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宠上眉梢》 第1节 —————————————————————————————————— 本图书由(嗯哼大王)为您整理制作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重生之宠上眉梢 作者:苏朵朵 文案: 眉心这辈子最憋屈的事就是嫁给尚玉衡这只白眼狼。 从进门之后,他一直不碰她就算了, 冷眼看着她被一家子贪财如命的极品欺负也算了, 还拿她的钱去外面养女人,这就绝不能忍了! 老天有眼,让她重生回洞房之夜。尚玉衡,你死定了! 尚玉衡:我说我是冤枉的,有人信吗? 看文须知: 1谈情说爱为主,顺便斗斗极品。 21v1 he,温馨治愈,日更不辍,看偶真挚的眼神。 3男主不渣!男主不是渣!男主真不是渣!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内容标签:重生 甜文 欢喜冤家 宅斗 主角:沈眉心,尚玉衡 ┃ 配角:尚家一众人 ┃ 其它:锲而不舍的蜗牛君 ================== ☆、第1章 洞房夜 尚府,入夜。 端坐在鸳鸯罗帐中的眉心猝然扯下头上的大红绸盖头,榻旁案几上一对描金龙凤喜烛的光瞬间刺痛双眼,她以手遮住半张脸,良久,才缓缓放下,懵然打量眼前的一切。 前一刻,她还于淇水畔策马狂奔,惶惶如丧家之犬。 黑暗中马失前蹄,她滚落河中。二月刺骨的寒水从口鼻汹涌灌入,意识渐渐模糊前,那个女人楚楚动人的小脸犹在眼前,说怀了尚玉衡的骨肉,求她成全。 尚玉衡,是她的夫君。 这辈子,她最后悔、最憋屈的事就是嫁给尚玉衡那只白眼狼! 当初是他尚家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娶她过门的。嫁过来之后,她恪守妇道,受尽白眼,甚至连累双亲为她低声下气地求人,以为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就算是块冰也能捂化喽,可结果呢? 从进门之后,他一直不碰她就算了,冷眼看着她被一家子贪财如命的极品欺负也算了,居然为了一个野女人骗她的钱,骗她的感情,把她像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最后连孩子都有了! 眉心扯下凤冠霞帔,狠狠丢到地上。 镇远国公府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百年老宅子,打磨得如玉石般光滑的暗色紫檀木地板在暖黄的烛火下泛着莹莹光泽,大红的喜服落地,恍如一滩凝固的淤血,触目惊心! 一针一线,当初绣得时候有多甜蜜,如今就有讽刺。 “哎呦,我的小祖宗,可使不得啊!”乳娘鲁氏忙蹲下身子拾起嫁衣,仔细吹了吹,劝慰道,“新姑爷定是在外头被宾客绊住了,来得晚些,咱再耐着性子等等啊……” 被宾客绊住了吗? 若是以前,她也会这么想,可惜啊…… 眉心唇边泛起讥讽的笑意,时光倒流,往事重现,她当然知道那个男人洞房花烛之夜为何迟迟不来。难不成是上辈子造孽太重,老天爷要罚她再一次遭受被欺骗被背弃的耻辱? 说起来,也怪她自己太蠢。 沈家先祖乃是大楚的开国功勋之臣,天下大定后,沈老爷子便效仿春秋时的陶朱公范蠡辞官归隐,泛舟四海。并定下家规,沈家人后人不得入仕为官。 不能为官,自是为农为商。经数代积累,沈家俨然富甲一方。 眉心是沈家这一代家主沈甫田的独女,又是中年得子,宠爱得紧,舍不得女儿嫁出去,早作下招婿入赘的打算。不说沈家泼天的富贵,眉心亦是江南一带数得上的美人,未待及笄,求亲的人早踏破沈家门槛,什么样的好夫婿寻不着? 可她呢,偏挑中了震远国公府尚家的二公子尚玉衡。 尚家先祖与沈家先祖曾是同袍,战功赫赫,为人却过于耿直莽撞,不识进退,常在金銮大殿上就与皇帝吵得面红耳赤。大楚开国皇帝圣武帝念着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情谊,加之彼时边疆尚不安宁,还需要能征善战的尚家军镇守,自是百般容忍,尚家风光一时无两。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上台后,虽说不至于卸磨杀驴,驴毛却是一把把往下薅。尚家到了这一代,早已今非昔比。袭国公爵位的尚家大公子尚开阳只是正六品昭武校尉,二公子尚玉衡更只是京都凤翎卫中小小的从七品翊麾副尉。 震远国公府的名头虽在,却早已没落。 大概是祖上杀孽太重,子嗣多康强早逝。尚玉衡的父亲尚安邦、伯父尚安国皆而立之年便猝然病故,三叔尚安宇身体也一直不大好,看样子亦是日时无多。 明眼人都看得出,尚家与沈家结亲看中的是沈家的钱。况且京城世族高门里的规矩多,沈家人也不愿让女儿远嫁受委屈,正欲拒绝,孰料眉心竟一口咬定,非尚家二郎不嫁。 世人自是不知,连尚玉衡也不知道,十三岁那年,淇水畔,沈眉心对他一见倾心。 现在想来,那一次相遇真真是段孽缘。 罢了,不提。 上天待她不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只可惜重生这时节太糟糕,眼下已过拜堂,悔婚是来不及了。不过……眉心敛眉轻笑,如此也好,尚家看中的不就是她沈家的钱财吗? 那么,这回就让他们人财两空好了。 “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倔呢!”鲁氏捧着又砸得七零八落的凤冠,痛心不已。她早知道京城里头的贵人是瞧不起商户人家的,她家小姐虽说有些孩子脾气,可心地好,生得又美,何必嫁过来看人脸色?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劝着……唉,都是命啊。 “鲁妈妈,别捡了。”眉心蹲下身子,拉住鲁氏的手,“他不会来了。” 鲁氏心都要碎了,连忙哄道:“可别瞎说,兴许一会儿就来了……” 眉心眼圈泛红,紧握住鲁氏的手,认真道:“鲁妈妈,之前是阿眉太糊涂,不听您的劝。他尚家瞧不起咱,咱还瞧不上他们呢!他不来便不来,咱该吃吃,该睡睡,不必管他!” 从一开始鲁氏就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可她却被尚玉衡那道貌岸然的嘴脸迷昏了头,一个字也听不进。嫁过来之后,鲁氏处处提醒她,她却偏生不肯认错,觉得是鲁氏在嘲讽她识人不明,有眼无珠,反而冷言冷语相讥,惹得老人家伤心不已。 鲁氏顿时哭笑不得:“傻丫头,你可又胡说?自古女子出嫁从夫,你既已进了尚家大门,就是尚家的媳妇,哪能再像在家时随心所欲呢?” 眉心晓得她这位乳娘是个实心眼的好人,只会劝她一味隐忍,便不再多说什么,扯开话题道:“鲁妈妈,阿眉饿了。想吃薏米红豆粥,奶黄包,酱黄瓜……” 鲁氏一愣:“阿眉肯吃饭了?” 先前这傻丫头听说京城里头的贵女都是楚腰纤细以瘦为美,自打定亲后,便每顿只吃半分饱,晚膳更是只喝一碗稀粥。不足两个月,硬生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心疼得她暗中不知抹过多少泪水。想这丫头生下来时粉嘟嘟的,面团似的可爱,眉心天生一颗朱砂痣,像极观音坐下的童子。 以前多水灵圆润的姑娘,你看如今瘦得…… 眉心无地自容,抱住鲁氏的胳膊,撒娇道:“奶娘,人家饿得实在受不了,快去嘛!”她真恨不得跳回去捏死那个愚蠢至极的自己! 鲁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心疼,叮嘱眉心耐心等着,便出门去了。 这时丫鬟喜鹊推门进来,皱眉道:“小姐,我瞧见新姑爷进书房了。” “是吗?”眉心淡淡应声。 “这尚家也太欺负人了吧?”小丫头愤愤不平,“咱沈家虽是商贾之流,却是他尚家巴巴地自个跑上门求亲的。咋的?新婚之夜新郎就抛下新娘子不管,传出去小姐你的脸往哪隔啊!” 喜鹊与眉心打小一块长大的,情同姐妹。小丫头性子直爽,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她这么说也全是为眉心抱不平,却没想到这些话对于眉心来说简直就是啪啪地打脸。 前世眉心就因此狠狠训斥喜鹊,伤了姐妹情谊。 为个男人,她竟糊涂如斯?眉心拔下发簪,如瀑眉心飞泄而下,“不来便不来,谁稀罕。” 喜鹊瞪大眼睛,吃惊道:“小姐,你说什么?”她可是再清楚不过她家小姐对尚家那位公子有多痴迷,出嫁前连作梦都会笑醒。谁敢在她面前说尚家一个不是,立马就翻脸骂人呢! 眉心嗤笑:“不然如何?难不成要我去求他?” 上一世的她久等尚玉衡不来,就涎皮赖脸寻去书房,结果被人家的小厮挡在门外,连门都没让进。很快就有流言说沈家小姐轻佻放荡,身子不清白,尚家二公子怒宿书房,沈家小姐在书房外哭求到半夜……种种无耻流言,令眉心丢尽脸面。 枉她沈眉心是双亲当心头肉养大的娇女,竟巴巴地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可悲啊! “可是……”喜鹊撅嘴,“哪有新婚之夜就分房睡的呀!” 眉心晓得喜鹊在担心什么。这世道竟是这般可笑,明明是他尚玉衡举止不端,倒头到脏水全泼到她头上。横竖现在亲成了,堂也拜了,她不能白担这个空名。眉心心下一转,已有打算,附到喜鹊耳朵低语。喜鹊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小脸通红道:“小姐,你……你不是说笑吧?” 眉心把玩着手中细长的金簪子,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可是……”喜鹊为难,“那些话我说不出口啊!” “你平日不是自比花木兰么,莫不是被国公府的气派吓到了?” “才不是呢!”喜鹊一脸不屑,“瞧这屋里头的东西都又旧又破的,下人房比咱们沈家的猪圈都不如,哪里气派了!”有话句她没敢明说,什么京城里头的高门世家?明明是瞧上他们沈家的钱,偏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不屑嘴脸,实在可笑! “口无遮拦。”眉心轻戳小丫头的脑门,“少啰嗦,快去!误了事我就将你许给赖大宝。” 赖大宝是沈家门口一个讨饭的傻子,浑身癞疮,奇丑无比,却偏喜欢追着俊俏小姑娘动手动脚。喜鹊吓得不行:“小姐,话我带到,尚家公子不来可不怪我啊!” 眉心冷笑:“他不来更好。” 这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让那个男人尝尝什么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滋味。 喜鹊没由来打了个寒噤,她怎么觉得她家小姐突然似变了个人似的? 二更将尽,尚玉衡掩上书卷,打算就寝。 小厮茂林推开门,奉上清茶,谄笑道:“二公子,您今儿就歇在书房?” “嗯。”尚玉衡执起茶盏轻啜,语气平淡。他身上的大红喜服已褪下,此时只着一件素色长袍,扣着冰蓝骨瓷的十指修韧细长,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优雅。 茂林上前一边收拾书案,一边觑着尚玉衡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公子……” “有何事,说。” “公子,我知道您不乐意这门亲事,可……”茂林暗暗摸了摸袖中的还没捂热乎的金锭子,硬着头皮道,“一进门就把人家给得罪了,日后,恐怕……” “啪!”尚玉衡搁下茶盏,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2节 ☆、两相厌 茂林吓得浑身一哆嗦,哭丧着脸道:“公子您心知肚明的,咱国公府外面瞧着风光,日子早已捉襟见肘。如今三老爷病情日笃,老太太只知吃斋念佛,大公子又事事不问……” “去年后山那块地,不是得了一大笔银子吗?” “唉,可别提了。”茂林叹气,“早用光了。” 尚玉衡蹇眉:“这么快?” 前些年父亲与伯父病重,遍请名医,各种珍贵草药银子流水花出去,已耗空家资。如今偌大的国公府,上上下下百十口人,只靠尚开阳与尚玉衡微薄的薪俸,早已入不敷出。去年三爷尚安宇病重,不得已之下尚玉衡将后山平日里用来跑马练兵的武场悄悄卖掉。 这才不足一年,竟又败光了? “哎呦,爷您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茂林一瞧,哟,貌似有戏?一想到方才那个沈家小丫头许诺事成之后,还会再赏他两只金锭子,顿时像打了鸡血似的,喋喋不休道,“爷您知道您喝的这杯顶级碧螺春值多少银子吗?身上穿的,平日吃的,用的,又要花多少银子?” 尚玉衡的眉头蹙得更深了。茂林说的确是实情,别看他尚家表面无光,早已捉襟见肘。 不错,府里头值钱玩意是不少,典出一件两件,就够吃上一年半载的。可且不论脸面问题,那些大多是御赐之物,岂能随便拿出去卖? 于是现任国公府夫人,大房夫人罗氏才把主意打到联姻上来。 尚这一代只尚开阳和尚玉衡两个男丁。罗氏自是舍不得自个的儿子,尚开阳三年前已娶亲,娶的是自己娘家的亲侄女太常少卿罗家三小姐。太常少卿品级高,却是个没油水的闲官,家里头不过是又多了一张吃闲饭的嘴,总不能从娘家往婆家揩油水吧? 罗氏挑中沈家,一是沈家祖上毕竟也是名门大家,说出去不至太丢脸。二是沈家只沈眉心一个女儿,日后嫁过来,那些金山银山还不都是尚家的?再则嘛,沈家远在江南,在京城并无根基。一个小姑娘孤身嫁过来,还不是任他尚家拿捏? 这门无异于“卖身求荣”的亲事尚玉衡自是不愿意,但尚玉衡生母生他时难产去世,父亲病故后就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婚姻大事还不全凭长辈作主? 女人家一哭二闹的,老夫人也点头了,尚玉衡又不能看着三叔身子日渐衰弱,不得不答应。 反正沈家攀上尚家,也不过是为了国公府的名头。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大家相安无事便好。所以事先他早命人将一应用具搬到书房,新房那边不过留个空壳子给人看而已。 要他舔着脸去巴结,简直作梦! 茂林岂会不懂自家公子的心思?这位爷多孤傲的脾气,能应下这门亲事已是不易。人娶回来了,总得摆出点姿态表示自己是被逼的,爷心情很不爽吧? 想起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这四处低声下气赔笑脸,就是想攒够银子能娶房媳妇替他老曾家传宗接代。这位爷倒好,送上门的美人都不碰,真是…… 茂林想了想,小声道:“晚衣姑娘下个月就满十五了。” 听到“晚衣”,尚玉衡眉头皱得更紧了,冷声道:“茂林,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哎呦,看我这张嘴,该打!”茂林立马讨饶,心中却嗤笑不已。他家这位爷还真是天下少有的“痴情种”。人家去云阙楼那是花天酒地,逢场作戏。他家这位倒好,竟打算花大价钱请尊佛回来。那虔诚劲儿,就差沐浴更衣,拿根香磕头上拜了。 堂堂国公府的二公子,一把年纪了还是个雏儿,说出来你信吗? 反正他这种俗人是不能理解,放着好端端的大美人不碰,傻啊? “公子,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晚衣姑娘最是温柔体贴,必能体谅公子的苦心。况且……”顿了顿,小声道,“我听说沈家小姐生是十分美貌呢……” “咔嚓”一声,冰蓝骨瓷杯应声碎掉。 茂林吓得不敢再多话。二两八钱的杯子啊,这么碎了……碎了…… 眉心沐浴后,换一身素色的宽松袍子,斜靠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发呆。半干的长发随意披在脑后,修长的玉颈下,酥胸如凝脂白玉,半遮半掩,素腰一束,不盈一握,一双水润匀称的秀腿在袍子下若隐若现,两只白嫩的莲足轻轻晃动。素净至极,也妖娆至极。 鲁氏推门进来,饶是她自小看着眉心长大的,也被眼前少女出水芙蓉的冶艳之姿惊住。愣了好一会儿,才将做好的晚膳一一摆到榻旁的紫檀案几上,暗暗叹气。 都快二更天了,新姑爷怕是真不会来了。 明儿一早要去给长辈敬茶,她家阿眉不知遭受怎样的冷嘲热讽,鲁氏一想心口就疼得厉害。 眉心悠然地踱过来,捏起一只奶黄包,惬意咬着:“嗯,好吃。” “阿眉,不如……”鲁氏试探道,“阿妈去书房请姑爷过来?”只要能把人请过来,凭她家阿眉的好相貌,哪个男人看了不动心? “鲁妈妈,你别操心了,阿眉自有打算。”是要让他过来,却不是低三下四地去“请”。 鲁氏还要劝,眉心将点心一丢,三两步跳到喜床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闷道:“鲁妈妈不要再说了,阿眉困了,要睡觉了。” 鲁氏无奈,只得离开。 一刻后,喜鹊笃笃敲门,声音抑制不住的喜悦:“小姐,尚公……姑爷来了!” 来了? 眉心猛地坐起身,跳下床,赤着脚走到墨竹深雕刻镂空地屏风后,望着门口大红灯笼映衬过来的挺拔修长的剪影,愣住了。 前世她哭哭啼啼哀求许久连面都见着,如今不过略使手段,人就乖乖的来了? 好,好,好,来了就好。也让你尝尝吃闭门羹的滋味! 不,这太便宜他,应该一脚踹出门外才解气! 见里面半天没动静,喜鹊不由焦急起来:“姑爷说他不进去了,跟您说几句就走。” 眉心骤然惊醒,自己这是怎么了? 嘴上心里发狠,真见着那个男人却又六神无主的,连魂都没了?莫不是人家稍给点好脸,就顿时将一切怨恨抛到脑后?还要被人家当作傻子般玩弄于鼓掌之间? 沈眉心啊沈眉心,你醒醒吧!她越恨他,说明越在意他。 眉心深吸一口气,冷道:“叫他滚!” “小姐……你……你说什么?”喜鹊被吓到了。有没有搞错?她豁出面皮,费了好大劲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的,才把人带来,居然就是为了出口恶气? 枉她还以自家小姐终于不再耍孩子脾气,稳重懂事了,这下好,直接耍无赖了! 尚玉衡更是气得脸色发白,十指骨节被捏得微微泛青。他根本不想来,是茂林那个混账东西在他耳朵絮絮叨叨,说什么人家小姑娘千里迢迢嫁到尚家,孤苦伶仃,他就算跟长辈怄气也不能牵扯到无辜之人。再说了,他新婚之夜宿在书房,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是他……咳,有什么隐疾。 确实,这交场易中他与沈眉心都是无辜的。不如就过去一趟,说清楚,以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倒好,变成了自己送上门被羞辱了。 尚玉衡冷哼一声,扭头要走。 “且慢。”眉心快步奔到门口,隔着门板,强压着火气问,“阁下有何话要说?” 尚玉衡止住脚步,他心里虽有气,但良好的修养仍让他不可能对女人发火。清清嗓子,冷淡地表明自己的打算。 眉心听了冷笑三声,反诘道:“尚玉衡,你有多大脸,让我为你守一辈子活寡?” 尚玉衡脸倏地冷下来,吓得旁边的喜鹊赶紧躲到柱子后面。哎呀,娘啊!她家小姐简直就是瞬息万变,阴情不定啊!昨儿还羞答答只会傻笑,这么多就翻脸就不认人了? “沈小姐,尚某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尚玉衡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才没一脚踹开房门。不过等他回去之后,某个混账东西就该千刀万剐了。 “该好自为之的该是你吧,尚玉衡?”眉心咄咄道,“你不想娶我,我难道愿意嫁你?” 尚玉衡到底还是年轻,火气腾地上来了,冷冷道:“小姐所言极是,不过各取所需而已!” “呵呵,各取所需?”眉心嗤笑,“算了吧,尚二公子,实话告诉你,沈家才不稀罕攀上国公府这根高枝。不过是我瞎了眼,是人是狗分不清罢了!” “你……你说什么?”尚玉衡一张俊脸涨得通红,论出身,论才华,论相貌,好歹他也是京城里头排得上号的公子哥儿,何时被人如此羞辱?更不提还是个女人! “少废话,回去拟休书吧!”眉心骂完之后,心里别提多爽了。脑子一热,猛地拉开房门,抬起脚狠狠踹向尚玉衡的心口,“白眼狼,快滚吧!” 有多远滚多远! 按说这么近的距离,人就在跟前,眉心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踹到。可尚玉衡是什么人?京都御林军中的负责保护皇帝的凤翎卫,精锐中的精锐,千里挑一人的出色人物。只略怔了一下,身子微转,便轻松避开。眉心一脚踩空,整个人如同断线纸鸢般一头栽向门外。 喜鹊吓傻了。 鲁氏虽闻声慌忙赶过来,却终究还是迟一步。 至于茂林那个倒霉催的,早不知躲哪个角落藏着去了,哪敢冒头? 于是乎,眉心就以一种极其惨烈的狗刨式砸向院中泛着寒光的青石板路上,而且是脸朝下……千钧一发间,尚玉衡几乎是本能地身子跃起,一把扯住眉心的衣领。 “嘶”地衣帛撕裂清晰传来,眉心被身材高大的尚玉衡像一块风干的腊肉般拎在手里,宽大的袍子脱落,光裸的纤背一览无余,白嫩细长的脖颈上系的红绳子摇摇欲坠…… ☆、第3章 春光泄 尚玉衡手一哆嗦,差点把眉心扔出去! 幸好他极时反应过来自己手里拎着的是个人,一个近乎半裸的美得惊的女人,并且这个女人今天刚跟自己拜过堂,成过亲,眼下本该是他们洞房花烛夜…… 如此一想,尚玉衡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眉心死里逃生,好半天才回过神,发生自己正被那个无耻的男人……拎在手里? “放开我!”眉心如一只被激怒的野猫,狠狠地咬住尚玉衡的手背。她此刻的内心几乎是奔溃的,前世成亲大半年,她跟尚玉衡连手都没碰过,更别提像眼下这般…… 混蛋啊!谁让你拉我啦!我宁愿也不愿让你个混蛋来救啊! 尚玉衡整个人已经石化了,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她咬。 “小……小姐……”喜鹊这时才反应过来,赶紧跑上前将眉心扶起来,把脱落的袍子拉好。袍子后背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怎么遮都遮不住,急得不行。 鲁妈这时也气喘吁吁跑到跟前,正要同脱下外衣披到眉心身上,忽灵光一闪,将喜鹊好不容易帮眉心披下去的袍子又不动声色的扒拉下来,“哎呦,可吓死我了!让阿妈瞧瞧,阿眉有没有伤着啊?” 眉心生不如死道:“别管了,快扶我回房。” “阿眉放心,这里是内宅,没外人的。”鲁氏凑到眉心耳边小声道。 眉心都快气疯了,谁说没有外人?那边木愣愣杵着的男人是谁!快去把他的眼珠子给我抠出来! 尚玉衡也郁闷了,这里是他家吧?那女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吧?一脸良家女子惨遭恶霸轻薄的表情死死瞪着他是怎么回事?算了,爷才不稀罕跟个疯丫头计较呢,走人! “呀,姑爷,您别走哇!”鲁氏急了,“我家阿眉这是害羞呢!” “滚!都给我滚!”眉心快疯了。她怎么养了一帮吃里扒外的东西!还嫌她不够丢人吗? 尚玉衡恨得牙痒痒,扭头就走。 “阿眉,你怎么就……”鲁氏懊恼不已。唉,多好的机会啊!居然白白放走了! 眉心气得肝疼,冷冷道:“鲁妈妈,您过分了。”好了,这下尚玉衡定以为她是故意玩色|诱勾引他呢!她就算一辈子没人要,孤独终老,也不稀罕那只不要脸的白眼狼! 喜鹊忍不住插嘴:“小姐,我娘也是为了你好嘛!” “死丫头,还有脸说!”鲁氏狠狠敲了下喜鹊的脑袋,“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又转向眉心,耐心劝道,“阿眉啊,我知道你觉得阿妈啰嗦。阿妈以前是不看好这门亲事,可既然嫁进门了,总盼着你们小夫妻俩能和和睦睦的过日子……” 眉心冷着脸不说话。 鲁氏见眉心愿意听,心下一喜:“阿妈是过来人,我瞧着新姑爷虽性子冷硬了些,却是个洁身自好的主儿。那些贵族少爷成亲前哪个房里没有几个通房侍妾的?咱姑爷身边竟个丫鬟都没有呢!”有句话她不好意思当着小丫头的面明说,尚家那位公子八成还是个雏儿呢! 瞧他那脸红哟,啧啧,她绝不会看错! 眉心嗤笑:“身边没丫鬟,那是因为他尚家穷。”尚府里头仅有的几个年轻貌美的丫鬟可都在大房惊涛阁里头呢! 按大楚国公府公子的份例,尚玉衡手下伺候笔墨、茶水、膳食、浆洗等丫鬟婆子小厮统共应有二十八人。因尚府下人的月俸常年拖欠,府里除了家养的奴才或是签过死契的还老实守着,其余大多是在府中挂了个名,私下在别处讨营生。没办法,人家总要吃饭吧? 第3节 所以沧浪园里常在的下人除了尚玉衡贴身小厮茂林之外,也就三四个年迈的老仆人,住在前头杂院里。还有个叫修竹小厮,在外面武馆做武师赚钱补贴自家公子,不能常回来。 听起来是不是很心酸? 前世眉心就心疼得不行,各种古玩字画锦衣美食不要钱地往尚玉衡房里送,结果呢?一个谢字没有,一转脸就拿去讨好外面那个女人了。 那个女人…… 眉心并不想提的,却终究是心头的一根刺。 鲁氏哪能猜透眉心的心思?她也并不十分了解尚家真实境况,只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尚家再穷,堂堂国公府的公子连个丫鬟都养不起? 再说了,就算家里没有,公子哥儿外头寻花问柳的多了去了。 况且那孩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有美人投怀送抱,明明都看傻了,却终究没有为美色流连,扭头就走。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是柳下惠转世,坐怀不乱,有定力! 鲁氏喋喋不休,将尚玉衡从人品到相貌气度狠儿夸赞一番,简直就是天下无双的绝佳夫婿。 喜鹊听得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尚二公子长得好帅!帅得惨绝人寰! 眉心实在忍无可忍:“呵呵,他柳下惠转世?跟外面的野女人连孩子都有了!”不过是生得一副好皮囊罢了,原本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浅薄无知,没想到她身边全都是眼皮浅的。 鲁氏白眼:“你当瞎吗?” 眉心冷笑:“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喜鹊风中凌乱:“小姐你逗我呢!” 眉心懒得再多说了,回房将门“嘭”地关上!看来她得抓紧让她娘派几个有脑子的过来伺候,不然迟早要被这胳膊肘往外拐的猪队友母女给卖了。 门口。 喜鹊目瞪口呆:“娘,你说小姐会不会是乐极生悲,然后被刺激傻了?” “胡说!”鲁氏一巴掌朝喜鹊脑门招呼去,“你说我跟你爹都是老实人,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多嘴饶舌的丫头?刚才姑爷要走,你怎么不去拦着!沈家养你有什么用!” “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喜鹊抱头鼠窜。凭啥什么都赖到她头上?人家尚二公子生得就是好看嘛,她说实话还有错了?人家身高腿长的,一步抵她三步,她怎么拦? 好想离家出走,不要拦我!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眉心便起身。 昨晚并没睡好,眼圈微微泛青,但比起前世双眼哭肿到变形的窝囊样子要强上百倍。 尚玉衡昨晚离开后没再回来,这本在预料之中,哀莫大于心死,没有希望便无所谓失望。眉心长长伸了个懒腰,接下来要忙的事情很多,才没闲工夫理会那个虚伪的男人如何! “起来了呀?”鲁妈闻声推门进来,暗暗打量眉心。还好,只是憔悴了一点,瞧着精神还蛮不错的,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阿眉啊,不是阿妈说你……” 眉心凉凉一瞥,一脸“你要是再敢为那个混蛋说一句好话,咱们就恩断义绝”的表情,吓得鲁氏连忙改口,嘿嘿笑道:“天色还早呢,阿妈去做吃的,阿眉再睡会吧?” “我要吃桂花莲藕粥、土豆香饼、珍珠肉圆……” “小馋猫,就知道吃。”鲁氏暗暗叹气,摇头离开。 喜鹊探头探脑的进来,“小姐……” 眉心当没听见,自顾打开床头的妆奁,取出帐册,清点陪嫁过来的嫁妆。六十四抬的陪妆箱昨儿一到尚家就被锁进尚家库房,库房大门的钥匙在当家主母大房罗氏手中。箱子里头都是些上等绫罗绸缎,大小各式器具物什,价值不菲。 前世眉心如何也不会想到,堂堂国公府夫人竟会做出监守自盗的勾当! 好在真正值钱的珍宝玉石、古玩字画、铺子地契都锁在眉心随身带着的妆奁里。为了能让好在尚家过得舒服,爹娘真真是舍下血本了。 “小姐,我错了还不行吗?”喜鹊苦着小脸,慢吞吞凑过来。 眉心头也不抬:“错哪了?” “哪都错了。”喜鹊撅嘴,哼!她明明哪都没错!明明是你哭着喊着要嫁过来的,昨晚上人也是你让去请的,翻脸就不认了。她出力不讨好,被主子骂过,又挨亲娘揍…… 呜呜呜,还有没有天理啊! “下次再敢胳膊肘往外拐,帮外人说话,明儿就派人送你回江南许给赖大宝。” 喜鹊气得直哆嗦,能不能不要提那个傻子?从小到大总次都拿这个吓唬她,能不能换个花样啊! 眉心见小丫头赖着不走,抬头望了她一眼,“还有事?” “小姐……”喜鹊吐吐吞吞,“尚二公子身边那个小厮方才问我讨要事成之后的赏金……” “啪!”眉心将帐册重重摔到案几上,“马上去把这沧浪园的下人都叫到花厅里候着,就说今儿我要发赏钱。再把小鹌鹑叫来,另外让鲁叔把马车备好……” 喜鹊愕然:“小姐,你又要做什么?”天啊,不会一气之下回娘家吧? “少啰嗦,快去!”眉心扬起手中的帐册要往喜鹊身上砸。喜鹊吓得一溜烟跑了。 眉心以手扶额,若有所思。 “姐姐,你叫我?”不多时,一个黑瘦的小少年从门后探出脑袋,嬉皮笑脸。 “快进来!”眉心恍然回神,招手道。她嫁过来身边只带了四个人,鲁家一家四口,都是沈家家养的奴仆,算得半个亲人。先前她不肯多带人,是怕他们商户人家的教养出来的下人粗陋,不懂京城贵人家的规矩,到尚家会给她招惹麻烦。现在想来,真是……呵呵。 小鹌鹑跳进来,东张西望,摇摇头:“啧啧,比咱沈家差远了。” 眉心面无表情地将清点好的东西都锁入一只尺余的粗木箱中,递给小少年:“交到鲁叔手里,送到庄子里存着,尽量不要旁人瞧见。”前世尚家人脸皮之厚,一再出乎她的意料。妆奁里这些贵重物什放在房里也不安生,不如送到沈家在京城的庄子里存着。 别看小鹌鹑才十来岁,人却比猴还精,眨巴眼睛道:“姐姐,咱这是要卷铺盖回江南吗?” 眉心愣一下,旋即扯着小少年耳朵,“多嘴!” 说实话,这个鬼地方她真一刻也不想待。可若真贸贸然卷铺盖逃回娘家,只会令双亲蒙羞,沈家受辱。惊涛阁里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要是再乘机敲诈一把……呵,倒正遂了他们的愿! 走,定是要走的,却不能担着不堪的恶名狼狈而逃。 锁到府库里头的东西也要想办法弄出来,绝不能便宜那帮厚颜无耻的东西。 至于尚玉衡,本就是一场妄念。他若不再来招惹她,她何必再巴巴地凑上去犯贱?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她,即使骂他几句,狠狠打一顿,又如何? 她才十五岁,人生最美好时光,何必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忘了吧! ☆、第4章 斗恶仆 上 天大亮时,眉心吃完早膳,梳洗更衣。 鲁妈挑出好几套做工精美的日常喜服,为难了,穿哪件好呢? 新婚第二天,新嫁娘要给长辈奉茶。大红大绿的显得俗气,素净的怕被人家看轻,太奢华的话又怕被让人家耻笑满身铜臭。京里贵人的心思她真拿不准。 眉心淡淡瞥了一眼,笑:“别挑了,穿着舒服就好。” 前世她哭了一夜,就连给长辈奉茶时尚玉衡都没露面。打扮得再花团锦簇也不过是出门被人指指点点,嘲笑讥讽罢了。这一世她也不打算刻意去讨谁的欢心,穿什么有何要紧的? 再说了,尚家人眼里只有她的银子,尚玉衡更不会正眼瞧她一眼。自己觉得舒心就好。 鲁妈犹豫再三,最后挑了件大朵牡丹逶迤曳地织锦绯色罗裙,身披银丝薄烟白纱。眉心松挽朝云近香髻,斜插一枝镶嵌珍珠碧玉步摇。打扮妥当,鲁氏上下细细打量,不由叹息。自己一手养大的姑娘,说是天仙似的玉人一点都不为过,怎么就…… 唉,只怪尚家那位公子是个没眼光的,不知惜福。 尚府敬茶是在辰时,大夫人罗氏房里的婆子来催请。不过是个三等的粗使婆子,架子摆得比主子还要大。见到眉心不仅不行礼,臭着一张脸,直拿鼻孔朝人。眉心想不通了,自己当初怎会对这样一个蠢货吓得不行,然后双眼红肿蓬头垢面独自一个人跑去请安奉茶? 眉心懒懒一抬眼皮,全当没看见,往花厅行去。 沧浪园一丈许的小花厅里早挤满了人,三三两两大声交谈。见眉心进来,个个赶忙闭嘴,眼神热切地望向眉心……身后丫鬟喜鹊手中捧着的喜盘。 花厅主位与外厅隔着一道纱帘子,喜盘上面又蒙着红绸,看不清里面数目。 听说沈家是江南首富,富得流油。昨儿花轿一落地,尚府每个下人都得了一百钱的喜钱。今儿新少夫人是要特别赏自个院子里的人,钱定不会少。一百钱总会有吧?兴许还会发银锞子呢! 不少人伸长脖子,两眼放光。大爷的,都多久没摸过银子了? 花厅里有人等着不耐烦了,嚷道:“怎么还不发赏钱?” 眉心抬眸望去,很陌生的一张脸。她淡淡扫一圈,居然来了不下四十人! 前世就是这帮人拿着她的钱,对她冷嘲热讽,不遗余力地散播关于她的“丑闻”…… 金钱确实能收买人心,却不是喂白眼狼的。 眉心笑了笑:“喜鹊,发赏钱。” 喜鹊上前一步,扯开蒙在喜盘的红绸,瞬间满室金闪闪! 金花生!居然是一盘实物大小金花生呢! 这时躲在门口的茂林才猛地窜进来,笑得一脸憨厚:“嘿嘿嘿……小的有事来迟了,少夫人恕罪,恕罪……”当他抬着看清眉心的脸时,神情一滞! 新娘子很美,比他见过的女人都美…… 咳咳,当然这不是重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茂林总觉得眼前这位美人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眉心也望向茂林,唇角微弯,她等的就是他。 这小子是尚玉衡手下最得力的狗腿子,生得唇红齿白,斯文白净,对谁都笑呵呵的,满嘴的甜言蜜语。前世从她这里讨的好处最多,背后帮尚玉衡欺她、瞒她、捅她刀子也是最狠的一个。 眉心扬起下巴,缓缓道:“按大楚国公府公子份例名下侍从的人是二十八人,我也只备了二十八只金锭。现下忽多出好些人,想必是有人想趁机混水摸鱼。大喜的日子,不能弄人难堪。这样吧,你们谁不是这院子里的,自己主动退出去可好?” 花厅里众人你瞪我,你瞪你,没一个动的。 眉心等了片刻,蹙眉道:“既然如此,就改日再赏吧,总不能厚此薄彼……” “喂,你谁啊?快滚出去,别耽误咱领赏钱!”先前嚷着发钱的络腮胡子一把揪住茂林的衣领,跟拎只小鸡似的往门口一扔,“奶奶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发钱的节骨眼上捣乱!” 此人是大夫人罗氏娘家九曲十八弯的转折亲,在府里看大门的。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仗着罗氏的照拂在府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茂林气得鼻子都歪了。靠!罗三你又不是沧浪园的,跑来凑什么热闹? 再一看,这里站着的几乎全特么是来蹭赏钱的! 罗山这一搡,好了,厅中顿时炸开了锅,个个厮打起来,争着把人往外撵。 金子,那可是金子啊!有多少人一辈子连摸都没摸过啊! 饶是鲁氏那般宽厚隐忍的人,看了也忍不住叹气。她实在没想到国公府的下人竟会如此不堪,为了点赏钱就争得头破血流! 眉心冷眼看了一会儿,让喜鹊拎着喜盘,走人。 刚从小门走出花厅,一个圆胖的妇人就花枝招展地扭过来,乍呼呼道:“哎呀呀,里面发生什么事了?