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妻嫁到》 第3节 阎氏、罗氏、孙太太等人先后气得病了。 唐梦芙只作不知道,也不让黄氏知道。眼下父亲的乡试、哥哥的身体才是要紧的,别人家的闲事,哪有心情理会。 唐梦龙有父母和妹妹的关心,有含黛悉心照料,身体一天好似一天。黄氏和唐梦芙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欢喜。 这天唐四爷到县城会友,回家之后随口提起,“今年的学政点了杨应期。”唐梦芙是细心人,听了这个人的名字,觉得自己依稀有些印象,当晚便去书房查了唐尚书从前的笔记,不禁呆住了。 学政就是今年乡试的主考官了,这个主考官和唐尚书有仇隙…… 第3章 杨应期曾经在兵部做过武库清吏司主事。唐尚书任兵部尚书时,因军器无故短少,杨应期曾经被唐尚书当众斥责,削职为民…… 要说杨应期不记恨唐尚书,唐梦芙可不相信。 唐尚书对杨应期的评价不高,直斥其为小人。杨应期这样的小人报复心最强,怎么可能公平对待这次乡试? 唐梦芙怕影响父亲的心情,这件事没和父亲提,早早的便上床睡了。 这晚唐梦芙睡得很不安稳,梦中她模模糊糊看到一排一排的号子,看到埋头奋笔疾书的莘莘学子。唐梦芙努力想看清眼前的这一幕,这应该是贡院,应该是考生们在乡试……她眼睛一直瞪啊瞪,想长着双火眼金睛看清题目,忽然眼前一片刺眼的亮光,好像是着火了…… “不,不,不……”唐梦芙在梦中拼命摇头。 不要这样,贡院不要起火,她父亲在那里,父亲不能有事…… 唐梦芙半夜时分自梦中惊醒,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火,亮光,贡院不安生…… 唐梦芙心中满满的都是恐惧,睁大眼睛睡不着,直到天明,方才迷糊了一小会儿。 这天唐梦芙也不帮着黄氏料理家务,也不做针线,一头钻进了唐尚书留给她的小书房里。唐四爷忙着准备乡试,没注意到唐梦芙和平时不同,黄氏想着女儿还小,在娘家的时候能自在几年就自在几年,也不去管她。 到了八月,天渐渐凉快了。 乡试在府城,离唐家渡有三天的路程。乡试八月初九开始,唐四爷得八月初就走,到了府城之后适应两天,才好下考场。 唐梦芙本来是个省心的女儿,这时候却天天给唐四爷找事,弄得唐四爷初三初四都没走成。到了八月初五清晨,唐四爷起了个绝早,用过早餐,和妻子、儿女告别,便要出门了。唐梦芙追着他到了大门前,云里雾里的跟他说了番话,大意就是这回你似乎还是考不上,不如省省力气在家歇着吧。 “芙儿这么说,因为主考是杨应期?”唐四爷目光中带着探询之意。 唐梦芙愁眉苦脸,“唉,有这个原因吧。” 唐四爷摸摸下巴,“要不,爹这回就不去了?” 唐梦芙过意不去了,“唉,三年一回呢,错过这回,就要再等三年了,不去似乎也不好?” 她很是心虚。万一她那个梦是瞎做的呢?万一贡院太太平平的一点事没有呢?那样的话她不是坑了唐四爷么? 唐梦芙纠结了许久,最后告诉唐四爷,“爹爹到路口的时候,如果有喜鹊冲你叫,那就去;如果有乌鸦冲你叫,就转身回家,好不好?” 唐四爷答应了,“好,要是有乌鸦冲爹叫,爹就偷回懒了。”笑了笑,宽袍大袖,飘然而去。 自唐四爷走后,黄氏一直悬着心,上午唠叨“也不知道你爹到哪儿了”,下午担心“他吃了饭没有?饭菜可不可口?”唐梦龙还在房中静养,唐梦芙陪在黄氏身边,却一直心不在焉的,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好在黄氏只是习惯性的唠叨,有人听她说就行了,并不要求回应。母女二人一个不停的说,一个时不时的附和一句半句,竟然就这么混过去了大半天。 暮色-降临时,唐四爷溜溜达达的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由纸绳绑着的包裹,看样子应是云片糕酱牛肉之类的吃食。 黄氏还没看见唐四爷,唐梦芙心虚的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跟做贼似的,“爹爹,乌鸦叫了?” 唐四爷顺手把手里的包裹都塞给她,“你娘亲,你大哥,你,人人都有。” 这父女二人说着话,黄氏才注意到唐四爷回来了,惊讶得不敢相信,伸手揉眼睛,“我这是眼花了吧?你不是应该在去府城的路上么?” 唐四爷清了清嗓子,“是真名士自风流。我忽然不想考试,便不去了。” 黄氏哀叹一声,趴倒在桌上,“什么叫是真名士自风流。相公啊,夫君啊,孩儿他爹啊,我还盼着你秋闱高中呢……” 唐梦芙趴在黄氏耳边,小小声的问道:“娘,我怎么听说孙家堡有个童生考秀才多年不中,羞惭得投河了,不知是不是真的?” 黄氏一个激灵。 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笑,“相公啊,不想考就不考呗,那个什么破乡试不就是考个举人么,咱家不稀罕!” 黄氏不再抱怨,对唐四爷殷勤极了,热情极了,和颜悦色,春天般温暖。 不光这样,她还让含笑提了石头盖子,把家里唯一的一口井给盖上了。 饶是这样,她还是不放心,小声嘀咕,“我恨不能弄个大盖子来,把村子里的那条河也给盖上,我才睡得安稳。” 唐梦芙:………… 唐梦龙到底年轻,没几天也就恢复如常了,只是比从前略显消瘦。 八月十五,唐梦芙跟着父亲、母亲、哥哥一起赏月吃月饼,全家人都很高兴。 黄氏有些惆怅,想起八月十五是乡试最后一天,幽怨的望着东南方,望着府城的方向。唉,如果唐四爷没有中途折返多好,去考了就有希望,自古没有场外的举子……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到了八月十六,唐家人又在一起赏月吟诗,夜深了还没睡。 村外传来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谁夜深了还在驰马赶夜路?”唐四爷未免疑惑。 “这马蹄声怎么像是冲咱家来的?”黄氏耳朵尖。 “四爷,四爷!”那马蹄声到门前了,还有焦急的呼唤声。 “是焦黑子。”唐四爷色变,“焦黑子是府城守军,怎么跑这儿来了?” 唐四爷快步往门前走。 黄氏、唐梦龙、唐梦芙知道焦黑子是唐尚书生前救过的一个小兵,这些年来也升到校尉一职了,现在应该守府城,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这里,心中忐忑,也跟在唐四爷身后。 “四爷快走!”一道黑色的人影风一般卷进大门,扑到唐四爷身前,气顺吁吁,焦急万分,“宁王反了!” “什么,宁王反了?”唐四爷愕然。 焦黑子仰起头,脸上汗水横流,又是灰尘又是土,狼狈不堪,“宁王趁着中秋节府城百官到他王府拜节的时候起的事!他扣留所有的官员,派兵包围贡院,又拿下了所有的读书人!从他降他的给官给钱,不从他不降他的当场就杀,一刀一个!” “天呢。”黄氏呻-吟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儿跌倒。 唐梦龙后怕的惊呼道:“幸亏爹爹没去!” 如果唐四爷去参加乡试,被宁王抓到了,他是绝不可能降贼的,下场只有一个,便是横尸当场…… 唐梦芙抓住唐四爷的手,急促的道:“爹爹,别的都先别说了,快逃!” “对,快逃!”焦黑子叫道:“四爷,四太太,我是趁乱逃出来的,听说宁王当天就控制了整个府城,接下来就要向北打了!” 唐梦芙咬唇,“宁王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当然只能向北打。” “八姑娘怎知道宁王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焦黑子好奇。 唐梦芙道:“自古以来叛王大都如此,宁王大概也不例外。爹,娘,咱们家世代忠良,大伯二伯三伯又在京中做官,留下来便是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只有赶紧逃。家里有一辆马车,有一匹健马,带着咱们一家人逃难尽够了。” 唐四爷和黄氏都点头,“逃。” 这时候不走是不行了。 一家人合计了下,决定人全部带走,患难与共。但那做粗使的陈婆子却是有儿有女在本地,舍不得孩子,看门的老李腿脚不便,且年龄大了,不愿背井离乡,故此这两个人便留下来了。 “能看家最好,实在看不了,保命要紧。”唐四爷交代。 陈婆子和老李头含泪点头。 唐四爷命陈婆子到族长和村长家里报信去了。 焦黑子自从昨天从府城逃出来后,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人困马乏,唐四爷让他别的先不要管,摆上饭给他吃了,让老李头弄草料喂马。 含笑不光力气大,赶车也是个好把式,就由她负责套车,其余的人各自回房收拾东西。 这时候逃命要紧,只带细软,粗笨东西全不要。没多大会儿功夫,唐梦芙就从房里出来了,然后唐梦龙、含黛也先后出来了。唐梦芙和含黛见了面都笑,“打扮成这样倒也有趣。”原来她俩心有灵犀,知道自己生的标致,逃难之时不方便,都换了唐梦龙的旧衣,打扮成了男人模样。 唐梦龙道:“只换衣裳也是不行的。芙儿,含黛,你俩拿煤灰在脸上拍拍,或许能糊弄过去。” “这法子好,以后可以用。”唐梦芙和含黛都夸他。 唐四爷拉着黄氏从房中匆匆出来了。 黄氏也换了唐四爷的旧衣裳,背上背着个大包裹,见了孩子们长长叹息,“平日里我总嫌咱家穷,这时候我算知道穷的好处了。家里没啥细软,收拾行李容易,逃命逃的快……” 说的大家都笑了。 唐梦龙想替黄氏拿包袱,“娘,我背着吧,别累着你。” 谁知黄氏麻利的躲开了,“别,这些都是我的心肝宝贝,你爹想拿我还没舍得给他呢,梦龙你可别趁着这时候胡乱抢我的啊。” 说的大家又笑了。 “好了没有?快点啊”!含笑套好了车,在外面急得跳脚,“这是逃命,得快点儿,怎么还磨磨蹭蹭的?” “来了!”唐梦芙扬声道。 唐梦芙和含黛两位妙龄少女互相扶着往外走,唐梦芙抱怨,“都怪娘。这当儿还说笑话,笑得我腿都软了,走不快。” 黄氏“咦”了一声,“咱们一家人要是逃不了,那就是我说笑话引起的血案?” 唐四爷和唐梦龙笑,一边一个扶着黄氏,“快走吧。再不出去含笑这个丫头该急得嘴上起泡了。” 一家人相携相扶着出来,含笑正在马车前急得团团转呢,见了他们这行人眼睛就亮了,“总算出来了,快上来!”一个箭步蹿过去,连黄氏带黄氏背上的大包袱,全给抱到了车上。 “快上车,快!”含笑催着大家,“四爷,少爷,姑娘,含黛姐姐,我早就把车套好了,我还在车里铺了被褥,怕颠着你们。” “含笑真周到。”唐梦芙一面抬脚上车,一面夸含笑。 上了车,唐梦芙才知道含笑有多周到。她不光听话套好了车,放了米面粮食,在车上铺了被褥,还放了一大撂油饼,八个水壶。这可是吃的喝的全有了。 “含笑,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能干的?”唐梦芙惊叹。 含笑自外头探进来圆圆的脑袋,“这都是姑娘教的好!我原来就是山里一个没了娘吃饭又多被家里人嫌弃要扔掉的孩子,是姑娘把我捡回家,给我饭吃,教我学道理,我有现在全是姑娘的功劳!” 唐梦芙乐,“说得我快要飘起来了。” 唐四爷和黄氏都笑道:“想飘就飘,反正马车有顶,你飘不到天上去。” 虽是逃难,一家人倒也没有愁眉苦脸的。 “可我还是想知道这一大撂油饼是从哪里来的?”黄氏有些奇怪。 含笑圆圆的脑袋又探进来了,羞羞答答的,“是我,是我……打算偷吃的……” 第5节 大家都笑,焦黑子下马问了问人,引着众人到了镇北头的井水旁,打了井水饮马,又各自就着清水胡乱吃了几块饼,也就重新上路了。 晚上天都黑透了,唐家人才到了立县县城。立县唐四爷是来过的,知道宏运客栈最大最好,便直奔宏运客栈去了。谁知这里早已挤满了人,没地方了,唐四爷好言好语跟客栈伙计商量,“哪怕一间房也行。女眷在房中歇息,男人在车上凑合一夜。” 客栈伙计一脸为难,“这位爷,莫说一间房了,便是一张床小的也给您老匀不出来啊。不光小店没有,整个县城也没有,都被逃难过来的人挤满了。” 唐四爷正跟伙计交涉,一位戴着帷帽的妙龄少女由侍女陪着由此经过,听了唐四爷的话,不由的多看了他几眼。 这少女却是来的早,和她母亲一起住着个宽敞的大间,回去之后便告诉了她母亲,“……女眷在房中歇息,男人在车上凑合一夜。能说出这种话的,也算好男人了吧?” “算。”她母亲单氏四十出头的样子,圆脸和气,点头道:“必须得算。音儿你不知道,多少男人宁可牺牲了自家的女眷,他自己也是不肯忍受一点不方便的。” 这少女名叫谈音铭,闻言便和单氏商量,“咱们这里睡的下,不如让他家里的女眷过来凑合一晚吧。出门在外,谁没个求人的时候呢。” 单氏深以为然,“我音儿真是好心肠的姑娘。”命侍女叫了她儿子谈敬铭过来,“敬儿,你出去瞧瞧,能帮则帮。”谈敬铭满口答应着出去了。 这谈敬铭出去一看,大吃一惊,“这不是唐四爷么?” 唐四爷展目望去,迟疑了片刻,“你是……谈家小哥儿?” “不小了。”谈敬铭知道自己没认错人,忙笑道:“小侄今年腊月就要满二十岁,可是不小了。” 原来这谈敬铭的父亲名叫谈华,和唐四爷的大哥唐自强是同科同年,又同在礼部任职数年,所以唐家和谈家也是有些来往的。虽不如何亲密,见面却也认识。 既然认识,事情就好办了。谈敬铭邀请唐四爷一家人今晚委屈一下,暂时和谈家人同住,唐四爷不愿意麻烦人,但客栈已经没有多余的客房,妻子女儿总不能夜宿车上,只好点头答应,“实在是麻烦贤侄了。” “不麻烦,不麻烦。”谈敬铭是位开朗的年青人,笑容满面。 唐四爷便去把黄氏等人叫了下来,进去和单氏、谈敬铭等重新见礼。单氏这边是大儿子谈敬铭、二儿子谈和铭、女儿谈音铭,寒暄见礼之后,便商议了黄氏、唐梦芙和单氏母女同住,唐四爷、唐梦龙则跟谈氏兄弟挤挤。唐四爷再三道谢,谈敬铭、谈和铭兄弟都笑道:“横竖明天天不亮咱们便要启程了,不过几个时辰的事,世叔何必如此客套。” 唐梦芙、黄氏当晚便和单氏母女同睡一屋,唐四爷父子和谈氏兄弟同睡一屋,焦黑子和谈家的仆人挤了挤,含黛和含笑同谈家的侍女都打了地铺。 单氏啧啧称奇,“四太太,你这小闺女生的可真俊。” 黄氏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令爱才是美丽天真,惹人喜爱。” 各自都把对方的女儿夸成了一朵花。 谈音铭比唐梦芙大一岁,两人年龄差不多,虽是初次见面拘束了些,却也彼此有好感。洗漱后在灯下说了会儿话,才分别跟着各自的母亲一起睡了。 次日清晨大家都起了个绝早,命店伙计搬早饭来吃过了,便商量着要启程。 前面是分岔路口,一条是去青城的,一条是去旴城的。谈敬铭、谈和铭兄弟二人的意思是去青城,“青城是大县,兵精粮多,城高易守。” 单氏和谈音铭自是依着他们的,唐四爷和黄氏商量了下,也认为青城是大城,更可靠些。 唐梦芙却道:“青城县令易西风,诸位见过么?我在亲戚家吃酒席时曾亲眼见过个人,主家有只猫没看好跳到席上,弄洒了他的酒,他便吓得失声尖叫了。这般胆小之人,我不信他能守住城池。” “那世妹的意思呢?”谈敬铭不禁多看了唐梦芙一眼。 这位唐八姑娘小脸蛋只有巴掌大,身材又娇弱,好似不胜罗绮,谁知她说出话来,却如此井井有条,如此有见地。她穿的是男装,但还是很俊俏啊,很俊俏啊,很俊俏啊…… “依我说,咱们不如逃往旴城。”唐梦芙声音娇柔清脆,“旴城虽小,县令周东阳却是铁骨铮铮的豪杰,一定死守城池,绝不会不战而降,把满城百姓交到叛军手里。” 谈敬铭不由踌躇起来,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唐四爷想到乡试之事,再想想唐梦芙方才的话,决定支持女儿,“芙儿言之有理。” 黄氏和唐梦龙也道:“芙儿说的也对。城墙再高,也要有人肯守才行。” 谈和铭和唐梦龙同年生,也是十七岁,此时嘻嘻一笑,“看我的。”得意的取出一只龟壳。 “又来糊弄人了。”单氏、谈敬铭、谈音铭都笑。 “龟壳占卜是圣人传下来的,岂是糊弄人的玩意儿?”谈和铭不服气的道。 “卜吧,卜吧。”唐四爷、谈敬铭一边吩咐人套车收拾行李准备赶路,一边笑着对谈和铭说道。 谈和铭占卜的结果,也是旴城。 于是唐、谈两家达成一致意见,一起奔旴城去了。 两家人日夜不停的赶路,两天后到了旴城,人困马乏,找到客栈便倒头睡下。到再次醒来的时候,街头巷尾已是传遍了最新的消息:青城没打就降了。 青城满城百姓,尽数落入叛军之手。 叛军看不起旴城小县,派了三千人马来攻打,被县令周东阳和卫所千户秦峰率军出城,迎头痛击,叛军不敌,仓惶败退。 唐四爷和黄氏庆幸,“幸亏听了芙儿的话。” 单氏、谈敬铭、谈音铭想起来也是后怕,“如果不是唐八姑娘及时提醒,咱们此时此刻已经在黄泉路上了吧?” 谈和铭嚷嚷,“难道不是我卜卦卜的准?” “就算是吧。”唐梦芙不在意的道。 众人一起纵声大笑。 从生死边缘挣扎过来,一行人豁达多了,也亲密多了。 唐梦芙张罗着买干粮,“歇够了接着赶路,吁城不可久留。”唐四爷、谈敬铭也知道旴城实在太小,也不知能支撑多久,都决定立即就走。出去买干粮,却是买不到了,哪家也不肯卖。唐梦芙买不到干粮,便买了只锅和些碗筷扔到车上。 当晚到不了市镇,露宿荒郊。路上也不止唐、谈两家,三三两两停放着马车、牛车、驴车,全是逃难的人家。 唐梦芙带着含笑一起找到条小溪,取了清水,先洗了手脸,又洗了锅和米,端了回来。单氏、谈敬铭看到有锅有米,大喜,忙命仆人生了火,煮起饭来。 饭熟了。虽是白饭,众人也吃得极为满足。 肚子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 有人闻着香味儿过来了,“实在不好意思,小孩子不经饿,想腆颜跟兄台讨碗饭吃。”唐四爷站起身,“哪里。我们饭食也不多,匀些给小孩子倒还可以。”命含笑给装了饭送过去。 含笑最怕没饭吃,满心不乐意,但四爷发了话她不敢不听,只好撅着小嘴盛饭。 谈敬铭却认出来人,忙站起身道:“是韩大先生么?” 来人睁大了眼睛,“阁下是……?” 谈敬铭忙道:“仆是谈敬铭,家父现在吏部任职。” 那韩大先生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面色微黄,一双眼睛都极为明亮,这时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谈郎中的公子。”和谈敬铭彼此见了礼。 谈敬铭给唐四爷引见了,唐四爷才知道这位韩大先生是定国公府的幕僚。韩大先生一直很受定国公的器重,这次是回乡探亲的,不料遇着了宁王叛乱,只好仓促带着妻儿出逃。 唐四爷和谈敬铭等人陪着韩大先生在星光下谈天,唐梦芙反正穿的是男装,也凑了过去。 “韩大先生,咱们逃到金陵之后,就算安全了吧?”谈敬铭知道韩大先生是定国公信重之人,知道的消息肯定多,谦虚请教。 “不用,到舒州便安全了。”韩大先生语气极为自负。 谈敬铭等人洗耳恭听。 韩大先生道:“我是定国公府的人,定国公府的家事,自然略知一二……” 众人要听朝廷守卫之事,韩大先生却忽然提起定国公府的家事,都有些没头没脑。但都急于听韩大先生的高论,虽然心中疑惑,却无人出言打断。 韩大先生越说兴致越高,“……咱们到了舒州,便高枕无忧了。舒州知府杨应全,和我们定国公府是姻亲……” 唐梦芙听到“杨应全”三个字,心里咯登一下,想到了那位主考官杨应期。 这个杨应全和杨应期不会是兄弟吧? 韩大先生见众人都聚精会神听他讲,微笑拈着稀疏的胡须,“杨知府是定国公夫人的娘家弟弟。有这层姻亲关系在,定国公府一定要保舒州平安的。我回乡之时路过金陵,那时新任金陵守备刚刚到任,这位新任守备大人便是定国公之子张勆,鼎鼎大名的铁血将军。