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鬼书》 第1节 本书由(熊猫没眼圈)为您整理制作 ============ 《为鬼书》 作者:松溪 ============ ☆、第1章 水中鬼(1) 第1章 一层一层的水缓缓漫上来,幽暗阴冷的气息眨眼便溢满整个内室,夏芩坐在炕头,眼睁睁地看着似真似幻的水漫过半个炕高,各种幽冷的漂浮物在水中若隐若现。 然后,一个人影从水中慢慢浮起,全身湿嗒嗒的还在滴水,无数的水草杂七杂八地从他的身体中钻出来,藏污纳垢般地纠缠着许多淤泥、腐烂废弃物和鱼虾尸骨。 他的头发如海藻一般披覆在脸前,只露出些许惨白的皮肤和半只黑洞洞的眼。他的嘴巴已经没有了嘴唇的遮掩,白森森的牙齿暴露在外,随着嘴巴的一开一合,那黑洞一般的嘴中泥沙俱下。 夏芩猛地闭上眼,那饱受剧烈刺激的小心脏几乎停摆,她紧紧地握住自己的右腕,紧紧地缩着身体,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放在炕头扫床用的笤帚疙瘩。 可那相貌传奇的水鬼丝毫不给她幻想的机会,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声音慢吞吞地说道:“那个事,还必须要你帮个忙。” 夏芩扭过脸,虽竭力自控但控制不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说道:“阁下另请高明,我现在自顾不暇,实在帮不了阁下什么。” 水鬼道:“要找一个能看见我们的人并不容易,我已经在人间流荡了不知有多少年,听说姑娘可以帮我们,这才专程找来的。” 而且还找了不止一遍,着实演绎一番什么叫鬼缠身。 大约知道自己容貌吓人,水鬼一边说,一般慢腾腾地整理自己的仪表,还把眼珠子抠出来洗了洗,又安回去。谁知安错了方向,成了眼黑朝里,眼白朝外,让不小心目睹这一幕的夏芩眼睛倏然一翻,几乎晕厥过去,五脏六腑一阵剧烈翻腾。 一瞬间,她的声音和她的神经一起绷断了,成了某种非人类的嘶嚎,她说:“你没看出来吗,我被人关起来了,我被人拐卖了,我连我自己都管不了了,我还管别人屁事!” 夏芩其人,年纪不大,身出寒门,却养成了一身只有读书的富家小姐才有的自矜毛病,在外人面前是死也不肯破坏她温雅美好的表象的。这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别人还未怎样,她自己先如遭了当头棒喝一般,一时间,连恐惧也忘了,只觉得羞愤欲死。 师傅重病,卧床不起,已经到了无法自医的地步,从小与师傅相依为命的夏芩忧心如焚,于是揣了所有的余财,孤注一掷地独自上路寻访名医。 谁知名医的门还没摸到,便遭了梁上君子的光顾,包裹中的银两被洗劫一空,身在异乡,举目无亲,当真是求天无路,求地无门,着实体会一把什么叫绝望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位自称同乡的大娘好心地说道:“你们那个镇我知道,和我们的镇相邻,我有个亲戚就在那里,这样吧,我也要回家,你就搭我的马车走吧。” 身处困境的少女自是感激莫名。 车到半路,大娘说:“我有个妹妹嫁到了这里,好多年不见了,我先去她看看她。” 对此,夏芩也不好有所异议。 到了妹妹家,见了妹妹,也见了妹夫,还见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与大娘差不大的年纪,三四十岁,头戴红花,脸涂白·粉,举手投足一股幽幽的人妖气息迎面扑来。好像唯恐别人不知道她是做什么似的,翘着兰花指,捏着花手帕,一扭十八弯地扭到夏芩面前,掂量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然后朝大娘一点头,大娘便把夏芩安置到了另一间房休息。 “他们要把我卖到妓院。”少女冷冰冰地说,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不合时宜的严肃。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水鬼一边徒劳无功地拧自己衣服上的水,一边慢吞吞地问道。 夏芩面无表情地沉默着,半晌,突兀地一笑:“你说,如果我让他们看到你的样子会怎么样呢,会不会把他们吓死?也好让你知道自己的长相有多喜人。” “啧!”水鬼抬起头,造型奇诡容貌刺激夏芩心肝一阵乱颤,他慢吞吞说道,“这还真是损人不利己,我倒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你且一听,就当做我付你的酬劳。” 隔壁房内的切切商议已近尾声,那位带她来的大娘走了出来,夏芩连忙坐好,装作轻松休息的模样,在门开的一瞬间,房内的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娘亲病得很重,”不等女人开口,夏芩便说道,“我和几个小姐妹商定,到大户人家做工赚钱,大家患难与共。大娘见多识广,可知道有需要丫鬟的大户人家?” 女人闻言一喜,贪婪的心中当即盘算起又有几笔银子进账,顿时笑得见呀不见眼:“哎哟,小姑娘可真是孝顺懂事,不瞒你说,大娘还真认识这样的人家。这么着,大娘和你一块去你们镇上,你把你的小姐妹都叫出来,大娘为你们引线搭桥,怎么样?” 夏芩笑得一脸温良恭让:“谢谢大娘。” 两人各怀鬼胎地出了所谓的妹妹家,乘车走在初春的官道上,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随风起伏的麦田如一潭暗绿的湖水。 夏芩紧紧地咬着牙关,心下暗自思量。 到了镇上,夏芩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笑眯眯对女人道:“大娘你先在客栈落脚,我这就去把我的小姐妹叫来,和大娘会合。” 女人满脸笑:“好好好,大娘等着你们。” 夏芩却没有回去,只在附近比较繁荣的街道上转悠,南来北往的人中,她的目光渐渐落到路旁一个乞讨的男人身上。 那是一个独目的男人,五十岁左右,面相不善,他漫不经心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目光中有一种刀锋似的冷漠。 夏芩凑过去搭话:“大叔,您一个人在这儿啊,天这么冷,怎么不生一堆火呢?” 男人瞟了她一眼,说道:“生火做什么,人穷命贱,冻不死。” 夏芩:“看大叔的年纪,孩子应该不小了吧。” 男人道:“看我这个样子,像能娶到媳妇的人吗?” 夏芩:“我认识一个人,年纪还不到四旬,长得很面嫩,很好看,介绍给大叔怎么样?” 男人抬眼,直接问她:“多少银子?” 夏芩略略一窒,随即缓缓微笑:“给个路费就行,十两怎么样?” 男人:“人在哪里?” 夏芩微微迟疑:“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人不同意怎么办?” 男人冷冷道:“你只要把人带过来,其他的不用多管。” 来到女人下榻的客栈,夏芩对女人道:“小姐妹们我通知了,她们说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就来,不过有一两家的父母不放心,想见见大娘。” 大尾巴狼无知无觉地踏入了小白兔设定的陷阱:“行,你带我去。” 一直到回到寺中,夏芩都心跳如鼓,冷汗涔涔,如做了一场荒诞大梦。 松山寺一如既往地宁静着,如凝固的千年时光,袅袅弥漫的檀香中,似乎连呼吸都缓慢下来。 夏芩先到师傅房中,师傅还在卧病,面壁向里,刚刚入眠,只留给她一袭孱弱单薄的背影。 夏芩退了出来。 两个师妹好像刚从河边洗衣回来,还在小声交谈什么,见到她,连忙敛了笑容,合十行礼。对她连续两日消失又突然归来,没有一句问询,也不见丝毫好奇,永远是恭敬有余,亲热不足。 细看之下,那恭敬中还夹杂着某种隐隐的畏惧。 夏芩垂眸,那满腹沸腾的话语又缓缓冷了回去。 她合十还礼。 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变故,她背负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她年仅十六岁经历还无法淡定地处理消化这样惊人的秘密,可是她却找不到一个人分享。 她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拈着笔,想临帖静心,却无法自控地心神不宁,坐卧难安。 终于,她投了笔,抽出笔筒中一幅画卷,小心翼翼地打开,对着画中轻轻叫道:“画中君,画中君,你在吗?我想和你说说话。” 话音刚落,一缕烟雾袅袅升起,一个长袍广袖的男子飘然落在她的面前。 ☆、第2章 水中鬼(2) 第2章 夕阳以柔曼的姿态拂上窗棂,檀香悠悠的室内笼上一层淡暖的光晕,男子落在那团光晕之中,似乎连长衣都染上了流霞的色泽,只那么轻轻一站,便让人想起一句话:君子如画,风华无双。 夏芩的心奇异地安静下来。 还未开口说话,画中君已先行问道:“两三日不见,你出门去了?” 嗓音温润,如春风化雨。 夏芩低声道:“嗯,师傅病重,我去寻访名医。” 画中君微微蹙眉:“就你一个人?” 夏芩:“是,毕竟我是师傅的大弟子。” 画中君默然片刻,蔼声道:“下次出门,记得带上画卷,你还这么小,让我不放心。” 夏芩险些落下泪来,吸了吸鼻子,说道:“我已经知道了,我要和先生说的正是这件事。” 遂将自己如何遭遇小偷,如何遇到女人,如何被拐卖,又如何拐卖人的过程叙述了一遍,只略去了中间遇到水鬼一节。 画中君静静地听着,目中涟漪微动,那一刻的神情,如夕阳笼罩下的淡烟远山,没有惊诧,没有赞叹,没有责备,而是……浓重的忧伤。 夏芩说:“我……很害怕,也很不安,虽然对那个女人又气又恨,可真的报复了她,又觉得,我这样做,和她有什么区别呢?如果告诉师傅,师傅一定不赞同我的做法。” “不,你做得很好。”画中君回过神来,凝视着她,目中如有一片浩渺星空,肯定道,“这份急智,这份勇气,这份镇定,不是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都能做到的,”眉眼弯了弯,略略玩笑,“想不到我的小姑娘一夜之间便长大了,有了侠女的特质。” 夏芩的脸红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那句“我的小姑娘”,还是因为那句“急智”的夸赞。 她都不好意思告诉他,脱身的主意来自于别人,如果是她,那方法可是简单又粗暴。 画中君娓娓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方法极妙,让那作恶的人亲自体验一番什么叫自食恶果,或许以后还会少些人受害。你完全不必担心,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也好,报告官府把那恶人背后的烂泥一股脑儿揪出来也好,你都不会有事,也无愧本心。” 夏芩被他说得一阵热血,脱口道:“那我就报告官府!”说罢又略略迟疑,“那……报告了官府,他们不会把我的十两银子收回去吧。” 画中君失笑:“你怎么就惦记那十两银子?” 夏芩不好意思地笑,两颊现出两个圆圆的酒窝:“因为我要给师傅治病嘛!” 画中君:“那你就实话实说,告诉他们银子你已经给师傅治病用光了,他们不但不会追究,说不定他们还会表彰你有孝心呢。” 夏芩登时欢欣鼓舞:“那太好了!” 吃了定心丸,夏芩的精神状态焕然一新,晚间先到师傅的房中见过师傅,出来后告诉两位师妹自己明日还要再出门一趟,然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别人晚间打坐的时间,她站在桌前一笔一笔地练习大字,画中君在旁看着,偶尔出言指点。 时间便在这样宁谧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第2节 夜间睡得很沉,梦到了儿时的一些片段。 梦中的自己总是在奔跑,有时是被恶狗追着跑,有时是被坏孩子拿着棍子或石头撵着跑,有时是被不知名的怪影缠着跑。 梦中她总是跑不动,吓得直哭,大声地喊着“娘亲,娘亲!”然后师傅出现了,师傅说:“以后你不能再叫我娘亲了,要叫我师傅,知道么?” 她不懂,明明是她的娘亲,为什么不能再叫? 再早一些的记忆已经模糊得追不出一丝端倪,她能记得的,就是七八岁时和师傅一起走在流浪乞讨路上的情景。 师傅告诉她,只能向穷人乞讨,不能向富人乞讨,因为穷人的施舍是同情,富人的施舍是打发猪狗。 “不能要饭就要折了骨头。” 私下里,师傅如此郑重的告诫她。 师傅是一个外表谦顺而内心自尊的女子,她教会夏芩的第一课,就是无论何时何地也不能丢弃尊严。 记忆中,似乎有好多年她们总是受饥饿困扰,然而最困扰还不是饥饿,而是只有她能看见的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场景。 衣衫褴褛面目呆滞的老人,脸色惨白唧唧咯咯地笑着到处咬人的小孩,全身是血面目狰狞的男人,还成群结队到处乱飘的半截人…… 好恐怖,好恐怖,恐怖得常常让她半夜尖叫着哭醒。 后来,还是一位过路的老道士惊诧叹息地告诉师傅:“这孩子有阴阳眼,能看得见鬼魂。” “怎么可能,她以前好好的,从不这样。”师傅急切。 老道士默然片刻,抚着一缕长须,慢慢道:“有些人的阴阳眼并非天生,如果他经过生死大难也可能会有,这孩子经过生死大难吗?” 师傅沉默了。 老道士在随身的褡裢里翻了翻,翻出一串不甚规整的佛珠递给师傅,说:“这是贫道行走四方时,一位西藏喇嘛临死前送与贫道的,据说由几十位高僧的眉轮骨磨成,极为珍贵,很能辟邪,可我一个道士留着这佛家的东西也是无用,就送给你们吧。” 师傅感激涕零地接过。 道士又摸出两张符纸,说:“这张可以收服一般的鬼魂,这张可以阻止鬼魂靠近,让她学着画吧……唉,画符也需要灵气的,就看她的造化吧。”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那串佛珠的启示,后来她们终于找到的落脚处,就是一处山腰处的小寺庙。 这是一个叫松山镇的地方,背山临水,那个寺庙据说之前曾是一位隐士的居处,隐士死后才改成寺庙。大荒之年,和尚都跑光了,再后,一位老尼在这里驻守了许多年。 她们和老尼生活在一起,老尼去世后,师傅便成了寺庙的庙主。 在她们一路流浪时,师傅就常常一边乞讨一边用微薄的医术为那些同样穷得看不起病的村民免费看病,渐渐的,在穷人中,师傅便积累起了一些名声,被人称为“善人”。 到松山寺后,师傅正式出家,法号定逸,一边潜心修习佛法,一边自学医术,继续为乡民免费看病。再后,甚至连当地县令都听说了她,把寺庙周围的土地划为庙里的财产,从此,她们便再也不用挨饿,正式安家落户了。 夏芩十四岁时,师傅又收了两名弟子,一名比夏芩大四岁,一名与夏芩同岁,可按入门时间,夏芩只能居大弟子之位。 三个人中,只有夏芩坚持不肯落发,而师傅竟也没有勉强,师傅说:“出世是修行,入世也是修行,修佛从来不是无所作为,解人病苦是功德,帮人超度也是功德。” 那时的夏芩,已偶尔会帮心愿未了的鬼魂传话,助他们早日解脱,早入轮回。 可师傅的话落在别人耳中,就成了一种偏袒,她的带发修行便成了特立独行。 三个弟子中,也只有夏芩像师傅一样识文断字,经常读书,而且还每天练字,无形中,又和其他两位弟子形成很深的隔阂。 更别说,她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当两位师妹知道她的这项特质后,看她的目光便由疏离戒备变成了隐隐的畏惧。 好像不是她能看到那些东西,而是随身带着那些东西。 于是,渐渐的,便形成她如今这般地位超然而又孤立的大弟子处境。 一夜沉眠,次日醒来,天已微曦,夏芩起身洗漱。 屋内的水缸已经见底,夏芩迷糊着脸来到厨房,迷糊着脸打了水到门外去洗。 手还未接触到水面,便见原本清浅的盆装水发生了让人难以理解的变化,好像突然间变得幽深浩渺起来,隐隐的还能看见许多不明漂浮物。更怪异的是,中间部分竟然违背常理地向上涌起,涌成一朵巨大的水蘑菇,而后在那朵形貌拉风的水蘑菇中,一个浑身水草肤色惨白面目奇诡的男人慢慢浮现,男人操着那种让人汗毛直立的声调慢吞吞地问她:“我说,那个事,你什么时候去办?” 夏芩猝不及防地一脚跌倒,蓦然受惊之下,大睁着双眼,失声了。 ☆、第3章 水中鬼(3) 第3章 松山寺结构简单,前面是佛堂,后面是住房,厨房离得稍远,可是离得再远,那也是属于佛祖的地盘,一个水鬼敢这么大刺刺地出现,着实有点不知好歹。 可指望一个经年滞留不按规矩投生的水鬼知好歹,夏芩觉得,自己基本上也属于“脑袋被门夹了”。 最初的惊恐过去,便是蓬勃上涌的怒火,可还没等她发作出来,水鬼便慢悠悠地添了一句:“哦,吓到了,对不住,我忘了自己长相有多喜人。” 夏芩:“……” 她突然觉得,在对方那张仿若遭了天灾*让人不忍卒视的脸上,出现一种“哎哟,恶作剧成功,好有趣哟”的低级趣味表情。 被一夜灰尘两眼眼屎一早恶意糊了一脸的夏芩,顶着一张冷冰冰的硬壳似的面孔,头也不回地来到最偏僻的一间厢房,径直抽出一支笔,对随后而来的水鬼面无表情地说道:“说罢,你还有什么话,我现在就写。” 水鬼在这间不大的房间内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飘荡了一圈,才落到夏芩的桌前,瞟着桌上那张铺开的信笺,说道:“你就用这种方法为别人传达心愿?” 夏芩木着脸没吭声。 水鬼慢吞吞地评价:“哦,挺古朴,挺文雅,挺无所作为。” 夏芩:“……” 她寒着脸把笔一掷,说道:“你到底是让写还是不让写?” 气怒之下,连恐惧也忘了,目光直直射向面前的水鬼,这一看之下,便发现,该水鬼似乎有点不一样了,他身上披覆的水草少了些,嘴唇也长出来一半……好像更吓人了,夏芩硬生生地别开目光。 水鬼说:“我不要信笺传话,我要你亲自去传。” 夏芩:“你太……” 水鬼慢悠悠地点出:“我付了酬劳,十两银子外加一个脱身计。” 夏芩:“……”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真是亘古以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夏芩:“那你也要考虑一下我身为凡人的能力吧,我才十六岁,还没有出过远门……” 水鬼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不远,至少没有你被拐卖时跑的地方远。” 夏芩:“……” 松山镇隶属章德府松山县,水鬼所说的不远的地方就是指松山县县城的某个富商人家。 夏芩把自己要去的地方在心中排列了一下,说道:“头两日我要先给师傅请名医并到官府走一趟,你的事至少要排到三日后。” 在升斗小民心中,官府是一种高高在上让人很敬畏很戒惧的存在,可按路线远近,官府是她要走的第一站。 夏芩向画中君请教:“到了官衙,我该怎么做?” 画中君:“击鼓上堂呈状纸。” 夏芩登时头皮发麻,暗搓搓地紧张了一会儿,问道:“有没有能动静小一点儿的?” 画中君:“也可以不呈状纸,直接对县令大人口述。” 夏芩:“……” 她突然有点后悔说出报告官府的话了。 早早地辞别山门,到山下相熟的人家雇了一辆马车,一路心惊胆战地来到县城。到了县衙问口,巍颤颤地看着衙前高大的门楣,威武的石狮和黑森森的匾额,心神混乱。 她像个忧郁诗人似的在衙前踟蹰逡巡良久,一身扎眼的比丘尼装引得路人回头观望,连那趁机偷闲的官差也给惊动了,远远地冲她道:“喂!那个姑娘,我说那个尼姑娘,你有什么事么?这里可不是化斋打秋风的地方。” 夏芩:“……” 她的心忽然奇异地安定下来,堪堪地拿捏出一副温雅谦顺的模样,低头行礼:“官差大哥,我要见县令大人,有事上报。” “哟呵,小姑娘嘴还挺甜,”官差走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双眸晶亮,调笑道,“看你的打扮,不是应该叫我施主么,怎么叫大哥?” “……”夏芩沉吟片刻,从善如流道,“官差大哥施主,请问县令施主在么?民女两日前不小心遭遇了一伙人贩子施主,险些被人贩子施主拐卖了去,后来民女侥幸脱身,一气之下把跟着民女的一个人贩子施主卖给了一个乞丐施主,可其他的人贩子施主仍在,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的少女施主被害,所以民女才要报告县令大人施主,请尽快去抓那些人贩子施主。” 官差:“……” 官差大哥终于被成功地绕晕了,他看着夏芩,说道:“嘿,你这个小姑娘!……县令大人不在,上一届县令离任了,下一届县令还没到,你找谁去。” 夏芩恭恭敬敬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状纸,递给官差:“那劳烦官差大哥施主转交给新任县令施主,这个事最好不要拖,因为人贩子施主们还在法外逍遥呢。” 官差大哥呆呆地接过那张郑重其事的状纸,有些反应不过来也似,口中还是那一句:“嘿,你这个小姑娘。” 然后在官差大哥那说不清是惊奇还是怪异的目光中,夏芩再次优雅地行礼,然后翩然离开。 直到再次上车,画中君才飘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袍裾无风自动,对她微笑:“你刚才应对官差应对得不错。” 夏芩赧然:“先生刚才都听见了?” 前面赶车的陈二郎诧异地回过头来,说:“俺离得那么远,能听见啥,就看见你和一个官老爷说话,没什么事吧?” 画中君温声回答她:“正是,因为官衙和官差身上的刀剑都带有煞气,所以我没有现身,你做得很好。” 夏芩红着脸低低地“嗯”了一声。 前面的陈二郎依旧在自说自话:“俺来的时候,俺那妹子,惠娘,你知道吧,和你小师妹慧心很相熟的,还嘱咐我,让我路上多留点心,能帮就帮帮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在外不方便。可我一见到当官的就腿软,真是没用。” 说完颓丧地低下了头。 夏芩这才分神注意到他,一时间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感动,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对对她而言不过泛泛的兄妹会这样看顾她,心中顿时溢满复杂的情绪,说道:“谢谢你们,让你们这样费心。” 陈二郎挠了挠头,憨厚道:“这有什么,乡里乡亲的,再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画中君默然地伫立一旁。 有了之前打听的基础,这次找名医找得很快。 听了夏芩的诉求,程大夫二话不说,吩咐徒弟:“把我的医药箱拿来,我们现在就走。” 小徒弟急道:“可是师傅还没吃饭呢。” 夏芩吃了一惊,此时差不多已是申时,早过了午饭时间不知多久,夏芩特意等他把最后一个病人打发走才上去搭话,却没有想到这位名医竟然忙得连饭都没顾得上吃。 程大夫面色平淡道:“无妨,去厨房拿两个烧饼来,路上再吃。” 到了车上,程大夫详细地询问了一番师傅的病情,然后便不再说话了,坦然地接过徒弟递过来的烧饼。 画中君在旁叹息:“他的父亲我听说过,是一位备受称道的仁医,如今看来,他也颇有乃父之风。” 夏芩默然点头。 到了松山寺,天已近晚,天空曳出锦带般的晚霞。 第3节 夏芩嘱咐陈二郎稍等,等程大夫诊疗完毕,再把他送回去。 陈二郎应下。 夏芩把师徒二人引入寺中,然后让闻声迎来的两位师妹报告师傅准备茶水。 师傅没有对她自作主张的做法发表什么意见,很配合地接受了治疗,并强打精神向名医请教了一番自己这种病情的病因病理等,然后便让夏芩去准备纸墨。 淡淡的薄雾从山中缓缓升起,暖暖的夕阳中,依稀听得见晚归的鸟鸣声。 又那么一瞬间,夏芩突然想起画中君教她念的诗,记不清是哪一首了,只记得当时他身后披覆着一片如画江山,而他,宛然便是其中最美的那一首。 开完药方,夏芩送程大夫师徒出门,刚到陈二郎的马车处,便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几乎跌了个跟头。 只见那形貌诡异的水鬼生冷不忌地坐在陈二郎的头上,俨然如坐在自家板凳上那么自在,口中啃着一条虚幻的鱼骨,在屁股下的男人无知无觉地回头之际,也随之转了半个圈,慢吞吞地问她道:“那个,衙门去过了,大夫请过了,下个事该轮到我了吧?” ☆、第4章 水中鬼(4) 第4章 在夏芩缺斤短两的十六年人生阅历中,打过交道的人有限,打过交道的鬼更是有限。水鬼先生是她迄今为止遇到的第一个由外到内都如此具有挑战性的鬼。 众目睽睽之下,她堪堪稳住自己将要和地面来个相见欢的身体,僵着面孔和程大夫师徒告别,然后转过身,无视前后左右飞来的水鬼型魅影,同手同脚地走进山门。 说三日后就是三日后,她的人生才不要因为一个水鬼的话而挤成一疙瘩。 用了三日汤药,定逸师傅的精神略见好转,夏芩便向她说起水鬼的事情。 定逸师傅静静地听着,佛珠一粒粒从她指间滑过,如少女缓缓流动的心思。 一如既往,定逸师傅没有给出她肯定的答复,只是声气微弱地慢慢道:“随顺觉性,方入般若。” 夏芩:“……” 夏芩觉得,自师傅专心修禅后,她的话就越来越听不懂了,这一番请教下来,夏芩果然还是没有听懂,她闷闷地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站起身向师傅告别,闷闷地想到:师傅真是越来越像高僧了。 在她的身后,定逸师傅默默地抬起眼,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夏芩还是如约出了山门。 水鬼自称庞天石,他要带夏芩去的地方,便在县城之东的十里街,一个名叫吴大富的绸缎商的家。 第一次到这样的富贵人家出使任务,夏芩心中很是忐忑,她结结巴巴地向门房自报了家门,声称要见吴家娘子,然后在对方暗含了然与轻蔑的目光中,险些把持不住地沿墙溜走。 门房让她在门外等着,然后自己进去传话。 不一会儿,一名管事模样的大娘出来,对她客套地笑道:“我家夫人身体不适,不宜见客,这几两银子小师傅先拿着,就当为佛祖添灯油了。” 说罢,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递了过来。 夏芩脸上火辣辣的,犹如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垂首定了片刻,低声说:“想必那位门房大叔没有说清楚,我不是来求布施的,我受吴家娘子的一位故人所托,来传几句话。” “哦?”管事大娘满脸的怀疑掩都掩不住,说道,“小师傅是那个庵里的,会认识我家夫人的故人?” 夏芩默了须臾,说道:“我是松山寺定逸法师座下的俗家弟子,法名慧清。托我传话的故人是谁,要传的话是什么,很抱歉,我只能见了你家夫人再说。” 管事大娘被她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顿时脸色变得不大好看,客套的笑没有了,声音冷淡:“这个老身做不了主,还要回报我家夫人。” 庞天石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跟随着管事大娘,全方位无死角地打量着她,皱眉道:“这个柿饼脸是谁?那姓吴的眼睛是出气用的吗,这个品相的人也往家里划拉,多恶心我家莲莲……” 夏芩:“……” 她真的很想告诉他,人鬼殊途,那个莲莲早就不是你家的了。 还有,就算该大娘脸有点饼,耳有点招,眼有点吊,嘴有点阔,但水鬼先生你自己长成那样,还歧视别人丑究竟是为哪般? 去而复回的管事大娘简短道:“你跟我来。” 夏芩跟在她身后,沿途浮光掠影地瞻仰了一番富商家的景物,以她有限的见识,自然看不出什么好坏,只觉得该富贵人家的口味挺喜庆,满眼五彩缤纷的色彩让人想起过年时贴在炕头的穿红着绿的大年画。 水鬼在旁哼道:“这样的品味也只能配那样的大柿饼。” 夏芩:“……” 说话间,一个慵懒的女声从内阁悠悠传来:“人带来吗?一个姑子,给几两银子打发走就是了,还非要让我亲自见……”说话间已带上撒娇的意味。 一个少女的声音低低道:“是钱妈妈说……”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夏芩只觉得全身微微发抖,如被抛进冰火两重天中,脸热得发痛,心却冷得发木,她紧紧地咬着牙关,一声没吭。 钱大娘重重地咳了一声:“夫人,慧清师傅到了。” 慵懒的女声道:“进来吧。” 便有丫鬟过来打起帘子。 夏芩朝着房中斜倚的女人合十行礼,垂眉敛目中,只看到了对方半张姣好的面容和琳琅满目的珠光宝气。 女人既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坐,只懒懒地问:“听说你有事非要找我,什么事,说吧。” 夏芩犹疑了一下:“此事只能对夫人一个人说。” 女人微微皱起精致的峨眉,抬了抬尖尖的十指,钱妈妈和丫鬟见状退下。 “现在说吧。” 自进入屋子开始,庞天石便一直痴痴怔怔地望着女人,如水草般的长发披覆在脸前,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如落下一场泪雨。 夏芩不能想象,他是怎样在漫长的岁月中就这样无声地、痴迷地望着眼前的女人。 她说:“慧清自幼看得见鬼魂,前些日子一位自称庞天石的男子托我传话给夫人,”面前的女子一下子坐直了,脸微微变色,死死地盯着夏芩,夏芩面不改色,徐徐道,“他说,十二年前,他离开家,再也没有回来,并不是有意为之。那时,有一个朋友向他借了五百两银子,要还他的时候,说为感谢他的相助之情,便邀他共赴牡丹花会赏花饮酒。”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庞天石慢慢道:“我们去了很多地方,邙山洛水万安桥,每到一个地方,这个朋友总是有意无意地把我往危险的地方引,有几次差点把我挤下山推下水,可我当时并没有在意。到了晚上,我们坐上了一条画舫,大家听歌品曲最后都喝醉了,然后,他终于找到机会,趁人不注意,把我抛下了河。” 庞天石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如在低语倾诉,“那个朋友莲莲还说他是个孝子,让我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出手帮了他一把,然后与他结交。可就是这样一个孝子,为了五百两银子,让曾经帮助过他的朋友枉死洛河长达十二年之久,莲莲,这个你现在最熟悉的人,你想得到吗?” 夏芩如被巨大的震惊和惊恐同时击中,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女人面前的庞天石,脸色煞白,嘴唇微动,唇间一字字同步吐出的,便是这世间最残酷的真相:“那个朋友,便是你现在的丈夫,吴大富。” 屋中陷入一片死寂,如同洪荒古墓般的死寂,寂得让人无法呼吸,生生逼断人的神经。 在这样的静寂中,面前的男人悄无声息发生了变化,他身上污物水草缓缓褪去,五官渐渐清晰,*的水袍显出衣服的颜色,飘然悬浮在女人面前,竟然是个眉目清朗的男子。 女人的脸同样煞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慵懒的气质尽去,一时间显出某种无法言说的凄厉来。 她一手指着夏芩,像是受了某种巨大的愚弄,锐声道:“你是谁?是谁让你来我面前说这些话的?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夏芩:“我……” 女人的脸上现出阴霾的恨意:“你们这些乡野道姑,一肚子龌龊,为了掏摸别人几个银子,什么事做不出来?当年我亲眼看到先夫葬入坟墓,你今天却来编排这些话,打量别人就那么好骗?滚!快点给我滚出去,气性上来,不把你送到官府打死,也啐你一脸口水,快滚!” 夏芩气得浑身发抖,那边,庞天石仍在对着女人伤痛欲绝:“那不是我,莲莲,坟墓里的那个人不是我啊!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为什么不相信慧清师傅的话,我葬身河底十二年了啊!” 女人扬声:“来人,把这个野姑子赶出去!” 没等钱妈上来拉她,夏芩转身就走,走出大门,钱妈把一块碎银抛在她的身上,冷冷道:“拿上这些银子,以后不要再来了,不是每个人都相信那些尼姑和尚的鬼话的。” 夏芩骤然被银子砸中,内心毫无预兆地起了一阵尖啸,一瞬间,那些往昔的记忆扑面而来,师傅的话一字一顿响在她的耳边:只准向穷人乞讨,不准向富人乞讨,穷人的施舍是同情,富人的施舍是打发猪狗打发猪狗猪狗猪狗…… 她抑制着全身的颤抖,极缓极缓地转过身来。 ☆、第5章 水中鬼(5) 第5章 初春犹带寒意的风中,少女纤细的身姿像一棵桲椤树,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凛冽。她的眼睛乌黑乌黑的,像清水寒冰中养着的两丸黑色鹅卵石,紧紧盯着你的时候,让人的周身泛起一层的寒意。 钱妈心中不禁一咯噔:“你……” 夏芩用平生最大的毅力俯身捡起那块碎银,神情肃穆得像是参加某种祭祀,她走到钱妈面前,把银子还给她,说道:“我已经说过,我不是来求布施的,你的银子请收回去。另外,请转告你家夫人,人或许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说谎,而鬼神却没有必要。让她好好想想,她看到的下到坟墓里面的人,真的是她的丈夫吗?” 曾经,就有那么一位人模狗样地富家子弟把包子抛到她们面前,嬉笑着说:“看见了吗,香喷喷的肉包子,吃过吗?看你们的样子,好几天没吃饭了吧,叫我一声爷爷,这包子就归你们了。” 顿时,好几双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包子。 有几个乞丐跃跃欲试地上前讨好:“她不叫,我叫行吗,好爷爷,就把这包子赏了小的吧。” 富家少爷一脚踹过去,趾高气昂地抬起下巴看向师傅:“我就要她叫。” 那时,她已经饿得发晕,怯怯地拽着师傅的衣角,眼睛盯着那包子,情不自禁地一口一口地咽口水。 众目睽睽之下,师傅既没有叫那少爷,也没有高傲地走掉,而是神色平和地拾起包子,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的灰尘,珍尔重之地放在少年面前,微笑道:“粮食不能轻易糟蹋,谁一辈子没个挨饿的时候呢?” 说完,也不看少爷的反应,拉着她起身走掉。 四周一片唏嘘赞叹声,少爷脸涨得通红,被随后而来的少爷爹看到,一巴掌呼在了少爷的头上。 不用任何人教,夏芩就知道,这是最好的回击方式。 接到银子的钱妈脸色果然一下子变成了五颜六色,混迹了几十年的老人精无端地觉得自己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比下去了,被对方的气度生生地压出她自己都不愿看见的羞耻与龌龊来。一时间,竟然呐呐无言。 然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迅速地白了下去。 夏芩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嘴唇紧闭,眼眶泛红。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强压着自己那么做,绝不是因为她真有什么气度,而是,在那样的人面前,她不愿失了自己的体面,仅此而已。 回到松山寺,她开始闭门不出,像受了一场内伤,却无处倾诉,只能备受煎熬地自我消化。 画中君看她一遍一遍地写着“随顺觉性,方入般若”八个字,本是静若莲花禅意芬芳的一句话被她写得刀枪画戟杀气腾腾,不禁微笑道:“你师傅希望你万事不要钻牛角尖,活得随性自在,你这是做什么呢?” 夏芩道:“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还怎么自在?” 画中君眉峰一抖:“这世上不平的事千千万,你看不见的罪恶遍地有,岂是你一个小姑娘能管得了的?你师傅的话说得没错,你千万不能任性而为。更何况,你听到的不过是水鬼兄的一面之词。” 夏芩抿唇不语。 画中君微微叹息:“你好好想想,不要莽撞,凡事从长计议。” 夏芩低下头,可那笔直的站姿却无声地透出一股委屈与倔强。 画中君在旁看着,眼神微黯,他缓缓抬起手想抚摸一下她的头发,手指动了动,却慢慢蜷缩起来。秀颀的身影像阳光下的泡沫,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渐渐消弭于她的视野。 夏芩来到那间最偏僻的“接鬼室”。 刚进门,便听到“扑通”一声,一个身影笔直地投入面前浩瀚的河流。 夏芩的心“咯噔”一声,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还未回过神来,又是“扑通”一声,那个人影再次投入面前的河流。 第4节 夏芩张开嘴,在面前的人第三次投入河流的时候,突然醒悟过来:听说缚地灵会像得了强迫症似的不断地重复自己死亡时的场景,看来此水鬼君正在作此抽风举动。 做完了投水训练,水鬼君悬空漂浮在她的面前,说道:“前两日委屈你了,唔,也许你写信的方式是对的,不用面对当事人,危险也会小很多。” 想起那场受辱,夏芩默了片刻,问道:“你想让我写信给吴夫人?” 水鬼慢吞吞地“嗯”了一声,说道,“不仅要写给莲莲,还要写给我儿子,他今年有二十岁了。” 夏芩诧异地长大嘴巴:“你还有儿子?那吴夫人都多大了?”想起对方那张年龄莫辨的脸,咂了咂嘴,“其实,她才是女妖怪吧。哦,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觉得,看了信她就会相信吗?” 水鬼君:“我会告诉你一些只有我和她两个才知道的私密事,她看了自然会相信。” 夏芩表面正经内心却蠢蠢欲动地期待着那些所谓的私密事,结果却听到了这样一首诗:莲莲美人,见之不忘,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夏芩:“……” 这也叫诗? 夏芩真心觉得,吴夫人没有在他生前就改嫁,还真是个奇迹。 写了一封信,又写了一封信,夏芩说道:“要不要我顺便再给官府写一封,让官府调查此案?” 水鬼君慢腾腾地理了理自己水淋淋阴惨惨的衣服,闻言道:“再等一等吧,无凭无据,惊动官府不好。” 夏芩微微挑眉,好奇起来:“我说,你那样枉死,却没有变成厉鬼,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水鬼君抚了抚自己的额头,目光中透出一丝茫然,最后总结道,“大概我本性就是这样一个心胸宽阔心肠仁厚的大好青年。” 夏芩:“……” 她不禁被此大好青年的厚颜无耻震慑住了。 晚间回到住处,画中君对她说:“如果你非要插手此事,就给官府写一封举报信吧,把事情交给应该管此事的人,也算尽了你自己的心。” 夏芩的脸上登时露出欢悦的笑影,唇角的酒窝若隐若现:“谢谢先生,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这就去做。” 画中君含着一缕微笑看着她,目光既纵容又无奈。 数日后,吴府中。 钱妈脚步匆匆地走进吴夫人的卧室,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吴夫人手指一颤,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如鬼。 钱妈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低下头:“这是邢师爷送来的举报信,他现在正在堂中。” “呵,都捅到官府了,”吴夫人颤着身体咬牙站起,按在桌上的长甲和桌面发出滴滴答答地相击声,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异常瘆人,她兀自白着脸,神经质地重复,“写到家里还不算,还要捅到官府。” 钱妈这才发现,吴夫人的手边还散落着另一张信笺。 钱妈皱起眉:“原以为那小尼姑和清水庵那帮专门勾引富家子弟的暗娼一样,不过想图谋些钱财罢了,现在看来,竟不是那回事,她到底想干什么?难道她真的看得见……” 话未说完,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好像真怕惊动什么,连忙竖起手掌四处拜了拜。 吴夫人的脸更白了,身体颤颤巍巍,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她抖着嘴唇说:“不管是不是,这件事都不能让老爷知晓。把这、这些信全部都烧了,一星灰都不能留,”略略喘了口气,又道,“封两包银子谢过邢师爷,让他多注意官府那边。另外,想办法捂住那小尼姑的嘴,找几个有道高僧和捉鬼道士来府中驱驱邪。既然都死了十几年了,就死个安生。” 最后一句话,仿若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钱妈领命,步履匆匆地走了。 吴夫人像被抽完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倒在床,微颤的手指抚向眉心,堪堪遮住其中的一丝戾气。 一颗心还未安定下来,丫鬟翠儿过来道:“少爷来了。” 吴夫人连忙把信收拾好,整了整衣襟,这才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对随后进来的人嗔道:“这么急急忙忙地做什么,有狗咬你的脚么,都这么大了,还没个安稳样。” 进门的青年丝毫没有理会母亲的话,他急赤白脸地把一封信放到吴夫人面前,说:“娘,你看看,这上面说的是真的么?” 吴夫人的眼皮霍然一跳。 ☆、第6章 水中鬼(6) 第6章 “娘,上面说的是不是真的?”青年又追问了一句,眼中含着泪水。 吴夫人强自按捺住自己繁芜杂乱的心思,从信纸中抬起苍白的脸,说道:“是与不是你自己没有判断?你爹是什么样的人,他对你如何,对我们母子如何,你自己不清楚?”她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含了一丝凌厉,“那些邪魔歪道的话,别人信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能跟着怀疑?还不是因为你整日不学好,在外面不知招惹了什么牛鬼蛇神,这才让人忌恨,牵连到你爹?”青年慢慢地低下头去,吴夫人犹自气恨不减,“以后再敢拿这样的话来胡说,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青年眼中的泪意退去,换成蓬勃的怒火:“如果让我知道这信是谁写的,哼哼!”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三月将近,山中的桃花开得正好,远远望去,如一团团绯色的云。柳絮随风飘浮,落入水中,恍若落了一层白茫茫的浮雪。 夏芩站在水边,见此情景,心中恍然生出几分诗意。 可她读过的诗有限,画中君教她念的诗,都是怀古、军旅、田园之类,让她有限的诗歌世界,要么是一片秋风悲凉,要么是一片铁马寒霜,要么就是是自娱自乐的田园风光,想抒发个春日感怀都没个参考样本。 抒怀未果,夏芩开始低头挽袖洗衣。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夏芩还未回头,便听到三师妹急切的呼叫:“师姐!师姐!” 夏芩诧异地起身:“慧心?你怎么了,怎么这样急?” 慧心一把抓住夏芩,没头没脑地拽着她就跑,丝毫不顾及两人之间平时疏离的关系和她身后还未收拾的衣物,断断续续道:“师傅让你、让你到山下惠娘家里去看看。” 夏芩用力拉住她,疑惑:“去惠娘家里,做什么?”打量着对方的神色,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是不是师傅出了什么事,是不是?” 慧心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夏芩更加心急,催促道:“快说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她还在犹疑的样子,夏芩一跺脚,转身就往寺里跑。慧心连忙拦住她,抽泣道,“寺里来了一拨恶人,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打,还说要、要找你,师傅、师傅让我叫你到山下去躲躲。” 夏芩脑子“嗡”的一声,想也没想,甩开慧心的手,便往寺里奔去。 寺中一片狼藉。 院中的水缸被人砸坏了,水流遍地。葱郁的草木如遭了飓风来袭,枝折叶断,萎靡于地。香炉佛像被人打翻,门窗壁画上刀迹纵横。 香客早已跑得不见踪影,几个留寺的居士被控制着呆在一边,哆哆嗦嗦,噤若寒蝉。 定逸师傅歪倒在墙角,头上血迹蜿蜒。慧静扶着她,仇恨的目光射向那些行凶作恶的人,几次按捺不住地就就要上前去拼命,定逸按住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而后依然垂眉敛目,静静地拨弄着手中的念珠。 一股气血逆流而上,眼前的情景激得夏芩眼睛都发红了,她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住手!全都住手!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各种不同的目光“刷刷刷”地聚集到她的身上。 嘲笑的,逗弄的,焦急的……不一而足。 定逸师傅的目光无声地透出几分焦灼,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却不由自主地一阵眩晕,又跌坐原地。 慧静冷淡地看着她,嘴唇微抿,目中含有几分怨恨。 院中的青年闻声回头,棍子拍打着手心,一摇一晃地踱了过来:“哟呵,又来一个,你又是谁?”轻浮的目光上下一扫,手中的棍子猝不及防地挑掉夏芩的帽子,怪笑四顾,“哟呵,还是个假尼姑。” 四周一片哄笑声,夏芩浑身颤抖,脸涨得通红。 旁边一个手下趁机凑趣道:“假尼姑想偷真汉子,少爷你不知道,刚才小的在小尼姑屋里搜到一张男人画像,啧啧啧,可真是小白脸呐,少爷要不要看看?” 夏芩心中一抖:画中君! 男人眼睛盯着夏芩,咸猪手自发地便往女子脸上摸,口中道:“看男人做什么?唔,美人你果真是个小淫·妇,爷喜欢,告诉爷慧清是谁,爷现在就宠你。” 夏芩被她轻薄的话语激得如一块雪域寒冰,错开他的咸猪蹄,全身的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寒气:“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样行凶作恶,就不怕王法?就不怕报应?” 对面的男人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哈哈大笑:“报应?一群假尼姑也敢说报应?”他顺手捏了一下夏芩的脸,提起手中的棍子,“咚”的一声砸碎了就近的一个水盆,吓了夏芩一跳,“这就是报应。”接着飞起一脚,踢飞一个香炉,狠狠地砸向面前的墙壁,“这就是报应。” 夏芩震惊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神经病。 男人邪气地看着夏芩:“快告诉爷慧清是谁,否则,爷就把这里碾成碎末!”回头大声命令,“砸,全部都砸!一个也不要留。这里的女人有一个算一个,待会儿给弟兄们好好乐!” 噼里啪啦地粉碎声中,一群恶棍嘻嘻哈哈,肆无忌惮地破坏着别人赖以生存的物品。 夏芩双拳紧握,眼睛几乎滴血。 面前的男人有着和庞天石极为相似的眉目,可同样的眉目长在庞天石脸上便是略带鬼气的眉清目秀,长到他的脸上便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乌眉灶眼。 夏芩竭力抑制着心中的气恨和厌恶,力持镇定:“你找慧清是不是因为她写了一封信给你,而你不相信?可你不相信不代表它不是真的,大不了把你父亲叫过来当面对质,你用得着做这么伤阴德的事么?” 男人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戾气,突然一指她,大叫:“是你!你就是慧清!来人,把她给我捆了!快点给我捆了!” 两人打手一左一右地挟制住夏芩,夏芩死命挣扎,男人扬手把一张东西甩到她的脸上,恶声:“今天,爷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告黑状的小蹄子!” 纸张轻轻飘飘落在她的面前,夏芩看得分明,正是她写给官府的举报信。 她心中一阵哆嗦,顿时如坠寒窟。 两边钳制她的人笑道:“也不打听打听咱老爷和官府的关系就敢瞎告状,小尼姑,别怨哥哥们狠心,是你自己不长眼呐!” 说完,一把拽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 对面的男人狞笑着扬起手来,她没有害怕,没有躲闪,甚至连一丝表情也没有。她的目光迟钝地掠过面前满目疮痍地寺庙,掠过受惊的慧静和虚弱的师傅,迟钝地想:我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些什么? 巨掌破空而来,狠狠地扇向她的面孔,她的头微微一侧。 皮肉相击的声音是如此清脆刺耳,她瞳孔一缩,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疼痛。 她微微一怔,就见一个人影在她面前晃了晃,像受到了巨大的创击般,慢慢显现在她的面前。 画中君。 她的眼中突然蓄满泪水。 画中君温和地看着她,每一个字都好像说得极为吃力,缓缓道:“我挣脱了你的符纸保护结界……不过也没什么。”他抬袖拭去唇边的血迹,影子一阵虚晃的模糊,口吻却淡,“能直接沐浴佛光和阳气的照耀,也算一种难得的体验。” 夏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画中君淡道:“一个耳光而已,何必如此。” 可一个耳光对别人而言不过是皮肉之苦,对他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灵魂之痛。 你尝过十指连心的疼痛吗? 比那还要痛苦十倍。 更遑论他还要受佛光和阳气的炙烤? 夏芩心如刀绞。 在第二记耳光来临之际,她没有再呆呆地接受,更不愿让画中君代她受过,她拼命地大声呼喊:“庞天石,你瞎了吗?你看看你的儿子在做什么?你有几辈子的阴德能让他这样挥霍?” 话音未落,那本来该扇到她脸上的耳光却诡异地中途改变轨迹,直直地扇到旁边钳制他的人脸上,同时扇耳光的人还发出一种和他本人不相符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慢吞吞的腔调:“坏小子们,让老子今天好好教训教训你们。” ☆、第7章 水中鬼(7) 第5节 第7章 打手蓦地被扇蒙了,他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的面孔,叫道:“少爷?” 该少爷却没有理他,抄起棍子便向另一个打手抡去,直把另一个打手打得上蹿下跳哭爹叫娘还不罢休。 在场的人都被这陡生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那少爷像发了疯似的见打手就打,出手阴狠,表情平静,口吻悠闲,一边打一边骂:“不分良善的混小子,今天老子就把你们抽回娘肚子里重新改造。” 一边说一边十分尽责地把一帮人抽得鸡飞狗跳哇哇乱叫,着实表演了一番什么叫鬼上身。 打手们面目惊恐,满院子乱转:“少爷!少爷你怎么了?是你叫我们来的呀!” “天呐!少爷他、他中邪了!” “跑!快跑啊!” 一番人仰马翻后,打手们纷纷逃出山门。终于无人可打,该少爷在将出山门的那一刻,提起棍子狠狠地敲在自己头上,然后披着满脸血,原地转悠两圈,又摇晃两下后,不负众望地倒下了。 至于为什么不等出了山门再打而是在门内打自己,这个问题有待考究。 山门内很静,众人惊睁着双目,犹未从这场波澜迭起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山门外也很静,打手们踪迹杳渺。 在众人眼中,该少爷面目惨烈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有没有走远的打手小心翼翼地靠过来,试探着拿棍子戳了戳地上的身体,面面相觑了片刻,最后一言不发地拖起地上的人消失了。 在夏芩眼中,一缕人影晃晃悠悠地从少爷的身体上飘出来,虚弱地对她说:“今日犬子无状,冒犯了姑娘,我已经教训了他为姑娘出气,姑娘就不要见怪了。” 说完,也从原地消失了。 回过神来的众人这才开始有所动作,两位居士惊魂未定地面面相顾小声议论。 定逸师傅倚着慧静的手臂慢慢站起身,额上的血已经干涸,瘦削的面孔却越发苍白,如一片经冬的残叶,摇摇欲坠地维持着最后一缕细若游丝的气息。 夏芩急急扑过去扶住她,哽咽:“师傅。” 定逸师傅缓慢而坚决地推开她,眼皮也不抬,口吻淡淡道:“去佛堂跪着面壁思过,什么时候悔悟了,什么时候出来。” 说完,也不看她,扶住慧静的手慢慢从她面前走过去。 夏芩怔在当地,脸上的血一分分退去。 慧静冷淡瞥了她一眼,无声地冷笑一声。 跪在佛像前,夏芩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做错了吗?我真的做错了吗? 若说自己没错,为何连累得山门遭难,师傅师妹们跟着受苦? 若说自己错了,那人真的应该在知晓一桩罪恶后无动于衷,然后任那凶手逍遥法外? 我不过说出事情的真相而已。 我不过写了一封信而已。 为何会至于此? 她红着眼圈抬头仰望,高大的佛像宝相庄严地俯视着她,垂眉敛目,悲悯无言。 这世上的事最痛苦的莫过于此,做恶之人赤·裸裸地嘲弄你的不自量力,而你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那种感觉就像两把刀,反反复复在你的心头切割交错。 是如此让人难以忍受。 整整三天三夜,她不吃不喝跪到膝盖肿痛形神憔悴,可依然没有悔到什么,也没有悟到什么,最后终于力不能支地晕倒在地。 醒来后,只有画中君在她身旁。 平日里风仪无双的君子,此时竟显得如斯憔悴,他温柔地望着她,忧伤的双目是刻骨的心痛。 他说:“以后不准再这样倔强,你没有做错,也已经尽了力,可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不是每一件事你有好的初衷就能得到好的结果。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希望你平稳安乐地活着,首先保护好自己,你明白吗?” 她怔怔地听着,神情杳渺,忽然低声问道:“你说,我母亲她是个才女,是真的吗?” 画中君一愣,微微点头:“是的,她书画双绝,博览群书,当年未出闺阁之时,就已经是远近闻名的才女。” 夏芩低下头,过了好久才道:“可她从来没有表露过这些。在她的眼中,只有那些实实在在的善,其他的,都是虚妄。我……终究让她失望了,是么?” 画中君眼神微动,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道:“你们是不同的人,她并没有对你失望,真的。” 她笑了一下,一滴湿润落了下来,在她面前晕染开一团印迹。她点点头,缓缓地挪下床来。 夏芩来到那间偏僻的接待室。 房屋古旧,四面翘起的檐角上吊着四个特殊的瓶子。风一吹,瓶子便会发出轻柔的嗡鸣声吸引着四方流落的游魂。 她在接待室的桌上放下一朵纸折的莲花,就像一个小小的邀约。 如果你愿意超度,那么我会帮助你。 如果你仍然心有不甘,那么我只能告诉你……我会尽力。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间房屋。 庞天石许久没有现身,不知道是对她这个不靠谱的中间人心灰意冷了,还是他突然自己想通了自行超度了。 山门又恢复了宁静,门可罗雀萧条死寂的宁静。 连那些常来寺中帮忙的善男信女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夏芩慧静慧心三个家养弟子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清理着被毁坏了一半的寺庙。 直到某一天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这种宁静。 柳絮漫天,如一场柔曼的飞雪,林间的鸟儿在其中穿梭嬉戏。 开门的慧心被来人花了一脸的浓妆下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哆哆嗦嗦地问道:“这位、这位女施主,您、您有什么事么,鄙寺、鄙寺已经没有东西给您和您身后的这几位施主砸了。” 闻言赶来的慧静表情高冷地挑了一下眉,似乎挺意外这个性情绵软的小师妹还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言辞。 紧跟而来的夏芩一眼便认出这位妆容可以吓鬼的妇人便是吴夫人,而她身后横在门板上直抽抽的男子自然便是他的宝贝儿子吴少爷,或者说是庞少爷。 吴夫人听到慧心的话后哭得更厉害了,猛一眼看到夏芩,不管不顾地便扑了过来,悲泣道:“……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昌儿,让他、他走,你要什么,我、我都答应……” 她面容悲戚口齿含混,抽抽噎噎地说了什么夏芩也没有听清,就看到一脸眼泪鼻涕向自己糊了过来,她情不自禁地便往慧静身后躲了躲。 慧静错开身,愈发高冷地挑起眉,似乎更加意外这个平时总端着的小师姐还能有这番举动。 夏芩硬生生地止住脚步,脸色发青,强自镇定道:“吴夫人,无论你信不信,我都只是按照逝者的遗愿向你传话。我不图你什么,更无害你之心,请你理解。” 吴夫人一把拽住她,那日里高高在上慵懒华贵的美人形象全然不见,涕泪纵横的一张脸上,竟显出皮肤松弛鱼尾纹丛生的迹象来,生生无情地打碎了一个美人不老的童话。 夏芩僵直着身子向后保持着距离,面无表情地想,原来书上说的美人啼哭仿若梨花带雨都是骗人的,骗人的啊。 最后赶来的定逸师傅,一眼便看明白了事情的由来,她连忙上前为门板上的青年把脉,凝神片刻说道:“脉弦伏而滑。是受惊气乱,挟痰逆升之症。开两剂安神祛痰的药服下去即可,施主不必忧心。” 吴夫人渐渐平静下来,既悲伤又感愧,抹着眼泪说道:“多谢师太,昌儿做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都是我这当娘的没有教好,我愿意为贵寺捐助善款重修佛身重建寺庙,只求那个人、那个人不要再来纠缠我的昌儿。” 当她说到“那个人”时竟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夏芩明白了,她说:“其实,那个人是不会伤害吴少爷的,或许,他只是想让你们明白他说的话是真的。” 吴夫人的目中蓦地暴发出一道雪亮的光芒,但不过一瞬,她便垂下眼皮,掩饰地试了试眼睛,说道:“我只希望逝者安息,只希望能够让我和昌儿平静地生活,其他的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都不求。”她低下头,声音谦柔而坚决,“请师傅们成全。” 真相就在眼前,不是她不相信,而是她执意置若罔闻。 夏芩的心沉下去,还想说些什么,定逸师傅已经平和道:“贫尼会让小徒转达施主的心愿,并为亡者诵读金刚经,助他早入轮回。” 吴夫人低下头,眼泪落下来:“多些师太。” ☆、第8章 水中鬼(8) 在夏芩的想象里,吴昌珉少爷之所以受惊病倒,无外乎是庞天石借用他的身体小惩了他一下,或者通过他的身体亲自向吴夫人对话。 然而事实却是,当吴昌珉少爷心烦气躁地踹向路边一个挡在他面前的乞丐时,庞天石立刻附上身,硬生生地收回那条踹出去的腿,使那具身体呈现出前后极度不一致的和蔼微笑,僵硬地扶起地上的乞丐,并奉献出全身的财产。 以至于那乞丐受宠若惊至战战兢兢,接过财产时呈现出某种半身不遂的状态。 当吴昌珉少爷趾高气昂用鼻孔睥睨那些前来求他的穷亲戚时,不耐烦的声音就会突然卡壳,下一刻,换上某种让人汗毛直竖的柔和嗓音,温文尔雅地给出对方想要的帮助。 当吴昌珉少爷哈欠连天地要把手中的书抛出去时,正在扩张嘴巴就会突然定格,然后慢慢收拢,收拢至大家闺秀笑不露齿的程度,正襟危坐在书桌旁,机械地苦读通宵。 简而言之,在缺席了十几年之后,庞天石先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竟然萌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教子”热情。 当然也会和吴夫人对话,不过对话时断没有以往那种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无赖油滑的样子,而是极其谦谨、极其优雅地吴夫人聊了一会儿家常后,文质彬彬地告诉她:“那个人说的是真的,我们结果了吴大富,一起离开吧。” 吴夫人震惊了,瞪他的样子犹如见鬼。 周身伺候的小厮对少爷这种分裂的状态既惊异又迷茫又无所适从,在知道了他松山寺中邪事件后,就只剩下纯粹的敬畏了。 而吴昌珉少爷却是真正的苦逼,一个壳子里面装一个瓤正好,忽然之间多了一个瓤,还悍然地和他抢夺身体的控制权,那种感觉,就像被一个超级大胖子坐在屁股底下,头晕目眩,胸闷窒息,偏偏还非常清醒。清楚知道“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当真是除了恐怖还是恐怖,除了惊惧还是惊惧,无怪乎会受惊病倒。 可这样的“附体”对庞天石而言一点好处也没有,除了会增加自身罪孽,还对灵体是一种无言的损耗。 若说他对当年自己的枉死无法释怀,却又不见他找正主报仇;若说他留恋妻子,可这么多年过去,隔着生死天堑,妻子成了别人的内人,儿子忘了他的存在,再多的留恋也该磨没了。如果他只是想让吴夫人了解当年的真相,现在真相已经说明,他也该心无挂碍去轮回了,可他还做着这些奇奇怪怪的事不肯走,夏芩觉得,她突然不明白这个水鬼君是怎么想的了。 施过针,开过药,吴昌珉少爷已由横着抽抽变成了竖着行走,吴夫人满心感激之余拉着定逸师傅好一顿倾诉,定逸师傅耐心地听着,慈祥和蔼,时而低声开解两句,引得吴夫人又是一阵鼻涕泪乱流。 夏芩视线抽搐,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该夫人所展现的年龄特征,所谓美人不老云云,真是让人无法想象。 竖起来的吴少爷迫不及待地调出最风流最潇洒的姿态转向慧心,意图勾搭,可还未等他靠近,慧心已经微微皱着眉低下头,小声说自己还在烧水,匆匆离开了。 吴少爷失神片刻,目光瞟向夏芩,瞟了一眼,又瞟一眼,脸上自动堆起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移过去,刚要开口,夏芩却连一个眼神也未施舍给他,径自朝慧静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吴昌珉:“……” 备受冷落的吴少爷把目光迟疑地调向在场剩下的唯一的雌性,慧静抱臂冷笑,森冷如刀,吴少爷心肝儿一颤,连忙招来小厮扶着,弱柳扶风地挪走了。 夏芩刚来到前院,便遇到去而复回的慧心,慧心告诉她:“门外有个人说要拜会师傅,他说他叫吴大富。” 夏芩眼皮一跳,匆忙嘱咐了慧心两句,转身便往师傅的住处跑。 吴大富!庞天石口中的杀人凶手吴大富! 夏芩的心急得几乎要跳出来,匆匆赶到师傅处,在她耳旁低语两句,定逸师傅平静地微笑着,面上未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从容地对面前的吴夫人道:“令夫吴大官人来了,想是不放心你们,亲自来接的。” 吴夫人脸上显出一丝奇怪的紧张,神情僵硬,佯嗔道:“刚回家也不知道歇歇,跑来跑去做什么?” 定逸师傅只是微笑。 三人来到前院,夏芩登时觉得两只眼珠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面前的男人身量不高,但被肥厚的脂肪撑得长宽高几乎等同,往院子里那么一堆,立刻显出规模巨大的一坨,让原本还算宽阔的院子,顷刻间袖珍逼仄起来。 第6节 她不禁为寺里的山门忧虑了一把。 规模庞大的男人先和定逸师傅见了礼,然后询问了吴昌珉少爷的情况,接着对吴夫人道:“如果不是昌儿出了事,你是不是还要继续瞒下去?” 吴夫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圈先红了。 吴大富对定逸师傅道:“我想和您的弟子慧清说两句话,可以吗?” 定逸师傅双手合十:“当然。”然后转向夏芩,“慧清。” 山门外春光明媚鸟语啾啾,清亮的溪水蜿蜒流过,如山腰环绕的一条薄薄的春绸。 吴大富拥塞在她的视野内,对她说:“你的事我听钱妈说起一点,说你能看得见鬼魂,那你能把庞天石招过来吗?” 夏芩:“哦,他已经来了,就在你面前。” 吴大富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抖动起来,有一瞬间,夏芩怀疑他会不顾一切地拔脚逃走,但他硬生生地忍了下来,脸色如便秘。 庞天石嫌弃地打量着他,说道:“能把自己吃成这副德行,说他是猪,猪都跳脚。你问他,身上还有腰这种东西吗?” 夏芩:“……” 她面无表情地把这句话翻译过去,吴大富一愣,随即拍了拍自己中间的部分,自嘲道:“这么粗的一截,都顶别人好几个了,怎会没有?” 夏芩:“……” 吴大富缓缓松弛下来,说道:“这个时候还关心别人的相貌,看来真是庞兄没错。”他微微肃起面孔,正色,“我知道我对不起庞兄,他落水后没有把他的尸体捞出来入土为安,甚至还因为怨恨,因为想让莲莲死心,另找了一具尸体代替他下葬。但这么多年,我替他还清外债,替他赡养老人,替他养大儿子,再大的过失也应该抵消了。即使他仍然心有不满,那找我就是,为什么去惊扰莲莲,惊吓昌儿呢?昌儿也是他的儿子啊!” 夏芩蹙起眉头,庞天石像是受到某种震动,脸上现出刻骨的迷茫,喃喃道:“外债?” 夏芩如实传话过去,吴大富道:“当年他染上赌瘾,把家中的财产都赌光了,还四处借债,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时,我做生意小有起色,他向我借五百两银子,五百两啊,几乎是我当时全部的身家。可他曾经不嫌我家贫,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还和我做朋友,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所以我还是借了。后来,他一直不提还银子的事,我催了几次,他推却不过,便说要谢我,请我上洛阳共赏牡丹。我们游览了很多地方,有好几次,我差点失足跌下山落下水,但当时我并没有多想,直到后来,我们上了一条画舫,他趁我酒醉,想把我推下河,我才蓦然醒悟,原来,他竟然对我存了杀心。” 夏芩巨震。 吴大富道:“结果,在纠缠挣扎中,落下水的反而是他。当时,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但没有拉住。渐渐地,我清醒过来,联想到事情的前因后果,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我硬下心肠,什么也没再做。 事后,回到家中,我又是不安,又是不甘,便去了一趟庞兄的家。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他迷上了赌博,家中已经被他输得家徒四壁了。我看着莲莲母子那落魄凄惨的样子,想要回五百两银子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以前他们是多么体面呀,可那时简直连普通的村妇村童都不如。 后来,我时不时地接济他们,也照顾两位老人,再后,在老人的默许下,我们走到了一起。” 细细的啜泣声传来,是吴夫人,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 吴夫人眼含着热泪,问他:“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吴大富苦笑一声,低低道:“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徒惹你伤心。” 吴夫人埋入她的怀中,哭得肝肠寸断:“可是……我心疼你。” 吴大富唇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抬手地抚着她的背。 庞天石怔怔地看着两人,目中是某种彻悟后的平静和伤怀,夏芩看着他,心中是难以言喻的震惊和复杂。 “原来如此,”他梦呓一般地喃喃道,“原来那些鬼魂说的是真的,经过生死剧变后,人的灵魂会变得残缺不全,忘记以前一些事情。” 他的身影愈发清晰,五官清朗,身材秀颀,如同得到某种净化。 “我现在终于明白我滞留这里的原因了。” 我踏入歧途,伤害妻儿。我背叛朋友,妄动杀机。 或许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一直知道,即使往事不在,即使记忆扭曲,但在某个角落,我一直知道,是我的错。 所以我没有变成厉鬼,也不曾真正怨恨。 我滞留世间,只因为心怀愧疚,只想对你们说一句,对不起。 尽管我已经死去。 尽管你们并不在意。 夏芩眼中浮起泪花,她缓缓地向夫妻二人转述了庞天石的话。 吴夫人肝肠寸断,吴大富眼眶微湿:“我们都有错,可是你都已经去了,这些事还算什么事呢?” 庞天石微微点头,眼中露出释然的笑意。 夏芩伸出手,掌心是一朵纸符折成的小小的莲花:“现在你愿意超度了吗?” 庞天石点点头,柔声对她说:"谢谢你",而后含笑消失于那朵莲花中。 寺钟清凉,檀香静心,定逸师傅接过那朵莲花托在掌心,而后闭目念起了往生咒。 奇异的光亮从莲花中缓缓升起,渐渐地笼罩了整个寺庙。在那个黄昏,滞留松山寺的人们都目睹了这样一幕让他们终生难忘的奇景:美丽的晚霞边,浮起一团柔和的光亮,光亮中,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微笑着向他们抱拳致谢。 ☆、第9章 杀人伞(1) 第9章 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浸润着淡淡的清凉,夏芩走进城中,一路垂杨槐花,满耳人声鼎沸,似乎到处充斥着“新来的县令如何如何,不久前破获的那桩牵连甚广的拐卖案如何如何,如今关帝庙尸首案又如何如何”之类的言论。 不同寻常地勃发着一种八卦气息甚浓的盎盎生机。 夏芩心思重重依着路人的指点来到城中的关帝庙。 平日里香火鼎盛的庙宇而今反常地显出人迹萧条的迹象,偌大的地方,只看到一名男子孤零零坐在台阶上,绣花似的,细致地擦拭着衣服上的泥点。 “怎么就擦不干净呢?”男子喃喃自语,他身着青衫,身姿如柳,忧虑郑重的样子像对着一件天大的事。 她在旁边默默地看了许久,男子都没有注意到她。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她突然开口问道。 男子猝不及防,蓦然抬起头来,待一看到她,脸“刷”地红了,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结结巴巴道:“小生、小生柳俊青,山东聊城人氏,家中排行第五……”他的脸红得仿佛要滴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姑娘、姑娘你……” “我叫夏芩,”夏芩简单道,“不知道柳公子来松山做什么,又为什么会滞留关帝庙?” 柳俊青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呐呐:“小生、小生前来探亲,看望表姐……”不知想到了什么,脸更红了,“……路上遇到大雨,一个好心的大嫂借我一把雨伞,路过关帝庙,就进来避一避……”目光触到自己的衣襟,微微蹙眉,“可衣服还是湿了,该怎么探亲呢?” 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又开始低头一丝不苟地擦拭衣服上的泥污。 夏芩:“……”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泥污就像长在了那里,无论他怎么擦,都纹丝不动。 夏芩心下微动,问:“那公子可还记得借伞的住在哪里么?” 男子垂眉敛目,偶尔抬睫看她一眼,目光羞怯,越发像一只小白兔:“小生……对这里不熟,说不好,就知道在关帝庙东北,不过,小生看到伞上刻着一个‘冯’字……” 夏芩眉峰一跳:“那公子可看到杀你的人是什么样子?” 青年倏然抬头:“杀我?” 他像坠入一团迷雾,茫然地倒腾着两只脚,悬浮姿态却倒腾着两只脚,喃喃重复:“杀我?” 接着受惊一般,霍然从她的眼前消失,在另一处出现:“杀我?” 而后失控了似的,不断地从这一处消失从那一处出现,从那一处消失,从另一处出现,惊惶声连成一片:“杀我?杀我?杀我?” 明明刚才还静若处子的人,此时却像魔怔了也似,流星似的在她的视野内划出一道道青影,伴随着凄厉的背景音,只一个人,就主演了一场群魔乱舞。 夏芩渺小的眼眶几乎无法承载眼前这种剧烈的变化。 然后,毫无预兆地,青衫君突然逼近她的眼前,惨白着脸叫了声:“杀我!” 就地消弭无踪。 夏芩:“……” 聒噪声没有了,她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保持着被动观赏的姿势,半晌,无法回神。 男子却再也没有出现。 夏芩不禁微微苦笑。 因吴大富夫妇的捐助,松山寺重新翻修,古旧的寺庙悄然焕发新颜,沉寂已久的山门无声地笼罩着一种欢欣的气氛。 可这样的气氛还未持续多久,山寺却再一次被不速之客打破了宁静。 两个衙役要带走慧心。 “因为啥?”慧静第一个发作,对两位衙役质问道,“我小师妹平时连山门都不出,胆小又善良,见了蚂蚁都要绕道走,为啥要抓她?” 慧心被突然发生的事惊呆了,白着脸说不出一句话。 定逸师傅温和地止住慧静,对两位衙役合十行礼:“小徒久在山门,不知世事,不知何故会牵涉到官府,还望两位官差告知一二?” 两位衙役对看一眼,其中一个道:“咱们也是奉命传话,慧心师傅有事无事,大老爷自然会给她个交代。” 他这么一说,慧静更加急了。定逸道:“既然不便告知,那老尼就随着小徒一起去,小徒胆小,到时话都说不清楚,反而会耽误县老爷的正事。” 说完,不顾病歪歪的身体状况,就要跟了去。 扶着她的夏芩急急地叫了一声:“师傅!” 两位官差无奈了,另一个道:“就是过去问个话,干吗搞得像去送死一样?