闹出这么大动静?” 眉心听声音就晓得,来的是大夫人罗氏贴身侍奉的孙婆子,一张白脸生得圆滚滚,瞧着像是个厚道人,事实上肚子里的心眼比身上的肥肉还多。前世罗氏一点点榨干眉心带来的嫁妆,这婆子没少跟着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第4节 “真真吓死人了!”喜鹊嘴快,三言两语说了方才的事,末了忍不住抱怨几句。 鲁氏赶紧掐了喜鹊一把,赔笑道:“没有的事,别听这丫头瞎说。” 孙婆子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喜鹊手中的金花生上挪开,上前抓住眉心的手,装腔作势道:“哎呀,年轻人嘛,打打闹闹都是常有的事。怎么样,没惊扰到少夫人吧?” 眉心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淡道:“还好。” 孙婆子两只小眼睛不由又落到金锭子上,蠢蠢欲动:“少夫人身娇体贵的,不必跟那帮下等奴才一般见识。不如这样,这些赏钱老身帮您去打点如何?”花厅里发生的事,这人精岂真不知?看到那么多金子她都恨不得冲进去,更别提那些穷疯了的下等奴才。 呵,送上门的肥肉,不宰白不宰。 眉心差点笑出声,交到你手上,还能指望再吐出来?好歹您也国公府一等仆妇,要点脸行不?她沈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扔到水里还能听到响声呢。给你,肉包子打狗吗? 她懒得跟无聊的人多费口舌,说了句“不劳烦了”,便要回房。 孙婆婆急了,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了,忙拦住眉心去路,皮笑肉不笑道:“少夫人是江南人,初到京都一切可习惯啊?院子里丫鬟婆子有不听使唤的,尽管告诉我,缺什么少什么……哎呀!”孙婆婆猛地一拍大腿,“时辰不早了,二公子不会还没起身吧?” 眉心顿住脚步,冷冷梭了孙婆婆一眼。果然又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吗? 孙婆婆被盯得浑身一个激灵,心里阵阵发虚。尚二公子新婚夜宿书房的事府里早暗中传开了,究竟是什么缘由大家都心知肚名。她先前就眼罗氏商量,无论如何,这种事丢脸的都是女方,他们正好拿这事作出点风浪,搞臭沈家小姐的名声,到时候还不是任她们拿捏? 莫非被这丫头看穿了? 不可能吧?她早打听到沈家这位小姐是蜜罐里娇惯大的,没见过风浪。按理说受了这么大的屈辱早该哭哭啼啼六神无主才是,怎会这般冷静? 到底是世故堆里多年滚打过来的,孙婆婆很快便反应过来,看穿又怎样?这是在尚家,一个小丫头能翻出什么风浪?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于是端出长辈的架子,皱眉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二公子居然还在蒙头睡懒觉?太不像话了,老身这就去叫醒他!” 说完便扭着一身肥肉往正房去。 鲁妈妈错愕,感慨:“这婆婆倒是个热心肠的。”可新姑爷根本不在正房,该如何是好? 眉心冷笑,热心肠?不过是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这婆子也是热心地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把尚玉衡骂得狗血喷头。当时她在尚家孤苦无依,又肯向家里低头认错,被感到得一塌糊涂,甚至把她当作亲人看待…… 谁又能想到那些关于她“身子不洁”的流言,却正是这个“热心肠”的婆婆传出去的? 被信赖的人背后捅刀子的感觉,比用钝刀割肉还难受。 “哼,我瞧着却不像个好人。”喜鹊不屑撇嘴,“娘你刚才是没瞧见,那肥婆子瞧见这些金花生,眼珠子都恨不得黏上来呢!” 鲁氏作势要打:“死丫头,可这比不得在家里,满嘴胡说。” 喜鹊正要争辩,眉心凉凉瞥了喜鹊一眼,“这么快就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咱们是一家人,切不可为外人伤了和气。” 鲁氏收回手,忧虑道:“姑爷昨夜宿在书房的事,若是传出去,恐怕……” “有什么可怕的?”喜鹊不服气道,“又不是咱小姐的错!” 沈家家风古朴,眉心又是独女,没见过诸如“妻妾争宠”“嫡庶相斗”等阴私之事,就连丫鬟婆子一个个也都纯善不谙世事。然而这却是个人善被人欺的世道,一味的与人为善,隐忍退让,换来的并不是同情和怜惜,只会被欺负得更惨。 ☆、第5章 斗恶仆 下 眉心思忖片刻,将鲁妈与喜鹊叫到僻静的角落,略去重生之事,简单说了自己的打算。 鲁妈惊得合不拢嘴,直呼:“这如何使的!” 喜鹊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尚家欺负人,咱还要忍气吞声受着不成?若他尚家真容不下咱们,咱们也不必死皮赖脸,大不了回江南。咱沈家家大业大,老爷夫人又疼小姐,怕什么吗?” 鲁妈听了直摇头:“话虽如此,可是阿眉毕竟是女子,女人家的名节……” “名节值几个钱?难不成比小姐的幸福还重要?” 眼见这母女俩又要吵起来,眉心打断,严肃道:“公道是在人心,我们守好自己的本分,若是旁人要欺负来,定要以牙还牙!”她主意已定,必不会再像前世那般任人欺凌! “对,就该这样!”喜鹊拍手。 鲁氏连声叹气:“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哪懂得流言可畏啊!” “好了,鲁妈妈我晓得你是为我好,阿眉自有分寸的。”眉心知道一个人的本性非三言两语所能扭转,正如她自己,即使重生十次、百次、千次,也做不出那等栽赃陷害落进下石的龌龊事。 此时孙婆婆已从正房出来,扯开嗓子就嚎:“哎呀呀,不得了!昨夜上新郎官居然……” “昨晚上尚玉衡确实没宿在新房里。”眉心冷冷打断道,“他不来,那是他不守礼法。那么白喜帕也不可能有,自然也与我的清白无关。若是不信,你大可让叫尚玉衡过来当面对质。” 孙婆子傻眼了,这小蹄子不应该觉得羞愧难当,没脸见人吗?居然敢跟她叫板? 鲁氏也惊呆了!她家阿眉何时变得这般……泼辣了? 只有喜鹊默默竖起大拇指,小姐,干得漂亮! 眉心继续义正言辞道:“尚家不愧是堂堂国公府,规矩果然不同。但尚家的规矩再大,大不过古法国法。尚二公子新婚夜宿书房,翌日不向长辈敬茶请安,可作媳妇是不能乱了伦理纲常。烦请婆婆带路,眉心要向尚家长辈尽一分绵薄孝心。” 这话说得极为不客气,孙婆子脸色顿时大变!这小蹄子要翻天不成! 眉心说完,便冷脸睨着孙婆子不说话。 孙婆子气得直抖:“你……你……” “你什么你?”喜鹊抢白道,“我家小姐哪说错了吗?” “二少夫人,别怪老身多嘴。”孙婆子阴沉着脸,尖酸道,“进了咱尚家大门就是咱尚家的人,就要守咱尚家的规矩。女人家‘三从四德’出嫁从夫,二公子再如何,那也你的夫君,你的天,你必须服从!难道二少夫人在家时爹娘长辈没教过你吗?” 说完又转脸瞪向喜鹊,“老身虽是下人,好歹也是长辈。我跟二少夫人说话,哪有你个贱丫头插嘴的份?”治不了你主子,还治不了你一个小丫头?真想翻天了你们! 眉心:“说完了?” 孙婆子得意:“怎么着?还不服气啊?” “啪!”眉心干净利落地甩出一个巴掌,“就凭你也配谈教养二字。” 孙婆子被打懵了,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你……你……居然敢打我?” “啪!”又是一个巴掌! 眉心轻笑:“就是打你了,怎么样?” “你……”孙婆子双目赤红,狠狠瞪向眉心,“你等着!”之前她没多带人过来,是怕多一个人多分一块肉,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喜鹊这时才反应过来,立即跳起来反唇相讥:“哟,你也知道自己是下人啊?冲主子吆三喝四的,又是哪家规矩?像你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不打不足以平民愤。” “喜鹊!”鲁氏刚要阻止,被眉心及时扯住,眯眼笑道:“别急,让她们吵去。” 孙婆子气得直发抖,浑身的肥肉乱颤,她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奴才而已,眉心到底是主子,就算被当众连扇两个嘴巴她也不能敢真敢对眉心怎样,只双手掐腰跟喜鹊大吵起来。可她平日颐指气使惯了,论耍嘴皮子她哪是喜鹊的对手?三言两语便被喜鹊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撒泼耍赖,使劲干嚎,引人过来看。 不一会儿,果然引得不少人聚到沧浪园门口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喜鹊,快闭嘴!”鲁氏赶忙喝止,忧心忡忡望向眉心,“阿眉,你看这……”唉,年轻人,只图一时痛快却不考虑该如何收场。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眉心估摸着差不多了,走上前,不紧不慢道:“孙婆子,我没记错的话,您的独子满仓在京城文昌街上金玉满堂玉器行里当学徒吧?” 孙婆子顿时愣住了,这小蹄子不是刚到京城吗?她的家事她怎会了解这么清楚! 眉心又道:“那您可知道,金玉满堂是沈家名下的产业。” 沈家的产业?怎会这么巧! 孙婆子心底没由来涌起一阵恐慌。她嫁到婆家后连生五个丫头,年近四十才生下独苗满仓,心肝肉似的疼得不行。前年托了好些人,使了不少钱才能混到文昌街上的铺子做学徒,眼见着明年就能出师做玉匠了,这小浪蹄子是什么意思?她想干嘛! 孙婆子两只小眼睛咕噜噜转几圈,从地上爬起来,戒备道:“二少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眉心对喜鹊使了个眼色,喜鹊立刻会意,悄悄塞一粒金花生到孙婆子手里。 孙婆子反倒更糊涂,斜睨着眉心不动。 眉心淡淡一笑:“婆婆是个聪明人,该晓得怎么说,怎么做吧?” 孙婆子这才恍然大悟,这小浪蹄子是想收买她?! 瞧着年纪不大,心眼倒挺多,竟懂得威逼利诱软硬皆施?孙婆子笑眯眯地捏着金花生,想收买她,可以啊,只有钱使得足,她不介意做墙头草。 眉心岂猜不到这婆子在想什么?她深知白眼狼是永远喂不熟的,前世她低声下气的讨好,人家却以为她软弱可欺愈加不放在眼里。拿了她的钱,翻脸就不认人。只有先让他们怕,拿捏到他们的痛处,然后再给点甜头,这样才能乖乖听话,为她办事。 她只想不令沈家受辱,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并不想真闹得鱼死网破。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如果连这点菲薄的愿望都要掐灭,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婆婆,有劳前路带路吧!”喜鹊一脸不屑,有钱能使鬼推磨,她今儿算是真真见识了。 鲁氏这时才长舒一口气,望向眉心的眼神十分复杂。 眉心亲昵挽住鲁氏的胳膊,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鲁妈妈放宽心,阿眉只是不想被人欺负。那些勾心斗角害人的事阿眉是不会做的。” “傻丫头……”鲁氏叹息,“自己养大的孩子心性如何,阿妈会不清楚?阿妈只是心疼你。当初若是乖乖听阿妈的话留在江南,岂会受这些闲气?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阿眉说得对,咱不招惹别人,可别人若欺到咱们头上,定要好好教训回去!” 眉心眼圈微红:“鲁妈妈能体谅阿眉心就好。 说实话,她真怕鲁氏以为她会变成那种满肚子坏水的女人而对她失望。孙婆子不过是一条狗而已,尚家真正厉害的是惊涛阁那位大房夫人罗氏。 接下来,她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们此去敬茶请安,先要去的是尚家老夫人的浮云堂。 尚老夫人姓赵,名凤仪,是真正的天之娇女。父亲是大楚朝开国元勋威名赫赫的靖江王,生母是大楚开国皇帝圣武最宠爱的妹妹。赵凤仪是家中的幺女,上面有四个哥哥,有倾国之姿,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无一不精,当真是集万千宠爱与一身。 大楚天下大定,河海晏清。赵凤仪与几位闺中密友创立女子书院,读书,习武,入朝为女官,个个巾帼不让须眉,开创千古之未有的繁华盛况。 当年尚家正权势滔天,煊赫无双,尚老爷子亦是那一代少年郎中的翘楚,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两人大婚时的空前绝后的盛况至今为许多老人津津乐道。 成婚后,两人琴瑟甚笃,一起读书抚琴练武,宛如一对神仙眷侣。赵凤仪几年内连诞三子,尚老爷更是定下尚家子孙年过四十方可纳妾的家规。当时羡煞多少人? 可惜,好景不长。 尚老爷英年早逝,赵凤仪竟一滴眼泪也没掉,倾尽心血拉扯三个儿子长大,成家立业。然而未及安享天伦,大儿子竟而立之年便突然病逝!还没等她从悲伤中走出来,二儿子又紧步后尘。现如今小儿子缠绵病榻,接踵而至的打击让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女一夜白头! 此后,赵凤修便深居佛堂不理世事。 前世敬茶时,眉心本怀着极其崇敬的心情,急切地想一睹她幼年时曾极为仰慕的女中豪杰。可当她见到真人时,却大失所望。传说中的一代奇女子竟然是个整日躲在阴暗的佛堂里吃斋念经形容憔悴瘦小枯槁的老妇人,真真与“豪杰”二字沾不上半点干系! 那时她满心满眼只有尚玉衡,哪能体谅老人家丧夫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 加之罗氏不时在她耳边暗示是尚老夫人命格太硬,克子克夫。又说老夫人性格阴鸷孤僻,有时会突发癫狂,曾无缘无故活活打死一个近身侍奉的丫鬟,吓得她魂不附体,对老夫人如避蛇蝎。 敬过一次茶后,她再也不肯踏进浮云堂半步。 无知的她哪会想到,罗氏本是寻常官宦女子,嫁入尚家后被太过出色的婆婆处处压制,所以一直心怀怨愤。丈夫去世后,日子寂寞难熬,更是将一切罪愆全推到老夫人头上。 千不该万不该,尚家三爷尚安宇病危时,她竟在罗氏的挑唆下傻乎乎当着老夫人面问她“克夫克子”的传言是不是真的?老夫人听了,沉默良久,却并没怪罪她。 一个月后,老夫人黯然离世。 此后,尚玉衡对她再无好脸色。 如果说尚家她觉得唯一感到愧歉的人,就是那位老夫人。尽管当时她至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说错了。但事实上,她确实愚蠢地是当了罗氏杀人的刀。 第5节 罪无可恕,只能赎。 ☆、第6章 狭路逢 行至沧浪池旁,眉心止步,让喜鹊回房去取床头小几上放着的檀木盒子。 前世敬茶去得匆忙,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干净,更别提备礼物了。这次不能再丢脸,更不能再伤老人家的心。檀木盒子里装的是她今儿早上特意挑出来的一串佛珠,她及笄前日娘亲特意上大明寺向高僧求来的。佛法大道,这些东西她原是不在意的,信则有,不信则无。 重活一世,她才明白,信仰对一个人有多重要。 沧浪池不算大,池中的小亭子更修得雅致精巧,眼下正值初夏,草木葳蕤,莲叶田田,数条金红的锦鲤悠然嬉戏。眉心让鲁氏与孙婆子先到门口候着,独自一人坐到亭中静思。 待会见到老夫人,一定耐心陪老人家多说会话,能尽一分心算一分。 至于罗氏,懒得跟那女人多费口舌,论心机,她重生十辈子都玩不过人家。所以那些陪嫁妆奁若是讨不回来就算了,就当喂了狗。但再想从她手里捞油水,门都没有! 回来之后就把休书拟好,不管尚玉衡签不签,借着三日回门,她就从尚府搬出来。 出来后,她也不急着回江南。沈家的家业在玉器、丝绸、茶叶、酒楼、药堂、钱庄等均有涉足,“金玉满堂”、“天衣坊”、“绿杨春”三个牌子早已名扬天下,京城也有数家分号。凭着爹娘给的这些家底子,她要靠自己一双手在京城闯下一番事业。 虽不敢比当年尚老夫人创一代传奇,好歹也不能灰溜溜地逃回去让人耻笑。 即使一败涂地又有什么要紧?反正有财大气粗的爹爹撑腰! 这时小鹌鹑突然一阵风似的跑过来,兴奋地跟眉心汇报事情都办妥了。眉心狠狠夸赞一番,让她通知沈家在京城的各位掌柜的,明日巳时到国公府上述职。再让他有空就多上街转转,看看哪有地段好门脸好的铺子转让。说干就干,才不能像前世那般只会围着一个男人转! 交代完毕,喜鹊也将盒子取来了。 眉心打发小鹌鹑,正要提起裙裾步出湖心亭,却望见不远处尚玉衡正往亭子里走来。 一见到这混蛋,昨晚上那不堪的一幕又在眉心脑海中不停闪现,令她又气又恼!更糟糕的是,尚玉衡不会以为她专门在这儿等他的吧? 呵,又犯糊涂了?就当迎面走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好了,有什么好慌的? 眉心浅笑盈盈,提着裙裾悠然步出湖心亭。 尚玉衡身形矫健,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长眉深蹙,墨发高束,玄色的袍子随着步伐猎猎生风,整个人犹如一把出鞘的长剑,锋利而冷酷。喜鹊瞪大眼睛,吓得呆在岸边不敢上前。 眉心走到栈桥头,正要上岸,尚玉衡恰好走到她跟前。 她的身量在江南女子中算是出挑的,却堪堪才到尚玉衡的下巴。她只能看见他绣着暗色云纹的挺括衣领,里面纯白的中衣规规矩矩地高出一寸,纹丝不差。此时他刚刚沐浴过,浑身散发着清冷的梅香。发梢微湿,墨眉如画,如山一般静静伫立在她面前,目光肃穆而深邃。 眼前的情形,让眉心不由想起两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情形。 两年前,她和爹爹带着娘亲来京城看病。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来京城,好奇得不得了。可爹爹要陪娘亲,没空也没心情带她出来逛。傍晚时,她跟着叔叔家的堂哥沈锦程偷偷溜出来。如两只挣开牢笼的小兽,他们到处跑啊,跳啊……后来跑着跑着,她和沈锦程走散了。 一开始,她被京城的繁华迷乱了眼,并没感到害怕,直到她发现自己被三个地痞流氓盯上了。 她在拥挤的大街上拼了命的跑,却怎么也摆脱不掉纠缠。她如一只无头苍蝇般跑到淇水桥畔,眼睁睁看着那三个如野兽般狰狞的男人一步步逼近。她大声呼救,终于有路人停下脚步,但那些人却谎称他们是她的下人,奉老爷之命带离家出走的小姐回家。 她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摘下来,扔给他们。然而,他们仍不肯放过她。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恐惧与绝望的滋味,那三个男人下流猥琐的眼神比她在科尔沁草原上见过的狼还要可怕!她怕了,她真的害怕了。她被逼到栈桥的尽头,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大江,退无可退。当时的她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绝对是比死还要可怕的事! 她衣衫凌乱,满脸泪痕,绝望至极。 就在这个时候,尚玉衡出现了。 那天,是她短短一生中最恐怖的记忆,也是最惊艳的时光。 眉心抬头,平静地望着曾让她仰慕痴狂的男人,笑:“尚二公子有事吗?” 尚玉衡低头望着她,不说话,也不动,让目光像是一道灼热的光笼罩在眉心头顶,让眉心感到微微的局促。这男人想干嘛?莫不是为了昨晚的事要找她算帐?哦,也有可能是今早上的事。她把人家的小花厅搞得乌烟瘴气,一团糟,茂林那小子肯定跑回去添油加醋告状了吧? 眉心仔细想了想,尚玉衡貌似没有打女人的习惯吧? 前世尚老夫人离世的那天晚上,尚玉衡也只是双眼通红地瞪着她良久,最终拂袖而去…… “我们是不是……曾见过?”尚玉衡突然开口,神情凝重。 “不好意思,以前我眼神不好经常把狗看成人。这么说,我们应该见过吧?”眉心确定尚玉衡不会对女人动手之后,突然涌起恶劣的念头。尚玉衡,上辈子受够了你们尚家一帮极品的闲气,如果不原原本本还回来,那多不好意思,对吧? “你……”尚玉衡望着眉心,震惊,错愕,似乎不敢相信。 “看什么看?”眉心冷冷翻白眼,“好狗不挡道。” “走吧。”尚玉衡突然身子一偏,给眉心让出道,“不要误了时辰。” 眉心愣了下,警惕道:“去哪?” 尚玉衡一脸看白痴的表情:“请安。” 眉心:“……”貌似有哪里不对啊? 尚玉衡脸上浮现不耐烦的神情,冷道:“快上来。” “呵……呵呵……”眉心冷笑三声,“尚二公子,你不会以为我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吧?我很好奇,到底谁给你的勇气和自信,以为我见到你就非得像狗见到骨头似的扑上去?你昨晚上的提议,我同意了。休书如果拟好的话,麻烦早点送过来……” 尚玉衡蹇眉:“什么提议,我不记得了。” 眉心震惊了,这个人是在一本正经地耍无赖吗? “快走吧,我没时间跟你胡搅蛮缠。”尚玉衡冷着脸,似极不情愿地向眉心伸出手。 眉心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断然拒绝:“不好意思,我自己有腿,会走。”说完便昂着头,大步跳上岸,头也不回地走了。 沧浪园门口,鲁氏正与孙婆子相谈甚欢。 眉心揉揉眼,确实不是她眼花。喜鹊也是一脸吃了苍蝇的惊恐表情。这两个人居然能聊起来,看来尚玉衡方才确实只是“不小心”跟她狭路相逢而已。 方才的感觉真是爽,简直爽呆了! 浮云堂离沧浪园不算远,穿过一道花廊,步行半炷香便可到。 路上,眉心刻意放缓脚步,好奇地低声问鲁氏方才跟孙婆子聊了什么,居然让向来跋扈刻薄的孙婆子对她们的态度突然间变得如此恭敬? 鲁氏淡道:“没什么,我就告诉她,金玉满堂现在的大掌柜是我的兄长。” 眉心:“……” 喜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不对吧?“眉心轻咳,“鲁大伯好好的在沈府当大管事,什么时候来京城了?” 鲁氏默默看了眉心一眼:“不把我大哥派来,就凭你这个傻丫头能镇得住京里头那帮老滑头?” 鲁氏一家本是岭南大户,遭天灾逃难到江南,被沈家收留。眉心的娘亲容氏身体一直不好,须常年静养,所以眉心与鲁氏在一起的时间倒比亲娘还要多。鲁氏不仅做得一手好针线,厨艺出色,还识文断字,眉心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就是鲁氏手把手教的。 唉,没想到自己一个愚蠢的决定,竟害得鲁家一家人千里迢迢跟着她受累。再想起前世鲁氏为了她受尽尚家恶主刁仆的欺凌,忍气吞声,眉心愈加愧疚不安。 眉心垂下头:“鲁妈妈,是我不懂事连累你们了。” 鲁氏苦笑:“傻孩子,我倒宁愿你一辈子都不必懂事。” 说话间,浮云堂已在眼前。 传说佛门圣树有四种:一是佛祖诞生处的树,名无忧树,二是佛祖成佛处的树,名菩提树,三是七叶树,四是娑罗树。眉心望着眼前浮云堂寂寥的小院,一株巨大的菩提树遮天蔽日,柔和的晨曦从大片大片的菩提叶中漏下斑驳的影子,风移影动,恍如隔世。 柔情百转梦难成,似水碧天浮云轻。小窗清风月如雪,白发苍颜哭此生。 时光回转,她竟感觉从未有过的安宁。 可以有一个机会弥补,多好。 眉心笑笑,正要进门,忽有个高大的身影站到她身侧,黑着一张脸,眼神冷飕飕有很吓人。 这混蛋,还真是阴魂不散呢! 眉心眼眸低垂,有意让尚玉衡先进去。尚玉衡双亲早逝,自小是跟着这位祖母长大的,感情颇为亲厚。他来向祖母请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尚玉衡却像是跟她耗上了似的,她不动,他也不动。 眉心有点恼了,这男人到底想干嘛? ☆、第7章 浮云堂 “二少夫人,时辰不早了。”鲁氏在后面无表情地催促。 喜鹊忍不住“噗嗤”笑了。 眉心咬咬牙,小心提着裙裾跨过门槛。 浮云堂的门槛很高,高与膝齐。门槛儿是护家的神,不能随便踩蹋……眉心默念着儿时鲁氏教她的老规矩,尽量忽视身旁那人的存在。想起来也挺可笑的,前世她心念念的是尚玉衡,最陌生、最不了解的也是尚玉衡。这男人定是气恼方才的事,要寻机会给她难堪吧? 无聊。 穿过高大茂密的菩提树,正对着的是佛堂。每日平旦,尚老夫人就跪坐在佛堂诵一个时辰的经。向左侧走十步就是花厅,孙婆子已快一步进去向罗氏复命。 眉心不想进花厅,就静静站在佛堂门口,听里面传来的单调而有韵律的诵经声。 浮云浮云,集于扶桑。扶桑茫茫,日暮之光。 非日之暮,浮云之污。嗟我怀人,犹心如蠹。 浮云浮云,集于咸池。咸池微微,日昃之时。 非日之昃,浮云之惑。嗟我怀人,忧心如织。 浮云浮云,集于高舂。高舂濛濛,日夕之容。 非日之夕,浮云之积。嗟我怀人,忧心如惄。 时间仿佛凝滞了,偶有几只小鸟飞来,落在茂密硕大的菩提树上,愈发显出小院的寂寥。眉心不禁想起娘亲容氏住的月池,每个角落都种满花草树木,春有桃花,夏有蔷薇,秋有瘦菊,冬有寒梅,一年四季花开不败……热闹归热闹,给她感觉却如同眼前的小院,很寂寞。 她,到底还是有点想家了。 “呀,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坐啊?”一道略有些尖细的声音打破静谧。 眉心淡淡抬眸,终于来了。想安静一会儿都不行呢! 来的人正是罗氏。 她今日着一身紫色的繁花齐胸襦,肩披金色薄纱,宽大的衣摆上锈着紫色的花纹,头上插着镂空飞凤金步摇,随着莲步轻移,发出一阵叮咚的响声,愈加称得整个人雍容华贵。左右两个容貌艳丽的少女,身后十多个丫鬟婆子如众星捧月,贵气逼人! “你就是玉衡侄儿的媳妇眉心吧,让婶娘瞧瞧,当真是个我见犹怜的大美人呢!”罗氏上前亲呢地拉住眉心的手,圆润的脸上笑意盎然,恍若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第6节 前世,眉心就被罗氏的样貌迷惑,以为是个和蔼高贵的夫人,可实际上……眉心懒得跟这女人废话,也不想当着老夫人的面翻脸吵闹,索性当没听见,不吭声。 她是来赎罪的,不是想跟无聊的人闲扯蛋的。 罗氏似对眉心的冷淡毫不在意,依旧笑得亲切无比:“啧啧,婶娘真是越看越喜欢,只可怜……”目光似无意扫向尚玉衡所站的方向,“有些人啊,不识好歹……” 这就是罗氏比孙婆子高明之处。孙婆子的精明强悍都露在脸上,挂在嘴上,稍一激怒就跳脚大骂。虽然讨厌,却不可怕。而罗氏这个女人心机就藏得深了,永远笑如春风,和蔼可亲,说出的话也温温柔柔的,让人听了又舒服又感动,不知不觉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前世眉心就是听了罗氏的话,愈加觉得委屈,真心把罗氏当成亲人,感激涕零。再见着尚玉衡,就整日绷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讨债脸,谁见了会喜欢? 而尚玉衡呢,这门亲事他本就不情愿,对罗氏这个女人亦是厌恶至极。罗氏帮眉心当面指桑骂槐地骂他,他自然就把眉心归到罗氏一流,哪还会有脸色? 除此之外,罗氏特意跑来佛堂跟着说这些话,当然是说给里面的老夫人听的。 尚老夫人偏爱尚玉衡,而对罗氏所生的尚开阳一直不冷不热的。其实这也很正常,尚玉衡父母早亡,他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老夫人可怜这孩子孤苦无依,又无爵位可袭,多有照拂也是应该的。但罗氏心中有一层不能为外人道的隐忧,令她寝室难安。 尚开阳娶的是罗氏娘家的亲侄女小罗氏,本是亲上加亲的好事。谁想小罗氏嫁进尚家三年多,无一男半女。四处求医问药,肚子还是没半点动静。若是眉心抢先一步诞下子嗣,依尚老夫人对尚玉衡的偏爱,难保不会将国公的爵位传给尚玉衡的儿子。 一想到此事,罗氏就恨得牙痒痒! 她费尽心机挑拨眉心与尚玉衡,不仅是给老夫人难堪,更是不能让尚玉衡先有子嗣! 其中的利益干系,精妙算计,就算是比同龄人都早熟沉稳的尚玉衡尚且被罗氏牵着鼻子走,岂是眉心这个蜜罐里长大的娇小姐所能看透的? 这种满肚子算计的女人,眉心真真一点都不想招惹。反正她不怕得罪谁,更不想巴结谁,继续耷拉着眼皮装死。 罗氏脸皮再厚,这时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 她先前听孙婆子说沈家这位小姐像是个不简单的,她还不信。一个商户女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见识?连唬带吓的,还愁拿捏不住?可现在看来,这贱丫头确实不寻常,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竟还能跟个没事人似的?大概是皮糙肉厚的没什么廉耻心,那她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了。 罗氏轻咳一声,她左侧着鹅黄襦裙的少女立即娇嗔道:“娘,你太坏了,哪有当众揭人家伤疤的?” 说话的是罗氏的女儿尚家大小姐尚月芙,身形眉目都酷似罗氏,生得圆润白净,笑起来娇憨可爱。当然,这些只是表相而已。尚月芙今年已年方十七,比眉心还要大两岁,婚事却迟迟未定下来。自然是因高不成低不就,眼光挑剔得很呢! “就是!就是!”罗氏左侧的儿媳妇小罗氏也跟着附和道,“这种事,对我们女人家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若是换作我,早羞愤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还有脸见人?” 这小罗氏年纪还不到二十,穿着一身姜黄的夹衫,挽着团髻,竟显得比身旁的婆婆罗氏还要老气。又因整日喝药,整个人显得恹恹的没精神,一双眼睛却又冷又毒,说出的话也阴阳怪气。 喜鹊一听就不乐意了,唉,你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家小姐不要脸是不是? 不等她开口,眉心一记眼风扫过,鲁氏及时将喜鹊扯开。 之前眉心敢毫不客气地抽孙婆子两个大嘴巴,那是因为孙婆子再横,也只是个下人。可罗氏就不一样了,她不是尚家的主事夫人,更是长辈。眉心装死不搭理她,这女人最多嘲讽几句,再暗中给眉心下套子、使绊子,总之明面上是不会闹得多难看的。 但若喜鹊敢放肆,罗氏绝对不过放过“打狗给主人看”的机会。 果然,虽然喜鹊话到嘴边还没说出来,眼尖的小罗氏已察觉到了,阴恻恻道:“沈家妹妹身后的小丫头似乎对我刚刚说的话很不服气啊?有什么不满的,说出来听听?” 喜鹊憋得满红通红,没吭声。 小罗氏岂肯就这么算了?咄咄逼人道:“难道我哪里说错了吗?女人家若是连丝毫廉耻心都没有,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况且就算是我说得不对,也轮不到一个低贱的丫头甩脸子吧?” “不会吧?”尚月芙掩口惊讶,“我看小嫂子是个娴静性子,丫头岂会那般不懂事?” “这可难说了……”小罗氏冷哼,轻蔑地斜眼睨着眉心,“毕竟是商户女,家风能好到哪去?我可听说那些商贾之家后院里父子聚麀、乱伦扒灰之事多了去了。我倒是觉得新郎官会新婚之夜抛下新娘不管,八成觉得是新娘子身子不干净吧?” 这女人本就尖酸刻薄,来之前罗氏又叮嘱她务必扮好黑脸,她向来惟罗氏马首是瞻作,当然表现得更加卖力。一番话说出来,别说喜鹊,就连脾气敦厚的鲁氏都气得脸色发白。 眉心可以忍受旁人骂她,却绝不能容忍有人诋毁她们沈家! 这群下流东西就是要故意激她在佛堂面前失态,大哭大闹方才罢休。那她就偏不如她们的意!打蛇打七寸,这几个女人的致命弱点她可清楚得很呢! “都给我住口!”罗氏见眉心变了脸色,心下冷笑不已。金花那死丫头嘴皮果然厉害,该她出来揉揉了。遂佯作大怒,厉声训斥小罗氏,“沈家在江南富甲一方,岂是你所说的贩夫走卒之流!还不快向你眉心妹妹道歉!”接着转向眉心,满脸慈爱,“哎呀,眉心啊,你这嫂嫂平日里口无遮拦惯了,你莫要跟她们一般见识啊!不过呢,她也都是好心,一听说昨夜上……” “大夫人!” “大夫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眉心吓了一跳,咦,她不是出现幻听了吧? 只见一直站到菩提树阴后的尚玉衡三两步走到眉心跟前,站定,目光冷峻地看向罗氏,沉声道:“大夫人,此事好像与你无关吧?” “玉衡侄儿,你……你这话什么意思?”罗氏一脸惊愕,委屈。 “虽然我不明白祖为何偏要我娶这个女人,不过……”尚玉衡面无表情地瞥了眉心一眼,“她既已与我拜堂成亲,就是我尚玉衡的人,绝不会让旁人欺负!” 罗氏假笑的脸终绷不住了,笑意一点点从眼角裂开:“玉衡,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这个儿长辈的关心一下小辈子,有错吗?再说了,明明是你做的不对,眉心这般娇滴滴的美人儿,你竟然新婚之夜抛下她不管!作婶娘的教训你几句,怎么了?难道还说不得吗?” 义正辞严,掷地有声!眉心都忍不住要拍手称赞了。 “大夫人还真是消息灵通呢!”尚玉衡一把将眉心揽到怀里,“不过呢,咱们小夫妻之间就算拌几句嘴,那也是床头打架床尾合,就不必大夫人操心了吧?” 不光是罗氏,眉心也被尚玉衡的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震惊了! 周围明里暗里有不少看热闹的人,也被眼前的情景震得目瞪口呆!府中谁人不知,尚家二公子是出了名的冷漠少言,平日仍罗氏再冷嘲热讽,再无事生非也不过是冷眼相对,不作理会。 今儿这位爷是抽哪门子风,居然跟罗氏当面叫上板了? 呀,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第8章 世情薄 眉心觉得耳根发热,下意识地想挣开。可她越是挣脱,尚玉衡反而搂得更紧。这下不光是耳根,眉心的整张脸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窘迫极了。 由外人看来,这两人确实像极了一对闹了别扭的小夫妻。 罗氏憋得脸色发青,似笑非笑道:“哎呦,我说玉衡侄儿,当初死活不答应这门亲事儿的是你,如今出尔反而的也是你。婶娘这般紧张也是为了眉心好,指不定哪天侄儿你又变卦了呢?” “绝无可能。”尚玉衡斩钉截铁道,“尚家祖训,非七出大罪不得休妻。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谁再敢无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就算是夫人你,也休怪我不客气!” 周围的众人又被震住了。 怪不得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新娘子生得如此美貌,哪个男人会不动心?哎呀,真看不出来。这尚二公子平日里冷声少语的,发起威来,倒真有几分尚家老爷子当年的风采! 此刻,眉心脑子也有点乱。 重生一世,事事皆按着前世的辙印碾过,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唯独尚玉衡却屡屡出乎她的预料,令她有些措手不及。在她看来,不管前世还是今世,尚玉衡都是一个虚伪花心的渣男,她必须狠狠唾弃,踩踏脚底下,如此方能一雪前耻,解心头之恨。 然而有些问题,她从未认真想过。 如果这一世尚玉衡没有欺骗她,也没有背弃她,她是不是还要冷脸恶言相对甚至仇恨报复? 