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艳妾》 第1节 《吾家艳妾》 作者:田园泡 文案: 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年少时,欺他辱他戏弄他。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世代簪缨,钟鸣鼎食的苏家一朝败落,自立门户的家臣已变成只手遮天,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 大雪时节,苏芩厚着脸皮上门打秋风,那人一身清冷立在马车前,俯身贴耳道:求我啊。 ———————————— 世人都说,新晋内阁首辅,陆霁斐,真真是应了那个风光霁月,如匪君子的名号。 对此,苏芩瑟瑟发抖的表示。这八个字里头,只有一个字适合他。 某人:“哪个字?” 苏芩:“匪。” 还是只喜欢咬人的疯狗。 男主肖想女主已久。 男主:我仿佛有病。 权倾朝野疯狗男主vs千姿媚态娇弱女主 第1章 除夕大日,雪停院静,冷阳初霁。 蒹葭阁内,窗格门户一齐摘下,房廊内外、两边游廊罩棚,全挂彩穗宫灯。 红拂捧着小洋漆茶盘,打了红猩毡子,进大屋,穿过甬道,闪过屏风,进套间暖阁。暖阁内,烧着鎏金珐琅大火盆,地下铺满红毡,李嬷嬷正坐在下首雕漆椅上打络子。 炕上,铺着新猩红毡,搭黑狐皮袱子。一只白玉足从里头伸出来,脚趾贝壳般圆润,巴掌大小,衬着珍珠暖色,微微蜷缩,小巧软嫩。 玉足缓动,青丝铺散,女子慢吞吞的翻身,将那黑狐皮袱子给蹬开了,露出一具姣花软玉般的纤细身子。 熏香袅袅,热浪涌涌。苏芩上身一件蜜合色缎面小衣,下身一条绿绸小裤,贴着肌肤,露出一截纤细脚踝,嵌在新猩红毡上,红华曼理,风娇水媚,直衬得那红毡都黯然失色。 她紧闭着眼眸,露出半张脸,压在玉色夹纱枕上,肤色瓷白,面带桃花,鸦羽色睫毛搭拢下来,在眼底落下一层叠影。 这是个极美的姑娘,单只看着,便让人不自觉想知道,当那双眼睁开时,该是何等丰姿潋滟。 红拂放下茶盘,上前将黑狐皮袱子推开,重铺上锦绣被褥。 昨日里刚刚晒洗好的被褥,熏香扑鼻,松软适宜。苏芩满意的蹭了蹭,搂着怀里的苏蒲,睡得更沉。 “都及笄了,还这么爱蹬被子。”李嬷嬷动了动搭在大铜脚炉上的脚,压着声音说话。“大的蹬被,把小的都给带坏了。” 苏蒲从苏芩鼓囊胸前艰难的抬头,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朝李嬷嬷蹬了蹬小脚,“噗噗。” “嬷嬷,你瞧你,将四姐儿都吵醒了。”红拂上前,将苏蒲从苏芩怀里挖出来。 苏蒲现年三岁,是大房所出,苏芩的同胞亲妹。 苏家一共三房。 大房老爷苏博,娶秦氏,只一妻,生两女,分别为三姐儿苏芩、四姐儿苏蒲。 二房老爷苏攒,娶顾氏,也只有一妻,生有大姐儿苏霁薇、二姐儿苏霁琴。苏霁薇前年嫁人,嫁的是刑部尚书之子。苏霁琴尚待字闺中,不过今年已与顾府大郎订了亲事。那顾府大郎乃顾氏亲侄,其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相当于正三品参将,顾大朗自己也捐了个五品龙禁尉。两家身份地位皆不低,这桩婚事,乃亲上加亲。 三房老爷早逝,留下三夫人张氏和一个十岁的哥儿苏浦泽。 除了三房,苏家上头还有两位老太太和老太爷。 苏家大房无子,只得两女,千娇百宠,视如珍宝。尤其是三姑娘苏芩,因最得祖父喜爱,更是疼宠的没了边。 苏芩的祖父,苏龚,字肃卿。出身官宦世家,自小聪慧,五岁善对偶,八岁诵千言,历任山东按察司提学佥事、陕西按察司佥事等,至光禄寺少卿。到如今,年逾花甲,官拜文渊阁大学士,乃当朝首辅,深受皇帝信任,可谓一手遮天。再加上苏家世代簪缨,受祖荫庇佑,上头还有一个生了嫡子的皇后姻亲,最是江陵城内数一数二的钟鸣鼎食、勋荣富贵之家。 李嬷嬷是苏芩的奶娘,在蒹葭阁里算半个主子,哪里听得这话。 “你这小贱蹄子,胆子越发大了,竟敢编排起我来。想当年,我给主子喂奶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红拂偏头,不欲与李嬷嬷多言。 苏蒲扎着两个冲天小揪揪,挣扎着重新爬回榻上,滚在绣被堆里,躺在苏芩身边玩布老虎。 李嬷嬷踢开脚下大铜脚炉,扔下打了一半的络子径直去了。 红拂上前去给苏芩掖被。 苏芩团着被褥,睡得粉腮红晕尽显,粉腻酥融,娇艳欲滴。 苏三姑娘的美名,整个江陵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及笄后,这求亲的人就踏破了门槛。连陈皇后都有意结亲,时常派二皇子多走动。 有心人都知道,这是陈皇后在拉拢苏家,可在红拂看来,那位二皇子对她们家姑娘,可是动了真情的。那副满心满眼、非卿不娶的模样,分明是被她们姑娘迷了心智了。 毕竟像她们姑娘这样神仙妃子般的容貌,哪个男人瞧了不心动。 如今大明,皇帝有三子,分别为陈皇后所生二皇子,郑贵妃所生大皇子,李贵妃所生三皇子。但三皇子只是一十岁孩童,这太子还得从二皇子和大皇子中间选。 在红拂看来,若三姑娘真嫁给了二皇子,日后二皇子登基,她家姑娘就是皇后了。 “红拂。”绿芜手里提着一个小掐丝盒子,站在珠帘后朝红拂招手。 “小厨房新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姑娘吩咐说,她没醒的话,就咱们分了吃,别给李嬷嬷瞧见了。” “哎。”红拂喜滋滋应了,跟绿芜猫着腰出暖阁,躲到一旁抱厦内。 …… 前头花厅内,皆是女眷,摆了十几席。 老太太歪在榻上,穿一件姜黄色缠枝褙子,里头是一件象牙色交领中衣,下头是一条赤金撒花缎面蔽膝姜黄底子马面裙,身旁跪着大丫鬟冬梅,正拿美人拳替她捶腿。 榻旁有一席,坐着大夫人、二夫人及三夫人,还有二姑娘苏霁琴及哥儿苏浦泽。 作为苏家两辈内,至今为止唯一的一个男丁,苏浦泽自是十分受老太太喜爱。 “泽哥儿,过来老祖宗这边。” 苏浦泽穿一件秋香色盘锦雪褂子,下头是一双鹿皮靴,小脸带肉,玉面滚圆。他挺着小身板给老太太行了一礼,然后才一板一眼的坐了上去。 “姀姀呢?”老太太给苏浦泽夹了个松瓤鹅油卷,突然想起苏芩。 姀姀是苏芩的小名,取娴静淑雅之意。只可惜,小时的苏芩像极了她那祖父,专横霸道,又娇气的紧。但凡有一点子不如意,便能闹个天翻地覆。直至大了,性子才收敛些,不过依旧娇的厉害。 “怕是还在暖阁里头睡着呢。”大夫人笑着开口。 大夫人秦氏穿一件葱绿盘金彩绣面裙,梳高髻,黛眉明眸,瞧着是一副温婉和善模样。虽三十好几,但一点不显老态,想来年轻时,该是何等风姿艳艳,才能生得苏芩这样相貌的女儿。 “那个娇娇儿,每到冬日,就跟那冬眠的乌龟似得懒怠动弹,连带着四姐儿都学了她那娇模样。”老太太笑着调侃。 “还不是老祖宗和老太爷偏宠。”二夫人顾氏坐在大夫人秦氏身旁,穿一件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衣着华贵,云鬓高耸,柳眉凤眼,妆面精致,说话时语气微酸。 二姑娘苏霁琴动了动玉箸,敛眉垂目,并不言语。 三夫人张氏则连玉箸都没动,她穿一件青缎灰鼠褂坐在最靠外,模样端雅贤惠,脸上竟连一点胭脂都未上。 “老太爷怎么还没回来?”气氛微凝,秦氏笑着岔开话题。 “怕是又在宫里吃酒了。”老太太摆手,不甚在意。 …… 外头大堂,大老爷并二老爷正在与众门客赏灯吃酒。 笙歌聒耳,锦绣盈眸。 “二爷,我听说近日徐玠那门生很是了不得啊。小小年纪不仅夺了夏达次辅的名头,看着如今架势,怕是那首辅之名都要被他收入囊中了。” “胡言,雌黄小儿,哪里比得父亲。”二老爷苏攒吃的满面通红,斜睨那人一眼,“若不是徐玠捣乱,那陆霁斐怎能升任次辅。想当年,这徐玠就是父亲手下败将,如今教出个陆霁斐来,还不是被父亲压上一头。” 徐玠与苏龚,斗了一辈子。教出来的门生也皆是势不两立。 徐家打头的陆霁斐,苏家打头的夏达,皆是江陵城内翘楚。而直至两年前,两人才头一次面对面,争锋相对。 那次对决,轰动朝野,激烈程度堪比当年徐玠与苏龚争夺首辅之战。 结果是,陆霁斐夺得次辅之位,夏达屈居之下,但也升至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入参机务。 一旁大老爷苏博听闻苏攒之语,叹息一声。 陆霁斐,字少恭。年十八中进士,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现迁任内阁次辅,为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年仅二十三。 年少时,乃苏府家臣,却不知何故离去,现下听说已经是徐玠的门生了。苏龚每次回来,大骂之后,必要夸赞。说当年若这陆霁斐未走,现今这首辅的位置必是他的。言语间皆是遗憾。 苏博犹记,初见时,苏龚便断言:此子非池中物。遂收入门下。 苏龚自幼性迫急,不能容物,老来更是自诩才略,负气凌人,便是老对手徐玠都未曾得过他一声赞,可见这陆霁斐真真是少年有成,前途不可限量。 “那不知,比之夏达如何?”那人见苏攒这副酒酣模样,起了兴致逗弄。 苏攒还未说话,一旁大老爷苏博便摆手道:“比不得,不好比。” 一个风姿玉朗,清冷俊美。一个温润玉如,儒雅俊朗。皆是少年英才。只细说来,论才情惊艳,机敏城府,还是陆霁斐略胜一筹啊。 “大爷,锦衣府的堂官冯老爷领着好几位司官,说来奉旨交办差事。”管家大急忙奔进来,震的一屋酒酣宾客面露惶然。 屋外,偌大苏府,从大门、仪门、大厅、内仪门并垂花门,直到正堂,一路被锦衣卫破开。 风潇四起,众人面色如土,浑身发颤。 …… 外头吵闹的厉害,苏芩不堪其扰,在绣被堆里滚了两圈,总算睁眼。 水雾雾的一双眼,惺忪半懒,猫眼儿似得圆翘,四周略带粉晕,被槅扇处的日头激的半眯起,月牙似得下弯。眸色黑白分明,似醉非醉的眼尾上翘,波光流转间,潋滟生姿,娇媚可人。 第2节 苏芩伸手,白细修长,青葱玉指,皓腕凝霜雪,漩涡处透出珍珠粉嫩,滑过一头青丝瀑发。 “红拂?绿芜?”声音软糯,勾着上挑尾音,稠腻如蜜糖。 外头无人应声,嘈杂更甚。 苏芩趴着槅扇望了一眼,小脸红扑扑的尚带几分软肉。 堆雪砌墙,寒梅凌枝。院中雪道更敞,素白积雪,被踩得乌七八糟,全无静意。垂花门处涌进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腰配绣春刀,气势凛凛,凶神恶煞。 “哇啊啊……”苏蒲被唬了一跳,躲在苏芩怀里哭。 “莫怕,莫怕。”苏芩抚慰着苏蒲,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只胡乱给苏蒲套了件小袄子。 趿拉着榻下绣鞋,苏芩抱起苏蒲,刚刚出暖阁至正屋大门,便觉一阵猎风迎面而来。新猩红毡被人一把扯下,苏芩跌坐在地,白着一张小脸仰头看去。 寒意冷峭的天,日头却尤其的好。冷阳倾洒下来,铺叠在花砖地上。身形修长的男人站在高高的门槛前,背光而立。 男人穿着衣料上好的靛青色一裹圆云缎锦袍,腰束白玉带,脚蹬皂角靴。外罩一件插金消绣月白鹤氅,颀长身影迎风站立,青丝鹤氅之上凝结着细薄露珠,微湿衣物,将那件靛青色锦袍颜色衬得更深。 男人背着光,苏芩看不清脸,只觉人浑身冷冽,清贵优雅。槅扇暗影里,他的身形愈发高大挺拔,没有武将纠结的肌肉,但身姿清瘦,柔劲有力,气势迫人。朗朗如日月入怀,濯濯如春月拂柳。 男人抬手,鹤氅贴着臂膀滑下,露出修长手臂。他扯着手里的新猩红毡,垂眸下视,双眼点漆如墨,面容俊美如俦。 堂下,穿着贴身小衣的姑娘家半跪在地上,青丝披散,纤腰触地,玉足半露。怀里搂着一个粉雕玉啄的小娃娃,压在胸前,挤出一方宝地,衬着蜜合色小衣,白腻勾人。大致因着外头太冷,她颤着身子,眼底发红,水涟涟的透出一股娇意。 香娇玉软,藕臂素腰,一截纤细脖颈,赛雪欺霜。 三年未见,当初的娇花已长成。只那双眼,依旧清澈明亮,黑白分明的干净,与记忆中的那双眼交叠冲撞。 苏芩半伏于地,眼中透着惊惶惧意。衣衫不整,千姿媚态。小衣细滑,两根系带颤巍巍的兜不住,营养极好。因着伏跪姿势,一截白腻小腰微露,纤纤玉色,凝脂如滑。 陆霁斐视线下滑,眼瞧着,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暗火。 苏芩还没看清楚男人的脸,兜头就被砸下一块新猩红毡。 “陆大人。”陆霁斐身后,急赶来一人。“您这一马当先的,可让我好赶。” 说话的这位冯堂官、冯志,是大太监冯宝的亲侄子,现任兵部侍郎,贪财、好色,为人却颇有心计。其父乃冯宝亲弟,唤冯右,现任绵州太守,无所建树,因此特将儿子送入江陵城,侍奉冯宝左右。 冯宝掌管东厂兼理御马监,兼总内外,权倾一时,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陆霁斐侧身,关紧雕花大门。冯志抻着脖子往里瞧,只看到一大块拱起的新猩红毡。 “先搜外宅,再查内院。” 作者有话要说:  陆匪:我的小媳妇在哪呢? 苏芩:瑟瑟发抖qaq 第2章 苏府家底殷实,这一查就查了一天一夜。 暖阁内剩一盘糕点和一壶冷茶,炭盆早就熄了,苏芩摸黑穿戴好衣物,搂着苏蒲坐在榻上发呆。 暖阁大屋都被锁了,连槅扇都打不开,苏芩不能得知其他人的境况,她只能借着槅扇一角,偷偷觑看外头。 “姀姀。”苏蒲窝在苏芩怀里,奶声奶气的叫她。 苏蒲现年三岁,话说的不多,唤的最多的是苏芩的小名。 “噗噗是饿了吗?”苏芩抚了抚苏蒲的小脑袋,裹紧被褥。 噗噗是苏蒲的小名。 苏蒲摇头,小脖子上挂着一海棠四瓣镶红宝石玉的长命锁,锁下垂东珠九鎏,鎏各九珠,蓝宝石为坠脚,那些珠子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触,发出碰撞声。 “怕。”苏蒲攥着苏芩的手,使劲把小脑袋往她怀里拱。 胸前正在发育,有些疼,苏芩把苏蒲的脑袋往旁边搁了搁,然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从妆奁盒子里取出两封红包。 “来,这是祖父给噗噗和姀姀的红包。我们一人一个。” 小尾巴苏蒲一直跟在苏芩身后,听到她的话,伸出小胖手开始拆红包。 小孩子就是这样,你只要寻了事,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便好了。 “票票。” 苏蒲的红包里是银票,苏芩想着自个儿的应当也是,却不想她拆开后,里头除了银票,还有一封信。 屋外天色晦暗,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皆未点灯。苏芩趴在槅扇处,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亮光瞧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是祖父给她写的东西。太暗了,她看不清楚。 “快,出来……”屋外突然传来声响,一盏盏红纱笼灯蜂拥而至,昨日里的锦衣卫又涌了回来,举着灯,一瞬将整个院子照的大亮。 苏芩心慌的厉害,胡乱把信塞到身上,觉得不保险,又狠狠心,塞进了小衣里。信纸湿冷,贴着皮肉,她被冷的一哆嗦,捂了半刻才好。 “来,藏起来。”再把银票继续塞进小衣里,苏芩扯开苏蒲的褂子,将她那张银票也给她塞了进去。 昨日里,苏芩听到那男人说的话,看到一只只被搬运出去的箱子,再联想到那些被抢的披头散发,擉到屋子里头,猪狗牛羊似关起来的丫鬟、婆子。就隐约猜到,这些人,是来抄家的。 但有祖父这个首辅在,谁敢动他们苏家?难道是祖父出事了? 被这个猜想吓出一身冷汗的苏芩搂紧苏蒲,暗暗咬牙,直觉方才那封信的重要性。 “砰!”的一声响,主屋大门的锁落下,苏芩抱着苏蒲惊惶转身,被拥进来的锦衣卫领着带了出去。 “快走,别磨磨蹭蹭的。” 屋内太暗,进来的锦衣卫没瞧清楚苏芩的模样,这一到外头,他一侧脸,原本凶神恶煞的表情一怔,呆呆立在那处,半响说不出话来。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九天玄女啊…… “愣着干什么?”冯志负手而来,一把拨开面前的锦衣卫,看到搂着苏蒲站在雕花大门前的苏芩,狠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 苏芩穿一件秋香色绫子短袄,套一件水红妆缎褙子,腰间系豆绿宫绦,外头是一件大红与绉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清凌凌的立在那里,侧眸时,波光潋滟,粉光若腻。 晚风猎猎,吹起斗大鹤氅,露出女子娇媚身段。那份风流韵致,婀娜娇态,迎面而来。 苏府苏三,果真名不虚传。 冯志闻着那近在咫尺的脂粉女儿香,暗咽口水,心痒难耐。 “冯堂官。”垂花门处,走来一人。 穿二角飞鱼袍服,大步而来,不急不缓,不骄不躁。身姿猎猎,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走的越近,苏芩看的越真切。男人的脸很熟悉,但不知道为什么,苏芩有一瞬竟想不起来,明明那个名字都到了嘴边,她就是吐不出来。 “陆大人。”冯志拱手上前,笑道:“瞧下官这记性,还未恭喜陆大人升任首辅。真是大喜呀。” 陆大人,陆大人……陆霁斐! 苏芩瞪圆了一双眼,水雾雾,泪蒙蒙的印出陆霁斐那张俊美如俦的脸来。 升任首辅?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若是首辅,那祖父呢? 男人立在廊下,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侧眸看来时,目光如炬,黝黑暗沉,似要将她灼穿。 苏芩搂紧怀里的苏蒲,想起前几日祖父大骂之言:又做师婆又做鬼,吹笛捏眼打鼓弄琵琶。 陆霁斐的城府之深,即便是祖父,都有好几次着了他的道。 “陆大人,除了这院子里头的女眷,其余女眷都已搜过身了。”冯志的目光落到苏芩身上,贪婪浑浊,意图明显。 明明是个大家贵女,偏生长了一副风流身段。这不是明晃晃的在勾人嘛。冯志搓手,毫不掩饰的盯住苏芩胸前。 苏芩敛眉侧身,浑身犹如被污泥倒灌般恶心。却不知侧身后,身段更显。 陆霁斐眸色暗沉的向前迈步,走至苏芩面前,挡住冯志视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轻启薄唇,面露讥诮。“苏三姑娘,多年不见,风姿依旧。” 冯志闻言,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若有所思的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 听闻这位陆大人曾做过苏府家臣,被这位三姑娘欺辱至极,颜面尽失。现下苏家败落,可谓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呀。 苏芩颤着唇瓣,声音软腻道:“陆,陆霁斐?” “难为苏三姑娘,还记得某人。”男人凉凉应声,语气微扬。 苏芩咬着唇瓣抬眸,眼尾发红。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立在廊下,指着面前衣衫褴褛的少年郎说:先生今日教了“卧冰求鲤”,你去前头池子里给我卧两条鲤鱼来。 陆霁斐自然不依,但架不住被那些欢喜围着苏芩转的公子哥们按着压在了冰上。 当苏龚闻讯赶来时,陆霁斐已被冻得神志不清,足足烧了三日才缓过神来。 苏芩还做过其它的事,比如让陆霁斐表演“头悬梁,锥刺股”,又一定要知道“凿壁偷光”是什么样的,逼着人去凿了苏府祠堂,害的陆霁斐被罚跪了一夜。 以前种种,罄竹难书。苏芩暗咽了咽喉咙,稍稍觑目。 这男人,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苏芩仰的脖子疼。 “陆大人,时辰不早了,可以开始搜身了。”辨明陆霁斐对苏芩的态度,冯志暗搓搓觉得,自己这是可以上手了。 “依下官见,这罪眷胸前,定是藏着东西呢。”冯志抬手,指向苏芩,言之凿凿,目光猥琐。 苏芩一瞬被气得面色涨红,浑身发抖。 想她苏三,自幼千娇百宠的长大,哪里受过这等侮辱调戏。谁人不上赶着来讨好她! 陆霁斐掀了掀眼皮,声音沉哑,恍惚如夜风入耳,透着蚀骨凉意。 “冯堂官好眼力。这罪眷,本官亲自搜。” …… 屋内,冷的出奇。 桌上置一盏红纱笼灯,氤氲照开一角。 男人身穿飞鱼服,面无表情的岔腿坐在那里,双腿劲瘦修长,露出深墨色裤腿,轻启薄唇,“脱。” 土匪! 苏芩咬唇,环住身子立在雕花门口,心中愤懑。 “待祖父回来……” 第3节 “苏三姑娘,”打断苏芩的话,陆霁斐抵唇轻笑,慢条斯理的起身。“如今好似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看到外头的锦衣卫了吗?不是本官,也会是其他人,来给苏三姑娘搜身。” 咬着最后那两个字,陆霁斐的声音格外低沉暗哑,在晦暗不堪的屋内,平添几许暧昧多情。 “抑或苏三姑娘,更希望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本官搜身?” “陆霁斐,你欺人太甚!”苏芩红了眼,仰头。面色涨红,艳若敷粉,眉梢眼角,皆是情思。 女子生得天然一段风韵,即便身形狼狈,依旧难掩其春晓姝色。 “欺人太甚?原来苏三姑娘也知这个词。”陆霁斐冷笑一声,猛地向前横跨一步。 身后的雕花格子门被撞得一阵晃动,苏芩缩着身子微闭上眼,眼睫颤颤。 男人单手撑在苏芩身后的雕花格子门上,指尖嵌入上头的镂空浮雕,俯身时,温热气息拂过苏芩发顶,带起一股阴深凉意。 “我便是欺了,你又能奈我何。” 熟悉的词,却因为调换了说的人,而有了不同的感受。 “脱。”男人声音陡然一沉,苏芩浑身一颤,眼眸桃瓣般红热起来,显然被气的不轻。 她早知,这个人,鼠肚鸡肠,心胸狭窄,最是那等杀妻求将之人! 厚实的大红与绉面白狐狸里鹤氅缓慢落地,屋内响起轻微的窸窣褪衣声。 鹤氅一褪,娇媚身段呼之欲出。 男人双眸暗眯,收手拢袖,缓慢往后退上一步,然后又退一步,重坐回桌前。 “继续。”捏住系在腰间的羊脂白玉佩,男人缓慢抽动指尖。那种温软的细腻触感,让人有一瞬恍惚,眼前那片凝脂,是否比这羊脂白玉,更为细腻。 门前灯下,女子肤白若雪,面如秋月。她攥着腰间豆绿宫绦,垂眸敛目,青丝如瀑,露出半张娇美容貌。腰如约素,眼若秋波,纤纤素手抖如糠筛。 宫绦落地,秋香色绫子短袄尽数散开,露出里头的蜜合色缎面小衣。白腻腰肢,若隐若现,系带勾着削肩,衬在纤细脖颈处,一双藕臂交叉在胸前,挡住外露春色。 灯色明灭,女子腮如胭脂,灼若蒹葭芙蕖。 陆霁斐再次起身近前,苏芩搂着身子贴到雕花格子门上,心跳如鼓,羞赧至极。 男人抬手,拔下苏芩发髻上的珠钗玉环,扔到地上。青丝如瀑,黑油长发蒲扇般飘垂下来,漾起一阵芬芳沁香。 白皙指尖下滑,若有似无的触过贴着青丝的白细侧额耳前,最后捏住那一点缀着珍珠耳珰的耳垂,轻捻。 “唔……” “别动。” 指骨分明的手按住那一点珍珠耳珰,缓慢勾弄。手下暧昧,说出的话却是大义凛然至极。 “这些东西,皆是罪证。” 苏芩咬唇,微露贝齿,终于忍不住道:“耳珰不是这样褪的。” 这人粗手粗脚的,扯的她耳朵都疼了。 男人动作一顿,垂眸看到那微微泛红的白腻耳垂,面色一顿,然后冷哼一声道:“真是娇气。” 话罢,男人拂袖,侧站,眼眸轻动,沉声道:“自己褪。” 苏芩气急,褪下来那对珍珠耳珰,就扔在了地上。 色泽尚佳的珍珠耳珰落地,砸在白玉砖上,声音清脆。 陆霁斐面色愈沉,他站在苏芩身旁,垂眸之际,视线极佳。 苏芩气得发抖,胸前上下起伏,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早已春光外露。 陆霁斐暗忖,这是吃什么长的? “你干什么?”胸前一空,苏芩惊的大叫。 陆霁斐捏着手里红封,俯身而视,“这是什么?” 红封温热,尚带女子香气。陆霁斐面色不变,指尖却不自觉的微微摩挲,喉结轻动。 男人的身形极挺拔高大,他穿着飞鱼服,将苏芩挡在胸前。远瞧去,灯光烛影中,两人姿态亲密。 苏芩面色煞白。眼前,那四爪飞鱼纹绣在男人衣襟处,在暗色里张牙舞爪的瞪着一双眼,就像是随时能将她撕咬成碎片。 “老祖宗给的红封。” 第3章 破开的红封里露出一角银票,陆霁斐抽出,细捻,又拿到灯下察观。 竟真的只是一张普通的银票? “藏在那处做甚?”男人将银票收拢进宽袖,侧眸盯住苏芩,目光灼灼,眸色凌厉。 苏芩垂眸,环住身子,说话时声音掐细,带着一股子难掩的气急。“你们抄家,我藏些东西傍身。” 屋内阴冷,女子抖得浑身发颤,如玉肌肤触手微凉,带着香气。 陆霁斐简直是要被她气笑了。当真以为能藏的住吗? 他负手于后,抬步向前,脚下粉底皂靴踩住一颗珍珠耳珰,顿了顿步子,见那贴在雕花格子门上的女子双眸发红,水雾涟涟,似下一刻便会嚎啕大哭起来。 总是如此。小时,只要不如意,便一定扯着他的衣襟,嚎啕大哭,惹得众人谴责于他,心满意足之后,才变着法的来讨好他。 如今大了,倒是长进不少,只这性子,依旧娇气的紧。现为罪眷,仍趾高气扬,若不是碰着他,早就被人扒光了。 “陆大人,守门军来传,郴王带了圣旨,传人接去。”冯志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与苏芩贴的极近。 苏芩一个机灵,扭身便往后退,跟陆霁斐撞了个正着。 随手拎起一件大红与绉面白狐狸里鹤氅替苏芩裹在身上,陆霁斐也不急着去接旨,只道:“穿上。” 苏芩退开,哆哆嗦嗦的收拢衣襟,系上宫绦。 怀中香软一空,陆霁斐斜睨一眼。脱的时候磨磨蹭蹭,穿的时候倒是利索。 “吱呀”一声,雕花格子门被打开,陆霁斐跨步而去。 苏芩穿戴好衣物,迎面打进一阵冷风,不敢出去,只觑着门框往外瞧。 郴王是谁?他们大明皇帝,只有三子,尚未择立太子,故皆是皇子,也未封王,哪里冒出个郴王? 垂花门处,行来一人,捧着圣旨,步履匆匆。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男子,穿紫绫深衣,外罩天青色大氅,头束玉冠,面容俊朗。细腻的红纱笼灯悬在穿廊两侧,有溯风而至,男子衣袂飘飘,径直走至陆霁斐等人面前。 “有旨意,兵部侍郎冯志听宣。”男人立在院内,开口。嘴里说的是冯志,看的却是陆霁斐,说话时咬着牙,眸中隐显怒色。 冯志上前叩拜,心里深觉晦气。 “着兵部侍郎惟提苏博、苏攒质审,余交内阁次辅夏达遵旨查办。” 冯志领旨,起身看向陆霁斐。陆霁斐偏头与郴王对视,拱手作揖,姿态翩然。 “陆首辅,本王真是小瞧你了。”郴王冷笑。只用了两年,从次辅变成首辅,就是当年的苏龚,都没有这番能耐。 陆霁斐一派风轻云淡,弹了弹衣角,“不敢。” 见人如此模样,郴王怒气更盛,却莫可奈何。 苏府,是父皇要抄的,苏龚,是父皇要除的,他们,只不过是父皇手里的棋子罢了。 他是,陆霁斐也是。 …… 屋内,苏芩双眸怔怔,只觉脑内混沌。 一夜之间,苏府被抄,祖父境况不明,陆霁斐升任首辅,夏达变成次辅,二皇子被封郴王,父亲与二叔被提质审。苏府一朝,摧枯拉巧,势不自救。 院内,人来人往,人走人留。 雕花格子门被打开,郴王疾步而进,神色仓皇。垂眸看到跌坐在地的苏芩,虽衣衫凌乱,面色苍白,但尚无虞。 “表妹。”郴王俯身,将苏芩从地上搀扶起来。触手时,只觉掌中娇人抖的厉害,心内愈发怜惜。 “表哥,祖父呢?”苏芩有太多的问题,但最令人她担心的,还是祖父的情况。 对上苏芩那双水雾明眸,郴王面色一变,敛下双眸,面带心虚的含糊道:“无碍,只是被扣在了宫里。” “那,那其他人呢?” “等惟仲来了,过会子就都能放出来了。”郴王温声安慰道。 惟仲是夏达的字。作为苏龚一手教养出来的门生,夏达不负重托,德行、才情,相貌、举止都比常人出众。两年前虽惜败陆霁斐,但如今升任次辅,入主内阁,在朝廷之上也已培植出自己的势力。 苏芩垂着眉眼,缓慢后退一步,将自己的胳膊从郴王手中抽出。 郴王一愣,急道:“可是弄疼表妹了?怪我太心急了。” “无碍的。”苏芩揉了揉胳膊,垂首时露出一截纤细脖颈,贴着半湿青丝,白玉小耳上耳珰已褪,留下一个小巧耳洞。郴王怔怔盯着,直至外头传来声响,这从如梦初醒般的轻咳一声。 表妹真是,愈发好看了。 “王爷。”穿廊处,急急行来一人。穿着官服,戴襆头,身形修长,一表人物。 “惟仲哥哥。”苏芩唤了一声。 “芩妹妹。”夏达拱手,面色苍白,鬓角处沁出汗渍,显然也是急赶过来的。 “惟仲哥哥怎么戴着襆头?”襆头是在朝廷重大集会、奏事、谢恩时才会戴的。 “这……今日陛下颁旨,陆霁斐晋升首辅,我也被提拔为次辅,文渊阁天翻地覆,闹到现今,”顿了顿,夏达又道:“方才陆霁斐也是穿着陛下亲赐的飞鱼服从苏府大门去的。” 大明宫东部,那片不起眼的房子,被唤作文渊阁,内设内阁。首辅、次辅皆换,可不是天翻地覆嘛。 怪不得那人昨日一身便服,今日就穿上了飞鱼服。还巴巴的急赶过来,一定要亲自来落井下石才罢休。真是小肚鸡肠至极。 “惟仲哥哥方才碰到人了?” “嗯。”夏达点头,“攀谈了几句。”同朝为官,夏达明显比陆霁斐性格温和宽厚,人缘也更好些。只可惜,过于论平,不事操切,缺了那么几分气魄和心狠手辣。 这就是陆霁斐与夏达的不同之处。陆霁斐此人,比夏达看着更像个翩翩君子,称得上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但朝堂之事,瞬息万变。夏达这样的官家子弟,比陆霁斐这样市井出生的人,少了三分卑鄙,缺了七分城府。仅如此,就注定了他要屈居人下。 “惟仲哥哥,苏府,为什么会被抄家?”苏芩坐在实木圆凳上,微偏着窈窕身段,露出娇美侧脸。桌上是陆霁斐留在的那盏红纱笼灯,亮着灯芯,忽明忽暗的裹挟着冷风,衬出一个灯下美人。 第4节 夏达虽知现今不合时宜,但却还是忍不住暗咽了咽口水。 陆霁斐走后,夏达得父亲举荐,才被苏龚收为门生,那时的苏芩已是豆蔻少女,幼时的娇纵任性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收敛。瞧见他时,会甜甜的唤他“惟仲哥哥”。而这时,夏达总是想,若能得此佳人,便是天上的月亮,他也会去替她摘下来。 夏达之父夏礼,乡试出生,授彰德推官,从兵部主事一路升任户部尚书。那时,正值徐玠举朝围攻苏龚,他独不为所动,站定苏龚。后苏龚入主内阁为首辅,起用其为刑部尚书,现改任左都御史。两人私交甚笃。 夏礼曾有意撮合苏芩与夏达,只可惜陈皇后从中阻挠,一直未能成事。 “这事,如今还未昭告天下,”夏达看一眼郴王,见郴王颔首,这才道:“皇帝驾崩了,遗诏已出,三皇子登基为帝,托孤于陆霁斐。” 苏芩怔愣在当场,如醍醐灌顶。 怪不得,怪不得要拿她苏府开刀。先帝这是在死前,要替三皇子将路铲平啊! 苏家权势过大,一手遮天,与其收服不如击垮,这招釜底抽薪来的猝不及防,直接就将苏府一锅端了。苏府一垮,苏派受挫,二皇子郴王也是元气大伤,怪不得会急求了圣旨过来。 “可是,皇帝驾崩,表哥的圣旨是哪里来的?”苏芩突然道。 郴王面露尴尬,他掩袖于后,偏头,不敢与苏芩对视,片刻后才蠕动嘴唇道:“圣旨是于冯志那道后求的,只父皇当时不幸驾崩,我取了圣旨,却走不开……” 还有一事,郴王未言。当时陆霁斐特与他讨要这圣旨,可郴王哪里会给,陆霁斐这才随了冯志一道来查抄苏府。 所以圣旨早就有了,只是表哥来迟了,这才导致她苏府内眷遭受如此屈辱? 苏芩知道,这事不能怪郴王,毕竟皇帝驾崩,表哥极有可能登基为帝,这时候是走不得的。