诸位想想,金陵离舒州那么近,张将军会让舒州有失么?” “可我好像听说,张将军不是定国公夫人所出……”谈敬铭迟疑的道。 不悦之色自韩大先生微黄的面容上一闪而过,“谈公子此言差矣。张将军虽不是定国公夫人所出,却是定国公的亲生儿子。定国公的舅爷有难,他做儿子的焉敢不救?” “韩大先生说的是。”谈敬铭忙道。 韩大先生侃侃而谈,“谈公子方才说张将军不是定国公夫人所出,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正因为张将军不是定国公夫人所出,他才必须要救舒州,否则整个定国公府都认定他是挟怨报复,他如何面对家人、面对他的父亲?” 第5章 夜色中,一个小小的黑影慢慢的、犹犹豫豫的过来了。 这孩子年龄不大,走路还不大稳,摇摇摆摆的。 “这谁家的孩子?”含笑眼尖,一眼便瞅见了,忙跑过去把孩子抱了过来。 是个两岁的小姑娘,羞怯的笑着,低头摆弄衣带。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唐梦芙见这小姑娘生得可爱,和气的询问。 小女孩儿低头绞衣带不说话,小肚子却咕咕的叫了两声。 “这孩子是饿了。”唐梦芙明白了,忙吩咐含笑,“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含笑飞快的从怀里取出块炊饼,“我本来留着晚上偷偷吃的,给她吧。” 唐梦芙未免纳闷,“含笑,难得你也有不护食的时候。” 含笑因为小时候过了一段苦日子,又吃得比平常人多,所以特别护食,但凡她藏起来要偷吃的东西,那是轻易不肯拿出来和别人分享的。 “姑娘,这小女孩儿多可爱呀。”含笑喜滋滋的道。 唐梦芙仔细瞅瞅这小女孩儿,雪白的小脸蛋,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挺翘的小鼻子,樱花般的小嘴唇,真的很漂亮,很可爱。 “原来小孩子生的好,咱们含笑就肯给人家东西吃。”唐梦芙随手摸摸含笑圆圆的脑袋。 “姑娘,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含笑鼓着脸颊,憨呼呼的样子。 唐梦芙笑,撕下一小块炊饼递到小女孩儿嘴边,“我喂你吃,好不好?你会不会自己吃东西呀?” “会。”小女孩儿终于说话了。 “这小奶音儿。”含笑乐。 小女孩儿说话奶声奶气的,大人一听就酥了。 黄氏、单氏和谈音铭也过来了,“这谁家的孩子?长的真好,招人喜欢。”黄氏和单氏已经多年没有养过小孩子,谈音铭是家里最小的,下面没有弟弟妹妹,见了这小女孩儿都稀罕的很。 唐梦芙喂小女孩儿吃炊饼,谈音铭喂小女孩儿喝水,小女孩儿一开始害羞的低着头,后来就不怎么害怕了,时不时冲众人露出可爱的笑脸。 “圆圆,圆圆。”有年轻女子的声音在焦急呼唤。 “这里,这里。”小女孩儿挥舞着小胳膊。 唐梦芙知道是小女孩儿的家人在找孩子,命含笑过去接人。含笑飞一般跑过去,没过多大会儿,便带着位约二十岁左右的少妇过来了。那少妇一见小女孩儿便紧紧抱住亲吻,“圆圆,你吓死娘了。”黄氏、单氏也是做母亲的人,知道母亲丢了孩子的烦恼,温言安慰那少妇几句。 小女孩只吃了小半个炊饼,把剩下的往母亲嘴里塞,“娘,吃。” 那少妇身材修长,斯文白净,脸涨得通红,“小孩子不懂事,让诸位见笑了。” 第6节 黄氏、单氏都道:“出门在外,又兵荒马乱的,谁没个难处?见面即是有缘,快别客气了。” 那少妇叹气,“我孤身一人带着个孩子,仆妇又老弱,还真的是很难。不瞒诸位说,路上有钱也买不到吃食,我也饿了大半天了。”不再推让,接过炊饼慢慢吃了。 “饱了,嘻嘻。”圆圆开心的拍着她的小肚子。 少妇吃着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黄氏、单氏和少妇互通了姓氏,这才知道她娘家姓田,丈夫桂向荣在金陵任职。她本是带孩子回娘家省亲的,娘家兄弟要送她回金陵,不幸中途失散了。 韩大先生谈兴甚好,一直在高谈阔论,把邻近的人也吸引过来不少。 “张勆必须救舒州!”韩大先生不知被谁激怒,声音骤然提高,连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那田氏少妇听到这话,不禁冷笑了一声。 有一中年男子笑道:“在下一向行商,或有见识不足之处,还请先生教导。在下听说这定国公府 的事怪着呢,张勆张将军的母亲宋夫人是定国公之嫡妻,定国公世子张劼之母杨夫人也是定国公之嫡妻,而且杨夫人现在还在世,而且世子张劼比张勆张将军年纪大……” “那又如何?”韩大先生怒气冲冲的声音。 光听这声音,就能想像到韩大先生现在有多生气了。 那中年男子陪笑,“在下见识浅薄,若说错了话,先生别见怪。在下只是不懂,宋夫人是嫡妻,杨夫人亦是嫡妻,宋夫人已去世了,杨夫人还在世,杨夫人的儿子张劼又比张勆张将军年纪大,这种情况,在下真是闻所未闻。” “是啊,闻所未闻。”有人附和。 这种情况真的是太奇怪了。 定国公如果是先娶杨夫人,再续娶宋夫人,那又为何宋夫人已经不在了,杨夫人却还在世?定国公如果是先娶宋夫人,宋夫人去世之后再续娶杨夫人,那么杨夫人的儿子张劼无论如何不可能比宋夫人的儿子张勆年龄更大…… 韩大先生声音更高了,好像跟人吵架似的,“这个么,诸位便不知内情了。定国公是先迎娶的杨夫人为妻,后来和杨夫人失散,以为杨夫人已经不在人世,才又迎娶的宋夫人。宋夫人亡故之后,定国公和杨夫人重逢,自然是一家人团聚,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么?”田氏再也忍耐不住,一声冷笑,“张勆七岁离家,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从来没有回过定国公府,这是谁的皆大欢喜?” 田氏看着斯斯文文的,这话却说得十分尖锐。 韩大先生面红耳赤,“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胡言乱语?” 田氏语气冷淡,“宋夫人过世之后,宋家和定国公府已经再不往来,阿勆离开定国公府十几年再不回去,这就是你所谓的皆大欢喜。你们定国公府的人,说话都不会摸摸良心么?” “哪里来的无知妇人!”韩大先生被田氏无情质问,不由的大为着恼。 “好教你得知,我是宋夫人的亲戚。”田氏凉凉的道。 韩大先生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便有好事之人殷勤问着田氏,“这位太太,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田氏慢条斯理,“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今日便给诸位讲讲……” 韩大先生骤然发怒,抬脚将一盏灯笼踹到地上,“你休要妖言惑众,败坏我定国公府的名声!” “定国公府还有名声?”田氏讥讽。 那盏被踹倒的灯笼翻下小坡,到了一丛干草之上,烧了起来。 “起火了!”不知谁叫了一声。 众人忙向那火光看过去,这一看,人人魂飞魄散。 火光之中,上百名彪形大汉向这里逼近,分明是劫道的强人! 不知是谁“嗷”的一声,撒腿便跑,登时大家都乱跑起来,“逃啊,快逃啊。” 含笑不由分说抱起黄氏,“四爷,少爷,姑娘,含黛姐姐,快上车!”兔子一般蹿了出去。 唐梦芙推推唐四爷,“爹,快上车。”唐四爷伸手拉她,“芙儿,你先上车,爹和你哥哥是男人不要紧……”圆圆吓得哇哇哭,唐梦芙不及细想,催促田氏道:“来不及了,你先上我家的车!快!” 火光之中,一名异常健壮高大的男人满脸狞笑,“都不许跑!乖乖的留在原地!听话的爷爷留条性命,若不听话要逃,嘿嘿……”笑声磔磔,一刀劈向个年轻男子,却没有劈死,那年轻男子惨叫不绝。 还真的有人被威胁吓住了,呆呆的站在原地。谈音铭吓得啰啰嗦嗦,“要不,要不咱们也……”唐梦芙厉声喝道:“快逃!留下才是死路一条!”谈音铭一激灵,“逃,逃!”平时娇娇柔柔的小姐这时也麻利起来了,拼命往马车前跑。 强人已经围过来了,焦黑子暴起踹翻两个,含笑抢了把刀又砍伤两个,唐梦芙等人连同田氏一起上了车。谈家仆人中也有会功夫的,护着单氏、谈敬铭等人上了车,两家的马车一起疾驰。 背后惨叫声不绝。 什么乖乖听话便不杀,骗人的鬼话。 含笑车赶得飞快,焦黑子骑马跟在一旁,百忙之中回头看了看,失声惊叫,“他们追上来了!” 数十匹快马,暗夜之中黑压压的驰来,如黑云压顶。 这数十匹快马追上来之后,将唐家、谈家的马车和焦黑子围在中间,围着马车绕圈子,呼啸声、尖叫声、怪笑声不绝于耳,“咱们今天来个新鲜的杀人法子,把这些人吓死!” 唐梦芙等人坐在车里,心急如焚。 圆圆这会儿已经吓得哭都不会哭了。 黄氏和唐梦芙、含黛搂抱在一起,恐惧到了极处。 田氏叹息一声,自怀里取出一把小巧的剑,“今日我母女唯有一死,方能保全清白。” “不可!”唐梦芙眼疾手快,紧紧攥住她的手,“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田娘子,活着就有希望。” “外边那些强人不会放过咱们的。”田氏凄然。 唐梦芙温柔制止她,“或许下一刻便有英雄自天而降来救咱们呢?” 唐梦芙话音才落,尖锐利器的破空之声划过耳旁,方才还在尖叫怪笑的贼人一声惨叫,从马上重重摔了下来! “金陵张将军在此,贼人速降!”官军威风凛凛的声音。 “张勆,在这里居然能遇到张勆!”贼人气急败坏。 唐梦芙等人却是惊喜交加,“官军来了,张勆来了!” 贼人鸟惊鱼散,但大多数还是死于张家军的箭无虚发。那为首的彪形大汉大怒,不顾羽箭一支支凌空射过来,踹开后车厢,捞出一人,挟持上马,“老子死也抓个垫背的!” “芙儿!”唐四爷惊呼。 “福儿!”黄氏魂飞天外,吓得晕了过去。 被那人挟持走的正是唐梦芙。 唐梦芙被那人挟持上了马背,却激发起她天性中的傲气,死命咬着那人的手腕。那人吃痛不过,怒而举刀,“老子一刀砍了你!” 唐梦芙手臂向后猛击,正击中那人小腹。小腹是人体至为柔软之处,那人虽极为强悍,也疼得咧起了嘴,这一刀竟然没有及时劈下。 一匹白色良驹出现在唐梦芙前面。 马上之人银盔银甲,身材颀长,看样子年龄不大,气势却极为惊人。他手中执弓,伸手从腿间抽出一支羽箭,一箭射中贼人眉心。 明明是杀戮的动作,他做出来竟如行云流水一般,有种奇特的美感。 贼人自马上重重落地,唐梦芙不会骑马,双手乱晃,眼看着就要落马。 白马自身边掠过,马上之人轻轻巧巧提起唐梦芙,放到他身前。 “快放开我。”唐梦芙被一个年轻男子抱在怀里,鼻间闻到陌生的男子气息,心中如有小鹿乱撞,小脸绯红。 白马上的骑士没理会她,策马返回。 “你快放开我呀。”唐梦芙急了。 银甲人低头看她,奇怪的道:“和我同乘一骑又怎么了?你又不是姑娘。” 第6章 唐梦芙生气,“我为什么……” 正想说我为什么不是姑娘,蓦然想到自己现在是女扮男装,皱起小脸,苦恼叹气。 银甲人四肢柔韧修长,环着唐梦芙小细腰的那双手白皙纤长,指节分明,说起话来气定神闲的,隐隐含着笑意,“小兄弟,你人虽小小的,方才对付起那贼人倒很是果敢,这会儿怎地扭扭捏捏了?” 唐梦芙干笑了两声,搜肠刮肚,无言以对,但还是挣扎着想要下去,“快放开我。你骑马吧,我在地上跑,我爱跑爱走,就是不爱骑马。” 银甲人大概是觉得好玩,低沉的笑了两声,“小兄弟别闹,回去立即放了你……” 唐梦芙扭动挣扎,银甲人笑着把她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儿,本来唐梦芙是面朝前坐着的,现在成面对着他了。 唐梦芙眼前是一张青年男子的脸庞,肤色皎洁得如同天上明月,一双眼眸却漆黑如墨,如远方一眼望不尽头的浓浓夜色。 “仔细看着我。”银甲人命令道。 “看着你做什么?”唐梦芙弱弱的、没底气的问。 “仔细看着我,便知道我不是坏人了,不必再躲着我。”银甲人唇角轻勾。 唐梦芙又窘又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自然不是坏人,我就是不爱骑马,我爱走路,我爱跑……” 她挣扎着要跳下马,银甲人去拦她,手无意中掠过一团软绵绵的物事,两人同时愣住了。 “小兄弟你怎么……”银甲人有点儿蒙。 唐梦芙脸好像烧着了一样,小小声的道:“逃难嘛,怕没的吃,我揣了个馒头……” “原来如此。”银甲人恍然大悟。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伸手把唐梦芙又转了圈儿,让她面朝前坐着,策马上了山坡,一路之上和唐梦芙谈谈讲讲,“小兄弟,你小小年纪,逃难时候还想着揣些吃的在身上,也算是细心人了。好了,别闹,你被掳走家人一定着急,我这就带你回去,和家人团聚。” 他声音清朗如玉,却不冰冷,带着温暖关怀之意,唐梦芙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知想起什么,咦了一声,“小兄弟你在哪里买的馒头,揣了这么久,还这般柔软有弹性?” 唐梦芙的头快和马脑袋挨着了。 她实在是羞得抬不起头了。 哪里买的馒头,你说我哪里买的馒头??? 唐家马车前围满了人,兵士手中燃烧着火把,亮如白昼。唐四爷、黄氏、唐梦龙等人相互搀扶着,满脸焦急,看到唐梦芙骑着马回来了,惊喜交集,“芙儿!”忙快步迎过来。 金山卫指挥同知兰云飞不相信似的揉揉眼睛,“我是不是眼花了?张将军在跟人聊天儿,他居然也会跟人聊天儿?!” 指挥佥事印少清忙跟着看了过去,唬了一跳,“他真的在跟人聊天儿,他马上带着的那小子眼生不认识,是何方神圣?” “什么小子,那明明是个姑娘。”兰云飞伸长脖子往前看。 印少清拍大腿,“怪不得呢,咱们将军总算开窍了!” 这两人都是身材高大壮健、气概豪迈之人,此时都是神情激动,兴奋不已。 这骑着白马的银甲人,就是金陵的张勆将军了。 第8节 “芙,芙。”圆圆仰着小脸,笑得更甜了。 唐梦芙这时才相信了圆圆是有意为之的,兴奋不已,“圆圆你好聪明!”欣然接过了圆圆递过来的、美丽的芙蓉花。 “蹴鞠,蹴鞠。”圆圆拾起地上的小皮球,小手拍来拍去,殷勤看着唐梦芙。 唐梦芙笑得肚子疼,“小圆圆,你摘了朵芙蓉花做贿赂,是要我承认用手拍也算蹴鞠么?” “原来小圆圆是这个意思,她也太精了吧?”谈音铭和含笑一起惊呼。 圆圆捧着她的小皮球一直冲唐梦芙笑,小女孩儿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笑起来别提多甜蜜多可爱了。 “那好吧,用手拍也算蹴鞠。”唐梦芙心都要融化了,什么原则也不讲了,在圆圆嫩生生的小脸蛋上亲了亲。 圆圆兴奋得咯咯笑,手脚并用,折腾起她手里的小皮球。 “天呢,这样的小圆圆。”谈音铭、含笑叹为观止。 含笑忙拦过圆圆,“我叫含笑,我名字里有一个笑字。” 圆圆咧开小嘴冲她笑了笑,调皮又可爱。 含笑仰躺在长椅上,“圆圆你这个笑容,你这个笑容……” “无价之宝么?”唐梦芙笑问。 含笑摇头大叫,“不,圆圆你这个笑容值十个大饼!” 唐梦芙乐。 无价之宝什么的,含笑不一定感兴趣,十个大饼那一定是含笑的至爱了。圆圆的笑容能值十个大饼,可见含笑对小圆圆有多喜欢。 谈音铭忙拉过圆圆,“圆圆,我名字里虽然没有花,也没有笑,但有个音字。音你懂么?就是声音的音,音乐的音。” 圆圆胖呼呼的小手拍着小皮球,眼珠灵活的转来转去,想了好一会儿,冲着谈音铭“呲----”,声音拖得很长,这大概就是“音”了。 众人绝倒。 含笑陪着圆圆玩小皮球,唐梦芙和谈音铭坐在一旁观战。谈音铭叹道:“我娘总跟我说什么年龄大了该嫁人了之类的话,我一直不爱听。今天看到小圆圆,我想法改了呢。如果成亲嫁人,有一个圆圆这样可爱的女儿,也是神仙般的日子。” 谈音铭和唐梦芙虽然才认识不久,但两人年龄差不多,又共同经历过一番艰难,交情非比寻常,许多知心话都是可以诉说的。 唐梦芙深以为然,“我也不爱嫁人。不过,如果嫁了人之后能有这么可爱的女儿,那又另当别论。” 唐梦芙提到嫁人,难免想起孙家。孙家那位太太可是开口索要含黛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可见不是善茬,孙家有这样的婆婆,那日子不用想也是艰难的了。 想到嫁到孙家之后的日子,唐梦芙情绪不知不觉便低落下来了。 第8章 谈音铭的父亲谈华在京中任职,所以这次逃难,谈家是要去京城的。 蒋夫人是回金陵省亲的,不日也将回京。 谈音铭劝说唐梦芙也到京城去,“就算宁王被抓,叛乱平定,豫章府也会乱上一阵子。不如咱们一起进京,等局势平定了再作打算。” 唐梦芙和父母大哥商量过后,决定到京城投奔亲戚。 唐四爷有三位兄长。长兄名唐自强,现任礼部侍郎;次兄名唐自齐,在太仆寺任寺丞;三兄名唐自立,恩荫入仕,现在是尚宝司少卿。 三位兄长都在京城做官,老家暂时回不去,京城无疑是最好的去处。 既然都要去京城,唐家、谈家便和蒋夫人同行,途中也好做伴。 从金陵到京城,一则没有叛乱,二则蒋夫人侍女仆妇以及护卫甚多,又是齐国公府的人,一路之上非常顺利。到了京城,三家各有人接,珍重道别,约了来日相会。 唐四爷早早的给他大哥二哥写了信,黄氏也给她娘家诚勇伯府写了信。不过,唐梦芙一家人到了彰义门外的时候,出城相迎的只有唐四爷的大哥唐自强、二哥唐自齐,黄家并没来人。 “唉,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黄氏很没面子,怅然若失,自嘲的笑道。 “或许外祖母只是没有收到信罢了。”唐梦芙柔声安慰。 唐四爷和唐大爷、唐二爷多年没见,兄们三个执手相握互诉离情,黄氏的伤心难过之处,他们根本没有察觉到。 “四弟,大哥听说宁王造反,八月十五那天包围了豫章贡院,险些没吓死。”唐大爷说着话,流下泪来。 唐大爷五十出头的年纪,斯文儒雅,面目慈详和善,鬓边已有了花白头发,说话行事也已带着老年人的气息了。 唐二爷心有余悸,“算算日子,那天是乡试最后一天,四弟正该在贡院考试。四弟若是被宁王抓了,后果不堪设想,不堪设想。” 唐二爷四十多岁,比他大哥唐侍郎生得俊朗,眉目间透着几分放荡不羁,不过关心唐四爷的心情和唐大爷却是一样的。 唐大爷、唐二爷和唐四爷,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唐四爷笑道:“这个么,全亏了我的芙儿。”把之前的事情一并讲了讲,“……芙儿不光救了我,还救了我们全家。若不是芙儿,现在我们一家人已经在黄泉路上了。” “芙儿,你是有福气的好孩子啊。”唐大爷喜出望外。 “机灵丫头。”唐二爷也笑容满面的夸奖。 唐梦芙抿嘴笑,“侄女不敢掠美,这是咱们唐家有福气。” 唐大爷、唐二爷愈发欢喜。 正说着话的功夫,唐三爷也赶来了。 唐三爷名唐自立,庶出,恩荫入仕,现在是尚宝司少卿,从五品。他官位不高,但为人圆滑,人缘很好。现在唐家四兄弟站在一起,他有两项可称最佳:身上的衣裳饰品最贵;脸上的笑容最夸张。 唐四爷是四兄弟之中唯一尚无功名官职的。不过他生的好,人也洒脱,简简单单的一件葛布道袍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出了几分出世脱俗、仙风道骨。 “对不住,我来晚了,来晚了。”唐三爷笑容可掬,一迭声的表示抱歉。 “哪里,劳烦三哥来接,小弟惭愧之至。”唐四爷客气。 唐四爷对唐三爷比其余的两位哥哥客气多了,同母异母,差别很大。 唐梦芙一家人被接回了唐宅。 燕京柿子巷深处一处宅院,门脸毫不张扬,进去之后才知道这是三进的院子,在寸土寸金的燕京不算小了。院子里高高的柿子树、低矮的枣树都挂满了果,或黄澄澄或红艳艳,看上去煞是喜人。 这天唐家人全聚齐了,济济一堂。 