就好比一个穷凶其恶的坏人,前世他杀人如麻,这一世他却还是一个懵懂天真的孩子,那是不是该未雨绸缪先把这个孩子杀了,以绝后患? 不过呢,她好歹是死过一次的人。其实也没什么好纠结的,有句话叫“狗改不了吃屎”,尚玉衡要是个渣,迟早会露出狐狸尾巴。她要是这会儿跟他翻脸,岂不是如了罗氏的意?但若是不吭声吧,又让尚玉衡以为她非得靠他庇佑,呵呵,算盘倒是打得响! “婶娘,你就没怪玉郎了。”眉心抬起头,眸中带泪,柔弱无比道,“我既然嫁给玉郎,即使玉郎他……他不能……我也绝无怨言……” 谁让你替我出头了?我自己能解决的好不好! 对付罗氏这种虚荣心极强的女人,你只要问她头上绾的镂空金凤钗好漂亮,就是颜色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吧?不像她沈家金玉满堂的工艺,不会是鎏金仿品吧? 这女人保准一句废话都不会再说,掩面而逃! 小罗氏,你就问她怎么还没怀上?绝对气得当场昏厥。至于尚月芙那朵小娇花就更简单了,直接喊她一句姐姐,问她婆家定下来了吗?非得哭死给你看…… 你看看,她都准备得妥妥的,就等爆发,结果这个混蛋男人非要跳出来捣乱! 那好,就别怪她放绝招了! 尚玉衡浑身一僵,看怪物似的盯着眉心。 众人也一愣,片刻后恍然大悟,个个眼神诡异地望向尚玉衡,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罗氏忡怔良久,才反应过来,冷笑连连道:“哎呦,婶娘才知道侄儿你竟然……唉,怪不得脾气这么大呢!呵呵呵……”闹半天竟是个无能男人!我呸! 不就是京都凤翎卫中小小的从七品翊麾副尉么,居然如此张狂,敢威胁她?皇帝老儿身边亲信之人又如何?就是一只看家咬人的狗罢了,说不准哪天一个不小心,脑袋就搬家了! 话虽这么说,罗氏对尚玉衡终究还是忌惮的。 京都凤翎卫,大楚各大名门世族子弟云集之处,家世、人品、相貌、武艺,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少年才俊。当年罗氏为自己的儿子尚开阳能入选凤翎卫,拉下脸四处求人,连昔日陪嫁的箱底子都翻空了,还是没选上。这尚玉衡倒好,一考即中,轻松得跟玩似的,差点把罗氏活活气死! 如今尚开阳虽袭了国公府的爵位,却也只在京都城门司作个正六品昭武校尉。直白点说,就是个看大门的。日日天不亮点卯,早出晚归不说,还没丁点儿油水可捞。尚开阳本人又是个大大咧咧的粗鲁性子,不跟人打架惹事罗氏就算烧高香了,根本不指望他会逢迎巴结上司。 如不出预料,尚开阳这一辈子顶多做到正五品的游骑将军,饿不死罢了,指望他养家都困难。 而尚玉衡就不同了,皇帝身边的亲信之人,指不定哪天护驾有功龙心大悦就蹭蹭升上去了。就算遇不到露脸的机会,身边结交的人也是非富即贵。别看尚玉衡那小子整日板着脸,闷不吭声的,私下里跟陆太尉家的三公子陆放舟、大司马顾家的小儿子顾云庭称兄道弟,关系匪浅。 只要抱对大腿,到时候还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罗氏活了大半辈子,看得很明白,人活在世上,光傻乎乎地闷头干事是不行的。上头有人,再有人脉,想不飞黄腾达都难! 正因如此,罗氏虽对尚玉衡恨得咬牙切齿,时不时冷嘲热讽几句,却不敢真撕破脸皮。再怎么说,他家开阳也是尚玉衡亲堂哥,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若尚玉衡日后真发达了,能不管自己家里人? 她之所以敢在家里嚣张,就是吃准尚玉衡性子高傲,不会跟她个妇道人家计较。但尚玉衡真要计较起来,罗氏自然就怂了。 尚玉衡面如寒冰,森然道:“大夫人若没什么事的话,请回吧!” 罗氏不敢激怒尚玉衡,可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眼珠子转了转,又望向眉心,满脸堆笑道:“眉心啊,婶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日后玉衡若再不懂事欺负你,只管跟婶娘说,婶娘替你做主啊!” 哼,小兔崽子,真能耐了!你当众给老娘难堪,老娘也不让你好过! 可眉心岂会看不出罗氏的算计? 想想也真可笑,这么明显的挑拨之语,她以前竟丝毫没察觉出来?居然被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上赶着把爹娘给的宝贝往人家手中塞,还生怕人家会嫌弃不要…… “婶娘,你就别说了,玉郎他……”眉心含羞带怯,“他也不是愿意的。” 呵呵呵,尚玉衡,被人泼脏水的滋味好受吗? “哎呦,这可不是小事儿!”这下罗氏来劲,“女人这一辈子啊,最要紧的是……” “吵什么吵!”一个身材瘦小五官阴沉的老婆子突然现身,“都到正厅去候着,老夫人马上就到。”来人是尚老夫人身边的花嬷嬷,性子孤僻乖戾,颇有些手段,就连罗氏见了都忌惮三分。 罗氏冷哼,趾高气昂地领着一大帮人走了。 终于滚了! 眉心仰头冷冷瞪向尚玉衡,“喂,你的爪子该挪开了吧?” 尚玉衡紧盯着眉心,脸色沉得吓人:“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啊?”眉心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啊!” 尚玉衡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似乎在极力忍耐,两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眉心有点怕了,就当她以为尚玉衡要暴怒打人时,尚玉衡却突然松开手,一本正经道:“你不用担心,那几个女人惯会搬弄是非,你不理会便是,有我在,她们不敢把你怎么样。若我不在府中,你尽管找祖母替你作主。” 说完,蹙眉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需要什么,尽管跟茂林说,让他去买。” 眉心怔了怔,“那多谢了。” 敬茶请安是在浮云堂的正堂。 第7节 虽说吃斋念佛,须清心寡欲,但浮云堂的简陋仍出乎眉心的预料。偌大的正厅中,除是正中放着一张磨得面目全非的檀木罗汉床之外,两边只各设三张四脚矮凳,上面连个垫子都没有。 右手侧的一溜的矮凳都空着,罗氏坐在左手侧首位,中间空着,下首坐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纤弱苍白,怀里半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双髻女娃娃,也瘦得可怜。 这对母女便是尚家三爷的妻子白氏和唯一的女儿尚月蓉,尚安帮常年缠绵病榻,自是不亲临。 尚开阳天没亮就得去城门司,今儿到他轮值,也不能来。 所以满屋子的人中,除了尚玉衡之外竟全是女人。 进厅里,尚玉衡径直坐在右手侧中间的位置。坐定后,抬头瞥一眼眉心。 眉心冷着脸站到他身后。 尚老夫人进来时,原本嘈杂的正堂瞬间安静。 即使曾经的名动天下的一代奇女子如今已沦落成干瘪枯瘦沉默寡言的老妇人,也只须抬眸淡淡一扫,所过之处无不敛声低头。就算嚣张跋扈如罗氏,也得乖乖闭嘴行礼。 猛虎虽死,余威犹在。 高门世家的“请安”并非字面上那般简单,早上省视问安,晚间服侍就寝,一日不得怠慢。自五年前尚老夫人将中馔之事交给罗氏之后,每日的昏定晨省也减作初一、十五两次。除逢佳节大典或是忌日,老夫人一概关门不见客。 当然,除了老夫人最疼爱的尚玉衡。 这位爷想什么时候来,浮云堂的大门都是开着的。为此罗氏亦是恨得磨牙。 尚老夫人在罗汉床左侧的位置上坐定,淡淡开口:“敬茶吧!” 这时尚玉衡携着眉心上前,双手执起芳婆婆盘中的蓝纹粗瓷茶盏,恭敬地捧到老夫人跟前,俯身作揖,口中朗声念道:“恭祝祖母福寿安康。” 眉心虽是个娇惯大小姐,该有的规矩还是懂的,恭顺地跟奉茶。 出嫁前,沈甫田也特意请了一位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教过她礼仪。敬茶时的仪容姿态比起京城里的贵女半点不差。加之她心里本就对尚老夫人存着愧疚,行礼祝福时格外虔诚。 这一世,她必会努力解老夫人的心结。 ☆、第9章 人情恶 “好了,都退下吧。”尚老夫接过茶盏,象征性地啜了一口,便挥手让众人离开。 前世也是这样,老夫人接过茶,什么话都没说就将眉心打发了。她当时以为这老太太不喜欢她,心里本就委屈,再想起罗氏说的话,差点当场掉眼泪。后来她才知道,老夫人自两个儿子先后离世,小儿子缠绵病榻后,就不肯再多说一句话,而并非针对她。 老夫人走后,厅中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尚玉衡双亲皆故,依着大楚的礼仪,一对新人除了给老夫人敬茶外,余下的长辈也是要敬的。 尚玉衡面无表情,先向罗氏奉茶:“请喝茶。” 罗氏冷哼一声,佯装没看见。心道任个小混蛋再如何横,还不得乖乖俯身敬茶?敢给老娘难堪,老娘非要众人面前晾着你,也给让你丢脸不可! 这位太常少卿家的嫡小姐,年轻时也曾是气质温雅、小有才情的清丽佳人,却被岁月无情磨成粗俗不堪的村妇。可怜当局之人却不自知,反而得意不已。 她身后的小罗氏与尚月芙亦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初嫁入尚家,小罗氏对这位生得俊雅不凡小叔叔尚玉衡还是颇有好感的,光看着就极为养眼。谁想这位爷年纪不大,架子倒大得很。整日板着一张死人脸,竟从没有正眼瞧过她这位嫂嫂。 女人家的心思,爱与恨,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几乎是无缘无故的,尚玉衡就被小罗氏给恨上了,连带着他新娶的女人。 尚月芙不待见她这位堂哥,原因简单明了。尚玉衡凤翎卫中所结识之人,哪个不是大楚少年郎中翘楚?两年前,她心仪太尉陆家的三公子陆放舟,求尚玉衡牵线搭桥。 尚玉衡却说陆放舟非良配,劝她断了念头。 尚月芙听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人家陆公子是什么样的人物?京城里头多少名门贵女梦寐以求的好夫婿,尚玉衡他居然说“非良配”!? 这种拙劣之极的搪塞之词尚月芙自不会相信,拉下脸再三央求,尚玉衡仍无动于衷。 一年后,陆放舟迎娶太子太傅江家嫡长女江临月,尚月芙算是结结实实把尚玉衡给恨上了。 在众人满含嘲讽的目光下,尚玉衡躬身等了片刻,竟执起茶盏,干净利落地洒到地上。再面对虚空处优雅地三作揖,恭敬道:“伯父尚飨。” 罗氏当即气得从矮凳上跳起来! 她身量不高,站起来才及尚玉衡胸口。坐着的时候,她还能有点心理上的优势,一但站起来,仰望着面前小山似的身影,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你……你什么意思?” “请喝茶。”尚玉衡又端过一杯茶,送到罗氏跟前。 此刻,他的神情仍是淡淡的,波澜不惊。 罗氏却心慌了。 这么多年的相处,她太了解尚玉衡了,表情越是平静,就越表明他生气。这小混蛋从来不发怒,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会说。可当他冷着一张脸盯着你时,比被毒蛇盯上还要可怕。 罗氏忍了又忍,又傲慢地接过茶盏,随手就丢到身旁的小几上。 下面轮到新妇敬茶。 眉心淡淡一笑,竟有样学样,也先把一杯茶洒到地上,向虚空行礼。然后再端起一杯茶,双手奉到罗氏跟前,和尚玉衡一样板着脸,冷硬道:“请喝茶。” 厅中瞬间安静。 罗氏死盯着眉心,恨不得在她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肉。 从心底上,罗氏瞧不起眉心。一个商家女,看一眼都嫌丢份儿。尚玉衡给她难堪就罢了,为了自家儿子的将来考虑,她忍着,可凭什么一个嫁进门的贱丫头也敢在她面前放肆?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 罗氏接过茶盏,手一扬,往眉心脸上泼去! 就算泼到这个小贱货,她就推说是不小心手滑。尚玉衡再横,难不成也敢拿茶泼她?小贱货要忍忍气吞声受着便罢了,若是敢造次,那小贱货以后就别想在这个家里有安生日子过! 然而,罗氏和眉心一样,忽略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人。 就茶泼出的一瞬间,尚玉衡手指微动,罗氏只觉得手腕一麻,手中茶盏“啪”地滑落,应声而碎! 罗氏吓傻了。 她身后的众人也噤若寒蝉。 出正厅后,眉心却未跟尚玉衡回沧浪园,而是折到老夫人的佛堂。 眉心让鲁氏和喜鹊候在门外,自己整肃仪容恭恭敬敬地跪坐在门口的粗布蒲团上,虔心听老夫人诵经。前世她以为老夫人是性子孤僻,不喜外人打扰。后来她才慢慢明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老夫人她终究是信了“克夫克子”之说,自我禁锢。 眉心安安静静地跪了一刻后,老夫人才抬头,漠然望向眉心:“丫头,别枉费心机了,这里没你想要的东西。” 这话听着莫名其妙,眉心想了想,才恍然明白老夫人在说什么。 尚家虽败落,毕竟根深叶茂,祖上传下来的好东西必不少。罗氏等人就一直不相信尚家家底子真被掏空了,心想一定是被那死婆子藏起来,想偷偷留着传给尚玉衡。罗氏曾三番五次借机到佛堂翻找,后来被自己的儿子狠狠训斥一顿,方才收敛。 老夫人这是把眉心视作与罗氏同类了。 眉心并不辩解,只平静道:“老夫人,我来这儿,只是想为我娘祈福,可以吗?” “你娘?” “是的,我娘。”眉心垂下眸子,缓缓道,“我出生时难产,差点要了娘亲的命。有人说,我是讨债鬼托生,命中带煞,会克死亲人。原本我是不信的,可是……”她咬紧嘴唇,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娘亲真的对我很冷淡。她不许我喊她娘亲,只许叫‘夫人’。她住的地方不许我随便进,一年到头,我只见到娘亲的次数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说到这里,眉心眼眶还是红了,“哪有娘亲这样对孩子的?一定是我天生不详,才让我娘厌弃我……”这些话,本是深藏在心底,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她此时说出来原是想开解老夫人,却不料触及到自己的伤心处,竟哽咽不能自己。 一直以来,她都告诉自己,娘亲是因为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并不是不想见她。爹爹又那么宠她爱她,她已经很幸福了,何必自寻烦恼? 此时此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原来自己终究不能释怀。 眉心揉揉眼睛,勉强挤出一丝笑:“让老夫人见笑了。” “你怨你娘吗?”老夫人垂着眼皮,淡淡问。 “哪有孩子怨恨娘的?”眉心黯然,“我只恨自己命不好,连累亲人。若老夫人不嫌弃,我便早晚过来为娘亲诵经祈福,也算尽到为人子女的微薄心意。” 前世她之所以轻易相信罗氏所说的“老夫人命硬克夫克子”之说,恐怕就是因为自己也曾被这样中伤诋毁过吧?她一向自诩不敬鬼神,不信命,内心深处却到底还是信了。 她不仅信了,还用别人曾伤害过她的流言来伤害另一个人。 可笑,亦可悲。 老夫人静默了片刻,冷淡道:“你出去吧。” 眉心福了福身子,恭敬退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有足够的耐心来融化老夫人心头雪,心头刺,以弥补她前世所犯下的大错。也算是不枉上苍给她重来一次机会吧! 眉心走后,芳嬷嬷从帷幕后走出来,盘坐到老夫人对面的蒲团上,笑道:“不愧是醉容孩子,眉眼,举止,就连难过时颦眉的样子都像极了。” “比醉容那鬼灵精差远了。”尚老夫人摇头,“那傻孩子是想来开导老婆子,最后却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嘴上虽责怪,语气却满是欣慰,“难得不像她娘是个冷心肠。” “不错。”芳心嬷嬷点头,“只是玉衡那呆木头不识好歹,委屈人家丫头了。” 尚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道:“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那边正厅中,尚玉衡不在,罗氏又嚣张起来。 可惜眉心走了,她只得将矛头转向好欺负的,比如说三房的白氏母女。 白氏虽也出身官宦之家,娘家却早已没落。嫁的男人是个病鬼,膝下又只有一个女儿,日子艰难可想而知。罗氏欺负白氏,不外乎炫耀自己身上穿的戴的,嘲讽白氏身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但这个女人骂人从来不直说,都是拐弯抹角,含沙射影。 所以表面上看来,罗氏哪里是在欺负人家?分明就是一个“热心”的主母在关心妯娌。再加上小罗氏与尚月芙在旁边一唱一喝,白氏有口难辩,垂着头,抱着怀中女儿瑟瑟发抖。 世情薄,人心恶。向来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碳的少。 前世眉心虽也可怜这对母女,但她自顾都不暇,哪还有心情再管旁人?除了最初拜访时送了好些珍贵补品草药之外,便再未登门。而人家白氏却可怜她远嫁异乡,又整日闷闷不乐,时常拿着自己做小吃食过陪她聊天,解闷,体贴入微。 可她呢?听罗氏说白氏身上晦气重,浣溪苑里的猫儿狗儿都养不活,便信以为真,把人家好心拿过来的点心随手丢掉,在路上碰偶尔见白氏都是绕道走的,更不提伸手帮人家一把。 此时,站在门外的眉心真真羞愧得无地自容。 ☆、第10章 土豪女 眉心真想冲进去劈头盖脸的骂罗氏,你臭八婆还有脸当众揭人家伤疤? 三房开销本就大,你还处处克扣人家!白氏身上的首饰几乎都当掉买药了,就连女儿尚月蓉的衣裳都是白氏用自己的旧衣裳改的。整个浣溪院除了白氏陪嫁过来的两个丫鬟婆子,连个粗使下人都没有。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你这种女人! 不过,眉心不会愚蠢到真跟罗氏这种泼妇吵架,骂输了,丢人。骂赢了,更丢人。 第8节 不就嘲笑人家白氏没漂亮衣裳首饰吗?不好意思,她沈眉心有的就是钱。 “哟,说什么呢,这么热闹?”眉心含笑走进来,话虽是对大家说的,眼睛却只看着白氏,“方才仓促,没来及给婶子行礼,婶子莫怪。” 按照礼节,新人确实也该给白氏敬茶。可这白氏实在被罗氏欺负怕了,只要有罗氏在场,吓得连头都不敢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让旁人都不要注意到她才好。 久而久之,大家便习惯性的忽略这对存在感极低的母女。 尚玉衡也不是个爱作表面功夫的人,罗氏又卯着劲找不痛快,何必给白氏惹祸上身呢? 况且他要真给白氏敬茶,白氏绝对会被活活吓死,这才作罢。 眉心当然不会想这么深远,只当尚玉衡目中无人,瞧不起白氏母女。她亦非什么大善人,只不过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也便回敬一分罢了。白氏胆小懦弱,不是她所欣赏的女子,却是个可亲之人。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城,能多个说得上话的人,很不易。 白氏受宠若惊,睁大眼睛望着眉心,结结巴巴道:“没……没……事……”她母女俩被欺压惯了。猛地有人笑脸相向,她反倒害怕,抖得更加厉害了。 眉心含笑捏了一下白氏怀中小女娃稚嫩的小脸,“这就是月蓉妹妹吧,生得好乖巧。” 小女娃顿时吓得哇哇大哭! 眉心:“……” 并非她生得凶神恶煞,而是太美,反而让人产生距离感。加之今日鲁氏特意为她梳了端庄正式的随云髻,双眉如远山,肌肤胜雪,华丽的锦衣曳地,明艳不可方物。 女人的美,有时是把双刃剑。 “嗤!”毫不掩饰的耻笑声响起,小罗氏翘着兰花指,阴阳怪气道,“唉哟,还真是王八看绿豆,对色了呢……”哼,真恨不得撕烂那张刺眼的脸! 眉心懒懒地瞥了小罗氏一眼,没有接话。有些人就像疯狗,你越在意她就越来劲。人生苦短,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她让喜鹊取出锦囊,蹲到尚月蓉跟前,逗弄道:“月蓉妹妹,初次见面,姐姐这有些小玩意,拿去玩呢!” 小女娃脸上犹挂泪痕,好奇地盯着眉心手中色彩明艳的锦囊,又怯生生回头望向自己的娘亲。白氏晓得这是新妇给的见面礼,不好不收,遂点点头。 小女娃打开锦囊,小心翼翼从里面摸出一颗明灿灿的金花生,捏到眼前瞧,“咦,这是什么?” 眉心笑道:“这是金花生,好玩吧?” 小女娃鼓着嘴,低低道:“可惜不吃……” 眉心:“……” 这时,罗氏那群女人笑不出来了。 尤其是孙婆子,眼睛都绿了! 她生生挨了两巴掌才得到一颗,那小蹄子竟眼睛都不眨把一袋子全送给一个毛孩子! 金花生是按实物大小铸造的,一颗就不得了,那一袋子少说也有十多两。十两黄金是什么概念?够普通人家吃喝好几年的!那小蹄子好出手好生阔绰! 不仅孙婆子这么想,就连尚家的当家主母罗氏都被震住了。 罗氏出身官宦世家,父亲是正三品太常寺卿,掌管朝廷大典、宗族祭祀。然而品级虽高,却无实权,都比不得一个七品的知县权大油水多。她活了半辈子,算见过大场面,却也从未见过像眉心这般随随便便拿一袋子金花生逗小孩子玩的。 这贱丫头到底是真糊涂呢,还是充大方? 罗氏眼珠子飞快地转着,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白氏也被吓到了,这般贵重的礼物她见都没见过,哪敢收下? “不过是一点小玩意罢了!”眉心一脸毫不在乎,挥挥手道,“婶子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我。”十足十的暴发户嘴脸,与端庄明丽的容貌形成巨大的反差,竟也不惹人生厌,反倒觉得骄纵得可爱。 喜鹊憋得肚子疼,也劝道:“三夫人就收下吧,我家小姐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白氏仍不敢。 眉心估摸着也该炫得差不多了,携着白氏的手,细声细气道:“当然,礼物是不白收的。听说婶子祖上也是江南人士,那你该晓得咱江南人的口味与京城大不同。婶子若是觉得过意不去,不如多做些江南点心吃食,以解眉心的思乡之苦呢!” 这不仅在弥补前世她把人家好心送来的点心扔掉的过错,更是为白氏寻个台阶下。 白氏是个单纯的,想了想,便勉强应下了。旁的不好说,点心糕点她确实拿得出手。 两人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步出正厅,完完全全把罗氏等人晾在一边。大概都被方才眉心那包金花生震住了,竟没一个出声阻拦,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望着眉心一行人走远。 交浅不宜言深,眉心只与白氏话些家常,逗不逗小女娃,再三邀请明天白氏到她的沧浪院里坐坐,便转身回沧浪院。白氏胆小,人又太善良,打那包金子主意的人定不少。她爹沈甫田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救急不救穷”。说到底,人得自己有本事才行。她能帮白氏一次,不能帮一辈子吧? 得想个好办法,让白氏有营生之道,不再受他人白眼欺负才好。 路上,鲁氏数次欲言又止。 眉心心情大好,轻笑道:“鲁妈妈想骂阿眉便骂好了。反正我又不会改,把您老人家憋坏了就不好了。”让她对罗氏那帮人低声下气,看人脸色,想都别想! “贫嘴。”鲁氏摇摇头,“是你娘的事。” “我娘的事?”眉心停下脚步,“什么事?” “先回去再说。” 眉心心头惴惴的,又不敢催促,只得加快脚步往沧浪园走。 ☆、第11章 定风波 行至沧浪园门口的白玉兰树下,眉心实在忍不住了,央求道:“好妈妈,你快告诉我吧!” 短短一盏茶的路程,她心似油煎。娘亲为何对她那般冷淡?这个问题她曾不止一次想过,猜过,也问过,可得到的答案不是敷衍就是缄默。 难道她是抱来的,不是娘亲生的? 娘亲容氏是江南一带极出名的才女,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皆个中翘楚,吟诗作赋亦丝毫不输男子。时人有云“忆秦娥晴空碧,吴山染就丹青色”,一幅山鸟画千金难求。而作为女儿的她,相比之下确实太平庸。至多算是初通文墨,与才女半点也沾不上。 说不是亲生的,连她自己都信。 可如果她是抱来的,为何爹爹那般疼她入骨? 难不成……难不成她是爹爹和别的女人的私生子?! 话到嘴边,鲁氏又犹豫了,“唉,这些话本不该跟你说的,可是……” 眉心都快急哭了:“我不是娘亲生的,对不对?” “傻丫头,瞎说什么呢!”鲁氏一怔,顿时哭笑不得,“你怎么可能不是你娘亲生的?鲁妈妈可是亲眼看着你出世的呢!” 眉心张了张嘴,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莫非,她是娘亲与别的男人生的,爹爹不知道。所以娘亲视她为耻辱,一见着她就有罪恶感,所以才不愿意见她?! 鲁氏看眉心痴痴呆呆的模样,忙将眉心搂在怀里,柔声安慰:“阿眉别急,妈妈慢慢跟你说。” 眉心不敢动,眼巴巴望向鲁氏。 鲁氏稳了稳心神,让喜鹊到不远处看着,才缓缓道:“你上头原是有一对孪生哥哥的,一个生下时已没有气息,另一个养到半岁也没了。你娘身体原本就孱弱,丧子之痛,令她整个人都垮了。大夫曾断言,这辈子你娘不会再有子嗣,谁料后来竟怀上你……” 眉心黯然:“娘亲果然是嫌弃我……” “可又胡说!”鲁氏厉声喝止,“你可知道你娘怀你生你多不易?照你娘当时的身子的景况,极有可能最终落得个一尸两命。大夫严厉不能留,你爹也苦苦相劝,可你娘却执意要生下你。你的命,是拿你娘的命换来的,知道吗?” “那我就更不明白。”眉心大恸,“娘为何要对我那般冷漠?” “最初,你不懂事时,你娘恨不得将你日夜夜留在身边。后来你娘身子时好时坏,担心哪天她突然去了,你会受不了,这才让你与我亲近。唉……” “命煞之事,是真的吗?” “命煞之说,确实有,不过指的不是你,而是你娘亲。”鲁氏叹了一口气,苦笑,“傻丫头,这世上哪有娘不爱孩子的?你娘刻意疏远你,不是不喜欢你,而太喜欢你了,所以害怕……害怕自己会……你娘亲多心高气傲的人,居然也信了那等无稽之谈……” 鲁氏说不下去了。 听到这里,眉心哪还会不明白? “对不起……”一语未出,眉心已泪如雨下,“我错怪娘亲了。” 她竟把娘亲想得那般不堪,简直枉为人子! “傻孩子。”鲁氏将眉心搂得更紧,“没人会怪你的。” 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眉心扑在鲁氏怀里,索性哭个痛快。鲁氏也任她抱着自己,陪着一起掉眼泪。这个傻孩子有多少年没哭过了?从小到比男孩子还要顽皮,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谁能想到小小的人心里竟藏着这么大的苦楚,从不追问,也从不抱怨。 哭了许久后,眉心红着眼,羞得不敢抬头,“让妈妈笑话了。” “妈妈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会笑你呢!”鲁氏心软得一塌糊涂,“傻孩子,记得以后心里有事都要跟妈妈说,不要一个人强撑着,知道吗? “嗯。”眉心乖巧地点点头。 “小姐。”喜鹊怯生生喊了一声,神色惊惶。 眉心抬头望去,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五月的白玉兰渐渐凋零,硕大的白色花瓣静静地躺在古老的青石板路上,一袭墨衣的男子长身而立,挺拔如竹,一双幽深不见底的眸子望着她,仿佛已看了很久。 尚玉衡!混蛋!居然偷听!无耻至极! 眉心又羞又气,她宁愿一头撞死也不愿意让人家看到她软弱流眼泪的样子,尤其是那个男人! 前世,她为他流过多少眼泪?他可曾有一丝怜悯?反倒是她至亲至爱的娘亲,她竟至始至终未挂在心上。她不敢想象,当她娘亲听到她落水而死的噩耗传来,会有怎么的反应…… “等等。”尚玉衡快步上前,拦到眉心跟着。他并非有意偷听。在眉心来之前,他已站在白玉兰树下。不过是冷冷瞥了喜鹊一眼,没让那个丫头通报罢了。 所以,不算逾礼。 眉心狠狠瞪他,“再说一次,好狗不挡道!” 尚玉衡似乎根本不介意有人骂他,唇角微弯,嗓音低沉道:“我有事要出门一趟,中午不必等我吃饭。你……”他顿了一下,凑近眉心的耳尖,“乖乖呆在家里,等我回来。” 眉心愤然:“滚!” 尚玉衡唇角翘得更高了,眸中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转身离去。 “喜鹊!”眉心转过身子,凶神恶煞朝喜鹊扑去,“你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 喜鹊吓得哇哇大叫,连滚带爬道:“小姐……不是我不想提醒啊,是……是姑爷那眼神……太……” “姑你个鬼啊!看我不扒了你的皮!”眉心将一腔怒火全撒到可怜的丫头身上,两人你追我赶,在沧浪园中玩起猫捉老鼠的把戏。若真论身手,喜鹊自不是眉心的对手。可眉心今日穿的是一件三重锦的曳地长裙,一不留神就可能踩到衣角,根本不敢放开步子。 喜鹊吓得抱头鼠窜了一段路后,回头一看,差点乐晕。 然后猫捉老鼠就被成了老鼠戏猫。 眉心哪里是真要打喜鹊,不过是一时间悲喜交加不知该如何排解罢了。跑得大汗淋漓,心里反倒畅快。最后实在是跑不动了,眉心靠在白玉兰树下,大口大口的喘息。 对现在的她而言,亲人的安康,比世上的任何事都重要。 她总算明白为何鲁氏总劝她忍气吞声,说她不懂流言可畏。别说她的死讯,就算是被夫家扫地出门的事情传到她娘亲的耳朵里,都不知要引起多大的风浪? 即使她没有错,被弃休就一生的耻辱。 烙印在身上,永世不得翻身。 第9节 “咯咯咯……”一阵令人极不舒服的笑声传来。 眉心扭头一看,是小罗氏。这女人孤零零一个站在沧浪园门口,阴恻恻得吓人。 前世,眉心其实挺同情这个女人的。 小罗氏虽是罗家大房的嫡女,娘亲却去世得极早,继母对她面热心不热,爹爹眼里又只有儿子,遂造成她温顺又敏感的性格。罗氏让她作儿媳妇,就是觉得小罗氏性子软,好拿捏,还能省下一笔不菲的彩礼钱。亲上加亲的好事,何乐不为? 嫁过来之后,夫君尚开阳是个粗鲁汉子,说不上好,也不上坏。但指望他能理解女儿家的细腻婉转的心思,比让母猪上树都难,更别提什么心有灵犀,琴瑟相合。 新婚燕尔时,两人也算恩爱。日子久了,小罗氏的肚子一直都没动静,境况就难熬了。 小罗氏不仅每日早晚要喝三大碗黑黢黢的苦药汁,还要吃各种古怪偏方。有一回,眉心就亲眼瞧见小罗氏面无表情端着一碗活蝗虫在吃,恶心得她三天吃不下饭。 后来她听说,小罗氏还吃蛤蟆、蜥蜴、蝎子…… 在尚家,小罗氏不仅事事看婆婆脸色,还要担心丈夫会到外面寻欢问柳,养私生子。 这种日子看眉心看来,简直生不如死! 眉心联系她,以为她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引她为知已。谁想到最后还是应了一句老话,可怜之人必要可恨之处。她前脚刚跟小罗氏掏心掏肺,转脸人家就把她给卖了。 她的真心,在人家眼里一文不值。 “玩得很开心吗?”小罗氏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一双眸子又毒又亮,盯得人极不舒服。 眉心脸色一沉,转身就走。 “别急着走嘛,咯咯咯……”小罗氏阴阳怪气捏着嗓子笑,“姐姐可是好心来告诉你,为何昨晚上尚玉衡宁愿睡到书房,都不愿碰妹妹这个大美人,妹妹想知道吗?” ☆、第12章 一念起 眉心回她的是一记白眼。 莫说她知道,就算不知道她可能从小罗氏口中听到真话吗? “鲁妈妈,喜鹊,关门放狗!”眉心冷笑一声,转身折回里院。她走得极快,异常决绝,似乎在摆脱什么可怕的东西。 “阿眉?”鲁氏瞧出眉心的不对劲,柔声劝道,“你别信那个女人的话,她……” 眉心盘膝坐到窗下的软榻上,闭目淡淡道:“鲁妈妈,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人在暴怒之下,往往会做失去理智的举动。方才她满脑子都是一个声音:尚玉衡这混蛋,一定是去找外面的野女人了!一定是!这个声音不断嘶吼着,叫嚣着,恨不得吞噬一切! 长这么大,娘亲对她的教诲少之又少。 出嫁前,容氏也只陪着帘子状似很随意嘱咐她一句:事前不冲动,事后不后悔。 当初她执意要嫁给尚玉衡,任何人的话都听不进,一意孤行,最后她后悔了。 可后悔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比如说现在,她可以撕破脸逼尚玉衡休了她。也可以虚与委蛇,维持着幸福的假象,过着疑神疑鬼的日子。 然而,这些都不是她要想要的。 就算尚玉衡是去找他的心上人,又与她何干?她又何必自寻烦恼?如若尚玉衡心里有她,自不会欺瞒她、背弃她。如若没有她,她更不必伤心。 最坏的事,她已见过,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如此静静想了一盏茶后,眉心渐渐平和,不复方才的暴戾不宁。 “小姐……”喜鹊从窗外探进脑袋,可怜兮兮道,“你打吧!我绝对不跑了,小姐就你别生气了……” “傻。”眉心伸出纤细的指头,轻戳小丫头的脑门,笑了。世上还有这么多人关心她,挂念她,因她的一个举动一个表情而惶惶不安,她又有什么脸面自怨自艾呢? 人啊,不能太不知足。 眉心站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眉眼弯弯道:“去告诉鲁妈妈,我今儿想吃口水鸡、红烧小排骨、麻酱炖鸡蛋……对了,顺便去把尚玉衡那个小厮茂林叫来……” “哦……”喜鹊缩回脖子,觑一眼眉心的脸色,看起来确实很正常,才蹦蹦跳跳的去了。 茂林到时,眉心正坐在窗下翻开帐册,默默清算她手头上的所有资产。身为商家女,琴棋书画拿不出手就算了,算账再不会,就不要苟活在世上浪费粮食了。 沈家在江南富甲一方,如一棵盘根错节的千年古树渗透到衣食住行每个角落,大大小小的铺子遍地开花,但在京城却出人意料的收敛。偌大的京城繁华之地,沈家只有“金玉满堂”、“天衣坊”和“绿杨春”三家铺子,甚至别无分号。 江南的玉石、丝绸和茶叶名扬天下,生意自是兴隆。货物皆是沈家商队亲自押送至京,京城的铺子只算个落脚处,根本谈不上经营,日常管好帐目即可。 京城的这三家铺子,静静伫立在京城最繁华的文昌街上,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傲气。至少明面上看,不依附于京中的任何达官贵人,凭得只是口碑。所以世人认定沈与国公府尚家结亲,一个为权,一个为钱,各取所需而已。但眉心很清楚,凭沈家的人脉和财力,就算是京里的亲王府都能说上话,哪会将小小的破落国公府放在眼里? 不过是沈家家训,尽量不卷入朝政罢了。 当然,也只是“尽量”而已。官与商自古就互为皮毛,沈家居江湖之远,在江南混得风生水起,京城里头那些贵人们却也不得不打点一二。沈甫田特意将沈家大管事鲁俊达派来京城,就是怕眉心不懂事,任性胡来。有这个人镇着,眉心只需坐在家里数钱就行了。 眉心苦笑,原来她在爹爹眼中就是一只“米虫”而已。 茂林不敢贸然进内屋,只隔着屏风恭敬问道:“少夫人找小的有事吗?” 之前他只以为眉心就是那种满身珠光宝气俗不可耐的富商之女,成亲前,他默默为自家俊雅无双的爷掬一把同情泪。可见到真人之后,相貌,气质,举止,谈吐,竟比他见过的所以世家小姐都更像世家小姐。就连身边的丫鬟都伶牙俐齿,娇俏可人…… 咳咳,当然,这不是重点,不是重点啊! 