可怎么陆霁斐就跟着冯志来了呢?而且方才听表哥宣读圣旨,苏府被抄家,那人更像是中途插手。 怪不得冯志背对人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这是被陆霁斐抢了差事啊。 如此看来,这陆霁斐对自己还真是恨的入骨呀,连等皇帝驾崩都等不得,一定要来帮着冯志来抄家。 想完。苏芩抬眸,看向面前的夏达和郴王。两人一左一右立在自己身前,背影挺拔,面容半隐于暗色中。明明是两张熟悉至极的面孔,如今一看,不知为何,陌生如鬼魅。 苏芩心下一紧,暗暗攥住一双纤细素手,用力到指骨泛白。 郴王转身,与夏达使了眼色。夏达犹豫片刻,转身出去,关紧雕花格子门。 “表妹。”郴王上前,面色愈发柔和。 他伸手,欲握苏芩柔荑,却被苏芩躲了开去。 “表哥,你有事吗?” 郴王的指尖掠过那细薄衣料,带着余香。他恋恋不舍的收手,正色道:“表妹,苏老大人进宫前,可给表妹留了什么东西?抑或是,给其他人留了什么东西?” 其实刚才夏达与郴王是一道来的。郴王命夏达守在苏府大门口,堵截陆霁斐与冯志,看两人是否趁着他们不在时,从苏府内搜得了东西。只可惜,夏达套话的能力实在堪忧,不仅被陆霁斐几句堵了回去,还反被嘲讽了几句。 苏芩下意识想起自己藏在贴身小衣内的那封信。 “有……” “是什么?”郴王激动道。 苏芩摇头,抬眸看向面前的郴王,一双眼乌黑清澈,波光潋滟,在灯色下,秋波斜睨,眉梢眼角皆带风情。 “是祖父给的红封,可是方才被陆霁斐搜走了,有整整一千两呢。”苏芩噘嘴,声音软糯,透着委屈。 苏芩每月的分例是十两。这还是苏龚偏爱,额外让秦氏多拨了五两。其余姑娘、哥儿皆是五两。 郴王有一瞬面色微僵,然后笑道:“如今多事之秋,我今日出来的匆忙,未带银两,不便给表妹接济。待来日有空,再给表妹。” 话罢,郴王盯住苏芩,目光从她那张如花般娇艳的面容缓慢下移。青黛娥眉,鼻腻鹅脂,红菱小嘴,不点而朱。视线滑过娇媚身段,眸渐深。鹤氅下,外露一截凝脂脖颈,如玉莹润。在纤细楚腰处凝滞片刻,最后囫囵吞枣般的上下略扫一圈。 郴王现今十八,早已开蒙,房里有两个丫鬟,论姿色身段皆是上乘,但与苏芩一比,真是能被踩到泥地里。 “表妹……” “表哥,我有些累了,想休息。” 苏芩不懂郴王眼中含义,只下意识觉得危险。 “好。”郴王艰涩开口,收回视线,转身推开雕花格子门,露出站在廊下的夏达。 夏达见门开了,瞬时转身,目光担忧的看向苏芩。 苏芩盈盈坐在实木圆凳上,一身风华,艳如牡丹,娇若初杏。 掌中娇女,一朝败落,偏生绝艳风姿。不知要引来多少暗中匿藏的居心叵测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陆匪:想娶媳妇的第一天 第4章 岁日,素雪繁霜,幼帝登基,普天同庆。朝堂格局,一朝而变。 苏府门前,则多了一具棺桲。 “祖父!” “芩妹妹。”夏达看着跪在府门棺桲前,哭的不能自抑的苏芩,满眼心疼。 “苏三姑娘,先进吧。”夏达之父,夏礼,身穿官服立于苏芩身后,面容颓丧的摇头。 这具棺桲,便是他从宫里运回来的。 “伯父,我祖父,我祖父到底为什么……”苏芩哭的满眼通红,泪眼涟涟间,看不清面前的人。声音哽咽,字字句句都像是有人掐着她的脖子一样,艰难吐出。 “唉……”夏礼叹息一声,仰头看天,悲怆摊手,颤不能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果真是,先帝吗?苏芩面色一怔,心口涌起一股悲怒。 朔风潇潇,飞雪横掠,天际黑云压顶。 苏芩看着面前苏龚清癯的尸首,情难自抑,剥皮抽骨般的钝痛感一下又一下,强烈的戳动着她的心。祖父已年迈,可苏芩却依旧能记得,小时,她在众人羡艳的目光中,骑在祖父身上,仰望长松苍穹。 “芩妹妹。”夏达蹲在苏芩身边,扬起宽袖替她遮挡冷冽朔风。“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 扶趴在棺桲前的苏芩穿一件青素绞皮袄,身下一条沙绿绸裙。绸裙已湿,贴在双腿上,隐显出纤细弧度。十指青葱抠着棺桲,紧绷到指尖泛白。青丝轻散,覆着凝雾,上身裙袄亦半湿,颜色渐深,衬出一方宝地。纤细脖颈露在严寒中,沾着几颗晶莹溯雪,莹玉肌肤,压雪欺霜的白。 夏达盯得痴了,喉结滚动,不自禁便要上手触去。 “姀姀,快进来,老太太不好了。”秦氏的声音远远自朱门内传出,失了往日的端庄果断,多了几分慌张无助。 苏芩惊慌起身,跌跌撞撞的往里跑去。夏达面色一白,吓得立即把手缩了回来。 …… 苏府被抄,苏龚役了,老太太听到消息,一下厥过去,灌了汤药,虽醒过来,但日日以泪洗面,原本康健的身子也不如往昔。 秦氏掌府中中馈大权,这几日为了苏龚的丧事,强撑着精神,忙的脚不沾地,连带着苏芩也累倒了。 匆忙收拾出来的一间耳房内,临窗大炕上铺着大厚洋罽,正面是一对石青色缎面靠背。槅扇紧闭,未烧炭盆,苏芩缩在秋香色的大条褥内,冻得手脚冰凉。 “姑娘,奴婢寻了个手炉来,您将就些吧。”红拂打了帘子进来,急忙将怀里搂着的手炉塞给苏芩。 “好暖和。”苏芩被冻得苍白的脸上显出一抹笑。 “咱们姑娘本就体寒,平日里哪次不是炭盆围着,地炕煨着,何时受过这等苦。”绿芜一边说话,一边抹泪。 “破户落席的,已经很好了。”苏芩反过来安慰两个丫鬟。“噗噗呢?外头又冷又乱的,别被人冲撞了,带进来歇歇。” “哎。”红拂应了,打了帘子出去。 明厅内,传来秦氏的声音,高高低低的听不真切。 苏芩撑着身子起来,透过帘子,见婆子、丫鬟站了一地,面色皆不好看。 “大夫人,账房已经没有银子了,您便是发再多的对牌也没用。” 秦氏面色犹豫的收回对牌,抬手招过身旁的大丫鬟,漪竹。“去将二夫人和三夫人请来。” “是。”漪竹去了,片刻后将人请了来。 三夫人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二夫人两手空荡荡的来。两人皆穿素衣,但二夫人顾氏面上带妆,三夫人张氏则清凌凌的如往常般素着一张脸。 “今日唤两位来,是为了老太爷的丧事。账房已经没有银子了……” “我说大姐,平日里你管着整个苏府,这银子进进出出的都在你手上,咱们可一点都捞不着边的。你现在难不成是想从我们这讨银子?”顾氏提裙坐下,手肘搭在炕桌边,歪着脖子,凤眼上挑。 秦氏一贯掌中馈大权,如今要张口讨银子,实在是抹不开脸。 “大姐。”张氏上前,将手里的紫檀木匣子递给秦氏,“这是我的一些私已。” 顾氏斜睨一眼,唇角下咧。 秦氏面色羞赧的拿了,打开后看到里头的珠钗碎银,再看一眼发髻上只一支半旧乌金簪的张氏,呐呐道:“如今泽哥儿还小,你不必……” “大姐,噗噗也还小呢。现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先度过这次的难关。”张氏柔声道。 秦氏又哭又笑的点点头,转身看向顾氏。 顾氏一瞥眼,拿出一个钱袋子扔在炕桌上,“大姐,你也知道,咱们二房多穷啊,别的没有,就剩这些银钱了。” 秦氏打开,里头是一些绞碎的银锭子,连张氏的一半都没有。再看顾氏,发髻上的簪子,耳朵上的坠子,腕子上的镯子,皆一一收了起来,不见半点。 众人皆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 “对了,大姐,今日还有一件事,”顾氏掀开眼帘,看一眼面前的秦氏,抚了抚面前的炕桌道:“咱们苏府如今这般艰难,不若早早分家了的好。” 顾氏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张氏变了面色,秦氏却像是早已料到一般,只暗抿了抿唇。 顾氏娘家颇有势力,如今苏府这般模样,顾氏要回娘家,势必要与苏府撇清关系,省的被连累了。 “好。不过这事,先别告诉老祖宗。” 顾氏没想到秦氏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略怔了怔神,而后喜笑颜开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耳房内,苏芩攥紧身下被褥,暗暗抿唇。她这二婶子惯是个爱钻营的,没曾想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还如此百般算计。 …… 坐夜前日,漫天雪飞,如穿庭飞花,梢雪堆梅。从苏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大开,一色净用白纸糊了。佛僧正开方破狱,另有十众尼僧,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嗡嗡绕绕,十分热闹。 苏府门前,前来吊唁之人,屈指可数。趋利避害,人之常性。 “大夫人,徐老先生携陆首辅来了。”门房跌跌撞撞的进来通报。 徐玠年岁已大,无官职在身,但因其本身名望极高,所以被称一句先生。 棺桲前,以秦氏为首,身穿孝服,哭的喉咙嚷哑。 大老爷苏博与二老爷苏攒还被关在牢内接受审查,秦氏豁出去脸面,带着一众女眷,撑起整场丧事。 大堂前,行来两人。 第5节 为首徐玠,穿朴素氅衣,鬓发如霜。其身后是一身素服的陆霁斐。身高腿长的跨上石阶,行走之际,腰间佩环轻响。 两人入大堂,引得堂内众人侧目。 世人都知,苏龚与徐玠,生前如何斗的你死我活,如今徐玠前来,怕不是来找麻烦的。 陆霁斐立在那处,身后漫雪飘飞,落在肩头发梢。溯风冷冽,扬起黑油长发,宽袖猎猎。男人眉目丰朗,身型如青松般挺拔。 堂下跪着的苏家人中,不乏俏美者,但无论是谁,只一眼,就会瞧见那最出挑的一个。素装寡服,不敷脂粉,自然一股天生风韵。 人说:要想俏,一身孝。 如今的苏芩,穿一身孝服,通身雪白,髻上簪一朵绢布白花,斜斜插在鬓角,双眸红肿,含悲忍泣,粉嫩唇瓣抿的紧紧的,因着下跪前倾的姿势,压出身段。只随意挪动身子,便比旁人刻意款腰摆尾,还要勾人。 前来吊唁者,不乏有心思不正之人。苏芩毫无所觉,兀自哭的伤心,那副小模样,任谁瞧见都不忍。 秦氏起身,声色沙哑道:“来者便是客,请上香。”话虽这样说,但秦氏看向徐玠与陆霁斐的目光却隐带窥探恨意。 秦氏认为,苏龚之死,与眼前两人脱不了干系。 秦氏亲自上前,替徐玠递了香。徐玠撩袍而跪,神色郑重。斗了一辈子,如今结局,早已注定,他们之中,一人必死。 行罢三跪九叩大礼,徐玠上前插香,对着棺桲内身穿寿衣的苏龚,喃喃一句。“你耿直了一辈子,是死的快活的吧。” 徐玠叹息一声,摇头退开,陆霁斐上前取香。 “姀姀。”秦氏唤苏芩。 苏芩拿着手里的香,眼红红的朝陆霁斐走过去。泪眼朦胧间,她看到面前的男人,竟还装模作样穿了一身素衣。 陆霁斐侧眸,看向苏芩。小姑娘哭的厉害,双眼肿成核桃,在那副风娇水媚的艳色中,平添几分楚楚可怜之意。纤纤素手举着三根香,大堂穿风,小姑娘冻得厉害,连带着身子也颤上一颤,眼睫上挂着的那滴泪珠子,冷不丁的就顺着香腮滑了下来。 陆霁斐眸心一窒,正恍惚间,突觉举在半空中正欲接香的手一疼。 他垂眸,看到自己的指尖被点燃的香尖戳出一个小小的圆黑洞,附着一层细薄香灰。 小姑娘低着小脑袋,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截纤细脖颈,领如蝤蛴,颤巍巍的透着冷意。但陆霁斐知道,她是故意的,怕是还念着那日里自己搜她身的事。 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角,陆霁斐慢条斯理的接香,指尖触到那只小手,凝脂白玉般腻滑,只是冷的厉害。 男人的手很烫,虽只一瞬,但苏芩还是被唬了一跳。她快速缩回手,回到秦氏身边。 上完香,徐玠上前,与秦氏道:“如有难处,可来寻我。” 秦氏皮笑肉不笑的应一句,只当是这人在压下马威。 徐玠携陆霁斐而去,秦氏叹息一声,“确是风光霁月,如匪君子。只可惜是个狠心肠的。”话罢,复跪回灵前。 苏芩知道,秦氏是在说陆霁斐。 世人都说,新晋内阁首辅,陆霁斐,真真是应了那个“风光霁月,如匪君子”的名号。但只有苏芩知道,这八个字里头,只有一个字适合他。 那就是“匪”。 …… 坐夜之期,外头更为热闹。 趁着夜色,郴王前来探丧。 已是二更多天,寥寥远客去,准备辞灵。孝幕内,女眷皆哭一阵,尤其是苏芩,哭的几近气绝。秦氏扶住,捶闹一阵,才算缓过些神来。 郴王上了香,一脸心疼的跟着苏芩进一侧耳房。 耳房内未燃炭盆,只虚虚掩了一层厚毡,朝向背阴,冷的厉害。 苏芩坐下时,身下实木圆凳上的坐垫也不见了,她被冻的一哆嗦,低低“哎”一声。娇软糯糯,婉转绵密,带着一股细细的哑意。 郴王身形一僵,掩着身子挪过去,从苏芩身边,坐到对面。 红拂打了厚毡进来,端过茶水,瞧一眼郴王,毕恭毕敬退出去。 “表妹,节哀。当心伤了身子。” 耳房内点一盏油灯,昏暗不明。苏芩坐在桌子旁,面白唇红,一身孝服,吃茶时露出一截纤细皓腕,身无饰物,清凌凌的娇媚。 郴王暗咽口水,目光落到茶盏上。茶沿湿润,仿佛沾上了香气,他能回想到方才女子吃茶时,微微张口,露出的粉嫩舌尖。齿如瓠犀,唇若樱瓣。 “表妹,”郴王唤一句,声音轻柔,似怕惊扰了面前美人。“苏老大人可有什么遗物?” 苏芩哀切神色一顿,她双手置于膝上,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道:“身上穿着朝服被夏伯父送回来,什么都没留下。” 郴王的脸上,显而易见一抹失落。他端起面前的茶碗轻抿一口,茶香不浓,入口苦涩,立时便吐了出来。 苏芩瞧一眼,没有说话。 郴王面露尴尬,起身道:“我过些日子再来瞧表妹,”顿了顿,又道:“表妹若是有事,可让人来郴王府寻我。” 苏芩柔柔应一句。 郴王在原处站片刻,恋恋不舍的走几步,至厚毡处时,又不舍的回头。 烛色下,美人纤弱温婉,柳夭桃艳。 美人霍然抬头,轻启檀口,“表哥,你上次允我的钱还没给我呢。” 郴王一怔,看了看自己两袖清风的锦袍,越发尴尬。 苏芩垂眸,声音轻缓,透着倦意。“表哥去吧,我想歇了。” “……好。”一改先前三步一回头之态,郴王立时打了厚毡出去。 苏芩盯着面前的烛火,娥眉轻蹙。 作者有话要说:  陆黑:想娶媳妇的第……几天来着? 媳妇:猪头真好吃。 陆黑:偷偷摸到了媳妇的小手手,开心。 第5章 老太爷的丧事,终于挨了过去。大老爷苏博和二老爷苏攒也被放回了家。秦氏应顾氏的意思,分了家。老太太跟着大房,三房张氏领着泽哥儿也一道随在大房。 说到底,只有顾氏领着二房分了出去。 苏府已经没有多少钱财,划了院子给顾氏住出去,主院还是留给老祖宗。秦氏带着大房和三房的人挤在老祖宗的院子里,衣不解带的照料了大半月,老太太的身子总算是好转些。 元宵前夜,苏芩领着噗噗,带着两个丫鬟,坐在小厨房里搓小元宵。 苏府的丫鬟、婆子大大减少,外宅的家仆也基本削减了干净。许多院子没人打理都荒废了,偌大苏府,再不显金碧辉煌之态,只余满眼疮痍。 “姑娘,您知道吗?奴婢今早上出去买菜,听到外头的人都在传,说二夫人被顾府轰出来了。二姐儿跟顾家大郎的婚事也告吹了。” 苏芩把噗噗揽在怀里,两人都不会搓汤圆,只捏的那面粉团一糊稀烂。 顾府容不下顾氏这件事,苏芩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顾府的人能如此绝情,说将人赶跑就将人赶跑,一点不念血缘亲情。 “还有呢,后头二夫人去尚书府寻大姑娘,大姑娘连面都没露,只给打发了些银钱,就让人去了。这会子呀,二夫人怕是正在屋子里头发脾气呢。”相比绿芜,红拂是个性子活泼的,搓个元宵的功夫,就已经将顾氏这几日的老底都给掀了。 苏霁薇前年嫁入尚书府,直至苏府破败前,还是风风光光一个人物,如今怕是也要仰人鼻息,自身难保了。顾府尚不理顾氏,苏霁薇虽然是从顾氏肚子里头出来的,但如今局面,却自然不敢接纳,生恐得罪尚书府这个婆家。 “现在咱们就是过街老鼠,谁敢养咱们呀。”即便是亲生的,都隔着肚皮。 苏芩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胳膊,仰头动了动脖子,却在上面的红木横梁上看到一只大蜘蛛,黑黝黝,毛绒绒的吐着丝,呲溜呲溜的往她这处滑。 “啊……” “啊……” 苏芩一叫唤,吓得红拂立时搂住旁边的绿芜也跟着跳脚。噗噗钻进苏芩怀里,吓得双眸含泪,奶白小脸挤成一团。一时间,小厨房内乱成一锅粥。 “三姐姐。”小厨房门口,传来苏浦泽奶声奶气的声音,“大娘来问,元宵做好了没有。” 苏浦泽嘴里的大娘,就是苏芩的母亲,秦氏。 “泽哥儿,泽哥儿……”苏芩像看到救命稻草似得一把将苏浦泽半拖半拽了进来,然后指着那正在悠哉悠哉吐丝的大蜘蛛颤道:“这这这……” 苏浦泽抬头看一眼,伸出小胖手,一把抓住那只大黑蜘蛛,然后迈着小短腿走到小厨房的槅扇前,往外一扔。 身后,苏芩等人重重喘出一口气。 这府里,还是需要一个男人的啊…… 苏浦泽转身,挺着小胸脯,身高只到苏芩腰间。他板着一张小脸道:“书上说:灯火华得钱财,干鹊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嘉小;火华则拜之,干鹊噪则餧之,蜘蛛集则放之。蜘蛛为吉兆之虫,故谓之‘喜虫’。蜘蛛兆喜,意‘喜虫天降’。” “好好好。”苏芩敷衍的一点头,把苏浦泽推到木桌子前,“泽哥儿,一道搓元宵吧。” 苏浦泽立时皱起一张小脸,呐呐道:“君子远庖厨……”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现如今这就是你该为的,快。”苏芩不由分说的把面粉团塞到苏浦泽手里,然后领着噗噗跟在赵厨娘的屁股后头乱转。 苏府余钱没剩多少,已经许久没吃肉了。因着赶上元宵节,今日秦氏特意吩咐买了一个猪头回来。猪头便宜,在冷天也不易坏,能多吃几天。 赵厨娘是个做猪头的好手。 她先舀了一锅水,把那猪首蹄子剃刷干净,用一根长柴禾安在灶内,再用一大碗油酱并茴香大料,拌得停当,按上下锡古子扣定,炖煮一个时辰。长柴禾被烧的“噼啪”作响,那香味扑鼻出来,馋的苏芩和噗噗直咽口水。 “三姑娘和四姑娘往这处坐,暖和。”赵厨娘让出烧灶。那处火光红印印的瞧着就暖和。 苏芩带着手脚冻得冰冷的噗噗坐过去,搓手又搓脚,恨不能把脚上干硬的罗袜一道褪下来烘干才好。 “待猪头煮好了,奴婢再给三姑娘和四姑娘一人煨上一个红薯,那滋味可好的很。” 赵厨娘三十出头,死了丈夫,是个寡妇,是秦氏出嫁时带过来的。虽是个女子,但苏府未败时,厨房都是她一手抓,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厨艺也是顶好,苏芩的口味都被她给养刁了。 “多谢赵妈妈。” “三姑娘客气。”赵厨娘笑的眯了眼。 苏芩长的好看,虽性子娇了些,可他们愿意哄着。每日里瞧见这样的娇娇儿,都能多吃两碗饭。只可惜了,这苏府竟说败就败,好好的娇娇儿都给蹉跎成什么样了。 赵厨娘叹息一声,目光落到苏芩身上。 苏芩身上穿的是旧衣,因着冷,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了许多,只露出一张脸来,白生生的跟外头的雪似得,那双眼水雾雾的泛着潋滟秋色,只瞟上人一眼,就能给人看酥了。 “啊啊啊,不活了,老祖宗,您要给我做主啊!”阴冷的天,外头传来二夫人顾氏撕心裂肺的哭叫声。苏芩正抱着噗噗在灶前打盹,被这声音激的一醒神,赶紧赶了出去。 老祖宗身子刚好些,这顾氏又要闹什么。 …… 顾氏哭闹的原因,是二老爷苏攒居然在外头养了一个外室。 第6节 在苏府众人眼中,苏攒素来是个惧怕顾氏的,因此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更别说抬什么姨娘了。可就是这样一个顶着惧内名声的人,居然在外头养了一个外室,还抛下顾氏和二姑娘苏霁琴,跟外室一道去住了。 不只如此,让顾氏肉疼到几近昏厥的事,是苏攒还将顾氏的钱都偷了出去,一气给那个外室置办田产、房屋、铺子,只因为那外室的肚子里头怀了个男娃。而顾氏只为苏攒生了两个女儿。 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顾氏瞒着苏攒分了家,苏攒没脸回苏府,他与顾氏感情本就不好,现在那外室肚子里头的男娃简直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下子,顾氏可不要翻了天的闹嘛。 “二婶子,咱们都分家了,你的事,老祖宗管不了。”苏芩领着红拂和绿芜拦住顾氏,就是不让她进屋见老祖宗。 老祖宗现今还不知道分家的事呢。老人家身子刚好,可禁不住顾氏的闹腾劲。 “三姐儿啊,我活不了了,我一定要寻老祖宗做主去……” 顾氏被绿芜和红拂一左一右扯着,弄得发髻散乱,浑身滚满脏污雪渍,哪里还有平日里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嚣张高贵气。 “二婶子,你便是寻了老祖宗,老祖宗也做不了你的主。”苏芩一边说话,一边示意绿芜和红拂。 两个丫鬟会意,一把捂住顾氏的嘴将人往外头拖。却不防,顾氏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一口咬住绿芜的手。绿芜吃痛,一缩,顾氏猛地一下撞开两个丫鬟,往正屋里冲。 “二婶子!”苏芩单薄的身子被顾氏撞开,后腰处撞到雕花木门,闷哼一声,疼的钻心。 “三姐儿。”绿芜和红拂上前,搀扶住苏芩。 苏芩摆手,捂着后腰,面色微白,鬓角处有冷汗滑落,可见这一下撞得不轻。“去,去里头看老祖宗。” 红拂和绿芜面色犹豫的去了,苏芩缓过一口气,擦了额角的冷汗,也跟着走了进去。 里头,顾氏已经哭诉开了。 屋内火盆里焚着凝神的百合草和松柏香。老太太戴着貂皮抹额,歪在榻上,面色不是很好,但相比于先前面如纸灰的模样,已好上许多。她刚吃了药歇下,还没睡上片刻,就被顾氏硬生生吵醒了。 “老祖宗,这事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顾氏跪在老太太的矮足断榻边,抽抽噎噎的哭着。 大丫鬟冬梅自榻上的洋漆描金小几上,替老太太端了一碗热茶。 老太太吃过一口,叹息一声,“这事,是老二不好,你将他唤来。” 顾氏面色一喜,正欲起身,苏芩上前,一把拦住顾氏,然后与老太太道:“老祖宗,这事还是等您身子好些了再说吧。” “三姐儿,老祖宗要给我做主,哪里轮得到你来管。”顾氏凤眼圆睁,喜滋滋的便去了,却不料,这一去,竟将命给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暗搓搓的陆绯:准备娶小媳妇。 第6章 掌灯时分,大炕上撤了洋漆小几,苏芩卧在炕上,解开小衣,露出一截纤细盈腰。腰窝上方是今日新撞出来的一块青紫。 红拂跪坐在炕旁,手里拿着药酒,满眼心疼。 苏芩的肌肤细洁如瓷,别的丰姿尚堪堪能形容的出,独那身子肌肤,白到尽头去处,竟没有一件东西能比得。雪有其白而无腻,粉有其腻而无光。也正因为如此,那块青紫就显得格外明显。 “咱们姑娘,何时吃过这等苦。”红拂一边替苏芩擦药,一边抽抽噎噎的掉眼泪珠子。 苏芩叹息一声,歪着脑袋趴在新制的各色梅花瓣装的玉色夹纱半旧枕上,一把青丝拖于枕畔,侧眸时眼睫慢垂,鸦羽色的睫毛小扇子似得搭拢下来,在眼底落下一层萧疏暗影。柳腰莲脸,妩媚清冷。 木桌上点一盏豆灯,晕黄灯色照开一角,绿芜正临窗做着针活。这些衣衫做好了卖出去,也能攒下不少银钱。 “绿芜,天暗了,明日再做,小心伤了眼睛。”苏芩耷着眼皮,娇软声音渐迷糊。 红拂上前,轻手轻脚的替人盖上被褥。户牖处,厚毡拱起,钻进一个小人来。 苏蒲抱着怀里的布老虎,扎着两个冲天小揪揪,迈着小短腿颠颠的奔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被外头的冷风吹的不轻。 “四姐儿。”红拂一把捉住就要往炕上扑的苏蒲,先替她暖了手脚,然后又褪了外头半潮湿的袄子,这才将人放上炕。 苏蒲熟门熟路的钻进苏芩怀里,暖暖的睡过去。 绿芜结束了手里活计,与红拂熄了灯,掀开厚毡出去。 翌日,苏芩一觉睡醒,后腰处依旧有些钝痛,鼻息间满是浓郁的药酒味。她有些受不住,替苏蒲掖了被角后,披衣起身,穿上厚底棉鞋,径直进了小厨房。 厨房里,红拂与绿芜早早起身,见苏芩来了,面露诧异,赶紧帮人端着沐盆、热水等物回屋洗漱。 苏芩惯是个懒散性子,尤其是在冬日里,能赖便赖,何时起的这般早过。因此,不怪红拂和绿芜惊讶。 红拂与绿芜端来的洗漱用物不多,只兑匀了的温水,和一方干净巾帕,那些胭脂膏子、香皂等物,皆已用不起。 红拂见状,又暗自抹泪。若是往常,她家姑娘洗漱,偏得十几个小丫鬟伺候着,哪里会这般粗糙草率。 瞧见红拂的模样,苏芩免不得又要安慰几句,然后哄着人去取早膳。 红拂与绿芜原本是苏芩身边的大丫鬟,平日里也不过做些端茶倒水的小事。现下那些提水洗衣、铺被叠衣、打扫屋子的事都落到两人身上,苏芩瞧在眼里,也是有些心疼。 今日天色依旧不是大好,雪要落不落的零星飘着。屋檐廊下,满目银霜素裹,今年的冬日冷的出奇。 洗漱完,苏芩见苏蒲还未醒,便先用了早点。 小厨房烧的是粥,里头加了些肉糜,吃上去味道尚可。 “姑娘,不好了,二夫人和二姐儿出事了……”红拂急匆匆的掀开厚毡进来,连气都没喘匀,就急赤白脸的撞到木桌,震的桌碗一荡。 “慢点,慢慢说。”苏芩稳住桌子,瞧一眼尚睡着的苏蒲。半夜炕火停了,小东西睡的冷了就往自己怀里钻。苏芩今早上给她换了个大铜手炉,这会子正搂着睡得香甜。 红拂生咽着干涩的喉咙,硬喘下一口气。“今早上门房听到有人来敲门,便从角门出去瞧了瞧。没曾想,二夫人和二姐儿被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拖在板车上,就这么扔在了府门口。” “什么!现下人呢?”苏芩霍然站起来。 “李嬷嬷帮着抬进院子里去了。” …… 当苏芩赶到时,顾氏已经没了声息,人都冻僵了。二姐儿苏霁琴歪在炕上,俯面哭着,却没听到一点子声音。 “二姐姐,这是怎么了?”苏芩是头一个进来的正经主子,屋子里头只李嬷嬷和苏霁琴两人,还有一具躺在炕上的顾氏尸首。 李嬷嬷穿着褂子,手足无措的站在炕旁,见苏芩来了,立时便迎上去,故作亲密道:“三姐儿呀,这大冷的天,怎么都没多穿些?”说到这里,李嬷嬷瞪一眼苏芩身后的红拂和绿芜,冷声道:“丫鬟不知轻重,冻坏了三姐儿,当心我打你们板子。” 先前顾氏要分家,带走了一小半奴仆,李嬷嬷跟着一道去了。如今顾氏落难,李嬷嬷便又腆着脸贴回来。苏芩自然没理,她看了一眼顾氏,见人面青唇紫的,已无声息,当即便不敢再看,只面色苍白的转向苏霁琴。 “二姐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霁琴只顾趴着哭,没半点声响。 李嬷嬷上前,耷着一张脸。“三姐儿,别问了,哑了。” “什么?”苏芩抬眸,蛾眉蹙起,露出一张桃夭柳媚的脸来。 李嬷嬷一愣,心中暗忖,这才几日,人怎么愈发标致了? 今日的苏芩上身穿一件白绫袄儿,下头一条挑线蓝织金裙,外面套一件青素绞披袄,脚上是一双老旧的厚底棉鞋,虽不好看,但胜在暖和。脸上未施粉黛,只松松挽着一斜髻,却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眉梢眼角流转间,波光潋滟,尤胜月华。 轻咳一声,李嬷嬷道:“二夫人去二老爷那处闹,跟那怀了孕的外室起了争执,二夫人伸手将人推了一把,奴婢远瞧见,像是见了血。二老爷正巧从屋里头出来,一气之下就将二夫人从阁楼上推了下去,”说到这处,李嬷嬷装模作样叹息一声,“本尚留着一口气,只这一路抬回来,外头天寒地冻的,那口气早咽下去了。” “那二姐姐是怎么回事?”苏芩的蛾眉蹙的更深。她往前走两步,李嬷嬷盯着人瞧。苏芩身段娇媚,行走时分花拂柳的模样,就似在刻意勾引。无怪乎那些男子瞧见人,便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李嬷嬷挺挺站着,偏了偏头,双手叠在腹前,压下唇角,眸中有些嫌恶,面上却不显,只道:“二姐儿当时就站在阁楼下头,看到二老爷硬生生的将二夫人从阁楼上推下来,当时叫了一声就晕过去了。这会子才刚刚醒过来,可不知怎么,连话都不会讲了,哑了。” 苏芩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将苏霁琴扶起来,软着声音道:“二姐姐?”苏芩的嗓子本就绵软娇嫩,这会子刻意放柔后,勾着尾音,柔腻腻的就跟绞在锅里的饴糖似得。 苏霁琴的性子与顾氏和苏攒皆不同。她自小沉默寡言,性子柔顺安静,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与娇气成性的苏芩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正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因此,苏芩这个娇气包,最是受宠。 在苏芩看来,苏霁琴养成这样的性子,跟顾氏那强硬的性格分不开。顾氏性子太硬,苏霁琴便只能软些,软成了习惯,就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 顾氏去了,这事可大可小,苏芩拿不准主意,只得让人去请了秦氏来。 秦氏先派人去了顾府,顾府闭门不见,只当没这个女儿。她又派人去寻了苏攒。苏攒住在外室那处,那外室被顾氏害的落了孩子,这会子苏攒正恨的牙痒痒,听人死了,竟在门前挂了两盏红灯笼。 顾氏的丧事,还是秦氏一手操办的。 顾氏生前虽不是个好相与的,但人既去了,哪里还有什么好计较的。顾府并无人来吊唁,苏攒也不见踪影,只大姐儿苏霁薇派丫鬟封了银子来,人却没露面。 秦氏拿着手里的银子,叹道:“还是做女儿的良心些。” 苏霁薇如今也是举步维艰,能顶着尚书府的压力派人来,想必已是极限。 接连两场丧事,将苏府仅有的一些底子都掏空了。苏芩盘腿坐在炕上,十指素手被冻的通红,她搓了搓手,哈气,继续数荷包里剩下的一点碎银子。 大概,还能再撑半个月。只是老太太那处要用汤药煨着,二姐姐那里也不大好,母亲近日身子劳累,也要好好补补…… 苏芩苦恼的撑着额头靠在洋漆小几上,四处环顾屋内。 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能当的东西也都当了,根本就没其余银钱能挤出来。 苏芩细想片刻,从身后的玉色夹纱半旧枕内掏出一封信。这是祖父留给她的,上次苏芩没来得及看。 小心翼翼的拆开信,苏芩就着槅扇处透进来的一点光,眯眼细看。 信里详细写了很多东西,都是一些苏芩看不懂的国家大事。后头还有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苏芩不懂是什么意思,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都不解其意。但她直觉知道,这封信最重要的地方,就是这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三姐儿,三姐儿,不好了……”红拂咋咋呼呼的掀开厚毡进来,卷进一阵溯风。 苏芩快速将信纸塞进怀里,然后抬眸道:“怎么了?” “二老爷要将二姐儿卖进春风如意楼。” 作者有话要说:  陆绯:听说下章我要出场了,有福利吗? 第7章 春风如意楼,顾名思义,就是让男人春风如意的快活地。 苏芩万没有想到,苏攒竟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连自己的亲女儿都卖。 “二老爷是将对顾氏的怒火,发散到了二姐儿头上。这二姐儿也是个木讷的,怎么还敢回去呢?”秦氏坐在马车里,揉着额角,面色焦灼。 苏芩抿唇想了想,道:“还是先将人带回来吧。那样的火坑,怎么能进呢。” 当秦氏带着苏芩到苏攒暂住的外宅时,苏芩看到里头的摆置、吃食,还有一排溜的使唤丫鬟,不自禁暗暗咬牙。 他们苏府都要穷的揭不开锅了,这苏攒倒好,吃香的、喝辣的,连老太太都不管,如今还要卖女儿。 苏攒坐在铺着灰鼠椅搭小褥的雕漆椅上,身穿锦袍,慢品香茗,看样子过的极好。他看一眼秦氏和苏芩,开口道:“想要人,可以,三千两银子,一分不能少。” “三千两?”秦氏面色微变。若是往常,这于苏府而言不过就是毛毛雨,可如今,他们苏府连三十两都拿不出来啊。 第7节 “给你们三日,若是没钱,就去春风如意楼捞人吧。”苏攒话罢,径直摆袖走了。 苏芩将秦氏从明厅扶出来。外头又开始落雪,断断续续的不停歇。 “母亲,您身子刚好些,别太劳累了,这事我来想法子。” 人,是一定要救的。 苏芩坐在马车里,捂了捂怀里的信。她先让人将秦氏送回了府,然后领着红拂和绿芜,去了城西陆府。 这是苏芩头一次看到陆霁斐的府邸。这座府邸跟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样,有些陈旧,位置还偏,只胜在人烟稀少,较清幽。 青绸马车停在陆府门口,老马甩了甩脖子上的积雪,动作有些大,半旧马车不堪重负的发出一阵“吱呀”声。 苏芩坐在马车厢内,裹紧身上的青素绞披袄,因着没带手炉,十指纤纤,被冻的泛白,她只好将手压进裙内焐热,等了片刻,这才戴上帷帽,出了马车。 陆府的门房是个年迈的老人,听到敲门动静,过来开门,却只露出一条缝。 “这位姑娘找谁呀?”老人裹着厚衣,怀里搂着汤婆子,显然是刚从暖烘烘的屋子里头出来。 苏芩羡慕的瞧一眼那灰不溜秋的汤婆子,声音艰涩的开口道:“我寻陆霁斐。” 老头将汤婆子往后藏了藏,道:“大人进宫了,不在。”话罢,便将府门给关了。 苏芩无奈,只得先回了马车厢内。里头虽冷,但好歹他们主仆三人凑在一处,还暖和些。 只等到掌灯时分,苏芩都没等来陆霁斐,她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无奈回府。 “姑娘,依奴婢看,这陆霁斐分别就是在故意刁难您,您做什么要去寻他。寻这个黑心肠的,还不如去寻郴王和夏次辅的好。”红拂苦着一张脸,为苏芩抱怨。 苏芩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环紧身子,暗暗感受压在怀里的信。 不是苏芩偏要寻陆霁斐,而是如今,朝局不明,敌我不清。苏芩思来想去,不若走一步大棋试试。用陆霁斐想要的,跟他交换,将苏府从泥淖中先救出来,省的那些往常连提鞋都不配的小人物在他们府门口叫嚣,徒惹人心烦。 “古时有汉太祖高皇帝三顾茅庐,咱们这才一顾,人家不愿见,自是正常的。”话虽是这样说,但苏芩心里头却是不高兴的。她苏芩,何时被人这样甩过脸子。 苏攒给的时间只有三日。苏芩这回学乖了,她寻了一个隐蔽处,躲在陆府角落,专逮陆霁斐。 晨间,巳时一刻,一辆青帷马车从街口远远而来。陆府角门被打开,已有家仆搬着马凳等候。 苏芩眼前一亮,连帷帽都来不及戴,就跳下了车。 地上软绵绵积了一层雪,苏芩踩着雪,没站稳,斜斜倒下去,膝盖触地。阴冷的雪水瞬时浸透她身上的棉衣,直冷的她磕着牙打哆嗦。 堂堂首辅,竟穷成这样,连府门前的积雪都不铲干净。 苏芩一边嘟囔着,一边扯着袄裙起身,急急拦住陆霁斐。 男人身穿官服,立在马车前,手里拿着一个铜制手炉,外罩一件乌云豹的氅衣,金翠辉煌,碧彩闪灼。此刻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双眼晦暗深沉,隐含嘲讽笑意。 苏芩有些狼狈,她方才下马车时摔了一跤,身上的袄裙又是靛青色的,此刻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顺着袄裙蔓延,就像散开的浓墨。 苏芩是个好面子的人,尤其在陆霁斐面前,从来是趾高气昂的。如今这般狼狈,让她不自禁红了脸。 陆霁斐眯眼看着,那细腻绯色自小姑娘的粉颈处向上蔓延,浸过香腮,点上玉耳,就像缓慢上色的一株红杏花,风流娇俏,最是一等尤物。青丝倾斜,随朔风落在瘦削肩头,贴在白腻肌肤之上。 小姑娘的手,拉住他的氅衣,指尖粉白,带着微颤,显然是被冻的狠了,连那粉嫩唇瓣都浸上了几分深檀色。 苏芩扬起脸,粉腮被冷风吹红,像点了两团胭脂。双眸水雾雾的干净,勾着眼尾,氤氲媚色,直直看过来。 “我有事寻你。”小姑娘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就似头顶落下的雪。 陆霁斐滚了滚喉结,哑声开口道:“苏三姑娘,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苏芩蹙眉。美人一向是惹人怜惜的,苏芩这一蹙眉,直将人看的心尖疼。只可惜,站在她面前的是陆霁斐,惯会装模作样。 “谁说我是来求你的。”苏芩偏头,露出半截粉颈,沾着青丝。小巧白玉耳上未戴饰物,露出一个小小圆洞。 陆霁斐尚记得,小姑娘初打这耳洞时,哭的厉害,一张玉粉小脸都憋红了,出门的时候瞧见他,逮着他的手就狠狠咬了一口,直至现在还留着一点浅印疤痕,月牙似得小巧。 “我是来与你谈生意的。”苏芩忍住打哆嗦的冲动,那双大眼不住往陆霁斐手里端着的铜质手炉看过去。 男人的手生的很好看,十指修长白皙,有力的捧着奶足底的蒹葭刻印铜制手炉,有种说不出的优雅。但苏芩只对这手炉感兴趣,她觉得,这手炉抱上去,一定很暖和。 陆霁斐似未觉,只上下打量一番人,深幽视线从上下起伏的胸口略过,不着痕迹的移开,勾唇讽笑道:“本官不谈生意。” 话罢,男人转身迈步,往角门去。一身氅衣,被溯风吹得猎猎而响。 苏芩急了,一把攥住人的氅衣,使劲往自己的方向一扯。 小姑娘小奶猫似得劲,自然对陆霁斐没用,不过男人还是停住了步子,转身,目不转睛的看向苏芩。 今日天色不好,男人站在苏芩面前,压着暗影,半张脸隐在暗色里,叫人看不真切,无端透出一股迫人的气势来。 不知为何,看到这副模样的陆霁斐,苏芩有些发憷。 她攥着那点子氅衣角,满心踌躇,动了动小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起来,她确是来求人的。她缺银子,穿成这副模样过来,就跟往常那些穷亲戚来苏府打秋风一般。 想到这里,苏芩低下小脑袋,盯住自己的老棉鞋看。 真是越看越丑! 苏芩怒从心中起,怒过后又是恼,又是羞。她看一眼陆霁斐笔挺的官靴,悄悄将自己磨了毛边的老棉鞋往裙下藏了藏。 曾几何时,那个被祖父领回来的少年郎,也是这样一身狼狈的站在自己面前。棉衣棉裤,老棉鞋,还有蓬乱的头发。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苏芩想不起来了,但她知道,那个时候的陆霁斐应当是不好受的,就跟她现在一样。 陆霁斐盯住小姑娘的发顶,视线顺着那粉颈往下落,从他的角度,隐约能看到浅嫩的藕荷色系带,贴着白腻肌肤,软绵绵的,似能闻到香味。 男人眸色越深,他俯身,贴上小姑娘的耳畔,鼻息间那股子香味越浓,就像是要钻进他的四肢百骸一般霸道。 陆霁斐想起抄家后日自己做的梦。小姑娘穿着小衣,伏在他身上,媚眼腮红,蛊惑人心。那触手软腻,他尚能回忆。 “本官知道苏三姑娘要什么。”男人说话时,温热的吞吐气贴在苏芩耳上,让她不适的侧了侧身子。 “苏三姑娘不说,本官怎么给呢?” 苏芩舔了舔干涩的唇。陆霁斐偏头,脸离那粉唇极近。他暗自咬牙,高大挺拔的身子保持着半俯身的姿势,良久未动。 他在等小姑娘开口。 “我,我要三千两银子。”苏芩觉得,如果能空手套白狼的话,她十分乐意。 只可惜,她还是太过天真了。像陆霁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让人白白溜走。 男人舔了舔唇,鼻息间女子幽香更甚。他想起氤氲灯色下穿着绸裤小衣的苏芩,就像玉蚌内的白珍珠,白到发亮,且毫无瑕疵。 “苏三姑娘这是来打秋风了。”男人凉凉开口,果真看到小姑娘再次臊红了脸。 “呵。”男人低笑一声,单手搭在苏芩肩上,指腹轻蹭,触到凉雪,明明应该是凉的,但他却热的浑身发烫。下腹迅速窜起一股热气,陆霁斐霍然敛眉,立刻收手,身子却没直起来,依旧贴着苏芩。 男人轻启薄唇,带着轻挑恶意。 “求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  陆匪:我的腰很好。 第8章 苏芩自然是不会求他的,不仅不会求他,还抢走了他手里的那只铜质手炉。 能换好多钱呢。 “姑娘,奴婢请了大夫给二姐儿看诊,说这是心病,急不得,只开了几副静心凝神的方子。”绿芜打了帘子进来,将手里提着的药包置在木桌上,“奴婢将前几日咱们做的袄裙、荷包等物都卖了出去,总共得了二十两。扣除二姐儿的诊费,还剩下十五两。” “那个手炉呢?换了多少钱?”苏芩卧在炕上,怀里搂着噗噗。 苏蒲今日在屋里头帮着绿芜理了半日的线,累的直打瞌睡,见苏芩回来,立时窝到她怀里睡着了。 绿芜捂了捂心口处藏着的银票,先去厚毡处瞧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重新进来,凑上前道:“当了一千两。” “才一千两?”苏芩蹙眉,这还差两千两呢。 “姑娘,姑娘,不好了……”红拂挑了帘子进来,急的面色煞白,“二姐儿她,她方才要上吊自尽,幸好被彩烟看到,硬救了下来,现下两人正躲在屋子里头哭呢。” 彩烟是苏霁琴的贴身大丫鬟,自小吃住一处,情分自然不同。 “什么!”苏芩惊的心里一咯噔。她起身,顺手替苏蒲掖好被角,让绿芜在这看着人,便急急披衣趿鞋,往苏霁琴那处赶。 “怎么会突然想不开的?”外头风很大,苏芩缩着脖子,越走越急。 红拂抹着眼泪珠子,抽抽噎噎的恨道:“奴婢听彩烟说,是李嬷嬷多嘴多舌,说二姐儿如今赖在咱们大房,就是个累赘东西,还不如随二夫人一道去了的好。二姐儿竟也听进去了,一时糊涂,这才闹出的事。” 苏芩攥着青葱玉手,跨过垂花门,绕进厢房,一把推开门,就见李嬷嬷站在炕旁,絮絮叨叨的不知道指着苏霁琴说些什么话。苏霁琴面色惨白的躺在炕上,红着眼,无声落泪。 “哎呦,三姐儿来了……”李嬷嬷听到动静转身,看到苏芩,笑脸迎上去。她自以为替大房解决了一桩子事,正准备讨赏,却冷不丁迎面被苏芩狠狠甩了一个耳光。 “李嬷嬷,我原念你是我奶娘,敬你三分,如今你却闹出这般事来。瞧在往日情分上,我不与你计较,你自个儿收拾东西走人吧。”苏芩咬着牙,站在冷风口,目光凌厉的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一愣,随即跪在地上哭天抹泪的开始嚎。 “三姐儿呀,奴婢这是为您着想啊!二房就是个祸害,当初二夫人怎么对您和夫人的,奴婢可瞧着清楚呢。” “顾氏做的事,是顾氏的事,不关二姐姐的事。”苏芩这话,不只是说给李嬷嬷听的,还是说给屋子里头的丫鬟,和躺在炕上的苏霁琴听的。 “红拂,带李嬷嬷收拾东西。” “是。”红拂上前,一脸兴色的强拖带拽,把死不从的李嬷嬷给带了出去。 苏芩命彩烟打下帘子,倒了碗白水,喂给苏霁琴。 “二姐姐,你何苦做傻事。”坐在炕沿上,苏芩替苏霁琴掖了掖被角。“人若去了,便什么都没了。二姐姐难道就真的舍得老祖宗,舍得我吗?” 苏芩微微俯身,凑头过去,一头柔顺青丝微滑,搭在肩头,乌黑油亮。纤细身姿稍倾斜,滑出一截款腰摆尾的动作。垂眸时露出粉颈一角,肌肤细腻白皙,比雪更甚。 苏芩与苏霁琴年纪相仿,小时的她骄纵任性,总是苏霁琴迁就于她。毕竟那么一个粉雕玉啄的小姑娘,便是再骄纵,也是乐意的。因此,苏芩与苏霁琴的关系自然比旁人要好些。 苏霁琴红着一双眼,透过朦胧泪雾看去,率先印入眼帘的,是苏芩那双干净澄澈的上翘眼眸。 苏府的苏三姑娘,一惯是被娇宠着长大的。如今苏龚落难,苏府败落,最吃苦的自然也应当是这个娇娇儿。 可如今的苏芩,穿着旧衣,戴着旧簪,露出一张粉白细嫩的脸来,不显半点颓态,反而瞧着愈发娇艳逼人。就像欲破土而出的那株,最惹眼的娇花。 “二姐姐,顾家大郎没了,咱们还有李家大郎,孙家二郎。咱们不稀得他,那样一个人,给你提鞋都不配。”苏芩软着声音,安慰苏霁琴,然后又从腰间取下一个香囊,塞到苏霁琴手里。 “这香囊里头装了百合,能凝神养气。大夫说了,二姐姐这是心病,只得二姐姐自己好起来才成。如今咱们苏府入不敷出,连母亲都要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二姐姐的针线这般好,若能替咱们分担分担,是再好不过了。” 苏芩说这话,不是在恭维苏霁琴,而是苏霁琴的针线活真是十分之好,甚至曾得过陈太后夸奖。如今苏霁琴没有活下去的念想,苏芩便给她个念想,让她安心呆在屋子里头做点针线活,是再好不过。 听到苏芩的话,苏霁琴动了动身子,眼泪落的更凶。 苏芩知道这是想通了。她起身,唤过彩烟,道:“好好照料二姐姐。” 第8节 “是。”彩烟抽噎着,将苏芩送至厢房门口,肿红着眼,蹲身行礼道:“多谢三姐儿。” “都是自家姊妹。二姐姐还要劳烦你多照料。” “是,奴婢定尽心。”彩烟用力点头。 苏芩笑着颔首,径直去寻秦氏。到了正屋,秦氏的大丫鬟如安守在户牖处,道:“大夫人正在大老爷的书房里头呢。” 苏芩蹙眉,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动静很大。苏芩站在廊下,听到里头传来秦氏沙哑的哭喊声,“我辛辛苦苦为你撑起苏府,你却半点没帮衬过我。自从牢里出来,就总是掏鼓这些字儿、画儿的,你有没有为我想过,有没有为姀姀和噗噗想过……” 说到激动处,秦氏竟晕了过去。 大老爷苏博原本被秦氏骂的像鹌鹑似得不说话,这会子被吓得面色惨白,一边搂着秦氏,一边跪在地上唤,“问白,问白……” 问白是秦氏的字,只有苏博会唤。 苏芩急冲进去,至秦氏身旁。看到秦氏双眸紧闭,立时急的小脸煞白,眼泪簌簌而落。 “快去请大夫来。”苏博抬眸看到苏芩,手忙脚乱的从宽袖暗袋内取出一包子银钱塞给她。不多,大概十两的重量。 苏芩顾不得其它,让人请了大夫来,将秦氏安顿在正屋内。 苏博守在炕旁,时不时的用沾了白水的帕子替秦氏擦拭干裂的唇。年过四十的男人,此刻却抖着手,哭的像个孩子。 苏芩红着眼近前来,将银钱递给苏博。“父亲,你哪来的钱?” 苏博埋头,没有吭声,良久后才道:“这是我托人卖的一些字画钱,”顿了顿,又道:“别告诉你母亲。” 苏博最爱的,是他那些字儿、画儿,平日里总是亲自收拾,连秦氏都碰不得。可如今,却竟将那些他最宝贝的东西卖了去换钱…… 苏芩眼底泛热,她攥着手,努力控制住那股子抽噎感。然后将苏霁琴的事与苏博说了。 苏博叹息一声,替沉睡的秦氏掖好被角。“别将这事告诉你母亲。” “嗯。”苏芩点头,应声,然后低头走了出去。 屋外,漫天飞雪,落雪成堆。在暗暮里窸窸窣窣积叠起来,笼罩高啄檐牙。屋檐廊下,杂草碎石蔓生,原本瑰丽堂皇的苏府,人气渐消。已近掌灯时分,厢庑游廊,不管内外,皆是雪照白茫一片,却无一盏点灯。 “红拂。”苏芩涩着嗓子开口。 “姑娘。”红拂捧着手里的缎面大氅,小心翼翼的替苏芩披在身上。 苏芩垂眸,伸出玉手,轻拉了拉系带,慢吞吞的系好,然后颤着眼睫道:“备车,去陆府。” …… 天幕低垂,城西陆府。朱红色的府门前挂着两盏琉璃灯,流苏穗结,波光流转间晕出七彩流色,隐约可见上头绘制着的浅白蒹葭。 苏芩坐在马车内,拨开帘子瞧上一眼,起身下了马车。 陆霁斐正在府内。苏芩被丫鬟请至一侧耳房,坐在铺着灰鼠椅搭小褥的雕漆椅上,垂着眉眼,安静乖巧。 耳房内置一大理石底座小插屏,插屏上绘制白苍蒹葭,迎风摇展,姿态曼妙。正中是一大炕,铺着狐白厚裘,上置梅花式洋漆小几。炕旁花架上置一玉瓶,一株红梅印着玉色,如胭脂般盛开。耳房侧边门窗掩印,覆着厚毡。苏芩稍侧眸看一眼,窗上光辉夺目,外头下的雪已有一尺多厚,庭院内青松翠竹,并无二色。 有丫鬟端了洋漆小茶盘来,替苏芩上茶。 苏芩漫不经心一扫眼,发现那茶盅里装着的竟不是茶,而是温奶。 动了动指尖,苏芩闻着那香甜的奶味,看着上头浸润的玫瑰卤子,终于没忍住,伸手端了起来。正要吃,耳房处的厚毡陡然被掀开,男人披一件素白的狐皮袄,头戴金藤笠,脚蹬海棠屐,慢条斯理的跨步进来。 厚毡被掀开一角,男人背风而进,身后的雪依旧如苏芩出门时般搓绵扯絮的落。 男人身后,小丫鬟鱼贯而入。搬来炭盆、脚炉、沐盆、巾帕、茶水等物。 陆霁斐径直进耳房,没瞧苏芩一眼,去了屏风后,卸下狐皮袄和金藤笠,净手洗面,然后穿上罗袜,坐到炕上。 小丫鬟端了铜制的大脚炉,替陆霁斐垫在脚下。盖上缎面被褥,又捧了手炉和热茶来。 “苏三姑娘,是来自首的?”男人吃一口茶,开口,语调极慢。 苏芩放下手里没吃一口的温奶,想起那只被自己抢走当掉的手炉,心里一阵心虚。 她偷觑一眼,见男人手里捧着手炉,瞧模样似与那只被自己当掉的手炉很是相似。 陆霁斐抬眸,正对上苏芩那偷偷摸摸的视线,不自禁暗紧了紧手里的手炉。 一万两的手炉,当了一千两,这苏府真是持家有道。 “那手炉,我,我过些日子再还你。”苏芩垂着眉眼,声音娇娇嫩嫩的底气不足。 “既如此,那苏三姑娘来此做何?”陆霁斐动了动脚,半阖着眼靠在身后的青石色缎面靠枕上,姿态闲适。 苏芩的面前摆置着一只炭盆,她偷偷的将自己冻僵的小脚往前伸了伸,露出一点小小的鞋尖面。 今日来陆府,苏芩特装扮了一番,虽穿的是旧衣,却难掩绮丽媚态。小姑娘坐的地方点了一盏琉璃灯。苏芩的肌肤本就白,如今一照,更是赛雪欺霜的素嫩奶白。桃红裙儿,露出一点尖尖绣面鞋,绣着蒹葭,不过是薄底儿的缎面斜,不该是这时候穿的,怪不得冻脚的厉害。 “我,我来寻你借银子。”轻点点的碰着鞋尖,苏芩垂下眼睫,在白瓷肌肤上衬出一层暗影。 先前,苏芩觉得自个儿大致永远都说不出这句话了,但让她意外的是,这句话竟如此顺当的就脱口而出了。 “呵。”男人低笑一声,抚着手里的手炉,动作轻柔缓慢,似在抚弄什么奇珍异宝般怜惜。 苏芩的视线顺着男人的手指流连在那只手炉上。修长白皙的指尖顺着奶足底铜制手炉的蒹葭刻印上下轻蹭,划出弧度,沁出一股子香甜的熏香味。 这是苏芩最喜用的香,只是这香几两银子才指甲盖那么大点,苏芩已用不起。 “苏三姑娘这是在空口套白狼?”男人舒缓了一下身体,岔开双腿坐着,露出里头的茄色长裤。缎面长裤很薄,贴在那双劲瘦长腿上,隐显出中间暗色轮廓。 苏芩红着脸偏头,心口跳的厉害。 男人面上隐带笑意。他向后靠了靠,慢条斯理的将褥子盖在腿上。这时的男人并未表现出任何的攻击力,但即使如此,依旧气势迫人。 苏芩一噎,想起那日里男人站在马车前对自己说的话。她用力攥着粉拳,憋住一股气,声音嗡嗡半日,终于道:“求你……” “苏三姑娘。”男人打断苏芩的话,俊美面容之上显出一股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昨日说的话,是昨日的事。今日的事,咱们自然有今日的解决法子。” 第9章 男人的视线落到小姑娘胸前。她穿一件窄腰身的裙衫,楚腰粉颈的立在那处,胸口上下起伏,风景独好。 “陆霁斐,你想怎么样?”小姑娘怒目圆睁,长而翘的睫毛卷起,勾着弧度优美的眼尾,颤巍巍的就像是隔窗外被雨珠子打的零星的芭蕉叶。 “本官要什么,苏三姑娘应当很清楚。”男人端起茶碗轻抿一口,神色闲适。 苏芩咬牙,憋着一口气立在那里,小脸绯红。 这厮要什么,她怎么清楚。 耳房内温度渐上来,苏芩的身子也不再下意识缩着。今日的她点了胭脂,抹了唇脂,檀香色的口脂质地不是很好,苏芩抿唇时,被吃了一半,露出里头鲜嫩的原唇色。 男人的视线不眨痕迹的游移,想起小姑娘初次偷抹口脂时,被秦氏发现,慌乱间蹭了他满衣襟。 那是艳媚的石榴娇色,染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就像寂静碧空中的流霞飞雾。他尚记得,那樱唇上的一点红,用玫瑰拌蜂蜡而制,闻上去甜滋滋的厉害。记忆中的香味跟眼前的味道混合,男人有一瞬时恍惚。 小姑娘今日点的是檀香色口脂,将上下两瓣唇点成小月芽形。檀唇一朵,说话时微微噘起,花蕊似得俏皮可爱。 陆霁斐舔了舔唇,坐直身体。 苏芩兀自气得厉害,她从喉咙里哼出小猫似得哼唧声。男人知道,这是小姑娘不服气的抗议声。 自小到大便总是如此,但凡有一点子不如意,就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得。 苏芩想,这个人真是恶劣到了极致。明明说好自个儿求他,便能遂了她的愿,到如今却又反悔。 气呼呼的甩着宽袖坐回到雕漆椅上,苏芩端起那碗垂涎已久的温奶,“咕噜噜”的灌完。因为吃的急,被呛到了喉咙,立时猛咳起来。 “咳咳……”小姑娘咳的面色俏红,眼尾沁出一点晶莹泪珠。 陆霁斐摩挲着置在腹前的手炉,那股子火越烧越旺。 苏芩吃完温奶,也不顾抹一把嘴,顶着那满是奶白渍的小嘴,跟陆霁斐冲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小肚鸡肠的小人,不就是想折辱她嘛。小时的事哪里能作数,她那么小,性子娇些又怎么了。 旁人都受的住,怎么偏他受不住。 再说了,还不是怪那个时候这个人长的太好看,便是素有俊俏美名的郴王和夏达都不及。 陆霁斐初到苏府时,虽只是一少年,又一副狼狈相,但长相却扎眼。苏芩惯是个欢喜好看东西的人,自然对他便与旁人不同。 原先,苏芩是想对他好的,可这人每次都跟没瞧见她似得,从未将她放在眼里。苏芩自小被捧惯了,哪里受得住,当即就被惹得心中大不快。而后头,苏芩发现,只有在欺负人时,这人才会将视线落到她身上。即使,那视线让人很不舒服,但苏芩却还是义无反顾的继续蹉跎陆霁斐。 若是知晓日后这人会出息成现在模样,她就……少欺负一些了。 想到小时被自己欺负的惨兮兮,却因为寄人篱下而只能忍气吞声的陆霁斐,苏芩心虚的绞着一双白嫩小手,气焰渐熄。 罢了,本就是自个儿的错,不管这厮想要什么,自个儿答应就好了,也算是还他小时的债了。 苏芩抬眸,偷觑男人一眼。 男人靠在炕上,没动,摩挲着手炉的动作渐缓慢。白皙指腹落在那株蒹葭上,轻蹭,慢捻。 “我要你,给我做妾。”男人说话时,眸色暗深如潭,眼底压着波涛汹涌。 苏芩呼吸一滞,一脸呆目。 这人方才,说了什么? 要她给他做妾?多大脸啊! …… 苏芩气呼呼的回去了,临走时还赏了陆霁斐一杯茶水。 男人坐在炕上,温热的茶水湿漉漉的顺着他俊美白皙的面容往下淌。滑过眉眼、挺峰、唇角,最后汇聚在瘦削的面颊下颚处,浸湿了衣襟,就连绸裤上都晕开一大片暗渍。 戴着白玉冠的束发上沾着茶叶渣子,鲜嫩的茶叶舒卷着边缘,贴在男人的肌肤上,发丝里,柔软清香。 大丫鬟蒹葭打了帘子进来,看到这副狼狈模样的陆霁斐,当即面色大变,赶紧抽出绣帕欲替他擦拭。 “不必。”男人抬手,止住蒹葭的动作,随意抹了一把脸,然后踢开脚下的铜炉起身,走至雕漆椅旁。 茶案上,置着那碗温奶。白玉碗里只剩下一点浅浅的奶白底,有少许玫瑰卤子粘在碗内,颜色艳媚。但最让人瞩目的,还是那印在白玉碗边缘的一点红唇印子。 口脂的颜色不深,浅浅印出两个月芽状唇印。陆霁斐伸手,白皙指腹触到那点唇脂,染在指尖,然后收回手,缓慢将其放入口中。 细薄唇轻抿。口脂的味道并没有那么好吃,但男人却吃的尤其回味缓慢。他半阖着眼,鼻息间充斥着一股甜腻的熏香味,混合着奶香,让人欲罢不能。 陆霁斐想起先前在苏芩身上闻到的那股子香甜味,与这奶香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么大的人了,身上居然还透着一股子奶香。 男人嗤笑一声,转身,出了耳房。 蒹葭赶紧从屏风后取了大氅,紧随其后。 第9节 男人上至阁楼,脚步略快。他站在三楼,遥遥看到角门处驶出一辆青绸马车。马已经很老,驶的很慢,马车前挂着的那盏风灯晃悠悠的晕出一层光渍,行驶在宽大街道之上。 晚风呼啸,溯风绵雪。 陆霁斐几乎都能想象,坐在马车里头的小姑娘,该是何等一副臊怒风情。 …… 苏芩被气的憋红了一张瓷白小脸,坐在马车里,猛灌茶水。 小姑娘仰着粉颈,青白茶水从唇角沁出,顺着白腻肌肤往下滑,落入领内,稍浸湿衣襟,衬出一片暗色,引人浮想联翩。 红拂面色一红,立时取了帕子,替苏芩垫在胸前。 苏芩的颜色,即使是相处多年的红拂和绿芜,有时都会看痴了。 “姑娘……”红拂犹豫着道:“您这是怎么了?” 苏芩没有接话,只鼓着一张脸吃完了茶,然后吩咐马车去夏府。 马车辘辘拐了弯,站在阁楼上的陆霁斐唇角下压,面色一瞬阴鸷。 当夏达听到苏芩来府的消息时,先是喜,后是忧。他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郴王,从书房出去,立在廊下整理了一番衣饰外貌,觉得不妥帖,又吩咐丫鬟去取了靶镜来,端端正正收拾好了,这才急匆匆至角门处,将苏芩迎了进来。 “惟仲哥哥。”苏芩委屈的噘着小嘴,声音软软的透着委屈。 “怎么了,芩妹妹?可是有人欺负你了?”夏达急道。 苏芩皱着一张小脸,眼眶红红的不知是被风吹得还是委屈的,那软腻的声音透着哭腔,直酥到了人心坎里。 夏达一脸心疼的替苏芩披上大氅,将人带至主屋大炕上。 苏芩捂着暖烘烘的手炉,气呼呼的哼道:“那陆霁斐太不是个东西了,我不过就是去寻他借些银子,他便要我给他做妾,真是多大脸。” “什么?”夏达面色一白,而后是不可抑制的怒气和担忧。“芩妹妹,你没有答应他吧?” “我怎么可能应他。”苏芩跺了跺小脚,依旧气的厉害。 夏达面色一喜,道:“芩妹妹缺多少银钱,只管与我说。” “我缺三千两银子。”苏芩立时道。 “好,我去给芩妹妹取。”夏达话罢,便赶紧出了主屋。 苏芩捧着手炉,心中缓下一口气。果然是早该来夏府的,去陆霁斐那处寻什么晦气呀。 这头,夏达穿过连廊,要去账房支银子,却在垂花门处碰到了郴王。 “王爷。”夏达止步,拱手作揖。 郴王穿常服,立在红纱笼灯下,身形被拉的很长。他的脸半隐在暗色里,说话时透着股压抑的阴沉感。“惟仲与表妹说什么了?” “这……”夏达犹豫片刻后道:“是陆霁斐,说要纳芩妹妹为妾。” 郴王面色一变,心中先是涌起不可言状的愤怒,而后心思一转,面色渐沉静下来。 “惟仲,你觉得陆霁斐此人如何?” 夏达想了想,而后惭愧道:“才情皆在下官之上,手段雷霆,非常人能及。” 郴王负手于后,仰头看天,身后是窸窣而落的大雪。“这样的人,要娶一个人做妾,会是什么意思呢?” 夏达一愣,有些不明白郴王的意思,“王爷……” “惟仲,咱们安插在陆霁斐身边的人,不是鸟无音讯,便是平白暴毙。如今这机会,咱们可不能白白让它溜走了。”即使尚不知道陆霁斐此人到底意欲何为,只要有一线机会,郴王都不愿放弃。 夏达终于明白郴王的意思。他白着一张脸,呐呐道:“王爷,可,可是芩妹妹她……”这教他怎么舍得。 “本王也舍不得。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表妹生的好,那陆霁斐也是男人,看中了表妹实属正常。”说到这里,郴王嗤笑一声,满面不屑。 他还当那陆霁斐真是刀枪不入,原来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作者有话要说:  小时候欺负人的原因,就是因为苏芩小可爱想跟陆霁斐这只高冷小帅比玩,但是高冷小帅比不理苏芩小可爱,小可爱就总是欺负他,想引起他注意。 这大概就是,喜欢你就欺负你的少儿版。 现在是陆霁斐这只暗搓搓大土匪要找苏芩大美人玩,但是大美人不想理他,土匪就欺负她,作死的想引起人注意。 这就是,喜欢你就欺负你的成人版。 第10章 已是戌时三刻,苏芩坐在明厅内,翘首盼着夏达。 雕花大门前的厚毡被掀起,有人迈步而入。苏芩面色一喜,起身,却看到那正往自己的方向行来的郴王。 “表哥?”苏芩脸上喜色一顿,呐呐张了张嘴。 “表妹。”郴王面带笑意,行至苏芩面前。他微垂眸,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水雾双眸微红,眼角氤氲开一层嫩绯。杏眼粉腮,青丝垂肩,怀里搂着一个铜制手炉,莫名怜惜乖巧。 琉璃白珠似得一个小姑娘,自小便是被捧在掌心里娇养着长大的。而在陈太后的教导下,郴王从小也以为,日后这小姑娘必会成为自己的女人。可如今,造势弄人,若不是那陆霁斐横插一杠,他现下就是九五之尊,苏芩也会成为他的皇后。 “表妹可用了晚膳?”郴王放柔几分声音,牵着苏芩坐到炕上。 苏芩提裙坐下,声音软绵道:“未用膳。表哥怎么会在惟仲哥哥这里?” “正巧有些事要商议。”郴王撩袍落座,吩咐丫鬟去备晚膳。 苏芩只在陆霁斐那处吃了一碗温奶,此刻确是饿的有些急。 小丫鬟用罩漆方盒拿了四碟小菜并一碗珍珠白米饭来。一旁有婆子搬来洋漆小几,小丫鬟将晚膳置在上头。一碟香瓜茄,一碗山药脍的红肉丸子,里外青白花色的碗碟里一尾草鱼,最后是一碗草菇鸡蛋汤。 饭食不算太好,但相比于苏府败落用后的吃食,已好上许多。 苏芩执起玉箸,闷不吭声的低头开始用膳。 郴王坐在对面,看着小姑娘小口小口用食,偶尔露出的一点粉嫩舌尖,不自禁暗咽了咽喉咙。 他一向知道自己这个表妹长的好看,却没曾想,这一举一动竟到了勾魂夺魄的地步。 怪不得连陆霁斐都动了心思。 食不言,寝不语。苏芩虽骄纵,但规矩却一向很足。郴王很耐心的等苏芩用完了晚膳,然后才开口道:“表妹,我听惟仲说,那陆霁斐有意纳你为妾?” “……嗯。”苏芩犹豫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到面前的普洱茶上。 银镶竹丝的茶盅内,绿叶红镶边的普洱清茶在滚烫的热水中渐舒展身子,就似穿绿裙红衫的妖娆女子在轻舞。氤氲茶色弥散开来,模糊了苏芩的视线。 郴王注意到苏芩的目光,笑道:“这普洱茶用的是梅上新雪,茶味芬芳甘冽,更能和胃消食。表妹不妨一试。” 苏芩颤了颤眼睫,端起那银镶竹丝的茶盅,稍抿一口。香气清纯、汤色清亮、甜爽无涩、喉韵清爽,确是好茶。 郴王也吃一口,然后突然道:“表妹,你可知苏老大人是如何去的?” 苏芩神色一凛,抬眸看向郴王,声音微颤道:“难道祖父的死另有隐情?” 郴王颔首,表情悲恸道:“苏老大人的死,与陆霁斐有关。” 苏芩双眸瞪大,暗攥了攥粉拳,咬牙道:“表哥的意思是,祖父是陆霁斐害死的?” 郴王偏首,轻摇了摇头,“这事还说不准,但就前几日我与惟仲谈论下来,苏老大人的死与陆霁斐和徐玠还是脱不得干系。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我们只得任这陆霁斐逍遥法外。” 说到这里,郴王看一眼苏芩。 苏芩红着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鸦羽色的睫毛轻眨,晶莹泪珠滑过粉腮,发出轻微的抽噎声。 郴王面色一急,赶紧用宽袖替苏芩拭泪,满脸疼惜,“表妹莫急。” “表哥,那我该如何是好?”苏芩随意的抹了一把脸,小鼻子红红的,说话时声音嗡嗡,带着哭腔。 “这……”郴王捻了捻沾着苏芩泪渍的宽袖,犹豫片刻后道:“我倒是有一法子,只是,得委屈姀姀了。” “什么法子?”小姑娘睁着一双眼,双眸如清泉洗过般澄澈干净。 郴王心里一虚,咽了咽喉咙,终于咬牙开口道:“姀姀你若是能嫁给陆霁斐做妾,只要进了陆府,还愁拿不到证据吗?” 苏芩震在那里,她盯住面前的郴王,久久没有回神。 “表哥……” “姀姀你放心,只要咱们找到了陆霁斐谋害苏老大人的证据,我就一定会将你接出来的。”郴王伸手握住苏芩的肩膀,微微施力,“到时候,只要姀姀愿意,我就用八抬大轿,将姀姀娶进门。” 