事实是,前两日关帝庙发生命案,住在庙中的乞丐说,他见到死者的时候,死者身边有把雨伞。可大老爷赶到现场时,死者身边什么也没有。后来,有人举报说看到了那把雨伞,它就在一个叫陈惠娘的女人手里,但陈慧娘说,雨伞是贵寺的慧心送给她的,县老爷这才招慧心过去问话。” 慧心懵了,好久,才颤着声音道:“雨伞、雨伞是我和惠娘一起在河边洗衣服时发现的,我见它完好,就把它捞了上来,可……它颜色太艳,不适合出家人……我就把它送给了惠娘,其他的,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呀。” 她急切地望着众人,张皇地想要寻取一点信任。 衙役不耐烦了,说:“这些话该说给县老爷听,尽给我们啰嗦有什么用,走了,到时候迟了挨板子可不管咱们的事。” 慧心腿软得几乎都站不住,不由自主地望向定逸,目光哀怜乞求。 定逸师傅情不自禁地跟过去,抚住她,缓声安慰:“不用怕,师傅陪你。” 两位衙役还未答话,一旁沉默的夏芩突然道:“不,我去,我陪慧心师妹去。” 而进了城,她念头突转,半道拐进了关帝庙。 想起慧心当时的目光,心中的滋味当真难以言喻。 而今,受害者是看到了,可他别说见到杀人凶手了,就连自己是否死了都不知道,这样货真价实的糊涂鬼提供的那些鸡零狗碎的信息,能帮助慧心早日脱身? 想想就愁人。 夏芩像个满腹心思的老太太似的一步一挪捱到官衙,看到面前那坨代表威严与黑幕的存在,不自觉心生戒惧,迟疑地在原地兜起圈子。 她一门心思地沉浸于自己的忧郁,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不远处两位观者的话题。 “嘿!你别说,转得还真圆,平时拉磨练出来的吧?” “她都转了十多圈了,还要转几圈,才过来呀?” 第7节 “唔,难说,就你的个头,扔倭瓜堆里都看不见,还指望她发现你?可怜见的,看那要哭出来的样子,恨不能马上跑了,她真的跟你俩说过会来陪她师妹?” “不信你敢打赌吗?”被人比作倭瓜的年轻衙役恼怒了,涨红了脸道。 “嘿嘿,敢跟老哥打赌,你赢得过吗?” 重重的咳嗽声传来,两名差役闻声回头,立刻正经了:“班头!” “头儿!” 吴班头铁着脸压低声音训斥:“老爷的眼皮子低下还敢这么闲扯打屁,皮痒了是不是?” 两个差役嘿嘿笑。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庭中不疾不徐地走出一个人来,金色的阳光轻扬起落,为他素色的衣襟染上明丽里色泽,他身姿修长,脸容俊美,湖蓝的发带垂在肩上,随风翩然。 明明刚刚还景致平平的庭院,因为他的出现陡然间变成了一幅流动写意的画卷,清雅芬芳,华彩四溢。 待走近了,便看到两只优美得过分的凤眼斜斜飞起,无言地卷起一片桃花色,如果不是那通身的书卷气质,如果不是那两道漆黑如墨的剑眉,那两只眼,近乎于魅,近乎于妖了。 男子和煦地微笑着,一脸的亲切随和:“兄弟们辛苦,有人来过吗?” 如果没有见识过他处理那件拐卖案的手段,单看这副模样,当真是君子如玉,温润端方,可见识过了,在场的人便没有一个敢真的去应和这种随和,均不知觉地抽直了,恭谨地答:“还没有,老爷。” 松山县令江含征依旧温雅满脸:“告诉铁英,看好那把伞,如果有人报告在五月二十那天看到伞的,尽快报告。” 众衙役:“是。” 刚要离开,倭瓜役迟疑道:“门外有个小尼姑,我和大刘去抓慧心时和我们一道来的,中途去了趟关帝庙,现在在门外不敢进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嘲笑役凝神沉思片刻,忽然说:“我想起来了,那个小尼姑,好像就是给铁英状纸的人。” “哦?”一道奇异的光亮自江含征目中闪过,他朝门外望了望,看到一个忧郁徘徊的灰色身影,不禁微笑,“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大概是吓坏了,好了,不要传她了,本县去问问怎么回事?” 直到一条修长的身影挡她的面前,夏芩才迷迷瞪瞪地抬起头,迟疑:“画中君?”随即明亮的眼眸中绽起惊喜的光彩,“您来了,又换新壳子啦?” ☆、第10章 杀人伞(2) 第10章 以前偶尔也会发生这样的事,画中君不满意本尊的相貌了,便会借助其他画像来个变脸游戏,就像普通人换服装那样。其中最长的一次,他住在一张月老图里长达半年,以至于每次见到他时都是一副白须飘飘红线环绕的老爷爷模样。 但大多数情况下他选择美人图,修眉凤目,风姿翩然,含蓄地体现出他君子表相下挑剔的审美口味。 眼前的这款正是他最喜欢的类型。 而且,此人还强烈地散发出一种属于“画中君”的气韵。 夏芩笑意盈盈,两颊现出深深的酒窝,她眼尾略长,不笑的时候眼眸深湛,如倒影着一片浩渺星空,笑起来的时候,眼儿弯弯,如两眉毛茸茸的弯月,韵味十足。 江含征微微一怔,心仿佛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如一枚花瓣落入湖心,漾起细微的涟漪。 他原地思索片刻,问道:“姑娘,你是……认错了人?” 夏芩登时如遭到雷击,遐思绮念瞬间灰飞烟灭,从头到脚醒了个通透。刚刚还笑意融融的面孔如被霜冻,连带着全身都凝出僵硬的状态。 她垂下面孔,后退一步,冷淡地拉出疏远的距离,声音平板地合十行礼:“抱歉,是小女子鲁莽,认错人了。” 眨眼之间便由娇憨明媚的少女变成了雪域高岭之花。 江含征有些微的不适,说不清是因为眼前这变脸迅速的不适,还是因为感觉到自己被提防被排斥的不适,他迅速地调出自己最和煦最圆融的微笑,道:“我见姑娘在此地徘徊良久,可是有事要报告官衙?在下和衙内的人颇熟,姑娘若不愿进去,不妨把事告诉在下,看在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极富感染力的笑容缓缓安抚了她紧绷的思绪,夏芩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溢出丝丝感激,她问:“公子可知道关帝庙命案的事?” 江含征:“略知一二。” 夏芩:“事情很奇,我师妹不过在山下的河边洗了趟衣服,捞起一把伞,官府的人便把她抓了,说这伞和命案有关。可她一个连山门都不出的女子,胆子小得要命,平时别人说话声音大一点她都要颤抖半天,能知道什么呢? 我想助师妹早日脱身,因为拖的时间长了,不管有没有事,她都会大病一场,让师傅担忧……”她微微垂头,声音中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凝重,“我答应了师傅要照顾师妹,不能食言……今天我去了关帝庙,知道了一点案件内情,公子听听,能不能对师妹有所帮助。” 她定了定神,简洁陈述:“柳俊清,男,二十岁左右,山东聊城人氏,家中排行第五,来松山县探亲,遇到大雨,在关帝庙东北方向的某家大嫂借他一把雨伞,伞上刻着一个‘冯’字,他在关帝庙躲雨时被害,脑后受了很重的伤,那种伤的程度,不大可能出自于女子之手。公子觉得,这样说能让师妹马上放出来吗?” 她每说一句,江含征的表情就惊异一分,说到后来,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暗沉沉的凝肃,疑虑的微芒从眼中一闪而过,他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含了某种凌厉:“这些事情,你是如何知晓的?” 夏芩陡地一激灵。 她太紧张,太无助了,所以遇到一个神似画中君并愿意出手相助的男子便情不自禁地心生温暖倾诉所有。 可他是什么人,自己这样做合适么?会不会很危险?这样的问题,她连想都未来得及想过。 对方态度的突然转变,让她吃惊的同时也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渐渐由红变白,却本能地不想退缩,不想回避,于是顶着他犹如实质般的目光实话说道:“是柳俊青自己告诉我的,我看得见他的鬼魂,但他不知道凶手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江含征简直要笑了,他第一次看到有人睁着眼说鬼话还说得这么正经这么坦然的,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小姑娘。 他脸上浮起招牌式的笑容,声音平淡:“姑娘觉得,你这番话,几岁的孩子听了会信,两岁还是三岁?唔,你还是可以照顾你师妹的,因为你会和她关在一起。” 抬手招来一个衙役,淡淡吩咐:“把她带到女牢,把慧心提出来问话。” 慧心的交代毫无悬念,除了声音哆嗦点,语无伦次点外,内容和她说的并无二致。 江含征痛快地开口放人。 慧心离去前又看了夏芩一次,夕阳的余晖由高高的石窗映进室内,阴暗潮湿的房间一片雾霭朦胧,慧心眼含热泪哽咽一声:“师姐。” 夏芩眉头微蹙,有些不耐,有些生硬道:“你自己雇车回去,告诉师傅我没事。这里地方小,证人、嫌疑人、犯人没办法细区分,我是个证人,所以你不必像对死刑犯那样对我作出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好了,快走吧。” 说罢,十分无情地留给慧心一个漠然的背影。 慧心流着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幢幢鬼影挤满她的视野,各种人类非人类的声音在她耳边吵闹喧嚣,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受着非人的折磨,这种情况下,没有吐出来已是奇迹,自然很难再摆出什么好脸色。 早听说刑场坟地是鬼魂的聚集地,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县衙牢房竟也不落下风。 她没有过多的心力去思考自己眼下的处境,她所有的气力都用来抵御那些纷涌而来的声音。 县衙内,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很快归来,对江含征报告说:“那把伞是冯家娘子借于柳俊青的,五月二十那天下大雨,柳俊青路过她家门外避雨,冯家娘子便好心借了他一把伞。她还奇怪,伞怎么会跑到了城墙上的告示旁。” 江含征点点头,目光若有所思。 不多时,衙役铁英匆匆赶来,急急报告说:“大人,不好了,那把伞不见了!” 江含征握着椅子的手指一紧,慢慢站起身来:"怎么回事?" 伞是此案唯一的线索,他让人把伞挂上城墙,张贴告示,凡在死者死的当日见过这把伞的,皆来报告。所以伞被安置得很好,不会被风吹跑或自行跌落什么的,还派人时不时地看视。 伞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除非有人盗取。 但谁会偷一把伞呢?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般人不会偷,凶手也没必要偷。 江含征眉头微蹙,这世上最难破的案件,不是那些思维缜密步步精严的连环杀人案,而是这种简单、随机、一击便退的冲动型杀人案。 所以,一个山寺小尼姑是从哪里知晓案件内情的? 江含征立即命人提人问话。 一夜未眠,夏芩看起来疲惫而憔悴,她微微垂着头走进大堂,表情是超越年龄的冷静。 一番过场般的身份调查后,江含征还是那句低沉的问话:“你是如何知晓死者的事的?” 夏芩:“是柳俊青自己告诉我的,他现在滞留关帝庙无法超度。” 惊堂木猝然一响,她不禁一惊,就听见台上那全然陌生而凌厉的声音传来:“你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 夏芩有片刻的恍惚,像是无法相信那笑容温暖的男子突然变成冷面县令一样,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声音竟和含笑说要帮她的声音出自同一个人。 一个人,怎会这般前后不一差异巨大? 她稳了稳心神,恭谨道:“民女说的是实话,大人不相信,民女可以向大人证明。”她顿了顿,按照自己想了一晚上的脱身计策把收集到的资料款款道来,“大人的牢房中有个鬼魂,自称张邯,脸色青黑,他说,他生前和父亲起冲突,暴怒起来便要杀人。母亲过来阻拦,撕扯中被一把推到灶台上,意外丧命,县令判他大不孝,斩立决。 但别人不知道的是,他父亲多次趁他出外务工之际逼迫他的妻子,所以他知晓后才那般暴怒疯狂。但家丑的羞耻,母亲的去世,以及根深蒂固的孝伦观念,让他无法说出更多的实情,于是,任县官判了罪,在狱中服毒自杀。 他死后,妻子怀孕,他父亲怀疑是自己的孽种,便逼他妻子堕胎,他妻子一根绳子吊在房梁上。结果,县官还表彰了他妻子,说丈夫虽然不争气,但妻子却是个以死殉夫的烈女子。” 血腥讽刺的内·幕毫不留情地糊到众人的脸上,堂中或听说,或经历,或从未得知此案的人都惊呆了,个个震成木雕泥塑一般,谁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样的事。 夏芩:“还有个鬼魂叫牛大壮,长得五大三粗,脖子上的脑袋动不动便往下掉,”她无视众人微微变色的脸,依旧绘声绘色地往下叙述,“他一直在念叨一个叫猴子的人,一直在问,为什么这个和他有过命交情的兄弟,就为了官府给的一个官妓,就把他出卖。”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毫不急迫,条理分明:“还有一个鬼魂叫马慧生,莲花镇马官屯的农民,偶尔进城卖布,是个孝子……”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听一道平板得毫无起伏的声音打断了她:“听你的意思,本县的牢房成了鬼窝?” ☆、第11章 杀人伞(3) 第11章 夏芩顿了顿,被一夜的无眠和疲惫熬成一盆浆糊的脑袋超常地挤出一线灵光,发育出一点察言观色的功能,听懂了对方说话的语气。 她想了想,字斟句酌道:“牢房、刑场、坟地鬼魂多些也属正常,并不一定单这里这样。”停了停,又道,“如果大人替他们觉得挤得慌,不妨顺便帮他们超度一下,比方说翻翻案什么的。” 江含征又想笑了。 女孩顶着一张一本正经的面孔却时不时地冒出些奇言趣语的行径诡异地戳中他的萌点,于是,他顾不上一刻还在为案子的线索忧心,兴味十足地跟着跑偏了方向:“本官现在就来查证你的话是否属实。”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师爷:“把本县的历年旧案都搬过来,本官要一一查阅。” 袖手围观的师爷闻言惊异:“现在?” 江含征:“现在。” 师爷:“就在这里?” 江含征:“就在这里。” 满脸不可思议的师爷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待一触到他幽深冷凝的目光,不禁一激灵,连忙答道:“是。” 伸手招了两名衙役一同下去了。 江含征看向台下:“你先起来。” 夏芩默默地由半截状态换成完整竖直。 一摞摞文案搬到大堂,满屋子荡起细细的灰尘。江含征端坐案后,沉稳如山,高深莫测。 几十年的大小案件堆起来,能堆成一堵墙,他埋首其中,一目十行地浏览,一时间,满屋书页翻飞,纸声哗响。 只看得台下的一群人神经错乱。 “张邯,其父张仁美,”夏芩不禁被这个名字雷了一下,“松山县张韩镇张家集人,涉嫌逼.奸人命,即刻捉拿。铁英领命!” 第8节 铁英出列,朝上一拱,大步去了。 “马慧生,松山县莲花镇马官屯人,三年前进城卖布,因布匹尺寸与某人所报被盗布匹尺寸一致,便被当时县令判为强盗一伙,屈打致死。今特为平冤,其家中老母由官府供养,师爷发告示!” 师爷领命,提笔蘸墨,奋笔如飞。 “侯元章,外号猴子,与牛大壮乃同伙强盗,后主动投诚报出盗首,但不久后患病殒命,也算因果循环,善恶有报。” …… 日影缓缓移动,一条条命令抛出来,无声地激起一波又一波的暗潮涌动,众人的神情由震惊到赞佩,由赞佩到兴奋,从古至今,谁也未曾听说过,有人会如此办案的。 如此果决,如此高效,也如此……痛快。 夏芩着实有点目瞪口呆。 她不知道,自己的话,该县令是相信了呢,还是相信了呢,还是相信了呢? 不过当晚,她的住处便由县衙牢房改成某处客栈。 衙役铁英对她道:“大人说,你既然有如此异能,不妨留下来和柳俊青的那什么好好谈谈,让他早日想起凶手,也好早日捉凶归案。”他的神情动作有些僵硬,和她隔开足有五六尺的距离,远远道,“大人还说,已经派人通知了你家师傅,你可以安心在这儿住着。” 夏芩安静地垂下眼皮,淡淡道:“是。” 铁英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知怎么,很想再说两句,嘴唇动了动,挠了挠头,憋出四个字:“有事找我。” 夏 芩略略诧异地抬头看他一眼,露出微微的笑容,酒窝浅浅:“谢谢。” 铁英的心痒痒的,犹如春风细细吹过,无声地绵软成一团,先前的那点戒备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 柔曼的暮色垂落一室,从打开的窗子里透来徐徐微风,带来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不必她吹动招魂哨,那些鬼魂便如片片飞叶,飘然落在她的面前。 仿佛久而久之,她自己也变成了招魂利器。 夏芩轻轻地把玩着手中的莲花,对面前的男人道:“县令大人已为你翻案,下令捉拿你父亲,现在你愿意去轮回了吗?” 面前的张邯浑身散发着不祥的妖红,脸上交替变幻着痛苦邪魅暴躁,呵呵道:“那个贱人呢,那个贱人现在怎么样了?” 夏芩眉头一蹙:“你妻子么,想必已经轮回了。” 张邯再次呵呵呵地大笑起来,声嘶力竭,状如夜枭。 夏芩登时汗毛栗栗,冷汗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张邯边笑边喘:“要死,为什么不早点死,非要被老东西操了一次又一次后才犯贱地想起要死,呵,老子都没轮回,她倒先滚蛋了。” 污言秽语猝然袭来,夏芩一个少女,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一个只有十六岁山门都没出过几次的纯洁少女,登时如遭了非礼一般,脸上火辣辣的,心肝肺一起乱颤,恨不能耳朵都聋了,用尽生平最大的毅力,才堪堪忍住收回莲花的手,没有就此甩手任他自生自灭算了。 她按捺住激涌的心绪,说道:“你妻子是个弱女子,不幸被强,或许因为懦弱没有剧烈反抗,害了自己,但也只是害了自己而已。而你呢,没有保护好她也就算了,还因为懦弱,隐瞒了真相,害了自身不说,因此纵容了恶人,害死了你妻子。相比之下,谁更应该受到指责?” 张邯周身的红光骤然大炽,眼中爆发出异样的血红,像是终于被激怒了,面色狰狞地向她呼啸而来,夏芩腕上的辟邪佛珠发出柔和的白光,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淡淡地笼罩在她的周身。阴风掠过,鬼魂终究不敢靠近,中途拐道。 夏芩道:“你本性善良,却因为心怀怨恨已近厉鬼,再这样下去,只怕最后会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你妻子已经心无挂碍地去轮回,你父亲也将会受到阳间和阴间的各种惩罚,我再问你一次,你现在愿意去轮回了吗?” 柔和的白光像有某种安抚和净化的功能,鬼影身上炽烈的血红渐渐地平复下去,他看着夏芩,像是终于归于平静,又像是如梦方醒,神色茫茫地说出三个字:“我愿意。” 而后化为一道虹影,消失于夏芩手中的纸符莲花。 夏芩无声地松了一口,看向墙角有些憨实的中年:“马慧生,你母亲有人奉养了,你不必一直守着她了,再说你就是守着也没什么用。” 马慧生凄然道:“都是俺不中用,这么大年纪连个媳妇也没娶上,要不然俺死后俺娘也不会没人照顾。” 夏芩苦笑:“如果你娶了媳妇,说不定就是剩下两个人没人照顾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县令大人已经下令供养你母亲,你可以安心去轮回了。” 马慧生感激地一笑:“谢谢你。” 而后白光一闪消失于夏芩手中的莲花。 经过刚刚张邯那一幕,这一句道谢让夏芩心中生出别样的感慨和温暖,连带着看向满屋子捡头的男人时也不那么惧怕了。 “牛大壮,你的兄弟侯元章虽然出卖了你,可他自己随后也患了恶病,很快死了。所以你不必再耿耿于这件事,赶快去轮回吧。” “轮回?轮回有什么好,好玩么?” 牛大壮生平第一次有机会和自己的脸面面相对,无头的身体“端详”了自己面貌一会儿,还顺手理了理上面的胡子,把头颅的脸对准夏芩,上面的嘴巴一开一合:“老子到现在也不明白,他当初既然救过老子的命,为何老子对他好了,他转眼又出卖老子?” 这样深刻的人性问题夏芩无法回答,或者说眼前过度诡异的情景让她无法回答,她惊睁着双眼,突然一扭头,“嗷”的一声,剧烈地干呕起来。 牛大壮恶作剧得逞似的,呵呵大笑起来,还把自己的脑袋脸朝后放到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上面的脑袋便岌岌可危地一跳一跳,张合着嘴巴和她说话:“老子杀了那么多人,轮回后变成猪狗怎么办,老子才不要和猪娘们睡觉。” 夏芩:“……” 她终于知道,超度罪犯这个活儿也不是人人能干的。 她巍巍颤颤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符,巍巍颤颤地说道:“轮回,或者被我驱逐,你自己选。轮回会变成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孤魂野鬼当得久了,各种人性会慢慢丧失,灵魂的污垢越积越厚,终至无法净化,最后只能被鬼差抓去当垃圾处理,一把火烧个魂飞魄散。现在说吧,你选什么?” 牛大壮像是怔住了,眨巴了眨巴眼睛,在那具身首错位的身体上,竟有种充满恐怖感的憨态可掬。 他嘿嘿一笑,身子一歪,头颅咕噜噜地滚到地上,朝她做了个鬼脸,几乎把她吓晕过去的鬼脸,满不在乎道:“头掉了不过碗大的疤,老子砍头不怕,还怕什么鸟轮回!” 倏地一声,消失于她手中的第三朵莲花。 夏芩心力交瘁,面有菜色,实在无力再继续下去了,于是对着半空中,墙壁上,地缝里或隐身或现形的各色鬼魂说:“对不起了各位,身为凡人,我必须得休息了,休息期间,谢绝参观,请各位自行离去。” 话音刚落,视野中的人影遽然消失,只有时不时的窃窃私语声鬼鬼祟祟从各处冒出来。 夏芩简单粗暴地在门窗各处贴上一张张纸符,如上了一把把严实的锁,把各种不速之客屏蔽在外。 而后,她上了床,在一个鬼魂环绕的环境,沉入鬼魂环绕的梦乡。 ☆、第12章 杀人伞(4) 第12章 次日醒来,身心俱疲,好像不是经过了一晚的休息睡眠,而是经过一晚惊心逃亡。 她硬是头没梳脸没洗神经巴拉地先练了半个时辰的字才平复下去那股来自梦中的惊悸。 夏芩怀疑,长此以往,自己迟早会神经错乱。 待收拾妥当,撤下纸符,去客栈的大堂吃饭时,却见铁英正在那里,不禁诧异:“铁护卫有事?” 铁英道:“奉大人的命令,今天带你去一趟关帝庙。” 夏芩毫不意外,淡定地“哦”了一声,便去另一张桌子上吃饭。 客栈老板八卦兮兮凑过来:“差大爷,有什么最新消息么?” “有!”铁英十分简洁,“尸体正在腐烂,很像你店里给客人吃的包子馅。” 店老板:“!” 一句话不仅噎得老板脸色发青,几欲呕吐,也成功地让夏芩的胃口由大象身降为蚂蚁嘴。 其他客人起哄:“靠,差大爷,不带这么消遣人的吧!” “喂,还让不让老子吃饭了?” 一片笑骂声中,铁护卫不动如山,若无其事地看着夏芩。 夏芩默默地放下只吃了两口的馒头,站起身来:“好了,我们走吧。” 铁英讶异地挑起一边的眉:“就吃这么点儿?” 夏芩:“吃不下去了。” 铁英:“……” 走进关帝庙,夏芩一眼便看到坐在台阶上机械地擦拭衣服的柳俊青。 她走过去,问道:“你探过亲了吗,见到你表姐没有?” 柳俊青略显慌张地站起身,脸上起了一片绯红,腼腆道:“没,衣服不干净,姑娘你……” 夏芩:“我来是想问问,你真的对袭击你的人一点印象也没有?” 柳俊青的脸蓦然一白,低下头,视线无意识地投在自己的长衣上,慢慢地,好像被吸引了似的,答非所问地喃喃一句:“怎么就擦不干净呢?” 然后,他坐下身,又开始心无旁骛地擦拭起来。 夏芩:“……”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什么毛病? 她无可奈何地对铁英道:“没办法,不要说记起凶手,他就连自己死没死都记不起来。” 铁英那具魁伟高大身躯里的灵魂又开始颤颤巍巍地缩水,缩成墙壁角落里一只小鹌鹑,他离夏芩远远地,抖着声音问:“他他他在这里?” 夏芩:“嗯。” 铁英:“那那那让他看看后殿自己的尸体,不就知道自己是不是死了?” 夏芩骤然一僵,面色发菜:“他、他、他的尸体在这里?” 铁英:“嗯。” 夏芩:“为为为什么不通知他家人,赶快收走?” 铁英慢慢地缓过气来,面色奇异:“已经通知了,路远,所以多停留了两天。”他细细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不可思议地,“你不会不怕鬼魂却怕尸体吧?” 夏芩灰着脸闭口不语。 铁英像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不可遏制地笑起来:“天呐,不是吧,妹子,你可真会逗老哥发笑啊你!” 夏芩脸色铁青。 整个过程,柳俊青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擦拭他的衣服,像是周围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对年轻的夫妇走进关帝庙,试探着问道:“请问,柳俊青的棺木是在这里么?” 铁英迎过去:“你们是?” 男人道:“我们是他的表姐和表姐夫。” 夏芩反射地便去看柳俊青,却见他坐的地方已经空了,一回头,便见他面带薄红,欣喜激动地站在女子面前,唤道:“表姐。” 铁英引着两人向里走,一面回道:“他的棺木就在后殿,你们跟我来,还有一些话要问问两位。” 女子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是力不能支一般,哭倒在丈夫怀中。 第9节 男子皱着眉,扶起她,安慰道:“别哭了,凶手一定会抓到,给表弟报仇。” “什么人会……他那么心善,从不与人争执……什么人会忍心……” 女子断断续续地哭诉,她身旁的男子愈加不耐,拉着她进殿去了。 不一会儿,后殿便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声。 夏芩抬头望着天空,高远蔚蓝的天空偶尔划过一丝飞鸟的痕迹,她出神地望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表姐看不见我。” 不知何时,柳俊青来到她的身边,梦呓般地说道。 “你有话要对她说吗?”她问。 说话间,那对夫妇已走出殿来,女子还在抹泪,男子朝她的方向斜斜地瞥过来一眼。很特别的一眼,那双眼像会说话似的,无声带笑,眼波欲流。 夏芩本能地觉得不自在,避开他的视线。 “表姐夫很讨女人喜欢,”柳俊青垂下眼帘,低低道,“可他为什么不能对表姐好一些呢?” 夏芩没有出声,任由他陷入回忆,细语低诉,“表姐那么善良,那么能干,什么东西,只要经过她的巧手,就像活了过来似的。虽然从不多话,但总是细心地照顾到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珍惜地抚摸着自己的衣襟,如坠梦幻,“这件衣服,就是表姐做给我的,我考上秀才那一年。”微微一笑,清秀的面容如染上淡淡的光彩,“小时候,我被小孩子们欺负,被人笑话是女孩子,表姐总是站出来护着我,说:‘你们知道什么,戏文里的状元郎都是细皮嫩肉,只有杀猪的才五大三粗呢。’有了好吃的东西,也总是偷偷藏起来,背地里送给我吃。” 他的声音似甜蜜又似怅惘:“这些事,被我母亲看在眼里,常常开玩笑地对我说‘长大了就娶你表姐吧。’本来两家都默认了这门亲事,谁知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事,姑母和母亲闹口角,便说我百无一用是书生,一个庄户人家,读两本书就当自己是文曲星了?还说我连门手艺都没有,表姐跟着我还不饿死?断然拒绝了这门婚事,把表姐许给一个木匠。” 他低下头,声含苦涩:“表姐夫是个木匠,松山县小有名气的木匠,家中也很殷实。他们一家都是能说会道的人物,因此总是嫌表姐木讷,呆板,不会来事。还嫌表姐长得黑,不好看,不如他们家的两个儿子白等等。 表姐夫有个弟弟,借了放贷人的钱,让表姐从中间作保。结果到还钱时间,弟弟不见了人影,放贷人便找到表姐,纠缠不休。弟弟事先在自己父母那里递了话,说是嫂子生事,两位老人偏信儿子,因此对表姐怒不可遏,说他们家怎么能有这样不安分的儿媳,一力主张让表姐夫休了表姐。 他表情怔怔的,低低地叹了口气:"表姐夫是个风流人物,对表姐无可无不可,他不相信弟弟,但也不维护妻子,便任由表姐的处境一天比一天糟。” 他的思绪像飘入一个无人理解的情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我带了四十两银子过来,我跟着别人行商,自己赚了四十两银子。我想告诉姑母我能养家,想告诉表姐,我能替她解困,可怎么就突然死了呢,是因为这四十两银子么?” 他略带忧郁的眼睛望着夏芩,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是单纯地想要一个答案。 可夏芩实在无言以对。 “无论是与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她说,“你不能在阳间停留太久,现在你愿意去往生了么?” 柳俊青缓缓地垂下目光,他不习惯拒绝别人,尤其还是一个对他友善的女子,于是他下意识地回避了。 可他的目光一落到自己的衣服上,便开始痴怔,喃喃自语:“怎么就擦不干净呢?” 而后飘回台阶,坐下来,开始一丝不苟地擦衣服。 夏芩:“……” 好吧,她是真心无法理解这些货。 就在她在别人看来自说自话的时候,铁英自动站在一边,远远地等候,等她走过来时,方问:“结束了?” 夏芩“嗯”了一声,问道:“柳俊青死前身上有四十两银子,县令大人知道吗?” 铁英:“知道,他同车的人说过,不过他死后身上什么也没有。” 夏芩:“这是会是他被害的原因吗?” 铁英:“不好说。” 二人回到夏芩下榻的客栈,铁英告辞离去,夏芩从怀中掏出早上剩下的半个馒头边吃边往自己的房间走。 谁知刚到门口,便被里面的情景惊得几乎跌了一跤。 房间里坐着一个男人! 房间里坐着的男人竟然是堂堂的县令大人! 堂堂的县令大人竟然坐在她的房间用她的笔悠闲地练字! 如果这些还不足以让人震惊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一幕足以惊掉人的眼珠子。 县令大人的身旁,他写字的那张桌子上,还斜倚着一名女子,云鬓雾鬟,双眸如水,肌肤胜雪,无法形容的风情美艳。此时她正娇媚笑着,挑逗地抬起她雪白的玉足描摹他的腰身,纤纤十指虚虚地抚着他的脸颊。 ☆、第13章 杀人伞(5) 第13章 夏芩的眼睛控制不住地直抽搐。 那厢,江含征犹自无知无觉地拈起一张纸,问她道:“你看这张字如何?” 那神情,自然得好像他出现的地方不过是他们家后院,然后顺口问了一句天气状况如何,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丁点不妥。 夏芩糟心地扫了一眼,匆匆道:“小女子闲来涂鸦之作,让大人见笑了。” 江含征眼角一挑:“涂鸦?见笑?” 在夏芩的视野中,美艳无匹的女子风情万种地向她抛了个媚眼,青葱玉指缓缓划过江含征的脸颊,轻点在他的喉结处,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她,慢慢地将自己的红唇凑过去,堪堪停在她和江含征二人的嘴唇相接处。 夏芩的眼睛都要瞎了。 江含征将另一张纸提起来,对她道:“你再看看这一张。” 夏芩心烦意乱地瞄了一眼,然而只是一眼,便看出了不同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惊讶道:“这张才是我的,那刚才那张……” 是了,那一张是他的…… 细比之下,他笔力苍劲,字体俊健,而她,虽然写的字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婉丽,却也更多些飘逸之风,没有男子那股有力峻急的味道。 但一眼看上去,却是七七八八的相似。 夏芩着实想不到该县令还有造假的天赋。 也当真不解,他一个堂堂的县令大人,案子未破的大忙人,突然溜达到她的地盘,仿照她的字迹,造这么一张假,究竟是为哪般? 旁边,仿如美女蛇一般的美女鬼妖娆地缠在他的身上,唯恐天下不乱地撒娇:“亲亲,奴家最喜欢你这样长相俊俏读书人了,伺候得奴家好受用哟,亲亲喜欢这副字,那奴家就把它绣给你怎么样?” 说话间,手中细微的寒芒一闪,指间的绣花针便往江含征的脸上扎去。 夏芩险些尖叫出声。 江含征意味深长道:“在这个世间,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容貌相像已让人觉得很奇,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字迹相像是不是更奇?” 夏芩惊魂未定地“唔”了一声,待慢慢回过味来,不禁又讶:“大人的字,本来就是这样的?没有临摹,没有仿照?” 江含征:“正是,所以本县才十分好奇,姑娘的字,师从何人?” 是画中君,夏芩默默,可这个答案实在不好开口,于是含混道:“我师傅。” 江含征微讶,似是想起了什么,略略失神,却没有再追问下去,只道:“今天去关帝庙,收获如何?” 他此时的样子,如果落在外人眼中,那必然是,目光清正,表情认真,确然是一副端方君子相。 然而,在她的眼中,却成了,美得妖艳的女子,没有骨头似的贴在他的怀中,手中的绣花针在他脸上轻巧地起舞,绣花针所过之处,血红的枝蔓蔓延,在他的眉梢眼角处绽开奇异妖丽的花朵,搭配着他一双风韵魅人的凤眼,直如夭夭盛开的彼岸花深处走出来的玉面修罗。 听到他的询问,美女鬼手中的绣花针一顿,兴致勃勃转过头来:“什么事,关帝庙发生了什么事?” 她手中的绣花针堪堪停在他的眼下,一缕虚幻的血迹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如流了一行血泪。 说不出的绮艳,说不出的诡异。 夏芩心肝乱颤,忍无可忍地亮出腕上的辟邪佛珠,语带双关:“近来的鬼颇调皮,经常会四处乱窜,虽然大人官运保身,但也保不住某些不长眼色的上前纠缠,我这里有几张驱鬼符,大人要不要佩戴一个试试看?” “驱鬼符”三个字一落音,美女鬼立刻弹开数尺,弹出去的瞬间,还不忘调成最曼妙的姿势,一波三折惊呼:“小娘皮,你敢威胁老子,绣绣不会放过你的哦哦哦……” 魔音绕梁,夏芩忍不住揉了揉耳朵。江含征做诧异状:“驱鬼?多谢盛情,符纸就不必了。” 夏芩在心中挑眉,面上却是一派恭顺平和,缓缓地把关帝庙发生的事简述了,并着意提到那四十两银子。 只不过在她叙述的时候,经常有某个鬼女的天外飞音点评插话,但都被她刻意忽略过了。 “因为财杀的可能性不大,”江含征简单利落第否定了夏芩的推断,没有一句解释,“继续盘问。” 夏芩郁卒:“柳俊青那里实在是没什么可问的了,他对自己的死毫无印象,我留在这里真的一点用也没有,大人,我……” “只要他不轮回,你就可以问,只要问就可能找到线索。”江含征毫不犹豫地打断她,说道,“如你所说,四处乱窜的鬼那么多,找不到目击人,总可以找个目击鬼吧?” 夏芩:“……” 夏芩噎得几乎内伤,看着施施然离去的人,一脸便秘色。 整整两天,她把自己关在房中,和那些奇奇怪怪的鬼交涉,精力耗去无数,口水所费良多,还险些被客栈老板当成自说自话的疯子,每次出去吃饭时都沐浴在别人微妙的眼神中,也没找到那所谓的什么“目击鬼。” 直到第四天,铁英匆匆赶过来,急急地对她道:“凶手找到了,有人举报,大人要公开审理,你去不去看?” 夏芩眼皮猝然一跳:“去,在哪里?” 县衙的堂前,挤挤挨挨地围着许多人,堂内,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把手中的伞呈给前来接物的衙役,口齿清晰地回道:“草民钱和仲,松山县杨河镇人,是死者的表姐夫,要举报的是草民的同乡冯怀培。” 说到最后一句,他身旁伏在地上的人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愈发瘫软成一团。 夏芩站在围观的人群中,注视着那开口说话的人,心中的惊讶无以复加:他,竟然是他? 江含征端坐台上,语气沉沉:“把你为何偷伞,为何举报冯怀培,前因后果,如实道来。” 钱和仲恭谨道:“是,草民是松山县杨河镇的一个木匠,冯怀培也是。草民和他是同乡,彼此相识,冯怀培此人心眼小,爱猜疑,总爱怀疑别人对他妻子有什么不轨,所以大家虽然相识,但也没有走得太近。” 他身旁的男人动了动,似要反驳,但没敢。 钱和仲接着道:“今年夏天,邻县的吴员外家盖房子,许多人都去做活儿,草民和冯怀培也在其中。做活期间,私下里有话悄悄流传,说冯怀培的妻子在家偷人,后来,活还没做完,冯怀培就离开了。 听到表弟被害的消息后,我回来奔丧,见过冯怀培一次,他当时的神色很不对劲。后来再见到冯家的那把伞,再想到冯怀培的平时的所作所为,就怀疑凶手和冯怀培有关。 我偷了城墙上那把伞,找了个机会把冯怀培灌醉,让一个和表弟形貌相似的人打着那把伞到冯怀培面前,冯怀培果然被吓坏了,以为是表弟的鬼魂索命,哆嗦着向表弟求饶,说出了自己是杀人凶手。” 他的话一说完,四下里立刻激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谁也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巨大的震惊中,惊堂木的脆响遽然响起,接着是江含征威严的喝声:“冯怀培,你还有何话说!” 始终看不到面目的中年人此刻抖得像个筛子,毫无波折地承认了自己就是杀人凶手,并交代了自己行凶的过程。 当时,他怒气冲冲地赶回来捉奸,遇上大雨,在关帝庙躲雨时碰到柳俊青,立刻便认出了他手中的那把伞,一股气血瞬时上涌,想都没想地就把柳俊青当做了那个奸夫,趁他不注意,举起一块石头朝他后脑砸去…… 杀了人后,他顺便带走了那把伞,把它丢进一条河中…… 案子了结了,夏芩回到客栈,步伐沉重。 没有一丝风,夏日的热浪蒸得人透不过起来,耳旁是一阵一阵嘶哑的蝉鸣。 她机械地收拾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物品,机械地说道:“我必须得走了,再不走人都该发臭了,衣服上有几个泥点怕什么,真正可怕的是在这样的大热天里四天只能穿同一件衣服。” 第10节 她又说:“你知道吗,其实是你表姐夫帮了你,他在关帝庙时说,会抓到凶手替你报仇,原来不是顺口说来安慰你表姐的话,而是真的。” “看来,他不是个坏人,而且,很有心智,应该不是能随意被挑拨的人,或许,你应该试着相信他。” “你表姐终究还是要和他在一起……” 她身旁的柳俊青始终沉默着,从他现形开始,便沉默得如一株夕阳下黯淡的垂柳。 夏芩叹了口气,坐下来:“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你表姐说吗,我可以替你写下来,转交给她。” 柳俊青的脸上如笼着一层淡淡的雾霭,神色凄茫:“我不知道……有些话,我还该不该说……我希望她过得好,安宁富足,希望有人真心疼爱她,不再让她委曲求全……可是这些,我却再也做不到了……” 夏芩:“活着的人总会活下去,你再担心也无用,若她知道你死了还在担心她,只怕每天哭也要哭死了,还谈什么安宁富足?能做到的事去做,不能做了就放手不要再给别人增加负担,你确定你现在不要去轮回?” 柳俊青:“……” 他有些不能接受该姑娘的观点如此简单粗暴。 漫长的伤感怀旧过后,柳俊青终于化为一道细细的青芒消失于夏芩手中的纸符莲花。 夏芩把写好的信交给前来结账的铁英让他代为转交,而后自己雇了一辆车,在日头稍稍落下去一点后赶往松山寺。 夕阳西下,晚霞如锦,短短的一段路,短短的几天时间,此时回头望去,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卷入别人的故事,就像亲历了一段浓缩的人生,人仿佛也在这段人生中在不知不觉地长大了。 ☆、第14章 杀人伞(6) 第14章 回到松山寺,已是日暮时分,走在清幽僻静的山路上,但觉风生袖底,虫鸣悦耳,一路的俗虑尘怀爽然顿释,身心舒泰。 到了寺中,夏芩迫不及待地先见了师傅,把满袖兜的纸莲花捧给她,然后汇报了这几日来所见所闻。 定逸师傅专注地听着,手中的佛珠一粒粒滑过,待她说完,慈和道:“先去吃饭吧,饭后早点休息,下次遇到这样的事记得要再小心一些,凡事保护好自己。” 夏芩低低地“嗯”了一声,见师傅托起莲花准备超度,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几日不见,两位师妹的表现也透着怪异。 小师妹慧心殷勤地为她布饭布菜,布完饭还不走,没事找事地在她的周围东抹一下西抹一下,不时抬头偷瞄她一眼,待她疑问的目光扫过去,慧心马上颠颠跑过来问:“师姐,这些够不够,要不要再加一个馒头?白面馒头哦,师傅都舍不得吃,剩下一个。” 夏芩连忙拒绝:“够了,已经足够了,这里就不麻烦你了,碗我自己洗。” 慧心失落地“哦”了一声,又开始没事找事地在她的周围东抹一下,西抹一下。 连一向恨不能离她十万八千里的慧静也反常地凑过来,把一个笼子状的东西墩在她面前,不自然道:“喏,送给你的。” 半人多高的笼子,荆条搭架,外罩纱帐,十分诡异地让人想起传说中的猪笼,夏芩目瞪口呆地看着它,虽然很想礼貌表达一下谢意,然而脸上却诚实地显现出一种被雷劈了的表情。 慧心见状连忙解释:“晚上打坐的时候可以把它罩在身上,就跟蚊帐一样,蚊子叮不着。是慧静师姐看到山下卖烧饼的烧饼罩子想到这个的,给师傅和咱们每人都做了一个,真的很好用呢。” 夏芩:“……” 原来她把我们当成了一锅烧饼,夏芩不着边际地想,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一个接近于微笑的表情,违心地夸赞:“呃,很有巧思,谢谢。” 饭罢,提着笼子回房,内心无数的苦逼不足以拯救她此时的囧相。 暮霭宛如流水,轻柔地漫过满寺此起彼伏的飞檐楼阁花木庭院,画中君飘然玉立于她的门前,如在等候一个晚归的稚子,等候着她。 直到看到他,她连日来波荡的心才仿佛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真正安宁下来。 檐下月影幽幽,静静希冀无声。她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对他说,比如,她不应该忘了两人的约定,不带画卷出门。 比如,她这几日经历的种种,心境的起伏,情绪的跌宕。 可是看到此时的他,不知为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画中君温然含笑:“你在县城的事我已知悉,做得极好,我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累了这几日,早些休息,明日再详谈。” 夏芩耳后有一点热,心情却一下子松快了,“嗯”了一声,进房去也。 次日醒来,一如往常,洗漱、早课、早饭、听画中君讲《左传》,与他细谈城中之事,听他品评得失,而后是寺中一应事务,晚课等等。 充实平和的节奏令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舒适泰然,仿佛久在鬼蜮终于回到了人间。 两日的阳光生活后,夏芩去了那间偏僻的接鬼室。 寺中所有的房屋都有翻盖或修补,唯这一间仍然保持原貌。 墙壁上的漆已经剥落,滴水檐下蔓起长长的青苔,四面翘起的檐角断了一只,屋前屋后青桐森森。 即便是在夏日,也弥漫着阴冷的气息。 原本是一间废弃的储物室,被她用来接待异客。 夏芩刚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慌忙跑出去四下看看,是那间屋子没错,可是进了门,却是翻天覆地另一重世界。 空间宽大了十倍不止,平整的墙壁泛出凝重的青石色,一壁还有宏大精美的画卷,脚下所踩的地面都像是精雕细刻的艺术品。 违反常理地营造出一个内部大于外部的离奇景象。 房间中央,她放桌子的地方,凭空横出一具棺木,棺木上,古朴的笔筒幻成了魂灯,魂灯旁,姿态曼妙地坐着一名绝美的女子,女子一面悠闲自若地绣着花,一面漫不经心地向她调笑:“怎么样,小姑娘,这个墓室好看么,可费了老子好鼻子劲。” “!” 墓室!她把她的房间弄成了墓室! 夏芩整个人风中凌乱了,声音不稳地问道:“姑娘何人,上次在城里的客栈,因为县令大人在不好交谈,姑娘可是有什么心愿未了,需要我代传么?” “啧!”美人鬼毫不客气地嗤道,“都告诉你老子叫绣绣了,还问老子何人,没见识的小姑娘!怎么,想把那套糊弄傻瓜芋头的话糊弄老子?” 夏芩:“……” 是房间变墓室这件事更诡异呢,还是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口口声声地称自己老子更诡异? 夏芩被刺激得已经麻木了,面无表情地问:“我糊弄谁了?如果你没有事情找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美人鬼一面灵巧地穿针引线,一面理所当然地回道:“我觉得这里不错,准备在这里定居了。” 夏芩:“……” 夏芩不禁被美人那张纤柔面孔下所隐藏的实际厚度震住了,失语了片刻,才道:“很抱歉,这里不是客栈,不能留人长住,还有,我从不糊弄人,你应该去轮回,我可以帮助你。” 美人斜斜地抬起长睫,挑起.点点光影,似笑非笑的眼波朝她浅浅一漾,风情四溢,夏芩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 美人手中的绣花针轻轻拨了一下头发,明明很简单很普通的动作,让她做起来便分外好看,她点了点身前的凳子:“没有糊弄人?你先坐下,我且与你分说。” 夏芩目视一下那唯一没有被走样的凳子,默默地搬过来,坐下。 绣绣:“‘你表姐夫是个好人,你应该相信他,是他帮了你’这些话不是你对那傻芋头说的?” 夏芩:“……是。” 绣绣突然“呵呵呵”地大笑起来,那声音,真是说不出的嘲讽,说不出的刺耳,夏芩登时变色。 “好人……呵呵呵……好人……” “你……” “小姑娘,听好了,老子今天教你一个乖。”绣美人笑够了,嘲谑地望着她,说道,“那个钱仲和,就是你说的‘是个好人’的表姐夫,和冯怀培同是木匠,但他没有冯怀培的手艺好,所以平时很多活计都被冯怀培抢走了,他非常嫉妒。 去邻县那家盖房子的员外家做活也是,冯怀培做的是精细挣钱的活计,活还多,钱仲和做的只是边角粗糙的活计,活又少,于是他就偷偷散布谣言说冯怀培的老婆偷人,一是坏冯怀培的名声,出一口胸中恶气;二是想让冯怀培早点滚蛋,他好独揽活计。 如他所愿,冯怀培早早离开了,但结果……呵呵。冯怀培的老婆偷人吗,没有,或者说,她想偷人但冯怀培防得紧,她想偷的人是谁呢,就是小姑娘你口中的‘好人’表姐夫钱仲和……” 夏芩耳中“嗡”的一声,脸渐渐变成雪白,她微微颤抖着站起身,微微颤抖着四下环顾,微微颤抖着想必须做些什么,可是,她却发现自己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冯怀培没有杀人吗?杀了。冯怀培不应该偿命吗,应该。 那么案子没有判错。 而那个钱仲和,那个暗中推动一切,间接害死柳俊青的钱仲和,没有哪条法律会因为一条谣言而判其罪。 她脱力一般跌回原处。 “没有了冯怀培的阻挡,现在他们两个人可以无所顾忌地偷人了吧。”美人绣仍在呵呵调笑,而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茫然的目光移向窗外,天,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 ☆、第15章 无面人(1) 第15章 一朵乌云从眼前飘过,面前清澈的溪水中映现的依然是茵茵青草白云蓝天,夏芩眨了眨眼,按捺住心中一闪而逝的疑惑,如常地把两只水桶都打满了水,然后挑起担子,晃晃悠悠地向寺中走去。 已是立秋,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凉意,一缕晨曦投射在路旁的光洁的大石头上,她走过时,石背上若隐若现地显现出一个背影。 夏芩顿住,再次疑惑地回头看去,大青石静静地伫立在路旁,看不出丝毫异样。 回到寺中,夏芩吃力地把水倒入水缸,正要拿盖盖上时,起伏波荡的水中清晰地显现出一个人后脑的影像。 夏芩一惊,手中的缸盖险些丢将出去,待她定神再看时,水还是那个水,缸还是那个缸,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夏芩揉了揉眉心,她要是相信正常才有鬼。 她转身便朝那间偏僻的接鬼室走去。 接鬼室现在已被某个“不知脸为何物”的鬼女霸占成自己的地盘,夏芩懒得进去和她浪费口水,遂在院中一站,对着空气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你都跟了我一天了,如果有什么事,还请现身说话吧。” 话音袅袅落地,四周寂寂无声。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快要化为一尊化石时,回应她的,只是一枚落叶打着旋儿款款从她身旁飘过,似在点缀一个凄凉的背景…… 夏芩僵着脸,原地风化……碎裂……随风飘散…… 然后,就在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自说自话的疯子时,对面的梧桐树上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个后脑勺的影子。 想当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后脑勺的影子。 夏芩定定地站在那里,表面看来从容镇定,实则早已呆滞到无法反应,只凭着一丝本能,堪堪维持着自己没有倒下。 梧桐树上长出个后脑勺,这种情景,就算在她最荒诞最恐怖的梦中都未曾出现过! 后脑勺犹犹豫豫半晌,才磨磨蹭蹭地从梧桐树上退出来,对,确实是退,因为他自始自终都是背对着夏芩的。 也是直到此时,夏芩才发现,后脑勺以下连接的是人类身体,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凭空飞来一颗头”或“后脑勺下是树身”等各种离奇景象。 但,这并不离奇的衣衫褴褛屁屁外露的景象却几乎顷刻间就闪瞎了夏芩的狗眼。 她扭着头,僵着脸,虽尽力无视,却不知怎么的就顺口秃噜道:“呃……我想,你还是穿上一点衣服好,毕竟……天儿冷。” 第11节 话刚落,倏地一声,后脑勺又隐回梧桐树中,乌鸦鸦的后脑正对着夏芩,身体已和树身融为一体,脖子慢慢慢慢地弯下去。 夏芩:“……” 本来应该很尴尬很脸红的,但却突然很想笑是怎么回事? 后脑勺犹自垂着头,连声音都透出几分羞愧:“我叫赵书旭,大名府魏县人……听说姑娘可以帮我们传信,特来相求……” 夏芩“哦”了一声,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角度,想转到后脑勺的正面去,但后脑勺后面想长了眼似的,不论她怎么转,始终拿毛发茸茸的一面对着她。 夏芩无奈道:“那好吧,你随我来吧。” 说罢,转身走进接鬼室,无视过眼奇葩的幻景,径直来到棺材前,佩戴辟邪佛珠的手一按,棺材便恢复了桌子的真容,夏芩在桌前坐下,挽起袖子,拿起墨块,对随后而来的人道:“请讲。” 墨块缓缓研起,随后而来的人沿着墙根溜到她的一边,两只肩膀微微倾斜,如在诠释什么叫道路坎坷,身体自动地随墙壁上的色泽花纹变换,而头颅却始终如一地保持着一团乌云状印上墙壁。 磨好墨,夏芩提起笔蘸了蘸,静坐倾听。 赵书旭:“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前一时还在和好友畅谈饮酒,待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孤零零地飘在一处无人的荒野,旁边的坟墓中躺着自己的身体,但墓碑上刻的却不是自己的名字……”夏芩暗惊,忽然觉得此桥段有点耳熟,就像当初吴大富曾做过的一些事。 赵书旭的肩膀簌簌地发起抖来,“我很怕,我的父母什么都还不知道,我想回家,想离开那个鬼地方……”他声音如泣,鼻音囔囔,“请你写信告诉我父母,让他们把我带回去……” 夏芩点点头,按袖落笔,神情庄重。 写罢,问他:“还有吗?” 赵书旭垂着头,闷闷:“没了。” 夏芩默了默,从袖中摸出一朵纸莲花,说道:“如果你心愿已了,那你现在愿意去往生了吗?” 赵书旭还未答话,一道极为兴奋极为高亢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席卷过来:“哇哈!老娘!老子在这里都快闲出鸟来了,终于来了一个可以说话的!” 夏芩的头皮不禁一阵发麻。 某鬼女为了配合自己出离高昂的情绪,还自导自演了一场华丽的出场仪式:十里锦绸如弘大的画卷缓缓铺展,上面的绣花似活了一般,丝蔓蔓延,片红飞起,而她便在这鬼气森森的幻境中,生生客串了一回散花天女,夺足了人的眼球。 后脑勺先是仿佛惊呆了,接着开始不安地细细扭动,像是尿急了又不敢上厕所,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突然定格,贴在墙上一动不动了。 看上去,像谁顺手抹上去一片脏乎乎的黑印。 某鬼女稀奇地凑上去左看右看:“啥?这是啥玩意儿?” 说罢,还饶有兴致地动手撕了撕,想当然,同为鬼身,她什么也没撕下来。 鬼女顺势没墙而入,兴致勃勃的声音从墙中透出来:“嘿!我倒要看看,这玩意儿究竟是啥模样……” 随着她袅袅的尾音,墙壁上的人影头垂得更厉害了,而且不断地左扭右扭,像个被强的小媳妇,既不愿意正面面向夏芩,也不愿意正面对着里面的鬼女绣,两条与墙同色的腿几乎都快要哆嗦出墙面来了。 然后,骤然一声尖叫“啊!”响彻云霄,随即,一颗美女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出来,一面滚,一面蹦,上面双目大睁,小口圆张,一路爆出的尖啸堪称跌宕起伏石破天惊:“啊啊啊---有鬼啊---没脸的鬼啊----” 夏芩:“……” 此时的夏芩已经毫无反应了,被过度的惊吓惊到大脑空白无法反应了。 所以她既没有吐糟该鬼女既为鬼何故又怕鬼,也没有吐糟那鬼男既吓了人何故更像被吓了,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在鬼女一声接一声的尖啸中,比鬼女还要惊恐还要慌张的鬼影旭一路跌跌撞撞地跌下墙来,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下子闯到她的面前,于是他的脸,他一直回避着不肯给人看的脸,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无遮无拦地,直撞入她的眼帘----- 如果眼睛也有刑罚,那么这将是最惊心最刺激最残酷的眼刑。 不!那不是一张脸,它没有皮肤,没有五官,满目皆是惨不忍睹的焦枯腐烂和黑洞,更像是一场重大灾祸的现场,更像是一个惊怖的噩梦----- 夏芩只听见自己的喉咙中咯哒一声响,然后,没有任何缓冲余地地,她两眼一翻,向后倒去---- 见鬼以来,第一次如此干脆利索地晕厥过去。 与此同时,被鬼女惊吓而自己也吓晕了人的赵书旭急急忙忙地化为一道虹影,没入夏芩身旁滚落在地的莲花中。 第一次如此快速高效地完成超度,却是在她如此窘迫如此无知无觉的情况下。 虽然惊吓已属常态,但惊吓到当场晕厥却还是第一次,夏芩足有半个月没有回过魂来。 本以为这是一场干净利索的超度,然而,半个月后,一道来自县衙的命令却猝不及防地劈在她的面前:“县衙发生纷争,事关一封书信,县令大人传慧清到县衙问话!” ☆、第16章 无面人(2) 第16章 这一次,来传话的是铁英,熟面孔相见,多少消去一些紧张,至少,从表面上看,夏芩还是从容镇定的。 出门迎接的定逸却是一愣,但随即便温和有礼地把来人请入客室,吩咐夏芩上茶。 其他的人被屏蔽在外,现场只有定逸、夏芩和铁英三人,定逸谦谨道:“尊差辛苦,不知县老爷传小徒究竟因为何事,可是小徒无意中有所冒犯?小徒不经事,还请尊差告知实情,以免老尼忧心挂念。” 铁英略一踌躇:“大老爷的事不经允许我等实在不敢随便乱说,不过师太放心,大老爷贤明,只是过去问个话而已,不会有事。” 定逸这才略略释然,转头看向夏芩:“这几日寺中有事,为师不便离开,就叫慧静陪你去吧?” 夏芩想象了一下她和慧静共处一室却两相无言的情景,不禁头皮一阵发麻,连忙道:“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又不是第一次,且寺中的事还需要两位师妹帮衬,就不劳烦她们了。何况这位官差大哥我也认识,师傅就放心好了。” 定逸眉心微微一动,但终于什么也没说,淡淡道:“也罢,凡事自己当心。” 夏芩点了点头,回房简单地收拾了两件衣服些许碎银便背起画卷同铁英一起上路了。 秋叶初红,黄花映目,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画中君飘然跟随在她的身旁,温然含笑,吟景授诗,颇不寂寞。 铁英看着这姑娘都被提溜进衙门了还一副“我在秋游”的样子,不禁替她深感忧愁,敲打道:“我说妹子,你可真够想得开的啊,这平常人谁会三天两头进衙门的呀,你怎么总有本事把麻烦惹上身呐?” 夏芩凝眉一想:可不就是? 难道久而久之,自己不但成了一个吸引鬼的体质,还成了一个吸引麻烦的体质? 不不不!一定是她摔的姿势不对,这才把一件简单明了的功德摔成了后续缠绵的麻烦。 于是她道:“你不是说,我不过是被传去问个话,没必要担心么?” 铁英恨铁不成钢:“你呀你,你可知道你惹上什么人家了?谢家,听说过吗,当地豪绅,兄弟四房,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等闲连官府都要让几分。 谢家有个女儿,家里当眼珠子似的宝贝,舍不得她出嫁,便给她招了一名女婿。女婿也争气,没几年,便挣下一份令人艳羡的家业。正当一家人过得红红火火,谢家女儿也发现自己怀了身孕的时候,谢氏家却遭遇了大火,女婿黄文义便在这场火灾丧命了。 葬了黄文义没几个月,一家人还没有从悲痛中回过魂来,有一天,突然来了一群外乡人,招呼都不打就要掘黄文义的墓,说里面葬的是他们自己家的人。 这可是掘人家的墓啊,搁以前,这样损阴德的事都是要砍头的,你想,谢家的那帮兄弟能善罢甘休么? 当即便和外乡人火并起来,打了人还不算,一张状纸又把他们告到了县衙。 那外乡人中有一名老丈哭得甚是凄惨,说他们的儿子离家两个多月了,原以为去走访朋友,谁知竟客死异乡。还是儿子的某位相识写信告诉他们的,让他们来接儿子的尸身。 老丈把信呈给大老爷,大老爷一看信便让我来传你,你给老哥说实话,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夏芩心中暗惊,既为铁英的敏锐,也为这件事背后内情的繁杂。 她万万想不到,她认为简单明了的功德背后还跟着这么一大堆疙瘩事,而背后跟着这么一堆疙瘩事,那赵书旭竟然只想了想回家的问题便心无挂碍地去往生了,这人还真是…… 夏芩并无隐瞒:“是我写的,一个名叫赵书旭的亡者让我为他传达心愿,我便顺便帮他超度了。” 铁英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叹气:“你呀你……” 画中君冷静道:“不要着急,把事情的前后捋一捋,县令既然要问书信的事,你只告诉他便是,无需多虑。” 夏芩点点头,心中暗定。 县衙三重,一重大堂区,三班六部及重大刑事案件的审理皆在此地;二重二堂区,县令办公处及一般民事案件处理地;三重三堂区,县令的内宅及机密案件的处理处。 典型的前朝后寝家国一体,就像一个微型的朝廷。 虽然夏芩并不知道朝廷长什么模样。 江含征在二堂召见了夏芩。 堂屋典雅凝重,但较之大堂还是多了几分生活气息,宽大的松鹤延年屏风铺满视野,抬头,六个黑沉沉的大字“天理、国法、人情”悬在头顶。 秋日的阳光从檐下如流水蜿蜒而进,在地上留下灿灿的金辉。江含征端坐案后,宛如美玉般的面容沐浴在澹澹的光影中,显得淡远而疏离。 无由地,让夏芩觉得,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她低下头,恭谨地合十行礼。 江含征拈起案上的信,直截道:“请你解释一下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 这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他认识她的笔迹,连落款都不用查,连询问都不必,就可以直接把她提溜过来。而她,连闪避一下的可能性都没有,只能乖乖中招。 夏芩顿了顿,缓缓地把何时遇见赵书旭,他说了什么话,如何为他写信的事细说了一遍,其中,略去了某些惊悚奇葩的细节。 依然像一遍鬼话。 长案后,江含征的手指缓缓敲打着衣袖的边缘,面上声色不动,问道:“如你所说,你见过赵书旭,那他相貌怎样,身高几何?” 夏芩:“他……好像严重毁容了,爹妈都认不出来,”说到此,不禁哽了一下,那副样子,只要见过,是个人都认得出来吧,声音不自觉地有些虚,“身高,也就一般吧。”犹犹豫豫比了一个高度,反正是扔人堆里没有区别度的那种。 江含征:“你说,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坟墓中躺着,而墓碑上刻的却不是自己的名字,那墓碑上刻的是谁的名字?” 夏芩不禁又哽了一下:“他没说,只大致叙述了一下坟墓的位置。” 江含征:“那你招他问个清楚。” 夏芩:“他不在了,往生了……” 江含征盯着她,幽深的双目如两渊深潭,一字一句:“你在戏耍本官?” 夏芩:“……” 摔!她戏耍了么?她敢么? 她木着脸,力图庄重,干巴巴道:“没……” 江含征挥手让她站在一边,然后传谢家人进来。 不一时,进来了三人,女子身怀六甲,云鬓蓬松,脸哭得黄黄的,眼睛通红。两名男子面目相似,浓眉醒目,带些凶相。 江含征:“谢氏,你怀有身孕,就不必跪了,一旁回话吧。” 谢氏怯怯道:“谢大老爷。” 两名男子依例跪拜,江含征没有命他们站起。 江含征:“谢氏,把你家失火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如实说来。” 谢氏开始落泪:“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早饭后夫君去了一趟酒坊,但很快就回来了,然后整个一天都待在家里,晚饭后,小妇人因为累便先歇下了,夫君说要到书房查一会儿帐,谁知这一查就……” 她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她身旁的男子温和地抚着她的肩无声安慰,而后转向江含征:“大约是妹夫查账查得太累睡着了,连灯烛燃了房子都没有察觉,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江含征:“那天晚上他饮酒了么?” 第12节 谢氏一愣,她旁边的另一名男子道:“他就是酿酒的平时饮点儿酒不很正常么,说不定书房里就藏了好多酒,所以房子烧起来才会那么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点特别,像是满不在乎,又像是幸灾乐祸,还似乎有点愤愤不平。 第一名男子皱了皱眉头,低声斥道:“二鸣!”转而向江含征告罪,“吾弟妄言,请大人恕罪。” 江含征的神情有点玩味:“无妨,谢一鸣,据你看,你妹夫黄文义平时为人如何?” 夏芩不禁暗思:谢一鸣,谢二鸣……谢家老爹起名字还真是省时省力啊,就是不知这位谢氏叫什么,难不成是谢五鸣? 谢一鸣一愣,随即道:“妹夫平时还算朴实和气,对母亲妹妹均好,家里的下人们也很乐意亲近他。” 旁边的谢二鸣脸上露出近乎冷笑的表情。 江含征意味深长地转向谢二鸣:“谢二鸣,你认为呢?” ☆、第17章 无面人(3) 第17章 谢一鸣又看了谢二鸣一眼。 谢二鸣悻悻道:“说是就是呗,虽然他有点小气,喜欢多吃多占,但只要妹子喜欢,我有什么可说的。” 谢氏低着头,紧紧地抿着唇不吭声。 江含征:“这话从何说起?” 谢二鸣如打开话匣子一般,不顾旁边谢一鸣警告性的眼神,侃侃道:“就比如说他手上的那个酒坊,最早是从我手上盘过去的,后来做大了,倒把我丢在一边了。还有他的布坊,最先是代三弟经营的,后来虽然还给三弟了,但他自己却又开了一家,还把三弟的生意挤下去了,都是一家子人,这样做,像话么?” 谢氏脸色涨红,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谢二鸣瞥了她一眼,刹住话头,闷闷:“他也算有钱人了,平时吃的穿的却像婢仆一般,连妹子也跟着受委屈。但看在他对我妹子还好,对我母亲也算孝敬的份上,我也不说什么了。” 谢一鸣连忙道:“妹夫出身贫寒,所以平时难免节俭手紧些,但他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良民,不该遭受掘墓之辱,请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他一跪,谢二鸣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跪下了,谢氏如被触动声响开关,嘤嘤地低泣起来。 江含征:“孰是孰非,真相如何,本官自会还你们一个公断,下去吧。” 谢二鸣的神情有些焦急,待一触到谢一鸣的目光,便老实了,跟着低头:“是。” 三人退下,江含征接着便传赵书旭的父亲*屯上堂。 夏芩被继续晾在一旁充壁花。 *屯一上场便开哭:“大老爷,俺真不是个坏人呐,不信您打听打听,十里八村谁不知道俺是个好人呀,养了两个有出息的儿啊,”哽了哽,“第三个儿虽然不怎么出息,但也是老老实实一个娃呀,现在不明不白地死了,还被硬按在别人的地头不能回家,大老爷您可要为俺做主啊~~” 一咏三叹一波三折,颇合韵律。 江含征面无表情。 师爷觑了觑江含征的脸色,斥道:“肃静!” *屯继续哭。 铁英:“别哭了!” *屯立时噤声。 夏芩:“……” 和劳动人民交流,还要注意语言方式啊。 江含征肃着脸沉声:“把你儿赵书旭何时离家,你又为何来此掘墓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屯声气低了下去:“三小子什么时候离家的,俺也说不出具体是哪一天。他这个人平时不爱说话,也不大见人,挺大一个小伙子,偏爱闷在屋里。为此,我也不知骂过他多少次,但他就那样,三脚跺不出一个……一个那啥来。”许是终于想到这是个什么场合,*屯硬生生地收住口,及时刹车。 在场的人表情各异。 *屯忧愁叹息:“明明是一个爹下的种,老大老二就能置出一份家业,人人都夸能干,老三偏就那个德性,唉,愁得俺每天饭量大减,一顿只能吃三碗……” 夏芩:“……” 她反射性地瞟了江含征一眼,就见堂堂的知县大人额角欢快地蹦了两下,面色更肃,目光更威。 夏芩收回视线,捏着鼻子继续听。 *屯:“还是俺那老婆子提了一句,俺才发现好多天没见那个闷货了,问家中做饭的老仆,老仆说,三小子出去会朋友了,留了书信在桌上,老仆年纪大,就给忘了。 哪知道这一去,三小子就没了呢,家中的老婆子哭得什么似的,俺就带着信来接俺儿的灵柩了,就是交给大老爷的那封信。” 江含征:“你可知写信的人是谁?” 夏芩心中一跳,就听*屯道:“不知道,大概就是三小子说的什么朋友吧。” 江含征:“既然来接灵柩,那为何灵柩已经葬下,你可曾想过?” *屯略带狡狯的目光一怔:“这……” 江含征:“那墓碑上刻的是谁的名字,你可看过?” *屯:“俺不识字……” 夏芩:“……” 江含征:“……” 片刻后,江含征道:“简而言之,也就是说,你揣着不知道是谁写的信,去掘不知道是谁的墓,来找你儿子?” 夏芩:“……” *屯:“……” 直到此时,该赵也觉出不对劲来了,顿时慌了,伏地叩头痛哭:“大老爷,俺真不是故意的啊,俺不是个坏人哪,不信您打听打听,十里八村谁不知道俺是个好人哪……” 又回到原点来了。 江含征抚了抚额,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铁英和师爷也退下了,堂中只剩下夏芩和江含征两个人。 夏芩满头的雾水,满脑的繁言杂语,只觉得许许多多的声音从耳朵眼儿里直往外冒,但就是抓不住的头绪。 江含征侧脸看她:“听到现在,你觉得何如?” 夏芩心中忐忑,想起他对*屯的态度,心中莫名地郁郁:“从表面上看,似乎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是赵氏的不是……或许是民女鲁莽了,写了那封信,或许民女遇到的只是个糊涂鬼……” 江含征略略挑眉。 夏芩低下头:“……但凭大人发落。” 江含征的目光轻轻落在台下纤细委屈的身影上,语气缓缓,意味不明:“是与不是,还要看事态发展,不过你既然牵扯到这件事中,便不要想置身事外,还住上次那家客栈吧,跟随案子进展,不过这次你要自己付账。” 夏芩:“……” 什么意思,这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夏芩愈发迷茫,心中如塞了一团棉絮,顶着一脑门疑问,低声答应了一声“是”,便行礼退下了。 出了县衙,便见画中君正在路旁等她,清风两袖,悠闲自若,宛若谪仙。 夏芩有一瞬的恍惚。 画中君回身看到她的表情,问道:“怎么,不顺利?” 夏芩轻轻摇头:“也不是,就是县太爷要我跟进案子的进展,不能脱身。” 话中君微微颔首:“必是破案有用你之处,也罢,总比追究你的责任强。” 夏芩“嗯”了一声,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而后凭着记忆寻摸到那家客栈,好歹租下一间房,没有违背大老爷的命令。 画中君见他神情倦倦情绪低落,便道:“别不高兴了,来,我给你弹首曲子听听吧。” 然后,在她的目瞪口呆中,手一挥,面前景色突变:红叶飘落,碧波荡漾,飞檐翘角的小亭翼然立于湖中,案几俱设,曲桥接岸。 石案上,香烟袅袅,凤琴古雅,画中君端坐案前,手指抚过,瞬时,一股淙淙的乐音宛如流水拂面而来。 如空山瀑走,如绝壑松鸣,如幽涧花落,如疏林鸟坠,如此清雅,如此熨帖地涤荡过她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像一股暖暖的清泉,洗去了一切疲惫和尘埃。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心潮起伏,心神激荡。 八年,整整八年,她从来不知道画中君竟有如此技艺。 也从来不知道,会有这样一种声音,仿佛带有醉人心魄魔力,美妙至此。 一曲毕,琴声悠悠回落,她犹自无法回神。 画中君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微动:“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想学,当然想学! 可是一想到学琴,便想到买琴,一想到买琴,便想到干瘪的钱袋,进而想到,本就干瘪的钱袋,还要因为住这客栈而掏摸一空。 夏芩愈加郁闷。 极度的郁闷中不知怎的突然滋生出一条奇怪的计策来,夏芩眼前一亮,说道:“想学,先生先教我最简单的好吗?” 虽然不会唱歌但是可以背歌词,虽然不会填词但是可以记词谱,这世上多的是死记硬背生搬硬套,用在弹琴上又何妨? 于是在一段简单的旋律中,夏芩反复在脑中演练画中君的指法,直到烂熟。 第二天,江含征刚来到客栈便看到一幅奇景。 几个客人的目光时不时地瞄向某个小院,相互窃窃私语。 院子中,一身灰衣的女子专心致志地对着一张木板又抠又摸,神情严肃得像对着一件天大的事,让人吃惊得几乎发笑。 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问道:“你在做什么?” 夏芩吓了一跳,待见是他,连忙站起身来,合十行礼:“大人。” 江含征目光瞟向那画了几条墨线的木板,又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练琴。”夏芩淡道,言简意赅,毫无表情。 若不是读书人的涵养竭力压制着,江含征的眉毛都要挑出额头去了。 “练琴,就这块木板?” “嗯,”夏芩的声音干干的,并不指望别人能懂,只道,“大人找我可是有事?” “唔,”江含征的目光在那块木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来,调回县令模式,“本县要去谢氏家里看看,你随我去。” 第13节 ☆、第18章 无面人(4) 第18章 谢氏家的书房造型别致,书房的庭院呈半封闭状态,像一个院中之院。 院西有月洞门与外相连,院子四周围有曲廊,南庭假山树立,青藤蔓绕,遭遇火灾后竟一点也不影响它们蓬勃葱郁的发展态势。 时隔两个多月,火灾现场已被破坏得差不多了,明显可见清理过的痕迹。 夏芩随着江含征向内走,因为状态封闭,火灾并没有延伸到其他地方,就连曲廊也没有烧损多少。但房屋就没那么幸运了,虽然没有化成焦土,但要想再住人,恐怕已是不能。 桌椅卧榻被烧得面目全非,壁悬的大理石挂屏也看不出本来模样,更别说书啊账啊之类的东西,恐怕早已灰飞烟灭,就连北墙镶嵌的三个秀美典雅的花窗,也变成了面目狰狞的黑洞。 江含征问道:“是谁先发现起火的?” 跟随的家丁人堆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走出来怯生生地回道:“是我,奴婢起夜时,看见火光浓烟,就叫了起来。” 江含征:“那时候是什么时辰?” 小丫鬟:“奴婢……不知,就见月光很好,还没有到中天。” 江含征:“黄文义跟前有没有伺候的人?”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瑟缩着站出来:“是小的,老爷让小的先去睡了,还赏了小的一小罐酒,小的一饮酒就一睡不醒,”害怕得哭起来,“小的也不知道啊……” 江含征摆了摆手,道:“你家老爷书房中有酒罐之类的东西?那天晚上他饮酒了?” 青年擦着眼泪道:“老爷平时不大饮酒,总说饮酒误事,虽然开着酒坊,但尝酒酿酒那是酿酒师傅的事。”顿了顿,似在回想,“但那天晚上,老爷书房中确实有几罐酒……” 江含征默然点头。 “还有杯碗盘碟,”旁边一名老丈插话,“那天晚上老汉冲进火中救主人的时候见到的,大约是老爷夜里饿了,吃了些酒食。” 江含征:“是你救的你家主人,把你那晚救人时的具体情形告于本官。” 