昨晚上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家那位爷居然没寻他麻烦,怕是也对这大美人动心了吧?他还听有才那帮混账东西说,他家公子还为了新少夫人跟罗氏翻脸了?哎呦,这可真是…… 大快人心! 那帮死女人,他早就想抡起大耳刮子使劲地抽……抽…… “茂林,你去大夫人那一趟,就说我要把沈家陪嫁过来的东西全搬到沧浪院来。”眉心头也不抬,淡淡吩咐。仿佛在说“今儿的天气真不错”,十分轻松自然。 茂林顿时傻眼了!要他去找罗氏讨东西,这是与虎谋皮啊!还不如杀了他干脆! “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小的太——愿——意——了!”茂林咬牙切齿。大爷的,果然越漂亮的女人心越狠! 眉心笑眯眯道:“你怎么还不去?” “小的这就去。”茂林眼含热泪,“若天黑之前小的还没回来,少夫人记得明年这个时候给小的烧点纸,小的感激不尽!”说完,头一昂,一脸悲壮地走了。 “噗……”躲在窗子外面的喜鹊笑得肚皮都快破了。这家伙,好逗! 眉心根本没指望茂林真能从罗氏手时把嫁妆讨回来,她这么做,一是告诉罗氏那帮女人,她沈眉不是好糊弄的。二是杀杀尚玉衡身边这小厮的威风,前世敢跟她玩心眼,我玩死你! 喜鹊轻手轻脚蹩进来,好奇道:“小姐,你又要玩……做什么?” 眉心让喜鹊取出笔墨纸砚,喜鹊研磨,眉心提着笔出神,想到一条,便往宣纸上写。 首先,这门婚事绝不能贸然毁掉,得先跟爹爹通气,慢慢告诉娘亲,等娘亲能接受了再说。既然暂时走不掉,吃的穿的得舒舒服服才行。尚府比不得家里,最新鲜的吃食、最新款式的衣裳自的人殷勤送上门。而现在,她吃的东西都是鲁叔一大早去菜场买,鲁氏亲手做。就连洗衣、打扫都是鲁氏和喜鹊在做。要知道,鲁氏一家人在沈家是半个主子,哪里做过粗活? 沧浪园里是有两个做粗活的婆子,但都太老。又不是自家人,用起来也不放心。 所以,先得让鲁伯伯送几个手脚伶俐可靠的下人过来。 其二,白氏该如何安置。现在上头有老夫人镇着,罗氏只敢暗中搞点小动作。一旦老夫人西去,罗氏第一件事就是分家,把累赘三房踢出门! 眉心打算盘下一间药铺子,训练好得力的人手,留给白氏作傍身之用。 其三,她在京城一定要有自己的铺子。 人活于世,首先得能赚钱养活自己。别看沈家上下几百人父慈子孝,一派祥和,那是因为有她爹在。可爹爹再强悍,也总有老的一天。他们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到时候他们能靠谁? 她必须要强大起来! 最重要的一点,她也不能让自己闲着,闲则生事。明儿一早就京城里转转吧,顺便“微服私访”自家的铺子,总比闷在房里胡思乱想的好。 想好之后,眉心迅速落笔,写好吹干,折好,等小鹌鹑回来送给鲁大伯。 下面该写家信了。 这回眉心却提笔良久,无法下笔。她总算体会到什么叫“心中千言,不知所起”的苦楚。喜鹊在一旁瞪大眼睛看着,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眉心闭上眼,想象如果她与尚玉衡相处得很好,如胶似漆,会是怎样的心境? 一想之后,她才明白人们为何老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前世她根本都没想过写家书,满心满眼的都是尚玉衡,哪有闲工夫管爹娘的死活?就连死之前,她满脑子也都是男人的背叛令她生不如死,丝毫没有顾忌如果她有个好歹,爹娘亲人们会如何? 幸好,她醒悟了。 情啊,爱啊的,跟自己的至亲相比,算个屁! 眉心想了想,只匆匆在纸上落下一行字:女儿很好,爹娘不必担心。 再多说一句,她都怕被心细如发的娘亲看出端倪。 转眼已至晌午,鲁氏摆好饭菜,招呼眉心来吃。 眉心走到鲁氏身后,一把抱住鲁氏,闷声闷气道:“鲁妈妈,辛苦你了。” 鲁氏吓了一跳!她现在有点看不透眉心,不懂这孩子究竟在想什么?转过身,望着眉心的眼睛,小心试探道:“阿眉,你是不是又有心事瞒着阿妈?” “没有啦。”眉心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鲁妈妈,小鹌鹑和鲁叔还没回来吗?” “他大伯留他们吃饭,不回来了。”鲁氏狐疑地盯着眉心,“真没事?” 眉心拿起筷子,岔开话题:“哎呀,今儿这红烧小排骨一看就很好吃呢……” 鲁氏才没那么好糊弄,犹豫了一下,神色凝重道:“阿眉,就算你不爱听,阿妈还是要说。阿眉是觉得新婚第一天,姑爷就急着出门,定疑心姑爷出去见什么不该见的人吧?阿妈是过来人,可以很明确告诉你,男人若是当着众人的面儿说出去有事,那必是有正事儿。况且,阿妈看得分明,姑父是个正人君子,断不会在外面行蝇营狗苟之事,阿眉不要胡乱猜忌。” “哦。”眉心敷衍一笑。是啊,她前世也是这么认为的呢! 鲁氏眉头一皱,叹气:“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从不听人劝。” 眉心这才敛起笑意,放下筷子恭顺道:“嗯,鲁妈妈的话阿眉会认真记在心上的。” “你啊你……”鲁氏无奈,把冷好的蛋羹递到眉心跟前,“吃吧,多吃点!” 事实上,眉心确实冤枉尚玉衡了。 ☆、第13章 凤翎卫 大楚凤翎卫,也唤作“金吾卫”,是拱卫京城和宫城的御林军精锐部队。 凤翎卫平日并不需要时刻跟在皇帝身,在举行诸如封禅登基祭祀等隆重大典时,才须凤翎卫锦衣华服执戟前行。与罗氏等人想象中那种“皇帝吃饭在一旁看着,皇帝上茅房在一旁闻着,甚至皇帝与妃嫔行鱼水之欢也要在旁边听着”的近身侍卫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史书记载,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年少时,只是个没落皇族,一介布衣。刘秀曾经去长安求学,在街上看到执金吾走过,场面甚是壮观、阔气,大为感叹,发出了“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的感慨和向往。这句话广为流传,引发了许多“乱世枭雄”的共鸣。 所以说,大楚的“凤翎卫”,相当于朝廷的将帅预备营,与国子监太学生不过是武与文的区别。 大楚世家子弟,年满十六便可投考凤翎卫,三年一次,每人终生只有一次机会。只要入得了凤翎卫,除非太烂糊不上墙的,三年期满后都能封个从五品下的游击将军。 第10节 值此太平盛世,这等升迁速度真可谓“扶摇而上”。 尚玉衡十七岁进凤翎卫,今儿是第三个年头。现任凤翎卫大统领陆放舟是他过命的兄弟,有意等三年期满,让尚玉衡留下任副统领。虽有这层关系在里面,尚玉衡个人德才、武艺也摆在那儿,倒真没人敢多嘴。就是心里真不服气的,也得先掂量自个有没有胆子惹陆放舟。 太尉府的这位爷儿,那可是响当当的京城一霸,谁敢惹他? 尚玉衡此次出门,便是前些天就与陆放舟与另一位好友顾云庭约定好的,请兄弟们喝酒。 这三人平日里互相宴请是常有的事儿,陆、顾二人都晓得尚家如今的光景,吃饭的地儿都是随尚玉衡选的。就算是吃路边摊,只要有酒,也能喝个痛快! 这回尚玉衡要请他们到绿杨春。 “啥?”陆放舟牛眼一瞪,“老子才不去那鬼地方喝什么鸟茶!” 京城里头有顺口溜:“望江楼的鲈鱼,醉仙居的酒,云阙楼的美人,绿杨春的茶。” 绿杨春除了茶叶、茶水、点心之外,也做菜肴。只是口味偏江南的清淡,大老爷们喝酒不够味,价钱还死贵。正因如此,绿杨春渐渐的成了世家小姐们闲谈小聚之所。 “听说绿杨春的点心味道确实好,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嘛!”顾云庭忙上前打圆场。此人生得唇红齿白,清隽灵秀,站在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陆放舟身旁,倒像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家。 顾云庭是当朝大司马顾家最小的嫡子,比尚玉衡小一岁,与尚玉衡同一年入凤翎卫。尚玉衡对其婚事一直三缄其口,顾云庭察觉得出尚玉衡的抵触之心。这也正常,像他们这种世家贵公子,婚姻大事又有几人是能自己作主的? 明白归明白,可毕竟年轻气盛,难免心有不甘。 不过他瞧着,这位爷心情似乎还不错?那就是对新娘子满意了。 陆放舟这只蠢猪,定是不清楚绿杨春就是那位尚家新娘子的产业。当面骂人家面,骂人家媳妇的铺子是狗屎一堆,这不是找抽是什么?跟这种人做兄弟,得有分分钟钟原谅一百次的博大胸襟以及比城墙拐弯还要厚的脸皮,不然迟早得被活活气死! “好个屁!”陆放舟一巴掌拍过去,“上回跟你去,吃的啥玩意?没滋没味的,嘴里都能淡出个鸟来!老子请客,去醉仙居,不醉不归!” 顾云庭被拍个正着,龇牙咧嘴道:“火气这么大,莫不是又被表嫂骂了?”他的母亲是陆放舟的小姑母,他自小与陆放舟一块长大,感情自然非同一般,说话自也随意。 “你个小兔崽子!”陆放舟火气腾得直窜,飞起一脚踹顾云庭,“毛还没长齐呢敢管老子的闲事?我看你是活腻味了!”他半年前成亲,娶的是太子太傅江家的嫡女江临月。从成亲之后,这位爷就整日阴沉着一张脸,比死了亲娘老子都恐怖。见人就骂,三言不合就打,凤翎卫一帮人见着陆放舟就跟见鬼似的,偏偏又躲不掉,弄得人心惶惶,一片愁云惨淡。 想想,也正常。江临月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姿容出色,端得是名门闺秀之风。 而陆放舟呢?典型的粗鲁武将,张口闭口不是屁啊就是老子。 天意弄人,非把这两个人凑一堆,结果可想而知。 古人所说的“牛嚼牡丹”、“煮鹤焚琴”,大抵说的就是他们这样的吧? 正值休沐,三人没有穿着炫目的龙云纹凤翎卫官服,只着着家常便服,随意在站在文昌街头僻静的一角,但极出众的容貌气质还是引得不少过往路人驻足。 尤其是一些小姑娘,含羞带怯,情意绵绵。 当然,她们的目光大多是停留在尚玉衡身上。即使这个男人面容冷峻,一言不发。 陆放舟一看更来气!大爷的!你们一个个眼瞎啊? 那个什么“京城四公子”,老子明明排第一人的好不好? 顾云庭默默转过脸,已不忍直视。他能说现在的“京城四公子”里根本没有陆放舟吗? 这种“京城第一才女”、“京城四公子”之类的坊间传说大多都是以讹传讹,或是为别“有心”之人造势。就说江临月,京城那么多名门闺秀或是小家碧玉,真没一个比她强的?未必吧? 难道世家小姐、贵公子会像选青楼里花魁般站在台上任人凭头论足? 不过是世人的茶余饭后无聊谈资罢了。 陆放舟曾经确实排在京城四公子之首。原因嘛,大家都懂的。不过从这厮成亲后,就被无情地撸下榜。都成亲了,还要那哄人的嘘头作甚? 但这种事,谁敢在陆放舟跟前捅破,那真是嫌命长了。 顾云庭缩缩脖子,算了,还是小命要紧。 这时,尚玉衡才面无表情的瞥陆放舟一眼,淡淡开口道:“五十年的醉清风。” 陆放舟挥舞的爪子立刻缩回去,瞪大眼睛:“真的?” 醉清风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这酒放入口甘冽,回味绵长,初饮时只觉得浑身舒泰如沐春风。不知不觉中醉意绵延,渗入四肢百骸,肺腑间郁结之气随酒气散发,酣畅淋漓! 只可惜此等佳酿已绝传与世,喝一杯便少一杯。即使是皇宫的酒窖里,亦所剩寥寥,却不知早已破落的国公府尚家竟能时不时地拿出一坛子,且皆是三十年以上的陈酿。无论如何陆放舟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尚平衡皆讳莫如深,不吐一字。 这个人不想开口,你就是拿铁锹也难撬开他的嘴。 陆放舟一人独霸酒坛,仰着脑袋咕嘟咕嘟牛饮一通,再美美地打了个酒嗝,才摇头晃脑道:“舒泰!”又喝一口,骂道,“你说虚空那秃驴好好的经不念,非要酿什么酒?大爷的,你酿就酿吧,死了非让秘方也跟着这死秃驴陪葬!等老子下了地狱,非找这秃驴好好理论理论!” 虚空大师是京都千年古刹卧龙寺的高僧,一生狂放不羁,屡有惊世骇俗之语,但让后世铭记的却是这位大师一时兴起所酿制的醉清风。百年前,此酒一出,令天下多少酒痴欣喜若狂。然虚空此人脾气乖戾,管你是身居高位的达官贵人,还是引车卖浆之流,只要看得顺眼,便整坛相送,看不顺眼的,直接就拎起酒坛子往人家脑袋上招呼。 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大师一生痴醉,死时亦将酒的秘方毁掉,实乃世间一大憾事。 陆放舟又仰头喝了大口气,酒气直冲入百骸,畅快道:“好酒!好酒!” 顾云庭嘴角抽了抽,“你不是又要独吞吧?” “老子就是要独吞了,咋地?”陆放舟翻白眼,笑得极其欠扁,“有本事你来抢啊!”话虽如此,他还是将只剩下小半的酒坛子推出去,身子猛地砸向绿杨春雅间精致的刺绣靠背上。这时他已薄有醉意,执起桌几上的竹著,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自成亲后,这位仁兄像这般发酒疯不是第一次,余下两人早已见怪不怪。 尚玉衡淡然地拎起酒坛,为自己和顾云庭各斟一杯。 绿杨春的杯盘皆小巧玲珑,菜肴精致养眼,就连雅间的布置也匠心独运,令人恍如置身杏花烟雨江南的画舫之中,别有一番风味。尚玉衡执起竹著,夹起一块白嫩嫩的凉拌豆腐,滑腻清凉,入口即化。这令她不由想到了什么,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 顾云庭轻啜一口,眯起细长的凤眸回味良久,才睁开眼道:“沈家新娘子,对你胃口?” ☆、第14章 绿杨春 尚玉衡垂眸,手指抚着绿杨春极具特色的莲叶造型的青釉酒盏,似不经意道:“你还记得两年前的夏日,淇水断桥,我们曾救过一个遭歹人挟持的小丫头。” “记得,当然记得!”顾云庭又啜了一口酒,才道,“那小丫头倒也奇了,分明吓得腿都软了,却还能不慌不忙地解下身上的首饰,与歹人周旋。即使最后被逼入绝境,连眼泪都没掉一滴。说来也气人,当时明明救她的是我们三人,那上丫头眼里看到的却只有你……” “是吗?”尚玉衡面无表情,“我不记得了。”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呢!”顾云庭笑得狡猾,“人家小丫头扑到你怀里,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挂在你脖子上死活不肯松手。后来……后来那小丫头倒不哭了,却嚷着什么‘一见玉郎误终生’,缠着你,非要你娶她,就连自个贴身戴的玉佩都拽下来给你……” 尚玉衡打断:“是她把我的玉佩拽走了。” “哎呦,反正都差不多啦!”顾云庭顿了顿,奇怪道,“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尚玉衡兀自喝酒,没有回答,嘴角却漾起淡淡的笑意。 顾云庭多玲珑的心思,恍然拍手大笑,“不会吧,竟是她!” 尚玉衡轻“嗯”了一声。 “天下竟真有这么巧的事?”顾云庭深深震惊了,“之前你寻了那么久都没半点音讯,居然自个送上门了?哈哈哈!真是踏破铁屑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顾云庭冲尚玉衡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昨晚上,你们两个,嘿嘿嘿……” “咳!”尚玉衡神色一僵,扯开话题,“我觉得那三个歹人十分可疑……” “得了吧你,别岔开话题!”顾云庭执起酒盏,一饮而尽,怪声怪调道,“真真乃天作之合也……” “什么天作之合?”陆放舟猛捶桌子,打了个酒嗝,“都他娘的放屁!” 顾云庭扯下一只鸡腿往陆放舟嘴里塞,“闭上你的鸟嘴!” “操!老子就要说!”陆放舟酒劲上来,这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挥舞着鸡腿,骂骂咧咧道,“老子娶江家那小娘们时,你们个个都说天赐良缘,天赐你大爷啊!人家是娶媳妇,老子是娶了后娘回来,得供着,哄着,就这样还动不动就冲老子甩脸子!” 顾云庭皱眉:“表哥,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给我闭嘴!”陆放舟翻了个大白眼,“别跟我提什么京城第一才女,老子见着她连想放个屁都得憋回去。床上更是僵硬得跟块木头似的,对着她,老子都硬不起来。” 顾云庭冷笑:“暴殄天物。” 见这两人又要吵起来,尚玉衡才淡淡开口:“又出什么事了?” “还是兄弟你懂我。”陆放舟猛拍尚玉衡的背,手中鸡腿被震飞,满手的油腻一个劲往人家身上蹭,“你说女人家老实在家呆着,吃了睡,睡了吃不行吗?非得没事找事! 尚玉衡脸都僵了,嫌恶道:“先把你的爪子挪开。” 陆放舟又转手去拍顾云庭,“就这两天,那臭婆娘又拿紫玉青霜生事。你说那两个丫头跟了我快十年了,把她们赶走,不等于抽老子的脸吗?” 顾云庭:“呵呵……”怎么没抽死你丫的? 陆放舟老泪纵横,仰天长叹:“老子一个人过得挺快活,干嘛找个女人来管东管西的?”娶个母夜叉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夜叉不仅有学问,心眼还多,把整个太尉搞得死气沉沉,丫鬟见她都吓得直哆嗦。就这样,全天下的人都认为是他陆放舟有眼无珠,不识好歹。 最可恨的是特么这个女人他还不能得罪,休都休不掉! 操!憋屈死老子了! “玉衡,早知道就娶你那个堂妹了。”陆放舟像一只吃醉酒的大狗,趴在桌子上吐舌头。 尚玉衡淡定喝酒。当初尚月芙求他牵线搭桥,他一口回绝,理由是“陆放舟非良配”。真实的原因却是人家陆大统领根本瞧不上尚月芙,他不过是不想当面令她难堪而已。 况且他的那个堂妹,瞧着确实像个没心机的天真小姑娘,事实上…… 陆放舟发了一通酒疯,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顾云庭一脸鄙夷:“想我那舅舅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厉害人物,生出来的儿子竟如此不堪。”若是上头有你老子罩着,就凭你这德行能当上凤翎卫的大统领?我呸! 尚玉衡沉默片刻,摇头:“不,这才是陆太尉真正高明之处。” 顾云庭不解。 尚玉衡道:“太宗曾有言‘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历朝历代,新帝践祚,第一次事便是修缮前朝历史。西汉时的霍光大权独揽,历经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三朝,官至大司马大将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谓煊赫之极。然一旦身死,霍家一族即遭到满门抄斩,长安城中有数千家人家被牵连族灭。现如今的陆家如再不知收敛,恐怕将是下一个霍光。” 顾云庭若有所思,恍然道:“你是意思是,陆崇左让陆放舟故意装疯卖傻?” 尚玉衡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你未免太高估你这位表兄了。” “那是什么?”顾云庭更糊涂了。 陆方舟那头倔驴,炸毛起来,谁都不怕,却唯服尚玉衡。 之前顾云庭就是觉得好奇才有意与尚玉衡结交。初相处,只觉得此人又闷又冷,毫无过人之处。可相处久了,顾云庭渐渐看得分明,尚玉衡确实与他们这些未见风浪的公子哥大为不同。 古人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水为至善至柔;水性绵绵密密,微则无声,巨则汹涌;与人无争却又容纳万物。水有滋养万物的德行,它使万物得到它的利益,而不与万物发生矛盾、冲突,人生之道,莫过于此。 尚玉衡就是这样的人,不怒不争,却往往一针见血。 如今炙手可热的陆家与曾经的尚家何其相似?其间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唯有亲历,方知椎心泣血之痛。并非顾云庭这样的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贵公子所能理解与承受的。 尚玉衡并不想多解释,只笑笑道:“何必庸人自扰,喝酒。” “你啊你……”顾云庭讪笑,“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却是个胸中有丘壑的不世之才。怪不得祖母总让我与你多亲近。陆放舟与你交好,也是我那舅舅授意的吧?” 尚玉衡轻笑:“可世人皆认为是我攀龙附凤,抱你们的大腿呢!” “狗屁!”顾云庭忍不住爆粗口,“一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此时门扉轻响,陆放舟的贴身侍卫承影领着绿杨春的青衣小倌进来,说是楼里弹词的时辰到了,贵人们若有意,可移驾到大厅二楼的隔间听曲儿。 第11节 顾云庭是个爱弄风雅之人,抽中袖中的沉香木三十二骨折扇,摇了摇,“去,当然要去。” 一楼二楼的大厅比不得三楼雅间,围着中间大厅一溜的看台,只是用梨花木竖屏风隔出一间间不足丈方的小阁子,外罩纱帘,底下戏台风光尽收眼底。 陆放舟睡得像头死猪……哦,不,死猪都比他好点,好歹不打呼噜吧? 尚玉衡命侍卫承影和纯钧守在外头,与顾云庭一起下楼。隔间是早定好的,蹩在楼梯后头极不起眼的一间。顾云庭虽然嫌弃不已,但晓得尚玉衡的不爱出风头的性子,只得忍着。 坐定后,顾云庭上下扫了一圈儿,这地方果真是女子多。三三两两的小姑娘凑到一堆吃着点心瓜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偶有男人,那也是与心上人私会来的,一对人儿依偎着喁喁私语。像他与尚玉衡两个大男人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纯粹坐着听曲的,显得十分可笑。 不多时,唱弹词的小姑娘与一位中年男人坐定,轻拨琴弦,咿咿呀呀唱起来。 尚玉衡脊背如松,一动不动,像是听得极入神。 顾云庭听了一会儿,便有些不耐烦了,摇着骨扇,唉声叹气道:“玉衡,如今你也成亲了。只剩下我孤家寡人一个,唉,可怜啊……” 尚玉衡瞥了顾云庭一眼,正纳闷这小子发什么神经?又听顾云庭接着叹道:“实在是哭着喊着要嫁给我的姑娘太多,我挑花了眼,怎么办?” 尚玉衡望着他,不说话。这小子一紧张就会抽出扇子摇个不停,还自以为掩饰得极好。 果然,顾云庭手中的扇子摇得愈加风骚,踌躇良久,才低低道:“下个月,晚衣就满十五了。” 十五岁,对寻常姑娘家来说就要将长发挽起,及笄,嫁人。但对于西昌门外九离江畔京都第一教坊云阙楼的姑娘来说,却是行开|苞礼,挂牌迎客的日子。 每每思及此,顾云庭就心如油煎。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第15章 竹马来 尚玉衡淡淡抬眸:“此事与你何干?” “我……我喜欢她。”顾云庭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像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艰难道,“我知道,你定会骂我没出息,竟会对个娼门女子动真情。可晚衣……晚衣她与别的青楼女子不同。晚衣虽堕入风尘,却身洁如莲,高华无双。你虽瞧不上她,可我知道她心念念的只有你……如今你已成亲,尚家家规,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我想,这回……这回她总该死心了吧?” 尚玉衡沉默,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盯着顾云庭。 这种沉默比打骂令顾云庭更感到恐慌,却仍强撑道:“我是真心喜欢晚衣。” 他们口中所说的“晚衣”,本名“向晚”,是尚玉衡故去母亲萧氏胞妹之女。 萧家与顾家一样,本是百年的名门望族,簪缨世族大家。十多年前卷入储君之争,被当今的庆隆帝以谋逆大罪抄家,原本是判定男人流放南疆蛮荒之地,女人沦为官妓,家财尽数充公。 萧家抄家时,尚玉衡才不到五岁,只从旁人口中隐约得知萧氏一族出了事,却没有具体的概念。彼时尚家本就日薄西山,又遭逢接连丧亲大难,撇清干系都来不及呢,哪敢再惹祸上身? 等到尚玉衡长大成人,萧氏后人早已死的死,散的散。即使寻到一两个,亦是旁枝远亲。 尚玉衡查寻良久,得知母亲的直系亲属只剩一个小姨母家的妹妹尚幸存。抄家时那小女娃才一岁多,即使还活着,恐怕也是纵使相逢应不识。谁能想到,两年前的一次偶遇,尚玉衡竟一眼认出。原因无它,实在是那姑娘与尚玉衡母亲生得太像。 尚玉衡的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他没见过她,家里留存的只有一幅旧时画像。 那姑娘竟像是从画像上走下来一般。 但这一切,尚玉衡没有告诉任何人,表面上甚至以一种近乎冷酷的轻怠态度对待向晚。因为尚玉衡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陆放舟行事太过张扬高调,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三人。如今向晚只是寻常堕入风尘的良家女,赎身消籍并不难。若被扯出萧氏一族的往事,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风波。 顾云庭虽比口无遮拦、没心没肺的陆放舟稍微好些,却也是个心无城府的孩子脾气。向晚赎身的钱物他已准备妥当,为免节外生枝,尚玉衡一直对此事绝口不提。 “云庭,我们是兄弟,才奉劝你一句。”尚玉衡漠然开口,“顾家是绝不可能容许你娶罪臣之女进门,更何况她如今身处娼门,即使是你能替她赎身,纳作妾室亦是难于登天。你是想让她做你一辈子见不得人的情妇,还是打算始乱终弃,玩玩就算了?” 顾云庭一怔,愣愣道:“不会,我娘很疼我的,她一定不会反对……”声音越来越小。他性子再单纯,也不会傻到真忘了他们顾家向来视“声誉”比性命还重要。 之前他每每提到晚衣,尚玉衡皆讳莫如深,他以为是尚玉衡对晚衣有意。那般皎如明月的妙人儿,哪个男人能不动心?他就算再喜欢,也不能跟兄弟抢女人。 可现在看来,他根本连抢得资格都没有! 尚玉衡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对顾云庭本还怀着一丝微茫的希冀,现在看来,果然是他想多了。顾家侯门似海,云庭性子又软弱,绝非向晚好归宿。罢了,早点替向晚赎身,离开那等是非之地吧! 这一声叹息令顾云庭如坠深渊,他端起酒盏,猛灌两口,呛得涕泗横流! “阿衡,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窝囊,一点没用都没有?” “阿衡,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晚衣……” “阿衡,你不晓得我以前多恨你。从小到大,只要跟你站一块儿,女孩子的眼睛就只会往你身上看。就连陆怡君那个疯丫头,谁都不放在眼里,唯对你……” 陆怡君是陆家嫡长女,陆放舟的胞妹,五前年入宫,如今贵为大楚武慧皇后。顾云庭陡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闭嘴,缩着脑袋,做好被骂个狗血喷头的准备。可他等了半天,也不见尚玉衡有反应,抬头一看,这家伙竟直愣愣地望着楼下发呆。 他顺着目光望下去,顿时眼前一亮。 绿杨春古朴精致的雕花木楼梯上,一抹惊艳的窈窕身影跃入眼帘。隔着帘幕,顾云庭看不清那女子的脸,只瞧得出是个绝色美人。 嘁,再美也不及晚衣半分。 顾云庭白了一眼尚玉衡:“阿衡,你不是……” “哇!快看!门口刚进琮的白衣公子是不是京都第一才子江临川?!” “什么?江临川来了!让我看看!哇!真的临川公子!” “哇!哇!哇!”整个大厅都沸腾了!二楼隔间的帘幕纷纷被扯开,无数人涌到窗前,挥舞着双手冲着楼下尖叫:“临川公子!临川公子!” 叫声震耳欲聋! 顾云庭捂住双耳,愤然撩开帘子向下一看,果然是江临川那贱人来了! 尚玉衡虽然也会招蜂引蝶得令人不爽,但尚玉衡性子孤傲,又整日冷着一张脸,小姑娘就算是春心萌动,也只是远远看着,默默眉目传情而已。江临川这贱人就不一样了,逢人就发骚贱笑,上至八十老妪,下至还在地上爬得奶娃娃,到哪都引得一帮疯娘们尖叫发狂,搅得全世界不得安宁! 特么贱人就是事多! 正往楼上走的眉心也被突然其来的尖叫声惊到,吓得她差点一脚踏空滚下楼梯。她捂着耳朵,顺着众人所指的方向望去,不期然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临川,她幼年最亲密的玩伴江临月的哥哥。 隔着如潮水般涌来的疯狂人群,一身白衣胜雪的公子似乎也认出了眉心,遥遥相望。 江临川抿唇轻笑,冲眉心轻轻招手。 疯狂的人群这下更疯狂了! “哇!临川公子笑了!临川公子还对我招手!”不少女孩子尖叫着幸福到快要昏厥! 眉心捂住耳朵,冲江临川一撇嘴。这家伙,记得他以前蛮腼腆的啊?多看他一眼都会羞得满脸通红。几年没见,居然混成了风靡万千少女的风流公子哥了? 说起来,沈家是江临川一家的恩人。 江临川的父亲江清源当年不过一介落魄秀才,靠在街上摆摊给人代写书信养家糊口。一次偶然,沈家老爷子看见江清源留一处残壁上的诗,顿起惜才之心,资助江清源攻读科考。 江清源踌躇满志,却接连三次落榜。年岁渐长,母亲又常年卧病不起,江清源便放弃应试之心,娶妻生子,在沈家作了一名私塾先生。 沈家财大气粗,庄园占地百余亩,仆从上千人,小时候的眉心却常常一个人闷闷不乐。因为她这一代,几个叔叔家男孩子居多,两个堂姐比她大了十多岁,根本玩不到一块。于是沈甫田特意就让江临川江临月两兄妹陪眉心一起在沈家私塾读书,也住在沈家庄园。 江临川比眉心大五岁,妹妹江临月只比眉心大一岁,名义上是伴读,其实就是玩伴罢了。 少年时的江临川是个木讷刻苦的孩子,除了读书,平时连门都很少出,整日皱着眉头,连笑都很少笑。眉心与江临月就常常以逗江临川笑为乐。那时的江临川脸皮真的好薄好薄的,眉心只要盯着他看,他的脸就会一点点变红,从耳根到脖子,羞得恨不得把头埋到书堆里去。 眉心还记得,有一回,她问他,江临川你长大以后入赘到我们沈家好不好?江临川气得脸红脖子粗,将手中的书一摔,落荒而逃!竟一个月都没理她。 那时眉心哪懂什么叫“入赘”?不过是鲁妈妈常在她耳边唠叨罢了。后来她虽然明白“入赘”的意思,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件极耻辱的事,但她始终拉不下脸跟江临川道歉。 再后来,慢慢长大了,也就更疏远了。 江临川也总算没有辜负父亲江清源的殷切期望,自小便是江南一带远近闻名的神童,九岁考童子科,十三岁中举人,次年进京,考入太学。 此后,江家举家迁居京都,一晃都六年过去了。 每年清明,江家倒是年年都返乡祭祖。但眉心最后一次见到江临川却是在三年前,那个时候江临川已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性格倒还是一如记忆的腼腆。这才两年没见,整个人竟如脱胎换骨,除了一张脸没变,全身上下寻不到丝毫昔日的影子。 眉心摇头,白云苍狗啊! 江临川凝眸望着眉心,踌躇了片刻,似乎想走过来,疯狂的人群把他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铁桶一般,一步都动不了。“临川公子!我在这里!”一声刺破天际的尖叫,不知是谁先解下腰上的香囊抛给江临川。这下好,一个学一个,玉佩、珠钗、手镯雨点般往江临川身上砸去! 眉心:“……”原来史书上写的“看杀卫玠”是真的吗? “阿眉,这里太乱,我们上去吧。”鲁妈妈绷着脸催促。 眉心垂下眸子,心里情很复杂,却又说不清是究竟是什么感觉。 她又想起江临月,她幼年最亲密的小伙伴。记忆中的江临月是个文静又爱哭的小丫头,一条毛毛虫就能吓得她大喊大叫,养得兔子病死了,就能整整哭上一天,还非拉着她一起为兔子挖坑、下葬,最后插上一块小墓碑,郑重其事地在上面刻上“爱兔之墓”…… 如今肯定也大变样了吧? 听说临月去年也出嫁了,好像还嫁给了一户很厉害的人家,不晓得过得怎么样? ☆、第16章 惊鸿影 “咋回事,这么吵?”陆放舟踉踉跄跄推门进来,一屁股把顾云庭撅开,也趴到窗前向下乱瞅。这位爷喝得醉眼朦胧,只看到一片花花绿绿的女人围着什么东西哇哇尖叫。 “那些人都看啥呢?” 顾云庭翻白眼:“还不是你那个大舅子又出来发浪。” 陆放舟反应好了一会儿,才恍然:“哦,江家那臭婆娘的哥哥啊……老子见过啊,娘们兮兮的,长得那鸡|巴样儿也有这多么人跑去看?都眼瞎啊?” 顾云庭瞥一眼尚玉衡,见他面色沉肃,仍在盯着楼梯上的美人发愣。顾云庭眼珠子转了转,压低低声对陆放舟道:“你知道如今‘京都四公子’之首是谁吗?” 陆放舟一脸看白痴的表情,“不就是老子吗?” “呵呵……”顾云庭冷笑三声,“几个月前就被江临川那贱人抢走了!” 没错,顾云庭就是在煽风点火。上回儿他去看晚衣时,与江临川狭路相逢。晚衣尚未在云阙楼中挂牌,所以点她的人并不多。特么那贱人居然敢跟他抢,气得他当场撸起袖子就冲上去…… 结果,他被打趴下了! 他都没看清江临川怎么动手的,人就软了。 江临川把他放倒之后,还笑眯眯地把他扶到门口,温言细语跟人说他喝多了,嘱咐人把他送回家。而他只能睁眼眼地看着那贱人扬长而去,动都不能动。 此等奇耻大辱,他当然不能忍! 他自己打不过,可以找人帮忙修理啊? 尚玉衡向来不惹事,只会劝他忍气吞声,而且事关晚衣,也绝不能让他知晓。所以他去找陆放舟替他出气,谁料那头猪居然说什么他老爹严令他不能惹江家人……气得他差点吐血! “被江临川抢走了?”陆放舟脑子晕乎乎,好半天才猛地一捶墙,双目圆睁,勃然大怒道,“你说啥?老子京城四公子之首的名号被姓江那小白脸抢走了?” 第12节 顾云庭火上浇油:“不仅如此,表哥您还被踢出去了。” “操!江家小白脸欺人太甚!老子去跟他理论理论!”陆放舟的推了一下围栏,没推动,然后直接一脚踹开,迈开大步踏出去……陆放舟是个醉鬼,那也是个身手敏捷力大无穷的醉鬼。顾云庭直觉有哪里不对劲,可等他反应过来伸手要拦的时候,已经晚了…… 大楚凤翎卫陆大统领以饿狗扑屎的姿势直直地砸向一楼大厅! “嘭!”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躁动中的女人们呆呆扭头望着从天而降的不明庞大物体,愣住了,掉下来的好像是……人吧? 一动不动地趴着,是死了吗? 死人!有人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 顷刻后,人群发出比之前强烈千倍万倍的刺耳叫声!尖叫着四处逃散! 绿春的装帧走得是江南小桥流水的精致路线,偌大的厅堂只有左右两条窄窄的楼梯盘旋而上。这些女人受到刺激后下意识全往自家的小隔间逃!别看这些娇小姐们平日娇滴滴似弱柳扶风,一旦逃起命来比抽羊癫疯还可怕,眨眼间全爬上楼梯,拼了命似的往前挤! 眉心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愣神,疯狂的人群已挤到跟前。 鲁氏忙挡到眉心背后,猛推她:“愣什么,还不快跑!” 眉心却一把将鲁氏拽到自己身前,冲前面的喜鹊大喊:“快拽着你娘跑!” “小姐,你……”喜鹊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快跑!”眉心厉声吼道!生她的那年,娘亲难产。正值数九寒天,外面冰冻三尺,大雪漫天。鲁氏就一直跪在门外面,向菩萨佛祖所有她能想到的天地神明祈求祷告。 娘亲痛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生下她。 鲁氏也整整在外面跪了一天一夜,此后,便落下双腿酸痛的旧疾。 那一年,鲁氏十九岁。 来不及再多想,喜鹊拽起娘亲就跑! 