唐大爷娶妻良氏,两子两女皆良氏所出:长女唐蔚已经出阁,长子唐沃二十八岁,娶妻小良氏,膝下已有唐恪、唐忻、唐怡三个孩子;次子唐泩二十六岁,娶妻林氏,有唐恒、唐恬两个孩子;最小的便是三姑娘唐芊了,今年十六岁,还待字闺中。 唐二爷娶妻沈氏,他品性风流,除发妻沈氏之外还有几房妾侍,所以他一房人口是最多的:嫡子唐三少爷唐沛,二十六岁,妻陈氏,有儿子唐忬和女儿唐愉两个孩子;嫡子四少爷唐沖,二十三岁,妻韩氏,两人的儿子唐愔已三岁了。庶子五少爷唐浵,二十岁,妻向氏正怀着身孕;庶子六少爷唐潮,今年十七岁,尚未婚配。 他儿子多,女儿也多:二姑娘唐芗已经嫁人了,沈氏嫡出的幼女唐苒和庶出的唐茉都是十六岁,庶出的七姑娘唐茜才十五岁。 唐二爷共有四子四女,孙子孙女也有三个了,真是人丁兴旺。 唐三爷住着妻子顾氏的陪嫁房子,是四兄弟中最宽敞的,他家里人口倒简单,除了他和顾氏之外便是儿子唐汇,女儿唐荭,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五岁,两个都是嫡出。 四爷唐自清家里也清爽,总共四口人:他,发妻黄氏,儿子唐汸(字梦龙),女儿唐芙(字梦芙)。 四兄弟久别重逢,这天当然是在家里备了酒宴,为远道而来的唐四爷、黄氏一家人接风。都是自家人,骨肉至亲,男人坐在厅东,女人和孩子坐在厅西,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唐梦芙和堂姐们坐在一桌,秀美绝伦,光可鉴人,虽是才逃难到京城的,衣不重彩,饰无金翠,却比一直在京中养尊处优的堂姐们更加光彩夺目。 席间提到唐四爷一家人这些天的经历,唐大爷、唐二爷把唐梦芙狠狠夸了一通,直说这个侄女人如其名,有福气,真有福气。 五姑娘唐茉不由的撇撇嘴,小声和七姑娘唐茜咬耳朵,“她这算什么有福气?像咱们才是有福气呢,安安生生住在京城,她这一路上担惊受怕差点儿没命!” 唐茜爱吃海参,葱烧海参上来了,唐茜眼里只有美食,馋涎欲滴,“五姐姐你说什么?声音太低了呀,我听不清楚。” 唐茉大为扫兴,哼一声转过头,不看唐茜这个缺心少肺的。 三姑娘唐芊细眉秀目,身材也很苗条,好奇的问着她,“八妹妹,咱们家这些姐妹当中就你的名字里多了个梦字,不知有什么典故么?” “八妹妹,怎么就你和我们都不一样啊。”四姑娘唐苒也含笑问道:“我们都是单名,你的名字却是两个字。” 五姑娘唐茉中等身材,脸如银盆,身材和脸颊都透着富态,天真的瞪大了眼睛,“听说是做梦都想有福气的意思,不知是不是真的?” 六姑娘唐荭平时就有几分傲慢,今天更是脖颈昂得高高的,骄傲得像只小孔雀一样,听了唐茉这话,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笑意。 “真的是……做梦都想有福气么?”七姑娘唐茜半信半疑。 五姑娘和七姑娘都是二房庶出,不过五姑娘唐茉身材不高,七姑娘唐茜却身材高挑,两人从外貌上看简直不像一家子的姐妹。 唐梦芙好兴致的舀了一勺虾仁放入口中,清爽弹滑,口感鲜嫩,满口生香,“姐姐们想多了。我单名一个芙字,字梦芙,比姐姐们多了一个字而已。” “为什么多了一个梦字啊?”唐茉追问。 唐梦芙不觉粲然。 她说的“比姐姐们多了一个字”,指的是梦芙这个字,唐茉却理解为多了一个梦字…… 唐梦芙起了促狭之心,一本正经,道貌岸然,“姐姐们有所不知,我和别人也没什么大的不同,只是偶尔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譬如说我爹爹赴考前夕,我做过贡院失火的怪梦;譬如说逃难途中,我做过舒州失守的梦,所以我们绕过舒州直接去了金陵……” “你竟有这个本事。”唐茉登时变了脸色。 唐芊、唐苒等人半信半疑,“真的么?” 唐茜兴奋了,“哎,八妹妹,下个月的考试题目你能替我梦一梦么?” 唐梦芙说的真跟的似的,“值得我做梦的,全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言下之意,唐茜的考试题目这等小事,就不要麻烦她了。 唐茜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八妹妹你好厉害!” 唐茉、唐荭不约而同的撇撇嘴。 什么唐梦芙有福气,能梦到生死攸关的大事,这些都是不足信的。四房怎么可能出来有福气的人呢? 四房一向是最倒霉、最不走运的。 唐尚书六十岁那年,定国公张欩率大军将北胡驱逐至天山,取得瀚海大捷。朝廷因为那次大捷大加赏赐,唐尚书也沾了光,可以恩荫一子入仕。彼时唐自强、唐自齐已经考上了进士,唐自立庶出,当年十六岁,唐自清嫡出,当时十三岁。按理说若有恩荫,当然是嫡子优先,可唐自清他只有十三岁,十三年入仕也太早了,唐尚书恐报上去了有司不批,所以这个恩荫给了庶出的儿子唐自立。 唐自立进了尚宝司任司丞,直接就是正六品。他有了这个官职,人又圆滑可喜,济宁侯便把一个宠妾所出的女儿嫁给了他。虽是庶女,但其生母有宠,陪嫁丰厚,唐自立娶妻之后便跟换了个人似的,出手豪阔,和一般的文官迥乎不同。 而唐自清后来跟着告老还乡的唐尚书回了老家,娶了黄氏女为妻,之后就一直留在唐家渡了,再没机会到京城。为什么呢?他得中了举人才有机会到京城参加会试啊,但他一直不能中举。 四太太黄氏和四爷一样不走运,她是黄家诸女之中最差的。 唐四爷是出生得晚了几年,黄氏却是出生得太早了。她娘家爹黄一鸣如今很风光,诚勇伯、金吾卫指挥使,可黄氏出嫁那会儿她爹还不行呢,就是个金吾卫的千户。黄氏出阁数年之后,黄一鸣在围猎之时从虎口救出皇帝宠爱的九皇子,得到了皇帝的赏赐和赏识,之后就青云直上年年升官,一直做到了金吾卫指挥使,还有了伯爷的爵位。 黄氏娘家的庶妹都比她嫁的好,比她嫁妆多,比她有钱。 唐四爷在唐家最潦倒,黄氏在黄家最落魄,唐梦芙有这样不走运的爹娘,怎么可能真正有福气?她想有福气,也就是在梦里了,所以她叫梦福。 第10节 “怠慢八妹妹了。”唐茜说着客气话。 唐梦芙一笑,“七姐姐说哪里话,我逃难过来的人,哪怕只有半张床,也非常满足了。” 洗漱过后,唐梦芙和唐茜上床安寝,四个丫头也各自躺下了。放歌才只八岁,明明该睡觉了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小小声的问着含笑,“含笑姐姐,你们从唐家渡到京城,路上好玩不好玩呀?” 含笑咧嘴乐,伸手拍拍她的小脸,“明天详详细细给你讲,现在困了,睡觉睡觉。” “是,含笑姐姐。”放歌人小小的,在含笑面前格外听话,赶紧闭上了眼睛。 漫喜未免纳闷,“我带放歌两年了,没见她这么听话过。” 含黛微笑,“含笑力气大,女孩子很容易依赖她。别说放歌了,我在含笑身边也特别安心,别看我是姐姐,有时候我也爱听她的。” 含黛一头乌黑如鸦羽的长发散落在枕畔,面容如玉,语笑温柔,好一幅美人图。 漫喜虽同为女子,也是看得心跳加快,“含黛,你真好看。” “睡吧。”含黛细心的替她掖掖被角。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起来,漫喜让含黛和她一起去火房打热水,含笑要跟着一起去。漫喜耐心劝说,“含笑,放歌还小,姑娘使唤不了,你留下来才是。” 含笑一脸认真,“我们姑娘交代了,不管含黛姐姐去哪里,我都一定要跟着,不许离开她。” 漫喜怔了怔,随即便明白了唐梦芙的用意,心中很是羡慕,微笑道:“咱们三个人便一起去好了。” 早食过后,唐茜上学才走,五姑娘唐茉差丫头双喜过来了,笑容可掬的向唐梦芙请安,“我家姑娘问八姑娘好。我家姑娘还问含黛姐姐得闲不得闲,若不忙,想烦含黛姐姐过去帮忙做件针线活儿。” 唐梦芙笑了笑,命含黛和含笑一起过去给五姑娘帮忙。 双喜忙道:“不敢麻烦含笑,只需含黛姐姐一人便够了。” 含笑乐了,“这你可就不懂了。我是含黛姐姐的影子,含黛姐姐到哪儿,我便要跟到哪儿的,含黛姐姐生的美,这世上登徒子多,不得不防。” 双喜干笑两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不自然了,“这个,这个……” 含笑摩拳擦掌,“若有登徒子想对含黛姐姐无礼,我这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往死里打。”唐梦芙淡定的吩咐。 双喜打了个寒噤。 八姑娘和八姑娘的丫头都好可怕…… “真的不用啊。就在咱们唐家不出门,哪里来的登徒子?”双喜强笑。 “那可不见得。”含笑大大咧咧的。 不管双喜怎么说,唐梦芙坚持含笑要跟着含黛一起过去。双喜无奈,只好带着含黛、含笑两个人一起出去了。 “若是会武功的人,我一个能打三个;若是文弱书生,我一个能打十个!”走在花间小径上,含笑得意洋洋。 双喜打了个啰嗦。 前面是一个月亮门。这月亮门内侧种着几杆青竹,枝影横斜上,随风摇曳,月亮门乃是青石砌成,青石上的石雕是竹、梅、兰、菊四君子,幽芳逸致,清雅淡泊。 自月亮门外转出一名青年男子,这青年男子朱颜玉貌,嘴角噙笑,正是唐家五少爷唐浵。 “给五少爷请安。”双喜赶忙行礼。 两道贪婪的、令人不快的目光在含黛脸上身上徘徊,含黛羞愤交加,如美玉般的面容上泛起薄薄晕红。 含笑一把将含黛拉在身后,两眼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双喜头皮发麻,忙小声跟唐浵说了两句话,催他快走。唐浵愕然,“什么登徒子?我只是想跟含黛姑娘诉诉衷肠罢了,岂敢有无礼之举?” “五少爷快走吧,今天是不行了。”双喜偷眼瞅瞅含笑,见含笑拳头攥得紧紧的,气呼呼的瞪着唐浵,心里犯怵,巴不得唐浵赶紧走。 含笑愣愣的,八姑娘又发了话,要是含笑真把唐浵给打了可怎么办?到时候可不好收场,尤其双喜是直接掺和进来的,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双喜急坏了,一直冲唐浵使眼色。 唐浵自打昨天见了含黛之后便魂不守舍的,哪肯就这么走了,小声央求双喜,“我就跟含黛姑娘说两句话。我唐浵今年二十岁,房中只有妻子一人,若含黛姑娘肯跟我,我发誓除了她之外,再不纳第二个了。我是个怜香惜玉的,我妻子性情宽厚能容人,含黛姑娘跟了我,不会委屈她。” “双喜姐姐,你和五少爷说什么呢?”含笑一声暴喝,如雷吼般。 双喜脑子发昏,“没什么,没什么。”一边敷衍含笑,一边催促唐浵,“五少爷先回去,您这番心意我设法替您转达。” “你可别忘了。”唐浵交代。 “一定不会忘。”双喜信誓旦旦。 唐浵心有不甘,但含笑虎视眈眈的,含黛低垂着头,看也不看他一眼,双喜又一直催他走,只好恋恋不舍的去了。 “五少爷说啥了?”含笑追问。 双喜犹豫了下,想道五少爷和五姑娘是母所生,格外亲厚,五少爷既有这个心,五姑娘少不得要助她哥哥遂了心愿,只好拉着含黛含笑的手,把唐浵的心事略说了说,“……五少爷着实是好性子好人品,五少奶奶腼腆厚道,断不会为难屋里人……” 含黛脸涨得通红,甩开双喜,掉头径去。 含笑生气,“想什么呢?我家姑娘早就答应过我含黛姐姐了,要让含黛姐姐嫁人做正经夫妻,我姐姐不做小。”推开双喜,追着含黛去了。 双喜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唐浵舍不得含黛,去而复回,双喜便把方才的话一一说了。唐浵听了,半晌作声不得。 双喜劝道:“五少爷竟是收了这个心思吧。” 唐浵闷闷的,“以含黛姑娘的相貌,若嫁到小门小户,丈夫哪里保得住她?若是高门大户,岂会以她为妻?还是跟了我好。” 双喜没办法,只好答应唐浵有机会再劝劝含黛,唐浵无奈,无精打采的去了。 含黛回去之后气得哭了一场,唐梦芙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名为主仆,情似姐妹,少不得温言安抚劝慰。 一边哄着含黛,唐梦芙心想:得尽快搬家了。 柿子巷人多事多,不是久留之地。 唐浵这个人你说有多坏,那倒也未必。他就是个普通男人,看到含黛生的美便生出色心,想要纳为妾室,还自以为这样对于含黛来说已经不错了。却不知含黛根本看不上他,宁死也不会嫁他。 唐梦芙知道母亲性子急,这件事便没有告诉她。 反正她会让含笑看好含黛,不会让含黛吃亏的。 黄氏不止一次提过要回娘家的事,唐梦芙总是笑咪咪的推辞,“回诚勇伯府的事,不着急。娘,外祖父不是快过六十大寿了么?到时候再去不迟。” “可是,到你外祖父六十大寿的时候客人一定很多,娘想和你外祖父外祖母好好说说话恐怕都不行呀。”黄氏顾虑。 “不可能。”唐梦芙道:“外祖父这是六十整寿,不可能不办;但宁王叛乱还没平定,外祖父是有眼色的人,不可能大办。所以他这六十大寿就是自家亲戚聚会罢了,顶多再加几个至交好友。娘不管有多么话要和外祖父外祖母说,都是来得及的。” “还是我福儿聪明。”黄氏虽然思念父母,但唐梦芙坚持,她便也不反对。 谈音铭回京之后不过歇了两天,便到柿子巷找唐梦芙了。 因着谈音铭的父亲是谈华,大太太、二太太都对谈音铭非常热情。 唐梦芙和谈音铭都是头回到京城,想出去逛逛,大太太满口答应,“天下脚下,繁华热闹处和别处不同,极应该见识见识的。”很痛快的给唐梦芙派了辆马车,还让三姑娘唐芊陪着她俩一起去。 四姑娘唐苒和五姑娘唐茉也在家里闷在慌,都说要陪八妹妹、谈姑娘逛逛,唐梦芙无可无不可,几人遂一起出门。 京城市肆繁华,唐梦芙、谈音铭等人一家一家铺子挨着逛过去,大开眼界。 路过三味书屋,唐梦芙想起唐茜念叨过这家书屋常有新的游记发行,新奇有趣,便和谈音铭等人一起进去了,想挑本新书送给唐茜。 谁知她在书屋这种风雅之所却遇到了两个煞风景的人。 第11章 唐梦芙给唐茜挑了两本新出的游记,也给她自己买了几本闲书,唐茉却要给她五哥买本时文,不巧此书暂缺,唐茉便交了定金,留下地址,“若书到了,送到柿子巷唐宅。” 留过地址,唐茉亲热的叫着谈音铭,“谈姑娘,咱们走吧。”又招呼唐芊、唐苒和唐梦芙,“三姐姐,四姐姐,八妹妹,咱们到别处逛逛。” “原来这便是唐八姑娘。”唐茉话音才落,众人耳边便传来一声冷笑。 这是女子的声音,明明音质很好,清脆娇嫩,却透着说不出的放肆、傲慢,以及轻蔑和不屑。 听声音便知道来者不善。 众人心中一凛,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书屋门前站着位年约二十出头、衣着艳丽的少妇,方才冲着唐梦芙冷笑的,正是此人。 这艳丽少妇身边还站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身材挺拔,容颜俊美,那神色却和艳丽少妇如出一辙,傲慢自负,目中无人。 唐梦芙心里一沉。 这艳丽少妇她认识,是孙家堡已经出阁的姑奶奶孙启平。这孙启平嫁到了王家,婆婆正是王十五娘的母亲阎氏。 王十五娘,便是已经和唐梦龙退过婚约的那女子了。 阎氏在唐家弄了个没脸,孙太太差人到唐家讨要含黛也被驳回了,而且阎氏和孙太太后来都气病了,孙启平若是因此含恨在心要和唐梦芙吵架,那是一点儿也不出人意料。 而那站在孙启平身边的青年,和孙启平眉眼之间有两三分相似,唐梦芙虽然这几年没见过他,但依照年龄推算猜测,应该是她的未婚夫,孙家堡的五郎孙启风。 孙启平和孙启风看着她的眼神都是鄙视中带着厌恶,所以这姐弟二人对她到底有多不满? “敢问您是……”谈音铭、唐芊等人都不认识孙启平,愕然问道。 孙启平丹凤三角眼圆睁,柳叶吊梢眉倒竖,“好你个唐八姑娘,你自己倒是太太平平全须全尾的逃到京城了,你的婆母呢?你把她老人家置于何地?!” 孙启平十指纤纤,指甲上涂着红艳艳的丹蔻,伸手怒指唐梦芙,这便骂起来了。 来书屋的应该是斯文读书人,但遇到热闹也和市井之人一样酷爱围观,孙启平一开骂,立即围上来不少闲人。 众目睽睽之下,唐芊、唐苒和唐茉脸上热辣辣的,又是害羞,又是生气。 谈音铭蹙眉道:“这位太太,有话好好说。” 孙启平横了谈音铭一眼,见她生的虽美,身上的衣裳首饰样式却不是京里时兴的,便把她归入了乡村土包子的行列,很是不屑,“我和唐八姑娘说话,不相干的人莫要插嘴。唐八姑娘,你还好意思站在这里啊,大难临头,你只管自己逃命,扔下婆母不理,像你这般贪生怕死之人还有什么脸活着?我若是你,羞也羞死了!” 含笑是跟在唐梦芙身边的,听了孙启平的话大怒,“姑娘,我去抽她!” 唐梦芙伸手制止,“含笑,她若动手,自然用得着你。可她现在她只是动口。” “是,姑娘。”含笑虽然正在气头上,还是很听话。 孙启平越骂越凶,唐梦芙示意谈音铭、唐芊等人不要出声,自己却缓步向前,“这是王家的十七少奶奶吧?多日未见,所幸十七少奶奶风采依旧。” 语气娇柔温雅,就像在和孙启平闲话家常一样。 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启风眼眸中闪过惊艳之色。 他在童年暑期曾经见过唐梦芙,依稀记得他的未婚妻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娃娃,却不想长大之后会如此出色,纤稼合度,芳泽无加,孙启平那艳丽的相貌硬是被唐梦芙衬得成了庸脂俗粉,凡桃俗李。 孙启平气得脸通红,“呸,你倒会装没事人!唐小八,你现在安安生生的站在这里,我母亲却还在豫章受苦,你对得起她老人家么?” 第11节 “王十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唐梦芙小脸一板,语音清脆,“你的母亲还在豫章受苦,难道不是你们这些做儿女的应该感到惭愧么?” 唐梦芙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睁大眼睛,又黑又亮的明眸之中满是诧异和惊奇,“令堂在豫章受苦,你们……你们……你们还在京城待得住么,还不赶紧动身南下,到豫章接人?王十七,你说起话来好像很是冠冕堂皇的,做起事来却很不地道!” “你竟敢叫我王十七!”孙启平气得脑子发昏。 唐梦芙斜睇孙启平,神色间是睨睥一切的傲慢,“你敢叫我唐小八,我为什么不敢叫你王十七!” 孙启平气得直啰嗦,一把拉住站在她身边的孙启风,“弟弟,你看看唐家这疯女子!” “你懂不懂得尊重长姐?”孙启风终于开了口,斥责的道。 他觉得唐梦芙真是太不懂事了,孙启平是他的姐姐,哪有弟妹在长姐面前放肆的道理? “我只懂得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唐梦芙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咬音清晰。 “你……”孙启风一直语塞,颇感狼狈。 “你只顾自己逃命,抛下了我娘,抛下了你的婆母!”孙启平纤纤玉手指着唐梦芙,眼睛快和指甲上的丹蔻一般红了。 “怎么能抛下婆婆自己逃命呢?”旁边就有几个男人议论起来了。 唐梦芙讥讽的一笑,“你们孙家堡一向有着很好的名声。这好名声的由来,和孙家的男子没太大相干,都是孙家的义妇、节妇、烈妇赚来的吧?我却没想到,你们孙家不光要靠着已经过门的媳妇赚好名声,现在变本加厉,连没过门的媳妇也不放过了。” “说了半天还没过门啊?”旁观者中有人觉得不对劲了,“都还没过门,姑娘还在娘家,怎么带着婆婆逃难?” “谁说我们孙家连没过门的媳妇也不放过了?”孙启平面红耳赤。 孙启风皱眉,“不许胡说。” 他用责备的、警告的眼神看了唐梦芙一眼。 他是唐梦芙的未婚夫,天然的对唐梦芙有权威。他相信,只要他拿出男子汉大丈夫的威风来,唐梦芙肯定是要害怕他的。 唐梦芙哼了一声,“方才是谁指着我、骂我,说我只顾自己逃命扔下婆母不理的?你们孙家若不是连没过门的媳妇也不肯放过,焉能有方才的混帐话?!” “你……你大胆,我们孙家容不得你这样的媳妇,一定要休了你!”