老丈道:“那天晚上主人也赏了老汉一罐酒,说夜里舅爷要来,让我留着门自去睡,他会照看。老汉吃了两盅酒就睡下了,夜里丫鬟叫起来的时候,老汉也顾不上多想,披起被子浸了水就冲进火中。 找到主人的时候,主人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全身都着了火,老汉把他背出来后,他已经烧得不成样子,衣服烧掉大半,脸完全毁了,记得丫鬟小翠只看了他一眼,便惊叫着晕了过去。” 先时说话的丫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微微颤抖起来。 老丈擦了擦眼:“主人平时待我们好,从不拿我们当下人,就是让老汉用这条命去换,老汉也是愿意的,谁知竟还是没有救回来。 随后赶到的邻居帮忙灭了火,主人娘子怀了孕,我们不敢让她看到主人的样子,便请四位舅爷出来主持了后事。” 江含征微微凝眉:“你说那晚有舅爷要来,是哪位舅爷?” 不等老丈搭话,一位前来围观的邻居道:“是谢二爷,我那天听他醉酒后说的,说要要回酒坊什么的……” 他还没说完,旁边另一个人不着痕迹地捅了捅他,他立刻警醒,讪讪:“那天谢二爷喝醉了,满口胡话也是有的,满口胡话……” 老丈也道:"那天四位舅爷来,并没有提起与主人饮酒的事,想是没来。" 江含征:“出了这样的事,为什么不报官?” 老丈苦笑:“自家失火,烧死了自家人,报了官又怎样?死去的人能回来么,大家为丧事奔忙伤心都来不及,谁会去报官?” 众人默默。 就在两方对答之时,画中君飘然出现,他站在夏芩的身旁,注视着人群中的江含征。 他的目光有些特别,温和专注,好似带有某种遥远的缅怀和怅惘,落进夏芩那不解世事的眼中,便被解读成了:这张脸是我中意的脸呐,现在就活生生地放在我面前。 于是,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盯着江含征看。 她一看,江含征便若有所觉地回过头来看她,四周注意力放在江含征身上的围观群众也随之看过来,一时间本就因为性别着装让人好奇猜疑的她明晃晃地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 夏芩很不自在,非常不自在,手脚都僵住了,她硬生生地垂下目光,合起双手,颇有韵律地念念有词,佯装为火中亡魂念经超度。 江含征似笑非笑,问完问题,便让众人退下,自去查看现场。 路过她的身边时,几不可闻地丢下一句:“别装了,你背的是《琵琶行》,打量本官不知道?” 夏芩真正僵了,身体险险地保持着虔诚念经的姿势未变,而白皙的面容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两朵红晕。 画中君露出几分笑意。 夏芩心中当场泪目:这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画个圈圈诅咒你! 江含征细细地查看火灾现场,画中君也默默地注目旁观,然后,他的目光渐渐落在某个角落不动了。 “小芩,快把这里翻开看看。” 夏芩一凛,连忙走过去,顺着他的指点翻开上面积压烧断物和灰烬,但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筷子。”画中君淡淡提醒。 夏芩从一堆黑乎乎的灰烬里拨拉出三截疑似筷子的东西。 筷子,三截黑乎乎的筷子! 她神经有些迟钝,完全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傻乎乎地对着那些木棍儿神游物外。 逛了一圈的江含征踱过来,道:“走了,还在发什么呆?” 夏芩回神,连忙把筷子举到他面前:“大人,你看,三根筷子。” 江含征先是不明所以,而后渐渐悟到了什么,目光隐隐发亮:“果然如此。” 他迅速地招来铁英,吩咐:“马上带人去查,看失火那天晚上谢家兄弟都在哪里,做什么?” 铁英虎躯一震:“是!” 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画中君缓缓微笑,徐徐道:“看来,那天晚上在这里吃酒的并不是一个人。” 夏芩默然点头。 铁英带人离去,江含征领着她四处优游闲逛,时不时停下来与人聊天,众人面前,他自动调换成温文和煦平易亲和的模式,好像那高冷疏离不断给人下套的人不是他似的,端的是一个新时代的伪君子。 对面摘豆角的老婆婆絮絮叨叨地说:“谢家女婿啊,是个好孩子哦,上次下雨老婆子不小心滑倒,还是他背我回家的呢,对他丈母也孝顺,像个儿子一样,谁不羡慕谢家招了个好女婿,谢家女儿有福哦。” 药店的老板鬼鬼祟祟道:“四个舅爷?厉害,当然厉害,谁让他是上门女婿呢?谢三的布店亏损,他经营活了,谢三就把布店要回去。谢二的酒坊赔本了,他挣了钱,谢二又想要回去,这人呐,怎么说呢,就像老话儿说的,当啥也别当上门女婿,一辈子抬不起头。” 酒店老板拱着手道:“是,大人说得对,黄文义那天是在小店定了一桌菜。” …… 一路走,一路听,两耳嗡嗡响,只恨此生没有聋。 最后,连画中君也听不下去了,飘然离开。 江含征问她:“听到这里,你对黄文义这件案子有什么看法?” 夏芩:“只有一句,活得憋屈,死得蹊跷。” 江含征:“……” 默默地瞟她一眼,江含征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犀利。” 夏芩:“……” 回到衙门,跟随铁英办案的一名衙役禀告道:“属下们查过了,那天晚上谢一鸣、谢二鸣、谢四鸣都在家,只有谢二鸣不在,属下们再三盘问,才从一个下人那里听说,他去青楼找他的老相好翠珠了,可是翠珠却说,谢二鸣只在她那里饮酒,并没有过夜。铁哥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 江含征微微冷笑:“把谢二鸣,翠珠,以及那妓院的老鸨一并锁来,本官要亲自审问!” 衙役一震:“是!” ☆、第19章 无面人(5) 第19章 半年之前,夏芩差点被拐卖时,来看“货”的下家就是一个疑是青楼老鸨的人物,当时,该鸨留给夏芩最鲜明的印象就是,花红柳绿一只妖。 未曾想,时隔半年,托县令大人的福,她还能有再次瞻仰活妖的机会。 而且还是三只。 三个女人袅袅娜娜往堂前那么一跪,衣衫半掩,云鬓松堕,好似从某事现场当场拖来,遐想十足地糊了众人满眼春·色。 让夏芩那向来适素的眼险些消化不良地当场罢工。 青楼女身后便是谢二鸣,不知道是不是酒醉未醒,蔫头耷脑的像一坨跟在大彩鸡后面的卷尾巴,全然没有上一次见到的精神气。 江含征沉声问:“谢二鸣,黄文义家失火那晚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谢二鸣垂着头,声音黏连:“草民……草民当时在怡香院和翠珠饮酒,后来……就歇了……” 江含征冷冷地注视着台下:“翠珠,他的话是否属实?” 彩鸡珠低垂臻首,婉转娇啼:“谢官人只在奴家那里饮酒,并未过夜。” 谢二鸣微微一震,抬起头来,怒:“不是你是谁,爷去那里可一直都是照顾你的生意,”转向江含征,表情急切,“必是她怕担事,有意推托,大老爷,这些无情无义的婊·子可不能信呐。” 惊堂木猝然一响,台下的人一哆嗦,江含征声如冰渣:“无情无义?谢二鸣,你也算乡绅士子,公然嫖·娼,秽言公堂,行事如此龌龊,还配说别人?说,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谢二鸣大呼冤枉:“大老爷,草民真的在那里呀,不信您可以问问我的贴身小厮剩儿,还是他把我从翠珠的床上拖下来的,说妹子家着火了,那时天还没亮呢。” 江含征眯起眼睛。 翠珠忙道:“奴家并没有说谎,那晚谢官人说他还有一件来钱的大事要做,所以并没有留下。” 谢二鸣紧紧地咬着牙,脸色发青。 江含征缓缓道:“剩儿在哪儿?” 谢二鸣一窒:“他……请假回老家了,说家中老娘生病……” 江含征简直要冷笑了。 气氛绷得一触即发,此时一直紧缩在边上装板凳的彩鸡鸨弱弱道:“回……大老爷,那晚,大约谢官人宿在蘼芜处。” 谢二、翠珠皆看她。 彩鸡鸨:“上头大老板出台了一项新规定,说三个月内,留宿客人次数最多者,可以住独院。上次获胜的是蘼芜,她留客的次数比翠珠多一晚,那天她和奴家说起,说有一晚她的客人是翠珠的常客谢二爷……” 翠珠蓦然看向蘼芜,满面气恨。 江含征看向蘼芜,脸色铁青:“蘼芜,可有此事,那天是哪一日?” 第14节 蘼芜云鬓松垂,姿态楚楚:“六月十二或六月十三,奴家记得那晚月亮还未圆。谢官人醉醺醺地从翠珠姐姐处出来,奴家佯装去送,就把他截胡了……” 江含征:“……” 夏芩:“……” 鉴定别人睡在那张床上这种事…… 江含征的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 谢二鸣缓缓吐了口气,看向蘼芜的目光诡异地含情脉脉。 翠珠两颊的咬肌隐隐直跳。 审问结束了,众人退出公堂,江含征蹙眉托额,好久没有说话。 夏芩略略一瞟,发现县令大人就连蹙眉托额的样子都那么出众。 她原地犹豫一番,不知道是不是该跟着告退。 “为什么出家?” 半晌,淡淡的声音传来,却是云里雾里飞来一笔。 夏芩错愕,抬眼看去,就见江含征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那双幽深凤眸正端端地凝视着她,又恢复了冷淡疏离的面貌。' 她静了片刻,低下头,说道:“我由师傅养大,师傅出家,我自然跟着出家。” “既然出家,那为何既不念经,也不剃度?” 他话语清冷,甚至带了咄咄逼人的味道,犹似在发泄案子不顺的郁气,听在夏芩的耳中,不啻于当场骂她“行止不端假模假式的假尼姑”。顿时脸都红了,抑制了好久,才勉强抑制住自己颤抖的心绪,垂眸道:“大人教训得是,信女是该好好反省,待大人放信女回山,信女必定闭门思过,早日剃度,全心向佛。” 江含征的眉头又皱起来:“本官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是什么意思,他既没来得及说,夏芩也不感兴趣。 隐隐的喧闹声传来,江含征不耐地问道:“外面是什么声音?” 不一会儿,从外面跑过来一名衙役,气喘吁吁道:“是外面两名窑姐儿打起来了,一个说对方抢了她的院子,一个说对方满口喷粪,没本事还怨别人,骂着骂着就扯起头发来,引来好多看热闹的人。” 江含征气得俊脸狰狞,他按着桌子站起来,呵呵冷笑:“好啊,一个个活得不耐烦了是吧,好,把她们全都捉起来,先赏几大板,然后关进班房!” 衙役不禁一哆嗦:“是!” 夏芩哪壶不开提哪壶:“那谢二鸣呢?” 衙役看她一眼:“谢二鸣的老娘来了,正拿拐杖狠狠地敲他的头呢。” 夏芩:“……” 不知怎的心里就奇怪地舒畅了一下。 说话间,铁英赶过来,对江含征禀道:“谢二鸣的母亲谢胡氏请求拜见大人。” 江含征眉心未展,却缓缓抬起手来:“有请。” 明明刚刚还阴云翳翳,在老妇人进门那一刻,县令大人的脸色突然就变成阳光明媚了。 他抢前一步扶住妇人下拜的身体,和煦地笑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本该含征去拜见各位乡老,却因为俗务缠身,未及成行,实是惭愧。老人家请坐,来人,上茶!” 夏芩:“……” 如果不听后半段话,夏芩还以为该县令遇到了亲妈。 这等变脸功力,让缺少见识的山寺女子除了傻眼还是傻眼。 老妇人道:“乡野村妇,怎敢劳动大人玉趾?老妇人觍着脸来见大人,并非因为小儿的事,小儿顽劣不端,大人该打该罚,老妇人只有感激绝无二话。老妇人只是怜惜我那女婿黄文义……” 她擦了擦眼,脊背端正:“老妇人的先夫谢揖山……” 她的话还未说完,江含征便惊诧道:“谢揖山,带领山民凿石修渠的林山县令谢揖山?” 老妇人道:“正是,没想到大人也听说过他。林山县多山,先夫在任时,深感那里的民众用水艰难,便带领山民凿石修渠,后来劳死任上,那里的民众感念先夫恩德,便为先夫修筑了祠庙,命那条渠为谢渠。” 江含征叹道:“先辈风范,令我辈敬仰。” 老妇人道:“黄文义是林山县一位故人义士的遗孤,先夫临终时,留书嘱托老妇,把爱女谢月许于文义,并把他当亲子对待。这么些年来,在老妇眼中,他就如老妇的亲生儿子一般。而今他不幸早逝,尸骨未寒,陵墓便遭人掘挖,前一波人刚掘过,后来又来一波人,亡者的棺木至今还暴露在光天化日下。这让老妇人这刚送了黑发人的白发人情何以堪?让老妇人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先夫?” 老妇人说着说着便流下泪来,一字一句的话语,如呼啸而来鞭子,狠狠地抽打在听着的脸上、心上。 有一瞬间,夏芩产生了强烈的怀疑,还调查什么呢,事情不是明摆着的么,她错了,他也错了,掘墓者应该抓起来,让逝者安息,让亲人不再流泪。 江含征微垂着头,淡淡的阴影笼上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一股难以言喻凝重和阴郁从他的周身缓缓渗出,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就连他的声音,也是沉甸甸的,如有千钧之重:“老人家放心,这件事含征会慎重处理,给双方一个满意的交代。” 老妇人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大人。” 江含征扶起她,让人送她出门。 老妇人走后,江含征招来铁英沉声吩咐:“派人看好黄文义的墓,事情未了解之前,谁也不准妄动一寸土!” 铁英:“是!” 夏芩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县衙的,赵书旭和胡谢氏的面孔交替在她脑中浮现,像一个巨大的谜团,裹挟着她,无法破解,心力交瘁。 她浑浑噩噩回到客栈,刚走进门,便被眼前的情景激得精神一抖。 就在多日未见的鬼女绣姿态妖娆地横在堂前收银的桌子上,饶有兴致地调戏着面前颇有几分姿色的客栈老板娘,口中黏黏腻腻道:“亲亲,把那个糟鼻子老头踢出去吧,绣绣来伺候你哟~~~” 夏芩登时鸡皮疙瘩都掉下来了。 她万万想不到,此女不但能表演“地滚美人头”的恐怖画面,还口味如此之重,竟然生冷不忌,男女通吃。 实在无法直视,她果断绕道走。 鬼女绣媚眼一瞟,便想跟过来,但不过一瞬,她面色微变,硬生生地止住飘浮的身躯,原地隐没了。 夏芩回到自己的院中,高大的槐树撑开葱郁的树冠,在院中一片清凉绿荫,画中君翩然立于树下,长袖微拂,悠然含笑:“今日在县衙,玩得还愉快否?” ☆、第20章 无面人(6) 第20章 玩玩玩玩玩…… 夏芩面呈菜色,她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有气无力道:“连先生都避之不及的地方,是能玩的地方么,再说,我什么时候玩过?” 画中君笑着坐在她的对面,连撩袍下坐的姿势都那么优雅,让夏芩觉得,面前的他是真的活生生地“坐”上了那个石凳。 画中君笑道:“愿意谈谈那个案子吗?” 夏芩点点头,像倾吐一堆淤积的杂物一般,把塞在胸中一堆见闻吐了出来,画中君微微凝眉:“也就是说,现在的问题是,赵家哭着喊着要扒墓,谢家哭着拦着不让扒?” 夏芩:“……是。” 画中君微微诧异:“这不是很简单吗,把棺材打开来看看,是谁家的尸体,谁家领走。” 夏芩:“……”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向来渊博沉稳,俊雅温文的画中君会说出这么一条简单粗暴的计策,一时小口微张,诧然失声。 画中君:“怎么?” 夏芩清了清嗓子:“没……就是打开棺材似乎也要经过扒墓的过程……而且,尸体过了这么久,恐怕早已烂得谁都认不出来了……”说话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脑中飞快闪过,可惜太快了,让她抓不住一点头绪。 她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画中君道:“你以为开棺验尸验的是一张脸么?那也是一门学问呢,所以才有仵作这个专门的行业。” 可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开棺验尸,在人们的心目中是等同于“剥筋剔骨”、等同于“戮尸”的存在,所以许多人宁愿承受冤案,也不愿尸体遭此凌·辱。 夏芩不用想也知道,谢家哪怕是让棺木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也不会同意让仵作开棺验尸的。 画中君:“如果那县官实在没有办法,就建议他用这个方法吧。” 夏芩闻言苦笑,一封信已经让他烦恼到当面斥责她“既然出家,那为何既不念经,也不剃度”了,如果再来一个开棺建议,不知道最后还要承受什么样的后果。 想着想着不禁叹息:“还记得先生教我的那首诗,‘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其实哪里青山不埋人呢,何必汲汲于一小片土地,弄出这么多事来?” 画中君有些诧然,微微失笑:“想不到小姑娘倒有点超然物外的境界,只不过这件事恐怕不是葬在哪里那么简单。” 夏芩“唔”了一声,神色恹恹,画中君看着她明显疲倦的脸色,说道,“这件事就说到这儿吧,你也累了,今天就不要再想了,早点休息。” 而后站起身,朝她略一颔首,徐徐向院外走去。 在她的面前,他从不显露那种遽然出现或消失的特质,而是像个真正的人那样,缓缓走出她的视野。 夏芩在院中摆了一会儿沉思者造型,而后进屋摆笔开始练字。 她的主业是念经和练字,而不是破案。 心中渐渐静谧,正练到佳处时,突然“砰”的一声响,她的手一抖,一道墨痕划破纸美人的脸。 “疼,疼,肚子疼,哪里有厕所,快快,我要拉!” 一名男子闯进门,抱着肚子,满脸是汗,火急火燎地四处张望,而后一头扎入对面的墙壁,不见了。 夏芩:“……” 刚过一会儿,又是“砰”的一声响,男子再次出现,而后在一串急切的“我要拉”的呼叫声中窜进对面的墙壁。 “……”夏芩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货了。 找厕男的身影刚刚消失,美人绣飘然出现,她姿态曼妙地倚上窗台,一边绣花一边和她闲聊:“喂,刚才这个男的,他是被屎憋死的吧?” 夏芩:“……” 鬼女媚媚地抬起长睫,三分挪揄:“你这里,什么时候开始变茅厕了?” 夏芩:“……” 她严肃地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凡是我读书写字休息的时间,谢绝外客访问,现在,你准备离开了吗?” 美女绣“哼”了一声,扭着身子飘然隐匿。 次日无事,出门买墨碰到铁英,他正风风火火地带着人四处查问。 夏芩悄悄对他道:“总这样耽搁下去也不是办法呀,我的那点银子都快耗干了,如果这件案子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就先回去了,麻烦你对大老爷说一声,怎么样?” 铁英牛眼一瞪:“大老爷正为案子的事烦着呢,谁敢去说?再说,这件事还不是你惹起的,好了,不要再为银子的事担心了,安心住着。” 而后,大掌往她肩上一拍,匆匆去了。 第15节 夏芩只能苦逼地继续在客栈待着。 到了第五天,铁英过来提溜她,说道:“走,跟我去黄文义的墓地,大人准备开棺验尸了。” 夏芩蓦然一怔,差点滑到,嘴巴慢慢张开,差点合不拢了。 她都不知道,县令大人和画中君,两人的心意什么时候这么相通了。 匆匆赶到墓地,那里已经围了好多人,谢家以谢胡氏为首的一群人正在阻拦,谢胡氏抗声道:“我婿的坟墓一再被人挖掘凌·辱,我等向大人求告,大人不去罚那掘墓者也就罢了,反而调查我儿,纵容掘墓者,乃至于今天还要开棺,大人想要作何?” 江含征道:“黄文义死因蹊跷,本官必须调查清楚。” 谢胡氏怒笑,还未发言,*屯唯恐天下不乱地在旁插话:“我们都请大师算过了,那封信写的是真的,这坟里埋着的就是我儿,老婆子你别满嘴粪话。” 夏芩:“……” 什么叫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就是大罗神仙在此都无法拯救这货令人绝望的智商…… 江含征脸色阴沉,额角的青筋隐隐直跳,斥道:“闭嘴!” *屯悻悻地不做声了。 谢胡氏气急:“大人仅凭一封信,就要掘人之墓,开人之棺?那写信的人是谁,让他站出来,老妇倒要问问,我谢家的事,他是如何知晓的?” 夏芩心中一紧。 *屯叫嚣着神补一句:“那好心人是谁,俺都不知道你想知道啥?有那精神气儿,还不如找找你亲女婿要紧。” “……”这次连夏芩都恨不得上去掐死他了。 江含征的脸色淡下来,淡得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他淡淡地说道:“*屯,不要以为你不是本官治下的臣民本官就不会动你,如果你再胡言乱语扰乱查案,本官会让你后悔长出舌头!” *屯啪地闭上嘴。 铁英把他拖了下去。 江含征转向谢胡氏:“本官决定开棺验尸,绝非因为一封信。如果案子没有蹊跷,老人家何故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 谢胡氏被噎得几乎背过气去,白发颤巍巍地,她一下一下地用拐杖捣着地,气极:“好好好,你是官,我是民,官压民,老妇无力抵挡,只是大老爷以莫须有之名开人之墓,启人之棺,该当何过?” 江含征道:“本官已经上书知府,若三个月内不查明此案,本官自会免职!” 这句话一抛出来,不仅谢胡氏愣住了,连在场的人都被震在当地。 夏芩的心底毫无预兆爆发出一个颤音,慷慨激荡,余韵缭绕。 他身后,一名男子不禁用手按住他的肩:“蕴之。” 江含征拍拍男子的手以示无恙,而后对谢胡氏道:“这位是定州知府周景臣,本官今天的话,便由他做证,如何?” 男子缓缓点头。 谢胡氏的气势终于慢慢地消了下去,她后退一步,说道:“既然如此,老妇便不再多言。” 江含征颔首,朝候在一旁的人吩咐:“开始吧。” 便有人到黄文义的墓前做简单仪式,江含征转向夏芩,面无表情:“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念经?” 夏芩:“……” 所谓慷慨震撼云云,都是浮云。 夏芩默默地走到墓前低头合十,一番云里雾里地仪式后,便有衙役过来挖土。 已近正午时分,阳光分外明亮,围观的人群被拦在外围,棺木启出后,棺木旁边就只有仵作师徒两人作业。 腐尸的恶臭阵阵传来,人们不禁纷纷掩鼻,有的翘脚张望,有的害怕退缩,有的皱眉肃立,夏芩背过身,想到仵作正在做的事,心中不由阵阵颤抖,她垂着头,双手合十,第一次诚心诚意地念起经文。 “疼,疼,肚子疼,快,哪里有厕所?” 找厕君急慌慌地在人群中穿梭,无知无觉地做着现场凝肃的气氛的破坏者。 夏芩顿时有点开裂。 时间在一阵阵恶臭、相互间窃窃私语以及不断找厕所的呼叫声中缓慢拖步,漫长得让人头晕目眩,心生焦躁。 谢氏兄弟劝谢胡氏:“娘,这里有我们就够了,您老人家是有春秋的人了,先回家休息吧。” 谢胡氏十分硬气:“不,老身要留在这里,谁也别劝我。” 那边,仵作师徒终于直起身,脱去口罩手套,向江含征禀道:“死者口鼻干净,没有吸入烟尘,显然是在起火前死去。死者的牙齿有出血现象,这是窒息而亡的特征,但死者面目破坏严重,判断不出是哪种窒息,勒死还是捂死。面部和身体烧伤的程度区别明显,显然是有意破坏容貌。另外,死者的左踝似受过严重旧伤,也就是说,他是个跛脚。” 他的话刚一说完,*屯便哭嚎开了:“我的儿,我可怜的儿啊!” 谢胡氏如被当头一击,茫然不解,呆若木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倒去。 谢氏兄弟手忙脚乱地接住她。 江含征冷笑一声,厉声吩咐:“张贴告示,绘制画像,从今日起,全力缉拿黄文义!” ☆、第21章 无面人(7) 第21章 新任定州知府周景臣乃江含征的好友,赴任途中路过松山县,便顺道过来拜访,听闻好友正在办案,自然兴致勃勃地过来围观一番。 回府途中,周景臣问江含征:“蕴之怀疑黄文义是杀害赵旭书的凶手?” 江含征缓缓点头:“失火当晚,书房中有两个人,且有酒有菜,显然黄文义招待了某人。但他家中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事,就连菜席也是从外面定的,贴身仆人和看门人都被赏了酒吩咐早睡,看来黄文义是有意隐瞒。 黄文义在谢家处境艰难,虽然谢胡氏口口声声说把他当儿子对待,但四谢强势,处处压制他,所以他过得并不如意。 最重要的一点,含征刚刚查到,黄文义所有的账面都出了问题,生意严重亏损,在失火前还无故提走了一笔银子。 所以,含征断定,必是黄文义早就谋划好了从谢家脱身,才使出了这一招李代桃僵计。” 周景臣闻言叹息:“好缜密的计策,好精彩的推断,惜乎他遇到的是蕴之。” 江含征笑道:“人还没抓到,案子不算了结,不过嘉贤兄到来,该当浮一大白。” 周景臣大笑:“听蕴之论案,快人心胸,当有美酒佐之,走,饮酒去!” “走!” 二人说笑着,奔赴酒楼而去。 而在他们的身后,急惶惶地缀着一个来回倒腾的身影,痛苦地念叨着他臆想中的厕所。 这情景,怎一个诞字了得? 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怪诞,前一刻还是“孝敬长辈,善待妻子,体恤下人,友爱邻里”的大好青年转眼间便成了杀人凶手,成了被缉拿的对象,这种突变,让夏芩有点难以接受。 回到客栈,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喃喃自语:“原来你要拜访的朋友就是黄文义,可你怎么就和他交上朋友的呢,你能想到他就是你的终结者吗?” 惜乎已经没有人回答她了,那个需要超度的人,早已经心无挂碍地奔赴他的新生活去了。 她有点沧桑地叹了口气,在一个又一个案子中沉浮,她的心也好像生出了一丛丛白发。 案子的后续眼见的是没她什么事了,夏芩打好包裹,如愿以偿地回到了松山寺。 山寺宁静依旧,她身边的人发现,她每次外出回来,都会有点不同,似乎更加沉稳,也更加沉默。 秋雨绵延,连续下了十多日,整个山寺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雨雾中。 鬼女绣站在雨地里,静静地遥望远方,红色的披风裹在身上,随风轻曳,如一朵盛开在雨雾中的红花。 如此安静的一面,竟别有一种惹人心怜的韵致。 夏芩不由自主地走过去,雨滴在她的伞下绵延成密密的雨帘,就连她的声音,似乎也染上了秋雨清凉潮润的味道,她说:“我不知道你生前发生过什么事,可是,我知道,你不能长留这个世间,放下一切去轮回吧,如果你还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你了结。” 鬼女绣的媚眼斜斜地飞起来,如一片片桃花,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她如水的眼波朝夏芩浅浅一漾,唇角含笑:“你要帮我超度?” 夏芩的脸莫名奇妙地红了。 鬼女绣嗤笑一声,朝前方抬起下巴:“先把那个厕所搞定再说吧。” 仿佛是为了应和她的话一般,雨地里急慌慌地窜出一个人影,捂肚按臀,一连迭声地叫:“肚子疼,肚子疼,快快,厕所在哪里?” 夏芩:“……” 这还有没有一个正常点的了? 鬼女绣讥笑:“快点吧,小姑娘,你再不给他找厕所,巴巴可就要漏出来了~~” 夏芩:“……” 再要觉得此女惹人心怜,她就是个疯子! 夏芩面无表情对来回奔腾地找厕男说:“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你的肚子怎么了?” 男人马不停蹄地奔波,奔得夏芩的眼都成蚊香眼了,他说:“我叫邓善庆,定州府安县邓庄人,我肚子里有东西,它在不停地动,不停地往里钻,啊,好疼!” 一声惨叫,男子倒在地上,抽搐两下,消失了。 夏芩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 雨停后,秋意渐浓,满山斑斓的红叶如被染色,天愈高,云愈淡,气愈爽,正是登高望远的好时节。 邓善庆再也没有出现。 她摘了些许大片的叶子,学着古人在上面泼墨,正泼到兴头处,小师妹慧心过来,对她道:“师姐,县令大人来了,师傅唤我们过去。” 夏芩极其诧异,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见慧心正端端地望着自己,便搁了笔,揣着满肚子的疑惑,随慧心走出去。 会客室内,江含征正缓缓打开一幅画,对定逸师傅道:“多谢大师傅招待,这山寺中的粥,果然别有一份清香宜人的味道。含征身无长物,无以为谢,就把这幅杨柳观音图献于宝寺吧。” 定逸双手合十:“谢谢大人。” 画卷展开,宝相庄严的观音图呈现在众人眼前。 与一般所见不同,尤其是那一枝杨枝,竟是柔中带刚,十分奇特。 定逸师傅细细地观赏着这幅画,微笑道:“贫尼才疏学浅,见识有限,却也看得出大人笔力不俗,这幅观音图禅意深远。” 而后转向三个弟子:“你们都看出什么了?” 慧静凝眉沉思:“观音慈眉善目,面容祥和,如有佛光普照。” 慧心:“观音低眉垂目,慈和悲悯,让人心生敬仰。” 夏芩:“画得像。” 第16节 江含征:“……” 定逸微咳一声:“贫尼倒觉这副杨枝发人深省,求道应该像枝条那样刚强坚固,对待众生,则应该像柳叶一样,充满温柔。” 江含征微笑:“大师傅境界毕竟不同。” 定逸道:“大人过誉了。” 江含征道:“前些日子,衙中几件案子得慧清师傅帮忙,很有助益,含征此次前来,有些事情想向慧清师傅请教,不知是否方便?” 说完,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夏芩身上。 夏芩看向定逸。 定逸微微颔首,合十行礼:“大人不必客气,小徒自当效力。” 而后领着慧静、慧心离开了房间。 三人刚走,江含征便道:“黄文义至今还未捉到,让你的鬼朋友也来帮忙。” 夏芩:“……” 她都不知道该县令的这股理所当然劲儿是从哪儿来的。 夏芩道:“我没有鬼朋友,而且身为渺小的凡人,我也没有驱动鬼神的能力。” 方才的和煦微笑全然消失,江含征的眉宇间阴郁一片:“姑且一试。” 夏芩无语片刻,说道:“我尽力,不过希望渺茫,如果帮不上忙,还请大人不要怪罪。” 江含征瞄她一眼:“我怪罪过你么?” “……”夏芩谨慎地保持缄默。 江含征:“看,你说不出来,证明我没有,所以你完全不该担心这种事,而应该担心怎样完全尽力。” 夏芩:“……” 很想掀桌是怎么回事? 江含征走后,夏芩糟心地把此事对画中君说起,画中君苦笑:“这个江县令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夏芩深深地表示同意。 请鬼女绣帮忙,鬼女绣挑着眉阴阳怪气道:“我为什么要帮你,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夏芩抱着双臂,冷冷:“因为你住我的房子,每天和我说话,不答应也成,自己孤独地去荒郊野外喝西北风去。” 鬼女绣恨恨地磨牙,忽地想起什么,邪魅地一笑:“要我帮忙也行,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夏芩:“免开尊口吧,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情我绝对不做。” 鬼女绣美丽的鼻子喷着冷气:“你以为老子让你做什么,你除了小打小闹地帮人超个度还会做什么,先前还巴巴地求着老子超度,现在老子答应了,你倒摆起架子来了,那好,老子不帮忙了!” 说完,扭着身子就要走。 夏芩连忙叫住她,怀疑道:“我是愿意帮你的,但,你真的不会为难我?” 鬼女绣高傲地冷哼了一声。 夏芩迟疑道:“那……好吧,我答应了。” 鬼女峨眉一挑,含了一缕意味深长的笑消弭于她的视野。 两人开始长期地不见踪影,鬼女绣也就罢了,画中君也不见,便让她分外不适,连功课也给耽误了。 某日说起此事,画中君沉吟了,说道:“确实,有些事不该过多参与,也罢,随它去吧。” 于是,她的生活恢复了常态。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她对“鬼友”的帮忙不抱希望,几乎已经忘了县令大人的嘱托时,美丽的鬼女现身了,脸上挂着让人汗毛直竖的诡秘笑容,对她道:“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你想要的那个人。” 什么叫她想要的那个人? 略去因她的措辞而起的小小不适,夏芩兴奋道:“在哪里,黄文义在哪里?” 鬼女绣一顿:“黄文义,谁叫黄文义?” 夏芩顿时裂了。 “你都不知道要找谁,你还说你找到了?” 若不是一向自诩的好涵养压着,夏芩几乎都要咆哮了。 鬼女绣不屑:“你们倒知道要找谁,找到了么?” 夏芩拼命揉着太阳穴,压抑着快要爆裂的青筋。 鬼女绣道:“知道你们为什么找不到么,因为你们要找的那张脸压根已经不在了。” 夏芩一愣。 鬼女绣得意:“知道为什么不在了么,因为他已经变相了,老子找到的那个人,就是已经给好几个逃犯做过变相的变相人!” ☆、第22章 无面人(8) 第22章 夏芩迅速传书江含征。 江含征迅速派人来提夏芩。 夏芩凌乱,对前来拎她的铁英道:“我在信里不是已经写明变相人在哪里了吗,怎么还让我去?” 铁英:“写得再明,哪有人直接领过去方便,一点弯都不用拐,直捣黄龙。” 夏芩:“……” 难为他还能说出“直捣黄龙”这样的词语,夏芩默。 铁英话不多说,带着江含征的信便去找定逸,然后把夏芩带出寺院。 到了路上,铁英从车上拿出一包衣服递给她,指了指车厢:“大人的命令,为行路方便,去车里换上。” 夏芩低头一看,是件男装,做工比她身上的衣服好了不知多少倍,不过让她不大明白的是,为什么刚才不直接带到寺里给她? 换好衣服,铁英驱车带她去和江含征会合。 待她再次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时,众人的眼前不禁一亮。 车上下来的是何家少年? 他肤色白皙,眉如墨染,清湛的双眸如最美的黑曜石,青色的发带随风拂肩。 他衣裾轻摆,如柳蹁跹,似一曲清歌拂面而至,不经意间潋滟了秋水,明媚了青山…… …… 仿佛有一首旋律在他心底轻轻回旋,江含征听到了自己明晰的心跳声。 他的身后响起窃窃私语,不知道的人在向旁人悄声打听,夏芩在这样的目光中甚不自在,她低下头,轻轻扯了一下衣裾。 江含征回过神来,清咳一声:“好了,人都到齐了,我们出发!” 扮作行商的一众衙役齐应一声“是”,纷纷上马。 夏芩上了车,但见门帘一动,江含征也跟上来,坐得离她远远地,也不知在想什么,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夏芩朝窗外望了一眼,鬼女绣飘然跟在她的车旁,连路也不看,手中拈着绷架子,指间的绣花针上下翻飞。 夏芩对她的领路态度很不放心,怀疑:“这条路是去林山县的路吧,能找到那变相人吧?” “嗯。” 回答她的不是窗外那忙着手工的鬼女绣,而是车中的江含征。 江含征目光悭吝地看她一眼,又收回去:“衣服不错。” “……” 夏芩琢磨着这话并不是在夸她,但不回应似乎又有点说不过去,想了想有礼道:“是大人眼光好。” “……” 县令大人却不知想到了哪里,耳后缓缓浮起一抹薄红。 过了一会儿,江含征:“你俗家的名字叫什么?” 夏芩疑问的目光看过去,江含征道,“你穿成这样,我总不好再叫你慧清。” “夏芩。” 江含征:“那个芩?” “黄芩的芩。” 江含征“哦”了一声:“本官还以为你会叫黄花菜花什么的。” 夏芩:“……” 这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江含征:“你的字呢?” 夏芩:“无字。” 江含征又“哦”了一声,曼声道:“芩,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且鸣野食苹就有诚信待人,同甘共苦的美好寓意,本县就赠你一个字,苹苹,如何?” 夏芩:“……”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县令大人有点不大对劲儿,送衣服也就罢了,是为了做道具用,这送字又是为了哪般? 她像收到一件毫无预期的礼物一样,既惊讶,又无措,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县令大人赐的字,该高高供起来来吗? 她双手合十,低下头,语气诚恳:“谢大人赐字。”虽然没什么用…… 县令大人端庄地抬了抬手:“无需多礼。苹苹,你既穿了这身衣服就不能再行佛家礼了。” “……” 夏芩无声地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叫得可真熟稔呀……为什么什么事都要扯到衣服上去? 第17节 一行人快马加鞭,不足一日便到了林山县。 此县地处太行山东麓,他们要去的地方便是太行峡谷中的一个山谷,名曰桃花谷。 据说谷中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却非常有名望,皆因此地的风景十分奇丽。 桃花谷乃太行峡谷中的谷中谷,谷旁高山耸立,奇峰突兀,一条蜿蜒曲折的桃花溪贯穿整个峡谷,溪水两岸密密匝匝地植满桃树,每逢桃花盛开时节,满目的桃花如绯云漫卷,山风吹过,落英缤纷,那纷纷扬扬的花瓣如阵阵花雨,满带清香,飘落入碧绿的溪水中,形成一种奇观。因此,这条小溪也叫花雨溪。 林山县的文人墨客、富商豪绅每年都要来这里游玩赏花,因此这个山谷的百姓,不种桑麻,只以开酒店、经营桃树为生。 到了桃花谷,已是暮色轻垂时分,袅袅炊烟从山间升起,渐渐黯淡的霞光下,石山石林千姿百态,草木藤蔓郁郁葱葱,风景壮丽非凡。 可是谁也没有心思欣赏着奇丽的风景,一行人像一众影子,舍去车马,徒步而行,悄无声息地潜入他们想要去的地方。 有一句话江含征说对了,如果没有人带领,信中说得再详细,也未必能够找到目的地。 夏芩跟着鬼女绣,其他的人跟着夏芩,过了桃花谷,又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那块地方。 两层小楼映入眼帘,楼前是各种花草,外围是竹篱为墙。 再走近,那浓重的阴影笼罩下,点点磷火闪烁中,一重重,一块块,挤挤挨挨,密密麻麻的,是--- 坟墓! 夏芩一个趔趄,猛然住脚,冷汗刷地窜上脊背。 “坟坟坟……”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抖颤着,如启开恐惧之门,让望见这一幕的众人忍不住心弦紧绷,止住脚步。胆子小的,已开始簌簌发抖。 一条条鬼魂如被惊醒,哭笑尖叫着从四方飞来,他们的脸,没有五官,满目疮痍,如被集体碾压残毁,像一场无法诉说的惊怖噩梦,直直地逼近她的眼前------ 夏芩无法自抑地惊叫一声,向后倒去。 他身旁的江含征眼疾手快,一下子把她拦揽到怀里。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他温暖有力的手臂揽着她,缓声安慰:"没事,不要怕。" 一缕山风,从这边,吹到那边。 辟邪佛珠的柔光慢慢地把他们拢住,纷乱喧嚣渐渐远去。 有力的触感印在了腰间。 她从他怀中退出来,脸色微红,低声道:“我,看见了鬼魂,很多没有脸鬼魂……” 江含征一窒,面呈菜色。 楼里的人被这一声惊动,打开了房门。 江含征眼光一扫,训练有素的衙役立即上前,迅速制住了他,把他押到江含征的面前。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子显出浓厚的轮廓,似乎是为了驱逐这院中诡谲的气氛,衙役们把所有的风灯都提出来,挨个点上。 屋内也是烛火高悬。 摇摇晃晃的灯光下,可以看到那人的面孔青白俊美,眉宇间一道长长的伤疤,像把那张脸撕成了两半,透出一种诡异的阴郁。 江含征:“你就是变相人?” 男人没有回答,他后面的衙役一下把他踢跪在地:“回大人的话!” 男人淡淡:“是。” 话一出口,众人微愣,那声音意外地好听,如山泉滴水,玉石相击。 江含征掏出一张画像:“你可见过这个人?” 变相人微一抬眼,又垂下眼皮:“没。” 他后面的衙役又踢他一脚:“说实话!” 变相人依旧冷冷淡淡:“只见过一张与此图有两三分相似的脸。” 夏芩不禁瞅了一眼那张画像。 眉毛一长一短,鼻孔一大一小,脸阔得能跑马,唇厚得能割肉。 深刻地体现了夸张与魔幻相结合的手法。 如果真长成这副模样,那确实是应该变一变相了。 江含征:“他什么时候来过你这里?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变相人:“草民从不过问客人的身份来历,来了做,做了走,如此而已。” “……” 为什么听上去恁地怪异? 江含征:“你可知他是个逃犯?” 变相人:“不知,草民是个大夫,无论别人怎么看,草民都是个大夫,大夫会先问患者的来历过往再给治病吗?” 江含征简直要气笑了:“你是大夫?你不会不知道来找你的人多是逃犯吧,大夫会帮助犯人逃脱法网?” 变相人依旧冷淡:“草民说过,草民从不过问客人的身份来历。” 江含征的声音冷下来:“本官最后再问一遍,这个人什么时候找过你,现在去了何处,老实回答,别逼着本官让你重刑加身?” 变相人:“此人半个月前来过这里,身边跟着一位本地口音的盲女,去了哪里草民不知,不过做此手术需要很长时间恢复,各位不妨到下面的村子打听一下,或许能找到线索也未可知。” 江含征不置可否,默然有顷,突然道:“你房子后面的坟墓是怎么回事?” 变相人淡道:“那是之前做过变相手术的人,几年后又回来找草民,让草民把他们变回去。草民做不到,他们或抑郁病死、或疯癫自杀,最后草民便把他们葬到了这里。” 他抬起脸,望着黑魆魆的天空,声音诡秘而苍凉:“草民费尽心力为他们换一张新面孔,他们却承受不住,面孔变了,身心依然如故,时间长了,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然后会生出许许多多奇怪的妄想,如同心也生了病。草民能换了他们的脸,却治不了他们的心,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毁了那张面孔,死在草民面前。” 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或许大人找的那个人最后也会如此,倒不必大人如此费心搜捕他了。” 他遥望夜空,不再说话。 夜色寒凉,众人的心底慢慢地浸出一层寒栗。 “难道没有一个人例外的?”一个衙役问道,声音微颤。 “例外?”变相人诡秘地一笑,指着自己的面孔,“我。” ☆、第23章 无面人(9) 第23章 他给自己做了变相手术! 夏芩的背后冷飕飕的,一个给自己做变相手术的男人,一个住在坟堆里给自己做变相手术的男人,一个把所有为脸而死的亡者葬在身边、遗世独立、住在坟堆里给自己做变相手术的男人…… 一时间,她的脑中只剩下一句话,他,变态了…… 布局奇谲的院子,影影绰绰的灯光,还有面前这个脸孔青白俊美的男子,仿佛都带上的某种无法言说的诡秘之意,把人的神经,逼到了恐惧的极致…… 即便是江含征,也觉得自己无法再待下去了。 他匆匆吩咐了一句:“派人看好他,天明后交给当地县令,由他们酌情处理。” 然后,便带着人往回返。 两人被誉为“胆大”的人,被苦逼留在坟堆里,与变相人共度良宵。 山风愈冷,一弯弦月挂在天空,山中的景物在月下变成一片黑色。 虫鸣繁密如雨,于是山更静,景更奇,峰岩更突兀,树影更浓厚。 夏芩急冲冲地往回赶,奔波一天,又累又饿,脚下打飘,却一步也不敢停留,如被恶鬼追着也似,拼了命地倒腾着两只脚。 只觉得此生对山再也无法爱了。 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凝重,山路潮湿,夏芩一个脚滑,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一下子被摔蒙了,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怎么样,要不要紧?” 铁英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过来扶她,夏芩竭力忍耐过那阵剧烈的疼痛,微微摇了摇头:“没事,不要紧,我自己来。” 而后挣扎着,扶着旁边的岩壁,慢慢地站起身来。 月光稀稀落落地洒在她的身上,她脸色苍白,脸型小巧,凌乱的发丝黏在额上,看上去十分狼狈。 她的手细白纤弱,紧紧抓着旁边突起的岩石,还在微微发颤。 或许因为怕,或许因为累,或许因为冷。 可是她说,不要紧。 她说这话的样子,非常自然,如那一手潇洒飘逸的字体,没有丝毫凝滞,好像事情本就应该如此。 应该一个人。 独自面对,独自承担,独自忍受。 如果她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女子,哪怕只是一个普通人家女子,她还会如此吗?如此习惯不公的对待? 被人驱赶着,在寒冷的黑夜,忍累挨饿,饱受惊恐,乃至受伤? 被无理地一次次提到衙门听闻那些阴暗血腥的案件? 可是让她遭受这一切的人却是你,江含征面无表情地想,却是你,江含征。 难得做出这番人道反思的县令大人,却没有现出应有的人道表情,他冷着脸,走进铁英和夏芩之间,吩咐:“武锁,你去安排客栈,蒋谭,你去雇一顶小轿,铁英,你去提灯,记得多提两盏。” 铁英纳闷,觉得安排这些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人,于是道:“我们都走了行吗,慧清又受了伤,要不我留下来……” “无妨,”江含征淡淡地打断他,“快去。 三人不敢耽搁,匆忙离开。 江含征朝夏芩伸出双手,缓声道:“那边有块山石,我扶你过去坐一下。” 夏芩试着向前挪了一小步,有些惭愧:“谢谢大人,我不要紧,前面的村子已经不远了,我慢慢走,就可以走回去。” 说着,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被无视的手臂尴尬地吊在半空,江含征面无表情地缓缓收了回去,而后看着她,不做声。 第18节 夏芩被看得略不自在,便道:“大人可以先去那里休息一会儿,轿子应该很快就到,大人马上就能坐了。” 说着低下头,专注于自己脚下的路。 江含征心中蓦然爆发出一股怒意,他突地逼近她,毫无征兆地把她打横抱起,向那块大石走去。 夏芩的喉中毫无意义地迸出一个单音节,过度的震惊之下,她大睁着双眼,失声了。 江含征走到那块石头旁,一眼扫过去,就觉得那块石头很潮很凉,然后想也未想,就那么抱着她,一屁股坐了上去。 夏芩挣扎着下了地,缓缓后退一步,木木地看着盘踞在石头上的县令大人,表情一片空白。 江含征反应过来后也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可既然已经唐突了,便只好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 把那块石头认认真真孵了一通后,江含征神情自若地站起身,对她道:“本县已经坐过了,现在该你了。” 夏芩:“……” 她实在无法理解县令大人那神奇的心思,最后,屈从在对方不容拒绝的目光下,默默地坐了过去…… 月光如一张幽谧的网,静静地笼罩着四周。 她的眉,她的眼,她小而挺的鼻,她微抿的唇,都被镀上一层柔曼虚幻的光泽,细腻令人心悸…… 夏芩微微垂着头,某种无法言传的古怪氛围让她有些微的不适,她想,如果画中君在就好了,就不会这么别扭了,可为什么画中君会说,他不能来,因为他来的话,鬼女绣就不会现身了呢? 四周很静,静得让人心慌,尤其是刚刚经历了变相人那一幕后,她想,她必须说点什么。 几乎是慌不择言地,她说起了找厕所君的事,说完后,好久听到没有回声,她自己也傻眼了。 “其实,我……我就是猜的,觉得他可能和那天见到的周知府有关,但,做不得准啦。” 她连忙找补。 些许旖旎的心思被打断,江含征还没来得及遗憾,便被她说的事情吸引住了,神情渐渐凝重起来:“把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再说一遍,详细一点。” 夏芩:“他叫邓善庆,定州府安县人,看上去二十来岁,不高,也就比我略高一点儿。非常瘦,像生了大病的样子。他一直喊肚子疼,说肚子里有东西,还在不停地动,不停地往里钻,一直急着找茅厕。” 江含征默然片刻,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你可知你这无意间的一番话,很可能会帮周知府破一个困扰他许多年的案件?” 夏芩眉心一动,还要说些什么,却见几盏灯笼地向这边游了过来,原来是铁英领着轿子到了。 江含征让夏芩上轿,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原来这轿子是为自己雇的,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感激,惊讶,无措,亦或是受宠若惊? 同时又想,幸好刚才说了那一番话,能帮助破案一番话,或可回报县令大人些许好意吧? 回到客栈,用饭,洗沐,而后一头栽到在床上,人事不知了。 第二天醒来,头脑昏昏,窗外阳光大亮,也不知什么时辰了。 她连忙穿衣下楼,刚走到转角处,便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氛围。 楼下的大厅,江含征居中而坐,面色沉沉,四名衙役分列两边,紧紧盯着地上被捆的男人,男人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 其他的人被拦在外面。 夏芩怔住。 守在楼梯口的铁英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悄悄上楼,小声道:“黄文义抓到了,他就隐居在这里,还在此地置了一处小庄子。那个盲女原先就在这个地方卖唱,所以很容易就打听到了。” 夏芩长着脖子想去看黄文义的脸,却什么也没看到。 江含征的声音低沉威严地传来:“黄文义,你可知本官为何抓你?” 下跪的男人沉默须臾,平静道:“草民知道。” 江含征冷笑一声:“你倒识趣,把你是如何害死赵书旭的,从实招来!” 又是一阵沉默,男声道:“其实,草民并不想害他,他是草民的好友……” 似乎哽咽了一下,他的头垂得更低了,“那年,草去魏县贩酒,看到他在打酒,后面一群小孩子跟着他拍叫着“瘸子瘸子”,他只是低着头不做声,打完酒便低着头一瘸一瘸地离开了。 后来,草民才知道,他是在为他的父亲和兄长打酒。 想想真是可笑,腿脚好的在家喝酒吃肉,腿脚残的却要出来打酒……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同病相怜,我们一见如故。或许我们是同一种人,身边强人环绕,一直被人比较,被人欺压,被人漠视。 只是,他比我更惨,几乎都不怎么出门,二十多年,只有我这个几乎称不上朋友的朋友。 我邀他到我家中做客,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从来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对他下手。 他到来的那天,恰巧是我二舅兄要来我家商讨酒坊事宜的那天,说是商讨,其实就是逼迫,逼迫我把酒坊交出来。 那时,我已经被一堆债务压得透不过气,四兄弟的贪婪……把我逼到了绝境,我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除了死,就是死…… 我想脱离谢家,彻底脱离。 一念之间,我想到了赵书旭,我们的身形那么相似…… 真的只是一念之间啊。 我把他邀到家里,有谁会深更半夜邀请客人呢,可是,他依然没有丝毫怀疑,高高兴兴地来了。 我把他灌醉,下手,发呆了很长时间,然后放了火。” 他微微抬起头,神色空茫:“这是我父母生活过的地方,我常来这里贩酒,在这里认识了青儿,也听说了变相人的事。”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而凄楚:“青儿是个盲女,却是我见过的最温柔、善良、细心的女子,或许只有谦卑的人才会如此,像我的妻子,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娇女,从来不会这样。” 他低下头,深深叩首:“青儿不会因为草民的容貌而对草民有所不同,她依恋我,我需要她。” 他的眼泪流出来:“草民自知罪无可恕,只求大人开恩,让草民再见青儿最后一次。 她半生流落,受人欺凌,草民只想把最后一点微薄的财产送与她,给她一个落脚之处。 求求大人,草民已经不辞而别一次,这一次,就让草民做一次真正的诀别。” 洪荒般的沉寂,半晌,江含征淡淡答:“允你。” ☆、第24章 无面人(10) 第24章 黄文义再次叩首,哽咽出声。 两名衙役押着他,向外走去,门外缓缓让出一条路来,各色的眼光黏在他们身后,最后演变成越来越热烈的议论声。 江含征扫了一眼楼上,吩咐:“该吃饭的吃饭,该收拾的收拾,待事情了结,我们马上起程。” 铁英向夏芩使了个眼色,快快地下楼去了。 夏芩吃过饭,骡车已在门外候着,江含征嘱咐武锁:“再多派一个人跟着,如果再出现昨夜的情况,本官唯你是问!” 武锁低头道:“是。” 夏芩刚想问问昨夜出现了什么情况,就见一名押解黄文义的衙役急匆匆地跑过来,满脸是汗:“大人,不好了,黄文义服毒自杀了!” 众人惊怔,随即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黄文义的住处。 房屋幽寂,如一潭宁静的死水,黄文义静静地躺在一名女子的怀中,已经没有了气息,他的唇角弯弯曲曲地流下一条乌黑的血迹。 直到这时,夏芩才看清黄文义的脸,苍白俊美,如一张虚浮的画,眉间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的心无由地一颤。 武锁上前探了探他颈部的脉搏,回头秉道:“已经去了。” 女子的表情一片空茫,喃喃道:“昨天我们还说,要开一家小酒馆,用自家的粮食,酿最香的酒……”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下来,“可……转眼就去了,他说,他犯了错,该是偿还的时候了……” 她低下头,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人,脸颊触在那人的额上,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众人默默地走出门外, 武锁问道:“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江含征面无表情:“能怎么办,回府!” 武锁:“要不要通知谢家的人,让他们前来收尸?” 江含征唇角微翘,隐有讥色:“看到那样一张脸,他们会收么,敢收么?” “……”众人默。 回去的路上,夏芩神情倦怠,她怔怔望着车上随风掀动的窗帘,目光悠远迷茫。 江含征无声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以后你再也不会看到这些了。” 夏芩转过头来,目光疑问。 江含征:“前段时间是本县的不是,让你参与这些案子,以后……再也不会了。” 夏芩眼神微动,略觉意外,她在心中缓缓品味着这句话,县令大人能长出如此觉悟,她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可是……也不好让人担了这样的虚名…… 她思忖片刻,说道:“其实,这不关大人的事……”她语气平静,试着表达自己的想法,“对我而言,他们就在那里,一直都在,每天睁眼就能看见,他们被各种各样的痛苦困扰,无法超脱,就那么,在你眼前晃,晃,”她微微摇头,唇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我没有办法,视若无睹,特别是当我能伸手帮一把的时候。” 她看向他,目光坦然磊落:“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或许之后发生的事超出预料,但这些都是我自己要做的,与人无尤。” 窗外的风景一帧帧掠过,倒影在女孩子的目中,如一卷清湛流转的画面,映得人心头一阵晃荡。 这样一个女子,竟有这样一份心胸,却又这样让人憋屈。 他想说些什么,可无论怎么说,都显得肤浅和潦草,于是,他什么也没说,端端地提着县令的架子,朝她矜持地一笑,微微颔首。 连番奔波,饱受惊恐,再加上昨晚喝了那么久的冷风,夏芩那称不上结实的小身板终于挺不住,开始怠工了。 从一早起来,她就觉得嗓子疼,经历了黄文义自杀变故后,又强打着精神用超度亡魂的劲头超度了一下县令大人的心结,此时终于支持不住了,全身软绵绵的,神情萎靡,像一张碾压暴晒过的软皮子,蔫巴巴地蜷在车角,时不时地咳嗽两声。 江含征终于发现不对劲,中途休息的时候让人帮忙请了一个大夫,夏芩过意不去欲要推托,可县令大人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也就随他去了。 吃过药后,夏芩的后半截路程是在昏睡中度过的,回到松山县城后天色已晚,可见路上磨去了多少时间。 夏芩只好在客栈又待一夜,临去前委托店家把江含征给她穿的那身男装浆洗干净送往县衙,然后心无挂虑地回了松山寺。所以自然也无缘得知县令大人接到衣服后,那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的脸色。 不过短短两日,寺中却发生了让人意外的变化,寺中来了两名女尼,一名三十岁左右,能言善谈,定逸师傅委她做专门接待香客的知客,一名四十多岁,据说擅长调配素食,已经代替了慧心成为厨房的主人。 从师傅房里出来后,夏芩有淡淡的茫然,仿佛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就连这安身立命熟悉无比的寺庙也多了几分陌生。 与两位长尼行过礼打过招呼后,夏芩便回到了自己的房中,闭门谢客,专心养病。 又是一个黄昏,窗外的树木飒飒作响,西下的斜阳,染红了山坡上成群的绵羊,似有若无的羊羔叫,随着晚来的风,断断续续飘入她的耳中。 男子站在她的面前,满脸轻松地对她道:“今天,我是特意来向你道谢的,因为你的出手相助,我终于可以解脱,心无挂碍地去轮回了。” 第19节 刚刚病愈的夏芩还有些不在状态,茫然了许久,才“啊”了一声,实在认不出面前是哪一只,略带尴尬地笑道:“轮回呀,啊,那敢情好,要不要我让师傅给你念念经,送你一程?” 一只美丽的脑袋适时地插过来,飞着媚眼道:“哟呵,这不是茅厕君么,怎么,出恭出痛快了,还是肚子里的货生出来了?” “……”找厕君面孔一僵,按住胸口,别扭地瞟了鬼女绣一眼,低下头,又瞟了鬼女绣一眼,弱柳扶风地啼道:“原本我是可以自己去轮回的,可是现在,我想,我真的需要有人念念经了……” 夏芩:“……” 看着男人化为一道柔柔的细芒收入莲花,夏芩犹在纳闷地喃喃自语:“原来他就是找厕君,想不到他直起腰来的样子是这样的……怎么突然就想开了呢,如果鬼鬼都像他那样,我该是多么省时省力啊。” 说完,意有所指地瞥了鬼女绣一眼。 鬼女绣冷哼了一声,一扭八道弯地扭着身子从她面前消失了。 次日,便收到江含征的来信。 夏芩刚刚打开,一只脑袋猝不及防地从她鼻子下冒了出来,鬼鬼祟祟盯着那封信。 夏芩的心肝猛一扑腾,若不是那只脑袋实在养眼,她险些当场闭过气去。 “知不道什么叫非礼勿视,这是寡人的信,你是不是该离远点?”她退开一步,脸色铁青。 某鬼女邪笑:“哟呵,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我就是要看,你能挡得住么?” 夏芩一字一字道:“你说呢?”不动声色地转动手腕。 鬼女气虚地哼了一声:“看看怕什么,我又不识字……” 夏芩:“……” 不识字你看个什么劲儿! 夏芩揉了揉额角,她觉得,她必须尽快把这货送走了,若这尊瘟神还不轮回,她迟早要变成她的同类。 她飞快地扫视了一遍信,对鬼女绣说道:“你说过,如果我帮助了找厕所君,助他超度,你便答应轮回。现在县令大人的书信在此,我告诉你,确实是我帮助他的。” 她抬手止住了挑眉欲反驳的鬼女绣,说道:“信上说,县令大人的好友周良臣曾在定州府安县当过两任县令,其中第二任没有当到头便被罢了职,就因为找厕君的案件。 那一年,还是县令的周知府在安县周边巡视,路过某处村庄时,看到一座新坟上爬满了苍蝇,心中顿生疑虑,于是便找来当地的地保询问情况。 地保告诉他,是本地一位娶亲没多久的男子刚刚过世。周知府亲自到死者家中查问,发现死者的妻子殊无悲意,姿态冶艳……” 鬼女绣嗤道:“还发现别人冶艳,是什么好东西?两个从没见过面的生瓜蛋子凑到一起,脸都没认全乎呢,男的就嘎嘣了,能有什么悲意?” “……” 夏芩不理她,继续道:“周知府疑虑更深,认定男人的死有蹊跷,于是便下令开棺验尸,结果,除了发现男人骨瘦如柴外,什么也没发现。” 鬼女绣幸灾乐祸:“就说嘛。” 夏芩:“……男人的新妻大叫:‘大人无故启人之墓,开人之棺,该当何过?’周知府说:‘我会禀报上峰,自求免职。’当然免职之前也宽限了几个月让他查案,不过始终没查出什么来。 十数年过去,兜兜转转,那件案子始终是他心中的一个结。 现在周知府又到了定州,而且出任知府,上次探访江县令时,便顺口和好友说起了那件案子。 之后,我无意中把找厕君的情状告诉了江县令,想必县令大人转告了周知府,周知府当即下令重查此案,重新开棺,结果发现,死者腹内有一条蛇骨,邓善庆就是因为这条蛇死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心里凉飕飕的,胃里一阵上翻,勉强继续:“经审问才知,那女子本有相好,却被家人嫁给了需要冲喜的邓善庆,于是女子便和奸夫合谋,杀死了新婚夫君。 想必是周知府第一次开棺时惊动了死者亡魂,所以找厕君才一直有意无意地跟着他,大约周知府总是忘不掉那件案子,也多少受点他的影响。而今周知府替他报了仇,他自然就解脱了。” “那蛇,是怎么进去呀?”鬼女绣两眼放光,兴味十足。 夏芩皱着眉又去看信,鬼女绣的脑袋迫不及待地凑过来,一声惊叹:“我娘!这必须是个人才呀!老子还以为是从嘴里放进去的,谁知道竟是从后面,老天,怎么想出来的呀,用香烫蛇的尾巴,让蛇窜进去……老子要向他跪拜!” “!” 不是说自己不识字么! 看到这么阴暗的真相为什么这么兴奋! 夏芩自觉自己整个人已经坏掉了……. 鬼女绣仍在喋喋不休地赞叹,夏芩强忍着掉头而去的冲动,生硬地问:“说罢,你到底是轮还是不轮?” 鬼女绣戛然而止,表情诡异地刚要回答,突然目光直直地望向她的身后,一声尖叫,美丽的脑袋咕噜噜地滚下来,在地上跳了两跳,消失了。 夏芩反射性地转过身,就见一名男子站在她的后面,面部空白,没有五官,唯一条长长的疤痕,分外醒目地印在眉间。 ☆、第25章 梨花白(1) 第25章 北方的秋凉总是显得那么短暂,秋风吹黄了满树的绿叶,然后毫不留情地把它们卷落在地,冬寒便随着那日渐光秃的枝桠,悄无声息地侵入,时序移向了漫长的冬天。 对面的仆妇说:“看这个天儿,都阴了好几日了,像要下雪,唉,下吧,几个月不见一滴水星子,不要说地里的庄稼,就是人,也旱呐。” 仆妇又说:“我们家夫人是个善人,平日里吃斋念佛怜老惜弱,遇到哪里有个旱啊涝啊的,还拿自己的体己捐助灾民,你说这样的人,老天怎么就那么不开眼,让她一个儿女也留不住呢?” 仆妇还说:“大老爷也是,偏不相信鬼神之说,若不是邪鬼作祟,夫人的四个孩子怎么会没得那么奇怪?幸好江老爷的信让大老爷想通了,不但破了一个大案,还和夫人说要请一个有眼的人来看看,这不,就让老婆子来请你了?” 夏芩闻言苦笑,有眼的人……难道别人都是瞎子? 托县令大人的福,现在那位远在定州的知府大人也听说她了。数日前,有一男一女来到寺中,自称是定州知府的亲信和女仆,出示证明后,直接告诉师傅,知府大人要请慧清。 不止如此,知府大人还捐助了寺里一笔丰厚的银子,这般情势,即便是定逸,也想不出一丝拒绝的可能。 于是夏芩便跟着两人上路了。 行路间隙,夏芩想起了县令大人那句话:以后你再也不会看到这些了…… 出语如浮云,果真是变脸的一把好手啊…… 晃悠悠地行车内,夏芩并没有注意到仆妇的喋喋不休,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车厢一角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身上。 妇人跪在车角,正用指头戳那个地板,戳一戳,直起身,然后再去戳,小鸡啄米似的,不厌其烦,自夏芩上了这辆车后,她便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如被上了发条的人形啄米偶。 “你在做什么?”夏芩问。 对面说话的仆妇一顿,醒悟过来:“哎呀,老婆子真是多嘴,主人家的事岂是咱们这些下人能够浑说的?也幸好夫人宽厚,不会计较这些闲言碎语,老婆子是真的为夫人担忧啊,我跟你说……” 又开始新一轮的喋喋不休。 夏芩只是看着车角的妇人。 妇人一愣,转过头来,说道:“我那老头子生前就好玩个古钱,生生地把一份家业倒腾成了那些个不能吃不能喝的屁大的玩意儿,可就是这些玩意儿也没守住,最后,我的儿只能替别人赶车过活……我儿媳妇怀孕了,我忽然想起来老头子死前还留给我一枚锈不啦唧的古钱,据说是个值钱的,女人佩戴还宜生男,所以我赶紧把它扒拉出来想给儿媳妇戴上,就盼将来生个大胖孙子,哎,谁知道竟掉到车缝里了……” 说着,又去戳那个车板,或者说,是抠。 夏芩说:“我告诉你儿子吧。” 对面说话的仆妇猛地住嘴,诧异地看着她,目光惊疑不定。 妇人茫然地说:“告诉我儿子啊,好啊……” 夏芩道:“那你现在可以放心地去超度了。” 对面的仆妇猛一抽搐,浑身僵硬。 抠钱的妇人还未搭话,车顶突然浮现出一张美丽的面孔,呵呵笑道:“哟呵,这里挺热闹啊,老子也来这里凑凑热闹怎么样?” 妇人呆呆地仰起面孔和鬼女绣来了个四目相对,然后突地爆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两眼一翻,抚着胸口,倒在车上一动不动了。 虚浮的身体,如漂在水面的鱼皮,若隐若现。 鬼女绣飘下车顶,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她:“看到老子这副花容月貌还敢做出这副死相,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个没见识的老鬼死了第一次还怎么死第二次。” 说着,便要用脚尖踢地上的身体,妇人的身影倏然消失。 鬼女绣翻着白眼刚想说两句风凉话,忽然,她的旁边又飘来一具身影,来者身形修长,长发漆黑,一张空白的面容分外诡异,眉宇间一道长长的痕迹醒目瘆人。 鬼女绣一抖,刹那间,一道更凄厉更悠长的尖叫响彻云霄:“啊!鬼呀!吓鬼呀!”曼妙的身影遽然隐匿。 夏芩:“……” 她皱着眉揉了揉耳朵,扶额道:“拜托你换副尊容好不好,你这个样子连鬼都害怕,何况我这个渺小的凡人?” 对面的仆妇表情尽敛,脸上一片空白。 来人想了想,幽幽道:“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当初是什么样子了。” 夏芩:“那就用你后来的样子,好歹不那么吓人。” 来人默然:“在下极少照镜子,跌下山崖后,也忘了自己变相后是什么模样。” 夏芩:“……” 对面的仆妇神神叨叨地望着她,欲言又止。 变相人沉吟半天,略略迟疑:“如果姑娘实在看不惯,那在下只好借用一下他人的面貌了。” 说话间,他空白一片的面部缓缓浮现五官,不一时,便呈现出一副让她瞠目结舌的面目----江含征的面目来,除了额间那条标志性的疤痕。 夏芩简直要疯了:“拜托,你换什么脸不好,偏偏换这张,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对着你说话。” 对面的仆妇又是一僵,脸部呈现泥浆后的定格。 变相人冷淡道:“抱歉,在下不能接受过于丑陋的面容,只有这张脸尚可入目,如果姑娘还不满意,那在下只能变回刚才的样子。” 夏芩:“……” 她甚感无力地摆摆手:“好吧,随你,你的脸盘你做主。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对面的仆妇嘴唇蠕动,惊疑难言。 变相人:“我是个大夫,从小跟随名医学艺,可是后来却忘记了自己身为大夫的初衷。自那晚我从看管我的衙役们手下逃出,却不幸摔下山崖后,我才蓦然醒悟,自己这么多年来迷失了什么。如果今生不能成为真正的大夫,我死不瞑目!” 夏芩尽力做同情状:“哦,这样啊,是挺让人发愁的,可还能怎么办呢,你都这样了,还不如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重新开始。” 变相人毫不迟疑:“不,你能帮我。” 马车轻轻一晃,停住了。仆妇大婶挑帘向外看了看,说道:“客栈到了。”迟疑一下,“小师傅刚才好像在自言自语,是因为……” 夏芩云淡风轻:“哦,是刚才车上来了几个客人,随便聊了会儿天。” 仆妇大婶一激灵,差点跌下车去,脸色五彩斑斓。 夏芩安慰:“不用怕,他们尚算友好,除了喜欢缠人,没啥大毛病,不会伤害人。” 她不说还好,她这一说,仆妇大婶立即连滚带爬地滚下马车,如同中箭的兔子,神奇地突破了人类界限,眨眼间便成为视野中的一个小黑点。 夏芩:“……” 第20节 她无奈地伸了伸手,其实她真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大婶既然已经知道她"有眼"了,就没必要再掩饰了,可谁承想,这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人肚子里那些内容丰富的弯弯绕,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夏芩慢悠悠地下了车,慢悠悠地对车夫道:“刚才在车里,发现车角的车缝里好像夹着什么东西,你去看看吧。” 车夫一听,连忙钻进车厢,不一会儿出来时,脸上呈现出惊喜交加的表情,连声对她道谢。 他的身旁,抠钱的妇人悄然现身,满脸慈爱地看着车夫,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然后朝夏芩点了点头,缓缓消弭。 知府大人的亲信赶过来,说道:“小师傅先进客栈休息,这里离知府衙门已经不远,待明日小师傅用饭过后,再去见大人夫人不迟。” 夏芩合十行礼:“是,谢谢大叔安排。” 衙役大叔看了看仆妇大婶远去的方向,疑惑道:“桂娘是怎么回事,跑那么快,中邪了?” 夏芩慢悠悠地:“大概有什么急事吧。” 衙役大叔不满,却没有表现出来,对夏芩客气道:“怠慢小师傅了,回去小的会如实禀报夫人。” 夏芩忙道:“慧清感激都来不及,哪会怠慢,大叔一定要向夫人多多美言慧清对两位长辈的感激之意。” 大叔脸色和缓,心中好感顿生,十分周到地安排了一切,离开了客栈。 暮色缓缓降临,晚饭后,夏芩正在房中练字,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一个不算十分陌生的声音。 她侧耳静听,声音轻柔悦耳,如海棠倚风,如粉篁洒雨,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人忍不住地心生向往。 如同松山寺接鬼室檐角悠长的瓶音。 她情不自禁地搁下笔,打开门,随着这种声音走出客栈。 夜色昏暗,人迹萧条的大街上只有一个卖馄饨的老大爷还没有收摊,孤零零守着一盏微弱的灯火。 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拿着哨子状的东西在吹奏,乐音中,四方的鬼影如飘浮的雪花,向他缓缓靠拢。 突然间,念咒声起,哨子倏然不见,道士双手结节,四周金光大亮,事先布好的阵法如一个充满弹性的陷阱,把猎物收紧其中。 尖叫挣扎声盈耳,夏芩骇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更不敢冒然上前询问。 挤挤挨挨的挣扎中,当然也有人逃脱的的,比如说身边这位,但见她云鬓散乱气喘吁吁,毫无平时美人的风仪,一连迭声地向她道:“妈呀,人间太危险,我要回黄泉。” 夏芩:“……” 果然循循善诱什么的都是浮云,压制胁迫才是王道。 夏芩掏出莲花,把她带往客栈,刚回到院子,便被眼前一幕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四个黄橙橙地小儿如同大号壁虎一般爬在客栈的灯笼上,随着灯笼的摇动像荡秋千似的唧唧咯咯地笑,有一个还伸着小手去掏灯笼里的蜡烛。 他们通体黄色,如同被刷了一层黄漆,朝夏芩望过来时,连眼睛都是黄色的,像四尊泥巴捏成的雕塑诡异地有了生命。 看到她,四个泥娃咿咿呀呀张开小手向她飞来:“娘,娘娘……” 夏芩迎风石化。 鬼女绣忽悠悠飘出莲花:“咦,他们是你的孩子啊?” 夏芩:“闭嘴!”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声冷笑:“身为尼姑,竟然会有四个小儿,好一个佛家弟子!” ☆、第26章 梨花白(2) 第26章 夏芩闻声回头,就见蒙昧的灯光下站着一位四十来岁的道士,黑袍道冠,瘦脸长须,一双微眯的三角眼中闪着令人不适的光芒。 夏芩索性连最基本的礼貌用语也懒得说了,就如没看见这个人,转身就走。 “等等!”道士跨前一步,欲要拦她,“你是哪座庵里的人,报上名号。” 夏芩充耳不闻,而此时,四个攀爬在灯笼上黄娃发现了新目标,立刻热情万分地流着口水张开小手朝道士扑过来,口中依依呀呀:“娘,娘娘……” 道士:“……” 夏芩侧目,略抬眼皮,似嘲非嘲地看了眼那面目抽搐的老道,一句话也没说,飘然离开。 夜色如幽暗的潮水绵延无际,回到客栈房间,躺在床上,伴着窗外渺茫的风声进入睡眠,间或有细微匆促的“沙沙”声渗入耳畔…… 第二日醒来才知,下雪了。 地上、树上、房顶上都落了厚厚一层,满目蔓延的洁白如丛云拥簇,天地间浩然一片,恍若一个宏大的银色王国。 让人忍不住心生激荡,心怀雀跃。 夏芩顿时生出在附近览一览的兴致。 客栈后面是一座院子,看上去有点破败,却植了许多树木,这个时节树木没叶不辨品种,但此时在雪的点缀下颇有点“千树万树梨花开”的韵致。 早饭时,夏芩顺口向客栈伙计打听了一下那些树是什么树,能否一观。 客栈伙计道:“是梨树,”夏芩心中微笑,伙计道,“因为咱们老板喜欢梨花,所以就在后面种了许多梨树。秋天梨子成熟的时候,老板还会用自家种的梨招待客人呢。” 该伙计说话没有句读,活似抽风,小眼睛闪闪烁烁的,硬是把这般风雅的事情说出了鬼鬼祟祟的味道,“那个院子只有一间柴房,平时很少有人去,就有一个交不起房租穷书生,老板看他可怜才让他住在那里,一般也不大出门。哎,就几棵光膀子的树,一个穷得掉裤子的书生,能有啥好看的呀?” 夏芩:"······" 小伙计很是不解地摇头,状似感慨。 对此,夏芩无言以对。 早饭罢,夏芩便去看那些“光膀子”的树,这一看,还真看出些门道来,但见那些树种得颇有章法,具体什么章法也说不上来,只觉得不像一般的树种得那样横平竖直,但也并不凌乱,倒像暗合了某种规则。 在树间徜徉,看见前面有座柴屋,柴屋如一位八十老妪颤颤巍巍地立于寒风中,也不知怎么撑到现在还未倒下。 