风跟着你。” “不用啦。”怀玉摆手,“我顺路去成衣店看看,他一个男儿家也不方便,灵秀随我去就是。” 轻哼一声,江玄瑾扭了头看着床内,不理她了。 怀玉看得失笑,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提了裙子就跑。 江玄瑾气得低喝一声:“御风!” 御风一抖:“主……主子?夫人不让跟,属下还跟去的话,不太好吧?” “谁让你跟了?”他恼道,“她走这么急银票也不带,你给她送去。” “……” 这一边生气一边给人送银票是怎么回事儿啊?御风哭笑不得,应了他的话,去旁边的柜子里拿了银票便追出去。 没有夫人在的墨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几个家奴蹲在门口小声议论:“以前还觉得君上不喜欢女人呢,没想到如今……” “之前是朝局不稳,君上一心为国,哪有空管其他的?现在幼帝亲政了,咱们君上也该喘口气了。” “是啊,要我说,一个夫人都算少了,以咱们君上的身份地位,怎么也该三妻四妾,不能输了二公子去呀。” 这话说得很合心意,远远走过来的人笑着就塞了两个钱袋子到他们手里。 家奴们一愣,不解地回头,就见个穿着暗花云锦裙的姑娘站在他们面前道:“替我通传一声,易家嫡女求见君上。” 花容月貌的一张脸,看着门前的人都惊了惊,反应快的一个家奴连忙道:“小姐稍候!” 夫人刚走,竟就来了这么个女子要拜见君上?家奴一边往里跑一边打了打自己的嘴巴,嘿,该不会真的一语成谶了吧? 江玄瑾正气哼哼地改着公文呢,一听禀告说有客来,一张脸瞬间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放帘子,请进来。” 隔断处的纱帘被放下,有人随着家奴进门,上来便行礼:“小女易素,见过君上。” “何事?” “家父前些时候冒犯君上,深感不安,但又是奉命行事,不便来请罪,所以今日托小女来看望君上。” 皱眉想了一会儿,江玄瑾问:“家父是?” “虎贲中郎将,易泱。”这姑娘说话底气足得很,声音又响又亮,还带着三分笑意。 外头的乘虚忍不住低头打量她两眼。 易素屈膝行着礼,一双眼却是不老实地往帘子后头看。她是仰慕紫阳君已久的,之前觉得入江府无望,很是伤心了一阵子,还去庙里住了几个月。眼下回来,听人说紫阳君娶妻了,还百炼钢化了绕指柔,着实让她意外。 白四小姐有什么本事能折服紫阳君? 她细细打听,甚至买通了白府江府的家奴,终于知道了其中秘诀——紫阳君喜欢主动的姑娘! 若是他喜欢别的。易素今日就不来了,可若只是主动就能打动这个人,她焉有输给白四小姐之理?不就是大胆一点,脸皮厚一点?她也行啊! 于是,自报完家门,易素接着就道:“小女听闻君上有伤在身,特意带来了疗伤圣药玉清膏。” 帘子里没了声音,乘虚瞧了瞧,会意地上前伸手:“多谢小姐美意,交给属下吧。” 捏着药膏盒子,易素往后一缩手,皱眉看着他:“这药膏不好抹,给了大人大人也不知该怎么用,还是让小女进去当面告诉君上。” 说着,竟直接伸手掀开了隔断处的纱帘。 老实说,这种不守规矩的行为,乘虚在白珠玑身上看了很多次,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然而眼下一看,乘虚发现,这种事夫人做没问题。可旁人来做,怎么看都很失礼。 床上的江玄瑾沉了脸,目光阴冷地盯着进来的人,低斥道:“出去!” 易素吓了一跳,方才还鼓足了的劲,被他这眼神一扎,全泄了:“小……小女只是想告诉君上这药……” “乘虚,送客!” “是,小姐请。” 易素傻了眼,有点不知所措。这跟别人说的不一样啊,不是说紫阳君如今性子温和了,不再拒人千里了吗?不是说不管白四小姐怎么闹腾,他都没有生气吗?她不过是掀了帘子进来,他怎么就要赶人? “君上!”见势不对,易素立马跪了下去,无视乘虚要请她出去的动作,哀声道,“是小女冒犯,请君上息怒!小女是来赔罪的,若赔罪不成反惹君上生气,回去定是要被爹爹打死!” 说着。楚楚可怜地看向他。 江玄瑾披衣靠在床头,手里一封文书翻了一半,侧眼看着她,没说话。 易素硬着头皮就继续道:“小女仰慕君上已久,不求君上青睐,但求君上垂怜,莫要如此赶小女走。小女定然好生赔罪,再不越矩!” 正说着呢,外头又来了家奴禀告:“君上,梁家小姐求见。” 一个没完,又来了一个?江玄瑾觉得有点意外。往日这些姑娘是断不敢进他墨居的,今日这是怎么了?前赴后继? 疑惑地扫了地上的人一眼,他松了神色道:“起来。” 易素连忙站了起来,不安地捏着帕子。 “去偏厅里坐。”江玄瑾道。 偏厅?易素看他一眼,也没敢再顶嘴,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结果刚坐下没一会儿,梁家小姐也被请了进来。 一看她,易素心里舒坦了不少。她至少还跟君上见了面说了话了,后来的这位却是连主屋都没跨进去。 “你怎么也在这里?”梁绕音进门就皱了眉,戒备地看着她。 易素轻笑:“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起晚了就没得吃了。” “什么意思。你见着君上了?” “自然。” 梁绕音有些恼,她听了消息本是不信的,原想着找个由头过来试试,不成也罢,谁知道竟然被人捷足先登! 不行,还得想想办法! 主屋里。 江玄瑾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的公文,突然问了乘虚一句:“外面是出什么事了?” 乘虚找出前几日传到府里来的文章,小心翼翼地递给他看:“就是这个。” 接过来扫了一眼,江玄瑾皱眉:“谁想出来的?还‘美人关’呢,也不看看她哪里像个美人?” 乘虚道:“夫人也看过了,她说写得挺好的。” 还好呢?明里暗里都在可惜他这个“英雄”要被她那个“美人”耽误了,好端端的人写成了狐狸精,这人都不生气?心也真是大。 通篇看完,江玄瑾问:“这跟外头那些人有什么关系?” “这文章传遍了半个京都,那些世家小姐们瞧着,许是觉得不甘心,想给您……再多来几关。” 江玄瑾不耐烦地捏了宣纸,挥手就想扔。 然而,手扬到一半,他顿住,垂眸认真地想了想。眼眸突然一亮。 “君上。”家奴又进来禀告,“齐家小姐也到了。” 乘虚连忙朝他使眼色,想让他住嘴,以免惹君上发怒。谁知,床上这人听着,竟然道:“挺好,都请过来吧。” 啥?乘虚惊了惊:“都请过来?” “连同侧厅的一起,看茶。” 家奴应声而去,乘虚傻站在他床边,好半晌才战战兢兢地问:“夫人要是突然回来怎么办?” “那就让她进来一起喝茶。”江玄瑾一脸正色地问,“不行吗?” 行是行,就是……乘虚抬头看了看房梁,提心吊胆地想,也不知道这房子抵不抵得住夫人拆。 李怀玉心里有算盘,上街串珠子只是虚晃一招,很快就要打道回府。 灵秀问:“您不是还要看成衣么?” 怀玉道:“留着明儿看。” “啊?明日也要出门?” “自然。”她摸着下巴笑,“门出多了才习惯呐。” 想出点事,总不能特地出门引人怀疑吧?在江玄瑾眼皮子底下,一切都要做得十分自然才行,她都想好了,等第三天出门。就可以配合陆景行动手。 一想到有机会把青丝要来自己身边,怀玉笑得很开心,回去的步子都十分轻快。 然而,伸手推开主屋的门,她的笑僵在了脸上。 满屋子的官家小姐坐得端端正正,听见响动,齐齐转头朝门口看过来,眼神之灼热,看得她虎躯一震。 “君夫人安好。”齐家小姐向来是最懂礼节的,起身就朝她行礼。 有她带头,屋子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朝她屈膝,莺声燕调地喊:“夫人安好。” 退出去看了看外头的牌匾,又进来瞧了瞧屋里的摆设,李怀玉喃喃道:“我走错了吧,分明是要回墨居主楼的,怎么闯到后宫来了?” 乘虚从内室出来,僵硬地朝她行礼:“夫人。” “你也在啊?”怀玉眨眼,“那我没走错?” “是。” 所以墨居的主楼里,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大群姑娘?李怀玉想不明白,提着裙子就往内室走。 江玄瑾施施然坐在床上看文书。手指修长白皙,轻轻地点在纸页上,瞧着好看极了。听见脚步声,他侧头,很是平静地道:“你回来得倒是快。” “要知道今日府里会来这么多客人,我就不出去了呀。”凑到他床边,怀玉皱眉,“她们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江玄瑾摇头:“并未打扰,各家小姐都很是安静。” 第80节 “那她们来这里干什么的?”她一脸惊奇,“都进了屋子了,怎么能不抓紧机会打扰打扰?” 江玄瑾:“……”他算是知道易家小姐那举动是跟谁学的了。 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江玄瑾道:“她们知道我受了伤,都是来请安的。” “哦……”怀玉挠了挠鬓发,“那请完了吧?为什么还不走?” 江玄瑾没答,只抬眼看向外头。 瞧见他抬头看过来,外室响起轻轻的吸气声,姑娘们个个站得端庄得体,脸上挂着动人的笑意,那一双双水灵灵的眼睛啊,都恨不得长在紫阳君身上。 怀玉明白了,好不容易来一趟。谁舍得走呢,哪怕是干坐着她们也乐意!只是说来也怪,以前这些人都是进不来的吧?为何今日不但进来了,还都坐在主屋里? 看一眼江玄瑾,她撇嘴。男人都爱美色,这么多美色白白送上门,他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心里有点不舒坦,也就指甲盖那么一丁点儿,怀玉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只恍然点头,笑得揶揄:“最难消受美人恩呐!” 江玄瑾细细地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反应,便道:“来者是客,你也该招待一二。” 要怎么招待?怀玉撇嘴,起身朝她们摆手:“各位小姐落座用茶吧,我去让人上些点心。” “有劳夫人。”众女都应她,各自落座,眼睛却都还盯着内室里的人。 这种感觉就好像她在内室挂了一块肉,外面这些全是饿狼。可是,狼是肉自己放进来的,她生气也没什么办法。 捏捏拳头,怀玉笑着出去吩咐灵秀准备点心,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干脆自己也赖在厨房,抓两根菜叶子玩。 “小姐,怎么回事啊?”灵秀很是慌张地抓着她的衣袖,“咱们只是出去了一趟,就来了这么多人?” “还能是怎么回事?你们君上玉树临风、惹人喜爱,他在府里养伤,少不得有人来探望。” “您不着急么?”灵秀小声道,“奴婢瞧着那些个小姐模样都挺端正。” 岂止是端正啊,齐家那位小姐都可以说是倾国倾城了,而白珠玑这副皮囊,至多算个水灵可人。她着不着急?着急啊,可是她这个人就是很奇怪,平时不高兴也就大方显露了,但这种争风吃醋的不高兴…… 她会深埋在心里,越不高兴越埋得深,面上功夫做好,保证谁也看不出来! 因为实在是有些丢脸…… 怀玉想,其实也没什么好不高兴的,嫁给江玄瑾的人是白珠玑,她只是个借着人家身子复仇的孤魂野鬼,这醋该白珠玑吃,不该她吃。 这么一想倒是好受了不少,她松了眉眼,伸手拿了刚出笼的点心就往嘴里塞,若无其事地在厨房里逡巡。 半晌人也没回来,主屋里的江玄瑾疑惑地看了一眼乘虚。 乘虚小声道:“夫人去厨房了。” 去厨房干什么?这儿这么多人她不管了?江玄瑾皱眉,微微有点焦躁。 左看右看,终于等到她回来,这人却是端着点心热情地招呼各家小姐品尝,在外室走了一圈才端了一碟子到内室问他:“要不要尝尝?” 江玄瑾沉声道:“不必。” “这么多姑娘在,你还闹脾气?”怀玉挑眉。 轻哼一声,江玄瑾伸手把床帐一放:“我累了。” 一听这话,刚拿起点心的众位小姐们纷纷起身,柔声道:“君上好生歇息,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改日再来。” “君上多保重。” 怀玉侧眼,就见她们齐刷刷地屈膝行礼离开,莲步款移,个个姿态万千。若是用这模样进宫去选妃,一定是一选一个准。 嗤笑一声,怀玉叼了块点心在嘴里,问床上这人:“你不是不喜欢人多吗?” “她们不吵。” 即便有人想吵,后来也再也没敢吭声。 怀玉点头:“也是,都是端庄大方的闺阁姑娘。最前头那个是齐家的吧?之前就常听人夸她。” “嗯。”江玄瑾睨着她道,“早年父亲要我娶亲,想订的就是齐家的婚事。” “倒也般配。”怀玉一本正经地点头,“她一看就是个最懂规矩的。” 还般配?江玄瑾冷笑:“知道自己规矩懂得少,便跟人多学学。” 眉梢跳了跳,李怀玉压着脾气道:“你说话这么冲干什么?” “事实。” “就算是事实,也没道理这样说吧?”怀玉哼笑,“亏得是我,你换个夫人来,你这么说非得吵起来不可。” “除了你,谁敢同我吵?” “我……”努力把火气咽下去,怀玉扯了扯嘴角,“我也不同你吵,跟齐家小姐好生学规矩才好。” 江玄瑾气闷,平日里面前这人笑起来还看得过去,可这种时候她还笑,真是怎么看怎么扎眼!哪怕当真跟他吵都比她现在这模样好。 一眼都不想再看,他翻身就侧过背去,面对着墙。 这是标准的江小公主生气姿势。放在平时,李怀玉是会去说好话的,可她今儿心里也憋着气,怎么想怎么不顺畅,见他不理人了,她一句话也懒得多说,起身就往外走。 “哎,夫人。”乘虚连忙追出来,跟在她后头小声问,“您生气了?” “后院的树该浇水了。”怀玉平静地回答,“左右你家主子也不愿意搭理我,那我去看看树吧。” “您……没生气?” “我有什么好气的?且去劝着你家主子吧,还伤着呢,别气坏了身子。” 乘虚垮了脸,无奈地道:“您其实……跟他生个气,他就不气了。” 嗯?怀玉皱眉:“什么毛病?” 乘虚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抓耳挠腮地道:“您去就是了。” 摇摇头,怀玉皮笑肉不笑:“我这么喜欢他,怎么可能舍得对他生气呢?你回屋去吧,让你家主子尝尝厨房做的点心,味道还不错。” 说完就往橘子树前一蹲。再也不吭声。 乘虚:“……” 墨居里的气氛又诡异了起来。 夫人分明还是照常跟君上说话,君上也照常答,但两个人就是不看对方的眼睛,好像在铆着什么劲儿似的。第二天早上天一亮,夫人就又去街上逛了,君上也照旧放来访的官家小姐进府,让她们干坐在外室。 “你听说了没?”易素在赶去江府的路上遇见梁绕音,急忙拉着她道,“听说昨儿咱们走后,君上和夫人闹不和了!” 梁绕音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挥开她的手就继续往前走:“这不是早就能料到的事情吗?” 哪家的夫人喜欢一群姑娘在自己夫君面前晃啊?君夫人吃味了也是正常,他们能闹不和是好事啊,君上一个不高兴,指不定就把那爱吃醋的君夫人给冷落了,迎旁人进门呢? 她能想到这点,其余的姑娘自然也是能想到的,于是今日去请安,她们有意无意地就提什么“妒,为其乱家也”,善妒之妇,是犯了七出之条。要被休弃的。 江玄瑾听得脸色阴沉。 妒忌就犯七出之条?谁规定的?他一向看陆景行不顺眼,难不成也该被休弃? 荒唐! 瞧她们越说越起劲,江玄瑾终于是不耐烦了:“闭嘴!” 整个主屋瞬间鸦雀无声。 拿起文书,他继续翻阅,翻着翻着突然想,白珠玑是不是因为知道妒忌是七出之条,所以才不犯的? 越想越有道理,江玄瑾心情好了不少。等到晚上,满屋满院的人都走了,他便状似无心地对她道:“七出之条真是无稽之谈。” 李怀玉听得一愣,茫然地问:“七出之条是哪七条啊?” “……” 眼神一沉,江玄瑾冷笑:“你的规矩还真是没学好。” “怎么又说我?”怀玉撇嘴,往床上一趟,颇为疲惫地道,“我今日走了好远的路,腿疼!” 说完,见旁边这人没反应,哼哼两声道:“我就知道你是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一点也不心疼我了。” “心疼你?”江玄瑾轻嗤,语气甚是不屑。 怀玉翻了个身,闷头道:“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罢了罢了,还是我自个儿心疼自个儿,明儿再去买些首饰吧。” 还去?江玄瑾寒声道:“你住在街上算了。” 怀玉哼笑,心想反正是最后一天了,也懒得跟他说,养精蓄锐准备好明天的大戏。 来江府请安的官家小姐们发现,自从她们能进墨居大门,紫阳君和君夫人就好像疏远了些,头一天君夫人一个时辰就回来了,第二天两个时辰才回来,今天更是好,她们都坐了三个时辰,用了无数点心了,也还没见君夫人归府。 莫不是……吵架吵厉害了,君夫人不想回来见她们了? 看看内室里紫阳君那阴沉沉的脸色,易素觉得多半是这样没错,君上这样的人,肯定不喜欢善妒的女子,眼下肯定又失望又难过,她们得安慰安慰才好啊! 几家小姐相互看上两眼,都在斟酌着怎么开口。怕自己当了出头鸟。但又怕别人抢在前头得了君上的注意,一时都踟蹰着不敢上前。 好不容易有人鼓足勇气准备开口,刚喊了一声“君上”,结果乘虚从门外跑进来,登时断了她们的话。 “君上!”他神色慌张,径直进了内室,站在床边道,“出事了!” 江玄瑾正气闷,头也不抬地道:“朝中天天都在出事,还用如此惊慌?” “不是朝中。”乘虚摇头,咽了口唾沫道,“是夫人。” 捏着文书的手指一僵,江玄瑾缓缓抬头:“你说什么?” 第49章 本君惯的,有何不妥? 带2950钻石加更 满屋子的官家小姐都怔愣地看着。 方才还沉着脸靠在床上的紫阳君,眼下突然就起了身,漆黑的眼瞳里厉色摄人,盯着乘虚看了一眼,伸手扯了旁边搭着的外裳,披身就往外走。 “君上,您的伤……” 恍若未闻,江玄瑾跨步出门,青色的锦袍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翻飞,他伸手拢了袍子,干净利落地系上腰带,冷声问:“在哪儿?” “崇德街。”乘虚跟上来,一边随他走一边道,“灵秀跑回来的时候夫人还在与人对峙,眼下情形如何,她也不知道。” 灵秀一个人回来了?江玄瑾皱眉,心头微有火气。 第81节 身为奴婢,如何能舍了主子先走?白珠玑就算有两下子,但如她所言,只是三脚猫的功夫,真遇见什么麻烦,她也招架不住! 心头微紧,他加快步子,直接让人牵了马来,翻身上去,提了缰绳就朝崇德街跑。 一路上气躁神慌,他不得不安抚自己,多往好处想,万一只是些简单的地痞流氓,那她应该有本事应付。 然而,勒马停在一家成衣店前,江玄瑾侧眼看去,心里止不住地一沉。 店铺门口一片狼藉,装饰用的落地花瓶碎了一地,上头隐隐有血迹,店门口横斜着关门用的长木,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但已经没了打斗的声音。 他来晚了? 僵硬地盯着那血迹看了片刻,江玄瑾翻身下马,越过碎瓷片往里走。 许多成衣横七竖八地散在地上,房梁上垂下来的帷帐被人撕裂,柜台倒塌,挂衣裳的架子折的折、断的断,地上已经没了可以落脚的地方。他低头看着,呼吸越来越轻。 “珠玑?” 目光所及的地方看不见人,他抿唇,来回看着四周,轻声又喊:“白珠玑!” 倒塌的柜台后头有了点动静,江玄瑾眼眸一亮,回头去看,却见是个掌柜模样的人站了起来,哆哆嗦嗦地看着他。 “人呢?”眸子一黯,他极为不悦地皱眉。 掌柜的不知道他在问谁,抖着嗓子道:“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好端端的就有人冲进来为难个夫人,唉哟我的铺子……” “那夫人在哪里?”他低喝。 掌柜的摇头,他一直躲着呢,哪里看得见什么? 江玄瑾焦躁起来,浑身渐渐萦满戾气,拧着眉在铺子里找了两圈,正想发火,门口乘虚却喊了一声:“主子!” 他回头,就见白珠玑龇牙咧嘴地靠在乘虚身上,衣裳头发都凌乱得很。 瞳孔一缩,他大步跨出门,将她扶过来便问:“伤着了?” 顺势蹭进他怀里,怀玉闷声道:“命还在。就是被吓坏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竟然被吓得抱着他直抖?江玄瑾轻吸一口凉气,伸手在她背心轻拍:“咱们回家。” “好。” 向来聒噪得很的白珠玑,今日显得安静极了,只是一路抱着他不撒手,手指抓在他衣裳上,抓得紧紧的。 江玄瑾脸色难看得很,策马回府,二话不说就关门谢客,然后将她放在床榻边,低声问:“伤着哪儿了?” 李怀玉委屈巴巴地撩开袖子给他看淤青,扁嘴道:“其实我打得过的,但他们有四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啊,可气死我了!” 本就不是完好无损的手上,又添几道淤青,不过好在没见血,江玄瑾起身拿了散瘀膏来,一边给她揉一边问:“看清来人的模样了吗?” 怀玉摇头:“四个人都蒙着脸呢,功夫也还都不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来找我麻烦,我和灵秀正看衣裳呢。也没惹着谁。” 揉着淤青的手一顿,江玄瑾垂眸:“你是紫阳君夫人。” 就算没惹着谁,也免不得会有人要跟她过不去。 “我以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不会有人胆子那么大呢,结果还真有敢当街行凶的。”怀玉嘟囔。 看着这大块大块的淤青,江玄瑾语气不善:“我让你带上御风你不带。” “御风武功再高,那也是个男儿家啊,总跟在我身边进进出出的,也不方便。”怀玉撇嘴,“我该去找个武功高的丫鬟带出门,带灵秀那丫头出去,我还得保护她。” 这倒是真的,一般的高门夫人小姐身边总有个会些功夫的丫鬟,但以白珠玑目前的身份和处境,她的丫鬟会些功夫都不行,得武功卓绝才能护她周全。 练武的女子本就不好找,武功卓绝的更是罕见,他总不能时时刻刻看着她,得想个办法才行。 正想着呢,门口突然响起一阵锁链声。 “水。”青丝端着水盆进来,只吐了一个字,然后放在旁边就将帕子递过来。 江玄瑾看她一眼,伸手想去接,这人竟然皱着眉躲开他的手,固执地把帕子递给白珠玑。 “多谢,但我现在……”努嘴示意自己的手在上药,怀玉可怜兮兮地问,“你能帮我一把吗?” 青丝点头,张口咬住垂在手间的锁链,拿着帕子拧了一把水,帮她擦了擦有些脏污的脸。 这个脾气古怪的长公主婢女,好像从被白珠玑放出来开始就对她很有好感,御风跟了她这么久,除了发现她喜欢与白珠玑亲近之外,没有任何异常举动,甚至连试图逃跑都不曾。 是把白珠玑当恩人了?江玄瑾沉吟。 青丝这人虽然杀人如麻,但也有一点好处,就是敌我分得很清楚,一旦被她认为是敌人的,比如他,拼了命不要也会来杀。可被她认为是恩人的,比如白珠玑,她就会待她很温柔,甚至收敛一身杀气。做些丫鬟才做的事。 “你在看什么?”床上这人好奇地问了他一句。 江玄瑾回神,把目光从青丝身上收回来,放下药膏道:“你歇会儿,我同青丝说两句话。” “同青丝说话?”她一脸紧张地道,“你别又把她关回去了啊,她已经没想杀你了!” 这一副着急忙慌为人开脱的模样,看得他有些好笑:“谁说要关她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嘀咕。 江玄瑾摇头,一把将她按在床上,然后起身放下隔断处的帘子,把青丝带到了外室。 “给她解开锁链。”他道。 旁边的御风吓了一跳,迟疑地问:“在这里解开?” “嗯。”找了椅子坐下,江玄瑾按了按自己手臂上的伤,抬眼看着面前这人。 青丝满眼冷漠,任由御风开她手上的锁,一双眼里虽无杀气,却也不是很友善。 “你想干什么?”她问。 江玄瑾道:“想让你做事。” 让她做事?青丝皱眉,很是戒备地看着他。 “墨居不养闲人,你伤既然好了,就跟着夫人吧。”江玄瑾道,“以你的功夫,护她周全定然不难。” 青丝一愣,眼眸微微亮了亮,连忙垂眸掩盖,压着欢喜问:“你不怕我还想法子杀你?” “你若有那个本事,也可以试试。”江玄瑾撑着眉骨看着她,“只是下一回再落在本君手里,本君便把你送去廷尉府大牢。丹阳的旧案,本君也不再插手。” 威胁她?青丝很意外,之前紫阳君想套她话的时候都没用过这种手段,如今倒是好,只是为了让她跟在君夫人身边,竟就这么开口了。 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青丝忍不住想,要是君上知道他的夫人其实本就是她的主子,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见她走神,江玄瑾微微皱眉:“应还是不应?” “应。”青丝点头。 神色一松,江玄瑾起身道:“那便出去找人拿江府丫鬟的衣裳,即日起,便跟了夫人。” 说罢,转头就掀开隔断处的帘子,低头朝那伸着耳朵偷听的人道:“你往后出府,都带上她。” 偷听被抓包,怀玉正觉得尴尬呢,一听这话,眼眸登时一亮。 “你这是担心我呀?”笑嘻嘻地伸手抱住他,怀玉仰头朝他直眨眼,“竟要把青丝给我,她不是个很重要的证人吗?” 任由她抱着,江玄瑾别开头道:“物尽其用。” 怀玉乐了,这回是打心底地乐,准备这一出大戏的时候她就在赌,赌江玄瑾有多在意她,结果她赢了!青丝终于能跟在她身边了! 一个高兴,她跳起来就吧唧一口亲在他下巴上,亮晶晶的口水扯出了丝。 江玄瑾万分嫌弃地看着她,扯过她的衣袖就擦。 “哎,你不是爱干净么?还往衣裳上擦?”怀玉瞪眼。 面前这人慢条斯理的擦干净,把她的衣袖放回来,抬眼道:“爱干净是爱自己干净,这是你的衣裳。” 言下之意,你脏,我干净就行。 李怀玉哭笑不得,伸手就捶了他肩膀一下。 这一下力道不大,闹着玩的,然而面前这人竟像是挨了一记金刚拳似的,闷哼一声,痛苦地捂了手臂。 “啊,我忘记你还有伤了!”怀玉一惊,连忙将他扶到床边,紧张地问,“还好吗?” 江玄瑾轻轻吸着凉气,闷声道:“方才策马,伤口又扯着了,你下手又没个轻重……” “我错了我错了!”怀玉连忙道歉,手足无措地看着他道,“真不是故意的!我现在就去叫大夫!” 说完,提着裙子慌慌张张地就往外跑。 御风在旁边看着,就见床上那一脸痛苦的人,在夫人一个转身之后就勾唇笑了出来,弯着的腰打直,皱着的眉头也松开,若无其事地就靠在床上继续翻公文。 这是碰瓷啊! 御风唏嘘,自家主子好像是真的被带坏了。 不过,玩闹归玩闹,紫阳君记仇的本事还是一流的,夫人在街上遇险,要不是她身手好,加上对方见围观人多先撤,会是什么后果还真不清楚。 京都之地,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地出这种事,江玄瑾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北魏负责京都巡卫的是虎贲中郎将易泱,江玄瑾问罪,自然头一个问到他。 “是卑职之失。”易泱擦着冷汗道,“卑职当时在城西一带,并未察觉到崇德街的动静。” 京都这么大,他一个人,就算有护城军在,也不可能每个角落都照顾到吧?单凭这个问罪,那就是苛责了。 江玄瑾问:“按照巡逻安排,当时崇德街就一个护城军也没有?” 易泱连忙双手呈上文书:“这是一早写好的巡防布置,请君上过目。”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今日要从城西到城北,另一个副将负责城南到城东,恰巧在出事的那个时候,崇德街的护城军正在换岗。 有这个东西作证,易泱觉得,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担着罪责的。 然而,江玄瑾随意翻看两眼,竟然看见了之前的巡防布置。 “长安街赌坊出事那天。是你带人去把白家两位少爷送进大牢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易泱没明白,迟疑地点头:“是。”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文书上十几天前的巡防布置,江玄瑾眯眼:“可当日按照上头的安排,你应该在城南,为何会跑去长安街了?” 易泱一震,这才反应过来紫阳君注意到了什么,连忙道:“当时副将有事,与卑职换了岗。” 看一眼这人慌乱的神色,江玄瑾合了文书朝御风道:“请护城副将过来一趟。” “君上。”易泱摇头,“今日也是要巡卫京都的,卑职临时走开也就罢了,怎可还把副将也调来?” “言之有理。”江玄瑾道,“那就请大人先继续巡逻,单请副将过来。” 易泱噎住,脸色有些难看。御风上来朝他作请,他踟蹰了一会儿,还是不得不随他离开。 第82节 人一走,怀玉就从旁边的屏风后头出来,好奇地问:“你发现什么啦?” 伸手将她揽过来,江玄瑾眼神幽深地道:“易泱撒谎。” “嗯?” 毫无防备地把文书给她看,江玄瑾道:“若是临时换岗,上头会有标注。易大人这是慌了,撒谎都撒不圆。” 怀玉抓着文书看了看,不感兴趣地扔到一边,嘀咕道:“别的我不清楚,他女儿是长得挺好看的。” 江玄瑾垂眸看她:“那又怎么了?” 怀玉鼓嘴,仰脸问他:“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你不是很好看。”江玄瑾很诚实地道。 脸一皱,怀玉怒了,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伸手就去掐他的脸:“糟糠之妻不下堂你知不知道?这才成亲多久,竟然就说别人比我好看?” 任由她掐着脸,江玄瑾慢悠悠地道:“我没说她比你好看。” “都这么说了,还不是说她更好看的意思?” “不是。”他道,“我只知道你的相貌,至于别人,没仔细看。” 李怀玉:“……” 掐着他的手松了松,她哭笑不得地道:“下回谁再跟我说紫阳君不会说好话,我就让他去好生掏掏耳朵!” “这不是好话。”江玄瑾一本正经地道,“是事实。” 气不起来了,李怀玉抱着他就笑,蹭着他的脸道:“这个事实我爱听!” 温软的气息蹭了他满怀,江玄瑾喉头微紧,伸手扶着她的腰不让她滑下床。低声道:“等会还有人来,你正经些。” “不是还没来么?”怀玉嬉笑,一抬眼就瞧见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忍不住张口就含了上去。 一阵颤栗从耳朵传遍全身,他轻吸一口凉气,伸手捏住她的肩膀往外推:“别闹!” “谁闹了?我认真的!你别动!”霸道地按住他的手,怀玉横眉,“忘记手臂上的伤啦?” 这人还知道他有伤?江玄瑾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挣扎着又想推她。结果刚用了些力,这人就“啊”了一声。 “怎么?”他一顿。 抽了抽腿,怀玉埋头在他肩窝处,痛苦地道:“抽筋了,我的腿!啊,你别动!” 江玄瑾真的就没动了,担忧地看向她的腿,生怕再把她哪根筋碰不对了。可是……这个痛苦地抽着筋的人,为什么还有空朝他耳朵里呼热气? “喂。” “哎呀,疼死了,别动别动!”脸蹭在他耳边,这人看不见她的表情,李怀玉咧嘴笑得欢,一边喊疼一边可劲儿占他便宜。 以前她不太喜欢江玄瑾身上的气息。觉得阴冷阴冷的,可如今凑近了才发现,这股佛香实在好闻得很,特别是带上他的体温之后,暖热暖热的,让人忍不住就想多蹭蹭。 偷空轻啄他好几口,怀玉满意地看着那抹红色从耳根蔓延开,双手很是自然地就勾上了他的脖颈,哼哼着问他:“我脸不好看,其他地方呢?” 呼吸一沉,江玄瑾咬牙:“闭嘴!” 怀玉大笑,捏了他的下巴过来就要吻上去。 “君上。”御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蒋副将到了。” 身子一僵,江玄瑾几乎是立马就想把身上的人赶下去。然而,李怀玉反应比他还快,刷地就把床帐给放了下来。 “你……”他横眉想斥,这人一把就捂住了他的嘴。 “嘘,人都进来了!” 蒋驱跟在御风后头进来,也没抬头,很是恭敬地就行礼:“卑职见过君上。” 他要议正事,却在床帐里藏了个女人?就算外头的人不知道,江玄瑾也实在觉得羞愧难当。说话声音都发紧:“大人请起。” 一听紫阳君语气这么严肃,蒋驱心里很是忐忑:“不知道君上有何吩咐?” “谈不上吩咐,只是问问大人,长安街赌坊闹事那一日,大人身在何处?” 这是要问罪吗?蒋驱觉得自己很冤枉,苦着脸道:“君上明鉴,当日本该是卑职巡逻长安街一带,但不知为何,易大人突然就去了长安街,让卑职在附近看看。卑职领命离开,谁知道不到半个时辰,街上就出了事。” “哦?”江玄瑾问,“易大人是在赌坊闹事之前过去的?” “是。” 这就有意思了,擅离职守,特意跑去长安街,长安街上又刚好有事被他抓个正着。这怎么看也不是巧合,易泱分明是去长安街等着抓人的。要是换了蒋驱,肯定不会那么迅速地送白家人进大牢。 眼神微动,江玄瑾拢着袖子沉思。 旁边的李怀玉撑着下巴看着他,面带微笑。 紫阳君真是个聪明人,跟这种聪明人打交道,只要自己也足够聪明。那就真是省力也省心。 伸手摸摸他的手指,怀玉耐心地等着他想通其中关节。 “大人先请吧。”片刻之后,江玄瑾开口,“有劳了。” 蒋驱还战战兢兢地在想自己是不是要受罚,结果君上竟直接放他走了?大喜过望,他连忙行礼告辞,一溜烟地就离开了。 “明日去不去给你爹送汤?”屋子里没外人,江玄瑾扭头就问旁边这人。 怀玉把玩着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道:“你想让我去我就去。” “那好。”他点头,“你带上青丝一路,送汤的同时,替我传个话。” 说着,伸手将她拉过来,附在耳边就一阵嘀咕,末了问她:“能转达清楚么?” 