苏芩动了动身子,却没挣脱开郴王。 她呐呐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姀姀,我知道,这事是委屈你了,可为了咱们大明的江山,为了苏老大人,这不值得什么,我定不会嫌弃你的。”郴王越说越激动,攥住苏芩肩膀的力道也越大。 苏芩蹙眉,面露难受,“表哥,你弄疼我了。” 郴王一瞬回神,赶紧松开了手。“表妹,你没事吧?是表哥太心急了。” “没事。”苏芩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肩膀,垂着粉颈,微微侧身,露出半张白腻面容,尚带泪痕。 郴王心中一紧,突然又道:“罢了,姀姀。今日你就当是表哥在胡言乱语,我的姀姀怎么能去给人做妾呢。”说完,郴王起身,放缓了表情。“姀姀,走吧,我送你回府。” 苏芩抬眸,看一眼郴王伸在自己面前的手,没有搭上去,只是默默站起了身子。 郴王略微尴尬的收回自己的手,知道今日这事是自己冲动了。 两人一道迈步出明厅,户牖处,夏达正站在廊下,仰头看天,神色悲切。 “惟仲哥哥。”苏芩唤了一声。 夏达陡然回神,看到站在苏芩身边的郴王,面色一顿,拱手作揖。“王爷。” “劳烦惟仲送姀姀回府,本王还要回宫,不然这宫门就要关了。” “是。”夏达应声,目送郴王远去,然后走至苏芩面前,声音沙哑道:“芩妹妹。” 苏芩缩着身子立在廊下,身旁四面透风,被吹得身子一个机灵。 夏达赶紧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替苏芩披在身上。 宽大的氅衣拖曳于地,将小姑娘牢牢裹在里头。纤细娇软的身姿衬在亮如白昼的雪地中,就似盈盈一株红梅,惹眼夺目。 “芩妹妹,我……”夏达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亲手将最喜欢的人送到别的男人手里,而且那个男人还是自己的死对头。夏达心中如刀绞般痛,却又莫可奈何。 “不必劳烦惟仲哥哥了,我自己回去便好。”苏芩裹着氅衣,慢吞吞的往前迈上几步。 夏达怔怔看着苏芩的背影,眸色悲痛,如丧考妣。他急追几步,拦住苏芩,从宽袖暗袋内取出几张银票,塞给苏芩。 第10节 “芩妹妹,这些银票你拿好。” 苏芩抓着夏达塞过来的银票,垂着眉眼,瓷白小脸隐在廊间暗色里,看不清神情。 “惟仲哥哥,表哥说,祖父的死跟陆霁斐有关系。这事是真的吗?” 雪夜风大,吹的两旁潇竹瑟瑟如麻。飞雪穿枝掠院,打在苏芩面颊上,化成水,钻进衣襟,如落泪,冷到了心里。 夏达久没有应声,直到苏芩觉得自己的双腿都站僵了,才听到头顶传来一道轻应声。 “嗯。” 苏芩惨然一笑,将手里的银票递还给夏达,然后绕开人,转身离去。 夏达捏着手里尚带余温的银票,紧到指尖泛白,面色难看至极。 …… 翌日,雪停风静,苏芩去了城西陆府。 正是巳时,陆霁斐下朝回府,径直入耳房。 耳房内,苏芩坐在雕漆椅上,手肘搭在茶案上,宽大摆袖滑到手肘处,露出一截凝脂藕臂。小姑娘小嘴微张,撑着下颚,睡得香甜。 耳房内置着炭盆,苏芩脚下有一铜制大脚炉,小姑娘褪了棉絮鞋,只穿一双素色罗袜搭在铜炉上,罗袜搭拢下来,露出一段莹白脚踝。小姑娘的小脸被熏的红彤彤的,只是眼底泛青,似乎昨夜未歇息好。 陆霁斐静看片刻,然后转身去屏风后洗漱换衣,穿上一件常服,上了炕,开始闭目养神。 苏芩这一觉睡得踏实又不踏实,她颤着眼睫醒过来,看到陌生的环境,有一瞬怔忪。 “醒了?”侧旁传来男人的声音,苏芩转头,看到坐在炕上的陆霁斐,小脑袋迷迷糊糊的歪了歪,然后突然就落下泪来。 陆霁斐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一顿,他挺了挺身子坐直,却没过去,只看着苏芩哭。 苏芩哭了半响,终于缓过劲来。她闷着脑袋不说话,用裙裾盖住自己只着罗袜的小脚,然后悄悄穿上了鞋。 那小丫鬟明明说这厮要午时才能回来,她这才敢褪了棉鞋烤烤脚,却不妨耳房内太舒服,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而且这厮还提前回来了。 睡梦里,苏芩梦到自个儿闯了祸,将陆霁斐推出去顶罪。少年时的陆霁斐惯是个寡言的,被苏芩冤枉了也不吭声辩解,就那样被苏龚罚在庭院内跪了一夜。 事后,苏芩腆着脸去道歉,围着那一瘸一拐的少年叽叽喳喳的说话,少年不理人,苏芩便哭,哭的人烦了,终于憋不住搭一句话,苏芩才喜笑颜开的离开。 方才睡醒,苏芩尚觉自己在梦中,看到陆霁斐,不知为何,心中顿觉十分委屈,便不自禁落下泪来。 她哭畅快了,回过神来,才觉丢脸。 苏府一朝败落,原本以为的亲眷友人,如夏达、郴王等人,皆表现出怪异的私心。苏芩虽不解,但却明显感觉到不对劲。所以一开始,她防着郴王,防着夏达,先来了陆霁斐这处。 苏芩是大摇大摆来的,她被陆霁斐奚落的消息在皇城内不胫而走。但那几日,并无人来府予她关心。直至她去寻夏达,才被佯作关心的塞了几张银票,而且还被郴王作为了对付陆霁斐的工具。 苏芩只觉心口凉的厉害,就似被挖了个洞,空荡荡的往里吹着冰霜溯风。那是一种削骨刺肉的疼。 “你昨日说,要我给你做妾,我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的小姀姀,乖,大土匪疼你 第11章 耳房内,右边几上设美人觚,内插一支绒丝般艳媚的红梅。左边几上置一熏香炉,甜腻的熏香味袅袅腾升,沁人心脾。 陆霁斐单手搭在膝盖上,修长指尖轻叩。他看着面前双眸红肿的苏芩,缓慢放松身体,直至后背靠到身后的缎面靠枕上。 “不过虽是做妾,但我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苏芩掰着白嫩的手指头,一边吸着小鼻子,一边娇软软的说话。 “苏三姑娘。”男人开口,打断苏芩的话,说话时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春秋》曰:女为人妾,妾不娉也。《礼记内则》又曰:聘则为妻,奔则为妾。苏三姑娘何以为,做妾,还能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看到男人脸上清清楚楚的嘲弄神色,苏芩一噎,暗暗攥紧一双素手。 苏芩小时娇养,又因着是姑娘,所以秦氏便常常在她耳朵边念叨:我家姀姀长的这般好,日后出嫁,定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嫁给这世上最好的男子。 如今,苏芩却私自决定要给陆霁斐做妾,不知母亲和父亲知道了,会如何。 想到这里,苏芩垂下眉眼,原本俏生生的嘴唇缓慢向下压,表情说不出的怜惜悲伤。 陆霁斐暗眯起一双眼,继续道:“虽没有明媒正娶,只能乘小轿进门,但因着苏三姑娘身份尊贵,也能做个良妾。苏三姑娘放心,你进了门,本官自不会亏待于你。” 这番话,在苏芩听来,就是男人在威胁自己。只要她进了门,便任他宰割了。可如今,苏芩并没有其它退路。 从祖父的信件中看,如今朝堂,郴王和陆霁斐针锋相对,夏达与郴王为伍,将苏派势力全数迁移至郴王名下。苏府如今深陷泥淖,如若不自保,势必会成为夹缝中的泥泞,被两派排挤在外,连性命都不保。 给陆霁斐做妾,是苏芩权衡之后做出的选择。 现在的她谁也信不得,只能信自己。做了陆霁斐的妾,还是良妾,即便自己会在陆府内举步维艰,但好歹因着是良妾,没有卖身契,行动自如,这人不能对自己予打予骂,也不能随意掌握自己的生杀大权。 而在郴王那方面,她也就变成了那个能为他去做任何事的痴情女子。如此一来,郴王定会因着自己在陆霁斐这边的利用价值,而好好的保护苏府。 苏芩知道这招很险,但没法子,如今的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芩抿着唇角,眼睫颤巍巍的道:“我虽应了你,但还要回去告知老祖宗和父母。” “可以。”男人依旧是一副轻佻模样,但按在茶案上的手却用力的有些泛白。细薄唇角上勾,眼底是止不住的幽深笑意。 小姑娘哭的眼睛红红,身娇体软的站在那里,肌肤白玉似得嫩。陆霁斐已经能想到,这身子哭嚷着,娇花似得在自己身下绽放。 男人喉头一紧,身体绷得笔直,暗暗换了个姿势。 苏芩踌躇不安的立在那里,捏着指尖,直至指尖被捏的泛红,才开口道:“那,那你先把三千两银子给我,我要去救二姐姐。” 陆霁斐颔首,敛下眸中笑意,叩了叩茶案。 耳房外,蒹葭垂着脑袋进来,毕恭毕敬的蹲身行礼,“爷。” “去账房取三千两银子。” “是。”蒹葭应声,不着痕迹的看苏芩一眼,然后敛下眉眼,安静的退了出去。 耳房内又只剩下陆霁斐和苏芩两个人。 陆霁斐端起茶案上的香茶轻抿一口,神清气爽。 “既是做妾,那自然要签文书。”陆霁斐从宽袖暗袋内取出一张纸,置在书案上,然后抬眸,朝苏芩招了招手。 苏芩见人一副溜猫逗狗的模样,心生不喜,但犹豫片刻,却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日后不喜的地方多了去了,她又何必要计较那么多。 陆霁斐撑着下颚靠在茶案上,眼看着小姑娘一步步迈步过来。小姑娘的腰极细,走路时不自禁的款腰摆尾,竟比那些自小练舞的舞姬还要纤媚上几分。 男人托着下颚,不自禁想,这腰到底有多软。 苏芩终于走至茶案旁,她距离陆霁斐只有半个手肘的距离。 纤纤素手拿起那张纸,蹙眉细看。很正常的纳妾文书,并没有什么不妥,但苏芩就是不放心,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文书似是陆霁斐亲手所写,苏芩认得他的字。因为小时,苏芩不好好习字,便被苏龚勒令让陆霁斐来教她。 至此,苏芩的字便与陆霁斐有三分相似。 相比于少年时的锋芒暗敛,现在陆霁斐的字迹锐进飘逸、洒脱豪健,但笔画轻重却均匀适中,字行行直,棱角分明。可见其人,不仅城府极深,颇有手腕,更具有强烈的自制力。 由字看人,看的是心性。这是小时苏芩被苏龚抱在腿上,听着她的祖父说的。 郴王的字虽好看,但下笔略重,远没有陆霁斐的飘逸洒脱。这也就意味着,郴王比之其人,多了几分暴戾和嫉妒。 “苏三姑娘难不成以为,还能从上头看出朵花来。” 见小姑娘拿着纸,久久不动,陆霁斐轻蔑的勾起唇角,略显烦躁的叩了叩书案。恨不能一把握住那只香软小手,如小时般,手把手的将这小姑娘的闺名写上去。 苏芩攥着纸,提裙坐到陆霁斐对面炕上,然后兀自给自个儿倒了一碗香茶,软声软气道:“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澄澈香甜的香茶被装在银镶雕漆的茶盅内,苏芩凑上去闻了闻,发现这竟然是用蜜饯金橙子泡出来的,怪不得果香味那么重。可这样的茶一般只女子吃,这陆霁斐怎么倒吃上了? 苏芩偷觑人一眼,拿起小碟上置着的银杏叶茶匙,往银镶雕漆茶盅内拌了拌,然后小心翼翼的吃上一口。 苏府现今只能吃些粗茶,苏芩吃不惯,便改吃白水。如今陡一尝到这用蜜饯金橙子泡出来的香茶,顿时只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似得。 小姑娘坐在身旁,乖巧的吃茶,露出一截纤细粉颈,一双素手托着银镶雕漆的茶盅,更衬得肤白如乳。呼吸间,似能透过耳房内那层叠的果香和熏香味,闻到小姑娘身上的软香。 “爷。”正在陆霁斐神思恍惚间,耳房的厚毡被人掀开,蒹葭埋首进来,手里捧着雕漆嵌花双鹰漆盘,上头置三张银票。 雕漆嵌花双鹰漆盘被置在茶案上,苏芩目不转睛的盯着。 陆霁斐伸手,取下那三张银票。 苏芩攥着那张文书,四处看了看,吩咐蒹葭道:“去给我取笔墨来。” 蒹葭站在那里没动,甚至连眼珠子都没错一下。 苏芩蹙眉,转头看向陆霁斐。 陆霁斐道:“去吧。” “是。”蒹葭转身出耳房,取了笔墨来。 苏芩沾墨执笔,小心翼翼的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字。娟秀锐进,不失豪意,但笔锋间却有些绵软。 陆霁斐看一眼,嗤笑出声。这毛病自小随到大,竟都没变过。 苏芩笔下一顿,气呼呼的鼓起双颊,掩耳盗铃般的用宽袖往前遮了遮,“写的不好,反正也是你教的。” 小时的苏芩力道不足,却偏要模仿陆霁斐的字,虽有了形,却没意,便成了如今这副四不像模样。 既不似闺阁女子般小巧娟秀,也不似男子般飘逸洒脱,夹在中间,瞧着有些怪异。 “本官只是笑一声,苏三姑娘何必什么事都往自个儿身上套呢。” 这意思就是在说,苏芩在自作多情。 苏芩被气得一噎,胡乱将字签完了,就要去拿陆霁斐手里的银票。却不防那人往后一靠,凉凉道:“苏三姑娘,本官与你,可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什么账?” 男人抬手,叩了叩茶案,那只装着香茶的银镶雕漆茶盅随之微晃。“苏三姑娘差本官一碗茶。” 苏芩身子一凉,想起那日里陆霁斐被自己用茶水泼了一脸一身的事,面露心虚。 “……大不了,我给你泼回来便是。”苏芩梗起小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陆霁斐慢条斯理的抬手,端起面前那碗香茶。 苏芩眼盯着男人的手,小脸上露出一抹不可置信的表情。这厮不会真要泼自己吧? 那盏银镶雕漆茶盅离自己越来越近,苏芩瞪着一双眼,突然惊叫一声,双手往前一翻。 手背碰到银镶雕漆茶盅的底座,斜斜往上一滑。陆霁斐没想到苏芩会来这一出,手中的银镶雕漆茶盅应声而出,横洒到他身上,浸湿一大片绸裤。 第11节 光溜溜的银镶雕漆茶盅滚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苏芩小心翼翼的睁开一只眼,看到男人的黑脸,心中一急,赶紧一把抢过那三张银票就跑了。 耳房外,寒风凛冽,苏芩跑的急,连脚上的绣鞋都落了一只。 陆霁斐坐在炕上,欲追出去,却在看到自己正往下滴水的绸裤时,面色更黑。幸好这香茶不烫,不然这泼的不偏不倚的,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姀姀,她的祖父是苏龚,前首辅,自然是有点手段的。而姀姀自小就跟祖父亲近,学了一点这些方面的手段也不奇怪。虽然在陆土匪看来,这些手段稚嫩的可怜。 然后男主千方百计的把女主弄回家去,当然是暗搓搓的宠啊!都想女主想成神经病了…… 断子绝孙的香茶:人家真是很冤枉qaq。 第12章 耳房内,男人坐在炕上,也不管湿漉漉的绸裤,只伸手拿起那张被打湿了一半的文书贴在手炉上。 湿漉的文书被温热的手炉渐渐烘干,变的干硬。 蒹葭站在一旁,双手交叠于腹前,看到男人被打湿的绸裤,面色稍红,赶紧低下了头。 文书被彻底烘干,陆霁斐起身,将其收于衣襟内,然后转身入屏风后,换衣洗漱。 换过常服,男人迈步出耳房,幽深房廊内,细薄积雪层叠而落,庭院甬道旁的那株艳梅旁,拱起一点小小粉嫩,在素白堆雪中尤其清晰。 陆霁斐迈下石阶,走至梅树旁,弯腰将那只绣鞋捡起。 绣鞋被湿雪浸润,拿在手里有些重。但形状小巧纤细,堪堪一掌。陆霁斐能想象到,那穿在里头的一双玉足,该是何等合自己的心意。 “爷。”蒹葭撑了油纸伞,急急赶到陆霁斐身边。垂眸之际看到男人拿在手里的那只绣花鞋,面色一白。 “备车。”将绣花鞋收入宽袖暗袋内,陆霁斐伸手拿过蒹葭手里的油纸伞,顺着雪堆上那一排浅淡的小脚印,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苏芩的脚印很小,很急,男人一脚一个印的对着往上踩。脸上显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愉悦笑容。 蒹葭立在雪中,眼睁睁的看着男人穿着皂角靴的脚,将那些细小鞋印一一覆盖,心里无端的升起一抹恐慌感来。 “爷。”垂花门处,行来一身穿灰衫的男子。 陆霁斐挺身立在琉璃灯下,神色淡然道:“如何。” “抓住了。”青山拱手道:“正关押在厢房内。” 青山跟随陆霁斐数年,最是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性。说一不二,心狠手辣。 “嗯。”陆霁斐颔首,迈步往前去,拐了个弯穿过房廊至厢房。厢房内,弥散着浓郁的血腥气。 青山近前来,取出一帕递给陆霁斐。 陆霁斐上前,用帕遮鼻,走至厢房内。地上,躺着一个满身血渍的男人,穿着陆府的家仆服,出气多,进气少。 “爷,嘴硬的很,怎么都不肯说。”青山道。 陆霁斐抬脚,猛地一下踹在那男人胸口。男人吐出一口血,浑身一颤,几乎昏死过去。 “谁派你来的?”陆霁斐虽问话,但却似乎并不急着要知道答案。“是陈太后,还是夏达?亦或是,郴王?” 浑身血渍的男人抽搐一下,浑身疼的厉害,却被陆霁斐硬生生踹断了肋骨,昏不过去。只在听到郴王时,眼眶不自觉的微微睁大。 “呵。”陆霁斐低笑一声,缓慢收脚。“看来是郴王了。” …… 青绸马车辘辘而行,苏芩坐在里头,一手抓着银票,一手拉扯着脚上的罗袜。 方才一路飞跑,脚上的罗袜已被浸湿,苏芩捂得难受,直接在马车厢内就将罗袜给褪了。 “姑娘。”红拂拿着手里的一双绣鞋,神色踌躇道:“没有多余的罗袜了,只剩下一双绣鞋。” “无碍。”苏芩光脚穿上绣鞋,用袄裙遮住。 苏芩的罗袜是绿芜做的,层层叠叠裹了棉絮,外头封的是缎面,穿上很暖和,但正也因为这样,沾了水后很难干,要晾晒好几日后再进行烘烤,才能穿戴。 “姑娘,您若不嫌弃,就穿奴婢的吧。这大冷的天,冻坏了可如何是好。”红拂急道。 苏芩抿唇笑笑,小心翼翼的将银票塞进怀里。“无事,过会子就回去了。” 马车驶向苏攒外宅,苏芩整理了一下裙衫发髻,由红拂搀着下马车。 正是晌午时分,苏攒的外宅檐下挂着两盏红纱笼灯,迎风摇曳,缀着星点雪花,衬在两扇黑油色大门前,尤其突兀明显。 苏芩盯着瞧上片刻,只觉刺眼的紧。 “姑娘。”红拂唤一声。 苏芩回神,提裙上前叩门。黑油漆木门应声而开,看门的老婆子已认识苏芩,斜横着眼,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让人候在外头,说自个儿去里头请示。 “你这婆子,真是没有规矩。”红拂搀着苏芩,忍不住啐一口唾骂。 “红拂。”苏芩抬手,拦住红拂,从宽袖暗袋内取出一锭银子,递给那婆子。 婆子瞬时变脸,笑盈盈道:“还是姑娘识规矩。”话罢,赶紧恭恭敬敬的将人引进门,带至明厅内等候。 红拂一脸委屈的站在苏芩身边,双眸微红。“姑娘,那婆子这般狗眼看人低,咱们做什么还要给她银子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苏芩伸手,慢吞吞的抚了抚自己显出一些折痕的袄裙,声音轻软。“与其在没意义的事上浪费时间,不若做些有意义的事。” 红拂吸了吸鼻子,似懂非懂的点头。 苏芩静坐了小半个时辰,苏攒才姗姗来迟。满身酒气,脖颈带着胭脂色。 苏芩厌恶的一蹙眉,将银票置在茶案上,声音微冷道:“银票已带来,劳烦二叔写了二姐姐的断绝文书交与我。” 苏攒拢袖,上下打量苏芩,他抚着胡须,慢条斯理的吃一口茶,道:“春风如意楼的价钱已涨到五千两。” “二叔这是什么意思?”苏芩侧眸,暗咬紧一口银牙。 “姀姀最是聪明,自然明白二叔的意思。”苏攒吃了酒,胆子大上不少,他神色贪婪的盯住苏芩,目光游移,喉咙里发出恶心的吞咽声。 苏攒一直知道她这个侄女长的好,却没曾想,纵观整个皇城,能与之匹敌者,竟无一人。 外室落了孩子,这几日不能行房事。苏攒今日吃酒,身旁丫鬟姿色寡淡,不足满欲,陡看到苏芩,难免起几分别样心思。他私下惯是个荒唐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侄女不侄女。 “侄女驽钝,不懂二叔的意思。”苏芩抿唇轻笑,稍抬眸,看到苏攒的目光,蛾眉蹙的更紧。 苏攒低笑出声,目光越发露骨。 “想要人也可以,只要姀姀能应了二叔,自然是姀姀想要什么,二叔便能给什么。”苏攒低声诱哄。 “二叔怕不是酒吃多了吧。”苏芩端起茶案上的茶盅捧在手里,暗暗施力。红拂靠到苏芩身旁,下意识用身子护住苏芩。 苏攒起身,浑身酒气的往苏芩的方向去。 苏芩霍然抬手,泼了苏攒一脸茶水。 “啊……”茶水滚烫,苏攒被烫的捂脸直叫,整张脸涨的通红。 苏芩一把攥住红拂,扭身就往外跑,却是冷不丁的在明厅门口撞到一个人。 男人伸手,一把揽住苏芩的细腰,往自己怀里一带。 苏芩身子一紧,白着一张脸仰头看去,头顶撞到男人的下颚,她听到男人发出一阵低闷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清凌凌的带着沙哑。 “冒冒失失的。”男人开口,声音清冷,带着惯有的嘲弄神色,但细听来,却隐带一股细腻的宠溺愉悦。 陆霁斐一手握住那细腰,只觉满手盈软,一折便断,比想象中更加美好。 按在腰肢处的手不断施力,就像是要将她融进骨血中一般。苏芩娇哼出声,细软软的道:“你弄疼我了。” 陆霁斐眸色一窒,缓慢垂眸看向怀中女子。 红着眼,白着脸,小巧尖细的下颚抵在他衣襟处,双手搭在他腰间,就像是环抱着他一样。指缝间有青丝流走,陆霁斐闻到那股子熟悉的甜腻香味。但最让他有感觉的,还是那贴在他身上的两团绵软。 男人的呼吸越急,猛地一下将苏芩推开,然后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往暗隐处掩了掩。 苏芩身子不稳的撞到身后的红拂身上,被堪堪扶稳。 陆霁斐平复心跳,抬眸直视明厅内被泼了一脸滚烫茶水的苏攒。“苏大人,本官奉旨前来调查办案。” 苏攒脸上尚带怒气,面颊上红肿一片,隐显水泡。但一看到陆霁斐,立时酒醒,满头大汗的伏跪于地,深深叩拜,“不,不知陆首辅大驾光临,是,是要调查何事,下官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霁斐单手负于后,居高临下道:“隐田漏税之事。” “这,这下官……”苏攒原本就白的面色一瞬惨白,他颤巍巍的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去年,陆霁斐奉先帝之命,重绘鱼鳞图册,颁布《清丈条例》重新清丈田地,额田大有增加,为空虚的大明国库增添了一大笔收入。此等做法虽被苏龚等苏派人批评为下策,并不能实质性解决如今大明赋税不均等问题,但却实实在在的给皇帝充足了国库,让百姓吃饱了饭。 “苏大人,经本官调查,你受贿隐田,移东就西,假此托彼。并营造私窖,私自盘剥,交通外官,依势凌弱。此等罪状,白纸黑字,先关押候审,交由大理寺审判。你,没什么异议吧?” 苏攒在顾氏娘家的帮助下捐了个同知,负责地方盐、粮、江防、海疆、河工、水利等事务,其中油水颇多,做出与贵族、缙绅地主相勾结,隐田漏税,侵占额田等事,实在是不足为奇。 不过让苏芩意外的还是,这等小事,怎么竟由陆霁斐这个大首辅亲自出马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绯:摸到老婆的小细腰了,开心 第13章 小小外宅,被锦衣卫里外围堵。丫鬟、婆子惊恐四窜,被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圈进屋内。一瞬时,哭嚎遍地,瓶碗俱砸。 苏芩想起那日里苏府被抄家时的情景,不自禁身子一缩。 陆霁斐微偏首,上前跨一步,挡住了苏芩的视线,也挡住了外头那蛮横的场景。 苏芩盯着面前男人官服上绣制着的绣鸟官纹,暗吐出一口气。 有锦衣卫进门,强硬的将苏攒从地上拉扯起来。苏攒双腿绵软的任由那两个锦衣卫拖着走,面如土色。 “慢着。”苏芩突然开口,拦住苏攒,然后转头看向陆霁斐道:“写了断绝书再走。” 苏攒虽与苏府分了家,但二姐儿苏霁琴尚在二房,如若苏攒出事,苏霁琴也脱不得干系。 陆霁斐站在那处没动,苏芩面露急色,抓起茶案上那三张银票递给他。 白嫩小手攥着银票,指尖微粉,带着玉色。再向上看,小姑娘红着眼,鸦羽色的睫毛颤巍巍的,澄澈双瞳就跟外头攒在梅枝上的絮雪般干净。 陆霁斐垂眸看片刻,一挑眉,声音轻慢道:“苏三姑娘这是在行贿?” 男人此话一出,那抓着苏攒的两个锦衣卫也不免侧目。原本他们就因着苏芩的容貌多关注了几分,如今听到这话,不免觉得胆寒。 第12节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给陆首辅行贿,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呀。 深知陆霁斐手段的众人皆垂眸屏息,静待。真真是可怜了这份好颜色呀。 “不是行贿,是原本……”苏芩微张小嘴,声音糯糯。 “不是行贿?”男人又一挑眉,慢条斯理的伸手推开面前苏芩抓着银票的素手,嗤笑道:“既如此,那便无用多言,将人压下去吧。” “不不不,是行贿。”苏芩本就心急,被陆霁斐一绕,这会子只想着要快些将苏攒和苏霁琴撇清关系,哪里还管的了那么多,便只管顺着男人的话说。 陆霁斐双手环胸靠在户牖处,一双大长腿半搭,拢起膝盖,露出里头的玄色朝裤,慢吞吞点着鞋尖,似笑非笑道:“苏三姑娘真是好大的胆子呀,竟敢公然与朝廷命官行贿。” 苏芩被陆霁斐反复无常的态度噎的面色一红,她气呼呼的鼓起面颊,臊红着一张脸拽住人,然后使劲压下一口气,软声道:“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哪里算的上什么行贿。” 苏芩此话一出,那正拎着苏攒的两个锦衣卫双耳一竖。 一家人? 陆霁斐暗眯了眯眼,细薄唇角不自觉勾起,显然是对苏芩说的“一家人”这三个字十分受用。 “既是一家人,那自然是不分你我彼此的。”苏芩见男人表情松动,继续道:“呐,既然是一家人,我还缺两千两银子,你是不是应当帮一把?” 男人靠在那里,没有说话。 苏芩眼疾手快的往他宽袖暗袋内一掏,却拎出一只湿漉漉的绣花鞋。 场面有些尴尬,两个锦衣卫埋首,憋笑。 男人面色一黑,动了动手,却没伸出去,只道:“明日本官替你将断绝书送到衙门。” 话罢,男人一摆袖,黑着一张脸径直出了明厅,踩着外头的堆雪,脚步极快。 苏芩呆愣愣的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只湿漉的小巧绣花鞋,觉得自己似乎,隐约听到一阵咬牙切齿的味道。 …… 闹到未时,苏芩终于回了苏府,她饿的肚子有些疼,赵厨娘赶紧端出一碗肉糜粥来,一脸心疼的唤苏芩快用。 肉糜粥被温在铁锅里的,尚带余温,苏芩捏着白瓷小勺吃一口,不烫不凉的刚刚好。 红拂替苏芩端了碗生姜红枣水来。这几日差不多要轮到苏芩的小日子了。苏芩每到冬日里便手脚冰凉,来小日子的时候更是能疼的面色煞白,连床都起不来。后头还是秦氏寻了一偏方,说在来小日子前每日灌上一碗生姜红枣水,能驱寒。 苏芩试了几月,确是有用,便将这事养成了习惯。 灌完一碗生姜红枣水,苏芩将其递还给红拂,“留着里头的生姜丝,明日再煮。”话罢,面色如常的继续吃粥。 红拂蹲在苏芩身边,看着苏芩捧着青瓷碗,慢吞吞吃粥的模样,无声抹着眼泪珠子。她们家姑娘,何时受过这等苦,不仅日夜奔波,还要担忧这些生姜丝…… 吃完一碗粥,苏芩捂着尚有些钝痛的肚子,坐在小木凳上,纤细身子蜷缩在灶台前,一张白瓷小脸掩印在火光里,晶莹剔透的好看。 她有些累了。 “红拂,今日的事不要告诉母亲了。”自上次晕厥过去,秦氏便一直在屋子里头养病,这养病的钱也是一大笔开销。大老爷苏博为了这事,连夜连日的在书房内绘制了一副丹青图,但却没卖出什么好价钱,只堪堪够几日家用。 红拂红着眼,点了点头,哭的越发厉害。 如今老太太和大夫人身子不好,大老爷又惯是个风声清肃,不谙世事的。二姐儿尚哑着,现在每日就呆在屋子里头和彩烟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三房的三夫人虽不会管事,但每日里不仅要看顾四姐儿和泽哥儿,还要照料老太太,并抽空打些络子、堆些绢花等小玩意贴补,已疲惫不堪。 细算下来,偌大一个苏府,能撑起来的便只有苏芩一人了。 “红拂,上次我托你打听的事你打听清楚了吗?”苏芩问的是苏攒将顾氏推下阁楼致死之事。 红拂抹了一把眼泪珠子,点头,抽噎着声音道:“打听清楚了,县衙的人说,是二夫人先动的手,二老爷为了护那外室才动的手,若是报了官,那也是二夫人的不是。” 苏芩耷拉着双眸,神思渐沉。 大明律言:无故入人室宅庐舍,上人车船,牵引欲犯法者,其时格杀之,无罪。又言:眚灾肆赦。即因躲避侵害而造成的不幸,可免于刑法之外。顾氏先是无故擅闯民宅,还动手打了那外室。此两罪,便是在宅子里被人打死了也不犯法。 再者,当时的苏攒尚是同知,顾氏一个没了娘家后势的妇人,又哪里干的过他一个官僚者。苏攒怕是早就在县衙里打点好了。 这事虽皆是苏攒之错,但只怪顾氏太冲动。最关键的一点还是苏攒写的那份合离书。 顾氏死时,已不是苏攒之妻,而那外室却因着肚子里头的孩子被扶正。如此一来,顾氏更是不占理。 苏芩觉得有些头疼,她看了一眼哭的眼睛红红的红拂,笑道:“行了,擦擦脸,将这事去告诉二姐姐。不是咱们不想帮,只是这事确是二婶的错。再者,如今这苏攒也被下了狱,算是得报应了。” “嗯。”一天哭三遍的红拂见有事要做,赶紧抹了一把脸,急急奔了出去。 小厨房里只剩下苏芩一人。她将脸挨到膝盖处,小心翼翼的蹭了蹭,调整了一下姿势。垂眸,看到自己半掩在裙裾下的那双绣花鞋,冷不丁便想到陆霁斐。 她签了那份契约书,已是陆霁斐的妾。 所以这便是那厮想出来折辱她的法子吗? 堂堂苏府苏三,竟嫁与人做妾。这事说出去,怕是要被以前的自个儿嗤之以鼻,但偏偏,如今它却真真正正的发生了。 苏芩说不清楚自个儿心里是什么感受,她只觉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 因着接二连三的诸多事,苏府连元宵节都未好好过。 今日,趁着秦氏和老太太的身子好些,苏芩让赵厨娘摆了一桌子酒菜。 “肉。”苏蒲坐在苏芩身边,晃悠着小短腿,指着面前的水晶蹄髈,口水横流。 苏芩笑着抚了抚苏蒲的小脑袋,然后把人往怀里一压。苏蒲生的与苏芩小时有七分相似,粉雕玉啄的可爱,只要人瞧见,都恨不能搂进怀里好好搓揉一番。而搂着软绵绵的苏蒲,再闻闻小家伙身上的奶香味,苏芩便觉,什么恼人的事都没了。 “姀姀,今日怎么做这么多菜?你哪里来的银钱?”苏博将苏芩拉到一边,觑看秦氏面色。 秦氏坐在那里,盯着一桌子菜,眉头皱的很紧。 “父亲,先坐下吃吧,女儿有事要说。”苏芩半推半拉的将苏博带到桌前,拿起烫好的酒壶,除了苏蒲和苏浦泽这两个小娃娃,都给众人斟了一杯。 原本,苏博是不应当与这一桌子女眷一道吃的。但如今苏府这般,哪里还有空讲究这些劳什子规矩。 “姀姀,怎么想起来要吃酒了?”秦氏率先开口,眸色担忧的看向苏芩。 在她养病的这些时日里,苏博不让她出门,她问红拂和绿芜外头可有什么事,也皆被告知无事。但不知为何,她的右眼皮跳的厉害,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是有件喜事。”苏芩垂着眉眼,露出半张白腻面容。 “既是喜事,那自然是要吃酒的。”老太太年纪大了,看的也开,缓过来后身子渐好,吃吃睡睡,只为了不让小辈再添负担。这时候端着酒杯,面色红润,可见这几日养的不错。 苏芩仰头吃下一杯酒,壮了胆,脸上显出一抹娇羞涩意,道:“是我要嫁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绯:暗搓搓准备新房(* ̄) ̄) 第14章 明厅内,美酒佳肴,却无人问津,围坐在一桌子上的众人面色各异。 “嫁人?姀姀,你在说什么呢?”秦氏霍然起身。因为起的急,有些头晕,站立不稳。