柴屋旁是棵梨树,一位青年寒寒瑟瑟从门里出来趋到树下,也不看有人没人,抽出腰带挂到树上,撩开袍子就摆出开闸的姿势。 夏芩瞬时羞得满脸通红,心中暗恼此人好生有辱斯文,光天化日下,随地大小便,当自己是狗狗吗? 狗狗都比他讲卫生。 夏芩迅速转身,眼光掠过的刹那,却恍然看到一副奇异的景象:青年的腰带被风从中间吹开,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圈,圈中犹如海市蜃楼一般活灵活现地上演着一副图景,飞楼画阁,金碧辉煌,形貌娟丽的女子偎依在男子怀中,旁边梨花盛开,落英如雨,男子低头衔起女子肩头的落花,微微笑着缓缓哺向她的口中,女子仰头承接,睫毛轻颤,两颊飞起两朵红云…… 夏芩倏地扭过头来。 青年依然保持着开闸放水的姿势,却并没有洪水泄出来,他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裤腰带,如被蛊惑了也似,不断地靠近、靠近……而那条腰带像有了生命一般,蛇一般地扭动着,待青年足够接近时,倏地套上了他的脖子------ “当心!” 呼叫声随着风声传来,雪花簌簌飘落,她以为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其实不是,她只是本能地伸出带佛珠的手臂,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黑影从身旁掠过,冲到青年身边,一把推开青年,手中的符纸“刷”地贴到腰带上,而那条腰带就像现了原型的死蛇,乖乖地垂下不动了。 “缢死鬼。”道士拧眉捏起那条腰带看了看,顺手扔在一边,恰好扔在青年的头上。道士看也未看他,径自对随后跟来的妇人道,“看样子有点道行了,不过夫人放心,它逃不出贫道的手掌心。” 被推倒在地的青年满面羞惭地垂着头,默默地拿下自己的腰带,蚊子似的呐呐:“老板娘……” 老板娘没有理他,只焦急地对道士道:“真人什么时候可以捉住那东西,她要再害人怎么办?” 道士:“夫人放心,贫道这里有几张符,先贴往各处,贫道自有道理。” 老板娘拜了又拜:“劳烦真人了,快快地把那个脏东西收去,小妇也好早日安心。” 道士微微颔首,瞥向不远处的夏芩。 夏芩默默地站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什么,面有疑虑。 道士经过她的身边时,低低地嘲弄一句:“怎么,小尼姑还想和老道抢生意?” 夏芩惊异抬眼看他:“生意?” 道士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老板娘脚不连地跟着他,还不忘为客栈找补一句:“客人到前面去吧,放心,这里有道长,客栈一点事也没有。” 口中如此说着,脚却逃命一般拼命往外扑腾。 夏芩静静地在原地待了一会儿,然后对着空中道:“如果你不想被捉,可以找我,我愿意帮你超度。” 说完,寂然片时,也离开了。 青年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夏芩刚回到房间,便看到一名女子背对门站在窗前,她身穿白衣,婀娜如柳,听到开门的声音,缓缓回过身来。 她面容清丽,肌肤胜雪,一朵接一朵的梨花盛开在她雪白的裙裾上,簇拥着她,宛如最纯洁最娇美的那朵,飘落人间。 女子款款地向她敛衽行礼,声音婉转:“奴家听到了仙姑的召唤,心怀感激,特来请求仙姑庇佑。” 夏芩道:“姑娘姓甚名谁,家在哪里,可还有何未了的心愿?” 女子的目中浮起一层泪雾,楚楚可怜:“奴家是这家客栈老板的妻子,”夏芩心中一惊,就听女子哀戚道,“奴家一生都在这家客栈,从未走出过那片梨林。” 她环顾四周,神色凄茫:“奴家好孤单,他对奴家再好,奴家也觉得孤单。”女子缓缓地走近她,目中泪光潋滟,语调轻柔,“仙姑会感到孤单吗?父母离你越来越远,而你心中那个人永远无法走近,你的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别人看到你,只会觉得你是个怪胎,活在一个谁也无法理解的世界……” 她的心弦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心底泛起一片潮湿。 女子的声音愈发绵软,如沾满蛊惑的长针,缓缓刺入:“这个世界到处是冰天雪地冷漠凄苦,我们何不相互做个伴,同登极乐,共享仙缘?”一根长绳从梁上缓缓垂下,绳子中间显现出一片楼阁绵延眷侣相拥五彩祥瑞的景象,女子道,“仙姑来看看,这便是仙界景致,你喜欢吗?” 然后,她清晰地看到,那个人,温暖地微笑着,缓缓向她张开双臂。 那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她自己都不敢碰触的角落里,难以启齿,不可言传、最隐秘最卑微的渴望…… 她的眼中无法自已地激起一片迷雾。 女子飘在她的身后,耳语一般在她旁边轻声呢喃:“仙姑,看见了吗?快过去呀。” 心潮起伏涌动,有一瞬间,她真的想不顾一切地投入他的怀抱,管他天崩地裂,管他阴阳殊途,管他山呼海啸,管他镜花水月,只想,就那么,耽溺片刻…… 可是她的脚却死死地钉在地上,有一个声音,如锲子一般,一下一下地锲入她的脑海深处:不是他,那个人,不是他…… 她慢慢地垂下眼皮,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刻骨的冷漠:“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原来与鬼也是如此,我帮不了你。既然你无意超度又一心害人,还是留给老道更为合适,你不合我的胃口。” 女鬼的五官瞬间扭曲起来,娟秀的面容变得极为阴森可怖,她尖啸着向她冲过来,歇斯底里地大叫:“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我要吊死你,吊死你,永远留下来和我作伴!” 然后便是一连串让人毛骨悚然的又哭又笑声。 还未等她亮出佛珠驱鬼辟邪,一个身影忽地飞过来揪住女鬼,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怪叫道:“哟呵,这是哪里来的吊死鬼,也不看自己都丑成啥德性了,还敢叫嚣着让别人宠幸,你也不怕小尼姑恶心得吐在你脸上?” 夏芩:“……” 鬼女绣一把丢开女鬼,嫌弃地擦擦手:“丑东西就该留给丑老道收拾,像我家小尼姑只能临幸那些花容月貌的,”自恋地抚了抚自己的面孔,“像绣绣俺,”顿了顿,似有点不情不愿点点对面,“还有他。” 玉指伸处,变相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夏芩:“……” 第21节 “所以呀,你可千万别怨别人生前死后不搭理你,谁让你长得太磕碜人呢?”鬼女绣犹怕别人死得不够快似的死踩对方痛脚,尖尖的食指点着她,媚眼横飞,姿态妖娆,“与其妄想着弄两个死鬼陪你,遭人家嫌弃,还不如想办法弄死自己干净,灰飞烟灭,魂飞魄散,多省事呀!” 夏芩:“……” 变相人淡淡地神补一刀:“如果你想变相的话也可以,或许换张脸你可以及得上她万分之一。” 他指指鬼女绣。 缢死女终于承受不住打击崩溃了,大哭着奔向墙壁,身影消失。 ☆、第27章 梨花白(3) 第27章 眼看着那抹梨花白隐入对面的墙壁没有了声息,鬼女绣才蹙着好看的眉头对夏芩道:“别什么香的臭的都往怀里拉,也不看看自己能不能吃得下,有我们还不够么?” 夏芩:“……” 她不理会鬼女绣那充满歧义言论,径自道:“那个道士是个捉鬼的道士,看样子挺危险,你们要不要到莲花里躲一躲?” 鬼女绣不以为然:“不过是个爱财的老道士,没人给他钱他会捉我们?” 变相人慎重道:“有些人捉鬼是为了驱使鬼替他做事,还是小--” “心”字还没出口,鬼女绣已经倏地一声钻入夏芩手中的莲花。 变相人:“……” 鬼事已了,未几,便听到知府亲信前来敲门:“车来了,慧清师傅现在可以走了么?” 夏芩连忙答应一声,卷起包裹,随衙役大叔出门。 定州府衙规模宏大,气势雄伟,虽然也是主体三重,但比起县衙气象不可同日而语。 由衙役领着从偏门而入,经穿阁进内宅,便见一座宽大的四合院,院左右是门房和廊房,正面是后堂,后堂东有偏院,衙役把夏芩领到那里,便有一个老婆子接手,对她道:“夫人在堂屋,小师傅跟我来吧。” 天有些阴,室内如垂落淡淡的暮色,身怀六甲的妇人倚在床上,像一团臃肿庞大的影子。 夏芩合十行礼。 妇人道:“小师傅一路辛苦,你的本事我和老爷已经听说,以后就仰你多多费神了。” 夏芩连称不敢。 桌上的香炉中吐出徐徐白烟,妇人的面容笼在薄薄的烟雾中,显得朦胧而怠倦。 然而她看到的却不止这些,她分明看到,那四个黄娃就环绕在妇人的四周,有的来回攀爬,有的伸着小胖手去够那个香炉,有的扒着侍女的肩膀拽她的头发,还有一个亲昵地偎依在妇人的身旁。 妇人就在这四坨便便色的环绕中,脸色晦暗道:“你就在府内住下吧,一会儿由徐妈带你去,有什么话对她说,有什么需要也尽管告诉她。” 夏芩不敢多说一句话,低头规规矩矩答应了一声“是”,然后由徐妈带了出来。 徐妈把她领到一个名曰“槐荫静舍”的地方,就在后堂之北,夏芩无心领略新居的风情,迟疑片时,问徐妈:“我见夫人神情困倦,是怀孕太劳累的缘故么?” 徐妈对“请来的大师”是这么个小姑娘,心中本就犯嘀咕,听她这么问,对她那所谓的本领愈发怀疑,直接道:“妇人怀孕本就是一件辛苦事,夫人是贵人,身子娇弱,自然不比我们这些皮糙肉厚的。夫人叫你来做什么你也知道,老婆子多嘴问一句,小师傅平时是怎么捉那些脏东西的,需要什么工具?” 夏芩听到“脏东西”三个字眉头不禁微微一蹙,但还是有礼地答道:“我不用捉,我用劝说。” 徐妈:“……” 安置下来的夏芩想起徐妈离去时的脸色心中不禁微微苦笑,对方脸上那种“你就是个混吃混喝的骗子”明显得连瞎子都看得见了,何况是她? 一时间,她都怀疑,是不是她们该请的是那个捉鬼老道,亦或,只是需要一个大夫而已? 静舍布置清雅简单,可是落在她的眼中却是难以承受的奢华,毕竟年纪小见识浅,如此局促情况下,更是不敢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生怕哪一处不得体,给别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包裹里装着画卷,可是自那个吊死鬼之事后,也不知怎的,她有点不敢见画中君。 在府中待了两日,足不出户,既不见有所谓的“邪灵”来找她,也不好到处行走四方查看,更不敢吹动招魂哨引来真正的邪灵,夏芩觉得,自己犹如困兽一般,简直对不住知府大人家给的每一口饭。 漫长的不安与沉闷里,夏芩思考起一个问题,那四个便便娃究竟是谁?知府夫人一次又一次地保不住自己的孩儿和她的身体状况有没有关系? 慢慢地理清思路后,她招来了变相人,微笑道:“你不是要做真正的大夫吗,现在,你的第一桩生意来了。” 夏芩告诉丫鬟她想见夫人,丫鬟传话过后,便领着她进入夫人的居室。 再次见到知府夫人,她依然半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丝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和忧郁。 她身旁年轻明艳的女子劝她:“姐姐也应该多出去走走才是,老闷在屋里,再健壮人儿也会生病的,不如趁今天天气好,妹妹扶你去花园里散散步?” 知府夫人还未说话,她身旁的徐妈便笑道:“二夫人有心了,本来夫人也是这么对大夫说的,可是大夫说,夫人身子贵重,而肚子里的孩子骨头架又沉,为大人孩子安全起见,才让夫人多多卧床休息,自然比不得二夫人没有身子轻手便脚的,可以到处赏玩。” 二夫人讪讪,脸上起了一片绯红,手指绞着手帕,低声道:“如此,倒是妹妹鲁莽了。” 知府夫人拍拍她的手,温和道:“妹妹也是好心,是姐姐身子骨不争气。” 二夫人呐呐,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气氛有几分难言的尴尬,知府夫人转向夏芩:“小师傅有事?” 夏芩在心中掂量须臾,还是道:“不知道夫人能否让慧清看看以往大夫给您开的药方?” 知府夫人眉峰微微一动,淡然道:“小师傅想看药方,这是为何?” 夏芩硬着头皮道:“慧清略懂医术,上次见到夫人时,觉得夫人神色倦怠似有病容,这才不自量力地想替夫人看看,也不辜负夫人招待慧清吃了这么多饭的美意。” 知府夫人嘴角一动,露出几丝笑意,轻声吩咐徐妈:“把以往大夫开的药方拿过来。” 徐妈点点头,取出药方递给夏芩,怀疑地问了一句:“小师傅不应该先给夫人把把脉再看方子么?” 夏芩的手几不可查地一抖,硬着头皮笑:“把脉自然是要把的,不过先看看药方再说。”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变相人细细地看了一遍药方,并观察着知府夫人的脸色,说道:“是很稳妥的保胎药方,并无异样。”当下又让夏芩问了她几个问题,然后道,“按理,如此细细地调养着,应该没问题,只不过一定要保持心情开朗。” 夏芩便把变相人的话转述给了知府夫人。 知府夫人仍是淡而又淡地笑了笑,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面对千篇一律的老生常谈,只是不失大家修养的客套而已。 徐妈就没那么客气了,说道:“吃药看病的事自有大夫照管,小师傅就不用操心了,还是把那些不该在却在的东西赶出去是正经。” 这下夏芩也坐不住了,红着脸应了一声“是”,然后起身告辞。 二夫人也趁机随之告辞出门。 出门的瞬间,眼光掠见四只黄橙橙的娃穿墙而入,咿咿呀呀地攀在徐妈地头身上开始抓头发撒尿尿。 夏芩眼睛一抽,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出了门。 屋内的徐妈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什么,知府夫人声音略略提高道:“好了。”便再没有了声息。 二夫人眼神黯淡,转向夏芩,勉强微笑:“能否请小师傅到我房里一坐,有些事情想请教师傅。” 夏芩略一沉吟,点头答应。 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到了二夫人的房中,二夫人让丫鬟退下,然后对夏芩道:“能否请小师傅也替我看看,看我何时能够有孕?” 夏芩顿时尴尬,耳根起了一片薄热,结结巴巴道:“二夫人年轻,该有孕时自然会有,何必着急?” 二夫人自嘲地笑,眉宇间浮起淡淡的怅惘,她轻轻地绞着自己的帕子,低声道:“小师傅也看见了,我虽然是老爷的妾室,别人口中的二夫人,但没有孩子,连一个有头脸的奴才都敢明里暗里地这么奚落我,你说,我怎么能不着急呢?” 夏芩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二夫人似乎也并不需要她说什么,好像只是寂寞久了,找一个人倾诉:“我出身贫困,从小随父母在街上摆地摊卖馄饨,却不知怎的被太夫人看中,就对我父母说想买我做老爷的妾室。 父母怎敢拒绝呢? 我过来的时候,太夫人反复叮嘱,让我尽快为老爷生个孩子。我父母也托人悄悄告诉我,什么都是虚的,只要有了孩子,才有真正的依靠。” 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声音寂寥:“听说夫人和老爷生了四个孩子都没有成活,他们死前身体慢慢地都变成了铜的,连大夫都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四个孩子啊,同一种死法,太夫人觉得很不祥,对夫人不大满意,这才让老爷纳了我。” 她叹息:“可是我也怕,如果真是什么邪灵作怪,那我将来的孩子不也变成那样?” 她忽然一把抓住夏芩,目光惊惧而急切:“你说,是不是邪灵作怪,是不是它缠上夫人或老爷了,不然为什么四个孩子都死得那么可怖,我……会不会牵连到我?” 夏芩因为经常与鬼魂打交道的缘故,很不习惯与人有身体接触,当下强忍着把二夫人的手臂甩出去的冲动,镇定道:“不是夫人想的那个原因,请您相信我,鬼魂不会轻易作恶的,因为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特别是对孩子。” 她缓了缓,说道:“请夫人们容我些时间,让我查出真正的原因。” 可究竟是哪方面的原因,她却全无头绪。 回到槐荫静舍,夏芩如脱力一般,坐在桌前直发呆。 自出了知府夫人的门便不见踪影的变相人悄然出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道:“你一直盯着桌上的棋子看,是想下棋?这个,在下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奉陪一下。” 夏芩的目光无意识地转向他,思绪却飘在另一个世界。 变相人:“怎么?” 夏芩喃喃道:“那四个黄孩子,是谁呢?” 变相人那双与江含征一模一样的剑眉微微一扬,似感诧异:“他们是知府家的孩子,我以为这是用脚趾头想都可以想出来的答案,怎么,你没有想到?” 夏芩:“……” ☆、第28章 梨花白(4) 第28章 变相人的回答让夏芩略感到意外,但仔细想想似乎又不那么意外,不过她还是追问了一句:“你确定?” 变相人懒得回答她这个问题,淡而又淡道:“既然姑娘无意下棋,那在下就告辞了。” 夏芩:“我只是在想,那些小孩那么小,连话都说不清楚,根本没办法交流啊,不交流,怎么超度啊?” 变相人:“……” 夏芩:“小孩子本该没心没肺的,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们留下来的呢?” 变相人:“……” 夏芩:“不知道查看鬼身能不能查出他们生前患的病情,要不你去试试?” 变相人面无表情:“不必试,他们患了黄疸,瞎子都能看见。” 夏芩:“……” 夏芩满头黑线:“黄疸很严重么,足以令人致死么?” 变相人略略犹豫:“黄疸倒是刚出生的小儿常见的症状,一般不用管它自己就消下去了。就是略严重一些的,吃点药也能恢复正常,黄得这么厉害的,确实没见过。” 第22节 夏芩:“既然是常见的病症,那你觉得给知府夫人看病的大夫会看不出来?必定开了合适的药剂,可孩子还是一个个去了。”她摇摇头,略觉失望,“肯定不是这个原因,你确定你是名医的徒弟?” 变相人拒绝作答,眼神清傲,唇角微微绷紧。 夏芩叹口气,诚恳道:“我知道你变相的本领很强,只不过要做个治病的大夫,你和别人似乎也没什么差别,既然如此,这个世间多你一个少你一个有什么区别呢?还不如早点去投胎的好。” 这次变相人干脆连招呼也不打了,遽然从她面前消失。 夏芩又叹口气,颇感沧桑,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忠言逆耳啊。 次日,坐在院中,想着知府夫人和四个黄娃的事,真是一筹莫展,连有人进来都没有看到。 二夫人看着她坐在桌前手拈棋子全神贯注思考的模样,不禁笑道:“小师傅喜欢下棋,这大冷天的,怎么不去屋里下?” 夏芩这才发现来人,连忙起身,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不大会下,就想着坐在院子里或许能借些天地灵气,让自己开开窍。” 二夫人手帕子捂着嘴笑得“咯咯咯”的:“小师傅真有意思,好生可爱。” 夏芩窘,脸上起了一片绯红,下棋什么的,其实不过是个掩饰,掩饰她无缘无故坐在院中恣意发呆的事实。 二夫人道:“这个棋太复杂太耗神,不如来个简单的。” 说完,她让侍女去取一张纸来,然后上下左右各对着两次,再展开,纸上便现出十六个方格。 二夫人把纸压在桌上,说道:“这个棋叫将与卒,小时候常玩的。”拿出五个黑子在纸的一端沿线的边缘交叉点处一溜排开,“这个叫将,沿线走,中间隔一个交叉点可以吃卒,吃完了算赢。” 又在纸的另一端排出两排白子,说:“这个是卒,只能围将,把将堵得没路走了,就赢。”朝她一笑,“你选哪个?” 夏芩看着石桌上的白纸棋子,恍然想起那些地头田间的小儿常玩的游戏,他们或用石子土块,或用蔬菜水果,就地取材,兴致勃勃。她不算陌生,却从来没有玩过。 她对二夫人微微一笑:“我选将。” 没有玩过的人通常觉得,将有强大的吃卒技能,纵然卒的数量比将多一倍,也不过是些开胃菜,选将一定容易赢的。 可下起来才知道未必,规则是个强大的存在,可以杜绝一切不合理的妖魔怪象。 第一局,二夫人胜。 夏芩收起了轻忽之心,拈着棋子凝眉沉思,眉宇间多了几分认真。 冬日的阳光如一匹薄软的轻纱在院中飞扬起落,对阵的两个人你来我往,不时冒出些奇言笑语,无形中,两人之间的生疏感消融了许多。 徐妈来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笑语宴宴的和谐景象,可这样和谐的景象落在她的眼中便成了让人无法容忍的无所事事和心怀不轨,让一路赶来的徐妈脸色难看得如十天半个月没有排便。 不好拿老爷的妾室发作,徐妈便吊着脸对夏芩道:“小师傅好生悠闲,夫人把你请来可不是喝茶下棋吃干饭的,你镇日里不捉赃物不打照面也就算了,还上杆子去伺候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你打量这里是你的尼姑庵,由着你想怎样就怎样?这里是有规矩的地方!” 二夫人的脸瞬时涨得通红,她紧紧地咬着下唇,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夏芩气得发抖:“我想怎样了?这里是有规矩的地方,可从前辈你的话里,我怎么听不到一点规矩?我伺候什么不三不四的了?” 徐妈没想到这个小尼姑伶牙俐齿的竟敢还击,当下脸阴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夕的天空,二夫人悄悄地拉了拉夏芩的衣襟,红着眼圈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夏芩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来,手微微发颤,她实在无法明白,知府夫人那样和气的人,手下怎会有如此刁奴。 不过她很快就没有心思计较这些了,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不远处突然出现的一幕景象吸引住了。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衣着寒酸的青年神色凄然地走到一棵树下,树上吊下来的绳子如有了生命也似,倏地套上他的脖颈,迅速收紧,青年本能地挣扎着,舌头外伸,眼睛突出,而后便慢慢不动了。 一遍,两遍,三遍。 如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迫着,不断地重复着这死亡时的场景。 夏芩大睁着双眼,脸色苍白,她看得分明,那个青年正是之前住在客栈梨园中书生。 徐妈仍在旁边唾沫横飞喋喋不休,她全无过耳,哑着声打断她:“别说了,出人命了!” “你说什么?” 尖声斥骂戛然而止,徐妈脸色不善地盯着她,恶声恶气道:“老身不过说你两句,你就-----” “我住的那家客栈有人吊死了,他刚刚来过,就在你的身后,快去报告知府大人吧。” 她皱着眉,神色不耐,语气沉重,没有一丝作伪的迹象。 徐妈猛一激灵,后颈的汗毛根根直立,却仍是撑着老脸色厉内荏道:“如果你想吓唬老身的话,老身告诉你-----” “快去报告知府吧!” 她再也无法忍耐,转身向屋中走去。 院中剩下的两个人不由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言说的恐惧。 不用徐妈报告,当地的地保当天就把消息上报了知府,说东城同福客栈发生了人命案,一个书生吊死在客栈的后花园中。 周知府立刻带着仵作衙役前往查看。 知府夫人的房中,徐妈犹自无法按捺自己的心颤,她低着眉,陪着小意,缓声对知府夫人道:“原来那姑子真是个有眼的,先前奴婢看她整日闲吃闲喝无所事事的样子还敲打了她几句,谁知这一敲打,还真让她说出人命案的消息来。就是不知奴婢的话得罪了她没有,这么些日子也不见她对夫人的事上心,如果是因为奴婢而牵连到夫人,这让奴婢的心里怎么过得去。” 说着,便低下头,低低地啜泣起来。 知府夫人神色倦怠地皱着眉,说道:“这是什么大事,也值当你这样,快别哭了。教她些规矩也是好的,只是不要太过。我身子不好,没精力操持这一摊子,凡事还要依仗你,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别在老爷面前给我丢脸。” 徐妈低低地答应了一声“是”,嘴角不易察觉地露出几丝轻松的笑容。 变相人自那日夏芩的逆耳之言后就不见了踪影,鬼女绣自她进入府衙压根就没露过面,画中君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沉潜得彻底,就连刚结识的二夫人,也因为她当众“见鬼”一事离她远远地,恨不能恢复陌生人的状态,夏芩困在槐荫静舍,当真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寂寥。 可是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因为徐妈的话。从徐妈的话中,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主家对她行事的不满,可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知府大人的捐助之情沉沉地压在头顶,逼迫着她不得不拿出一份像样的回报。可是无能为力的感觉却如藤蔓紧紧地缚住了她的身心,让她呼吸困难,苦闷焦躁。 她想,她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至少要让别人知道,她并没有吃闲饭。 知府夫人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从花园慢慢地散了一趟回来,脸上添了些红润。 她接过丫鬟呈上的羊奶,缓缓呷了一口,说道:“这些日子,小师傅在府中住得还好?” 夏芩合十行礼,回道:“谢谢夫人,慧清住得很好。慧清并没有忘记夫人让我来此的目的,所以一直在留心观察,并没有见到所谓的邪灵。” 她没有看屋中其他人的脸色,径自道:“之前我也告诉过其他人,鬼魂是不会轻易为害的,除非有极大的冤仇。夫人宅心仁厚,府衙又有正气相护,邪气过盛的鬼魂不会接近。所以孩子离世应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看着知府夫人表情空白的脸,婉声道:“可这并不代表夫人身边没有鬼魂,从我来的第一天,我就看到,有四个黄色小儿围绕在夫人身边。” 知府夫人身体一震,如受到极大的震撼,望向夏芩的目中,蓦然泛起水光。 夏芩道:“他们对夫人甚是亲昵,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他们留在人间,或许是因为夫人过度的思念,或许是因为其他,但是,我看到的是,他们天真无忧,快乐祥和,绝不会是因为邪物迫害而死。 所以慧清大胆猜测,他们不过是因为同一种病,一种罕见的病,离开了人世。” ☆、第29章 梨花白(5) 第29章 知府夫人的嘴唇颤抖着,满眼泪水:“他们在……”她的脸上呈现出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悲伤的表情,梦呓似的呢喃,“他们真的在……我一直觉得他们就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可是别人都劝我……” 泪水落雨似的从她脸上流下来,她张开双臂,像个盲人似的,急切地四处乱摸:“他们在哪里,快点告诉我,他们现在在哪里?” 侍女被她这副样子吓呆了,一动也不敢动,夏芩连忙走过去,扶住她的双手,缓声道:“最大的男孩就在夫人的右腿边,”她把她的手慢慢地放低一点,“夫人现在抚到了他的头,他正在用脸蹭夫人的掌心呢。” 她把她的另一只手臂微微弯曲,做成怀抱的姿势,声音柔和:“还有一个小女孩,头上绑着两只小髻,就在夫人的怀中,她对夫人的肚子很感兴趣,不时用手摸一摸,还叫它弟弟。” 知府夫人不禁一笑,泪水纷落。 夏芩微微含笑,眼眶湿润:“她好像是四个孩子里面最喜欢说话的,见到什么都会指着说一说,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非常可爱。 还有一个就在夫人的脚边来回爬,见什么都要抓一抓。最小的那个,坐在他的旁边吮吸手指,口水成串地往外流……” 从她的口中描述出来的是这样一幅生动可爱的幼儿图,知府夫人捂着嘴哭得肝肠寸断,不住地低声呼唤:“孩子,我的孩子……” 四个孩子慢慢地爬向她,偎依在她的怀中。 她张开手臂,空空地拥抱着自己看不见的骨肉。 这一幕情景,让人如此心酸。 夏芩目中含泪:“都说母子连心,他们虽然小,却能感受到夫人的忧心和思念,所以不自觉地留了下来。可是这个世间终究不是他们的久留之地,为了他们好,就让他们去轮回吧。” 知府夫人摇着头,哽咽着,泣不成声。 夏芩道:“他们太小,我无法与他们交流,或许能为他们超度的,只有夫人您,何去何从,就由夫人自己决定吧。” 她再次行礼,离开了知府夫人的房间。 冬日的阳光淡远迷茫,有一瞬间,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听着房间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只觉得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她抬起脚,沉重地一步步地走回自己的住所。 什么都没有做到,可是却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她茫然地想,自己该离开了吧。这个结局是如此悲伤。 可还没轮到她收拾东西,便有衙役匆匆过来道:“慧清师傅,知府大人请您去同福客栈一趟。” 同福客栈的梨园中,仵作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尸身,对知府禀道:“除了脖颈处的勒痕,并没有其他致命伤,应该是自杀。” 周知府拈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客栈的其他人叫来一一问询。 客栈老板李春林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看上去温实敦厚,对周知府道:“这个书生叫刘致,是个落第秀才,因为没有钱回家,便央求小的,求一个落脚地。小的看他可怜,便让他住进梨园中的柴房,每月只收几文钱。 书生白天会去街上卖字画,挣两个钱填肚子。大约实在卖不出什么,常常唉声叹气,自恨落魄。几日前,有个同乡人路过,说他母亲过世了,他大哭一场,谁承想第二日就想不开上吊了。” 问询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说辞。似乎真的只是一件普通的自杀案。 周知府拈须沉吟。 夏芩赶到时,知府大人正在和客栈中的人聊那些梨树。 周知府:“这些树是同一年种下的吗?” 客栈老板:“是,说起来都有七八年了。” 周知府:“既然是同一年种下的,那为何那一株特别高大?”他指着离柴屋最远的那棵梨树问。 客栈老板:“这个……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长呢,虽是同一年种下的,也不能长势一样是不是?那个地方阳光好,水分足,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旁边一个小伙计插话道:“可不是,那棵树上结的梨也特别大呢,个个有小孩的头那么大,好几年都当选了梨状元,谁见谁称奇,客人们都争着抢着要买呢。” 客栈老板有意无意地瞄了他一眼,小伙计不说话了。 周知府面上声色不动,却一一记在心里。 然后,便有衙役回禀,说,慧清师傅到。 周知府让众人退下,对来到他面前合十行礼的夏芩道:“你看到刘致亡魂的事情本府已经听说,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异状?” 他说的“异状”是什么,夏芩心知肚明,她依言看了一圈,说道:“这里人太多,就是有什么也未必会在此时出现。慧清来时,在这家客栈住过,那时曾亲眼见到这里有个缢死女鬼,她自称是这家客栈老板的妻子,因为深感寂寞,所以诱惑别人自缢与她作伴。” 周知府目光微微一跳。 第23节 夏芩道:“当时她就诱惑过这个院子中的书生和……我,不过没有成功,后来老板娘请来了一个捉鬼道士,我也离开了。” 周知府:“如果这个女鬼还在,你能捉她否?” 夏芩张了张嘴,脸上泛起一抹羞红,困难道:“不…没捉过,慧清会尽力劝说。” 周知府意外,微微扬眉,眼神轻轻一动,似闪过一抹戏谑,又似乎没有,只若有若无地念一句:“劝说……” 夏芩的脸更红了。 周知府没有再为难她,招来老板娘询问,老板娘哭丧着脸道:“小妇人是请来了道士,原本想除一除这院中的晦气,可当家的知道后,当时就把小妇人给骂了,说装神弄鬼的,是诚心要吓跑客人,然后把道士给撵走了。” 周知府突然猝不及防地问:“这个院子里以前就死过人,死过几个?” 老板娘吃了一吓,惊恐起来,顿时手足无措,含含混混道:“这个,小妇人也只是听说,听说,这里阴气重,才请了道士……” 周知府肃起面孔,不怒自威:“说实话!” 老板娘一下子跪倒在地,脸越发哭丧:“小妇人真的不知道啊,就听说当家的以前的老婆死在这里,这里一直不大安生,才找了一个道士看看……” 周知府不再说话,就在夏芩以为他会继续审问的时候,他却若无其事地吩咐老板娘起身,然后让衙役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夏芩有点蒙,也不知怎么的,就说道:“如果大人担心缢死鬼的事,就让慧清留下来吧,以防她继续害人。” 周知府又感意外,目光一斜,轻飘飘落到她身上,说道:“你?做什么?被她诱惑过的刘致已经自杀了,被她诱惑过的你还想去劝说?还是回府去吧,本府总不能拿蕴之介绍的人来冒险,由夫人照看着,或许还能安稳些。” 夏芩:“……” 真是羞愤交加不足以形容她感受之万一。 蔫耷耷地回到府衙,夏芩觉得自己已经离死鱼的状态不远了,同时想,看样子知府大人这是要结案了,可既然都要结案了,还让她留下来做什么,还不赶紧打发她回家? 除非…… 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目光炯亮,除非案子另有隐情,他准备继续查下去。 如果是这样,事情还有可为。 她独自来到了同福客栈的梨园。 暮色以优柔的姿态拂上柴房的青瓦,梨园中静静的,淡金的阳光如轻瀑般穿过满院无叶的枝丫。 身着白衣的女子徐缓四顾,缀满梨花的裙裾散成清寒的弧度,女子如置身于茫茫雪原中,满身孤冷,满目幽寂。 夏芩道:“杀死了刘致,你现在不孤独了么?” 女子轻轻地抚着梨树的枝干,如在轻抚着情人的面颊:“谁能比得上他,谁能代替得了他?” 夏芩:“谁,客栈老板?” 女子如陷入一场梦境,自顾呢喃:“他是那样喜欢梨花,他说我的肌肤像梨花一样细腻光洁,我的容颜像梨花一样纯美无瑕,”她爱惜地抚着自己的容貌,语中如沾满渺茫的雾气,痴怔迷惘,“他说,他有了我,就如饮了最醇最美的梨花酒,一醉不醒。” 夏芩的鸡皮疙瘩都快掉下来了,她试着回想客栈老板的样子,依稀想起一副土坷垃似的面孔,实在和女子话中的人不配套。 于是她怀疑道:“你确定你说的是客栈老板,而不是一个风流才子?” 女子吃吃地笑,脸上现出一抹晕红,在那如雪的肌肤上,竟是那样艳丽夺目:“看不出来是么,如果你不亲身经历过,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男人,就是让你能变成真正女人的人……” 她眼波荡漾,口吻隐秘:“你知道他是怎么饮梨花酒的么?他把酒慢慢地倒到我的身上,一寸寸品尝,一寸寸吮吸,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夏芩登时面红耳赤。 女子飘到那棵最大的树下,仰首望着,脸上现出一种痴迷:“我们在每棵梨树下欢爱,特别是这棵,它是那么高大,它的花总是最洁白,最芬芳,他的叶子总是最繁密,最茂盛,它结出的果子总是最甜美多汁,他说,因为这里住着梨花仙子……” 她的脸上现出娇艳的酡红,醺然欲醉:“那些晚上他总是特别兴奋,特别兴奋,像一头饿极了的狼,变着花样地占有我,那些姿势……你连想都想不到,那种疯狂,真让人恨不得死在他的身下……” 女子的脸上渐渐地现出一种癫狂,可这些,和听者的癫狂比起来根本不算个啥。 只那么一番话的功夫,纯洁少女的三观就碎成了渣渣。 夏芩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强忍着语气中的颤抖,说道:“既然你这么在乎他,却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作恶,不怕他因此嫌恶你?” 女子蓦然转过头来,刚刚还秋波横流的眼突然间变得鬼气森森,她紧紧地盯着夏芩,仿佛要把她撕碎了吞吃入腹也似,满目怨毒,夏芩心里不禁一咯噔。 但不过一瞬,女子忽地大笑起来,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似的,笑得花枝乱颤,涕泪横流。 夏芩:“……” 默默滚落一身冷汗,夏芩看着面前笑得癫疯的女子,面目表情地想,难道都没人告诉过她,血盆大口什么的,很有碍观瞻么? ☆、第30章 梨花白(6) 第30章 第二次相见是在一个阴天,天空阴云漠漠,簌簌寒风吹过满院凌乱的枝丫,那细碎绵延的碰触声如潮水蔓延到耳际,听得久了,恍若自己也成了其中随风摇曳的一枝。 对面的白衣女子仍在醉心倾诉:“我娘亲常说,女孩子长大了,身体里就像有一朵花悄悄地开放了,我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花什么时候开放,或许是从姐姐出嫁的那一天,或许是从亲眼见到他们……”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母家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白天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那些光影就像一片一片的花瓣飘在地上,到了晚上又是另一番模样,可无论是哪一种,它们都像一朵很神秘的花,静悄悄地开在那里,让人着迷。 那天晚上月光很亮,我站在大槐树下,他从屋子里走出来,还带些酒后的醺然,抚着头问:‘谁,谁在哪里?’ 那天他和父亲饮酒饮得有点多,半夜醒来,想必是想找点水喝,我慢慢地从树的阴影下走出来,他愣了愣,问道:‘是你,天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缓缓地走近他,他身上的酒味飘进我的鼻子,他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泪而湿润眼睛对上我的眼睛。 一个男人怎么会有这样一双眼睛呢? 那么温柔,那么深情,让人沉溺······ 我说:‘我来看我的月亮花,你占了我的院子,所以我只能半夜偷偷来看。’ 他偏了偏头,疑惑:‘月亮花?’ 我把树下的光影指给他看:‘那就是我的月亮花,我一个人的花,连姐姐都不知道。’ 他有点发怔。 我展开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问他:‘你看,我像不像一朵月亮花?’ 月光很亮,像一个梦,我穿着一件像月光一样的白裙,裙裾上是一朵朵盛开的梨花。 我看到他的脸色变了,身体微微发抖,而眼睛却变得很深很深,比没有月光的黑夜还要深,眼中像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汹涌出来。 没有任何征兆,他突地揽过过我,低头吻了下来。 我从不知道这个世间竟会有这样的吻,如同吃人,直吻得人脊背战栗,灵魂颤抖。 而后,他一把抱起我,顺手拽过不远处的竹席,就在那棵大槐树下,狠狠地……” 女子略顿,夏芩疑惑,不解风情地想:狠狠地什么,打人?这么三更半夜的闯进别人的院子,确实该打…… 女子继续:“第二天,我父母发现了这件事,父亲气得拿起棍子狠狠地抽他,直骂他畜生。他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任父亲打,说:‘春林酒后荒唐,做下错事,岳父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可小婿真的喜欢您的女儿,若岳父能把小妹嫁于我,我定会挖心挖肝地对她好,就像对梨花那样。对二老,也会像儿子一样加倍孝顺。如岳父不同意,春林便一辈子不再娶妻,孤独终老。’” 夏芩愈发疑惑:岳父小婿什么的,这样称呼真的合适吗? 直觉有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白衣女目光悠远,喃喃道:“听到他的话,我当时就哭了。母亲的心思到底细腻些,大约想到了,如果是他酒后用强,应该不会在那个院子,于是就把我叫到屋中盘问。 我毫无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母亲哭着直骂‘冤孽’,抬手打了我几下,然后到院中流着眼泪对着他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痴心眼儿哟!’ 母亲拦住父亲,硬把他拽到其他房间,两人说了好一会子,最后答应了我们的婚事。” 女子的脸上现出动人的霞霓色:“大婚那晚,揭开喜帐红被,满眼洁白的梨花,我当时就颤了一下,觉得在这喜庆之中出现白色......可是他喜欢,甚至亲手为我脱下红嫁衣换上梨花裙,然后像着了迷似的,半跪在我的脚边,亲吻我的裙裾,我的足,我的小腿,慢慢向上,就那样伏在我的腿间······送我登上极乐仙境,谁能想到,原来男人还可以这样伺候女人,原来被男人疼惜的感觉是这样的欢愉美妙……” 夏芩的脸皮顿时不够用了,虽然该女说的事她大多不太明白,但身为女子,总能够从对方的神态语气中,敏感地窥测到一斑让人脸红的颜色。但这种怎么捂也怕捂得不够严实的私密事也能拿来明晃晃地到处乱说,这货脑子里还有没有羞臊二字了? 当然,指望一个杀人如麻的女鬼知羞臊,不如指望公驴下小驴。 一心期待有用线索却被对方灌了满耳垃圾的夏芩,站在冬日瑟瑟的寒风中,冻得脸色发紫,鼻尖通红,看着对方那张陶醉红润的面孔,简直控制不住话语中的恶声恶气:“听你的意思,你与令夫情爱甚笃,连神仙都比不上,那你还上哪门子吊呢?你说你夫君如果娶不到你便一辈子不再娶妻,但你一死,人家立马另结新欢,唯有你还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死抱在怀里一遍遍温习,你这是欺骗自己呢,还是欺骗自己呢? 依我看,他就是对梨花也比对你用情深。” 她话音未落,刚刚还在述说自己幸福的女人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啸,脸色狰狞悲痛欲狂地朝她扑过来,夏芩一动未动,森冷的风从她身旁疾速掠过,女子一下子扑倒在一棵梨树下,绝望地嚎啕:“姐姐,你听见了吗,连她都这么说……” 夏芩:“……” 这些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货肚子里那些个扭曲的心肠,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筋疲力尽地回到府衙,夏芩倒头就睡,若不是担心女子的抽风间歇结束会有下一个受害者,她真想一辈子都不见她,就这么一睡不起。 第三次见到白衣女她依然站在那片树林间,静静远望,安静下来的她,显得凄楚而迷茫,她梦游似的望着夏芩,眼中是刻骨的寂寞:“好冷,这里真的好冷,连一只飞鸟都没有,好想有一个人过来陪我。” 夏芩心中一紧,面上却声色未动,淡淡道:“可你已经试过了,无论是谁都不行,解不了你的寂寞。”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似的,略微好奇,“你诱惑这个,诱惑那个,从来没有想过诱惑你的夫君吗?” 女子沉默一瞬,道:“没。” 夏芩愈发好奇:“为什么,舍不得?” 女子注目于她,渐渐的,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如被春风复苏的潋滟春?色,笑颜如花,媚眼如丝。她缓缓走近她,缠绕人心的话语隐有几分诡秘:“那一天,你在绳圈中看到了什么?” 夏芩顿时如遭霜冻,她僵硬地站在那里,温煦的表情肃然一空,冷冷道:“你自己吊的裤腰带你自己看不见么?” 女子眼波温柔,声音蛊惑:“那是你的心愿,只有你自己能看见,与其空望受苦,不如与我一起,同登极乐,生生世世活在那愿望中。” 说话间,一条柔软的树枝缓缓垂下,女子轻声慢语:“看见了吗,只要你走过去,你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只要你走过去,你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温柔的话语如钻在她的脑中,不停地回旋波荡,带着某种令人渴求的慰藉,诱惑着她,向前再向前。 她的眼神有些痴怔,如上一次那般,然而并没有多久,她眼神缓缓清明起来。 她终于被激怒了,语气是近乎决裂的冷漠:“我告诉你,以后少来这一招,对我没用。” 幻境猝然消失,树枝缩回原处,女子后退一步,偏着头,笑颜如花:“可是那怎么办呢,我看上你了,就想让你过来和我作伴。” 说话间,她的身体骤然胀大,肚皮鼓起,像一只巨大号的青蛙,张嘴便向她吹来。 刹那间阴风四起,腥臭弥漫,周遭的树枝如遭侵蚀,疯狂地摇摆着,渐至断落焦枯。 她以为她会被风吹走,或是吹伤,或者直接吹成一缕幽魂。 可是没有,除了耳边衣角猎猎的声音,她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一条修长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 他身着青衣,气质清傲,如强力撑开一方避风小岛,让她栖息其中。 夏芩惊讶:“变相君?” 第24节 变相人没有理她,只冷冷地睥睨着面前的白衣女,只见白衣女的兜风肚越来越小,气吹得越来越慢,最后吃力地弯下腰,气喘吁吁。 变相人冷冷道:“难道你父母没有教过你,对别人张口之前先清理自己的口气?” 夏芩:“……” 白衣女瞪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变相人:“她倒有心渡你,你却如此不识好歹,一二再而三地造杀孽,既然如此,不如把你直接交给鬼司,也好让你尝一尝那刀山火海油锅血臼的滋味。” 说完,一把抓起白衣女,好不怜香惜玉地,拖起她就走。 白衣女挣扎着,大叫:“你也是滞留人间的鬼魂,把我交过去,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 变相人淡淡:“无所谓,反正这个世间没人牵挂我,不如一起来个鬼道毁灭。” 夏芩:“……” 正在此时,白衣女突然一跃而起,对着变相人的口鼻便是一通口气。 变相人猝不及防,被熏个正着,顿时眼前一片摇晃,白衣女趁机挣脱开他,一溜烟地消失了。 夏芩连忙走过去,担心地问:“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点支香为你补补元气。” 变相人却连看都不看她,傲然从她面前消失。 夏芩:“……” 她不过在几天前对他说了几句逆耳忠言,至于让他赌气成这样么? ☆、第31章 梨花白(7) 第31章 夏芩彻底对白衣女死了心,她暗搓搓地找到老板娘给了对方些许符纸并建议她再去请老道后,便离开了客栈。 既然事无可为,她索性完全放开自己,该吃吃,该喝喝,练字下棋,得过且过。 说起来,像这种既没有人也没有鬼的日子,还真是难得。 然而,好日子还没享受两天,便有一物找上门来。 彼时院中阳光正暖,她照例坐在石桌前拈着棋子发呆,一书生模样的人飘然浮现,作揖行礼:“书生刘致,见过仙姑。” 夏芩瞬时一哆嗦,她现在一听到“仙”字便浑身长毛,忍着满心不适站起来还礼后,打量对方,脑中忽悠悠地晃出一条裤腰带来。 “是你,你怎么还留在这里,可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夏芩惊异。 刘致道:“我是来替梨园鬼女传话,她想见你。” “见我?”夏芩讶然抬眉,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缓了下去,“是你们都觉得孤独了,所以想让我过去陪伴?” 她所说的“过去”是指什么,刘致心中雪洞也似。 他低下头:“不是的。” 夏芩有些意懒,她缓缓地坐回原处,望向远方:“刘致,如果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我愿意帮你传达,助你超度。可是梨园女我却不能再见了,除了因为她对我做的事,还因为……她身上杀孽太重,已经不是我力所能及。” 她看向他,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虽然对方坐与不坐并没什么区别,她诚恳道:“她藏着的话,愿意说我便一听,不说,我也无所谓。只希望你别像她一样,一步错,步步错,先害自己,又害别人,最后弄得罪孽满身,无可挽回。” 略略停顿片刻,好奇微扬,“说起来,她诱惑你自杀,你还为她传话?” 刘致微微苦笑:“我若无心魔,她又怎能诱惑得了我?我一再落第,贫困交加,受人轻侮,尊严扫地,甚至连老母都无法奉养,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自嘲地叹息:“生之受苦,何如死乐……有些人,总想走一个捷径,受不住现实的打磨,宁愿相信虚幻的美景,于是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可是到头来却发现,这个世间,根本没有捷径……” 他朝夏芩深深一揖:“仙姑愿意助我,致感激无地,致没有未了心愿,愿从仙姑超度。” 夏芩点点头,掏出莲花,刘致又道,“梨园女最后还让我带给仙姑一句话,她说,若仙姑执意不肯见她,就告诉仙姑八个字:梨花是姊,梨园是阵。” 夏芩凝眉沉思,目光霍然一跳。 夏芩所料没错,凭直觉,周知府确实不信发生在同福客栈的只是一件简单的自杀案。 一个以利为先的客栈老板会以每月几文钱的代价收留一个穷书生?若真是好心,何不直接免费,或资助书生回家?那些钱对一个客栈老板而言几等于无,可对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而言却是好几天的收入…… 看似给出一线生机,却更像给出一条捆身之索,有点不合常理。 再联系刘春林的妻子也是自缢而亡……周知府便派出两方亲信分别到刘春林的老家和他前妻的母家暗中查访。 几日后,周知府派出去查探消息的亲信回来向他禀告:“属下按照大人的吩咐到刘春林家乡暗查,得知,刘春林父母早逝,他在家中排行第二。刘家在当地也算一方富豪,几年前,刘春林受族中一位长辈所托,让一位族侄到他客栈务工,结果,这位族侄却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刘春林说族侄卷了他家中的一些金银首饰逃跑了,但家中人说,根本没见到族侄,最后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当地一家小酒馆的老板和属下闲聊时说起,有一次,族侄夜里在他那里饮酒,醉酒后吹嘘,他和刘春林的老婆是相好,酒馆老板不相信,他便信誓旦旦地说起那女人如何光滑水嫩,如何风骚*,但酒醒后却嬉笑着打哈哈,说那不过是没老婆的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酒后浑说罢了,请酒馆老板不要外传,以免被人听说后,丢掉好不容易得来的饭碗。 酒馆老板说,那小子穷得叮当响还有钱来喝酒,想必是手脚不干净了。 所以族侄被告携款失踪,他也没放在心上。 族侄父亲早亡,之后母亲又改嫁,所以渐渐的,这件事便不再有人提起。” 周知府听完,眉头微皱,拈须沉思。 第二位前去打探消息的亲信带回来的却是一段令人叹惋的风花雪月事。 一切似乎都要从那次葬礼说起。 女子站在一群服丧的人中,身着白衣,容质窈窕,目光不经意地朝这边一望,那水盈盈的眸光,当时便让尚未娶妻的青年心头轰然一震。 刘春林满心激动地问旁边的朋友:“那个女子是谁家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连是否婚配都不曾问,或许在他的心中,他本能地抗拒女子已婚的回答。 朋友笑容隐秘:“她叫梨花,高家的大女儿,十里八村的男人们竞相追逐的大美人儿。” 梨花…… 似乎只要轻轻一念便口齿噙香,还有谁比她更适合这个名字呢,那如花的容颜,那如玉的肌肤…… 他不是相貌出众的男子,可是却有足够的财力,为娶得美人归,他花了比别人多十倍的彩礼。 心甘情愿。 婚后夫妇和顺,他是真心疼爱妻子,疼爱到骨子里去,疼爱到都不知怎么疼的地步。 明明家有婢仆,他却事事亲为,妻子一个召唤,他便扔下重要的账目,为妻子端来温凉可口的雪梨汁。 妻子轻轻一抬手,他便温柔地执起她的纤指,细细地为她清理指甲。 日常相处的细节,被高家人看到的眼里,母亲在暗叹女儿有福嫁了个知冷知热的夫君时,也私下告诫女儿,不要一味地贪图享乐,也要学会伺候夫君才好。 女儿撒娇地倚在母亲怀中:“娘怎么知道我不伺候他,我每晚可是很辛苦地伺候呢,他也该伺候伺候我嘛。” 母亲一点她的头,佯嗔:“不羞。” 美人吃吃地笑。 爱屋及乌,刘春林对岳父家很是照顾,高家二老无子胜有子,左邻右舍无不叹羡。 没有儿子的高老爹在乡人面前重新抬起头来。 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在妹妹桃花的印象里,或许是从姐姐口中不断地提到一位貌俊嘴甜的年轻后生开始,或许是从姐姐频繁地回娘家开始…… 渐渐的,有谣言传来,说梨花在外和人私会…… 或许美人总是多情的,也或许美人总是多欲的,在享受丈夫宠爱的同时,还想拥有情人的英俊和强壮…… 别人羡慕的目光变成了鬼鬼祟祟的指点,有一天,连高老爹也听说了,铁青着脸逼问女儿是不是做下那等不知廉耻的事,女儿当时就哭了,倚在母亲怀中,抽抽噎噎地说,是女儿一时糊涂,那人,卷了女儿的首饰逃跑了…… 高老爹眼前一黑,抬手便狠狠地甩了女儿一巴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怒吼:“滚!我没有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你现在就去死!” 女儿“哇”的一声,披头散发地便往外跑,母亲一边哭,一边死死地拽着女儿,同时喊二女儿来帮忙,直骂“冤孽”,然后边哭便劝老爹:“家丑不可外扬,你这么大声,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吗?” 高老爹怒骂:“你也知道是丑事?都是你养的好女儿!” 母亲道:“事情已经出了,当务之急,就是瞒住女婿,千万不能让女婿知道。” 高老爹气得蹲在地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女儿哭得梨花带雨,嘤嘤低泣道:“他已经知道了,他说,只要我以后不再犯,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高家二老在暗松一口的同时,又深觉愧对女婿,高老爹又吼:“你还有脸说!” 自始至终,妹妹桃花都没有说一句话,冷冷地沉默着。 高家闹出这么大动静,又锁着门不让外人劝,当天便被有心人听了去,四下传播开来。以后梨花再回娘家,除了忍受父亲的冷脸,妹妹的疏离,母亲的唉声叹气外,还要忍受村人无所不在的指指点点,渐渐的,便很少回去了。 倒是刘春林对岳父母家一如往常,妻子不回去,他便时常探望二老,每次必有丰富的礼物,有时也带妻子同去,在外人和岳家二老眼中,丈夫依然对妻子体贴入微,夫妇二人鹣鲽情深…… 私下里,母亲也问越来越沉默的大女儿,女婿待她可好? 女儿红着脸低下头:“还好,就是夜里……频繁了些,有时经期也不放过,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母亲也跟着红脸,劝:“难得他对你如此,又不纳妾,想是急着要孩子才这样,你要尽心体谅些。” 女儿垂着脸不吭声。 当天夜里小院中便传来女儿的婉转呻·吟声,高家二老在为女儿脸红的同时,又莫名地感到欣慰。 然而梨花的精神和身体却渐渐地衰弱下去,虽然名医看着,名药吃着,丈夫呵护着,也不能阻止这种衰弱。最后一次回娘家的时候,据说,她恍惚得厉害,都能叫错人…… 别人都说,人的福气是有限的,梨花不惜福,早些年挥霍过度,最后,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要就把她收回去…… 梨花去世后,女婿刘春林伤心得厉害,种了一片梨园纪念亡妻,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上门说媒的媒婆,对高家二老孝敬如初。 高家二老不过意,劝他再娶一房,可他只说忘不了梨花…… 高家二老叹息,和别人说起,只是感念女婿的仁义和重情。 后来,由高家二老做主,把二女儿嫁给他。有好事者说,二女儿一直不肯嫁人,这是等着她姐夫呢。 二女儿嫁了后,夫妻恩爱,二女儿每每说起,都是一副掉进蜜罐的样子,羡煞旁人。 但也不知是不是刘春林有克妻的命,没几年,桃花突然无缘无故地吊死在娘家的那棵大槐树下…… 别人都说,这是梨花嫉妒妹妹,索魂来了。 刘春林悲痛至极,接桃花的尸首时,对高家二老说:“既然桃花喜欢这棵槐树,就把它做桃花的棺木吧。” 高家二老哪还能说出其他话来。 之后不久,二老伤心过度,先后也跟着谢世了。 第25节 至今人们说起,都觉得这是前世冤孽。 周知府听完亲信的禀告,微微冷笑着问道:“妻子偷人,做丈夫的却浑然无事,而且还是一个有情有财的丈夫,你觉得这可信吗?” ☆、第32章 梨花白(8) 第32章 一连念了七天经,才见到一缕亡魂悠悠地从莲花中飘出,朝她深深一揖后,消弭在一片祥和灿烂的光芒中。 或许这就是菜鸟和高僧的区别,夏芩想,如果是师傅在,只怕当天就搞定了。 细细地梳理从梨园女和刘致那里得来的信息,并没有发现什么对案子有用线索,这让夏芩刚刚平静了没几日的心又开始泛起丝丝的焦躁。 时间过去这么久,也没见知府大人有重新审理案子的迹象,难道是她想错了,那件案子已经结束了? 再仔细想想,可不就是结束了? 刘致不是自杀的吗?是。即使他是被诱自杀,但捉鬼是官府的事吗? 夏芩站在院子里,望着天际最后一缕明紫霞光,模模糊糊地想,自己来这里要做的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还真是毫无建树,如果再厚着脸皮待下去,也太不识趣了。 还是走吧。 冬日的黄昏暗下来得早,暮色朦胧如纱,和着天际最后一丝霞光,将屋脊重重的府衙披拂于沉沙般的暗金色之下。 拂面而过的风中,隐隐飘来几缕梅花香。 槐荫静舍毗邻对月轩,两处住所之间植有梅花,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开了,夏芩顺脚走了过去。 暗香更浓,远远便见最高的那棵梅树下站着一具人影,身材修长,面如冠玉,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甚至看到对方上挑的眼尾,眉宇间若隐若现的痕迹。 她走上前去,对方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从始至终维持着“我是雕塑”的造型。 夏芩简直都要笑了,她说:“你是打算一直不理我怎么着?我不就是说了两句你不爱听的话吗,那也是为你好啊,值得你这样吗?”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身来,俊美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片闪瞎人狗眼的光洁额头微微俯对着她,声音意味不明:“多时未见,想不到甫一见面,苹苹便对本官如此热情,本官还真是受宠若惊。” 夏芩当即被雷劈了,目瞪口呆已不足以形容她当时的反应,她僵在那里,眼睛溜圆,嘴巴溜圆,原地开裂而不自知。 而那段无辜梅枝就在他的脑后微微颤动。 “你把本官当成了谁?” 他缓缓上前一步,危险隐隐。 当成了鬼。 她想如此回答,可是在她能够做出回答之前,必须先努力寻找了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离体的声音,在这个过程中,她忽忽悠悠地想到,这个诚实回答,对于正常人而言,似乎不太像句好话。 于是,她干巴巴地硬挤出一句:“县、县令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江含征充耳不闻,目光直视着她,依然问道:“刚才,那么熟稔的语气,你把本官当成了谁?” 莫名的压力直面扑来,夏芩心中暗暗发紧,思索着谨慎措辞:“一个身形容貌与您相似的……一般人看不见的……需要超度的……”她低下头,诚恳致歉,“对不起,慧清并非有意无礼,只是这天太暗了,慧清没有看清……” 原来…… 他顿时明了,心头一松,垂眸看着她低头认罪的样子,唇角弯了弯,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和:“本官休沐,顺便过来探望朋友。正碰上周兄为一件案子烦恼,两人便探讨了一番。刚才回房的路上,想案子想得入神,便不由地住了脚,原地思索起来。” 他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可是夏芩的注意力却集中到了其他地方,不禁抬头:“什么案子?” 她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这样问有何不妥,神色极为认真,而他似乎也并不觉得和她谈论案子有何欠当,自然而然地叙述道:“是定州府下属的某县呈上来的一件案子,说一家人办丧事,办过后的第二天发现女主人胡氏死在了床上。 女子身穿孝衣打扮齐整,既没有挣扎过的痕迹,也没有一处致命伤,自然也非中毒。 当地知县查问后得知,该女和某男关系非常,曾让丫鬟传话,相约当晚由女子投下绳梯,男子沿绳梯进入女子房中,与女子进行私会。 当地县令提审某男,男人先是拒不承认与女子私会,后来又说,虽然他们定下约会,但那天他和朋友饮酒,不小心饮醉了,就没去,后来才知道女子已经死了,可那实在不管他的事。 当地县令大怒,当即便给男子上了刑,男子于是招认说,是他杀了女人。 卷宗上写的是,男人先给女人下了蒙汗药,趁她睡着后,再用被子捂死。 周知府看了此案后觉得不合常理处甚多,便让发回去重申,但第二次呈上来的仍是同样的结果。 提审男子,男子对杀人之事供认不讳,答语流畅如同背书……” 天完全暗了下来,丝丝寒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周围的梅枝发出簌簌轻响,冷香幽然。 江含征突然停了下来,一个念头窜出脑海:你在做什么,为什么告诉她这些,男女私会什么的…… 俊脸有些泛热,气氛微妙地尴尬起来。 夏芩浑然不觉,听着他有条不紊的话语,只觉的心头阵阵发颤,一阵冷一阵热,思绪恍恍惚惚。 这个世道究竟是怎么了?她想,为什么到处都是这样的事? 难怪知府大人会丢下同福客栈那件案子,原来,新案层出不穷…… 他要说的根本就不是同福客栈的案子,自己为什么要嘴欠地问一句呢……真心不愿意听啊…… 思绪飘渺中,就听到知县大人微咳一声,语气正经道:“是本官鲁莽了,不该和你说这些,下次不会了。” 知县大人的保证,有上次作参考,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夏芩自嘲道:“即使大人不说,那案中死去的女人说不定也会找上我,到时候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有什么区别呢?何况也是我先问起的,知县大人就不必在意了。” 她态度谦谨,语气平和,明明说的是善解人意的宽慰之语,却让他心中涌起万般不是滋味…… 他冷着脸,一声不吭。 夏芩等了一会儿,觉得知县大人应该没有什么吩咐了,便合十行礼,恭谨地告别。 江含征紧紧地抿着唇,眉目高冷,不肯说一句话。 生怕自己一张口,便喷出一股无名火…… 就那么维持着自己矜贵疏离的架子,看着面前女子疑惑地顿了顿,然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 没有任何停顿,周知府很快再次提审了江含征所说的那件案子中的男人,在知府大人的和颜悦色下,遍体鳞伤的男人态度终于松动,流着眼泪推翻了以前的供词,一一回答了知府大人所提的问题。 提审过后,周知府什么也没说,依旧让人把他关押收监。 走到屏风后,周知府问江含征:“蕴之可听出了什么蹊跷?” 江含征笑道:“蹊跷处甚多,不过最蹊跷的还是,凶手是怎么不留痕迹地把女人杀死的。” 周知府微微笑了笑,说道:“景臣想到的却是,为何这件案子中也会出现刘春林,他和男子在案发前一起饮酒,究竟是有意还是巧合?” 江含征:“都快年底了你这里还这么忙,周兄准备怎么办,两个案子一起查?今年回不回老家看太夫人了?” 周知府:“视情况而定,案子自然要一个一个来,”略略神秘地一笑,“我要请蕴之看一出大戏!” 夏芩没有等到神秘死亡的女子来找她,却等到了江县令的亲自传话:“准备一下,我们去同福客栈!” 夏芩精神一震。 同福客栈的梨园中,挤挤挨挨围了许多人,衙役们背着铁锹站在一旁,周知府围着那棵最高大的梨树转了转,而后毫不犹豫地一指树下:“挖!” 衙役们齐应一声,甩开臂膀,挥动铁锹,大干起来。 刘春林登时变色,平日里温厚从容的模样全然不见,他一下子扑到周知府面前,抗声道:“这院中的梨木乃是草民为亡妻所栽,棵棵如同小人的性命,大人无故闯人家门,毁人树木,小民不服!” 周知府冷笑:“事关人命大事,挖一棵区区树木又能怎的?你执意拦阻本府,还敢说这树下没鬼?”斩钉截铁,“拿下他,挖!” 白衣女桃花不知何时出现,她定定地望着那棵树木,表情一片空白。 刘春林紧紧盯着那些挖树的衙役,身体微微颤抖。 日影缓缓移动,所有的衙役分成两班,轮流上阵,围观的人中也有过来帮忙的,不到日午时分,树下便被挖出一个大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道四下弥散开来。 人们不自觉地捂住鼻子,皱眉扇风,议论纷纷。 “大人,有尸体!” 衙役一声惊呼,旁边胆小的已经一屁股跌坐地上,望着树洞,连连后退,一脸惊恐。 周知府用绢帕掩鼻,上前查看,吩咐道:“搬上来。” 腐臭味道更加浓重,尸体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但依稀可以看出是具女尸,仵作正待进一步检验时,不远处的刘春林突然挣开衙役的束缚,几步跑到女尸旁,一把推开旁边的仵作,轻轻地抱起尸体,深深地看了一眼,而后把她紧紧地抱在怀中。 ☆、第33章 梨花白(9) 第33章 梨树轰然半歪,枝桠斜垂到地上,空气中如有一圈一圈的波纹向外荡开,阴风疾掠。夏芩眼前的景物恍然一晃,旋即又恢复如常。 刘春林紧紧地抱着尸骨,脸上的表情像是窒住了一般,如溺水之人无法呼救,如哀恸到极致无法成言,那浓烈的无声的绝望,逼得人心中阵阵发颤,几乎透不过气来。 周围一片洪荒般的死寂。 不但围观的人群惊得无法反应,就连周知府也被震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生人腐骨,生死相拥。 这一幕,是如此诡异,如此惊悚,却又如此震撼人心。 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才能让人如此? 白衣女桃花就在他们旁边,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的男人,悲痛,哀伤,绝望,最后全都沉寂为一片古墓般的荒凉。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另一名女子,她漠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清理如玉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 她的装扮和桃花如出一辙,面容也很相似,但姿色却更胜一筹,几乎是立刻间,夏芩的脑中便浮现出她的名字,梨花。 她缓缓走到梨花的身边,轻声问道:“看到他这个样子,你不觉得难受吗?” “你能看见我?”梨花惊异地转头看她,脖子不自觉地歪了一下,略略蹙眉,“你说的是谁,他?”她指指刘春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是挺难受,如果那不是我的尸体就好了。” “……” 夏芩简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女子似是忆起了什么,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小脖颈跟抽了疯似的,不住地向一旁扭动,颤着声音道:“你知道他有多可怕么?他简直就不是人,他是个魔鬼。” 女子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通道,言辞滔滔:“他嘴上说原谅我,实际上一点也不。” 第26节 他每天逼着我说和其他男人偷情的细节,越说他就越兴奋,越说他下手越狠,然后把其他男人在我身上使用的手段,成十倍地加诸于我,有时,我实在受不了,哭着向他求饶,他便抱着我,温柔地吻着我的眼泪,微笑着说:‘娘子不是喜欢男人这样操·你么,怎么,为夫这么尽心尽力地伺候你,娘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是,娘子更喜欢和其他的男人在一起?’” 梨花的身体细细地发起抖来,不但她抖,连夏芩也跟着抖,甚至抖着更厉害。 这一番逆转太大,不啻于她的脑中点燃了成山高的炸药,然后“轰”的一声,炸药爆炸,直炸得她头晕目眩,两耳嗡鸣,三观尽裂,满目疮痍。 她嘴唇微微蠕动,这一次是真的连一个标点符号也说不出来了。 梨花不愧为桃花的亲姐姐,讲起带色的段子来毫不逊色:“我娘家的人都被他的外表蒙骗了,压根就不知道他内里是个什么东西。 他像一条病态的饿狼,夜夜求欢,连我的经期都不放过。 我哭泣着向他求饶,他便佯装温和地对我说:‘为夫不会弄痛娘子的,娘子怕什么呢……’然后他的头慢慢俯下,在我那里鼓唇弄舌,待我渐渐不能自持时,他便猛地挺身而入,狠狠撞击,一边下死力一边问,是他好还是别的男人好,不然我为什么要背着他偷别的男人……” 夏芩胃部一阵翻涌,当肮脏的真相毫无遮掩地向她直面扑来,那种身心的冲击,直如把生机勃勃的绿树焦化为枯木,她颤着手指缓缓地抚向自己腕间的佛珠,仿佛想要从里面汲取一点温暖和力量,她恍恍惚惚地想:这个世间究竟是怎么了,究竟是别人病了,还是她病了,为何她的视野中突然变得如此污浊不堪? 女子还在嘤嘤哭泣:“我的一个孩子就是这么流掉的……可是,我却不敢对别人说……” 她满眼是泪:“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了那么多妖作手段,从来不打你骂你,甚至还柔声细语地哄着你,可是却变着花样地在那个方面折磨你,一边折磨还一边让我细数自己背叛他的种种,一遍一遍地在两人的心头刻画那些事情,直把每个人的心刻画得献血淋漓,谁也别想忘记…… 我曾问他,如果他真的恨我,何不把我休弃或者卖掉,或者另纳一房家室,对我不管不问…… 可是他却阴鸷地捏着我的脖子说,既然我嫁了他,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生生死死都别想摆脱他…… 还说,既然我一点也不在意他的温存体贴,只想和男人在床上鬼混,那他就满足我,每天把各种花样在我身上施演一遍…… 到后来,我一见到他就哆嗦,一听到那件事就想逃。” 梨花望着天空缓缓地吁了口气,眼神迷蒙沧桑:“可是我逃不了,我的一切都被他捏在手里,包括我的父母家。 出了那件事后,我渐渐地很少回娘家了,每次回去别人指点议论都让我如芒刺在背,坐卧难安。 先是鄙夷唾弃,鬼祟闪烁,后来又成了幸灾乐祸畏惧好奇,我听见别人指指点点地悄声议论:她已经疯了…… 我疯了吗?我怎么会疯呢,可是别人看我的眼神真的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后来我连房门也不出了,整日里就呆在那一间屋子里,”她指指那间柴屋,“吃喝拉撒全在那里,除了他,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 七八过去,偶尔照镜子,发现自己都三十岁的人了看起来还像十八·九岁,”她微微笑了一下,却有种说不出的无奈与凄凉,“时间久了,人也开始产生幻觉,仿佛我的刘郎并没有离我远去,他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夏芩不禁抬眼看了一下刘春林。 梨花垂下长睫,脸上的表情凄迷怅惘,如烟雨蒙蒙:“不,不是他,是他的一个族侄,他口中的……奸夫。” 夏芩一震,梨花道:“我一直不相信我的刘郎会私自逃跑,还卷去了我的首饰,如果他真想要这些,为何我赠送他的时候,他却要推托?明明前一天我们还在一起发誓,要一辈子不离不弃……” 她如玉般的面容上浮起迷离的红晕,当真如十八·九的少女那般娇美:“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的刘郎并没有离开我,或者他被那人杀死了,就埋在我身边……” 夏芩登时毛骨悚然,尼玛,都有这种想法了,还说没疯? 梨花道:“他每晚都来那间屋子,每次做那事都要把我抱到那个土炕上,好像那里让他格外兴奋,每次不折腾一两个时辰不罢休,事毕也不停留,当即离去。 每次在我身上下死力的时候都说,你不是喜欢那个骚男人吗,那就让他看看,你现在是谁的。或者咬着我的耳朵说,他正在看着我们呢,你感觉到了吗,亲爱的娘子? 