孙启平恼羞成怒。 “你呢?”唐梦芙不理会孙启平,明眸如水,看向孙启风。 孙启风犹豫不决,孙启平急得推他,“弟弟,你不许胳膊肘往外拐!” 孙启风有些为难。 唐家这位八姑娘眼睛清澈明净,漂亮得让人心动,可她的目光太明亮了,既没有柔情,也没有羞涩,更没有畏惧。 不行,不能惯着她,她得知道畏惧恭敬才行。 没过门的媳妇,也得好好教,她不能不知道天高地厚。 孙启风狠狠心,凝视唐梦芙,沉声道:“你若还像方才似的骄横无礼,我便会休了你。” 周围一片惊呼声、倒吸冷气声。 孙启平得意昂头,用胜利者的姿态打量唐梦芙,“女人被休,这辈子算是完啦。唐小八,我等着看你哭!” 唐芊、唐苒急得不行,“怎么能休妻呢?只不过是口角而已,怎么就要休妻呢?” 唐茉快哭了,“不要啊。八妹妹若被休,姐姐们的名声都会被她连累的……” 唐茉想冲上去阻止,“不要啊,一定不要啊……” 含笑眼疾手快拦住她,“我家姑娘说了,吵架她一个人就够了,不用人帮忙。” 唐茉:………… 我不是要帮她吵架,我是要劝她低个头,别真的被孙家给休了。她一个人被休不打紧,会连累到别人的,懂不懂? “休了你!”孙启平扬眉吐气,大声宣布。 孙启风忍耐的看着唐梦芙,“休得再要骄横无礼。如若不然,我只有休妻。” 一抹笑意自唐梦芙嘴角漾开,如水芙蓉徐徐绽放,清丽难言,“孙家的人都和你们姐弟二人似的不清不楚么?王十七,孙五郎,我们只不过是定过婚约而已,并未成亲,所以你们孙家现在后悔了,那叫退婚,不叫休妻,懂不懂?” 竟然好整以暇的教训起孙启平、孙启风姐弟二人。 “退婚就退婚!”孙启风被激怒了。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唐梦芙星眸愈加明亮,非但没有一丝颓废之意,整个人反倒喜孜孜的,“那咱们可说好了呀,退婚!一定退婚!谁不退谁是龟孙子!” “谁不退谁是龟孙子。”孙启风不甘示弱。 第12章 话一出口,孙启风就后悔了。 对面的少女笑容狡黠,小狐狸一般聪慧可喜。 这个笑容,他不是第一回看见。 那时候他还小。夏日炎炎,垂柳依依,池塘清清,白白胖胖的小女娃娃手叉小腰挑衅,“跳就跳,谁不跳谁是龟孙子!”他血往上涌,任性大叫,“谁不跳谁是龟孙子!”就要往池塘里跳。 母亲匆匆赶来,把他给抱住了。 母亲很是抱怨,“小孩子闹着玩,也没有要往水里跳的道理。”祖母呵呵笑着打趣他,“我家小五这是头回为了小姑娘要跳水吧?”他羞得小脸通红。 偷眼看那小女娃娃,她祖母已在抱着她心肝儿肉的哄着了。她自她祖母怀里探出小脑袋,冲他吐吐舌头。 她的舌头是粉色的,很可爱,但她这个人太可恶啦。 后来祖母做主,他和这个既可爱又可恶的小女娃娃定了亲。 母亲是不大欢喜的,他却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乐意还是不乐意。 不过,反正已经定了亲,那他长大了肯定是要娶她的。 他没想过退婚,没想过娶别人。 他方才是逼不得已放了狠话,但他不是真想退婚,只是想吓唬吓唬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她太嚣张了。 唐梦芙哼了一声,招呼着谈音铭、唐芊等人跟着她扬长而去。 孙启风离开书屋的时候,失魂落魄的。 他就是想振振夫纲,没想真的退婚…… “弟弟你别没出息,退了唐小八,咱们娶更好的。”孙启平恨铁不成钢。 孙启风平时很听长姐的话,这时心中却生出不舒服的感觉。 孙启平也不回王家了,带着孙启风回到位于兰花巷的孙府,添油加醋向孙司业诉说了一番,“……唐小八不知悔改,说要退婚……” 孙司业不悦的皱起眉头,“平儿,为父知道你对唐家一向不满,你不会是对唐家姑娘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吧?” “女儿没有。”孙启平忙辩解。 孙司业道:“风儿,你说。” 孙启风略一犹豫,孙启平忙央求的看了他一眼,孙启风心里到底是向着姐姐的,道:“唐家姑娘养得委实娇气了些,女孩子家过于任性,究竟不好。” 他说的倒不是违心话。他没想真的退婚,但唐梦芙太娇纵了,这个脾气必须压一压。 如果唐梦芙现在这样的性情嫁进来,婆婆、大姑姐都要被她压一头,孙家唯她独尊了。 孙司业更信任儿子,听孙启风这么说,点头道:“为父知道了。” 孙司业亲自到柿子巷拜访。 柿子巷,唐茉一路之上都在劝唐梦芙,“八妹妹,你可不能真的退亲。你若退了亲,连姐姐们的名声也会被带累了。” 唐苒也忍不住道:“八妹妹,孙家可算是始新的富贵人家,孙司业官职又不低,这门亲事不错了。” 唐芊迟疑,“方才话都已经说到那个份儿了,这婚事若想不退,除非有一方低头。可孙五郎不像是肯低头的人……” “祖父在世的时候一直教我,人不可无风骨。”唐梦芙正色道。 唐芊叹息,“八妹妹的意思,我明白了。” 唐茉着急,“明白什么了……” 唐苒不耐烦的横了唐茉一眼,唐茉背上一凉,一句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这种事谈音铭不好多开口,只握着唐梦芙的手拍了拍,神色间满是担忧和关切。 唐梦芙温柔一笑,也拍拍谈音铭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到了分岔路口,谈音铭便和唐梦芙等人分别,回谈家去了。 回到柿子巷,唐梦芙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唐四爷、黄氏,“……爹,娘,孙启平和孙启风姐弟二人对我的态度是一样的,没有丝毫尊重之意。” “芙儿的意思是要退婚?”唐四爷跟她确定。 “自孙家上门索要含黛开始,我已经有了要退婚的意思。”唐梦芙对着自己的父母,自然是直言不讳。 黄氏恨恨,“退婚就退婚。孙太太那样的婆婆,我实在不愿让福儿嫁过去。孙启风本人也不尊重福儿,这桩婚事更是没有可取之处。退婚可以,我只恨孙家为什么早不提退婚的事,若在豫章便退了婚,那福儿现在已经……” “已经怎样啊?”唐梦芙好奇的看着她。 “不怎样,不怎样。”黄氏勉强笑了笑。 既然已经拒绝过张勆,那就不要告诉女儿了,徒增烦恼。 齐国公府那样的人家,张勆那样的身份,婚事被拒绝过一次,哪还会再提第二回?唐家是女家,身份地位又和国公府、张勆差着十万八千里,也不可能主动提。所以,唐梦芙和张勆算是没缘份了。 想到唐梦芙错过了张勆那样年轻俊美的青年将军,黄氏可惜得不得了。 “福儿,退了孙家的婚事,爹娘慢慢给你挑人家。穷一点儿也不相干,夫婿定要爱护你、尊重你,狂妄自大不把你放在眼里的,说啥咱也不要。”黄氏安慰宝贝女儿。 “女儿知道了。”唐梦芙一脸乖巧。 孙司业来访,唐四爷出面招待他。 孙司业没见到唐四爷之前,是打算和这位亲家讲讲道理的。等到见了面,孙司业却想他自己是朝廷官员,唐四爷还只是个秀才,若他直言相告,未免有挟势欺人之嫌,语气异常和缓,“小女今日在书屋和令爱碰了面,年轻人少不更事,言辞龃龉。下官想挑个好日子,让令爱和小女见个面,尽释前嫌,重修旧好,四爷以为如何?” 唐四爷道:“当时令郎也在,那样的话都说出口了,孙家和唐家若再做亲家,有何意思?在下的意思,不如依着孩子们,将婚事退了吧。” 孙司业色变,“唐四爷,你真的要退婚?” 唐四爷道:“我意已决。” 孙司业黑了脸。 孙司业已经做到了国子监司业之职,亲家唐四爷还只是个秀才,要说孙司业对这门亲事有多满意,那是谈不上的。但这门亲事是孙老太太在世时候定下来的,孙司业是孝顺儿子,也没想过要退婚。当然了,唐家姑娘必须得是个温柔贤惠的,若过于娇纵,还没过门便对大姑姐无礼,那可不成。孙司业一退再退,真的到了唐家,也没提要唐梦芙赔礼道歉,哪想到唐四爷倒执意退婚了,真正岂有此理。 第12节 孙司业本来对唐四爷没什么想法,现在却有些不满了。这位唐四爷就因为他的闺女和夫家大姑姐口角几句,便执意退婚,这闺女也养得太娇了吧。 这样的闺女若是嫁到孙家,还不得家里上上下下都捧着宠着么?伺候不起。 退婚就退婚吧,反正不是孙家的错。 孙家并没有嫌贫爱富,没有嫌弃唐家,是唐家太娇惯女儿了。 “既然四爷执意如此,下官无话可说。”孙司业板着脸,语气生硬。 “这是婚书。”唐四爷将随身带着的婚书取了出来。 既然要退婚,原来的婚书当然是要拿出来毁掉的。 孙司业有些尴尬,“我家的婚书在原籍,这次遭逢大乱,不知有没有失落……” “无妨。”唐四爷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提议道:“咱们亲笔写下退婚文书,声明原来的婚书作废,效用也是一样的。” 孙司业见唐四爷如此急于退婚,怒气暗生,“好,我这便亲笔写下退婚文书。”讨了笔墨,说明孙、唐两家当年结亲之时两个孩子年纪尚小,长大成人后禀性不合,孙唐两家情愿退婚,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孙司业虽有怒气,考虑到两家是同乡,孙老太太、唐老太太在世的时候又彼此交好,所以言词还是很克制的,退婚的原因含混委婉,虽然没有归责于孙家,却也没有指责唐家。 唐四爷拿过退婚文书看了,并无异议,也写了一份退婚文书给孙家。 唐侍郎回家了,还带了礼部两位同僚回家做客,唐四爷便央那两位同僚做了现成的证人,劳烦他们在退婚文书上签了名。 孙司业脸黑得如同锅底一般,拿着退婚文书走了。 唐侍郎莫名其妙,“好好的为什么退婚?”唐四爷便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简明扼要的讲了讲,唐侍郎呆了半晌方道:“如此,退了也好。” -- 张勆挥军南下,九月二十日那天,攻陷豫章。 舒州知府杨应全真是太不幸了,他是九月十九日大开城门投降宁王的。 如果能再多支撑一天,他的名声、性命、官位就全保住了。 宁王进到舒州城不过短短一天,老巢豫章失守,宁王心神大乱,回师救援,五天之后他在豫章城外和张勆所率军队相遇,张勆亲手将他生擒活捉。 宁王及其世子、郡王一个也没逃掉,投降宁王的官员包括杨应期杨应全等人,张勆全部抓了,不日将押解回京。 中军营帐之中,张勆一人在烛下独坐,研究着一张军事舆图。 伙夫送来一盘雪白的、又大又圆的馒头,“将军,蒸好了。” 张勆目光从舆图移到馒头上,道:“太大了。”怎么可能有这么大。 伙夫唯唯诺诺,“是,将军,小的明白了。”忙奔出帐外,重新忙活去了。 伙夫再次端进来的,便是一盘异常小巧可爱的馒头了。 张勆无语。 也不至于小到这个地步吧? “太小了。”半晌,张勆方嫌弃的道。 伙夫心中惴惴,“是,是,太小了。”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再次奔出帐外。 第13章 张勐自外进来,规规矩矩禀报过军务,之后一屁股在张勆身边坐下,“六哥,累死我了,容我歇会儿。” 张勆:“早说了你吃不了苦。” 张勐不服气,“我怎么就吃不了苦了,这回不也跟着你平叛了么?杨应期这个混蛋想逃,还是我亲手抓回来的呢。” “功劳不小。”张勆头也不抬,安抚的道。 张勐往张勆身边凑了凑,“六哥,你小心着点儿啊,我可是听我爹我娘说了,这回你抓了杨氏两个娘家兄弟,她脸上挂不住,正在定国公府闹呢。” 张勆凝神看着舆图,好似没有听到张勐的话一样。 张勐早习惯他这样了,也不当回事,自顾自往下说,“我爹说这个杨氏掀不起浪花,不用理,我娘却说得提防着,这些年来她不光迷惑了定国公,现在太夫人也开始能听得进去她的话了。要是太夫人也被她哄住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张勆本来要指向舆图的手在在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优美而有力量感。 张勐一下子来劲了,精神抖擞,“六哥,我说的话重要吧?你也听进去了吧?六哥你要警觉,不能掉以轻心,杨氏那么坏,太夫人年纪又大了,要是太夫人耳朵根子发软,任由那个杨氏给你挑门不如意的亲事什么的,可就把你坑惨了。不如你先下手为强,把婚事定下来吧,咱们的亲戚里头,十个小表妹至少有九个愿意嫁给你,她们都说你有英雄气概,为了嫁给你,连杨氏那样的恶婆婆都不怕,就算以后要受杨氏折磨、和杨氏斗智斗勇,统统都认了!” 张勆缓缓道:“我不会让我妻子这样的。” 我娶她回家,不是让她和杨氏斗智斗勇的,更不可能让她受杨氏折磨。 张勐嘿嘿笑,“小表妹们没看错你,六哥你就是有英雄气概。”他挠挠头,偷眼看张勆,“不过六哥,你要是真娶媳妇儿,还是想想沅表姐吧。沅表姐今年都十八了,一直在等你……” 张勆脸沉了下来。 他容颜俊美,年轻又轻,这时整个人却透出跟他年龄不相称的锐利和煞气。 张勐本来是歪歪扭扭坐着的,一个激灵,一下子坐直了,“六哥,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不敢再在这煞神身边坐着,起身想溜。 伙夫端着一盘雪白松软的馒头进来了。 张勐随手想顺一个走,一根筷子从背后飞过来,准确无比的打在他手上,张勐疼得直咧嘴,哀嚎道:“六哥你啥时候这么小气了?”抱头鼠窜。 这回张勆没有挑剔,把馒头留下了。 伙夫暗暗松了口气,退出去了。 馒头白白的,软软的,张勆拿起一个轻轻握在手中,不大不小,正好。 柔软香甜的感觉袭过心田,他俊美冷峻的眉目,渐渐和煦,渐渐温柔。 -- 唐梦芙和孙家的婚向心田事退了之后,大太太、二太太暗地里颇有怨言,“家里有个退婚的妹妹,名声不好听,姐姐们都被她带累了。”“孙司业官职不低,孙家堡家大业大,孙五郎又才气纵横,这样的夫婿还不满意,想嫁到哪儿?皇宫内院,还是公侯府邸?” 她们虽有怨言,无奈唐侍郎、唐寺丞都是向着唐四爷的,“四弟说退,那就退了吧。放着芙儿这样的人才,难道找不到更好的人家?” 大太太、二太太没好气。唐芊、唐苒哪个不比唐梦芙要强,她们还找不到比孙启风更好的夫婿呢,何以见得唐梦芙能?这些男人们真是读书读做傻了,不通世务。 唐梦芙并不理会这些。 到了诚勇伯六十大寿的日子,唐梦芙和唐四爷、黄氏带着含笑去了诚勇伯府。 唐梦龙没去,含黛也没去。 连车夫也没向大太太借用,含笑赶车去的。 “福儿,你给你外公准备的什么寿礼啊?”上了车,黄氏问唐梦芙。 唐梦芙自十岁起便开始帮着黄氏管家了,亲戚之间的来往节礼她常常帮着打点,这回她主动请缨,让黄氏把置办寿礼的事交给她,黄氏自是答应了。 唐梦芙办事,父母向来放心。这不,直到上了车,黄氏才想起来问这个。 “芙儿,寿礼是什么?”唐四爷也好奇。 诚勇伯有三个女儿,黄氏是长女,也是唯一的嫡女,其余的两个都是诚勇伯妾侍包氏所出。黄二丫出嫁的时候诚勇伯已经立功受赏,嫁的是莫将军的庶子莫霄;黄三丫出嫁的时候诚勇伯已经封了伯爵,仕途大好,所以黄三丫风风光光的嫁到了永宁侯府,是侯府的少夫人。 今天诚勇伯过寿,已经出嫁的女儿自然都要回娘家,这个时候少不了比比寿礼。唐家若是比财力,那是连莫将军府、永宁侯府的小指头也比不上的,唐梦芙会给诚勇伯准备什么样的寿礼,唐四爷还真是想像不到。 唐梦芙嘻嘻一笑,“到时候就知道啦。” 唐四爷、黄氏见她不愿意说,也不勉强,“芙儿办事,爹娘放心。” 到了诚勇伯府门前,门房一听说是大姑奶奶和大姑爷来了,惊得下巴差点儿掉了。 他在黄家做门房十几年了,大姑爷、大姑奶奶,这还是头回听说、头回看见! 门房赶忙进去通传。 一层一层报到宴客的大花厅,诚勇伯听了惊讶,“大丫儿回来了?”诚勇伯夫人左氏是黄氏的亲娘,听说女儿女婿到了,那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十几年没见,也不知大丫儿现在咋样了。”就要下地去接,诚勇伯一把按住她,“你在这儿等着,这么多客人呢。” 左氏不乐意,“什么客人,你说不能大操大办,今天请的不全是自己人么?” 大花厅里很宽敞,里面的人除了诚勇伯府的人之外,就是女儿女婿、外孙子外孙女,还有诚勇伯的几个族弟,几个至交好友,再没旁人了。 “总之你坐着吧。”诚勇伯不许她出去。 左氏伸长脖子往外看,“大丫儿,我的大丫儿。” 左氏五官脸庞都生的很好,现在虽然老了,也可以看得到年轻时候是位美人。不过她这风度仪态和京城里的贵妇就没法比了。 花厅西南角一张八仙桌旁,一位身穿玫瑰红罗衫、十三四岁的少女抿嘴笑了笑,以扇遮面,和身边珠光宝气的贵妇小声说话,“娘,您瞅瞅这位伯夫人,嘻嘻。” 贵妇横了她一眼,“说话行事小心着些,记着你的身份,你可是侯府千金。” 这贵妇自然是诚勇伯嫁入侯府的女儿黄三丫,那少女是她的女儿秦秀清。虽然黄三丫嫁的不过是永宁侯府一个不起眼儿的庶子,秦秀清在永宁侯府的姑娘当中也不出挑,但到了黄家,到了诚勇伯府,这母女二人就矜持骄傲起来了,自以为高人一等。 黄三丫一向以侯府少夫人自居,她丈夫秦悟在永宁侯府排行第九,她便是九少夫人。 秦秀清乐了乐,“知道了,娘,我记着呢。我是侯府千金,仪态教养必定是一等一的。对了,娘,方才丫头来通报说大姑奶奶、大姑爷到了,就是那位一直住在乡下的大姨母么?” “可不就是她。”提起黄氏,九少夫人便没好气,“比我大着几岁,从小到大,她可没少欺负我。” 秦秀清一听,登时柳眉倒竖,“她没少欺负您啊?那咱们今天也欺负欺负她,给您出口气。” “别胡闹。”九少夫人嗔怪。 口中虽嗔怪着,九少夫人却舒心的笑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的她可比黄氏风光多了,那个没出息的乡下妇人,她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秦秀清见九少夫人似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忙趁机柔声央求,“娘,您想法子替我弄份齐国公府的请贴呀。秦秀莹、秦秀明都去了,我若没有,她们不得笑话死我。” 九少夫人眼睛盯着厅门口,心不在焉,“回头再说。” 秦秀清着急,“再晚就来不及了呀……” 唐四爷、黄氏和唐梦芙一家三口进来了。 唐四爷一身布衣,朴华无华,但唇红齿白,举止洒脱,给人以文士风流、倜傥不群之感。黄氏已经不年轻了,杏眼桃腮,明眸皓齿,依旧是位美丽的妇人。这家人之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唐梦芙,十四五岁的年纪,面目间稚气犹存,但身材高挑,秀美绝伦,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犹如出水芙蓉一般。 唐梦芙衣着极其普通,乌黑的头发之上更是连首饰都没戴,但天然一段风流体态,难描难画。 见了她,才知道什么叫做荆钗布裙,不掩天姿国色。 她五官生的极美,肤色尤其漂亮,比甜白瓷更莹润光洁,比绵白糖更白皙细腻。 她确实应该姓唐,一位蜜糖般的娇美少女。 大厅中本来有些暄闹,她进来之后,却很神奇的静寂下来。 第13节 “她就是乡下大姨母的女儿么?”秦秀清连她心心念念的请贴都抛在脑后,眼睛盯紧了唐梦芙。 第14章 她怎么会这么好看,仪态这么出众。 秦秀清一向以侯府千金自命,就是在诚勇伯府的表姐妹们面前都是有优越感的,但是看到唐梦芙这样的容貌,这样的举止,她想自高自大自鸣得意也不行了。 这位从唐家渡才来到京城的八姑娘,不光生的标致,风姿如同美玉名花一般光彩照人,而且气度不凡,温雅端丽,腹有诗书气自华。 秦秀清一见到唐梦芙,就觉得她自己被比下去了。 但秦秀清心中很快升起屈辱之感,她是堂堂侯府千金,唐梦芙不过是才从豫章来到京城的姑娘,穷酸得很,她无论如何也比唐梦芙强! “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真寒酸。”