一旁的苏博赶紧将人扶住,顺着气,小心翼翼的把人搀扶回座椅上。一旁绿芜端了热茶来,苏博接过,喂给秦氏。 “母亲。”苏芩急站起来,欲去搀秦氏的胳膊,却被秦氏白着脸挥了开去。 缓过一口气,秦氏道:“姀姀,你方才说你要嫁人,是要嫁何人?” 苏芩站在那里,看着秦氏苍白的面色,动了动唇,缓慢吐出三个字,“陆霁斐。” 此言一出,满桌震惊。 老太太瞪大双眸,置在膝上的双手微颤,犹如一株正历经风霜的老树。“姀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惊颤。 苏芩垂下眉眼,小巧下颚轻点,攥着粉拳,重复一遍道:“我要嫁的人,是陆霁斐。” 明厅内,一瞬时悄无声息,秦氏大口喘息,看向苏芩的视线满是不可置信。 “我不同意!”秦氏拍着桌子,碗碟碰撞,将苏蒲吓了一跳。 苏芩赶紧把苏蒲揽进怀里,细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苏蒲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埋首缩在苏芩怀里。 苏浦泽小大人似得拉住苏蒲胖乎乎的小手,悄悄安慰。 “问白。”苏博暗握了握秦氏的手,吩咐冬梅顾好老太太,又委托三夫人张氏顾好两个小娃娃,便与苏芩道:“姀姀,你跟我到书房来。” …… 苏博的书房内槅扇门窗紧闭,原本偌大的红木书桌已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半旧木桌。上头置着笔墨纸砚,皆是些廉价物。就更别说那些置在碧纱橱上的古玩器具了,早就在抄家的时候被尽数搬走了。 真可谓家徒四壁。 “姀姀,你方才说的,可当真?”苏博引着苏芩站在木桌前,原本清风儒雅的面容因为近几日的操劳,已显疲态。 苏芩双手交叠于腹前,抠着指尖,平缓几分心绪,缓慢点头。 比起强势的秦氏,平日里苏博更理智,更能理解苏芩一些,但这次,却出乎她的意料,苏博的反应尤其强烈。 “姀姀,你涉世未深,别看外头的人说他些什么风光霁月的屁话,那就是只疯狗!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他将武陟帛的脑袋做成了漆器,用来盛酒浆,如今就摆在他的屋子里头。” 苏博大口喘着粗气,双眸涨的通红。原本儒儒雅雅的一个人,竟被气得冒出了粗话。可见方才在明厅内,为了安抚众人,也是压了气的。 武陟帛是武国侯之子,大皇子的陪读,在陆霁斐任次辅期间,出言不逊,被陆霁斐扣了个谋逆的帽子,杀鸡儆猴用了。 因着被扣的是谋逆,大皇子一派人自然不敢应承,只能狠心舍下武陟帛这步棋。 苏芩一贯听到陆霁斐“如匪君子”的名号,也知道他惯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却从未听到过这种事。如今想来,必是那次杀鸡儆猴太过凶残,让人只提他一个名字,都觉胆寒。 苏芩攥着手,想起前几日自个儿日日去的城西陆府,那耳房内确好似有个漆器…… “如今锦衣卫尽在陆霁斐之手。这些锦衣卫只听皇命,穿墙上瓦,无所不在,无所不能。说不定如今咱们这会子说的话,明日便会传到那陆霁斐的耳朵里头去。” 苏博红着眼,单手撑在木桌上,看向苏芩的目光悲切而隐忍,整个人就像一时间老了十岁。 皇帝年幼,锦衣卫现在陆霁斐手下,可以无旨逮捕任何人,并不进行任何审讯就能私自用刑,置死都无事,包括如武陟帛这般的皇亲国戚。而导致锦衣卫如此权倾朝野、蛮横专权的根源,就是陆霁斐。 自先帝托孤后,陆霁斐此人,已到了众人连私下诟病,都会惧怕的存在。 苏博叹息一声,双眸隐泪。 苏府未败前,苏博一惯不管家中俗事,每日只喜看书著棋,同一众清客闲聊,身上只挂一闲职,领些闲银,月俸连苏府每日的开支都凑不足。他谦恭厚道,人品端方,亦有些迂腐。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苏芩和苏蒲却是极宠爱的,从未红过脸。这还是苏芩头一次看到苏博如此面色。 “父亲……” “姀姀,听父亲的话,陆霁斐此人,不是能托付终身的人。” 苏芩看着苏博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粗糙黑黝,哪里还有往日读书人的白净。这是因为如今苏博所用竹笔,皆是他自己去后头砍了竹子自个儿做的,只为了削减府内开支。 听了苏博一番话,苏芩顿觉自己鲁莽,可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签了文书,而且签的还是做妾的文书。 “父亲,我已签了文书。”苏芩哽咽着喉咙,小脑袋垂的低低的,露出一截纤细粉颈,声音细软糯气,踌躇片刻,又抛出一记重击。“是,做妾。” 第13节 苏博一愣,似有些呆滞,他盯着面前风娇水媚,般般入画的娇娇儿,几乎都不会说话了。 虽说苏芩小时,祖父最宠,但秦氏和苏博亦是疼爱的。这样捧在手掌心里长大的一个娇娇儿,不仅要嫁给陆霁斐这只疯狗,还是做妾,苏博只觉眼前一花,恨不能跟秦氏一般一晕了事,再醒来时也只当做了一场荒诞梦。 “父亲。”苏芩见苏博久久不说话,面露急色。 “你,你先慢些说。”苏博抬手,止住苏芩欲说出口的话,他吃力的撑着身子靠在木桌旁,声音沙哑。“姀姀,你为何偏要嫁他?” 苏博背对着苏芩,没看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清喉娇啭,细语如莺。“因为女儿欢喜他。” “砰”的一声响,书房的门被秦氏一把推开。 “姀姀,你是我肚子里头出来的,我还不知你!你便是看上猪狗牛羊,都不会看上陆霁斐!我不管你为什么一定要嫁他,反正我是不会同意的。你要不就与我去陆府将那文书赎回来,要不我就进宫去寻陈太后。我就是豁下这张脸来,也定不会让你嫁给他!”更何况还是做妾! 秦氏站在书房门口,声音极大,气得面色涨红。 “问白,你身子还没好,这是在干什么呢。”苏博赶紧将秦氏扶进了书房,然后关紧书房门,将冷冽溯风封堵在外。 苏芩见秦氏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怕她气坏了身子,再不敢胡言,只小媳妇似得站在那里,偷觑着人瞧。 “问白,这事你就别掺和了。”苏博站在中间当和事老。 “什么叫我别掺和。姀姀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心疼她,嫁那么一个人,还不知怎生吃苦呢……”说到这里,一惯强势的秦氏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苏芩哭着上前,抱住秦氏的胳膊,“母亲。” “姀姀,听母亲的话。我们的姀姀,合该嫁这世上,最好的男子。”秦氏软下声音,双眸通红的看向苏芩,目光慈爱,满含柔意。 苏芩哭着点头,将脸颊贴在秦氏膝盖处,晶莹泪珠从眼角滑落,浸润了秦氏裙裾。 …… 掌灯时分,秦氏携苏芩,坐青绸马车至城西陆府,却被告知陆霁斐正在宫内,今日不回府。 “姑娘,这是爷嘱托,让奴婢送与您的东西。”蒹葭捧着手里的薄螺钿黑漆盘,垂首行至苏芩面前。 漆盘上覆一红布,拱起一块。 苏芩看一眼秦氏,然后伸手,缓慢掀开红布瞧了一眼。只见里头是一双女式小靴。以偏红的香色羊皮制作而成,用金丝线掐出边缘,最后在靴面上挖出云头长筒小靴来。 这样式的小靴,最是适合湿冷的冬日。 “不必了。”秦氏开口,面色冷凝,“既然今日陆首辅不在,那便劳烦姑娘,将姀姀的文书取了来,咱们用银子赎,必不会让陆首辅吃亏。” 蒹葭站在那里,声线平稳道:“爷的东西都是自己规整,奴婢做不得主。” 秦氏蹙眉,又道:“那陆首辅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府?” “奴婢不知。” 蒹葭一问三不知。正是大冷的天,苏芩怕秦氏在外头呆久了对身子不好,便赶紧劝着人先去,待明日再来。 秦氏板着一张脸,上了青绸马车。 马车辘辘驶远,静谧风霜雪雨中,耳房内的大理石插屏后转出一人。 “爷。”蒹葭捧着漆盘上前,“姑娘没收。” 陆霁斐伸手,慢条斯理的托起一只小靴,拿在手里捏揉。细腻的皮质,泛着红香色,就像小姑娘温软的面容。 “呵。”男人低笑一声,眸色阴鸷,一手提着一只小靴,迈步往外去。 到了他的嘴里,还想让他吐出来,真是天真的可怜。 …… 折腾了一日,苏芩安抚好秦氏和老太太,早早入睡。想着明日要如何才能将那份文书赎回来。 耳房内烧着地龙,苏芩心中虽存了事,但难得睡的这般舒坦。 屋外,庭院内积着堆雪,溯风冷凝,冰霜肆虐,白茫一片。 苏芩缩着身子歇在炕上,身上一条杏子红绫被,只齐胸,一弯素白藕臂搭在被外,粉颈歪垂,青丝逶迤。 “吱呀”一声,槅扇被推开,卷进一阵冷风。苏芩无知无觉的翻身,蹬了被褥,露出一片白腻背脊,系着小衣带子,衬出后腰臀部上方的两个腰窝。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旁伸出,将那被褥往上一挑,盖住了苏芩上身。 又蹬被了,睡觉还是不老实,跟小时一模一样。 昏暗夜色中,男人嗤笑一声,低低沉沉的带着深意。 翌日,天朦白,苏芩迷糊睁开眼,动了动身子,却是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她裹着被褥,小脚在被内蹬了蹬,然后霍然瞪大一双眼,被吓得睡意顿消。 杏子红绫被拱起一角,露出一双穿着小靴的玉足。肌肤白腻,脚踝纤细,衬在那香红色的小靴上,尤其显眼好看。最关键的是,这双小靴,十分合脚,就像是照着她的脚画上去的一样。 苏芩认得,这双小靴就是昨日在陆府看到的那双,所以现在,为什么会穿在她的脚上? 作者有话要说:  姀姀:qaq害怕…… 秦氏:猪狗牛羊>陆霁斐 陆匪:我好像听有人在说我坏话? 第15章 仲春启蛰,桃始华,梨始白,春雷始鸣。 苏芩独自坐在耳房炕上,盯着脚上的小靴,神色惊惧。 片刻后,她霍然掀被起身,疾奔到槅扇前,使劲推开。一夜大雪,天白雪堆,庭院内白雾茫茫一片,入眼望去,整个人就似被装在玻璃罩子里头一般。 昨夜的痕迹已被覆盖,瞧不出一点端倪,但脚上的小靴却在提醒苏芩,这并不是一场梦。 这是陆霁斐在警告她。 “姀姀。”屋外廊下,传来秦氏的低唤声。 苏芩一个机灵,赶紧将脚上的小靴褪了藏好,换上一双普通绣花鞋,然后披上厚袄,疾奔去开门。 “母亲。” “快些收拾收拾,咱们去陆府。” “……母亲,今日天色不好,雪天路滑的,女儿自己去吧。”苏芩拢了拢青丝,露出一截纤细脖颈。 秦氏正欲说话,突然盯住苏芩的脖子蹙眉。“你这脖子上是什么东西咬的?” “啊?”苏芩神色呆滞的抚了抚,摸到一处微微红肿,有刺痛感。她立时感觉心中不妙,侧身挡住秦氏的视线,声音细软道:“这些日子天色都不好,被褥冷硬潮湿的厉害,不定藏了什么虫子。我让绿芜去取些驱虫的膏药来涂一点,母亲不必担忧。” 秦氏听苏芩这般说,便未将这事放在心上,只催促道:“今日我还是与你一道去。那陆霁斐惯不是个好相与的,你再自个儿一个人去,怕不是还要再被卖一次。” 话罢,秦氏伸手推搡了苏芩一把,“快去收拾规整干净,咱们今日定要将那文书取回来。” “……嗯。”苏芩含糊应一声,独自一人回屋。她坐在梳妆台前,小心翼翼的拨开脖颈处掩印的青丝,透过面前模糊的花棱镜,能清楚看到那一点红肿斑痕。 若是没有那双小靴,苏芩定以为是被什么虫咬的,但如今她却清楚,这斑痕应当与陆霁斐脱不了干系。 又羞又恼的狠狠跺脚,苏芩扯下挂在木施上的巾帕使劲擦拭,直擦的肌肤泛红,隐显血丝,才堪堪住手。 脖颈处火辣辣的疼,苏芩想到昨日里苏博说的那些关于陆霁斐的隐秘之事,心中渐憷。 虽这几年都未相见,但苏芩在祖父口中却常能听到陆霁斐的名字。听他从一介白身,到如今权倾朝野的大首辅,其中的阴狠手段,以及那令人发指的凶残程度不言而喻。只是当时祖父却未曾多提及这方面,怕也是顾虑她一个小姑娘胆子小,不敢与她多说这些朝堂阴暗之事。 苏芩坐着发了一会子呆,收拾好,提着那一双小靴,避开秦氏,独自一人去了城西陆府。 青绸马车停在角门处,苏芩让马车夫静候在外,自己戴上雪帽,从角门拐了进去。 今日陆府内似在办宴,苏芩一路过去,触目所及,只见两边大梁上挂琉璃芙蓉彩穗灯,院内,窗格门户一并摘下,廊檐内外、两边游廊罩棚,全挂各种戳纱宫灯。细雪盈天,溯风凌冽,隐有笙歌聒耳。 丫鬟、婆子或手捧漆盘,或提着漆盒,忙的脚不点地的东奔西跑。 “陆首辅在何处?”苏芩拦住一小丫鬟,声音娇柔道。 苏芩穿了一件极普通的袄裙,头上戴雪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猫眼似得大眼睛,鸦羽睫毛上沾零星一点雪渍,白盈剔透的凝结成霜,就似从雪堆里走出来的雪娃娃。 小丫鬟一愣,继而道:“姑娘随奴婢来吧。” 今日陆府做梅花宴,一大早上,各府的贵女、夫人便早早来了。梅花宴设在梅园内,以梅林间的曲水做屏障,左为男客,右为女客,两岸贵客品梅赏花、吃酒玩乐,行曲水流觞之乐。 小丫鬟自以为苏芩也是来参宴的,便径直将人带到了梅园内。毕竟今日来参宴的贵女们,哪个不是循着陆霁斐的名头来的,只是这么不知羞,直接说要来寻他们家爷的,小丫鬟还是头一次碰到。 不过再看苏芩的穿着,小丫鬟又道,毕竟是小户人家出来的姑娘,不知规矩了些也属正常。 走了半刻,苏芩与小丫鬟到梅园。 偌大梅园,笙歌曼舞,暗香浮动。 苏芩被那小丫鬟带着七拐八绕的进了梅林,触目所及,溯风凌冽,落梅如絮雪般簌簌而下,拂满一身。 不远处便是姑娘们矜持的娇媚软笑,苏芩往前迈一步,突然感觉眼前一花,头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箍在了她胸口,然后被一方宝地拦住,没落下去,堪堪挂着,只是被苏芩一挣扎后,便箍的有些紧,凉凉的带着冷意。 苏芩低头一看,落在她身上的竟是一个银套圈? 原本熙攘的周边突然陷入一阵沉静,苏芩眯着眼,远远看到隔着一条曲水,那身穿石青色服褂的男子单手负于后,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银色套圈,正慢条斯理的把玩,遥遥看过来,看不清面色。 “哟,这是哪家的姑娘?竟被少恭给套住了。” 少恭是陆霁斐的字,只有亲近之人才会唤。 说话的是一妇人,上穿一件雪青色对襟褙子,下头一条姜黄红缎的马面裙,笑盈盈的看向苏芩,因着隔着一套雪帽,瞧不起人脸,只上下打量那寒酸半旧袄裙,面上笑意便敛了三分。 今日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来了。 想到这里,妇人朝站在苏芩身边的小丫鬟一板脸,虽未说话,但意味已明。 小丫鬟暗缩了缩身子,低着小脑袋,急蹲身行礼道:“姑奶奶。” 这是陆府已经出嫁的一位姑奶奶,名唤陆春蓉。初嫁时只十五,陆霁斐尚未发迹,嫁的也只是一介升斗小官。虽是一小官,但却在皇城内当职。当时陆府最风光的大老爷也只是一小小秀才,陆春蓉可谓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一个人。 只是如今陆霁斐发迹,她便怎么看婆家怎么不顺眼,索性搬回了陆府,正大光明的管起了陆府中馈。 陆霁斐不管后宅之事,老太太并大房、二房也不是管事的料,这陆春蓉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俨然将自己当成了陆府的半个女主子。 “咱们正在玩套圈呢,原本少恭次次都中,只是不知这次怎么就套到姑娘头上了。”陆春蓉虽垂涎陆府富贵,但对陆霁斐却颇有微词。 若不是陆霁斐不肯提拔她家那不成器的夫婿,她如今怎么也是诰命夫人了。 苏芩看一眼曲水旁,果然摆置着许多物件,玉器古玩、吃食布偶,应有尽有。有些物件上挂着银套圈,可见这妇人所说非虚。 “咱们这套圈呀,谁套到了就归谁,姑娘被陆首辅套到了,可不就要归陆首辅了嘛。”人群里不知谁来了这么一句玩笑话,众贵女面色一变,看向苏芩的目光陡然锋利起来。 第14节 恨不能那被套到的人,是自个儿。 苏芩气呼呼的掰扯下那只银套圈扔在地上,吸了吸小鼻子,声音嗡嗡道:“我寻陆霁斐。” 那头,男人已跨过曲水,淌着一地濡湿,缓步而来。 梅花瓣纷繁而落,夹杂细雪,陆霁斐眼看着那立在梅花树下,柳夭桃艳的娇软小人,眸中隐显笑意。 陆霁斐这一过来,那些贵女们当即便掩面收整起自己来。胆子大的围拢过去说话,胆子小的摆着矜持架子,偷觑那芝兰玉树、风姿月朗般的人物,羞得面色通红。 “表哥。”陆春蓉身后挤出一个人来,穿着一件浅嫩黄色的袄裙,清灵空洞,弱柳扶风,瞧着娇柔异常,好似一阵风吹来便能倒下去。 这是陆春蓉的嫡生女,名唤赵嫣然。 当年陆春蓉能嫁到皇城,与她出众的长相脱不了干系。赵嫣然与陆春蓉像了三分,却更显纤柔娇弱,那副在冷风中泫然欲泣的模样,十分惹人怜惜。 陆霁斐目不斜视的略过人,走到苏芩面前。 苏芩仰头,头顶压下来一道暗影,带着迫人气势。 她冷不丁的想起苏博说的人头漆器,那股子骄纵气顿时烟消云散,看着陆霁斐的视线也变的小心翼翼起来。 “我有话与你说。”苏芩绞着一双素手,呐呐道。 赵嫣然随在陆霁斐身旁,说话时声音轻柔的刻意掐着一股气,就像随时都会断气似得。“这位姑娘,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呢?孤男寡女的,姑娘要注意名声。” 苏芩侧眸看一眼赵嫣然,冷声道:“我与陆霁斐说话,你插什么嘴。” 苏府虽家败,但苏芩那股子骄纵气尚存。她见陆霁斐怕,难不成还会见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怕? 赵嫣然气红了眼,拿绣帕抹泪,委屈的看向陆霁斐,娇声道:“表哥……” 她虽不姓陆,但在自家母亲陆春蓉的敦敦教导下,已把自己当成陆霁斐的未来夫人。自然瞧不上这些不停往陆霁斐身上贴过来的女子。 陆霁斐轻勾了勾唇,弯腰捡起那被苏芩扔在地上的银套圈,慢吞吞的滑到手臂上挂好。 “陆霁斐,我有话与你说。”苏芩蹙眉,又重复一遍,声音软糯,雪蜜般腻人,比赵嫣然那刻意掐出来的声线不知好听多少倍。 方才苏芩直呼陆霁斐大名,众人尚没回过神来,这次又听到,不自觉便将落在陆霁斐身上的目光聚到了苏芩脸上。 想着到底是何方人物,简直胆大包天。 陆霁斐没说话,只慢条斯理的伸手握住苏芩被冻僵的小手,捏在掌心。 苏芩挣了挣,没挣开,正气恼间,只听身旁男人道:“苏府苏三,我陆霁斐的妾。” 陆霁斐话落,苏芩只觉头顶一空,她的雪帽被人摘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陆匪:套到了就是我的人。 剧透:陆疯狗很专一的,现在是妾,以后是妻。现在就当妻的话,陆疯狗多没面子啊,毕竟他小时候被小姀姀欺负的嗷嗷叫啊……所以现在当然先要把小姀姀欺负的嘤嘤叫才配得上他疯狗的名号。 第16章 红梅树下,那个褪了雪帽的女子露出一张芳菲妩媚的脸来。青丝绿鬓,浓染春烟。远岫黛眉,眸含秋水。肌若白雪,粉腻酥融。 桃李相妒之姿,妖冶如红梅。那份雪霜媚态,袅袅娜娜,直逼旁人十分姿色。 众人只觉呼吸一窒,百媚丛生。 原来这便是那艳名远扬的苏府苏三。 “妾?少恭,你在说什么呢?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与我商量商量。”陆春蓉的声音尖利的吓人。 陆霁斐轻慢勾起唇角,斜睨一眼陆春蓉,声音清冽,透着寒意。“我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置喙了,姑奶奶。” 最后的称呼,讽刺意味明显。姑奶奶,意已出嫁的姑娘,算不得陆家人,哪里轮得到她来咋呼。更何况,管的还是陆霁斐的事。 陆春蓉一噎,气红了一张脸,却不敢反驳。 在陆府,陆霁斐就是天。 “表哥……”赵嫣然哭红了眼,抽噎着,纤弱身子摇摇欲坠。 陆霁斐二十有三,尚未娶妻,就连通房都无,身边伺候的女婢也只蒹葭一人,并且从不近身。赵嫣然原以为陆霁斐也对自己有情,不然怎么总是拖着不肯娶妻呢? 可如今,陡然听到心心念念的人竟纳了妾,赵嫣然一时间只觉五雷轰顶。 陆霁斐的妾,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即便只是妾,以陆霁斐如今权势,堪比勋贵之家正妻,甚至更有脸面。 赵嫣然泪眼蒙蒙的看向苏芩,只觉其容貌,光辉月华不可比拟。赵嫣然自诩貌美,但在苏芩面前,却是相形见绌,只能沦为绿叶。应该说,整个梅园内,寻不出一人能与之媲美。 纵使旁人十分姿色,尚比不过她一分媚态。 “姀姀你看,今日郴王殿下与夏次辅也在。”陆霁斐勾着苏芩的小手,慢吞吞的捏着她的指腹,深不见底的双眸中笑意隐显。 苏芩被陆霁斐一句“姀姀”唤的一机灵,下意识抬眸看去,果然在曲水对岸看到了立在一处的郴王和夏达。 电光火石间,苏芩突然想到,这厮不喜热闹,突然大办梅花宴,举宴皇城勋贵,不会就是想着彻底将自己的后路给断了吧?毕竟陆霁斐的妾,谁敢碰?又不是不要命了。 可如果现在苏芩否决的话,不出半日,整个皇城就都能知道她苏府败落后,又得罪陆霁斐,那真真是要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抿紧粉唇,苏芩憋着一股气没有说话。 男人伸手,露出指尖一点小巧如痣般的黑点。那是在苏龚丧礼上,陆霁斐敬香时,苏芩故意烫的,没曾想竟还留了疤。 陆霁斐的手修长白皙,那黑点疤就跟白玉上的一点瑕丝,毁坏了整块好玉。 苏芩眼瞧着,那股子气慢吞吞的瘪下去。 罢了,这厮不就是想用这种法子来折辱她嘛,她受着就是了。谁教这是她自个儿做的孽呢……而且这事,还说不准谁得好处呢。 “芩妹妹。”夏达自曲水对岸赶来,急的面色煞白,显然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陆霁斐方才说的话。 苏芩勉强扯出一抹笑,使劲抽了抽自己被陆霁斐握在掌心里的手,却是没抽开。 夏达视线下移,看到两人攥在一起的手,面露苦涩。 是他无用…… “表妹。”郴王后步赶来,目光一瞬不瞬的盯住苏芩,神色略怪异。 苏芩脸上笑意渐显,如娇花盛开,清眸流盼。“劳烦表哥替我照料好苏府。” 郴王面色一顿,继而眸中显出欣喜。他未曾想,苏芩竟为他做到了这种地步。 看着面前风娇水媚的表妹,郴王恨不能将人揽抱入怀,好好说上一段肺腑之言。 按捺住心中激动,郴王郑重道:“必不辜负表妹所托。” 苏芩揽唇一笑,面颊处隐隐显出一个梨涡,浅浅淡淡,似有若无,甜蜜人心。 陆霁斐手劲一紧,惹得苏芩蹙眉一疼。 “表妹,怎么了?”郴王心中一急,就要上前,被陆霁斐挡住了路。 男人衣袂飘飘,气质洒脱。“郴王殿下,宴正盛,该多吃几杯薄酒才是。”陆霁斐的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郴王的视线锐利而迫人。“对了,郴王殿下还未恭喜臣,喜得如花美眷呢。” 郴王虽对苏芩自愿嫁给陆霁斐做妾一事十分高兴,但又一想到这样花颜玉貌的娇娇儿就要毁在陆霁斐这只疯狗手里,胸口陡然升腾起一股怨怒。 “恭喜陆首辅,喜得美眷。”郴王咬牙,双眸直视陆霁斐。 陆霁斐笑盈盈的勾唇,“能得郴王殿下祝语,下官定然能与姀姀执子携手,白头到老。” 郴王一股怒气无处发泄,双拳紧攥,憋的整个人都开始发颤。 “王爷。”夏达伤心之余,还不忘顾及郴王。 郴王甩袖,黑着一张脸径直回到曲水对岸。 夏达恋恋不舍的望着苏芩,紧随郴王而去。 陆霁斐牵着苏芩,气定神闲的落座于宴案后。小丫鬟提着食盒,置下四碟菜果,四碟案鲜。 陆霁斐撩袖,给苏芩斟一杯热烫的梅花酒。 苏芩垂眸,盯住面前的那尾鳜鱼,闷不吭声的捏起玉箸挑了上头煎的黝黑的皮,扔到陆霁斐碗里。 两人本就受瞩目,苏芩的动作自然被众人看在眼里。 一时间,原本瞠目结舌的众人不免受惊过度。这苏三,真是太胆大了。 而苏芩做完这件事后,才觉出不对,她慌忙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陆霁斐。 伺候苏芩的人都知道,她喜吃鱼,却不喜鱼外头的那层皮,嫌腥气。至此,布菜时,红拂或绿芜总是会替她用玉箸剥了皮才送到碗碟里。其实不止鱼皮,只要是皮,苏芩都不爱吃,觉油腻。但归根结底,还是她觉得那皮或黑不溜秋,或皱巴巴的太难看,不堪入口。 自苏府败落,苏芩已许久未吃鱼,方才瞧见碗碟里的鱼,下意识戳过去,就将那皮揭下来扔给了陆霁斐。 这事,是苏芩小时做惯了的。 所谓少小不妨同室榻。苏芩又惯是受宠的,那时她总爱缠着陆霁斐,甚至让祖父发话,两人曾睡一屋。她睡在碧纱橱内,陆霁斐睡在外间暖阁。两人尚小,苏芩在惊蛰春雷滚滚时,上过陆霁斐的榻,然后那人便闷不吭声的抱着被褥出了暖阁,在屋外头坐了一夜,染了风寒,大半月才好。 过去种种,罄竹难书,皆是苏芩做的孽。 如今风水轮流转,苏芩免不了开始怀念小时的陆霁斐。那时候的少年虽沉默寡言,但只要自己软声软语求几句,也会为难的替她办好。哪里像现在,逮着劲的欺负她,甚至还要她做妾! 苏芩回想了一遍小时对陆霁斐做过的坏事,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只疯狗不会疯到要将她小时对他做的事,一一还回来吧? 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浑身战栗,苏芩赶紧端起宴案上的梅花酒仰头灌下,压压惊。 梅花酒用红梅所制,颜色华丽,入口柔和清爽,下腹时尚带余温。 苏龚贪酒,苏芩随了他的性子,也喜吃酒,只是女儿家不好吃那么多酒,苏芩便只好改用些清甜不醉人的果酒。 如今一尝此红梅酒,顿觉浑身舒畅。 而陆霁斐,则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下,执起玉箸,慢条斯理的吃完了苏芩扔过来的鱼皮,表情未有一丝变化。 未见苏芩出丑,反而是陆霁斐处处相互,如此情状,自有不满者。 “苏三姑娘,苏老首辅五服未满,你这又是吃酒,又是吃肉的,不觉太放肆不孝了吗?”说话的是清河侯府的沈宓。 清河侯府虽是钟鼎之家,三代世袭列侯,却亦是书香之族,富贵又清高。沈宓之父仕途出身,乃前科探花,置兰台令史,又被先帝钦点为巡盐御史。有名有权,是继苏芩后,被陈太后看上,给郴王内定的王妃。 苏芩一杯梅花酒下肚,神思已有些恍然。 “祖父说,礼之所以能行,是因礼本于人心。这些做给外人看的东西,苦的都是自个儿。” 苏芩单手撑着下颚,露出一截纤细臂弯,肌肤丰泽,雪白细腻。再看那脸,衬着一点酒色,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更添妩媚风流态。 苏龚在世时,最是不喜这些婚丧俗礼,觉得有违悖论,耽误朝事,至此,一概不守。如此出格之举,苏芩原以为只世间独一份在,却不曾想,后头还能遇到一个陆霁斐。 第15节 怪不得祖父日日夸赞,这厮确与祖父有三分相似,只却更比祖父心思缜密,心狠手辣。 酒不醉人人自醉。众人盯着苏芩,满鼻酒香,动了羡慕之心,产生种种幻想。 沈宓立在宴案后,看到众人丑态,暗自攥紧绣帕,然后下意识往郴王那处看去,果然见人也是一副如痴如醉之态,甚至满眼心疼。心疼这样一个美人,竟被陆霁斐拱到了手。 “歪理。”沈宓气急,怒骂出声。 苏芩歪了歪头,突然起身,扬手就将手里的梅花酒泼到了沈宓身上。 一改方才慵懒之态,苏芩正色道:“我苏三的祖父,哪里容得你置喙。” 作者有话要说:  某些方面,两个人还是一样一样的……大疯狗现在的脾气很有小时候姀姀无理取闹的风范啊。 第17章 在苏府未败前,苏芩是最众星捧月的那个人。 苏府败后,新帝继位,沈宓上位,被陈太后相中,一朝翻身。她得意洋洋的在贵女圈内暗示炫耀,甚至还想逮着机会狠狠教训苏芩一顿,瞧瞧她那落魄的模样。 她原以为今日梅花宴是她的机会,却不想这苏芩竟成了陆霁斐的妾。 沈宓暗咬牙。 不过只是一妾罢了,便是正妻,看到她这日后的郴王妃,不还要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 胡乱抹了一把脸上被泼的梅花酒,沈宓气得连脸都歪了。一个破落户,竟敢如此待她! “苏芩,你实在欺人太甚!” 沈宓本也是姿色过人,但被酒水泼了脸后,那妆便褪了一半,瞧着有些狼狈,自然不能跟苏芩这种粉黛未施,却明媚妖娆的天生美人比。 “欺人?我欺的,是人吗?”苏芩虽只吃了一杯酒,但不知为何身子却轻飘飘的,脚下软绵,仿佛行走在棉絮之中。她面带红晕的捧着手里的酒杯,斜斜往旁靠过去。 陆霁斐站立起身,慢条斯理的揽住人的纤腰。 沈宓气急,拿起宴案上的酒杯便要泼,被赵嫣然制止。 “沈姑娘,不可呀。”赵嫣然急道。陆霁斐正揽着苏芩,若沈宓这杯酒泼下去,泼的可不单单只是她一个人。 沈宓听出赵嫣然的意思,心头怒火瞬时熄灭,硬生生的咽下了这个亏,憋屈的自己双眸涨红,几乎气绝。 苏芩是个破落户,陆霁斐可不是。 沈宓听父亲说,陆霁斐仗着皇帝年幼,顶着先帝托孤的名头,将大臣的“奏章”,阁臣的“票拟”,皇帝的“批红”,一手操控,其权势可谓遍倾朝野。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地位。 如今的陆霁斐,可不是她沈家能惹的起的。 “姀姀吃醉了酒,本官就不多陪诸位了。”陆霁斐风轻云淡的撂下一句话,根本就没将沈宓放在眼里。 沈宓眼见陆霁斐这副嚣张模样,气得眼泪涟涟,扭身就朝郴王的方向行过去,却不防郴王疾步起身,略过沈宓,拦住了陆霁斐。 “陆首辅,表妹吃醉了酒,还是由本王送她回府吧。” 陆霁斐低笑一声,揽着苏芩腰肢的手渐施力。苏芩娇哼一声,软绵绵的戳着人心窝。 “王爷大致是忘了,姀姀已是本官的妾。本官疼她还来不及呢。”留下一句让人浮想联翩的话,陆霁斐搀着人,翩翩然而去。 郴王站在原处,只一想到陆霁斐与苏芩将要做出的亲密事,便怒不可歇,呲目欲裂。 “王爷。”沈宓一边擦拭着脸上的酒水,一边可怜兮兮的往郴王这处靠。 郴王正在气头上,看到沈宓那张与苏芩不知差上几倍的脸,只觉心中犯恶心。 若不是看中沈宓身后的氏族,他又何苦委屈娶这么一个女子。 “离本王远些。”郴王怒扔下这句话,便赶紧抬手将夏达给招来了。“去,将秦氏接来。” “是。”夏达会意,疾奔出去。 沈宓被郴王的厌恶态度所伤,一时怔愣,整个人愣在当场。 郴王发泄了怒气,转头看到沈宓那副模样,想起她身后氏族,又看到周边这许多皇城中人,方才觉出不对,软下几分语气道:“这陆霁斐实在欺人太甚,沈姑娘放心,本王必会为沈姑娘讨回公道。” 郴王长相虽不及陆霁斐,但也算是俊美丰儒,沈宓当即便转悲为喜,欣喜点头。 那头,陆霁斐扶着苏芩,走在房廊下。 细雪飘漾,青松堆絮。溯风冷冽中,陆霁斐的脚步又平又稳,但那箍在小姑娘腰间的手,却越发施力,紧到指骨泛白,就似在刻意隐忍着什么。 怀里的苏芩,热乎乎的滚着梅花酒香,隔着一层衣物,能感觉到衣内软绵的细肉,一把掐不到骨头。陆霁斐压着一股气垂眸,触目所及,怀中美人,该鼓的地方鼓,该细的地方细。 苏芩迷迷糊糊的睁眼,看向眼前的陆霁斐,檀口轻张,露出一点红润小舌,气若幽兰,华容婀娜。 “我知道,你,喜欢我。”纤纤素手点了点陆霁斐鼻尖,然后又指向自己。苏芩歪着身子,趴在陆霁斐怀里,嘻嘻笑。 陆霁斐没有说话,甚至连面色都没有变一下,只那双幽暗眸中,眸心一窒,似受到了极大冲击。古丰深潭,涌起千层浪。 苏芩噘嘴,扬手指向廊下那数盏琉璃灯。 “你看,我都发现了。你的丫鬟叫什么蒹葭,廊下的琉璃灯上印着芦苇,还有你的手炉,衣服,唔,荷包、扇囊上,都绣着芦苇。”小姑娘伸着粉嫩手指,慢吞吞的掰扯。 