每次都让我出一身冷汗。 直到有一次,他喝醉了酒,一边在我身上狠力折腾,一边指着炕面,诡秘笑着说:‘你知道吗,他就在下面,每天在他的上面操·你,滋味真是……呵呵呵……’ 我的汗毛立时就竖起来了。 再后,他再把我往那张炕上推,我便死命抗拒,那时他已经对我毫无顾忌了,直接扯掉我的衣服,绑住我的双手,扯开我的双脚,让我门户打开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对着那张大炕。 他就在旁边慢慢赏玩。 我歇斯底里地大叫,死命地挣扎,疯了似的喊:‘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杀了刘郎,我已经知道了,我要报告官府!’ 他的脸色一下子非常可怕,抬手提起起酒壶便往我嘴里灌,我呛得咳嗽,他扳过我的脸慢慢舔舐我脸上的酒液,在我耳旁吐气:‘娘子,你太让夫君伤心了,都到了现在,你还不知道你的刘郎是谁。’ 随即便把剩下的酒全倒入他自己口中,那是一壶合欢酒,供他享乐饮用,这一壶喝下去,折腾起来更是无休无止,我很快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我已经是一具魂体了。 我看到他挖出我的尸体埋在院中的一棵树下,看到他请来道士,按道士的指点栽种梨木,然后我便像被一股力量挟制住了,困在了那棵树中…… 再后,我看到他娶了妹妹,一遍一遍地在那棵树下做着曾对我做过的事,看到妹妹毫不抗争,反而非常欢悦享受…… 我大声呼喊着让妹妹离开他,可是妹妹听不见,看他的目光充满了情意依恋…… 而他,在貌似亲密地和妹妹做那件事的时候,却喃喃低语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妹妹或许发现了,或许没有,在见到他的时候依然不由自主地欢喜,一旦他离开了就开始郁郁寡欢……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妹妹经常来这座园子转悠,无意识地问我:“姐姐,他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我不停地驳斥她,劝她早日离开,拼命地晃动树叶引她注意,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目光越来越忧郁…… 直到有一天,她的身影也变成了魂体……” 梨花悲凉地笑了一下:“现在你明白了吧,他在报复,他一直在报复,不但报复我,还要报复我们全家,把我们一个个全部害死!” 大约是太激动了,她的脖子不受控制地频频歪斜,还不自觉地伸手托头颅,按耳眼,夏芩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的头怎么了,被驴踢了?” ☆、第34章 梨花白(10) 第34章 听了夏芩的话,梨花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答:“没。”顿了顿,“就觉得,脑袋里面好像塞了一只驴蹄。” 夏芩:“……” 梨花凝眉思索,喃喃自语:“或者更像塞了一堆破布绫烂棉絮,”她缓缓抚摸自己的面孔,口,鼻孔,眼眶,耳洞,略略疑惑,“从这些有窟窿的地方,能塞进去东西么?” 夏芩:“……” 实在与这货无法交流,夏芩直接从袖中摸出一朵莲花,道:“现在你也自由了,此间多留无益,我送你去超度吧。” 梨花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顿时慌张起来:“刘郎,我的刘郎呢?”她急惶惶地朝那间柴屋飘过去,夏芩紧随其后,柴门洞开,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堆积的木柴,还有一方土炕,梨花穿过木柴,扑到炕上,哀哀切切:“刘郎,刘郎你在哪儿呀?你的梨花找你来了……” 夏芩:“……” 哭了一会不见回音,夏芩凉凉道:“我在这里从未见过你那所谓的‘刘郎’,说不定人家还活着,要不就是早已经轮回了。” 梨花回过头来,泪眼婆娑:“不,我的刘郎不会那么无情,他一定像我一样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突然流着眼泪跪到她的面前,乞求道,“求仙姑帮我……” 夏芩吓了一跳,她一辈子也没受过别人如此大礼,连忙做出扶起她的姿势,神色郑重道:“好,我会尽力。” 那边厢,周知府已经勒令衙役把刘春林和尸体分开,沉着脸问了几个问题后,便令衙役把他捆住,带往府衙。 虽然人家挪动的是自家妻子,葬在了自家院子,貌似还对妻子有很深的感情,并非存心亵渎,但这种把妻子的尸体做树肥的行径······ 真是怎么看怎么骇人,所以众人只是噤若寒蝉地远远围观,没有一个人敢上来说一句话。 周知府的脸色很不好,一半是因为味道熏的,一半是因为出现这种匪夷所思的结果,亵渎死尸,呵呵。 夏芩犹豫了片时,走到了江含征身边,悄声告诉他几句话,江含征快速转给周知府,周知府目光一跳,立即下令:“把那间柴屋中的土炕挖开!” 地上的刘春林闻言突地弹跳了一下,被两旁的衙役紧紧摁住。 刘春林跪在地上左右挣扎,浓郁的腐尸臭味从他身上传来,实在是臭到了一定的境界,两边的衙役兄弟一边干呕一边捂鼻,还要分神来制服他,因此很不耐烦,狠狠地一脚踹过去,刘春林顿时委顿在地。 周知府看着他的反应,无声冷笑。 室内的柴木被移去,里面的土炕很快被挖开,明亮的阳光从门窗内泄入,卷起尘土飞扬。 有一瞬间,现场很静,骇人的静。 四周所有的一切杂乱都成了噩梦的背景,人们眼睁睁地看见,在那被挖开的土炕中赫然蜷缩着一具干尸,他的身形已经皱巴干缩得仿若一个孩童,面目严重扭曲,就像午夜梦回时的恐怖画像,眉目犹在,血肉尽失,只剩下裹着一张皮的骷髅…… 人群顿然大哗。 夏芩身旁的梨花女“嗷”的一声,吓得夏芩浑身一颤,那女已经一道箭影跳进夏芩的莲花。 少顷,弱弱的声音从莲花中传来:“仙姑,我还是听你的话,去超度吧……” 夏芩:“……” 所谓真爱,都是浮云啊…… 想起刘春林拥抱腐尸的举动,再对比此女犹如逃跑的行为,她的心情真不是一般的复杂。 现场又现人命大案,周知府索性连府衙也不回了,当即命人搬来桌椅,现场审起案来。 仵作的动作十分迅速,很快验尸完毕,向知府大人呈报结果:“因为炕内干燥,所以尸体保存完好,头部有凹痕血迹,显然是重物击打致死,是致命伤。” 周知府狠狠地一拍桌案,朝刘春林大喝一声:“尔等刁民,还不把你行凶杀人之事如实招来,否则休怪本官大刑无情!” 微风簌簌吹过,带着寒冬的萧条与肃杀,而比那寒风更萧条更肃杀的是那事件背后隐藏的真相。 他问那人:我自问平日从未亏待于你,你为何却要做下这等事羞辱于我? 那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叔父饶命,是小侄一时猪油蒙了心才犯下如此大错,求叔父念在同族骨亲的份上饶小侄一条狗命,实在是婶母先挑逗小侄的,小侄没把持住才…… 怒意瞬间狂涌,他红着眼,一把抓过案上的烛台朝那人的头狠狠地砸了过去…… 刘春林的声音很静,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带着一股冷血的自持,就像他不动声色地把尸体封进炕内,就像他拥着妻子在那张炕上夜夜交欢…… 当朝律法,对奸·情的处罚很重,就算本夫当场杀死了奸夫淫·妇,也不用承担罪责,就算不是当场,最多也不过廷杖而已,刑法大减。 周知府沉吟了,他发现绕来绕去,怎么都绕不过这个刘春林。 而这个人,却是他心中最大的问题。 莲花中传来低低的饮泣声。 是痛悔,还是悲伤?夏芩无法分辨,她忽然想起梨花魂体的异样,而这种异样往往也表明该魂生前遭受过某种她自己也不甚清楚的对待,比如当初的找厕君。 她想了想,走到江含征身旁,低声告诉了他。 江含征不动声色,立即招了仵作,在不惊动众人的情况下,又为女尸检验了一遍。 这次检验得非常仔细,眼、耳、鼻、口各个细查,最后,在女尸的一只耳眼中,掏出一团还未完全腐烂的棉絮。 江含征细细思索,目光霍然一亮。 仵作迅速绕到周知府的身后,对他耳语片刻。 周知府定定地看着低下的刘春林:“奸夫是你所杀,那你的妻子呢,把你如何谋杀你妻子的从实招来!” 刘春林微微一震:“我妻子是病死的,左邻右舍皆知,大人可以详查。” 周知府勃然大怒:“大胆刁民,你妻子分明是被你害死的,你若再敢欺瞒,立即杖毙!” 这不是威严的公堂,目力所及无不是一片阴惨惨悲戚戚的气氛,有人不忍,有人震惊,有人惋惜…… 还有两个女人流着含义不同却同样虚幻的泪水…… 第27节 刘郎,谁才是你的刘郎? 当我第一次从你的口中听到如此亲昵的称谓时却是你在称呼别人…… 我爱你入骨,而你却全然不顾,难道只有死,才能让你安稳地躺在我的怀中? 他静静地谛视着她晕过去的面庞,娇美如十八岁少女,铭刻着他所有的爱恋和恨意,让他在一日一日的相互折磨中走向疯狂…… 他拿起身旁的棉花,轻轻地为她擦洗,如他们刚成婚的那段日子,然后把那些浸湿的棉花平静地、毫不犹豫地塞进她的耳内,足足塞了半斤多…… 在场的人惊呆了,就连周知府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他就是这么杀人的…… 周知府堪堪维持着面上平静的表情,待他说完,突然来了一句:“那刘家庄的胡氏也是你杀的吧,”蓦然一凛,大喝,“说,你究竟杀了多少个人?”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何迷上了猎杀丧礼中的美貌女子。 她们窈窕白洁,动人心弦,可她们骨子里却那么不安分,像一朵朵外表纯洁的罂粟,散发着致命魅力的同时散发着致命的毒气,她们每个人都带着梨花的影子,让他倾心,让他痛苦也让他兴奋,他想占有她们,完全占有,不留分毫。 案子破获了,现场一片凝重,案中涉及的人命牵连的官员,只怕案子上报的那一刻,便会震惊朝野。 即使毫不懂律法的乡野村民也知道,此番等待刘春林的,将是怎样一个残酷的结局。 阴风贴地而起,裹挟着满地的枯叶尘土满天飞舞,天骤然暗了下来,寒气刺骨,阴惨惨的天地间,只看到一身白衣的女子站在阴风中央,原本清丽的面容已近妖魔,眼中的森冷鬼气如来自地狱的月光。 她身体暴涨,白衣鼓荡,像一只蔑视天地的大白蛙,不顾一切鼓吹着阴风,而随着那阴风一起吐出来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三个字:“放开他!” “放开他!” 阴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四周一片惊慌嘈杂声。 夏芩不顾一切地逆风而行,想要走到白衣女面前亮出佛珠,而后,一条身影挡在她的面前。 又是他······ 夏芩愣怔:“变相君?” 变相君却没有理她,似在用全副的精力遮挡阴风,回答她的是另一名女子的傲娇的哼声:“枉费老子费心费力地来帮你了,竟然只看到别人。” 夏芩看到旁边,简直又惊又喜:“绣绣。” 美女绣又哼了一声。 阴风还在继续,眼见已经有人支持不住地摔倒,脸色青黑,鬼女绣仍在架子不倒地对桃花女叫嚣:“喂,我说那只大白蛙,你是八辈子没见过男人怎么的,就为了那么个人渣乱放口气,信不信老子一脚踹破你那个大肚皮?” 阴风小了一些,白衣女剧烈喘息,而后再次鼓气,竟然比前次还要鼓胀,面上呈现一种鱼死网破的决裂。 夏芩看着被阴风绕着避开的刘春林,忽然道:“你为一个梨花自甘堕落,妄杀人命,你可曾想过对你一片真心的桃花?” ☆、第35章 梨花白(11) 第39章 风骤然停止。 没有任何征兆,毫无过度,如被人硬生生地从中间掐断,戛然而止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人们纷纷愕然,“呸呸呸”地吐着口中的泥沙,拍打着衣服直骂:“娘的,哪里来的邪风?” 白衣女喘息着,目光颤颤地望向刘春林,眼中饱含泪水。 刘春林愣了愣,淡漠答道:“梨花的妹妹,她和梨花有什么区别?都是迫不及待地向男人献身……既然当初她非要嫁我,娶谁不是娶,娶她又如何…… 他的话还未说完,白衣女“哇”的一声,嚎啕痛哭,狂奔而去。 这一次,是真正的伤彻心扉。 即使不喜欢白衣女,可是听到刘春林这样说,夏芩心里还是有些不适,她蹙了蹙眉,问道:“她和梨花一样吗?” 一样吗…… 曾经,他以为是一样的,相似的面容,相似的习惯,相似的性情,常常让他产生梨花还在身边的错觉,爱恨交加,不可自拔。他常常刻意混淆两人的不同,肆无忌惮地把她当成替身…… 或许,从他设计报复梨花的第一天开始,他便已经不是他了。 他冷血、隐忍、无情,对别人眼中的情意视而不见,一味地把自己封闭于那个黑暗而疯狂的世界…… 终于,她感觉到了,她抑郁了,她自缢了…… 在某一个瞬间,他感觉到了震动,不是因为她的死而震动,而是因为她选择的死地而震动…… 即便是死,也不愿意让他惹上一点麻烦是吗······ 黑暗已久的心如被撕开一道裂缝,颤颤地映进一线微弱的荧光,映出一种名叫痛悔的东西。 至少有那么片刻,他想,或许这一切真的该结束了…… 甚至他还娶了一个非常平实的妻子,妄图过上平实的日子…… 可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时不时地把那些符合条件的猎物引进梨园,供她诱杀…… 案子结束了,邪风停歇,夏芩对刘春林那不肯出口的答案也不再感兴趣,顶着一脸尘土,满身晦暗,回了府衙。 回去的路上,周知府对江含征道:“说起来,这件案子能这么快结束,还多亏了蕴之帮忙。”他抚了抚胡须,略带玩笑,“蕴之介绍来的那个小姑娘还真是破案利器呀,我都舍不得她离开了,要不我专门为她建一座尼庵,让她常留此地,你看如何?” 江含征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周兄说笑了,小尼姑又不是私人物品,可以由我们私相决定。她是去是留,还要看她个人的意愿,我们却是强迫不得。 不过据含征看,她应该不会留在这里,她师傅定逸师太从小把她养大,对她而言犹如亲母,而今定逸师太年纪已长等她奉养,她怎肯舍师傅而就周兄?” 孝道重于天,对此周知府也只能叹息而已,江含征见状微微一笑:“至于说破案利器,周兄也是过誉,以往没有小尼姑,周兄不照样被人赞为‘断案咸称神明’?说实在的,周兄是怎么想到挖那棵梨树的?” 话题转到这里,周知府不禁微微失笑,心下释然,解释道:“我初见那棵树,便心觉怪异,同一年种的树,为何独有那棵树异常高大?就连结的果也大得离谱,而这些梨果,刘春林要么卖给客人,要么送给亲邻,自己却一个也不吃,实在是太不寻常,所以就想挖一挖一探究竟,结果还真挖出了个惊天秘密……” 二人一路畅谈,直至车马来到府衙。 周知府去料理后续事务,江含征去沐浴更衣,夏芩收拾一番后,专心为亡魂超度。 柔柔的光芒缓缓脱出莲花向她致意,她静静地抬头望着,唇角隐约含笑,似乎在这么一刻,所以的辛劳都得到了补偿。 女子在光芒中消失,另一条身影悄然飘到她身边。 她转过身,唇角若隐若现的笑还未退,笑窝浅浅:“变相君,多谢你前两次帮忙,如果之前我有什么话得罪了你,还请你不要见怪。” 变相君冷淡的面庞变得柔和,他静默了一会儿,说:“沈竹楼。” 夏芩:“什么?” 变相君:“我叫沈竹楼,不是变相君。” 夏芩小嘴微张,眼神迷茫:“哦……” 她披着满头雾水,有礼地询问:“那沈先生找我有什么事么?” 变相君的脸色不知何故又冷淡下来:“因为你那知府夫人和绣绣君的事。” 夏芩:“……” 什么叫她的知府夫人和绣绣君? 听着变相君一板一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把事情三言两语叙述完,然后连招呼也不打就从她面前突然消失,夏芩只觉得满头青筋乱跳,万千邪火不足以消除她此时的莫名其妙。 她好好平复一下心绪,揣摩了一下言辞,便起身出门,谁知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了貌似在观风望月的知县大人。 夏芩连忙合十行礼。 江含征:“苹苹这是要做什么去?” “……”一听到那两个字,夏芩浑身的鸡皮疙瘩登时齐齐并立,她默默地适应了一会儿,如实答道:“去见知府大人。” 江含征若无其事:“周兄这几日要为案子的事务忙,只怕没空见人,有什么事你不妨对我说,由我转告给他。” 夏芩想了想,说道:“是些私事,实在不便告知,既然知府大人要忙,那就停停再说吧。” 说完,也没注意知县大人犹如锅底的脸色,便要回转。 江含征:“正好本县有事找你,进去说吧。” 然后,自然得仿若逛自家后花园似的,逛进了夏芩的院子。 夏芩总不能让知县大人大冬天的在院子里喝冷风,便有礼地把他让进内室,奉上茶水,自己侍立在一旁问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知县大人随意地环顾一圈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我都这么熟了,何必拘礼,来,坐下说。” ……什么叫“你我都这么熟了”? 夏芩满头黑线地看了看那把椅子,木木地地坐了上去。 江含征饶有兴致地摆弄着桌上的棋子:“想不到苹苹还娴熟棋艺,正好,陪本县下一局。” 夏芩:“其实,没那么熟……” 不知道说的是两人的关系还是她的棋艺。 江含征充耳不闻,径直拈了白子,示意她先走,状似随意地问道:“这次定州的事了,你有什么打算?” 夏芩缓缓舒了口气,眼中不经意地露出一抹沧桑:“回松山,正式剃度出家,还望大人成全,让慧清早日取得度牒。” 江含征的手蓦然一紧,倏地抬起头来,眼神幽深冷然:“你要剃度?” 他们的身边,无声无息地浮现另一具身影,相同的面容,相同的震惊,紧紧地盯着她。 夏芩淡淡地“嗯”了一声,缓缓落下一枚黑子,平静道:“经过这些日子的事,慧清想通了许多,这世间的一切,爱恨嗔痴,纠葛缠绵,实在令人齿冷,没什么意义,还是早早断绝了好,至少落得心底一片干净……”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正是如花的年纪,如花的面貌,如花的心境,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让她心灰意冷至此,说出这样一番看破红尘冰冷弃世的话? 他紧紧捏着手中的棋子,如同捏着自己的心脏,脸微微发白,几近窒息。 “我不同意。”他说。 “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若一缕叹息,夏芩没有听清,她微微侧耳,疑惑地看着他。 江含征低下头,恢复了镇定:“要取得度牒也可,除非你赢了我。” “……”夏芩着实愕然。 江含征话不多说,直接落下一枚棋子,来势汹汹。 夏芩不敢掉以轻心,连忙凝神以对,可是不多时,还是落了下风。 夏芩连连向旁边的身影发出求救信号。 变相君抱臂旁观,不动如山。 第28节 夏芩无奈了,僵着脸对面前的知县大人笑道:“这个,下棋是个费心力的活儿,请容慧清饮点儿茶水,通通灵窍,然后再战。” 知县大人微微抬眉,似笑非笑,而后拈起棋子,形状优美的唇间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可。” 夏芩连忙称谢,借起身倒茶之机,经过变相君的身边,几近耳语般地威胁:“要想让我帮你,你先帮我!” 变相君姿态清傲:“如果在下没有记错,在下已经帮过你两次了。” 夏芩做出一个有力的眼神,继续威胁。 变相君剑眉飞扬,点点桌边的那位:“顶着与别人同样面孔的人,竹楼不屑与之交手。” 夏芩:“!” 尼玛,这里谁才是盗版? 她用眼神表达斥责,表示决心,变相君想了想,纡尊降贵道:“好吧,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竹楼勉为其难。” 夏芩:“……” 她别别扭扭地舒了口气,草草地倒了一口茶水饮下,然后对着知县大人意味不明的目光僵硬地挤出一丝微笑:“哎,这个茶水真是不错,我忽然觉得灵感上涌,开窍了好多呢。” 说着,坐到他的对面,神清气爽地摆出开战的姿势。 她的旁边,变相君凝眉思索,而后点出一个位置。 夏芩毫不犹豫地在此落下一枚黑子。 知县大人立即围上一枚白子,笑道:“果然是好茶,本以为还需要费些功夫才会赢的棋局,结果一杯茶后,一步就赢了。” 夏芩:“……” 她狠狠地扭头看变相君,变相君高傲地表示无辜:“我只说会帮忙,但没说一定会赢。” 夏芩:“!” 骗子,都是一群骗子啊…… ☆、第36章 梨花白(12) 第40章 天,突然暗了下来。 在她的视野中,不为人知地现出另一重世界,天地间雾霭迷蒙,阴风阵阵,点点磷火随风飘散,纸钱四下飞卷。 沉重的铁链“哗啦啦”响起,接着便是一声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喝道声: “阴差借路,四方回避,阴差借路,四方回避!” 夏芩眼睁睁地看见,就在这一片阴森惨淡的背景中,知县大人光风霁月地站起身,用一种为祖国大好河山咏诗的姿态,心情颇好地吟道:“今天真是个好天气,果然是个赢人的好日子!” 夏芩:“……” 知县大人抖了抖衣襟,无知无觉地踏上阴路,穿过鬼影,打开房门,施施然地离去了。 对面的小鬼还纷纷为他让路。 再看旁边,变相君早已踪影全无。 “……” 此情此景,除了装死,夏芩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于是她侧坐桌旁,托起腮,拗了个沉思的造型,一动不动地,假装自己什么也看不见,意图来个不为人知的旁窥。 “哗啦啦”的锁链声渐近,接着便是两个人,一黑一白,造型奇特,似乎是想模仿古人的“峨冠博带”,却“峨”“博”得不得章法,反弄成乡间戏台上惊悚娱人的效果。 黑男子走到她面前,说道:“鬼语者,你的事情阎君已经闻知,愿汝再接再厉,再积功德,必有尔之后福。” 夏芩眼睛眨也不眨,直直地望着前方,仿佛这里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心中却上下左右地扭头千白次,就想看看他口中的“鬼语者”是个啥。 同时又想,这黑君黑得倒是敬业,晚上吹了灯,只怕连蚊子都看不见。 看她毫无反应,白君走过来,不阴不阳地笑道:“看样子,她是看不见我们,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为她稍作掩饰了。” 说话间,一条几尺长的红舌“刷”地从他的口中垂下来,配上他那煞白的面孔,煞白的衣饰,醒目得犹如滴血,几乎让她当场就蹦起来。 她全身紧绷,头发炸起。虽然人没蹦起来,但眼珠子却不堪其惊怖,几乎要奋不顾“身”地夺眶而出。 就在她在晕倒和蹦起的一线边缘徘徊时,另一个温润带笑的声音传来,此时听来不啻于天籁仙音:“小姑娘淘气,故作看不见二位尊差,二位又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故意吓唬她?” 夏芩颤巍巍的目光望过去,那广袖长袍,风仪无双的男子,不是画中君是谁? 她当即热泪盈眶,热切地喊了一声:“画中君……” 两位阴差眉目微微一动。 画中君笑道:“这两位是黑白无常二君,是好心来提点你的,还不起来道谢,只管在那里装木头。” 夏芩连忙起身,顶着一头颤颤上竖的头发,合十行礼,歉然道:“慧清不知道无常君是和我说话,还望见谅。”顿了顿,诚恳求教,“那鬼语者是啥?” 黑君、白君、画中君:“……” 白无常不耐烦了,说道:“话已经带到了,还和这傻缺还有什么好聊的,走了。” 话未落,身影已率先隐匿。 夏芩:“……” 接着,黑无常的身影也跟着消失。 再后,那拖着铁链的小鬼也相继闪现和消失。直到此时,夏芩才看清铁链后锁着的人,竟然是白衣女桃花。 她不禁一怔。 眼前的情景却已如好戏落幕,渐渐地消弭无形。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桌子还是那张桌子,阳光从窗子透进,窗帘还在微微摇曳。 似乎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如果不是面前还有位画中君的话。 夏芩突然说不出话来。 画中君走到她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虚虚地摸了摸她的头顶,含笑道:“不过出去和几位老友饮了饮茶,谁知这么会儿功夫小姑娘就长高了,怎么,这些日子在府衙挺好?” 夏芩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哑:“还好。” 画中君点了点头,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温煦目光溢满化不开的忧伤,而面向她的时候,仍是一派春光明媚和煦从容:“和老友饮茶时觉察到你身边有很重的戾气,便委托了阴差来看看,原来是个缢死女鬼,看来你已经和她见过面了,她不肯接受你的度化?” 夏芩点头。 画中君:“无妨,各人有各人的造化,”笑了笑,神情温柔宠溺,“比如说你,阎君都已经听说了,想来你会有后福的。” 夏芩不禁暗暗地打了个寒战,恕她作为一介凡人,实在无法领受这些话的妙义,光想想“被阎王爷惦记了”这件事,整个人就不大好了。 画中君又笑,眉梢眼角都是真实的愉悦,夏芩也不由得被感染了,跟着微笑起来,身心渐渐放松。 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结果,夏芩愈发迫不及待地想回松山寺了,于是选了个知府大人不忙的日子,请求拜见。 周知府看见她,微笑道:“说来,这次本府的案子还多亏你帮忙,正想着如何答谢你呢,你自己说,你想要什么。” 夏芩微怔,连忙道:“大人已经为本寺捐助够多了,慧清怎能再求其他赏赐?慧清这次来是向大人辞行的,同时也向大人报告两件事。 周知府微微扬眉:“什么事?” 夏芩略略犹豫,不知何故,自知府大人说了那番“赏赐”的话后,就让她觉得自己下面的话很有点“据功索求”的嫌疑。 她斟酌了片刻,说道:“是这样的,有一个亡者,是定州府瓮安县大茗村的一个女子,名叫宋绣绣,她生前犯了法,县令给她判的是流放三千里,后来交到知府手中,知府觉得她是妖人惑众,便给她改判成了斩首。”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鬼女绣那副妖媚横生的样子,倒真心觉得“妖人”两个字还真是适合她,不知道她从来不出现在府衙之中,是不是因为对府衙心有怨结的缘故? 夏芩的脸微微泛红:“她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不肯投生。我想……能不能请知府大人帮个忙,给她判回原样,”咳了一声,越发不好意思,“也不是翻案,就是……做个样子之类,虽然我也不知道人都已经死了,还计较个三千里不三千里的有什么意思,但这死者的心结,我想帮她化解,助她超度。” 周知府又是意外,目光轻飘飘地落到她身上,说不清是惊奇还是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女子?妖人?” 夏芩愣了愣,点头。 周知府轻轻地点了点太阳穴,状似思索:“每一任知府上任时都要查看前任留下的案件,以防有遗漏或错判,本府倒不记得有这个案件。” “……”夏芩无言。 周知府道:“容本府回头再查一查,然后给你答复。” 对此,夏芩也只能点头称是。 周知府:“那第二件事呢?” 夏芩:“是关于您夫人的事。”她字斟句酌,缓缓道,“大人让慧清来看是否有邪灵作祟,从而使夫人产子不幸……” 周知府淡淡:“这个,你对夫人已经说过了。” 夏芩微微垂头:“是,我告诉夫人没有邪灵,只有四个幼魂……并推测孩子只是因为同一种病而离世的。” 周知府微微蹙眉:“那现在呢,你还想说什么?” 夏芩心中一紧,谨慎道:“有一个大夫,他从小随名医学习,特意查过这种病例。他说,这种病名叫黄疸,却不是普通的黄疸,而是因母亲幼儿血液相敌而形成的黄疸。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只有第一个孩子,像夫人这样接连四胎都如此的,他查遍古今所有医案病例,还从来没有过。” 她顿了顿,接着道:“大夫说,这种情况很可能说明,夫人的血是很罕见的血,所以才会出现与多个孩子的血都无法相容的情况……” 周遭气氛越来越压抑,她终于再也无法说下去了。 周知府抬眼看她,冷静道:“你的意思说,夫人的下一胎很可能还会早夭?” “……”夏芩嘴唇微动,话语艰难:“也可能……未必……夫人的母亲能把夫人安全生下来,焉知夫人不会生一个和她有同样罕见血液的孩儿?只是,如果……再有不幸,那也不是谁的不详,只是血罕见而已……” 周知府看着她,目光微动:“你这是在安慰本府,还是在替夫人开脱,是怕本府为难于她?” “……”夏芩闭着嘴,脸孔微红。 周知府淡笑:“现在本府倒是约略明白你能为别人超度的原因了。” 夏芩:“……” 这算是夸奖? 周知府:“你特意告诉本府这件事,是不是还想说,这种病根本无法医治?” 夏芩:“……” 尼玛,这到底是什么人呐,人精吗,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第29节 她心中泪流满面,窘迫地挤出一个字:“是。” 周知府沉默了,良久,忽然道:“其实,本府也有一问题想要问你,在同福客栈中,那缢死女鬼是如何诱人自杀的?” 夏芩:“利用人的心魔,在绳套中显出幻境,待人靠近时,再突然套在人的脖子上。” 周知府斜斜抬眼,细长的眉眼中竟有三分魅色:“那你的心魔是什么?” ☆、第37章 男娇娥(1) 第37章 没有任何意外,夏芩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周知府请她留下的建议,而原由,正如江含征说的那样。 周知府淡淡地望着她,手指虚虚地搭在椅子扶手上,姿态放松,而出口的话却别有深意:“你要想好,你在这里,由府衙供养,生活只会更好,而且,远比你在松山寺自由,你甚至可以像普通姑娘那样生活,本府想,这或许可以解除你的心魔。” 这话让夏芩很是不解。 按理说,知府大人态度和蔼,言语随和,因为年纪稍长的缘故,性情也比江知县更加温厚圆融,她应该很放松才是,然而不,她仍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压抑,一种隐藏在他轻轻淡淡的目光后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她低下头,凝眉沉思,如实答道:“谢谢大人的好意,慧清不能离开松山寺,原因正如方才所说。大人一直提到心魔的问题,其实那天慧清看到的就是一副仙境图。” 并不完全属实的话却仿佛流转了千万次的心声,自然而然地从肺腑间流出:“不是亭台楼阁,金碧辉煌那样的仙境,而是没有鬼影,没有纷争,没有阴谋污秽的仙境。 慧清自知与别人看到的东西不同,所以做梦都想着有一天睁开眼看到的是一方清净的世界,没有那么多无法超度的冤魂,没有那么多各怀心思的人,没有那么多离奇复杂的案子…… 当然,这只是妄想,或许,是因为慧清修行不够,才无法对这些泰然处之…… 慧清一心想回松山寺,除了因为师傅年长需要人照顾,还因为,慧清希望可以从此静心修行,不奢望能够普度众生,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身处浊浊尘世却能修得一颗澄明自在之心,望大人明察。” 身处浊浊尘世却能修得一颗澄明自在之心…… 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却能说出这样的言语…… 意外,惊奇,激赏,抑或还有某些不为人知的敬意和怜惜? 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心若暮鼓晨钟般震荡不已,那些许不可言说的旖旎心思瞬间涤荡一空,周知府望着面前垂眉敛目的女子,深深地动容了,他不自觉地坐直身体,神情变得平稳庄重:“慧清师傅的话本府明白了,本府会派人把你送回,并尽快答复你之前询问的问题。” 夏芩低头合十诚恳致谢。 出了知府书房,夏芩便去了东跨院向知府夫人告别。 四个围绕在知府夫人身边的黄娃已经不见,知府夫人的气色也比先时看前来平和明朗了许多,可是想到她腹中孩儿将来十有□□的命运,夏芩便有点不能安坐,匆匆说了两句话后,告辞出来。 本想着回槐荫静舍收拾东西,谁想到一开门便看到有不速之客大刺刺地坐在那里,那自来熟的模样让夏芩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她眨了眨眼,一时愣住。 画中君就坐在江含征对面,手握一本书卷,旁边一杯香茶,看到她,闲适地一笑:“小伙子看起来不错。” 夏芩:“……” 忽然有一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江含征貌似一本正经开口:“本县想了想,只凭一次输赢就你断不能取得度牒似乎有失公允,所以本县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点了点对面的椅子,“过来,下棋。” 夏芩:“……” 画中君慢悠悠地站起身,捧着香茶,慢条斯理地说道:“唔,不错,那吾观战。” 夏芩急递眼色向他恳求:先生帮我! 画中君不疾不徐地说道:“至于输赢,何足挂心?既然他给小芩公允,小芩也不能落后于他,自然会光明正大地与他对决,是吧小芩?” 夏芩:“……” 所谓学生请老师帮忙作弊,结果大抵如此。 夏芩心如死灰,上去执棋便战,出手很是精准,招招臭棋,救都没法救。 “……”画中君实在看不下去了,捧着茶慢悠悠地溜达出门。 江含征为让她活棋想辙想得脑汁绞尽,最后终于耐心告罄,一招必杀,结束了这场让人筋疲力尽的苟延残喘。 变相君无声无息地现身,在旁凉凉道:“如果你求我帮你,也不至于输得这么惨。” 夏芩一记凉飕飕的眼刀杀过去,变相君瞥她一眼,傲然隐匿。 江含征一边收拾棋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今天去见周兄,都说了些什么?” 夏芩恹恹道:“向知府大人请辞,明天回家。” 江含征手一顿,淡淡地“哦”了一声,语不惊尘:“请辞请了这么久,这个辞可真够长的……” 夏芩领悟不出这番话中的阴阳怪气,直接道:“除了请辞,还向知府大人报告了两件事,”简单地叙述了一下鬼女绣的事,说道,“知府大人说不记得这件案子,还要再查,也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 说完,很是忧愁地叹了口气。 江含征:“就这些?” 夏芩瞄他一眼,觉得知县大人这般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想,一股脑儿地交代了行踪:“还报告了知府夫人的事,知府大人想让我留下,我没答应,然后就向知府夫人告别,嗯,就这些。” 江含征指尖收紧,面色紧绷:“不是告诉过没事不要去打扰周兄?如果你之前就告诉我你要走,事情会拖到今天?只怕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 恕她脑拙,实在理解不了知县大人这番话中的逻辑,这前前后后的,有半文钱的关系么? 知县大人面色不虞拂袖便走,像谁得罪了他似的,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来对她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在这里生根么?” 夏芩:“……” 摔!是谁耽误了她收拾东西的?这一个个的,都什么毛病,无缘无故地甩脸子,寡人不伺候了! 结果当晚,她便被人告知,明天就可以上路了。 夏芩在松一口的同时,也不得不勉强承认,知县大人甩脸有理。 次日,晨雾朦胧,冬日的离亭边,寒风萧瑟,岸柳空垂。 夏芩窝在宽敞的马车里,无聊地等着知府大人和知县大人话别,略带疑惑地问道:“你说,他们是不是在吟诗?这么冷的天儿,流着鼻涕吟两句诗,摘一条没有叶子的空柳枝,不觉得煞风景么?” 画中君忍不住笑嗔:“淘气,这事也能拿来开玩笑?” 夏芩还未答话,便觉车子微微一震,江含征掀帘进来。 画中君朝她微微点头:“车子略挤,我先出去一下。” 而后走到门口,穿帘而去。 夏芩其实很想问一问为什么不是两辆车,但想到自己不是出钱的那个人,车子又已启动,也就罢了。 画中君刚去,车中迫不及待地又浮现两个身影,一个飘在车顶,一个贴在车壁。 把她的视野空间撑得满满当当的,几乎没有一丝呼吸的余隙。 夏芩无力扶额,对江含征道:“不知道大人的官威能不能够驱逐鬼神,大人知道,现在的鬼都特没风度,从来不知道*为何物,总是堂而皇之地听壁角。” 知县大人凤眼微挑:“指望鬼有风度,好比指望苹苹长慧心,确实挺难,不过,你我之间有*可言、壁角可听么?” 夏芩:“……” 什么意思,他这话什么意思? 果然不知“风度”为何物的鬼女绣仍是大刺刺地横卧头顶,听壁角听得津津有味,而旁边的变相君却默默地反省一番,默默地隐身而去。 夏芩转移话题:“关于宋绣绣的事,不知知府大人是如何回复的,还望县令大人告知。” 鬼女绣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盯着江含征。 江含征道:“周兄说,没有查到名叫宋绣绣的女子,却查到一个名叫宋绣绣的男子。” “……”夏芩嘴巴半张,无法反应。 江含征:“案中记载,此男容貌美妍,艳丽过好女,幼年时父母双亡,被同村的宋寡妇当女孩收养,梳鬓鬟,着女装,学女红,改名宋绣绣。” 夏芩的脖子仿佛被锈住了,一节一节极缓极缓地转向鬼女绣,面上的表情非惊天霹雳不足以形容。 江含征继续道:“宋绣绣长到十八岁时,宋寡妇去世,此时他已经习惯了女子的身份和作业,没办法改过来。他依靠教人刺绣维持生计,长期流窜于闺阁间,自然就做了一些……嗯,不好的事。” 他说得隐晦,夏芩未必明白,但鬼女绣却一清二楚,他直直地盯着江含征,比夏芩还要震惊,还要茫然,美丽的眼睛大大地睁着,诱人的红唇颤颤翕合:“男人……” 江含征:“后来,有一个布肆商人看上了他,百般追求,重金相聘,硬是让宋绣绣嫁给了他。 两人聚少离多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两年,倒也相安无事,后来宋绣绣在布商的帮助下开了自己的绣坊,惯常与女子打交道。 有一个番役垂涎他的美色,借故把他引入家中,意图不轨。宋绣绣猝不及防,被他发现了身份。宋绣绣求他不要告诉别人,并答应给他一笔重金相酬,番役表面答应,收了银子后却转身把他举报给了官府,说,这里的人非亲即故,如果容他留在这里,这里的女子将没有一个完整的了。 县令以奸·淫罪判宋绣绣流放三千里,送到知府那里审查时,知府以妖人惑人罪,问拟斩首,即行正法。 布商则流放极北苦寒地。 此宋绣绣姓名籍贯与你说的人相符,且妖人……也多指阴阳不分祸乱众人的人,想来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没错。” “……”夏芩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只觉得此生荒诞,莫过于此。 鬼女绣呆呆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是笑,是喜是悲,颤声问她:“我是男人?” ☆、第38章 男娇娥(2) 第42章 他看向她,几乎是乞求一般地,颤声问道:“我是男人?” “……”对此,夏芩真是无言以对。 鬼女绣的喉中突然发出一声悲鸣,如茫茫旷野中受伤的野兽,绝望,悲凉,催人泪下。倏忽一阵风过,她的身影消失于眼前。 夏芩急急地掀帘望去,冬日苍茫的郊野内,一弯惨淡的弦月如一张俯瞰的人脸,沉默地俯视着下面那个又哭又笑,发足狂奔,泪流满面的女子……或者是男子…… 夏芩静静地望着,心中涌起一股泪意。 江含征问道:“看什么呢,风都进来了,这么冷的天。” 夏芩把窗帘掩上,静声道:“没……受刺激了……” 江含征以为她说的是她自己,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她:“周兄看过这件案子后,也不知该如何措辞,便给了我一张盖有知府印章的白纸,是我连夜拟词誊抄,写了这篇判文,你看如何?” 第30节 夏芩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字体,什么表示也没有,移目向外,无声地发起呆来。 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张纸到现在还有没有用。 殷勤献上的成果却被佳人如此冷落,知县大人的脸着实称不上好看。 如此沉闷了一天,到傍晚落住客栈时,夏芩的视野内就只有知县大人一个人的冷脸。 画中君不见,变相君不见,鬼女绣…… 夏芩暗自叹息:这是刺激大发了…… 第二日阴天,厚厚的铅云笼罩在天空,如酝酿着一场大雪,天地间一片萧瑟。 车行郊外,满目枯树寒鸦,地中的麦苗随风起伏,如暗绿的湖水。 夏芩看见,有一块田间的坟头升起纸烟,黑色的纸灰随风漫卷,坟后隐隐传来女子的哭声。 车行渐近,可以看到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孩子跪在坟前,旁边一位衣着鲜明的男人正急切地向女子诉说着什么,女子低着头,用棍子拨着面前的燃烧的纸钱。 夏芩心中一动,连忙向外喊了一声:“停车!”然后转过头,对江含征道:“大人稍等。”随即掀帘出门,跳下了车。 江含征隔窗看见,少女的身影向坟头走去。 坟旁的男人一看到夏芩,便惊喜地叫道:“你能看见我!” 随即便向夏芩喋喋不休:“她是我妻子,这个是我妾生的儿子。你告诉我妻子,一定要她当心我那房妾室,妾室要改嫁,千万不能让她把我儿子带走,断了我老刘家的香火。 要不,你干脆告诉我妻子,让她在妾室改嫁之前,直接把妾室卖掉,还能换一笔银子,记得卖的时候,一定不能让妾室把首饰啊衣服带走……” 夏芩登时两圈蚊香眼,忍着掉头而去的冲动向坟头的妇人合十行礼,道明身份来意后,缓缓把男子的心愿向她说了。 妇人一听便恼了,手中的棍子指着坟狠狠地骂道:“你这个死鬼,死得尸体都烂透了还不让人省心,天天让老娘做噩梦,你这个杀千刀的,果然是你干的好事! 当初,你图省钱娶个丑八怪妾室进门,见天的让老娘的眼受罪,老娘都忍了,不就是因为老娘不会生养么?谁知你不娶个水灵点儿的也就罢了,还天天打着把丑八怪也卖钱的主意,你说,你还是个人么你? 你也算一方富甲,天天抠摸那三瓜俩枣,生个孩子成倭瓜蛋子,老娘都替你寒碜,告诉你,你再不安生,见天上蹿下跳,老娘就先带人改嫁,让你那个丑八怪妾室坐产招夫,天天吃香喝辣,气死你个老鬼!” 说完,狠狠地把棍子一扔,气咻咻地吩咐旁边的倭瓜蛋子:“你娘死那儿去了,快叫你娘过来!” 丑男孩立刻扯开喉咙大喊:“姨娘,大妈叫——” 随即,一个膀大腰圆腰圆的妇人急迈着小碎步出现,远远地便向坟旁的女子低头道:“大姐,车叫来了。” 夏芩转头望去,正好碰上那妇人抬头看过来,四目相接,夏芩虎躯一震,瞬间风中石化。 但见面前妇人,汗毛比头发重,鼻孔比眼睛大,嘴巴阔得赛额头,鼻梁塌得与脸齐。 生生诠释一句什么叫上帝的疑惑。 让她当时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是谁,是谁家养的野猪没圈好让它跑出来了? 大约也知道自己容貌丑陋,女人不好意思地对夏芩一笑,登时露出一条宽如天堑的牙缝,让夏芩暗暗一激灵的同时,对敢于娶此女甚至还同床共枕生下孩子的人简直要顶礼膜拜了。 旁边的男人脸色红黄蓝青白紫相互交替,分外精彩。 坟旁妇人拉起孩子朝妾室走去,路过夏芩身边时还面无表情问了一句:“看见了吧,如果白送给你,你要么?” 夏芩:“……” 待三人走远,男人不放心道:“她……我妻子不会说的是真的吧?” 夏芩正色点头:“真,当然真,比真金还真,我劝你还是听她的话,赶紧去投胎吧。” 男人颓然,低低地咕哝一声,消失在一片薄光中。 回到车上,还没等她开口说话,便迎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发什么疯,这么个天竟然跑坟地里去!那种地方是一个女孩子能随便去的地方吗,你怎么不知道一点忌讳,招惹了脏东西怎么办?不为你自己想也要考虑考虑别人,让本官跟着你喝风受冻你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天色灰蒙蒙的,车外惨淡的天光和车内昏暗的光线交融在一起,使她在陈旧蒙昧的色彩中望见他宛如寒冰雕琢的面庞,冰冷,疏离,高高在上。 她懵住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天灵盖一直戳到脚底心,让她瞬间醒了个通透,有一刹那,她的脑中又闪过那个问题:为什么不是两辆车呢?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坐得离他远远地,默默地依在车门口。 江含征怒火更炽,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恶声恶气:“还嫌不够冷是不是,你坐在那里,是故意做给本官看的?” 夏芩眉头微蹙,静声答:“没,透透气。” 江含征一口气憋在胸中,彻底不理她了。 车中沉闷得令人窒息,夏芩扭头看向车外,车厢晦暗的背景中,她像一团浓墨重彩的影子,坚执地凝在那里。 门口本来就冷,她又尽可能地往外坐,寒气沿着双脚蔓延到全身,到下车的时候,夏芩觉得,自己都快冻成棺材板了。 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江含征早早地吩咐下榻客栈,午后的天光蒙昧得犹如黄昏,以至于到了房间时小伙计还问她要不要点一盏灯。 夏芩要了一壶热茶。 变相君悄无声息地浮现,看着她说道:“既然冷,为什么还要坐在门口吹风,不怕风寒?” 夏芩捧着茶打哆嗦,闻言苦笑:“原来你都看见了,那你就应该知道,大老爷嫌我去了不干净的地方怕我携了赃物连累了于他,我怎么还能那么不长眼色,硬往里挤呢?” 变相君蹙起眉头,夏芩却没有看他,目光像是飘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方,慢慢道:“他早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甚至还因此让我帮忙破案,可是在他的心中,这些事情仍是肮脏的,不入流的。” 自失一笑,“人分三流九等,僧尼本属末流,无论别人表面上如何以礼相待,心里面总是轻视的。”目光幽然一闪,竟带几分凄凉,唇边却仍是笑,“我不轻贱自己,但也不想让别人轻贱,这些贵人,我是真不想伺候了。”长睫垂下,悠然叹笑,“用得着的时候,口称师傅,用不着的时候,随口喝去,私底下狎昵少尼,表面上道貌岸然,这些官人大老爷呀,其实还不是一个样……” 话未说完,大门霍然大开,那口中的官人大老爷如一尊天神突然降临在门口,浑身如带着来自地狱的气息,一身煞气,一身阴寒,逼近她,凛声问:“你说清楚,什么一个样?” 夏芩早已经惊呆了,大睁着眼看着满脸铁青一步步欺近的人,声音瞬间飞去了爪哇国。 其实,她只是顺口吐糟那些耳闻的黑暗现象,并没有特意指他,可是落在有心听壁角的耳内,似乎就完全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江含征是看她冻得厉害才特意让人煮了姜汤亲自来送给她的,可是这样的一片心……听听,被别人糟践成了什么? 真是万顷怒涛不足以形容其他此时的心火,理智瞬间就烧成了灰。 夏芩犹自强作镇定地解释道:“其实……也很正常,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大人就算做了什么……也都可以理解……毕竟……” 声音陡地卡在喉咙里,但觉腰间一紧,面前的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把她揽在怀里,犹嫌贴得不够紧密似的,有力地臂膀紧紧地把她按在自己身前,漆黑的眼睛如波涛暗涌的海水,激烈地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身体缓缓俯低:“理解什么,理解本官表面道貌岸然,私下狎昵少尼?”扯唇一笑,而眼中却殊无笑意,“你知道什么是狎昵少尼,好,本官现在就告诉你!” 说话间,他的唇猛然压了下来。 ☆、第39章 男娇娥(3) 第43章 过度的震惊,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张优美的唇俯下,美目圆睁,小口微启,却一动未动。 这种姿态,更像是邀约,更像是引诱,使他眸中的暗潮更加汹涌。 他的唇却堪堪停留在离她的唇不足一厘处便不再移动。 鼻尖相触,气息纠缠,若有若无的碰触却使人敏锐地感受到那种不可思议的柔软…… 轰然一声,她的脸炸开满脸红潮。 他的声音低低的,如一缕低回的秋风,就回荡在两人的唇齿间,还带点奇异的喑哑:“还要继续吗,小姑娘?” 她的心怦怦急跳,已经完全不知所措,顶着满脸血,手忙脚乱地推开他。 他顺势放开她,后退一步,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衣襟,又是那副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派头。 就连他的话,也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讥诮:“就这些,连皮毛都算不上,狎昵少尼?”他冷笑,“你质疑本官的官品本官可以不予计较,但你诽谤本官的品味本官却要与你说道说道。” 他不管不顾地上前执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你看清楚,凭貌,才,家世,你觉得哪一样需要本官去俯就那些不入流的货色?” 毫不意外地看到她的脸一白,他笑得愈发凌厉如刀:“你说得不错,人分三六九等,本官自然要寻一位品貌家世相当的女子与本官匹配,至于其他的,本官不会做,也不屑做。” 他放开她,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变态的快感,出口的话愈发无所顾忌,“你也自称是出家人,却满脑子污秽念头,是什么给了你本官狎昵你的错觉,同车,下棋?” 呵呵一笑,语气陡转,“本官看你是跑路跑野了,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师傅就是这么教你的?能教出这样的徒弟,依本官看,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你松山寺都是这样满心龌龊的尼姑,这个寺庙不要也罢!” 这话说得太重了,她终于承受不住,颤巍巍地跪在了他的脚下。 他在羞辱自己,她心里很明白,可是她却没有丝毫怨恨,就像儿时,没有片瓦遮身,却要面对突然而至的瓢泼大雨,那时,你心中升起的会是怨恨吗? 不,你有的,只是面对大自然不可抗拒威力的惶然,和身为蝼蚁的无力和悲哀。 她的脑中反反复复回响着他的话,她抓住每一点进行反省,发现他有一句话说对了,她确实是跑路跑野了,都忘了自己的身份,妄言,妄嗔…… 难道她没有因为他和知府大人的优待而有失分寸吗? 她如置身于茫茫的雪原中,心冷得一阵阵发抖,眼前却片片恍惚,找不到一处可以躲避的地方。 她垂着头,竭力控制着声音中的抖颤,断断续续地解释:“对不起……慧清没有诽谤大人的意思……那些话,不是特指大人……慧清没有误会,也从没有对大人有过一丝一毫非分的想法,鬼神可鉴……”她看不到他愈发冰寒的脸色,只是低低地诉求,“我师傅……一心向善……讨不到饭吃,宁可饿着肚子,也不向求她治病的人收取一针一线……她的病就是那时落下的……别人称她是善人……是我不肖,身为大弟子,却连累她老人家受人非议,我……” 她惶然抬头,似乎想找出什么东西能证明自己,可是能有什么呢,人命都卑微如此,说出的话又能有什么分量? 她的目光恍恍惚惚地落在窗前一把裁纸的刀上。 她像是魔怔了,都忘了自己正在跪地乞求,浑身颤抖地站起身,浑身颤抖地走到窗前,浑身颤抖地一把散下满头的长发,拿起那把刀,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头发割去。 “你做什么?”他遽然大惊,急切地跨前一步,紧紧地握住那把刀,脸色大变。 她的神色已经有点不大正常了,明明是看着他,却仿佛一缕游魂:“我……我只是……想告诉大人,我虽然……不入流,妄动嗔念,妄言,可是……我并没有对大人有非分之想,也没有……满心龌龊……我……” 仿佛有风呼啸而过,毫不留情地穿透他的内心。鲜血印满手掌,而锥心之痛却在胸中。他夺下那把刀,狠狠地摔在地上,一字一句,冰冷漠然:“你真是全无心肝。” 而后,决绝而去。 夏芩的目光缓缓地落到地上那把沾血的刀上,如被抽去了心魂,恍恍惚惚,痴痴怔怔。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去教训他。” 不知何时,一抹身影飘浮在她身边,话语清清冷冷。 夏芩回过神来,缓缓扭头看去,目光霍然一跳。 “变相君,你的脸……你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恢复无脸模式的变相君冷淡道:“那张脸不配出现在你面前。” 初时的惊吓过后,心底泛起的是异样的暖流,她看着他,肯然道:“你是你,他是他,在我眼中,你们两个从来不是一张脸。”默然须臾,又道,“千万别生出教训人的想法,对你不好。” 变相君清冷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夏芩:“我们走。” ****** 第31节 梦中,那个吻没有停下,浓烈的印记从她香软的唇一路蔓延到全身,他终于如愿以偿,炙热的身躯紧紧地贴着她的细滑肌肤,在她耳边哑声呼唤:“初菡,你是我的初菡……” 猝然惊醒,夜色满室,耳边只有书童沉睡的鼻息。 他在黑暗中怔忪,而后平静地拿出一条锦帕清理自己,重新翻身躺下。 这一次,却再也没有睡着。 天明,穿好衣服,他问进门的书童:“小尼姑起来了吗,今天要尽快赶路。” 书童:“正要报告大人,刚才,客栈老板说,小尼姑昨天就已经走了。” 他蓦然一怔,挥手让书童下去准备后,自己去了那个房间。 那里,早已人迹杳渺。 唯有那碗姜汤还孤零零地放在桌上,一口未动,像一个被遗落的旧梦。 ****** 快马加鞭回到松山寺,已经是三日后,隐晦的云在天空缓缓流动,偶尔飞过一群鸽子,带过悠长的哨音。 寺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似乎那些往日的隔阂都被现实中长久的分离消融了,慧心大着胆子让她讲定州见闻,两位长尼说说笑笑,如同有了节日的气氛。 连定逸也扶病出门,瘦削的脸上泛起慈祥的笑意。 夏芩先到师傅房中禀报了定州种种,然后又说了自己想剃度的心愿,定逸微微一愣,却道:“不急,眼下正是严冬,多些头发好比多顶帽子,可以御寒。要剃度到来年天热了也不迟。” 夏芩:“……” 她怎么也没想到师傅会说出这样的理由,真是……好生务实。 沤憋多日的大雪终于在次日夜里悄悄落下,万千雪花拥挤着向地面飘落,风紧处,寒意袭,似乎还能听到那匆促而渺茫的“沙沙”声。 天明,雪停。 在一片雪茫茫的背景中,她看到那个多日未见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红色大氅,身姿窈窕,恰如冰天雪地中一枝烈烈红梅,雌雄莫辨,国色倾城。 此时的他身上又出现了那种气质,夏芩曾经在他身上见过的那种气质:难得的娴静,些微的凄茫。 夏芩走过去,默默地点燃手中的纸张,那张纸很快出现在鬼男绣手上,夏芩说:“这是我从定州知府那里得来的改判书,不知道它对你还有没有用。” 宋绣绣羽睫轻垂,勾唇微笑:“费了很大劲吧,让你费心了,不过它确实没用。” 说话间,那张纸在他指间缓缓碎裂,如撕破的蝶翅,随风飘散。 夏芩默默。 “他叫田五畴。”不知过了多久,宋绣绣突然道。 夏芩侧脸:“嗯?” 宋绣绣微笑:“是不是很土?”不待她答,径自说道,“不但名字土,而且人也很土,脸黑黑的,个头不高,像一个从乡下进城来的朴实青年,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他陷入回忆,眼中是若隐若现的温柔:“别人对我,为了得手,都是许以衣服首饰,而他,直接把名下的财产列出来,托媒人对我说,要把这些与我共享。” 他呵呵笑着,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嘲谑,“就那些财产,还真是个土里土气的土财主阿。然后,两天送一条鱼,三天送一筐蟹,下雨了有雨伞,天寒了有手油,他自己每天早上吃一文钱的稀粥咸菜,可是却给我买时下最紧俏的水果。” 他唇角翘起:“是啊,我就是个这么世俗的人,我受够了贫穷的日子,做梦都怕有一天会变成饿殍。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除了刺绣什么都不会,如果是个女人,还可以嫁个男人托付终身,可是我……” 他的唇角浮起自嘲的弧度:“既然有个人不计回报地对我好,我为什么要拒绝呢?所以他给我什么我要什么,但唯独不答应与他成婚。总想着有一天,他发现我的贪得无厌可以收手,或者,直接像其他的男人或女人一样,提出那个要求,我会满足他……” 他抬首望天,眼中浮起薄薄的迷惘,唇边的笑几近凄艳,“可是没有,他从来没有提过一次非分要求,直到有一天,他直接问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告诉他,我想要他名下全部的财产,全部。” 他美丽的眼睛泪光闪闪,看向夏芩:“你觉得,如果你是男人,你会答应吗?” ☆、第40章 男娇娥(4) 第44章 夏芩觉得,绣绣君作为一个案册正名的“妖人”,果然很妖,就连那拒绝人的方式都那么妖,赤·裸直白得让人都不好意思听。 她答:“不会,”又道,“他答应了?” 绣绣:“没。” 夏芩:“……” 宋绣绣微笑:“他说他还有老母需要供养,所以不能全部给我,他只能给我一半财产,外加……他的命。” 夏芩不禁微微一颤。 “他的命……”绣绣君又开始启动又哭又笑的模式,泪流满面,“……就这么狗屁不通的话,我竟然……答应了,哈哈哈……” “……”夏芩头皮发紧,她虽然喜欢美人,可是这么疯疯癫癫,涕泪满脸,一口粗话的美人,她还真是不能消受。 就在她刚要劝美人先休息休息明天再谈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慧心,慧心告诉她:“寺中来了几位赏梅的贵人,知客长者让师姐你去招呼一下。” 夏芩瞄了瞄旁边,绣绣君早已涕泪全收,又恢复那副矜贵妖娆的美人形象。 于是她朝慧心点了点头,两人相偕而去。 离松山寺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梅林,据说是由最早的那位隐士留下来的,每到梅花盛开的时节经常会吸引一些文人雅士来此逗留,这些她不奇怪,她奇怪的是,在这么个天儿,还真有人来做踏雪寻梅这样的事? 而且,招待客人什么的,不一向都是长袖善舞的知客尼做的事吗? 她一边走一边问慧心:“来的客人很多?” 慧心:“没,就两个,还有一位是仆人。” “……”夏芩问,“知客长者很忙?” 慧心:“也不是,知客师傅特意让我来找你,她说,你和知县大人比较熟……” 夏芩脚步一顿,险些栽倒,慧心急忙住脚,奇怪道:“怎么了?” 夏芩没有回答,目光渺渺茫茫地望过去,在那阑脱去叶子的修竹旁,站的不正是慧心口中的人物? 他身穿湖色大氅,发带飘拂,单单往那里一站,便让半天天光为之失色。无端地让人想起一句诗的形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 特别当他微笑着倾听别人说话时,当真是煦如暖阳,和如春风,就像……另一种面目的画中君。 可是,夏芩却知,那不过是个假象。 她全身发紧,踯躅着走近,身旁的慧心早已先一步离开,那边的知客尼对她使了个眼色后,也引着知县大人的仆人去采那传说中煮茶的梅花雪了,她在知县大人身前几尺远的地方远远站定,略显局促地恭谨道:“外面天寒,请大人到禅房一坐吧。” 待到了禅房,却觉情况更加尴尬,于是不自在道:“大人稍坐,我去提一壶水来。” 谁知刚抬脚,便听到身后的江含征慢悠悠地说道:“难道你不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夏芩心中一抖,僵硬地转过身来,僵硬地微笑:“大人说哪里话,慧清只是去提水,不是要逃跑。” 江含征不置可否:“不辞而别也是你松山寺的作风?” 夏芩心中又是一抖,沉默片刻,说道:“因为慧清说话不小心得罪了大人,所以无颜再面对尊驾,提前离开了。” 江含征:“那现在就有颜了?” 夏芩:“……” 她算是看明白了,该县令是存心想噎死她,以报她那一句话之失,其心胸何其窄也! 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没,是知客长者让我来……” 江含征也不知听到了没有,从袖中摸出一包银子来放到桌上,道:“这是你协助周兄破案,周兄特意嘱咐我赏赐你的,结果你跑得太快,都没来得及领。” 夏芩心中五味陈杂,连忙后退一步,说道:“周知府之前已经捐助过寺里不少银子了,慧清为破案出些力也是应该的,怎能再多收其他赏赐?这笔银子慧清不能收。” 江含征貌似很认真地想了想:“也是,”坦然地把银子收回袖中,“既然如此,那这笔银子就是本县的了。” 夏芩:“……” 江含征:“既然周知府捐助银子可以驱使你为破案效力,那本县捐助银子也同样可以了?”把放回袖中的银子又掏到桌上,“这是本县捐助你寺里的银子,以后你要随时随地为本县的案子效力。” 夏芩:“……” 她看着桌上那备受折腾的一包,心情当真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斟酌片时,说道:“捐助是功德,不是买卖,恕慧清不能答应为此银子卖身,”看着知县大人略略挑起的剑眉,垂眉敛目,“慧清不懂破案,只偶尔会帮羁留不去的亡魂超度,这其中或有涉入案件当中的,如大人有用到慧清处,慧清愿尽绵薄之力,不论有没有那些捐助银子。” 知县大人眉毛挑得更高,但仿佛终于是满意了,懒洋洋地站起身,说道:“你为亡者超度,本县为亡者伸冤,说到底不过是殊途同归。答应就答应了,非要啰嗦那么一大篇,当本县的耳朵是租来的?梅林在哪儿,都耽误本县赏梅了。” 夏芩:“……” 摔!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地把知县大人送出门,殷殷指出梅林的方向,然后保持着恭谨的姿势,目送知县大人离开。 单从外表上看还真有点“千里送情郎,依依不舍去”的架势,如果忽略了颊边隐隐跳动的青筋的话。 变相君飘到她的身边,严肃道:“莫要被他的皮相迷惑了,他不适合你。” 夏芩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匪夷所思地指着自己:“迷惑?我?你的头是不是摔下悬崖时摔坏了,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么离谱的话?” 变相君面色不虞:“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的皮相确实很吸引小姑娘,你也没有多大。” 夏芩简直都要为他的智力叹息了,说道:“我是没有多大,可是我遍览美色,不要说画中君和绣绣君那样的,就说你,哦,不是说你现在的样子,就说以前的样子也很俊美呀,并不下于他,他虽然不错,但远没达到迷惑人的程度好不好? 再说了,我是个出家人,看什么皮相,我更重才德好吗?而知县大人……我是没看出来他的才德在哪儿。” 变相君:“……” 不知想到了什么,飘然悬浮的男子面上不易察觉地起了一层绯红。 回到寺中,琴音渺渺,夏芩寻声望去,却见画中君正在那阑修竹旁弹琴,虚幻的场景在他身后铺开,万竿修竹青翠欲滴,上面露珠莹然,光影跳跃。 画中君朝她微微一笑:“小伙子来过,你们和好了?” “……” 夏芩觉得,“和好”这个词,着实不适合用在她和县令大人的关系上。 刚要解释,画中君又道:“小伙子不错。” 夏芩终于忍不住了,问:“哪里不错?” 画中君笑道:“相貌不错。” 夏芩:“……” 第32节 她不禁对这个看脸的世界深深地绝望了,无言地扶着额从他身旁走开,直接去了接鬼室。 室内幻境依然,宏大的幻境如一卷流转的画面在眼前铺展,绣绣君驻足远望,目光杳渺。红色的大氅在他身后曳开,曳成一片艳丽的流霞。 夏芩无心欣赏美人风姿,径自道:“你答应了田五畴后,新婚当晚发生什么了,我需要真相,戳破这个虚假的人世。” 绣绣君瞟她一眼,却没有生气,静了片刻,徐徐道来。 大红双烛,凤冠霞帔,他坐在簇新的婚床上,头上遮着红盖头,既没有一般女子的羞涩激动,也没有想象中的忐忑不安,心中只是一片虚妄的平静。 终于,有人进了门,有人坐在了他的身旁,有人挑起了他的红盖头。 四目相对,他看到青年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也看到了青年眼中的自己是如何艳丽夺目,风华惊人。 “绣绣。”青年喃喃,如坠入一场梦幻,抬手轻轻地抚摸他的面庞,目中是刻骨的迷恋。 他嫣然一笑:“夫君与妾共饮一杯交杯酒吧。” 而后在青年灿然凝视的目光中,他巧笑倩兮地执起酒壶,倒入酒杯,走到青年身旁,偎入青年的怀中。 “第一杯,绣绣先喂夫君。” 灵巧的笑声如百灵呖啭,让青年意乱神迷,不自觉地搂紧了他。他把酒倒入自己口中,却转瞬对上青年的口,密密地哺了过去。 气息紊乱,醉颜酡红。 他看到青年眼中升起的火热的渴望,却仍是不疾不徐,巧笑倩然:“现在该夫君喂绣绣了。” 青年配合着他,饮下一口酒,而后对准他嫣红的唇缓缓度了过去,下一刻便是如吞噬一般急切而密不透风的吻。 一壶酒就那样饮完。 不要问他们的新婚之夜是如何蒙混过关的,青年本就饮了很多酒,再加上他精心准备的一壶,早已神志不清。 唯口中还不停地喃喃着:“绣绣,绣绣。” 他唇角勾起,笑意深深,抬手探入青年的衣襟,在一声接一声缠绵蚀骨的“绣绣,绣绣”的呼唤声中,缓缓地俯身向下,倾力给了青年来了一场无与伦比的感官盛宴。 为他们的新婚夜盖下一枚名副其实的印章。 ☆、第41章 男娇娥(5) 第41章 次日,宋绣绣是在一声重重的重物坠地声中醒来的。 他半撑起身,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便对上了地下青年震惊难言的脸。 人瞬间醒了个通透。 “你,你,你是男人?” 田五畴指着他,脸色发白,声音颤抖,都忘了从地上起身。 宋绣绣淡淡地“嗯”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漆黑的长发垂在腰侧,松松的领口处,露出一枚鲜红的吻痕。 田五畴的目光抽搐起来,他从地上弹跳而起,如遭受了巨大的愚弄,涨红了脸怒吼:“你是男人你他妈还要嫁我?” 宋绣绣纤长的手指理了理衣襟,那样简单的动作让他做起来便分外风情万种,他轻抬长睫,眸光流转,徐徐道:“并非我非要嫁你,而是你非要娶我,我已经千方百计地拒绝过了,你知道的,是不?” 田五畴浑身的血都逆流而上,他红着眼眶,牙关紧咬,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襟,一字一句:“你把别人当猴子耍很得意是不是?” 宋绣绣微微摇头,伸手覆在他的手上,田五畴像被灼烫了一般,猛地松开他,宋绣绣顺势倒在了地上。 他身材窈窕,弱质纤纤,单从外表上看,真的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娇柔少女,让人生怜。 田五畴硬生生地别开目光,两颊的咬肌隐隐直跳,比遭受愚弄更痛苦的,是幻灭。 宋绣绣坐在地上,抱住双膝,黑瀑般的长发缠住腰身,在清晨微寒的光芒中,愈发显得无助可怜。 他说:“绣绣长期男扮女装,实属情非得已,并非有意欺骗田爷。如果田爷不能容,绣绣的嫁妆里,就是田爷赠送的房契首饰,绣绣物归原主。如果田爷见怜,容绣绣一个栖身之地,绣绣愿意以女子的身份终身服侍田爷,并努力刺绣赚钱,为田爷购置妾室,繁衍儿女。” 他说得这样轻描淡写,这样轻描淡写,田五畴终于忍不住转过脸来,目中是压抑的泪光:“就这样?” 宋绣绣不禁眉头微蹙:“不然呢,田爷还想怎样?当初,绣绣为田爷的诚意感动,才决定冒险一嫁,原想着就是田爷不能忍,至多不过赐一张休书,大家一拍两散,难道田爷还想把绣绣卖了填补损失不成?” 越想越有可能,心中抑郁发闷:“如果田爷非要这样,绣绣也只能认了,只求田爷见怜,不要把绣绣送去官府。” 田五畴字字咬牙切齿:“你也有怕的事?” 宋绣绣抬头看了他一眼,垂下长睫,低低地“嗯”了一声,说道:“如果落到那些狱吏犯人手中,只怕会被他们玩弄致死。” 想到那种情形,宋绣绣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跪在地上:“求田爷见怜,其实绣绣除了不能生儿育女外,和女人也差不多,甚至比女人更好,昨晚田爷就-----” 话未说完,田五畴便像被蛰了似的,大吼一声:“闭嘴!”夺门而去。 宋绣绣怔怔地望着那扇不住开合的门,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撇了撇嘴,理了下长发,缓缓起身。 新婚第二日,田五畴便去了外地,两个月后才归。 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生意上的伙伴,也是他的远房亲戚,论起来还叫表姨兄。 表姨兄一边进门一边啧啧称叹:“初听说你刚大婚就到外面做生意,我还不信,瞅瞅,这窗上的‘囍’还没揭呢。” 田五畴漠然地扫了一眼那个“囍”字,说道:“表姨兄第一次来我这里,先不急着走,中午我让厨房弄两个小菜,再整两壶酒,我们兄弟俩好好聊聊。” 表姨兄撮着牙花子打哈哈:“那感情好,就叨扰姨弟了。” 正说着,宋绣绣从房内走出来,两两相见,各各一呆,特别是那位表姨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宋绣绣最先回过神来,嫣然一笑:“当家的回来了,这位是?” 田五畴的脸木木的:“表姨兄。” 宋绣绣款款行礼,声如莺啭:“原来是表姨兄,多有怠慢。” 表姨兄连忙手忙脚乱地还礼,眼珠子恨不能长在眼前的可人儿身上似的,口中没轻没重道:“不敢,弟妹可真是神仙一般的人儿啊,表姨弟这是几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啊。” 田五畴的脸沉得如同阴了好几个月没有下雨的天,心里突然非常后悔把这个表姨兄请到家里来了。 宋绣绣抬袖掩唇,眼波欲流,笑意颤颤:“表姨兄过奖了,当家的既要招待客人,妾这就下厨整治酒菜。” 说罢袅袅一礼,娉婷告退。 单看身影,当真是美人中的美人,女人中的女人,谁能想到…… 田五畴紧紧地咬着牙关,目眦欲裂,觉得刚刚平复了两个月的心火又开始复燃。 酒菜上桌,意外地可口,表姨兄边吃边赞,且多饮了几杯,嘴上愈发没了把门的,拉着田五畴的手醉话连篇:“兄弟呀,听老哥一句话,人生在世,难得一红颜啊,千万也别冷落新媳妇啊,”打了一个酒嗝,“你掰着指头数数,就让你可着劲儿地硬,你还能硬几年?” 田五畴:“……” 表姨兄醉眼迷离,絮絮叨叨:“所以……能享乐时且享乐,像你兄弟我,苦啊……你嫂子那张脸,睡觉时不捂着,都能做噩梦,生了几个娃后,越发不注意收拾了,出来进去,不知道的,都说那是我奶奶……” 田五畴:“……” 表姨兄:“你说,对着这样的女人,做男人的,谁还能硬得起来?好不容易十天半月来一回,也弄不出啥滋味,还抓我,踢我,说我没用,妈的,老子没用能让她生几个娃?老子没用能让外面的女人叫那么欢?” 又是一个酒嗝,语重心长:“……外面的女人不能找啊,费钱不说,可是要得病的呀,教坏了娃儿怎么办啊,要是你嫂子能有弟妹一个指头那么俊,你老哥也也不至于这么苦啊……”咕咚一声,滑桌子底下去了。 田五畴面无表情地瞅了他一眼,直接把他拖到床上,起身出门。 到了他们的婚房,宋绣绣果然在那里,看到他,宋绣绣起身笑道:“吃完酒了?” 田五畴点了一下头,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宋绣绣打开,努力地睁大着美目,吃力地辨认:“嗯,……书……” 田五畴:“休书。” 宋绣绣小口微张,随即脸上便现出一种被金元宝砸中的巨大惊喜,一连迭声地称谢:“谢谢田爷,绣绣就知道田爷不是那么无情无义的人,一定不会把绣绣送官府的。” 喜滋滋地把纸折好,放入怀中,又觉得不够保险,转而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入梳妆匣,和自己的宝贝首饰放在一起。抬头笑道:“田爷饮酒累了吧,绣绣这就去给你倒点水泡泡脚。” 田五畴的心情当真是难以言喻的复杂,且看到他唇角明媚的笑意又十分矛盾地觉得非常刺眼,不禁道:“我还以为一般女子收到休书后都会哭天抹泪的。” 宋绣绣讨好地笑:“因为我不是一般女子嘛。”唇角微微下坠,“一般女子还能嫁个好男人做依靠,我却不能。” 田五畴目光微动,视线缓缓落在他微微露出一尖的三寸金莲上,答非所问:“为何不恢复男子身份,自谋生路。” 宋绣绣长睫垂下,唇角勾起:“如果可以,早就做了。” 田五畴不再说话,宋绣绣转身端来热水,放在田五畴脚边,然后半跪在地,帮他脱鞋袜。 田五畴不自觉地躲了躲。 宋绣绣道:“休书都已经下了,就当是最后一次服侍田爷吧。” 田五畴垂目看着他,声音略哑:“你不必如此,我已经让人为你备下一间绣坊,即使你没有我的一半财产,也不至于冻馁,更不用……委屈自己……” 脱鞋袜的手一顿,随即便是更加温柔更加细致的揉捏搓洗,宋绣绣低着头,田五畴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他的听到声音,如蒙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没委屈,谢谢田爷,绣绣只恨此身并非真正的女子,不能以身报答田爷……” 脚洗完,绣绣为他拿来新的袜子,袜子的一侧,绵绵密密缝有福字暗纹,既素朴又精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田五畴有些怔忪。 宋绣绣又端来些许酒菜,微笑道:“本该让田爷早些休息,只是绣绣不知道什么就要走了,这最后一席就当是向田爷告别吧。” 说完,挽袖斟酒,送到田五畴的唇边。 田五畴微微一怔,却不自觉地想起他们新婚之夜的交杯酒……目光不经意地滑到眼前之人的唇上,那唇也仿佛沾了露水的花瓣,是那让样嫣红水润…… 他别过眼,仰起头,一饮而尽。 宋绣绣又斟一杯。 酒意渐浓,醉眼迷离中,田五畴喃喃问他:“当初……你为何要扮作女子?” 宋绣绣缓缓靠近他,声音低低:“你真的想知道?” 田五畴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向一边倒。 