秦秀清一脸厌弃。 “可不是么。”九少夫人皱眉。 黄氏气色倒好,唐四爷风流倜傥,唐梦芙长的还不错,但这家人太寒碜了,这穿的戴的都是什么?拿不出手啊。 诚勇伯夫人见到黄氏,什么也顾不得了,以一种和她年龄不相称的敏捷体态扑过去抱了黄氏,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下来了,“大丫,娘想你啊。” 黄氏也哭了,“娘,女儿也想你。”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哗哗掉眼泪。 唐四爷、唐梦芙少不了要劝上几句,诚勇伯夫人的儿媳妇胡氏和陆氏也带着女孩儿们过来相劝,“母亲,大妹妹,母女相见是喜事,况且今天是公公六十大寿的大喜日子,快别这样了。” 四姑娘黄宝珠,五姑娘黄宝珞,六姑娘黄宝琴也是十四五岁的年纪,黄母珠扶着诚勇伯夫人,温言软语的道:“祖母,您和大姑母这样,怕是把咱家的小客人给冷落了呢。这位定是大姑母家里的芙妹妹了,祖母您瞧瞧芙妹妹,这小模样长的多像大姑母,多像您。” 诚勇伯夫人忙抹抹眼泪,“宝珠这个话太对了。大丫儿,咱不哭了,让娘看看你的宝贝闺女。” “外祖母,我是芙儿。”唐梦芙甜甜的道。 诚勇伯夫人仔细看了唐梦芙两眼,心花怒放,“大丫儿,你闺女长的可真俊呀。” 黄氏接过唐四爷递过来的帕子擦着眼泪,得意洋洋,“娘真有眼光,我家福儿就是长的好看,但凡见过我家福儿的人,就没有不夸她的。” 九少夫人和秦秀清也慢悠悠的踱过来了,闻言一齐撇嘴。见过你家福儿的人都夸她,问题是她才见过几个人? 黄二丫也带着她女儿莫允文过来了。 诚勇伯夫人和黄氏收了眼泪,唐梦芙由父母领着拜见了外祖父、外祖母,又见过舅母、姨母,又和表哥表姐等人一一寒暄见礼。诚勇伯夫人纳闷,“梦龙呢?梦龙怎地没来?”黄氏推说唐梦龙身子不大爽快,在家里静养,改天再来拜见外祖父外祖母,诚勇伯夫人连道可惜:“要过些天才能见着我的外孙子了。” 诚勇伯夫人拉着唐梦芙瞅了又瞅,不知道怎么喜欢好了,命人取出两支点翠金钗、两幅珍珠耳环做见面礼,“这是外祖母专门留着的好东西,配我们福儿。” 诚勇伯把唐梦芙叫过去打量了一番,露出满意的笑容,“福儿可比你娘小时候斯文多了,这孩子一准儿喜欢读书写字。”命人到他书房取了两方端砚给唐梦芙。 这两方端砚均是上品,石质细腻娇嫩,石色为玫瑰紫,却透着丝丝幽蓝,古朴凝重,名贵之极。 更难得的是,这两方端砚上方雕刻的都是出水芙蓉,雕工甚为精美,暗合了唐梦芙的名字。 秦秀清又是不屑,又隐隐有些嫉妒。诚勇伯是武人,书房就是个摆设,但他对于书房里的东西是格外爱惜格外珍视,像今天这样拿出两方端砚来给晚辈做见面礼,之前是没有过的。 诚勇伯大儿子黄铎在山海关任参将,二儿子黄钧在西山大营练兵,庶出的三儿子黄钰前些天才打通了门路到宫里任侍卫,今天当值,三个儿子竟然全不在家。 黄铎的妻子胡氏,黄钧的妻子陆氏,以及嫁到莫将军府的莫三太太,嫁到永宁侯府的九少夫人,都夸奖了唐梦芙一番,送的见面礼无非是钗环戒指之类。黄氏送给小辈们的见面礼却是唐梦芙早就准备好了的,都是楠木书匣。 金丝闪耀,辉煌绚烂,缕缕清幽楠香,这样的见面礼既朴实又珍贵,且书香气十足。 九少夫人没想到黄氏竟能拿出这样的见面礼,呆了呆之后才想到唐家渡老宅之中是种有两株小叶嫩蒲柴的,这些楠木书匣必是黄氏用小叶嫩蒲柴的树枝所制成,就地取材,丝毫也不费功夫。 真会省钱,真会省事。九少夫人想通了其中关节,心中生气。 “‘端溪古砚天下奇,紫花夜半吐虹霓’。”唐梦芙笑容甜美的向诚勇伯道谢,“外祖父真是风雅,这端砚以老坑端石随形雕就,紫色娇嫩美艳,背面随形雕刻云纹,飘渺简约,清雅之至。这么好的东西外祖父就送给我了,芙儿受之有愧。” 诚勇伯哪懂得这些,听唐梦芙说得这么好,不由的哈哈一笑。 唐梦芙笑得更甜,“外祖父,我自打十岁开始便开始帮着我母亲管家了。这几年逢年过节的书信全是我写的,节礼也是我选的。外祖父,去年您过寿我送您的是两支楠木透雕如意,那如意您喜不喜欢啊?” 诚勇伯愣了愣。 他不记得去年过寿的时候大女儿家里有寿礼送过来。 他也不记得逢年过节大女儿送过什么。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以为大女儿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了就不管爹娘了。 诚勇伯说不出话来。 楠木透雕如意?听起来是好东西,怎么他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诚勇伯疑惑的看向他的夫人,诚勇伯夫人迷糊了,“我都多少年不管家了,你看我做什么?”忙招手叫大儿媳妇胡氏,“你快说说,福儿去年送来的寿礼是怎么回事。” 胡氏脸上闪过慌乱之色,吱吱唔唔,“媳妇稍后便去查,便去查。” 胡氏慌得额头都出汗了。 诚勇伯夫人皱眉,“我外孙女送来的寿礼你都不记得了,也不知你这家是怎么当的。” 诚勇伯夫人在责怪胡氏,诚勇伯可比他的夫人精明多了,呆了片刻,便知道这件事不对劲。这里除了诚勇伯府的人,还有女儿女婿,还有族里的兄弟,家丑不可外扬,不能再当着大家的面问下去了。 “芙儿,楠木透雕如意外祖父很喜欢。外祖父这儿还有几刀上好宣纸,白放着也可惜了,芙儿拿去使吧。”诚勇伯笑道。 唐梦芙是什么样的聪慧孩子,诚勇伯哪会看不出来?诚勇伯这话明显是有安抚的意思了。 唐梦芙笑咪咪,“多谢外祖父。外祖父,这端砚和宣纸您先替我收着好不好?我和我爹娘哥哥现在借住在我大伯家里,和我七姐姐同住一间房,太挤了,东西没地方放。” 诚勇伯脸色可就不大好了。 诚勇伯夫人眼泪又下来了,“可怜的福儿,你诚勇伯府这些表姐们哪个不是一人一个院子,住得宽宽敞敞的?你莫家表姐,你秦家表妹,没一个像你这般可怜的。”说着话,她伸手推诚勇伯,“我一直说大丫儿吃亏了,咱们得给大丫儿补补嫁妆,你回回都不接话。你是不是存心不给大丫儿补嫁妆?你说话啊。” 诚勇伯脸色阴晴不定。 九少夫人暗暗咬牙。 呸,没运道就是没运道,还不服气不承认么,出嫁十几年了,想要娘家补嫁妆?想的美。 “父亲,母亲,这人的穷通修短,都是命里注定的。”九少夫人声音很温柔,“俗话说好女不穿嫁时衣,大姐向来有志气,嫁妆多少与否,她日子都会过得好的。” 秦秀清也是心里冒火,唯恐诚勇伯一时想不开真给黄氏补份嫁妆,忙笑吟吟的道:“唐表姐,你早就帮着大姨母管家了对么?那今天给外祖父的寿礼也是你准备的吧,不知是什么呢,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界?不会又是楠木透雕如意吧,我可是听说了,你家里有两株百年楠木,楠木制成的东西,你家不稀罕。” “是啊,送了什么寿礼,快让我们看看。”胡氏等人也道。 诚勇伯微笑看着唐梦芙,“芙儿,你今年送给外祖父的是什么?” 唐梦芙也微笑,“外祖父,是一样您至少十年没见过的物事。” 诚勇伯夫人拉拉黄氏,“闺女,你们送的啥?” 黄氏悄悄告诉她,“娘,这事我和你女婿交给福儿了,我俩都不知道福儿准备的是啥。” 诚勇伯夫人有点懵。 女儿女婿是不是也太信得过福儿了?再能干福儿也还是个孩子啊。 含笑一脸郑重的捧着个硕大的、圆圆的、包裹着红布的圆盘进来了,众人都伸长了脖子过去看,红布揭开,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用白面蒸成的寿桃。 这就是给诚勇伯六十大寿的寿礼?众人惊讶。 这也太简慢了吧! 唐梦芙命含笑把寿桃捧到诚勇伯和诚勇伯夫人面前,“外祖父,外祖母,我经常听我娘讲她小时候的事。她小的时候,外祖父在京城做官,外祖母带着我两个舅舅和我娘,在乡下老家服侍曾外祖父曾外祖母两位老人家。那时候外祖父官小,俸禄微薄,家里穷,日子过得苦,只有曾外祖父曾外祖母有细粮吃,其余的人常常要吃粗粮。但即便外祖父不在家,到了每年的这一天外祖母也会蒸上寿桃,给远在京城的外祖父过寿……” 诚勇伯夫人已经开始抹眼泪了,诚勇伯眼中也有了泪光。 胡氏、九少夫人等人一开始或明或暗在讥笑,这时却笑不出来了。 黄氏眼盈于睫。 唐四爷惊讶又怜惜的看看妻子。 他竟不知道,妻子小时候黄家的日子是这样的。 唐梦芙声音轻而柔,“……每年蒸了这个寿桃,我两个舅舅和我娘,替外祖父贺过寿便开始吃寿桃了,外祖母却不动筷子。她每回都说不爱吃甜的,不爱吃寿桃,我娘小时候就信以为真了,等到我娘出嫁之后,自己也有了孩子才知道,外祖母不是不爱吃甜的,她是舍不得吃,要给儿女们省着……” 诚勇伯夫人不好意思了,“我,我是真的不爱吃甜的……” 诚勇伯悄然抹去眼角的泪水。 他招手叫黄氏到了近前,温声道:“大丫儿,爹知道你在姐妹当中最吃亏。放心,爹娘会补你一份嫁妆。你是长女,是嫡出,你的嫁妆,必须和你身份相配才行。” 第15章 黄氏做梦也没想到诚勇伯会提出要给她补嫁妆,呆了片刻,泪水夺眶而出,“爹,娘,呜呜呜……” 不知道说啥好,只顾着哭了。 胡氏、九少夫人等眼中冒火。补嫁妆?出嫁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不姓黄,是唐家人了,还让诚勇伯府给她补嫁妆?脸皮真厚! 九少夫人实在气不过,柔声道:“父亲,母亲,俗话说的好,好女不穿嫁时衣……” 唐梦芙一直彬彬有礼,这时却不客气的打断了她,“三姨母,你看看你身上,再看看你头上。你穿的是外邦进贡的倭缎,戴的是誉满海内外的合浦珍珠,这些从哪里来,难道是永宁侯府的份例不成?永宁侯有子十三人,长子次子嫡出,其余均为庶子,庶子媳妇的份例不过是月银二十两,四季衣裳各两套,若三姨母只拿着永宁侯府的份例过日子,怎么可能穿金戴银珠光宝气?你自己就是靠了外祖父给你的嫁妆才能滋润过日子的,所以什么好女不穿嫁时衣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不说也罢,三姨母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你这个伶牙利齿的小丫头……”九少夫人被唐梦芙问的没话说,恼羞成怒。 “都别说了。”诚勇伯脸沉下来了。 九少夫人和黄氏不同。黄氏从小跟着诚勇伯夫人在老家长大,九少夫人却是长年跟在诚勇伯身边的,对诚勇伯的脾气禀性很了解,见诚勇伯脸色不好,心里再有气也不敢多说,委委屈屈的道:“是,父亲。”很温顺听话的样子。 唐梦芙一句话不说,上前拉住了诚勇伯夫人的手。 诚勇伯夫人心疼,“福儿还是个孩子,她头回到咱们伯府来见外祖父外祖母。伯爷,你可得对福儿好点儿,她姓唐,到了咱家是娇客。” 黄氏都顾不上哭了,“爹,你对我福儿和气点儿成不成?她从小到大,我和她爹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她一声。” 诚勇伯哼了一声,威严的看着唐梦芙,“福儿,在外祖父家里要听话,要守规矩,不然外祖父会打人的,知道不知道?” 唐梦芙冲他扮个鬼脸,小模样又淘气又可爱,“咩,我才不信,我姓唐,不是黄家的孩子,外祖父不能打我。” 诚勇伯哈哈大笑。 唐梦芙这个外孙女美丽聪慧,胆大心细,却稚气犹存,童心还在,诚勇伯哪能不喜欢。 诚勇伯笑问唐四爷,“贤婿,我给大丫儿补份嫁妆,你喜不喜欢,有没有意见?” 唐四爷微笑,“岳父大人这嫁妆是补给娘子的,又不是给我的,哪用得着我自作多情,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有意见没意见?” 诚勇伯又是大笑。 多年不见,这个女婿似乎也顺眼了许多,不像少年之时那般青涩那般放不开了。 “开宴,开宴!”诚勇伯兴奋挥手。 第14节 这回的寿宴,各人吃到嘴里滋味可是大大的不同,有人苦,有人甜,有人酸。 寿宴之后,送走仅有的几位客人,诚勇伯和夫人单独把唐四爷、黄氏、唐梦芙一家人叫到房里,诚勇伯拿出一张房契,“贤婿,大丫儿,你们到了京城得有个住处。这栋房子是在成贤街的,带个小花园,环境清雅,离国子监又很近,贤婿和梦龙若要读书,再方便不过。这房舍什么都是现成的,有两个老仆看家,明后天就可以搬家。” 唐四爷和黄氏一脸迷惘。 这是怎么回事,就算诚勇伯要补嫁妆,要给房子,也不至于有个现成的房子等着他们去住,连收拾打扫都不用吧? “爹,您早就把房子给女儿准备好了?”黄氏稀里糊涂的问道。 诚勇伯老脸一红。 唐梦芙掩口笑。 诚勇伯夫人感动的想哭,“回回我说要给大丫儿补嫁妆,你都不接话。我以为你是不愿意呢,没想到你嘴上不说,房子早就准备好了。伯爷,以前我一直在心里埋怨你呢,对不住,我错怪你了。” 诚勇伯脸更红,唐梦芙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唐四爷、黄氏莫名其妙。 诚勇伯把房契交待好,又拿出两张红契并几张银票,“这一个是朱雀大街的绸缎铺,一个是京郊八里河的小庄子。有个铺子,每月有活钱进帐,家常日用也就不缺了,这个庄子很小,所产不多,但所产米粮也尽够吃的了。这几张银票也一并拿着吧,一家人才到京城,用钱的地方多。” 黄氏拿过地契、银票瞅了瞅,那上面的数字吓她一跳,“爹,你这是给了我多少啊?” 唐梦芙笑吟吟,“三姨母当年的嫁妆折合起现银足足有八千两,娘是长女,又是外祖母亲生的,嫁妆怎么着也得比三姨母多些吧?我猜外祖父所给的这些折合起来,会是一万两。” “一万两。”黄氏瞪大眼睛。 “一万两。”伯夫人也呆住了。 这母女二人都没想到,一直不肯吐口给大女儿补嫁妆的诚勇伯一下子会这么大方。 “福儿怎猜得如此之准?”诚勇伯未免有些奇怪。 唐梦芙嘴角噙笑,“外祖父并无祖荫可恃,白手起家到了今天这一步,必定有过人之处,言出必践,一诺千金。今天外祖父既然当着大家的面说了那番话,给我娘的嫁妆肯定要比三姨母多呀。三姨母都八千两了,我娘难道不是一万两。” “福儿可真聪明。”诚能伯夫人喜欢得不行。 “大丫儿,你闺女比你强。”诚勇伯夸奖。 “那是当然。”黄氏心花怒放,“爹,娘,这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我是巴不得她比我强的,就是我闺女!” 三代人一起笑了。 诚勇伯把这折合一万两的产业给了大女儿,虽然有些心疼,却也了了一桩心事。他这辈子真的白手起家,一步一步到了今天,很不容易。现在他三个儿子都跟他一起住着,二女儿三女儿过得不错,只有大女儿家里穷,他想起来也觉得不是滋味。这份嫁妆一补,以后大女儿一家日子宽裕了,他这当爹的心里也就不难受了。 “外祖父,您真的从来没有接到过我的信?”唐梦芙问。 诚勇伯心里有气,“福儿,这件事外祖父会查清楚的。” 诚勇伯夫人嚅嚅,“那个,早年间我让人给大丫儿写过信,说想给她补补嫁妆,后来伯爷一直不吐口,嫁妆没补成,我还以为大丫儿生我气了,连封信也不给我写,逢年过节也不送礼……” 黄氏气鼓鼓的,“娘,我哪会这样?娘去京城的头一年,大老远的差人去唐家渡,就给我送了一斗米,一升面,我虽然生气,还是和往常一样给娘准备的节礼让来人带回去了,家里有活的时鱼,我还特地放了个小水缸到车上,就想那两尾鱼到京城时候还活着,娘能吃口新鲜的……” “鲜鱼?我没见着啊。”诚勇伯夫人摸不着头脑,“什么一斗米一升面,大丫儿,娘大老远的派人去唐家渡给你送的什么都有,吃的穿的用的,光绸缎就有好几匹呢。” 诚勇伯心中雪亮,沉声道:“这事不提了。福儿,好容易才见着面,陪你外祖母多说说话,我去去就来。”黑着脸出去了。 诚勇伯夫人仔细想了想,不由的生气,“大丫儿,这些年来管家的一直是你大嫂,难道是她还记着从前和你吵架的事,故意坑你不成?” 黄氏忿忿,“她才嫁到咱家那几年我是看不惯她,和她吵过几回,那她也犯不着这样挑拨离间吧?” “外祖母,娘,这里面有大舅母的事,但主犯一定不是她。”唐梦芙道:“外祖母想想,您才到京城的时候,黄家是谁管家?是包氏对不对?大舅母和您一样从乡下过来的,没人教过她,不会管,要被人拿捏住实在太容易了。包氏拿捏住大舅母,这个家看似大舅母这个长子媳妇在管,其实却是掌握在包氏手里的。” “方才外祖父拿出房契的时候,外祖母和娘都以为外祖父是早就给咱们准备好了。其实不是的,那房子是给包家准备的……” “芙儿如何知道的?”唐四爷不解。 唐梦芙道:“包家离唐家渡又不远。我从今年春天就开始听说了,包氏的娘跟邻居炫耀要到京城养老,女婿连养老的房子都给他们准备好了。不过包氏的爹一直生病,才没有成行。” 诚勇伯夫人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女婿,女婿。”黄氏连连冷笑。 原来诚勇伯竟是包家的女婿了?! 唐梦芙轻轻握住诚勇伯夫人的手,“外祖母,今天我来伯府,目的就是要向外祖父要房子。那房子与其给了包家人,不如让我争过来吧。外祖母的亲闺女、外孙外孙女住着,总比让包家人住着强。外祖母,我知道您老实,两个舅舅老实,我娘也老实……” “我福儿聪明就行。”诚勇伯夫人搂着唐梦芙掉眼泪。 唐梦芙笑道:“其实我也是个老实人。” “噗,你这孩子。”诚勇伯夫人泪中带笑。 黄氏也撑不住笑了,“福儿,你是个好孩子,这个娘是知道的。要说你老实,娘就是闭着眼睛也说不了这个瞎话呀。” “我是好说话的爹爹。芙儿说她老实,我这当爹的就承认她老实。”唐四爷一本正经。 诚勇伯夫人和黄氏又是一笑。 唐梦芙替诚勇伯夫人擦眼泪,触到她苍老的面容,心里一酸,柔声道:“外祖母,老实人做老实事,您还和往常一样过日子就行了。偶尔提提往事,把您如何孝顺曾外祖父曾外祖母、如何带辛辛苦苦带大三个儿女的事跟外祖父说说,外祖父是精明人,他自有道理。” “他会不会再给包家置房子?”诚勇伯夫人不放心。 唐梦芙笑,“这个我倒不知道。宁王叛乱,也不知包家的人逃出来没有。如果侥幸逃出来了,到了京城,外祖父还是要管的吧,毕竟包氏跟了他这么多年,给他生了一子两女。不过据我猜测,外祖父也不是很有钱,他给了我娘这一万两,接下来手头应该就不宽裕了,就算想管包家也是有心无力,再想置成贤街带小花园的房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第16章 “福儿,你怎么知道你外祖父手里不宽裕了?”黄氏忙问道。 唐梦芙指指黄氏手中的房契道:“这房子是外祖父原本打算让包氏爹娘住的,但房契并不在包氏手里,而是外祖父留着的,可见外祖父只是让包家的人住,并没想把房子给他们。外祖父已经很为包氏着想了,但也没打算给房子,可见他并不是非常有钱啊。” 诚勇伯夫人高兴了,“你外祖父只是让包家人住,没打算把房子给他们啊?这就好,这就好。” 唐梦芙温柔看着她,“外祖母,您真老实。” 多么容易满足的老人家。 黄氏也兴滴滴的,“爹给我房子呢,就是连房契一起给我,以后这房子就是我的了。若给包家呢,就是只让住房子,不给房契。还是有区别的嘛。” 她和诚勇伯夫人一样高兴起来了。 唐梦芙熟知黄氏的性情,一点也不意外,调皮的向唐四爷眨眨眼睛。 唐四爷清清嗓子,“娘子,这么说来,以后为夫要住到你的嫁妆房子里,寄你篱下了?” 黄氏乐了,“对呀,你以后要在我的屋檐下讨生活了。你快说说,打算怎么讨好我。” 唐四爷微笑,“娘子别这样。前些年你住在唐家,在我屋檐下,我对你难道不好?” 黄氏装模作样的想了想,“说来也是,我住在唐家的时候四爷对我蛮好的,我如果现在就翻转面皮,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不如这样吧,我也对你好上十几年,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 “行,先好十几年,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唐四爷欣然同意。 