苏芩的芩字,意指芦苇。 陆霁斐面无表情的斜睨人一眼,然后抬手一推,苏芩的身子便软绵绵的靠到了房廊下的美人靠上。 美人靠上堆着积雪,苏芩一屁股坐下去,凉的一个激灵,却浑浑噩噩的起不来,纤细身子软绵绵的搭在那里,露出一张酒晕绯红的脸来。 溯风卷着细雪而过,扑打在男人脸上,男人恍若未觉的盯着面前的苏芩,只觉腹内烧起一股邪火。他舔了舔唇,眼见苏芩歪在美人靠上,迷迷糊糊的扯了扯衣襟,露出一截纤细脖颈,挺直的锁骨,白玉般好看,泛着粉晕。 寒冬腊月的天,明明冷的厉害,但男人的身体却滚烫的吓人。陆霁斐双眸越发幽深暗遂,腹中饿的火烧火燎的,恨不能将面前的人生吃活剥了。这身子软皮肉,不知咬上去,是何滋味…… 硬咽下一口邪火,陆霁斐不着痕迹的往外看一眼。 “想太多。”扔下这三个字,男人解开身上的大氅扔给苏芩,转身就走。 廊内湿雪遍地,男人脚步略急,姿势跨的太大,似扯到了哪里,低哼出声,不得已的渐缓步速,然后快速消失在房廊尽头。 苏芩迷迷糊糊的蜷缩在厚实温软的大氅内,闻到那股子甜腻的熏香气,只觉又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姀姀,姀姀……”廊下拐角处,秦氏被丫鬟引着,急急奔过来,看到拱在那件大氅内的苏芩,赶紧把人给搀了起来。 “哎呦,你真真是要气死我了!”看着满身醉意的苏芩,秦氏一边骂着,一边心疼的替她系好大氅,让丫鬟一道扶着出了房廊。 待人走了,房廊隐蔽处,陆霁斐转身而出,往前走几步,看到落在青石砖上的那张薄薄纸片。 冷风呼嚎,半湿的纸片飘飘忽忽的卷过来,陆霁斐伸手,恰将它夹在了指尖。 这是一张歪斜的人形纸片,只有陆霁斐的小半个巴掌那么大,上头印着一点浅淡的乌黑色脚印,背面用毛笔写了三个字:陆霁斐。 陆霁斐捏着这纸片人,不自禁嗤笑出声。 这字迹,全皇城真是再寻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爷。”蒹葭抱着怀里的大氅,急急奔过来,踮脚替陆霁斐披在身上,抬眸时看到男人夹在指尖的人形纸片,面色一变。 “请爷恕罪。” “嗯?”陆霁斐将纸片人收入宽袖暗袋内,慢条斯理的转目看向蒹葭。 蒹葭跪在冷湿的廊内,脑袋垂的低低的,露出一截白皙脖颈,纤细脆弱。“奴婢管教不严,还望爷恕罪。” “与你何干?” 蒹葭面露犹豫色,道:“方才爷手里的纸片人,是用来打小人,驱瘟神的。” 蒹葭虽不识字,但她却认得陆霁斐这三个字。方才一瞥,看到那纸片人背后的名字,便赶紧跪下请罪。 “打小人,驱瘟神?”陆霁斐重复了一遍,脸上未见怒气,反而隐隐泛出一层笑意。 蒹葭大胆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立在风雪廊下的男人,唇角轻勾,眉目柔和,缥缈如轻云蔽月, 顾盼若流风回雪。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令人胆寒之相。 蒹葭心中发凉,撑在青石砖地上的手暗施力。 …… 苏芩一觉睡醒,已在苏府。 秦氏未见踪影,反而是老太太坐在炕头,正替苏芩掖被,见人醒了,叹息一声道:“姀姀,你要嫁便嫁吧,改日让他来咱们苏府提亲。咱们不拘那些俗礼,待过头七,你便嫁吧,不然这都要蹉跎到何时去。” “……老祖宗。”苏芩万没想到,一觉醒来,竟听到的是这番话。 “你母亲那处由我去说。你若真欢喜,咱们也不能拦着。”老太太不知苏芩是被秦氏从陆府带回来的,满以为这娇娇儿伤心的自个儿吃醉了酒,这才不管不顾的就要应了这门亲事,顺了苏芩的意。 梅花酒后劲稍足,苏芩抚着钝痛的脑袋,心虚的呐呐开口,“是,做妾。” 老太太一愣,似没明白苏芩的意思。 苏芩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因着是做妾,所以像提亲、说媒、定亲等礼节,便也都没了……” “姀姀,你糊涂啊。就算是欢喜那陆霁斐,不八抬大轿的进去,怎么竟还给他做妾。”老太太缓过神,急道:“不行,我们苏府的女儿,怎么能给人做妾呢!” 作者有话要说:  陆疯狗:好饿好饿好饿 第18章 老太太原也是史侯家的小姐,嫁给了苏龚,一生顺遂,直至年老时才遭逢大难。 “老祖宗。”苏芩握住老太太的手,抚到上头干涸的细纹,声音绵软道:“是妻是妾,又有什么关系呢?如今咱们苏府遭逢大难,陆霁斐能娶我做妾,已是难得。” 老太太陷入沉默。她虽久居府中,但陆霁斐权倾朝野的名声早已听得耳朵里都能磨出茧子来了。若是苏府正盛时,苏芩嫁给陆霁斐做正妻,那也算是门当户对。可如今,苏府败落,连那些市井无赖都敢在他们苏府门口撒野,嚷着要娶苏芩。 如此境地,苏芩的这个妾,当的不冤。 见老太太松动,苏芩又道:“老祖宗,姀姀不瞒您,我已签了文书,早已是陆霁斐的妾,只要他想,明日便能用一顶小轿将我抬了去。” 老太太双眸微红,攥紧苏芩的小手,“姀姀,你,你怎么这么糊涂。” 苏芩摇头,脸上显出一抹笑意。 若是做妻,苏芩反倒没那么容易答应。 如今,陆霁斐与郴王为敌,后头还有大皇子等一行人虎视眈眈的盯着,可谓两面夹击,形势不容小觑。苏芩尚不能知晓陆霁斐日后下场,最关键的是,祖父的死,她尚未查明。若真是做了妻,更难脱身。 假设陆霁斐败了,扣一个谋逆的帽子,定是九族全灭。父族,母族,妻族,无一幸免。而若她当妾,连九族都够不到。她为妾,不能脱身,但苏府却在九族之外,能安安稳稳的好好活着。 苏芩已经想的很清楚了,嫁给陆霁斐做妾,比当妻好的多。 “老祖宗,姀姀觉得这样很好。”苏芩将身子埋进老太太怀里,闻到那股子苦涩药味。她吸了吸鼻子,道:“老祖宗,祖父生前,可有跟老祖宗讲过什么事?” 第16节 老太太奇怪道:“怎么突然提你祖父?他一天天早出晚归的,与我十天半个月都说不上一句话。” 自苏龚当任首辅,便与老太太分了房。因为苏龚醉心朝事,时常半夜而归。老太太觉浅,受不住,便提了分房。苏龚也没当回事,分房便分了。直至苏龚去世,他还住在他的书房里。 “唔。”苏芩含糊应一声,想起那封信,实在不知祖父是何意。 “对了,这些日子忙的昏头,姀姀你领着红拂和绿芜将你祖父的书房收拾了吧。上次抄家,也不知被砸了多少东西,里头能卖的,就卖了吧。”说到这里,老太太突然一顿,压低声音道:“书橱后头,你打开来瞧瞧。” 苏芩双眸一亮,赶紧披衣起身。 苏龚的书房在抄家时早就被翻的底朝天,里头许久无人打扫,蜘蛛结网,残骸遍地。 苏芩推门而入,入目一片萧瑟,鼻腔内满是灰螨雾气。 用绣帕掩着鼻,苏芩提裙走至书橱前,左右四顾片刻,看到书橱上积的那层厚实灰尘,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掌,轻蹙眉。 “呼……咳咳咳……”朝着满是灰尘的地方吹了一口气,苏芩被呛了一脸,她赶紧撇开头,用绣帕挥了挥,然后双手掰住书橱,憋足一口气往外拉。 “嗯哼……” 苏芩憋红了脸,书橱纹丝不动。 “呼呼呼……”大口喘完气,苏芩继续使劲,憋得面色通红,终于是将书橱搬开一条缝。 “啪嗒”一声,书橱后有什么东西落下来,苏芩凑过身子一瞧,只见缝内夹着一本书,薄薄一本,已被翻的破烂。 苏芩伸手将其取出来,然后拍了拍灰,打开。 只是一本很普通的书籍。 “奇怪……”苏芩喃喃自语片刻,捧着书回到耳房细看。若真只是一本普通的书籍,那祖父为何要将它藏的那么好呢? 苏芩从香枕下取出那封信,与书放在一处,琢磨了半日,依旧不得其法。 “吱呀”一声,耳房的门被打开,绿芜搂着绣篓子,一边进门,一边跟红拂说话。 “你绣工本就不好,还学二姐儿不用绣样子,当真以为自己有二姐儿那样的功夫呢?” 红拂瘪着嘴,手里拿着绣坏了的帕子,闷不吭声。 两人在外间坐定,继续绣帕子。苏芩坐在炕上,突然灵光一闪。她抽出书信,按照上头出现的数字,一一对照到书籍上。 果然,书籍上立刻被拼凑出了许多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 苏芩将这些零碎整理起来,得到一份名单。 攥着这份名单,苏芩想起郴王和夏达的异常,想起陆霁斐偏要亲自来抄苏府的事,心中惶然又震惊。 这份名单,定牵扯着什么朝政大事。 …… 晌午时分,暖阳融融。 苏芩将名单藏好,坐在桌前发呆。 红拂提了食盒来,小心的替苏芩将午膳归置好。一碗八宝饭,一碗鸡蛋羹,便是今日的午膳了。 “姑娘,您将就吃些吧。”红拂见苏芩不动筷,以为是不满意今儿个的膳食。“今日老太太、大夫人,还有二姐儿的药都一并花去了大份银子,这鸡蛋还是赵厨娘自己花钱买的……” 苏芩回神,笑道:“我这就吃。” 耳房门口,绿芜打了帘子进来,一脸急色,“姑娘,陈太后来了。” 苏芩执着玉箸的手一顿,暗暗攥紧。 幼帝继位,郴王生母陈皇后被封太后,入住慈宁宫。陈家与苏府有些姻亲关系,苏芩先前常入宫,唤陈太后一声“姑母”。以前的苏芩不懂事,满以为每次瞧见自己便亲亲热热的陈太后是真欢喜自己,却不想,人家只是看中了她身后的氏族。 如今苏府败落,一行人便翻脸不认人,如今前来,怕也只是听说了自己要嫁给陆霁斐做妾一事,顺着郴王的心意来安自己的心罢了。 苏芩起身,领着红拂和绿芜往明厅去。 明厅内,老太太携苏府一众人,早就伏跪在地,静候陈太后。 苏芩跪在秦氏身旁,刚稳住身子,便听外头传来响动。明厅上挂着的厚毡已被掀起,垂花门处,那身穿宫装的妇人袅袅而来,精细宫鞋踩在濡湿的青石板砖之上,留下浅浅脚印。 陈太后四十出头,却并不显老态。她穿一件正蓝色大袖宫装常服,衣上加霞帔,外头一件淡黄色褙子,髻上戴龙凤饰,金约上缀青金石、绿松石、珍珠、珊珊等垂褂物,双耳饰金龙衔一等珠,衣绣金织龙凤纹,看上去华贵无比。 “给太后请安。” “不必多礼。”陈太后笑盈盈的跨门而入,看一眼寒酸的明厅,也不坐,只站在那处,将老太太虚扶起来,略略慰问片刻,就将视线转向苏芩。 多日未见,苏芩比之前更瘦削纤细几分,穿一件靛青色半旧袄裙,梳垂髻,不饰妆粉,柔柔站在那里,杏眸秀颈,柳腰花媚,真不愧为皇城第一美人。 陈太后面上笑意更甚。这样的美人,怪不得连陆霁斐那样眼高于顶的人都倾心。 “近几日宫内事务繁忙,哀家如今才抽空能瞧上姀姀一眼。”陈太后抚着苏芩的手,眼眶微红,“这人都瘦了,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苏芩瞬时双眸一红,娇娇软软的看向陈太后,一副依赖模样。 陈太后见状,赶紧拉着苏芩进了一侧耳房,说些私密贴己话。 “姀姀呀,你对由检的心,姑母都知道,只是却要委屈你了。” 由检是郴王的字,陈太后只这一个儿子,自然百般宠爱,两人情分也极好。 “不委屈。”苏芩软着声音,顺势道:“只是待姀姀去了陆府,老祖宗和母亲身子又不好,姀姀就怕……” “这事姀姀不必担忧。”陈太后喜笑颜开道:“哀家定会让由检好好照料。” 苏芩抿着唇点头,依旧一副愁容。 陈太后见状,立刻又道:“姀姀,你放心,只待由检成事,哀家定不会让他亏待了你的。” 原先陈太后还怕苏芩被陆霁斐那副皮囊所惑,如今看来,这不知事的小姑娘,竟对由检如此情根深种。这样一想,陈太后原本悬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彻底落下。 有了苏芩在陆府,还怕制不住那陆霁斐。 毕竟再硬的铁汉,都逃不过绕指柔。 “太后。”耳房外,传来宫娥的声响。“陆首辅派人替苏三姑娘送了一份礼。” 苏芩下意识攥紧绣帕,转头看向陈太后。 陈太后脸上笑意未敛,只与外头的宫娥道:“送进来吧。” 宫娥进门,将手里的盒子递给陈太后。 陈太后看一眼苏芩,把盒子推给她。“瞧瞧陆首辅给咱们姀姀送了什么好东西。” 苏芩慢吞吞的伸手接过,磨蹭半响才开了盒子。 只见里头是两张薄薄纸片,苏芩眼尖的发现其中一张就是她给陆霁斐画的小人头。不过另外一张却像是照着那张小人剪出来的,不同的是,新的小人在双腿之间多了一样东西。 苏芩尚不知人事,但陈太后却一眼就瞧见了。 她看一眼神色无辜的苏芩,掩袖轻笑。 先前陈太后还怕陆霁斐是对苏芩动了真情,如今看来,只是做玩物罢了,毕竟这样的颜色,做个妾室,确是羡煞旁人。而且听闻,苏芩小时性子骄纵,就喜作贱陆霁斐,像陆霁斐那样的人,瑕疵必报,哪里管你是男是女,是美是丑。 “姀姀,不知你何时入陆府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姀姀:夫妾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陆疯狗:呵呵。 第19章 陈太后急着要让苏芩入陆府,帮助郴王成大业。 秦氏泪眼涟涟的抱着怀里的盒子,将苏芩唤到房内。 “母亲。”陈太后已走,但那副殷切期盼着自己尽快入陆府的模样,苏芩现在都还能回想起来。对比往常那副亲热如母女的样子,只让人觉得心寒。 “姀姀,你若执意,母亲也不拦你。”秦氏是疼爱苏芩的,但她知道,女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自己就是想拦,也拦不住了。 “这里头的东西,是我成亲时,你外祖母给我的。你好好瞧瞧,千万要注意身子。”话罢,秦氏便坐在炕上不吭声了。 苏芩奇怪的打开盒子,只见里头是些画本子和一些奇形怪状的瓷器。 秦氏看一眼,轻咳一声。 苏芩先打开那画本子,只见里头满是花里胡哨、不堪入目的春宫图。 苏芩瞪大一双眼,攥着画本子的手越捏越紧,下一刻便红着脸,慌慌张张的塞还给了秦氏。 秦氏囫囵接过,面露羞涩,轻咳一声道:“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待你被抬进陆府,日后可有的享。”秦氏听说,这鼻挺腰劲,身形紧实的男人在那方面可是顶厉害的。 顿了顿,秦氏翻开那画本子,重新塞给苏芩,“这是嫁妆画,你收好。我听说那陆霁斐身旁连个通房丫鬟也没有,怕也是个不知事的,这不知事的男人最易盲打莽撞,咱们女儿家娇嫩,可受不住。到时候你们两个呀,就将嫁妆画铺在榻上,照猫画虎的做。” 苏芩想象了一下秦氏所描述的画面,原本便绯红的白腻面庞立时羞的跟三月里的桃花一般。 秦氏眼见苏芩垂着粉颈,那绯红自一双玉耳往下蔓延,整个人瞬时犹如风流娇艳的杏花般含苞待放。秦氏不自禁想,若这朵杏花绽放盛开时,该是何等美艳动人。 “这些东西……”秦氏执起那些瓷器,在盒子里头摆弄。这些瓷器拳头大小,外形多为水果状物,有盖,揭开来后露出里头一对正交缠在一处的男女。 “这是,‘夫妻之道’,姀姀莫怕羞,迟早是要知道的。”将瓷器塞给苏芩,秦氏起身,又给苏芩塞了一袋银钱,“明日你带红拂和绿芜出去置办些衣物,咱们去陆府,也不能太寒酸了,免得叫人瞧不起。” 苏芩攥着那袋银两,没有推辞,只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低头看一眼怀里的瓷器,苏芩想着,这东西怎么抄家的时候没一道搬了去呢? 瓷器和画本子里头的东西都很清楚,苏芩红着脸瞧一眼,然后再瞧一眼,突然一个机灵,想到今日陆霁斐托人送来的那张薄纸人。 她打发了秦氏,慌张将今日陆霁斐送来的那张薄纸人拿出来,再对比画本子里头的图样一瞧,立时就明白了这厮的流氓意思。 真是只不折不扣的疯狗! 苏芩气喘个不停,胡乱将画本子、瓷器、薄纸人扔到盒子里,然后唤了红拂和绿芜进来,让备车出门。 她若不出去散散,可要叫那只疯狗给气死。 …… 坐在青绸马车内,苏芩想起今日陈皇后走时脸上显出的怪异表情,越发面红耳赤。但转念一想,突觉出一股子味来。 那只疯狗不可能不知道今日陈皇后来苏府了,所以那张薄纸片,不会就是特意给那陈皇后看的吧? 哼,真是处处想着要羞辱自己。 苏芩噘嘴,端起茶案上的热茶吃一口。茶叶不是很好,是去年的旧茶了,入口苦涩,苏芩只吃一口便没再用,让红拂替自己倒了杯白水。 “姑娘。”红拂在装着白水的青瓷碗里扔下两朵红梅。原本寡淡的白水立时便诗情画意起来。 第17节 苏芩勾唇轻笑了笑,想起在陆府吃的梅花酒,不禁有些嘴馋。 咦?不对。提到梅花酒,苏芩突觉奇怪。她酒量算中等,怎么一杯梅花酒就将她给灌醉了? 想起那日里的情状,苏芩蹙眉。她吃醉了酒后也不知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竟惹得那陆霁斐剪了那么一个纸人给她! 苏芩大胆猜想,那酒水里头,不会是被人放了药吧? “姑娘,到了。” 马车外,传来马车夫的声音,苏芩思绪一断,抬手拨开马车帘子看一眼,只见眼前是自个儿从前常常来的一家成衣铺。 苏芩戴上帷帽,披上大氅,慢条斯理的踩着马凳下马车。 秦氏给的银子不多,大致只能在这家店里头买一根络子。不过好在,这家店能记账。 苏芩领着红拂和绿芜进店,熟门熟路的寻到挂着成衣的地方。这些成衣只是摆样,若是瞧上了,便可让绣娘量身,重制一套。大家贵女,像沈宓之流,家中皆养着绣娘,但偶时出来散心,也会来瞧瞧这种小家流的成衣铺子。 这些成衣铺子虽比不上府内绣娘,但却意外有些新巧。 苏芩站在店中央,看到正对面那套大红色喜服,神思恍然。她慢条斯理的取下帷帽,露出一张柳娇花媚的脸来,声音呐呐道:“那套喜服,拿下来与我瞧瞧。” “那喜服倒是不错。”与苏芩同时出声的,还有另一道声音,娇娇软软的掐着气。 苏芩转头看过去,只见成衣铺子门口站着两人,分别是沈宓和赵嫣然。 两人身后的那辆香车宝马,跟苏芩那辆青绸老马比起来,将其衬得愈发寒酸。 “苏三姑娘也来看衣服呀。”沈宓笑盈盈的进门,纤纤玉手指向苏芩看中的那套喜服,道:“取下来,与我看看。” 掌柜的看一眼苏芩,再看一眼沈宓,面露犹豫。 沈宓娇笑道:“掌柜的,你这喜服,苏三姑娘可用不上。毕竟是做妾,怎么能穿大红色的喜服呢。” 成衣铺的喜服,沈宓是看不上眼的,但只要能踩低苏芩,她便是买了,那又何妨。 苏芩勾唇,轻笑一声,“你若真稀罕这喜服,我便让给你。谁让你长的这么丑呢。”除了陆霁斐那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狗,苏芩还真没在哪个人身上吃过亏。 “你,苏三!”沈宓被苏芩一句话气的跳脚,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几乎扭曲。 红拂和绿芜站在苏芩身后,掩嘴偷笑。这沈宓每来挑衅,皆被自家姑娘踩的不知东南西北,怎么总是学不乖。 若说苏芩是皇城头筹,那沈宓便是千年老二了。如今苏府败落,沈宓竟还摘不了这千年老二的帽子。 掌柜的偷觑沈宓和苏芩一眼,原本不觉,如今一看,才知这世上,原也是有仙女的。不过说是仙女,那份颜色,倒更像是美艳不可方物的狐狸精。直将这沈姑娘衬得连些脂粉色都没了。 “哦,沈姑娘不说,我都忘了。”苏芩伸出素手,遥遥指向那面墙上挂着的所有衣裙,道:“这些衣物我都要了,派人送到苏府去。对了,账去城西陆府,寻陆霁斐要,那是我家爷。” 着重衬托出“我家爷”三个字,苏芩斜睨一眼沈宓,慢吞吞戴上帷帽,声音娇柔道:“对了,沈姑娘方才说,妾穿不得大红色的喜服?那沈姑娘这话倒是说错了,我做妾,还偏要穿那大红喜服。” 话罢,苏芩略过沈宓,高仰着脖子上了青绸马车。 马车夫赶着那匹老马,溜溜的绕过沈宓的那辆香车宝马,往前去。 苏芩坐在马车内,沉静片刻,然后道:“去城西陆府。” …… 已到掌灯时分,当苏芩坐着那匹老马赶到的时候,陆霁斐已经收到了成衣铺的账单。 “爷。”陆府管家站在陆霁斐身旁,看到男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神色怵怵。 陆霁斐单手将账单收入宽袖暗袋内,然后道:“吩咐小厨房,炖碗生姜红枣水,加勺玫瑰卤子。” 管家一愣,然后赶紧应声,退了出去。片刻后,他急匆匆赶来禀告,“爷,苏府的苏三姑娘来了。” 陆霁斐勾唇轻笑,慢条斯理的拢了拢自己被溯风吹乱的黑发,然后转身,入了耳房。 管家站在原处愣了愣,回过神后赶紧恭恭敬敬的将苏芩给请了进来。 外头的风很大,苏芩披着上次陆霁斐给的大氅,站在耳房门口跺了跺脚,然后伸手,使劲把自己的眼睛搓红了,这才探着小脑袋往里瞧上一眼。 陆霁斐的大氅很大,苏芩让绿芜改小了之后披在身上,但依旧像是小孩在偷穿大人的衣物。 烧着炭盆的耳房内,陆霁斐手持书卷,靠在炕上休憩。他掀了掀眼皮,就看到那从厚毡下露出的一双小脚。穿着薄缎面的绣花鞋,哆哆嗦嗦的往裙底钻,显然这双小脚被冻的厉害了,即便是在温暖的耳房内,还没褪去寒意。 陆霁斐双眸暗眯。 真是不听话的小姑娘,明明都将那双靴子给她穿到脚上了。 苏芩偷觑够了陆霁斐,身子一欠,扯开嗓子就开始嚎。 陆霁斐虽然已料到了这事,但听到那软绵绵的哭嚎声,还是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攥着书卷的手,然后暗暗挺直了身板。 “呜呜呜……”苏芩一边哭,一边抽抽噎噎的走到陆霁斐身边,双眸红通通的蓄着眼泪珠子,似乎下一刻就会变成瓢泼大雨砸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姀姀:一哭二闹三上吊,人家要穿红嫁衣 第20章 陆霁斐尚记得,苏芩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是什么时候。那个时候自己因为“卧冰求鲤”一事烧的迷迷糊糊,半夜时分就听到耳朵边上嗡嗡嗡的吵的厉害,他迷糊一睁眼,看到一团白雾雾的东西披着油黑长发,坐在炕边上,当时就唬了一跳,硬生生醒了过来。 小时的苏芩长的粉雕玉啄的可爱,哭起来软猫似的,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小公子都喜围着她转,但陆霁斐却只觉被哭的脑袋疼。 不过他不善言辞,只能盯着人瞧。看那晶莹剔透的泪珠子,从黑珍珠一般的眼睛里流出来,滚过软绵绵的香腮,就像被雨打湿了的粉桃子。 “你是不是要死了?”粉桃子抽噎着声音,双眸红彤彤的盯住他。 陆霁斐抿了抿干裂的唇,没有说话。 粉桃子哭的更厉害,肥嫩嫩的小手嵌着肉旋,小脸都被擦的变了形。“他们说,你要死了,会寻我报仇。只有把你烧干净了,你才不会寻我报仇。” 说完,小苏芩开始扯躺在榻上一脸病容的陆霁斐。 陆霁斐身形纤瘦,病了好几日,身子轻飘飘的被她拽下来,摔倒在地上,怀里压着这个软绵绵的粉团子,暖烘烘的就跟抱着个大暖炉似得。只是这个面団子哪里都是软的,陆霁斐搂着,只觉有些面红心热。 “你压疼我了……”粉团子哭哭唧唧的哼开了。 陆霁斐手忙脚乱的退开,听到外头传来李嬷嬷咋呼的嚎叫声,“三姐儿,三姐儿……” 苏芩是苏府的掌上明珠,若是出了什么事,李嬷嬷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小苏芩抽噎着,含含糊糊的跟陆霁斐讲道理,“你能不能自己把自己烧干净了?” 陆霁斐觉得这事有点难,所以没有同意,因此,当李嬷嬷寻到苏芩的时候,就看到那个琉璃瓷一样的粉娃娃,哭的跟被雨珠子浇过的娇花似得可怜。 李嬷嬷一边哄着苏芩,一边将闷不吭声的陆霁斐训斥一顿,然后赶紧将怀里哭的睡着了的小祖宗抱回主屋。 记忆一瞬回笼,陆霁斐触目所及,小姑娘哭的梨花带雨,哼哼唧唧的模样跟小时如出一辙。 耳房内,熏香氤氲。厚实的大氅带着濡湿细雪,包裹住玲珑有致的身段。小姑娘垂着脖颈,露出一截粉颈,细嫩嫩的缀着粉白。清楚到甚至能看到凝脂肤色下的青涩血管。再往上是一双莹白玉耳,并无耳饰,软绵绵的可爱。 陆霁斐捻了捻指尖,突兀想起后头在碧纱橱内跟那只粉团子的对话。 “他是谁?”大病了一场后的陆霁斐因着是少年身段,更显纤瘦。说话时那双眼又黑又沉,看的小苏芩怵怵发愣。 “嗯?”小苏芩眨着一双又黑又圆的大眼睛,小胖手拘在一起,直盯着陆霁斐的影子瞧。时不时伸出一只小嫩脚,往前踩踩。 李嬷嬷说,鬼是没有影子的。 少年陆霁斐并未理小苏芩的小动作,只道:“说要把我烧死的人。” “哦。”小苏芩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少年陆霁斐的目光一顿,落到小苏芩因为歪脖而层叠出的一圈白肉上,只觉这娃娃怎么长的跟萝卜似得。 “武陟帛。”奶声奶气的声音唤出这个名,陆霁斐记了许多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陆霁斐报仇,一辈子不晚。武陟帛是武国侯之子,大皇子的陪读,这时候的陆霁斐自然斗不过人家,但在他任次辅期间,借着武陟帛出言不逊的毛病,给他扣了个谋逆的帽子,杀鸡儆猴用了。 不怕有仇,多晚都能报。 时过境迁,小时的事与现今相比,可谓白云苍狗,变化之大,让人猝不及防。谁能想到,那个小小少年,会变成如今权倾朝野的大首辅。 “别哭了。”陆霁斐面无表情的甩着一张脸,“啪”的一下扔掉手里的书籍,却不想,这小姑娘哭的愈发急切起来,甚至还打起了哭嗝。 “嗝,呜呜……嗝……嗝嗝……”苏芩站在那里,一抽一抽的挺着小胸脯。 陆霁斐的目光往小姑娘胸前一凑,幽深晦暗。他皱眉,起身,走至苏芩面前。 苏芩哭的起劲,根本就没将人放在眼里。 “想要什么。” 听到男人开口,苏芩终于止住了哭声,她仰头,露出一张白嫩小脸,香腮旁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子,眼眶里还抿着一颗。 “我要穿嫁衣。”说完,苏芩强调一遍道:“大红色的。” 陆霁斐拢袖,重新坐回炕上,然后慢条斯理的拿起那本被扔在炕上的书籍,声音清冷道:“你是妾,不能穿大红色的。” 苏芩噘嘴,凑上去看陆霁斐的面色。 男人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修长白皙的食指点着书籍,眉心轻蹙,似在想什么事。 苏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伸出一根小手指,点了点上头不知道何时蹭开的一点小伤口,“你看我,我受伤了。” 陆霁斐下意识往那处瞧了一眼。白嫩嫩的小手指,缀着一点粉嫩色泽,压在书籍上,点着一个“娇”字,真是娇嫩到了骨子里。 “哪里?”陆霁斐面不改色道。 苏芩举起小手指,委委屈屈的凑到陆霁斐面前,“喏,好大一个口子呢。” “嗯。”男人点了点头,慢条斯理的伸手,将那根小手指给拨开了。“真是很大。”再过一个时辰怕就要愈合了。 似乎是没听出男人话里的嘲讽意味,苏芩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湿漉漉,黑黝黝的印着陆霁斐那张俊美面容,声音娇滴滴的道:“是被那沈宓伤的。” 耳房内点一盏琉璃灯,苏芩凑的有些近,她能清楚的看到陆霁斐纤细卷翘的睫毛,在氤氲流色的灯光照耀下,眼瞳是浅色的。 苏芩曾听李嬷嬷胡话说,眼瞳颜色越浅的人,越聪明。苏芩本来不信这句话,但此刻却觉得,这话,兴许还是有点靠谱的。 毕竟这厮确实聪明的人神共愤,就连祖父都奈何不了他。 苏芩实在是想不透,小时那么一个任她欺负的闷葫芦,怎么就能变成如今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呢? “还有你那好表妹,也变着法的欺负我。”苏芩一扭身,本想摆个西子捧心状的表情来博取同情,却不想身子一扭,撞到炕上摆置着的一只梅花式洋漆小几,磕的生疼。 这回,苏芩确是立即就被疼出了眼泪珠子。她捂着那被撞疼的地方,整个人面色一白,原本就雪圆的面容顿时白的跟外头的堆雪似得,蹙着细细眉尖的模样,直惹得人心都疼了。 陆霁斐按着梅花式洋漆小几的手一顿,他起身,单手掐住苏芩的下颚。 小姑娘瘦的厉害,下颚尖尖细细的透着一股子白腻手感,凝脂软玉似得掐在指尖,滑溜溜,白腻腻的,让人爱不释手。 “好疼……”小姑娘蹙着眉尖,热烫的眼泪珠子撒欢般的砸在陆霁斐手上。 第18节 陆霁斐动了动身子,慢条斯理的用指腹替她擦去那点子泪渍。 苏芩只觉,男人覆着薄茧的指腹擦在自己脸上,粗糙的令人发指。明明瞧着没有这么糙的。 陆霁斐也发现了这件事。他看着小姑娘下颚处被自己擦出的一片红痕,印着斑驳指痕,不自禁双眸一暗,手劲缓慢收紧。 “唔……”苏芩一偏头,躲开陆霁斐的手,红彤彤的一双眼,控诉的看向他。 陆霁斐轻咳一声,偏生坐直,劲瘦腰肢贴在洋漆小几边缘,明明咯着冷硬的木料,却只觉浑身燥热难安。 他突想,若是这红痕,遍布在那白玉珍珠似得软媚身子上,该是何等无限风光。 越想越热,陆霁斐端起热茶吃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进腹内,惹得那股子火气更盛,偏那小姑娘还在一旁哼哼唧唧的不消停。 哼,就她娇气。 …… 天色已晚,苏芩赖在陆霁斐这处,用了生姜红枣水,然后合衣躺在暖融融的榻上,舒服的叹息一声。 陆霁斐坐在耳房内处理公务,偶一偏头,看到躺在炕的小姑娘,翻身蹬被,睡的不亦乐乎。 苏芩确是睡得十分舒适,因为陆霁斐这处的摆置十分合她的心意。熏香是她惯常喜欢的,被褥的面料和绣纹也是她惯常用的,就连垫在下头的红猩毯子,都跟苏府内的如出一辙。 夜灯如豆,男人坐在灯下,慢条斯理的翻过一页书,然后垂眸,定定看着自己的手。 修长白皙,指骨分明,虽好看,但确是糙了些。因为陆霁斐文武双全,那双手什么兵器都拿过。 男人起身,掀开厚毡出去。 “拿锉刀来。” 蒹葭正候在门口,听到吩咐,赶紧去取了来。 陆霁斐伸手接过,慢吞吞的磨去指腹薄茧。 “爷。”蒹葭一脸惊色道:“您怎么突然要磨这茧子了?” 陆霁斐没有说话,只面无表情的磨完一只手,然后继续磨另一只手。男人双手都很顺畅,左右并无区别,磨茧的动作流畅自如。 蒹葭急道:“爷,您若磨了这茧子,日后再拿刀剑,可还得再磨出来。”而且定与初时一般,血肉模糊的可怕。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第21章 惊蛰后,至春分。雪渐稀,桃杏半开。 苏芩在陆霁斐的耳房内睡了一夜,浑身暖融融的就跟要融化了似得,舒服的连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男人靠在槅扇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双眸微定,往斜侧方看去。靛青色的缎面被褥内,小姑娘蜷缩着纤细身子,团成一团。一双玉足从被褥内伸出,粉嫩嫩的带着玉色。圆润脚趾微动,磨在猩红毯子上,惹眼的厉害。 正是大日清晨,男人眼瞧着,放下手里的书籍,转身去了屏风后。 苏芩迷迷糊糊的睡得正熟,听到屏风后传来的水声,蹙着细眉翻了个身,声音软绵绵的道:“别吵我……” 屏风后水声一顿,似是听到了那娇软软的话,但片刻后却依旧如常。 苏芩动了动腿,终于受不住,慢吞吞睁开了眼。 耳房旁槅扇上挂着的厚毡被掀起,露出一片白茫院子,苏芩迷迷糊糊的起来,趿拉着绣花鞋,习惯性的走到屏风后准备洗漱,却不想,睁眼就看到一个男人敞着中衣,正站在沐盆前用巾帕擦身。 耳房内不仅烧着炕,还搬了一盆炭火,暖融融的就跟在夏日里一般。男人的中衣沾了水,贴在身上,显出细薄肌理。晶莹剔透的水珠子顺着纤瘦脖颈往下滑,滴滴答答的浸湿扎着腰带的长裤,隐秘入幽深处。 陆霁斐虽习武,但身形却不似那些武将般纠结恐怖,反而透出一股清瘦的干净来。 苏芩眼睁睁的看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在她的耳房呀,明明是在陆霁斐的耳房,亏得她差点解了裤腰带准备去屏风后出恭呢。 快速转身将自己腰间的裤带系好,苏芩涨红了一张脸,急忙忙的要去将外衣穿上,却不想走的太急,直接就被铺在地上的毯子给绊倒了。 “哎呦……”小姑娘娇软软的唤一声,陆霁斐站在屏风后,看到那自裙裾内露出的一双纤细小腿,白玉盈盈的透着莹色,只觉腹内一热,方才擦上去的清冽井水也如滚烫热水般将他围熏的喘不过气。 