眉心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推着鲁氏向上爬,可她们还是太慢,失控的疯狂人群挤得她站立不稳,而头顶的窄仄盘旋的台阶一级级仿佛没有尽头…… 原以为经历过一次生死,便会不再害怕。 可真当身处绝境,巨大的恐惧又如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扼住她的喉咙,眉心大脑一片空白,只凭着本能伸开双臂膀死死将鲁氏遮住,抱着她一起向前逃! 不知是不是人在绝望的时候都会产生幻觉,眉心只觉得眼前突然掠过一道白影,紧接着耳朵传来“轰”地巨响,眼前骤然一黑,她整个人就飘起来了…… 难不成……她被踩死了? 眉心动了动,身子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眼前依然漆黑一片……她,真死了吗? 还是被坍塌的楼梯压到底下了? 那鲁妈妈和喜鹊她们怎么样了?会不会……都怪她,好好在家呆着不好吗?非要跑出来干嘛!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涌出,眉心又悔又怕,直到鼻翼传来阵阵熟悉冷梅的清香,她狂躁的心情才稍稍安定。只是……怎么会有梅香?淡淡的,若有似无,像极了尚玉衡衣襟上熏染的味道。 她怔怔睁开眼,朦胧中竟看到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近在咫尺…… “小姐,你没事吧!”喜鹊焦急的叫喊声传来! 咦?她没死啊!眉心猛地睁大眼睛,吓得哇哇大叫!尚玉衡……尚玉衡……真的是他!他……他从哪冒出来的?!怪不得她眼前一片漆黑,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人家怀里! 她还是被踩死算了! “你,还好吧?”尚玉衡面无表情开口。 眉心实在装不下去了,别扭道:“没事,放我下来。” 尚玉衡松开臂膀,小心翼翼将眉心放到地上。可能是惊吓过度,眉心沾地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又被尚玉衡及时一把捞起来,左手扶住她的腰,让她依偎在他肩上。 眉心:“……”好想死,怎么破? 时间仿佛过去许久,其实才转瞬而已。混乱发生时,尚玉衡从靠着楼梯的小隔间窗口跃下,救出眉心一人很容易,但鲁氏和喜鹊就顾不得了。千钧一发间,他拎起厚重的铁力木案几攀跃到楼梯上,先以案几将鲁氏喜鹊和上涌的人群隔开,紧接着抱起眉心,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门口的江临川也赶过来救人,却还是慢了一步,眉心已被尚玉衡抱在怀里。他索性白衣翩然立在横挡楼梯的案几上,含笑安抚惊慌失措的众人。 这招果然有效,吓傻的女人们看见自己心目中的男神如神祇般从天而降,都呆住了,痴痴地仰头凝望,哪还记得刚刚从楼上摔下一个人的事。 此时顾云庭也咬牙从二楼窗口跳下,连滚带爬到一动不动趴在地上的陆放舟身旁,双目赤红,惊恐、害怕、后悔、懊恼……各种情绪交杂,令这个从没见过风浪的贵公子哥儿魂飞魄散! “表……表哥……你死……死了吗?不……不!你可……不能死啊!陆……陆放舟……你……你快……快醒醒啊!”顾云庭扑到陆放舟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拼命摇晃! 侍卫承影与纯钧站在一旁,脸色古怪,欲言又止。 过一了会儿,陆方舟果然醒了。他摇摇脑袋,在顾云庭惊恐万分的目光注视下,晃悠悠爬起来,一脸困惑地嘀咕道:“什么破门槛,这么高,差点摔死老子!” 顾云庭:“……” 众人:“……” 良久,顾云庭猛地跳起来,大吼一声:“陆放舟!怎么没摔死你这头猪!” 绿杨春的小倌们手脚麻利收拾地上的狼藉,女掌柜叶轻眉领着几位管事出来安抚受惊的客人。能到绿杨春喝茶的,自是非富及贵,出了这样的大事哪是三言两语能平息的? 可那些平日里高傲的小姐们在江临川寥寥几句劝慰下,竟都乖乖散了! 当然,真正高贵的世家嫡女都会自矜身份,即使是庆隆帝亲临,也不可能疯了似的跑下来大喊大叫。围着江临川哭喊的这些女人,大多都是低品级的官宦小姐,或是商贾女。京城第一才子江临川对于她们来说,犹如挂上天上的月亮,看得到,却摘不到。 但是,她们又不甘心。 她们当中,或是自负美貌,或是自恃才华,或是有万贯家财,或仅仅是自我感觉非常不错……不管什么原因,都幻想着江临川多看她一眼,兴许就动心了呢? 人潮终于渐渐退去。 眉心望着眼前的一切,简直像在做梦。不远处那个白衣飘飘弄得跟神仙下凡似的家伙,真的是江临川吗?那个记忆中她看他一眼,就会脸红不安的腼腆少年? 喜鹊见自家小姐没事,松了一口气,正要上前,却被鲁氏给拽住了。 江临川从案几上轻盈落地,缓缓走到眉心跟前,笑如清风拂面:“小眉毛,好久不见啊?” ☆、第17章 执子手 “小眉毛”是眉心的乳名,但只她爹爹一人这般唤她。此刻,被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人用软软的乡音喊出来,令眉心觉得亲切,又有一种莫名的别扭感。 貌似,她跟江临川不算很熟吧? 可她若是不搭理,又显得自己心里好像有鬼似的。 眉心有点恼了,这家伙众目睽睽之下置她难堪,莫不是报复她小时候总欺负他?都陈芝麻烂谷子多久以前的事了,有必要吗?不觉得无聊吗? “嗯。”眉心哼一声,敷衍了事。 江临川深深看一眼眉心,轻笑出声,转向尚玉衡,拱手道:“尚兄昨日大喜,涤尘未能登门道贺,实在遗憾。不如改日有空涤尘设宴,请尚兄喝两杯如何?” 眉心暗暗吃惊,他们两个很熟吗?她怎么不记得了? 还有,貌似江临川比尚玉衡大吧?眉心掰指头,江临川比她大五岁,今年弱冠,涤尘应当是他的字。尚玉衡……咦,他多大? 尚玉衡淡道:“可以。” “那就一言为定。”江临川似乎突然又想到什么,“对了,南焰兄托我问你,十天后的凤翎卫与虎贲军的大比武,你们考虑得如何了?” 他口中的南焰兄是京都御林军四卫之西卫虎贲军大统领魏烈,字南焰。 如果说凤翎卫是京都世家精英子北云集之地,那虎贲军则个个是从最底层拼杀上来的寒门武士。一个自矜天生贵胄,谁都不放在眼里;一个靠得是血与汗一步步爬上来,睥睨众生。在这里铁血汉子眼中,凤翎卫不过是一帮衣着光鲜却徒有其表的漂亮公子哥,皇帝装点门面的摆设罢了! 这话听起来大不敬,却也一语戳中凤翎卫的痛处。说是经层层考核遴选出来的,事实上连顾云庭这种连二十斤入门级重弓都拉不动的废物不照样进来了吗? 如今庆隆帝不拘一格,唯才德是用。虎贲军众将士早就看不惯凤翎那帮酒囊饭袋整日游手好闲,却占着御林第一卫的头衔,拿着比他们高的爵位俸禄,还处处瞧不起他们出身低微! 两天前,虎贲军大统领魏焰向凤翎卫下战书,来一场军中大比武。到时候,是骡子谁是马,出来溜一溜便知道了。 当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还用比?不过是虎贲军寻个借口找凤翎卫难堪罢了。 军中大比武是常事,凤翎卫可以拒绝,那就相当于直接认怂! 凤翎卫的大统领是陆放舟不错,可这位爷平日里除了喝酒骂人,啥正事不管,日常训练管理具体事宜都是尚玉衡一手操办。但江临川当陆放舟的面,直接询问尚玉衡,这居心就有点险恶了。 尚玉衡只要开口,那就是僭越,就是不把陆放舟这个大统领放在眼里。即使陆放舟不介意,但人家太尉老爷子怎么看?凤翎卫的兄弟们怎么看?围观的人民群众怎么看? 不开口嘛,呵呵,难道真打算认怂了? “喂,江贱……那个谁!”顾云庭鼻涕眼泪不及擦干净,跳出来,愤怒道,“这是我们凤翎卫与虎贲军之间的事,关你个狗屁的祭酒什么事?滚回家喝你的酒去!” 虽然以他那点脑容量根本参透不了江临川的曲折用心,但见那小子笑得那么贱,就一定没好事! “噗……”眉心一个没忍住,喷了。 祭酒,也就是国子监祭酒。国子监是大楚朝最高学府,下设国子、太学、四门、律算、书等六学,各学皆立博士,设祭酒一员,掌监学之政,并为皇太子讲经。 三年前,江临川与其父江清源同列殿试鼎甲,父状元,子探花郎,举国上下一时传为美谈。江清源蒙帝恩,擢为太子太傅,为太子启蒙鸿师。江临川入太学,次年升国子监祭酒,掌太学。此等奇事千载未闻,令天下寒门子弟无不磨拳檫掌,待来年一跃龙门。 简单的说,就是当今的庆隆帝试图以“科举”来打破沿袭千里的世族门阀禁锢,大敢破格重用提拔寒门子弟,以抗衡朝中盘亘深远的勋贵势力。 江临川父子,恰逢其时。 “酒,哪有酒?”陆放舟摇摇晃晃走过来,一看见江临川,顿时怒火冲天,“好你个……你个……”他一拍脑袋,“咦?我之前想说什么来着?” 顾云庭: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是谁?麻烦赶紧拖走好吗! “哦,对了,酒!”陆放舟涎皮赖脸凑到江临川面前,“醉清风,你喝过没?” 江临川不动声色躲开陆放舟的熊掌,淡笑道:“澹远兄说笑了,醉清风乃百年前一代奇人虚空大师所酿制,除皇宫御膳房尚有几坛,世间早已绝迹……” “放屁!”陆放舟怒了,“我刚刚还喝了大半坛呢!那可是三十的陈酿的!” “三十年……陈酿?” “嗯呐。”陆放舟一脸骄傲,“我兄弟,尚玉衡家里藏了好多坛呢!” 江临川神情古怪地瞥了尚玉衡一眼,轻笑:“是吗?” “江家大舅子,吓傻了吧?”陆放舟一脸鄙夷。他跟江临川只寥寥见过几次面,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可每每看到这张与家中母夜叉极其神似的脸,他就气不打不处来啊!要不是他老爹再三训斥他不许得罪江家人,说什么是崛起的新贵,他早一拳头砸过去了! 不,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把那个臭婆娘给休了! 眉心当然认得陆放舟与顾云庭二人,尚玉衡最铁的狐朋狗友嘛。上辈子见过一两次面,只知道这两人出身贵胄之家,狂傲不羁,却没料到竟“不羁”得拉不回来了。 人家虚空大师都死了一百多年,哪来的三十年陈酿的醉清风?诈尸吗! 顾云庭也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想不出来。心里仔细琢磨一百年和三十的之间到底有啥问题呢?忽而灵光一闪!怔怔地望向尚玉衡,崩溃了! 第13节 天呐!谁能想到这么个严肃又正经的家伙居然耍自家的兄弟玩! 难道说尚玉衡拎来的那几坛醉清风都是假的?不可能啊?他和陆放舟可是参加过御宴,喝过皇帝亲赐的醉清风,味道分明丝毫不差。难不成皇帝老子也拿假酒哄人不成? 再说了,就算他喝不出来,陆放舟那鼻子比狗都灵的烂酒鬼会喝不出来?! 总之,顾云庭风中凌乱了。 江临川笑笑:“涤尘还有琐事在身,先告辞了。” 言毕,潇洒转身离去。 留下面面相觑的几人,大眼瞪小眼。 陆放舟:“呵呵,土鳖你怕了吧?”一转身看见眉心,“哟,哪来的小妞,长得不错嘛……”顾云庭忙冲上去捂住他的嘴,生怕这醉鬼又说出什么惊世之语。 陆放舟没认出眉心倒也不奇怪,两年前他们在淇水断桥遇见的是一个小脸圆嘟嘟的小姑娘,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如今却出落成一个杏眼瓜子脸的美人,纤腰束素,清丽妩媚。若不是眉间一颗朱砂痣,就算是尚玉衡也敢肯定就是同一个人。 顾云庭呢,一开始也没认出来。可他又不傻,瞧尚玉衡对小美人恨不得捧在心中疼着那小样儿,用脚趾头也猜得出来啊! 尚玉衡面色一沉道:“老三,你送老大回家。” “阿衡,你就没什么要解释一下的吗?”顾云庭小眼神无比哀怨地望着尚玉衡。虽说江贱人那点小伎俩根本挑拨不了他们之间如泰山般巍峨深厚的兄弟情义,但他还是觉得深深受到伤害,再也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了。连尚玉衡都能骗人,呜……太可怕了! “滚!” 顾云庭伤心欲绝,这个重色轻友的世界太可怕了! 绿杨春的女掌柜满脸含笑,正要上前,尚玉衡眼锋冷冷一扫,女掌柜便识趣退回去。 “走吧。”尚玉衡面无表情,揽着眉心的腰就要向门外走。 “啊?”眉心愣了一下。 “回家。” 眉心:“……” 我是这的主子!我是来微服私访自家铺子的好不好?! 眉心之前是乘沈家自己的马车来的,里面铺着一层冰丝席,各种精致点心吃食。出门后,却被尚玉衡强行“扶”上国公府的马车。气派是气派,可里面好硬啊!连个靠垫都没有是闹哪样? 尚玉衡登上车后,松开将一直扣在眉心纤腰上的手,转而握住眉心的左手,紧贴她身侧坐下。然后便如老僧入定般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眉心试着挣开,却被那双修韧有力的大力握得更紧,再挣,竟成了十指相扣。 “喂!”眉心怒气冲冲瞪向身侧的男人,恰如他幽深如潭的双眸相遇。两人离得如此之近,眉心可以清晰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雪白的中衣坚领规规矩矩地高出暗云纹锦衣半寸,脊背峭拔,整个人岩岩若孤松之独立,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可就这样一个正经不能再正经的家伙,却强拽住她的手,在他略带薄茧掌心轻轻摩挲。 他看她的眼神,执着,隐忍,又透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情|欲。 眉心的双颊一点点染上绯红。 ☆、第18章 桃花劫 “你……认识江临川?”尚玉衡开口,音色黯哑,似在极力克制情绪。 “怎么,”眉心扬起下巴,“不可以吗?” 哈!这混蛋居然有脸怀疑她?你在外面养野女人我都懒得问,怕脏了口,我不过是恰巧碰见个熟人你就疑神疑鬼的逼问,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可以。”尚玉衡语气冷硬,“但以后再出门,必须事先告诉我。” 这下眉心彻底被激怒了!喂!你谁啊你?别以为刚刚你玩一出狗雄救美,我就得痛哭流涕感恩戴德,上辈子老娘可是被你这个混蛋活活气死的!大不了扯平了,谁都不欠谁! 眉心平复一下心情,倨傲道:“不可能。” “你……”尚玉衡的手骤然握紧,痛得眉心差点叫出声来,“松手!” 尚玉衡当然不会松手,眉心上去一口咬住他的手背! 眉心这一口牙那是打小啃猪蹄磨出来的,一口下去,轻松在尚玉衡的手背上啃上一排森森的牙印,紫红的淤血瞬间涌聚,瞧着还挺吓人的。 尚玉衡面无表情,冷冷盯着眉心:“你不答应,我是不会松开的。” “幼稚。”眉心一脸嘲讽,“尚玉衡,明明是你自己说的,井水不犯河水,这算什么?想反悔吗?” 不好意思,晚了。 尚玉衡沉默了,良久,突然冒出一句:“对不起。” 眉心怔了一下,旋即轻笑:“尚玉衡,挑明了说吧,若不是顾忌着我娘的身体,不想让她老人家受刺激,你们尚家那个鬼地方我一天都不想留!再说最后一次,休书之事不是跟你说笑,你要是懒得写,那我自己写好了。等哪天有空,麻烦你签个名,咱们好聚好散……” “够了!”尚玉衡厉声喝止,“绝无可能,不许再提。” 眉心陡然回过神,她这是怎么了?竟跟个泼妇似的胡搅蛮缠? 不,她才不要变成那种可悲的女人! “好,这是你说的。”眉心笑意森然。对尚玉衡来说,她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不就是钱吗?行啊,那她也不介意在尚家白吃白喝多懒几天。至于她沈家的钱,一分一毫都别想! 直到停车,尚玉衡才缓缓松开手,神情孤傲中透出几分落寞。 若是以前,眉心见了,定会心疼得不行,可现在…… 眉心轻理裙裾,仪态万方,缓缓下车。 穿过长长的曲水花廊时,罗氏正坐在凉亭里跟府中一帮女人喝茶闲聊。眉心趾高气昂,无视而过。众人皆一愣,罗氏正要出声叱责,又看见尚玉衡阴沉着一张脸,继续无视走过。 罗氏怒不可遏制,“目中无人的狗东西!什么玩意!” “娘,别生气。”尚月芙冷哼,“看他们能得意到几时!” 只有小罗氏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阴恻恻道:“哟,早上还郎情妾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半天不见,又闹翻了吗?咯咯咯……还真是有趣呢!” 罗氏神色微变,望向小罗氏,眼珠子飞快转起来。 眉心跑回房中,将房门拴上,身抵着门扉大口大口喘气,心绪稍宁。 可一静下来,心中的欲念却更如猛虎般呼啸而出。方才在马车上,她竟忍不住想扑上去,一把撕开尚玉衡雪白整饬的衣领,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咬上一口…… 她一定是疯了! 不多时,鲁氏与喜鹊坐着另一辆车也赶回来了。 “小姐,我……”喜鹊兴奋冲进来,刚要开口。眉心沉着脸打断,沐浴,焚香,换一身素净的衣裳,取出放在床头妆奁中未来得及送出的菩提子佛珠,盘膝坐到窗下的榻上,闭目念经。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喜鹊:“……” 午后,拜访纷至沓来。 先是三夫人白氏命贴身丫鬟清浅拎着酸枝缠莲纹三层食盒过来,请眉心品尝点心。 敬茶时眉心向白氏讨要点心,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并未放在心上,可当她打开最上面一层的食盒时,眼前顿时一亮,再抽出下面两格,就足可以用“惊艳”来形容了。 第一层是桃花酥。 第二层是做成各色花形的水晶桂花糕。 第三层碧色小碟子中,一颗颗硕大的露珠静卧在鲜嫩的莲叶上,水珠中包裹着的樱花含苞待放,饶是她这等嘴叼的吃货也从未见过这般赏心悦目的点心,若不是露珠上袅袅甜香温热扑鼻,她倒以为是水晶雕琢的珍品。 清浅见眉心一直盯着点心看,却不动,惴惴道:“都是夫人亲手做的,奴婢不过跟着打打下手。” “哦。”眉心想到前世她竟看也不看就将这么好的东西扔了,真真暴殄天物。 清浅愈发不安,夹起一块放到嘴里,急切道:“二少夫人放心,这点心都是干净的!” “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太漂亮,不忍心下口。”眉心羞赧,小心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甜滑软糯,口齿噙香。白氏此人,虽懦弱,却是个极有风骨的女子。别人对她一点,她必会竭力补偿。小小点心,足见用心之诚。这样的人,值得真心相交,而不是施舍怜悯。 看来药铺之事,得从长计议。 眉心让清浅回禀白氏,就说她半个时辰后到浣溪阁,登门答谢。 浣溪阁前世她去过一次,急匆匆将礼物一丢,便避瘟疫般逃了。 现在想来,实在惭愧不已。 眉心想了想,决定也亲自下厨跟鲁氏学做了几样简单的点心。才开始和面,喜鹊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喊不得了啦,清浅被人给劫持了! 眉心吓一跳,忙问:“人在哪?” “就在沧浪院门口!” 这话听起来荒唐,居然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在沧浪院打劫? 眉心不及多问,手也没洗便急匆匆跟着喜鹊来到沧浪院门口一看,愣住了。 清浅确实是被“劫持”了,而且是被一大帮男人团团围住。中间一个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家伙拦在在清浅面前,嚷嚷着让清浅嫁给他。清浅满脸通红,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眉心看了一会儿,察觉出不对劲。为首的那人她认得,叫罗山,罗氏娘家一个远方亲戚,在尚府作门房。之前她发赏钱时,就是这个家伙闹得最凶。若是罗山真想娶清浅,就应当正而八经请媒人到浣溪阁求亲,而不是跑到沧浪院门口堵住人家小姑娘闹事吧? 大楚风气虽开放,却也没开放到众目睽睽之下逼婚的地步吧? 眉心又想到晌午回府时她没搭理罗氏,依着这女人的脾气必不会善罢甘休的。罗氏刚在她这里吃过亏,定不敢妄动,就故意派这罗山玩杀鸡儆猴的把戏? 不得不说,眉心真相了。 这罗山本就对清浅有意,无奈人家姑娘根本瞧不上他。经罗氏三言两语一撩拨,这条狗便颠颠跑来闹事了。这府里他唯一忌惮的就是尚玉衡,事先他派人盯着,确定尚玉衡与茂林已出府,沧浪院里只剩下几个老弱妇孺,这才敢肆无忌惮地跑到沧浪院门口来闹。 “住手!”眉心冷脸呵斥!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她当然不能坐视不理。这罗山再横,谅他也没胆子真敢动她。她好懊悔当初没多从家里带人过来,这样的恶狗就该往死里打! 罗山那帮人不仅不收敛,反而得寸进尺,直将清浅逼到墙角,竟开始动手动脚了! 眉心气得手脚发抖,“罗山,再不住手的话,你会后悔一辈子!” “哟,是二少夫人呀?”罗山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这丫头是浣溪阁的人,人家主子都不管,您操什么心啊?再说了,老子瞧上她,也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嗷~~” 一声杀猪似的惨叫传来! 罗山正得意呢,谁料半空中飞来一团烂泥巴,不偏不倚狠狠砸他一脸。 这边喜鹊一手握着泥团,一手掐腰骂道:“畜生,再不住手姑奶奶对你不客气了!” 罗山推开众人,嗷嗷叫要冲过来,眉心挡到喜鹊面前,冷冷看着他笑,“怎么,要跟我动手?” 罗山顿住脚步,满是泥污的脸上狰狞凶狠,拳头紧握刚抬起来,突然斜冲过来一个身量矮小瘦弱的男人,飞起一脚竟将小山似的罗山踹退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一帮人全吓傻了!特么那人是谁啊?看起来还不及罗山的胸口高,竟……竟这么厉害?! 第14节 罗山也懵了,方才那一脚正中胸口,疼得他半天缓不过劲! 眉心缓步上前,将清浅从男人堆里拉出来,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罗山那帮人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猛遇到硬茬,顿时就不知道该咋办了。再看罗山龇牙咧嘴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更是惊慌失措,几个人赶紧拽着罗山屁滚尿流滚了。 “鲁叔,多亏你了。”眉心向方才踹人的瘦小中年男人道谢。此人自然就是沈眉心陪嫁过来的车夫,也就是鲁氏的丈夫,喜鹊与小鹌鹑的爹。 鲁叔憨厚笑了笑,与方才打人时的狠厉判若两人。 眉心又冲惊魂未定的清浅一笑,“走,一起去浣溪阁。” ☆、第19章 葬相思 白氏没想到眉心会来,匆忙换掉身上做活时的粗布衣,来不及细细梳妆,便赶紧携着女儿尚月蓉到门口亲自迎接。平日她几乎不出门,所以并不知道方才在沧浪院门口发生的事,吩咐清浅去准备茶水,自己则带着眉心在浣溪院里四处逛逛。 尚家三爷尚安宇常年卧病在床,庭院却无一丝破败气息。整洁,干净,处处花草,清香怡人。踏入垂花拱门,迎面一泓清浅的溪流潺潺流过,岸生簇簇幽兰,令人恍若置身幽谷。 白氏一身半旧的布衣,素面朝天,恭敬却无谄媚之态。 尚月蓉虽还是怯怯的躲在娘亲身后不敢抬头,却已能主动向眉心行礼问好。 眉心含笑听着,认真问庭院中的花草品种。 转到正房时,三爷尚安宇正卧在窗下的软榻上看书,体弱不便起身,便颔首示意。 这是眉心第一次见尚家三爷,全无想象中憔悴病态,竟是个清矍风雅的俊秀年轻男子。 窗明几净,墨兰如画。榻上的男子比画中更几分清雅淡远。 而眉心再看身旁的白氏,不到三十的年纪已眼生细纹,发鬓染霜,本该是绣花抚琴的纤纤玉手被摧残得如干枯的柳枝,触目惊心。 她,可曾后悔过? 浣溪阁也有一只小小的洗心亭,里面清浅已备好茶水。 眉心与白氏相对而坐,莲花小几石摆着一套白瓷墨兰茶具。白氏双目微垂,选茗、择水、烹茶、洗茶、斟茶,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说不出的优雅端庄。 白氏双手执盏,奉于眉心:“尝尝如何?” 沈甫田精于茶道,眉心她自小耳濡目染当然不陌生。这白氏的手法气韵皆佳,毫不逊色于江南绿杨春的茶道师父。真没想到这破落国公府中竟还藏着这么一位茶道高手。 眉心执盏轻啜,茶水入口鲜醇甘厚,味道竟十分……熟悉? 再低头细细一看,杯中茶叶条索纤细、卷曲成螺,满身披毫,银白隐翠,汤色碧绿清澈,叶底嫩绿明亮,分明是顶级的碧螺春! “茶叶是晌午时二公子送来的。”白氏柔柔一笑,“我不懂茶,却也喝得出定非凡品。” “哦。”眉心放下茶盏,双眸低垂。她记得尚玉衡是不爱喝茶的,难不成这一世性子会突变吗? 呵,不管怎么变,又与她何干? “咱院子虽清贫,吃的穿的却样样不缺,这么多年也多亏他暗中帮衬着。” “看不出倒是个热心人。”眉心轻拂茶盖,样样不缺?瞧你姑娘衣服都旧成啥样了?尚玉衡若真心想帮你,岂会纵容罗氏那恶妇欺负得你抬不起头? 白氏是过来人,岂会看不出这小两口心有芥蒂?终究是玉衡那孩子伤人家在先,偏又是个心高气傲不善言辞的主,令她这个外人看着都着急。 “阿眉,容婶娘多一句嘴。玉衡那孩子算是婶娘看着长大的,人冷,话也少。不怕你笑话,就连婶娘我见着他都怵得慌,却着实是个面冷心善的好孩子。只叹这孩子命苦,爹娘去得早,老夫人又是个不问世事的,人□□理方面没人教过他,难免会犯错……” 眉心轻笑:“婶娘是作说客来了吗?” 白氏讪笑:“婶娘不过是多一句嘴,不忍看你们两个孩子蹉跎好时光。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顺遂人心?各退一步,也就过去了。” “若是过不去呢?” “傻孩子,这世上哪有过不去的坎?你们还年轻,自是不会懂得年少时以为毁天灭地的大事,多年后再回头一看,原本根本不值得一提。就好比当年……罢了,不提那些。这事确实是玉衡做错了,且错的离谱。等有空,定让他叔好好训他一顿!” 眉心沉默良久,摇头:“我与尚玉衡之间……你不会明白的。”她能怎么说?说她与尚玉衡之间的症结根本不在于“新婚夜宿书房”一件事,而是…… 算了,解释不清的。 “婶娘怎会不明白?”白氏暗暗着急,“玉衡那孩子除了脾气硬了点,人品绝对没得挑。老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晓得你心里一直想问我嫁入尚家悔不悔?婶娘告诉你,嫁给三郎,我从未悔过。如果是下辈子,我……我还愿意嫁给三郎。” 为了能劝这一对小儿女解开心结,白氏连埋在心底最深的念头也豁出面皮说出来了。因为她太清楚,心中芥蒂初时微不可见,日积月累的就会凝成心病。 眉心微微动容:“婶娘,你是有福之人。” “不,阿眉,你比婶娘有福气。” 人心如沉渊,除非自渡,无人可渡。如果尚玉衡能一心一意待她,哪怕她吃糠咽菜,像白氏一样日日侍奉汤药,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只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 这一世,她断不会再傻傻交出真心。 眉心笑了笑,岔开话题道:“婶娘,我此次登门是想跟您学学如何做点心的。您让清浅送来的那个叫……叫樱花水信玄饼,真真令人大开眼界呢!” “哦,不难做的。”白氏干干一笑。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光靠她劝说是不行了。 眉心走后,清浅收拾茶盏,轻叹道:“夫人,二少夫人似乎有心事?” “是啊,多好的孩子……”白氏摇头叹息,“只怪玉衡做得太过,伤了人家姑娘的心。” 清浅摇头:“夫人,恐怕好像不仅仅是昨夜之事……” 白氏一怔:“你知道什么,快说。” 清浅小意斟酌道:“我以前无意间听茂林提过,两年前二公子曾遇见一位心仪的姑娘,连尚家祖传的螭龙云纹玉佩都作定情信物送出去了,后来……后来那姑娘竟再也没出现过……” “竟有这样的事?!” “还有呢……我还听说……二公子前段日子一直在筹银子为……为云阙楼里一位姑娘赎身……” “嘭!”白氏气得生生摔碎一只茶盏,“尚玉衡这臭小子,太不像话了!”抬头瞪向清浅,“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清浅捏着衣角,不安道:“茂林不让说出去……” “荒唐!”白氏又摔碎一只茶盏,“你个小蹄子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夫人息怒!”清浅吓得慌忙跪下,“二少夫人嫁过来之前我们哪晓得是怎样的人?再说了,从一开始二公子本就不愿意这门亲事,若是贸然说出来……” “好了,你起来吧。”白氏揉着发痛的额角,烦闷不已。清浅这丫头自小跟她,品性如何她很清楚。连她都瞒,看来这些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谁能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隐情,怪不得沈家那丫头……唉,麻烦了! 白氏在洗心亭整整坐了一下午,最后决定还是找眉心谈谈。 这种事,若直接找尚玉衡,他定不会承认。茂林与清浅两人一向感情甚笃,若是尚玉衡因此迁怒茂林,怕是要耽误两个人孩子的姻缘…… 只是,该怎么开口呢? 眉心回沧浪园后不久,原沈家大管事鲁俊达到访。 鲁俊达生得高大俊朗,性格干练豪爽,然年近不惑却仍孑然一身,多少人为他说亲,他竟一个都看不上。一直将眉心当作亲闺女看待,十分疼爱。 一家人见面自是欢天喜地,分外亲切。眉心与喜鹊一左一右抱着鲁俊达的胳膊撒娇,闹腾了好一会儿,鲁氏拽着喜鹊小鹌鹑离开,留下他们两人说正事儿。 眉心在他面前不拘礼,直接问京都三家铺子境况如何。 鲁俊达沉吟片刻,只说了两个字:“强龙。” 其实鲁俊达不说,眉心也能想到经百余年的光景,京都的“金玉满堂”、“天衣坊”、“绿杨春”已根深蒂固,自上到下,俨然各有其主,哪是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黄口小儿能管得了的?若不是货源由沈家直供,恐怕连招牌随时都可换掉。 然而实际情况比眉心预想的还要糟。 就拿天衣坊来说,将别家的次等衣料混入江南顶级丝绸中混卖不说,沈家严令不与官家过多牵扯,这天衣坊的大掌柜不仅与京都的高门世家来往频繁,竟暗中接宫中司衣坊的绣活! 宫中御用的东西,那可是一个不留神就能被株连九族的大事! 再说金玉满堂,哪里是单单一个玉石铺子那么简单?就能连一个玉匠都须耗尽家财层层打点,里面的猫腻可想而知。当然,这些并不算什么。据可靠消息,金玉满堂是京都倒卖宫里的、死人墓里的、偷来抢来的等等最大的销赃黑市,哪一个不是杀头的大罪? 相比之下,绿杨春算是干净许多。 眉心去过一次,虽说还没上楼就被人给揪出来了,但她总觉得并非看起来那么简单。 鲁俊达苦笑:“还真被你这丫头猜对了。” ☆、第20章 故人来 绿杨春如今是一位女掌柜当家,名唤柳映眉,父母早逝,夫君成亲不久也猝然病故。这女子倒是非同一般,仅任一人之力将绿杨春经营得有声有色。 即使生逢盛世,想在煌煌京都站稳脚稳,必定有十分过人之处。 眉心对这个与她同样名中带“眉”字的女人只是匆匆一瞥,双二十年华俏丽小寡妇,身量纤细高挑,生得不算多出挑,胜在气度自如大方,倒也不讨厌。可眉心就是觉得这女人有点……怪怪的。怎么说呢,那女人身上有股子掩不住的俗气,与茶馆周遭的清雅格格不入。 所以,眉心料定绿杨春的幕后主子不可能是柳映眉。 鲁俊达的看法与眉心一致,据他的人暗中调查,有个惊人的发现:绿杨春暗中与京都第一歌舞坊云阙楼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极有可能,绿杨春与云阙楼的主子是一个人! 云阙楼名曰歌舞教坊,不过是高雅的妓院罢了。 妓楼娼馆往往是官商士三教九流各方势力牵扯最深最杂之所,云阙楼能做到京都第一教坊,背后必定有极强硬的后台。若再往深处查,恐怕连整个朝廷都要扯进来。 眉心不解:“京都三家铺子都烂成这样了,爹爹怎都不管管?” 鲁俊达苦笑:“京都的铺子一直是教给你二叔管的,明面根本看不出任何问题。江南十镇,沈家上千家铺子,你爹爹都忙不过来,你娘身体又不好,哪有空千里迢迢收拾京都的烂摊子?” “是这样……”眉心暗暗叹息。在她心目中,自己的爹爹是如同神一样的存在,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似山伟岸,似水柔情,世间千般万般都抵不上爹爹一人…… 可事实上,江南沈郎,一代儒商沈甫田也只是一个有血肉之躯的寻常人而已。 “鲁大伯,你可有对策?” “对策有是有,不过……”鲁俊达轻捏胡须,“怕也是治标不治本。” 眼下的景况,他们要么“扬汤止沸”,慢慢派人渗透进去,最终取而代之。这个法子稳妥,却收效甚微,不知要耗到猴年马月。要么“釜底抽薪”,将原来人员悉数清洗,大换血。听起来不错,真正做起来变数却极大,闹不好三家铺子暗渡陈仓留个空壳子,或是直接造反! 眉心心情陡然沉重。 “哟,丫头这是怎么了?”鲁俊达戏谑道,“我可听你鲁妈妈说,你想休了尚家小子,留在京都大展拳脚呢!不会刚一遇见棘手的事就退缩了吧? “鲁老头,不许胡说!”眉心的脸“腾”地红透。 “哈哈哈!”鲁俊达大笑不止,“想休就休,咱沈家大小姐不必受谁的闲气。” 第15节 可能这就是男人与女人的思维区别,遇到这种事女人顾虑得多,往往劝合不劝离,讲究的是“宁折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而男人就豁达很多,人一生很长,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当然了,鲁俊达并非真煽动眉心“休夫”,这种事不管孰是孰非,吃亏都是女子。他是摸准眉心的脾气,你越劝她忍气吞声,翻到越激起小丫头的逆反心理。一个娇生惯养十几年的大小姐,远嫁他乡,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不杀人放火就不错,居然还劝她咬牙忍着? 眉心被鲁俊达一激,反倒说不出话了。 她总不能袖子一撸,真自个写封休书砸尚玉衡脸上吧? 鲁俊达顺水推舟,“丫头,咱不惹事,也不怕事。若真是尚家那小子在外头不规矩,不用你说,大伯亲手废了他!可凡事得有理有据,不能听风就是雨,你说对吧?” 他寻思着眉心哭着喊着要嫁尚家小子,定是下了大心意。依小丫头倔驴似的性子,即使受了委屈也会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吭都不吭一声。如今竟起了撕破脸一拍两散的心,怕是另有隐情。女孩子家,最恨的就是男人花心,滥情,所以他推测眉心是听到了关于尚玉衡的不堪流言。 在眉心嫁过来之前,他就特意派人打听过,还真查到一些尚家小子的“风流韵事”。 到京都后,他又仔细查探,尚玉衡确实与云阙楼里一位叫“晚衣”的清倌人有过来往。但奇怪的是那小子似乎只是单纯的听听小曲儿,根本没眠花宿柳的意图,真真奇了。 其实对于鲁俊达来说,男人家里有侍妾通房,外头有几个红颜知己都再正常不过。 但这种话,绝不能对眉心说。 小丫头的双亲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她自小便以为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正常的,三妻四妾,朝秦暮楚那就是禽兽不如的混账东西! 然而,这是一个“男权”社会,纵使是双亲捧在心中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出了家门,你就必须遵守外面的规矩。