宋绣绣倾身扶住他,嘴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际,香软的气息扑在他的耳畔:“夫君累了,绣绣先扶你上床休息,然后再慢慢告诉你。” 田五畴迷迷蒙蒙地睁开眼,低喃了一声“绣绣”,又慢慢闭上眼睛。 宋绣绣把他扶到床上,轻抚着他的睡颜,长睫密密垂下,唇角微翘:“绣绣的身世,夫君你是不会想知道的,就让绣绣在离开前,最后服侍你一次吧。” 而后缓缓俯身,吻上他的喉结。 ☆、第42章 男娇娥(6) 第33节 第42章 夏芩问:“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你的身世?” 绣绣君答:“没,怎么,你想听?” 夏芩:“我可以选择不听吗?” 没得选,因为绣绣君根本不看她,径自陷入回忆,讲了下去。 夏芩怀疑,即使他面前放的是一只痰盂,他也会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不过她倒没有用痰盂替换自己,因为身为一个倾听者,她必须有做痰盂的自觉。 一切追本溯源,似乎都要从宋寡妇开始说起。 为什么要把一个男孩当女孩养,难道真的因为怕别人说闲话,还是她一开始就怀着会让人说闲话的心思? 十四岁的那一夜,天气奥热,他惊喘着从梦中惊醒,却转瞬坠入一场更混乱更窒息的梦。 他的养母正在灯下沐浴,昏黄的灯光笼在她的身上,女人的腰肢,女人胸乳,女人的腿……梦中的狂乱直逼现实,少年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混乱的目光几近贪婪。 宋寡妇或许感觉到了,或许没有,仍是不疾不徐地细细地擦着身体的每一处,每一处,每一个动作,此情此景,都成了一种刻骨的引诱。 仔细想来,她无时无刻不在引诱。 家有三间房,只有一张床。从她收养他那天开始,他们就住在一张床上,无论冬夏,相拥而眠。 她喜欢在黑暗中抚摸他的全身,对于一个失去双亲渴望母爱的孩童而言,他很喜欢这种抚摸,以至于后来,他的皮肤像得了某种焦渴症,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这种抚摸。 别人都羡他们母女亲密,说他好命,能遇上这样一位对他好的养母,可是谁能想到,那只在黑暗中充满罪恶的手? 她在他面前从不掩饰,换衣,沐浴,甚至还让他从旁相助,日常相处的细节,渗透到他生活的每一处,在他日渐成长的日子里,越来越成为一种难以启齿的折磨。 她在他的目光中缓缓擦身,不着寸缕地走到他面前,上床,吹灯,躺到他的身边。 “母亲……”他的声音完全喑哑了,身体微微颤抖着,仿若哭泣。 “过来。” 她在黑暗中张开怀抱,清凉的皂角清香缓缓弥散。 他挣扎着,最终俯身过去。 “难受了?” 她的声音低低地钻进他的耳廓,手指却精准地按向某一处。 他的身体痉挛了一下,陡然绷直,脸涨得通红。 “我的宝贝长大了。”低低的调笑声起,她的唇在黑暗中寻觅着他的唇,声音像一朵糜烂的花,透着致命的蛊惑,“娘亲就教你个更好玩的玩意儿……” 五指弹跳,第一次,他在她手上释放。 宋寡妇不满意,刺激着他重新雄起,而后迫不及待把他纳入自己的身体。 外面风雨大作,闪电一道道划过天空,雷声震耳欲聋,而室内,比风雨更癫狂更迷乱的纠缠正在上演,如火如荼。 天明后,理智回笼,他也为夜间颠覆伦常的行为感到惶惑、羞耻、痛苦不堪,可是到了夜间,回到那张床上,却又身不由己地随着那只手滑向深渊,堕入新一轮的放纵。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心在冰与火的打磨中渐渐变得麻木,无知无觉地披着女装做着养母的宠物。 直到,十八岁那一年,宋寡妇谢世。 是解脱吗?是。可更多的却是惶然。 就像笼中的小鸟被圈养得久了,突然给了它一片广阔无际的天空,它心中涌起的,不是对获得自由的欣喜,而是对笼外未知世界的恐慌。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他甚至没有一项谋生的技能。 更不可能像一个真正的女子那样,把嫁人作为最后的出路。 只能继续披着女装,凭着自幼学习的女红,流窜于妇人闺阁间,零星挣点饭吃。 期间,也有妇人识破他的身份的,惑于他的美貌,逼他做些苟且之事。 一来二去,他的客户多成了徐娘半老深闺怨妇型的人物。 她们都是宋寡妇一样的年纪,宋寡妇一样的寂寞,宋寡妇一样的饥渴。 其中,和他交往最久的,是一位米商的老婆。 米商长期在外地做生意,年轻的外室遍天下,自然很少有时间打理他那已近糟糠的正室。 正室便有了很多时间打理身披女装的美男。 两人初时犹避耳目,时间长了,警惕之心放松,正室干脆让宋绣绣住在了她的家中。 虽然他身披女装,虽然他形同少女,虽然他看上去比美人还美人,比女人还女人,但时间一久,也难免被人发现一丝端倪。 终于,在某一个傍晚,他们被突然而至的米商捉奸在床。 本朝律法,本夫就是当场杀死两个通奸男女也是无罪的,如果送进官府,以强罪论处,他的小命是妥妥的白长了。 两个人吓得抖如筛糠,哀哀地伏在地上,磕头求饶。 米商阴沉着脸,待把两人吓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地抬起他的脸说:“要我饶你也可以,除非你以后改成伺候我。” 他泪眼迷蒙,檀口微张,不解地看着米商。 米商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他的面庞,红唇,凌乱的衣衫,喉结动了动,直接朝旁边点了点头,旁边立刻有人备了一壶酒提上。 米商眸色深沉:“饮下去。” 他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饮入口中,薄醉上来,颜色焕发,米商定定地看着,眸色更加浓黑,然后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让他趴在那张刚刚混乱过的床上。 如果男人也有贞处,那么他的一生便是破贞两次,一次失于宋寡妇,一次失于米商。 利剑破体而入,他仰起脸,痛楚地呻·吟一声。 米商抚摸着他的背,快如捷豹,挞伐纵横。 痛,生生撕裂的痛,痛不欲生的痛。 事后,他拖着流血的下·体,晕倒在米商的门外。 还是米商的正室替他做了清洗,上了药,请了大夫。 高烧昏沉中,他看到米商走进他的房间,慢慢地抚摸着他的脸庞,缓声道:“快点好起来,做我的禁脔,我会宠你。” 他留在了米商家,这一次,是专门伺候男主人。 他从来不知道,在这个世上,还有人这样玩男人,更加想不到,他就是被玩的那一个。 米商是惯于风月的人物,和米商比起来,他以前的那些经历,简直就是巨龙面前的小蚯蚓。 米商玩赏他的身体,就像玩赏一个心爱的玩具,每一次纠缠交锋,都让他有一种恨不能死去的感觉。 快乐得恨不能死去,痛楚得恨不能死去。 在最癫狂的一瞬,他又有了那种感觉,在宋寡妇手底下的那种感觉,罪恶沉沦,永无超脱。 心情好的时候,米商也会送他衣服首饰,带他出去玩耍。 他们一起划船,登山,赏灯。 当然,每到一处,也就意味着米商有了新的放纵地。 米商在正室这边长久地居住下来,这对正室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甚至,米商在梳理美男的时候,也不忘施舍给自己老婆一点雨露之恩。' 最荒唐的时候,三个人荒唐到了一张床上,六只手在朦胧的灯光中相互抚摸,米商先把自己老婆当作床垫,在女人身上享用美男,然后再把美男当床垫,在美人身上征服女人,最后,自己大刺刺地坐在旁边,让老婆情人首尾颠倒,非正常慰藉,等他在旁边看得兽血沸腾时,再让两个人一起过来,口舌替他舒解。 这种混乱,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期间,有一次,米商的正室在米商雨收云歇心情正畅时,委婉地提过,既然喜欢宋绣绣,何不把宋绣绣收做妾室,长久地留在身边。 米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道:“把他留下,等以后你有了孩子,是我的还是他的?” 正室登时闭上了嘴。 似乎是为了应和他的话,不久之后,正室真的发现自己怀上了孩子。 三个人中,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愉悦,当听闻这个消息时,米商一边亲吻怀中恍惚不安的美人,一边对面前惴惴不安正室淡淡道:“既然怀了,就养着吧。” 然后,什么表示也没有,携着美人进了内室。 情酣耳热之时,米商细细地咬着美人的脖颈不阴不阳地笑道:“如果孩子是我的便罢,如果不是我的,也好,你们爷俩一起伺候我。” 下面的宋绣绣瞬时打了个寒战。 米商却不再理会他,专心地享用身下的美食,宋绣绣却再也无法投入,一股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像要渗入每节骨头缝里,直让人一阵一阵地牙齿打颤。 正室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丈夫漠然置之,情人惶惑不安,她自己也日渐抑郁难解。 秋雨正兴,一连半个月不见停歇,她肚子便在这样一个湿漉漉的黄昏突然发作起来。 家里人冒着雨请来了稳婆。 凄厉的喊叫一声接着一声,而不远处的正室内,米商兴致正浓,一寸寸地啃噬着身下人的肌肤,时而凶狠时而轻柔地攻击着他的柔软地,引导着他一遍一遍地述说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语。 家人紧急的报告不时传来:“老爷,夫人难产!” “老爷,要不要请大夫?” “老爷,夫人昏过去了,孩子还没有生下来!” ……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阵阵紧缩,身上的人发现了,一阵猛烈的冲刺后,在他耳边哑声威胁:“再不专心,现在就弄死你。” 而后,对着门外冷声道:“你们看着办,再来打扰老爷,明天全都打出去!” 凄厉的喊叫渐渐低了下去,像一阵无所着落的秋风,最后只剩下一缕凄凄的叹惋。 他听到,那凄凄的叹惋中,分明呢喃着两个字:宋郎。 他的心,无声地战栗起来。 终于完事,米商这才舍得起身,慵懒地指挥他倒来一杯茶,一边轻啜,一边睨着他似笑非笑道:“怎么,才弄了两个回合,就腿软了?” 他是腿软了,除了因为累,还因为某种强烈的不安。 外面的声音终于停息了,他和米商走出去,稳婆上来道:“夫人年岁大了,又是头胎,再加上难产,老婆子尽力了……” 米商“嗯”了一声,挥手让人给钱打发稳婆离开。 一个家人抱着孩子出来,哽咽说:“老爷,大人孩子都……老爷-----” 第34节 他耳边“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晃荡,米商蹙着眉像怕沾上某种不洁的东西似的,连声让人把孩子抱走。 他最后的一眼,就落在孩子软软的胎发上,那么软,那么细,像生命最初的那缕洁净,转眼消失在黑夜寒凉的风雨中。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不可遏止地向某个地方滑坠,冰冷彻骨,无可救赎。 ☆、第43章 男娇娥(7) 第47章 女人和孩子的离世给了宋绣绣巨大的冲击,让他在一片混沌痴痴茫中渐渐升起一个清晰的念头:离开米商,无论如何,一定要离开米商! 他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偷偷当掉,而后包袱一卷,趁着米商家办丧事的时机,颠着小脚,溜之大吉。 他不敢在本地停留,便胡乱雇了车,一路向北落荒而逃。 路上遇到的人,有觊觎他美色的,有觊觎他财货的,不一而足。 他一路担惊受怕,饥寒交加,本就不结实的小身板,终于承受不住这连番的磋磨,在一个风雨夜,倒下了。 醒来时,只有一个老大娘在身边。 老大娘眼神不好,看人醒没醒,都用摸的,他就是被这一会儿一次的摸眼动作给摸醒的。 在老大娘魔爪再次伸来之前,他嘶哑着嗓子咳嗽了一声。 老大娘听见,连忙去端药,口中絮絮叨叨:“我说姑娘啊,你可醒来了,你都睡了一天了,可把老婆子吓坏了……你昏倒在路边,是一个好心的过路客商把你送到这儿来的,还出钱请了大夫。 唉,一个姑娘家家的,孤身在外,可不是很危险?你是不是遭劫了,听那客商说,他看到你的时候,你身边只有一个空空的破包袱…… 不过,你安心在这儿住着,你的食宿费都已经付过了,足够两个月呢。好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怔怔地地听着,至此,才勉强抿了抿唇角,哑着嗓子道:“我母亲病逝,家里就我一个人,无依无靠,我想到外地投亲,谁知半路就病倒了,还遭了抢劫……” 老大娘叹息,劝慰了一番,嘱他好好用药,好好休息,万事等病好再说,然后叹息着离开。 他从此便在老大娘家住了下来。 半个月后病好,他向老大娘打听,这里没有人家需要做针线活儿的,老大娘告诉他,还真有一家富户正在招绣娘,然后在他的请求下,托人把他引荐了过去。 他绣工甚好,也算本分,而且懂得讨主人欢心,无奈颜色太过出众,终究让女主人不放心,于是刚到年底,他便被辞回了家。 于是开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做些零碎活计。 老大娘的儿子媳妇从外地务工回来,回家过年,两人都是善良朴实的人,待他很亲和,可他是有心思的人,始终不敢过分亲近,怕露出一丝行迹。 老大娘的儿媳还积极撺掇着替他介绍人家。 田五畴的出现大约就少不了该儿媳的引线搭桥。 这一年,他十九岁,一副青葱外表,一个苍老心境。 最终,他的身边只剩下田五畴一个追求者。 平心而论,儿媳介绍的人都还不错,可能怎么办呢,他是有苦难言。 最后,他对田五畴的态度连老大娘一家都看不下去了,觉得他太过贪婪,仗着一点姿色要这要那,却又不肯答应成婚,这种心思实在要不得,于是轮番上门规劝,义正词严,逼得他只好另觅他处。 然而觅了也没用,田五畴在,热心的大嫂大娘们更在,他的耳边终日飞舞着“嫁人嫁人”这样的言论,更别说还有那能把死人说成活人的媒婆三不五时地登门造访。 他能嫁给田五畴,与其说是受了田五畴的感动头脑一热,不如说是天·朝大妈们的集体功劳。 为此,连身为旁观者的夏芩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大妈威武! 绣绣君问:“如果你有这样的经历,你敢告诉你夫君吗?” 夏芩:“不,”严肃地,“因为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在。” 绣绣君白她一眼。 夏芩:“后来呢?” 后来。 新婚两个月,两人第二次同床共枕。 田五畴醒来后,脸阴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天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焦躁气息,他一声不吭地穿上衣服,穿上鞋,丝毫不顾身边还有一位娇滴滴的大美人,更是连表姨兄的事都忘了,直接夺门而出。 这一去,又是两个月。 让一个男人由直变曲这种事,有的人只需要一晚,比如说绣绣君,有的人则需要漫长的过程,比如说田五畴。 再一次归来,宋绣绣仍在。 他倒是把那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贯彻得很彻底。 田五畴很沉默,比上一次还沉默,宋绣绣殷勤服侍他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的心思重重,只是当宋绣绣故技重施,又要祭出那瓶夺命酒的时候,田五畴一把按住他,缓声道:“这一次我想醒着。” “什么?” 田五畴看着他,目中波光微动,字字清晰:“这一次我想醒着。” 宋绣绣懂了。 心中霎时响如雷鸣,是的,他在紧张,一个熟透风月的人物在一个青瓜蛋子面前感到紧张。 他定定地看着田五畴,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田五畴微微错开他的目光,不自然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如果不能,你……见谅。” 宋绣绣点点头,唇角温柔勾起,试探着握住他的手,说道:“没关系,我们不一定做那件事,握个手也是好的。” 田五畴半垂着头,一动不动地任他握着。 宋绣绣微咳一声,端起一杯酒,微笑:“每个人半杯,舒筋活络,不会饮醉。” 田五畴依言饮下去半杯。 宋绣绣在他饮过的地方,缓缓启开红唇,缓缓含住,眼尾微微扫过他,目中似笑非笑,波光潋滟,端的是妖冶勾人。 田五畴余光看见,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或者,我们还可以试试这样……”宋绣绣缓缓倾身过去,如一只妖艳的猫,缓慢而有张力,伸出小小的舌尖在他的唇际细细描绘,每一缕酥·痒都从唇际直达心尖,田五畴呼吸渐粗,目中如有黑云翻滚,突然一把揽住他的腰身,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焦躁和绝望,狠狠地把自己唇印了上去。 夺命般的吻,直吻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田五畴半闭着眼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简直要把他吞吃入腹。 可真到了裸呈相对时,他却闭着眼睛倒在一边,喘着粗气难以为继。 宋绣绣却不容他退缩,一边密密地吻着他的身体,一边调动灵巧的五指,直把他的渴望挑到最高峰时,才背对着他,缓缓坐了上去。 如果他不愿面对自己男性的一面,那就留给他一个曼妙的背影。 田五畴长长地呻·吟一声,很快化被动为主动,扶住他,纵横驰骋起来。 比半梦半醒间更加浓烈更加清晰的*滋味,让田五畴有些措手不及,但更多的却是不管不顾的沉溺和放纵。 一曲毕,田五畴伏在他的背上,心软成了一汪水,缓缓地亲吻着身下人的颈。 宋绣绣还没有达到极致,身体涨得有点难受,可是他却若无其事地用被子围住自己,这才转身面对身后人,轻巧地笑:“夫君要不要用热水擦擦身,或者饮些茶水?” 田五畴摇摇头,目光缓缓落到他那被子间隆起的一块上。 宋绣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一僵,连忙掩了掩,强笑道:“那夫君就早些休息吧,我去熄灯。” 田五畴拉住他,说道:“我来帮你。” 宋绣绣怔怔的。 田五畴把他拥入怀中,一只手顺着被子缓缓地游下去,握住了他。 青瓜蛋子的手法,绝对称不上温柔或娴熟,可是却让他意乱情迷,灯光中的美人,目光迷蒙,小口微张,秀颜酡红,又是那样痴痴望着你,田五畴看着看着,又开始情不自禁,深深地吻住了他。 真正的*一梦。 此后,再也没有人提及休书或者离开的事,那张休书静静地躺在宋绣绣的梳妆匣中,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时近年关,田五畴带宋绣绣回老家祭拜祖祠,正式承认了他“媳妇”的身份。 田家堂兄弟按数字排列从田一畴到田八畴,只有田三畴是田五畴的亲兄弟。 田五畴带着新媳妇回家的事让全家非常高兴,长辈们挨个给红包,妯娌们挨个来围观,田母乐呵呵的,拉着宋绣绣直道:“好媳妇,你和老五长期在外面家里照顾不到,有什么委屈的,千万别闷在心里,直接告诉婆母,婆母替你出气。如果老五犯浑,也告诉我,我替你揍他。” 说完,还瞪了田五畴一眼。 田五畴只是微微笑着,逗弄着怀中的侄子侄女。 田母又道:“老五很早就到外面闯荡,吃了不少苦,现在有你照顾他,我也放心了,你们尽快生个孩子,一家子和和乐乐的,多好。” 旁边便有年轻媳妇开玩笑:“您老人家的孙子孙女还不够多呀,还尽催着老五媳妇生,我看您就是看老五媳妇俊,偏心呗。” 周围人都笑,田母一瞪她:“就是偏心了,怎么着,我自己的儿媳妇还不准我偏心吗?” 田三畴的媳妇在旁微笑:“弟妹初来,自然要多看顾一点。” …… 融洽温馨的家庭氛围让他感到陌生的同时,也感到一丝莫名的感动,还有些战战兢兢,他看着不远处温柔逗弄孩子的田五畴,早已被现实磨得漠然麻木的心罕见地浮上一丝内疚。 夜间,回到房中,宋绣绣对田五畴说:“回去后,我给你寻一房妾室吧。” 田五畴擦脚的动作一顿,而后什么也没说,把他拉到了身边。 宋绣绣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米商那句话:“如果她有了孩子,算你的还是我的?” 心突然有些窒闷,正想着如何解释,田五畴却抬起他的下巴认真道:“我不会纳妾。我们田家人都不纳妾,我三媒六聘娶了你,拜过天地,请人鬼神都做了见证,就要遵守誓言,与你白头到老。我今生有你,足够了。” 从不说情话的人,只一句话,便让他泪流满面。 ☆、第44章 男娇娥(8) 第48章 在这个世上,有一种人,天生有一颗忠贞之心,对家人,对朋友,对爱人,对自己,夏芩想,或许田五畴就是这样的人。 可没有子嗣实在是件大事,正如圣人所言,乃是不孝之中最大者。 而田五畴又怎会是个不孝之人? 第35节 夏芩问:“那孩子的事呢,怎么办?” 绣绣答:“他说,等再过几年,我们年纪都大些,就从兄长那里或族中过继一个男孩过来,继承家业。” 夏芩想象着这“父母孩子俱是男”的画面不禁道:“这倒应了一句俗语:三个好汉一个桩,哦,家……” “……” 绣绣君白她一眼。 当时,田五畴不过二十来岁,本该是正贪馋那件事的年纪,可是田五畴却不,他很节制。 宋绣绣想:或许他对自己男性的身份多多少少还有些排斥。 可是田五畴对宋绣绣很好,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好,宋绣绣贪恋这种好,只想霸占着一刻也不要松手,所以他选择忽略对方的一切纠结。 田五畴仍然会时不时地到外地做生意,怕他在家里寂寞,便说:“我把绣坊开起来,如果你觉得闷,就去那里转转,那里都是绣娘,能和你说得上话。” 宋绣绣觉得这是田五畴的心意,不应该拂却,同时又想,绣坊本在自己名下,自己多熟悉熟悉,万一……也有个退路不是? 于是便经常去那里流窜,渐渐地,又找到早年混迹闺阁的感觉,简直是如鱼得水。 幸福平静的日子转瞬而逝,只两年,东窗事发。 有一名番役,素来垂涎绣绣的美色,后来借口家中有绣事把宋绣绣骗到家里,宋绣绣刚一进门,那人二话不说,上前就抱,三两下就把他扑倒在床上。 不愧是积年抓人的好手,该番役手法端的是快狠准,一只手制住他,嘴巴急吼吼地去寻他的嘴,一只手迅速地摸向他的下·体。 暴露只在一瞬间,快得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回过神,顿时慌乱成一团,完全没有在田五畴面前那份镇静,第一反应仍是向对方乞求,乞求对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并承诺给对方一大笔贿赂银子。 番役的目光闪闪烁烁的,撮着牙花子,装作很为难的样子,答应了他。 但转眼便把他举报给了官府。 那笔银子最后还是归了番役,是作为官府的奖赏,除此之外,县太爷还额外嘉奖了番役,不过这些,就不是他能够知晓的了。 这件事他一直不敢告诉田五畴,田五畴一回家,等待他的便是官府的拘票。 番役举报宋绣绣男扮女装招摇撞骗,并说如果不加以惩处,此地的女子将没有一个完整的了。县太爷以此为契入点,向宋绣绣逼问奸·情,宋绣绣受刑不过,便招出了早年的一些事,县太爷以奸·淫罪定刑,判他流放。 至于田五畴,打板子教训了事。 他一直不敢揣测田五畴听到那些话后,会是什么反应,什么心情,关在县衙牢房的日子里,宋绣绣漫无边际地想,或许田五畴该后悔了吧,该彻底恶心自己了吧,但也或许什么想法也没有,大难来临之际,根本容不得人有任何纤柔的想法。 他万万想不到,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县令的拟刑上级没有通过,知府还援引出先例,说他这种乃是妖人罪,应该立即斩首,而田五畴,则刺配黑龙江,流放苦寒地。 最后一次见到田五畴,他已被县府大刑折磨得憔悴不堪,一步一步地拖着受伤的腿,被衙役推攮着往牢房走。 而此时的宋绣绣也没有好到那里去,美人风度尽失,蓬头垢面得像一个八十岁老妪。 两人最后对视的一眼,真真让人肝肠寸断。 宋绣绣终于忍不住了,对着田五畴叫道:“你是瞎的吗,那张休书就在我的梳妆匣里面,你没有看见吗,为什么不告诉知府大人你已经把我休了,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田五畴默然片刻,淡淡道:“那张休书已经被我烧了。” 宋绣绣蓦然怔住,随即泪如泉涌:“你是傻的吗?” 田五畴依旧淡淡的,细看之下,那憔悴的眉眼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他淡淡地说:“嗯,是啊,傻的……” 宋绣绣捂住嘴,泪流满面。 暗无天日的牢狱之灾敌不过心头的煎熬,在生命的最后时分,他脑海中翻涌的却是那些画面:田母握着他的手笑呵呵地说:“尽快生个孩子,一家人乐呵呵的多好……” 田五畴托着他的下巴,认真地告诉他:“我不会纳妾,我今生有你,足够了……” 田五畴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淡淡地说:“那张休书,被我烧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呼啸着穿透他的内心,寂无人声的黑夜,他疯狂地拍打着牢狱地墙壁,呼喊着田五畴的名字,心中一遍一遍地祈祷:皇天后土,各路神明,我宋绣绣虽然不洁,可是我从来没有害过人,请你们,哪怕只有一次,仅仅一次,听听我的呼唤…… 然后,奇迹般地,某个地方传来微弱的回应声:“绣绣?” 他扑过去,把手紧紧地按在那个地方,紧紧地,流着眼泪问:“你早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你后悔吗?你心里后悔吗?” 他想,他是多么自私的一个人哪,都到这种时候,居然还纠结这种问题。 那边沉默了许久,沉默得他的整个心都吊起来,却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田五畴的手也按在那面墙壁上,缓缓说道:“……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药,绣绣,当我第一次在雨中看见你晕倒在别人的屋檐下,把你抱到附近老大娘家里的时候,我就对你……情根深种……我没有办法......这是命……” 是他,原来是他…… 宋绣绣惊怔,犹如被一道雪亮的闪电刺破心扉,霎时大放悲声。 他后悔了,田五畴没有后悔,可是他后悔了…… 如果他当初再坚决一些,没有答应求婚,如果他没有领了休书后一直赖着不走,如果他没有三番两次地引诱他,如果他没有在绣坊频频露面,而安于内室……… 那这一切,是不是完全可以避免…… 这些念头,如一根根尖锐的锥,刺得他几近疯狂。 生平第一次,他心中生出了巨大的不甘,为什么,他们不过相爱,他们从未害过人,他们却要像杀人越货的刽子手一样遭遇这样的戕害? 临刑前夕,他凄厉地诅咒:凡害我命者,我死后必化为厉鬼,日日夜夜地看着,你也将遭受同样下场! 一刀挥过,美人之头滚落…… ****** 事情讲完,鬼男绣陷入沉默,夏芩喃喃点评:“如果你这也算厉鬼,那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温和的厉鬼了。” 绣绣君道:“生前是个弱鸡,死后又怎么厉得起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遥望远方的神态,显得凄迷渺茫。 直到此时,夏芩才发现,他每次这样静静伫立的时候,望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北方苦寒地,问君何时归? 夏芩心中微动,眼眶不自觉地有些温热,她说:“或许,心中有情的人都不会变成厉鬼,也或许,你最在意的,根本不是自己被斩首这件事……” 宋绣绣垂下头,眼角莹光闪动:“我曾想,那怕也把我也判作流放,至少我还能陪着他……可是没有,判的是即时斩首……我醒来,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件事……” 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完全以一个女子的姿态在人间流荡。 或许,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最渴望的,就是如此。 如果我是个女子,便不会害得你遭受那样的灾难,如果我是个女子,便可以在世人的面前与你坦然相爱,携手一生。 如果我是个女子…… 泪光在目中闪动,他的脸上现出深深的痛楚:“是我,是我害了他……” 比深切的遗憾更让人铭心刻骨的,是深切的内疚,日日夜夜,魂梦难安…… 绣绣君像被往事打到了,魂体一片模糊,只是一味地念叨着:“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神智迷离地消失在一片苍茫的虚幻中。 夏芩:“……” 远方传来隐隐的炮竹声,不远处的饭堂里几个寺尼也在准备素饺,整个世界都沉浸在新年将近的气氛中,只有她整天和一个鬼厮混在一起,回忆那些凄凄惨惨戚戚的往事。 就是这样,也没找出症结所在,绣绣君没有被超度也罢,还现出一副每况愈下随时会魂飞魄散的样子。 真真是愁死人呐。 夏芩想了又想,写了三封信,一封发往流放地(至于能不能发到,另说),一封发往田五畴和宋绣绣婚后的住地(至于有没有人收,另说),一封发往田五畴的祖宅(至于有没有人回,另说),这次,没有虚拟人名地址,而是直接留了松山寺慧清的字样。 在他的心中,最牵挂的就是你,为情也罢,为内疚也罢,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安康,他才会了无牵挂,才会真正解脱。 无论生死,请给个回音,助他超度吧。 信发出,她在心中默默祈祷。 ☆、第45章 碑上兔(1) 第45章 两个多月过去,地气渐渐变暖,山坡向阳的地方,绽开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如揭开锦绣春光的序曲,华彩初放。 定逸把夏芩和慧静两位徒弟叫过去,对她们说:“今日寺中要来两位捐赠者,我且不能分·身,镇东陆裁缝家的丧事,就由你们两个去为亡者念经吧。” 夏芩和慧静答应一声,收拾东西赶往山下,谁知刚走到半路,慧心便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急急道:“慧清师姐,寺中有人找,师傅让你回去。” 夏芩不知何事,连忙回转。 找她的是位满头华发的中年人,面容沧桑,看上去有五十多岁,身边跟着一位四五岁的小男孩,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孙子。 来人听了慧心的介绍后,微微一怔,随即浮起一个充满风霜的微笑,淡淡道:“我是田五畴,收到了你的信。” 夏芩不禁一震。 她把他们领到了那间接鬼室,说道:“本该在禅房招待你们,可是他只会在这里出现,所以……怠慢了。” 田五畴有些怔忪,极缓极缓地环顾四周,万千风云从那双沧桑的眼中一闪而过,最后全化为一片自嘲:“看到是尼姑庵的信,我还以为他……是啊,怎么可能呢,明明当时判的是……他认识的字还是我当年一个一个教的,怎么可能写出那么好的一笔字……” 他微微阖上双目,唇角皱纹深深,眼角有一缕湿润。 宋绣绣悄然浮现,他不敢置信地捂着嘴,身体颤抖得像一片在风中哭泣的落花,他慢慢慢慢地靠近田五畴,颤着手指虚虚地抚着对方的白发,哽咽:“怎么可能,他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 夏芩眼中有些酸热,说道:“他来了,就在你面前,他很难过,你受了这么多苦。” 田五畴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嘴唇微颤,痴茫的目光穿过对方的身躯,艰涩道:“绣绣……” 宋绣绣终于控制不住,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夏芩眼中含泪,说道:“他因为你的事,一直心怀自责,无法超度,你……帮他一把吧。” 田五畴微微摇头,眼眶湿润:“这不怨他,这都是命,他只是个让人心疼的……我从不后悔我们之间的事……”他转向前面,缓缓道,“绣绣,我很好,北边虽苦,可是只过了两年我便遇上了大赦……我还遇上一个很好的姑娘,她不嫌弃我是犯人之身,不嫌弃我体弱多病……我把她带回了老家,还有了一个儿子,”他拉过身旁的男孩,眼中泪光闪动,“绣绣,我过上了以前我们一直想过的日子……” 宋绣绣泣不成声,过了很久,才泪眼朦胧地望向那个男孩,痴痴地问了一句:“她美吗?” 夏芩低低地把这句话传了过去。 田五畴唇角露出一丝微笑,温柔而沧桑的微笑,含泪道:“不,她不美,这个世间没有人比你更美……可是她很善良,我们都想要的那种善良,绣绣,现在的我生活很平静,很知足,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也希望你能够平静,不再为往日的事受苦,绣绣,听仙姑的话,安心去超度吧,将来托生个好人家……如果有缘,来世让我投生个女子,再遇到你……” 宋绣绣破涕一笑,泪水纷落,他抬眼望着田五畴,泪眼迷离地点了点头,而后转向夏芩,说道:“我听他的话,愿意去超度,我们开始吧。” 夏芩点头,垂眉敛目,双手合十。 庄严古奥的经文响起,一片淡淡的光芒在众人面前亮起来,光芒越升越高,渐渐升到半空,一个女子的形象显现出来,他是那样年轻,那样美丽,如云的鬓鬟,如水的双眸,如雪的肌肤,如花的唇瓣,是穷尽所有的笔墨都难以描画的美丽…… 第36节 田五畴怔怔地望着,眼前恍然织起一片雨雾,雨雾中,一个女子娉娉婷婷地站在屋檐下…… 光芒越来越亮,而女子的身影却越来越小,最后竟然缩水成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十分漂亮可爱。 小男孩与田五畴久久相望,而后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嫣然一笑,明媚如春光,最后,小男孩朝田五畴深深一躬,消失在那片光芒中。 田五畴久久无法回神。 我不后悔以女子的身份与你相识,却又自私地希望,在你见到我时,是我洁净的最初。 结束完宋绣绣的事,夏芩怔然良久,慨然良久。 而外面,定逸师傅正在操持捐助者的事情。 捐助者是一对夫妇,夫妇俩有一名爱女,却不幸在几个月前离世。因一家人平时笃信佛法,爱女死后,夫妇俩便把女儿生前抄写的经卷,遗留的笔墨,干净的衣物以及一些布匹等捐助了寺庙。 定逸师傅亲自出来接收,并在庙中为逝者安置了一个牌位,以示她可以永远享受寺中的香火。 夏芩去仓库帮两位师妹搬放东西时,见两位师妹正背对着门口一边忙碌一边聊天,两人中间夹着一颗头颅,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不时发出“啊,真的吗?”“后来呢?”“快说,快说!”等热情洋溢的现场评论。 夏芩的额角狠狠一跳,她按了按头,不禁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两位师妹回过头来,诧异道:“师傅让我们把东西放这里呀,师姐你不知道吗,你来是……” 夏芩含糊地点了点头,目光直直地望向中间的那名少女。 少女“呀”的一声从置物架上跳下来,惊喜道:“天呐,你能看见我,我来这里找我的荷包,可是她们没有一个人能听见我说话。” 夏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真在一叠积压地衣服间看见一只荷包,便对两位师妹道:“我来取一只荷包。” 然后在两位师妹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径直取过那只荷包,微微颔首,离开了仓库。 徒留后面的两人面面相觑。 到了没人的地方,夏芩叫了声少女的名字,然后把荷包烧掉,少女的手上便现出了荷包的影像。 少女把荷包打开,掏出一方折叠的纸笺,缓缓展开,嘴唇翕动轻念了一遍,脸上悄然浮现一抹绯红。 即使没有听清内容,夏芩也知道,那是一首诗,一首缠绵悱恻的情诗。 少女的脸上如笼上一层梦幻的光芒,不自觉地噙着笑:“小时候和邻家姐姐一起读书,感情非常好,后来没几年,姐姐去了城里,我还为此大哭了一场。 记得那时,我向爹爹哭诉这件事时,爹爹非常恼怒,说,那根本不是姐姐,而是一个怕养不活当女孩养的男孩子,他也是刚知道此事。把左邻右舍都蒙在鼓里,还和自家女儿一起读书,简直是岂有此理。 我当时年纪小,听得懵懵懂懂,见爹爹生气,也就不敢再问了,但也隐约知晓,和自己一块读书的原来是位哥哥。 去年清明,和侍女一起出去踏春,在河边不小心碰到一位路人。结果那位路人一下子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呆住了,路人红着脸告诉我说,他就是小时候和我一起读书的某某某。 我惊奇地看着他,当时一个没忍住,竟然笑得直不起腰来。” 少女想起当时的情景,犹自忍不住满脸笑意:“他的脸更红,小小声告诉我说,他一直没有忘记我这个妹妹,后来见侍女走过来,便慌慌张张地把一只荷包塞给我,说是我刚刚掉的。 我没有在意,便顺手揣在了身上。回到家后,左看右看,都不是我的荷包,就把它扔到了一堆衣服里。” 少女笑容未变,神情却带了丝甜蜜的怅惘:“其实,我也没有忘记他……想想小时候一起读书的姐姐,再想想河边俊俏的少年,我就忍不住想笑,但笑着笑着不知怎的又不由自主地叹气,整个人傻傻的。 直到后来,他让侍女问我,看过那个荷包了吗?我才恍然悟到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当天,我就喘病发作,离开了人世。” 少女怔然过后,脸上的笑意重新明媚起来:“现在好了,我终于看到了这只荷包,原来……他也是这么想的……谢谢你……” 夏芩微微点头,再次念起经文,一片灿烂的光芒升起,少女满脸笑容,握着荷包走了进去。 待所有的事情完毕,时间已过去大半天,夏芩和慧静赶紧再次下山。 到了镇东陆裁缝家,尚来不及休息,便由陆家人领着来到了堂前,陆裁缝的灵柩就摆放在那里。 念经刚要开始,夏芩就看见,一个老者暗搓搓地从棺材中坐起,转着眼珠观望了一下四周,然后慢腾腾换了个姿势躺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坐起来,翘着胡子摸了摸棺材的厚度,再次察看四周,嘟嘟囔囔地躺了回去。躺下还没有一眨眼的功夫,一个鲤鱼打挺,再次从棺材中坐起来,扒着棺材左张右望。 夏芩的眼皮抽了又抽,口中的经念得曲里拐弯,心中暗自猜想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到处都能遇到这样的事。 正琢磨着怎样和陆家人述说,把这个老者真正“度”过去,却听老者一声兴奋高呼:“乖乖,你可来了,老哥我可想死你了,快快快,快把衣服脱掉,让老哥我好好看看----” 夏芩一个激灵,眼睛不自觉地睁大,只见老者一个健步跨出棺材,兴奋不已扑向一个虬髯大汉,一只爪子直直朝大汉怀中摸去。 ☆、第46章 碑上兔(2) 第50章 看着在大汉身上左摸右摸的老者,夏芩实在无法淡定,她终于忍不住中止了念经,去找陆家人交涉。 陆家长子的脸色很不好看,不知道是因为念经的量额不够而不好看,还是因为听说自家老爹变鬼这件事不好看,不过,他还是把虬髯大汉请到了内室,听夏芩说话。 夏芩微咳一声,看着那在大汉身上不停忙碌的老者,厚着脸皮问:“不知前辈您这是要做什么?” 老者惊奇地回过头来,“哟喝”一声,说道:“想不到小尼姑你还有这份眼力神儿,我前几日不是刚给这位老弟做了一件新衣服么,他今天正好穿了过来,我有一件重要的物事落在里面了,快让他帮我拿出来。” 夏芩连忙把这句话传达了过去,大汉一听就惊了,也不顾夏芩是个女孩子,当即就开始解衣服,一边战战兢兢说道:“前些日子陆老哥从外地探亲回来,说路上顺手给我缝了一件衣服,那天大家很高兴,在一起说说笑笑的饮了许多酒,谁知第二日陆老哥就没有醒过来……”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地脱下衣服,里里外外地摸,终于在一个内兜里摸出一张犹如狗啃的纸片,傻着眼举着道:“是这个?” 陆裁缝摸着胡子点了点头,陆家长子把纸片接过去磕磕绊绊地念了一遍,茫然道:“好像是个地址,什么意思?” 陆裁缝撩袍坐到了椅子上,悠然道:“我探亲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相州府旬阳县的人,他听说我是彰德府松山镇的人后便告诉了一件奇事。” 老者摆出说书的架势,侃侃而谈:“他说,有一年他路过我们镇的郑家庄,走到村外的野地时,突然听到一个土堆下面好像有人叫喊,他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处新坟,坟挖得很浅,棺材也很薄,一看就是草草掩埋。 他把棺材打开,里面竟然是个八·九岁的男孩,当时天色已晚,他急着赶路,没来得及打听孩子的住址,便把孩子带走了。 他说,大约孩子没死透他家里人就把他匆匆埋了。现在那孩子都长到快二十岁了,他年纪也大了,正好碰到孩子的同乡人,便托同乡的我给孩子的家里捎个信,要我告诉他们孩子没死,这个就是那孩子现在的地址。” 夏芩把老者的话叙述完,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老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反应,撅着胡子道:“快点告诉我那傻小子,让尽快把这件事办妥,老子还急着睡棺材呢。” 夏芩:“……” 听到长子忙不迭的保证声,老者这才笑眯眯下了地,弹了一下衣襟,悠然道:“老头子这一辈子没做过亏欠人的事,现在,终于可以安心地去睡棺材了。” 说完,迈着四方步悠哉游哉地出了门。 陆家的事结束后,慧静又恢复了最初对夏芩的态度,戒慎、疏离,一路上,恨不能离她八丈远,脚下迈得飞快,夏芩初时还用力追赶,叫她等一等,结果换来她更快的跑路后,夏芩便有些悟了,不再勉强,自己慢腾腾地缀在后面。 回到松山寺,见过师傅,简单地回了一下陆家的事后,便告辞出门。 她不想把自己的小肚鸡肠展露给画中君,便抓着变相君大力吐糟:“她明明都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人了,还故意做出这副样子做什么,当自己是未出闺阁的大家小姐吗,真是可笑。” 变相君不予置评,一边指使着她在纸上写下药名烧掉,一边在药柜上张贴。 如今的接鬼室又是另一番气象,一排排药柜沿墙而立,前面柜台围绕,当中一张木桌,俨然药房模样。 夏芩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怨念:“我原本还想着她爱学医,一直想像师傅那样,不如把你介绍给她,现在看来,大可不必了,人家害怕呀。” 变相君这才抬眼看她,语调淡淡:“要学,不如你跟我学。” 夏芩回过神来,顿了顿,说道:“我现在要学的东西很多,习字,读书,念经,还想练琴,每一样都需要全神贯注,学医……着实分不出精力,一知半解害死人呐,我还是给你当个下手就好……” 环顾四周,目光惊奇:“你把这里弄成这个样子,说实话,你才能碰到几个病人啊,摆这么大阵式?”想了想,猜测,“莫非你想给阴界的鬼魂们看病,所以开个医馆?”更加好奇,“鬼鬼们也会生病吗,还是和人一样的治法?” 变相君:“……” 最后,变相君的回答是,指着面前一张字迹密密麻麻的纸卷,指使道:“快点把上面的药名抄完,我累了,要出门喝个茶去。” 说完,慢悠悠地从她面前消失。 夏芩:“!” 到底谁才是出力最大的人? 不知何时,夏姑娘有了个宏大的志愿,那就是,要做尼中的学究,姑中的状元,为此,她虽然不是化缘最努力的人,但绝对是读书最努力的人。 但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理想很轰动,现实很任性。 就在她和画中君学《左传》学得最入巷的时候,搅屎棍子来了,直接告诉她,县令大人有请。 为此,连定逸师傅都无话可说了,空白着脸半晌,才对她说:“既如此,你自己万事小心,事情结束后,早些回来。” 夏芩点了点头,接过铁英手中的男装回自己房中换上,然后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出了山门。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县令大人的马车就在山下。 客栈交锋的那一幕太过深刻,至今让她想起县令大人都不自觉地心生排斥、心中发憷,现在又要同车……夏芩迟疑了半晌,才磨磨蹭蹭地在从人催促的目光中硬着头皮登上了车。 恭谨地和车中的人打了个招呼后,夏芩便规规矩矩地坐在车门口不动了。 变相君飘然出现,和江含征并坐在一起,相同的面孔,相同的姿势,相同的表情,那画面······ 夏芩余光看见,唇角动了动,连忙用力抿住,掩饰性地用手托起腮,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而内心却已笑翻了天,什么拘谨云云,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变相君看见,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笑意。 江含征看她先是拘谨而后又眉眼弯弯地坐在那儿,心情也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这么长时间的反思,让他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进入一个怪圈,如果对她亲近,那便坐实了自己“狎昵少尼”之名,不但她会鄙夷,就是自己也难接受自己在她眼中的这副形象。 如果等她来亲近,想想她对自己的态度,想想自己对她所为,无异于天方夜谭。 猝不及防的交锋来得太过惨烈,让那些旖旎的心思尚来不及茁壮成长便突遭现实的封杀撕裂,清晰的天堑鸿沟直逼眼前,让他在感受都某种难以言述的痛楚时,也理智地意识到,或许,有些事情,是该止步了。 怀着理智心愿的县令大人,说出的话也分外理智,公事公办的口吻:“数个月前,巡按大人路过相州府旬阳县某个驿站时,发现驿站外的竹林中有一个坟墓,墓碑上被人画了一幅画,巡按大人认为此事必有蹊跷,便让旬阳县的县令调查此事,旬阳县令呈送的结果是,刁顽小民恶作剧而已。 巡按大人不满,特委本县重新调查此事。” 夏芩讶然点头,突然福至心灵地来了一句:“巡按大人觉得大人您很能干啊。” 江含征似笑非笑,没有说话。 车马不停,直取旬阳,整整用了一日,来到驿馆不远处的竹林。 斜阳暖暖,远方的青山若隐若现。一条小溪如薄薄的春绸蜿蜒而过,四下里青竹森森,芳草茵茵,真是天然的一方好景致。 江含征带着夏芩走进竹林。 竹林中果然有一处坟墓,墓碑上刻着“杜晴岩公之墓”的字样,墓碑中央不知被谁画了一只小兔子,兔子头上顶着一片不知是树叶还是伞盖的什么东西,把墓碑的名字都给遮住了,要说不是恶作剧,夏芩都不信。 江含征指着墓碑道:“你看出了什么?” 夏芩沉吟半晌,说道:“小兔子很可爱……” 江含征:“……” 知县大人斜她一眼,提醒:“兔而冠,你想到了什么?” 夏芩想了想:“沐兔而冠?” 江含征眉峰狠狠一跳:“再想!” 夏芩无辜道:“大人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 第37节 江含征:“什么都要别人说,你自己还长脑子做什么,兔字头上戴帽子,还用我说吗?” 夏芩眉目一凝:“冤?” 江含征点点头:“正是如此,是有人提醒我们,墓中人有冤情。” 夏芩默然片刻,问:“大人要开棺验尸吗?” 江含征摇头:“不,我初来此地,人事不熟,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还是先看看再说。” 而后让人拓下那幅画,带着夏芩,向驿馆走去。 此时流霞漫天,炊烟四起,缠缠绵绵地醉紫红渐渐变为绛紫色,印在驿馆的木窗上。 驿馆房中设有粉墙,为那些舞文弄墨的人题诗留字所用,夏芩刚进房间,便见一面粉墙旁飘着一名女子,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秀若幽兰,婉同春柳,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墙上的一首诗,连夏芩进来都没有注意到。 夏芩在旁看着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在看什么?” 女子蓦然回头,看见她,吓了一跳,如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一般,脸上一片惊惶,跌跌撞撞地四处撞了一圈,猛然一头扎进墙壁,消失了。 夏芩:“……”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能吓鬼的一天。 ☆、第47章 碑上兔(3) 第47章 夏芩走到粉墙前,盯着少女看的那首诗仔细观看,发现是一首五言律诗,字迹娟秀,显然出自女子手笔,惜乎只写了六句,后面两句显然是有人续写上去的,字迹个个生僻古奥,十个字中居然有八个不认识的,更不用说看懂什么意思了。 夏芩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 变相君悄然飘浮在她身旁,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夏芩道:“我在想,这位续写君是用脚写上去的吗,好好的字写成猪咬狗啃的德性,还好意思给人家续写。” 她指着墙,有些愤然,“一首挺好的诗,现在一看,就像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美丽少女嫁给一个糟老头子,怎么特别有一种让人想揍人的冲动呢?” 顿了顿,双手合十,状似忏悔,“阿弥驼佛,罪过罪过,其实是……想抠字的冲动。” 她看向墙,继续道,“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首诗的后面留了作者的名字,杜小玥,看笔迹,像是仓促写成,是什么情况下,让作者诗都来不及写完,却特意要在最后留下名字呢?还有,女子姓杜,和那墓碑上的杜晴岩是一个姓哦……” 江含征还未进门便看到少女对着墙壁指手画脚、自言自语的样子,完全不同于平时的一本正经,此时的她看来倒有了几分活泼少女的特性,让他哑然失笑的同时,也感到一丝莫名的趣味。 听到最后几句,江含征不由郑重起来,上前道:“是吗,让我看看。” 夏芩浑身一僵,回头看到身后的县令大人,脸上的神采一点点崩碎,转眼又成了一个沉静恭谨的少女,她默默地退开身,让出地方。 江含征对着诗研究了一会儿,说道:“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还有吗?” 夏芩木木的:“没。” 江含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微笑道:“如此看来,你也有聪明的时候嘛,看来脑子也不全是浆糊做的……” 夏芩:“……” 江含征想了想,走到桌前,让夏芩研磨,自己凝神提笔,书写起来。 夏芩看着桌上那张类似于书信的纸笺,模模糊糊地想: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别人的磨墨小厮了? 闲下来的书童戳在门口揣着袖子吸着鼻涕站岗把风。 信写完,江含征招来铁英,把信交给他,秘密地叮嘱了一番,铁英低低地答应着,领命而去。 晚饭时,驿丞亲自设宴相陪,席间与江含征相谈甚欢,夏芩眼睁睁地看见,两个八竿子打不着人硬是捏成了一家亲,期间称兄道弟,拉手拍肩。 酒酣耳热之际,江含征笑道:“老兄这里的风景倒是不错,前面那片竹林尤其清雅,在下闲来无事前去观赏了一番,谁料竟在里面看到一个坟墓,这是怎么回事?” 驿丞满脸油光,呵呵道:“说起来,这是几年前的事了,有个巡检经过这里时得了绞肠痧,不幸病故,又没钱回乡,便由官府出资葬在了这里。” 江含征状似叹息,说道:“那他身边就没跟个家人仆从什么的,护送他回去?” 驿丞小眼闪烁,几根稀稀的黄胡子油滑弯翘:“倒是跟着一个女儿,小模样挺水灵,不过,哎,一个妇道人家能济什么事?” 江含征:“可怜,就是不知那没了父亲的女儿流落到何方了?” 驿丞打着哈哈:“是啊,不过这些事,咱们怎么能知道,兴许自己回老家了也说不定。” 说完,连忙劝酒,把话题扯向别处。 江含征见状也不再追问,如此,直至席终。 晚间,夏芩回到自己的房中,朦胧的灯光映上粉墙,上面一行一行的诗作,犹如造型随意的墙花,别有趣味。 夏芩一首一首地看过去,忽觉信心大增,这样水平的就可以上墙,那自己也来一首,也无不可了? 她跃跃欲试,走到桌前,挽袖研磨,凝神思考起来。 此处居室三间,她和江含征东西各居其一,中间是燕坐之所。第二日,江含征一来到她的门口,便看到她抱臂托颌,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粉墙上几行新增的字迹。 而不远处的桌子上,就放着几张新写的纸张。 他顺手拿过来一看,原来是一首词: 临江仙 款款玲珑模样,依依碧袖青罗。 春风一笑展旋涡。 分香侵四野,舞影弄婆娑。 忽起笑声何处?榆林竞捋争多。 这边一曲那边和。 歌声长绕尔,尔绕一溪波。 江含征缓缓吟诵,脑中不自觉地闪现出某个眉目弯弯笑窝浅浅的影像,眼中涟漪微动,他抬头望向面前的人:“你写的?” 夏芩略僵硬,点了点头。 江含征:“写的你自己?” 夏芩更僵,脸上几丝勉强的笑都挂不住了,表情空白:“很明显,写的是榆钱。” 纱窗外,树影轻移,正是榆树。 江含征目中笑意蓬勃,拈着纸轻轻地又念一遍,但觉得唇齿噙香,仿似真的尝到了五月鲜嫩的榆钱,看到了一副充满童趣的争捋榆钱的画面。 他把纸叠了叠,口中却道:“本县请你来协助查案,你却把心思用在别的上面,不务正业,这副字稿,本县没收了。” 说完,毫不客气地把词稿据为己有,纳入袖中。 夏芩:“……” 江含征目不斜视,走向门口,正色:“快出去吃饭,饭后还有正经的事情要做。” 夏芩:“……” 她万万没有想到,县令大人所谓的正事就是让她陪着一起走街串巷,寻花问柳。 当然,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一处集市上,县令大人兴致勃勃地观赏了所有的字画,然后问一旁卖花的老者:“你这株牡丹值多少钱?” 夏芩瞥了一眼那块黑黢黢的根茎,万料不到,有一天,那所谓的花中之王会长成这副模样。 老者道:“二十文,搭配上这株芍药。” 夏芩不禁问:“为什么要搭配上芍药?” 老者:“牡丹芍药一雄一雌,搭配到一起,牡丹容易成活。” 夏芩:“……” 想不到如今连植物都分起雌雄来了…… 没有伴侣还不能成活了…… 夏芩的脸木木的,不知该作何感想,江含征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对老者道:“这株牡丹我要了,敢问老丈,这城中最大的画铺在哪儿,我想买几幅画。” 老者连忙殷勤指点,曲尽其详,江含征道了谢,然后拎起那包根茎丢到夏芩怀中,说道:“走了。” 夏芩看着怀中的花,心中真是五味陈杂。 江含征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收了本县的花,自然要为本县题词,那就以牡丹为题,再来一首词吧。” 夏芩:“……” 之前是谁说她填词不务正业的? 夏芩木着脸,干巴道:“其实,我不认识几个字……” 江含征挑起眉,看着她不说话。 夏芩佯装未见,说道:“那两句诗,就是驿馆中为杜小玥续写的那两句诗,十个字中,我有八个不认识。” 江含征:“……” 他理了理袖子,轻描淡写:“那就用你认识的字填。” 夏芩:“……” 江含征:“如果你填好了,本官就让你早些回去休息,如果填不好,你就和本官一起暗访到天黑。” 夏芩:“……” 江含征不疾不徐,继续前行。 而夏芩的腿,天可怜见,是真的快要断掉了。 夏芩半遮起脸,直朝另一旁的变相君使眼色,无声求援。 江含征余光看见,挑眉道:“怎么,眼抽筋了?” 夏芩僵着脸:“不,我在酝酿。” 江含征“哦”了一声,徐徐道:“那你好好酝,本官等着。” 夏芩:“……” 她遮着脸,仅露的半边脸上的表情已经近乎于咬牙切齿了。 第38节 变相君为难道:“我不善此道,恐怕代替不了你,不过,牡丹而已,不就是国色天香,根可以入药,靠美色吸引蝴蝶?” 夏芩:“……” 她彻底对这货死心了,看着手中的块茎,悲催地自我思考起来。 最熟悉的词牌,国色,女皇,药,蝴蝶…… 未几,词作呈上: 临江仙.牡丹 别有慧根深种,更兼国色无双。 仙妍岂肯媚君王? 揽华铺锦绣,融药亦含香。 莫问今归何处?洛城十里风光。 青云冉冉水长长。 蝶怜花底梦,花恋蝶衣芳。 词句念完,她看向江含征,目中如有星光聚合,淡然含笑:“现在,大人可以放我走了吗?” 江含征没有想到她真的就填出了一首词,而且还这么快,这么工整…… 他看着她的笑容,有一瞬的晃神。 站在面前的少女,目光清湛,容颜清婉,如一支碧荷婷婷,无知无觉地散发着诱人的清芬。 放她走…… 心底的某个角落,又感到熟悉的紧缩。 他看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你知道回去的路?” 夏芩:“我……” 江含征:“你这样,让本县怎么放开你,这是你自找的,需怨不得本官。还不快跟上?” 夏芩小口微张,茫然加愕然地转向变相君,变相君的脸不知何故变得非常不好,默然许久,骤然消失。 夏芩:“……” 她心中无声无息地升起一张迎风流泪的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行路一天未果,连鬼毛也没看到一根,夏芩的两条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客栈,一进门,便看到粉墙前看诗的少女。 “你……” 刚殷殷地伸出一只召唤的手,喉间的半个字还没吐出,少女便已经看见了她,万般惊惶之下,突地一下,颈间现出一条勒紧的绳子,少女登时伸舌翻眼,当场来了个吊死鬼造型。 “……”夏芩喉中“咯”的一声,那只召唤的手僵在了半空。 少女倏忽消失。 ☆、第48章 碑上兔(4) 第48章 连续出门三天,县令大人终于放过了夏芩那可怜的小身板,让她在驿馆休息,而他自己则继续带着人出去溜达。 夏芩暗暗对变相君道:“你看他这样,靠谱吗?” 变相君:“不靠谱你又能怎样?” 夏芩:“那我们就做些靠谱的事情?”她托腮沉吟,“前两日在这里看诗的那个女孩儿,我怀疑她就是杜小玥,你能帮忙找到她吗?” 变相君沉默不语。 夏芩:“她应该就在此地附近,你是个大夫,借行医打听个把人……哦,鬼,应该不难吧?” 变相君还是不语。 夏芩忧愁起来,叹息道:“如果绣绣君在就好了。”变相君抬眼看她,夏芩道,“打听人……哦,鬼,这样的事一定难不倒他。” 变相君静默。 夏芩说着说着,思绪又跑到了另一条轨道上,劝起眼前鬼来:“你看,绣绣君都超度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呢?”接着叹,“你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我们这些渺小的凡人考虑考虑呀,就是一根木头放在身边的时间长了还会舍不得呢,何况一个活生生的……” 她哽了一下,忽觉用“活生生的”形容眼前此君并不太合适,遂生硬地忽略了过去,继续道:“绣绣君离开后我难过了好久,其实如果他肯早点超度的话我也不至于这样,你还要学他吗,对我何其残忍?” 变相君目光微动,看着她,声音柔和了几分:“那我就一直陪在你身边。” 夏芩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行,阳间非你久留之地。” 变相君的神色缓缓冷了下来,话语清冷:“是么,据我所知,你身边就一直跟着一个。” 他说的是画中君。 夏芩心中一颤,缓缓道:“那不一样。” 变相君的目光有些尖锐:“有何不同,难道他是人?” 夏芩有些恍惚,片刻后,定下神来,说道:“没有他,我就是文盲孤儿,就是如此。” 她看向变相君,诚恳道:“我知道你有心愿未了,想以鬼身行医济世,可你这样必然少不了像我这样的中间人帮忙,而人的生命是很短暂的,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嘎嘣了,到时候你怎么办,再找下一个中间人?且不说安全问题,单说这份麻烦,还不如重新投胎重新开始呢。” 变相君不为所动:“这话到你去世时再说也不迟,大不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投胎转世。” 夏芩仰天长叹,实在无话可说。 最后,夏芩:“既然如此,你还要我帮忙,那你是不是也应该时不时地帮帮我呢,杜小玥的事是不是也该主动劳动一下尊口打听一下呢?” 变相君:“……” 次日,铁英回来,告诉江含征,杜小玥果真是墓中之人杜晴岩的女儿,至于再多的,档案上就查不到了。 江含征点头,立刻吩咐离开驿馆,移往下一个落脚点。 夏芩表示不懂县令大人的用意。 白日里县令大人仍然不知疲倦地出门溜达名曰暗访,而她则留在客栈内,或者在附近转转,意图勾搭个友好的鬼魂,来场友好的谈话。 然而奇怪的是,没有一个,整个视野之内像喷了灭鬼剂似的安静得诡异。 直到某一日,变相君把一只人形刺猬拎到她面前。 男子二十来岁,白皙纤瘦,全身扎满银针仍不改慵懒倜傥的本色,懒洋洋道:“哎,你到底让本公子来见谁,本公子现在身上娇贵着呢,不要以为你给本公子扎了个针就可以任意指使……” 话未说完,待看到瞠目瞪着他的夏芩,登时“哎呦”一声,惊奇地飘过来,面对面地对夏芩左右打量,啧啧称叹:“是个能看见的哎,还真是个稀罕物,”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说小娘子,你能看见本公子吧,能看见就吱个声哎。” 夏芩皱起了眉,抬目看向变相君,无声询问。 变相君一把把男子拽了回去。 男子撇了撇嘴,又恢复了懒洋洋的姿态,爱答不理道:“能看见也没用,本公子已经有人家了,你找别人去吧。” 夏芩不解:“你说什么?” 男子飘然倚坐在屋中的木椅上,手撑着扶手,托着头,端的是一副病弱懒散的模样,说道:“不管你是想让本公子陪你,还是想本公子帮你做事,本公子都告诉你,别妄想了,牺牲色相也没用,本公子现在坚贞不屈。” “……” 夏芩顶着满头环绕的雾水和隐隐跳动的青筋,忍耐道:“说点能听懂的话行不行?” 男子又撇嘴:“难道你不是想蓄养本公子?”纤巧的下巴点了点变相君的方向,“难道他不是你豢养的鬼宠?” 此言一出,四下皆愕。 夏芩不可思议地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变相君,话都结巴了:“你……他是鬼宠?” 变相君目光闪动了一下。 男子给她一副“别解释了,大家都是明白人"的表情。 夏芩觉得自己实在是交流无能了,扶额片刻,索性单刀直入:“你就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杜小玥女鬼吧?” 男子略略沉思:“杜小玥?好像有点耳熟,是那个楼里的,怡红院,翠红楼?怎么,她死了吗,青楼里的姑娘,早死也很正常的……” 夏芩:“……” 她突然不想再与这货交流了,简单粗暴道:“你滞留人世,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直接说罢。” 男子连忙紧了紧衣服,做出一副小媳妇害怕被强的样子:“干什么,还想让本公子卖身,本公子告诉你,那些事情早就了了,本公子是不会和你签订契约的。” 夏芩:“……” 她再次深感无语,沉默了片刻,敏感地咂摸出一点味道来:“那些事情?契约?” 男子道:“不就是你为本公子还愿,让本公子和你签订契约?” 夏芩的嘴巴愕然半张:“还能有这种事?”她抚着下巴看向男子,“人和鬼还可以签订契约,怎么签?哦,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知道,所以也从没做过。 一般都是有鬼找上门来求我传话,我义务帮忙,如果那鬼不愿超度,我也从不勉强,毕竟轮回超度是他个人的事,对我而言,这个不愿还有那个,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功德。” 她话语如此坦白,男子倒不得不相信了,他渐渐坐直身体,望着她目光闪闪烁烁。 夏芩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那女鬼一见到我就跑,是不是就因为怕我和她签订契约?” 男子悠然道:“很可能哦。” 夏芩:“那她一定见识过和鬼签订契约的人,只要找到那个人,就可以找到她,此地谁是这样的人?” 男子的目光闪动得更厉害,他缓缓倚向椅中,唇角带笑,懒懒道:“想知道么,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夏芩:“什么事?” 男子:“到一个地方买一样东西......” 男子离开后,夏芩看向变相君,若有所思:“这个男鬼好生奇怪,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变相君:“我只知道他生前的一点事,还是坊间流传的。 他叫魏希贤,是他母亲中年后所生的孩子,因此饱受溺爱,他从小既不事读书,也不经营其他事业,整日游手好闲,和一帮幕僚谈黄白之术。 他父亲早亡,还有个兄长,兄长与他正好相反,读书用功,仕途顺遂,魏希贤从小是在被人把他和兄长的比较中度过的,因此越长越不像兄长,越长越歪。 有一年,他兄长外任云南太守,带着全家上任。 期间,兄长一直劝母亲不要一味娇惯弟弟,要督促他进学之类,惹得他母亲不高兴,赌气说,要分家,和魏希贤一块过。 第39节 他兄长无奈地笑着说,离了我,他连活都活不下去,母亲您心知肚明,为什么还要一味纵容呢? 这话被他听在耳内,发了狠心,硬是从家中挖了一大笔银子,在云南买了一座山。 那时,有很多富豪都在云南买山,希望能从中挖出矿物,发家千倍。 他兄长自然是百般阻挠,但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最终购得一峦。 然后便是开采,但直到他兄长卸任都没开采出啥东西来,最后险些连回家都成了问题。 他孤注一掷,蒙骗佣工,硬是在支付不出工钱的情况下,让工人们又坚持了三个月。 运气好,他买下的这座山中竟然开采出了最珍贵的墨绿矿。 真是一夜暴富。 之后,他的豪富财势得简直是笔墨难描。 回到家中,他广置田宅,广购美姬,天天左拥右抱,夜夜红楼楚馆,结果没两年,便因劳瘁过甚,嘎嘣了。 他没有子嗣,偌大的财富便归了兄长,他一直对他兄长有心结,但大约有人替他解开了这个心结,所以他便和那人签了契约。 至于那人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夏芩听完,目瞪口呆,想不到那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传奇的“致富”的经历,不禁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罢了,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按照他说的,去买东西?话说,他说的那个地方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可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江含征的书童便跑着过来告诉她说:“大人找到那个画画的人了,现在就让你过去。” 夏芩不由一怔。 ☆、第49章 碑上兔(5) 第49章 其实这么些天来,夏芩并不是特别清楚,江含征具体在暗访些什么。原来,他是在找墓碑上画画的人? 夏芩不敢耽搁,立刻随着书童到达指定地点与江含征会和。 江含征要找的画师就在不远的地方,江含征叩门而入,待那人把他们迎入屋内后,直接掏出那张拓画的纸,开门见山道:“这幅画是你画的。” 画师猝不及防,脸上呈现片刻的慌乱。 江含征道:“你不必怕,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实不相瞒,我是巡按大人特派过来调查一件冤案的官员,你既画了这幅画,想必知道内情,望你直言相告。” 画师缓缓地松了口气,说道:“我是画过这样一幅画,但是这一幅,”他指指江含征手中的拓画,“虽然画面很相似,但却不是出自我的手笔。” 他看向江含征,神情坦然:“几个月前,有一个人上门来求一幅画,说是要画一只小兔子,头上顶个帽子,我刚开始还以为他开玩笑,但是他很认真,说是家中的小侄子非要这样的画,所以他才来求一幅。为了增加童趣,我还把帽子画成了荷子的形状,上面卧着一只小青蛙,那人说,不要青蛙,话虽如此,还是带走了那幅画。” 画师又点了点面前的拓画:“这幅画上就没有青蛙,还有其他点缀的花草。直到那人走后很久,我才渐渐回过味来,兔子头上顶个帽子,那不就是个冤字么,所以刚才大人问起才会有些慌乱,”他摇摇头,微叹,“谁也不想惹上官司啊,这年头……证人不好当啊。” 夏芩深有同感,当证人……简直和当犯人一样的对待,传审、关押……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惹上官府? 江含征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并且再次安抚说不会外传,问道:“那个来找你画画的人姓甚名谁,什么模样?” 画师:“姓名不知道,人家来买画,咱也不好特意打听人家的姓名不是?他看上去二十岁左右,身量不高,白净面皮,左脚有点跛。” 画师仔细回想,慢慢道:“长相倒没什么特别的,穿一件蓝布衣,身上有一股浆糊味,两只手的手指上都沾有颜料。” 许是画师的职业技能,他观察人如此细致,让江含征不禁微微一笑。 见他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江含征便带人告辞。 出了门,江含征立即吩咐铁英按画师描述的特征去打听那个人。 本以为找到了关键线索,却不想中间另生曲折,江含征多少有点颓丧,回到客栈,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回屋休息。 夏芩抓住江含征的书童,表达了想要支取活动经费意思。 “多退少补。”她说。 “你想要干什么?”书童问,小钱包捂得很紧。 “你别多问,反正是和案件有关,你也可以去禀报大人,不过大人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反正钱也不多,你还是顺利拿出来吧。” 书童想了想,倒也没有刻意为难,嘟嘟囔囔地出了血。 夏芩看天色未晚,便按刺猬男所说的地址,一路打听,直奔目的地。 日影西移,温暖的阳光照在铺面门前一颗标志性的马头上,马颈间纸糊的马鬃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变相君道:“原来是糊纸色的。” 糊纸色,就是为故去的人糊一些房子啊马车啊奴婢仆人什么的用火烧去让故去的人在另一个世界享用。 夏芩点头,走进铺内。 铺内狭长幽深,像一条幽暗的甬道,甬道一端通向更深的院落,一端通向铺外。 铺内零零碎碎放有一些东西,斜对门处横有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名女子,此时正托着腮,全神贯注地照镜子。 夏芩道:“有人吗,我想买东西。” 女子托腮望镜,一字一字道:“买什么?” 夏芩:“一个纸糊的教书先生,哦,不能太老,要年轻俊秀,风流倜傥,你们这儿有现成的吗?” 女子:“人阿,不卖。” 说话间,她一直看着那面镜子,朦胧的光线中,镜中反射出女子的容貌,圆圆的脸,小小的嘴,粉嘟嘟的两团腮红,看上去颇喜庆。 夏芩问:“为什么不卖?” 女子:“他的家人哦,卖了他会孤单。” 夏芩:“……” 奇异的好奇心升起,夏芩转移话题:“你在看什么?” 女子:“镜中的样子。”声音中有一丝小小的疑惑,“这个模样很讨喜,很合我心意,看到这个模样,我就想给糖吃。可是看得久了,我就弄不清这个人是谁了,或者说,这个美人到底是不是我?” 夏芩:“……” 她本来想说,这个人的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但不知何故,此情此景,她的心底竟然嗖嗖地冒起一股凉气。 正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谁呀?”甬道的另一端走进一个人影,看到她,招呼道,“哦,有客人,您想要什么,过来看看吧,纸车纸楼什么都有,其他的,美妾娈童还可以定做。” 夏芩:“……” 她随着老者走向院中,那里摆放着许多糊好的成品以及各种材料,屋檐下,有一排纸糊的人,男女老少皆有,做工精细,栩栩如生,看得久了,竟给人一种他们是活着的错觉。 夏芩压抑住心底的诡异感,指着其中的一个道:“我想要这个。”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说:“这个不卖,要不,我们另给您扎一个?” 夏芩:“是这样的,我弟弟过世早,前两天托梦给我母亲,说想要一个年轻的教书先生,既可以教他读书,又可以陪他玩,我母亲醒来哭得什么似的,催得很急,我就看中了这个,我可以出三倍的价钱,您要是还不乐意,我只好另寻别家。” 老者迟疑了一会儿,终归耐不住高价的诱惑,絮絮道:“可怜见的,小小年纪还不忘读书,真是个好孩子,好吧,三倍价钱卖给你。说实话,这些是我儿子的手艺,平常这些个样品他无论如何都不卖的,今天和小哥你也算有缘,我做主,就卖你了。” “……” 夏芩付了钱,抱起纸人往回走,路过狭长的店铺时,看到那个女子还在那里照镜子。 她头皮有些发紧,且觉得自己抱着纸人的样子实在很囧,于是便在附近找一个没人的角落,把纸人捣碎,用火点燃。 绕是如此,有一两个人看到,还是被吓住了,一脸惊悚地快快离去。 燃起的火如喷气似的四处飞溅,待火势减弱,成为正常的袅袅上升状态,冉冉的火光中现出一个人来,正是让她来买纸人的魏希贤。 