怀玉胡乱点头,笑嘻嘻地勾着他就把方才断了的吻给补上,一双杏眼水光潋滟的,滴溜溜地瞅着他。 被她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江玄瑾别开头恼道:“到底听清楚了没?” “哎呀,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还能做不好?”嗔怪地看他一眼,怀玉含着他的唇瓣嘟囔,“这么凶。活像我是个不求上进的相公,你是个手段了得的夫人。” “胡说什么?”他黑了脸。 “别气别气。”怀玉低头一口就吻在他的鼻尖上,咧嘴道,“为夫一定不会让娘子失望!” 眼眸微眯,江玄瑾觉得,自己真是有必要振振夫纲了。 “嗯……嗯?你干什么?你身上的伤!”面前这人突然压下来,怀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伸手撑着他,“伤口!” “伤口结痂了,你只要不乱动,它就没事。” “哎……不是,我怕你疼!” “你别喊疼就行。” “……” 乘虚和御风退得飞快,将主屋大门一关,捂着耳朵蹲在门口听,没一会儿就听得人连声求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喊你娘子了!” “晚了。” “相公~” “……” 一听动静有些不对了,乘虚御风连忙撤退。春光旖旎归旖旎,听紫阳君的墙根这种不要命的事情,还是少做。 官家的小姐们依旧在打听着墨居里的消息,一听白四小姐又得了宠,个个心里都不太舒坦。 “到底是凭什么啊?”易素完全想不明白,“我哪里比不上白珠玑了?” 旁边的丫鬟小声道:“白四小姐毕竟已经嫁给君上,是君上的人了。” 对于自己的女人,是个男人就会偏爱一些,待她与外头女子不同。 易素皱眉沉思,想了许久之后,眼神突然坚定起来。 第二天,李怀玉一觉睡到晌午,睁开眼的时候,旁边的江玄瑾正冷眼睨着她。 勾唇一笑,她带着睡意道:“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你这醒来就这样看我是什么意思?” 江玄瑾道:“你抢我被子。” 昨儿风停雨歇之后本就疲乏,原想抱着她好生休息,谁知道这人睡熟了,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他,转而去抱被子,还抱紧了不撒手,一个被角也不给他! 怀玉眨眨眼,很是无辜地道:“我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呀。” 看一眼外头的天色,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软软地抱着他蹭了蹭,然后下床更衣:“还要去送汤呢。” 拢了被子来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江玄瑾道:“你去吧。” 看他也是困得很,怀玉也不折腾了,洗漱收拾干净,跑去亲他一口,然后就提着裙子往外走。 白德重深究赌坊一案已经将近半月,每日天亮就会赶到廷尉府,日落方归。赌坊的事情查得很顺利,可有一大笔黑账,始终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 李怀玉进去的时候,白老头子正愁眉苦脸地对着账,听见动静,他抬头皱眉道:“正忙的时候,你来干什么?” “奉君上之命,来给爹送一盅汤。”她道。 汤?白德重叹息,放了账本揉着额头道:“为父现在喝不下。” “要是别人的汤,爹爹肯定喝不下,但君上送的不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怀玉道:“您打开看看?” 疑惑地看她一眼,白德重伸手,掀开了那很是硕大的汤盅子,没瞧见汤,倒是看见一卷儿纸塞在里头。 “这……”伸手拿出来看了看,白德重一惊。 誊抄的一张京都巡防布置安排,上头的日子是七月十八,白家两个不肖子入狱当日,负责长安街一带的人是蒋驱。 “君上有话让女儿转达。”伸手摸了摸唇瓣,想起江玄瑾那恼怒着问她记清楚了没的模样,怀玉笑着摇头,很是顺畅地道,“他说经查,赌坊东家与前丞相长史厉奉行以及虎贲中郎将易泱都有来往,厉奉行尚有二十万两赃款没有查实,还请爹爹多操心。” 二十万两江西旱灾的赈灾银!白德重大喜,抚桌就道:“若是真的,这可算是帮了老夫大忙了!” “嗯?”怀玉故作不解,“帮了什么忙啊?” 白德重捻着胡子直笑:“君上英明啊,老夫都不曾注意过易大人,更不曾让人查过赌坊东家的底细,所以黑账一直清不了。有他这一盅汤就好办多了。” “你们这些事情,女儿是弄不明白的。”怀玉叹息,一脸惆怅地道,“女儿还是回家好生伺候君上吧。” 白德重也没指望她能懂,心情大好,忍不住就叫住她多叮嘱两句:“能嫁给君上是你的福分,要好生珍惜,早日为江家开枝散叶。” 嘴角一抽,怀玉道:“我才刚过门,现在就开枝散叶,是不是急了点?” 白德重瞪眼:“这还算急?寻常人家都是媳妇刚过门就开始盼孩子了。” 那也是寻常人家啊,她是寻常人吗?李怀玉皮笑肉不笑,嫁给江玄瑾可以,好处多多,但生孩子?不可能的。 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届时她便不可能还留在江玄瑾身边。这样的情况下生个孩子出来,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第83节 不过白德重倒是提醒她了,得想法子防着点这事。 “爹您继续忙,女儿就先告退了。”应付他两句,怀玉扭头就走,出门就四处找青丝。 “主子,奴婢在。”无声无息地出现,青丝问,“有何吩咐?” “你去找个药堂,帮我开几副药。”神色凝重地拉过她来,怀玉低声耳语两句。 青丝微微一怔,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领命而去。 墨居。 江玄瑾没能睡多久。就被人吵醒了。 “什么声音?”他皱眉。 乘虚忐忑地道:“易家小姐求见,在外头跪了好一会儿了。” 不止跪,还哭,想赶人吧,墨居里都是些家奴侍卫,丫鬟都被夫人带走了,也没人敢轻易上去碰她。 不耐烦地撑着身子起来,江玄瑾道:“去问她有什么事。” 乘虚摇头:“问过了,她说一定要当面同您说清楚。” 要是之前,易素是不敢这样的,只能怪他这几日放了人进墨居,让人真以为他变得好相处了。 轻嗤一声,江玄瑾拿了软枕垫在身后:“非要见,那便让她进来。” “是。” 昨日君上与夫人和好的消息传出,今日各家小姐都碍着脸面没再来了,易素觉得这倒是个好机会,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起话来都会方便不少。 苦等一个时辰,君上终于放她进去了,易素捏了捏裙子,鼓足勇气走进内室,继续往地上一跪。 “有些话,小女今日一定要同君上说清楚。” 膝盖落地有声,话也说得铿锵有力,江玄瑾抬了抬眼皮,倒是没打断。 于是易素就大胆地道:“之前小女上山为君上祈福,耽误了两个月。若非如此,君上想娶亲,小女是一定会厚着脸皮自荐的。小女打听过了,君上与那白四小姐认识不久,远不及小女仰慕君上的日子长。” 白珠玑已经过门,懂规矩的人都会唤她一声“君夫人”,这位倒是好,竟还称“白四小姐”? 江玄瑾眼神微凉,却是放了手里的文书,一副要认真听她说的模样。 易素见状,以为他听进去了,腰杆都挺得直了些,看向他的眼里满是深情:“小女在四年前的宫宴上与君上有一面之缘,当时便为君上风华所倾倒。四年之中,家父多次想将小女另许人家,小女执念于君,顽抗不从。” “可如今小女也到了适婚之龄,若再拖延,怕是要叫门楣蒙羞。小女自认无论相貌还是对君上的真心,都不输白四小姐。既是缘分有误,也甘愿居于白四小姐之下,只求君上给小女一个机会,让小女在您身边服侍。” 安静地听她说了这么一大串,江玄瑾问:“相貌和真心,你怎知你不输珠玑?” 易素一愣,抿唇道:“非是小女自以为是,可这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算真心不能称斤论两,但相貌……” “相貌如何?”江玄瑾很奇怪,“珠玑比你差?” 这话一出,不止易素愣了,连旁边的御风都噎了噎。是谁昨儿说夫人长得不好看来着?这算不算“当人一套背后一套”? 而且您这态度,还真是偏私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啊…… 易素有点不敢置信:“在君上眼里,小女颜色不及白四小姐?” 这怎么可能?她的相貌可是大家公认的闭月羞花,且把齐思烟算作京都第一美人吧,她怎么也能摘着个榜眼之位。白珠玑那两分姿色,能压了她去? 然而,面前的紫阳君竟然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易素:“……” 这绝对是糊弄她的,以君上的眼光,不可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定是想拒绝她,所以变着法地让她知难而退,她不能退缩! 深吸一口气,易素道:“就算颜色不及,小女的真心也是不少的,君上后院尚空,与其迎些心思叵测之人来伺候,不如……” “后院不空。”开口打断她,江玄瑾道,“以后也不会迎谁进来伺候,本君身边不缺人。” 惶恐地看向他,易素摇头:“怎么能不缺人呢?光她一个如何能够?” “够了。” “怎么能够!”情绪翻涌,易素有些控制不住了,“您知道外头都是怎么传白四小姐的?她连自己都不一定能照顾好,如何能照顾好您?小女打听了那么多事情,当真没有发现她到底哪里好,值得您如此相待!” “易小姐。”旁边的乘虚皱眉。 没管他,易素盯着江玄瑾道:“她之前是个傻子,之后也没做什么好事,得罪了厉大人、还惹怒过柳廷尉,言行举止毫无规矩!这样的人,何以当君夫人?” “您哪怕是迎了齐大小姐进门,小女都不会跪在这里说这些。但白四小姐……她若都能当君夫人,小女为何不能侍奉在君上身边?” 字字带怨,回荡在整个主楼里,好一会儿才归于平静。等屋子里安静下来了,江玄瑾才慢条斯理地问:“说完了?” 易素梗着脖子点头。 乘虚以为主子一定会让他把人拖出去,已经做好了要伸手抓人的动作。 然而,床榻上那人却没有生气发怒,一双墨瞳只盯着自己的手指,淡然开口:“得罪厉大人?厉奉行已经是阶下之囚,谁对谁错还用本君详说?” 易素一愣,没想到君上竟会开口澄清,皱眉道:“可她还与柳廷尉争执动手……” “那是柳廷尉冒犯本君在先,她身为君夫人,护夫之心诚然,有功无过。” 偏袒白珠玑到了这种程度?易素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以前那不近人情的紫阳君,心里气愤更甚:“这些就算都有缘由,但她的言行举止总是不合规矩的吧?听闻在您面前自称都是用平称,见着您也不行礼。” 江玄瑾点头:“这倒是不假。” 易素一喜:“身为君夫人,怎么能连这些礼节都不懂?如此不妥的话……” 忍不住打断她,江玄瑾抬眼,面色平静、态度诚恳地问: “本君惯的,有何不妥?” “……” “……” “……” 正高兴的易家小姐,连带着旁边的乘虚御风。统统被这话给震傻了——本君惯的?还有何不妥? 这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深情、何等的不要脸啊?! 说好的端正自持紫阳君,这时候怎么就不端正了?不自持了?你家夫人没规矩,你好歹惭愧一下啊,不惭愧也顺着责备她两句,以体现江府雅正的门风吧? 不责备!本君还觉得她挺棒! 这是个什么态度? 易素怔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双眼慢慢地就红了,咬唇看了江玄瑾半晌,微微哽咽,起身就往外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还待得下去?本以为求君上给个名分,哪怕是个侍妾,也还有机会往上爬,谁知道他连侍妾都没打算要!就算她撕了脸面不要来求,他也丝毫不动容! 真是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彻彻底底,还笑白四小姐呢,今日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就是京都里的新笑话了! 越想越委屈,易素干脆哭了出来,抬脚往墨居外冲,冷不防还差点撞着个人。 “咦?易小姐?”李怀玉稳住身子,伸手扶了她一把,抬头一看这梨花带雨的,很是惊奇地问,“这是怎么了?” 一见着面前这张“比她好看”的脸,易素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挥手就摔了她的手。 怀玉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后头的青丝就冷着脸上来,伸手钳住了易素的手腕。 “啊,疼!”易素挣扎,“你想干什么!” 收回自己的手,怀玉拍了拍青丝的肩膀:“别激动,小姑娘脾气暴躁,让让人家。” 青丝点头,照着易素方才那力道,将她的手一摔。 惊恐地看她一眼,易小姐扭头就跑。 李怀玉摸着下巴看着她的背影道:“哭得这么惨,莫非是被咱们君上给非礼了?” 旁边的灵秀小声说:“若真是被君上非礼,她就不会哭了。” 也有道理,照这些姑娘天天往江府跑的劲头来看,若是有机会嫁进来,她们肯定乐意至极。摇摇头,怀玉还是决定进去问问情况。 屋子里没了莺莺燕燕,只有一个江玄瑾在床上看着文书。姿容既好,神情亦佳,平静得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怀玉左右看了看,凑过去问他:“你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吗?” 江玄瑾不答反问:“汤送了?” “送了!”怀玉坐下来道,“我爹可高兴了,说你帮了他一个大忙,还吩咐我好生照顾你。” 点点头,他头也不抬地道:“那你照顾吧。” “嗯,好……哎不对啊,你真没什么事要跟我说?”怀玉叉腰瞪眼,“我刚在门口撞见易小姐了,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玄瑾勾唇,继续翻文书,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旁边的乘虚看不下去了,唏嘘道:“夫人,您可能真的是不知道,方才那易家小姐来对主子说了好多仰慕之语,还跪着哭了许久呢,想求主子怜悯,给她个名分。” “哇。”怀玉震惊了,“这么大胆?上门来求名分,当我是死的?” 乘虚深以为然地点头。然后道:“不过您放心,主子已经将她赶走了,估摸着是不会再存什么歹心了。” 一听这话,怀玉眨眨眼,很是好奇地伸手拿掉江玄瑾面前的文书,问他:“你说什么了?” 白她一眼,江玄瑾另外拿了一本:“没说什么。” “对对对,没说什么,八个字就够了。”乘虚挤眉弄眼地比划了个“八”。 江玄瑾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府里的马厩许久没清扫过了,你要不要去帮帮忙?” “属下告退!”见势不对,乘虚立马低头行礼,再抬头转身,捏着剑鞘就往外跑。动作一气呵成,熟练万分。 李怀玉眯眼:“你别每次都堵人家嘴呀,我想听!” “没什么好听的。” 那还不算好听?御风也忍不住唏嘘:“主子要是早说出来,夫人之前也不必生气了。” 让他说好听的,他说人家浑身上下没一处可夸。可夫人不在的时候,他护起短来却是一点力气也没省啊! 御风也这么说,李怀玉急得抓耳挠腮的,瞪着面前这人就道:“快说!” 朝御风看了一眼,江玄瑾道:“八个字罢了,你想听我就说。” 怀玉点头。双手捧心,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就见这人薄唇微启,深情款款地道:“家有猛虎,姝不可入。” 翘起来的嘴角一僵,李怀玉垮了脸,很是愤怒地扭头看向旁边的御风:“不必生气?” 家里有母老虎,美人不可以娶进来——这种话要是早说出来,她肯定更气了好吗?瞎说些什么,害她白白期待一回! 第84节 御风欲言又止,看了看自家主子的眼神,他咽下一口气,拱手道:“乘虚一个人扫不完马厩,属下也去帮忙。” 说完,追随着乘虚的脚步就去了。 李怀玉气鼓鼓地瞪着他的背影,看得旁边的灵秀忍不住打抱不平:“君上说的话,您瞪御风干什么呀?” “这不废话吗?我能舍得瞪你们君上?”一扭头,怀玉温和地拉起江玄瑾的手,眨眼夸他,“做得好!” 灵秀:“……” 江玄瑾轻哼一声,就着手拉她上床榻坐着,继续看文书。 他拿着的这一份是云岚清写的。提及大兴六年江西旱灾之事,安抚好旁边这不老实的人,他细细地看起来。 “大兴六年。”怀玉蹭在他肩上随意扫了一眼,笑道,“这字我认识!” “认得这么简单的字也值得骄傲?”他道,“你爹要是知道白府书香门第教出来个不识字的人,定是要捶胸顿足一番。” “谁说我不识字啊?我只是忘记了该怎么写!”她鼓嘴,伸手指着那文书上的字就念:“昔日长公主曾封禁江西三城,以遏瘟疫,孰料被恶人所构,指她私吞赈灾银两、草菅人命……当时无从辩驳,眼下却可见真章。” “咦,又是丹阳长公主吗?” 江玄瑾点头:“厉奉行贪污赈灾银两二十万,也就是说当初江西旱灾,在背后动手脚的人不是长公主,大家都冤枉了她一回。” 李怀玉一顿,放在他衣袖上的手微微收拢:“你也觉得她是冤枉的?” “她之前名声太差,导致有流言中伤之时,所有人都不相信她,我亦如是。”江玄瑾垂眸,“但现在看来,是我德行没有修够。看人带了偏见,她是冤枉的。” 心里有点高兴,怀玉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夸张,埋头在他肩上道:“知道是冤枉的,还她清白也还不晚!” 清白?江玄瑾摇头:“这只是件小事,跟她以前做的恶事比起来不值一提,就算是冤枉,也只能算她的报应。” “……”笑意顿失,怀玉僵硬了身子,看着他一页一页继续翻文书,心里像是被绑了块石头,止不住地往下沉。 “怎么?”察觉到她有些不对,江玄瑾侧头。 怀玉伸手抵住他的下巴不给他看自己的脸,语气带笑:“青丝很喜欢那位长公主呢,时不时同我提起,我听她那么说,倒觉得长公主做事都是有道理的,也并非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听青丝说?江玄瑾不以为然:“她定然是只说长公主好话的。” 她也没坏到只有坏话可以说的地步吧?李怀玉鼓嘴,感觉一口恶气堵在喉咙里,真恨不得现在掐着他的脖子告诉他:老子丹阳对得起天对得起地! 然而,想想后果,她还是忍了。 “主子。”青丝端着一碗药进来。恭敬地递给她。 一看那药,怀玉起身,伸手接过就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末了狠狠地抹了抹嘴,感觉气顿时消了。 “什么药?”江玄瑾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避子药啊!让你紫阳君断子绝孙!心里的小人咬牙切齿地这样叫嚣。 然而李怀玉抬眼,却是笑眯眯地道:“补血益气的,多喝些好养身子。” 第50章 算计 带3100钻石加更 她这孱弱的身子,是该好生养着了。江玄瑾看了一眼,轻轻点头,也没起疑。 怀玉就靠在他肩上捏着小拳头腹诽,自个儿怎么这么健忘呢?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差点把深仇大恨都给抛在脑后了。 身边这个人是紫阳君,是亲手送她下黄泉的人,就算他是真的被人蒙蔽,那也算半个帮凶!若不是他,自己不会死得那么快,也不会死得那么不甘心。 她不是白珠玑,他对白珠玑再好也没用,他对不起丹阳! 咬了咬牙,怀玉闭眼。 这公道,她迟早也是要在他身上讨回来的。 江玄瑾安静地翻着文书,与旁边这人复杂的心境不同,他心情甚好。 晴日透了光在木雕纸糊的窗上,屋子里梵香袅袅,手里握着朝廷大事,身边偎着温软佳人,风从门口吹进来,拂得纱帘几动,满室春浓。 若是可以,江玄瑾觉得,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也无妨。 “主子。” 傍晚的时候,怀玉在庭院里散步走动,青丝跟在她身侧低声道,“飞云宫那些被放出来的奴仆,都被君上的人盯着。” 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四周,怀玉轻轻颔首:“就知道他不是简单地想赦免。” 这是把人当了饵,线在他手里,就等鱼上钩呢。 谁说江玄瑾仁慈?这不也没把她宫里人的命当命吗? 垂眸想了想,怀玉低声道:“你想法子给陆掌柜传个话,让他把人护着些,别被鱼一口吞了。” “是。” 若无其事地继续散步,一边走一边想事情,正想得专心呢,冷不防觉得旁边有人在看她。 “谁?”怀玉一凛,背后的青丝反应更是快,飞身上去就将柱子后头的人给抓了出来。 “小……小姐。”灵秀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怎么是你?”松了戒备,怀玉笑道,“好端端的躲柱子后头干什么?” 灵秀咬唇:“奴婢在等小姐,有重要的东西还未准备妥当。” “重要的东西?”怀玉有点茫然,“什么东西?” 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灵秀又惊讶又有些生气:“您不记得了?” 看她这表情,怀玉心道不妙,连忙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之前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你提醒提醒?” 灵秀跺脚:“明日是三姨娘的忌日,您旁的不记得也罢,这个怎么能忘?按照以往的规矩,今日要备好香蜡纸钱、选好地方的!” 白府三姨娘,白珠玑的生母。 李怀玉恍然大悟,接着就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是不该忘记的,幸好你提醒了我,青丝,快帮忙去准备准备。” “遵命。”青丝颔首,转身就往院子外头走。 怀玉笑着拉了灵秀的手,轻晃两下道:“好灵秀,别生气,你也知道你家小姐傻了三年,难免忘记些事情。以后再有这种重要的事我不记得,你提醒我便是。” 灵秀看着她,心里五味陈杂。 她是一直盼着自家小姐恢复神智的。可一朝恢复,竟像是完全变了个人。要不是她一直亲眼看着,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人是她家那懦弱的小姐。 之前心有疑惑,却只当她是得了奇遇,变化大些。可一看小姐与那青丝在一处,灵秀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余的,青丝才像是伺候了小姐多年的人。 那好像真的不是她的小姐了。 “嗳,别不理我呀。”怀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真生气了?” 灵秀回神,低头道:“奴婢怎可能生小姐的气。” “我是怕极了你哭了。”双手合十,怀玉一边朝她作揖一边笑,“只要你别生气、别哭,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看着这张笑眯眯的脸,灵秀恍惚想起之前在白府的时候,这人浑身是伤,也是这样安慰她别哭的。 心里一软,她叹了口气:“小姐言重了,奴婢也去准备东西,您明日记得起早些。” “好。”怀玉乖巧地应下。 灵秀行礼离开,往外走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 还是那张瓷白的脸,乌发如云,杏眼弯弯。世上之人就算再相似,也不可能有两个人一模一样。 人还是这个人,只是性情大变罢了。 摇摇头,灵秀提着裙子出了月门。 怀玉站在原地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微微有点苦恼。骗人这种事也不好做啊,总会有露出马脚的地方。 得赶在暴露之前,速战速决了。 赌坊一案查了半月有余,白德重终于带着厚厚的奏折,在皇帝恢复早朝的第一天就上前禀告。 江玄瑾被赐座于侧,微微一抬眼,就能看见白德重那一丝褶皱也没有的朝服袖口。 “本以为只是民间小事,谁知道竟会牵扯到朝廷官员。”李怀麟脸色还苍白,左手放在软枕上没动,右手翻着内侍捧着的折子,沉声道,“白大人辛苦。” 白德重拱手:“督查百官、肃清朝野风气本就是微臣分内之事,只是没想到易大人也会牵扯其中。” 紫阳君那一盅汤让他查到了易泱,一查才知易泱与那赌坊关系匪浅,当日分明是提前就做好了抓人的准备,赌坊使诈套住白家两位少爷,易泱就负责送他们进大牢。 此举意欲为何白德重没想明白,但很明显是冲着他白家来的。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手软。 仔细将奏折看完,李怀麟脸色不太好看:“护卫京都之人,竟与民间赌坊掺和?可搜过他的府邸?” 白德重点头:“搜过,这就是微臣想说的第二件事。” 说着,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封奏折,双手举过头顶:“臣无权处置千石之将,还请圣上论断。” 一听这话就知道易泱捅了篓子了,李怀麟连忙让内侍把折子呈上来,看过之后,皱眉大怒:“十万余两白银?朕怎么不知道各位爱卿的年俸何时从粮食换成了银子?” 满朝文武哗然,忍不住低声议论,柳云烈站在白德重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本是下给江玄瑾的套,谁知道竟会把白德重牵扯进来?这倒是好,没能逼得江玄瑾让步,反而是把易泱给搭进去了。 不过,易泱为何会与赌坊有来往?家里还私藏这么多银子。他为什么都不知道? “微臣细查过,长安街赌坊里黑账一共八十万余两,其中数目较大的流动有三笔,一笔是二十万两整,于大兴六年六月被人送进赌坊换了筹码,又在当日换出,去向前丞相长史厉奉行府上。还有两笔都在今年流向了易府,数目与搜出来的恰好对得上。” 白德重叹息:“臣询问易郎将时,他说是在赌坊里赢的银子。但,那赌坊出千成性,前后让易大人赢了十万余两……怕是有些荒谬了。” 右手狠狠一拍扶手,李怀麟怒道:“如此铁证放在眼前,他竟还敢狡辩?” 一直沉默的江玄瑾终于开口:“从赌坊里流出的银子,倒也只能是赢来的。” “君上?”李怀麟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江玄瑾抬眼拱手,接着道:“只是臣不明白,北魏律法列得很清楚,在朝为官之人不可参赌,违者革职。易大人究竟是为何知法犯法?” 他这一说,白德重倒是想起来了,皱眉道:“照此说来,易大人不止涉嫌通过赌坊收受贿赂,还触犯了律法。” 这罪名可比受贿好落实多了,官员参赌,直接就是革职查办。 李怀麟沉思片刻,合了折子点头:“那便交给廷尉大人定罪吧。” 听见这话,柳云烈勉强回神,垂眸出列拱手:“臣遵旨。” 第85节 看他一眼,江玄瑾又道:“白大人方才说的另一笔二十万两流往的是厉奉行府上,年月也与江西旱灾贪污之事吻合,想必前丞相长史贪污一案,也可以彻底定罪了。” 厉奉行本是要被流放的,但因为柳云烈一直没有核查清楚他府上那二十万两银子从何而来,故而暂且羁押。厉奉行在牢里还一直心存侥幸,盼着风头过去,有人替他求情呢。 柳云烈无声地叹了口气,朝江玄瑾拱手:“君上说得是。” 这回还真是他信错了人,再不甘心,也得向紫阳君低头。 然而,他是低头了,江玄瑾却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提起大兴六年江西旱灾,臣斗胆问一句,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当年群臣逼宫之事?” 江玄瑾问得很温和,轻轻拂着衣袖,像是在和龙椅上的帝王唠家常。 然而,这话落在朝堂上,却是惊得众臣纷纷倒吸凉气,座上的李怀麟也是一震。 “紫阳君!”柳云烈恼了,“都过去多少年了,这事怎好再提?” 当年丹阳长公主先是私吞赈灾银两,致使灾情不解、瘟疫满城,惹了民怨。后是一意孤行,封闭江西三城、处斩数十官员,触了臣怒。群情激愤之下,柳云烈带了百官闯宫,跪于幼帝宫外,奏请幼帝做主。 说是为求公道,但当时那行为等同逼宫,就算逼的只是长公主,幼帝心里也未必没有不悦。 如今皇帝已经亲政,众人都默契地将这件事忘记了。 谁知道江玄瑾竟然在朝堂上重提! 柳云烈这叫一个气啊,气愤之余还有些心慌,忍不住偷偷瞥了两眼龙椅上的人。 李怀麟神色凝重,垂眸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朕记得。” 当时他只有十一岁,被皇姐抱在怀里坐在龙椅上,看着宫人紧张地抵着宫门,听着外头一声声的“陛下”,吓得直抖。 皇姐胆子比他大,一直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别慌,等徐仙将军回来就没事了,等会皇姐带你去御花园玩。” “他们会不会冲进来?”小怀麟不安地抓着她的衣袖。 怀玉笑着摇头:“不会的,真冲进来了,皇姐站在你前头。” 天塌下来,也还有皇姐顶着。 想起那时温暖又安心的感觉,李怀麟微微有些鼻酸,察觉到仪态有失,他连忙轻吸一口气,定神看向下头的紫阳君。 “君上提此事是为何?” 江玄瑾平静地道:“厉奉行已经认罪,赈灾银的下落也已经清楚,陛下难道不该替自己的皇姐讨个公道吗?” 此话一出,不止柳云烈,旁边的齐翰、司徒敬等人统统站了出来:“君上!” 长公主已薨,在朝上被称为禁忌也不为过,他提逼宫之事就罢了,竟然还让皇帝给她讨公道? 疯了,真是疯了!柳云烈想得没错,紫阳君定是被人下了蛊,不但偏帮丹阳余党,而且还要替丹阳鸣不平?! 李怀麟也很意外,神色复杂地盯着江玄瑾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问他:“当真可以吗?” 江玄瑾轻笑:“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既然真相大白,那为人洗清冤屈又有何不可?” 眼眸微亮,李怀麟展眉一笑。 满朝的人都盯着江玄瑾,目光有凌厉,有疑惑,更多的是气愤难消。江玄瑾施施然坐着,像是完全没看见一般,姿态从容。 下朝归府,江崇与他一路,忍不住道:“三弟,你做的是对的事,但如此一来,怕是将自己孤出了群臣之外。” 江玄瑾上了马车。平静地道:“我从未与他们融成一处。” “可丹阳长公主……”江崇叹息,“就算这件事当初是大家做错了,但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已经薨了。” “本也不是想改变什么。”江玄瑾摇头,“就像此事罪名洗清,也不会改变她其他罪名一样。” 江崇明白了,他家三弟不是中了蛊突然要帮长公主,而是在做他觉得对的事情而已。可这……也真是固执过头了。 无奈地摇摇头,江崇转口道:“你能走动了,就去给父亲请个安,他一直担心你,前天还去庙里给你求了个观音回来。” 观音?江玄瑾点头,觉得也是该去请个安了。 于是,回到墨居,他抬眼就四处找白珠玑,打算带她一起去,结果主楼没人,院子里也没瞧见。 “跑哪儿去了?” 御风轻声回答:“在洗砚池那边。” 洗砚池?那地方偏僻,青丝又已经放出来了,没事还过去干什么?江玄瑾不解,抬步过去看。 池边风水好。灵秀摆了案几香蜡和贡品,李怀玉跪在火盆旁边,一张张地烧着纸钱。 白珠玑也是怪可怜的,她好歹还是被母后带着长到了四岁,这姑娘却是连自己生母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 不过多亏了这位白冯氏定的娃娃亲,不然她也不会那么顺利混到江玄瑾身边。 念及此,怀玉很是感激地地往火盆里塞着纸钱。 “小姐!”看见远处君上的身影,灵秀吓了一跳,连忙拉她起来,“您快去拦着君上,别让他过来瞧见。” 江玄瑾回来了?李怀玉回头看了看,撇嘴道:“这一眼看过来,该瞧见的都瞧见了,还拦什么?” “那您也得拦呀。”灵秀慌张地道,“君上过来瞧着,会不高兴的!” 已经嫁了人的女子,在婆家给自己生母烧纸,虽说没犯什么大忌讳,但总是要避开婆家人的,所以她才选了这么偏僻的地方,想着君上回来差人来寻。也有时间遮掩。 谁知道君上竟然亲自找过来了! 灵秀这叫一个急啊,轻轻推着自家小姐的腰就让她过去。 李怀玉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走过去,一头撞进江玄瑾怀里。 “哎呀!” 江玄瑾负手而立,冷眼问她:“干什么?” 怀玉抬头,一脸严肃地捂着额头道:“你撞伤我了,赔钱!” 地痞流氓当腻了,现在改当强盗?江玄瑾白她一眼,看向她身后:“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边的灵秀手忙脚乱地收着东西,却收不住空气里飘着的香火味儿。