否则,丢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颜面,还会殃及双亲以及整个家族。 眉心绷起脸,严肃道:“不许再闲扯,说铺子的事,我有主意了。” “哦,这么巧。”鲁俊达笑,“不如我们找笔纸过来,写下来一起亮出来如何?” 眉心磨牙,就知道这只老狐狸故意吓唬她! 唤喜鹊端来笔墨纸砚,两人背对背,挥笔疾书。眉心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很漂亮,提起笔,吹了吹,才拎起来往鲁俊达眼晃了晃,颇为得意。 她写的是“不破不立”。 既然已经烂到根里了,不如弃之,另起炉灶。 鲁俊达笑眯眯点头:“嗯,孺子可教。” 眉心探头望向他面前,雪白的子邑纸上笔走龙蛇三个大字“绿杨春”。 “先从这家下手。” 眉心颔首:“我正有此意。” 天衣坊对沈家货源的依赖最大,最好拿捏,敲打敲打即可。金玉满堂看着最混乱,但“倒买倒卖”这种事历朝历代屡禁不绝,因为根本禁不了,打点好了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家都懂的。最要紧的是先摸清的交易账目,敲山震虎,再徐徐图之。 惟有绿杨春,早就改姓换主了,还留着空壳子吗? 恰好中午又闹那么一出,主子在自家楼里差点把被踩死了,这还了得!眉心要是不整出点事来都对不起“沈家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响当当的名号。 大局敲定,下面就是选铺子、聘人等琐碎事宜。 外头的事有鲁俊达在,眉心不用操心。但她也不能闲着,茶点的事她拍着胸脯应下,允诺三天之内拟出三十道独家秘制的菜肴点心。 鲁俊达缓缓卷起子邑纸,漫不经心道:“阿眉,你还记不记两年前京都劫持你的那几个歹人,当时他们操的什么口音?” 眉心仔细想了想,摇头:“当时太慌了,没注意。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虽长在江南,娘亲容氏却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所以眉心自小便会一口流利的京都官话。记得那时呼救时,她怕旁人听不懂特意用的京都语,至于歹人是何口音,她倒真没留意。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就是歹人说的话她能听懂。 “没什么,随口问问。” 眉心盯着鲁俊达:“鲁老头,欲语还休不是您老风格吧?” 鲁俊达淡定道,“是有些事,不过等我查清楚之后再跟你说也不迟。” “哦。”眉心虽心存疑虑,却没再追问。这小老头子嘴巴可严实着呢,以前任她怎么逼问他为何不娶妻生子,鲁俊达都是哈哈大笑,闭口不谈。 “对了,我要的人鲁伯伯可帮我留心了?” “明一早儿送来,都是自家庄子收养的孤儿,放心用。小鹌鹑还不到十岁,又是初来乍到京都,别让他整日在外面瞎跑,伯伯另给你挑一个得力跑退的,说说你喜欢啥样的?” “太好了!跑腿的嘛,要求不用太高啦!”眉心掰着指头数,“只要长得顺眼,嗯,不能比鲁伯伯您长得难看吧?身手要好,如果再发生今儿这样危险的事,能立刻把我跟鲁妈妈喜鹊全提溜出的那种。识文断字,会算帐,这个也是必须的,还有啊……” 鲁俊达的脸越拉长,他突然好同情尚家那小子。 “鲁伯伯留下来吃晚饭吧!”眉心抱住鲁俊达的胳膊撒娇。有亲人在身边宠着的感觉,真好。 “算了吧!”鲁俊达干笑,“我还是赶紧去找一个比我长得好看的、身手比你鲁叔厉害的、头脑比你爹灵光的、你要求不高的跑腿的去吧!唉,不知老夫穷尽一生,可否寻到此人。” “噗……”眉心捂着肚子大笑。笑完之后,她又心生悲凉。 她何尝不明白鲁俊达并非不想留下来吃饭? 吃了晚饭,眉心按时辰到浮云堂请安。 尚家的规矩,初一十五请安即可,老夫人喜清净。 眉心才不信那套说辞,人啊,越老越孤独,怎可能不想有人陪着呢?她命喜鹊取来一只尺余的扁口琉璃瓶,亲自到沧浪池旁连根挖出一株生得正艳的鸢尾,小心剥离泥土,植入瓶中。换了一身简朴的素裙,捧着琉璃花瓶往浮云堂行去。 ☆、第21章 点绛唇 尚老夫人似乎每时每刻都端坐在佛堂念经,庭院寂寥,唯有古老菩提树随风轻摇。 眉心将琉璃瓶放到菩提树下的小石几上,敛容提裾,跪到佛堂门口的小蒲团上闭目静思。半个时辰后,睁开眼,对着佛堂正中宝相尊严的释迦牟尼佛顶礼膜拜,三下,起身,退出佛堂。 至始至终,老夫人的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眉心踏出佛堂,一抬头,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菩提树下,静静望着石几上的鸢尾。 她的心情,有点复杂。 尚玉衡听见脚步,抬头见是眉心来了,便迈开步子朝她走来。根本不给眉心任何反应的时间,拽起她的手就走! “喂!” “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自己会走。” 尚玉衡嘴唇紧抿,拽着眉心从浮云堂的后院穿出,来到后山。 传说玉兰花中有种“龙女花”,又叫大理木兰,花色洁白而馨香,据《滇海虞衡志》载:“龙女花,止一株,在大理之感通寺。”谁能想到尚家的后山,大片大片的龙女花遮天蔽日,凋零的花瓣铺落芳草萋萋的地面,像笼上一层静静的雪片。 石径幽深之处,有亭,亭旁有秋千,树藤为绳,寂寥地伫立在夕阳下。 眉心望着眼前恍如仙境的美景,惊叹不已。她快走几步,来到秋千旁,小心翼翼坐上去,藤蔓发出吱呀的响声。脚底下是一层厚厚的落叶,看得出这秋千很多年没有碰过了。 尚玉衡跟到秋千旁,居高临下,眉头紧蹙:“你怎样才可以原谅我?” 哟,原来是想求她原谅啊?不错啊,还学会欲擒故纵了。 眉心轻笑:“不可原谅。” “你……”尚玉衡眉头皱是快要拧出水来,“能不能讲点道理?” “不能。” 尚玉衡简直要疯了,俯下身子,双手抓住秋千的两根藤蔓,咄咄道:“沈眉心,当初说要非我不嫁的人是你,拽走我玉佩的人也是你,这算什么?想反悔吗?” 眉心脑子一下子“轰”地炸开了! 他认出她了? 他居然认出她了?! “怎么,还想继续装傻?”尚玉衡将身子缓缓逼近眉心,咬牙切齿道,“沈眉心,你死心吧!这辈子你生是我尚玉衡的人,死是我尚玉衡的鬼。想反悔,晚了!” “咔嚓”! 手臂粗的藤蔓竟被生生扯断! 一阵天旋地转,眉心猝不及防仰面摔到地上,紧接着,一具沉重炙热的身躯重重压下。她惊恐地睁开眼,发现尚玉衡的脸近在咫尺,急促的喘息清晰可闻! 尚玉衡狠狠吻上眉心的唇,毫无章法地咬着,掠夺着,一路横冲直撞! 这一吻来得太突然,眉心懵了!她瞪大眼睛,男人冷峻的容颜近在咫尺,眸色沉沉,如同暗流汹涌的深海,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好疼……放开我!”她吃痛,想推开,反而更激起男人占有征服的欲|望,炙热的舌粗暴地撬开她紧闭的唇瓣…… “呜呜……”眉心很没出息地哭了,嘴唇上破了皮,好疼! 一阵狂风暴雨之后,尚玉衡抬起头,急促地喘息着,然而体内极速涌起的燥热与不安却不让他浅尝辄止,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 眉心是真的怕了,哭着骂道:“尚玉衡,你混蛋!”居然敢咬她! 见小美人哭得梨花带雨,尚玉衡强压下周身的躁动,僵硬地爬起来,别开脸,“你……你没事吧?” “滚!”眉心摸着被咬烂的嘴唇,又羞又恼,抓起地上的落叶朝尚玉衡身上砸去,可叶子轻飘飘倒落得她满头满身都是。她难过极了,将脸埋入双膝中,哭得好不伤心。 白衣素颜,青丝如墨,勾勒出纤细悲伤的身影。 尚玉衡有些不知所措了,“对不起,我……。” 原本只想问几话,谁想到…… “你走开,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哦。”尚玉衡呆呆站起身,“你别难过,我……” “滚!” 不知哭了多久,眉心才闷闷抬起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难过,不就是被咬一口吗?就当不小心碰见一只疯狗好了,哭哭啼啼的多丢人。 眉心缓缓站起身,眼下这副尊容要是被罗氏那帮女人瞧见,又该幸灾乐祸了,索性等天黑了再回去吧!她垂着头,在树林中漫无目的走着,走着,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她极力强迫自己不去想,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呼啸着想破茧而出!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女人出现在她面前时肚子已经好大了,说是快要生了?当时她粗粗一算,尚玉衡娶她之前那女人就怀上了,所以才会羞愤难当,策马狂奔而逃! 如果是这样,尚玉衡与那女人早该有过肌肤之亲,可刚刚尚玉衡明明就像是……像是从未经历过。虽然她也不懂,但是女人敏锐的感觉骗不了人。 难道说,她一直误会了尚玉衡? 不,不可能! 似乎潜意识中,眉心对尚玉衡在外面养野女人的事坚信不疑,这个念头盲目到毫无理由,无比坚信。此时,眉心却突然怀疑了,她为什么会那么肯定?前世她几乎一直躲在房中顾影自怜,连门都很少出,一开始她是怎么知道尚玉衡在外面养女人的? 好像……是喜鹊告诉她的? 对,是喜鹊!她不可能怀疑喜鹊,所以就认定是尚玉衡在骗她! 可喜鹊是从何处得知的,她竟一无所知。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哪会想到去追问质疑?从小到大的姐妹,喜鹊不可能会背叛她。唯一的可能就是喜鹊被人利用了。 第16节 这个答案一出来,眉心不禁脊背生寒。 天色渐暗,寂寥的树林传来几声鸟叫,扑愣愣向远处飞去。残破的千秋,高大茂密的白玉兰,疯狂滋生的野草,在黑暗中仿佛化作野兽的巨口,将要吞噬一切! 眉心双臂抱紧,快步逃离! 黑暗中猛然伸出一只手拽住她,吓得她魂飞魄散,刺耳尖叫! “别怕,是我。”一个低沉嗓音传来,很快眉心被拥入宽厚温暖的怀中。她不顾一切死死抱住那人的脖子,恐惧莫名。有人要害她!为什么?为什么! “别怕,没事了。”尚玉衡好生懊恼,自己似乎又干了一件蠢事。 深林静谧,如钩银月散发淡淡的光辉。 最初的惊恐退去,眉心松开手,猛地推开抱着她的男人。她到底在想什么呢?怎可能仅凭感觉就断定尚玉衡是无辜的?莫不是被人家亲了一下,就春心荡漾摸不着北了? “你,还好吧?”尚玉衡干巴巴开口,想上前,又不敢。 眉心抬起头,平静道:“尚玉衡,你想让我原谅你,可以,只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第22章 立中宵 回到沧浪院,眉心快步跑进房中,“嘭”关上房门! “小姐,你……你的嘴怎么?”喜鹊哇哇大叫。天呐!她家小姐衣衫不整,满脸潮红,连嘴唇都……这模样,分明就是……啊!啊!啊!怪不得她娘不许她跟去! 眉心被吵得心烦,操起茶盏砸过去,小丫头这才闭嘴。 尚玉衡没跟着进来,也没去书房,一个人静静站在院中的白玉兰树下,闭目沉思。 眉心摸出一盒绣花针,将尚玉衡映在窗户上的影子当靶子,用针使劲戳戳戳!她心想,这混蛋定是舍不得外头那个女人吧?小模样是生得不错,哭起来梨花带雨呢! 而尚玉衡想的却是,不让他碰她,究竟是多久? 他以指抚唇,细细回味从未品尝过的娇嫩甘美滋味,柔若无骨的小手,不盈一握的纤腰,她趴在他怀中微微的娇喘……那些他曾嗤之以鼻人的东西,如今竟化为蚀骨的毒|药,令他欲罢不能。 不许碰她,怎么可能? 眉心戳累了,望着密密麻麻满是针孔的窗纸,忽感颓败。将针一丢,熄灯睡去。 翌日拂晓,眉心被喜鹊刺耳的惊叫声吵醒。她本就一夜不曾安眠,刚才有了睡意又被打扰,登时怒气冲冲跳下榻,冲过去打喜鹊。却见喜鹊双目圆睁,一脸震惊地指向窗外。 眉心顺着望过去,愣住了。 白玉兰树下,尚玉衡竟还静静站着。凋零殆尽的花瓣落在他的肩上、衣角,犹似一夜未曾动过。 听到这边的动静,尚玉衡大步向窗下走来,身上的花瓣飘落,近乎梦幻。 “我想好了。”尚玉衡走到窗前,神情肃穆道,“后两条都依你,只是第一条……” “第一条……第一条怎么了?”眉心猛回过神,有些慌乱。她本以为他说的“想想”只是拖延搪塞之辞,竟真的想了一夜吗?还有,他该顾虑的不是第三条吗?怎么会是第一条? 呃……第一条是什么来着? “你说不许我碰你。”尚玉衡又靠近半步,直视着眉心的眼睛,似乎要看到她的心底最深处,“请你给个期限,是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多久?” 眉心很想脱口说“一辈子”,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她垂下头,宁了宁心神,“一年,一年以后……”尚玉衡快速打断她,“好,就一年,我等得起。” “喂,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多久?” “不是多久的问题!”眉心恼了。这种事,怎么能像买萝卜白菜似的讨价还价呢! 她说一年,就因为半年后,那个女人就会大着肚子找上门的。若真有误会,一年的时间也完全能澄清,若不是误会……那她,也该彻彻底底死心了。 “好,你慢慢想,我不着急。就算是一辈子,我也等得。”尚玉衡低低笑了,声如碎玉,“我这些天有点忙,你不用等我回来吃饭。不过,我……我晚上会尽量早点回来的。”说完转身便走。身形挺拔,步履矫健,毫无一夜未眠的疲态。 眉心恍然惊觉,她一直以为尚玉衡身上是梅香,原来竟是白玉兰的味道。 . 鲁俊达办事雷厉风行,第二天果然把眉心要的人送来了。 眉心正蹲在浮云堂荒芜的空地,挥舞着小铁锹,将采买来茉莉树苗一株株种到庭院中。喜鹊欢天喜地来报信,眉心连头也没抬,让喜鹊先领着人到沧浪院花厅候着。 将几十株茉莉树全栽好后,眉心洗净手,仍跪到佛堂门口的小蒲团上,闭目沉思。 圣人说:“日三省吾身。”确实有道理。静下心来,即使什么都不想也会有很大的收获。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眉心当然不可能无欲无求,她虔诚跪在佛祖面前祈祷,一愿双亲福寿双全,二原沈家昌隆永济,三愿……好吧,她果然还是太贪心。就只愿她的亲人都平安健康吧! 只要亲人们都好,她就满足了。 “听说二小子要跟人比试?”端坐在佛像下的老夫人突然开口。 侍奉的芳嬷嬷点头:“是虎贲军那帮小子挑衅,大张旗鼓下战书,凤翎卫怎么也得应承下来。陆家小子与玉衡交好,这些天玉衡都在忙着这事呢!” “哦。”老夫人微微颔首,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觉得胜算有多大?” 芳嬷嬷想了想,摇头,“怕是……凶多吉少。” 老夫人幽幽叹息:“想当年凤翎卫刚创建时,何等意气风发,如今竟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天下之事,事事难料。咱们已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别管那么多了。” 翎卫是尚家先祖一手创下的,尚老爷子也曾担任过凤翎卫大统领。那时的凤翎卫说是在皇城横着走也毫不夸张。如今才不过百年,竟已物是人非,老夫人岂能不感慨万千? 眉心就跪在门口,当然听得清清楚楚。前世凤翎卫和虎贲军那场比试她偷偷混进去看了,凤翎败,而且败得很难看。这也在预料之中,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如何抵挡得住铁血磨砺出的武士? 其实那一战,尚玉衡可谓风头出尽。骑射百发百中,均无人可敌。剑术与虎贲军大统领魏烈堪堪打了个平手,魏烈盛赞尚玉衡是不可多得的武学奇才,在凤翎卫埋没了。 然而,即使尚玉衡再厉害,以一个之力根本扭转不了大局,凤翎卫还是输了。这件事似乎对尚玉衡的打击很大,回来之后,关在书房三天没出来。她等在外面,心急如焚。 这一世,怕也是在劫难逃。 因为知道结果,眉心反而心无波澜,只是有一点点……同情吧? 跪完半个时辰,眉心向老夫人行礼,问安。 老夫人闭目摆摆手,不发一语。 看起来,老夫人似乎太过薄凉。人家小辈儿好意来陪你,一句话不说就算了,都不曾拿正眼瞧人家。但眉心晓得,老夫人没把她撵出院子已是极大的宽容。昨天她送来一瓶鸢尾,今儿早上已被放到佛堂内案台上,所以她才敢得寸进尺在院子里挖土栽花。 六月将至,到时候茉莉花开,一室清香,但愿老夫人心头的阴霾会渐渐散开。 眉心走后,老夫人睁开眼。 芳嬷嬷送一方帕子给老夫人擦手,笑道:“小娃娃是个有心人,送来的花花草草都是连根带须的。如今的年轻人啊,谁还晓得顾忌这个?难得,难得啊!” 老夫人接过帕子,没作声,脸上的皱纹却层层舒展开来。 眉心刚走出云浮院,白氏便连忙迎上来,携着眉心的手,笑道:“你可算出来了。” “我正要找婶婶呢!”眉心话锋一转,“不过呢,婶婶要还是为尚玉衡作说客,那就免谈了。” “哟,阿眉这小嘴,越来越会呛人了。”白氏笑得愈加和蔼,“婶娘要说,难不成还真堵婶娘的嘴不成?”她当然是为了尚玉衡的事来的。昨晚上她越想越心惊,沈家这小姑娘瞧着性子随和,其实是个有大主意的。若被她知晓尚玉衡在外头惹下那些腌臜事儿,还不搅得个天翻地覆? 偌大的国公府,她所能依恃的唯有尚玉衡。这两人要是闹出个好歹,罗氏那女人必会愈加嚣张,到时候这家里还有他们三房立足之地吗? “婶娘说笑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白氏也是一番好心,眉心岂能真跟人家翻脸? “婶娘就知道阿眉是个好孩子,心软,舍不得,呵呵……”白氏舒了一口气,“婶娘今儿早又做了几样糕点,阿眉过去尝尝吧?” 眉心点头:“好,我正好也有事请婶子帮忙。”昨儿她拍着胸脯跟鲁俊达应下三十道菜肴糕点,当时只图嘴上痛快,事后再一想凑齐了是容易,但她若挤垮人家雄踞京都百年的老店,非得下大工夫才行。点心这块儿,还真得好好请教白氏。 浣溪苑一如往常清幽寂静。 眉心坐在洗心亭里,细心品尝白氏新做的糕点。 说实话,她是山珍海味吃腻的主儿,舌头早就成精了。白氏做的点心味道算不上特别,出彩的是式样新奇精巧,讨人喜爱。眉心思忖片刻,与白氏商议,她派几个手脚伶俐的丫头过来跟白氏学做点心,等新茶社开张盈利,算白氏占一成。 白氏一听,慌道:“使不得!使不得!不过是闲着无聊做着玩的,哪能上得了台面儿。” 眉心再三央求,白氏才勉强应下。只是不肯要那“一成”的得利。 白氏越是这样,眉心反倒更过意不去。她又见白氏一身旧布衣,头上只斜挽着一根玉簪子,不管白氏肯不肯,摸出袖中提早拟好的约书,威逼利诱,撒泼耍赖哄得白氏签了。 白氏哭笑不得:“阿眉是要做京都第一女富豪吗?” “有这个打算。”眉心吹干墨迹,小心折起约书,收入袖袋中,这事算是谈妥了。不等白氏再开口,忙推脱有事,溜了! 走出浣溪苑,眉心心情大好。 一直默不作声的鲁氏小声道:“妈妈瞧着这白氏像是个不简单的。” ☆、第23章 满庭芳 “是不简单。”眉心深以为然,“孟子夫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白氏虽贫,却不卑不亢,不贪小利,算得上女中丈夫。” “妈妈不是这个意思。”鲁氏摇摇头,“算了,反正她也没坏心。” 眉心笑:“这世上总还是好人多的。” 刚到沧浪院门口,喜鹊就一蹦三跳跑出来,小脸涨得通红,“哎呀,你们怎么才回来?快去、快去看看大伯送来的人……” 眉心盯着喜鹊,那个诡异的念头又冒出来了。 “小姐,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喜鹊缩了缩脑袋,眼神好陌生好可怕! “瞧瞧你,也快到嫁人的年纪了,整日疯疯颠颠的像什么样子。”眉心一脸嫌弃。这样一个直肠子的傻妞,被人利用太简单的不过。可那个人会是谁呢? 眉心实在想不明白,谁会害她? 罗氏那帮女人讨厌归讨厌,却只是想从她身上捞好处罢了,不至于害她。京城中她算得上认识的人,除了鲁氏一家之外,别无他人。哦,江临川和江临月一家也是认识的,可前世她躲在府里极少出门,并没遇见过江临川。再说了,人家现在混得可比她强千百倍,有闲心来陷害她? 层层梳理下来,唯一有嫌疑的就是云阙楼那个女人。 以前她认定是尚玉衡滥情无耻,那女人不过也是个被蒙蔽的可怜人,所以尽管厌恶,却并没有去寻那女人的麻烦。现在她转念一想,甘于作人外室,妄图携子上门“逼宫”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人?人家都算计到她头上了,她还傻乎乎可怜人家? 这一世,她要在那女人对她使绊子之前,先下手为强! 眉心招来小鹌鹑,对他耳语几句,“告诉鲁老头,务必尽快查出来。对了,此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娘和姐姐,明白吗?” “姐姐放心,一定办得妥妥的。”小鹌鹑挤挤眼,一溜烟跑了。 走进沧浪园花厅,眉心终于明白喜鹊为什么兴奋了。 二十个梳双鬟着松石绿齐胸襦裙的丫鬟齐齐站成两排,个个容貌清秀,恭顺有礼,等了一个多时辰竟纹丝未动。最前方立着一个持剑少年,虽是一身寻常的蓝布衣,却无法掩盖其周身的清贵倨傲之气。若是不知情的,倒以为是宫中哪位皇子便服下来体察民情来了。 第17节 眉心不由啧啧称奇,鲁老头真牛人也! 粗使的丫头两个就够了,余下的十八人,一半安排到沧浪院,一半去浣溪苑。都是极训练有素的,送入宫中侍奉皇帝都绰绰有余,更不提她与白氏都是极好说话的人。 丫鬟悉数退下后,持剑少年仍冷冷站着,笔直如石雕。 “叫什么名字?”眉心坐到主位上,捧着茶盏闲闲啜着。她特意盛装打扮,一身紫金色古纹双蝶云形逶迤拖地千水裙,手挽碧霞罗牡丹薄雾纱。长发绾成的飞仙髻,数枚饱满圆润的珍珠点缀发间。樱唇微抿,美目低垂,涂着艳红的丹蔻纤指傲慢翘起,优雅华贵。 “砚青。”少年躬身回答,不卑不亢。 “会武吗?” “会。” “喜鹊,请鲁叔过来。”眉心抬起眼皮漫不经心瞥少年一眼,“过不了三招,立马滚蛋!”不知鲁俊达从哪弄来的人,形貌竟与尚玉衡有七八分神似。这个臭老头子,他想干嘛? 鲁叔很快到了,一身褐色粗衣,瘦小木讷,扔进人堆里绝找不出来。 小时候,眉心老觉得鲁妈妈嫁给这个人亏了。鲁妈妈比不上娘亲是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可也算温婉贤淑的小家碧玉,怎么就挑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家伙嫁了? 后来她才知道,鲁叔本名雍阳,是传说中天下第一剑派天纵剑的传人。年轻时那也是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可惜她生得太晚,见到的只是个沉默寡言的普通沈家护院。据说雍阳有一回被仇家追杀,整个人都被捅成筛子了,被鲁大伯捡回沈家,在鲁妈妈的精心照料之下,竟然好了? 最后,这个叫雍阳的剑客就连名字都不要了,赖在沈家,终于抱得美人归。 眉心让喜鹊搬张躺椅到门廊下面坐着,捧着点心瓜果,看着他们二人在院中比试。 雍阳看见砚清时,平静无波的脸上陡然一沉,“你师从何方?” 少年站得笔直,冷道:“恕不能告之家师名讳。”说完就拔出手中剑,摆出攻击架势。他见雍阳手中无剑,并不急着出手,似乎在等对方亮出兵器。 “呵呵……”雍阳低低笑了,突然冲上前,眨眼间竟将少年手中的剑夺来,拿在手中轻轻摩挲,“天纵剑竟沧落到你这个废物手中,可惜了。” 少年脸色大变,惊骇不已,“你……前辈是……” “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雍阳冲少年招手,“跟我来,我有话要问你。” 少年刻恭谨无比,屁颠颠跟着雍阳走了。 眉心嘴里的瓜子“啪嗒”掉到地上。说好的大战三百回合呢? 鲁老头,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沧浪院这么大阵式,不可能不惊动罗氏。按说人家娘家送来的下人,派人到主母在报备一下就成了。只是这送上门的肥羊岂有不咬一口的道理?罗氏眼珠子转了转,派孙婆子领着一帮人以“府中进人须长房先挑”为由,来沧浪院要人。 眉心一口老血正梗在喉咙没处发呢,当即把一盘瓜子壳全扣孙婆子脑门上,滚! 孙婆子一朝被蛇咬,对眉心颇有几分忌惮,二话不说折身回惊涛阁向罗氏添油加醋狠狠告上一状。罗氏气得直颤,反了!反了!不给点那小贱蹄子厉害瞧瞧,真不把她这个当家主母放眼里了! 眉心也料到罗氏必不会善罢甘休,摆开架势等着罗氏放马过来。可等了好一会儿,只见那孙婆子又过来了,阴声怪气说大夫人请去惊涛阁叙话。眉心失笑,这罗氏倒有点意思,还学人家摆鸿门宴?好歹鲁老头送这么多人给她来撑面门,怎好意思藏着呢? 眉心一身华裳,引着十八个双鬟青衣侍女,浩浩荡荡向惊涛阁行去。这丝毫不逊于王妃出行的大阵式,引得府中下人们纷纷跑来围观,无不啧啧称奇。 怪不得世人皆汲汲于名利富贵,不得不说,就连眉心自己都颇有一种睥睨众生的傲然。 惊涛阁门房婆子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赶紧恭敬地将人往里面请。眉心提防着罗氏闹幺蛾子,所以步步小心,直走到正堂也未见不妥,反倒令她愈加不安。 正德厅中,罗氏端坐在首坐,小罗氏与尚月芙侍立左右。里外侍奉丫鬟婆子皆敛声屏气,神情恭肃。厅中静悄悄的,愈显得诡异。 眉心淡淡扫一眼,发现罗氏左手侧坐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华衣妇人。 ☆、第24章 今非昨 那妇人见眉心进来,正欲起身相迎,却被旁边的罗氏殷勤拉住,“哎呀,卿妈妈,不过是个小辈,哪能劳烦您起身,快坐!快坐!”又转脸呵斥眉心,“还愣着干嘛,这是太尉府少夫人身边的卿妈妈,还不快行礼问安。”谄媚之意,十分露骨。 原来是尚玉衡的狗友陆放舟家的人,怪不得穿戴气度不凡。不过好歹您也是国公府正经的当家主母,就算太尉府再位高权重,也用不着跪舔一个下人吧? 眉心置若罔闻,悠哉坐到右手位第一张织锦背椅上,倨傲点了一下头,算是见过。 罗氏勃然变色,狠狠剜眉心一眼,果然是商户女,没规矩。又转向卿妈妈,“哎呀,让卿妈妈见笑了,是我平日疏于管束,惭愧!惭愧!” “噗……”眉心忍不住笑出声,“若没我什么事,恕不奉陪了。” 尚玉衡与陆方舟什么交情?莫说是陆家区区一个下人。就是陆放舟本人来,她也不会上杆子巴结。这世上能让她舔着脸讨好的人,还没出生呢! “沈眉心!”罗氏终于绷不住了,“你……你敢!” “夫人息怒,莫伤了和气。”卿氏缓缓起身,走到眉心跟前,圆圆的脸上堆满笑容,“二少夫人,我家少夫人想邀您到太尉府喝茶,这是帖子……”说着取出一张烫金的帖子,恭敬递到眉心跟前,“明日巳时,请二少夫人赏光。” 眉心望着眼前这张笑容可掬的脸,恍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身后的鲁氏俯身凑到她耳边低低提醒一句,眉心神色遽变,仔细盯着卿妈妈,差点跳起来! “有劳卿妈妈了!”罗氏快步上前,欲过接帖子,“代我回禀你家少夫人,明儿……” “不好意思,我家少夫人特意嘱咐帖子必须亲手交到二少夫人手上。”卿氏不动声色拽回帖子,又恭敬送到眉心面前,“二少夫人,请收下吧!” “哦。”眉心回过神,收下帖子,震惊不已。她竟是江临月的乳母!若不是鲁妈妈提醒,她如何也不会将眼前这位富态圆滑的贵妇人与记忆中瘦弱沉默的女子联系到一起,变化实在太大了。 等等,江临月嫁的人居然是陆放舟? 那个粗鄙傲慢不可一世的莽夫?! 眉心突觉天塌地陷。她的小阿月那般温柔胆小,嫁给陆放舟那蠢货还不得被欺负死啊! “阿眉啊,明儿让芙儿陪你一道去吧!”罗氏轻咳一声,端出主母的架子,“太尉府高门大户规矩多,你初到京城,若有不懂的让芙儿在一旁帮衬着,我也放心。”事实上,她恨不得跳起指着眉心的鼻子骂,瞧你那一脸蠢相!人家太尉府少夫人可是真正的名门贵女,岂是你这等没教养的商户女可比的?不过是看在尚玉衡的面上抬举你一下,还真以为自个有多了不起? “是啊,就由妹妹陪小嫂子一块去吧!”尚月芙亲热挽起眉心的手,笑靥如花。 眉心岂会不明白罗氏母女打得什么算盘?尚家式微,罗氏这帮女人又粗疏不堪的,渐渐被排挤出京城贵妇圈子。尚玉衡虽与陆顾二人交好,却从不牵扯私事。尚月芙屡次求尚玉衡牵线搭桥都被拒绝,今儿好不容易逮到机会结交太尉府的少夫人,怎可能放过? 恐怕尚玉衡根本不是什么不徇私情,是怕尚家这群女人出去丢人现眼吧? 眉心拂开尚月芙的手,问卿氏:“卿妈妈,你家少夫人请的是我,还是尚家大小姐?” 卿妈妈含笑应道:“当然是二少夫人。” “哦,是这样啊。”眉心冲尚月芙挑眉,“不好意思啊,人家没请你呢!” “你……”尚月芙的表情如同吃了一只苍蝇般,吞不得,吐不出,“您就不要戏弄人家啦!芙儿……芙儿也好心,担心嫂嫂初到京都,许多规矩……” “不必了,我自己会小心的。”眉心晃晃了手中的请帖,想拉她作登墙梯,做梦吧! 从惊涛阁出来后,眉心请卿氏到沧浪院里坐坐,卿氏推说急着回去复命,眉心也不便强留。回沧浪院的路上,眉心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鲁妈妈能认出卿氏,卿氏必不可能认不出她们。可方才卿氏的态度表面上恭敬有礼,滴水不漏,事实上只将她当作尚家二少夫人对待,这是为何? 况且若江临月真有心请她,何必绕到罗氏那里,直接递给她不成吗? 种种疑问,令眉心不禁怀疑起江临月请她的目的,只是单纯的叙旧情,还是…… “鲁妈妈,你有没有觉得……” “等回去说。”鲁氏沉着脸,似乎隐忍着怒火。 回到沧浪院后,鲁氏命喜鹊在门外守着,才拉着眉心坐在窗下的榻几上,冷声道:“好一对江家兄妹,原来竟是一对白眼儿狼!” 眉心胸口一滞,果然被她猜中了吗? 先前在绿杨春遇见江临川,事后鲁妈妈就再三提醒她离江临川远些,觉得此人心怀不轨。当时她颇不以为意,虽说江临川当着尚玉衡以及众人的面儿唤她乳名,令她感到难堪。但怎么说沈家也是江家的恩人,江家现在又混得风生水起,岂会故意来刁难她? 今儿江临月又突然请她去太尉府喝茶,却非要大费周章闹到罗氏那里。罗氏刻薄刁钻的名声京都圈里谁人不晓?她跟罗氏闹起来,不管谁占上风,在旁人眼里都是尚家狗咬狗,一嘴毛。卿氏在一旁冷眼瞧着,看似帮她,实则是煽风点火。 幸亏眉心多留心眼,没当场相认。若是卿氏装糊涂,她岂不成了不要脸想抱人家大腿的跳梁小丑? “鲁妈妈,好好的人,怎会变得面目全非?”眉心黯然叹息。她还没见到江临月,却能想象得出绝不可能还是那个文静爱哭的女孩子。 鲁妈妈苦笑:“傻丫头,你心性纯善,你以为是沈家是江家的恩人,江家却以曾受沈家的恩惠为耻辱。你当江家兄妹是幼时玩伴,亲密无间,他们却认为自己是忍辱负重,屈居人下。如今江家风光煊赫,当然要在你这个破落的旧时主子面前耀武扬威,以雪前耻。” 一番话字字如针,刺得眉心骨肉生疼!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尽管她多么不愿意相信,却根本无法辩驳,这是事实,令人心寒的事实! “鲁妈妈,你之前说白氏不简单,又从何说起?” “阿眉,你别难过,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忘恩负义的。”鲁氏晓得眉心听进去了,既欣慰,更多的却是心痛。“白氏此人虽不简单,却没什么坏心,你不必提防她。” 眉心摇头,诚恳道:“不,鲁妈妈,我要听,我想跟你学识人之道。” ☆、第25章 少年游 其实不消鲁氏言明,通过寥寥几次相处,眉心也看出来白氏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懦弱无能。相反,她是一个极聪明的女人,清楚自己在尚家的处境。一无娘家撑腰,二无夫君依恃,在刻薄跋扈的罗氏面前她只能忍气吞声,作小服低。 她这么做,除了不想招惹是非,更是为了逢迎尚家她唯一可依靠之人尚玉衡。 尚玉衡此人孤高寡言,最不喜人无事生非。罗氏有多面目可憎,那他就对白氏有多同情。若是没有尚玉衡暗中帮衬,浣溪苑岂会像如今这般庭院清净,草木葳蕤? 尚玉衡在外人面前对白氏不假辞色,那是作给罗氏那帮人看的。而白氏呢,恰恰也是极懂事的,配合得极默契,以至于眉心都会认定尚玉衡是个无情寡义之人。 这一世,敬茶时眉心送给白氏整整一袋金子,引得多少人眼馋? 白氏得了钱财之后,一未谄媚巴结眉心,一未为自己添置衣物首饰,却颇费心思送来一盒不值钱的点心。因为白氏知道,像眉心这种富贵窝里长大的娇小姐,偏偏还就最吃这一套。 再说前世,白氏对眉心百般示好,关切入微,真只是因为怜悯眉心孤苦无依? 眉心要是能有人家白氏一半的玲珑心思,上辈子也不至于被罗氏耍得团团转,做下许多蠢事,令她与尚玉衡之间渐生嫌隙,最终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 “阿眉,妈妈又要多嘴了。”鲁氏面色凝重,“明天太尉府之行,绝不能就贸贸然去了。妈妈不晓得你与尚二公子之间究竟如何。但就事论事,姑爷与江临月的夫君交好,可以先向尚二公子先打探打探,才好作应对之策。咱们不算计旁人,可不能傻傻被旁人作践。” 眉心沉默片刻,点头:“嗯,我听妈妈的。” 鲁氏这才舒了一口气:“乖,这才是懂事的好阿眉。” 做午膳尚早,鲁氏将自己拿手的菜品整理出来,粗略一算,有二十多道。不过大多都是江南的家常清抄,闷炖,算得上独具特色的并不多。对于富贵人家来说,吃食已不是果腹,而是一种色香味的品赏。新茶社必须在材料、品相、菜品再多下点儿工夫。 两人讨论得正热烈,喜鹊突然慌慌张张闯进来,“打……打起来了!” 眉心骂道:“整日一惊一乍的,好好说,谁打起来了?” “听说罗山昨天调戏清浅的事儿,茂林跑去找罗山单挑了!” 眉心脸色一沉,她对茂林的印象一直不好,圆滑世故,贪财无耻,就他那竹竿似的小身板去找罗山单挑,不是找死吗?不过茂林被打,她拍手还来不及呢,喜鹊怎会这般慌张? 莫不是喜鹊看上茂林了? 这也正常,小丫头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茂林又是个惯来油嘴滑舌最会讨女孩子欢心的。眉心忧心的是茂林会不会就是被那个女人收买,然后“利用”喜鹊的人? “喜鹊,你不会对茂林……” 喜鹊跺脚:“哎呦,我的小姐,哪有心情跟你闹着玩,再不去拦着,茂林真要被打死了!” 第18节 眉心让喜鹊去前院将新来的小子唤来,换了身轻简明艳的衣裳,不紧不慢往前院走。茂林那混账东西她还不晓得?人精一个,绝不会做吃亏的事。他敢去撩罗山,定是有后招的。 出现下人聚众斗殴这种事,寻常人家必是严惩不贷。罗氏这位尚家主母倒好,听说后,竟冷哼一声,让婆子传话,“仔细”点打,不弄出人命就成。 这话的弦外之音谁能听不出来?罗氏是要将之前在眉心这儿受的气撒到沧浪院小厮身上。主母都发话了,惊涛阁的人恨不得人人拿杆旗子替罗山擂鼓助威去。 等沧浪院一行人到时,尚府正中的大广场上早里三层外三层聚满人。罗山大马金刀山坐在铁木扶椅上,身后一帮狗腿子,颇有几分山寨头头的气派。 茂林单枪匹马站在罗山对面,指着罗山的鼻子骂,单薄的小身板愈发显得可怜。 罗山本是个暴脾气,可昨天挨那一脚着实不轻,这会儿心口还疼着呢。他和眉心和想法一样,茂林这小滑头岂会活腻了主动跑来送死?肯定有后招!可这位爷耐着性子等半天,那怂货还只是一个劲指着他鼻子骂。罗山终于坐不住,站起身,扭脖子晃腰,将手指按得咯咯作响。 茂林愣了愣,咬咬牙,继续骂! “操|你奶奶的,真当老子是死人啊!”罗山暴呵一声,挥起拳头砸向茂林! 罗山面目狰狞,块头也吓人,有胆小的丫头“啊”捂住脸尖叫起来!茂林竟似不慌不忙,堪堪躲过罗山的拳头。众人震惊了,没想到茂林这小子深藏不露啊?哎呦,有看头了! 但接下来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精彩的对决场面,基本上就是罗山撵着茂林四处乱窜,茂林躲闪不及也生生挨了几下,不多时便鼻青脸肿,不成人样儿了。 “你们……你们别打了!”清浅从人群中站出来,浑身发颤,凄声哀求。 罗山打得正爽呢,一见心上人出来更如火上浇油下手更重几分。茂林到底扛不住了,一个趔趄摔到地上。罗山冲上前如踢死狗般踹向茂林,骂骂咧咧,“操!这么不经打!” 人群中发出阵阵嘘声。 有人幸灾乐祸喊道:“罗山,大夫人吩咐了,下手悠着点,别把人弄死了。” “欺人太甚!”喜鹊忍不住撸袖子要冲上去。眉心凉嗖嗖瞥她一眼,偏头问身侧的少年,“唉,那个谁,你叫什么来着?” 少年躬身道:“砚青。” “哦,那以后就叫你小燕子吧!”眉心指向场中,“去给那个大块头点教训,记着,打得漂亮点。” 少年嘴角抽了抽:“遵命。” 能被天纵剑客雍阳喊去谈人生的当然不可能是等闲之辈,没人注意到这个叫砚青的清俊少年是怎么出现的,又是怎么把茂林从罗山脚底下拖出来的,等众人回过神时,罗山已经被砚青如抡一根鸡毛掸子般砸到地上,轻飘飘,如掸去衣角的灰尘。 罗山被摔后,愣了半晌才爬起来。此人身手一般,但皮糙肉厚的,耐打,摔一下不过是挠痒痒。嗷嗷扑过去,结果连砚青的衣角都被碰着,又被人家揪起衣襟重重砸到地上。 砚青摔完人之后,气定神闲,并不出手。可只要罗山爬起来,他走过去抓起人往地上摔。 罗山皮再厚那也是肉长的身子,连摔了七八下后,实下爬不起来了,两只充血的牛眼瞪着砚青,“哪……哪来的……野……”竟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后面那帮狗腿子一看,我擦,不对劲啊!赶紧冲上前七手八脚抬着罗山就要溜!砚青足尖一点,挡到前面,冷冷一扫,这帮人竟丢下罗山撒丫子全跑了! 围观人群“哄”然散开,却都舍不得走,个个看妖怪似的盯着中间那个站得笔直如雕塑般的少年。 少年躬身向眉心行礼:“主人,可以了吗?” 眉心猛回过神,愣愣道:“不错,不错……”岂止是不错,简直亮瞎狗眼好吗?! 躺着装死的茂林也忍不住睁开眼,心中直骂,卧了个大槽!不说是个干瘦小老头吗?这……这从哪蹦出来的妖孽,特么小爷的风头全被你抢了! ☆、第26章 泼茶香 回到沧浪院,眉心面色不善,盯着哼哼唧唧的茂林,“别装了,快说吧!” “说……说啥啊?”茂林抱着肚子,一脸幽怨,“没看我都让人打成这样了吗?” “再不说实话立刻废了你!” “另介!”茂林立马举起双手,“我说!我说!”他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递给眉心,“诺,从西抱厦下去,用这个钥匙打开……” 眉心上去一脚:“别废话,带路。” 茂林虽没有丢掉半条命那么夸张,但罗山那几脚不是白挨的,疼着呢!可比起罗山,他现在更怕眉心这个蛇蝎美人,强拖着伤残的身子,一步步往西抱厦挪。西抱厦藏在正房后面,十分隐蔽。茂林领着众人好半天才挪到门跟前,颤巍巍抬手用钥匙开门,可捅了半天愣是没捅进去。 眉心有点糊涂了,这小子到底搞什么鬼呢? 她命砚青上去,替茂林把门打开。 门“吱呀”一声推开后,里面安安静静的,光线昏暗,依稀可见一道幽深窄仄的楼梯盘旋着通向下面,深不见底。 砚青率先进去,很快出来,向眉心行礼:“主人,可以进来。” 眉心狐疑走进去,小心翼翼走下楼梯,抬头一看,愣住了。 宽敞的地下室,整整齐齐码着一圈高大的华贵的檀木箱子,皆用大红绸捆扎,分外醒目。这是眉心陪嫁的妆奁,一共六十四抬,一个不少。 至此,眉心才恍然明白,原来竟是一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好戏。 明面上,茂林挑衅罗山吸引注意力,暗地里尚玉衡手下另一个得力狗腿子修竹带人悄悄潜入府库,竟在光天化日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将六十抬的陪嫁全搬到沧浪院! 之前茂林跟尚玉衡抱怨眉心派他向罗氏讨陪嫁妆奁的事儿,本想让尚玉衡亲自出面强要,谁想尚玉衡竟弄出这么个损招儿。茂林应下这等苦肉差事,嘴上说是为主子尽忠,万死不辞。其实嘛,这小子一直对清浅有意,两人感情也极好,可每到谈婚论嫁清浅就支支吾吾。茂林晓得清浅是忌惮罗山那混账玩意,就想借着这机会玩一把“苦肉计”,杀杀罗山的威风。 茂林算计得好好的,罗山虽横,凭他的三板斧的能耐还弄不死他。昨儿罗山又挨了一脚,哼唧大半夜,更不可能把他怎么样。就算再不济,他事先向喜鹊透露风声,依那小丫头咋呼性子定会把她主子请来。到时候他佯装重伤,让喜鹊她爹出手狠狠收拾罗山。 雍阳身手再好,毕竟是个干瘦半老头子,抢不了小爷他的风头,谁料半路杀出个妖孽来! 茂林捂着胸口,哀怨地将钥匙捧到眉心跟前,“我家公子说了,咳……以后惊涛阁那位……咳咳……再敢放肆,您就拿陪嫁妆奁‘失窃’的事儿压她……” 喜鹊皱眉:“你少说几句。” “不,我要说。”茂林一脸大义凛然,“小的命是公子给的,就算公子让小的上刀山下火海……” 眉心拿起钥匙,一脸漠然地走了。 . 晚间去浮云堂请安时,眉心踏进院门,吃惊地发现原本她只种下一排茉莉花苗,如今竟种满了整个庭院,碧莹莹的叶子间珍珠般白色花骨朵儿随风轻摇,煞是好看。 花垅间,一个挺拔如松的男人提着水桶,陪着旁边白发老妇人执瓢浇花。 眉心停顿片刻,便神色自若地拎着花肥小锄头,蹲到花垅的一头,挨个给花苗施肥。 庭院寂静,茉莉花海中祖孙俩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家常话清晰入耳。除却日常吃穿的琐事,两人的话题主要围绕十多天后“凤翎卫与虎贲军”的大比武。尚玉衡冷静分析形式,老夫人神色淡然,并不多言,只是不经间的微微叹息还是泄露了心底的忧虑。 将带来的花肥施完,眉心就着菩提树下的池水洗净手脸,整肃衣衫,依旧跪到佛堂门口的小蒲团上闭目静思。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旁止住,接着便没了声息。 半个时辰后,眉心睁开眼,旁边的男人正盯着她看。目光相遇,两人飞快别开脸。 “回沧浪院,有事与公子说。”眉心淡然起身,丢下一句话。 夏初时节,沧浪池中的莲叶田田,稚嫩的小荷才刚刚冒出头。尚玉衡站在湖心亭中喂锦鲤,每投下一颗香团,数十尾金灿灿的锦鲤在水中翻滚着抢食。 “好漂亮的鱼儿!”捧着茶盘的喜鹊惊叹。 眉心凉凉瞪了她一眼,喜鹊吐吐舌头,放下茶盏一溜烟逃了。眉心施施然走进亭中,端坐到一端的石凳上,平静开口:“我想跟你谈谈凤翎卫与虎贲军大比武之事。” 御林军之间的大比武,本不容她这个闺阁女子不置喙,更不提出谋划策帮尚玉衡扭转败局。但前世她毕竟目睹过整个比试过程,两支队伍部署上的优劣得失亦得瞧出一二。 按着大楚军队惯例,两军比试的流程分为徒手搏击、武器单打、射靶、骑射四大项目。不管是个人还是团体,经无数大小实战磨砺出的虎贲军远胜于惯于摆花架子的凤翎卫。但凤翎卫并非毫无可取之处,比如说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挝、镋、棍、槊、棒、拐、流星锤十八种兵器,凤翎卫中皆有人精通。而虎贲军大多数为底层战士出身,招式战法注重实用,其华而不实的钺、锏、鞭、挝、鞭、流星锤等精通者寥寥,甚至有些摸都没摸过。 如果在赛制上动点脑筋,就算胜不了,也不至于输的太难看。 眉心说的时候,尚玉衡正襟危坐,听得极用心。眉心说完后,他定定望着她,问:“为何帮我?” 眉心执起茶盏,轻轻啜着,“一不想欠你人情,二不想老夫人失望。” 尚玉衡沉默。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眉心起身要走。 “等等。”尚玉衡唤住她,沉声道,“我也有一事与你商议。” “何事?” “从今晚起,我宿到正房,分榻而眠,如何?” “呵……”眉心一手把玩着茶盏,漫不经心道,“现在才想起天下的悠悠之口,不觉得太迟了吗?” “亡羊补牢,犹为未晚。” “算了吧。”眉心冷冷丢下茶盏,“茶凉了,涩得慌。” 尚玉衡没再开口,他目送着美人娉婷的身影消失在渐起的暮色中,起身,坐到对面,执起眉心曾用的茶盏,缓缓凑到唇边,一点点将凉透的茶水抿入口中。 没关系,可以捂热的。 ☆、第27章 番外:尚玉衡 尚玉衡从没有见过他的娘亲,他甫入人世,她娘亲咽气,甚至没来得及看他一眼。 据后来接生的婆子讲,当时他的父亲冲入房中,拎起奄奄一息的他就要掐死。众人阻拦,他才得以活下来,只是背部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刺伤,经年累月,已磨得只剩下淡漠的疤痕,永存。 父亲应该是极爱娘亲的,便视他为害死娘死的凶手。曾经高大威猛的汉子在病痛和酗酒的煎熬中日渐消瘦颓败,唯一不变的就是对他的恨。父亲常常让他跪到娘亲的画像前,一跪就是整整一夜。父亲拿剑鞘抽他,即使已形销骨立病入膏肓,却到底是习武之人,冰冷的剑鞘一下一下狠狠抽在他身上,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噩梦,在寂静的午夜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碎裂的声音。 他应该是很乖的吧?无论有多疼,他都咬着牙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声音。 如果痛成为一种习惯,便也不觉得有多疼了。 八岁那年,父亲再也握不住剑鞘。他背上不痛了,心里却像有人拿刀子在割。父亲出殡的那天,他披麻带孝一身素白跪在灵柩旁,没哭,也没掉一滴眼泪。 从此,这世上他再无至亲。 幸而还有一个疼爱的祖母。 为了让他开口说话,寡居以久的祖母带着他参加各色宴会,鼓励他与同龄的孩子玩。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尚玉衡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世态炎凉、人心易冷。 尚家已不是当年煊赫一时的国公府,他只不过是个有影子的透明人。 有一回,陆家的大公子陆放舟让在场的少年轮流上前挑战他。一个个上去,一个个被打得抱着鼠窜,少男少女如众星捧月般围着他,高呼战神转世,无人可敌。 尚玉衡站在幽暗的角落里,如看一场滑稽的闹剧。 有个穿着狐裘的漂亮小少年得意地问他,听说你们尚家祖爷爷被封为大楚战神,怎么样,敢不敢去挑战?尚玉衡认得他,是大司马顾家最受宠爱的小孙子顾云庭。只是他不明白,他怂恿他去挑战的意图。要知道,那时他九岁,可陆放舟已是十三岁的少年。 小少年撇撇嘴,冲人群喊道:“陆表哥,这个家伙要向你挑战!” 人群如潮水般涌过来,纷纷起哄喝彩。 有人小声嘀咕,尚家那小子个头才到陆大公子胸口,一拳就打趴下了。平日里瞧着闷不吭声的还以为是性子孤僻,不喜欢说话,原来是个傻子啊! 尚玉衡不想惹事,转身要走。顾小公子在他身后低低骂了一句:“孬种!” 第19节 那一架终是打起来了。陆放舟仗着人高马大,像拎小鸡仔般将尚玉衡拎在手里往地上摔着玩。摔一次,尚玉衡爬起,再摔,再爬……衣衫被撕烂,头发披散,清俊白皙的小脸上满是灰尘,就这么倔强地一次次站起来,冷冷瞪着陆放舟。 “操!老子就不信治不了你!”陆放舟如一只被激怒的蛮牛,拳头如雨点般砸向尚玉衡。尚玉衡竟丝毫没有躲闪,反而跳起来一头撞向陆放舟的脸,瞬间鲜血四溅! 围观的人傻眼了! 陆放舟也傻了,他一抹脸,满手鲜血吓得他差点哭出来。长这么大,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毫毛,更被说被打到出血!尚玉衡却趁着陆放舟发呆的工夫,一个过肩摔把陆放舟放倒在上,脚踩到他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冷冷问他:“你服不服?” 陆放舟吐出一口血沫子,骂道:“老子怕你个鸟!” 尚玉衡收回脚,用膝盖抵到陆放舟胸口,捏着他的手腕用力反拧,又问:“你服不服?” 抽筋错骨的痛是比用刀刺更令人痛不欲生,陆放舟先前还嘴硬,渐渐的声音小下去,只剩抑制不住的抽泣声。“你个混小子!你等着,老子绝不会放过你……”之前他不想有人过来打扰自己揍人玩,特意选了偏僻的角落。这下完了,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此时,吓傻的孩子们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去找大人。 等到大人们来时,尚玉衡已放开陆放舟,掏出一方雪白的锦帕,安静擦着脸上的血。 有个孩子指着尚玉衡尖叫:“就是他!就是他把陆大公打……” “放你娘的狗屁!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被打了!”陆放舟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瞪了那孩子一眼。转身指着尚玉衡,“好小子,你有种!一个月之后,咱们再打,敢不敢?” 尚玉衡抬起头,平静道:“可以。” 他走到吓傻的顾小公子旁边,问道:“为什么要陷害我?” 八岁的顾云庭吓得哇哇大哭,“怡……怡君姐姐她……她们说你长得比我好看,我……我不服气!”他口中所说的怡君姐姐是陆放舟的胞妹、太尉府陆家嫡长女陆怡君。陆怡君和她哥哥一样,嚣张霸道,她说什么,那就必须是什么,没人敢反驳。 此后,每个月,陆放舟都会与尚玉衡打一架。 每一次,顾云庭都跟着在一旁放风端茶倒水,陆怡君盛装打扮,远远观战。 年复一年,月复一月。 六年后,陆放舟再也碰不到尚玉衡的衣角,心甘情愿认输。 这一年,陆怡君行及笄,将要入宫为后。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的宿命。然而在入宫一个月前的黄昏,陆怡君却找到尚玉衡,让他带她走。 尚玉衡平静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陆怡君冲上前抱住尚玉衡的腰,哀求他,说她不想进宫,求他带她远走高飞。 尚玉衡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一根根掰开陆怡君的手指。陆怡君死死地拽着,不肯撒手。那一天,是这个天之娇女第一次哭,哭得撕心裂肺,天地动容,却最终也没有换的心上人回头一顾。 最终,陆怡君还是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入宫为后。 次年,便诞下太子。 陆怡君大婚的那天夜里,尚玉衡与陆放舟顾云庭一起坐在西城楼上喝酒。三个少年喝得酩酊大醉,砸碎酒坛,放声高歌。从这一天起,他们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站得有多高,就有多么不自由。 他们的人生轨迹,从出生的那天起已注定。 再后来,陆放舟入凤翎卫,父母之命与江家长女江临月定亲。 行定亲礼那天,陆放舟离家出走。尚玉衡与顾云庭找到他时,这家伙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大着舌头骂着,老子才不要娶那块木头!一脸贞洁烈女的假清高,瞧着就恶心。 尚玉衡和顾云庭坐下来,陪着他一起喝。 顾云庭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指着陆放舟的鼻子骂,特么你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人家江临月可是京都第一才女,又是个大美人,要不是陆家权势遮天,轮得到你这个夯货! 顾云庭又问尚玉衡,喂,你以后想娶什么样女人了? 尚玉衡沉默,一杯接着一杯喝酒。 十七岁,尚玉衡与顾云庭一同入凤翎卫。 那天晚上,兄弟三个照例凑到一起寻个地方喝酒聊天。 路上,不知哪家的小丫头离家出走,几个家丁在后面穷追不舍。经过他们身边时,那小屁孩突然抱住尚玉衡的大腿,眼泪汪汪求他救救她。尚玉衡没有动,小屁孩子惊慌失措继续往前跑! 陆放舟很不满,操!老子堂堂京都四公子之首,为啥不抱他大腿? 顾云庭哼唧,就你那张脸,吓哭人家还差不多。 尚玉衡没有应声,冷着脸一路跟着方才那小姑娘。一直跟到淇水断桥,看见那个圆乎乎的小丫头将身上的首饰一件件抛给追着她的人,可那三个男人仍一步一步逼进。 小丫头退无可退,眼神悲凉而绝望。 不知为何,尚玉衡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曾经无数个深夜跪在娘亲画像面前,父亲拿着剑鞘一下又下一抽打他的情形。当时的他,一直死死盯着画中身着一袭春衫巧笑倩兮的美貌女子,多希望画上人能突然走下来,抱住他说,乖,别哭,娘亲给你做好吃的。 可是没有那个人。 即使是说爱他刻骨的陆怡君,也永远是盛气凌人地远远望着他。 小丫头转过身,正欲往水里跳时,尚玉衡飞跃而起,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悠悠落地。 小丫头满脸泪痕,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如漫天星辰闪耀。她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闹着要以身相许。她强拽下他贴身所戴的螭龙云纹玉佩,说是定情信物。 不多时,小丫头的家人赶到。 一个儒雅华贵的中年男人将小丫头从他身上扯下来,丢下一只锦盒,便飞快骑马离去。 顾云庭好奇地捡起锦盒,打开,是一沓银票,价值千金。 此后,尚玉衡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丫头。 ☆、第28章 番外:枉凝眉 是不是一步走错,步步皆错? 朔朔寒风吹彻,淇水刺骨冰寒。尚玉衡低头望着怀中的人,湿漉漉的发梢上的水珠顺着苍白消瘦的小脸滴落,双眸紧闭,嘴角倔强抿着,依稀可见曾经娇俏模样。 天知道,当他知道她竟是他的新婚妻子时,内心是怎样的狂喜与懊恼! 遍寻不见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恨不得立刻拥她入怀,生怕一眨眼又是一场梦。可她却惊惶退缩,眼神满是失望、怨恨与陌生。 他讪讪收回手,悔恨如蚁噬心。记忆中圆润娇俏的莽撞小丫头变成了纤瘦敏感的美丽少女,陌生而疏离,唯一没有变的便是那眉心一点朱砂,鲜艳欲滴。 好在未来还有很长很日子,让他来尽心弥补赎罪。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 家道的败落,败得不仅仅是身份地位,更是人心。曾经文雅骄傲的婶娘愈发刻薄贪婪,为了敛财竟到了不顾廉耻颠倒黑白的地步! 她听信了那些不堪的流言,每日闭门枯坐,黯然垂泪。 他怕吓着她,更怕自己的笨拙会错上加错,不敢贸然靠近。 祖母劝他,儿啊,你婶娘独自拉扯着一双儿女不容易,莫跟她一个妇道人家计较。再说了,男人大丈夫顶天立地,也不该插手后宅琐事。怪只怪祖母老眼昏花,本以为依她爹娘那般惊世绝的人物,生得女儿总不会差,谁想到……儿啊,是祖母错了,祖母错了…… 他不屑与妇人作口舌之争,也不想祖母伤心。 他恨不得将一颗心剖出来捧到她面前,给她看。但,又有什么用呢? 他确实有事瞒着她,之前没有告诉她,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等一切办妥再言不迟。更何况天地日月可鉴,他行得光明磊落没有做丝毫对不起她的事。可她不信他,不见他,从嫁入这个家门,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甚至不给他一点点解释的机会。 他对自己说,没关系,日久见人心。 虎贲军的公然挑衅,令他忙于应对。即使明知是必败的结局,他也必须拼尽全力。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不仅仅是胜败的问题,更是荣耀与尊严。 然而,还是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他身心俱疲,狼狈不堪,他多想从她那里得到安慰,哪怕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好。等到他回家时,惊喜地发现她站在他的书房,他激动万分推开房,看到的却是她拿着他娘亲的画像,愤怒无比地逼问他,这画像上的女人是谁? 他垂下头,低低道:“是我娘……” “骗人!事到她如今你还敢抵赖!”她疯了似的撕掉画像,“我都知道了,婶娘都告诉我了!” 他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娘亲唯一留下来的画像在自己眼前被撕成碎片。无数个如噩梦般漫长而恐怖的夜晚从脑海中呼啸而过,再疼、再累、再难过,他都一直坚信他的娘亲就他看不见的地方温柔看着他,对他说,乖,不要怕,娘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可现在没有了,再也看不见了。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她哭红双眼,愤怒质问他。 他,心力交猝。 善良的小婶娘安慰他,说她还小,孤身一人远嫁京都,是因为太再乎他,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祖母骂他,那件事你既然心中无愧,为何不事先跟她说明?画像被毁,是他咎由自取! 确实,是他隐瞒才造成误会,让别有用心之人有机可趁。可他不是不想说,她没给他机会。他更怕自己嘴笨说不清楚反而招致更大的误会。 任谁听说他为一个青楼女子赎身,都不会相信他们之间是清白的吧? 那个女人是他的表妹又如何?是他娘亲萧氏一族留下的唯一血脉又如何?形貌酷似他的娘亲又如何?只会将人引向更加下流不堪的猜测吧? 他怕啊,他真的不敢再让她受半点惊吓呀! 但说到底,还是他错了。他没有脸辩解,只能加倍地对她好来弥补过错。 可她再也不相信他了。 哦,应该说,她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 他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他爱她,她也爱他,为什么就偏偏互不相信、互相伤害呢? 没关系,他们还年轻,日子还长。 后来…… 他看到她把小婶娘送来的点心看都不看一眼就丢掉,嘴里骂着晦气。 小叔叔病危,她与婶娘罗氏那帮女人一起嘲讽小婶娘是丧门星,一身煞气。急得小婶娘差点抱着八岁得小女儿跳湖。小叔叔一口气没上来,含恨而终。 出殡那天,她当着众人的面儿,问祖母她“克夫克子”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祖母沉默良久,回到浮云堂,闭门不见任何人。 一个月后,祖母黯然离世。 他,心灰意冷。 再后来…… 亲人接连猝然离世,爱人的猜忌冷漠,令他日日醉酒,不肯归家。 兄弟陆放舟劝他:“天下好女人多的是,实在过不下去就休掉拉倒!” 他反问:“你那讨厌江临月,你为什么不休?” 陆放舟仰头长叹:“操!老子倒是想休啊!老爹不让啊!” 第20节 他黯然:“我答应过她,我照顾她一辈子……” “我呸!”另一个兄弟顾云庭不屑道:“尚玉衡,你特么少装深情了。沈眉心她再蠢,好歹人家整日乖乖呆在家里,恪守妇道吧?你个不要脸的伪君子,难道晚衣肚子里那孩子不是你的种……” “什么?”他脸色遽变,“那孩子不是你的吗?!” 顾云庭一愣:“她是你的女人,我怎么可能碰她?” 两人面面相觑,惊恐涌上心头。 他丢下酒坛子,疯了似的往家跑! 等到他回到家时,她不在!! 那个容貌熟悉透骨的女人挺着大肚子,一脸怨毒,站在沧浪池旁,望着他放声大笑,“尚玉衡,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他如坠深渊,没有心情理会,翻身飞奔出城! 等到他终于找到她时,她已经静静地睡在冰冷的淇水中。 他抱起她,紧紧拥入怀中,看见她湿漉漉的发梢已凝结成冰渣的水珠顺着苍白消瘦的小脸滴落,双眸紧闭,嘴角倔强抿着,依稀可见曾经娇俏模样。 “公子,你救了我,我以身相许可好?” 那一年,她也曾在他怀里。 .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第29章 琼林宴 巳时近,太尉府朱雀漆大门外车马云集。 眉心坐在距太尉府十多丈远的马车中,惬意捏着葡萄吃。 “小姐,时候不早了,看样子人家都到齐了,我们到底进不进去啊?”喜鹊等得着急,小脑袋伸到窗子外面四处张望。她实在猜不透自家小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早早的来了,却又远远躲着不进去。万一迟了,岂不让人笑话? “急什么。”眉心将剥净皮儿的葡萄放入口中,漫不经心扫一眼停在太尉府邸前的马车,个顶个的华丽,车壁上皆绣着繁复瑰丽的族徽。她对京都的世族大家了解不多,但也晓得“王谢袁萧、顾陆朱张”八大家族。可瞧门口马车上那些族徽,五花八门的,却并未出现这八家。 且不说太尉府如今权势遮天,煊赫无双,就是江家亦是炙手可热的冉冉新贵。堂堂太尉府大少夫人请客,来的尽是些不入流的,这就耐人寻味了。 她来见江临月,为的是叙旧情。 原本她以为人家也定是这般想的,可现在,她却踌躇了。 古人说“近乡情怯”,她越是想见,就越怕见。若是不见,江临月仍是记忆中美好模样,一旦见了,那幻想怕是要摔得粉碎。难过,说不上,淡淡的失落却是有的。 毕竟,她们曾经亲如姐妹啊! 眉心拿起帕子细细擦拭手指,要想在京都这卧虎藏龙之地混下去,就必须逼自己去面对一切愿意或者不愿意的。上辈子她就是自己蠢死的,这一世绝不能再被人耍得团团转。 江临月,我的好阿月,但愿不要被她猜中。 巳时整,眉心引着喜鹊鲁氏下车,入太尉府邸。 门房接过帖子,恭敬将人从角门引进去。太尉府虽气派非凡,到底落在寸土寸金的朱雀大道上,比靠着西重门的国公府规模要小许多。越过一道影墙,绕着半亩荷塘旁上的游廊走上一盏茶的工夫,便到远远望见江临月正与一众贵妇人坐在凉亭中吃着鲜果点心聊天。 不待婆子通报,眉心便快步走上前,高声呼喊:“阿月,我来了。”她提起裙裾小跑,浅碧的长裙如风中柳丝轻摇,引得凉亭中众人纷纷侧目。 这是谁啊,这般放诞无礼? “阿月,我好想你。”眉心气喘吁吁跑入凉亭,粉颊泛红,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直直望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端庄华贵的女子,笑颜如花。 江临月也望着眉心,怔怔无言。 眉心笑得娇憨而天真,“阿月,不认得我了吗?” “阿眉……”江临月霍然起身,惊喜道,“阿眉,你怎么才来?” 眉心嘿嘿傻笑:“昨晚上兴奋得没睡好,起迟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江临月亲热执起眉心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说着便眼眶泛红,拉着她坐到身侧,“阿眉,江南一别,我们有六年未见了吧?” “嗯,六年了。”眉心嬉皮笑脸,“阿月倒是比以前胖了呢!” “少夫人,这位妹妹就是您日日挂在嘴边念叨着的沈家小姐吧?”江临月右手侧一位着鹅黄春锦的女人满脸堆笑,“啧啧,瞧这通身的气度,果真是个人见人爱的可人儿。” 众人的目光也全聚集到眉心身上。 眉心大咧咧打招呼:“各位姐姐好。” “阿眉我在江南时的好友,如今是镇远国公府尚家二少夫人。”江临月微笑着向众人介绍,她身着十二幅湘绣山水锦裙,端庄优雅,容貌举止皆精致得无可挑剔。 闻言,在场的十多位年青贵妇皆露出奇怪的神情,似乎想到了什么,却都欲言又止。 “哎呀,渴死我了。”眉心浑然不觉,抓起一盏茶咕嘟咕嘟喝起来。 鲁氏皱眉,喜鹊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亭中众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眉心放下茶盏,一抹嘴:“阿月,她们都是谁啊?我都不认识呢!” 江临月拉着眉心一一为她介绍,果然,全是五品以下的官宦女眷。但凭这一点并不能说明什么,至少目前为止,江临月的神情举止都落落大方,未见丝毫不妥。 介绍完毕,江临月拉着眉心依着她左侧坐下。 还是方才那个鹅黄春锦的贵妇人,向眉心戏谑道:“妹妹来迟了,可是要罚的。” “没问题。”眉心大手一挥,命喜鹊端上托盘,得意道,“京城金玉满堂的铺子是我爹送我的陪嫁,妹妹特意挑了一些玉石小玩意,姐姐们若是喜欢随便挑。” 这粗野无礼的举动当即引来不少人掩口窃笑,没人上前去拿。 江临月款款起身,带头挑了一件,轻笑:“阿眉,你还是小时候的莽撞性子。” 主人都拿了,余下的人也便纷纷起身,态度矜持地各挑一件,道谢,入座。 眉心笑得愈发得意:“这些玩意我家多的是,大家不用客气。” 众人十分默契都笑而不语,低头喝茶。过了一会儿,有个绛红衣衫妇人笑道:“瞧妹妹是个豪爽人,前些日子姐姐听到一些关于尚家的无稽笑谈,说是尚家二公子新婚夜,那个……哎,姐姐实在羞于开口,只是好奇得紧,想问妹妹是不是真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望向眉心,好奇的,憋笑的,窃窃私语的,众生百态。 眉心脑袋“轰”地一声,呆住了。 “呀,瞧妹妹的这模样,不会是真的吧?”红衫妇人夸张瞪大双眼,“哎呀,妹妹这般标志的人儿,那尚二公子竟能忍心?啧啧,真真作孽哟! 眉心垂下头,生硬道:“没……没有的事。”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皆叽叽喳喳,追着眉心询问。 “既知是无稽之谈,何必再问。”江临月冷声呵斥,“宁佳姐,还不快向阿眉道歉!“ “哟,是姐姐多嘴了!”红衫妇人连声道歉,“该打!该打!” 眉心一把抱住江临月,感激道:“阿月,还是你对我最好。”心却一寸寸发冷。 前世江临月不可能不知道她嫁入尚家,为何不见她来找她? 这一世见了,却弄来一帮乌七八糟的女人给她难堪,为什么? 眉心失笑,呵呵,江临月,你果真没让我失望呢! 名门贵女聚会,不过是品茶赏花听听小曲儿。因江临月京都第一才女名头,又多了行簪花令与赛诗的环节。不管是真情或是假意,众人玩得极欢,江临月穿行其间,如鱼得水。 眉心懒懒吃着葡萄,望着众星捧月般江临月。说起来她只比自己大一岁罢了,竟似云泥之别。 明明是她送出的玉石的首饰,众人拿了她的东西,念的却是江临月的好,为什么? 偌大的太尉府,江临月一手掌控中馔大权,凭的是什么? 布衣出身的女子却能在世族权贵林立的京都混得风生水起,名声赫赫,凭的又是什么? 之前她不明白江临月这样对她,此时她才恍然,前世江临月不愿搭理她,那是因为她混得太惨,被罗氏那帮女人耍得团团转,声名狼藉,人家根本不屑沾惹。这一世精心设下“请君入瓮”的局,因对于江临月来说,她沈眉心就是棵又粗又蠢又好掌控的摇钱树。 人家根本不是针对她,习惯使然尔。 是不是很可怜、可悲? 眉心一直认为是江临月变坏了,其实只是人家成熟了,变得现实了而已。 古圣人谆谆教导“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父母师长耳提命“以诚侍人”,可事实上,这世间却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就如同这满院的官宦女眷,为何对江临月唯唯诺诺恭敬如斯,而任情恣意的她却被当成粗鄙无礼的跳梁小丑? 是不是很讽刺、很可笑? 可这就是现实啊! 为何世人皆叹“知音难觅”“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你以诚待人,掏心掏肺对人家好,人家未必能这般待你,甚至都未必领情,只觉得这个人傻。你以为的朋友,不过是因为你有利可图。一旦哪天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了,便弃之如敝履。 这世上唯一能真心真意对你好却不求回报人,大概只有自个的亲爹亲娘了。 眉心将剥净的葡萄放入口中,微微涩味弥漫。论出身、相貌、心性她皆比江临月强,如今却被人当作冤大头傻子一般玩弄于鼓掌之中,不觉得羞耻吗? 傻瓜,别再天真了。 ☆、第30章 醉美人 眉心坐在凉亭吃了一颗又一颗的葡萄,江临月领着一帮人作了一首又一首诗。空暇时,江临月还不忘过来招呼眉心,左右逢源,滴水不漏,却又处处不失优雅矜贵。 这时眉心也渐渐看出一些门道,陆江两家联姻,陆崇左那老狐狸给自个留条后路,江家则是籍此跻身京都上层。而江临月今儿请的那帮女人虽非出身高门,却同江临月一样皆是清流新贵之家。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江临月,还是小看她了。 过了晌午,用完中膳,众人都有些乏了,相继告辞。 眉心特意留到最后,缠着江临月问东问西。江临月忙了一整天当是累极了,面对眉心的纠缠却始终淡淡微笑,没有一丝不耐烦。可江临月越是对她客气,眉心反倒越心凉。 不得不说,罗氏那帮女人“打一巴掌,再揉一揉”的小伎俩比起江临月差得十万八千里。江临月用的是“攻心计”,要的是让她心甘情愿跟着她。 不就是玩心计么,她也会啊! 江临月,你真的就完美到一点点瑕疵都寻不出来吗? “阿月,我瞧你光顾着招呼旁人吃东西,自己都没吃上几口呢。”眉心抱着江临月的胳膊,献宝似的让喜鹊拎来食盒与酒坛子,“这是我特意让鲁妈妈做的江南小点,还有从江南带来的你最爱喝的桂花甜酒。我们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来,边吃边喝边聊,好不好?” 第21节 江临月笑得有点僵,“好,都听阿眉的。” 她也确实饿了,眉心带来的点心虽有些凉,却正适合薄夏的天气。桂花甜酒清凉爽口,喝着也极解渴。眉心一边殷勤添酒,一边说些小时候的趣事。江临月再如何世故老成,终究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况且她也十分清楚自己这位幼时玩伴是什么样的人,便也渐渐敞开心扉。 不知不觉,半坛子甜酒入腹。 江临月酒量不错,只是微熏,这种似醉非醉的感觉如踩在云端一般,惬意舒泰。但眉心明显是喝多了,脸颊通红,趴在小几上,大着舌头冲她傻笑。 “阿月,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若是平时,江临月定是淡然一笑,笑而不语。可此时酒香暖身,熏得人晕晕的,婆子丫鬟也悉数屏退,在自己的房里,对着一个傻乎乎的醉鬼,便懒得再装。 “还好吧。”江临月执着琥珀盏,漠然道。 在世人眼中,她定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吧?可其中的艰辛苦楚,又有几人知晓呢? 这些年她拼命拼命努力,经史子集琴棋书画诗酒茶,一刻不敢懈怠才融入京都贵人圈子。盛名之下,多少只眼睛盯着她?别看如今一个个对她笑脸相迎,若是哪天她不小心跌下来,当初将她捧得多高,就会将她踩得多惨。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向前,直到死的那天。 “可我过得不好……”眉心撅着小嘴,一脸委屈,“尚玉衡那混蛋看都不看我一眼,尚家那帮女人也没一个好东西……呜呜呜……阿月,他们都欺负我……” 江临月心道这傻货果然是醉了。不知为何,此刻突然她竟又妒忌起这个没心没肺的好命鬼!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妒忌沈眉心。 这个傻货除了吃喝什么都不用做,照样有一堆人疼着她宠着她,锦绣良缘等着她。