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帐中梦天子》 第1章 《九华帐中梦天子》作者:寒菽【完结】 文案: 权倾天下、恶名昭彰的摄政王怀雍有三个秘密—— 一、他是个双性人。 二、他其实也有一颗真心。 三、他快死了。 内容标签:生子 宫廷侯爵 三教九流 边缘恋歌 正剧 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怀雍,无关紧要啦 其它:狗血雷,双性,恨海情天 一句话简介: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立意: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第01章 怀雍 今儿不上朝,大梁的皇帝非要亲自送养子怀雍去国子监。 窗外鹅毛大雪蹁跹,大地上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北风凛冽,积雪堆至脚踝。 皇帝拿主意说:“要不别去上学了,朕跟祭酒打声招呼,让国子监放一天假。” 怀雍赧然拒绝:“儿臣想去上学。” 昨晚,怀雍被皇帝留在宫中用晚饭,正待返程却见下起了雪。 夜黑路滑,皇帝觉得太危险,担心他路上摔跤,便让他留宿在宫中睡一晚,明早再走。 反正皇帝的寝宫是怀雍睡惯了的,一直到十三岁前,他都住在帝寝宫侧东暖阁,衣食起居一应由皇帝养父亲自过问。 就是十六岁时他立府搬出去了,旧居也被留空,让他可以随时回去住。 父皇给他系上锈金螭龙玉钩腰带,腰肢盈盈一握,他微微皱眉道:“又显瘦了,去岁的腰带竟然都显宽了,最近可有好好吃饭?” 时年十七岁的怀雍身材不及其他同龄男性高大,他的肩背纤薄,到腰肢处袅袅地收细。 大抵因为他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即使后来勤练武功,也依然是瘦条条的。 大梁以身姿清逸为美,怀雍正是年少慕艾的年纪,好美,不肯多一分臃肿,吃得很是清淡。 怀雍含糊撒谎说:“许是因为天冷了吧。” 他的眼角瞥见一旁侧立的宫女穆姑姑,穆姑姑深深低头,一副讳莫如深、不敢置喙的模样。 怀雍有点不自在地别过脸。 没有离开父皇身边外出读书之前,他还以为世上所有的父子都像他和他的皇帝养父一样亲密无间。 后来,他才知道,整个皇宫上下,除了他以外,就算其他亲生的皇子、公主都没有像他这样的优待。 他是九五至尊最宠爱的孩子。 如今还算好些了,偶尔父皇也会放手让宫人伺候他,在他小时候,父皇恨不得把他揣在袖子里,走到哪带到哪。 他吃饭要抱在膝盖上亲手喂,他学写字也是父皇抓着他的手,手把手学的。 听说小时候,他不小心吐奶在父皇身上,甚至不小心撕毁了奏折,父皇也不过一笑了之,还不让别人吓着他。 怀雍全身上下哪怕是一根丝线那都是父皇打扮的。 他多少知道不妥,但还是放松身体,任由父皇摆弄。 对于这个坐拥四海九州的皇帝来说,尽可以把金银珠宝、华绸锦缎跟不要钱的堆在自己心爱的养子身上,一般人或许会显得过于繁冗,但怀雍长得昳丽绮美,倒很相衬。 将怀雍打扮得漂亮矜贵,合他心意了,皇帝才说:“走吧,朕送你去国子监。” 怀雍没动,委婉地说:“只是上个学,哪用得着父皇亲自送?” 皇帝笑了笑,坚持道:“父亲送孩子去上学,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怀雍无法再推拒。 他以前懵懂无知时,还曾困惑过,明明他已经乖顺讨好,为什么宫里总有人想害他呢? 后来,他明白了,父皇对他的偏爱就是小儿怀中揣的美璧,没人能不眼红。 可就算他明白了也没办法。 圣宠难得,更难拒。 去乘车的一小段路,父皇还注意要挡在风口,不让他受凉。 他上车时,父皇更是托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举上去。父皇身材长硕,臂力数石,就算他已经长大成人了,也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抱起来。 父皇怎么还把他当成一个柔弱的小儿呢?