火盆里还有纸钱没燃完,案几上的供果一时半会儿也没地方藏,她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怀玉瞥了一眼,伸手就挡了他的眼睛。 “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行不行?” 拉下她的手,江玄瑾慢条斯理地道:“已经看见了。” 怀玉微怒,抓着他的胳膊就将他扯得转了个身,很是痞气地道:“借你个地方烧个纸,你不介意的吧?” 这霸道的语气,大有“你要是介意我就喊上整个菜市场的兄弟砍了你”的架势。 江玄瑾斜她一眼:“正常来说,你现在应该向我请罪,而不是掐着我的胳膊威胁。” “为什么要请罪?”怀玉瞪眼。“我这难道不是为你着想吗?” 在他墨居里烧纸钱,还是为他着想?江玄瑾嗤笑,朝她轻轻抬了抬下巴:“编。” “你听我编……啊呸!你听我说!”李怀玉抹了把嘴道,“那天你说了七出之条,我后来问了问灵秀,灵秀说七出之条第一条就是‘不顺父母’——不孝顺父母的妇人是要被休掉的!” “今日是白冯氏的忌日,我要是不在这里给她烧纸钱,不就是不孝了?你这么喜欢我,我要是因为不孝被江家给休掉了,你岂不是要伤心?” “为了你着想,今日这纸钱说什么也得烧!” 编得还真是有理有据的。 江玄瑾若有所思:“那我是不是得谢谢你?” “一家人嘛,不用谢不用谢。”听出是反话,她却还是厚着脸皮当真应下,看灵秀收拾得差不多了,便拉着他往外走。 这么明显的事情摆在眼前,紫阳君能被这么糊弄过去? 能。 朝堂上目光如炬的君上,眼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旁边这人拽着他离开洗砚池,当真就没计较了。 后头冷汗都出来了的灵秀大大地松了口气。 李怀玉是不知道这些家宅规矩的,所以也没觉得江玄瑾不计较是个什么大事,出了洗砚池就笑嘻嘻地问他:“特意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江玄瑾道:“去给父亲请安。” “好。”怀玉笑着点头,“的确也有段时间没见老太爷了。” 看她这模样,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被还老太爷关进了佛堂。 李怀玉其实不是不记得,只是人家长辈做的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总不能抓着不放斤斤计较吧?在别处她都会小气记仇,但对要喊爹的人,她一向很宽容。 至少还有的喊。 比起白德重,怀玉觉得江家的老爷子有个优点,就是人慈祥,话也少,不会像白老头子那样说起教来没个完。 然而今日,情况好像不太一样。 “这是为父替你们求的观音。”老太爷杵着龙头杖,一本正经地让管家把个瓷观音塞进她怀里。 怀玉笑着谢过,抱着疑惑地看了看,小声问旁边的江玄瑾:“这观音怎么还抱个孩子啊?” 江玄瑾脸色有点发黑。 听大哥说那话,他还感动了一把,因为江老太爷是不太信神佛的,能为他去求观音,可谓是破天荒。 但他求的,是送子观音。 “父亲。”伸手揉了揉额角,江玄瑾道:“子嗣之事。我一向不急。” 江老太爷横眉:“你成亲本就成得晚,若再不赶紧生个孩子,之后焱儿赶在了前头,家里辈分岂不是乱套了?” “有何可乱?”江玄瑾无奈,“无论岁数大小,该长一辈的永远都会长一辈。” “你还跟我犟嘴!”龙头杖往地上一扽,老太爷皱眉道,“趁着为父还有几年好活,抓紧时候给江府多添个孙子辈的小家伙,有那么难吗?” 说着,还看了李怀玉一眼。 怀玉抱着观音无辜地眨眼,表情要多茫然有多茫然。 江玄瑾微微皱眉,上前将她挡在后头,不悦地道:“这种事要看缘分,如何能强求?” 江老太爷叹了口气:“为父也不是非要你们明儿就生一个出来,只是你们也别让为父等太久。” “知道了。”江玄瑾垂眸应下。 李怀玉看着他,觉得他虽然嘴上不乐意老太爷催,但好像还是挺期待有个孩子的。 可惜了,摸摸自己的肚子,怀玉耸肩。该吃的药,她一次也不会少的。 第86节 接下来的几日。除了上朝,其余时候江玄瑾都同她一起腻在墨居里。 怀玉伸手勾了一缕这人的墨发,有气无力地道:“你这人真奇怪,吃饭就嚷嚷伤口疼要人喂,晚上怎么就不疼了?生龙活虎的!” 江玄瑾张嘴就把她的实话全堵回了她喉咙里。 这是真把老太爷的话听进去了?怀玉挑眉,没羞没臊地同他缠绵,脚尖一勾就将床帐给放下来。 抵死的云雨,不知疲倦的贪欢,他要多少她就给多少,就当把丹阳多年没尝过的鱼水之乐全补回来。 只是事后,怎么也少不了一碗“补血益气”的药。 月上枝头,柔光盈盈,怀玉拿着木梳替这人一下下地梳理墨发。江玄瑾半靠在榻上,凝神看着面前这人。 这是他的人。 脑海里闪过这念头,他心口微热,忍不住捉了她捏着木梳的手,放到唇边浅浅一吻。 一阵酥麻之感从手背传到心口,怀玉打了个寒颤,眨眼看他。 江玄瑾眉目间蒙了一层月光,漆黑的眼眸里湿漉漉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墨发披散,衣袍半拢,端的是美色无边。 咽了口唾沫,怀玉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脸:“美人儿,明日随我去一趟寺庙可好?” 寺庙?江玄瑾疑惑:“去干什么?” 努嘴指了指旁边案几上放着的送子观音,怀玉笑道:“这东西还是得自己去求一求才是。” 江玄瑾沉默。 这人还真当他是急着要孩子了? 指腹摩挲着她的肩膀,他也没多解释,勾她过来,低声道:“求人不如求己。” 李怀玉哭笑不得,一边伸手推他一边道:“明儿怎么也是要去一趟的,我都闷坏了。” “好。”他应了一声,轻蹭着她,又卷进鸳鸯被里去。 第二天,江玄瑾起身去上朝了,怀玉捂着腰趴在床边哀嚎连连。 灵秀红着脸替她揉腰,小声道:“乘虚他们都说,君上以前是不爱近女色的。” “我呸!”李怀玉翻着白眼道,“人前越是正经的人,人后就越是流氓!” “这都是恩宠呀小姐。”灵秀道,“旁人盼也盼不来呢。” 她知道呀,江玄瑾这是喜欢她了,想让她生个孩子,但也不能完全没个节制吧?可怜白珠玑这一把老腰,都快折了。 龇牙咧嘴了一会儿,李怀玉余光瞥见青丝回来了,连忙吩咐灵秀:“给我拿些早膳来。” “是。”灵秀应声就出去了,青丝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怎么样?” “回主子,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很好。”抓着她的手撑着起床,怀玉找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换上,用完膳就准备出门。 乘虚还在院门口守着,见她带着青丝出来,有些意外地问:“您不等君上了?” 怀玉道:“闷在屋子里难受,我先往白龙寺走,去多上两炷香。等君上下朝回来,你让他来找我。” 呆在墨居里这么多天,难受也正常,乘虚半点没怀疑,点头就应下了。 出门坐上马车,青丝低声道:“陆掌柜说一个时辰之内会传消息来。” 李怀玉低头,摸摸手腕上的佛珠,略微愧疚了一瞬,然后就冷静地道:“出发。” 江玄瑾以她飞云宫的人为饵,想抓背后生事之人,那她为什么不能以他为饵,同样抓背后生事之人?以他的本事,想保命可比那些个宫人简单多了。 这主意她几天前就打定了,找到机会引他出府,暗地里放出消息,看那幕后之人会不会对这绝佳的刺杀机会动心。 若是动心了,那她就有后招等着抓人,若是没动心……就当她陪江玄瑾出来烧两炷香。 这是很合理的布置,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心慌。 江玄瑾什么也不知道,下朝之后听见乘虚转达的话,带着人便往白龙寺走。 “主子心情不错。”看了看车厢里的人,乘虚坐在车辕上小声嘀咕,“这几天好像一直都挺高兴。” 御风道:“诸事如意,再加上夫人乖顺。” 主要是夫人乖顺,任由他欺负,能不高兴吗?那么严肃的一个人,如今是背着夫人就暗笑,清冷的墨瞳一笑起来唷,不知化了几重春山。 想起清晨君上离开墨居时唇边的笑意,乘虚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马车经过城北的树林,四周都很是寂静。乘虚和御风都噤了声,凝神戒备起来。 这树林往日里过路的人挺多,今日不知怎么了,一条路望到头,一个人也没有。乘虚正觉得奇怪,冷不防地就听见一声破空尖啸。 “主子小心!”低喝一声挡开暗器,两人齐齐下车,与旁边护卫一起,将马车围了起来。 树林里光影摇曳,没一会儿就出现了人影,暗暗绰绰的。江玄瑾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御风拔了峨眉刺与乘虚上前,却发现来人实在不少,四面八方的动静不断,树枝沙沙作响。可他们似乎在顾忌什么,迟迟没有出手。 “人越来越多了。”乘虚心里一沉,回头低声道,“主子,等会咱们冲个缺口出来,您先走。” 江玄瑾下了车。扫了扫四周,摇头道:“走不掉了。”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知道他身边惯常带的护卫人数,早下了比他们人多几倍的埋伏,专程在这里等着他的。 凶多吉少。 乘虚有点急了:“是谁走漏了消息?” 谁知道呢?江玄瑾抿唇,身上的伤还没好透,若是再伤着,回去白珠玑肯定是又要凶巴巴地吼他了。 可是,现在他连回不回得去都不敢肯定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断传来,四周的人从零星几个变成了几十个,最后一百多持刀蒙面的人围在了他们周围。 “又见面了。” 为首的人上来就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刀:“君上,我上回说过的,你既然要护着那畜生,就一起去死!” 这句话……江玄瑾沉眉:“又是你。” 昔日在宫道上要砸丹阳棺椁的那群人,易泱一直没有追查到,不曾想竟在这里出现了。 “是我,上回敬重您,没下狠手。”那人冷笑,“这回就不一样了。” 认真地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江玄瑾道:“我见过你。” 为首之人一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巾,皱眉道:“吓唬谁呢?” 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头,就算见过也不会认得出来。 江玄瑾摇头,还待再说,旁边却有人道:“大人,某要多拖时辰,小心这人使诈!” 有道理,那人点头,将手里的大刀一挥,带着人就慢慢逼上来。 乌压压的一片人,看得乘虚御风很是绝望。这等的人数差距,武功再高也没用,只能拼着命看能不能让君上有一线生机。 刀光凛凛,杀气四溢,十几个护卫被压得挤作一团,惶恐地护着最中间的紫阳君,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树林里又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包围圈最外头的人注意到了,回头看去,都吓了一跳,连忙拍打身边的人,示意他们小心身后。一层拍一层,为首的人举刀刚要动手呢,肩膀也被人拍了拍。 “干什么?”他不耐烦地回头。 树林里,护城军的旗帜飘扬,副将蒋驱并着廷尉正徐偃站在最前头,一看他们察觉到了,挥手就喝:“抓人!” “是!”两百护城军齐喝,声音震天。 所有蒙面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冲上去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然后就拼命往外冲。 江玄瑾沉声吩咐:“抓个活口。” 乘虚和御风应了,飞身便上前,一左一右地将那为首的人留住。 树林里厮杀起来,刀剑碰撞,呵斥声不断,逃走了的蒙面人跑得头也不回,逃不走的就不要命地抵抗,方才还胜券在握的螳螂,不出半个时辰就被黄雀吞下了肚子。 徐偃和蒋驱连忙上来行礼:“君上受惊。” 看着他们,江玄瑾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冷着眼问:“谁给你们的胆子?” 蒋驱茫然:“君上此话何意?卑职与徐大人是听见人禀告说君上被贼人围困在此,故而赶来……” “才一炷香不到。”江玄瑾打断他,“本君被围困,才一炷香不到,你们就有本事集结好了这么多人,从两里之外赶过来?” 一炷香?徐偃愕然,摇头道:“君上,我等是在一个时辰前收到的消息,过来没看见人,本都打算撤了,谁知道您的马车突然又到了,我等是觉得事有蹊跷,才多看了一会儿,没想到……” 一个时辰前收到的消息? 这回轮到江玄瑾愕然了,一个时辰前他刚下朝,还没往这边走,如何就有人说他被围困了? 转身看了看四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儿,乘虚和御风费力地压着那为首的人,正在给他捆绳子。 抬步走过去,江玄瑾伸手就扯了这人的面巾。 一张很眼熟的脸,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竟然不惜以身为饵也要抓住我。”那人啐了一口,哈哈笑道,“劳紫阳君看重至此,我也不算亏!” “……” 他没有以身为饵,是别人把他当了饵。 心里有些怒气,江玄瑾站直身子道:“既是刺客,就劳烦两位大人带回衙门好生盘问。” “君上不一起回城?”徐偃好奇。 江玄瑾摇头:“本君还有事要做,你们且带他走。” “是。” 乘虚皱眉,小声道:“出了这样的事,您还要去白龙寺?属下去知会夫人一声,带她回府便是。” “这种地方,你让她过,还不得吓着?”压着怒气说了这么一句,江玄瑾拂袖便上了车。 乘虚不吭声了,与御风一起重新坐上车辕,继续前往白龙寺。 白龙寺里香烟袅袅。 青丝连连侧头看了旁边这人好几眼,终于是忍不住出声:“您别啃了。” 第87节 李怀玉回神,低头看一眼才发现自个儿一直啃指甲呢,干笑两声,连忙把手在衣裳上抹了抹。 “紧张?”青丝皱眉。 “没有,我紧张什么?”信手拿了个签筒来摇着玩儿,怀玉漫不经心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 “您……”神色复杂地盯着她,青丝摇头,“不该以身为赌。” 嫁给紫阳君这个决定实在是有些荒谬,虽说如今紫阳君的确是如她所愿动了心,可她自己呢?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恨他了吗? “哎呀,别担心了。”她笑得轻松,“我没事儿的,都是逢场作戏,你别也被我的戏骗了。” 是吗?青丝抿唇轻叹。 签筒被晃得哗啦哗啦直响,李怀玉盯着白龙寺门口,又有些走神。 一根签被晃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怔愣,低身去捡。 “珠玑。”佛香缭绕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怀玉一惊,飞快地抬眼,一看见远处那熟悉身影,她咧嘴就笑了出来。 江玄瑾风华如旧,身上一丝血污也没沾,信步朝她走过来,如天宫里下来的神仙,眉目间有缥缈的烟云和璀璨的日月。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签,她笑得更欢,伸手把它举到前头,雀跃地道:“你看,你一来就是个上上签!” 刚经历了生死一线,江玄瑾心里尚有不安和恼怒,可低头一看她,他忍不住就跟着展了眉:“是吗?” “太好了!”捏着签,怀玉伸手就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胸前,顿了顿,又重复一遍,“真是太好了!” 一支上上签而已,至于这么高兴吗?江玄瑾不解,却还是任由她抱着,陪她站了一会儿。 心口有点发紧,说不出来为什么,李怀玉闭眼,手越收越紧,很想咬咬牙把他揉进骨头里算了。 然而,她不能失态。不能让他察觉出端倪。 深吸一口气,怀玉松开他,半是嗔怪半是心疼地问:“今日早朝又拖延了?” 江玄瑾摇头:“路上遇见些事。” “怎么了?”她抬眼,眼里一片清澈,半分心虚也没有。 盯着她看了看,江玄瑾垂眸:“没什么,小打小闹,已经解决了。” 那还叫小打小闹?后头的乘虚脸色还发着白呢,要是护城军没来会是什么后果?他都不敢多想! 拉着她进寺庙大殿里去,江玄瑾道:“上香磕头。” 今日香客不多,得知紫阳君要来,主殿里更是已经清了场。偌大的佛堂里只跪了他们两个人,江玄瑾想抽手作揖,旁边这人却是抓紧了他不肯放。 “做什么?” 死死扣着他的手,怀玉笑道:“说好不松的。” “别胡闹,亵渎了佛门。” “佛才不会觉得这是亵渎。”一手抓着他,另一只手立于身前,李怀玉正正经经地看向那金身佛像,虔诚地弯腰。 江玄瑾挣扎无果,嫌弃地看了她两眼,多在佛前磕了三个头。 动身回府。两人坐在车厢里,怀玉叽叽喳喳地就开始说在等他的时候看见的事,什么痴心女子来求姻缘啦、有孝心的汉子来求自家娘亲大病快愈啦,一些很平常的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平添几分趣味。 江玄瑾安静地听着,算着差不多要到树林了,便拿了手帕出来,二话不说捂住她的口鼻。 “怎么了?”李怀玉眨眨眼,瓮声瓮气地道,“你是突然觉得我容貌倾城,挡起来怕被山贼抢?” “多虑。”他摇头。 怀玉嬉笑,任由他伸手捂着,假装完全没闻见外头风吹进来的血腥味儿。 进了主城,江玄瑾还是低声问了她一句:“今日要去白龙寺的事,你可曾与旁人说过?” “说过呀。”怀玉道,“总是要跟墨居里的人交代一声的。” “除了墨居里的人呢?” “我一直在主楼里,墨居之外的人,我上哪儿说去?” 点点头,江玄瑾没再多问。 李怀玉垂眸捏着他的手,觉得这人其实也挺单纯的呀。她说什么他都信。 路过官道,外头人声鼎沸,怀玉好奇地问:“怎么了?又哪儿出事了不成?” 乘虚回头朝车厢里道:“是有皇榜张贴出来了。” “嗯?贴的什么?” 听了听旁边百姓的议论,乘虚道:“陛下亲笔诏前丞相长史厉奉行之罪,具体写了什么属下没看见,但众人好像都在提丹阳长公主。” 怀玉一愣,抓着江玄瑾的手就摇了摇:“你肯定知道对不对?” 江玄瑾道:“你前几日就看过了。” 前几日……怀玉咋舌:“说冤枉了长公主的那个?” 他点头。 心里微微一动,她鼓嘴撒娇:“我要去看热闹,陛下亲笔耶!我都没见过咱们陛下写的字是什么样的。” “不行。” “为什么?!” “人太多,危险。” 怀玉咬牙:“那你就随我一起去!” 这人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江玄瑾摇头,收回自己的手,冷眼别开了头。 怀玉见状,手松了就立马蹿身下车,自己往人群里挤。 “主子?”乘虚停了车在路边,看着夫人那蹦蹦跳跳的背影,为难地喊了一声。 “谁管她。”车厢里的人冷哼。 皇榜前头的人实在太多,尽管李怀玉今日衣饰都简便,也没能挤开前头的人墙,气得她提着裙子原地跳。跳得最高的时候,能越过前面的脑袋扫到一眼皇榜的影子。可只一瞬就要落地,根本看不清楚上头的字。 一肚子火气,怀玉卯足了劲儿,蹬着地狠狠一蹦,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又要落下。 然而这回,她还没落下去,腰上就突然一紧。 有人伸手掐住了她的腰,不但止住她下落的趋势,还将她举得更高了些。 怀玉一愣,疑惑地扭头,就看见江玄瑾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快看。”他冷声道。 李怀玉傻眼了,这姿势还真是……旁边不少百姓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不看了?”见她没了反应,江玄瑾松手就将她放下,转身便要走。 “哎哎!”伸手拉住他,怀玉哭笑不得,抱住他的胳膊不撒手,“既然都忍着伤举我了,不如再多走两步陪我看看?” 江玄瑾很是不耐烦:“人太多了。” “就当他们都是萝卜白菜!”她跺脚。 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江玄瑾看了看后头的乘虚和御风。 两人会意,下车便来开路。 一众百姓本来都是在看皇榜的。待他们挤进来,这些人的目光竟都落在了江玄瑾身上。 江玄瑾黑了脸。 察觉到这位爷似乎越来越暴躁,怀玉连忙抬头,用最快的速度看完皇榜。 怀麟诏了厉奉行贪污之罪,将大兴六年大部分赈灾银的去处直接了当地写了出来。他没有明着为丹阳长公主洗刷罪名,但看的人都明白,厉奉行是罪魁祸首,他们冤枉丹阳了。 心里一热,怀玉轻吸一口气,满足地拉着江玄瑾就回去马车上,将头埋进他怀里。 谢谢你。 她在心里这样说。 江玄瑾自然是听不见的,只当她是跳累了,低声就让乘虚快些回府。 “我还要去衙门一趟。”到了江府门口,他将她放下去,抿唇道,“你先用午膳,不必等我。” “好。”怀玉笑着点头,然后目送他的马车继续往衙门走。 乘虚跟着去了,御风却是留了下来。 站在她身侧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小声道:“方才去白龙寺的路上,君上被人围困。险些丧命。” 李怀玉一顿,缓缓转身,神色复杂地问:“当时情况很危急?” “千钧一发。” “那你们君上……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摇摇头,御风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会让您担心。” 甚至在回来的时候,还怕她知道林子里死了人,想着法子遮掩。 一张脸冷冷淡淡的,心却是比什么都柔软。 喉咙有点发紧,怀玉咬牙,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这种怪异的感觉压下去。 不能感动,她怎么能被杀人凶手感动呢? 江玄瑾曾经的手段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没什么需要心疼的,就算差点死了,他不也还没死吗?不像她,已经是再也变不回丹阳了。 捏了捏拳头,李怀玉稳住心神,挂上一脸虚假的心急,喃喃道:“那等他回来,我可得好生安慰一番。” 第51章 我相信她 京都衙门。 徐偃和蒋驱正神色凝重地小声嘀咕着什么,一抬眼看见外头进来了个人,终于松了口气。 第88节 “君上。” 江玄瑾颔首,目光落在堂前跪着的人身上,微微皱眉。 “这是怎么了?” 方才捆着送走的时候还好端端的,眼下再看,竟满脸是血。 徐偃无奈地道:“他自己撞的,若不是蒋大人拉得快,怕是要一头撞死了。” “性子倒是烈。”寻了旁边的椅子坐下,江玄瑾拂整衣袍问,“可问清了来历?” “从进衙门开始,这人便一句话也不肯说。” 眼神微沉,江玄瑾看了一眼旁边的乘虚,后者会意,上前搜身。 原本一动不动的人,被乘虚一碰,顿时挣扎起来。然而绳子将手脚捆得结实,他再怎么挣扎,袖袋和怀中的东西依旧被掏了个干净。 一堆零碎的东西,乘虚看了一眼,只将铭佩捡出来,递给了自家主子。 “孙擎?”捏着铭佩看了看上头的字,江玄瑾有些疑惑。正想让徐偃查一查呢,江焱就过来了。 “小叔!”急声喊着跑进来,一看还有外人在,江焱收了步子,硬生生改了口,“君上!” 江玄瑾看了看他:“这个时辰,你来这里做什么?” 江焱拱手道:“奉廷尉大人之命,来将行刺君上的刺客提至廷尉衙门审查。” 旁边的徐偃很不解:“本官尚未将此案秉呈。廷尉府怎么就来提人了?” “这么大的动静,廷尉府想不知道都难。”看了看自家小叔,见他周身无碍,江焱才松了口气,接着道,“柳大人很是担心君上安危,君上不如随下官一起过去?” “不急。”略微一思忖,江玄瑾先问他,“你可认识堂前这人?”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焱皱眉:“这满脸血。谁看得清长什么模样?” “那这个呢?”他把铭佩递了过去。 江焱一看就道:“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地上的人闻言就僵了僵,努力想将脸埋住。然而旁边的乘虚一把就将他下颔抓住,扯了帕子来,两三下抹开他脸上乌七八糟的血。 “啊,我想起来了。”一看清模样,江焱惊道,“这不是看守马场的太厩尉孙大人吗?” 太厩尉?徐偃皱眉上前:“左监大人确定吗?” “确定!”江焱点头,“前些日子廷尉府进了五匹良驹,孙大人亲自送来,与我打过照面。” 孙擎脸色很难看,睁眼瞪着江焱,眼里满是怨气。 “难怪觉得眼熟。”江玄瑾沉了脸色,“竟当真是朝廷中人。” 要是一般的江湖草莽行这掀棺椁、刺君上之事也就罢了,可偏竟还是个年俸六百石的太厩尉、太仆座下属官! “送交廷尉府吧。”徐偃摇头,“此事已不在京都衙门的管辖范围之内。” 江焱挥手就让身后的衙差来押人,江玄瑾看着孙擎被带出去,跟着也起身,同徐偃等人辞别。 “小叔,你得罪过这个人?”坐上马车,江焱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玄瑾颔首:“算是有过节。” 在树林里孙擎就说了。因为他要护着“那个畜生”,所以就让他一起死。 那个畜生是谁已经不用问了,孙擎最恨的人就是丹阳,不然也不会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当街去拦长公主的护灵队。 不过这人到底是如何得知他今日要去白龙寺?区区太厩尉,又是哪里来的本事集结那么多会武之人? 心里疑惑难解,江玄瑾随着江焱进了太尉府。 经过上回朝堂之事,柳云烈再与他相见,神色都有些古怪。今日也不例外,自他进门,柳云烈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君上出行一向谨慎,今日竟遭了埋伏?” 江玄瑾看他一眼:“大人莫不是该先审堂下之人?” 柳云烈垂眸,目光投向下头跪着的人,语气很是不善:“所跪何人?因犯何事?” 方才还挣扎得厉害,眼下居然就老实了,孙擎低着头,一五一十地答:“下官太厩尉孙擎,因刺杀紫阳君未遂,被押至此。” 这语气还理直气壮的,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 柳云烈拍案就斥:“简直是胆大包天,目无法纪!还不将始末细细道来?” 心不甘情不愿地看了看旁边的江玄瑾,孙擎道:“紫阳君偏袒维护丹阳长公主,我看不过去,意欲杀之。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竟中了君上之计。” 江玄瑾抬了抬眼:“本君之计?” “君上手段,下官佩服。”孙擎冷笑,“先是让人放出消息说要去白龙寺,引我等上钩,接着不惜以身犯险,诱我等入瓮,最后护城军黄雀在后,直接便将我等一网打尽。” “我现在唯一后悔的,就是当时为什么不趁乱杀了你!” “放肆!”柳云烈怒喝,“当着本官的面,也该吐如此狂妄之语?” 孙擎跪坐下来,一副大无畏的模样:“反正被抓着了也是个死,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江玄瑾平静地听着,半分怒气也没有,只问:“你是在哪里听得本君要去白龙寺的消息?” 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孙擎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做什么还问我?” “君上问,你便答!”柳云烈低喝。 孙擎冷哼:“街上随意听来的。” 这等姿态,摆明了是不愿意说实话,随意搪塞。江玄瑾转头,看着柳云烈问:“贵府衙差手里的板子,是打算藏着做传家宝?” 柳云烈皱眉:“这便打了?” “公堂上也敢胡言,难道不该打?”江玄瑾摇头,“也不必太狠,二十个板子清清喉咙便罢。” 孙擎梗着脖子,一脸宁死不屈的表情。 然而。板子一个个狠狠地落下来,比他想象中痛得多。到第十个的时候就已经是皮开肉绽,孙擎哀嚎连连,忙不迭地喊:“我招,我招!” 板子停下,他喘了口气,满脸冷汗地道:“我手下有不少弟兄,平日里遍布京都各处,今日君上要去白龙寺的消息,是有人在江府附近茶楼里听见的。” 江玄瑾皱眉:“茶楼里的人说的话。你们竟就信了?” 孙擎咬牙:“一开始没信,只让人在江府门口守着,没想到你出来,当真是往城北走,这还能有假?” “看清说话那人的模样了吗?” “谁去管那些?”随口答了一句,孙擎琢磨两下,觉得不太对劲,“不是你放的消息么?为何还这样问?” 江玄瑾沉眉不语。 柳云烈听出了关键,略微惊讶地看着他道:“难不成是有人故意走漏了消息?” 旁边这人没有否认,一双墨瞳幽冷幽冷的。 神色严肃起来。柳云烈道:“君上,哪怕你我已经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下官还是得提醒您一句,身边的人,该防就得防。” “大人慎言。”江玄瑾不悦,“君子忌离间之语。” “这是离间吗?”柳云烈冷笑,“这是事实。” 孙擎嘴里问不出有用的东西,上头这人说话又实在讨厌,江玄瑾沉着脸转头,朝身边的江焱道:“你盯着些吧。” 说完。起身就往外走。 “紫阳君!”柳云烈忍不住喊他,“不听完审问就走?” “乏了。” 袖子一挥,他走得头也不回,江焱看着,拱手朝柳云烈道:“下官替君上听着,等晚些时候回去,再禀了他就是。” 江家小少爷可比那紫阳君好说服多了,柳云烈想了想,也不去管那走远了的人了,一心一意地给小少爷分析起这件案子来。 并且有意无意的。他将自己先前对白四小姐的怀疑统统告诉了江焱。 江焱本就忧心忡忡,再得柳云烈一番危言耸听,晚上回去的时候,一脸焦急地就冲到了墨居。 “小叔!” 乘虚想拦,他挥手就推开,闯进主屋急急地抬眼道:“我听柳大人说……” 话说一半,就被眼前的场景噎在了喉咙里。 江玄瑾半靠在床上,神色慵懒,衣衫凌乱。白珠玑偎在他身边,双手抱着他的胳膊。青丝披散,姿态娇媚,被他这一喊,她错愕地看过来,杏眼里满是不解。 脸上一红,江焱原地一个转身,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越发没规矩了。”江玄瑾冷声道。 浑身一紧,江焱颤声道:“是事态紧急,侄儿才会如此冲撞。” “天要塌了还是地要陷了?”江玄瑾拂衣起身,带着他往外走。“有事换个地方说,莫打扰你小婶婶休息。” 江焱应下,跟着他的步子走,临出门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白珠玑乖巧地抱着枕头坐在床上,满脸疑惑茫然。神色倒是无辜,但这模样,还真像个蛊惑人心的狐狸精。 迎上这江小少爷的目光,李怀玉很是莫名其妙。 之前的事儿她都没跟江焱计较,也算宽宏大量了,他不感激便罢,何以还用这种眼神看她? 看着他们朝偏厅的方向去,李怀玉想了想,不动声色地从旁边的窗户爬出去,猫腰低头地绕去偏厅的墙外。 “说罢。”在椅子上坐下,江玄瑾开了口。 江焱左右看了看,见乘虚和御风都退下去了,才放心地道:“小叔,这次遇刺之事,你有没有怀疑过小婶婶?” 李怀玉听得一惊,心跟着就吊了起来。 江玄瑾问:“为何要怀疑她?” “您平白无故的,怎么会去白龙寺?听门房说,今日是小婶婶先去,您后跟去的。您往日的行踪都不曾泄露,怎么偏生与她同去一个地方,就被人知道了?” “巧合而已。” “这也太巧了些!”江焱皱眉,“您别太偏袒小婶婶了。” “她没有要害我的理由。”江玄瑾淡声道,“我相信她。” 平缓温和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是掷地有声。 怀玉挑眉,靠着背后的墙慢慢坐下来,抬眼看了看天边的晚霞。 第89节 相信她吗?这个人真是……不知哪儿来的自信,也不怕这一跟头摔在她身上,会疼得爬不起来。 江焱恼了:“侄儿也不是非说小婶婶要害您,但您看待事情也该公正些,她有嫌疑便是有嫌疑,一味地护着,若是护错了该当如何?” 护错了?江玄瑾轻笑:“那我便认错。” 江焱愣了愣,又急又气:“您认什么错?真要错了,也该她来认!小叔,您以前教过侄儿的,凡事先论理再论亲,如今怎么自己却做不到了?” 撑着眉骨沉思片刻,江玄瑾道:“人的心境,难免会因境遇不同而发生变化。” 从前他清心寡欲,当天地间只有是非对错,不必分亲疏远近,并且一度蔑视红尘中人,觉得他们太易偏私妥协,实在是心智不坚。 然而现在,他觉得,世间之事除却对的和错的之外。还有一种是关于白珠玑的。 这人行事没有规矩,实在难用对错去断定她。比如这次的白龙寺一事,要怀疑她吗?她老实地告诉他是泄露了消息出去,半分恶意也没有,怀疑她什么? 江玄瑾摇头,勾唇想笑,察觉到自家侄儿惊愕的目光,他抿唇垂眸:“等你再长大些,也许能明白一二。” “侄儿宁愿永远不明白!”江焱有些负气地道,“侄儿只知道您现在活像是被妖精迷了心!” 