他夫妻二人高高兴兴说着玩笑话,唐梦芙笑咪咪靠在外祖母身上,外祖母疼爱的摸挲着她。 诚勇伯夫人见女儿女婿这般亲呢要好,自然是乐呵呵的。 唐梦芙趁机把唐四爷和黄氏平时如何相处的情形略说了说,诚勇伯夫人知道女儿女婿这些年来一直和和美美,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伯爷。”外面响起丫头战战兢兢的声音。 “外祖父回来了。”唐梦芙笑盈盈的过去迎接。 诚勇伯面上还有余怒,看到唐梦芙,勉强扯扯嘴角,“福儿,从前的事外祖父都查清楚了,是蠢笨无知的下人误了事。” “外祖父心里有数就好啦。”唐梦芙眼睛水灵灵的,明明净净的。 诚勇伯心中一阵惭愧,“大丫儿,四郎,你们才到京城,人手一定不够,我这儿有几个得力的下人,先送给你们使吧。” “这个送的好,大丫儿正缺人手呢。”诚勇伯夫人很喜欢。 “谢谢爹。爹替我想得太周到啦。”黄氏喜气洋洋。 “多谢岳父大人。”唐四爷长揖道谢。 唐梦芙笑咪咪,“外祖父,您就等着我家的好消息吧。明天我就央大伯替我爹爹和哥哥捐了监生,到明年春天下场,保不齐您老人家就有位进士女婿了。” “福儿快跟外祖父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诚勇伯本来脸色沉郁,唐梦芙这么一说,他登时来了兴趣,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 唐梦芙道:“外祖父,宁王叛乱的事您肯定是知道的,也知道宁王在八月十五那天包围了豫章贡院,豫章的读书人一夜之间,损失大半。本朝春闱一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各省考生均有寻取,所以明年参加春闱的豫章籍举子,出贡的可能比往年高了不知多少倍。” “因为这个宁王之乱,朝廷军费不足,出了捐官和捐监的条例。捐官不是正途出身,不可取,捐监却无妨,反正监生和举人一样明年春天都有资格下场。我的意思是给我爹爹和我哥哥一起都捐了……” “你哥哥还太年轻啊。”黄氏有顾虑。 唐梦芙柔声道:“娘,经过宁王之乱,豫章之后的几年都不会太平的,难道咱们放心让我哥哥回豫章乡试?所以不如一起捐了吧,哥哥虽年轻,下场试试总不是坏事。” “考,四郎和梦龙都考,大好机会不可错过。”诚勇伯当机立断,“捐监生对不对?明天外祖父就去办。” “别了,外祖父,这件事让我大伯去。”唐梦芙笑容可掬,“捐监生这里边区别也大了,如果我大伯去了,那些人知道文官没什么油水,五百两就能办。如果换外祖父去了,那些人一看,这位伯爷阔气、有钱,指不定给您要多少呢。” 诚勇伯不禁笑了,“福儿,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么?” 唐梦芙小脸蛋粉扑扑的,“我一到京城就打听这件事,听说就是文官去捐便宜,勋贵捐就贵了。” 诚勇伯哈哈笑。 诚勇伯夫人还没弄太明白,“说什么呢?是说女婿和外孙子要去考试么?” “外祖母,朝廷现在可以捐监,捐了之后我爹爹和哥哥明年春天也能下场考试。”唐梦芙柔声跟老人家解释。 黄氏凑过来,“娘,说不定四郎明年就考中了。” 诚勇伯夫人:“干嘛只考中一个,考中两个不好么?四郎和梦龙都中了才好呢。” 众人:………… 每三年一回,全天下的举子云集京城,总共就录取三百名,您当进士好考啊。 诚勇伯许是心中内疚,对伯夫人格外体贴、容让,“对,考中两个。你们说说,要是咱们梦龙考中了,十七八岁的少年进士,那可多难得。” “梦龙要是考中了,看王家的脸往哪放,看王家后悔不后悔。”黄氏忿忿。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诚勇伯夫人直起腰身。 黄氏一时忍不住,便把王十五娘蓄意退婚的事跟她说了,诚勇伯夫人恨得不行,“当年要结亲的王家,现在要退婚的也是王家,王家拿咱们当什么?” “王家竟然这么看不起我黄某人的外孙?”诚勇伯大怒。 唐梦芙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诚勇伯何等聪明,略一思忖,已经明白外孙女的意思,不由得老脸通红。 第15节 包家那边都吵吵着要进京养老了,唐家渡却一直没有得到诚勇伯府的照顾。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诚勇伯应该很不待见黄氏这个大女儿,要和唐梦龙退婚,哪还用看诚勇伯的脸面? “赶明儿给梦龙说个更好的媳妇,羞羞王家。”诚勇伯闷闷不乐的道。 “就是,给梦龙说个更好的。”黄氏赞成。 诚勇伯夫人兴冲冲,“四郎反正已经娶过媳妇,有儿有女了,中不中进士都不要紧,不如让梦龙中了吧。梦龙中了进士,能说个好媳妇儿。” 众人:………… 中不中进士是咱们能商量着定下来的不成? 黄氏提起唐梦龙被退婚的事,又想起唐梦芙的婚事,心里实在难受,又不忍说出来让父母跟着她一起不舒服,神色黯然。唉,这孙家真是可恶,要退亲为什么不早退呢?孙家要是早早的退了亲,福儿和张勆就不会错过了啊。张勆这个孩子年轻英俊,有礼貌,肯负责,就因为救了福儿,人家一个年轻有为的将军就要提亲了。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难找。 诚勇伯、诚勇伯夫人和女儿女婿说了半晌话,终于出了房门。 唐梦芙和含笑慢悠悠走在最后面,经过前院时,花丛中有淡青色衣裙闪过。 那淡青色衣裙质地极佳,明明不是妩媚的颜色,却给人飘逸之感。 唐梦芙心思微转,脚步已经向着那个方向迈出去了。 含笑赶紧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姑娘,这个伯府咱们头回来,路不熟,你别乱跑呀。” 唐梦芙口中敷衍,“好,不乱跑。”却已经追上那身穿淡青衣裙的女子了。 这女子已经不年轻了,若单看脸应有四十多岁,腰肢却还纤细,并没发福,整个人便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年轻。 也算不上什么难得的美人,不过能看出来保养得不错。和诚勇伯夫人相比较,她精致多了。 唐梦芙不用人引见,便猜出了眼前这女子的身份。 唐梦芙愉快的看着她,“成贤街的房子是你亲自收拾的,对么?我知道你必定是用了心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屋子里的每一样摆件儿,你都挑了最好的、最贵的。我明天便要搬过去了,相信一定会住得很舒服的,多谢你。” “表姑娘说哪里话。”包氏牵牵嘴角,匀着细粉的面庞上浮现出丝笑意。 笑得比哭得更难看。 唐梦芙笑咪咪看了她好几眼,“看你的衣着打扮,我就知道成贤街那房子必然讲究的很,装潢精美,满室锦绣。很好,房契我明天便到官府过户,签到我娘亲名下。你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我们一家人会住得很开心的。” 第17章 包氏那勉强挤出来的笑意僵在脸上。 她心中怨极恨极,却不敢流露出来,长长的指甲掐着她自己,钻心的疼。 唐梦芙看在眼里,心情更好,俏生生站在花丛畔,巧笑嫣然,人比花娇,“铺子和庄子我也会一起去过户的。外祖父说了,我娘亲是长女,又是唯一嫡女,嫁妆须和她身份相配,所以给我娘补了一万两银子的嫁妆,你说这样好不好?” “好,好。”包氏干笑两声,心里在滴血。 唐梦芙往她伤口上撒盐,“你心里一定很赞成我外祖父的决定,一定很喜欢,对不对?” “那是自然。伯爷定下来的事,我自然是赞成的。”包氏姿态放得很低,声音也弱弱的。 唐梦芙还嫌打击得包氏不够,笑得像小狐狸一样,又调皮又狡猾,“你精心布置的房子让我们一家人住了,你一定很开心很惬意,是不是这样?” “是。”包氏声音低低的,透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包氏那妆容精致的面庞白中泛青,越来越难看。 这个唐梦芙不仅夺了她的房子,还逼着她承认她很开心很惬意,简直欺人太甚!她生气,她愤怒,她已经要装不下去了,但诚勇伯才冲她发过脾气,她不敢在这节骨眼儿和唐梦芙起冲突,她必须忍着,忍无可忍,重新再忍…… “福儿,福儿。”黄氏发现女儿没跟上来,忙和诚勇伯夫人一起找过来了。 “福儿,你去哪儿了?”诚勇伯夫人苍老的声音中透着焦急之意,老人家看不见外孙女,一定是慌了。 “外祖母,娘,我在这里。”唐梦芙扬声道。 “找着了,找着了。”诚勇伯夫人和黄氏听到唐梦芙娇嫩清脆的声音,大为欢喜。 唐梦芙眼波流转扫了扫包氏,嫣然一笑,飘然离去。 包氏怔怔盯着唐梦芙窈窕袅娜的背景,咬碎银牙。 “姨娘。”丫环蝉儿忙过来小心翼翼的扶着她。 包氏缓过一口气,苦笑道:“蝉儿你说说,世上怎会有表姑娘这般霸道的人?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劝伯爷买下的那栋房子,又花了多少心思精心装潢、布置,就这么毫不提防的表姑娘给抢走了。她还嫌不足,还要特特的来讽刺挖苦我。” “姨娘就是心太善了,人善被人欺。”蝉儿一脸同情。 包氏伸出纤纤玉手掩在心口,西子捧心,楚楚可怜,“我快被表姑娘给气死了,我心口疼。” 包氏常常当着诚勇伯的面做这幅姿态,蝉儿只当她是装的,也没当回事,陪笑回道:“姨娘,方才婢子听杏儿说,九少夫人还没走,在花厅发脾气呢。” “这孩子怎地犯起傻来了。”包氏脸色一变,“东窗事发,伯爷正不高兴,这当儿不躲起来避避风头,还要站出来说话,是要把她自己架火上烤么?” 包氏连她的心口疼也顾不上理会了,命令蝉儿,“快,你快过去悄悄告诉九少夫人,千万千万不能和伯爷顶嘴,一定少说几句话!” “是,姨娘。”蝉儿见包氏着急,不敢怠慢,曲膝答应,急急忙忙的去了。 包氏心口一阵钝痛,站立不稳,踉跄几步,靠在路边的柳树上。 心口疼,以前是装的,今天好像真的疼起来了,都是被那个小丫头生生气成这样的…… 大厅里头,九少夫人急得嘴上快要起泡了,“父亲和母亲怎么还不出来,还真的给大姐补嫁妆去了啊?到底补了多少?” 秦秀清气得不行,“我就没听过说这么奇怪的事!”想到要是诚勇伯真给黄氏补了嫁妆,那唐梦芙就有钱了,她那样的姿容若是打扮起来,还不知会好看到什么地步,不由的心中怏怏。 四姑娘黄宝珠温柔和气的笑着打趣她,“瞧瞧,这小嘴撅得都能拴只小毛驴了,是谁得罪了我们的秀清小表妹啊?” 秦秀清眼珠转了转,低声和黄宝珠耳语,“四表姐,要是外祖父真给大姨母补了嫁妆,那可和我们没有相干,吃亏的是你们啊。你想想,要是不补嫁妆,这份家产将来还不是大舅舅、大舅母的?” 黄宝珠微微一笑,“小表妹你也说了,这事和你没有相干,那你就不要管了。” 秦秀清在黄宝珠这里碰了个软钉子,心中不悦,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胡氏从外面进来了,脸色灰灰的,无精打采。黄宝珠忙迎上去扶着她,小声问了几句话,胡氏想哭,“是下人蠢笨无能,不是我存心要害你大姑母的啊。”黄宝珠叹息,“娘记住这个教训便好了,往后做事,可不要再被那些人骗了。”胡氏连连点头。 九少夫人珠光宝气气势万千的过来了,“大嫂,这件事你可不能犯糊涂……” “三姑母。”黄宝珠声音微微扬高,及时打断了她,“诚勇伯府的家务事向来是祖父祖母当家,我母亲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九少夫人生气,“你小孩子家懂什么?真给你大姑母补了嫁妆,你爹的产业便减少了,知道么?” 这时诚勇伯和诚勇伯夫人不在,只有大嫂胡氏、二嫂陆氏和小辈们,九少夫人看不上两个从乡下出来的嫂嫂,小辈们更是不放在眼里,况且她心里又实在着急,说话便比平时放肆多了,如此直白。 黄宝珠低声一笑,语气不软不硬,“我爹爹和我大姑母,是同母所出的嫡亲兄妹,何分彼此。” “你……”九少夫人气结。 九少夫人看向胡氏,胡氏慌乱的低下头。 从前的事被唐梦芙翻将出来,胡氏是管家理事之人,脱不了干系。她现在只求自保,只求诚勇伯、诚勇伯夫人不追究她,哪还敢跟着九少夫人生事?再说了,胡氏一向畏惧诚勇伯,诚勇伯都发过话了,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说个不字。 诚勇伯和唐四爷先回来了。 诚勇伯夫人和黄氏、唐梦芙不久之后也到了。 黄氏和唐梦芙一边儿一个扶着诚勇伯夫人,诚勇伯夫人笑得眼睛咪成了一条缝。 “真会巴结人。”秦秀清愤愤不平的小声嘟囔。 她虽小声嘟囔,唐梦芙却耳朵尖听到了,微笑瞅着她,“秦家表妹,你若真的不服气,这便去后院找包姨娘好了。你扶着她也好,抱着她也好,背着她也好,我都不会说你巴结人的。” 秦秀清一张小脸登时涨得通红,渐渐接近紫色。 诚勇伯夫人一生气就啰嗦,这会儿也不例外,指着秦秀清,气得说不出话来。 诚勇伯面沉似水。 九少夫人接触到诚勇伯那吓人的眼神,打了个激灵,忙陪笑脸,“父亲,母亲,秀清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她,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黄氏气鼓鼓的拉了诚勇伯一把,“爹,您是当家人,说话。” 唐梦芙眼神清澈,凝视着诚勇伯,“外祖父,我外祖母在您这个诚勇伯府,究竟是什么样的地位?” 九少夫人狠狠瞪了唐梦芙一眼。 这当儿你还火上浇油呢?半分做表姐的风度也没有! 诚勇伯脸上火辣辣的,眼神锋锐凌厉,“三丫儿,让你闺女向夫人磕头赔罪。她要是不肯,这辈子再不必登我诚勇伯府的大门!” “父亲!”九少夫人大惊。 秦秀清一脸惶急,蒙了。 她知道诚勇伯性子不好,但她是永宁侯府的姑娘,到了黄家是客人啊,外祖父怎么能这样对她?这不是待客的道理。不,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磕头赔罪,她是侯府千金,是有身份的姑娘,这样太丢人了…… 诚勇伯目光如电盯着九少夫人,丝毫不肯放松。 蝉儿战战兢兢溜进厅来,远远看着九少夫人,手指指地,示意九少夫人磕头。 九少夫人咬咬牙,拉过秦秀清,“快向你外祖母磕头赔罪。”秦秀清哭着不肯,“那我太丢人了呀。”九少夫人恨铁不成钢,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汹涌而来的怒意,“你不磕头赔罪,以后就不再不能来诚勇伯府。秦家那些人要是知道你没了外家,还有谁会把你放在眼里?你在永宁侯府还能立足?” 秦秀清没办法,委委屈屈的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外祖母,清儿出言无状,给您老人家赔罪了。” 胡氏、陆氏、黄宝珠、黄宝珞等人都惊呆了。 秦秀清居然会磕头赔罪,一向以侯府千金自命、到了诚勇伯府便自觉高人一等的秦秀清居然会磕头赔罪…… 唐梦芙瞅着跪在地上的秦秀清,目光冷幽幽的。 秦秀清这样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诚勇伯夫人太老实,之前也不知被这拨人欺瞒哄骗了多少回,轻易糊弄过去多少回。 诚勇伯夫人见秦秀清这样,心就软了,叹气道:“秀清还是小孩子……”唐梦芙见外祖母轻易便要把秦秀清放过去,不动声色的暗暗捏了她一把,诚勇伯夫人虽老实也明白唐梦芙的意思了,挺直腰身,板起脸,沉默不语。 诚勇伯夫人不发话,秦秀清就只能跪着,不敢起来。 胡氏、陆氏等人从没见诚勇伯夫人这样过,心中暗惊。 九少夫人无奈,也陪着秦秀清一起跪下了,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母亲,都是女儿教养无方,把清儿惯坏了。以后女儿再不敢了。” 这三个响头磕下去,九少夫人心中涌起浓浓的屈辱之感。她从小到大哪受过这样的气?她可是嫁入侯门的姑奶奶,回娘家应该是捧着宠着的,因为秀清偶然间说错一句话,竟被折辱到了这步田地。 看着九少夫人和秦秀清一起跪在诚勇伯夫人哀求告罪,胡氏、陆氏、黄宝珠等人算是开了眼。 多少年了,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啊,三姑奶奶从没这么狼狈过! 三姑奶奶一向被视为诚勇伯府嫁得最好的姑奶奶,回到娘家,那一直是众星捧月的待遇。 今天这位了不起的三姑奶奶栽了,丢人了,神气不起来了。 诚勇伯夫人心善,见九少夫人和秦秀清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实在不忍心,“秀清以后说话行事要注意,三思后行,三丫儿以后多教教你闺女。行了,你俩起来吧。” 第16节 九少夫人和秦秀清又磕了个头道谢,方才敢站起身。 秦秀清站起来之后,便悄悄瞪了唐梦芙一眼,唐梦芙展颜一笑,犹如玫瑰盛开,秦秀清又妒嫉又恼恨,气得又哭了。 九少夫人没脸再留,告辞了要走。秦秀清就要跟着九少夫人离开了,忽又回过头来,不怀好意的问唐梦芙,“唐家表姐,你才来京城,知道齐国公府的秋宴么?那可是这个月京城最盛大的宴会了,你是不是都没有听说过啊?我可是有请贴的。” 其实秦秀清并没有拿到请贴,不过她现在要和唐梦芙赌气,便随口吹牛了。 唐梦芙语气轻快,“我是乡下人,没听说过什么秋宴。不过我途经金陵的时候曾在齐国公府借住过一段时日,和蒋夫人有数面之缘。” 秦秀清没想到唐梦芙和齐国公府的四夫人竟是认识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又羞又气的去了。 诚勇伯夫人又留唐梦芙一家坐了会儿,直到半下午的时候,方才依依惜别。 唐梦芙这天是生平头一回到外祖父外祖母家里,可以算是大获全胜。先是夺了包氏早就相中的房子,接着又挫了九少夫人和秦秀清母女的锐气,为诚勇伯夫人出了口气。 唐梦芙跟着唐四爷、黄氏离开诚勇伯府的时候,四姑娘黄宝珠一直把他们送到二门外,委婉告诉唐梦芙,“芙妹妹,我爹爹和大姑母是嫡亲兄妹,我自然是盼着大姑母好的。我娘是黄家长媳,名义上虽然是她管家,其实很多事情她不当家,不是她的本意。” 唐梦芙微笑,“我娘和大舅舅二舅舅都是外祖母亲生的,血浓于水,砸断骨头连着筋。” 两位年龄相仿的少女心有灵犀,相视一笑。 含笑赶车,一家三口回了柿子巷。 一路之上,黄氏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四爷,你掐我一把。福儿,你爹不爱动手,你来掐,用力一点儿,娘好像做梦一样呢,咱们真要搬到成贤街了?你爹爹和哥哥真有钱捐监生了?” “娘,您就当做梦好了。反正这个梦一直不会醒。”唐梦芙笑盈盈。 回到柿子巷,唐梦芙扶着含笑的肩膀下了车,“爹,娘,我赶紧告诉哥哥去。”也不等唐四爷和黄氏,兴冲冲的找她哥哥唐梦龙去了。 “这孩子。”唐四爷扶黄氏下了车,看着宝贝女儿的背影,又是笑,又是摇头。 唐梦芙到了书房门前,也没敲门,像只小鸟似的便飞进去了,“哥哥快来,我有好……” 她蓦然停下,呆愣愣的。 含黛伏在书桌上睡着了,海棠春睡,香雾空蒙,唐梦龙拿着他的衣衫要给含黛披上,正巧唐梦芙进来了,不由的呆在了那里。 兄妹二人对着发愣。 过了好一会儿,唐梦芙才明白过来,干笑两声,“那个,哥哥,我什么也没看见,真的什么也没看见……”吐吐舌头,转身溜了。 第18章 出了书房,唐梦芙冲着一株木槿树发了会儿呆。 哥哥和含黛,哥哥和含黛…… 唐四爷和黄氏回到房中,略事梳洗,唐梦芙就回来了。 “怎样,你哥哥知道之后,什么反应?”黄氏笑呵呵的问。 唐梦芙甜甜蜜蜜的笑,“哥哥太过用功趴桌上睡着了,我没舍得吵醒他。” “梦龙这傻孩子。”黄氏心疼得不行。 唐四爷一脸的不赞成,“用功归用功,身子最要紧。这个道理,回头我要跟梦龙好好说说。” “对,这个道理可得给儿子讲明白了。”黄氏最担心的还是唐梦龙的身体。 唐梦芙眼珠转了转,拉着黄氏到一边儿说悄悄话,“娘,今天我听你和外祖父外祖母说要给哥哥说个好媳妇儿,什么叫做好媳妇儿啊?” 黄氏来了精神,“这头一件,你哥哥以后的媳妇儿得比王家那个十五娘好,身份、容貌、才能、脾气性格,样样都得比王十五娘好……” 唐梦芙一脸讨好的笑容,“娘,非得挑剔身份不身份的么?” “那是自然。”黄氏的语气不容置疑,“爹娘膝下唯有你哥哥这个儿子,他的媳妇儿就是我唯一的儿媳妇,身份必须无可挑剔。” “这样啊。”唐梦芙若有所思。 “福儿怎么想起问这个了?”黄氏奇怪。 唐梦芙笑,“没什么,我就想起来了,随便问一声。娘,若要给哥哥说媳妇儿,照着含黛的样子去说行不行啊?” 黄氏啧啧,“给你哥哥说的媳妇儿若是能有含黛这样的脾气禀性、容貌品格,我做梦都会笑醒。不过,福儿你就别瞎想了,这是不可能的。别的不说,单说含黛那个容貌,一万个人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这样的姑娘哪里去找?她从小和你一起读书,知书达礼,女工又好,性情又温柔,这样的姑娘你以为多见啊?我活了这半辈子,总共就见过两个,一个是含黛,一个是你。” “那还不如干脆……”唐梦芙冲黄氏眨眼睛。 黄氏过了会儿才明白唐梦芙的意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福儿,这可不成。含黛这个孩子什么都好,我也很喜欢她,可她是打小就被卖到农家当童养媳的啊。那年你爹带着你哥哥去收租,路上遇到那户人家打她骂她,你哥哥抱着她不放,你爹爹便提出跟那户人家买了含黛。那户乡民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两银子,你爹手里有才收的租金,顺手给了,把含黛领回家。二十两银子对咱家可不是个小数目,为了这笔钱我足足省吃俭用了大半年。我倒是挺乐意的,含黛这孩子懂事得很,花多少钱让她不受罪我都乐意。可她就是被咱家买回来的丫头啊,连亲爹亲娘是谁都不知道。” “真的不行?”唐梦芙问。 黄氏挣扎良久,皱眉道:“要是知道含黛的亲生父母是谁就好了。” “或许含黛大有来历,其实是番邦的公主或是谁家的千金小姐呢?”唐梦芙做着美梦。 “怎么可能。”黄氏笑了,“若有那样的身世,怎会被卖到农家做童养媳?” 唐梦芙冲母亲扮个鬼脸。 唐四爷慢悠悠的踱过来,“在说什么?我可否旁听?” 黄氏有事向来不瞒唐四爷,“福儿说要照着含黛的样子给梦龙挑媳妇儿,这怎么可能。含黛那样的人才,万里挑一。” 唐四爷闻弦歌而知雅意,略一沉吟,道:“哪怕含黛亲生爹娘只是普普通通的庄稼人,只要家世清白,也不是不能考虑。亲生父母不知是谁,身世未明,这便让人没办法了。” “是。”唐梦芙知道父母的态度了。 大太太差了侍女来请黄氏,黄氏才到客厅坐下,大太太良氏便笑容满面的进来了,“四弟妹,今天你不在家,有贵客上门拜访。” “哪位贵客?”黄氏未免好奇。 她在京城可不认识几个人啊。 大太太笑容愈盛,目光中带着探询之意,“四弟妹,你和齐国公府很熟么?怎地蒋夫人会专程到家里来看望你。” “蒋夫人?”黄氏一下子站起来了。 蒋夫人来了。黄氏做梦也没想到,在唐家拒绝过张勆的求婚之后,蒋夫人居然还会再上门。 “是啊,蒋夫人。”大太太见黄氏这么激动,不明所以,也跟着站起来了。 二太太沈氏也来了,一见面就嗔怪的说道:“四弟妹,你是怎么认识蒋夫人的?都没听你提起过。” 黄氏一直以为拒婚之后唐家和齐国公府、蒋夫人就不会再打什么交道了,哪会愿意跟大太太和二太太提起来呢?但这个话她也没办法直说,呵呵笑道:“这个,我和蒋夫人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所以就没告诉大嫂二嫂。”把途经金陵,因为田娘子和圆圆的缘故,蒋夫人招待他们在齐国府住了数日的事略说了说。 “原来是这样。”大太太和二太太这才明白了。 大太太告诉黄氏,“四弟妹,蒋夫人说她过两日再来看你。” 黄氏欢喜,“这敢情好。”却又想起来要搬家的事,“只是再过两天,我应该已经搬到成贤街去了。蒋夫人若是还到柿子巷,一样见不到我。” 大太太、二太太异口同声,“搬到成贤街做什么?”黄氏把今天的事大概说了说,当然没有说得太细,只说诚勇伯补给她一栋陪嫁房子,可以搬过去居住。大太太、二太太听说诚勇伯十几年后又给黄氏补了份可观的嫁妆,惊讶得合不拢嘴。 说着话,唐侍郎和唐侍丞也下衙回家了。 唐四爷和黄氏便把想要捐官的话说了,黄氏拿出一千两银票来,唐侍郎又惊又喜,“捐监这件事我不是没想过,只不过银子实在是一时凑不齐。弟妹手里有这笔钱,那真是太好了。” 唐寺丞也很高兴,“我早就想给四弟捐了,不过一个监生要五百两,实在拿不出这笔钱。现在有钱了,甚好甚好,明天就办这件事去。” 唐四爷又把诚勇伯补嫁妆的事说了,唐侍郎和唐寺丞愕然失笑,“这么说,今天你陪四弟妹回趟娘家,房子铺子庄子银子一起都有了?也好,柿子巷确实挤了些,你搬出去一则住得宽敞舒服,二则成贤街离国子监近,也省得你每天跑路了。” 唐侍郎和唐寺丞都替四房高兴,大太太、二太太等人心情就不一样了,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这天晚上,唐芊、唐苒、唐茉一起到了唐茜房里。 唐梦芙这些天是和唐茜住在一起的。 “八妹妹,你以后能单独住一个院子了吧?”唐茉酸溜溜的问道。 成贤街那房子是五进的院子,四房总共四口人,唐梦芙想一个人住一个院子,自然是半点儿不难。 “可以的,我爹我娘让我随便挑,我想住哪里便住哪里。”唐梦芙一脸的天真无邪,真看不出来她有意在炫耀,“除了住的院子,我爹我娘还让我挑个地方做书房呢。反正家里房舍多,人口少,我爹我娘说都由着我。” “八妹妹你要有书房了,这真是羡慕死人了。”唐茜是真的羡慕,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感觉。 唐梦芙这几天一直和唐茜同住,对她的性情脾气略知一二,笑着说道:“七姐姐爱读书,家里现在还上学的就你一个啦。你的闺学离成贤街更近,其实你可以住在我家的,这样每天清早可以多睡会儿,不用起那么早。” “真的么真的么?我可以住你家?”唐茜又惊讶又兴奋。 “可以呀。我初到京城,不也借住在七姐姐房里么?”唐梦芙自然而然的说道。 唐茜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我到了你家……” “你也一个人住一个院子,我都和我爹我娘商量好了。”唐梦芙笑咪咪。 唐茜激动得抓着唐梦芙的手,说不出话来。 唐芊、唐苒是嫡女,唐茉是庶女,平时唐芊和唐苒一直看不上唐茉,这时却和唐茉一样沉下了脸。这个八妹妹也太爱记仇了,不就是她才到柿子巷的时候姐姐们各有原因没接纳她一起住么?她有了房子,便特地要把小七接走,把其余的姐姐们都冷落在一边了! 唐芊和唐苒走的时候,都不大高兴。 唐茉借故留下,堆起一脸笑,“八妹妹,反正成贤街那边房子大,不如我也一起住过去吧,给你和七妹妹做个伴,你看好不好?” 唐梦芙认真的看着她,明亮的双眸好似一汪三月桃花水,“七姐姐是因为要上学,闺学离成贤街近,所以才要一起搬过去的呀。五姐姐也上学么?” “我倒是不上学了,不过……”唐茉还不死心。 “既然不上学,那五姐姐还是住在柿子巷为好。毕竟你亲生姨娘在这儿,亲哥哥亲嫂嫂也在这儿。”唐梦芙更认真了。 唐茉见唐梦芙不肯答应,脸上下不来,哼了一声,带着怒气走了。 唐梦芙笑盈盈,“五姐姐慢走,妹妹就不远送了。” 想什么呢?唐茉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唐梦芙,这还是小事。唐茉的亲哥哥唐浵打过含黛的主意好么,这样的人,唐梦芙糊涂了才会往新居带。 烛光下,含黛轻柔的替唐梦芙梳着乌黑亮泽的长发。 含黛那双纤长玉手,白得好像透明一般。 唐梦芙心念微动,握住她的手,“含黛,你有什么打算?” 含黛微怔,“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服侍姑娘罢了。” 唐梦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镜子里的含黛,“今天没让你去诚勇伯府,其实是保护你的意思。毕竟我和我爹我娘一样,第一回去诚勇伯府,也不知府里有没有登徒子。” “姑娘对我好,我知道。”含黛也望着镜子,美丽的眼眸中水波潋滟。 唐梦芙接着说道:“但是让你一个人在家呢,我又不放心。所以拜托哥哥在家里陪你、保护你。” 含黛螓首低垂,不胜娇羞。 唐梦芙轻声叹气。这还用问么?含黛和唐梦龙一样,心事都写到脸上了。 第17节 “含黛,你说过要嫁人做正妻的。”唐梦芙柔声道。 含黛眼神迷惘,“如果要嫁给其他的男人,必须是做正妻。如果要嫁给他,只要能在一起,无论怎样都可以。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我还奢求什么呢?” “这是大事,你要想好了。”唐梦芙提醒。 含黛似从迷梦中醒来,幽幽叹气,“不可以。他将来总要娶个好姑娘做妻子的,如果他身边有我,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情份匪浅,我又比平常人生得略好些,他会偏着我向着我,这对他的妻子不公平。姑娘,我想好了,自从王家退亲,他便深受打击,这时候需要人陪伴关心,我自然要对他好些。等他忘了从前的伤痛,重新振作起来,我……我便只服侍姑娘了……” “傻含黛。“唐梦芙一阵心疼。 第二天大家各忙各的,房子铺子庄子都到官府办了过户交了契税,监生很快捐下来了,唐四爷和唐梦龙可以入监读书。成贤街的房子样样齐全,且样样都是崭新的、现成的,诚勇伯派过来几个得力仆人,诚勇伯夫人、黄宝珠等人送过来几个能干的婆子丫头,唐梦芙跟着父母哥哥一起顺利的搬了家,迁入新居。 黄氏和唐梦芙各添了四个丫头,唐茜也搬了过来,带了丫头漫喜和放歌,所以现在唐家连同含黛含笑在内,共有十二个丫头了。 含笑极是兴奋,“姑娘,这些丫头文的归含黛姐姐管,武的就归我管了,行么?” 唐梦芙笑着答应了她,含笑眉飞色舞,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搬入新居之后,唐四爷和唐梦龙便进入国子监读书了。唐梦芙好奇,扮成书童模样到国子监转了一圈儿,回来之后向黄氏炫耀了一番,说国子监的老师个个儒雅,光看长相就知道有学问,唐四爷和唐梦龙必定学业有成,说的黄氏满心欢喜。 唐四爷和唐梦龙回家之后,黄氏问长问短,唐四爷事无巨细都耐心告诉她,唐梦龙却一直呆呆的,魂游天外。 “梦龙,娘问你话呢。”黄氏拍拍唐梦龙。 唐梦龙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目光坚定的看着黄氏,“娘,如果我很用功很用功,明年考中了进士,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啊?”唐梦龙神情太过郑重,黄氏都被他弄糊涂了。 “爹答应。”唐四爷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梦龙,你如果真考上了进士,爹答应你的要求。” “到底什么要求?”黄氏还没明白。 唐梦芙吐舌笑,背过身去,装作欣赏瓶中的鲜花。 含黛端了个碧玉托盘自外进来,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听到唐梦龙的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愣在原地。 唐四爷、唐梦芙、含黛都懂了,只有黄氏还迷糊着。 唐梦龙曲膝跪下,言辞诚恳,“爹,娘,如果明年孩儿侥幸得中,请爹娘允许孩儿迎娶含黛为妻!” “啊?”黄氏蒙了。 “娘子,答应梦龙。”唐四爷道。 “成,答应你,答应你。”黄氏忙去扶唐梦龙,“儿子快起来吧,娘答应你。” 唐梦龙俊美却略显清瘦的面庞之上尽是喜悦激动,“谢谢爹,谢谢娘。” 黄氏扶起宝贝儿子,急得悄悄拉唐四爷的衣襟,“哎,你不嫌含黛身世未明了?” 唐四爷慢悠悠的喝茶,没说话,唐梦芙凑过去,“娘,爹觉得哥哥不可能考上,所以才答应的。不过呢,世事难料,也保不齐哥哥洪运当头,真的就中了呢?” “万一中了怎么办?”黄氏着急。 唐梦芙和唐四爷一起笑了。 万一真中了,那唐梦龙便是年方十八岁的少年进士,难得之至,他爱娶谁便娶谁吧。 “如果真的中了,那就想法给含黛认个义父,然后咱们和那位义父结个亲家呗。”唐梦芙给出主意。 唐四爷笑着点头。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唐梦龙开始日以继夜的读书。 黄氏虽然答应了唐梦龙,但心里还是不想娶含黛做儿媳妇的,“福儿,不是娘势利,实在是王家太气人了,要是你哥哥娶了含黛,娘觉得输给了王家似的,越想越不服气。” 唐梦芙知道黄氏的脾气,解劝了几句,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这天唐梦芙约了谈音铭出门买些日用之物,不知不觉就逛了小半天。 回到家里,黄氏也不知有什么喜事,拉着唐梦芙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娘,有什么好事?”唐梦芙纳闷。 黄氏竭力想忍住笑意,可她性情如此,忍也忍不住,“福儿,蒋夫人来过了。” “原来是蒋夫人来了。”唐梦芙这才明白了。 黄氏还在笑,笑得跟朵迎着阳光怒放的太阳花似的,别提多灿烂了。 “蒋夫人究竟跟你说了什么?”唐梦芙疑惑。 “没什么,没什么。”黄氏眉花眼笑。 唐梦芙无语。 就您这样子,谁相信蒋夫人没说什么呀?您骗三岁小孩子呢。 “福儿,娘想通了,你哥哥想娶含黛就娶吧,就算考不上娘也让他娶。”黄氏异常大度。 唐梦芙又高兴又困惑,“娘,你怎么突然就想通了呀。” 黄氏故意卖关子,“不告诉你。” 唐梦芙边想边说,语速比平时慢,“娘从前反对哥哥和含黛,一则是含黛身世未明,另外一个是如果哥哥娶了含黛,比不过王家,娘不能扬眉吐气。现在含黛身世还是那样,娘却改变态度了,那只能是一个原因:娘已经可以扬眉吐气了……” 唐梦芙越想越不对劲,“娘,你不是想拿我去攀龙附凤吧?” “没有,绝对没有。”黄氏赶忙保证。 什么攀龙附凤,没有这回事,咱们要攀的是虎,是豹,是雄狮,咱们不攀龙。 唐梦芙放心了。 她猜不中黄氏的心事,索性便不猜了,“娘,宁王之乱已经平定,张勆张将军率军还朝,明天就进城了。七姐姐闺学里的同窗凑钱租了个茶楼,邀我和音铭一起观看……” 把黄氏给乐的。 福儿啊,你还用得着到茶楼去看他? 第19章 黄氏笑得实在不同寻常, 但那份欢欣喜悦是打心底里流露出来的,无疑是好事。 唐梦芙心中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想。 这天唐四爷和唐梦龙回家比平时早, “明天大军进城, 百官出迎,所以今天放学早些, 明天干脆放假一天。” 唐梦芙听说父亲和哥哥明天闲着,立即有了主意, “爹爹, 哥哥, 我扮成小子,明天咱们一起上街看热闹去。” “好,咱们去看看张将军的风采。”唐四爷同意。 “我想留在家里温书。”唐梦龙一天也不忘记学习。 唐梦芙和唐四爷父女二人很有默契的嘴角轻勾。 眼前这位英俊少年是真的想娶含黛为妻, 一天假也舍不得给自己放啊。 “梦龙,弦太紧了容易断,该松散的时候且松散松散。”唐四爷温和的说道。 自打唐四爷一回来,黄氏就不停的冲他使眼色, 示意他跟自己出去说话,无奈唐四爷心思全放在一双儿女身上了,竟然没看到。 黄氏心里一向藏不住话, 可把她憋坏了。 使眼色没用,黄氏开始清嗓子,声音很大的清嗓子。 唐四爷和风细雨的跟唐梦龙说着话,还是唐梦芙细心, 注意到黄氏有些异常,“娘,您嗓子不舒服么?” 黄氏幽怨的看着唐四爷,“没有,福儿,娘嗓子没事。” 唐梦芙牵牵父亲的衣襟,冲母亲那里努努嘴。 唐四爷有些诧异的转过头,正迎上妻子带着哀怨的目光,不由自主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娘子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黄氏再也忍不了,小声抱怨,“嗓子没事,我心里不舒服。四爷,我冲你使了多少个眼色你都没看见,我这媚眼算是白抛了。” 黄氏柳眉弯弯,杏眼如水,娇嗔的语气反倒显出几分少有的风情,唐四爷和她虽是老夫老妻了,这时也是心动,低声笑道:“媚眼白天抛似乎没用,不如等到晚上再抛,一定不会浪费。” “你你你,唉,孩子们都在呢,你只管胡说八道。”黄氏又羞又气,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唐四爷笑着拉她转过身,黄氏放眼望去,只见厅中空无一人,唐梦龙和唐梦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梦龙和福儿都走了啊。”黄氏放心了。 唐四爷微笑,“咱们这一双儿女,委实玲珑剔透,聪慧过人。” 提起一双儿女,黄氏喜得合不拢嘴,“梦龙和福儿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孩子,那还用说么?四爷,我跟你说,今天蒋夫人来了呢,你猜猜蒋夫人跟我说了什么?” 黄氏快活的眨着眼睛。 这时候的她不像一子一女之母,不像三十多岁的妇人,倒像是一位背着父母偷偷出来和情郎幽会的妙龄少女。 唐四爷见妻子如此愉悦欢欣,又想起在金陵时蒋夫人曾经替张勆提亲,心怦怦直跳,“娘子,蒋夫人该不会是旧事重提了吧?” 黄氏手舞足蹈,眼笑眉飞,“可不就是旧事重提么?四郎,蒋夫人是受了阿勆的拜托才来咱家的,她把咱们福儿已经定过亲的话转告了阿勆,阿勆说除非福儿嫁人生子,否则他会一直等下去,只要福儿回头,他一定在……” 唐四爷失声惊呼,“没想到他这出了名的铁血将军,竟有如此刻骨柔情。” 黄氏叹息,“谁说不是呢?我一听就感动了,忙把咱们福儿已经和孙家退亲的事说了。蒋夫人便说,等阿勆回京之后,便会央媒登门,张唐两家,结为百年之好。” 想到唐梦芙就要和张勆定亲,黄氏容光焕发,喜气洋洋。 唐四爷和黄氏之前都没想到张勆被拒绝过后,还会再向唐梦芙求婚,这下真是相对欢笑,恍如梦中。 张勆家世不凡青年有为这些就不说了,还救了唐家人、救了唐梦芙,这样的女婿,唐四爷和黄氏是一千个满意,一万个满意。 黄氏拉住唐四爷的手,心花怒放,“黄三丫和她闺女想到齐国公府赴个宴都费劲巴拉的,要是知道咱们福儿要嫁给阿勆了,黄三丫会不会气死?” 唐四爷失笑,“娘子,你一直忘不了跟黄三丫比较。” 黄氏哼了一声,“哼,黄三丫这些年不知跟我炫耀了多少回所谓的侯府富贵,提起她闺女就是什么侯门千金,我嘴上不说,心里憋着气呢!” 唐四爷见妻子这般孩子气,颇觉好笑。 黄氏神气了一会儿,认真的和唐四爷商量,“我不同意梦龙娶含黛,不是我不喜欢含黛,就是觉得输给王家了,没面子。现在福儿要嫁给阿勆了,这桩婚事足够让我扬眉吐气的了,那梦龙娶谁都行。你说呢?” 唐四爷不反对,“咱家和张勆隔着何止十万八千里。