地上铺着茜红色的毛毯,苏芩挣扎了一下,刚刚清醒的她手软脚软的摆着腰,压着尾,裙裾荷叶般的漾开,就跟只正在变身的狐狸精似得。 “哐当”一声,身后传来沐盆翻倒的声音。 苏芩被唬了一跳,刚刚站起来,还来不及转头看看,迎面就撞上一个人,直将她撞远了半丈,一屁股翻坐在炕上,还要往后仰仰。 “你做什么呀!”苏芩娇哼出声,却只见男人一把掀开耳房门前的厚毡,大刺刺跨步迈了出去。 苏芩眼尖的看到,男人身前湿了一大片,大致是被沐盆里头的水打湿的。 “莫名其妙……”苏芩揉了揉自己被撞疼的胸,疼的眼泪汪汪。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苏芩每到晚间便觉得饿,赵厨娘就多做几个奶勃勃并一碗温奶置在小厨房里。苏芩吃了许多日,身量不见长,身形也不见变,只觉胸前越发沉的厉害,屁股也好似大了许多,那些旧时的裙裾都有些系不下了。 面红耳燥的想了想,苏芩坐在炕上,待胸前不疼了,这才慢吞吞的弯腰将绣鞋穿好。 时辰尚早,男人走后,不消片刻,耳房外便鱼贯而入四个丫鬟。捧着沐盆、皂角、靶镜、干净的巾帕等物来。 苏芩起身,正欲上前净手洗漱,却被那站在最前头的丫鬟拦住。苏芩认得她,是先前一直随在陆霁斐身旁的丫鬟,名唤蒹葭。 “苏三姑娘,这是给爷预备的。” 苏芩一扭身,绕过蒹葭往前去,撸起宽袖,直刺刺的将手伸进了沐盆里,然后娇着声音道:“我就洗了,你能奈我何?” 蒹葭站在那里,面色有些难看,“苏三姑娘,还请自重。” 苏芩歪着小脑袋笑道:“错了,我是你家爷的人,你应该唤我,唔,一声姨娘。” 蒹葭抿唇,绷着一张脸站在那里,目光直刺刺的瞪向苏芩。 苏芩毫不在意的洗漱完毕,甩了甩手,然后抚了抚自己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笑意更甚,一脸你奈我何之相。 “对了,你们这的规矩呀,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苏芩伸手指向那个捧着沐盆的丫鬟,“就是你,胡乱瞎看什么。主子净手的时候,你该双膝跪地,高举沐盆。还有你,主子用脂粉、靶镜时,你梗着脖子瞧什么呢?该屈膝垂眸。” 最后,苏芩将目光落到蒹葭身上,“最后是你。我方才洗漱的时候,你该替我挽袖,并备好大手巾给我擦拭。” 话罢,苏芩娇哼一声,“真是没规没矩。” 蒹葭咬牙,但因着心性沉默,硬是没有多话,只心中道:一个破落户,竟来他们陆府摆架子了。 四个丫鬟齐刷刷站在那里,一脸愤懑,显然是对苏芩这个女主子十分的不认同。 “吱呀”一声,厚毡被掀开,陆霁斐换过朝服,面无表情的进来,走至苏芩身旁,将手伸入沐盆内。 “爷,这水已被苏,苏姨娘用过了。”蒹葭咬牙,唤出这个称呼。 陆霁斐动作不停,只单从沐盆里传来的脂粉香就能知道,这水定是已被用过。 “嗯。”男人点了点头,声音清冷道:“无碍。吩咐青山备马,今日春祭,我要进宫。” “……是。”蒹葭看一眼苏芩,再看一眼陆霁斐,闷不吭声的走了出去。 陆霁斐拢了拢大袖,用巾帕擦过脸,转身欲走,却被苏芩拽住了胳膊。 白嫩小手沾着濡湿水渍,还没擦干,指尖粉嫩嫩的拽着他朝服的缎面料子,印出两个小巧手指印。 “我要穿正红色的嫁衣。”苏芩拦住陆霁斐,踮脚靠在耳房厚毡上,双臂张的开开的,扬起宽袖,梗着小脖子,直把耳房门堵得死死的。 男人站在原处,目光下移,落到苏芩脸上。 小姑娘洗漱的时候没用帕子垫在衣襟处,动作毛糙糙的跟小时一般,胸前已是湿漉一片。 顺着陆霁斐的目光往下一探,苏芩瞬时面色涨红的一把搂住自己,然后跺脚恨道:“流氓!” 陆霁斐一挑眉,单手撑在耳房门上,将苏芩纤细的身子半虚圈进怀里。 “你方才说什么?” 苏芩有些惊惶的眨了眨眼,但还是硬着嘴道:“我要穿,我一定要穿……” “爷。”耳房门外,蒹葭推门而入,一使劲,本来堵在耳房门口的苏芩就向前扑了陆霁斐满怀。 猝不及防的温香软玉,陆霁斐喉头一动,身形略有些僵直的站在那里没动。 苏芩撞得鼻尖钝痛,她捂着自己的鼻子,呼吸之际满是陆霁斐身上那股子浓厚的味道,似膻非膻,似腥非腥。 “唔,你身上什么味呀。”苏芩蹙眉,声音闷闷的从陆霁斐怀里传出来。 男人站在那里,突然伸手一把将正乱扭的苏芩按住,然后深呼吸一口气,哑着声音道:“别动。” 苏芩被捂得闷头晕脑的,只得用力将自己的脸从男人怀里挪出来,然后凑在男人胳膊缝隙处,用力吸了一口气,这才将胸前憋闷的感觉挥去。 陆霁斐穿的衣物不厚,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小姑娘温温软软打在衣料上的热气,似能透过缎面,直烫到肌肤上。 他霍然松开手,眸色幽深晦暗。 “我要穿……” “知道了。”男人状似不耐烦的打断苏芩的话,侧身步出耳房。 蒹葭急急跟上,替陆霁斐披上大氅。 陆霁斐挥手,穿过房廊,置垂花门处。有了遮挡的影壁,男人这才不着痕迹的松下一口气。 “爷。”垂花门处,青山正候着。 “吩咐宫内尚衣监,制一套凤冠霞帔,喜服要正红色的。” 青山一愣,没有明白陆霁斐的意思。“爷这是……要娶哪家的姑娘?”他竟没听到风声。“这制喜服,还是要贴身量了才好。”真不知是哪位姑娘这般有福气,竟能被自家爷瞧上,只可惜那苏三姑娘了,还没进门,就要被正妻压一头。 陆霁斐斜睨一眼平日里多聪明机灵,却只在今日卡壳的青山,没好气道:“耳房里头的那个。” 话罢,陆霁斐径直往外去,蒹葭捧着大氅,面色白白的急随在身后,听到前头男人头也不回的道:“日后,唤小主子。” 第22章 仲春与暮春相交之时, 正是祭祀大日。 苏芩回苏府,准备替祖父苏龚和顾氏备家祭。苏府如今一穷二白, 苏芩走时,顺走了陆霁斐耳房内的一只白玉瓶, 当了五百两银子,抱着就回了苏府。 苏芩从青绸马车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明厅内正与苏博说话的郴王。 郴王穿一件云锦缎袍, 手边一碗热茶, 冒着氤氲热气,茶面满满当当的并无一点遗漏, 茶碗边缘也无吃茶的水渍, 可见这人并未动过这碗茶,应当来的不久。 三日后,是郴王和沈宓的大婚之日,苏芩实在不知,这人不去收拾准备成亲, 怎么反倒一天到晚的往她苏府里跑? 苏芩心中虽这样想, 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的。 “表哥。”苏芩娇盈盈的蹲身行礼, 纤腰摆尾, 惹得郴王立时起身,虚扶一把。 第19节 “表妹不必多礼。” 苏芩站直身子, 将怀里抱着的银子递给红拂。 郴王的目光落在苏芩身上,小姑娘娇嫩嫩的站在那里,不施粉黛, 铅华尽洗,一双眼水雾雾、泪蒙蒙的掺着流光,不知比沈宓好看多少倍。郴王掩袖于后,面上不显,却只觉心口在滴血。 这样一个从小捧在掌心里头的娇娃娃,居然就要拱手送给陆霁斐那只疯狗。 “表哥?”看到郴王那算不上好看的面色,苏芩歪头笑道:“听说三日后便是表哥与沈姑娘的大婚之日了,真是恭喜表哥喜得美眷。” 苏芩笑时,眉眼弯弯,面颊上隐显小巧梨涡。纤细粉颈带着一抹白腻色,缀着青丝藏在领口。腮晕潮红,媚态如风,一抹倾城娇艳色,直嫩到了骨子里。 郴王眼盯着,喉头轻动。 他的表妹,应当还未被陆霁斐碰过吧? “王爷。”苏博从雕漆椅上起身,拱手道:“若是王爷不嫌弃,不妨在寒舍用完了午膳,再行回宫?” 郴王正有此意,立时便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 苏芩拢了拢自己被雪水打湿的宽袖,道:“我去换身裙衫。” 郴王侧身,替苏芩让开路。 苏芩双手交叠于腹前,袅袅盈盈的往前去。纤细腰肢不盈一握,青丝垂落,瘦肩小脚,缓步于幽长房廊之中,宫绦轻飘,如云,如雾,缥缈的不真切。 郴王直看痴了,心口绞痛越发明显。甚至萌生出一个念头,若不将苏芩交给陆霁斐,只自己独享,该多好。 苏芩走的很慢,直至拐过了房廊暗角,才暗暗吐出一口气。 郴王的眼神她看的很清楚,这样的赤裸裸,直教人阴寒到了骨子里。 “姑娘。”红拂抱着那包银子,跟在苏芩身后。 苏芩蹙眉,压着声音道:“去告诉父亲,别贪吃酒。” 红拂一愣,然后笑道:“姑娘这是担忧老爷呢。姑娘放心,咱们府里就只剩下些不醉人的果酒,待奴婢暖了送过去,保准醉不了。” “嗯。”苏芩点点头,伸手掀开厚毡,进了耳房。 正守在耳房门口的绿芜跟进去,替苏芩端来沐盆净手洗面。 “姑娘,您不去用午膳了吗?”绿芜见苏芩褪了袄裙,踢掉鞋袜,然后便慵懒懒的歪在炕上休憩,当即就奇怪道:“往常您可是都要与郴王一道用膳的。” 苏芩闭上眼眸,将脑袋拱进软枕内,声音娇软软的道:“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不合适。” 绿芜见状,只得放下了槅扇前挂着的厚毡,然后替苏芩掖好被褥,静悄悄退了出去。 苏芩昨日在陆霁斐那处睡的很好,并不累,她闭着双眸,身心沉静下来,能隐隐绰绰的听到房廊处传来的脚步声。 一声又一声,似带着雷霆均势,直达耳膜。 苏芩心中默念,暗暗攥紧了被褥角。 “吱呀”一声,耳房的门被打开,卷进一阵阴寒溯风,将耳房内仅有的一点暖意吹得消失殆尽。 苏芩埋首在软枕内,看不到人,只能凭借着感觉,察觉到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炕边,距离自己只有咫尺距离。 苏芩的呼吸一下急促起来,她吐出一口气,再吐出一口气,努力的放松身子,假装自己已经睡熟。 后腰处覆上一只手,顺着那纤细腰线往上滑。苏芩的身上只穿一件细薄中衣,素白裹身,缎面料子,虽半旧,但触手依旧绵滑,只尚比不过那被裹在中衣内的莹白肌肤。 苏芩暗暗咬牙,恨不能将那只手给砍了,但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努力憋住呼吸,忽略那只作乱的手。 指腹细薄,带着凉意,贴在苏芩脖颈处,拨开那盘在侧旁的青丝,顺入内。 苏芩被凉的一个哆嗦,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下窜起来将垫在下头的软枕狠狠朝男人打过去。 男人侧身躲过,鼻息间钻进一股绵密幽香。 苏芩胡乱打了半日,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凭她对郴王的了解,这时候的他应当会大发雷霆才对呀。 喘着粗气停下动作,苏芩站在炕上,看向面前站着的男人,却发现这哪里是什么郴王,分明就是陆霁斐!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芩脱口而出道。 陆霁斐慢条斯理的伸手顺了顺自己被苏芩砸乱的长发,拢到身后,声音轻慢道:“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苏芩一噎,扔掉手里的软枕,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脖颈。 她尚记得昨日里陆霁斐那触在她肌肤上的粗糙触感,硬梆梆的都能给她磨出血来,怎么方才却软绵绵的? 正奇怪间,突然,陆霁斐眸色一变,压着苏芩就翻身上了炕。 “唔唔……”苏芩被陆霁斐压在身下,身上就跟压了块重石似得,整个人连气都喘不上来,憋得面色涨红。 “嘘。”陆霁斐伸手,将团在炕上的秋香色被褥盖在自己身上,然后将苏芩一道裹住,把人往上一推,自己便靠在了她怀里。 苏芩只感觉自己胸前沉甸甸的压了颗脑袋,想说话,却听到耳房门口传来一道“吱呀”开门声,立时便闭上了眼。 这次来的人,脚步声明显比陆霁斐重很多。他先是站在炕前看了一眼“熟睡”的苏芩,然后便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 苏芩听到那一阵稀里哗啦的翻倒声,按奈住心绪,狠狠吐出一口气。 陆霁斐侧身躺在炕上,后背贴着墙壁,上半身压在苏芩身上,并未施力,他平缓的呼吸着,鼻息之间,来来去去都是那股子幽香,茶靡绯烟般的朦胧了心绪。他听到小姑娘急促的心跳声,高耸胸脯即便是躺下了,依旧软绵绵的带着香。 郴王在耳房内乱转,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他转身,将目光投向了苏芩。 小姑娘穿着中衣,躺在炕上,露出半张娇嫩面容,带着红晕,眉心微蹙,不知在烦恼些什么。 郴王踩着脚上的登云靴,慢吞吞的往苏芩的方向走过去。 耳房内并不热,但郴王眼看着那睡的无知无觉的小姑娘,方才在明厅内的念头一瞬冒出来,膨胀入腹。待郴王回过神来,他的手,已触到那头蜿蜒在炕旁的青丝长发。 苏芩整个人蜷缩在被褥内,青丝从被褥中蜿蜒而出,黑油细软,带着香气。 郴王拿起一撮,置在鼻下轻嗅,意醉神迷的闭上双眸。 苏芩小心翼翼的张开一只眼,看到郴王捏在手里的黑发,厌恶的一拧眉,却突然觉出不对劲。 这头发……好像不是她的? 郴王睁眸,苏芩快速闭眼,哼哼唧唧的更往被褥里钻了钻。 看到这副娇憨模样的苏芩,郴王眸中沉色更甚。他伸手,钻入被褥内,抚到那只微凉小手,轻触了触指尖,柔嫩细滑。 苏芩僵硬的躺在炕上,她能听到陆霁斐轻而低的冷哼声,那圈在她腰肢上的手也越发用力。 郴王抚着“苏芩”的手,慢吞吞的触到肌肤,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苏芩被陆霁斐压的喘不过气,伸手暗往他胳膊上狠拧了拧。 陆霁斐纹丝不动,甚至更将人压紧了。这下,苏芩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郴王摸够了那只手,眼眸一转,看到软枕下露出的一角书信,神色激动的起身,直接就将那封信给抽了出来,然后疾步离去。 耳房内陷入沉静,苏芩缓慢睁眼,偷觑四周,见人真的走了,这才慌里慌张的掀开被褥,涨红着一张脸使劲按住陆霁斐的脑袋往旁边拨。 这厮的脑袋太沉,压的她胸前生疼。纤细双臂抚住身子,苏芩暗缓了缓那股子涨痛。 陆霁斐顺势躺到旁边,面色不变,掩在宽袖内的双手暗攥紧,只感觉鼻尖热乎乎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 “呼呼……”苏芩躺在炕上,使劲呼吸,一张白嫩小脸蕴满绯红。 “郴王拿的是什么?”陆霁斐身上盖着那条秋香色被褥,他反手替苏芩扔在身上,然后侧眸,看向躺在身边的小姑娘。 苏芩抬脚一蹬,就将那被褥给踢开了,然后歪头无辜道:“拿的什么,我怎么没瞧见?” “呵。”男人低笑一声,突然翻身,虚撑在苏芩身上,那股子气势凌厉压下来,直怵的苏芩猛咽口水。 “还想不想要穿红嫁衣了?”修长白皙的手指点在苏芩面颊处,柔嫩指腹摩挲过细颊,最后落在纤细又脆弱的咽喉处。 苏芩眨了眨眼睫,眸中迸发出一股子欣喜,她仰头,双眸亮晶晶的道:“是不是只要我说,你就给我穿红嫁衣?” 陆霁斐捻了捻苏芩的玉耳,看一眼小姑娘小奶狗一样湿漉漉的双眸,低哼一声道:“嗯。” 苏芩瞬时兴奋起来,她一把握住陆霁斐的手,拉住他的小手指勾着甩了甩,然后又强硬的用自己的大拇指跟他的大拇指对按。 “好了,咱们说定了,你不能反悔了。”说完,苏芩便立时道:“那是一个空信封,里头本来装着你给我的银票,我给苏攒送过去以后,它就空了,我都不知道这信封竟是被我压在了软枕下头呢。” 一口气说完,苏芩无辜的眨着眼,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尾音。 陆霁斐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不做声。 苏芩晃了晃小手,伸出一根小手指,“喏,咱们说好了的,你不能反悔。我要凤冠霞帔和大红喜服,风风光光的出嫁。” “只说好给你一套喜服。”陆霁斐凉凉道。 苏芩气鼓鼓的涨红了脸,使劲一把挽住陆霁斐的胳膊,制止他翻身下炕的动作。“不行,我都要,你要不给我,我,我就喊非礼了。” 小姑娘气冲冲的模样,实在生动可爱许多,也更娇艳动人。 陆霁斐勾起唇角,语调陡然暧昧起来。“苏三姑娘怕不是忘了,咱们先前签过的文书。” 苏芩心里一虚,下意识环抱住自己,然后突然使劲往陆霁斐怀里拱,直拱到男人忍不住伸手将她推出去,这才喜滋滋的躲进被褥里,只露出半颗小脑袋,乱着发髻,可怜兮兮的看向人。 陆霁斐坐在炕上,没有动。 苏芩小心翼翼的伸手,勾住陆霁斐的一点长发,压在指尖。“我方才看到郴王抓着你的头发不放,是在做什么?” 小姑娘睁着一双黑乌乌的大眼睛,明知故问的在膈应人,也是在转移话题。 陆霁斐面色一沉,霍然起身,走到屏风后。 苏芩歪坐在炕上,听到屏风后的水声,突然想到什么,急忙忙的也跟着从炕上起来,趿拉着绣花鞋探头过去,就看到男人正在用她的沐盆和小面巾。 “这些都是我的东西。”看男人大刺刺的把她香软软的小面巾往脸上抹,苏芩就一阵心疼,上手便要抢,被陆霁斐给避开。 陆霁斐斜睨人一眼,冷声道:“我瞧你用我的也很是顺手。” 所以这是来报复她了吗? 苏芩噘嘴,声音闷闷道:“那我日后不用便是了。”而且她还只是用了一次,真是小气,她还嫌弃他呢! 听到小姑娘软绵绵的娇哼声,陆霁斐掩在面巾下不着痕迹的勾唇轻笑了笑,但取下面巾后,整个人便又恢复成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三日后,我派人来接你。”陆霁斐将手里的小面巾挂到木施上,然后慢吞吞的将沾湿的长发披到后背。 苏芩眼看着男人的后背晕开一片水渍,衬在靛青色的缎面锦袍上,分外明显。“来接我做什么?”她呐呐道。 陆霁斐规整着长发的手一顿,低笑一声,道:“入府。” …… 翌日,苏芩正懒在炕上休息,便见红拂急忙忙的奔进来。“姑娘,陆府派了马车来,说是要接您过去。” “什么?”苏芩霍然起身,放置在胸前的小白瓷碟翻倒在炕上,里头的蜜饯滚溜溜的落下来,被她接住,急忙放进嘴里,囫囵嚼几下便咽了下去。 第20节 “不是说好的三日后吗?” “奴婢不知。”红拂摇头,面色有些苍白。 苏芩见状,将怀里的手炉递给她,道:“无碍,我出去瞧瞧。”话落,苏芩从木施上取下大氅披在身上,转身掀开厚毡出去。 耳房外,正候着陆霁斐的贴身小厮,青山。 “请小主子安。”青山垂眸立在户牖处,见人出来,慌里慌张的拱手行礼,不敢抬头。可怜一个八尺高的汉子,硬生生憋屈成一团。 苏芩斜睨人一眼,漂亮的双眸往上一翻。这是什么鬼称呼,她还大主子呢。 拢了拢宽袖,苏芩软着声音道:“我与你家爷说好的明明是三日。” 青山依旧不敢抬头,只毕恭毕敬道:“今日是请姑娘去试嫁衣的。” 听到这话,苏芩脸上的埋怨一扫而空,她喜滋滋的提裙步下石阶,然后转头看一眼还愣在原处的青山,娇声道:“愣着做什么?快走。” 今日天霁,苏芩穿一件白绞竖领的沉香色对襟袄儿,外罩狐白大氅,梳一个缠髻儿,盈盈站在日头下,显出一截纤细粉颈,更衬得整个人端庄高贵,明眸善睐。 青山恍惚回神,面红耳热的引路。心中道:怪不得连自家爷都陷下去了,这样的美人,谁能不心动。 苏芩踩着马凳,坐上青帷马车。 马车辘辘而行,转过街口,往城中去。 苏芩揭开马车帘子看一眼,奇怪道:“不是去试嫁衣吗?” “是。”青山正在外头赶车,听到苏芩的声音,急忙解释道:“爷为小主子在宫内的尚衣监连夜赶制了一套喜服,咱们现下就是进宫去试喜服的。” 苏芩了然,放下了马车帘子。 苏府未败前,苏芩常常进宫,但自苏龚去世,苏芩已许久未入宫。 从青帷马车上走下,苏芩仰头看向面前巍峨耸立的朱红色宫墙,只觉恍如隔世。 “小主子,这边请。” 苏芩步上软轿,由两个太监抬着,去了尚衣监。 尚衣监内,宫娥、太监立站两排,苏芩迈入进去,刚刚转过房廊,就听到里头传来沈宓尖锐的声音。 “一套喜服罢了,我瞧中了,你们这些腌臜奴才还敢拦着。” 有小宫娥细弱弱的声音回道:“沈姑娘您的喜服不是这套。” “就算不是这套,只要我瞧中了,便要给我,还不快将这腰身改了,若是耽误了我的婚事,当心你们的脑袋。” 沈宓自持马上便要跟郴王成亲,变成高高在上的郴王妃。因此,说话越发趾高气扬起来,就似这皇宫是她家。 毕竟在她眼中,纵观整个皇城,贵女之中,还有谁的身份比她更高,谁能比她更配得上这套喜服。 苏芩转身进来,一眼看到挂在木施上的那套喜服,正红色缎面的绣花红袍,里头一件红娟衫,下头是一整套的红裙、红裤、红缎绣花鞋。喜服虽精致,但最让人在意的还是那罩在外头的帔子。 色艳若霞的帔子质地轻薄柔曼,萦绕披拂,累累若若如蔽膝,下头有一鎏金银帔坠,以透雕绣球带纹,里头是一簇苍苍芦苇,艳而不妖,清丽妩媚。 苏芩只看一眼,便觉欢喜,她迈步进去,正好站在沈宓身后三步远处,声音轻慢的开口道:“这套喜服,便是我的吗?” 小宫娥抬眸看一眼苏芩,双眸一怔,在青山的刻意提醒下,这才面色涨红的蹲身行礼道:“这套喜服,是陆首辅替苏府的苏三姑娘所制。” “什么?苏三!”沈宓瞪大一双眼,声音尖利的几乎刺透人的耳膜。 苏芩笑盈盈的站在那里,抬手抚上霞帔,笑道:“这套喜服做的真好。” 沈宓眼睁睁的瞪向苏芩,呲目欲裂。 苏芩转头,看向沈宓,娇笑着捂嘴道:“原来是沈姑娘在这呢。” 沈宓一张脸又红又白,整个人跟吃了什么要命的东西般站在那里,一脸菜色。 “还是我家爷疼我,听说我要凤冠霞帔,大红喜服,便安排尚衣监的人连夜赶制,反倒拖累了沈姑娘的喜服,实在是罪过。” 听到苏芩一番暗贬的话,沈宓面色更难看。 一个妾,竟穿大红色的喜服,整个皇城里头,哪里出过这等荒唐事! 一旁的小宫娥慌慌张张的将沈宓的喜服取过来,一副惶恐模样。“沈姑娘,您的喜服只差一件帔子,咱们明日定能制好,绝不会耽搁您与郴王的婚事。” 沈宓咬着牙,红着眼道:“你们的掌印太监呢?将他唤来,我倒是要好好看看,哪个大面子的人物,连我的喜服都敢拖延。” 小宫娥身子一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还不快去!”沈宓陡然爆呵一声,声音大到连嗓子都哑了,可见气的不轻。 小宫娥着急忙慌的往外头跑,片刻后,尚衣监门口便显出一个人影来。穿大襟斜袖太监服,双耳宽圆,腰间勒着本色制宽边,前襟两截,下有马面褶,大腹便便之相,却双眸犀利。 尚衣监内,宫娥、太监跪满一地,皆是诚惶诚恐之状。 苏芩蹙眉,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 “冯公公。”沈宓一敛面上怒色,对着这么一个老太监竟显出一副笑模样来,苏芩便深觉这太监不一般。 “沈姑娘。”冯宝笑眯眯的与沈宓拱手行礼,然后将目光转向苏芩。 苏芩站在那里,盈盈一蹲身,姿态曼妙。 冯宝双眸一眯,笑道:“可是苏三姑娘。” “是。”苏芩道。 冯宝脸上笑意更甚,他抬手,身后跟着的人上前,将手里捧着的东西递给苏芩。 苏芩抬眸一看,细眉顿蹙。因为这给她送东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上次查抄苏府的冯志。 冯志垂涎的看着苏芩的美色,但因着有冯宝压阵,不敢放肆。 苏芩眼盯着冯志看了半日,突然想起了这大太监到底是谁。这么一个瞧上去毫无威胁性的老太监,竟就是兼管皇宫内外,制辖东西两厂的权宦冯宝! 苏芩暗吐出一口气,神色渐凝。 先帝在时,冯宝并未受到重用,但却也是堂堂一名秉笔太监。再到如今幼帝登基,冯宝由秉笔太监晋升为掌印太监,与陆霁斐结交为盟友,并在三皇子生母李太妃的授意下,负责与陆霁斐一道教导幼帝。 幼帝年幼,对于这位大太监十分惧怕,并唤其为“大伴”。 “陆首辅喜得美眷,小小喜礼,不成敬意。”冯宝道。 苏芩垂眸,看向面前的盒子,里头装着一对血玉镯子,颜色纯稚,炽烈如火,千金难寻。 苏芩虽看惯了好东西,但对这副血玉镯子,还是颇为震惊。她有些踌躇,不知是该拿,还是不该拿。 “既是冯公公的好意,姀姀便收了吧。”尚衣监门口,陆霁斐身穿七梁仙鹤朝服,腰系云凤四色玉带,风姿翩翩而入。 苏芩一怔,下意识伸手,将那盒子抱入怀内。 见苏芩收了,冯宝大悦,转身与陆霁斐寒暄道:“陆首辅真是艳福不浅呐。先前我这侄子特特求了我,我都不敢应,如今看来,这才子佳人,才最是般配。” 陆霁斐拱手道:“鄙陋之姿,冯公公言之过甚。” 苏芩一蹙眉,走到陆霁斐身边,仰着小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什么鄙陋之姿,她明明就是天仙下凡!那沈宓才是扫帚之姿呢! 看出苏芩双眸之中满满的控诉,陆霁斐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转头看向沈宓道:“沈姑娘,这套喜服是本官托了冯公公替姀姀所制,不知沈姑娘有何见教?” 一个冯宝,沈宓便已得罪不起,更别说再加一个陆霁斐了,就是郴王来了,也得赔笑。 沈宓硬生生的咽下一口气,只觉口中都泛出了血腥气。“并没什么见教。” “那便好。”陆霁斐颔首,牵住苏芩的小手,将人领至那套喜服前,“瞧着如何?” “很欢喜。”苏芩小小声的说完,用小手指轻勾了勾陆霁斐的小手指。 陆霁斐淡笑了笑,吩咐宫娥带苏芩去试喜服。 沈宓眼睁睁的看着那套喜服被苏芩取走,只能恨恨带着自己那套尚缺一块帔子的喜服,灰溜溜出了尚衣监,出宫往沈府去。 出嫁是女子一辈子的大事,沈宓经此一事,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一委屈,便郁结于心,生了病,直至出嫁那日,还一副蔫蔫模样,被沈母硬灌了一碗人参汤,这才有些人色的被背进了喜轿。 沈宓出嫁,沈府家底厚实,嫁的又是郴王,陈太后的亲子,必是十里红妆。 苏芩身穿喜服,坐在轿内,听到前头传来吹吹打打的热闹声。她掀开轿帘子一看,竟是沈宓的队伍。 沈宓那边,声势浩大。苏芩这边,只一顶小轿,却硬生生营造出一股狭路相逢之感。 苏芩扶了扶自己的凤冠,小小掀开小轿帘子,看到那骑着白马,走在最前头的郴王。 今日天色不大好,细雪漫延,溯风凌冽。郴王看到小轿帘子后露出半张娇艳面容,敷粉抹脂,黛眉花钿,面靥斜红,最后一点樱桃樊素口,娇嫩如夏日挂在枝桠上的可口嫩果子。 今日苏芩出嫁,秦氏亲自与她开脸,苏芩的脸被磨的有些疼,这会子被冷风一吹,更是双眸泛红。 但她这副我见犹怜的可怜模样落在郴王眼里,就是委屈。 郴王只觉心口一阵绞痛,他痴痴盯着苏芩半响,然后突然吩咐队伍让行。 就这样,满满当当看不见头的十里红妆,纷纷往侧边靠,替苏芩让出一条宽大正街路来。 苏芩心满意足的放下帘子,心安理得的从沈宓的喜轿旁飘飘然而过。 沈宓坐在轿内,听到外头婆子和丫鬟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原本便不大好的身子,更是被气得浑身发颤,几乎气绝过去。 …… 掌灯时分,苏芩被抬进了陆府。 她坐在空荡荡的喜房内,上下打量。 说是喜房,其实就是平日里陆霁斐常呆的耳房。长案上置一对龙凤烛,炕上摆置着厚实的大红色鸳鸯绣面被褥,清清冷冷的模样。 苏芩坐了小半刻,便坐不住了,她起身,走到耳房门口,推开了门。 “姑娘,您怎么出来了?”红拂和绿芜正守在外头,看到自个儿掀了盖头出来的苏芩,神色慌张道:“吉时还没到呢,您怎么就自个儿揭了盖头。” 苏芩浑不在意的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道:“我饿了。” 若她知道穿这身大红嫁衣,便要生饿一天肚子,才不要穿了呢。为了争个面子,委屈了肚子,实在是不知哪边更亏。 绿芜将苏芩哄进去,红拂去外头替她寻吃食。 “姑娘,奴婢方才听管家说,今日陆首辅在宫里,怕是回不来了。”绿芜犹豫道。 幼帝登基,朝局不稳,特别是以郴王为首的苏派,举动频繁。今日清晨,幼帝被谋刺,受惊不小,陆霁斐带领锦衣卫,连夜固守皇宫,抓铺刺客。 苏芩坐在炕上,抚了抚那缎面软被,点了点头,然后道:“既然不回来了,那就快些替我将这些东西卸了吧,真是累赘。”压的她脖子都疼了。 见苏芩真是不在意,绿芜这才露出笑脸,替苏芩将身上的首饰卸了,褪下喜服,露出里头那件红娟衫。 小心翼翼的将喜服挂到木施上,绿芜看一眼正在卸妆的苏芩,有些替陆霁斐感动可惜。 第21节 今日的姑娘美的不似人,穿大红嫁衣的模样更是比那沈宓不知好看多少倍,只可惜他们家爷却没瞧见。 耳房内烧着大炕,暖烘烘的很。苏芩虽穿的不多,但却不冷。她窝在炕上,眼睁睁的盯着红拂从耳房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掐丝食盒。 红拂放下食盒,与绿芜合力搬了一张洋漆小几来,置在炕上。 苏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只待红拂将食盒里头的菜取出来,便忙不迭的用起来。 “姑娘不知道,方才奴婢去厨房取菜时,那锅里头烧着的,小灶上炖着的,都是姑娘爱吃的。” 苏芩一边吃,一边点头,想着这厮的口味跟自己还挺相近。 吃饱喝足,苏芩洗漱完,倒头就睡。 红拂和绿芜对视一眼,自去了外间。 一夜无梦,苏芩喜滋滋的醒过来,看着外头的天色,觉得呆在这陆府也不错。 “红拂,绿芜。”苏芩唤一声,歇在外间的红拂和绿芜赶紧进来。 伺候完苏芩洗漱,绿芜替她梳了一个妇人髻。苏芩坐在梳妆台前左看右看,觉得有些奇怪。 “姑娘,您这便算是嫁人了。”绿芜放下手里的桃木梳,说着说着,突兀眼角发红。 红拂站在一旁,收拾着苏芩的袄裙挂到木施上,背对着两人,听到这话,不自禁喉咙里头也有些哽咽。 两个丫鬟显然对苏芩做妾一事颇有怨言。 反观苏芩,看惯了这妇人髻,觉得还挺清爽好看。她起身,道:“绿芜,去寻管家来,我要些东西。” 当陆霁斐从宫里回来的时候,正是晌午。 他穿着官服停在耳房处,蒹葭一脸难色的站在一旁,脑袋垂的低低的。 耳房炕上被挂了一顶藕荷色锦帐,粉嫩嫩的绣着芦苇荡。耳房外内用粉珍珠和粉琉璃打磨出来的珠帘隔开。原本暗沉的圆桌上铺了藕荷色绣边流苏缎面圆布,与实木圆凳上的垫子系一套。槅扇前搬进一张硕大梳妆台,上头归置着妆奁盒子、脂粉盒子、珠钗玉环等物。 原本摆置着书案的地方也变成了一张小姐椅和一方竹塌。角落两侧是花几,中间用碧纱橱隔断成内外两间,黄花梨木衣柜半敞,露出里面杂乱的女式衣裙。而陆霁斐的东西,如衣物,书案等物,都被可怜兮兮的挤到了角落。 “爷,奴婢没拦住。”蒹葭低着声音道。 陆霁斐面色不变,迈步入屋。 苏芩正站在书橱前,将陆霁斐的书往旁边挤,把自己带来的那些书插进去。 陆霁斐负手站在苏芩身后,看着小姑娘忙忙碌碌的,跟只翩飞的小蝴蝶似得。 虽长成一副娇模样,但性子却依旧如小时般霸道。 陆霁斐伸手,一把揽住苏芩的腰。埋首在那粉颈处,狠狠吸上一口气,甜腻腻香味充斥在鼻息间,就跟夏日里的桂花糯米藕一样腻人。 苏芩被唬了一跳,慌张回头,看到陆霁斐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眸。 男人道:“陪我睡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ps:被郴(chen一声)王调戏的是陆疯狗 第23章 暖融融的大炕上, 苏芩缩在正红色的缎面鸳鸯被褥里,陆霁斐合衣躺在她身边, 闭着眼眸,似乎已经睡熟。 这是苏芩头一次正儿八经的跟人一起睡, 她有些紧张。 绞着一双白嫩小手,苏芩小心翼翼的偏头往旁边看了看。男人的脸白皙俊挺,玉面粉雕似得模样, 半侧脸压在香枕上, 一头黑油长发披散下来,柔和了面容。 苏芩眼盯着, 伸手点了点男人挺翘的鼻尖。 男人的模样其实与小时变化不大, 尤其是安安静静躺在这里的时候,根本就跟小时候没有区别。 “不睡?”突然,陆霁斐开口,细薄唇瓣轻动,触到苏芩点在他唇上的手。 