平静地听着,江玄瑾抬眼看他,和蔼地问:“你与白家二小姐的婚事,是不是该重议了?” 脸色一僵,江焱嘴角抽了抽。 不是说好替他想法子推掉这婚事的吗?如今白四小姐就进了墨居了,他为什么还要娶白二小姐? “眼下没人提,父亲也还没想起来。”江玄瑾沉吟,“不如明日小叔去帮你提一句?” “……不必。”深吸一口气,江焱把方才的戾气全咽进了肚子里,梗着喉咙道,“侄儿年纪尚小。” “你小,白二小姐可不小了。”江玄瑾摇头道,“总不能让人家等太久。” 江焱气得咬牙切齿的,这是威胁啊!摆明了是在威胁他!可他偏生还就受这威胁。 在容忍有嫌疑但没定罪的小婶婶,和迎娶白二小姐之间选一个?那他肯定还是选前者! 忍气吞声地压住火气,江焱低了头:“侄儿知错……侄儿也只是担心小叔罢了。小叔若是不高兴,那侄儿便不说了。” 江玄瑾满意地颔首,起身便将他“送”出了门。 小少爷满脸的担忧和不甘心,临出门还忍不住拉着门弦说了一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叔三思啊!” “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江玄瑾说。 江焱眼神复杂地看着墨居大门在自己面前合上,站在原地哆嗦了一会儿。 柳大人还指望他来警醒小叔?看小叔现在这模样,怕是老太爷来说都没用!原本那么睿智敏锐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不行,他得找人帮忙,若柳大人说的都是实话,那还真该防着些这个小婶婶。 扭头转身,江焱抬步就往江崇的院子里跑。 这墙根听得人心情很是复杂,李怀玉赶在江玄瑾回来之前缩到了主屋的床榻上,看着被子上的花纹发呆。 江焱都察觉到了不对,戒心重如江玄瑾,却是连怀疑她都不愿? 其实可以怀疑她的,来质问她也无妨,她都准备好了一连串的谎话,打算用来博取他的信任。 然而不用了,什么也不用她做,江玄瑾很笃定地站在了她面前,还替她挡了别人的质疑。 伸手捂住眼睛,怀玉低低地笑出了声。 以前的紫阳君从来都是站在她对面的啊,她说什么他便驳什么。剑拔弩张,恨不得她早些下黄泉,好还朝野一个清正公肃。 可如今…… 房门被推开,江玄瑾跨步进来,回到了她身边。 怀玉歪着脑袋看他,伸手就将他拥了个满怀。 如今,这个人在用真心护着她。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笑,“出什么事了吗?” 江玄瑾很是自然地抬手扶住她悬空的身子,神色平静地道:“没有,焱儿刚上任廷尉左监,琐事多了,来问我意见。” 那么气势汹汹的指责,在他嘴里就成了云淡风轻的琐事。 手指忍不住微微收拢,她埋头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怎么?”察觉到她有些不对,江玄瑾垂眸看下来,“方才还好端端的,突然就不高兴了?” “我哪有不高兴?”她嘴硬。 江玄瑾伸手,捏着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说实话。” 心尖颤了颤,李怀玉定了定神。笑嘻嘻地反手也去捏了他的下巴,痞里痞气地道:“姑娘家的心思哪是那么好说的?太复杂了!你与其问我为何不高兴,还不如想法子让我高兴。” “你要如何才高兴?”他皱眉。 “这个简单呀,跟你在一起我就高兴。”怀玉眨眼,“当然了,等会你若是与我一起沐浴,那我就更高兴了。” 呛咳一声,江玄瑾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沐浴呀!”李怀玉一脸坦然地道,“浴房里水都准备好了,浴池那么大。你我一起也容得下。” 耳根一红,江玄瑾掀了床上的被子就罩在她脑袋上,语气微怒:“成何体统!” 无辜地把被子拿下来,怀玉眨眨眼:“反正也没人看见,要什么体统?” “不行。”他想也不想就拒绝。 这等荒淫之事,哪是江家子弟能做得出来的?天天与她拥做一处已经算是破了他的规矩,还想共浴? 看他这恼怒不已又有些羞的模样,李怀玉舔舔嘴唇,欺身上去便吻住他,辗转厮磨。十指相扣。 江玄瑾僵硬着身子皱眉,想推开她,这人却软软地轻哼一声,像只小奶猫似的,不依不饶地又缠上来。 “别来这套。”纠缠之间,他咬牙道,“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的!” 吻到他耳畔,怀玉低笑,语气像个诱惑书生的妖精:“试试嘛~” “不要。” “要嘛~” “你正经些!” 都是夫妻了,还正经个什么?怀玉下床。抓起他的手就往窗边走。 “你干什么?”江玄瑾不解。 推开窗户看了看,她拉他:“快翻出去。” 翻窗?江玄瑾皱眉:“有门不走,你发什么疯?” “天天走正门,不觉得腻么?” “你天天活着,不也没觉得腻?”江玄瑾没好气地道,“别胡闹!” 怀玉鼓嘴,见他这宁死不从的模样,眼珠子一转,撩了裙子就自己爬上窗台。 “喂!”江玄瑾伸手想将她拉回来,结果这人动作快得很。一跃就跳了出去,稳稳地落在外头的小道上。 江玄瑾黑了脸,一双眼很是嫌弃地看着她。 “又想说我没体统、没仪态?”嘀咕一句,怀玉转过身来,“你可真是……” 话没说完,她“嗷”地一声就蹲下,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脚踝。 江玄瑾正准备了话要教训她,一看她这动作,眼神一紧,想也没想就单手撑着窗台跃了出来。半跪在她跟前问:“又崴着了?” 龇牙咧嘴地抬头,怀玉看见他,一个没忍住破了功,得意地笑了出来。 上当了。 伸手捏了捏她那压根没事的脚踝,江玄瑾咬牙:“撒谎成性?” “没有呀,方才是觉得有点疼,可你一出来,它又不疼了!” 胡说八道!江玄瑾起身就想走。 “哎!”怀玉连忙抓住他,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拽,“出都出来啦,别闹脾气,快跟我来!” “……” 浴房里雾气缭绕,锦绣衣裳挂在屏风上,大红的牡丹压了青珀色的云绣。 江玄瑾脸色铁青地坐在浴池里,眼睁睁地看着远处那人朝他游过来。 “停。”他低喝,“你说好的离我三尺。” 李怀玉失笑,抹了把脸道:“我都没羞,你羞个什么?” 江玄瑾咬牙:“你有空得好生抄抄江家家规。” “那种东西,抄来干什么?一点也不实用。”怀玉撇嘴,“什么‘不谎不淫’,简直是泯灭人欲,真照着做,你会吃亏的。” “行正道之事,如何会吃亏……你干什么?” 转眼就游到他身侧,怀玉伸手过去,很是痞气地摸了把他的肩。 江玄瑾震惊:“不是说好不靠近?” 身子缠上去,怀玉笑得意味深长地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堵在浴池一角,低声道:“就说了你会吃亏的嘛。” 第52章 重翻旧案 温热的水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氤氲了人的眉眼,江玄瑾轻轻喘息,颇为恼怒地看着面前这人。 “你简直是恣意妄为!” 水纹一圈圈地荡开,潋滟的光都折在了他眼里,李怀玉满是叹息地伸手抚过他的眉毛,指腹在眉梢轻轻摩挲。 “又没把你怎样,做什么这么凶?” 热气蒸腾上了脸,江玄瑾皱眉看着他,薄唇抿得紧紧的。 怀玉低笑,按住他的肩膀替他抹上澡豆,轻声哄他:“别害羞,别生气,咱们是偷偷过来的,外面没人知道呀。” “君子慎独。” 第90节 “什么意思?” “有没有人知道都一样,荒唐之事不可为。”他说得气呼呼的。 怀玉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转过去,背后也得抹。” 江玄瑾:“……” 伸手推了推,发现完全推不动,怀玉眨眼,抬头一看,就见他表情严肃,眼神执拗,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好笑地睨着他,怀玉决定同他讲道理:“共浴到底有何不妥?” “还用问?”他皱眉,“荒淫轻浮之举!” “你我是拜了堂的夫妻。”怀玉道,“圆房之事尚且做得,共浴怎么就不行了?” 微微一愣,江玄瑾被问住了。 趁他专心思考这问题,怀玉很顺利地就将他扭转了半个身子,一边给他背后抹澡豆一边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同我一起沐浴,还多个人伺候你,是不是有益无害?” “背心这一块儿你自己够不着吧?我就可以帮你!” “一个人待在这里无聊吧?我还能陪你说话!” ……这么一听,好像还真的挺有道理。 江玄瑾低头迷茫地看着水面,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共浴到底哪里不对。 温软的身子贴上来,熨烫了他的后背,有人欺身上来含住他的耳垂,低声蛊惑他:“别想啦,没什么好想的!” 浴池里起了水花,溅起来迷了他的眼。江玄瑾低哼一声,终于是放弃了挣扎,伸手在水里一捞,将旁边这乱刨水的人搂进了怀里。 乘虚和御风在主楼外头等啊等,眼瞧着天都黑了,也没见屋子里两位主子有要出来的意思。 “君上?”想着水要放凉了,乘虚忍不住敲了敲门。 屋子里没反应。 疑惑地侧耳听了听。乘虚嘀咕:“怎么半点声音也没有?” 御风道:“你推门进去看看。” “要推你推!”乘虚连连摇头,显然是对推门这种事心有余悸,“我可不想再去刷马了。” 他以前进主楼都是不用敲门的,有事进去禀告就是。可上回进去得不是时候,正撞见里头两位主子……咳咳。 当时夫人没生气,反而是哈哈笑开了,但他家那皮薄的君上……直接把他扔去了马厩,让他刷了一下午的马。 这门推不得! 御风看着他这表情,摇头鄙夷:“胆怯。” “你不胆怯你上啊!”乘虚瞪眼。 两人你推我搡了好一阵子,最后谁也没敢伸手。对视一眼,干脆齐齐贴耳上去,想听听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 然而,刚听了没一会儿,背后就有人冷声问:“你们干什么?” 两个脑袋瓜顿时惊得撞作一处,“咚”地一声响。 江玄瑾皱眉,颇为不悦地看了他们一眼。也没多说什么,抱着怀里半睡半醒的人就推门而入。 夜风吹得他怀里的人长裳飘飘,乘虚和御风僵硬地站在门的两边,只觉得鼻息间飘来一阵沐浴后的清香味儿。 乘虚有点茫然,听得门“呯”地合上,挠着头问御风:“他们这是……从浴房过来?” 御风点头:“已经换了寝衣。” “什么时候过去的?” “没看见。” 乘虚纳闷了,沐浴而已,怎么神神秘秘的?而且,主子又遇见了什么开心事?眼眸都亮晶晶的。 把人抱到床上,江玄瑾拨弄了两下她的脑袋:“别睡,头发没干。” 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怀玉顺手抱着他就嘟囔:“没干就没干吧,我好困。” 今儿是她兴致勃勃地打算调戏他来着,结果到最后还是她先招架不住,不过也怪不得她,是白珠玑这身子太弱了。 搂着这人劲瘦的腰,她刚想再蹭两下,结果江玄瑾竟然推开了她。 “小气鬼。”眼睛也没睁,怀玉只当他又不喜亲近了,翻身就往枕头上一滚,埋头就睡。 然而,片刻之后,这人竟然又回来了,伸手垫在她的后颈处,将她的脑袋抬了起来。 “嗯?”怀玉迷茫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一张冷淡而俊美的脸,垂眸下来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捧着干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她的长发。 “会生病。”他嫌弃地道。 怀玉愣了愣。 头发在被轻轻揉着,胸腔里的东西好像也被轻轻揉了揉。她眨眨眼,突然笑了出来。 “你这人真是别扭。”她道。 睨她一眼,江玄瑾轻哼一声,表情很是不屑。手上动作却细致又温柔。擦着擦着,突然停下动作,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一会儿。 “嗯?”顺着他的目光,怀玉捂了捂小腹,“怎么了?” “它,最近有点鼓。”江玄瑾低声道。 怀玉哭笑不得:“这几日每次用膳你都让我多吃,怎么能不鼓?” 是吃多了的原因?他恍然,漆黑的眸子慢慢移开,眼帘半垂。 “你……”意识到他在想什么,李怀玉呆了呆,接着心虚地别开了眼。 她的肚子,只会是因为吃多了鼓,再没别的可能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江玄瑾继续替她擦着头发。怀玉埋头继续睡,却是压根睡不着了,心里乱七八糟的事情涌上来,叫她有些烦躁。 第二天一早,江玄瑾上朝去了,青丝进来伺候她起身,一边替她更衣一边小声道:“钓着的鱼是太厩尉孙擎。” 听着这熟悉的名字,李怀玉冷笑:“这人还真是贼心不死。” “当初就不该留他性命。”青丝摇头。 孙擎是昔日平陵君座下副将,与李家姐弟仇怨颇深,平陵君薨逝,他被丹阳长公主打断了一只胳膊,革去副将之职,贬到太仆麾下看守马场。 丹阳当时是觉得死太轻松了,非得听他骨头碎裂之声、再看他昔日傲气折没,才能泄她一口恶气。 然而没有想到,区区太厩尉,也还能翻出风浪来。 “斩草果然还是要除根才行。”怀玉嘀咕,“不过倒也有好处,他跳出来了,咱们顺藤就能摸着他背后的瓜!” 青丝道:“紫阳君已经着廷尉府在查了。” “廷尉府有柳云烈在,能查出个什么来?”怀玉摇头,“这事儿得找韩霄帮忙。” 提起韩霄,青丝皱眉道:“昨夜奴婢去陆府的时候,陆掌柜说最近韩大人的处境不太好。” “徐将军才遭了罪,云岚清又一直没升迁,他左右无人,处境能好才怪了。”怀玉一点也不惊讶。 韩霄性子冲,云岚清在的时候能拦着他些,要是不在,那他指不定又会跟谁当面起冲突。 青丝的表情看起来很凝重,怀玉穿好衣裳,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也不用太担心,说不定云大人马上就升位上去帮衬他了。” 这怎么可能?升位需要大功,云岚清现在顶的是礼官大夫的官衔,哪来立功的机会? 青丝摇头,只当这是主子在安慰她。 然而,没过两日,云岚清竟当真得了恩典,升任丞相长史。 江玄瑾对此不意外,他本就该升的,只是被人压了折子。如今寻着别的机会升了,算是运气好。 但柳云烈却在下朝的时候拉着他说了一句:“一个礼官,突然查到落花河的堤坝修筑之事,若说没人帮他,我是不信的。” 江玄瑾觉得他很无聊,就算是有人帮又如何?落花河堤坝的确有问题,若不是云岚清察觉,等夏日洪水一到,半个京都都要遭殃。 既然是实打实的功劳,不管是谁帮的,他都应该升迁。 下朝回去,同白珠玑说起此事,她笑得眉眼弯弯地道:“朝廷之事我哪里听得懂?不过云大人看着面善,升官了倒是好事。” 这人看事情就简单得很,才不管什么党派偏帮,顺着他的话就乐呵,看起来没心没肺的。 江玄瑾微微勾唇。 怀玉拿着锉子坐在他怀里,认真地替他磨着指甲:“你一说丞相长史,我倒是想起来,今日上街听人说,之前的那个厉长史好像是要被流放出去了?” “嗯。”一只手被她抓着,另一只手得空捻了捻她披散着的头发,江玄瑾道,“厉奉行的所有罪名都坐实了,流放之刑也该他受。” “还有个什么易大人也遭了秧?” “易泱牵扯其中,罪名也不小,是你爹亲自上的折子。虽然柳廷尉如今尚未定刑,但想必轻不了。” 恍然点头,怀玉嘀咕:“官场就是多变,这些人以前多风光,转眼就什么也没了。” 风光吗?江玄瑾不以为然,这两个人就算官阶都不错,但除了在扳倒丹阳一事上出了力,别的时候也只能说是安分守己,基本没什么亮眼的成就。 念及丹阳,他一顿,突然想起还有话该问厉奉行,连忙抱着怀里这人站起来。 “怎么了?”怀玉吓了一跳。 江玄瑾道:“我得出去一趟。” “刚下朝回来,又走?”怀玉不高兴。 捏着她的腰,他轻声道:“你随我一起,把青丝也带上。” 眼眸一亮,她立马展颜笑了。也不问去哪儿,喊上青丝就蹦蹦跳跳地跟着出门。 江玄瑾去了京郊驿站,厉奉行被暂押在此,等交接的人一到,就要送出京城。 怀玉跨进院子就看见厉奉行浑身镣铐地跌坐在囚车的角落里,浑身脏污,眼里没了以前的锐气,显得很是颓败。 “你们来干什么?”一看见江玄瑾,他咬牙就骂,“我不需要谁假惺惺地送行!” 江玄瑾满眼冷漠地看着他:“送行?本君只是来问你几句话罢了。” 厉奉行一愣,看一眼他的脸,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头一转,闷声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是吗?”在囚车旁边站定,江玄瑾道,“你心里应该清楚。事到如今,再也没人能救你。” 的确是没人能救了,拖了这么久,想了那么多法子,他最后还是个流放边疆的下场,甚至都没人替他打点押送的官差。 第91节 厉奉行心里不是不怨,只是不想让人看笑话罢了。 正努力将脸埋得更深,他突然听得江玄瑾说了一句:“你若是能解本君疑惑,本君心情一好,指不定便拉你一把。” 黑暗之中的一丝光明,溺水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厉奉行猛地抬头,眼里迸出了光。 紫阳君重诺,可比旁的拿好话搪塞他的人要可靠得多。 “君上想知道什么?”他转变了态度。 江玄瑾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知道,你当初为何要撒谎诬陷长公主?” 厉奉行一顿,深深地看他一眼:“君上果真还是在意司马旭旧案。” “那你打算撒谎蒙骗本君。还是仔细说说前因后果?” 瞥了瞥旁边一脸看热闹表情的白四小姐,厉奉行抿唇道:“我都这副模样了,还撒谎有什么用?君上是聪明人,我骗你不得,不如就一次说个明白。” “丹阳长公主与我有旧怨,我本是拿她没办法的,但司马丞相一死,有人告诉我可以借此机会报仇,我便听了他的话,去廷尉府作证,告上长公主一状。” 江玄瑾和李怀玉都是一怔。 “那人是谁?”他问。 厉奉行哼笑:“还能是谁?廷尉大人柳云烈,供词都是他与我商量好的,不然我也不会知道司马丞相是戌时离开的宫宴。” 柳云烈?!江玄瑾震了震,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李怀玉皱眉看着他,喉咙微紧,捏了拳头道:“供词竟然都能作假。” “司马旭一案的供词就没几份是真的。”厉奉行不屑地道。“有廷尉大人在上帮忙,让丹阳公主死又是众望所归,故而这案子定得是又快又周密,君上当时不也没看出端倪么?” 话刚落音,后头一直低着头的小丫鬟突然冲上来,一脚踹在他面前的栅栏上。 “呯”地一声巨响,囚车差点翻过去。 “啊!”惊呼一声抓紧手边的木头,厉奉行看着那人怒斥,“你干什么!” 小丫鬟缓缓抬头,眼神冷漠地看向他。 “青丝?!”认出这人是谁,厉奉行愕然,接着就咬牙道,“你果然是被紫阳君藏着的,我没说错!” 冷笑一声,青丝抬腿就给了囚车第二脚。 “息怒息怒。”怀玉伸手把她拉退两步,轻笑道。“人家好歹是说了实话,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帮凶。”青丝盯着厉奉行,吐了这两个字,又转头盯着江玄瑾,皱眉道:“你也是。” 江玄瑾没有辩驳,他沉默地站着,脸色有点发白。 丹阳的死是众望所归,没错,当时他也是盼着她死的,所以他依着卷宗定案,觉得她罪有应得。 结果现在厉奉行说,卷宗里的供词都是假的。 这算什么?他以为对的事情,结果错了个彻头彻尾?一向自诩公正的紫阳君,带着偏见冤枉了人,还亲手送人下了黄泉? 拢着袖口的手慢慢收拢,他垂眸。长长的眼睫无措地颤了颤,又恼又茫然。 看他这模样,李怀玉觉得很解气,知道冤枉她了吧?知道她真的是无辜的了吧?一直没有做过错事的紫阳君,一做就做了件无法挽回的大错事,要怎么办? 然而,多看他一会儿,她又有点心疼了。 他不是故意的呀…… 以这人的性子,当初若是知道她是冤枉的,一定会站出来,顶着众人非议替她辩护。他与朝中其他人不同,以前针对她,单单只是因为她做的事看起来是错的罢了。 怀玉发现,她以前对紫阳君,其实也是带着偏见的,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沉思片刻,怀玉伸手拉住他,将他拉离了囚车。 “知错就改,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很是宽厚地道。 只要他帮她翻案,她甚至可以把杀身之仇一笔勾销! 江玄瑾哪里知道面前这人是谁?又哪里想到丹阳还会再活过来?他只觉得自己身上多了罪孽,还是怎么也无法抵消的罪孽,这等宽慰的话完全听不进去,眼里墨色汹涌,躁动难平。 “君上。”负责押解的官差过来拱手,“交接令到了,犯人该上路了。” 厉奉行一慌,连忙看向江玄瑾,后者缓缓回神,冷声道:“犯人身上还有公案未了,不能上路。你且将他押在此处,本君去请示陛下。” 官差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江玄瑾却是说完就没多解释,只朝怀玉道:“你回府等我。” “好。”李怀玉笑着点头,微微松开手,这人便抽身往外走,背影潇潇,步子极快。 厉奉行蹲在囚车里看着,有点愕然:“他……竟打算直接去同陛下说?这怎么行?司马旭和长公主都已经死了,他现在翻案有什么用?” 怀玉侧头睨他一眼:“这天地间还有公道二字呢。” “笑话!”厉奉行道,“只为个公道,就要在尘埃落定之后去再掀波澜?这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这案子要翻,的确没什么好处,甚至会直接与朝中一大部分人为敌。若是换个立场,她站在江玄瑾的位置上,也不一定会有勇气蹚这趟浑水。 然而江玄瑾走得一点犹豫也没有。 这样的傻子,朝中、亦或者说是这天下,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咧嘴笑了笑,李怀玉想,她真是嫁了个了不得的人。 八月初一,长公主薨了已经四月有余,紫阳君突然进宫,于御前要求重查司马旭一案。 宫廷哗然,收到消息的三公九卿纷纷往宫里赶。 柳云烈走得最快,脸色也最差,他想过很多种与江玄瑾周旋的法子,但独独没有想过这人竟当真会把旧案翻到明面上来。 真是疯了! “君上此举到底意欲为何?”齐翰赶到了地方,上前跟皇帝行了礼,立马就质问了江玄瑾一声。 江玄瑾站在大殿中央,四周围上来的大臣越来越多,他头也没侧,眼里只有座上那一脸惶恐的帝王。 旁边的云岚清微微有些激动,见他不吭声,出列便替他反驳:“还能为何?君上不是随性之人,会提出此事,定是发现了蹊跷。丞相不问真相,倒质疑君上目的?” 齐翰沉声道:“旧案牵扯甚多,并也已经了了,突然再翻出来,势必撼动朝纲。” “撼动朝纲?”旁边的徐仙轻笑,“当初定案之时,不是说证据确凿吗?既然长公主是罪有应得,那大人何惧重审?” 齐翰一噎,旁边的司徒敬上前拱手道:“微臣以为,重审此案没有意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歇气,江玄瑾半个字都没听。 他敢提重审,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后果,眼下除非陛下不同意,否则再没什么能阻挡他。 作为一个爱极了自己皇姐的人。李怀麟怎么可能不同意?他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惊着了,神色复杂地沉思了许久。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瞧着满殿的嘈杂就怒喝了一声:“放肆!” 正在极力争执的大臣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拱手低头。 李怀麟起身,在龙椅前踱了两步,恼怒地道:“君上是来请示朕的,不是来请示你们的。朕尚且没有开口,你们吵什么?” “重审个案子而已,君上觉得有必要,那便重审就是。当初都审得,如今为何就审不得了?” “陛下!”柳云烈道,“马上就是秋收之际,事务繁忙,谁有空来审这案子?” 江玄瑾淡声道:“既然是本君提出来的,自然由本君主审。” 柳云烈咬牙,侧头看着他道:“君上莫忘记了,之前的案子也是您定的罪!” “正因如此,本君重审才最为公正。”余光轻扫他一眼,江玄瑾抬头看向李怀麟,“若是没有审错,臣认扰乱朝纲之罪。若是审错了,臣也认连带之责。” 此话一出,一直小声质疑紫阳君的人瞬间都闭了嘴。 众人惊愕莫名,李怀麟也是有些震惊。 “君上?” 重审对他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进退他都要受罚,他还这样坚持? 一时间柳云烈等人也不知该说什么好,相互看几眼,没能再找到反驳的理由。 “还请陛下示下。”江玄瑾拱手。 大殿里寂静无声,气氛有些凝重,旁边几个老臣脸色都很难看,有人甚至在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答应。 然而,李怀麟想了片刻,还是点了头。 “朕允君上所请。” 扫了殿内一眼,他接着道:“紫阳君主审,廷尉府相助,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不要让朕失望。” 江玄瑾松了眉。 “谢主隆恩。”他躬身行礼,郑重而诚恳。 平静了许久的北魏朝廷,终于是又起了轩然大波,三公九卿议论纷纷,关于紫阳君的奏折一封又一封地往御书房里飞,众人都觉得君上是疯了,说不定被长公主的鬼魂下了蛊。 别说外人了,江家自己人都很意外。江玄瑾一回府,就被老太爷叫到了前堂。 怀玉闻讯赶到的时候,老太爷正杵着龙头杖道:“我教你公正,不是教你一意孤行!” “这回大哥也不帮你。”江崇摇头,“太胡来了,以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抵得过百官之意?” 江深吊儿郎当地听着,倒是看见了门口进来的她,笑着道:“弟妹来了?” 众人的目光都看过来,李怀玉定了定神,笑着便上前行礼:“给父亲请安,见过各位叔伯。” 瞧见她,老太爷火气没消,反而是殃及池鱼:“江白氏,你既过门成他夫人,就该好生劝导他!” 怀玉无辜地眨眼,别说她不会劝,就算会,以江玄瑾的性子,哪里能在这种事上听她的? 旁边的江焱神色复杂地开口:“小婶婶若能劝还是好事,就怕不但不劝,反而觉得小叔做得好。” 小少爷倒是个明眼人啊,李怀玉暗笑,面上正经了神色,疑惑地问:“君上做错什么了?” “不是说他错,他未必有错,但做的事就是不合时宜。”江崇皱眉,“重审旧案,公然与朝中元老重臣为敌,不听劝诫、不顾后果。一个月后,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得领罚!这算什么?” 怀玉听着,侧头小声问旁边这人:“形势很不利?” 江玄瑾平静地道:“没什么。” “这还叫没什么?”江焱忍不住道,“您从宫里出来,齐丞相、司徒大人、林大人并着柳廷尉就都留在御书房里参奏,看样子也不会说什么好话。昔日那些敬您重您的,如今都纷纷倒戈。您分明就成了众矢之的!” 这么严重?李怀玉惊了惊,有些慌张地看向他。 江玄瑾神色不悦地看了江焱一眼,然后道:“我有分寸。” 第92节 依旧是这认定了就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倔脾气!江老太爷长叹一口气,也不打算多说什么了,只道:“你回去好生想想要怎么办吧,江白氏留下。” 被点了名的李怀玉老实地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江玄瑾行礼离开,心里有些忐忑。 “江白氏。”等人走远了,老太爷才开口,“我听人说,玄瑾对你宠爱有加,你既受着他的恩宠,就该为他着想。” 干笑两声,怀玉低头:“父亲尽管吩咐。” “倒是个懂事的。”老太爷颔首道:“好生劝劝玄瑾,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名誉,总不能都丢在一个旧案上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稍不留神,就容易牵连全家。等会用过晚膳,崇儿和深儿都去一趟墨居,他们说话,你在旁边帮衬着些。” 都已经决定要重审了,还有什么好劝的?闹得那么大,现在就算江玄瑾现在反悔也没用了啊,开弓没有回头箭。 然而,看看这满屋子神色凝重的江家人,李怀玉还是认怂地应下:“儿媳明白。” 江焱看着她,忍不住问:“小叔进宫之前,与小婶婶一道去了何处?” “这个……”怀玉装傻,“就是去街上逛了逛。” “若当真只是逛了逛,小叔如何会突然想起司马丞相一案?”江焱皱眉。 他这么一提,江崇也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背后有点发凉,怀玉顶着他们的目光。把脸上无辜的表情保持住了:“我如何能知道君上的想法?他一贯不与我多说朝政之事。” 江深倒是帮了句腔:“别为难弟妹了,等会直接去问三弟便是。” 主位上的老太爷点头:“那你也先回去吧。” “是。”如获大赦,怀玉退身就走,暗自庆幸自己又糊弄了过去。 然而,等她走远,前堂里的江焱却是说了一句:“你们看吧,小婶婶果真有古怪。” 他们出府去了何处,府里的车夫是知道的,江白氏撒了谎。 起初听江焱说白马寺一事,江崇还不相信,觉得这孩子是多虑了。但如今一看,他也有些不解。 这个江白氏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老太爷摆手道:“都是一家人,没有证据之前切勿下定论。” 证据还不简单?多试探两回就有了。江焱捏拳,若是他怀疑错了还好,但江白氏若当真存了害小叔之心,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回到墨居。怀玉四处找了找,发现江玄瑾在洗砚池的书斋里,埋首于一大堆案卷文书。 她走过去,给他倒了杯茶。 江玄瑾抬头,抿唇问:“你要来劝我?” “嗯!”怀玉点头,双手捧着茶杯递到他唇边,“劝你多休息,别累坏了身子。” 微微一顿,他皱眉:“父亲要你劝的定不是这个。” 喂他喝了口茶,怀玉笑道:“你都知道他们的目的,我又何必多嘴呢?” 要是娶的是个规规矩矩的夫人,这会儿肯定在他耳边苦口婆心地劝开了。可这人倒是好,压根没把长辈的话放在心上。 江玄瑾摇头,心里倒是一轻,继续拿了卷宗来看。 怀玉乖巧地陪着他。 晚膳过后,江崇和江深当真来了。一左一右地坐在江玄瑾身边,跟他从家族利益谈到了天下苍生。 怀玉领着老太爷的命令,尽职尽责地在旁边帮衬,不停地说着“是啊”、“对啊”之类的捧场话。 江崇对她的表现不太满意,低喊了一声:“弟妹。” “啊?”李怀玉一脸茫然,“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说好帮着劝,她却除了应声以外一个字也没多说。江崇皱眉,心里的怀疑又重一层。 看着他这眼神,怀玉有点心惊,连忙扭头对江玄瑾道:“大哥说的都有道理!” 江玄瑾看她一眼,抿唇对江崇道:“何必为难到她头上?” 对他的劝告没半点反应,护起短来倒是快。江崇颇为无奈。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铩羽而归,怀玉正坐在凳子上走神,冷不防地就被人抱了起来。 “他们的话,你不必都听。”江玄瑾轻声道。“听我的就够了。” 心神归位,胸口一暖,怀玉笑着就搂住了他的脖子:“你也不怕把我惯得目无尊长。” 本来也不是个目有尊长的人啊,江玄瑾摇头,将她放在床榻上,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 “接下来几日我会很忙,你老实待着,别乱跑。”他道。 怀玉挑眉,勾着他的脖子不让他起身,一脸认真地道:“那咱们可得抓紧机会了。” 江玄瑾正想问什么机会?结果这人不由分说地就盘腿缠上了他的腰。 “我还要去看公文。” “明儿再看也不迟,你先看看我!” “……” 他有些恼,却没能抵住她的纠缠,翻滚进红帐,喘息之间微怒地道:“你这人……” “怎么?”笑盈盈地压着他,怀玉捏着他的下巴道,“我这人就是大胆又不知羞。可你不也还喜欢得紧?” “谁喜欢?”他驳斥。 咯咯直笑,怀玉压住他一个劲儿地亲吻,手不老实地伸进他的衣裳里,摩挲着他的腰际问:“喜不喜欢?嗯?” 身子一寸寸地烫起来,江玄瑾咬牙,很是艰难地道:“不……” 话没说完,就被她一口咬在喉间。 “紫阳君是不可以撒谎的。”她严肃地道。 江玄瑾气坏了,翻身将她压住,哑声道:“太目无尊长,该长教训了。” 身下这人愣了愣,接着就舔着嘴唇眼波流转地道:“还请君上赐教呀~” 要了人命一般的诱惑。 轻喘一声,他低头,终于是放肆地咬上她白皙的脖颈。 烛光未熄,内室里红影交织,翻云覆雨。 之前都是打着算盘与他欢好,可这一次。李怀玉心里什么也没想,只紧紧抱着这人,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听着他的声音,她也觉得情动。 竟然觉得情动了。 “江玠。”难耐之处,她低喊他的名字,只一声尚觉不够,反反复复地又喊好多遍。 眼前的人有些慌张地伸手捂了她的嘴,头抵在她耳侧,声音微颤地道:“别喊了……” 第53章 长公主的后招? 香汗半透,雨湿春闱,喘息嘤咛间,月色透过雕花窗,雕得精致的一朵牡丹恰好将影子落在她心口。 怀玉低头瞧见了,轻喘着问他:“好不好看?” 江玄瑾眼神微暗,伸手拢上去,张口咬住她尚未摘下的耳珰,含糊地答:“好看。” “那你喜不喜欢?” 一问这个,他就不肯接了,只松了耳珰来咬她的嘴,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怀玉轻笑,也没指望他真的会答,单纯占个嘴皮子便宜罢了。 然而,云雨初歇之后,她朦朦胧胧快要睡过去了,却听得有人沙哑着嗓子在她耳边道: “喜欢。” 怀玉一愣,下意识地就想回头看,但这人却伸手将她搂住,把头埋在了她后颈。 “快睡。”这两个字有点凶巴巴的。 李怀玉挑眉,呆愣地看着屋子里燃着的佛香,好一会儿之后,嘴角慢慢勾起来,越勾弧度越大。 第二天清晨。 青丝推门去主屋里伺候的时候,就见她家殿下已经起身了,穿着寝衣披着长发,坐在妆台前傻兮兮地笑着。 “……”真的笑得太傻了,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哎?你来啦?”从镜子里看见她,怀玉回头,眉眼弯弯地道,“今儿又是个晴天呢!” 看她这么高兴,青丝也跟着开心,只是她不会笑,只抿了抿唇,然后将手里的药碗放在她面前。 黑漆漆的一碗东西,散发着苦味儿,李怀玉盯着看了看,问她:“还剩了多少?” 青丝答:“一副。” “那正好。”端起碗来,她起身走去窗边,慢慢将药汁全倾了出去。 “往后就不用准备了。” 瞳孔微缩,青丝震惊地看着她:“主子?” 怀玉回头,把空了的瓷碗往桌上一放,笑得眼波粼粼:“他都敢开口说喜欢,我为什么不敢赌一把花好月圆?”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不是吗?只要她不说自己是谁,江玄瑾永远不会知道,等司马旭一案翻过来,丹阳沉冤昭雪,她就只是白珠玑,相夫教子,未必不能过一辈子。 “您……”青丝很是不敢置信,“您怎么会这样想?” “有点意外吧?”怀玉哈哈两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垂眸道,“我也很意外,昨晚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白四傻子回来抢身子了。” “可是没有,这就是我的想法。” “我想试一试。” 笃定的语气。是她熟悉的殿下。可这样的决定,怎么会是殿下做得出来的?她与紫阳君……且不说前尘多少旧恨,就是如今,也是将姻缘建在欺骗和利用之上的。谨慎如殿下,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险? 青丝下意识地摇头,很想劝她两句,可她很清楚,殿下决定一件事的同时,一贯也会准备好无数用来说服她的话,到最后,她反正是说不过的。 没有转圜的余地。 深吸一口气,青丝狠狠地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的时候,眼神就坚定起来。 第93节 “好。”她答。 既然是殿下的决定,那就听她的。 怀玉闻言,脸上的笑意又重新绽开,蹦蹦跳跳地回到妆台前,拿了簪花就朝她道:“来替我挽髻。” 青丝应声,刚想伸手去接。却突然听得门口有什么东西一响。 “谁?”反应极快,她闪身便到了门外。 灵秀端着水盆往里走,差点撞上她,堪堪稳住身子,抬眼道:“怎么这么急?” 青丝一愣,再往左右看看,好像没别的人了。 “你刚来?” “是呀。”灵秀越过她就进门,把水盆放下,拧着帕子问,“青丝姐姐这又是怎么了?” “没事。”怀玉笑道,“习武之人有个风吹草动的就容易紧张。” “这样啊。”灵秀点头,也没多问,麻利地收拾了床铺,又整理好纱帘,接着就退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怀玉低声问青丝:“有问题吗?” 青丝摇头:“应该没有。” 灵秀这丫头胆子小,谁大声同她说话她都会红眼睛,若真听见了什么,断不会还这样从容。 怀玉颔首,接着挑妆匣里的簪花。 灵秀离开主楼,端着手走了老远,看起来正常得很。 然而,等拐过一个墙角,周围再没了人,她陡然腿一软,跌坐在地大口地喘气。 “白四傻子回来抢身子了……” 脑海里响起方才听见的这句话,她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用过早膳,青丝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带了个不得了的消息。 “陆掌柜说,有人朝飞云宫的人下手了。” 怀玉皱眉:“得手了吗?” “没有,刺客反而落在了君上手里。”青丝道,“现在人已经关进了大牢。” 轻轻松了口气,怀玉笑道:“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另外,云大人似乎是察觉了什么,一直在追问陆掌柜关于您的事。” “这个么……”怀玉挠挠鬓发。“有机会我亲自坦白比较好,陆景行那边,你让他先扛着。” 青丝抿唇:“陆掌柜颇有怨气。” 他那个人,什么时候没怨气了?可每回都是嘴上怨,帮起她来却半点不含糊。 怀玉摸着下巴道:“等大事结束,我得好生谢谢他。” 拿什么谢?青丝摇头:“陆掌柜什么也不缺。” “那可不一定。”怀玉想了想,嘿嘿直笑。 晴朗无比的一天,陆景行坐在沧海遗珠阁的二楼上,一把南阳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凤眼看着远处,微微失神。 旁边的就梧正禀着消息,抬头看他一眼,微微皱眉:“您有在听吗?” “嗯?”慵懒地应一声,他回眸,笑吟吟地道,“听了,不就是说紫阳君厉害得很,与柳廷尉杠上了么?” 就梧叹息:“看您这神态,还以为没听进去。” “不用管我,我这人就这样。”陆景行勾唇笑,“做什么事都没个正经。” 就梧摇头:“以前公主常夸您,说您要不是误入商途,定能成国之栋梁。” 她还会夸他呢?陆景行颇为意外,接着便笑道:“国之栋梁就算了,我若是入朝为官,定也成了丹阳余孽。” 这倒是不假,就算不在朝为官,陆掌柜对长公主之事也是尽心尽力,比对他自己的生意还认真。 一念闪过,就梧突然问:“您对公主,当真只有知己之谊?” 摇着的扇子突然一停,陆景行挑眉看他:“怎么这么问?” 就梧道:“生死之交如紫阳君和柳廷尉,尚有反目成仇的这天。可您与长公主,交好了近五年,竟一次架也没吵过。” 轻笑出声,陆景行摇头:“谁说不吵?我以前同她在一起,嘴上谁也没饶过谁。只是我这个人大度,真吵得厉害了,会让着她些。” 不让不行啊,李怀玉那个人霸道得很,说不赢了就动手,一边动手还一边道:“你敢还手试试?本宫立马喊抓刺客,非把你开得满街都是的店铺封得一个不剩!” 陆景行觉得,自己之所以被她吸引、跟她交好,最大的原因就是她很特别——脸皮特别厚,完全没有女儿家该有的矜持和娇羞。 他从来不称李怀玉是红颜知己,非得用个称呼的话,那可能是好兄弟之类的,以至于那么多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对她有什么别的心思。 直到她薨逝。 “啪”地一声收拢折扇,陆景行垂眸道:“不提旧事了,我现在得去帮江玄瑾一把。” 既然现在想做的事相同,有些事,倒是不妨告诉他。 廷尉府。 江玄瑾与柳云烈相对而坐,气氛正凝重。 “长公主与司马旭生前便合不来,若论动机,她的嫌疑依旧最大。”柳云烈沉声道,“司马旭死前几日还与她在朝堂上争执……” “柳大人。”打断他的话,江玄瑾道,“你以为本君是为何执意重审?” 柳云烈一怔,看一眼他那了然的神色,别开了头:“下官不知。” “那不妨去问问厉奉行。”江玄瑾道,“让他替你回忆一下当初是怎么做的伪证!” 此话一出,柳云烈愕然地看他一眼,接着倒是笑了:“你原来是知道了这件事。” 不心虚,不惊慌,竟然还笑?江玄瑾皱眉,很是不能理解地看着他:“堂堂廷尉,撺掇人做伪证,你不觉得羞愧吗?” “君上有所不知。”柳云烈拱手道,“司马旭的确是长公主所杀,但长公主此人心机深沉,狡诈多谋,当时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得干干净净,若是用正常的法子,就要放她逍遥法外,下官也是出于无奈,才行了下策。” 江玄瑾只当他是狡辩,眼神冷冽。 柳云烈又道:“当年平陵君暴毙,所有人都知道是长公主所为,不就是因为半分证据也没有,所以不曾论罪?有此前车之鉴,下官只能铤而走险。” “司马丞相为北魏效忠五十年,总不能让他也死得和平陵君一样冤枉。” 平陵君,先皇之弟,丹阳之叔,大兴四年长公主驾临他府上,去看了他一眼,之后他就中毒身亡,死状凄惨。 江玄瑾也听过那件事,怔愣片刻,他垂眸:“平陵君与长公主是怎么回事没人知道,但就如今司马旭一案而言,你没有证据,何以就认定人一定是长公主所杀?” “除了她。谁会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司马丞相在朝中人人称赞,不曾与他人有过节,唯独长公主。”柳云烈摇头,“两人当时在朝堂上如何因陛下亲政一事争执的,你应该也看见了。” 司马旭当时主张长公主还权于帝,设内阁辅佐。长公主觉得荒谬,当堂就与司马旭骂起来,端的是刀光剑影,剑拔弩张。 以长公主的个性,为此事后报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江玄瑾拢着袖口微微思忖。 柳云烈见他松动,连忙又道:“下官不清楚究竟是谁误导了君上,但君上您要知道,长公主在朝八年,以女儿之身握紧朝政大权,绝不是泛泛之辈。以她的心计和城府,哪怕是死了都还可能留了后手,您万不可中计。” 死了的人再怎么可怕,也不可能比活着的人手段多。江玄瑾嗤笑,回神道:“大人既然承认教唆厉奉行做伪证。那他之前的证词就用不得了。若大人还执意认为是长公主杀人,就找别的证据来说服本君。” 说罢起身,抬步就要往外走。 “君上!”柳云烈跟着站起来,颇为恼怒地道,“若找不到证据,难不成真让这案子翻过来?” 这问题问得多余,江玄瑾连回答都欠奉,只回头看他一眼,便跨出了门。 离开廷尉府,他心里远没有面上看起来那般镇定。 丹阳与司马旭交恶是真,若他不快些查清孙擎和那些刺客背后的人,这一点便会让原判占上风。 可是,若柳云烈做伪证当真只是为了让丹阳伏法,那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君上。” 正走着,旁边的乘虚突然提醒似的唤了他一声。 江玄瑾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前头马车边站着的人。 微微皱眉,他停了步子,眼里染了一层不悦。 “哎,都说见面三分笑才算是礼仪周到。君上看见在下不笑也就罢了,做什么还瞪人?”陆景行摇着扇子笑得风流倜傥。 “有何贵干?” 冷冰冰的几个字,一点也不友善。 陆景行叹息:“还以为君上需要司马旭一案的佐证,看这样子是不感兴趣了。” 眼神一凛,江玄瑾走到他面前:“什么佐证?” 合了扇子往对街的茶楼一指,陆景行抬步先走。江玄瑾皱眉,略微一想,还是跟了上去。 幽静的厢房里茶香四溢,陆景行摇着陶杯曼声问他:“在君上眼里,长公主与司马丞相关系如何?” 江玄瑾道:“针锋相对。” “也就那一次朝堂上针锋相对过,后来就再没有了吧?”陆景行笑道,“之后几日朝会,你可还曾见他们争执过?” 垂眸回忆片刻,江玄瑾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一个商贾,何以连这种朝堂细节都清楚? 轻笑一声,陆景行道:“君上可别忘了,在下是丹阳长公主的‘狐朋狗友’,旁人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 陆掌柜与长公主关系匪浅。甚至一度有人传他要入后宫为驸马,他知道的事情,定然不比青丝少。 意识到这一点,江玄瑾不再怀疑,只道:“你一次说个明白。” 抿一口香茗,陆景行道:“丹阳此人明面上看着嚣张霸道,但是非分得很清楚。与司马旭当朝冲突之后,她写了一封密信去司马府,阐明了立内阁的弊端。” “司马丞相是个贤者,他一看就明白丹阳与他争执的本意不是舍不得放权,而是不能立内阁。于是他回信一封,两人和解。” “有这样的前提在,丹阳长公主压根不可能对司马丞相动杀心。” 江玄瑾听得有些困惑:“写密信?丹阳?” 那么刚愎自用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次争执特地写信?听陆景行这样说,丹阳都不像个为乱朝野的祸害,倒像是个明主了。 “你若是不信,便去飞云宫和司马府找吧。”陆景行道,“什么都有可能骗你,但字迹不会。” 第94节 江玄瑾书法造诣不低。认字迹更是厉害,就算是有人专门模仿的字,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见陆景行这般言辞凿凿,他想,去找一下总是没什么损失的。 回到墨居的时候,整个江府都已经熄了灯。 江玄瑾推开主屋的门,毫不意外地看见桌上亮着个圆圆的灯笼,白珠玑趴在灯笼边,已经睡熟了。 心口一软,他放轻步子进去,伸手将她抱去床上。 “唔。”搬弄的动作再小,怀玉也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你回来了?” “嗯。”捏起她的衣袖擦了擦她嘴边晶莹的口水,江玄瑾道,“下次不用等我,直接上床睡。” “那不行。”怀玉摇头,“白天本来就见不着你。要是早睡,等我醒来你又走了,岂不是一直见不着了?” 江玄瑾在床边坐下,低声问:“想见我?” “那是自然。”蹭过来搂住他的腰,怀玉闭着眼哼唧,“我恨不得长在你身上,时时刻刻都能见着你。” 江玄瑾低低地笑出了声。 怀玉一惊,连忙睁眼看,眼前这人却是收敛得极快,脸上眨眼就没了笑意,只平静地道:“等忙完这一阵子就好。” 不服气地捏了捏他的脸,怀玉道:“再笑一个!” “别胡闹。”抓住她的手,江玄瑾道,“不是困了么?接着睡。” “我哪里是困啊,完全是闲的。”垮了脸,怀玉委委屈屈地道,“一整天呆在墨居里,除了去后院浇树,就是在前庭里溜达。午睡都睡了两个时辰,一睁眼发现屋子里就我一个人,别提多难受了。” 想了想,她抬头朝他眨眼:“要不我还换丫鬟的衣裳,你去哪儿都带上我呗?” “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你看上回我跟你出去,是不是还帮你的忙了?”怀玉鼓嘴,“带着我只赚不亏,这等好事你还拒绝?” 江玄瑾缓缓摇头,但眼神有些松动。 怀玉立马倒他怀里装可怜:“人家一个人真的好无聊啊,这主楼里地砖有多少块你知道吗?五百六十六块!窗花有八十八朵,蚂蚁有七十二只!” “你再不带上我走,我能把后院那橘子树的叶子数出来!” 睨她一眼,江玄瑾问:“真数了还是信口胡说?” 就算是信口胡说,那也不能承认啊!怀玉打滚耍赖:“我不管,明儿我就要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江玄瑾摇头,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 然而第二天,去往司马府的车上还是坐了两个人。 “这是干什么去?”作丫鬟打扮的李怀玉好奇地掀开帘子看向外头。 江玄瑾道:“找东西。” 司马府是司马旭原来就有的宅院,不是官邸,所以他死后这地方仍在,东西也都没人动。家眷不接客,但老管家一听是紫阳君,还是放了他们进去,守在书房里让他们找。 怀玉一边翻书架一边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好歹告诉我个大概。” 看了门口一眼,江玄瑾低声道:“一封信。” 想了想,又补充道:“应该有密封的蜡印。” 手指一顿,怀玉挑眉:“密信?” 江玄瑾点头,轻轻打开了书架下的箱柜。 心里隐隐猜到他想找什么,李怀玉接着翻寻,可都快将这书房给倒过来了,也没看见什么密信。 江玄瑾起了疑,扭头问管家:“丞相走后,这里可曾有人来过?” 管家点头:“大人生前故交甚多,死后不免都来吊唁一番。” 脸色有些难看,江玄瑾拂袖起身,朝管家一拱手,带着她便往外走。 “怎么?你想要的东西被人拿走了?”怀玉小声问。 江玄瑾道:“也不知是陆景行骗我,还是当真有人将信拿走了,且去飞云宫再找找。” 司马府有,飞云宫也有,他想找的密信是什么,李怀玉已经清楚得很了,当下就加快了步子跟上他。 飞云宫曾经是宫里最为华丽的居所,父皇疼宠她得很,恨不得把所有珍宝都塞进她宫里。宫人们说,就算晚上熄了灯,飞云宫里也会有宝石珍珠映出月光来。 然而眼前这座宫殿,已经没了往日的繁华热闹,从门口进去就冷冷清清的,除了带路的宫人,别的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画壁前庭、雕梁花台,这地方她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里放着什么。 喉咙禁不住地就开始发紧。 一到这里,江玄瑾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地方比司马府大了好几倍,要找一封小小的信,无异于大海捞针。 进了主殿,他侧头想嘱咐身边这人两句,结果抬眼就看见她盯着内室的某处,眼里神色竟有些哀伤。 “怎么?”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了内室里放着的如意合欢榻。 脑海里瞬间有无数画面闪过。 三月春光正好,他目光平静地站在这前头,奉上了一杯鹤顶红。 “恭送殿下。”他当时说。 丹阳穿着一身瑶池牡丹宫装,端坐在那榻上,大方地接过他递的毒酒,一饮而尽。 “君上一定要长命百岁啊。”她怨毒地笑。 心口微震,江玄瑾摇头凝神,再往旁边一看,白珠玑仍旧在盯着那软榻,只是眼里分明满是惊叹。 “这榻真美!”她双手捧心,仿佛刚才他瞧见的哀伤都是幻觉。 江玄瑾怔愣,继而垂眸,伸手揉了揉眉心:“别看了,去找东西罢。” “好!”怀玉乖巧点头,跟着他往内室走。 以丹阳的性子,密信一类的东西许是藏在了机关里?江玄瑾没去翻找柜子,反而是在墙上认真地敲起来,从东墙敲到了西墙。 李怀玉看得有点着急,又不好提醒他什么,只能装作认真地随意查看书架。 找了一圈也没有收获,江玄瑾忍不住道:“难不成陆景行当真是骗我的?” 谁骗他了!怀玉忍不住了,状似无意地走到那合欢榻旁边,掀开软垫,惊呼一声:“呀!” 江玄瑾看过来,就见她掀开的软垫下头,有一块方形的木头,颜色与旁边不同。 他走过去,伸手把那块小木板掀开,就看见满满一叠信封,都藏在那木板下头的匣子里。 “好多啊。”怀玉故作惊叹,帮着他把那些信都拿出来,随意翻了翻,抽出一封字迹最为工整的,不动声色地在江玄瑾眼皮子底下一晃。 “就是这个。”抓住她的手腕,江玄瑾把信封打开。飞快地扫了一眼。 是司马旭的亲笔信,内容也和陆景行说的一样,他没有撒谎。 “走。”将那一叠信都拿着,江玄瑾带着她便起身离开。 怀玉微笑,跟着他亦步亦趋地往外走,临出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飞云宫里安安静静的,各处都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没人会再在合欢榻上抱着怀麟问“朕和皇姐哪个更好”,也没人会在这宫里喝酒打闹,借醉问青丝她是不是天下最美的姑娘。 这个地方,终究是不属于她了。 拳头紧了紧,李怀玉别眼不再看,低头跟上面前的江玄瑾,一脸傻气地感叹:“这地方真大。” 江玄瑾正想着手里这一大叠信,应她一声,下意识地就空出一只手来,拉着她走。 手心一暖,怀玉咧嘴笑了笑,扯过袖子将两人的手盖住,紧紧地拉着他不放。 司马旭写给长公主的密信找到了,只要再找到长公主一开始写的那封信,就足以证明这两人私下和解过,长公主没有杀司马旭的动机。 可是长公主写的信不知被谁拿走了,再回去司马府找也是无用,江玄瑾回到墨居,看着那一大叠信,有点发愁。 这些信除了司马旭写的,大多是韩霄、徐仙等人的来信,他看了两封就不想再看,左右不过是他们在向丹阳禀告某些事情。 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找到长公主写的信。 “今日可还随我出去?”又是一日大晴,江玄瑾起身更了衣,看着床上那眼睛也睁不开的人,轻声问。 怀玉伸出手摆了摆,道:“你昨日那般折腾,我哪里还有力气?自个儿去罢,我明日再与你同行。” 床边的人摇了摇头,也没为难她,带着乘虚就出了门。 等主屋门一合上,怀玉睁开眼就拖着身子下床,低声喊:“青丝。” 青丝应声而来,就听得她吩咐:“拿笔墨纸砚来,别让人瞧见了。” “是。” 想要长公主的密信还不简单么?她人就在这里,重写一封不就好了? 勾唇一笑,怀玉接过青丝递来的毛笔,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舔笔尖,然后蘸了墨就开始写。等写好烘干,故意多折揉几番,弄得陈旧些,才让青丝带出去。 江玄瑾下朝出宫的时候,就又在宫外瞧见了陆景行。 “君上可找到了信?”他笑着问。 朝他走过去,江玄瑾道:“丹阳写的不见了。” “我知道。”陆景行拿扇子挡了半边脸,“因为在我这儿。” 微微一惊,江玄瑾皱眉:“你拿那东西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时墙倒众人推,谁也不肯信我说的话,我可不只能先将这信收好?”伸手从袖袋里拿出东西,陆景行递给他,“你看看。” 封皮上的字迹甚为熟悉,简单的“丞相亲启”四个字,都能被写得歪歪斜斜,也只会是丹阳的手笔。 接过信拆开看了看,是丹阳的手书不假,内容也和陆景行说过的一样。 “多谢。”他道。 陆景行听得挑眉,摇着扇子失笑:“她与我是最亲近的,你替她翻案,做什么还反过来谢我?” 江玄瑾不答,拿了信就往廷尉府走。 陆景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想走,往旁边一扫却瞧见不少宫里出来的人在看着他。 收拢折扇朝各位大臣一拱手,陆景行笑得不太正经,转身上了马车就吩咐招财回遗珠阁。 廷尉府。 柳云烈反反复复将他拿来的信看了好几遍,愕然道:“怎么会这样?” 第95节 “现在还笃定人是丹阳杀的吗?”江玄瑾冷声问。 柳云烈很茫然,抬头看了他半晌,低声道:“下官不知道此事。” 他也不知道啊,除了陆景行,谁能知道这些?先前要是有人偏信丹阳一些,陆景行早拿这两封信出来,情况能有转机也不一定。 “当时……得知司马丞相出事,齐大人就来找了我。”柳云烈喃喃道,“是他说凶手一定是长公主,以朝廷大局劝我,与我商议好怎么给长公主定罪。” 江玄瑾眉心一皱:“你怎么不早说?” “这种事说出来,岂不是出卖了人?”柳云烈脸色很难看,“但你拿这东西来,我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了。” 岂止是不对劲,他分明就是被人当了枪使!江玄瑾连连摇头:“妄你断案无数,竟会出这等差错!” “我……”柳云烈心虚了些,声音都小了不少,“谁知道竟会这样……” 江玄瑾问:“孙擎呢?开口了吗?” 柳云烈摇头:“刑都用过了,他不肯说。” 江玄瑾起身就往大牢走。 孙擎曾是武将,带的那一群人也都是昔日平陵君麾下之兵,目的很清楚,就是想为平陵君报仇。 但光凭他一个太厩尉,是不可能完成那些安排精密、时机准确的行动的。他的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权力不小,能救他,所以孙擎不肯开口。 江玄瑾进去看见他,只敲着栅栏说了一句:“你的罪定下来了,齐丞相亲自过的印,秋后处斩。” 角落里坐着的人一惊,锁链声大响。 “你说什么?” “你以下犯上,谋害人命,难道不该处斩?”看他这反应,江玄瑾心里有了数,却是继续挖坑,“本君倒也想放你一马,但齐丞相说,若不杀鸡儆猴,必会乱了朝野风气。” 说完,转身就要走,像只是来告知他一声的。 “君上留步!”孙擎慌了,扒拉着栅栏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实则罪不至死!” 原想着流放也行,他半路安排好人,落草为寇也能过了余生,但齐翰怎么能兔死狗烹、卸磨杀驴? 本就只是合作的关系,他对齐翰从没有效忠之意,眼下齐翰既然不保他,那就不能怪他不守承诺了。 江玄瑾回过头来,问:“奉谁之命?” “齐翰齐丞相。”他答得毫不犹豫,“易泱是他的外孙女婿,劫棺椁那日,就是他提前安排好,告诉我该如何动手的。刺杀你也是他的意思!” 还真是齐翰?江玄瑾脸色沉下来,伸手拢了拢袖袍。 “君上,你若答应饶我一命,我还有更多的东西可以给你。”孙擎道,“那些东西足以替你翻案、成你所愿,而我只要活命!” 重新回到栅栏前,江玄瑾道:“你若愿意指证齐翰,本君就能保你性命。但你若想出这大牢。就得看你给的东西分量如何了。” 孙擎问:“长公主写给司马旭的信,分量如何?” 心口一震,江玄瑾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们都不知道吧?”孙擎自信地笑道,“长公主曾经给司马旭写过一封求和的信,就在司马旭死前不久。那信要是拿出来,她杀人的嫌疑可就小了很多。” 牢房里光线阴暗,江玄瑾沉默地站着,一张脸都埋在了阴影里:“那封信为何会在你手里?” “也是齐翰让我去偷的,他带我一同去吊唁,让我把信找出来销毁。我多留了个心眼,把信留下了。”孙擎道,“你要是救我一命,我就把信给你,并且帮你指证他。” “你先说信在何处。”江玄瑾道,“本君查验真伪之后,定护你性命。” “那还能有假?”孙擎嘟囔,看他一眼,知道紫阳君向来重诺,便还是先说了:“东西在我夫人身上。你去找她就是。” …… 两封一模一样的信,若不是放在一处,还真看不出差别。 江玄瑾眼神冰冷,拿起桌上陆景行给的那封信。 单独看的时候没什么问题,但比起孙擎的那一封,信封看起来新了不少,墨迹也清晰许多,显然是后写的。 轻轻捻了捻纸张,是民间的宣纸,与宫里用的纸也有些差别。 信的内容一样,只有些许几个字的不同,他可以认为陆景行没有恶意,只是为了帮丹阳翻案。 但,后头的这封信,到底是哪里来的?他最善辩字迹,这不可能是有人模仿丹阳的字迹,只能是她自己写的。 可她为什么要多写一封?完全没有理由啊。 怔忪间,耳边响起了柳云烈说的话——以她的心计和城府,哪怕是死了都还可能留了后手。 这难不成。是丹阳留的后手? 正想着呢,主楼的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立马将信塞回了自己的袖袋,回头一看才发现是白珠玑端着宵夜进来了。 “你也不敲个门?”他微恼。 怀玉一手端着一碗醪糟小汤圆,往他面前放了一碗,然后双手抱着自己的,边吃边道,“你看我手哪儿有空?只能用脚推门了。” 香甜的气味充斥在鼻息间,江玄瑾也懒得跟她计较了,捏着汤匙优雅地享用。 面前这人永远没把“食不语”的家规放心上,叽叽喳喳地道:“今儿橘子树抽新枝了,明年说不定能结果子。你二哥好像跟二嫂吵架了,可算是吵了!二嫂回了娘家,二哥好像没放在心上。这醪糟好吃吧?我特意让青丝去买的一家老招牌。” 要是以前,他肯定就不高兴了,谁吃饭这么多话? 可眼下,桌上灯笼透出来的光暖盈盈的,面前这人说得眉飞色舞,汤水溅到脸上也不管。非得告诉他她这一整天的见闻。 江玄瑾觉得心里很踏实,这是一种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之感。 忍不住就伸手捏着自己的衣袖,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汤水。 怀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看得一愣,接着就满眼星星地道:“你可算不嫌弃我脏了!” 以前都是拿她衣袖擦的来着! 江玄瑾放了勺子淡声道:“衣裳总归要换。” 这解释多余,怀玉直接当做没听见,乐呵呵地抱着碗喝了几口,然后眼神灼灼地盯着他吃。 比起她的狼吞虎咽,江玄瑾简直是画里走出来的端庄优雅,一勺六颗小汤圆,一个不多,一个也不少,含进嘴里半点汤水也不溅。 怀玉看得咽了咽唾沫。 察觉到她的目光,江玄瑾以为她没吃够,舀了一勺就递到她面前。 “我比较想吃你。”张口咬住他的勺子,怀玉痞笑。 江玄瑾瞪她一眼,像是想斥她,但勺子没放下,他不能说话,只能企图用眼神让她收敛。 李怀玉哪里是看眼神就能收敛的人?想起江家家规。她乐了,吞了汤圆咬着勺子不松,含含糊糊地调戏他:“我说你秀色可餐,你想哪儿去了?” “耳朵都泛红了,紫阳君真是好生轻浮~” 他怒,松手就要放开勺子,怀玉眼疾手快,连忙把他手并着勺子一起抓住,嘴里松开笑道:“想跑?我偏要看你捏着它说话!” 还有什么事是比看江玄瑾违背家规还更有趣的?李怀玉对这事儿简直是乐此不疲,就看爱他这又恼又没什么办法的模样。 江玄瑾瞪了她许久,发现收效甚微,手又挣不开,干脆站起了身子。 怀玉亦跟着他起身,见他在往耳室的书案边走,忍不住问:“你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不能说话还不能写字了?江玄瑾气闷,左手抄起桌上毛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两个字——无耻! “哇,你左手竟也能写字?”怀玉赞叹地道,“还写得不错!” 江玄瑾咬牙。继续落笔:松开! “你唤我一声亲亲娘子,我便松。”怀玉咧嘴,笑得臭不要脸。 额角青筋跳了跳,他态度坚定地摇头。 “不说呀?那写也成。”怀玉大方地说着,还给他抽了一张新的宣纸。 笔尖微顿,江玄瑾落下一点,又停住,眼神一动,脸上便染了天边晚霞。 “快写呀!”怀玉撒娇催他,“我手都捏酸了!” 哪有这样的人?分明是她自己要来为难他,倒还嫌手酸? 江玄瑾轻哼一声,闭眼而书,落笔就将写好的东西往她怀里一塞,掰开了她的手。 “哈哈哈——” 看着那宣纸上端端正正的“亲亲娘子”四字,李怀玉笑得这叫一个前俯后仰惊天动地,抱着纸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喊:“青丝,快!找人去给我裱起来!” “白珠玑!”终于松了勺子,江玄瑾低喝出声。 然而那人跑得极快,转眼就没了影子。 江玄瑾僵硬地在原地站了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 桌上笔墨乱散,看起来有些杂乱,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收,再一捏那宣纸,突然就愣了愣。 有点熟悉。 想起袖子里的信,他下意识地拿出来,把信纸展开摩挲,与桌上那纸对照一番。 色泽、软度和手感,都一模一样。 脸色微变,江玄瑾盯着那封陆景行给的信看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将它放在鼻尖闻了闻。 第54章 两封信 初闻有山寺林间清幽之调,再闻便是佛前冉冉供香之气,这厚重缭绕的梵香味儿,是大兴四年东晋百花君送给他的见面礼,整个北魏只墨居里独有。 墨色的瞳孔微微一缩,江玄瑾拧眉,把另一封孙擎给的信也拿出来轻嗅。 没有,才拿进来不久的信笺,正常情况下都不会被房里的香气渗得那么透。 除非信纸是一直放在这房里的。 手指慢慢僵在了信笺上,江玄瑾垂眸,认真而缓慢地打量面前这两封信,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又被他笃定地否了。 不可能,丹阳已经死了,这是她的笔迹,只能是在她生前写的。 要是有人刻意模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96节 可……这香气要怎么解释? 一向清醒的脑子,眼下竟然有些混沌,他摇了摇头,狠狠地捏了捏眉心。 门外响起了欢快的脚步声。 江玄瑾回神,将两封信往袖子里一塞,转身抬眸。 “咦,你跑去那边干什么?”她进门,笑盈盈地过来拉他,一拉又皱眉,“手怎么这么凉?” 柔软的手指钻进他的指间,将他紧紧扣住,面前这人心情甚好,拇指摩挲着他,眉眼弯弯地道:“等你的墨宝裱好,我要挂在这屋子里,看以后哪家的小姐还敢上门来!” 说着,还拉着他的手朝隔断处的房梁比划:“就挂在这儿!” 江玄瑾慢慢收紧了手。反握着她,没有答话。 “怎么?”察觉到了有点不对,怀玉朝他眨眨眼,“你该不会真生气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脸色也有些难看。”不放心地探了探他的额,怀玉嘀咕,“可别再生病了,伤才刚好,咱们墨居都快变成药堂了。” 