张勆和芙儿只见了一面,便能不顾门第之见向芙儿求婚,情深不悔,梦龙和含黛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孩子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咱们还反对什么?不过,这个话不必现在告诉梦龙,等到明年春闱之后,不管他考上没考上,都让他娶媳妇儿。” “那咱们说定了呀。”黄氏很满意。 唐四爷又道:“张家央媒提亲之前,谁也不要告诉,就连大哥二哥和岳父岳母那里都不要说。” 第18节 黄氏不大乐意,“为什么呀?我恨不得现在就告诉所有的亲戚朋友。”尤其是告诉黄三丫。 唐四爷耐心的给黄氏讲着道理,“咱们是女家,而且唐家论门第论官职比张勆差太多了,这桩婚事在尘埃落定之前,唐家不宜张扬。” 黄氏被说服了,“四爷说的对,暂时都不要说。就算张家央媒提亲了,也要下过文定之后,再知会亲朋好友。” 虽然黄氏暂时被说服了,但她心里实在太得意,一家人共用晚膳的时候她瞅着唐梦芙看了又看,笑了又笑,弄得唐梦芙莫名其妙。 回房后黄氏拉着唐四爷兴奋的说了半天话,直至深夜,方才解衣安寝。唐四爷困的不行了,挨枕头就着,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头上被人重重打了一下,唐四爷一个激灵坐起来,只见黄氏在睡梦中激动的捶着枕头,“黄三丫,我闺女让我扬眉吐气了,你服不服?服不服?” 唐四爷哭笑不得。 第二天唐梦芙一大早就起来了,梳洗打扮,穿了唐梦龙的旧衣裳,到偏厅陪父母哥哥一起用早饭。 “福儿你这是打算和爹爹哥哥一起到街上看张勆了?”唐四爷见她这么穿,便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福儿要看阿勆还要到街上看呀。”黄氏小声嘀咕。 黄氏声音太小了,除了她自己,别人谁也没听清楚。 唐梦芙早就把行程想好了,“爹,娘,咱们才到京城没多久,我还没玩够呢。今天我先和爹爹哥哥一起到街上瞧瞧热闹,然后我找个地方换了女装,和谈姐姐、七姐姐她们到茶楼坐坐。” “姑娘的衣裳我都带好了。”含笑忙举起手里的包裹。 唐梦芙眼巴巴的瞅着唐四爷和黄氏,“爹,娘,这样行不行啊?” 黄氏看不得宝贝女儿这可怜巴巴的小眼神,不由自主的道:“行,行。” 唐四爷仔细打量几眼,“暂时还可以。芙儿年龄还小,扮成小子应该也看不出来。” 再大可就不行了,姑娘和小子差别越来越大。 用过早饭,唐四爷便带着唐梦龙、唐梦芙兄弟二人出了门。 除了含笑之外,诚勇伯送的仆人也带了两个,一个叫阿威,一个叫阿广,这两人功夫都不错。 这天街上到处都是人,车没法赶,况且成贤街离进城大军要经过的朱雀大街、洒金街不远,所以唐梦芙等人步行去了。 一路之上游游逛逛,也不觉得累。 到了洒金街街口,只见到处都是人,摩肩接踵,人山人海,再往街里走简直就走不动了,熙熙攘攘,水泄不通。 不过路中间划着醒目的一条道路,道路两旁每五步便有一名兵丁守着,不许行人经过。 这是进城大军专用的道路,别说一般的行人,就是官员也不许走。 唐梦芙一开始觉得热闹好玩,后来就叫苦不迭了,“爹爹,哥哥,我又累又热。” 唐四爷:“如果你再小十岁,爹还能抱着你。现在是没办法了。” 唐梦龙:“妹妹若再小五岁,哥哥能背着你。”言下之意,也是没办法。 唐梦芙唉声叹气,“早知道我不来瞧这个热闹了。爹爹,哥哥,这不好玩,到处都是人,走都走不动,我现在只想出去……” 但是到了这会儿想出去也难,因为后面一拨又一拨的人挤上来,想往前走固然困难,想后退也非常费劲。 “早知道我不看张勆了。”唐梦芙前进不得后退不得,开始后悔了。 专道上大摇大摆来了一拨人。 这拨人大多是家仆打扮,但是气焰嚣张,一眼看上去好似额头都写着两个大字:豪奴。 众星捧月般走在中间的是个红衣人,二十岁上下,眉眼生的倒不丑,但是走起路来跟螃蟹似的,就差真的横着走了。 “这谁啊?他为什么能走专道?”路人议论纷纷。 有人呸了一声,“那不就是崔家的独苗苗崔青云么?崔太后娘家就这一个侄孙,其余的十九个全是侄孙女,这个崔青云寸功未建,才十五岁就被封了侯,也美其名曰建功侯了!” “原来是他。”众人都明白了,“怪不得他能走专道。” 崔太后是先帝的皇后,先帝在世时独宠她一人,后宫并无嫔妃,称得上前无古人。鉴于做皇帝的人向来是三宫六院妃嫔众多,所以也差不多可以断定是后无来者了。崔太后有这样的专宠,娘家人仗着她的势就横行起来了,她娘家两个弟弟都有魔王之称,欺男霸女无所不为,先帝虽是明君,到了崔皇后的事情上就糊涂起来了,每回她的弟弟犯错只管劝,只管骂,却很少处罚,于是崔家两位国舅越来越无所顾忌,越来越坏。到了崔青云这一代,两家合起来只有他一根独苗,更是惯得要上天。 譬如今天吧,这专道是早就清理出来只供大军进城的,别的官员都不敢走,只有他建功侯敢高视阔步勇往直前。 唐梦芙又累又热,浑身不舒服,这时更是浑身出汗,“爹爹,哥哥,张勆怕是要有麻烦。” 唐四爷和唐梦龙都是一惊,“是么?” 唐四爷对张勆自然是关心的,唐梦龙虽不明内情,但张勆救过唐家人,听到张勆的名字便异常关切。 “爹爹,哥哥,这专道是给张勆率军进城的。现在崔青云占了,张勆如果跟崔青云计较,便得罪了崔太后;张勆若是当作不知道,则威名受损。”唐梦芙秀眉微蹙。 设身处地为张勆想想,还真的是左右为难。 崔太后能纵容娘家弟弟为恶数十年,一定不是个明理的人。张勆如果管了崔青云,崔太后不记恨才怪;若是不管呢,那世人肯定以为张勆畏惧外戚,被崔青云这纨绔子弟欺上头也不作声,一世英名,付诸流水。 崔青云一直是目中无人的,忽然之间,他脸上现出狂喜之色,殷勤的冲着路边笑起来,“小兄弟你是哪家的孩子?人太多,太热了,快过来跟青云哥哥一起,青云哥哥这儿又凉快又松散。”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 众目睽睽之下,唐梦芙又是羞愤,又是恼怒。 “这谁家的孩子,长的也太俊了。”有人惊呼。 “就是长的太俊了,才会被崔青云那个纨绔看上啊。”有人可惜。 唐四爷和唐梦龙忙拉着唐梦芙,含笑和阿威阿广更是摩拳擦掌义愤填膺。崔青云挥挥手,豪奴过来抢人,两边儿动了手。 路人惊呼,抱头躲闪。 有抱着孩子来看热闹的,孩子尖声哭叫,十分凄惨。 含笑和阿威阿广功夫好,可崔青云带的人多,唐梦芙还是被崔家的人抢到了专道上。 崔青云拿出扇子讨好的替唐梦芙扇了扇,“小兄弟你热不热?现在天气虽然凉快了,可是人太多,你看你都出汗了。”见唐梦芙脖颈细长,白皙如玉,心中一荡,借机想伸手过去替唐梦芙擦汗,被唐梦芙挥手甩开了。 “芙儿。”唐四爷大惊,奋力往这边跑。 “芙儿。”唐梦龙着急上火,本是弱不禁风的少年,这时也抬起脚想要把拉着他的崔家人踹开,“芙儿莫慌,哥哥这就来救你!” 含笑一脚踢翻两个崔家豪奴,“小少爷别慌,我来救你啦!” 崔青云仆从甚多,早把唐四爷父子和含笑等人都拦住了,胡搅蛮缠,嘻皮笑脸,就是不放他们过去。 崔青云色咪咪的笑,“别说得那么难听啊,什么救不救的,我对小兄弟可没坏心。我这不是见小兄弟又热又挤的,想让他透口气嘛。”殷勤的给唐梦芙打扇,“小兄弟,我没坏心,真没坏心。” “没坏心就放我回去。”唐梦芙气咻咻。 她肤色本就如瓷如玉,这一生气,白皙里透着淡粉,更是清丽绝俗。崔青云看得呆了,“行,行,我放你回去,放你回去。”嘴里虽这么说,哪里肯真的把人放了? 崔青云正在跟唐梦芙歪缠,耳边传来鸣镝破空之声,不禁身子一颤。 “谁敢放箭,谁敢放箭?”崔家的豪奴一个一个跳了起来。 “张将军,张将军,张将军!”围观的百姓齐声欢呼。 一匹白色骏马如闪电般飞驰而至,马上之人盔甲皆用纯银打就,盔甲上雕刻着古朴纹路,简单大气,映衬着他那张俊美非凡又冷峻萧肃的面庞,直如天神下凡一般。 “张将军?张勆这就来了?”崔青云吃了一惊。 “张勆来了。”唐梦芙大喜。 “你认识张勆?”崔青云惊讶的低头看她。 唐梦芙嘻嘻一笑,“我当然认识他了,他救过我呀。”脸上笑得甜,脚下用力一踩,崔青云应声惨叫,抱着右腿,左腿不停的在地上转圈儿。 崔青云这是疼的。 唐梦芙方才这一脚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踩的那叫一个疼。 “张勆来了。”唐四爷、唐梦龙、含笑等人大喜。 众人欢呼声中,张勆跃下马来,一脚一个,将崔家豪奴踹飞数十丈,平平整整的躺到了远处的专道上。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直到十个,十人躺一排,接下来的十人再躺一排,总共六十个豪奴,整整齐齐躺了六排,煞是好看。 张勆这功夫着实惊人,不光一个人能踹倒六十个人,还能让踹倒的人保持队形,躺下的姿势如军人一样,如此整齐,如此规矩。 “好,好,太好了!”老百姓拼命叫好,手掌拍红了,嗓子叫哑了。 崔青云傻呼呼的站在路中间,“小兄弟,这个张勆他……他是人么……” “呸,你才不是人。”唐梦芙大怒。 张勆大步流星冲这边过来了。 崔青云腿一软,“小兄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张勆他不是人,是神……” 张勆修长的腿抬起来,眼看崔青云就要成为第六十一个躺着的人了。 崔青云平时横行霸道的,这时到了张勆这煞神面前,吓得战战兢兢,“你,你别动粗,别动粗……咱们都是勋戚子弟,斯斯文文的,有话好好说……” 唐梦芙心思一转,脆生生的喝道:“崔青云你不想挨踢,就自己躺下吧!” 这崔青云还真听话,赶忙平躺在地上,“小兄弟你说的对,我自己躺下,张勆就不踢我了!” 众人哄笑起来。 第20章 张勆凝视唐梦芙, 目光深沉。 唐梦芙颠儿颠儿的跑过去,笑的很讨喜,“你不用直接踢这个臭纨绔呀, 今天这进城仪式是礼部主持的对不对?你把这臭纨绔交给礼部, 让礼部尚书给你个交待。那些个豪奴你也不用费心思,这清道不是五城兵马司管的么, 把人交给五城兵马司,让他们头疼去。” 张勆双眸幽深如潭, 嘴角轻勾。 这小丫头人不大, 鬼心眼儿不少, 礼部尚书夏敬之是崔太后的姨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卢仁孝是崔家的干儿子。把这些明摆着犯了罪的人交给崔太后的人,如果依法处治, 是崔青云这混蛋吃亏。如果轻而易举的就放了,那崔家、崔太后就要负责向皇帝陛下解释、负责平息百官的怒火了。 唐梦芙笑的很甜,唯恐张勆不答应她似的。 这事跟她有什么相干,她完全是替张勆着想。 张勆那颗原本坚硬的心, 瞬间柔软。 后面黑压压的来了一队兵。 张勆挥手示意,命令他们停下。 张勆又挥手示意,让围观的老百姓安静下来。 “请夏尚书、卢指挥使。”张勆吩咐。 大军凯旋, 百官出城迎接,礼部尚书夏敬之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卢仁孝也在其中。 兵士得令,很快请了一文一武两位官员到前面。 第21节 诚勇伯夫人乐得不行,“像像像,宝珠宝珞宝琴长得都像姑母,侄女赛家姑。” 说说笑笑的,黄氏和黄宝珠、黄宝珞、黄宝琴姑侄之间亲密不少,唐梦芙和表姐们也熟络多了。 胡氏和陆氏也来了,知道黄氏给宝珠宝珞宝琴送请贴来的,都不敢相信。 大姑奶奶一直住在唐家渡,她怎么才到京城就和齐国公府攀上交情了呢。 黄三丫嫁到了永宁侯府,再回诚勇伯府这个娘家的时候就很神气了,因为永宁侯府门第要高得多。但是永宁侯府根本够不着齐国公府这样的开国元勋,秦秀清那位侯府千金想要张齐国公府的请贴,费尽心机也未必能弄到手。 但黄氏轻轻松松就弄来三张,三个娘家侄女,一个没拉下。 胡氏和陆氏看黄氏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黄宝珠冲胡氏使了个眼色。 胡氏犹豫了下,含羞忍耻向黄氏陪不是,“大妹妹,从前的事是我油脂蒙了心,大人不计小人过,大妹妹莫和我计较……” “我闺女说了,血浓于水,自己人要向着自己人。”黄氏一向看不惯胡氏,但唐梦芙之前交待过她不知多少遍了,黄氏即答应了宝贝女儿,心里不服气也要做到,爽快的挥挥手,“我和大哥二哥是同母所生,我和大嫂二嫂就是自己人,侄子侄女全是自己人。” 胡氏方才陪不是还是逼不得已,黄氏这番话却把她说的哭了,“大妹妹能想到这一点儿,我做大嫂的怎么就想不到?我糊涂啊。” 陆氏也陪着胡氏掉眼泪,“大嫂,这不怪你,是有心人故意挑拨。”冲西南角努努嘴。 包姨娘的院子正在西南方向。 胡氏咬牙,“我才从乡下老家来,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我,我一开始就被那个女人给拿捏住了……大妹妹放心,以后我再也不糊涂了,一定要自己人向着自己人。” 黄氏其实很好说话,胡氏服软,她也就不计较了,姑嫂二人重归于好。 唐梦芙和黄宝珠很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这样才对嘛,都是诚勇伯夫人这一支的血脉,自己人和自己人斗什么?多余的力气不如省下来留着对付包姨娘那样的人。 诚勇伯夫人看着女儿、儿媳妇、孙女外孙女一片和睦,苍老面容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夫人,三姑奶奶带着表姑娘来了。”丫头进来禀报。 “她来做什么?”胡氏听到黄三丫来了,神色不悦。 “我猜她是有了什么好事,特地来炫耀的。”唐梦芙笑道。 “芙妹妹是怎么知道的?”黄宝珠未免有些纳闷。 唐梦芙笑而不语。 九少夫人和秦秀清母女一前一后进来了,母女二人都神气得很,尤其是秦秀清,大概是想洗雪之前在诚勇伯府受到的羞辱,头昂得高高的,孔雀一样。 唐梦芙猜得不错,这母女俩果然是来炫耀的。 秦秀清进来行过礼问过好,没说两句家常,便傲慢的取出一张请贴,“表姐们猜猜,这是什么?” 黄宝珠、黄宝珞、黄宝琴连商量都没商量,不约而同也举起一张请贴,“你先猜猜这是什么?” 秦秀清脸色大变。 她连装相也顾不得了,忙跑过去一张接一张的看过,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不可能,我费了多大功夫才弄来这么一张,你们怎么会人人都有?一定是骗人的,一定是假的……” “秦秀清,你是不是又想磕头赔罪了?”诚勇伯夫人拍了桌子。 秦秀清吓得打个寒战,“没,没有,我没有……”脸色煞白,再不敢胡说八道。 九少夫人不敢相信,亲自拿过请贴逐张看过,如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宝珠,你们怎么人人都有?” 齐国公府的请贴难道是大白菜么,人手一张? 黄宝珠偎依在黄氏身边,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道:“这都是大姑母给的呀。我大姑母真厉害,你说对不对?” 九少夫人脑子嗡的一声,不能相信似的看向黄氏。 黄氏眉飞色舞的冲九少夫人眨着眼睛。 “大姐你怎么会……”九少夫人声音弱弱的。 黄氏挺直腰身,“我这儿还有几张呢,等会儿给柿子巷送去。我家福儿这是头回去齐国公府,多几个姐妹陪着她,福儿也能玩得开心点。” 九少夫人差点没气得背过去。 她给了黄宝珠黄宝珞黄宝琴每人一张,还有几张,要给柿子巷送去…… 九少夫人走的时候连出门的力气都没有,是被她的两个丫头半扶半架费尽力气的给弄出去的。 秦秀清来的时候高傲如孔雀,走的时候耷拉着脑袋,如同斗败的公鸡。 包姨娘一直在外面等着呢,知道了这个消息,面孔登时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三丫嫁入侯府,是侯府的少夫人,今天居然被那个从唐家渡过来的黄大丫给比下去了…… 包姨娘失魂落魄的走了。 客厅之中不时传出黄氏的笑声。 “娘,您这个样子让我想起四个字。”唐梦芙和母亲开玩笑。 黄氏会意,“小人得志对不对?福儿,这你就不懂娘了,娘只要得志,才不管什么小人大人呢。” 唐梦芙笑得直不起腰。 黄氏和唐梦芙陪诚勇伯夫人说了半晌话,方才告辞。 胡氏、陆氏和黄宝珠、黄宝珞、黄宝琴等人一直达到垂花门前,方才握手道别。 黄氏一直到坐上车,一直到回到成贤街,都是眉花眼笑的。 唐梦芙觉得不至于这样,但母亲高兴,她自然也开心。 回到成贤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唐家门前悬着灯笼,灯笼下人影晃动,其中有一个人影比常人高出一头也不止,格外引人注目。 “谁呀?”唐梦芙掀开车帘才要下车,就看见这个人了。 黄氏已经先下了车,看得比她清楚,“咦,这不是张将军么?” 唐梦芙心跳骤停,也不知怎么想的,飞快的放下车帘,躲回到车里。 “我才不要见他。”唐梦芙赌气似的小声嘀咕。 外面响起青年男子清朗好听的声音,似乎在和唐四爷、黄氏客气的说着什么。 唐梦芙撅起小嘴,“我不听,我就不听。” 我才不管你和我爹我娘说什么了呢。 “笃笃”的声音,有人在轻敲车厢。 唐梦芙悄悄转头看过去,只见车窗里映出一张俊美面庞,带着微微笑意,眉目和煦。 “你。”张勆说道。 唐梦芙柳眉微扬。 什么意思?他是要和她吵架么? “我怎么了?”唐梦芙胸中热浪翻涌,越想越不服气,趴到了车窗边。 张勆笑容温暖,语气却暧昧,“你不是说要投其所好么?你。” 唐梦芙脑子晕晕的。 她呆呆看着张勆,不知不觉小嘴微张。 樱花般的嘴唇,粉嫩水润,微微露出的那截丁香般的小舌头异常可爱。 唐梦芙一向聪明敏捷,这时也不知怎么地,竟然迷糊起来了。 他什么意思? 第22章 投其所好……你…… 他在说什么呀。 唐梦芙原来清亮如水的双眸雾蒙蒙的, 神情迷惘,显出和她年龄不相称的妩媚勾人。 她才十四五岁,虽然美到了极处, 却给人清丽出尘不可亵渎之感。此刻的她小嘴微张, 丁香半吐,香腮染赤, 凤眼娇睐,说不出的娇媚婉转, 引人绮思。 张勆心神大乱, 转过脸去, 不敢再看。 唐梦芙精神一振。嘻嘻,这个人好像是找她吵架来的,可是他没赢, 没占到便宜…… “姑娘!”含笑把黄氏扶回去,来接唐梦芙了。 唐梦芙掀开车帘,扶着含笑下了车,用胜利者的姿态看向张勆。 张勆眼睛分别是看向别处的, 鼻尖闻到淡淡的、怡人的幽香,不由自主缓缓转头。 轻盈淡绿色人影闪过,这颜色绿得真好看, 像嫩嫩的小树苗一样,水灵灵的。 小脸蛋却是霜雪一般白皙透亮,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聪慧又俏皮。 “张将军, 今天你再一次救了我,我都不知道如何报答你才好了。你喜欢名剑还是良驹?抑或是别的?我找来送给你,表示感谢。”唐梦芙甜甜笑。 唐四爷和黄氏就在不远处站着呢,唐梦芙和平时一样乖巧。 张勆心安定多了。 唐梦芙像小姑娘般甜美可爱的时候,他还是敢看的。 “方才已经告诉过你了。”张勆柔声道。 “啊?”唐梦芙又迷糊了。 他告诉了她什么? 张勆笑声低沉,“芙妹妹,你不是说要投我所好么?我好的便是……” 唉,这小丫头以前多聪明啊,今天这么笨,没办法,他只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含蓄。 唐梦芙过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又羞又气,“你好的是……是我……” “哎,哎……”唐梦芙往前追了两步,恨不得把张勆拽下来和他好生理论理论,可张勆已经骑上他的照夜玉狮子,和唐四爷等人告别,在夜色中去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