魏希贤如释重负:“契约毁掉了,我现在自由了,谢谢你。” 夏芩:“你让我买纸人就是为了这个,为什么不早说?” 魏希贤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嘛。”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老者的声音幽幽叹道:“到底是魏小弟的心思灵转,难怪你年纪轻轻就能有亿万身家。” 夏芩回过身去,但见那老者六七十岁年纪,须发花白,身穿团福绸衣,长相很是富态,妥妥的一个土财主模样。 夏芩:“你也和他一样,是被契约了的?” 老者点了点头。 夏芩:“你是因为什么事?” 老者缓缓捻着胡须,说道:“老朽姓王,薄有家财,但却直到六十岁上头,还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 所以老朽便收养了一个儿子,私心里便是想为大女儿养一个入赘女婿,将来生了儿子,冠以王姓,继承王家家业。 谁知养子没有看上大女儿,倒和二女儿好上了,为此姐妹俩一直有龃龉。 无奈,老朽只好让大女儿赶紧出嫁,然后让养子和二女儿成婚,免得日后闹出什么丑闻。 二女儿成婚后,接连生子,小夫妻俩关系和睦,我们老夫妻俩自然也老怀快慰,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 谁知老朽六十岁大寿的时候,家中大宴宾客,老朽不慎多饮了几杯,就把一个前来伺候洗脚的丫鬟……唉,说来惭愧,就那么一次便让丫鬟珠胎暗结。老妻虽然骂老朽不正经,但还是把丫鬟升为妾室,对妾室生的儿子也是疼爱有加,视若亲生。 老朽年纪渐大,而亲生儿子却还那么小,老朽夫妻俩不止一次地忧虑,说如果我们两个都走了,妾室母子两个势必要受人欺负,家业恐怕要落到外姓人手里。如果直接点名将来家业留给亲生儿子,儿子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未可知。 为此,老朽绞尽脑汁,写了三分遗嘱,上面写到:.....悉付女婿前去管业,外人不得争占所有,幼子王梓出世既迟,不得以子道婿道并论,已拨家财,婿自收执,全与幼子无干,女婿之事,悉遵前约为照。 前面的内容倒也罢了,机关就在最后一句,实可断做:......已拨家财,婿自收执,全与幼子,无干女婿之事,悉遵前约为照..... 并请两人做证人,当场诵读,当然读的时候,是按前一种断句的。 女婿大约没想到我会待他如此,感激涕零,我离世后,孝敬岳母,教养我子,都很尽心,一家人尚算和睦。 然而该来的问题终究会来,我儿十五岁时,我老妻过世,是女婿主持丧礼。我儿和他争执,说自己才是王姓亲子,嫡母的丧礼应该由他主持,并且姐夫应该把所有家产归还与他。 二女儿大怒,当天就把妾室赶了出去,儿子去找他的娘亲,二女儿一并把他关到了门外。 我儿子去找大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素来不和,便撺掇着儿子打官司,要回家产。 二女儿跑到姐姐家中,拿出那张遗嘱,冷笑着说,打官司又能怎地,这是父亲留下的遗嘱,说到天边你们也别想得逞。 大女儿愤恨,大女婿摇头,妾室哭泣,儿子握拳颤抖。 一家人闹到这个地步,老朽心里难受啊,特别是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落到了寄人篱下无家可归的地步。 后来是倾听者帮老朽传话给儿子,告诉他遗嘱的机关,并告诉他要把家产三分让给姐夫,因为姐夫的抚养之恩。 大堂之上,看了那张遗嘱,听了我儿的陈词,县老爷果然把家产判给了我儿,我儿按我的话礼让三分家产给姐夫,女婿又意外又感激,从此一家人又恢复了和睦。儿子还受到了县令的嘉奖。” 老者捻着胡须,缓缓叹道:“为此,老朽和倾听者签订了契约。” 第40节 夏芩听完,又是感动又是感慨,这真是一个智慧的父亲,为了子女真是用尽了心思。 刚要问他那“倾听者”到底是谁,契约又是个什么东西,便听到一个声音急急传来:“你在做什么?” 夏芩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蓝布身影急步向这边走过来,他的脚有点跛,身子倾斜,白净面皮浮上一层不正常的红晕,随着他的脚步渐近,一股浓浓的浆糊味迎面而来。 ☆、第50章 碑上兔(6) 第50章 夏芩不禁心中一跳,心思陡转。 那人又问一句:“你在做什么?” 夏芩四下观望了一圈,无辜道:“这里没人,怎么,在这里烧纸犯法么?” 那人看着她身后快烧成灰烬的纸人,脸色发青,问道:“为什么要买这个纸人?你是谁?” 夏芩道:“这话问得奇,你又是谁?” 来人脸色阴沉:“这个纸人是我糊的,不外卖,你特意来买,想做什么?” 夏芩双眉挑起,说道:“你这人好生奇怪,你是糊纸色的,家中放着一排纸人却说不卖,不卖你放那儿干什么?要不是我家里催得急,谁会化三倍价钱买你个纸人,现在你老爹卖给我,你又来追问,想讹人怎么的,要不我们去官府评评理?” 那人一听“官府”二字便软了,看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神色松弛下来,连忙解释道:“这是个样品,给人看的,想必是我爹弄错了,才卖给了你,卖就卖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也值当去官府?” 说着,朝夏芩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身影走远,在场的一人二鬼都缓缓松了口气。 魏希贤道:“他就是倾听者。” 王财主道:“和我们签订契约的人。” 夏芩心中又是一跳,说道:“可是他看不见你们。” 魏希贤:“看不见却听得见。” 王财主:“所以叫倾听者。” 夏芩恍然大悟。 魏希贤:“他和你比起来算不算半个残疾,瞎子?” 夏芩瞄他一眼:“应该说他和普通人比起来多了一双耳朵。” 王财主摸着胡须缓缓微笑:“小姑娘厚道。” 魏希贤笑嘻嘻道:“那厚道的小姑娘把王老哥也解救出来呗。” 王财主却道:“如今的情势,只怕同一招已经无法奏效。” 夏芩凝重点头:“是,不过别急,最后都会救出来的。” 魏希贤随夏芩回了客栈,只能定时出来放风的王财主又苦逼地回到了他那纸糊的身体里去。 夏芩问魏希贤:“那个契约是什么东西?” 魏希贤:“就是一张符咒,在每个纸人身上,捣毁烧掉,契约也就不存在了。” 夏芩:“那你现在已经自由了,怎么还留在这里?” 魏希贤挖了挖鼻孔:“再多看两天呗,又不差这一两天。” 夏芩:“……” 回到客栈,日已薄暮,江含征一见她便道:“你跑去哪里了,你一个人出了事怎么办?本官是让你来协助查案的,不是让你来添乱的!” 夏芩顾不上他的恶声恶气,连忙道:“大人,我找到画师说的那个人了!” 没有丝毫停留,江含征立刻带人去了那家店铺,店外灯火朦胧,江含征让两个衙役守在外面,自己带着夏芩铁英和另一名衙役进入铺中。 跛脚男和他的老爹刚刚吃过晚饭,正在收拾东西,突然看到一帮人闯了进来,气势汹汹,不禁愣在原地。 江含征把跛脚男叫过来,亮出拓画:“这幅画是你画的。” 初时的慌乱过后,跛脚男镇定下来,低下头:“小人只是个糊纸色的,哪里会画什么画?” 江含征道:“你无需隐瞒,实话告诉你,本官正是来查这桩冤案的,你既知道内情,不妨直言相告。” 跛脚男目光闪烁,只是否认:“小人确实不知什么内情。” 江含征俊眉微蹙,声音严厉起来:“是不是想让本官把画师叫来与你对质?等你上了县衙大堂,恐怕就不是如今这般轻松了!” 不远处的老爹吓得颤颤巍巍,央求道:“宝儿,你有什么话就告诉大人吧,啊?” 跛脚男回头看了老父一眼,头深深地垂下去:“那幅画……是小人模仿画师的笔迹画的,小人有个异能,能听见阴魂说话,几年前,小人一直听到一个女子在耳边哭泣,说她和父亲死得很冤,小人和她搭上话,她便委托小人替她父亲伸冤,小人只是一介贱民,哪敢上大堂鸣冤,且非亲非故的,于是便想出了这么个办法,在死者墓碑上画了一幅画,就盼有人能发现其中蹊跷,替死者伸冤。” 江含征道:“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跛脚男神情微顿,吞吞吐吐道:“杜小玥。” 江含征道:“她现在在哪里?” 跛脚男:“阴阳相隔,小人又看不见,那会知道她在哪里?” 夏芩忍不住了,问道:“难道她没有在你糊的某一具纸人里?” 跛脚男神情大震,倏然抬头看她,悠悠的灯光下,少年清丽的眉眼直到此时才看清,跛脚男满脸的震惊与慌乱,简直无可掩饰。 院中其他人听到她的话,都是一脸的天方夜谭。 江含征诧然望着她,夏芩道:“大人,这人糊的纸人里都贴了符咒,里面禁锢了死者的魂灵,请大人下令烧毁那些纸人,解放那些魂灵。” 灯光有些暗,她的话语如一阵森凉的风幽幽地扫过院中的每个角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后颈竖起一层汗毛。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屋檐下那几尊未搬走的纸人上,暗淡的光影中,纸人眉目栩栩,神情一致地正对院中,如沉默凝望,那宛如活人的面目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 众人心中不由泛起一层寒栗。 江含征坐在院中唯一的一张椅子里,手指紧紧地握着椅子扶手,唇齿间只挤出一个字:“烧!” 铁英立刻拖出一个纸人,当院捣毁,用火点燃。 跛脚男挣扎了一下,被另一个衙役用力按住。 火光四溅,诡异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一片诡异的肃穆。 渐渐的,一个大汉的身影现出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哈哈笑道:“憋了一整天,总算活泛了,城东的赌局还没散,老子得赶快去下注。” “嗖”的一声,鬼影消失。 夏芩:“一个赌鬼。” 第二具纸人烧毁,王财主的身影现出来,朝她抱拳致谢,夏芩道:“一个睿智老者。” 第三个纸人烧过,一个妇人走出火光,对跛脚男道:“大兄弟,不是俺不守约,实在是您这约既不防水又不防火,俺也算陪您一段时间了,呆在这个身体里头,真比全身残废还难受,再不走,俺那口子投生出来都可以做俺爹了,好了,俺走了,你保重。” 话刚落,影已没。 夏芩:“一个少妇。” 当铁英刚要拖第四个纸人时,一个清婉的女音幽幽传来:“林大哥,你这是何苦呢?” 跛脚男抬起头来,双目赤红:“不要说话。” 变相君冷冷道:“不说话就不知道她是谁了么?”他转向夏芩,“就是白日里你在店铺看到的女子,杜小玥就在那具身体里。” 夏芩生生地一激灵,侧过脸去:“嗯?” 变相君:“你没发现么,她说话的时候嘴巴都没有开合。” 夏芩背上“刷”的一下,泌出一层冷汗。 说话间,缓慢的“拖拉拖拉”的声传来,如秋风扫过落叶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扫得人心里毛毛的。 众人循声望去,朦胧的灯光下,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身形纤细窈窕,可是却像拖着一堆沉重的废铜烂铁似的,步伐僵硬滞重,且一走到门槛处,便越不过去了,脚抬起一点,放下去,再抬起一点,又放下,然后戳在那里不动了。 颤颤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夏芩看得分明,圆圆的脸,小小的嘴,粉嘟嘟的两团腮红,像两团假象,虚浮地贴在脸上。 晚风吹过,细碎的风声如不知名的怪物在黑暗中发出低沉地嘶鸣,四周静得有些骇人,夏芩心头的震骇如惊涛骇浪一般,冲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将那几乎喷涌而出的惊呼死死扼住。 江含征一直注意着她,此时不禁问道:“怎么?” 夏芩微微摇头,放下捂嘴的手,冷汗纷落。 江含征站起身,徐徐走到她身边,宽大袍袖的掩映下,不着痕迹地拢住她紧握成拳头的小手。 夏芩手指微颤,手心汗湿,全副的注意力都在眼前诡谲的场景上,对他的动作竟没有丝毫察觉。 “不用怕,”他低不可闻地安慰了一句,而后看向问口的女子,“你是谁?” “我是……我是……我是……” 女子的声音像被卡住了似的,一字一字地单调重复,像一段没有生命的回音,让人毛骨悚然。 魏希贤说道:“她被契约所限,说不出自己的真实姓名。” 跛脚男的目光霍然朝魏希贤的方向看过来,目光如炬,魏希贤轻飘飘地飘到另一边,若无其事。 夏芩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靠了靠,江含征拢着她小手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夏芩:“她是一具纸人,杜小玥就在那具身体里,那人不知用了什么符咒,竟能让亡魂操纵这样的身体,还说不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江含征紧紧地咬着牙,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全身紧绷,从唇齿间吐出的简单字眼犹如从身体深处拼命挤出来也似:“烧!” 铁英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把女子撮过来扔在地下,取过蜡烛,看着地上似真似幻的人,手指颤抖,就是点不下去。 跛脚男失控地大叫一声:“不要!” 铁英的手一哆嗦,蜡烛掉在纸人的身上,火苗瞬间窜起。 跛脚男拼命地挣扎着,犹如疯狂,凄厉的喊声一声接着一声:“不要,不要烧,不要!” 众人都被他激烈的反应惊呆了,怔在当地,跛脚男趁衙役晃神的空挡,用力挣脱他的束缚,拼命地朝大火扑了过去。 ☆、第51章 碑上兔(7) 第55章 第41节 火舌喷溅,是符咒灵气外泄的征兆,男子好似发了疯一般,合身扑上,拼命拍打。 铁英阻拦不住,男子像要投火*似的,火舌舔上他的衣襟,他浑然未觉,死命地颠簸着半残的身体,忘我而绝望地努力着,喉中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春日犹带凉意的风中,人们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惨然凄切。 那一刻,夏芩和江含征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自己是刽子手的感觉。 江含征默默地望着,不自觉地松开了夏芩的手。 火光渐弱,女子的身影缓缓飘浮出来,她看着跛脚男,低低地喊了一声:“林大哥。” 跛脚男顿住,目光空空地望向女子的方向,满面泪痕。 女子说道:“你不必如此,约在心中,而非纸上,即使没有那张契约,小玥也会信守承诺,陪在林大哥身边。” 男子无知无觉地流着泪。 杜小玥道:“小玥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替父亲伸冤,现在小玥终于可以向调查此案的大人陈述冤情了,林大哥不替小玥高兴吗?” 男子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他红着眼眶缓缓点了一下头,一跛一跛地走向旁边,火舌在他身上蔓延,可是他却全然不顾,像一具失去生命的木偶。 林老爹连忙上来替他扑灭身上的火。 杜小玥转向夏芩:“就麻烦你代为转述了。” 夏芩点了点头。 杜小玥说道:“小女子杜小玥,是蒲阳巡检杜晴岩的女儿,四年前,小女子随父亲上任,路过旬阳驿馆,驿丞招待我父亲吃酒,我自己留在房中。那时天色已晚,我看到粉墙上前人留下的诗句,便想把自己的一首诗也抄上去,谁知诗句还没有抄完,便有人过来敲门,说驿丞请我过去,还说我父亲已经把我许配给了驿丞做妾,今晚就是大喜日子。 我不信,抗声辩驳,心中大骇。外面静了一会儿,又开始敲门,大有把门撞开闯进来抢人的意思。 我独自坐在屋中,既惊惶又害怕,浑身发抖,心中隐隐约约感觉到父亲或许已经出事了,听着外面一阵接一阵的撞门声,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走投无路,心中想着,我怎能就这样*于恶人呢? 看到墙上未完的诗,我颤抖着把自己的名字提了上去,或许那时心中存了一丝微弱的期望,期望或许会有人看到,发现其中的不同寻常……然后吊起一根绳子,悬梁自缢了。” 杜小玥目光幽幽的,说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条河边,尸体暴露在荒郊野外,想必是那些恶人埋得匆忙,后来下雨,把土冲开了…… 但是天理不昭,竟没有人发现去报案,后来有一个好心人路过,把尸骨埋了。” 杜小玥苦笑了一下:“为什么他不去报案呢,其实我更希望他能去官府报案……” “后来我在驿馆附近的竹林中发现了父亲的坟墓,我父亲无病无恙,怎会突然暴亡,这也印证了小女子之前的猜测,我父亲果真遇难了,一定是驿丞那帮恶人做的……” 她满脸悲愤,低下头,乞求道:“请大人为小女子父女伸冤。” 江含征静静地听着夏芩的转述,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盈盈的火光映入他那双优美的凤目,泛起·点点凛冽的寒芒,听到最后一句,他缓缓点头,声音清冷郑重:“你放心,本官会。” 案子调查到这里似乎就该结束了,而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夏芩望着满院的狼藉,出神地喃喃:“那些纸人……” 江含征望向跛脚男,字字冷冽如刀:“你为何要把亡魂禁锢于纸人之中?” 跛脚男还未回答,林老爹扑上前跪倒,哭道:“大人,请您饶恕宝儿吧,他……他没有恶意呀……都是老汉的错,老汉早年常年在外,家中只有宝儿一个,他从小一个人孤零零地长大,因为腿脚的缘故,还常常受人嘲笑欺负……后来跟人学了这门手艺,越发不爱说话了……可是谁不想有朋友,有兄弟姐妹呀……他……他只是太孤单了……” 老人哀哀地哭诉着,饱经风霜的脸上老泪纵横,跛脚男怔怔地听着,此时终于感到一丝震动。 原来你都知道,原来我的孤单你全看在眼里,可是,为什么…… 他迟缓地转向自己的老父,先前迷乱的目光渐渐有了一丝莹光闪动…… 江含征亲自扶起老人,对跛脚男斥责道:“有父如此,不思尽孝,堕迷何其之深!” 而后望向铁英,斩钉截铁:“烧,把所有的纸人都烧掉!” 火光飞起,一条条身影飘出来,有的很快离去,有的默然留下,夏芩的视野内,一片火光映照的面孔。 夏芩道:“为人了结心愿本是为了助人超度,是一件功德事,而有人却以此为条件强迫他们留下来,甚至囚禁,这与强盗何异呢? 常留阳世对阴魂很不好,他明明知道,可还是因为一己私心而做下这等事……”她摇摇头,“此风实在不可长,”转向阴魂,“多留无益,各位还是速速离开吧。” 跛脚男先还是木木地站着,面目呆滞,状若枯木,此时终于现出一丝急切,他目光空空地望向半空,嘴唇微颤,神情哀切,仿若乞求。 夏芩的心中不由涌起一阵难过。 杜小玥道:“人不能言而无信,小玥虽然是个女子,也知道一言九鼎的道理,小玥既然答应了林大哥,就要陪着他,直到他找到真正的妻子,有了真正的家,不再孤单为止。” 她字字清晰,声音坚定有力,让人不由肃然动容,夏芩听着,竟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四下一片凝重沉寂。 跛脚男泪光莹然看向女子说话的方向。 王财主清咳一声,说道:“说来,倾听者与我等皆有恩,也罢,老朽愿意留下来,陪倾听者谈天说地畅论古今,只要倾听者不嫌老朽啰嗦就行。” 不知何时归来的赌鬼大汉也道:“嘿嘿,俺也留下来陪大兄弟,说起来,那个纸人比俺本人俊俏好多呢。” 夏芩:“……” 心绪起伏间,竟溢出些许奇怪的暖意,夏芩默然片刻,说道:“虽然各位都是好意,但是长留世间确实与各位没有好处。”她停了停,说道,“如果倾听者实在没人陪就活不下去,那不如这样,先留下一两个,等他帮了另两个,这两个就离开,让那两个陪,这样接替着,他不会死,阴魂也不会留太长时间,两全其美。” 这话说得有点狠,江含征心中突地冒出一丝笑意,对跛脚男道:“听见了吗,照她说的去做。” 跛脚男低头答应,江含征道:“那好,事情到此为止,铁英把纸人的损失结了,其他人跟本官回客栈!” 回去的路上,夏芩再次回头望去,店铺的影子如一个神秘而古怪的梦境隐入夜色,她低头默默地念着,突然想起什么,恍然失声:“天哪,我想起来了,这个地址就是陆裁缝纸片上的那个地址。” 江含征侧眼看她,夏芩急急道:“这个倾听者并非他父亲的亲生子,而是他父亲偶尔路过一个野地时捡回来的,他父亲还让人传话给他的亲生父母,告知他父母他的下落,说不定他很快就有家人了。” 而那时,说不定,他再也不用阴魂陪伴…… 江含征却没有问她这段消息她是如何知晓的,只是道:“今晚你……很不一样,和那些……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一向如此吗?” 夏芩忽觉自己忘形了,连忙端正姿态,一脸温良拱让:“唔,今晚只是意外,平时我很注意礼节的,也尽量不让人知道一些事,怕吓到人,唔,今晚真是太意外了。” 江含征:“……” 他嘴角动了动,凤目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丝笑意,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唇角微微扬起。 夏芩却想到了另一件事,很久以前,一个老道士曾经说过,不只有天生阴阳眼的人会看到鬼魂,经过生死大难的人也会,跛脚男是经过那场假死事件之后才进化成倾听者的么? 可惜只进化了一半…… 回到客栈,魏希贤来向夏芩告别,夏芩好奇心起,问他:“你让倾听者替你传达了什么心愿?” 魏希贤笑意散淡:“没什么,就是让他问问我兄长,是不是没了他我就活不下去。” 夏芩道:“那你兄长怎么说?” 魏希贤笑得自嘲:“结果我兄长……他都不记得这件事,我去世后,他……很伤心,大病一场,头发都白了一半,”他仍然微微笑着,而目中却含了薄薄的潮润,“他说,长兄如父,他待我……就像父亲一样,他仍然对我诸多不满,说,如果我听他的话,平时多注意修身养性,何至于年纪轻轻就……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沉痛,瘦骨嶙峋,我忽然觉得,我要问的答案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他吸了一口气,脸上又现出那种懒散而风流的笑容,风骚道:“好了,本公子该走了,不要太想念我哟。” 飘然而逝。 夏芩含了淡淡微笑,注目片刻,回身向自己的房中走去。 在楼梯口碰到江含征,他正在向铁英秘密嘱咐:“明天天不亮你就去,务必把这句话传给巡按大人。” 铁英答应。 夏芩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大人明天要如何安排?” 话说罢,才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冒失,刚要开口解释,而江含征却浑然未觉,微微冷笑:“自然要尽快收拾驿馆那帮渣滓!” ☆、第52章 碑上兔(8) 第52章 夏芩原本以为,到客栈以后,江含征会直接提审驿丞,然而事实却是,江含征拿出一份貌似很重要的文件,交给驿丞,殷切嘱咐道:“请老兄务必把这个交给巡按大人,因为事关重大,所以请老兄亲自跑一趟。” 驿丞不敢推托,接过文件,立即上路。 夏芩想到驿丞那副油滑的面孔,再想想那份包封脆弱的文件,不禁担忧:“东西交给他……合适吗?” 江含征微微冷笑:“合适,当然合适,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了,因为里面压根就是一张白纸,巡按大人见到白纸就会把人扣下,没有了他,驿馆的那些底层小吏还能不顺利交代?” 夏芩怔住,檀口微启,心底不由自主地缓缓漫起一丝寒意。 如此复杂弥深的心思。 江含征让人把所有的驿吏拘到堂中,然后审问杜晴岩的事情,结果果然不出所料,驿吏们先是抵赖,江含征呵斥过后,刑具还没亮起,他们便坚持不住麻溜交代了。 原来,那驿丞见杜小玥美貌,便起了垂涎之心,借着请杜晴岩酒宴之机,涎着脸向杜晴岩求取杜小玥为妾,杜晴岩闻言大怒,当场便严词拒绝了。 驿丞捻着一缕胡须呵呵笑道:“老岳丈,这恐怕就由不得你了,你想阻拦,除非把刚才吃进去的毒酒一滴不剩地吐出来,呵呵呵。” 杜晴岩戟手指着他,目眦欲裂:“你,你竟敢……” 腹中突然一阵剧烈绞痛,杜晴岩一头栽倒在了地上,渐渐没有了生息,唇角处蜿蜒出一道乌黑的血迹。 驿丞看着地上的人,浑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把他拖走,对外就说他得了绞肠痧,天也不早了,今晚是老子的大喜日子,可不能耽误。” 底下的人嘻笑着,连忙去请杜小玥。 却没想到那个烈性女子竟然自己吊死在了房中。 驿丞听到消息后,猛地从床上坐起,“呸”了一声,阴着脸道:“真是晦气,赶紧趁天黑把她拖出去埋了。”起身在房里转了一圈,犹不甘心,恶狠狠道,“把她身边那个小丫鬟给老子捉过来。” 还不到十四岁的小丫头,在巨大的变故之下,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她像一只身处暴风雨中心的小鹌鹑,仅凭着一丝本能惊恐地瑟缩在墙角,妄图以背后的墙壁,抵御这个可怖的世界。 却不知,命运的黑手已经伸向了她。 那一晚,所有在驿馆的馆吏都听见,那个犹带稚气的女声惨叫了半宿。 夏芩的双拳捏得发颤,第一次,她的心中生出了巨大的戾气,她想:这个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人存在?怎么可能允许有这样的人存在? 江含征的俊脸绷得紧紧的,如覆了一层冰膜,优美的唇线绷出刀锋的凌厉,全身涌动着冰海雪域的气息,他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人,仿佛要通过这些人把那最肮脏的一个千刀万剐,薄唇间一字字吐出:“禽兽不如!” 想到自己为了查案竟然和那样的人称兄道弟,江含征顿时恶心得连头发丝都颤起来了。 把馆吏暂时拘起,然后他吩咐衙役把驿丞抢占的小丫鬟提过来审问,当年的小丫鬟已经长大,可是灵魂仿佛还停留在十四岁的那个黑夜,她低着头,话说得断断续续,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可是却清晰地证实了馆吏们所交代的事情。 江含征点点头,让她退下,然后带着衙役仵作来到竹林,准备开棺验尸。 铁锹四起,尘土飞扬,夏芩望着林间被惊起的小鸟,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道:“驿丞的权势很大吗,他戕害朝廷命官,朝廷竟然不管不问,由着他逍遥法外这么多年?” 江含征默然须臾,说道:“杜晴岩只是一个九品巡检,朝廷怎会为一个小小九品的猝死兴师动众?这才让那恶人有了可乘之机,瞒天过海这么多年,可是他一条烂泥鳅竟然也想学巨龙翻江倒海,这种错误老天怎么能容忍,自然要抹杀他加以纠正。” 夏芩:“……” 江含征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这次案件的侦破你功不可没,既为亡者伸了冤,又超度了不少亡魂,你觉得比你待在寺庙孤零零地对着亡魂吐口水哪个功德更大?” 夏芩:“……” 江含征缓缓上前一步,目光不紧不慢地笼罩着她:“哪个更有效?” 第42节 夏芩:“……” 江含征:“嗯?” 夏芩低下头:“这些都是大人的功劳。” 江含征毫不愧疚地点头领受:“确实,你要帮助杜小玥这样的冤魂,是离不开本官的相助,同样本官的案子也需要你帮忙,既然我们两相需求,你何不考虑一下留在本官身边?” “……”夏芩抬头看他,着实愕然。 知县大人看起来正经极了:“为了无数冤魂,为了你的功德。” 功德…… 有一瞬间,她的心湖仿佛被蓦然投进一颗石子,荡起波澜,可是,当波澜退去,想起知县大人说的,留在他身边……夏芩着实无法想象。 江含征:“你可以认真考虑,本官会一直等下去。” 夏芩:“……” 这话说得……夏芩的表情相当玄幻。 江含征却不等她回答便信步向抬起的尸棺走过去,夏芩看着他从容闲适的背影,只觉得刚才的谈话仿佛是一场幻觉,她摇摇头,自觉把这段插曲抛在了脑后。 尸棺开启,仵作先做了一番准备工作,然后拿着银签深入尸体喉中,过了一会儿,拿着变黑银签的向江含征禀道:“死者中了砒·霜之毒。” 江含征凝然点头,冷笑道:“现在人证物证俱在,看那作恶之人如何逃得过人首分离的下场!” 后续审案十分顺利,各种证据压顶,驿丞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江含征拟了罪状,把一干人等投入监狱,然后在此地的事情便结束了。 三月芳菲正浓,柳色如烟,花繁似锦,江含征最后一次带着夏芩穿过旬阳县城,心情颇好地问道:“这次你协助破案有功,本官应该给你奖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淙淙的琴音从街道对面传来,如一阵低回的秋风,清雅之中带着难言的苍凉,夏芩望向街道对面,那是一家乐器行,有一个年轻公子正在试琴,夏芩看着他年轻的侧影,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画中君抚琴的画面。 “想要什么?”江含征问。 琴…… 夏芩想,可是自知自己不应该索要报酬,因此内心十分纠结。 “嗯?”江含征挑眉。 夏芩有些脸红,吞吞吐吐道:“慧清一直梦想能有一个能发出好听声音的……让人心生愉悦的……物件……” 江含征长长地“哦”了一声,慷慨道:“这个很容易,本官一定会满足你。” “……”夏芩愈发脸红,莫名的惭愧之中又夹杂着一丝隐隐的雀跃与感激。 可是等她出了旬阳县城,看到放在她面前的“物件”时,什么雀跃感激云云瞬间都成了浮云。 鸽子在笼中“咕咕”地叫着,江含征饶有兴致地逗弄着它,含笑道:“怎样,既能发出好听的声音,又能让人心生愉悦,还非常有用地能代人传信,是不是很合你的心意?” 夏芩的眼角无法控制地直抽搐,脸僵成了木雕泥塑,却硬说不出一句话。 知县大人神情怡然地把鸽笼丢到她的怀中,施施然道:“不用太感激,既然这么你欢喜,就好好养着它吧。” 夏芩:“!”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欢喜? 她木然半天,把鸽笼放到地上,肃然道:“慧清自幼受家师教诲,向来以知礼守礼为第一要务,从不因为帮人一点小忙就索要赏赐,之前所说不过是戏言,哪能真要大人破费呢?” 江含征的眉毛几乎要挑出额头了。 夏芩继续正容:“所以这只鸽子慧清不能收,既然大人这么喜欢鸽子,竟然觉得它鸣声悦耳,女子不夺人所爱,大人还是自纳了它吧。再说慧清不擅养鸟,万一把它养无常了,不是徒增罪孽么?” 说完还十分配合地低头“阿弥陀佛”了一声。 江含征:“……” 他扬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道:“既然你知礼守礼,那你想必知道,尊者的赏赐岂容拒绝? 不会养鸟也无妨,没有人会天生会养,不会养就学着养。当然,本官会做出表率,先养一段时间给你看,等你接手之后,本官会不定时地派人去检查,所以,你要用心对待,知道否?” 夏芩:“……” 这货是疯了吗? 实在无法交流,她索性转目向外,糟心地观看过路的风景。 同样的路程,回去时用的时间比来时多了将近一倍,但不管怎样,松山寺还是到了。 日色明灿,鸟鸣悦耳,夏芩走在微微起伏的山路上,心轻盈得几乎要飞起来。 淙淙的琴音如清泉涤荡而过。 夏芩看见,寺门外的山石旁,画中君坐在那里,风姿怡然,正在抚琴。 她惊喜地跑过去:“画中君。” 画中君却没有理她,直到一曲完毕才拂袖起身,琴几幻象瞬间消失无踪。 夏芩无声雀跃,眉眼弯弯:“画中君,你在等我吗?” 画中君却没有笑,他俊雅的脸上一片严肃,直直地看着她,问道:“为何出门不带画卷?” 夏芩一愣。 画中君:“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就嫌弃我老头子人老碍事了?” ☆、第53章 雨中剑(1) 第53章 老头子…… 夏芩瞠目结舌,这个世间最与他无关的字眼,他偏偏用在自己身上。 可是画中君很严肃,从未有过的严肃,他漆黑如墨的眼睛沉沉地盯着她,通身一派长者的威严气势。 夏芩一时噤声。 画中君:“先生平时是如何教你的,为人要言而有信,我一再嘱咐你出门要带上画卷,以免再有意外的事情发生,可你却不止一次地失约,如果你觉得我这个先生不中用了,那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不,”夏芩倏然抬头,急切地向前一步,伸出手臂,如要牵住他的衣角,却只是凝成一个惶然哀求的姿势,“不是这样的,我、我只是……” 该怎么告诉他? 说自己怕县令大人发现自己身上揣一卷男子画像,而斥责自己心思龌龊? 说自己身边已有变相君相陪? 还是说自己不愿光风霁月的画中君看到自己插手甚至帮自己插手那些阴暗血腥的案件? 说不出,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难受得几乎掉下泪来。 画中君微微移开目光,不与她的视线相触,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目中溢满刻骨的忧伤,他缓缓道:“错了就要受罚,把整部《左传》抄写十遍,好好领会一下齐襄公是如何失信亡身的。” 说完,从她的视野内消失。 夏芩红着眼圈走进山门,整个人如被抽尽所有的力气,她脚步沉重地走进师傅房中,却发现定逸师傅又病了,可定逸师傅看到她那副难过的样子反而强打精神安慰了她一番。 夏芩回到自己的房中,有些怔然地望着桌上的卷轴,画卷犹在,可是那让画卷拥有灵魂和生命的人却不在了,成了一幅名副其实的画像…… 她含着眼泪抽出一支笔。 当初,齐国君主齐襄公派臣子连称、管至父去驻守葵丘,并与两人约定,瓜熟之期前往,到次年瓜熟时节便让他们回来。 两位臣子驻守一年,瓜熟之期已过,而齐襄公还没有派人去接替他们。 两位臣子向齐襄公请求,可齐襄公却背弃约定,驳回诉求。 两位臣子非常愤怒,于是便策划了一场叛乱。 叛乱中,齐襄公丧命,齐国公室陷入绵延不断的内乱,直到后来齐桓公小白即位。 一笔一笔地抄下去,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中君为她讲习《左传》的样子,从容闲雅,风姿卓然,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让人想起春秋时那位挂剑的季子…… 耳边突然想起杜小玥对倾听者说的话:约在心中,而非纸上,即使没有那张契约,我也会信守承诺…… 身上突地渗出冷汗,与这样的人相比,自己是什么,算得了什么…… 终究是我错了…… 雨绵绵密密的下起来,如一匹透明细软的珠帘,倾洒在天地间。 恰如她此时的心情。 夏芩记得,她八岁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天气,师傅出去讨饭,把生病的她独自留在了暂居的破庙中。 师傅临走前把一个小包裹埋在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嘱咐她好好休息,不要淋雨,然后便出门去了。 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对师傅所埋的东西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她见过师傅藏的那件东西,像一截小棍子模样,层层包裹,平素都是缝在衣服里面的,现在衣服破了没来得及缝,这才把它埋了起来。 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让师傅宝贝至此? 她心痒得厉害,看四下无人,偷偷地把东西刨出来。 一层层的破布油纸揭开后,里面露出一段卷轴,卷轴打开,是一张画像,男子画像,非常俊美的男子画像。 她呆呆的,小嘴微张,稚龄的心中升起巨大的茫然。 她无知无觉地看了那幅画很久,连身旁有人出现也没有发觉。 “孩子,你怎么了?”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画中君说话,声音微哑,却非常好听。 他叫她孩子…… 她却吓了一跳,蓦然看到他,手中的画卷跌落到地上。 “你、你是谁,你从画里面爬出来的?” 她毛茸茸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细细的指头指着他,三分好奇,七分害怕。 男人的眼睛温柔而忧伤,如夕阳笼罩下的湖水,当那双眼睛望着她的时候,让她小小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柔和起来,不知不觉中惧意退去,升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男子柔声问:“你害怕我?” 第43节 女孩想起村里的坏小孩叫她“胆小鬼”,本能地不想被眼前好看的男子低看,她勇敢地挺了挺小身板,说道:“我不怕,我才不是胆小鬼。” 男人目光微动,唇角微微弯起,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虚虚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声音如春风轻拂:“我知道,好孩子。” 女孩的小脸蛋红彤彤的。 后来,她也曾问过师傅,那画中的男人是谁。 师傅顿了片刻,说道:“为师早年曾受过一个人的恩惠,可惜她去世得早,只留下这么一幅画。既然你喜欢,就交给你保管吧,虽然不当吃不当喝,但终究是故人的情谊,也是我们最值钱的东西,你要用心保藏。” 自始至终,她都不知道画中的男人是谁。 可是,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自此以后,画中君就经常出现在她的身边,成了她的人,她最亲近的人。 九年。 他陪伴她长大,教她读书教她写字,教她做人的道理,他是她今生最大的秘密,最重要的亲人,最可靠的依傍。 是她的师长,她的长兄,她的…… 从来只有温柔宠溺,突然这么生气,让她委屈难过的同时更感惶然。 数日凄清,她的心情一如窗外的天气,潮湿朦胧。 抄书抄得手臂酸痛,手指僵成了鸡爪,她放下笔,走出了房门。 远山雾霭浓浓,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影子,她低低地叹了口气,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 变相君悄然飘浮在她身旁,说道:“这两日不见你去药房,怎么,不想给我打下手了?” 药房,他把她的接鬼室叫做药房。 夏芩无力争辩,伸出自己僵成鬼爪的右手,说道:“我的手快要报废了,还打什么下手?”郁郁地吁了口气,“我师傅又病了,我是真心想和你学把脉来着,可惜现在正在受罚。” 变相君双眉微微抬起,看着她不说话。 夏芩望着远处的山峰,径自沉默。 过了一会儿,变相君道:“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你跟我来。” 说完,不等她回答,便向前飘去。 夏芩顿了顿,跟在了他的后面。 雨后的山路有些滑,变相君飘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放慢速度,换成走的姿势,随在她身边。 夏芩心思重重,无可无不可地随着他的指点走,道路渐渐偏僻起来,杂草枯枝鸟粪铺满道路,夏芩小心翼翼蹑脚走过,然后看到荒草披覆中一道残损的台阶。 变相君飘到台阶下,朝她微笑道:“你来看。” 夏芩皱着眉走过去,瞬间双眸点亮。 荒草深处竟然长出一支芍药。 此时它开得正艳,无所顾忌地舒展着美丽的花瓣,在雨水的滋润中愈显娇艳无匹,在周围荒僻的环境中,在这样黯淡的背景下,给人一种强烈的劈面惊艳之感。 仿佛连晦暗的天空都明亮了几分。 夏芩惊喜,情不自禁地上前捧住花儿,细细亲吻。 变相君在旁看着,唇角漾出淡淡的笑意,轻声道:“送给你,既然喜欢,就把它折下来,带走。” 夏芩讶异回头看去:“这么美丽的花儿,怎么能下这样的辣手,我更喜欢它在土里面长着,活着的花更好看。” 变相君默然须臾,说道:“你可以把它连根挖走,栽到寺里去养。” 夏芩闻言叹息:“知县大人给我的那株牡丹我还担心养不活呢,哪能再造其他罪孽?”目光转向娇艳的花朵,唇角微弯,“这样就很好,它长在这里,自由自在,我可以每天来看它,依然像我种的。” 变相君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夏芩看向变相君,笑意盈盈:“谢谢你,这朵花我很喜欢,等我忙完这两天,就会好好给你打下手啊。” 变相君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如一汪春泉,微微点了点头。 夏芩回过头去专注地赏花,而画中君就在旁边默默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凉风吹过,洒落半襟水珠。 雨又下起来,雨丝细细绵绵,如烟如雾。 夏芩连忙往寺里赶,变相君就跟在旁边。 刚走到山门前,突然,“啊”的一声凄厉的声音传来,夏芩陡地一激灵,睁大眼睛看过去,茫茫的雨雾中,男人横剑在颈,倏然一拉,一道血剑喷射出来。 男子的身前,一座墓碑的影子若隐若现。 男子慢慢地倒下去,跪倒在墓前,而后张开双臂,扑倒在坟茔上。 如在拥抱,又似在亲吻。 天地间雾霭一片。 夏芩在旁看着,不知何故眼睛有点微润。 变相君在旁看着,眉头微蹙,凉凉道:“现在的鬼出现还自带背景?” 夏芩:“……” 她睨了他一眼,心中的那点感怀顿时烟消云散。 变相君的话刚说完,地上的人蠕动了一下,慢腾腾地,完好无损地站起,茫然四顾一番,然后再次拿起那把剑,凄厉的喊了一声,横剑自杀。 夏芩:“……” 为什么同样的情景看第二次就有一种闹剧的感觉? 当自杀君第三次举剑时,变相君凉凉道:“还是先回寺里吧,这位自杀兄看来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事,就不必等他了,天儿凉。” 夏芩:“……” 正要听从变相君的话举步回寺里时,却见地上横尸血泊中的人倏然站起来,连带着地上的血也非常节俭地一滴不剩地回到他的身体里。 他白着脸,目中溢满绝望悲伤,朝她道:“求求你,让我死吧。” 而后如一阵风,呼啸着向她冲了过来。 ☆、第54章 雨中剑(2) 第54章 变相君挡在了她的面前。 自杀君中途改道,呼啸着与她擦肩而过,疾速地扑向她身后的山门。 一阵阴风掠起她额前的发丝。 夏芩急忙转身。 雨渐渐大起来,雨丝绵密,夏芩回到寺中,就见一名男子跪在大殿前,万千雨丝从他身上直直穿过,他全身笼罩在淡金的佛光中,却仿佛处于烈火的炙烤下,身上冒起白烟,面部和手臂上的皮肤已肉眼可见的速度灼伤、焚化、烧毁。 他痛苦地呻.吟着,浑身颤抖,躬着腰头触在地上,却仍然自虐一般跪在那里,任由烈火在他身上焚烧。 夏芩诧异道:“他在做什么?” 和她同站在屋檐下的变相君凉凉道:“大概想学凤凰涅盘,却不想变成了一只烤鸡或者烤乳猪。” 夏芩:“……” 她抬眼看他,说道:“我是说,整个寺院我都做了符纸结界,就是站在佛像前,一般的鬼魂也不会被佛光所伤,他这是怎么回事?” 变相君道:“这位兄台能自带背景,说不定这也是他自带的幻景之一呢?当然,也可能是此兄台罪孽太深,温和的佛光也看不过去了,自动变成了熊熊烈火,势必要把他烤成烤乳猪。” 夏芩:“……” 她眼睛微斜,万料不到此君还有这样一副擅说风凉话的口舌。 仿佛为了应和变相君所说的话,受烈火焚烧的男人声音凄凉地传来:“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有罪,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变相君波澜不惊地插话:“你想多了,你早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夏芩:“……” 男子的声音很年轻,还带点少年的青涩,而话中浓郁的悲伤绝望却让她的心情沉甸甸的,她说:“如果你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你传达,你先离开那里再说。” 纸符莲花捏在她的手中,却无法抛出去,外面雨水绵绵,纸符浸了水也不过就是一张废纸而已。 自杀兄听到她的话,哭得愈发凄惨,一个劲儿地念叨:“我想死,请让我死,我不配留在这个世上,快点让我死吧!” 他哭得肝肠寸断,面目全非的脸上晕染出一片片虚幻的泪水,让观者的心也跟着凄恻起来。 夏芩道:“你先离开那里,有什么话随后说。” 自杀兄充耳不闻,嚎啕声愈大,夏芩的两耳嗡嗡直响,情不自禁地看向旁边的变相君。 变相君点评道:“脑袋被烧坏了。” 夏芩:“……” 夏芩冒雨走到自杀君的身旁,再次劝说,恰慧心过来,看到这一幕,登时整个人都不大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两只脚却迫不及待地踉踉跄跄朝后倒去。 整个人突然爆发出一种同手同脚状态。 夏芩心中苦笑,头发衣服都被雨水沾湿了,她再次回到屋檐下,变相君看着她皱眉道:“去换身干衣服,当心生病。” 那边,自杀君仍在一声接一声地哭泣。 音量依旧,悲痛依旧。 夏芩不知道能这样痛快哭泣的人,怎么还会想着自杀? 事实证明,男人哭起来,实在比女人还要折磨人。 夏芩的脑仁儿一阵阵抽痛。 刚要回屋,突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她眼前急掠而过,夏芩眼前一花,便见一名身穿盔甲手握长剑的男子出现在自杀兄身旁,在自杀兄一声接一声的“我要死”的哭喊声中,盔甲男子手中的剑影一闪,手起刀落,毫无预兆把哭泣的青年劈成了两半。 虚幻血蔓延一地。 夏芩惊睁着双眼,两股战战,呆在原地。 盔甲兄砍完了人,垂目看着地上仆伏的躯体,面无表情道:“一个男人,哭哭啼啼,像个水货,成什么体统!” 第44节 夏芩:“……” 分成两半的灵体在湿漉漉地面上一点一点地向前蠕动,犹犹豫豫地贴着地面向远处溜,溜到盔甲兄够不到的地方慢慢汇聚,汇聚成一个人体模样,试探着从地上撕巴撕巴,然后从雨中缓缓站了起来。 夏芩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合体成功的自杀兄一下子跪到盔甲君的面前,哭道:“求你杀了我吧!” 刷! 一语未发,干脆利落,盔甲君把他的头颅斩落在地。 过了一会,“求你杀……” 刷! “求你……” 刷! “求……” 刷! 横劈,竖劈,斜劈,连环劈,盔甲君剑影挥舞,全方位无死角地满足自杀兄的愿望,自杀兄的灵体以各种形状各种姿态在地上艰难地蠕动着,如一片片透明的扁虫,一次次成功地完成了高难度的合体运动。 夏芩站在屋檐下,披着一身寒衣,望着这循环往复的凶残场面,已然呆成了一只木鸡。 终于,盔甲君无奈了,转向夏芩道:“既然此君先来,那姑娘就先解决了他的事我再来找你吧,告辞了。” 说完,抱拳一拱,身影隐去。 自杀兄在他后面殷切地唤道:“不要走,求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瘦弱的小身板依依地尾随而去。 “……”夏芩默默地滚落了一身鸡皮疙瘩。 变相君咳了一声,淡定道:“演戏的走了,现在你也该去换衣服了。” 夏芩:“……” 她瞟了身旁的人一眼,半身不遂地向自己的房中走去。 待十遍《左传》抄完,连绵数日的雨终于停了,夏芩把厚厚的一叠稿纸放在桌上,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向接鬼室走去。 还未走到门前,一个焦糊糊的身影忽地挡在她的面前,哀声道:“求你帮帮我,我想死!” 夏芩几乎向后跌去,堪堪维持住自己的身形不倒,面色发菜:“有话好好说,记得下次不要突然出现,要不然死的会是我。” 自杀兄倏地抽出一把剑横在颈前,用力一抹,伴随着他一声惨叫:“我要死!”虚幻的血直直地喷溅了一地。 夏芩:“……” 她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骤然紧缩,脸上的血瞬间退去,呆愣的好久,才慢慢回过一丝魂来,气若游丝地问:“你为什么想死?” 自杀兄倏地撞向面前的墙壁:“我害了一个人,我不配活在世上。” 夏芩:“……你害了谁?” 自杀兄抽出腰间的裤腰带,死命地勒在自己颈上,直勒得两眼翻白,声音嘶哑:“求求你,你帮被人完成心愿,也帮帮我,让我死吧!” 横尸在地。 夏芩:“……”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地上的身影,也不知道是不是刺激过度了,脑中竟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此兄的裤腰带子都掉了,裤子竟还安安稳稳地呆在身上…… 夏芩:“……你害了谁?” 自杀兄“扑通”一声,从高高的悬崖坠入河中,没有了回音。 夏芩紧追不舍:“你害了谁?” 虚幻的雨丝绵绵垂落,天地间一片阴惨惨的潮湿,十七八岁的少年跪在墓前,垂着头,全身湿透,身体颤抖,好久好久,才颤着声音吐出两个字,仿若哭泣:“姐姐。” 夏芩:“你如何害了你姐姐?” 只一句话,面前的少年便崩溃了,疯狂地向身前墓碑撞过去,悲声:“香!香!孩子!孩子!” “咚”的一声过后,血液溅出,脑浆迸裂…… 而那扑伏在地的残损灵体仍在哭泣着喃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夏芩忽然不想再问下去了,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难言的悲怆,她看着艰难蠕动愈合,而后仍然以各种方式自杀的少年,不再说一句话。 少年跪在她的面前,悲泣:“求求你,我受不了了,求你赏我一张纸符,让我魂飞魄散吧!” 夏芩不能承受这样的大礼,连忙做出虚扶的姿势,刚要说话,变相君蓦然出现,揪住自杀君的领子,清冷道:“她帮人超度,行的是功德,不是刽子手,你找错人了。想要找虐,趁早去阴都地狱,那里刀山火海挖眼拔舌任君选择,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脏了我们的地盘!” 说完,“咻”的一声,像扔垃圾似的,把瘦弱的少年扔出了视野。 而后他拍拍手对夏芩道:“好了,多余的东西清理干净了,现在我们去药房吧。” 夏芩:“……”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道:“你有你的事要做,我有我的事要做,你凭什么赶走我的客人?” 变相君:“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夏芩:“我知道,可是这样的事是避免不了的,你扔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他既然来找我,我就不能撒手不管,谢谢你的好意,只是以后别再这样了。难不成你把他赶走,是想让我尽快帮你超度?” 变相君怔住。 夏芩刚要问他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打下手,却见变相君一声不吭地从她面前遽然消失,一扇紧闭的门的幻象从接鬼室那里显现出来,上书四个大字:“非礼勿扰!” 夏芩:“……” 她简直不知道两个人中谁才是年龄小的那一个。 夏芩只好往回走,路过正殿时,却见那被扔出去的自杀兄不知何时竟然去而复回,他全身已被炙烤得不成样子,痛苦地蜷缩在地,却仍然不肯离开,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人这样甘受焚烧之苦? 夏芩毫不犹豫地抛出手中的纸莲花,生平第一次,用灵符去收取鬼魂。 ☆、第55章 雨中剑(3) 第55章 夏芩对着莲花念了七七四十九遍经。 其实她现在已经进步多了,平时只需要念一两遍甚至不用念那些心愿已了的鬼魂就可以顺利去超度。 可是对于现在这个,四十九遍经文后,也不过堪堪安抚住他抽风躁动的灵魂。 一缕晦暗朦胧的光从莲花中缓缓升起,飘落在她的面前。 自杀兄笼罩在那团薄薄的烟雾中,面目模糊,只依稀看到他苍白暗淡的面庞,和孱弱细瘦的身材。 夏芩道:“如果你有什么心愿未了,我可以替你传达。” 少年的声音空荡荡的,了无生机:“没有了,已经没有人可传了,我只想早些死去,抚平我今生犯下的罪孽。” 夏芩沉默了许久,才问:“你说你害死了你姐姐,你怎么害死她的?”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佛经的净化安抚后,荒漠古墓般的平静:“她怀了我的孩子,堕胎而死。” 飓风声啸,夏芩的心一抖,两耳起了一阵嗡鸣,仿佛有一股污浊的血腥在眼鼻喉中疯狂地蔓延开来,变相君的话钉子似的反反复复钉入她的脑中: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不知道的好不知道的好…… 她颤着手指抚向自己的眉心,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堪堪遮住其中的一丝烦恶暴虐,没有让自己一个激愤之下把面前的人驱逐出去,可是她却不想再听了,即使她已经听过了很多,经历过很多,心理承受能力非比寻常,可是她也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住他要将说的故事…… 自杀兄却像是置生死于度外一般,机械地,没有一丝波澜起伏地,把自己阴暗软弱扭曲的内心坦露在她面前。 不知从何时起,少年的心中深深地烙上了女子的倩影。 晨光中她凭窗理发的姿态,黄昏时她步履花园的面容,偶尔回眸一笑的动人心魄,刚刚沐浴过后令人心悸的芬芳…… 他像一个心怀龌龊的登徒子,暗暗地收集着她的一颦一笑,一点一滴,不断地在心中回味,酝酿,畅想…… 走火入魔。 他父亲是一位香料商,母亲是父亲的继妻,父亲的第一任妻子去世后留下了同父异母的姐姐,可是这个姐姐从来不与他和母亲亲近…… 记忆中,总是出现这样的情景,他兴冲冲地拿着自己心爱的玩具跑到她面前,问她:“姐姐,姐姐,你看,好看吗?” “姐姐,姐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姐姐,姐姐,我们一块玩吧。” 而女子总是眼皮也不抬,冷淡道:“走开!” 亦或直接转身而去,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留给他一个漠然的背影。 初始,他也是难过的,姐姐不喜欢他,让他幼小的心灵升起极大的委屈和惶惑。 可是,慢慢地,他习惯了,甚至随着年龄的增长还逆反地生出了与她对抗之心。 特别是当他长大后,有了自己的一帮狐朋狗友,在不务正业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时,便愈发喜欢在她的面前恶形恶状,看到她既厌恶又戒备有时气得浑身发抖却拿自己毫无办法的样子,他在心底难受的同时还升起一种变态的快感。 他的父亲却对这个姐姐疼爱有加。 不光是因为怜惜她年幼丧母,更主要的是因为她在香料方面所展现的天赋。 她的嗅觉异常敏锐,能辨析出常人根本无法辨析的气味,她能对从古到今所有的香料如数家珍,从产地,到制作,到功用,博闻到连他父亲这个老香料商都自叹弗如的地步。 甚至,她还自己收集香,调制香。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只自由展翅的蝴蝶,无声盛艳。 他就经常看到她在花草间流连,完全不同于她在家人面前的样子,那时的她看起来那么忘我,自在,快乐。 让人移不开目光。 让人忍不住心生觊觎想要分享。 是的,当一个人那么专注那么醉心于一样事物时,他身旁的人便会忍不住被他吸引,甚至想要跻身于他的世界,一探究竟。 她为自己调配出一种香,洗牙用的香,清爽的薄荷味中带有宜人的花香。 她把这种香推荐给父亲使用,精明的父亲马上把这种香放入店铺兜售,很快,这种香便在富人中间流传开来,势头劲猛,如火如荼,成为香铺最受欢迎的香之一。 为此,父亲常常骄傲地叹息:“如果我家小玉是个男儿身就好了。” 姐姐名叫小玉,陆小玉。 第45节 就如贴在他胸前的那块美玉,美人如玉。 他一直对这个姐姐充满复杂的感情,羡慕,嫉妒,怨愤,却又忍不住偷偷地渴望她的关注。 从什么时候这种感情开始变质了呢,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时,他的狐朋狗友中有一个人成婚了,当地有一个风俗,大妻子,小丈夫,九岁的男孩娶一个十八岁的女子屡见不鲜,他的狐朋狗友都十四岁了,所以成婚也不算特别稀奇。 正是青春萌动的年纪,一帮人经常聚在一起猥猥琐琐地议论女人,他听着狐朋狗友绘声绘色描述女人的胸脯,腰肢,秘处,只觉得浑身躁动,热血翻涌。 之后,更是聚在一起看春宫,下酒馆,甚至还偷偷摸摸地结伙儿光顾了一个花娘。 再看到姐姐时便有些鬼鬼祟祟,仿佛姐姐那高傲冷淡的目光洞悉了他的一切秘密,随意瞥过来的一眼都充满无声的鄙夷。 气血瞬时逆流,那偷偷光顾花娘的兴奋感被她的眼神冲得一干二净,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激愤,他想:你狂什么,脱了衣服还不是和那花娘一样! 这个想法把他震了一下,暗搓搓地在心中品味片刻,再望向姐姐时,目光便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她的面庞是那样美好,皮肤白皙细腻,是他见过的女子中长得最好看的美人。她的身姿那样窈窕,如一支玉兰袅娜,不知道除去衣服后该是怎样的柔嫩芬芳……就连她冷淡的神情也似乎别有一番味道,如同冰山雪莲之姿,让人忍不住想要融化她,亲吻膜拜…… 各种疯狂的欲念在他的体内流窜,此时的他,早已没有什么理智了,被一堆龌龊的念头烧成了一个渣…… 于是在一个炎热的黄昏,他趁人不注意,偷偷地爬上了姐姐的窗户…… 她正在洗澡。 柔曼的晚霞为她曼妙的身躯烘托出梦幻的光晕,玲珑的曲线,朦胧的光泽,迷离的水雾…… 他的心急速得几乎跳出胸膛,巨大的视觉冲击如一道澎湃的闪电,重重地击中他的灵魂,什么伦理、羞耻、纲常瞬间化为乌有,他的眼中剩下了这个女体,这个比银鱼还要细滑,比月光还要美妙女体,贪婪的目光不知餍足地一遍遍吞噬着她的每一寸美好…… 再也没有了,那些花娘、春宫…… 再也没有了,那些狐朋狗友口中的风骚浪荡女子…… 他的全部身心被一个丽影身影秘密占据,那个丽影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分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春梦…… 白日里见到她有多么畏避闪躲,夜里想起她便有多么肆无忌惮…… 从十三岁到十六岁,他的每个夜晚都在对她的疯狂臆想中度过…… 姐姐到二十岁还没有嫁人。 不是愁嫁。其实她的美貌、才情、身家早就令无数媒婆踏破门槛,可是父亲都不满意,不是嫌男方穷,就是嫌男方丑,要不就是嫌男方家老不死的太多,她宝贝女儿一嫁过去就得伺候一大家子人…… 为此,母亲向父亲抱怨过多次,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反成仇,对此,父亲只作耳旁风。 他想,必定是父亲舍不得她的才气,舍不得他给陆家带来的巨大利益,才不让她那么早嫁人,说不定心里还盘算着给她招一房女婿呢。 显然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母亲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不会容许本该留给他的家业还要分给别人一丝一毫。 他却衷心期待,他的姐姐永远不要离开家,永远只是他一个人的姐姐。 然而事与愿违,在他十六岁这一年,一个消息如晴天霹雳般劈他面前,他的姐姐许人了! 一个父亲旧友的儿子前来投奔父亲,父亲不仅收留了他,还把姐姐许给了这个人! 他听到这个消息时,身上一阵冷一整热,如被抛进冰火两重天中,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他壮着胆子跑到姐姐的花园,呆呆地看着那个花间倩影,浑身止不住地一阵阵颤抖。 姐姐看到他,秀眉微蹙,清冷道:“有事?” 他上前一步,语无伦次道:“你要嫁人了吗?那个人有什么好,又黑又穷,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他用手比划一圈,语气急促,“这里,将来都是我的,你就是一辈子不嫁人,我也可以养活你,把那个人赶走吧。” 姐姐后退一步,冷淡的表情渐渐变成了讥讽、冷笑、厌恶,他慌了,连忙上前,欲待细说,她却迫不及待地后退一步,捂住鼻子,秀丽的眉毛皱在一起。 他这才想起姐姐的嗅觉非同常人,而他来时为了壮胆饮了点酒,必是他身上的酒气熏到了姐姐。 他讪讪地住了脚,两只手垂着,惶惶然地看着她。 而她只是抬起手,指着门口,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他喉结动了动,眼中突然漫起一层泪水。 姐姐眼皮也不抬,一如从小到大对他的每一次,眉宇间的鄙夷不耐显露无遗:“从我这里滚出去!” ☆、第56章 雨中剑(4) 第56章 其实一直以来,姐姐对于婚事的态度都是淡淡的,无可无不可。 这也是父亲能把婚事从容拖下去的原因之一。 他想,但凡她有一丝不满的表示,父亲也不会如此做的。 因为每一次,父亲都会征求她的意见。 他多么希望,姐姐对于这次的许婚,态度依然故我。 他偷偷地关注着被许婚的两个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既没有两人暗生情愫的迹象,也没有姐姐要解除婚约的迹象。 他不禁心生焦躁。 找狐朋狗友讨主意。狐朋狗友并不知道他口中的女子是谁,邪气地一笑:“让一个小娘们嫁不了其他男人还不容易,睡了她,让别的男人知道她破了身,谁还会娶她?” 其他的人轰然称妙。 他心头猝然一跳,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神魂颠倒地回到家中,却听到父亲正在对母亲说话:“我明天就要起身,这一去又是一年半载的,家里你多照顾,玉儿的事也多上上心,该准备的东西先慢慢准备着,等我回来,就把他们的婚事办了。” 然后便是母亲谦顺的答应声。 他顿时如被人劈面泼了一锅热汤,惊得几乎跳起,心头又烫又痛,几乎要跑进房中捂住父亲说话的嘴,他浑浑噩噩地走进自己的院子,浑浑噩噩地在房间中走来走去,像着了魔似的,连有人唤他都不知道。 “少爷,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小厮看到他这副样子很是不安,简直要哭出来了。 他混混沌沌地抬起头来,眼中绿油油地冒着光,把小厮吓了一跳,他眼睛看着小厮,而思绪却仿佛陷入另一个空间,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不能再等了。” “少爷?” “滚出去!” 小厮屁滚尿流地滚了。 他心中模模糊糊地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可是要把这个想法付诸于实行却并不那么容易,他那么怕她,怕到哪怕只是远远的一见,他那副怯懦的壳子就回来了。 那么怕,却又那么渴望。 他愈发像个见不得光的鬼魅似的,暗搓搓地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和那个男人待在一起的场景。 一个相当美轮美奂的场景。 莫名的异香盈满一室,一只只烟雾凝成的鸟儿在他们头顶盘旋飞翔,鸟儿个个长喙高脚,姿态优美,她微微抬头痴迷地望着,轻轻地伸出手指点向其中的一只鸟儿,那只鸟立刻化为一缕烟雾缠绕在她的指尖,缠绕片刻,复又聚合成鸟儿向远处飞去,而后又有新的鸟从桌上的烟雾中升起…… 他如坠梦寐,仿佛随着那些异香中的鸟儿进入了一场幻境。 “白鹭香,”他听到她的声音不可思议地喃喃道,梦呓一般,“这是古书中记载的白鹭香,想不到我竟然……”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她明亮的眼眸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泪水,声音微颤,“我以为那只是个传说,因为,太过可遇不可求……” “小玉妹妹知道他的来历吗?”男子看着她,目光灿然生辉,温然含笑。 隐藏在窗后面的他闻言一抖:他叫她妹妹,他竟然亲昵地叫她妹妹! 可是正处于激动之中的陆小玉并没有注意到男子的措辞,她缓缓解释:“据说因为白鹭鸟朝夕聚于树上,久而久之,它们的精神凝注,所以会显出如此异状……”她唇角的微笑轻柔如梦,“原和龙涎香是一样的道理……” 男子的面容如染上淡淡的光彩,目中充满倾慕:“小玉妹妹果然博学,只有你道出了它的来历,都说宝剑赠英雄,红粉留佳人,这香合该赠于有缘人。” 说着,把手中的香递到她的面前。 陆小玉似是吃了一惊,连忙推辞:“不不不,这太贵重了,你可知,就这么一块香,就足以抵得上我父亲的半个身家了。” 男子微讶,却洒然一笑:“在不识货的人眼中,它就是一块好闻的木头罢了,对我而言,它和一块柏木也没什么区别,小玉妹妹还是收下吧。” 小玉瞠目结舌,明媚的双眼瞪起来:“你说它和一块柏木没什么区别?” 作为一个香痴,她生平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亵渎珍贵的香。 男子只是笑,一侧的面颊上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陆小玉不客气地垫着手帕把香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说道:“那,东西先放我这儿,你什么时候想要了,我再还给你。” 说完,像接过一件绝世瑰宝一般,珍而重之地把它放入一个漂亮的木匣中,小声咕哝:“把这么珍贵的香和柏木相提并论,这简直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她身后的男子摸了摸鼻子,讪讪微笑:“这个……如果有人愿意抛,我还是看得见的。” ……也不知她听到男子的话没有,白皙的面容上悄然浮现出两朵俏丽的桃花。 他无声地望着这一幕,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掐进掌心,心如刀扎。 之后,男子和她说了好多话。 大抵在说自己是怎样碰巧得到白鹭香的:有一天,男子在一个湖畔人家借宿,无意中听到那家人说起,同村的某人某天从湖中捞起一株被雷电击倒的树木,然后拖到家里当柴烧。 火焰甫发之际,忽然异香盈室,白色的烟雾盘旋其上,聚作十余只鸟儿,蹁跹飞舞,村里的人都觉稀奇,纷纷去看。 男子也去看了,想到自己要投奔的人经营的正是香料生意,便推测这可能就是某种香,于是掏出身上所有的余财向那个人购取了剩下的部分。” 男子微微叹笑:“可惜剩下的已经不多了,拢共也就这么些。” 陆小玉已是听得呆了,喃喃道:“好可惜……你真是个幸运的人……” 男子微微摇头,看向她,目中情意深深:“不,我幸运的不是这个,而是……伯父如此待我,而小玉也没有嫌弃……” 小玉缓缓垂下头,耳后浮起动人的霞霓。 “以前我们是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男子的声音轻轻的,目光温柔似水,小玉没有说话,而脸上的红晕却愈发鲜妍。 男子似是沉入遥远的回忆,唇角悠悠带笑:“那时,我和父亲来你家做客,当时小玉只有四五岁吧,一个人躲在假山后面偷偷地哭,我看见了,便把手中的糖葫芦给你,想哄你不要哭,结果你把糖葫芦一下子甩我脸上,自己跑了。” 陆小玉的脸更红了,轻轻啐道:“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男子肤色略深的脸上起了一层薄红,却笑意未减:“是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好,不提了。” …… 时间悠悠而过,房间静谧无声,而两个相对无言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打破这种静默,提起要离开的事,似乎只要这么静静相对,便是极大的满足。 他趴在窗外,明明是三月的艳阳天,他却冷得如坠冰窟。 第46节 姐姐喜欢上那个人了吗,姐姐真要嫁给那个人了吗? 这个念头哪怕只冒出来一点,就灼他得几欲疯狂,不能忍受,是如此不能忍受。 男子离开后,他浑身颤抖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如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莫名的情绪在他体内肆虐,悲痛,绝望,嫉恨,愤怒。 “不能再等了,”他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病态一般想从这句话里汲取一丝希望,“不能再等了。” 而后很快的,他再次看到两人在一起。 花园的凉亭中,男子拿着一叠图画,与她并坐在一起,共同欣赏。 谈不上什么高深的笔法,却把每幅画勾勒得栩栩如生。 陆小玉一张张地看过去,耳边听男子说道:我父亲生前是个花商,所以我从小对奇花异草感兴趣,虽然不能栽种,却想着能把自己见到的画下来也好。” 男子微微含笑,脸颊的酒窝浅浅浮现:“这是我在外面跑时记录下的一部分。 小玉静静地欣赏着,有的花像花丛中一只翩飞的凤蝶,细长的花瓣如蝴蝶长长的触须,让人感叹。 有的像比翼齐飞的鸠鸽,令人称奇。 有的像迁徙途中的怪鸭,让人发笑。 还有的像戴着白头巾的小娃娃,最绝的,有一张,上面的花花冠宛若怒发冲冠的愤怒人脸,又像某神魔小说中变身蜻蜓飞在空中的猴王,陆小玉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冒出一句:“你是猴子搬来的救兵吗?” 男子忽地大笑,小玉也笑,明媚的笑容几乎晃花假山后他的眼,他痴痴怔怔地想,原来她也可以这样笑…… 小玉的眸光莹然发亮,说道:“好有趣的花儿,这些花儿叫什么名字?” 男子笑容神秘:“兰花。” 小玉睁大明眸:“兰花?” 作为一个香痴,她对花草同样了解甚多,尤其钟爱兰花,可眼前这些……她摇摇头,不敢置信。 男子道:“兰花种类繁多,我们所知晓的,不过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春兰、蕙兰、墨兰、建兰、这些叶子细长,花朵小巧,香味幽淡的兰花素来为人们所钟爱,可是也有许多花形奇特,却没有香味的兰花却被人们忽略了,这便是其中的一部分。” 男子顿了顿,所有所思,说道:“想想这世间莫不如此,形貌美艳者,没有馨香,有馨香的,往往又形貌普通。”他看着小玉,目光脉脉如诉,语中暗含深意,“如果是小玉,花貌与花香不可兼得,你会选择哪一个?” 选花貌,他想。 可对于一个香痴,小玉的回答毫不犹豫:“选花香。” 男子目光波动,在那张略显平凡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潋滟的色彩,他道:“我也是,”目中情意再也掩饰不住,“可是我何其幸运,竟是花貌与花香兼得。” 小玉听懂了,美丽的面容登时犹如火烧。 ☆、第57章 雨中剑(5) 第57章 春日蓬勃的艳阳透过明媚的花树妍影,映在女子细腻红润的脸上,越发显得她肌肤如玉,芳华如攀上枝头盛开的凌霄花,明艳不可方物。 对面的男子看得痴了。 男子的手情不自禁地移向她的手,眼看就要触到一起,突然“砰”的一声响,惊醒了两个沉浸在美好气氛中的人,两人循声望去,还未发问,陆小玉的丫鬟兰香匆匆赶过来,对她说:“小姐,夫人让你去一趟。” 男子连忙起身,向她告辞。 假山后,偷窥的少年慢慢地从地上站起,衣服上沾上泥屑,他也不拍打,手臂擦破流血,他也没感觉,梦游似的游到那座亭中,盯着小玉坐过的石凳半晌,而后缓缓地挨到旁边,把手放在她的手放过的位置,如要紧紧地握住她的柔荑。 陆小玉再次来到花园的时候,就看到他这副失神发呆的样子。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等!”他忽然站起,身体微微颤抖着走到她面前,说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她秀丽的眉毛微微一挑,略显诧异:“恨你?你失心疯了,我为什么要恨你?”她脸上浮起冷淡稀薄的笑意,如来自地狱的月光,幽幽地照得他浑身冰冷,“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至于说讨厌,你做过一件不让人的讨厌的事么?” 挑剔的目光略带讥讽地审视着他,嗤道:“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你看你和你母亲那副……” 陡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她蓦地住了口,脸上显出微微的懊恼,说道:“如果你真的还有一点人心,就以后好好孝顺父亲,除此之外,你和我毫无关系,记住,别没事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冷漠地转身离去。 他站在原地,如被抛在了冰天雪地中,耳边寒风呼啸般地反复回荡着她的话:你和我毫无关系毫无关系毫无关系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是如此决绝。 他的眼一点点变红,睫毛轻抬间,竟透出一抹妖邪,眼中干涸得没有一丝泪痕。 被逼到了极点。 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接下来的事,他做得那么平静,平静得事后想起来,都让人不敢相信是他做的。 他从狐朋狗友那里弄来一支作恶必备道具,闷香,让小厮把她的贴身丫鬟支出去,然后趁她午睡的时候,把香吹进她的房中。 她静静地沉睡着,明媚阳光从雕花的窗子中透进来,轻轻地亲吻着她的身体,把她柔曼的曲线勾勒得那样美味诱人。 他近乎膜拜地把手抚在这具朝思暮想的身体上。 是那样不可思议的柔软。 