苏芩霍然收手, 面红耳赤的转身, 将自己紧紧裹进被褥里。 正是寒冷冬日, 屋子里头暖融融的很。苏芩躺着躺着, 便睡着了。 陆霁斐睡觉很浅,更何况身边还多了一个爱闹腾的小姑娘。苏芩爱踢被的毛病是自小带到大的, 怎么都改不掉。 男人睁眼,看到睡在身旁的小姑娘早已将被褥蹬掉,露出一双又细又白的小腿来, 搭在他的小腿上,就跟找到了窝似得,一点都挪不得。 小小怀里抱着香喷喷的被褥,如睡在襁褓中,却还要拉着母亲手的小婴儿一般,拽着陆霁斐的胳膊垫在脑袋下,被青丝压满香枕。 苏芩只穿一件红娟衫儿,贴在身上,系带半松。粉颈贴在香枕上,青丝垂散,窝成一团,随着她的动作直往陆霁斐的袖口里头钻,痒麻的厉害。 陆霁斐伸手,拨开小姑娘脸上的碎发,露出半张脸来。 小姑娘睡得很熟,小鼻子小嘴的蜷缩着,白腻面颊上略带绯红睡晕。鸦羽色的睫毛轻颤,小扇子一样的在白皙眼睑下露出一块暗色叠影来。男人的视线往下,那水红色的娟衫儿衬在莹白如玉的肌肤上,一红一白,就跟缀着糖霜的白糖糕一样软绵绵的带着香气。 陆霁斐双眸微暗,休憩够了,心绪便不自觉飘远。 苏芩睡得正熟,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上又冷又热的不舒服,她哼唧着睁开眼,看到压在身上的男人,睁着一双黑沉眼眸,一副掠地攻城之态。 刚刚睡醒的小姑娘,水晕晕的眼眸中染着迷蒙雾色,纤细睫毛鸦羽色的搭拢下来,半醒非醒的透着股娇媚慵懒态。 “你干什么……”苏芩迷迷糊糊的。 陆霁斐俯身垂眸,细薄唇瓣带着微凉温度,落在苏芩的唇上。那唇软绵绵的带着濡湿香气。 苏芩虽看过那些瓷器,又学过画,但对这事却还是莫名觉得怕。 苏芩抖得厉害,双眸闭得紧紧的,脑袋里轰隆隆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使劲攥着陆霁斐的头发,那细软发丝渗透在指缝间,滑滑的略过肌肤,带着酥麻触感。 苏芩想,这个男人看着清冷冷的,怎么头发丝这么软呢? 迷糊间,苏芩已被人亲的喘不过气。 其实,这种吃人嘴的事,她看到过,就在皇宫内。那日里,苏芩进宫拜寿,郴王在书房里跟他的通房闹腾,虽只一眼,但苏芩却记了许久,那时只觉恶心。如今轮到自己身上,却是昏沉沉的透出一股心悸来。 大致是因着,如今在她身上的人是陆霁斐。 男人细细亲着,从眉眼到鼻尖到唇角。 天际处露出鱼肚白,庭院内忙碌起来。洒扫丫鬟提着大扫帚,“唰唰”的扫过青石砖面上堆积了一夜的白雪。 耳房内,暖气氤氲,锦帐轻垂。缎面正红色的大被褥摊在炕旁,露出一角精致双面绣的交颈鸳鸯。那鸳鸯红亮的刺眼,靠在一处,姿态亲密。挂在锦帐两侧的银勾环着玉佩,随着动作,被敲撞出清灵空响。 陆霁斐也是初次,只囫囵看了些图册,确实不会,但是这种事,一般都是自学成才的。只是如此草草了事,却是他未曾料到的,再加上听到小姑娘这娇软软的带着哭腔的埋怨话,霎时红了双耳。 “我不要了……”苏芩推搡着陆霁斐,侧身钻出来,使劲的往被褥里躲。 陆霁斐翻身躺倒在炕上,双眸微闭,胡乱抓过亵裤擦了擦,然后起身走到屏风后收拾。白皙面容上,脸色不是很好。 炕上,苏芩抽抽噎噎哭了半日,听到屏风后传来的水声,小心翼翼冒出半个小脑袋,就看到那被垫在炕上的一方白帕子,淅淅沥沥沾着一些血。 “哇啊啊啊……呜呜呜……”苏芩胡乱套上亵裤,并着腿儿坐在炕上哭。 陆霁斐湿着脸从屏风后出来,“怎么了?” “你把我弄出血了。”苏芩指着帕子上的血迹,小嗓子嚎的厉害。 陆霁斐面色一顿,看一眼苏芩,又看一眼那帕子,哑着嗓子道:“秦氏没教你?” 苏芩吸着小鼻子,豆大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方才瞧见血,苏芩就被吓蒙了,这会子听到男人说话,才想起来秦氏与她说的,当即便红着脸,把小脑袋给缩了回去。 “可是你弄疼我了。”扭捏着身子,苏芩裹着被褥,只露出一颗小脑袋,睁着一双大眼睛,控诉的看向陆霁斐。 陆霁斐只觉心里憋着一股气。他明明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就被轰下来了。这小东西,真是娇嫩的厉害。 “爷。”耳房外,传来青山的声音。 陆霁斐沉沉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到耳房门口,语气不是很好,冷凝着一张脸,面色黑的几乎能滴出墨来。“说。” 青山站在户牖处,听出陆霁斐心绪不好,越发小心翼翼起来。“外头来传话说,那李大振被压进了东厂。” 李大振就是昨日里意图行刺幼帝的刺客。 如今大太监冯宝掌东厂,李大振被关进东厂,里头的刑法花样百出,不出三日,他必定丧命。 陆霁斐沉着脸想片刻,然后道:“郴王知道了?” “是,已经知道了。”青山小心道。 “嗯。”陆霁斐颔首,“此事不用管。” “是。”青山躬身退下去,临走时听到里头传来娇软软的抽泣声,想起昨日刚刚进门的小主子,只觉可惜。 爷也真是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打发完了青山,陆霁斐回到炕前,单手撩起锦帐挂在两旁,露出里头哭的双眸红红的小姑娘。 苏芩穿一件红娟衫儿,系带挂在粉颈上,上头有被陆霁斐啃出来的牙口印子。身下一条绸缎面的亵裤,贴着腿儿,压的紧紧的,只露出一截脚踝子,夹着被褥,警惕的看着男人。 陆霁斐弯腰,将那帕子折叠收好,然后哑着嗓子开口道:“还疼不疼了?” 苏芩抽抽噎噎的小小声道:“疼。” 男人顿了半刻,突然起身,又打下了锦帐。 看着两侧锦帐落下来,层叠包裹住大炕,苏芩攥紧被褥,使劲的往炕角缩。“你,你不能来了,我还疼着呢……” 小姑娘方才哭的厉害,小脸上湿哒哒的都是泪痕。一头青丝披散,遮在面颊两侧,更衬出小脸尖尖的白皙。只那面颊上,带两抹红晕,春日桃花般的诱人好看,让人不自禁想,如此娇花,真正入口,该是何等销魂滋味。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的褪下了外衫,然后拢了拢自己被清水打湿的长发。 苏芩眼睁睁的盯着,视线所及,是那片被自己横抓挠打出来,遍布纤细爪印的白皙胸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尖利指甲上确是带上了血丝。但这也不能怪她,谁让这厮硬要来呢。 男人咽着喉咙,双眸黑沉道:“我瞧瞧。” 苏芩不是很愿意,但她疼的厉害,生恐出了什么事,便只好不情不愿的给男人瞧了一眼,谁知这人不守信用。 “唔……”苏芩呲着一口小银牙,咬在陆霁斐肩上,尝到清晰的血腥气,疼的双眸发红。一闭眼,眼角便晕开一层水渍。 男人隐忍着,绷得额角青筋隐显。想了那么久的肉,好不容易叼进嘴里,怎么舍得放。 苏芩抽抽噎噎的,小嗓子都喊哑了。 锦帐香浓,春风玉暖。 “别哭了。”男人终于偃旗息鼓,搂着苏芩躺在炕上不动。 经了人事,原本娇嫩纯稚的小姑娘越发显出一股子难掩的媚态来。整个人就跟含苞初绽的娇花似得,嫩嫩的蜷着花瓣叶,颤巍巍的在男人身下绽放。 苏芩抽噎着小鼻子,露出一截藕臂,斑斑点点的满是被陆霁斐啃出来的牙印子。 第22节 男人用的力道不大,但奈何苏芩肌肤太薄,稍一掐捏便是一块红印。 苏芩累的厉害,身子又酸又涨又疼。尤其是脖子上,不知被这厮咬了多少口。就跟她是块肉骨头似得,叼着就不肯放。 真是条疯狗! 苏芩气呼呼的闭上了眼,没一会子就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 “姑娘,您醒了。”绿芜端一碗热茶过来,小心翼翼的喂给苏芩。垂眸时看到那只露在外头的纤细胳膊,搭在被褥上,星星点点的都是斑痕。再往上是一截纤细粉颈,原本白腻肌肤之上,能清晰分辨出颗颗牙口印子。 绿芜未经人事,看的有些面红心热,但更多的却是心疼。自家姑娘如此娇嫩,这陆首辅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苏芩懒洋洋的靠在软枕上,青丝披散,姿态慵懒,抬眸看人时,鸦羽色的眼睫轻眨,眼尾氤氲散开一片桃花瓣色的绯红,那副媚态,摄人心魄,但偏偏她还生了一双黑乌乌的大眼睛。 眼内蕴着眼泪珠子,干净澄澈,与那媚态融在一处,清媚诱人,更能触发他人欲念。 绿芜看的有些痴。她一向知道自家姑娘生的好,整个皇城内无有匹敌者,可如今,再瞧见苏芩这副沾了雨露的娇艳模样,更觉心内惊惧。 往常的苏芩虽好看,那媚在外。如今的苏芩,变成了女人,那股子暗隐的媚态一瞬散发出来,举手投足,勾人心魄。 自家姑娘长的这般好,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绿芜蹙着眉,一副忧心模样。她一边替苏芩将挂在木施上的衣物收拾了,一边不自禁暗想起,自苏府败落后,那些次次来苏府门前嚣张喧闹的流氓痞子。其实如今想来,进到陆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甚至,绿芜还有些庆幸。 庆幸自家姑娘进的是陆府,不然这般颜色,除了陆首辅,谁能护得住呢? 不过就昨日绿芜在陆府内瞧见的情形来看,这陆府里头的人参差不齐,根本就不能跟往常规矩森严的苏府比,也不知陆春蓉这位早已外嫁却硬要厚着脸皮呆在娘家的姑奶奶是怎么管的。 这头,苏芩吃完了热茶,靠在缎面软枕上歇息。方才闹腾了一阵,她累的厉害,也没管身上还黏糊着就睡了过去。这会子醒过来,身上却干干净净的尤其清爽,她想着,定是绿芜替自个儿擦过了。 “陆霁斐呢?”苏芩蹙眉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小嘴轻噘,却不小心触到唇角被啃出来的伤口,又是一阵疼,心中更恼。 “爷进宫了。”绿芜说完,替苏芩掖了掖被角,“姑娘午膳想用些什么?” 苏芩想了想,报出一大串菜名。 绿芜面露为难,道:“姑娘,爷临走时吩咐过,午膳只能用四菜一汤一饭。”可见是早就猜到了苏芩会来这一出,提早留了后手。 “什么?”苏芩哑着小嗓子惊叫一声。若不是她浑身软绵绵的还没有力气,定要进宫去将那只疯狗的狗皮给扒下来。 将她咬成这样,还不准她用膳,真是抠门,小气! “四菜一汤一饭?”苏芩气呼呼的鼓起面颊,斜睨一眼绿芜,红着一张细嫩小脸道:“那我要龙肝凤胆豹胎、金波琼浆玉液,外加一盅佛跳墙。” 绿芜一脸踌躇道:“姑娘,您还是不要用的这般油腻吧……” “快去。”苏芩绷着一张小脸,已在想如何整治陆霁斐这只坏狗子。 绿芜犹犹豫豫的去了,端回来的却是一些清汤寡水的东西。 “姑娘,奴婢去厨房时,碰到姑奶奶,她说府内如今周转不足,就连老太太都节省了开支。按照其它房的惯例,您这处只有三菜一汤一饭。” 苏芩看一眼食盒里头的菜色,嫌恶道:“这些东西哪里能吃?” 苏府虽败,但赵厨娘是个巧妇,即便是再普通的菜食都能做的十分好。而绿芜送过来的这些菜食,不仅卖相差,更是连烂叶子都没摘干净,一看就是在针对她。 苏芩撑着小腰从炕上起来,落地时小腿颤巍巍的几乎站立不稳,还是绿芜眼疾手快的将人给扶住了。 “赵妈妈呢?”秦氏心疼苏芩,出嫁的时候不仅将绿芜和红拂一道送了过去,而且还请了赵厨娘一道去。 “在厨房里头。”绿芜道。 苏芩点头,吩咐绿芜从衣柜里头取出一件缎面正红色的袄裙换上,然后梳上妇人髻,涂脂抹粉的盖住潮红双颊,袅袅步出耳房。 苏芩的腿还是软的,她在房廊外慢吞吞走着,整个人更显弱柳扶风的媚态。 绿芜捧着手炉,小心翼翼的跟在身旁,一脸踌躇的欲将苏芩引到厨房,却不想苏芩道:“不去厨房,去拜见姑奶奶。” 苏芩虽是被抬进来的妾,但因着是良妾,按理说确是要去给长辈拜见行礼的,只是绿芜却没想到,自家姑娘要去拜见的头一个人不是老太太,也不是大夫人和二夫人,反而是姑奶奶。 “姑娘,咱们还是等爷回来了再说吧。”绿芜知道自家姑娘的意思。自小便受不住委屈,就算是那陆首辅,也要梗着小脖子争上一句,所以自然不会将陆春蓉这点子小心思放在眼里。 虽不放在眼里,但却容不下,定要出了这口恶气才成。 “等他做什么。”一听绿芜提到陆霁斐,苏芩立时便将脸搭拢了下来。 绿芜见状,赶紧闭嘴,不敢多言。 “对了,去将碗筷取来一道带着。” …… 陆春蓉与赵嫣然一道住在一方三进三出的院子内。这院子是自陆春蓉长住陆府后,老太太特意挑了出来给她住的。 院子轩峻壮丽,草木居多。穿过明厅至正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有几个盛装丽服的丫鬟正坐在外头台矶上,看到披着大氅,自外而入的苏芩,面面相觑片刻,最后步出一个大丫鬟,上前来道:“这位夫人……” “你不认得我?”苏芩笑眯眯的打断大丫鬟的话,伸出纤纤素手,点了点鼻尖,“我是陆霁斐新纳的良妾。” 听到苏芩直呼陆霁斐大名,大丫鬟面色一变,惊疑不定的看向她,声音哆嗦道:“苏,苏三……” 苏芩娇笑道:“看来你认得我。” 大丫鬟盯着面前的苏芩,暗咽口水。 在苏芩未进府前,她们这群丫鬟便已商议过。就算这人长得再好看,难不成还能变成个天仙模样?再说自家爷,若是真欢喜,怎么只抬进来做妾呢,定是念着小时的折辱,故意弄进来折腾人的。 可如今瞧见苏芩的模样,丫鬟反倒有些犹疑。 这般容貌,若是真折磨起来……怕是她家爷都不忍心动手吧? 苏芩娇滴滴的站在那里,略一摆手,声音细细道:“我来瞧瞧姑奶奶。”话罢,苏芩绕过那一脸呆滞的丫鬟,径直便入了正屋,身后跟提着食盒的绿芜。 正屋内,陆春蓉跟赵嫣然坐在一处,正准备用膳,两人不知说到什么,一脸笑意,连苏芩进来了都没发现。 “给姑奶奶请安,表妹安好。”苏芩不甚在意的随意福了福身,然后褪下身上大氅,提裙坐到实木圆桌旁,看一眼还未动过的菜色,笑着扶了扶发髻,“姑奶奶这处的菜色可真好。” 实木圆桌上摆置着四菜一汤一饭,外加几碟小菜瓜果和糕点,比苏芩那处的寒酸模样不知精致多少倍。 陆春蓉看着随意闯进来的苏芩,面色十分难看。她抬眸,目光凌厉的看向跟着掀开厚毡进来的大丫鬟。 大丫鬟惴惴不安的立在那里,连头都不敢抬。 “苏姨娘来,怎么也不通报一声。”陆春蓉厉声道。 苏芩托着下颚坐在垫着软垫的实木圆凳上,眼如秋水,大刺刺的将屋内逡巡一圈,然后笑道:“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这么客气。”说完,苏芩侧眸看一眼绿芜。 绿芜将手里的食盒置在实木圆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只白玉空碗和一双玉箸。 接过绿芜手里的碗筷,坐定,苏芩招呼道:“姑奶奶不要客气,还有赵表妹,快些一道用膳,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话罢,苏芩不客气的夹起一筷炖鹿肉放进嘴里,然后舀一碗野鸡崽子汤吃上一口,点评道:“这野鸡崽子汤倒炖的有些味,很是受用。劳烦姑奶奶吩咐一声,若是厨房还有,替我炸上两块浸的咸咸的,留着明日吃粥用。” 陆春蓉眼看着苏芩手执玉箸,将这一桌子四菜一汤一饭霍霍完,然后又将魔抓伸向那几碟糕点。 “这些糕点做的精致,想必味道定也不错,只可惜我已经吃饱了。” 陆春蓉刚刚松下一口气来,却又听苏芩道:“绿芜,替我装进食盒里,咱们带回去慢慢吃。” “是。”绿芜手脚利落的将那几碟糕点放进食盒内,然后规规矩矩的站到苏芩身后。 陆春蓉一口气上不来,正欲破口大骂,却被赵嫣然拽住了胳膊。 赵嫣然依旧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穿一件清雅月华裙,弱不禁风的站在那里,掐着嗓子开口,委委屈屈道:“苏姨娘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一些小东西,赵嫣然不放在眼里,她巴不得苏芩更加嚣张骄纵些,这样一来,即便表哥要留她,老太太和大夫人等人也不会同意。 迟早有一日,表哥会知道,她才是真正适合他的正房夫人。 眼看赵嫣然眸中迸出深意,苏芩脸上笑意更甚,“难得赵表妹如此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话罢,苏芩起身,提裙在屋内溜达了一圈,然后将目光落到梳妆台上的妆奁盒子处。 妆奁盒子内装着一些猫儿眼、祖母绿之类的好物,还有一对用白果大小的硬红做出的耳坠子。苏芩一眼看中,转身就替绿芜戴在了耳朵上。 绿芜长相白皙清雅,戴上之后,更衬得面如满月白。 “真好看。”苏芩夸赞一句,胡乱将梳妆台上的珠钗玉石等物扒拉进去,然后一把抱起沉甸甸的妆奁盒子道:“赵表妹如此大方,我也不能拂了表妹的意,这箱东西,我便拿走了。” 听到这话,连一向欢喜装模作样的赵嫣然都变了面色,她万没有想到,苏芩竟会做出这种事来。若苏芩真将这箱妆奁拿走了,就等同于剥了她厚厚三层皮啊! “苏姨娘,你……”赵嫣然急到面色苍白。 “赵表妹不用送,我自个儿走就行了。”苏芩抱着妆奁盒子避开赵嫣然,笑盈盈的往外头去。 陆春蓉没有赵嫣然那么沉得住气,她自小市井出生,虽在贵妇圈内磨砺良久,但依旧散不去身上那股子彪悍风气,上手便是抢。 苏芩见陆春蓉一副怒目圆睁的可怖模样,手里一脱,那箱妆奁摔在地上,里头的东西“噼里啪啦”砸了一地。这些东西都是玉石珠钗等不禁磕绊的东西,陆春蓉低头看到满目狼藉,当即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赵嫣然慌忙上手来扶,被陆春蓉微胖的身子压住,一道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 闹完了陆春蓉,苏芩喜滋滋的带着绿芜回了耳房。 “绿芜,什么时辰了?”苏芩提裙进门,搓着手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一张白细小脸被照的绯红。 “已经巳时了。”绿芜上前,替苏芩褪下大氅,拍了拍,挂在木施上,然后又张罗着揭开火盆外罩,加了几块素碳。 苏芩提裙坐在炕上,偏头看一眼,大炕上头的被褥铺盖都已经被换过。耳房内的大紫檀雕璃螭案上置着檀香炉,内烧暖香,白烟袅袅。苏芩揉着自己酸胀的腰肢,卧身躺倒在炕上,从被褥里摸出一颗鎏金镂空花鸟球形银香囊。 这香囊外部有两球,外壳通体镂空花鸟纹,便于香烟逸散。中间有活扣,内装香盂。球外有一银链,无论球体如何转动,香盂始终平衡,燃时火星不会外漏,烧尽后香灰也不会撒落,设计十分巧妙。 苏芩道:这陆府内的好东西还真不少,不知能卖多少银钱。 苏芩蜷缩在被褥上,手中持着银香囊,置于鼻下轻嗅。香甜沁人,是她用惯的熏香。 “姑娘,爷差不离上朝要回来了。”绿芜提醒道。 苏芩掀了掀眼帘,突然将目光投向屏风后。她掀开被褥起身,手里依旧握着那颗鎏金镂空花鸟球形银香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姀姀:开心(ps:希望大疯狗一直一直一直不回来) 第24章 “绿芜, 在沐盆里装半盆水。” “哎。”绿芜应声,装了半盆温水。 苏芩吃力的将其捧起来, 然后又让绿芜搬了个凳子到耳房门口。 绿芜神色奇怪的照做。 苏芩踩着实木圆凳,晃晃悠悠的将沐盆举起来, 抬至头顶,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其卡在耳房木门上,再将厚毡罩下来。如此一来, 从外头看, 也只是耳房的门没关严实,根本就看不到上头的沐盆。 “姑娘, 您这是要做什么呀?”绿芜白着一张脸, 声音有些虚。 第23节 苏芩撑着小腰从实木圆凳上下来,喜滋滋的一拍手道:“你家爷就要回来了,外头那么冷,我替他暖暖身子。” 这时候,绿芜突然庆幸, 方才姑娘说要水的时候, 她加的是温水, 而不是烫水, 也不是凉水。 “去门口候着。”苏芩将绿芜打发去户牖处守着,然后自己躲在槅扇下头, 悄悄推开一条缝,盯着房廊口。 今日天色不错,陆霁斐身穿官服, 行走在府内,脚步生风。 青山跟在陆霁斐身后,眼看着自家爷那副风姿艳艳餍足模样,心中便一阵激动。要知道,从他跟着爷之后,便从未瞧过自家爷这副模样。哪次不是冷冰冰的跟外头的寒潭似得,看一眼都能让人觉得身处寒冬腊月。 可今日,陆霁斐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就连幼帝都看分明了,仗着胆子说要休假一日,竟也给准了。 眉梢眼角带着喜色的陆霁斐路过垂花门前置着的一大水缸。他停步,走到水缸前往里看了看。水面上印出一个男人的脸来,熟悉又陌生。 陆霁斐敛神,缓慢收下脸上笑意,整个人又恢复成那副孤僻桀骜之相。他太得意忘形了。 “爷。”蒹葭从影壁后绕出来,看到立在水缸前的陆霁斐,躬身上前道:“方才姑奶奶与表姑娘哭着去了老祖宗的院子。” “嗯。”男人抚了抚眉眼,漫不经心的应一句。 蒹葭抿唇,继续道:“听说是小主子砸了姑奶奶的妆奁盒子。” 陆霁斐面色不变,甚至眸中还显出几分笑意,他颔首,迈步往耳房去。 蒹葭跟在陆霁斐身后,唇瓣紧抿,时不时的抬眸看一眼那走在前头的男人。穿绯色官服,身姿玉挺,郎绝独艳。 离耳房越来越近,蒹葭上前,替陆霁斐掀开厚毡。 陆霁斐迈步,伸手,想到耳房内那个娇花样的人儿,便止不住的勾起了唇角。 “哗啦”一声响,随耳房的门被推开,陆霁斐被沐盆里的水泼了满头满身。 他面无表情的站在耳房门口,身后站着一脸呆滞的青山和赶紧掏出绣帕欲替他擦拭的蒹葭。 “哈哈哈……”苏芩站在槅扇前,看到跟落汤鸡似得陆霁斐,笑的眉眼弯弯,整个人连腰都直不起来。 让这厮昨晚那么欺负自个儿,明明她说疼了,还硬要进来。 “爷。”蒹葭看一眼苏芩,再看一眼陆霁斐,面色难看。 陆霁斐抬手,挡住蒹葭递过来的帕子,然后反手关上了耳房的门。 苏芩正笑的起劲,看到陆霁斐的动作,下意识就猫着身子躲到了圆桌底下。 耳房内只剩下两人,大紫檀雕璃螭案上置着檀香炉白烟升腾,更显静谧。 “出来。”男人踩着脚上的皂角靴,一步一步走到圆桌前,那湿漉漉的脚印子在白玉砖上蔓延开,强大的气势从头顶压制而下,惹得苏芩赶紧闭紧了嘴。 这厮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是你自个儿不小心,关我什么事。”苏芩也没想到,这人这么容易就中招了。不是说文武双全的吗?怎么这点子机灵劲都没有。 男人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水,俊美面容掩在宽袖下,看不清神色。“听说你将姑奶奶的妆奁盒子给砸了。” 苏芩心里一虚,在圆桌下梗着小脖子道:“是她先惹的我。” 男人低笑一声,也不管浑身湿漉漉的,只坐到实木圆凳上,搭起腿道:“你倒是不吃亏,她那妆奁盒子里头装的,可都是好物。” 苏芩自然知道里头都是些好物,不然也不会去砸它了。 “我猜她定要去跟老太太告状。”苏芩蹲在圆桌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陆霁斐说话,就是不敢出去。 陆霁斐敛下面色,看一眼自己浸湿的官服,柔和几分嗓音,似在哄骗小孩般朝着圆桌下头道:“莫怕,我会护着你的。” …… 苏芩一向就知道,陆霁斐这厮,阴险狡诈,凶残记仇,心眼小的跟针眼似得,面上一套,背后一套。说什么要护着她,明明就是在记恨她泼了他一身水,不然她怎么可能会站在这里罚站! 说什么换套衣裳便来,这都半个时辰了,分明就是在跟她撒气呢! “姑娘……”绿芜站在苏芩身旁,小小声的道:“姑奶奶和表姑娘来了。” 苏芩抬眸,看一眼搀扶着陆春蓉往她这处来的赵嫣然,动了动自己站的僵直的腿。 廊下透风,苏芩临走时裹了件大氅,又戴了顶雪帽,只露出一张尖细小脸,白生生的窝在满是白狐毛的雪帽内,一双眼黑乌乌的翘着眼尾,猫眼儿似得灵动圆亮。 老太太将她唤来,却也不见她,只将她晾在廊下吹风。苏芩站的腿脚酸麻,掀了掀眼皮想着该如何让陆霁斐那厮来帮自个儿。早知道如此,那盆水她便晚些泼了。 陆春蓉走到苏芩面前,一脸凶狠嫌恶之相。 赵嫣然的手掌上裹着白布,抽抽噎噎的抹着眼泪珠子。“苏姨娘,你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苏芩斜睨一眼赵嫣然的手掌,闻到一股清淡药味。当时赵嫣然去扶陆春蓉,却被带着摔倒在地上,应当是那时被地上的碎片划伤了手掌。 苏芩虽没想见血,但看赵嫣然如今尚有力气扮演这一副楚楚可怜之相,应当是没甚大事。 “苏三,你心肠如此恶毒,咱们陆府定容不下你。嫣然好心规劝,你竟害她伤了手。若是下次,还指不定做出什么更加大逆不道的事来!”陆春蓉指着苏芩的鼻子骂的口沫横飞。 苏芩嫌弃的撇开脸,正巧正屋大房的猩红毡帘被大丫鬟清秋掀开。 “苏姨娘,老太太请你进去。” 清秋伺候陆府老太太已有数年,老太太倚之若左右手。她在陆府未发迹前便随在老太太身边,是陆府的家生奴。因着能干,老太太十分看重,是个内外都十分有脸面的丫鬟,就连陆春蓉都得给三分颜面。 苏芩略瞧一眼。清秋长相并不出众,但胜在温柔。乌黑长发,鸭蛋脸,穿一件水红绫子袄儿,外头套一件青缎子背心,腰间束白绉绸汗巾儿,朴素平实。 “劳烦姑娘。”苏芩抬步进去,走的极慢,因她的腿还僵着。 清秋拦住随在苏芩身后的绿芜,亲自搀扶着苏芩进房。 房内袭地铺满红毡,当地放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槅扇掀开一条缝,熏炉内点着沉香。陆府的老太太戴着卧在铺新猩红毡的炕上,额上戴深蓝色宽边抹额,身上一件黛绿锦缎马面裙,膝上搭黑狐皮的袱子,正拿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 老太太毕竟不是大家出生,依葫芦画瓢的在屋内摆置着一些古书字画,乍看一眼虽满屋耀眼争光,书香十足,但细看下来,却是杂乱无章,附庸风雅。 陆府人口简单,除了已经出嫁的陆春蓉,只剩下两房人。 大房老爷陆生华乃陆霁斐生父,原本只是一升斗小官,如今却是朝内二品大员,这官位,还是托了陆霁斐的福。 二房老爷陆武忠,是个武将,任指挥佥事正四品京卫指挥使司。生性粗鲁,是个十足莽汉。 再有就是这陆春蓉了。因着老太太只生二子一女,便对这女儿和外孙女尤其欢喜,即使陆春蓉和赵嫣然在陆府内耀武扬威,她也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十分希望将赵嫣然嫁给陆霁斐为妻。 因为整个陆府的荣耀皆系在陆霁斐身上,若陆霁斐娶了赵嫣然,老太太才能安心。 而让老太太不安心的原因,就是陆霁斐的身世。说起来,陆霁斐的身世还有些坎坷。他不是大老爷陆生华正妻所生,而是一个私生子。不知生母,只有信物。三岁时被奶娘扔在陆府门口,由陆府大夫人接了进来。抚养至少年时期,陆霁斐独自一人离家,进皇城,入苏派,碰到了苏芩这个小冤家。 一切说起来,皆是缘分。 有小丫鬟近前,站在炕沿边上,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填漆茶盘,盘内置一小盖钟。 老太太不接茶,也不抬头,只自顾自的拨着手炉内的灰。屋内静谧的可怕。 苏芩会意,盈盈上前接了茶,递给老太太。“请老祖宗吃茶。” 听到声响,老太太这才掀了掀眼帘,却不想这一瞧,竟定住了神。苏芩未进府前,已有丫鬟、婆子在她面前念叨过许多遍,说这苏府的苏三是何等风姿颜色,就跟那天仙下凡似得。 老太太不以为然,觉得这人再好看能好看到哪里去,却不想今日一见,竟真觉眼前站的不是人,而是哪里来的神仙妃子。 “老太太,这是苏姨娘。”清秋提醒道。 老太太回神,还未说话,就听得一旁的陆春蓉哭诉开了。“老祖宗呀,您瞧瞧嫣然的手,若是再偏些,便是脸了。这姑娘家若是伤了脸,那还怎么嫁人呀。就是伤了手,留了疤,也不好看啊。” 整个屋内,都是陆春蓉咋咋呼呼的哭诉声。 苏芩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 老太太拉过赵嫣然的手细看,一脸心疼。 赵嫣然抽抽噎噎的,哭的梨花带雨,“无碍的老祖宗,是苏姨娘不小心。”说完,赵嫣然看一眼苏芩,泪满香腮,满脸委屈惧怕。 老太太见状,立时便道:“苏姨娘,老身原就听闻你性子跋扈,却没曾想竟如此不知规矩。今日能伤人,明日便能杀人!今次,老身非要好好管教管教你不可。” 话罢,老太太气急起身,吩咐清秋道:“去,取家法来。” 清秋看一眼苏芩那瘦弱弱的纤细身子,面露犹豫的劝道:“老太太,您念苏姨娘初次,这次便从轻发落吧。” 清秋性子和善,院子里头有丫鬟、婆子犯些小事,怕被姑奶奶责罚,皆是先求到她这处。她能掩则掩,能帮就帮。 “清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初次若不能掰正了,这日后哪里还得了,怕是要站到老祖宗脑袋上头去拉屎拉尿了。” 陆春蓉的话虽说的粗,但却点到了老太太的心坎里。 如今在陆府,老太太虽明面上瞧着是个德高望重的,但这真正掌权的却是陆霁斐。老太太奈何不了陆霁斐,却能拿苏芩开刀。不过一个姨娘,还能翻天了去。 “去。”老太太朝清秋呵道。 清秋面露难色,吩咐小丫鬟去取了家法来。 苏芩站在原处,看到那根婴儿手臂粗细的藤条,眨了眨眼。 苏府没有家法这种东西,所以苏芩真是头一次见。 “跪下。”老太太牵着赵嫣然的手坐在炕上,朝苏芩厉声呵道。 苏芩抬眸,看一眼陆老太太,觉得真是没有祖母慈眉善目。果然是小户出身,还秉持着这种野蛮法子。而且也不问缘故,就粗糙下定论,这陆府被管成这样,真是没什么可意外的。 “大爷来了。”守在廊下的绿芜正慌神间,看到陆霁斐,立时便惊喜唤道。 苏芩扭头看去,只见正屋门前的小丫鬟红着脸,打起帘子。外头,男人跨过垂花门,入甬道,上正房台矶。穿四爪织金蟒袍,系玉带,外罩靛青色对襟披风,无镶边,膺有纽扣,用玉作花样,积一层絮雪,隐有湿渍。 屋内外,悄静无声。就连陆春蓉都歇了声。 “老祖宗。”男人进屋,拱手作揖,风姿流畅。 老太太不自禁端正了一下身子,然后板着一张脸道:“嗯。” 陆霁斐直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苏芩。娇嫩嫩的站在那里,睁着一双大眼,神色无辜。 “大爷。”清秋捧了茶来,陆霁斐抬手挥开,看一眼藤条,笑道:“劳累老祖宗了。” 老太太绷着脸,怒斥道:“你看看你抬进门的是什么东西,将嫣然伤成这样,今日老身就将话摆在这了,你若不将这东西逐出陆府,老身就带嫣然跟着蓉儿到赵府去。” 老太太自以为这番威胁,陆霁斐定会妥协,毕竟比起一个妾室,她身为陆府堂堂长辈,若是真搬出了陆府,对陆霁斐的名声来说可是一大威胁。那些四周觊觎之人,就能拿陆霁斐“不孝”这一大话题将其压制。 苏芩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只觉这老太太真是蠢的不行。 本就是自家人,闹成这样,总归吃亏的是自己,高兴的是外人。 陆霁斐面上带笑,他并不言语,只慢条斯理的将面前火盆上的铜罩揭了,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一埋,拈两块素香放上,然后烘了烘手。 烘完手,陆霁斐将铜罩盖回去,慢吞吞抬眸,看一眼坐在炕上的老太太一行人。 老太太心悸的攥紧赵嫣然的手,触到她的伤,赵嫣然忍着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兮兮的看向陆霁斐。 陆霁斐勾唇,声音清晰道:“既然如此,那孙儿也不敢多留。” 老太太面色煞白,坐在炕上的身子都在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