闭眼沉默片刻,再抬头的时候,江玄瑾就恢复了常态,低声道:“你送我一幅字可好?” “啊?”怀玉愣了愣。连忙挣扎,“不是说了我不会写字吗?” “我教你。”固执地拉着她往书桌的方向走,江玄瑾道,“写几个简单的便可。” 除了“一”,别的随便什么字都算不得简单。 李怀玉连连摇头,半楼半抱着他,撒娇道:“你字好看,写来送我倒是无碍,但我又不会写,写了也是贻笑大方。再说了,这上头就一个挂字画的地方,我再送你,你往哪儿放?” 江玄瑾皱眉:“你不愿?” “不是不愿,是……哎呀!”嘴角一抽,怀玉抓着他的手就耍起赖来,“我好困啊,你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 月上梢头,放在往日,早就该就寝了。 面前这人微微抿着唇,看起来有些不悦。 怀玉没脾气地柔声哄他:“别生气呀,虽说你生气也动人,但还是笑起来更好看。睡觉好不好?有什么事咱都留着明儿说。” 脖子被她搂着。脸离她很近,稍微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她那带着宠溺的杏眼。 江玄瑾垂眸,伸手扶着她的腰,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睡吧。” “我替你宽衣!”暗自庆幸又糊弄了过去,怀玉笑眯眯地就朝他的衣襟伸出了魔爪。 第二天一早。 江玄瑾上朝去了,怀玉闲着没事干,便让青丝找了块素帕来,歪歪扭扭地往上头绣字。 “嗷!” 青丝在旁边站着,听着这声音已经见怪不怪,只冷静地吐了个数字:“五。” 第五次扎到手了,怀玉气愤不已,抓着那帕子往地上一扔:“这玩意儿果然不适合我!” 小时候宫里哪个嬷嬷敢让她学刺绣女工,她都是要拿着针把人追出三条宫道的!谁敢让她拿这劳什子的绣花针? 可……想想昨晚江玄瑾那不高兴的表情,她咬咬牙,还是弯腰把帕子捡了回来。 青丝的眼神复杂极了:“您可以送别的东西。” 别人是刺绣,这位殿下压根是在刺肉。 “他不是想要字吗?”怀玉气哼哼地道,“我写不得,总是绣得。” 难看归难看,但她多绣两层,总是能将字的笔画看清楚的吧? 乱七八糟地戳了几下,怀玉将帕子拎起来看了看,尚算满意地点头,然后就接着绣。 “马上就要到八月中的宫宴了。”青丝低声道,“今年您依旧可以在宫里赏月。” 想起这事,怀玉眼眸微亮:“正好,明山宫里的东西也该毁掉了,一直放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岔子。” “您去拿?”青丝皱眉,表情很是不赞同。 “只有我能随紫阳君进宫啊,旁人谁还能做这事?”怀玉轻笑,“没了长公主,陆景行进不得宫,韩霄他们更是连去明山宫的路都不认识。” 昔日能坐个满桌的“长公主党”,如今已经零落得不成样子。她自己能做的事,就不必再打扰他们了吧。 看一眼旁边青丝的神色,怀玉安抚道:“你不用太紧张,明山宫是冷宫,平日里压根没人去,我就算去把地挖穿了,也不会有人察觉的。” 她都这么说了,青丝也不再劝,只垂了眼安静地站去一边。 有两封信的佐证,又有孙擎的供词,江玄瑾直接与柳云烈一起去了丞相府,想与齐翰当面对质。 然而,丞相府的管家竟然说:“不巧,老爷前日就接了皇令,去东郡巡查了,恐还得几日方归。” 什么时候去的?柳云烈茫然,江玄瑾也皱眉,他们都没有收到风声,这两日朝上没看见人,还以为齐翰正值休假,谁知竟是出京了! “怎么办?”柳云烈问。 还能怎么办?江玄瑾转身就走。 质问不了,只能等齐翰回京。证据都齐全了。也不怕多等些时候。 回廷尉府的时候经过几家新开的店铺,鞭炮声响彻整条街,围观者甚众。 江玄瑾看了一眼,略微好奇:“同时三家一起开张?” 柳云烈见怪不怪:“陆记的铺面一向如此,相互壮个声势,百姓们也乐得看热闹。” 陆记?江玄瑾眯眼:“陆景行?” “除了他还有谁?”柳云烈负手摇头,“他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原以为没了长公主撑腰,能打压他两分,谁知道这人狡诈得很,自舍几处铺面避开官府刁难。又重开在了这里。” 再让他经营两年,这半个京都怕是都要落在他手里了。 鞭炮燃起的烟火弥漫了半条街,江玄瑾冷眼看着,就见那扎着红绸的牌匾下头,陆景行着一身软银雪丝袍,摇着扇子从店里出来,朝门外的人笑着说了什么,那些个拍着手看热闹的百姓一听,欢呼一声就往店里走。 “您还想看?”柳云烈收回了目光,“快些回廷尉府吧,还有事没做完。” “你先回去。” 柳云烈一怔。还没来得及问个为什么,面前这人就已经朝陆景行走了过去。 眼神微动,柳云烈没转身离开,看着他与陆景行说了两句话便进了店铺,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今日新店开张,陆景行心情正好,见面前这人一脸严肃,眯着凤眼就笑:“怎么?在下又是何处得罪了君上?” 僻静的茶座,旁边也无人,江玄瑾拿出那两封信。直接放在了他面前。 封皮上一模一样的“丞相亲启”,看得陆景行笑意一滞。 暗道一声不妙,他展扇挡了眼,微微皱眉。 “你要解释吗?”江玄瑾问。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殿下当初就写了两封以防万一。”他道。 拿起较新的那一封,江玄瑾嗤笑:“三月二十七,你的殿下就已经薨逝,她什么时候写的后头这一封?” “这个重要吗?”陆景行放下扇子,满脸不解地看着他,“君上在意的是什么?这信是真的,又不是假的。就算有两封一样的,您随意拿一封……” “这一封信在墨居里放过。”打断他的话,江玄瑾道,“而且时日较长。” 听着他这肯定的语气,陆景行身子紧绷,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这有什么奇怪的?”落定了主意,他开口,“这信是青丝从宫里带出来的,她现在不就在墨居吗?” 青丝?一早放在墨居里,却是绕了个弯用陆景行的手来把信给他,这算什么? 目光阴沉地看着陆景行。江玄瑾轻轻扣了扣桌面:“本君讨厌被人算计。” 这两封信,古怪得像一个阴谋。 “谁算计你了?”陆景行没好气地道,“我还不是想帮你一把?你想给丹阳翻案,我亦想看那案子被翻过来,互助互利,说什么算计?” “你当真只是想帮忙?”江玄瑾不信,“丹阳已薨,阁下又是个惯会趋利避害的商人,如此费心费力地蹚浑水,若只求一个翻案,似乎不太划算。” 一听这话。陆景行沉了脸。 “江玄瑾。”他冷声道,“我与丹阳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江玄瑾道,“宫里时常看见阁下,知阁下时常与她厮混。” 嗤笑一声,陆景行把扇子合了放在桌上,抬眼看着他道:“大兴三年,我被行内对家算计,损失了陆记半壁江山,烦心时出游,遇见了长公主。” 当时平陵君尚在,李怀玉的日子不好过,脸上的愁苦半点也不比他少,两人在酒楼上因为最后一坛子酒大打出手,最后一人一口,一并坐在巷子里喝。 “我是个商人。”他当时说。 “哦。”她点头,灌一口酒把坛子递给他,“我是个公主。” 本还烦闷,一听这话他倒是笑了:“你是公主,我还是皇帝呢。” “皇帝才十岁,你大了点。”她道。 陆景行不笑了,愣愣地看着她,发现这姑娘长得真是贵气,一身常服,暗绣的却是瑶池牡丹的纹样,眉间一朵金花,唇红如血。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一脚就横踹了过来,骂道:“看什么看!” 这一脚力道极大,踹得他差点没站稳。陆景行闷哼一声,神色复杂地嘀咕:“扯犊子呢,谁家公主跟你一样粗鲁。” “还有更粗鲁的,你要不要试试?”她抱起酒坛子就举到了他头顶。 陆景行转身就要跑。 “喂。”李怀玉喊住他,半醉半醒地道,“你叫什么名字啊?说出来让本宫知道,指不定还能帮你一把。” 停住步子,他回头看她两眼,也没真觉得这人能帮他,但还是道:“陆离,字景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她挑眉,哈哈大笑,“你这人看起来就不正经,还高山仰止呢?” 陆景行黑着脸道:“有没有人教过你,不能当面嘲笑别人的名字?” “没有!”她答得理直气壮,挖了挖耳朵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笑嘻嘻地把酒坛子塞他手里,“你喝!” “我不……哎?”刚想说他不喝了,面前这人竟就直接倒了下来,他连忙扔了酒坛子把她接住,坛子碎在地上一声脆响,烈酒的香气瞬间盈满整个巷子。 陆景行其实是很想把她直接扔在杂物堆上走人的,可看看她这模样,真放在这里,指不定就被人轻薄了去。他善心一动,干脆将她带回了家。 后来他才知道,当时青丝就在暗处跟着,他要是有一点不好的举动,就没后来的陆大掌柜了。 庆幸的是当时他规规矩矩,照顾她一晚上,第二天又送她上了马车。 第97节 “后会有期呀!”她笑着挥手。 陆景行也挥手,心里却想的是:还是后会无期吧! 对家的仇掌柜厉害,在朝中有人,欺压得陆记节节退让,甚至还给他下了套,关他进了大牢。陆景行做生意一直本分,彼时还不会“官商勾结”,在牢里呆着,以为自己要呆好几年了。 然而第二天,他就被人放了出去。官差解开他的镣铐,示意他往外走。 陆景行不解,茫然地走出天牢大门,就看见李怀玉站在外头叉着腰,一看他出来就骂:“就这脑子还经商呢?不如回家种田养猪?” 他怔愣地看着她,不明所以。她却上前来,拽着他就往外走:“区区个京兆尹都能把你欺负成这样?走!我给你撑腰去!” 看着她身后长长的仪仗队,陆景行终于意识到,这人没撒谎,她好像真的是个公主。 就是委实粗鲁了些。 有了这个粗鲁公主的撑腰,陆记绝地反击,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不仅拿回了失去的铺子和货物,还将仇记挤兑得关了好几家店面。 “不就是官商勾结吗?”李怀玉拉着他一起蹲在关了门的仇记门口,伸手塞给他一个鸡腿,“老子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官商勾结!” 帮了他天大的忙,却什么回报也没问他要,只吊儿郎当地说着这些话,同他喝着酒啃着鸡腿。 “我的烦闷没了。”他深深地看着她问,“那你的呢?” “不用担心。”李怀玉大大咧咧地摆手,“我自个儿能解决。” 说得轻松,他后来却是听说,她与平陵君斗得你死我活,几次都差点没了性命。 他只是个商人,压根帮不上忙。 伸手给面前的江玄瑾倒了半杯茶,陆景行问:“你知道无能为力是什么感觉吗?” 江玄瑾垂眸:“未曾尝过。” “哈哈,权倾朝野的紫阳君,自然是不曾尝过那滋味儿,可我清楚得很。”放下茶壶,他道,“你每天都能看见这个人,她冲你笑,和你划拳喝酒,你知道她处境艰难,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 “如今我终于有能帮到她的机会,为什么你要来问我利弊?” “我是商人,可商人就不是人了不成?” 他说到最后,微微有些激动,江玄瑾沉默。他以前的确只当这两个人是酒肉朋友,不曾想还有这样的过往。 “罢了。”他道,“是本君多虑。” 这两封信虽说古怪,但的确是冲着帮他来的,青丝若真把信藏在主屋里,算算日子,信上有梵香也不奇怪。 一直皱着的眉头终于松开,江玄瑾起身就打算走。 “喂。”陆景行喊住他,“珠玑近日可好?” 不悦地回头,江玄瑾道:“阁下既与长公主情谊匪浅,又为何如此关切旁人?” 废话,这两人是同一个,情谊匪浅当然得关切一下了。陆景行撇嘴,见他没有要说的意思,摆手就道:“当我没问。” 江玄瑾冷笑,拂袖离开,也不去廷尉府了,径直回了墨居。 觉得自己怀疑错了人,接下来的两日,江玄瑾都呆在墨居里陪着白珠玑,任她调戏打闹,态度十分宽容。 怀玉一度觉得天上是下红雨了。从窗户伸出脑袋去看,小声嘀咕:“也太难得了吧?” 伸手把她拽回来,江玄瑾道:“好生更衣。” 今晚宫中有宴,老太爷一早就让人送了几套礼服来让他们选。怀玉回头看了看,发现江玄瑾已经换好了一身暗绣仙鹤的银织宽袖袍,身姿挺拔,华茂春松。 怔愣片刻,她突然想,这样风华绝代的一个人,要是有个孩子,会长什么模样? 见她呆立着不动。江玄瑾轻轻摇头,过去伸手,将她腰侧的系带一一系好。 “宫宴上人多,你跟着我些,莫要跑丢了。” “嗯。”漫不经心地应着,怀玉一心摸着他胸口的绣纹。 别人绣的怎么就这么好看呢?她那么认真,短短四个字,现在都还没绣完。 轻轻拍开她的手,江玄瑾拧眉:“进了宫要规矩些。” “知道啦!”回神笑了笑,怀玉抱着他的胳膊就随他一起往外走。 “主子。”青丝低喊她一声。 怀玉回头,就见她朝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是都安排好了?怀玉颔首。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向前头。 喜乐宫很大,是皇室专门用来开宴的地方,离明山宫不远。江家的人一到,里头登时更热闹了些,不少人上来寒暄,东拉一个西扯一个,没一会儿就把江家众人给扯得四散了。 怀玉是一直跟着江玄瑾的,他负责与人说话,她就负责吃面前桌上的东西,分工明确,合作愉快。 只是。没过多久,这些个朝廷重臣们就趁着月圆佳节上下无忌,开始劝酒了。 依稀记得江玄瑾的酒量不太好,看着面前徐仙敬上来的酒,怀玉很是护内地道:“云大人韩大人还在座,将军如何能先让君上喝?” 徐仙挑眉:“君夫人连酒都不让君上喝?” “不是不让喝,得有个规矩呀。”应付这群人,李怀玉简直是熟练得很,“云大人刚升了官,于情您是不是得先同他喝一杯?” 有道理!徐仙立马看向云岚清,后者神色复杂地看了这位君夫人一眼。端着杯子一饮而尽。 “好!”韩霄傻兮兮地在旁边鼓掌喝彩。 云岚清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好什么好?你是不是也该喝?” “为什么?”韩霄不解。 端着酒盏往他面前一放,云岚清道:“平日里我就没少为你操心,让你喝杯酒你还问为什么?” 这倒也是哦?韩霄点头,跟着就耿直地灌了一杯下去。 本都是来敬他的酒,眼下竟然自相残杀了起来。江玄瑾看得好笑,觉得这群人其实也挺有意思。 然而,就算有怀玉替他挡酒,宫宴上人实在太多,左右也得喝上几杯。江玄瑾喝了两杯就沉默着不说话了,拉起她就往喜乐宫边上僻静的地方走。 怀玉了然,半扶着他问:“醉了?” “没有。”他硬邦邦地答。 低笑出声。李怀玉寻了一处假山石让他坐下,温柔地道:“我去给你倒杯茶,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圆月高挂,宫灯四明,远处觥筹交错的宴席上笑闹声不断。江玄瑾醉眼朦胧地看着面前这人,很是乖巧地点头:“好。” 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怀玉没忍住,狠狠亲了他一口,然后提着裙子就走。 若是没醉,江玄瑾还能察觉到她走的不是回宴席的路,可他醉了,脑海里只记得她要他在这里等。 那他便等。 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江小朋友眼巴巴地看着前头那没人了的路,想着等她回来,非得要表扬两句。 然而这次,他等了很久,眼前那条空荡荡的宫道上也没人再回来。 第55章 微臣恭迎殿下 李怀玉凭着记忆走小道绕去了明山宫。 月色寂寂,给这原本就冷清的地方更笼一层阴森,她踩过地上横着的枯草,轻轻推开了宫内侧殿的门。 历朝皇帝都会有一个密室,用来存放重要的物件和文书,明山宫就是孝帝的密室。 父皇临终的时候告诉她,等怀麟满了十五岁、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她就可以来这里找他留下的东西。 大兴八年二月廿,李怀麟满了十五岁,她也如约来了这里,满怀期待地打开机关,以为父皇一定是给他们留了什么宝贝。 然而很不幸,明山宫没有宝贝,有的只是一个她承受不起的秘密。 当时李怀玉没能接受,看完恍惚地回了飞云宫,都忘记要把那东西拿走亦或是销毁。后来司马旭一日,她被监禁,再也没了来这里的机会。 如今换了一副面貌重新站在这侧殿的书架前,怀玉想,等这件事做完,她就可以彻底安心地当白珠玑了吧。 “咔!”书架上的机关被扭动,轻响一声,接着整面墙都从中间断开,退往两侧。 想起还在假山那边等着的江玄瑾,怀玉勾唇,一边往里走一边笑,心里已经想好等会要怎么逗弄这喝醉的人了。 然而,抬头往密室里看了一眼,怀玉的笑容全凝滞在了脸上。 密室里燃着烛火,一身藤青锦绣长袍的柳云烈站在离她十步远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折明黄色的文书,一双眼震惊地看着她,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心里一沉,一股子凉意从脚踝爬上来,将李怀玉整个人都冻在了地上,差点要站不稳。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下意识地吼出这句话,怀玉觉得不对,慌忙转身想跑。 “站住!”柳云烈上前来抓住她的手腕,反应极快地按上旁边的机关,将密室的门重新合上。 最后一股溜进来的风把桌上燃着的蜡烛吹得忽明忽灭。 “你到底是谁?!”他呵斥一声。手上力道极大,声音都有些颤,显然也是被惊得不轻。 怀玉浑身僵硬,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面前这人,半晌才道:“柳大人连我也不认识了?” 怎么可能不认得,他每次看见她都会觉得浑身不舒坦,原以为是上回打架留下的后遗症,如今一看倒不尽然。 “白珠玑……”柳云烈喃喃着重复她的名字,极力压着她的挣扎。 他查过白珠玑,这个人在恢复神智之前,跟府外的人是半点交情也没有,突然认识陆景行就已经很蹊跷,眼下竟还出现在了这里。 这里除了他和陛下,只有长公主知道。 李怀玉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了嗓子眼,扭着手腕想挣开他,力气却是没他大,只能靠在墙上等时机。 她与他交过手,心里很清楚,要是真的让他放开了手脚打,白珠玑这副身子绝对不是对手。 打消了心里的杀意。李怀玉眼珠子转了转,放弃了挣扎:“柳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还想装蒜?”柳云烈回神,手肘一横就抵着她的喉咙将她按在墙上,眼神狠戾地道,“白家四小姐,痴傻三年突然痊愈,不仅能说会道,还突然会了武功。陆景行给你添嫁妆,徐仙、韩霄、云岚清给你坐娘家席,如今你又出现在这里。” “殿下,微臣有失远迎啊。” 李怀玉一震,别开眼道:“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手上力道渐渐加重,柳云烈冷笑:“听不懂也罢,今日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你既然这么喜欢明山宫,那不如就长眠在此吧。” 第98节 脖子被抵得喘不上气,怀玉痛苦地皱眉:“等……等等!你想要我死,好歹也让我死个明白!” 动作一顿,柳云烈看她两眼,微微将手松开些。 “我真不知道什么殿下。”得了机会,怀玉连忙道,“我就是随意走过来……” “然后打开了这里的机关?”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谎话,柳云烈的手重新压紧,“你如果只是想说这些,那微臣就恭送殿下了。” 这话行不通。 柳云烈是真的打算杀了她,下手半点也没留情。 李怀玉慌了,趁着喉咙还能勉强发声,艰难地喊:“柳……柳炤!” 听见自己的大名,柳云烈嗤笑:“殿下终于肯承认了?” 死到临头了还不承认?她又不傻!怀玉连连点头,示意他先松开她些。 手松了半寸,柳云烈眼神凌厉地道:“所以紫阳君这么久以来怪异的行为,就是你在暗中蛊惑!” 急急地吸两口气,李怀玉抬眼看他:“紫阳君是何许人也,我能蛊惑他?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罢了。” “呵。”柳云烈摇头,“殿下谦虚,没有您费尽心思地牵线搭桥,他哪能那么快查到齐翰身上。” 眼下江玄瑾翻案的进展正好卡在齐翰那里,李怀玉都差点要觉得齐翰就是幕后凶手。但现在一听柳云烈这话,她明白了。 他才是隐藏得最深的人。 浑身紧绷,怀玉垂了眼眸,示弱地低声道:“反正我已经落到了你手里,不如坐下来聊聊?” “不敢。”手依旧放在她的咽喉间,柳云烈眼神深沉,“公主的手段微臣领教过不少了,要聊可以,就这么聊吧。” 半点机会也不给啊?怀玉心里沉得厉害。 柳云烈似乎是一早就怀疑她了,所以眼下得知了真相,比起震惊,更像是在回忆核对他知道的东西。一桩桩一件件地将她的身份套实。 片刻之后,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里已经没了惊慌,人也冷静了许多。 见他好像没话要问了,李怀玉便问他:“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父皇临终的时候,只有她和怀麟在侧,连江玄瑾都站在殿外,按理说不会有别人知道这里,更何况柳云烈还是个外臣。 面前这人似笑非笑:“殿下心里已有答案,又何必问微臣?” 除了她,知道这里的人只有…… 怀麟。 深深皱眉。李怀玉摇头:“不可能是他告诉你的。” 先不说父皇驾崩那年怀麟只有七岁,压根都不一定记得这回事。就算他记得,也没有理由告诉柳云烈。 这人在诓她。 “殿下既然不信,那微臣也没有办法。”柳云烈半阖了眼,“臣也有问题想问殿下。” “你问。”能争取到多些活着的时间,李怀玉态度很诚恳:“问什么我答什么!” “你怎么活过来的?”这是柳云烈最想知道的。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可为什么眼前这个人分明死了,却能借着别人的身子,重新站在这里跟他说话? 眼皮垂了垂。怀玉道:“这种事,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且说。” 一般瞎掰的谎话已经过不了柳云烈的耳,怀玉认真地想了想,突然有了个主意。 “我生前得了个宝物,可以留住人的魂魄,让人死而复生。”压低声音,她道,“全靠那宝物,我才有了回来的机会。” 宝物?柳云烈冷眼看她:“想糊弄我?” “不是不是!”李怀玉跺脚,“我真没骗你呀!你记得大兴四年东晋来访北魏吗?那百花君进献的宝物里。就有一个形状古怪的玉佩!我当时不知道用途,可等我死了之后,魂魄就被它吸住了,然后白四小姐溺水而死,我就到了她的身上。” 反正别人没死过,谁能分辨她话的真假? 活生生的事实摆在眼前,柳云烈不信也得信,眼里当即划过一丝奇异的光。 “那玉佩现在在哪儿?” 人都是怕死的,权欲心越重的人越怕,对于上位者来说。长命百岁和起死回生都是万金难求的宝贝。 怀玉看见了生机,终于笑了笑:“大人,我的命现在在你手里,你真杀了我,我还得靠着那宝贝才重活呢,如何能告诉你它的下落?” 活过一次,还能再活?那得了那东西,岂不是永远不会死? 柳云烈皱眉,半阖了眼,像是在思忖什么。 “其实我活这一回。也不过是想替自己洗刷冤屈罢了。”怀玉长叹一口气,“你看我害谁了?那些入狱获罪的人,哪一个不是遭了报应?你没必要杀我的,等案子翻过来,我就会老老实实呆在江玄瑾身边,不会再碍着你们一分一毫。” “你还想回去他身边?”柳云烈冷笑,“叫他知道你的身份,你以为你还能活?” 昔日自己最大的仇敌,借尸还魂成了他的妻子,算计、利用、与他恩爱。为的都是替自己翻案。 江玄瑾要是知道了这个…… 眼神微动,他突然就松开了她。 “咳咳咳!”脖子上的压力没了,怀玉弯腰下来就是一阵咳嗽。 “做个交易。”柳云烈道,“我放你走,你把那宝物给我。” 暗暗勾了勾唇,怀玉道:“大人说话算话?” “机关就在你旁边,你现在就可以开了门出去。”柳云烈道,“但,我若是找不到那玉佩,定会将你的身份揭穿,让你再被赐一回毒酒。” 怎么可能?她一旦出去,旧案翻过来,罪名就消了。怀麟知道她的身份,高兴还来不及,如何还会赐毒酒? 暗暗勾唇,李怀玉站直了身子道:“我先离开这里,等安全了,便让人把那玉佩送到大人手上。” 柳云烈负手而立,看着她触动墙上机关,意味深长地道:“命来之不易,殿下可得好生珍惜,莫要再耍什么幺蛾子。” “大人放心。”墙壁裂开,清朗的风从外头吹进来,怀玉深吸一口气,提着裙子镇定地往外走。 明山宫依旧很安静,远处喜乐宫的宴会却像是散了,已经没了之前那热闹的声音。 手有些发抖,脚步也有些虚浮,李怀玉压根没敢回头看,越走越快,一出明山宫就不要命似的狂奔起来。 简直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不,她做梦也想不到会在密室里看见柳云烈!现在怎么办?柳云烈知道了她的身份,随时都有可能告诉江玄瑾,那一切就都完了。 他今日放她一马,只是因为想要宝物,那宝物给了他之后呢?她的秘密捏在他手里,他又是一直想她死的人,结局如何,不言自明。 不能让柳云烈活。 意识到这一点,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沿着宫道回到明山宫,怀玉收敛好神色,想去接在假山石上等她的江玄瑾。 然而,她好像耽误了太久,宫宴散场了,假山石上也没了人。 心里有些慌,她拉住过路的人就问:“看见紫阳君了吗?” 好巧不巧的,这人转过身来,竟是云岚清,他诧异地看她一眼:“君夫人?君上等了您许久,原是一直在此处不肯走的。但他醉得厉害,几位江大人就把他带回府了。” 看见他,怀玉眼神复杂极了,捏着拳头张口欲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看着她这表情,云岚清眼神微深:“在下一直有个问题想问夫人。” “夫人是怎么知道落花河堤坝有问题的?” 心乱如麻,怀玉连跟他绕弯子的力气都没了,白着一张脸道:“你是不是也怀疑我是丹阳?” 如此直接的一句话,听得云岚清傻了眼。 “我现在没空跟你说太多。”怀玉垂眸,声音都有些发抖,“岚清,你帮我告诉陆景行一声,让就梧他们都准备好,我有个人要杀。” 我有个人要杀。 这等猖狂嚣张的语气,瞬间让云岚清回到了半年前的飞云宫,眼前恍然看见了那一袭宫装却半点也没坐相的人,翘着腿朝他们道: “来活儿了大人们,逮着个蛀虫,想办法弄死他吧。” …… “殿下?”云岚清试探着喊了一声眼前这人,眸子里又惊又疑。 怀玉点点头,腿一软干脆蹲在了地上:“你照我……照我说的做。” 后头的韩霄正四处找人呢,走过来看见他的背影,大大咧咧地就喊:“岚清,我找你半天了……” 话刚落音,就看见了被他背影遮挡住的白珠玑。 “咦,君夫人怎么也在这里?”韩霄很意外,“江家的人正四处找您呢。” 怀玉无奈地看着他,已经没了再解释的力气,摇摇头撑着膝盖站起来,正想转身走,就看见了后头回来的柳云烈。 呼吸一窒,她别开眼神僵在原地,完全不敢动。 “怎么了?”韩霄什么也不知道,好奇地看着她就道,“君夫人也喝醉了?脸色这么难看。” 柳云烈一步步走过来,脸上似笑非笑,在他们不远处站定,拱手道:“几位大人这是要走了?” 云岚清察觉到了李怀玉的不安,上前两步将她护在后头,拱手还礼:“宫宴散了。” “那各位慢走。”柳云烈抬眼,看向云岚清背后的人,轻笑道,“君夫人也慢走。” 说完,负手就继续往喜乐宫里而去。 韩霄皱眉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这人今天怎么阴阳怪气的?” 云岚清回头,看着怀玉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怀玉摇头,轻声道:“劳驾两位,可否送我一程?” “好。”云岚清想也不想就答应。 韩霄怔然:“这……岚清你没事吧?” 他不是一向不爱管闲事? 一把拉过他,云岚清道:“等有空我再与你解释,先将殿……先将君夫人送回江府。” 看他这凝重的表情。韩霄也知道事出有因,连忙与他一起跟在君夫人身后走,不再多问。 回到墨居,怀玉先去找了青丝,低声道:“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看着她这苍白的脸色,青丝吓了一跳,上下打量她一圈,见没什么伤才放心,点点头示意她说。 第99节 去妆匣里随意找了一块玉佩,怀玉道:“我被柳云烈发现了身份,眼下必须得杀了他,你带着这个去找陆景行,他会帮你安排人手。” 听见前半句,青丝的眼神就冷了,再听得后头的任务,她起身就将玉佩揣进了怀里。 “要小心。”怀玉叮嘱。 “您还是先去看看君上。”青丝屈膝行礼,临走的时候就留下这么一句话。 江玄瑾怎么了?怀玉定了定神,离开厢房往主楼走。 主楼里安安静静的,乘虚和御风都站在门外不敢进去,一看见她来。两人立马将门给推开,示意她快进去。 料想到那人醉酒之后不好应付,怀玉已经做好了哄他睡觉的准备。 然而,进门抬眼,屋子里坐着的那个人眼神清明,竟是已经醒酒了。 “你去了哪里?”他冷声问。 心里一跳,李怀玉连忙迎上去,坐在他面前道:“我迷路了,本是想去给你倒茶,结果走着走着就失了方向。还是云大人韩大人撞见我,把我送回来的。” 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江玄瑾道:“你又骗我。” 浑身一紧,怀玉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嘴唇上的血色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人接着说的却是:“我在假山那里等了你半个时辰,你一句迷路,就可以这么算了?” 怔愣片刻,怀玉失笑:“你说这个?” “你还有别的骗我?”江玄瑾拢眉。 “没有没有!”怀玉连忙拉住他的手,柔声道。“我怎么会骗你呢?迷路也不是我故意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江玄瑾不高兴极了,一张脸阴沉阴沉的,就这么看着她。 刚经历过一场心惊肉跳的死里逃生,眼下再看见他,怀玉觉得有点鼻酸,身子往前一扑就搂住他的腰身,沙哑着嗓子道:“别生气啊……” 听着像是要哭了。 江玄瑾一惊,感觉到她身子在微微发抖,心里的气顿时消没了。伸手拍着她的背道:“欺负人的人,倒是自己先哭起来了?” “我没欺负你。”怀玉哽咽。 “……”扶着她的肩膀把她的脑袋抬起来,江玄瑾皱眉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出什么事了?” 怀玉摇头,手勾上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贴去他怀里,抱得死紧。 “咱们出京去玩一段日子好不好?”她小声问。 江玄瑾想了想,道:“齐翰明日归京,我要带他去陛下面前对峙。等结了司马旭旧案,我再请休带你出去走走。” 怀玉摇头:“我想立马就走。” 她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若是能带江玄瑾离开京都的话…… “不行。”他道,“我是此案主审,案子未结之前不能离开。” 眼泪涌上来,怀玉怔愣地看着他。 “别任性。”江玄瑾伸手揩了她的泪花,“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要做的事情,自然是比她的小脾气重要得多,李怀玉乖巧地点头,眼泪却是越掉越多。 “好了。”他抱着她,替她更了寝衣拆了发髻,放她去床上坐着。 怀玉抓着身下的被子看着他。张口想问点什么来让自己安心,可又怕惹他怀疑,只能垂眸沉默。 灯熄之后,江玄瑾刚一躺上床,身边这人就压了上来。 “江玠。”她轻声道,“我是真心喜欢你。” 微微一愣,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头:“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我怕你不清楚,所以一定要告诉你。”黑暗之中的杏眼粼粼泛光,怀玉低下头来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认真道,“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放在她腰上的手陡然收紧,身下这人一动,翻身就将她反压在了枕头上。 伸手摩挲着他脸上的轮廓,怀玉咧嘴笑:“你真好看,我想把天下最甜的橘子都剥给你吃。” 以前说这句话是调戏他的,就想看他气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可眼下,她说这句话是真心的,若是这一劫能逃过,她一定不会再骗他,一定……给他剥又大又甜的橘子。 江玄瑾只当她是油嘴滑舌,轻哼一声就低头下来咬了她的嘴,舌尖轻轻一舔,恼道:“最甜的橘子分明已经被你吃了。” 