少女的幽香扑进他的鼻中,他的体内突然起了一阵尖啸,心中的野兽再也无法控制,呼啸着冲破牢笼,他迫不及待地颤着手指剥开她的衣服。 绝世瑰宝毫无遮拦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那么美,无法想象的美。 他急切的亲吻着她,从唇,到颈,密密延伸,洒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可是还不够,还不够,他紧紧地贴着她,越吻越饥渴,越吻越空虚,他一刻,他真的产生了一个念头,非要把她吃进自己身体,才能填补心中的沟壑。 她轻轻地嘤咛一声,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这一声婉转轻吟轰然崩断了他脑中最后一根弦,他再不迟疑,冲进那片*地。 冲进去的那一刻,他忍不住长吟一声。 极致的欢愉,身心的狂喜,驰骋飞翔。 事后他满怀柔情地一遍遍亲吻她的身体,不知餍足,不知倦怠,等激情涌起,便再次上阵。 如此三番,她终于在疼痛和颠簸中缓缓睁开眼睛。 那时,他正在她的身上,两体相接,不着寸缕。 她的脸上显出难以言喻的震惊,随即便是极度的愤恨,她的身体依然绵软无力,可是神智已然清醒。 他在她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可是一瞬的慌乱过后,身体的欢乐占据了上风,他的眼睛有些潮润,轻轻地叫了一声“姐姐”。 这一声轻唤彻底击倒了她,她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愤恨的目中充满无法言喻的羞耻,泪水汹涌而下。 他低头亲吻她的眼睛,一点点地吮去她的眼泪,为了取悦她,反反复复舔舐着她的敏感处,使出浑身解数,可是他越这样,她越羞愤,泪水如滂沱大雨一般,无声落下。 最后,他只能用一条缎带蒙住她的眼睛,从她身体的反应中,感受自己是被需要的,与她抵死纠缠在一起。 从午后,到深夜,他靠着闷香的控制,把她束缚于床上,要了一次又一次。 被单上一片酴醾,□□与血迹混杂在一起,她终于晕了过去。 他从几乎烂透的良知中拨拉一丝怜惜,撑着疲倦的身体下床,偷偷地从厨房中提来一壶半温的水,轻轻给她擦拭。 可是擦拭到一半,他又开始忍不住,俯下身,细密地亲吻她受伤的地方。 迷恋到近乎变态。 事后,他抱着她小睡片刻,毕竟不敢睡实,在天亮之前离去。 他并非不知自己闯了大祸,可是因为得偿所愿,心中没有一丝后悔,加之知道她必不会把这样的事张扬出去,所以心中并没有多少恐惧感。 那时,他心中想的是,去哪里讨一盒香喷喷的药膏,让她的伤早点痊愈。 一定要香喷喷的才行,因为,她是那么喜欢香。 对此,作为旁观倾听的夏芩,除了匪夷所思,还是匪夷所思。 她一向认为,那些罔顾伦理的人都是穷凶极恶胆大包天的人,可是眼前这位……她满心糟污摇了摇头,一个畏畏缩缩胆小如鼠的人是怎样毫无心理障碍地做到这一切的? 难道他的心中压根就没有伦理一说? 她再次艰难地忍住自己把此货踢出去的冲动,硬生生地坐着当痰盂,心中十分煎熬。 而自杀君犹自在回忆沉浮。 那时,他终于购取了一盒疗伤的香喷喷的药膏,还没有想出办法给她送过去,她已经提着剑追踪而至。 她的眼是赤红的,双腿虚软,可是脸上却显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凄厉来。 见到他,她一句话也不说,劈头就砍。 他吓得抱头鼠窜。 丫鬟和小厮纷纷惊叫着上来阻拦,她拼命地挣扎着,愤恨的眼睛只是狠狠地盯着他,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 这一院的混乱终于惊动了全家人,他的母亲大呼小叫地赶过来,看到这种情景,连忙上前拉住他上下检查,直到看他没有受伤才放心,然后吊起双眉端出长辈的架子对她大声叫道:“你疯了,你想干什么,放下剑!” 这是他母亲第一次这么大声呵斥她,平时,尽管母亲对她这个继女不咸不淡的,但因为顾及到父亲,所以至少表面上对她还是客气的。 这情急之下的一声狮子吼果然震慑住了她。 他母亲像个老母鸡似的挡在他的身前,袒护的姿态十分明显。 她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再骄傲的女子,也不能在长辈之前放肆,她看着他们,眼圈泛红,一字一句:“好、好、你们才是一家子,你们做的事,鬼神也难容,等着吧,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说完,狠狠地把手中的剑掷向偷偷露头的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身子一缩,她的身后,护崽的老母鸡又是一阵哇哇乱叫。 老母鸡把围观的人群全部呵斥驱散后,拉着他到屋子中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支支吾吾不愿意说,他母亲急了,叫道:“你到现在还瞒着我不成,那陆小玉是什么性子,如果你没有天大的事惹了她,她会那样和你急眼?” 原来,他母亲心里都明白,可是虽然明白,事情来了,她心中最先想到的,还是维护自己的儿子。 他这才把事情吞吞吐吐地说了。 他母亲登时如遭雷击,天塌下来似的,拍打着他哭骂起来,直叫“孽障”,可是哭过骂过之后,揩一把鼻涕,马上恢复了冷静,说道:“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破了身这种丑事,是不会到处乱说的,只消不要让你父亲知道。” 顿了顿,冷哼一声:“就是她告诉了你父亲,只要你不承认,我再在旁边哭两声帮帮腔,你父亲还能怎的,终不过是她一面之词。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她身边的丫鬟兰香收买,让她和我们一条心,再不济就把这件事赖到别人头上,找个替死鬼了事。” 说罢,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番,然后,颠着小脚匆匆地谋划去了。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陆小玉怀孕了。 他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后,如遭晴天霹雳,之后,一门心思想的,就是怎样让她堕胎。 第47节 可是陆小玉很聪明,每次都躲过了邪恶老母鸡的魔爪。 她好像豁出去了,拼死也要保住腹中那枚罪恶的证据,要让他受到惩罚。 她不肯堕掉孩子…… 他的孩子…… 那个对他极其不利的消息落入他的耳中,竟让他扭曲的心灵泛起一种难言的甜蜜……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的身孕越来越明显,同时离他父亲回家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老母鸡终于坐不住了,孤注一掷,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让两名健妇闯入她的房中,把她从床上捞起,直接就要灌药。 他闻风而至,第一次,像个真正的男人似的,冲过去把那碗药夺过来,一滴不剩地灌进自己口中。 ☆、第58章 雨中剑(6) 第58章 众人被这突生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一个健妇大睁着牛眼,忍不住嚷道:“少爷,你做什么!” 他全身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他说:“谁也不能伤害她,”话语哆哆嗦嗦的,实在无愧于他那副单薄的小身板,“如果让她吃药,我就多吃十倍,如果她有什么不测,我也不活了。” 而后,低下头,一副“你们看着办”的架势。 两个健妇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健妇皮笑肉不笑道:“咱们也是奉命行事,是为了少爷你好,既然少爷你不领情,非要阻挡咱,咱们也乐得当好人。得,今天的事可是少爷你搅局的,与咱们没关系。” 说完,放开手中的女子,两人离开了房间。 他垂着头走到她面前,嗫嚅道:“我说的是真的,如果姐姐不嫁人,我会一辈子供着姐姐,当公主那样对待。” “呸!”她怒不可遏,一口啐在他的脸上。 他母亲知道他做的事后,哭得呼天抢地,一边拍打他,一边甩鼻涕抹眼泪,不住口地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打量着是被那小娼妇迷了眼是不是,竟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要了!你这个没良心的,老娘这么费心费力地替你谋划,你一泡屎就坏了老娘的整锅汤,你这个天杀的没良心的……” “……” 他木着脸任自家老娘在自己身上又推又攘,又揩又擦,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话:“她不是小娼妇,别这么叫她。” 他母亲愈发嚎啕,大有不把他耳朵震聋决不罢休地阵势。 他看着自己老娘撒泼打闹全无形象的丑态,脑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她不论何时何地都高傲洁净优雅的雪莲之姿,心中陡然升起一丝疑惑,难道自己那么迷恋她,就因为她和母亲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或许,在这个世间,并不是所有的苍蝇都逐臭,也有某些苍蝇,会向往那一缕幽香…… 对于自杀君对陆小玉说的那番话,夏芩觉得,用某个岛国的人名形容他特别合适,那就是,缺心眼子。 对自杀君自杀的方式,夏芩觉得,比起剑这种带有刚烈苍凉色彩的工具,另一种略娘的工具更适合他,那就是,裤腰带子。 之后,事情的发展中,该兄果然没有辜负他缺心眼子的称号,缺得淋漓尽致。 遭遇姐姐香唾洗面,他毫不气馁。他想的是,既然他都已经对母亲派来的人表明态度了,那陆小玉自然就不会有危险了。 而且陆小玉既然怀了身孕,那她自然也就不会嫁人了,自己虽然可能会遭到父亲的惩罚,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难道还能把自己打死不成?比起陆小玉嫁人,他觉得,吃一顿扁担炒肉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所以在全家都沉浸在一种紧绷压抑的气氛中时,他的心情反而开朗起来,除了时不时地溜出去和狐朋狗友鬼混,就是躲在房中研究姐姐攻略,满怀期望地畅想着,某一天再和姐姐来一次幸福约会。 对此,夏芩的评价是,不要跟这个哥们儿谈脑子,因为该哥们儿压根就没有长脑子。 所以和脑子有关的一切,智商、理智、廉耻云云统统没有。 哥们儿只长了下半身。 陆小玉去世的消猝然袭来。 消息是对外封锁的,可是对内却封锁不住,家就那么大,家中就那么几个人,这么大的事情,很快人人知晓。 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有点懵,在巨大的变故面前,所有的感觉都来得那么缓慢,就像一棵成长缓慢的银杏树。哪怕亲身站在陆小玉的棺材前,亲眼看到陆小玉闭着眼睛躺在棺材里,他还是不能相信。 怎么可能呢,他想,天还是那么蓝,阳光还是那么好,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变,每个人都是老样子,她怎么可能走了呢? 他呆呆地注视着棺材中的人,无喜无怒,不哭不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有人拉他也不走,硬把他拖走了,不一会儿他又游魂似的游过来。 怎么可能呢,他脑中悠悠荡荡的只有这一句话。 世界突然彻底变空了,无边无际的空,除了他什么都没有,就连他自己也变空了,举目望去,两眼茫茫。 他试着去感受周围的一切,往日里熟悉的一切,院子、房屋、摆设、婢仆甚至还有他的母亲,然而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了,除了茫然就是茫然,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似乎唯有棺材中的那个人可以牵起一点实在的情绪,然而那个人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再后发生的事情在他的记忆中成了一片空白,他空茫茫的心中只剩下一具棺材,而他就守着这具棺材半死不活地过了一日又一日。 他的父亲很快就得知了女儿去世的消息。 那时父亲正在回程的路上,听到消息后,日夜兼程地回到家中,然而迎接他的除了妻子的啼哭,就是女儿冰冷的尸体。 “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父亲双眼赤红,双手颤抖。 他母亲揩着眼泪,佯装悲啼道:“还不是因为你给她订的那个好夫君,王八羔子,猪油蒙了心,趁你不在,就和小玉做下了那等丑事,结果小玉坏了孕,怀的月份大了,掩不住了,想要堕胎,谁知吃药就吃出了事……” 说完,大放悲声。 他父亲立即把小玉的丫鬟抓过来审问,丫鬟也是同样的说辞。 他父亲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把小玉的未婚夫告进官府。 和他父亲同来的一个朋友冷眼旁观,私下里对他父亲道:“事情恐怕另有蹊跷,老兄做香料生意,令爱对各种香了若指掌,想要堕胎,只需一味麝香就够了,为何非要等到月份大了,吃药去堕?” 他父亲一怔,变故让他乱了心神,都没有想到其中的关节。 当地县令很快就到。 检验尸体,提审众人。 他痴痴怔怔地望着棺木中的尸体,她的下体渗出暗红色的血液,他的目光定在那片血液上一动不动,县官问他什么,他也是前言不搭后语。 他母亲和丫鬟兰香口径一致,指定凶手便是小玉的未婚夫。 县令让人把未婚夫捉过来问话。 直到此时那个男子才得知了小玉去世的消息,他脸上无法形容的惊痛如一块上好的瓷器猝然碎裂,听到县令的审问,他眼中浮起一层薄雾,低哑道:“小人没有杀害小玉,小玉是小人的未婚妻,小人倾心爱慕的女子,小人怎会舍得动她一根手指,请大人找出真正的凶手,替小玉伸冤。” 说完,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 县令道:“那陆小玉腹中的孩儿可是你的?” 男子伏在地上,泪水纷落,手指缓缓蜷起,却慢慢答出一个字:“是。” 各色心思微微一震,各种目光聚集在男子身上。 男子哽咽着,声音却清晰坚定:“小玉是草民的未婚妻,草民对她倾慕有加,纵使草民情不自禁,让小玉有孕,会受到岳父的责怪,草民也只会向岳父请罪乞求而已,怎会伤害小玉,求大人明察。” 他站在人群中,迷迷瞪瞪的目光投在男子身上,像是惊奇,又像是意外,心里模模糊糊地想:为什么要这么说,明明不是这个人的,为什么要承认? 他母亲趁机哭倒在他父亲怀中,说道:“看,是他,果然是他。” 县令让人把男子投进县牢。 男子临走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惊得几乎跌坐在地。 当晚便下起雨来,春雷阵阵,一道道闪电划破长空,把混沌一片的世界劈开刹那明晰。 他坐在自己屋中,病态一般把小玉留下的那把剑抱在怀中一遍遍抚摸,似乎妄图从其中汲取一丝力量。 他怠惰了十六年的脑袋罕见地思考起了一些事情,比如说小玉,比如说男子,比如说他的母亲。 在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些人会把一些东西看得比生命还重,有些人会用生命去维护,有些人会用生命去成全,他无法理解,却知道这样的人是存在的。 他忽然理解了男子的做法,他想要保护小玉的名节,宁可让别人认为小玉*给了爱慕她并且本就与她有婚约的未婚夫,也不能让别人知晓她被一个禽兽凌·辱强占。 她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那样美好,从生到死,都是。 他抱着剑走进雨中,冰凉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全身,他浑然未觉,浑浑噩噩地走到小玉棺材的停放处。 这个女子一直看不起他,每次见他,不是冷言冷语,就是满脸鄙夷。 可是现在她再也不能对他做这些了。 原来他对她做的事,在别人眼中是如此的不堪,肮脏,不容于世。 可是却是他一生中,最美好最甜蜜最幸福的经历。 多么令人绝望的认知。 我的一生只做过两件勇敢的事,一是拥有你,一是偿还你,假如,假如还有来生,你能因此而正眼看我一次吗? 哪怕只有一次。 剑光闪过,血花四溅,他倒在了小玉的灵柩前。 外面,大雨倾盆。 ☆、第59章 雨中剑(7) 第59章 在自杀兄的心中,他死了,自然所有事情就都了结了,所以,他压根就不会想到,他会以魂体形态亲眼见证事情惨烈的后续。 其实那日,当地县令来他家查案时,就已经发现了事情的可疑之处。 当时,丫鬟兰香向县令大人献茶,腕间玉镯叮当一响,就是这清脆的玉石相击声,引起了县令大人的注意。 为何一个小小的丫鬟竟能带得起如此价值不菲的首饰? 于是,县令大人便以此为突破口展开调查。 他的骤然离世无疑摧垮了凶手事先的构架,所以案子的调查推行得异常顺利,丫鬟兰香很快交代了自己被夫人收买的事实。 而他母亲也很快交代了自己杀陆小玉的过程。 眼看当家人离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陆小玉的身孕也越来越明显,陆母终于坐不住了,放弃了使陆小玉堕胎的念头,暗生杀机。 怎样做得毫无破绽让人查不出来,陆母费尽了心思。 先是收买了陆小玉的丫鬟兰香,让她在陆小玉的吃食中下一点蒙汗药使陆小玉昏睡不醒,然后撬开陆小玉的嘴巴,把事先融化的锡汁灌进去,于是,陆小玉如此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便这样在无知无觉中香消玉殒了。 按照陆母的计划,锡汁灌进去,外表不显伤痕,即使触腹僵硬,因为小玉怀有身孕,谁也不会想到其他地方上去。 第48节 然后再栽赃嫁祸到陆小玉的未婚夫身上,妥妥的一栽一个准儿,多么完美。 可是陆母万万没有想到,她费尽心机想要掩护的人,却先一步自裁在陆小玉的灵柩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怒骂、质问、状若疯癫。 当这个女人被投进县牢大狱后,就彻底不正常了。 如果说这个世上除了姐姐去世还有什么能给他致命打击的,那便是“母亲是个恶魔”这个可怕的事实了。 他万万想不到,他最心爱的姐姐,竟死于他的亲生母亲之手。 他的母亲,他一直爱戴依赖的母亲,竟会生出那样可怕的心思,使出那样可怕的手段。 或许,在某个时候他也是模模糊糊地有所感觉的,可是却本能地不愿多想,他妄图以自杀抹平一切,到头来却发现,他什么也抹平不了。 他的魂体不停地在夏芩面前做着各种自杀的抽风举动,其实,从他知晓母亲就是杀人凶手以来,他的抽风进度很快就赶上了他母亲,已然疯癫。 而经历了这番变故的陆父,一夜白头,葬了儿女,葬了妻子,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偌大的宅子里,没有多久,也随之郁郁而终。 真正的家破人亡。 荒草宅邸,狐兔出没,往日里富贵逼人的人家,而今只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留在他眼中的最后一幅画面,就是小玉的未婚夫在小玉的坟前燃起了那块白鹭香,一只只烟雾凝成的白鹭姿态优雅地在她的坟头盘旋飞翔,男子怔怔地望着,直至香木燃尽,白鹭散去,日影西斜。 故事落幕。 夏芩久久沉默着,半晌,缓声道:“事情悲惨至此,确实让人难以预料,你无法释怀也属正常,特别悲剧起因还是因为你对陆小玉的执念,现在你这般自责,想必已是明白了。佛祖说过,人但有悔过之心,就会被救助。我想,如果从新来过,你一定不会再对陆小玉生出非分之想。” 少年低着头,只是沉默,纤瘦的身躯慢慢显出清晰的迹象,原来……竟也算得个眉清目秀的男子。 他的声音细弱而清晰:“如果可以从新来过,我一定会保护好她,不让母亲重蹈覆辙。” 但是我对她的心,别人鄙夷也罢,嘲笑也罢,责难也罢,都不会改变。 因为,那是我短暂的一生中,唯一的美好。 哪怕它不容于世,我也心中无悔。 夏芩:“……” 她万万想不到,此君竟然执迷不悟到如此地步,她觉得,对这个人,自己实在已经无话可说了。 强忍着满心的烦乱,她问:“既然如此,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自杀君:“赏我一纸灵符,让我魂飞魄散。” “……” 又回到了原点,心怀自责,却又不肯悔过。 夏芩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恶声恶气:“很抱歉,我没有那么*力,而且,即使我有,我也不是刽子手,这个意愿恕我无法达成。” 她用力按了按额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或许,你应该听听那天那位先生所说的话,你既无法原谅自己,又不肯放弃执念,我这里很难替你净化。不如你去阴都地狱吧,那里十八层地狱的刑法,或许可以让你减轻罪恶感。 虽然那些刑法以暴制暴不免有些凶残,但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净化方法,你看如何?”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自杀君终于点了点头,低声道:“好,我去。” 烟雾缓缓散去,他的身影消失在夏芩面前。 夏芩吁了口气,不禁苦笑,她助人超度,最后却助到了十八层地狱里…… 满心抑郁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却见屋子外间的椅子上,画中君正执着一本书卷在看,姿态优雅闲适。 夏芩眨了眨眼,这是她受罚以来第一次见到画中君,不知怎的,满心的乌云瞬时消散了许多。 她说:“先生,十遍《左传》我抄完了。” 画中君把书放到一边,微微含笑点了点头:“十遍下来想必你已经很熟悉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学习诸子百家。” 夏芩微愣,画中君这么说……难道让她抄写,其实是为了复习? 心中顿时升起小小的雀跃。 她道:“那我今天抽空出去一趟,买一本新书。” 画中君含笑摇头,对她道:“不用买了,以后让小经跟着你,无论你想看什么书,都可以看到。” 说完,转头对桌上的书道:“小经,听到了吗,以后你就跟着小芩。” 夏芩的脖子锈住了似的,咔嚓咔嚓地一点一点扭过去,就见桌上刚才还很正常很安静的书,突然扑棱扑棱地扇起书页,像个受惊的鸽子一般,扑到画中君怀中,随后,一个撒娇的稚嫩的声音传来:“我不嘛,我就要跟着你。” 夏芩扭着脖子站在那里,扭成了一具崎岖石。 画中君把书从自己怀中摘下来,温声道:“听话。” 然后在夏芩傻呆呆的目光中,笑着解释:“小经是个书灵,原本是本古山海经,不过它海纳群书,所以不论你想看什么,都可以从它这里看到。”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他手中的书飘然化成一个四五岁小男孩的模样,飘到她面前,眨着眼睛道:“姐姐,那以后我跟着你,你可要疼我哦。” 夏芩犹自无法回神,愣愣的:“书灵,书也可以有灵?” “当然,”小男孩飘坐到桌子上,一本正经地指点,“万物皆有灵,书当然也可以有,而且我是古珍本哦。” “……”夏芩,“……有多古?” 男孩伸出三根嫩嫩的手指,骄傲道:“我五百岁了呢。” 夏芩:“……” 她不知道该为此男孩儿的年龄震惊,还是为他识数能力震惊,过了一会儿,她道:“恕我眼拙,没看清你伸了几个手指,你说你多少岁了?” 男孩把三根手指挨个掰了一遍,说道:“五百岁呀,姐姐,你不会连五个数都认不清吧?”脸上现出怀疑的神色,“你真的有画先生说的那么聪明吗?” 夏芩:“……” 她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面无表情:“别,别叫我姐姐,你的年龄都可以做我祖宗了,建议你把那三根手指再数一遍,别见人就错报年龄。” 小男孩眼泪汪汪地看了画中君一眼,见画中君笑而不语,只管优哉游哉地饮着茶,小男孩眼中的泪意立马收了回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点给她听:“一、三、五,可不就是五百岁嘛,我是本缺页的古书,孤本,单数,独一无二哟!” “……” 缺页…… 难道就等同于缺心眼儿? 除了一,她还真不知道其他的数字和独一无二有什么关系。 不过,看在他是画中君送给她的礼物的份上,她便大度地不予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 新课堂开课,今天画中君讲的是《孟子》,此着行文气势磅礴,感情充沛,雄辩滔滔。不自觉让人联想起,战国时期齐国稷下学宫那百家争鸣的精彩场面,很是心驰神往。 在夏芩的印象里,孟子此人也甚是奇异,箭艺绝伦,极擅雄辩,气势浩然,然而崇尚却是温柔敦厚的儒家学派,让人觉得有趣的同时又感到某种奇怪的感动,同时不自觉地为圣人的风采折服…… 阳光暖暖的午后,画中君舒缓有致的声音如流水漫过她的耳际,让人入迷。自动摊开的书卷呈放在她的面前,书页还在微微起伏,如有轻风拂过。 可是渐渐的,却有一种不和谐的声音传来…… 均匀的,规律的,催人欲眠的…… 夏芩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去,但见书页无风自动,起伏微微,好似某人的呼吸,书页中甚至还慢慢洇开一团疑是口水的东西…… 画中君停下讲课,看着桌上的书:“小经,小经!” 倏地一声,一个男孩凭空坐起,直戳戳地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口齿不清道:“唔,结束了吗,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出去玩了?” “……”画中君顿了顿,缓缓抬起手:“去吧,今天就到这里。” 男孩欢呼一声,瞬间化为纸鸢飞出了屋子。 夏芩:“……” 她突然对此物的可靠程度产生了严重怀疑…… 刚想问画中君他们要不要再继续,就听见男孩的声音兴奋地传过来:“啊啊啊!鸽子!活生生的鸽子!美味的鸽子!” 夏芩:“……” 任凭她再长几个脑袋,也想象不出,一本书如何吃一只鸽子。 她走出房屋,一眼便看到不远处一个颇为眼熟的衙役手中提着的一个颇为眼熟的鸽子笼。 ☆、第60章 雨中剑(8) 第60章 夏芩向衙役走了过去。 衙役看到她,连忙丢下与他说话的知客尼,向她走来,说道:“这是县老爷让交给你的鸽子,县老爷说让你好好养着它,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县老爷会亲自来看它。” 夏芩:“……” 该衙役说话直通通的,透着一股子憨实正直劲儿,可为什么这么憨实正直的话此刻听来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呢? 夏芩刻意忽略过周围若有如无飘来的目光,竭力肃起面孔,正色道:“谢大人赏赐,大人真是太客气了,协助破案是每个小民应该尽的义务,哪里敢奢望赏赐呢?” 话虽如此说,可是看到衙役大哥那副“你不接,我就不撒手”的架势,夏芩只好把鸽子接过来,单手行礼,告谢,离开。 把那些内容含义丰富的目光抛在了身后。 来到自己房前,夏芩把鸽子往团团围观的男孩面前一放,说道:“喏,吃去吧!” 男孩经立刻弹开数尺,抱住双臂,惊恐道:“你好残忍,竟然让我吃同类!” 夏芩:“……” 她不可思议地点点笼中的鸽子又点点他:“你和鸽子是同类?” 肉男孩伸出胖胖的手指指指鸽子的腿部:“我说的是它。” 夏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便看到了鸽子腿部绑着的一小卷纸笺。 被书男孩称为同类的纸笺…… 只是,她说过要书男孩吃纸笺了吗? 她小心地把纸笺取下,同时觉得奇怪,这么明显的一小卷自己竟然没发现。 然后就忽然想起,县令大人曾经说过,这只鸽子是个信鸽…… 第49节 那这卷纸笺就是信笺了? 可是让人提着传信的信鸽……它还能被称为信鸽么? 夏芩的心中浮起一个摇头的小人儿,她连忙抑制住满脑子乱窜的怪念头,把信打开来看。 信中记述是县令大人在不久之前的风筝节上审理的一桩民事案件。 内容大致如下:一对有情人因为家庭的原因不能在一起,于是双双愤然出家,数年后在风筝节上相遇,旧情复燃,两人便开始偷偷私会。 后来被乡民发现,乡民认为,他们这种行径实在有伤风化,于是便把他们扭送到了官府。 县令大人感于两人真情,判他们还俗,喜结连理。 信后,还特意用带着淡淡粉色的字录下了县令大人当时的判词: 一个冷坐庵,一个苦打禅,问如何这般憔悴,念念私会,不过情之一字难过嘴。 这意马难栓由他,莫惹佛笑话,且褪去袈裟,与共还家,自有胭脂与你擦。 夏芩:“……” 不知怎的,看着这散发着若有若无花香的字迹,读着这幽默轻快的曲子节奏,就感到一股幽幽的流氓气息迎面扑来…… 断案就断案,写词就写词,但把这断的案,写的词特意给她看又是个什么意思? 夏芩琢磨了几番,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便把这件事情给撂下了。 所以,自然也没有看到纸笺背后那行细小的字:看后写感悟…… 天气愈暖,定逸师傅的病却依然没有好转,夏芩要再去请程大夫,定逸师傅止住她,缓缓道:“陈年痼疾,就是程大夫在此,也只是缓解,无法全然根治。师傅的病师傅自己心里明白,你且把程大夫以前开的药方拿过来,照上面抓药即可。” 药吃过,明面上是好些了,可身体依然虚弱。 这一晚,是慧心陪师傅过夜。 半夜时,慧心突然闯进夏芩的房中,身体微微颤抖着,带着哭腔急道:“师姐,不好了,师傅突然呕得厉害,我伺候她漱口时看见,师傅她……都呕出血来了。” 夏芩一惊,险些跌下床去,懵了好久,才缓过那一阵心悸,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床单,手心密密麻麻地浸出一层滑腻的冷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控制住声音中的抖颤,快速道:“你先去照顾师傅,我随后就来,叫上慧静。”微微一顿,加上一句,“记住,不要过分失态,要不然,师傅还要反过来安慰我们。” 慧心点点头,捂住嘴,眼中泪光闪烁。 夏芩迅速赶往接鬼室。 夜间的接鬼室像一座荒凉神秘的城堡,林立的青桐环绕着它,瓶风嗡鸣,幽魂呜咽,透着一股浓浓的阴森鬼气。 白日里根本无法无法想象的阴森鬼气。 而此时却成了她最大的希望。 她招来了变相君。 到了师傅住处,师傅正在对两位师妹说话:“……先回去休息吧,没什么大碍,有话明天再说……” 幽暗的灯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瘦弱得令人心惊,可是谁能想到,这具单薄的身躯,都承担了什么。 免费为乡民看病,定时为乞丐施粥,费尽心力化缘捐助了一家医馆只为让掏不起钱的穷人也能就医,而她自己却恶疾缠身。 夏芩走过去,按住定逸的手臂,轻声道:“师傅,让慧静给你把个脉吧。” “……”慧静惊怔。 夏芩道:“慧静跟师傅学习也有一段时间了,就让她给你诊诊吧。” 一向喜欢摆出高冷姿态的慧静突然变得极为无措,急得结结巴巴:“不不,我、我不行……我还没有……我怎么能给师傅……” 定逸师傅微微抬手,气息虚弱道:“别为难她了,明天再说吧,为师累了,你们先去下去吧。” 夏芩没有退下,扶着她的手臂,眼中带了些微乞求的意味:“师傅,你相信我,就自己给自己把个脉吧。” 定逸师傅看着她,少女目光盈盈,在微弱灯光的映照下,如含了一汪幽静的星海,让人看一眼就不自觉地沉浸里面。 像是不忍拒绝,又像是若有若悟,定逸把手指缓缓搭在自己的脉搏上。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变相君静静地观察着定逸的面色,听着她所报的脉象,细细斟酌,而后说出另一张药方来。 夏芩来到桌前,挽袖提笔,依言记下。 然后她把药方给定逸过目了一下,交给慧静,说道:“明天,就照这张药方给师傅抓药。” 她说话的神态语气与往常并无差别,可是在她面前的人却没有丝毫异议,就那么无条件地听从了她。 哪怕她从来没有学过医,哪怕她还不到十七岁…… 仿佛不知不觉间,这个少女身上已经带上了某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几日后,定逸的病情开始好转,夏芩这才略略放心。 四月芳菲正盛,一场小雨过后,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饱蘸雨露后蓬勃的花香,众人晨起的时间也开始提前。 可是再前也前不过眼前这位。 天还没亮,夏芩就被一阵雄浑高亢的喊杀声惊醒,随即人喊马嘶、刀戟相撞的声音传来,如有大批兵马要踏平松山寺,夏芩顾不上多想什么,跌下床,哆哆嗦嗦地就往外跑。 刚出房门,便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有个男人在她的院中舞剑! 舞剑的男人身穿盔甲,身材高大,他的身后,一排排士兵结阵操练,呼声震天,刀枪如织…… 夏芩的腿当时就软了。 破风声起,游龙穿梭,男子的剑时而骤如闪电,时而轻盈如燕,剑影如虹,落叶纷崩。 即使她不懂剑法,在这种情形下,也可感觉到其中那“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豪迈肃杀气势…… 比起自杀兄所带的那副凄风苦雨的背景,盔甲兄的背景何其雄壮拉风! 正在练剑的男子看到她,缓缓收势,向她走来。 龙行虎步,渊渟岳峙,完全不同于一般鬼魂飘来飘去的德行。 他的身后,数不清的士兵肃然而立,默默地注视着她,这么多人目不转睛的盯视,那种压力……夏芩险些当场给跪。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或许被惊吓过,但却从来没有怯场过,无论她面对的鬼魂是豪门公子,是富家商贾,还是名士官员,在她的眼中,都是普通鬼魂而已,而且还是需要她帮助的鬼魂,所以在心理上,从来没有自己屈居弱势的感觉。 可是面对此盔甲兄,她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那种被对方的威严气势震慑得透不过气来的弱势。 她生平第一次朝一个鬼魂合十行礼:“上次匆匆一见,未来得及问询,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盔甲君微微颔首,声音沉稳:“鬼语者不必客气,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传一封信。” 夏芩:“好的,请跟我来。” 而后把他引到接鬼室,自始至终,盔甲君都是步伐矫健跟在她的身旁,身上的盔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自他进来,接鬼室便恢复了好久不见的本来面目,什么药柜呀,药桌呀顷刻间全然不见,仿佛都被吓得灰溜溜逃走了,只有一副实实在在的桌椅横在屋子中间。 她坐在下来,磨好墨,提起笔时才发现,盔甲兄还按着剑腰背挺直地站在她的旁边。 她不自觉地站起来,略略惭愧:“不好意思,这里只有一张椅子,要不您坐?” 盔甲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露出一点笑容又像是没有,他道:“你坐,不必客气。” 手一抬,一副大帐的幻境突然浮现,威风凛凛的主座居中而设,盔甲兄大刀金马地坐下,微微抬手:“坐。” 夏芩战战兢兢地挨着自己的座位坐下,手中提着笔,很有一种化身为大王麾下弱鸡小书吏的感觉…… 夏芩恭谨地朝大王欠身:“请讲。” 盔甲君:“吾名姜夔,山西省潞安府长治县人,成婚第二天便入了伍,后来不幸战死疆场,我妻子少艾,我不忍她这么年轻就为我守寡,所以想让你写一封信告诉她,让她改嫁。” 夏芩微怔,却什么也没说,提笔写下。 男子站起身,他身后的幻境也跟着收起,夏芩道:“需要我为您念一卷经文吗?” 男子道:“不必。” 而后便走出房门。 夏芩封好信,不敢耽搁,立即马不停蹄地赶下山,把信投到驿站。 回程的路上,心中却想,盔甲兄果然英豪,做事如此干脆利落,如果鬼鬼都像他,该省去多少口舌。 如此这般轻快地回到寺中,还未进门,便听到一阵地动山摇的厮杀声。 然后,夏芩眼睁睁地看见,厮杀背景中的男子,依然在八风不动地练剑。 她扶住头,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突突跳起来。 ☆、第61章 雨中剑(9) 第61章 此后,足有半个多月,夏芩生活在一片兵荒马乱中。 每天天不亮,就被一阵悠长的号角声惊醒,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厮杀声,待她慌里慌张地撞出门外,迎接她的,便是盔甲兄凌厉的剑锋和他身后狼烟弥漫白刃相接的场景。 有时候,还在半夜,就听见一声接一声惊魂夺魄的战鼓雷鸣,紧接着,熊熊火光冲天而起,人践马踏、妇孺悲啼、嘶喊惨叫的声音相继传来,等她两股战战地逃到门外,看到的却是烽火连天、尸横遍野的背景中,盔甲兄岿然不动舞剑的画面。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盔甲兄舞剑不分时间,不分场合,于是乎,他身后的背景蔓延了整个寺庙,往日里祥和宁静,檀香悠悠的寺庙,充斥着一片兵荒马乱、血雨腥风。 她常常看到骑着战马举着战刀的士兵在香客中左右劈杀,看到无知无觉的香客们踏着遍地血腥、跪在尸体上,虔诚地向佛叩拜…… 还看到师傅师妹们在一片断臂残肢中谈笑着用餐…… 甚至有一次,她眼睁睁地看到,有一名香客把两支棍子长的高香插在一具尸体流血的鼻孔中,该尸体“嗷”一声,霍然睁眼,瞠目瞪视了她一会儿,吐出一口血,又昏厥了过去…… 如此种种,夏芩终于受不了了,壮着胆委婉地向盔甲兄提出,既然他心愿已了,为何不早死早托生,免得错过了地府分发的优质投生指标,要知道好名额也是有限的…… 盔甲兄却道:“不急,等我妻子有了消息不迟。” 夏芩:“!” 什么消息? 嫁人的消息?怀孕的消息? 她负责替人传信,难道还要负责督促后续的终身大事事务? 夏芩不能淡定了,然而面上却并未表露分毫,含蓄地微笑:“原来如此,不过,既然您要等,为何不在您妻子身边等呢,要知道,就是她有了什么消息,也不会专门通知到这里来的……” 第50节 盔甲兄神色平静:“我已经记不起回家的路了。” 夏芩:“!” 能告诉她详细的家庭住址,却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夏芩满脑门青筋乱跳,默了片刻,顶着一张硬壳脸说道:“那您想怎么办呢,要不要我雇一辆车把您送回去?”虽然在别人看来那就是一辆空车,“至于花费……”注定是一笔让人吐血的巨额数字,“您就不用担心了……” 最后几个字,像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似的。 盔甲兄斩钉截铁:“不必,我就在这里等。” 夏芩:“……” 顶着满脸血,夏芩犹在做垂死挣扎:“这样啊……您是想自己回忆起回家的路么,也好,不过您为何不换个安静的方式回忆呢,您每天这么不分早晚地练啊练的,多累呀,身体累的话,会影响思考的……” 盔甲兄正色:“而今蛮凶未灭,强敌环绕,国土堪忧,正是我辈闻鸡奋起,慷慨报国之时,怎可耽于一时安乐,弃家国于不顾? 念你一介女流,本将不与你计较,只是歇息之事不要再提起!” 夏芩:“……” 冷汗密密浸出,不只是因为遭了训斥,更因为,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她生活的国家竟然会有被敌人踏破的危险…… 这对一个自以为天下太平的井底蛙来说,是多么惊悚的消息…… 那要不要因为这条惊悚的消息而提前演习身在乱世的感觉呢? 夏芩犹犹疑疑欲言又止,盔甲兄看到她这个样子,浓眉一抬,问:“还有事?” 夏芩:“别的倒没什么,就是您练剑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约束一下您的部下,小寺不大结实,着实经不起太多的纷扰了……” 盔甲兄皱眉不解:“部下?我孤身一人前来,除了一柄剑什么都没有,你说什么部下?” 夏芩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盔甲兄不知道自己携带了背景? 只有她一个人可以看到盔甲兄的背景? 夏芩被这个诡异的事实惊呆了,她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宿舍,摇摇晃晃地从笔筒中抽出画卷,想要询问一下画中君是怎么回事,然而画卷打开,只看到一行虚幻的小字从画中悠悠地飘了出来:当今名家邱连云新作美男图,不可不访,吾去矣! 夏芩:“……” 她愣了片刻,像游魂一样游进接鬼室,转而请教变相君,结果只看到虚幻的药柜上贴着一张虚幻的纸条:山有药草,吾去采之,数日不归,留言告之。 夏芩:“!” 什么意思,这都是什么意思? 还有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小伙伴了? 夏芩颓然良久,最后,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改而去请教整日里蹲在鸽子笼前对着鸽子流口水的书男孩。 “鬼鬼身后的背景是怎么回事?” 书男孩闻声回头,顿时把夏芩吓了一跳,只见该男孩的两只眼睛涂得乌突突的,像是糊了两团的墨迹,如要装扮某憨态可掬的稀有动物,结果却装扮出了惊悚吓人的效果。 夏芩登时话都说不利落了,抖着手指点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的眼、眼是怎么回事?” 书男孩立刻露出笑容,一脸“求表扬”的神气:“黑眼圈呀,像姐姐一样晚上睡不好觉长出的黑眼圈呀。” 夏芩:“……” 上下眼皮都黑成墨汁的黑眼圈? 夏芩竭力控制着嘴角的抽搐,面无表情:“你像我一样晚上睡不好觉?我看你是睡得太多,口水四流,把眼那块的字迹糊了才弄出的黑眼圈吧,要不就是你自己画上去的?” 小男孩嘟起嘴:“姐姐真坏!” 夏芩心中生起些微的好奇:“因为你本体是书,所以就特别喜欢往自己脸上泼墨?” 书男孩:“当然不是,是因为应该有,所以才让它有嘛!” 夏芩:“……” 缺心眼子的世界她不懂,于是她直接吩咐道:“赶快发挥你书的功用,给姐姐查查鬼鬼身后的背景是怎么回事。” 书男孩闻言,呼啦一声,半边身子变成了迎风招展的大型书页,另半边身体朝她眨着眼睛道:“姐姐自己查呀,我不识字的。” 夏芩:“……!” 一个书灵! 一个海纳群书保罗万象的书灵! 一个海纳群书包罗万的书灵却说自己不识字! 仿佛有千万头草泥马呼啸着从她心头狂奔而过,把她身为正常人的认知底线践踏成了一缕缕妖娆的齑粉,在空中袅袅飘散…… 对这个荒诞的世界,她真的已经无法再抱什么希望了…… 书男孩看她呆立不动,催促道:“姐姐,你到底查不查呀,我还要看香喷喷喔喔喔的鸽子呢?” 喔喔喔...... 她继续呆立,神智完全游离于另外一个世界。 小男孩:“鸽子的打鸣声很好听哦。” 打鸣声…… 夏芩一激灵醒过来,紧紧地盯着书男孩,书男孩不自在了,不安地扭了扭小身子,“干吗?” 夏芩:“别告诉我你不但是个睁眼瞎还是个聋子。” 书男孩扭得更厉害了,脸色涨红:“你才是聋子,你们全家都是聋子,我就是听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而已,你不知道我是一本古书吗,我没有五感,可是我可以通过记载描摹呀,你会吗,我比你聪明多了!” 夏芩:“……” 没有五感你对鸽子流什么口水! 夏芩对这个充满悖论的世界已经彻底无言了,她强迫自己冷静片刻,说道:“所以,你自然也看不见盔甲君身后的背景了?” 书男孩:“什么背景,你能说详细一点么?” 夏芩:“就是一幅幅活的战争画面。” 书男孩若有所思地点头,虽然既不识数又不识字,但好歹活了那么多年,见识还有那么一星半点:“那不是杀伐气嘛,他从战场上归来,身上带着杀伐气很正常啊。” 夏芩:“那可是活生生的画面。” 小男孩睁着两只圆圆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是活生生的了,那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嘛,已经融入他的骨血不会消散了,那不就是杀伐气嘛!” 夏芩依然满头雾水,微微蹙眉:“他自己看不见……” 书男孩看她的目光已经接近于看白痴了:“这还用说?比如你看我满身的书卷气,我自己就看不出来嘛!” 夏芩:“……” 她看不出来…… 地球人都看不出来…… 脱离地球的神秘物种就是佩戴了火眼金睛也看不出来…… 话至此,夏芩也七七八八地明白了,简而言之就是,背景不可消,同志须忍受。 如此,直到半个月后,一对自称姜夔夫人家仆的男女来到松山寺,来请夏芩。 女仆很是客气:“我家夫人收到您的信后,很是激动,很想和您当面恳谈一番,可是因为身体原因不能亲自前来,所以就让奴婢们过来请您去一趟。”女仆顿了顿,又道,“我家夫平时人也是敬佛礼佛的人,所以特意嘱咐奴婢在贵寺敬献一百两香油钱。” 夏芩顿时脸红了,她这么说,好像自己她的的银子似的。 于是道:“您误会了,其实我平素做这些从不收分文的。” 女仆谦谨道:“小师傅不必多心,这只是我家夫人对佛祖的一点心意,并没有其他意思。” “……”夏芩这才不说话了。 而后禀明师傅,辞别山门,再次踏上了外出的旅程。 如此晓行暮宿,车马粼粼,一路向北,足有两三日,来到一座宅邸前。 宅邸古朴高大,夏芩随着女仆走过去,穿门过户,来到一处院落。 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院内甬路相衔,山石点缀,院中摆有各式各样的花坛盆景,这个季节花儿开得正好,姹紫嫣红间点缀着些许藤萝翠竹,让这个院子呈现出与外表不一致生机雅丽。 女仆走到门前,隔帘禀道:“夫人,慧清师傅来了。” 随即,门帘打起,夏芩随着仆妇走进去,便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鬟扶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妇人出现在面前。 ☆、第62章 雨中剑(10) 第62章 夏芩不想失态,可她实在太过吃惊,心里面眼睛瞪到几乎脱眶,而面上却不得不拿捏出一丝佛家弟子的风度,低下头,合十行礼。 老夫人身边的小丫鬟手帕捂嘴巧笑嫣然:“就是这位小师傅劝夫人改嫁的呀,唔,眼睛挺大。” “……”夏芩顿时满脸通红。 老夫人也笑,慈眉善目的,微嗔:“客人面前也敢这么说嘴,没规矩,还不赶紧奉茶来。” 小丫鬟脆生生地答应一声,福了福身,像一只灵巧的穿花蝴蝶般,转眼就飘出了众人的视野。 老夫人抬了抬手,和蔼道:“小师傅请坐。” 夏芩红着脸道了谢,微微偏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小丫鬟奉了茶,颇有颜色地和仆妇一道退下去了。 老夫人道:“小师傅的信老妇看了,有劳师傅大老远的跑一趟,你能把见到先夫的情景再详细告诉老妇一遍么?” 夏芩点点头,说道:“半个多月以前,有一位三十岁左右男子来到鄙寺,自称是姜夔,新婚第二日便参了军,后来战死疆场,他不忍妻子年纪轻轻便为他守寡,于是托我代书一封,劝夫人改嫁。”她顿了顿,又道,“这个男子个头很高,体格魁伟,眉毛很浓,剑艺超群,是个伟男子。” 老夫人怔怔地听着,目光悠远迷惘,半晌自失一笑,淡淡道:“三十多岁……老妇都已经不记得他那时是什么样子了……” 她的声音缓缓的,澹静中似乎带了一丝薄怨:“六十多年了,现在才来……”她摇了摇头,微微自嘲,“老婆子现在都是往坑里爬的年纪了,就是死后见了他,恐怕谁也不认识谁了吧……” 唇角微微笑着,眼神却暗寂了下去,像一抹燃尽的香灰,透着难以言说的灰凉。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盔甲君悄然浮现,他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皱纹纵横的苍老面孔,目光比夏芩还要震惊,震惊中又蕴含着一股巨大的哀恸,他单膝跪在老人面前,双手捧住她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头触在上面,似在膜拜又似在忏悔,虚幻的眼泪落了下来:“对不起,芸儿,对不起……” 第51节 夏芩道:“夫人,姜先生他……” 盔甲君抬起头来,眼睛微润,朝她摇了摇头,夏芩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 老夫人模模糊糊的目光看过来:“怎么?” 夏芩:“没,我就是想告诉夫人,人经过生死大难后,魂体会变得不全,有的人会忘记以前的一些事情,有的人会迷失很长一段时间,尊夫没有早些来,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他……迷失了……” 而且一迷失就是六十多年…… 比一个甲子还多,人生来往一轮回,让她这个经常与鬼鬼打交道的人都无法想象…… 老夫人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老妇知道,先夫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所以老妇才心甘情愿守了这么多年,临死前还能听到他这么一句嘱托,”她微微一笑,难掩凄凉,“老妇值了……” 夏芩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无论怎么说,都显得空泛和潦草,整整一生的等待……没有一句语言可以安慰这份沉重。 那边,盔甲君依然捧着老人的手,低着头,声音微哑:“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生死天堑,白发红颜,当这一切真正横亘在人的面前,那强烈的对比,是如此让人惊心和心酸。 夏芩道:“这么多年……夫人就没有想过……令夫的情况,即使没有确切的消息,也应该可以猜到的,夫人其实有机会……” 老夫人苦笑:“我虽不是世家女子,却也是从小读着女戒长大的,即使不能对着一个人从一而终,也不能先后嫁了他们兄弟两个后,再厚着面皮嫁第三家......” 兄弟两个…… 夏芩心中又是一惊。 老夫人幽幽叹息:“但谁又能想得到,老妇至今还是处子之身?” 震惊一波接着一波,这一次她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表情,看着面前的老人,瞠目结舌。 老夫人看着这样的她,淡然一笑:“想不到是么,其实谁又能想的到呢?” 谁又能想的到,那个骑在马上腰背挺直、意气风发的男子,那个把她娶进门的男子、那个在半道上击退劫匪、隔着轿帘温声安慰她的男子,竟不是她的夫君,而只是她夫君的弟弟呢? 在这个世上,总是不乏这样荒唐的事情,兄长不在家,弟弟便代兄长把嫂子娶进门。 不是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只是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这样的事情会落到自己身上。 夫君在行伍之中,于是娶亲的一切事宜,托媒、聘娶、迎亲都是由别人一手操控,从始至终,那个本该是主角的她的新郎的男子,倒像一个与之无关的彻头彻尾的外人。 洞房花烛夜,她一个人坐在房中,听着外面的宾客喧闹,只感到一种无法言传的孤寂和凄凉从心底慢慢升起,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冷,很冷,很害怕,所有灯火、笑语、温暖,都在彼岸,与她无关。 她知道了,那个迎娶她的男子,那个与拜堂的男子,竟不是她的夫君。 可知道了又能怎么办呢,她紧紧地抱住自己,像一个身处孤岛中的女子,四面都是茫茫海域,只有她一个人,一个人,惶然地面对这未可知的未来。 本以为最糟糕的事已经莫过于此,谁知道并不,最糟糕的还在后面。 半年后,她的夫君终于回来了,却是连他们的婚房都未进,连她的面都未照,便和家中大吵一场,愤然离去。 夫君坚决不肯承认这门婚事,不肯接受家中的摆布,他自己已有心上人,他要和自己的心上人携手到老。 她像一块灰暗背景上的一斑灰暗的焦痕,是那么黯淡和不合时宜。 两位老人也气,也骂,可是到了最后,便成了一种无奈的妥协。 夫君常年在军旅,职衔日渐升高,没有多长时间,便已是统领一方的威武将领,什么样的气能敌得过骨肉亲情和身为父母的骄傲呢? 时间长了,即便是对她心有怜惜的公公婆婆对她也是无可无不可了。 她就像一件别人随手掇来便弃之不理的物品,日复一日地蜷在角落里蒙尘发霉。 没有人想到,她也是一个人。 可即便是如此,她也卑微地奢望着,或许有一天,她的夫君会意识到她的存在,会来看她一眼,让她的一生不再那么孤清和凄冷。 可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却是那个本该和她结成同盟的男子,本该为她遮风挡雨的男子,掐断了她最后一丝幻想,给了她致命一击。 他和那个女子住在一起了。 他让那个女子怀了他的骨肉。 消息传来的时候,她看到公婆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是啊,只要能抱上期盼已久的孙子,儿子的哪个女人生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甚至婆婆还委婉地向她提起,想把那个女人接过来照顾,毕竟行伍之中不如家里。 “以后你们就是姐妹了,要相互照应,你也需把量放大些,不要计较什么名啊份啊的,一家人和和睦睦才最重要。” 婆婆对她如是说道。 她的心神一阵阵恍惚,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耳边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声兔子的尖叫。 你听过兔子的尖叫么? 只有濒临死亡时才有的绝望的尖叫? 她听过,在她还是孩童时,所以从此她再也不吃兔肉。 现在,她又听到了那种尖叫。 她微微颤抖着向婆婆告辞,微微颤抖着向自己的院子走去,就这么一小段路,她竟然走错了,转来转去转到了花园中的水池旁。她看着水池中的水,神识有些模糊,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和这里有什么关系,没有,什么都没有,从头至尾,她都是一个误闯入别人家里的懵懂客…… 离开吧,离开吧,离开吧…… 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她的脑中回荡,她像是受了蛊惑一般,慢慢地向池水的中央走去…… “不,嫂子!” 随着一阵呼叫传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风一般地旋到她的面前,她的手臂被人牢牢攫住,用力拉回。 她跌坐在池岸上,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她浑浑噩噩地抬头看向拉她的人,是他,那个迎娶她的人,她夫君的弟弟,她的小叔。 男子看向她的目光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痛悔和怜惜。 可她已经不想再看了,这样的目光,她已经看得够多了,同情的,惋惜的,哀叹的……她尤其不想看到他的。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表情已有些不大正常,口中犹自无知无觉地说着:“哦,是你啊,小叔也来这里摘花吗?” 花池的中央,有几株已经凋谢的莲花。 男子看着她,目光翻涌,声音轻哑:“嫂子……” 她无知无觉地点点头:“哦,那你摘吧。” 然后,在他紧紧相随的目光中,摇摇晃晃走出他的视线。 最初,他对她的感情就是这样的,怜惜和歉疚。 她是他娶进门的,她是他用红绸缎牵着来到高堂前拜天地的。 可是这个由他代娶的娇花一样的女子,在进了他们家的门后,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憔悴凋零,而今竟然有了轻生的念头…… 有什么东西叫嚣着从心底破土而出,再也无法忍耐。 或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自从听说兄长身边的那个女人怀孕之后,家里的人就鼓动她去兄长那里。 一来可以照顾两个人,一来可以顺便和丈夫培养培养感情,两位老人就是这么打算的。 她听从了,也去了。 是他把她送去的。 他也不知自己怀了什么样的心思,竟然主动请缨做这种事情。 他们来到兄长的驻地,兄长已经事先听说了她要来的事情,看到他们,肃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对他道:“休息两天,就赶紧回去,这里不是游玩的地方,这里有你嫂子陪着,我万事安好,让父母不要忧心。” 然后,看也未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嫂子?谁是嫂子? 明媒正娶的女人就在眼前,而这个人却毫不讳言地告诉弟弟,那个女人是他嫂子! 姜夔看到身旁的女人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唇角抿得很紧,似乎正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着自己,而眼角却不正常地渗出一丝血红,像一抹妖艳的桃花,他正想安慰她几句,却看到她慢慢抬起头来,对那个已经走到门口的男人说:“将军,请留步!” ☆、第63章 雨中剑(11) 第63章 “将军,请留步!” 走到门边的男子一顿,转过身来,眉目微抬,似乎挺意外这个看上去木讷而懦弱的女子竟敢开口叫他。 女子低着头,声音中有一丝轻颤,话语艰难却字字清晰:“我知道将军厌弃我,不欲我在身边,我来此地,是因公婆之命,并没有给大将军添堵的意思。 我没有夫君,仰人鼻息而活,公婆不止是我的尊长,更是我终身要仰仗的人。所以我不能有一丝忤逆,失了两位长者的欢心。 我不能就这样走,如若大将军实在不能容,就请修书一封,说明情况,甚至不必等到两天后,芸娘现在就可以走。” 自始至终,她都垂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绞得发白,看得出,她很紧张,可即使紧张,她还是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了口。 旁边的姜夔惊讶了,不自觉地对这个“嫂子”刮目相看,尤其是那一句“我没有夫君,仰人鼻息而活”的话,简直就是在打对方的脸,让他听了心中倍儿爽。 门口的男人也有些微愣,大约是没有想到这个女子竟然敢这么说话,字字绵软,字字藏针,让他一时竟无法反应。 然而不过是一瞬的功夫,他又恢复了最初的面无表情,冷然道:“父母那里,我自会交代,岂容你言语放肆? 这里是军旅,是有规矩的地方,你张口将军闭口大将军,如此僭越,是存心想给我招祸?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心思,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以后不要再来了!” 毫不留情的话语直如鞭子甩到她的脸上,她的脸突地涨红,头垂得更低,声音更颤,低声道:“是小女子无知,不晓得大人的军职和大将军有什么区别,还以为像您这么威风,连父母之命都敢违的定然是大将军无疑,是小女子弄错了,请将军赎罪。” “……” 这一次不光是打脸了,简直是*裸的嘲讽唾面。 姜夔看着兄长迅速黑成锅底的脸几乎忍不住要爆笑出声。 他拳头抵着嘴“咳”了一声,装模作样道:“唔,不知者不为过,说实话,连我也弄不清那其中的弯弯道道。好了,大哥你快去准备书信吧,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着实没啥兴趣,正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呢。” “……” 看着男人铁青着脸甩门而去,姜夔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转到她面前,乐不可支道:“嫂子,真想不到你还有这么厉害的一面,你看我哥,哈哈哈,我还从没见过他气成那个样子,笑死我了……” 而她只是低着头,嘴唇微抿,一言不发。 她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第52节 或许是想到父母之命不可一再违背,或许是觉得他们身边确实需要一个人照顾,那个名义上是她夫君的男人对她说:“你要想好,如果你要留下,你就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不能在她面前有一丝一毫的表露,只能以婢仆的身份伺候我们。如果你做不到,我现在就叫人把你送走。” 男人说的那个“她”是谁,她心中一清二楚,心无声战栗,而出口的话却反常地平静麻木:“我留。”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什么,任由别人这般羞辱践踏,可是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退路都没有了,除了笨拙地、舍命地博一博,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男人把她带到另一个女人面前,如是介绍:“家里人听说你怀孕了,不放心,就让寄居在家里的一个远方亲戚先来照顾你一段时间,等我寻到了更好的婢仆,再把她送回去。” 美丽的女子嫣然含笑:“谢谢夫君。” 男人温柔地注视着女子,深情款款。 而她,只是麻木地站在那里,仿若枯木。 美丽的女人把目光转向她,问道:“你是姜郎的远方亲戚呀,什么亲戚呢,该怎么称呼?” 她道:“是姜大人客气了,其实也谈不上什么远方亲戚,家父只是一介穷教书先生,在一次偶然的机缘下救了姜太爷一次,姜太爷心怀感激,这才在我父母、夫君去世后把我接到姜府居住。” 男人眉心一动,随即微微蹙起,不知道是因为这段他不知道的往事,还是因为她那句“夫君去世”的话语。 女人叹息:“想不到你也是个可怜人,无妨,这军中有很多未婚的优秀男子,到时候让姜郎给你介绍一个。” 她微微牵起一抹笑:“谢谢夫人。” 旁边的男人眉头蹙得更紧。 她把所有的脏衣服脏被单收起来到河边去洗,男人在外面截住她,问道:“你说的你父亲救了我父亲一命的事是不是真的?” 她垂眸淡淡:“是。” 男人默然片刻,仿若叹息:“如此,倒有些委屈你了。” 她的眼眶蓦地变红,却竭力掩饰住了自己,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委屈二字于我,实在太过奢侈,芸娘早已经感觉不到了,大人你就不必记挂了吧。” 说完,绕过他,径直去了河边。 姜夔得知她要做的事,简直气疯了,急急地跑到河边来找她,吼道:“你有病是不是,你答应照顾我哥也就罢了,你还上杆子去伺候那个女人?你才是正室,正室,你懂不懂!” 激烈的话语直把她的眼泪喊了下来,她紧紧地闭着嘴,泪水无声奔涌,姜夔在旁边看着,只看到水中的涟漪一圈圈地荡开,而她什么话也没说,抹了一把脸,便开始棰衣服。 姜夔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目中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痛惜,他说:“我们走,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她垂目静了片刻,抬眼看他:“我为什么要走,你父母让我来这里不就是做这些?” 他一怔,拉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放松,她挣开他,继续棰衣服。 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卷起袖子,帮她拧起衣服来。 因为拧得太过用力,他直接把他兄长的一件衣服拧成了稀巴烂,还面带得色:“小样儿,小爷连脖子都敢拧,还拧不了一件衣服?” 她余光看见,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他伸向第二件衣服的魔爪。 谁知他还拧上了瘾,对她央求道:“让我再拧一件嘛,很好玩的,这一次我一定控制力道。” 她简直哭笑不得,不自觉地松了手,他立刻抽出一条床单,三下两下把湿湿软软的床单拧成了麻花棍,然后……床单也报销了…… 傍晚回来的时候,小丫鬟看着她盆中的衣服,略有疑惑:“阿姊,我记得你不是端了好多衣服去洗的吗,怎么看起来就这么点啊?” 她红着脸含含混混地“嗯”了一声,然后赶紧去把衣服晾起,而后一头扎进厨房里。 外面,还听到姜夔的声音,大大咧咧对那小丫头道:“别仗着自己年纪小就什么活儿都推给别人,阿姊也是你叫的吗,快去给爷倒杯茶来……” 她在厨房听着,只觉得一股暖意缓缓地淌过心底,染上双颊…… 按说,把她送到此地,也就没姜夔什么事了,他也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可是并不,他依然赖着不走,时不时地出现她身边,帮她做这个做那个,像只流连不去的花蝴蝶。 时间一长,连那个女人也看出来了,笑着对他道:“叔叔是看上芸娘了吧,要不要我对你兄长说一说,给你们引线搭桥?” 他嘻笑道:“那敢情好,还是嫂子最明事理,既这么着,我就代芸娘向嫂子告个假,下午我想带她去骑马。” 女人被他一句接一句的“嫂子”叫得脸泛红晕心花怒放,含笑道:“去吧,我这里有小丫头招呼,不会有什么事,你们尽管去玩个痛快。” 可是还没等到他和芸娘商议,便先迎来了兄长的冷脸。 兄长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是什么身份,你竟敢肖想她?如果你敢闹出一点丑闻,我第一个抽死你!” 他挑着浓眉反击:“她是什么身份?她是我娶进门的女子,是和我拜过堂的女子,是我们姜家恩人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肖想她?兄长你倒是说说,我闹什么丑闻了?” 兄长暴怒:“别忘了她是你嫂子!” “嫂子?”他怒极而笑,满眼皆是不驯,“我记得兄长你让我喊的嫂子可是另有其人。是你先不要她的,是你先冷落她的,是你先羞辱她的,你在这里吃香喝辣抱美人耍威风,你可想过她在府里是怎么过的?可想过娶她过门的弟弟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咚咚地捶着自己的胸口,目中迸发出一种激烈,“我告诉你,如果不是我发现及时,她现在早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兄长身体不禁微微一震。 他眼角蔓延起猩红,恨声道:“我姜夔一辈子就没做过这么亏心的事,是我把她娶进门的,你能明白吗?是我把她娶进门的!她这样一个女子,孝顺,温柔,善良,凭什么我们姜家要这么亏待她?我就是爱她,我就是要娶她,怎么了?别给我讲什么规矩,你压根就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他的话激昂有力,盯着他兄长的目光毫不示弱,兄长震撼了,无声动容,第一次,兄长发现,自己的弟弟长大了,长成一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男子汉了,刚要说些什么,低低的哭泣声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两个男人同时回头望去,只见他们谈话中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到来,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此刻正哭得泪眼婆娑,目光殷殷地望着姜夔。 是的,他的兄长看到了,女子的目光只看着弟弟,眼中只有弟弟,全然没有意识到在场的还有第三人存在。 兄长无声地站了一会儿,而后悄然离开。 而那殷殷对望的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离开,第一次,他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寥落退场。 有那么一刻,男人的心中浮起一丝难言的失落。 姜夔向女人伸出了手,女子奔向他,流着眼泪投入他的怀抱。 他轻轻地为她拂去泪水,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问:“我想带你去骑马,好吗?” 她含泪微笑,泪水纷落。 他把她抱向马背,而后自己坐在她的后面,环住她的腰身,手中的缰绳一甩,纵马奔去。 ☆、第64章 雨中剑(12) 第64章 两人的事情毫无意外地遭到了家人的强烈反对,为了断绝他的念头,家里人甚至还托媒婆想要尽快给他寻摸了一门亲事。 可是姜夔很倔强,非常倔强,抗婚的劲头丝毫不输于当时的兄长。 姜老爹气得浑身发抖,当即便让人把他捆到祠堂狠狠地抽打了一顿。 只是,一通家法也无法使他动摇分毫。 两人被隔开了,连见一面也成了奢望,芸娘迅速地消瘦下去,然后大病一场,病得最重的时候,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她对小丫鬟说:“也许公婆是对的,如果我死了,他该怎么办呢?还不如提早分开的好。” 而神智模糊的时候,她只是不停地哭泣,不停地哭泣,口中呢喃着过世父母和……他的名字。 让人看了莫不心酸。 他听到她的情况后,只是抬头望天,眼睛变得血红却没有一丝泪水,他说:“要是她去了,我便出家当和尚去,我已经对不起她一次,绝不能再负了她。” 姜母为此哭得两眼发花,姜父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可是兄长还活着,便让弟弟娶嫂子这种事……没有人敢去挑战世俗。 家里人能做的,便是尽力请名医给她医治,免得失了一个儿媳妇后还得搭上一个亲儿子。 她的病慢慢地好转起来,只是愈发的沉默寡言憔悴不堪。 其时,国家的局势开始变得动荡不安,蛮军十万铁骑冲破萧关,杀进北地,北地都尉战死,蛮兵一路烧杀掳掠,直夺彭阳,大有席卷京都之势。 城中开始出现流民,到处弥漫着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息,即使身在内宅,也不免听到一两分。 然后突然有一天,一阵嚎啕大哭从内宅传来,浓郁的悲伤气息笼罩了整个宅邸,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姜夔的兄长,在抵御外敌侵略的过程中,牺牲了。 随兄长阵亡消息传来的,还有兄长的一封家书,家书中说,希望父母成全弟弟和芸娘的婚事。 他们的愿望终于达成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大婚的前一天,兄长的女人被送到了家中,可是因为连日的奔波和过度的悲伤,女人流产了。 洞房花烛夜,他揭开她的红盖头,紧紧地拥住她,与她额头相抵,然而,在她耳边轻轻吐出的,却是一句:我要去参军。 我要去参军,当我们的家国有难,当我们亲人有危,我,不能袖手旁观。 她身体轻轻一颤,眼泪蓦地涌出眼眶。 他亲吻着她的眼睛,低声道:“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 她闭上眼睛,泪水长流。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默然有顷,缓声道:“如果我回不……” 话未说完,她已经急急地捂住他的嘴,流着泪坚定道:“我会等你。” 我会等你。 他盯着她的眼睛,半晌,缓缓点头。 我会等你,我做到了,即使用去了我一生的时间。 我会回来,我做到了,即使回来的只是我的魂魄。 姜府的后花园中,老人讲累了,躺在摇椅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盔甲君站在她的身边,慢慢俯身轻抚了一下她苍老的面庞,随着一缕白发轻轻掠起,一缕轻风拂过她的颊边。 盔甲君看向夏芩:“我们走吧。” 夏芩点点头,站起身,走出后花园。 两日后,夏芩回到了松山寺,她没想到的是,寺中等待她的,还有一个不速之客,更没想到是,就这么几天的时间,定逸师傅的病突然加重。 江含征看到她的第一话就是:“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夏芩忠实地回了他一个满脸茫然。 江含征揉了揉额头,忍耐道:“鸽子带给你的那封信,我在信后写了,看后写感悟,为什么不回?” “……”夏芩的嘴巴张成了小圆。 江含征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细巧红润的唇上,喉间微微一紧,别开了目光,压抑道:“我在问你话呢,你这是什么表情?” 夏芩:“很抱歉,我没看到,不过即使看到了,除了一个‘佳’字我还真想不出其他,大人断案一向神明,不然,怎么连巡按大人也觉得您能干呢?” “……”男人紧绷的面孔缓缓舒展,明显是被取悦了,既舒畅又不舒畅地想:不解风情的小丫头,嘴巴倒挺甜。 带着一种比升官还要轻盈的心情,江含征道:“我来是想告诉你,因为巡按大人的举荐,我现在已被任命为湖广道的巡察御史,不日就要进京面圣,然后到湖广一带做为期一年的巡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