而她呢,必须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博得一点点关注,凭什么?凭什么! “没有的事,阿眉这么可爱,人家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会欺负你?” “就是欺负我了!”眉心拍案而起,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阿月,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千万……千万别跟别人说啊!” “哦,什么秘密?” 眉心跌跌撞撞凑到江临月跟前,一身酒气,神秘兮兮道:“就是先前有个女人不问我跟尚……尚玉衡的事吗?阿月,我告诉你哦,是真的,尚玉衡那混蛋现在还睡在书房呢!” “竟有这样的事?” “对啊!你说气不气人?” “是太过分了。”江临月饮尽盏中酒,心中十分畅快。天生的好命又如何?如今不也沦为可悲的弃妇,世人的笑料吗?呵,沈眉心啊沈眉心,人若是犯蠢,连老天都帮不你。 “还是阿月最疼我……”眉心瞥一眼江临月身后不远处二十四幅山水檀木竖屏风底下露出的影子,笑嘻嘻问,“阿月,你跟你夫君怎么样?他疼你吗?” 江临月拎起酒坛子倒一大杯,一饮而尽,“还好吧。” “呜呜呜……阿月真幸福……”眉心满脸羡慕,突然压低声音,“阿月,你是洞房过的,能不能跟我讲讲,那滋味……如何?真跟戏文里唱的一样销魂蚀骨吗?” “呵。”江临月冷笑一声,又倒了一杯,饮尽,“鸡肋罢了。” “嘭”!硕大厚重的屏风被一脚踹开,一个身形魁梧面目狰狞的男人风似冲到江临月跟前,咆哮道,“臭娘们,你居然敢在背后说老子坏话!你给老子说清楚,老子怎么就鸡肋了?” 酒意上头,江临月只觉整个轻飘飘的像飞上天,明艳艳的面颊泛起一层诱人绯色,伸出如葱尖般白嫩的指头,戳着陆放舟的鼻子,笑得风情万种,“鸡肋嘛,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操!”陆放舟气得跳脚,“你敢再说一遍?!” 江临月笑得花枝乱颤:“鸡肋,鸡肋,我说了,你能拿我怎样?” “你……”陆放舟气极,扭头冲后面吼道,“尚老二,滚出来把你家婆娘拖走,老子要施家法了!” 这时从帷幕后面又缓缓行出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抱起笑得傻兮兮的眉心,大步离去。 “鸡肋是吗?”陆放舟一步步逼近江临月,咬牙切齿,“老子今天就让见识一下什么叫霸王枪!” ☆、第31章 蝶恋花 眉心没有醉,头却晕得厉害,手脚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只能任何尚玉衡抱着她在太尉府招摇过市,引得太尉府阖府上下众姨娘小姐公子丫鬟婆子仆人纷纷上前围观。 光天化日,人心不古啊! 出门后,眉心窝在尚玉衡胸口,生硬道:“放我下来。” 尚玉衡不理她,抱着她一起钻入马车。眉心大惊,想起上次与这混蛋同坐一车就吃了哑巴亏,她不会再上当呢!于是冲着尚玉衡的领口“哇”地吐了一大口。 这混蛋这爱干净,非把她扔了不可! 谁料尚玉衡只是身子僵了一下,淡定脱掉外衫,继续将眉心抱在怀里。 夏日衣衫薄,眉心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只隔着一层柔软的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独属于男人结实紧绷的肌肉和炙热雄性气息。她睁开朦胧的眼,看到男人坚毅的下巴和紧致端肃的雪白衣领…… 真是的,这么热的天,居然还裹得这般严实。 也许是真喝醉了,眉心傻兮兮去扯尚玉衡的衣领,嘟哝着:“你不热吗?”手背蹭到他冒着硬硬胡茬的下巴,好痒,她又蹭了几下,痒得她咯咯直笑。 尚玉衡眸色深沉,低声道:“别动。” “我就动,怎样?”眉心仰起小脸,挑衅。 尚玉衡突然握住眉心乱摸的小手,拽到口中轻轻咬了一口。 “呀,好疼!”眉心缩回手,酒意阵阵上涌,她的脑子越来越重,眼皮沉沉,终忍不住睡去。 不多时,车厢内响起阵阵轻微的呼噜声,夹杂着几声含混不清的呢喃。 尚玉衡低头望着怀中的小女人,一身酒香,脸蛋绯红,小嘴巴紧紧抿着。鬼使神差般他缓缓垂下头,就在快到碰触时又蓦然止住。 他答应过她,一年之内不碰她。 可是…… 酒香醉人,温香在怀,少女水润的红唇如一颗熟透的樱桃待人采撷。尚玉衡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目,轻轻吻上她的额头,顺着小巧的鼻梁一路向下,印上他渴望已久的唇…… 眉心睡了一路,回到尚府,被尚玉衡从小门抱回房中。 一觉醒来,天已黄昏。 眉心坐起身,长长伸个懒腰,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吓得她猛跳下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瞧了一番,才长舒一口气。浑身一股的酒臭味儿,脏死了。 “小姐,你醒啦……”喜鹊端着醒酒汤进来,笑得贼兮兮。 眉心头还有点晕,三两口喝下醒酒汤,便急匆匆去沐房。泡在热气腾腾的澡桶中,出了一身汗,脑袋才稍微清醒些儿。回想今儿这一天,确实精彩。能把大名鼎鼎的京都第一才女给耍了,她还蛮有成就感的。不过她也清楚,就凭她这点小伎俩根本不是江临月的对手。 在人精面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傻。哦,其实她都不作装,直接“本色”展现就行了。 有一点眉心还没想通,江家人如今是厉害,却也犯不着把她往死里整吧? 况且江家与陆家是姻亲,陆放舟跟尚玉衡又是拜把子的兄弟,为何要挑拨尚玉衡与她的关系呢? 难道幕后的黑手另有其人? 眉心想了好一会儿,没头绪。还是等鲁老头查到那女人的消息再说吧! 眼下已过了昏定的时辰,眉心草草喝了点稀粥,还是决定去一趟浮云堂。 老夫人没坐在佛堂念经,正与尚玉衡一起为茉莉花苗施肥。眉心看得出来,尚玉衡虽是个人渣,却也是个极孝顺的人渣。反思自己,爹娘辛苦养她十几年,她都没静下心好好陪过老人家。 这一点上,尚玉衡胜她百倍。 眉心远远向老夫人恭敬行礼,便跪到佛堂门口的小蒲团上,静心思索。 新茶社“菜肴点心”筹备进行很顺利,明日凑齐三十道不成问题。白氏确是个不简单的,新来的丫头被她训练得相当不错。才一天工夫,连最难做的水信玄饼都做得有模有样。 眼下最紧要的就是选定铺子,装修,招人手,明儿一早儿让宴清去鲁老头那瞧瞧。 罗氏那边,抓住陪嫁妆奁“失踪”的事让喜鹊和茂林去狠狠闹上几闹,果真安生了。恐怕那女人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光天化日之下整整六十抬的妆奁怎么就不翼而飞了吧? 想到这,眉心忍不住笑出声。 尚玉衡站在她身后,屏气敛息,静静凝视。 眼前的少女身着一袭浅碧色雪纱长裙,衣襟袖口处绣着淡雅的白玉兰,犹如炎炎夏日一泓汩汩清泉,沁人心脾。娥眉淡扫,青丝松挽,斜插一只薄如蝉翼的玉兰花簪,鲜嫩欲滴。 如果新婚那夜,他没有愚蠢的宿在书房,该有多好? 因天色已晚,眉心只静坐一柱香,便三拜起身。她转身时,看见站在门口的尚玉衡,微微一怔。太尉府时,这男人的出现,其实在她的意料之中。 说不清为什么,她就知道他会带着陆放舟回府,所以她才精心诱引江临月上演一出“酒后吐真言”的闹剧。借江临月的口,替她骂他。 一切都很完美,但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报复的畅快,反而觉得很可笑。 尚玉衡是有错,是可恨,难道她就是一朵圣洁无暇的白莲花,一点点错都没有吗? 前世的凄凉收场,难道不是她的愚蠢轻信造成的? 罢了,这世上没有谁是完美的圣人,也没有谁能如婴儿般纯净。人生路很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那些对她下黑手、使绊子的人,她绝不放过。至于尚玉衡,只要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便好聚好撒吧!刻意去刁难嘲讽,只会暴露自己的自私卑鄙。 眉心冲尚玉衡淡淡点头,从容走过。 尚玉衡默默望着她走远,他并不知道眉心在想什么。大概还是怨他吧? 他抬手抚上唇,嘴角漾出温柔的笑意。 没关系,他们在一起的日子还很长很长,他会慢慢等。 回到沧浪院时,天已完全黑下来了。 小鹌鹑急匆匆送来一张拜帖,说是绿杨春的女掌柜前来拜访。 眉心讶然,这么晚了,那女人突然来找上门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第32章 试牛刀 难道她打算新建绿杨春的事儿被她知晓了? 不可能吧?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她、白氏和鲁老头,就连鲁妈妈和喜鹊亦是一知半解,并不清楚她的具体打算。鲁老头行事果决谨慎,应该不会泄露,难道是白氏? 不,茶馆出事,对白氏一点好处都没有。 正在眉心惊疑不定时,小鹌鹑又神神秘秘拿出另一封信函。眉心回到房中,屏退所有人,小心打开信函,里面是关于那个“女人”的资料。 晚衣,孤女,十五,云阙楼清倌人。 纸上只有这寥寥几句话。 眉心卷起字条儿,凑近烛火点燃。什么清倌?分明怀有快两个月的身孕了! 看来那女人确实不简单,与其等着她大着肚子登门,不如……现在就把她买回来? 第22节 对啊,把那女人买回来,送给尚玉衡。眉心有很强烈的预感,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尚玉衡的。让尚玉衡尝尝喜当爹的滋味,应该有惊喜很有趣吧? 如此一想,眉心有种恶作剧的快感。 “小姐,绿杨春女掌柜的来……来了……”喜鹊慌慌张张跑进来。 眉心对这小丫头的一惊一乍已习以为常,淡淡道:“不见,让她滚。” 喜鹊哭丧着脸,“她……她们已经闯进来了!” 果然,院子里传来阵阵喧闹声,女子娇媚的笑声。眉心推开窗子一看,垂花拱门下,绿杨春女掌柜柳映眉带着两人衣着妖娆的美艳女子要进来,砚青面无表情持剑阻拦。 “哎呦,小兄弟,就通融一下下嘛!”其中一个紫衣女人媚笑着用半裸的雪白酥胸往砚青身上蹭。砚青大概没遇见过此等架势,被逼得连连后退。此时鲁叔也闻声赶来,另一个红衣女人也挺着胸脯迎上去,鲁叔好歹是多年行走江湖的,不待人靠近,一脚踹过去。 “哎呦喂,这位爷可踢疼人家了呢!”这女人竟也是个练家子的,灵活躲过之后,猛地抱住鲁叔的大腿,咿呀咿呀哭起来,“好狠的心哟,快给人家揉揉嘛……” 趁此空隙,柳映眉扭着细腰一摇二摆走进来,“我要见大小姐。” “我家小姐不见客!”鲁妈妈气得脸都白了,好歹是堂堂国公府,门房都是死人吗?居然随便把这种人放进来!她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性子,瞧着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抱着自己丈夫的腿,大半个胸脯都露在外面,不停往蹭来蹭去,简直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眉心却看得分明,恐怕罗氏正因为看来者不善,才故意把人放进来恶心她的。 怪不得她总觉得柳映眉哪里怪怪的,哪里像茶馆女掌柜,分明就是个放荡的青楼老鸨! 一提到青楼,眉心就无比火大! 说实话,她原本对与人与人之间的身份尊卑看得并不太重。从来没把鲁妈妈和喜鹊她们当过下人,至于那些沦落风尘的妓子,也以怜悯居多。 可现在……这些人竟一而再、再而三地欺到她头上! “哎呀呀,这位妈妈,奴家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儿要见大小姐呢!”柳映眉娇滴滴的鼻音故意拖得老长,令人听了浑身不自在。步子却利落得紧,从鲁氏跟前一晃而过,走到窗下,仰脸望向眉心,一双细长的狐狸眼笑得眯在一起,正要开口,不料兜头一盆凉水迎面泼来! “哎呀呀,不好意思,没注意到外面有人呢……”喜鹊学着柳映眉的调子,怪里怪气道。太不要脸了,居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调戏”她亲爹! 柳映眉倒是个人物,被泼成落汤鸡却丝毫不乱,盈盈冲眉心弯腰行礼,“见过大小姐。” 眉心居高临下,冷声道:“这么晚了,柳掌柜有事?” 柳映眉翘着兰花指娇滴滴笑道:“早听闻沈家大小姐国色天香,聪颖无双,前天在茶楼奴家……”哎呀,真不好意思啊,那天让大小姐受惊了……”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眉心忍耐到极点,那边的两个女人越来越发不堪入目,“若没别的事,快带着你的人回吧!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柳映眉大概是跟男人撒娇惯了的,小嘴一撅:“哎呦,大小姐您这说的什么话?” “快滚!” 又一盆水狠狠迎面泼来! 喜鹊娇也翘着兰花指滴滴笑道:“呀,不好意思哦,又没看到呢……”这回她换了热水,里面还很贴心地打了蛋花,虽不至于烫掉一层皮,也够这女人受的! 再不发威,真当她们是好欺负的吗? 柳映眉再强的忍耐力,毕竟是个女人,还是个极其爱美的女人,满头满脸挂着黏糊糊的蛋花任谁都会抓狂!一张娇艳的小脸顿时扭曲,尖锐叫出声来! 垂花拱门下那两个妖艳女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砚青与鲁叔都不屑跟女人动手,茂林不知从挑来一桶新鲜的大粪,跟小鹌鹑两个人拿着粪勺子追着那两个女人泼。 一时间,女人杀猪般的尖叫声响彻整个沧浪院。 眉心惬意躺在廊下的躺椅上,连吃葡萄边看戏。 不得不说,喜鹊和茂林这两人还真是绝配,这种馊主意都能想得出来。 柳映眉面目狰狞,整个人如同一条阴冷的蛇,盯着眉心,“沈大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什么意思?”眉心吐了葡萄皮,笑,“我倒要问柳大掌柜的大晚上的不好好在家呆着,却带着两个不要脸女人跑到国公府来撒野,又是什么意思?” “听说大小姐想新建茶楼?” “哦,你消息倒是灵通。” “哪里,哪里……”柳映眉翘起兰花指,“本来呢,奴家是想跟大小姐就新茶楼的事儿心平气和谈谈的,谁想大小姐竟这么不给面子。真真伤奴家的心呢!” “这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奴才多嘴!”眉心神色骤变,冷冷道,“回去告诉沈甫原,京都的铺子如今归我管,叫他手别伸得太长,沈家的大当家还活得好好的呢!” 柳映眉脸色陡变,“你……别太猖狂了!” “果然是他……”眉心眯起双眼,其实她只是随口一说,并不确定柳映眉心背后的人是沈甫原,只是诈一诈柳映眉,竟然被她歪打正着了?! 这女人不过是个管事的掌柜,居然肆无忌惮跑到主子府上闹,后头必定有强大的靠山。 其实猜幕后黑手是沈甫原,再简单不过,京都的铺子本就归沈甫原管。眉心之所以不敢确定,是因她那位二叔在世人眼中实在太稳重厚道,与沈家大当家沈甫田兄友弟恭,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就连见着眉心也是客客气气唤一声大小姐,哪像敢在背后耍手段的人? 况且沈甫田只眉心一个女儿,以后沈家家业还是要落到二房长子沈锦程头上,何必急于一时呢? 以前眉心确实是这么想的,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怎么可能呢?可这些天在浮云堂闭目沉思时,她想起鲁俊达突然问她两年前劫持她的歹人是何口音? 鲁老头为何要问这个,难道他查出什么蹊跷来了? 眉心将两年前的事仔仔细细梳理一遍,她猛然意识到那次她之所以会偷偷跑出去,她冲动没脑子是一个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受堂哥沈锦程的煽动唆使。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种种疑问,让眉心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是不是她嫁入尚家也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阴谋? 柳映眉冷笑:“原来小看沈大小姐了呢……” “是吗?”眉心也笑,“那我倒是高看你了。本以为二叔养得狗总该有点特别之处,原来除了会吠两声之外,也不过而而。” 这话似乎正戳到柳映眉的痛处,瞬间陷入癫狂,指着眉心尖叫道:“你骂谁是狗?!” 眉心嫌恶捂住耳朵,似笑非笑道:“柳大掌柜的,你信不信今儿我就算是弄死你,沈甫原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恐怕还会颠颠凑上来拍手叫声好呢!” 柳眉心这女人敢这么嚣张,跟沈甫原的关系定非同一般吧? ☆、第33章 西风烈 “什么人大呼小叫的?”罗氏领着一帮人突然气势汹汹杀进来,“这里是堂堂国公府,居然阿猫阿狗都敢跑来撒野,成何体统!” 她当然不可能是来帮眉心解围,人就是她让放进来的。 这两天可把她给憋屈死了,六十四抬的嫁妆大白天的居然凭空消失了?说没人搞鬼谁信啊!尚玉衡那小混蛋阴着呢,定是他背后捣的鬼。可她又偏偏没凭没据,只能吃哑巴亏。那三个骚娘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定是尚玉衡在外头招惹的贱女人。 哼,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柳映眉闻声,眸光一闪,翘起兰花指:“这下有好戏瞧了。” 没错,她就是来闹事的。 京都这块大肥肉已喂大了沈甫原的胃口,再让他乖乖吐出来,简直痴人说梦! 别看沈家在京都的只有三家铺子,里头盘根错节水深着呢!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沈甫原早料定眉心来了之后必会大动干戈。虽说沈眉心是个草包,可鲁俊达不傻。一旦查下去,暗中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迟早被一一揪出来。沈甫田不是吃素的,真到那时就不好收场了。 要保住京都的铺子,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搅得沈家大小姐自顾不暇,没工夫瞎胡闹。鲁俊达再如何精明能干毕竟只是下人,在京都又人生地不熟的,沈甫原自有手段慢慢收拾他。 来之前,柳映眉已暗示罗氏,京都沈家的铺子是二爷当家。沈眉心嫁入尚家,那就是尚家人。若是罗氏好好“管束”好这位尚家儿媳妇,绝对亏待不了她。 眨眼间,罗氏一帮人全涌到沧浪院。除了小罗氏与尚月芙,白氏也来了。 罗氏冷冷扫一圈儿,目光刀子似的投向眉心,“方才乱哄哄怎么回事?” “没事,教训一下不懂事的家奴而已。”眉心闲闲剥着葡萄,头也不抬,“大夫人这么着急赶来,是寻着失踪的陪嫁妆奁了吗?” “混账东西!”罗氏冲上前,劈手打掉眉心手中的葡萄,“见了长辈竟然不起身行礼!”一提这陪嫁妆奁罗氏就气不打一处来,真恨不得撕烂这小贱人的嘴! 眉心站起身,一福身子,“大夫人金安。” “你……”罗氏被呛得竟不知该怎么说了,眼珠子转了转,望向一旁的柳映眉,“这不是绿杨春的柳大掌柜吗?说说,怎么回事?” “大夫人您来得正好,您可要替奴家作主哇!奴家不过是好心拜访二少夫人,不料二少夫人竟……”柳映眉以手掩面,泫然欲泣,目光却冷冷瞥着眉心。 她何尝不知,对于沈甫原来说她就是一只乖巧听话会咬人的狗,从未对她有过一丝真心?可那又怎样?如果不是沈甫原,自己恐怕早就被人踩死在泥里,丢到荒野喂狗了。 她这样的女人,本就不该奢望真情。 至少她现在过得很好,不是吗? “竟然有这样的事?”罗氏佯作吃惊,“若是传出去,我堂堂国公府的颜面何存?” “大夫人这话从何说起?”眉心失笑,“奴才不懂事,教训一下不应该吗?倒是府中门房那帮人,我都说了不见,还把人往府中放,大夫人不该管束管束吗?” 罗氏自知理亏,昧着良心胡搅蛮缠,“你还敢犟嘴?” 眉心打着哈欠,不耐烦道:“天色不早了,大夫人若是不没紧要,请回吧!”她算是看出来了,罗氏就是只纸老虎,窝里横罢了。你越给好脸,这女人就越猖狂。 “混账东西!”罗氏扬起手要打眉心,被白氏拦住了。 “大夫人,这是沈家的家事,我们外人不便插手吧?” “你说什么?”罗氏愣住了,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贱女人居然敢拦她!想造反啊! 眉心好心重复:“小婶娘说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让您别插手。” “你给我闭嘴!”罗氏火冒三丈!反了!反了!一个个都要造反了! “大夫人,请自矜身份。”白氏淡定拂开罗氏的手,站到眉心身旁,“老夫人让我支会您一声,从明早上起,恢复每日的昏定晨省,大夫人切莫忘了。” 这下不光罗氏被震住了,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呆呆地望着白氏,又望向眉心,都疑心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向来懦弱胆小的白氏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大胆,居然敢跟罗氏顶嘴?还有……还有,刚刚说什么?老夫人要恢复每日的昏定晨省?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眉心暗暗摇头,这帮人啊,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哪里会注意到她每日早晚去浮云堂的跪拜?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第一次去,可能被当作居心叵测。第二次,第三次,只要坚持不懈,持之以诚,老夫人岂会分不出真情假意? 而白氏呢,受了眉心的影响,也有事没事带着女儿到浮云堂坐坐。 白氏是个聪明人,晓得如何在“不经意”间告之府中的景况。老夫人不理世事,却并不糊涂啊!罗氏将阖府上下弄得乌烟瘴气,德行崩坏,老人家岂会真不放在心上? 对付罗氏这种人,不能硬碰硬,毕竟辈分摆在那儿呢。前世眉心就是太傻,只一味自怨自艾,不懂得如何巧妙应对。只要老夫人出面,罗氏那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不过眉心还是低估了一位资深泼妇的战斗力。 罗氏转了转眼珠子,轻蔑一笑:“你们少拿老夫人压我,再怎么说我是尚家的当家主母,教训教训小辈这点权利还是有的,不用打扰老夫人清净。”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她活了大半辈子还不清楚,脸面那都是虚的,真金白银那才叫真。京都繁华之地,最是踩低捧高势力眼,没钱,谁搭理你?沈家二爷讲得明白,只要她能压得住沈眉心,文昌街的金玉满堂分她一成的利! 一成的利,够她家那个傻儿子累死累活看十年大门! 儿孙她是不指望了,总该为自个存些养老钱。不然像浮云堂里头那个老不死的,年轻时再风光又有何用?老来连口棺材没钱置办! 其实罗氏也不需要做什么,只需时不时寻寻沈眉心这贱丫头的晦气,让她过得不痛快就成了。吵架撒泼耍赖无事生非,对于她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罗氏笑得那个得意,趁着沈家二爷的人在,她不妨卖力表现一番。反正她是长辈,再怎么闹,那贱丫头能吃了她不成?不过是作些口舌之争,实在吵不过就动手呗!正好她借机大闹,把沈眉心的名声完全搞臭。到时候,一个被丈夫嫌弃、对长辈不敬的女人,这辈子都不要抬头做人! 第23节 眉心神色不变,轻笑:“看来大夫人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沈眉心,你怎么跟我娘说话呢!”尚月芙趁机帮腔,“懂不懂规矩!” “咯咯咯……”小罗氏笑得阴恻恻的,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柳映眉和那两个妖艳女人也不嚎了,幸灾乐祸,远远瞧热闹。 白氏面露忧色,轻拽眉心:“不要硬来,我们还是……”到底被罗氏的淫|威压了这么多年,唯唯诺诺惯了的,哪是说变就能彻底变的? “小婶娘,你莫忘了,有些人就是蹬鼻子上脸。”眉心长长叹了一口气,“有时候你不想惹事,可偏偏有人找上门挑事。所以说,人啊,不能软弱,越是软弱反而越被欺负……” 罗氏反正是豁出去,不要脸了:“臭丫头,牙尖嘴利,今儿就让你晓得什么叫规矩!” 说着便挥起胳膊往眉心脸上抽! ☆、第34章 残阳血 白氏飞快将眉心拽到身后,“啪”一巴掌响亮落到白氏脸上。 罗氏一怔,坏了,她打眉心,可以说是长辈教训晚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白氏的脸,传到浮云堂去可不妙。不过,她很快又转念一想,呸!就打了又怎样?白氏这贱女人,一没钱,二没靠山,居然有狗胆子敢替那死丫头出头?打了也是白打,活该! 反正动手了,今儿不打到那死丫头她绝不罢休! 罗氏整个人魔怔了似的,扬起胳膊还要打,外头守着的孙婆子匆匆赶来,附到罗氏耳边嘀咕一句,罗氏脸色瞬间大变! 罗氏风风火火来,又风风火火带着一帮人走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罗吓成那样? 眉心拉住白氏的手:“小婶娘,害你替我挨巴掌,疼吗?”她原本打算顺势玩一出“苦肉计”,明儿早上顶着一张打肿的脸去浮云堂,就不信老夫人还能沉得住气?不想白氏突然顶上来替她受了。 不过呢,白氏挨的这一巴掌,却比她更有“价值”。 以前罗氏欺负白氏,至多是指桑骂槐逞口舌之快,抓不到确凿的证据。今儿当众扇人家巴掌,还寻不到开脱的由头,这就是失德,仗势行凶。罗氏所依仗的不过是尚府当家主母的名头,作主母的必要德行服众。这件事传到浮云堂老夫人耳中,恐怕就不仅仅是生气那么简单了。 家宅不宁,万祸之始。 说到底,论辈分、论地位,尚家是老夫人为尊。她可以赋权,也可以收权。罗氏一旦下来,大权必然落到白氏手中。到时把尚家上下彻底整顿清洗一番,就不会有那么多糟心事了。 “疼一下罢了,不碍事的。”白氏反握住眉心的手,羞愧不已,“倒是我这个作婶娘的该惭愧才对,眼看着大夫人仗势欺人,竟被吓得六神无主,唉……惭愧!” “哪里,小婶娘已经很棒了呢!”眉心抱住白氏的胳膊撒娇。改变一个人,哪是一朝一夕之事?白氏能敢站出来,跟罗氏对峙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对了,小婶娘,我们也去外面看看吧!”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方才不是看她的热闹吗?现在也轮到她去瞧瞧热闹! 尚府的人此时全涌到正德堂前面,数十丈方的院子已乌泱泱挤满了人,却静悄悄的没人出声,只听见中央传来阵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声,诡异得吓人! 眉心一行人没有靠近,登上不远处清音楼,院子中的情景尽收眼底。 人群中央放着十来张长凳,五六个男人面朝下被按在长凳上,衣裤褪掉,露出后背和臀部,两边各有一个执木棍的壮汉轮番击打。打人的像有极有经验,一棍子下去皮开肉绽,被打的人嗷嗷直叫,拼命挣扎,可惜手脚俱被粗绳索傅住,越扎反倒勒得越疼。 十几棍子下去后,被打的喉咙已吼得嘶哑,身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尚家门庭衰微,人丁寥落,罗氏虽尖酸刻薄,终是寻常闺阁女子,纵是处罚下人也不过随手打骂几下。府中上下哪里见过此等血腥场面,个个被吓得魂飞魄散,噤若寒蝉。 眉心也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这才看清正德堂鎏金的硕大牌匾下端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神色凶悍的男人,罗氏正哭哭啼啼指着那男人骂,气得几欲昏厥。 那男人,有点面熟。 眉心仔细回想,再结合眼前的场景,推断那男人应该是尚家大公子尚开阳。 对于尚开阳,眉心很陌生,只知道他是尚家长房长子,正六品昭武校尉,供职于京都五城兵马司的城门司。皇城寅时一刻开城门,申时三刻闭城门。早出晚归,他们可以碰面的机会实在寥寥。前世她匆匆见过尚开阳一二面,却从未讲过话,更不提了解。 这个在尚家几乎是隐形人般的存在,为何突然间大发淫|威惩治起下人来? 更令人费解的是,被打的那几个人中身材最为庞大的那个分明是罗山,剩下那几个也正是整日跟着罗山的狗腿子。换句话说,被打的都是罗氏的人。 尚开阳纵使与罗氏再不合,那也是母子,至亲,何至于打起自家人? 眉心问白氏:“小婶娘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白氏摇头:“虽说大公子素来与大夫人不和睦,却是个孝顺孩子,不知今日……”棍棒的击打声,惨叫声实在太吓人,白氏不敢再开口,只静静看着。 任那罗山再皮糙肉厚,几十棍子下去早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也合该这小子倒霉,近日来旧伤未好,又添新疤,纵是铁打的也抗不住啊!余下的几人就更怂了,早哭爹喊娘直讨饶,场面凄惨无比。 罗氏见哭骂没用,索性往地上一瘫,撒泼:“逆子!要打,就先打死我好了!” 尚开阳这才挥挥手,命人停手。一声令下,棍棒皆停,整肃划一。怪不得打人壮汉手法如此纯熟,玄衣皂靴,赤褐腰带,系着鎏金的红头牌,正是京都城门司的公差。 “把那三个人带上来。” 很快,玄衣公差拖着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进来,利落绑到空余的几张长凳子上。 眉心一看,竟是柳映眉与带来的两个妖艳女人!她们本就衣着轻薄,此时更是凌乱不堪,胳膊大腿全暴露在外,饱满的酥胸呼之欲出。 然而,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大家都惊恐瞪大眼睛,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 尚开阳冷冷开口:“可有人认得她们?” 没人开口。 谁敢开口?就连罗氏脸上也浮现出恐惧的神色,不敢置信地望向自己的儿子。 他,真是自己的儿子吗? 柳映眉“噗嗤”一声笑了,然不及她开口,旁边的公差抡起胳膊就是一巴掌。柳映眉顿时口喷鲜血,娇俏小脸瞬间高高肿起,吓得旁边低低哀嚎的几人连忙闭嘴! 尚开阳又问:“你们擅闯尚府,有何企图?” “呸……”柳映眉吐出一口血痰,又是一巴掌招呼过来! 原本还在搔首弄姿的红衣紫衣女人傻眼了,连忙娇声讨饶:“官爷,不关我们的事儿……” 尚开阳冷酷打断:“还嘴硬,看来非得动刑了。” 四个公差上前,一个按手,一个拿着泛着寒光的尖嘴钳子,夹住女人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女人吓得连连尖叫:“是柳映眉带我们来的,我们真的什么都不……” 公差手中的铁钳子猛地一拽,生生扯下女人的指甲!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众人没有一丝丝防备,惊恐捂住嘴巴,生怕发出声音引来无妄之灾。有胆小的丫鬟早就吓得哭了,三三两两抱在一起,浑身发抖,却又拼命忍着不敢动。最可怜的是罗氏,就在她眼前,有人被生生扯去指甲,飞溅的血珠喷到她脸上,顿时眼前一黑,吓晕了! 尚开阳冷漠道:“继续。” 一声比一声更凄厉的惨叫传来,响彻寂静的夜空! 众人已经麻木了,呆呆站着。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第35章 小楼风 直到十根指甲悉数拔尽,公差才松开手。两个女人软软垂下头,已昏死过去。 柳映眉怔怔望着身旁犹如地狱般的惨象,脸色惨白。她不是只知躲在闺阁绣花的小姐,她以为自己见惯了这世上的肮脏、黑暗、恶毒,再不会感到恐惧。可是,她错了。 她抬起头,眼睛望向灰蒙蒙的夜,诡异一笑。 沈眉心,除非她死,不然今日的屈辱一定加倍讨回来! 不远处清音楼上眉心不禁打了个寒颤,那女人虽然没有看见她,她却能感觉到如毒蛇般阴冷恶毒的眼神。可笑,真是可笑!明明是先来招惹她的,到头来却把一切罪责推到她头上! “别怕……”耳边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 眉心猛地回过神,糟糕!她……她什么时候钻到尚玉衡怀里了! 清音楼灯火阑珊处,眼前的男人一身凤翎卫常服,竖领窄袖,玄色锦衣上以金丝绣着浴火鸣凤,栩栩如生。墨发高束,金带缠腰,更称得他气宇轩昂,俊美非凡。 眉心有一瞬的失神,很快挣脱开,“你……你怎么在这?” “我没碰你。”尚玉衡表情严肃,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姿态,“是你自己……” “闭嘴!”眉心咬牙切齿!方才看见那些人一根根拔指甲时,她吓得傻了,以为旁边是白氏便紧紧抱住,谁料到……哼,一帮吃里扒外的家伙! 尚玉衡眉头微蹙,她生气了? 明明就是她自已往他怀里钻的,他总不能往外推吧?好吧,虽说他故意没提醒,还趁机……但那也是她……算了,反正便宜是他占了,被骂几句也没什么。 尚玉衡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你定想知道正德厅是怎么一回事吧?” “不想知道。”话一出口,眉心又后悔了。 她想知道,当然想知道了! 但她又拉不下脸追问,只得恨恨扭头就走。 “等等!”尚玉衡飞快拽住眉心的胳膊,眉心凉凉一瞥,尚玉衡缩回手,“最近几天,你……不要随便出门。”他见眉心小脸绷得紧紧的,以为她是真生气了,心下有些惴惴的。可当目光落到眉心微微撅起的小嘴上,尚玉衡脑海中又浮现起傍晚时马车中的旖旎风光…… 那么软,那么香,怎么吃都不够。可又怕惊醒她,只得小心翼翼浅尝辄止。 唔,真是从未经历过那般煎熬难耐又甜蜜入骨的滋味…… 眉心冷哼一声,扭头又要走。 “再等等……” 眉心不耐烦了,“还有什么事?” “那个……”尚玉衡突然结巴了,别扭道,“太尉府大公子陆放舟携夫人明晚上在望海楼摆全鱼宴,想请我……我们赴宴,赔罪,你去吗?”如果再喝醉了的话,他岂不是又可以…… “不去。”赔罪?兴师问罪还差不多?江临月那等人精,恐怕识破她的小伎俩了吧? “哦。”尚玉衡面上浮起淡淡的失望,“你不去,我也不去。” 眉心一时无语。她怎么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像个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 一定是她今天惊吓过度,受刺激了。 楼下见着白氏一帮人,眉心翻白眼无视而过。喜鹊缩着脑袋不敢上前,还是白氏追上去,连声赔罪:“好啦,我的好阿眉,乖啦,别生气!对了……”白氏突然话锋一转,“我想起来大公子……嘘,外面人多口杂,我们回沧浪院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