不然她为什么会这么甜? 怀玉失笑,勾着他的腰就缠上去。 好端端的八月中,到了后半夜竟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被风吹得飘进主楼,打湿了挂在屏风上的衣裳。 裸露在外头的肌肤感受到了秋雨的清冽之气,怀玉扯拢了被子来,轻轻打了个寒战。 第56章 月信来过了吗? 京都有一处叫山石竹林的茶楼,开在城南一堆天然而成的山石之中,茶桌错落,被高高拔起的石屏隔开,竹子翠绿,小丛小丛地长在石屏之间,远看过去像极了哪个高人布的阵。 怀玉带着青丝坐在这里,一直留神听着周围的动静。 她今日本是不用来的,让青丝带玉佩来给了柳云烈就是。但柳云烈传话说要她亲自来送,正好江玄瑾去与齐翰对峙了,怀玉想了想,还是如他所愿地过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两炷香之后,柳云烈姗姗来迟,怀玉一看他就挺直了背脊,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左手边的石屏。 就梧他们都在那后头。 这地方有一个好处,就是竹子一直会发出“沙沙”的响动,能将旁边人的呼吸掩盖住,武功再高的人也无法察觉到埋伏。 柳云烈显然就没有察觉到,只身进来,瞧见她就似笑非笑地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怀玉面无表情地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光天化日之下喊她殿下? 柳云烈笑道:“您带着青丝呢,微臣看着实在熟悉,一时没忍住。” 青丝皱眉看着他。 “说来也是奇怪。”柳云烈拂了衣摆在她对面坐下,伸手给自己倒茶,“君上都没觉得奇怪么?青丝向来只听丹阳长公主一个人的话,如今却改认了你做主人。” 看她一眼,怀玉道:“青丝是他给我的人。” 她没有主动要,是江玄瑾主动给的,他又怎么会觉得奇怪? 柳云烈唏嘘:“殿下果然手段了得,连紫阳君都能被你玩弄于鼓掌。” 这人眼里满是嘲讽,脸上偏生还带着笑。看着真是让人不顺眼得很,怀玉冷声道:“大人的东西不要了?” “不急。”柳云烈道,“在拿东西之前,我还有话想问问殿下。” “——你是如何说服紫阳君对厉奉行下手的?” 桌上燃着一盘卷香,醇厚的香气被风一吹,盈满他们这一处茶座。 怀玉垂眼看着那香,慢条斯理地端茶喝了一口:“大人这是审案来了?” “下官昨晚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柳云烈摇头,“区区一个女子,到底何以操控紫阳君如此?” “我没有操控他。”怀玉道,“厉奉行自己袒护孟恒远在前。被查出贪污在后。” “可在之前君上的眼里,厉奉行是个好官。”柳云烈笃定地道,“你一定是做了什么,君上才会对他改变看法,甚至上奏于帝、呈他罪状。” 捏着绢扇轻轻扇着,怀玉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微微有些不悦,柳云烈道:“殿下这话,说了同没说一样。” “大人现在来问这些是干什么呢?”怀玉道,“我说了,我的目的只是还自己一个清白,等司马旭一案结了,我便再不会利用紫阳君做任何事。” 柳云烈眯眼:“你也承认你是利用紫阳君?” “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怀玉轻笑,“我一开始接近他,还想过杀了他呢。” 柳云烈怔了怔,像是被她这狂妄的想法惊了一下,而后神色复杂地道:“真不愧是丹阳长公主,玄瑾那般真心待你,你也忍心?” 挑了挑眉,怀玉问:“你有资格这样说我吗?难道你没有利用过他?” “我何时利用了他?” 这倒是不承认了?怀玉轻嗤:“司马旭一案。若不是你借他之手定案,罪名何以落到我头上?柳大人,想杀我很久了吧?齐翰对司马旭下了手,你借着机会就把黑锅往我头上扣,眼下齐翰被君上抓住,你倒是逍遥无事,手段也不弱啊。” 柳云烈皱眉道:“司马旭一案,我也是被齐翰蒙蔽的,他杀的人,反过来告你,我也没有想到。” 骗鬼呢?这分明就是一个栽赃一个嫁祸,同流合污沆瀣一气,好意思跟她搁这儿装无辜? 李怀玉很厌恶这种伪君子,明眼人面前都要说暗话,一点也不爽快。 “之前跟人打听白四小姐,听说了陆景行添嫁妆的事情。”柳云烈道,“当时我还没有想明白,陆大掌柜是发了什么善心。在得知白四小姐是殿下借尸还魂的之后,我倒是有些感动。” 这假惺惺的表情看得人想吐,怀玉皱眉:“你一个大男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恶心?看不惯我和陆景行直接说不好吗?还感动呢,假不假?” “是真的感动。”柳云烈道,“他从五年前就一直跟在殿下身边,连个名分都不求,却还一直帮您做事。京都的文人说您二人早已私定终身,但您重活之后,竟没有与他双宿双飞,而是嫁给了紫阳君。” “殿下,您的心可真狠呐,为了报仇,不惜舍弃自己的爱人,嫁给杀了自己的仇人。” 桌上的香燃得差不多了,怀玉轻轻松了口气,再也没了陪他瞎扯的耐心,直接拿出一个锦盒放在他面前:“你要的东西。” 看见它,柳云烈倒也不是很激动,只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食指轻轻敲着盒面道:“我如何才能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 “有一个办法。”怀玉皮笑肉不笑,“大人可以试试。” “什么?” 手指一松,小巧的茶杯落在地上“啪”地一声响,李怀玉余光瞥见石屏之后跃出来的就梧等人,轻轻地回答他: “死一次就知道了。” 柳云烈一惊,起身就躲开就梧劈下来的长刀,“锵”地一声响,他方才坐着的石凳被砍出了一个深深的豁口。 “杀人灭口?”他看着面前出来的那十个人,怔愣之后倒是大笑起来,“长公主,好个长公主,换了一副面貌回来,这些人都还在你身边帮着你。只有紫阳君是个傻子,只有他不知道你是谁!” “你想告诉他吗?”怀玉坐着没动,淡声道,“没机会了。” 出了两招,柳云烈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手脚似乎都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 第100节 “你干什么了?” 看着桌上那燃尽的香灰,怀玉嫌弃地道:“要不是为了让你中这软筋香,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同你说这么多废话?” 竟还有软筋香?柳云烈躲闪之间,倒是笑了出来:“殿下的约,果然不能轻易就赴。” “不过还好。在下也是有备而来。” 眼看着就梧的长刀要到他的咽喉了,茶座外突然冲进来一大堆衙差,气势汹汹地涌上来将整个地方都围住。 就梧等人反应极快,不管不顾地就想先取柳云烈首级。 电光火石之间,旁边突然飞来一枚石子,将他的刀锋狠狠打偏了去。 还有埋伏?就梧脸色一沉,反手将刀重新横上他的脖子,戒备地看着四周。 柳云烈笑道:“束手就擒吧,我带来的人多得足以将你们都捆回衙门。这回依旧是我赢了,长公主。” 李怀玉被青丝等人护着。看着四周的衙差,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起身朝柳云烈走过去,随手拿过旁边清弦握着的匕首,到他身边冲他笑了笑。 “你赢了?” “你也太看轻我丹阳了。” 话落,匕首出,直接捅进了他腰腹,皮肉被割裂的声音有些渗人,但她眼睛都没眨。 “呃。”闷哼一声,柳云烈睁大了眼。“你……你要与我同归于尽?” 这里这么多衙差她也敢动手?疯了吗? “同归于尽?”怀玉咯咯地笑起来,“你真看得起自己。害我在前,入密室在后,你一个人带着满肚子的秘密去死就好了,我还要好好活呢。” 腰腹间疼得厉害,柳云烈一动也不敢动,咬牙道:“你真是心狠手辣!” “心不狠,站不稳。手不辣,谁还怕?”痞里痞气地念叨两句,怀玉松开匕首。朝着背后的人道,“动手吧。” 就梧点头,吹了一声口哨,尖锐响亮的哨音一落,那些衙差的后头便涌出了一大群蒙面人。 “还感动吗?”李怀玉伸手拍了拍柳云烈的肩膀,“这都是陆大掌柜帮的忙。” 柳云烈脸色很难看,他急急地往左边石屏的方向瞧着,像是那头还有救兵。 怀玉眯眼,挥手就让青丝过去看,青丝翻过石屏。很快又回来,摇了摇头。 没别的人了。 衙差一个个倒地,柳云烈脸色也渐渐苍白,他好像很不甘心,张口想说什么,又被疼得止了话。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吧。”怀玉笑嘻嘻地看着他,“你在密室里捏着的那份文书,放哪儿了?” 艰难地喘着气,柳云烈道:“我不会交给你的。” “你不给,我也能让人去找。密室、你的府邸,总能搜出来的。”怀玉无所谓地耸肩,“只是,你这么不配合,死后可能会入不了土哦。” “你……”手死死捂着匕首插着的地方,血开始满满往外淌,柳云烈愤怒地道,“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脸因为怒意和恐惧扭曲成一团,看起来还真像个厉鬼。 然而李怀玉半点也不害怕,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道:“我当时死的时候,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江玄瑾被他推出来当了刀子,她的恨意落错了地方。 衙差和蒙面人厮杀起来,整个山石竹林一片血雨腥风。 柳云烈慢慢倒在地上,怀玉就蹲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他咽气。 “主子。”青丝从外头回来,皱眉道,“快走!” 还有援兵?怀玉皱眉,提着裙子起身,很是麻利地就带着就梧等人撤离。 “都干净了?”她边走边问。 就梧答:“干净了,剩些在外头压根没进去看见咱们的人,姑且放过。” “嗯。”越过石屏一路往西,怀玉道,“等柳云烈的死讯,若是两日之内没消息,就再去廷尉府看一眼。” “是。” 山石竹林的西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怀玉看了一眼,掀开车帘就坐了上去。 陆景行摇着扇子看着她身上的血迹,啧啧两声道:“你乖顺了那么久,我差点忘记你以前是个多狠的人了。” 吓唬似的朝他举了举带着血的手,怀玉道:“丹阳长公主杀人如麻,你怕不怕?” “怕死了。”合了扇子放在一边,陆景行拿了手帕出来,抓过她的手一点点替她擦干净,眉目温柔地道,“柳云烈死了,齐翰也会被问罪,你的大仇终于报了。” 心里一直压着的东西松开,怀玉咧嘴笑了笑:“是啊,报了。” “那之后打算如何?”陆景行抬眼看她,“要……继续留在江府吗?” “我名义上还是江府的人,自然是要留在那里的。”李怀玉比划着道,“之后要做什么,我都想好了,岚清适合当丞相,咱们帮扶他一把,有他辅佐怀麟,你就能安心做你的生意,等你银子赚够了,就考虑考虑终身大事。” “我现在能和那些官家小姐好好说话啦,她们也不会再因为我是丹阳就怕。所以要是遇见好姑娘,我还可以帮你做个媒。” “还有就梧白皑他们,想做官的就让他们入朝为官,想行走江湖的就放他们走。这么多年了,大家也该过点自己想过的日子。” 越说越兴奋,怀玉眼睛都亮了起来,手舞足蹈地道:“再过两年,说不定我就能生个孩子,到时候大家再一起来喝个满月酒,说说自己这两年都做了什么,然后不醉不归!” 想象了一下她说的这个场景,陆景行勾了勾嘴角,然后摇头:“别的都可以,我的终身大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为什么?”怀玉皱眉,“你不信任我的眼光?” “不是。”陆景行吊儿郎当地道,“天下芳草何其多,我可不愿在一棵树上吊死。” 怀玉一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的确是比江二公子还风流。” 江深好歹还娶妻纳妾了,这人是想只身坐拥天下美人啊? 陆景行半阖了凤眼,勾着唇安静了片刻,然后问她:“你打定主意要同江玄瑾过一辈子了?” 这话听着有点肉麻。怀玉挠了挠鬓发,略微羞涩地道:“想想也还不错,他待我挺好的。” “我待你不好吗?”他问。 怀玉愣了愣,眨眼看他,突然爆了句粗,然后不可思议地道:“你别是真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怎么?”陆景行斜她一眼,“看不起你自己?” “那倒不是。”怀玉摇头,“我这么独绝无二、艳压天下的姑娘,你有想法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个没忍住,陆景行还是翻了白眼:“你说话的时候带上脸,别不要它。” 李怀玉:“……” 展开扇子重新摇了摇,陆景行垂眸道:“逗你玩儿的,一日是兄弟,一辈子是兄弟,你我可是拜过关二爷的,往后你别与我断了联系就好。” “那怎么可能?”怀玉嘻笑,“你可是我娘家人。” 一朝错过,一辈子也就这么错过了。陆景行抿唇,摇着扇子想,若是当初他早些知道自己的心意,还会不会错过她? 答案是不一定吧,眼前的这个人对他,好像真没动过什么心思,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怕是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还是就这样吧。 马车到了江府附近,怀玉带着青丝提前下了车,与陆景行作别之后,脱了带血的外袍让青丝抱着,从侧门回了墨居。 墨居里安安静静的,家奴禀告说君上进宫去了还没回来。 齐翰毕竟是个丞相。想用旧案压他不容易,恐怕得费些功夫。怀玉没在意,她觉得很困,也不管天还没黑了,先睡上一觉再说。 这回终于没有做噩梦了,她的梦境里一片宁静,有飞云宫的门口的树影,有怀麟稚嫩的笑声,还有远处的一个人,拢着青珀色的袍子,温柔地等着她靠近。 即使是睡着了,嘴角都止不住地往两边咧。 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看了看屋子里,怀玉问青丝:“君上还没回来?” 青丝低声道:“方才御风回来传的消息,说君上要在宫里住几日,与陛下细议旧案。” “啊……”颇为失望地扁扁嘴,怀玉道,“又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 青丝想了想,道:“方才二少夫人派人过来问过您,您现在要见她吗?” 徐家那个姑娘?怀玉来了点精神:“好啊。请她过来吧。” 之前她听人说徐初酿与江深闹别扭了,只听了个大概,还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眼下反正无聊,不妨找她聊聊天。 青丝应声而去。 徐初酿来得很快,还是抱着被子和枕头来的。 怀玉一看,愣了愣:“二嫂,我这儿不缺这些啊,你送来干什么?” “不是送你的。”徐初酿低声道,“我是想过来睡客楼。” “啊?”怀玉意外了。“好端端的望舒院不住,为何要过来睡?” 徐初酿咬唇,没答话,眼眶有点发红。 于是怀玉就明白了:“二哥又欺负你了?” “谈不上欺负。”徐初酿道,“是我自己作践自己,怪不得人。” 听她这语气,怀玉莫名有点心疼,拉着她去客楼,让青丝帮她换了床上的被子枕头,然后问:“怎么回事?” 徐初酿垂眸。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半晌才道:“上次他把我绣了三个月送他的帕子给了侍妾,我是觉得委屈了才回的娘家,老太爷让他把我接回来,他便当我是在借着老太爷威胁他,对我冷淡得很。” “今日更是,我熬了人参汤去同他说软话,他顾着与侍妾亲热,任由我站在那里,看也不看一眼。末了还说,他会按照老太爷的吩咐。晚上与我同房,好早日生个嫡子。” 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手背上,徐初酿哽咽:“谁稀罕生什么嫡子。” 她只是喜欢他而已啊。 怀玉听得唏嘘:“二哥委实过分了些。” “是我自找的。”擦了眼泪,徐初酿道,“我要是没那么喜欢他,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感情里,一向是谁动情多谁输,动情太深遇上无动于衷,就注定是作践自己。 怀玉不太会安慰人,只能傻兮兮地盯着她看。好在徐初酿也不是来找安慰的,只是找个人说了,心里就舒坦了。 “我回娘家那几日,父亲经常问起你。”深吸一口气,徐初酿转了话头,“他说你对咱们家有恩,让我多帮衬你些。” 其实她是觉得有点奇怪的,毕竟救父亲出来的人是紫阳君,但他完全不提君上,只叮嘱她多照顾江白氏。 怀玉笑了笑:“徐大人有心了。” 云岚清知道了她的身份。就等于韩霄和徐仙都知道了,也无妨,柳云烈一死,事情都解决了,他们就算知道,也不会再被她牵扯进来。 第101节 徐初酿看起来很累,怀玉也不多打扰,安置好她就回去了主楼。 一连五天,江玄瑾都没有回府。 怀玉有点不解,躺在床上问青丝:“这么证据确凿的案子,怎么会需要这么久?” 青丝道:“宫里没有任何消息。” 心里有点不安,怀玉撑起身子问:“确定柳云烈已经死了吗?” 青丝点头:“就梧将尸体送出了京都,消息也掩盖得很好,没人知道那天山石竹林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好像很顺利,可她为什么总觉得慌呢? “想办法让人去宫里打听打听。”她道。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好像马上又要下雨了。 青丝出了门,怀玉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的饭菜,觉得一点胃口也没有。 “小姐。”灵秀低头站在旁边,犹犹豫豫地问,“要找个医女来看看吗?您脸色有些差。” 吧砸了一下略有苦味的嘴,怀玉点头:“找吧。” 墨居里是没有医女的,从江府里找来的医女看着还挺眼熟。 “奴婢祁锦,见过夫人。”医女放下药箱就行了礼。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怀玉恍然:“我见过你。” 祁锦微笑:“夫人好记性。” 她还是白四小姐的时候,君上就让她过来给她看过病,当时谁想得到,这位看起来颇为凄惨的姑娘,竟会变成后来人人艳羡的君夫人? 伸手搭上她的脉,祁锦很是认真地诊了片刻,皱眉问她:“夫人这个月的月信可来过了?” 第57章 救我夫君 月信?怀玉一愣,掰着指头算了算,也跟着皱了眉:“好像没有。” 祁锦收了手,表情看起来有点惊讶,犹豫了半晌才问:“迟了多少日了?” “大概十几日了吧。”怀玉嘀咕,“月初就该来的。” “……”月事迟了十几日,正常人都该察觉到不对了,可眼前这位夫人倒是好,一脸茫然,像是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忍不住又拉着她的手再诊一遍,祁锦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肯定,但又觉得八九不离十。 “到底怎么了?”怀玉被她这反应弄得有点心慌,皱眉问,“难不成是我最近吃多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药,伤着身子了?” “不是。”祁锦摇头,“您可能是怀了身子了。” “哦,不是伤着身子了就好!”怀玉大大地松了口气。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怀玉扭回头来看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你刚刚说什么?” 祁锦起身行礼道:“眼下月份还有些不足,脉象还不够清晰,但就您的症状和月事来看,应该是怀身子了。” 这话像一朵烟花,“轰”地一声就在她脑子里炸开了。怀玉傻兮兮地看了她半晌,又转头看了看旁边案几上放着的、老太爷给的送子观音。 真这么灵?! 胸腔里的东西涌动不止,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想冷静一点:“青丝……” 一开口,声音连带着整个人,都在颤抖。 手被青丝上来握住,怀玉反手就死死地抓着她,嘴角止不住地往耳根咧:“我肚子里多了个孩子?” 青丝呆呆地点头。 一跃而起,李怀玉大笑,抓着她就在原地转圈圈:“有孩子了?真有孩子了?我可真是个喜鹊嘴儿,说什么灵什么哈哈哈!” “您冷静些!”祁锦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吓得直跺脚,“身子本就弱,眼下可不能摔着磕着!” 动作一顿,怀玉很是乖巧地就听话坐回了床上,坐得端端正正老老实实的。然后眼巴巴地问:“我身子弱,会影响肚子里这个吗?” “会。”祁锦很严肃地点头,“所以自今日起,您一定要按时吃药用膳、切忌大怒大悲。” “好!”怀玉连连点头,又问青丝:“宫里有消息了吗?” 这事儿得赶快告诉江玄瑾啊,他那么盼着有个孩子,要是知道了,那张一贯绷着的脸,肯定也会笑开的! 青丝看了旁边的祁锦一眼,没吭声。 怀玉反应过来,先朝祁锦道:“你且去替我熬药,先别把这事儿说出去了,等君上回来。我要亲口告诉他。” “是。”祁锦颔首,抱着药箱就退了出去。 门关上,青丝才开口道:“徐大人进宫看过了,没见着人,问陛下,陛下说君上还在追查司马旭一案,暂住在了飞云宫。” 飞云宫?怀玉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江玄瑾是很讨厌丹阳的,就算还有什么要查的东西,他也不可能愿意住她的宫殿。 “不对劲。”她喃喃地问,“齐翰也在宫里吗?” 青丝点头:“丞相齐翰、太尉司徒敬,这两日都一并在御书房。” 不妙! 心里一沉,怀玉起身道:“我得去找大哥一趟。” 她必须进宫去看看了,但身无品阶,只能求江崇带她一程。若是能见到江玄瑾,那还是好事,若是连她也见不到…… 那就糟糕了。 青丝也明白她在想什么,二话不说就随她一起去江崇的院子里拜见。 江玄瑾五日未归,按理说进宫去看看也是正常的事情,怀玉以为江崇一定会答应。 然而,等她阐明来意之后,江崇竟然拒绝了。 “官家女眷不能随意进宫,你若是担心三弟,我便进宫去替你传个话就是。” 怀玉有点急:“我亲自去可能要好些。” 江崇摇头,表情很是凝重。 从他的眼神里,怀玉莫名察觉到了一丝戒备。虽然不知江崇为何会戒备她。但看样子他是不会帮忙了。 深吸一口气,怀玉朝他行了礼,带着青丝径直出了府。 白德重今日恰逢休假,正在家里看着文书呢,突然就听得外头一阵吵闹。 “你干什么?”白璇玑拦在怀玉面前,皱眉横眼,“一来就直闯父亲书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自己回来的道理?” 李怀玉脸色阴寒阴寒的:“让开。” “你不懂规矩在先,还瞪我?”白璇玑咬牙,“别以为当了君夫人就有多了不起,爬得越高摔得越疼!” “我现在没空跟你废话。”一把将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扯着往后一甩,怀玉大步上前就要去推书房的门。 然而,她手还没碰着门弦,那门竟然就自己开了。 “成何体统?”白德重拉开门就呵斥了一声。 怀玉一顿,完全没管他这迎面而来的怒意,张口就问:“您这两日进过宫吗?” “自然是进过,你问这个干什么?”白德重不解。 “君上有五日没归府,宫里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怀玉抿唇,“女儿很担心他。” 五日未归?白德重怔了怔,低头想了一会儿,道:“好像早朝也没看见他的人。” “陛下呢?”怀玉问,“您有私下在御书房见过陛下吗?” 白德重摇头:“除了早朝,其余时候陛下都与丞相、司马和君上一起在书房,轻易不让人打扰,有事都是直接递折子。” “您不觉得蹊跷吗?”怀玉皱眉,“君上刚打算与齐丞相一起去御前对峙,将司马旭旧案给结了,结果没传唤人证也就罢了,君上还没能出宫?陛下正是亲政繁忙之际,怎么可能因为这一个案子,就不见其他的大臣了?” 这么一说,白德重也觉得奇怪:“照理说怎么也该放君上回家一两日的,再大的案子也不至于审这么久。而陛下……陛下最近早朝都不怎么说话。” “所以。”怀玉问他,“您能带女儿进宫去看看吗?去求见陛下,问问君上在何处,看他是否安好。” 略微一思忖,白德重点头:“容为父换身朝服。” 能进宫,她的眉头就松开了些,出去吩咐青丝:“找徐仙他们来接应,若是我们进宫一个时辰之后都没出来,就让他们想办法救人。” “是。”青丝应声而去。 怀玉站在外头等着,心乱如麻,偏生那白璇玑还没个眼力劲儿,站在她跟前阴阳怪气地道:“有什么事不去找你婆家人,倒是跑回来找娘家,丢不丢人?” 压根不想理她,怀玉继续低着头想事情,谁知这人还继续道:“江家迟迟不肯谈我与小少爷的婚事,是不是你在从中作梗?” 烦不胜烦地抬头,李怀玉冷笑:“那是人家不愿意娶你,与我有什么干系?” 白璇玑皱眉摇头:“你胡说!” 她分明记得生辰宴上初见,江焱对她甚有好感,只要有机会,怎么可能不娶她? “不信你就自己去江府提亲好了。”怀玉抱着胳膊道,“不是还藏了十二担东西?刚好拿去当聘礼。” “你!”白璇玑气得俏脸通红,“你说什么胡话!” 女方给男方下聘礼?她是有多嫁不出去? 白德重更完衣出来了,怀玉也没心思跟她多纠缠,白她一眼就跟着就往外走。 “在江府过得可还习惯?”上了马车,白德重抽空关切了她两句。 怀玉有点感动,咧嘴就笑:“那还能不习惯么?君上对我可好了。” “那便好。”白德重难得地也抬了抬嘴角,“我昨晚正好梦见你母亲了,她问起你,我也是这么答的。” 这话说得怀玉一愣,忍不住多看了白德重一眼。 一向刻板严谨的一个人。提起白珠玑母亲之时,话里似乎多了几分温柔。 感情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好像都会因为它变得柔软,白德重是,她亦是。 第102节 心口温热,怀玉下意识地就催了外头的车夫一声:“走快些。” 想见江玄瑾,想抱住他的腰埋进他怀里,想快点跟他分享好消息,想看他高兴地笑出声来。 伸手捂住小腹,她走神地想着,脸上的神色温柔祥和。 然而,刚过殿前的三重门。她与白德重就一起被人拦下了。 卫尉大人站在他们面前拱手道:“陛下有令,今日不接见任何人。” 白德重皱眉:“又不见?” “是,御史大人请回。” 心里一沉,怀玉拉了拉白德重的袖子,将他拉到旁边,低声道:“一定是有问题的,既然还有人在御书房里没离开,陛下如何会不见人?” 白德重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神色凝重地想了一会儿,道:“光老夫一人不行,得多请些大人一起进宫面圣。” “这个好说。”怀玉立马带着他回到宫门口,吩咐白家的家奴去各府传话。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宫门口聚集了一大群人。 “这……”白德重心情复杂地看了看面前的人群。他们大多数,好像都是昔日的“公主党”啊,是巧合还是? 来不及多想,旁边的珠玑推着他就往宫里走。 这么一大群人,来势汹汹,可不是区区卫尉能拦得住的了。徐仙走在最前头,身上那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硬生生将宫里的禁卫吓得让到两边。 然而,靠近御书房的时候,突然就有更多的禁卫从各处涌出来,无声地挡在了他们面前。 离御书房只有十几步之遥,怀玉躲在人群里皱眉看着那些禁卫。 若是正常的奉命阻拦,至少会解释两句,但面前这些人没有。长矛指人,就是一副拦截的态度。 如她所料,陛下和江玄瑾,可能真的是被人软禁了。 轻轻吸了口气,怀玉飞快地转起脑筋来。 齐翰在升任丞相之前,任的是光禄卿,手里有京都一万的兵权,他升任至今,似乎也没交过权,用这一万人围堵御书房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手握五万兵权的大司马司徒敬。 紫阳君翻案直接与他对上,想来齐翰也是狗急跳墙了,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干脆放手一搏。 只是,他把人这么困着,想干什么?能干什么? 出路似乎只有一条——杀了江玄瑾,挟天子以令诸侯。 心里狠狠一拧,怀玉脸色有点发白。 “我得进去。”她喃喃道。 “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徐仙没有听清楚。 怀玉抬头,认真地看着他道:“我得进去,不管想什么法子,我要见江玄瑾!” 说到后头,声音都有点发颤。 云岚清和韩霄都听见了,齐齐围到她身边来,低声问:“眼下这情况,想进去只有一个法子。” “勤王。” 看这架势。陛下是被人控制住了,但还上过早朝,尚且知道龙体无碍,但紫阳君……生死未卜。 一想到他有可能出事,李怀玉止不住地慌起来,眼珠子左右不停地转着,焦躁不已。 “您先别急。”徐仙道,“此事得从长计议。” 怎么从长计议?怀玉摇头,她现在只想冲开前头的禁卫,去看看江玄瑾到底怎么样了! 白德重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对珠玑的态度,心里很讶异。但眼下这状况,他也不好问其他的。只能告诉他们律法:“陛下若两日不曾露面,封地之主便可进京问候,若见不着陛下,便可勤王。” “但,最近陛下都是每隔一日就上朝,这等情况是无法勤王的。若是擅动兵力,会以谋反罪论处。” 这都是他们算计好的,怀麟上朝,各地封君没有理由勤王,他们便能一直控制怀麟。 江玄瑾聪明归聪明,一个人也不可能抵挡得了那么多人。 “大人。”护城军副将蒋驱从不远处跑过来,拱手朝徐仙道,“打听过了,宫中最近的确有大量兵力不寻常调派,原先陛下身边的护卫已经全部撤换。” 众人都是一怔,怀玉先前还带了些迟疑的神情,眼下也终于坚定起来。 “我有办法。”她道。 明山宫的密室里,除了一封文书,还有先皇留给她的三万禁军的兵符,放在隐秘的机括里,没有被柳云烈发现。 怀玉动身去取了来,交给了徐仙。 “明日早朝,准备救驾。” 徐仙诧异地看着那兵符:“这……” 怪不得宫中禁卫统领一直可以随意更换,原来兵权都在长公主手里。 没有兵符的时候,禁卫都听统领调派,一旦有兵符,不管拿着的人是谁,禁卫都会无视统领,效忠于持符之人。 先皇把这个东西给长公主,可以说是对她分外偏爱了。 几人一起仔细商议好了该如何行动,怀玉再去白德重身边,行礼道:“情况特殊,若他们行为有违律法,还请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德重皱眉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怀玉抬眸,眼神笃定地道:“救我夫君。” 没别的选择了,一直见不着江玄瑾,她整个心口都揪成一团,止不住地要去想些很坏的可能。 她以前是巴不得他死,但现在……不管用什么法子,她也想确认他还活着。 白德重眼神深沉地看着她,像是在犹豫。 “女儿也不会让您太为难。”怀玉道,“陛下心软,知道我等是为了救驾,便不会太过计较,只要爹不落井下石,其余的事情,他们会处理好。” 看了看远处那群还在商议的人,白德重沉默良久,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明日早朝便又能看见怀麟,只是他身边的太监禁卫都已经换了人,若是贸然冲上去救驾,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徐仙等人一直在想要如何引陛下走下御阶。 怀玉没回江府,只让青丝回去知会徐初酿一声,以免她担心。 徐初酿在客楼休息了片刻,想起让丫鬟带来的点心还没给君夫人,于是起身去主楼找人。结果扑了个空不说,还正撞见祁锦来送药。 “这……”闻见那熟悉的药味儿,徐初酿眼眸一亮,“弟妹有喜了?” 祁锦是不打算说的,不曾想这二夫人竟认识这药,当即便朝她作揖:“君夫人不让给人说的,说是要自己告诉君上,您切莫说漏了嘴!” 徐初酿大喜,连连点头:“我不说。我不说。” 这两人成亲在他们之后,没想到倒是先怀上了,一想到君上那宠爱弟妹的模样,她也忍不住跟着开心。 府里好久没热闹了,等这消息传开,定是要一片欢腾。 带着愉悦的心情,徐初酿回去客楼睡了个好觉。 李怀玉是一夜没睡,认真给云岚清他们画出了朝堂附近的地图,安排布置好人手之后,就开始坐在椅子上发呆。 云岚清一连看了她好几眼,终于是不忍心地问:“明日,您要不也去看着?” “怎么去?”怀玉皱眉,“我这样的身份,上不得朝……” “殿下。”韩霄打断她,瞪着眼道,“您如今怎么傻乎乎的?君夫人的身份上不得朝,您不会换个身份么?明日禁卫那么多,随意找个人来与您换了衣裳不就是了?” 被韩霄说傻,那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李怀玉压根没心情计较,低垂着眸子应了一声:“那你们替我找衣裳。” 徐仙深深地看她一眼,突然笑道:“殿下是真的对君上一往情深啊。” 瞧瞧这都担心成什么样了,昔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现在坐在这里,身子还一直在发抖。 要是换做以前,她是会一脚踢开椅子,带着他们直接闯宫救人的。 “你们不知道。”怀玉喃喃摇头,拧着眉道,“他脾气不好,又倔,遇见什么事都不会让步,眼下被困,肯定又生气又烦躁,我不在,谁能哄他?” 她不哄,他便又要发火,真与贼人冲突,定是要吃亏的。 这次,她要顾着怀麟,更要顾着他。 天亮得很快,宫里的禁卫调动无声无息地进行着,等到了上朝的时辰,怀玉换好一身禁卫装束,跟在徐仙身边往朝堂的方向走。 朝阳被厚厚的云层挡住,风吹得有些凉,怀玉压着心里的不安,低声朝徐仙道:“三思而后动,若是没有问题,求见到君上之后,就把这附近的禁卫先撤了。” “是。”徐仙应下。 也不知道是提前收到风声了还是如何,今日来上朝的人不多,怀玉站去旁边的禁卫队伍里,安静地等着。 卯时一到,李怀麟缓缓而来,身边跟着一个太监和一个侍卫,离他很近,待他落座就夹在他两侧,神情很是戒备。 微微皱眉,怀玉看向徐仙。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那般,徐仙出列,禀明陛下城东郊发现一颗天外落石,似是祥瑞之兆,并让人把那石头抬进来,放在了朝堂中央。 李怀麟一看,很是好奇地起身:“上头有字?” “是。”徐仙拱手。“微臣浅薄,见识鄙陋,不敢妄断上头是什么字,还请陛下示下。” 犹豫地看了身边两人一眼,李怀麟起身,带着他们一起下了御阶。 就是此刻! 旁边的禁卫突然齐动,她也夹在中间,飞身过去就将怀麟与他身边的两个人隔开,把他一把拉到了禁卫当中。 朝堂上一阵骚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怀麟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看着对面的徐仙道:“终于有人察觉出不对了。” 得他这句话,怀玉心里更紧,看着禁卫将那两个内侍制服,忍不住抬头问:“陛下,君上到底在何处?” 身子微微一僵,李怀麟回头看她,认真又缓慢地打量了她一圈儿,然后垂眸道:“在御书房,只是……有很多人看着他,怕是没朕这么好救。” 也就是说江玄瑾还活着。 心里一直吊着的巨石“嘭”地落地,怀玉轻吸一口气,捂着胸口道:“还在就好,还有机会救就好。” “走。”她低声提醒徐仙。 徐仙回神,朝皇帝一拱手,便带着禁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朕也去。”李怀麟急忙跟上。怀玉自然也不落后,满朝的文武大多数人茫然不解,有稍微知道些情况的,也没敢跟去看。 黑云压宫,秋风萧瑟,怀玉一行人刚过景崇门就迎上了大批护卫,他们不由分说地就冲上来动手,徐仙见状,立马领着禁卫还击,将陛下护得紧紧的。 李怀麟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有些害怕,怀玉站在他身侧,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安慰他:“别担心。有徐将军在,没人能伤得了您。” 又是这温柔非常的声音,李怀麟怔愣片刻,低笑道:“君夫人真适合给人当姐姐。” 第103节 那是只适合给你当姐姐,给别人当姐姐,怕是会凶死个人。 怀玉心里腹诽,又冲他笑了笑,继续看向前头的战况。 刀剑拼杀,血溅满了宫墙,惊呼惨叫声不断。这一路来拦截的人甚多,到后来,他们每走一步都能踩着一具尸体。 饶是见惯了杀戮,李怀玉也有点于心不忍。捂着嘴问徐仙:“必须杀过去?” 徐仙很无奈:“这些人一直在不要命地冲上来,若是不杀,怕是护不住陛下。” 空气里的血腥味儿越来越浓,怀玉忍不住连连干呕,徐仙担忧地看着她,她却摆了摆手:“不用管我,继续走,离御书房不远了。” 已经看得见御书房的大殿,只是,那前头站着的人很多,与他们这边带着的禁卫不分伯仲。 “让埋伏的人准备支援。”徐仙低声吩咐。 身边的人领命而去。 两方兵力对峙,御书房四周都站满了人,场面极为壮观。若是不知道情况的,怕是要以为谁在逼宫造反。 李怀麟被人护到了队伍中央,怀玉提着长剑站去前头,等双方人马一交锋,就逮着空子朝御书房里冲。 “您慢些!”同样穿着禁卫服饰的就梧吓得连忙跟上。 挥剑隔开旁边砍来的刀,怀玉眼里只有御书房那扇门,四周战况如何她都不关心,就想快点见到他。 有她带头,背后的禁卫攻势凶猛,不到半个时辰就将御书房门前撕开一道口子,掩护她先进了门。 “吱呀——”一声,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李怀玉急急地喊了一声:“江……” 玠。 一道寒光落在她喉间。将后面这个字生生地冻在了她喉咙里。 怀玉愕然抬头,就看见一袭青珀色的长袍被门外的风吹得扬起。 玉冠端正,神色从容不乱,江玄瑾一双染墨似的眼睨着她,他身上没有枷锁,背后也没人押着,就这么平静地站着,手里三尺青锋凛凛泛光。 背后的杀戮声好像顿时都消失了,怀玉茫然地望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叫他们住手。”江玄瑾冷声道。 怀玉没能回过神,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江玄瑾会拿剑指着她?他向来最心疼她的,走路撞着桌角他都替她揉药酒。又怎么会…… 青锋进了一寸,喉间一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脖子流了下去。 “我让你叫他们住手。”他沉着眼,语气里陡然带了杀意。 第58章 你骗我 “江玄瑾,你干什么!” 后头跟着的就梧见状,怒喝一声,上来就想挑了他的剑。 然而江玄瑾反应极快,伸手拉了李怀玉过去,将她身子一转,反扣在怀里,长剑又横上她的脖颈。 就梧一窒,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外头的打斗声一点点小了下去,徐仙和云岚清好像都在喊叫着什么,四周的人渐渐都停了动作,怔愣地朝这边看过来。 怀玉靠在他怀里,像无数次被他从背后拥着一样,抵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但这次,她浑身发凉,从喉咙一路凉到指尖,一双眼睁得很大,眼里完全没有焦距。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极轻极轻地问,“想杀我?” 江玄瑾冷笑了一声,抵着她的剑半点没松。 这行为就已经是个回答了,怀玉忍不住笑出声,眼眶却也红了:“为什么啊?” 她这么担心他,拼了命地想来救他,没怕过死,也没怕过闹得天翻地覆,可独独没有想过,打开这扇门迎来的会是他的剑。 她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君上,住手啊!”徐仙冲上来,震惊地看着这场面,慌忙喊了一声。 江玄瑾面带讥诮,冷声道:“让你们的人放了兵器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 一听这个词,云岚清和韩霄都飞快地反应了过来,扫一眼四周的情形,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中计了! 私调禁卫军,当朝挟持君上,围困御书房,这些行为等同造反。 “不!”李怀玉摇头,轻吸一口气,抬头去找方才还在外头的李怀麟。 怀麟知道的,他们不是造反,他在朝堂上都感谢了徐仙,分明是被困,需要他们救驾,他知道的。 可是,这一眼看出去,怀麟已经站在离他们很远很远的护卫之中,神色冷冽,似乎没有任何话要说。 怀玉一怔。 “不必再挣扎。”她背后的人淡淡地道,“你逃不掉了。” 徐仙等人看着李怀玉脖间的血,纷纷都放下了手里的刀剑,被后头冲上来的护卫押得跪倒在地。就梧在旁边还想救她,一双眼里满是心疼和气愤,可他一动,江玄瑾的剑逼得就更紧。他只能僵硬地站着,然后被后头的护卫一脚踢在膝盖窝,狠狠地跪了下去。 冰凉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怀玉几乎要不能呼吸,梗着喉咙里的东西,一字一句地问他:“不是说……喜欢吗?” 不是说会相信她吗? 不是说……伊人珍贵如厮,当护手里心上,生莫敢忘吗?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喜欢?” 轻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江玄瑾面无表情,眼里满是嘲讽。 “微臣如何敢喜欢殿下?” 殿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依旧还带着缭绕的佛香和鹤顶红的气味。 时光好像根本没有流动,现在好像还是三月二十七,宜丧葬的好日子,他把毒酒换成了长剑,又要送她下黄泉。 身子一抖,怀玉慢慢扭头,任由脖子被他的剑割开皮肉,血不断地往下流,也把脸朝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山石竹林。”江玄瑾微微皱眉。“我也在那石屏之后。” 沙沙响动的竹子能掩盖她的人的呼吸,自然也能掩盖他的。他把她与柳云烈的对话,全都听进了耳里。 ——我一开始接近他,还想过杀了他呢。 回忆起自己那日说过的话,怀玉的脸上的血色消失了个干净。 “你能再信我一次吗?”她伸手缓缓抓住他的衣袖。 江玄瑾轻笑,眼里半分感情也没有:“我信过你很多次了。” 然后发现,每一次都信错了,她从头到尾都一直在骗他,什么喜欢他,什么想跟他在一起,她最开始就是想杀了他的,一路逢场作戏,就是为了利用他替她翻案。 丹阳长公主,柳云烈说得没错,这个人心机深沉又心狠手辣,哪怕是死,也留了后招来对付他。 他差点就一败涂地。 止不住地低笑,江玄瑾问她:“你看着我一步步踏进你的陷阱,看着我对你动心,是不是觉得心里很舒坦?” 昔日杀了她的人,如今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像个傻子一样毫无察觉。这样的报仇方式,想想都觉得痛快啊。 诛命哪能比得过诛心呢? “不是。”怀玉摇头想解释,可外头突然涌来了极多的护卫,不由分说地押了徐仙等人就想走。 “等等!”她慌了,“江玠,他们都是来救你的,你不能这样对他们!” 救他?江玄瑾道:“本君一直在御书房里好端端的,何须人来救?事到如今,殿下还要撒谎吗?” “谋逆之罪,其罪当诛。这一回,是你亲手把你身边的人,都送上了黄泉。” 呼吸一窒,怀玉心头大痛,眼泪终于是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带着哭腔道:“你有什么冲我来也好,他们当真只是为了帮我救你!” “我不信。”江玄瑾平静地朝她吐了这三个字。 怀玉气得伸手就想打他,手扬到一半。却被他伸手抓住。 “殿下!”后头的就梧挣扎着没肯走,看着她的动作,惊喝了一声。 她这一动,脖子上的伤口更长,简直是触目惊心。 听见他的声音,江玄瑾侧头过来看了一眼,眼里冰霜结得更深:“怪不得。” 怪不得这些人都帮她护她,飞云宫的面首啊,十几个人呢,每一个人都给她侍过寝,都是她的人。 “你可真厉害。”他道。 怀玉又哭又跺脚,急狠了抓过他的长剑,手被划破也不管,沙哑着声音朝他道:“你不就是想让我死吗?我如你的愿,你放了他们!” 说完,捏着剑就往脖子上狠狠一抹—— 江玄瑾瞳孔紧缩,强硬地掰开长剑,伸手捂上她的咽喉。 一剑下去,鲜血淋漓。 “君上!”旁边的乘虚红着眼低喝。 长剑落地,“哐啷”一声响,江玄瑾捏着被划伤的手,退后两步道:“把她捆起来。”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嘴也塞上。” “是。”旁边的护卫应声上来。 怀玉站在原地,抬眼看了看外头被押走的那群人,又最后看了江玄瑾一眼。 第104节 感情这东西,哪是说动就能动的?一动情,所有柔软的地方就都呈露到了他面前,只要他一剑刺过来,她就会痛不欲生。 二嫂说得没错,要是没那么喜欢,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丹阳想得很明白,所以二十多年来,从没被人伤过心。可她现在怎么就跟疯了似的,胆子大到跟仇人谈情说爱呢? 瞧瞧,下场有多凄惨? 紫阳君就是紫阳君,心怀家国天下,为人刚正不阿,与她这样卑鄙无耻的人,不是同一条路上的。 注定不会有好结局。 不再看他,怀玉垂眸,任由护卫押着她往外走,心口像是破了个巨大的窟窿,凌冽的秋风全往里头灌,灌得人遍体生寒。 李怀麟站在御书房外头的广场上,被护卫紧紧护着。旁边的禁卫跪了一地,怀玉走过去的时候,停下来示意旁边的人把她嘴里塞着的东西拿掉。 乘虚犹豫片刻,取了她嘴里塞着的布团。 怀玉看向那头问:“怀麟,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别开目光不敢看她,李怀麟没有吭声,微微忽闪的眼睫泄露了他的心虚。 于是怀玉就明白了,轻轻点头,似笑非笑地道:“皇姐教你的手段,你终于会用了。” 只是,第一个来尝的,竟也是她。 收回目光,她挺直脊背,装作无所谓的模样让乘虚继续把她嘴塞住,然后往前走。 可就梧回头看的时候,却见她满脸茫然,眼里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琉璃,轻轻一碰就会碎得稀烂。 “殿下。”他皱眉朝她喊,“您还有我们,我们是永远不会背叛您的!” 李怀玉听不见,她怔愣地数着脚下的青石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会不会马上就梦醒了?梦醒了之后,她还在飞云宫,父皇仍旧慈祥地抱着怀麟冲她笑,怀麟也依旧用那甜甜的声音喊:“皇姐最好!” 窗外的暖阳照进来,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她有父皇,有皇弟,一切都好好的。 能醒吗?她要受不住了…… “殿下!”有人惊呼一声。 怀玉再没力气回应,两眼一黑,终于是昏了过去。 大兴八年八月二十五,丹阳余党调动三万禁军当朝谋反,挟持陛下于御书房。幸得紫阳君援兵赶到,圣驾无碍,余党尽数关进死牢。 百姓们听见消息,依旧议论纷纷。 “这长公主,死了这么久了,她的人都还作妖呢?” “就该一网打尽,管他什么功臣不功臣的,瞧瞧这都干的什么事儿?” “君上这回又立了大功啊,朝廷里就该多些他这样的好官!” 陆景行站在沧海遗珠阁门口,白着脸听着外头的话,捏了扇子就往外走。 寻常人进不去的死牢,他有钱能使鬼推磨,只是多等了两个时辰,等前来审问的官员都走干净了,他才跟在狱卒身后进去。 牢房里阴暗潮湿,死牢这一片阴气犹重,他走到最里头那一间,看见那靠着栅栏坐着的人,轻唤一声:“怀玉。” 李怀玉披散着头发。穿了一身囚服,脖子上缠了一圈白布,闻声回头,她轻笑:“我就猜你会来。” 看着她这白得跟纸一样的嘴唇,陆景行皱紧了眉,蹲下来抓着她身侧的栅栏,伸手去碰了碰她的脸。 “是不是瞧着挺惨的?”怀玉笑嘻嘻地道,“难得你不挤兑我,眼神里还满是心疼。” “难过吗?”他问她。 笑意一僵,怀玉垂眸:“你会不会安慰人?我对你笑,你就该对我笑,说这些话,我是会哭的。” 陆景行伸手就递了手帕给她。 喉咙一紧,怀玉哑声道:“我哭起来很厉害的。” “我知道。”陆景行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有什么样子是我没见过的?” 心里的酸水一波一波地往上涌,怀玉咬牙,额头抵着栅栏,像只受伤的小兽。止不住地呜咽。 “我害了徐仙他们!” 就因为她担心江玄瑾,害了这么多的人,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借着白四小姐的身子活过来,他们至少都还活得好好的,不会像现在…… “谁也没有料到会变成这样。”陆景行拿着帕子,轻柔地替她擦着脸,“决定是大家一起做的,不怪你。” “怎么可能不怪我!”怀玉低喝,一拳砸在了栅栏上,“要不是我,大家都压根不会进宫!” 陆景行一顿,伸手把她的拳头拉过来,皱眉看着上头砸出来的伤口,摸了摸袖袋,颓然地道:“祖宗,我没有带药来。” 怀玉恼道:“你能不能骂我两句?” “你这要求有点特别,但我还是不想满足。”陆景行勾唇,凤眼里带着笑意。 怀玉怔然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扶额,忍不住也低低笑了出来:“哪有你这样的人,压根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似的。” “我知道,但天无绝人之路不是吗?”陆景行道,“只要你还活着,一切都好说。” 哭笑不得地抹了把脸,怀玉道:“陆景行,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殿下多虑。”他对答如流,“草民眼睛还没瞎。” 爆了句粗,怀玉一脚踹到栅栏上。 陆景行勾唇,从后腰摸了他的折扇出来,往面前一展,道:“殿下要是哪日对草民动了心,倒是可以说一声,草民给过嫁妆,还没尝过给聘礼是什么滋味儿。” “你就贫嘴吧!”李怀玉又气又笑。 皓月当空,已经没有月中的那么圆,夜风凉得沁人衣裳,牢房里的声音传出来。显得有些小。 江玄瑾靠在外墙上,沉默地听着里头的人嬉笑打骂,手上一圈儿白布在夜色里有些醒目。 “我之前说,你总不信。”柳云烈坐在旁边放着的肩舆上,脸色苍白,手还捂着腹部,“如今是彻底信了吧?” 说着,又嘀咕:“不过也怪不得你,她男人极多,自然最明白如何蛊惑人心。” 站直身子,江玄瑾抬步往外走:“你费心了。” “能让你看清她的真面目,我的心就算没白费。”示意随从抬起肩舆跟上他,柳云烈道,“赶快写休书吧,眼下不宜再同她有牵扯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步子,江玄瑾侧头问他:“徐仙等人,为什么会突然造反?” 他进宫,本是打算同齐翰对质的。谁知道齐翰竟然说徐仙有谋逆之心,已经在暗处准备好了兵马,要他先将别的事都放一放,全力护驾。 他本是不信,结果静待五日之后,徐仙当真动了禁军、挟持陛下。 可是,原因呢?徐仙不是个会冲动的人,朝中有他在,就算陛下遭遇了不测,造反之人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那他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是因为……丹阳吗?丹阳想谋反? 可是,她如今已经换了一副身躯,骨脉里流的都不再是皇室的血,谋反来有何用? 一想到她,他心口还是闷痛,痛得嘴唇都发白。 “反贼的心思,我哪里知道?”柳云烈道,“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现在为了保命。定会用各种借口来开脱,你切莫再信。” 皱眉看他一眼,江玄瑾目光幽深:“你的话,我就能信了?” 柳云烈一顿,继而笑道:“你也不必信我,信你看见的事实就可以了。” “他们谋反,是事实。” 垂了眼眸,江玄瑾继续往外走,出了大牢的范围,一路往江府走。 上马车的时候,他有些走神,一步没有跨稳,差点摔下去。 “主子!”乘虚焦急地扶住他,“您还好吗?” 怔愣地看了那车辕一会儿,江玄瑾突然就想起之前赖在这上头不走,非要跟他一起去药堂的人。 那个时候的李怀玉,分明知道他是谁。到底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对他唱出《春日宴》的?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我想与你,长相见呢~” 心口一疼,江玄瑾咬牙,眼里陡然染上恨意,捏着拳头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沉声道:“走回去罢。” “什么?”乘虚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看他们所在的位置,又看了看他家主子。 江玄瑾执拗地重复:“走回去。” 他不想再坐这辆马车,也不想再想起牢里的那个人。 可是,为什么呢?他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看起来眼里都是情意的一个人,竟是一直在骗他的?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着心疼他的人,竟是一直存着要杀了他的心思的? 为什么答应了不骗他,结果从来没有说过真话。 为什么说好了不松开他的手,结果还是以这种方式松手,叫他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为什么啊…… “你真好看,我想把天下最甜的橘子都剥给你吃!” “不是瞎说呀,我是认真的。等我过了门,一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冷着,不让你饿着,累了就给你揉肩,困了就……困了就陪你睡觉。” “像我这么表里如一的人,说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脸上喜欢你,心里也喜欢你!” “江玠~” 闷哼一声,江玄瑾伸手抓着胸前的衣裳,再也迈不动步子。 “主子……”乘虚担忧地上来扶着他,一看他这脸色,吓了一大跳。 分明没受什么重伤啊,一张脸却是苍白得跟手上的白布一样,漆黑的瞳孔里没有焦距,整个人虚弱得像是要倒下去了。 旁边的御风也上来扶着他,想将他快些带回府。 “别动。”没走两步,江玄瑾低喘着气,叫住了他们。 夜色已深,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挂在店铺外的长幡被风吹得飞扬。 盯着那幡上的“酒”字看了一会儿,江玄瑾挣开旁边两个人的搀扶,径直朝那已经关了门的酒家走过去。 乘虚和御风都愕然。 江深今晚也是分外烦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正打算起身去个妾室的屋子里呢,冷不防地就见乘虚白着脸来找他。 第105节 “二公子,您快去帮帮忙!” 难得见他这么惊慌,江深一想也知道是江玄瑾出了事,连忙披衣就跟着他走。 江家三公子从小到大都没做过任何让老太爷担心的事,他不受世俗名利诱惑,也不曾有任何不好的习性,就连喝酒,也只在宴席上碰一碰,平日里是素来不沾的。 然而,当江深跨进那酒家的时候,江玄瑾手边已经放了五个酒壶,还码得整整齐齐的。 “二哥。”眼睛亮亮的,江玄瑾看见他就招了招手。 江深嘴角一抽,知他已经大醉,却还是学着他的模样招了招手,过去问:“三弟,你做什么呢?” 江玄瑾捏着第六壶酒,笑得唇红齿白:“我在喝酒呢!” “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喝酒?”江深在他身边坐下,拿起空了的酒壶晃了晃。 江玄瑾一顿,像是想了一会儿,才道:“难过。” “知不知道有句话叫‘举杯浇愁愁更愁’?” “不知道。”江玄瑾孩子气地回答他,“酒好喝!” 江深长叹一口气,把他手里的酒壶抢过来,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大口,咕噜一声咽下去,吧砸了一下道:“的确还不错。” 皱眉盯着他手里的酒,江玄瑾不高兴了。 “听你大哥说,白四小姐出事了。”江深把酒壶还给他,轻声问,“是因为她吗?” 江玄瑾摇头:“我不认识白四小姐,我只认识长公主。” 说完,又朝他笑:“二哥知道长公主吗?就是有很多面首、祸害了朝廷八年的那个,被我亲手送了毒酒的那个。” 江深怔愣,江崇没告诉他这茬,他不知道。 “长公主可厉害了,死了都还能复生,不仅复生,还骗了我。”江玄瑾嘀咕着,又将手里这一壶喝空,扭头朝掌柜的道,“劳驾,再来一壶。” 掌柜的穿着寝衣披着外袍,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眼下脸上满是恐惧,二话不敢说,就又奉上几壶过去。 重新捏上一壶满的酒,江玄瑾伸手撑着眉骨,墨瞳半阖,似笑非笑:“怪不得陆景行对她那么好呢。” 李怀玉和陆景行,他们是什么关系。全京都的人都知道。 “别喝了。”江深伸手将他扶起来,“先回府吧?” “不要。”江玄瑾摇头,“不想回去。” 这脾气上来了,当真是谁也劝不住。江深想了想,找来乘虚,让他去买点蒙汗药回来。 乘虚很为难,但一看自家主子这模样,还是领命去了。 于是,喝了最后一杯酒,江玄瑾很是安静地睡了过去,睡得很沉。 他做了个很暖和的梦,梦里四月春光好,草长莺飞,花红柳绿,他在一棵树下醒来,抬眼就看见了白珠玑。 那张瓷白的小脸蛋甜甜地笑着,高兴地对他道:“我种的橘子树结果子啦,给你剥橘子吃好不好?” 他忍不住跟着她勾唇,却是很嫌弃地道:“酸。” “不酸不酸,我给你剥个最大最甜的!”她眼睛弯成月牙,朝他比划了一个月亮那么大的形状,声音轻柔地哄他,“给你尝尝,好不好?”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回答。 阳光从树枝间照落下来,斑驳了人的眉眼,白珠玑咯咯地笑着,伸手抓着他,将他抓得紧紧的,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 月亮安静地挂在天上,从牢房的窗口看出去,显得有些小。 陆景行走了,怀玉靠在栅栏上,呆呆地捂着自己的小腹。 情况已经是一团糟了,她没敢跟他们多说这个肚子,可从在大牢里醒来开始,小腹里就一直在坠疼。 她有点害怕,只能尽量平和心态,照医女说的那样,克制住不大怒大悲。 可是……这怎么能控制得住呢?就算努力装作今日的一切都没发生,不去想怀麟为什么不替她解释,但,脖子上的伤是在的,并且很疼,疼得她想掉眼泪。 隔壁牢房响起了锁链声,怀玉一愣,连忙跪坐起来,就见徐仙浑身是血地被推了进来。 “将军!”她惊叫。 看见她身上无碍,徐仙松了口气,倒在稻草里笑道:“殿下莫慌,一点皮肉伤,不打紧。” 这还不打紧?囚衣上都沾满了血了!怀玉起身去两个牢房之间的栅栏边,抓着木栏看着他,着急却没什么办法。 徐仙动着身子靠过来些,喘着气小声道:“殿下,他们想让咱们承认谋逆之罪。” “我知道……”怀玉红了眼,“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假意江玄瑾有难,引她上钩去救,进而用谋逆之罪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徐仙犹豫地问,“您知道是谁布的局吗?” 一问这个问题,怀玉脸色发白,垂了眼死死地抓着栅栏。 “您还是不肯相信?”徐仙轻笑,“早在之前您出事的时候,臣等就说过,陛下并非您以为的那般纯良无辜。” 李怀麟是穿着龙袍长大的人,虽说是一直受着长公主的庇护,但他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很多时候锋芒露出来,都会让他们吓一跳。 但长公主,从来没有察觉到……亦或者说,是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弟弟。 “他才十五岁。”怀玉哑着声音道,“你让我怎么相信?” 她宁可相信他是被那些个老奸巨猾的人给欺骗利用了。 “您觉得,他要是不想您死,谁能逼他写了赐死您的圣旨?”徐仙忍不住沉了声音,“他要当真无辜,御书房前为何会一声不吭,任由您被抓走?” “他……” “他自小跟着江玄瑾,学的都是堂堂正正的东西。”徐仙道,“而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从未与他解释过什么,您将他护在那些脏污肮垢之外,可曾想过他会怎么看您?” 杀了平陵君的长公主、凌迟了老宫人的长公主、大权独揽,刚愎自用的长公主,哪一个在皇帝眼里看起来是好的? 小皇帝长大了,他也会有一颗惩恶扬善的心。 而他的皇姐,就是全北魏最大的恶。 怀玉抓着栅栏,低低地笑出了声:“我……是被他当成亲政给百官的下马威了吗?” 徐仙点头。 幼帝亲政,缺乏威严,而灭掉长公主,就是他立威的最快最好的方式。 “可是……”怀玉下意识地摇头。 怎么能这样呢?怀麟怎么可能为了立威,就能把她的性命给舍了呢? 她是真的,把他当亲弟弟在看啊…… 跌坐在地上,怀玉深吸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殿下?”徐仙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我……”伸手捂住小腹,怀玉皱眉。咬着牙轻吸一口气,“我肚子疼。” 肚子?徐仙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就想喊人。 “别!”怀玉连忙拦住他,轻声道,“若真如你所说,怀麟想我死,那就一定不能让人发现我不对劲!” 徐仙顿住,很是担忧地看着她,眉毛皱成了一团。 怀玉倒在稻草堆里休息了片刻,轻轻放缓呼吸,硬是把这股抽痛给挺了过去。 没事的,她丹阳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些事打不倒她,一定会没事的。 反复安慰着自己,她轻抚着肚子,小声地呢喃:“他们都不要我了,你可不能离我而去,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疼痛渐渐平息,怀玉眼眸微亮,笑着在心里夸了它一句。 身心疲惫,她这一倒就没力气再爬起来。 稻草脏污不堪,味道也难闻,但她实在是太累了,一合上眼,就直接睡着了。 天亮得有些晚,乘虚看了看时辰,站在主楼外头犹豫了许久,才推门进去。 君上刚刚睁眼,有些睡意惺忪的,唇边还挂着一丝笑意。 “乘虚。”他问,“夫人呢?” 乘虚一惊,满脸惶恐地看着他。 江玄瑾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表情,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床边,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良久才慢慢反应过来。 昨晚做的才是梦。 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起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神色恢复了正常:“是不是该进宫了?” “是。”乘虚答,“已经辰时了,早膳都备在了侧厅。” 点点头,江玄瑾若无其事地更衣洗漱,看了看妆台上放着的那厚厚的护身符,伸手拿了自己的铭佩系上:“在我回来之前,让御风把这屋子里多余的东西都收干净。” “多余的?”乘虚怔愣,接着看了看那护身符,瞬间了然,低头应下。 府里大部分人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的,更是不知道宫里那一场叛乱与他们的君夫人有关,所以江玄瑾出门之后,徐初酿还很茫然。 “君夫人哪儿去了?”她问灵秀。 灵秀更茫然:“奴婢不知,小姐两日没回来了,昨晚君上也什么都没说。” 紫阳君归府了,那她就不好再叨扰,徐初酿让丫鬟收拾了东西就告辞,打算等这夫妻二人都回来、公布了喜讯再来庆贺。 今日没有早朝。一众大臣都聚在龙延宫,李怀麟频频看了江玄瑾好几眼,问他:“君上可还好?” 江玄瑾垂眸:“臣无碍。” “君夫人混在叛贼之中,想必君上也是措手不及。”李怀麟道,“朝中非议甚多,为了禀明公正,这谋逆之案,不如就交给齐丞相……” “陛下。”江玄瑾拱手,“齐丞相尚有罪名在身,理应革职查办。” 旁边站着的齐翰一愣,接着脸色就难看起来:“君上,翻案一事摆明了就是丹阳长公主的阴谋,您怎么还揪着不放?” “认证物证皆是真的,那就该定罪。”江玄瑾冷声道,“本君向来不看党争,只看事实。” 齐翰一噎,有些慌张地看向主位上的帝王。 李怀麟无奈地道:“君上说的也在理,但眼下朝中大量缺人,若是还将丞相定罪。朝纲何稳?” “是啊。”司徒敬也帮腔,“君上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