他都十七了。 怀雍难免有点郁闷地想。 从皇宫到国子监距离很近,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一上马车,父皇摸了下手炉的热度,觉得不算烫便递给了他,说:“困不困?困的话路上再小睡一会儿也无妨。” 怀雍比小羊羔更温顺,道:“儿臣不困。” 国子监外已经有别家的马车到了,但见了皇帝的御辇自然都得让道,纷纷下车行礼。 在众目睽睽之下,怀雍被自己的皇帝养父半抱下马车,正好一阵风刮过,皇帝还提起大氅为他挡了挡风。 就算全天下都知道皇帝没来由地溺爱这个养子,就算国子监的同学们也早就亲眼见识过了,可每次真的再看到,还是会为之咂舌暗叹。 怀雍似乎还拒绝了养父的继续相送,只由六个太监簇拥着前往学堂。 这几个太监个个腰间都挂着篆书文书的象牙牙牌,全是有头有脸的大珰,可在怀雍身边,还得抢着才有资格撑伞提包。 坊间还有那么几个不明来源的传言。 一说,曾有一个士人屡试不中,但他为怀雍写了一首诗,因为写得很好叫京城百姓人人赞颂、口口相传,不多久,他便被例外提拔,封赏官职。 一说,陈将军战败,原本皇帝想要治他杀头之罪,但是将军得人提点,请怀雍出面劝说,最终竟真的让皇帝把死罪免了,改成了褫夺官职,抄家待罪。 第2章 一说,先前圣宠一时的魏夫人正是因为不为怀雍所喜,才被皇帝挑错,打入冷宫。 类似如此的传闻不胜枚举,真假混杂。 但毫无疑问的是,怀雍确实为皇帝所宠爱。 讨好他说不定能搭上高步云衢的天梯。 即便不讨好,也没必要想不开去惹这位玉叶金枝。 这也让怀雍身边奉承者有余,而真心相交的友人屈指可数。 算来算去,关系亲近的只有镇北大将军的长子赫连夜与清流文魁卢老先生的嫡孙卢敬锡两人而已。 三人同年同岁,青梅竹马。 他们一起被百姓们称为新京三杰,是整个大梁国里最英俊最优秀的少年郎。 非要论起与这两个人的情谊轻重,那么,怀雍能毫不犹豫地选卢敬锡。 怀雍先等来了卢敬锡,见卢敬锡被冻得脸色发白,怀雍连忙把自己的手炉给塞到卢敬锡的怀中,亲昵关切地说:“赶紧暖暖。” 卢敬锡手忙脚乱接住暖炉,似被烫到,寒暄一句:“雍公子早”。 国子监的同窗们都管怀雍叫“雍公子”。 其实,怀雍并不是国子监最年长的学生,但是他们也不知道用别的什么称呼更好。 受宠归受宠,但论起名头来,怀雍只是皇帝的养子,并不是正儿八经记在玉牒上的皇子,也没有封爵和封官,于是学着怀雍身边伺候的大珰浑叫他作“雍公子”。 卢敬锡虽是世族名门出身,然则到他父亲那一辈已经人丁寥落,且他父母去的早,留下些为数不多的遗产还在跟随朝廷南渡的时候耗费殆尽,是以家中箱笼空空,没几个钱。 听说抚养卢敬锡的母亲还得做绣活挣点零用,他家哪买得起紫貂狐裘?到了冬天最难熬,只有几件棉袍用以御寒,这若是一到学堂就赶紧进入屋舍内就不会受冻了。 偏偏今天遇见了皇上亲临,不得不下车挨了半天冷风。 所以,卢敬锡被冻,还得怪在自己身上。 念及此,怀雍不免有几分愧疚。 不等卢敬锡说话,怀雍先开口了:“你不肯收我送的鹤氅,说没有相衬的衣冠,这也就罢了。这暖炉是借你的,不送你,过会儿等你觉得暖和了,便可以还给我了,总没有违背你清廉的家训吧?” 卢敬锡语塞,只得腆然道:“那么,多谢雍公子好意了。” 怀雍笑了一笑:“你我是至交好友,何需客气。” 两人结伴相行。 旁经之人,莫不侧目。 在国子监念书的少年郎们出身无不非富即贵,卢敬锡家里一个空架子,说得难听点,都可以说是落魄。 就是这么个寒门子弟,莫名其妙地入了怀雍的眼,连带着皇上也对他青睐有加,好几次夸奖他的文章作得好云云。 平日里,卢敬锡总摆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少年老成,寡言少语,忒不讨喜。 只有怀雍怎么看他怎么觉得顺眼,总也上赶着要跟他交朋友。 听说先前怀雍数次想要送他好东西都被他一概婉拒。 甚至有一次是在生辰日时,卢敬锡也不收贵重礼物,最后让怀雍为他写了一首诗就算是赠礼了。 怀雍坐下没多久,赫连夜也到了。 还没坐下来就调侃他:“怀雍,听说今天陛下又亲自送你来上学了?” 大概整个京城只能找出赫连夜这一个人敢对怀雍出言不逊。 但怀雍并不生气。 赫连夜同样是皇帝看着长大的孩子,以前也住在宫中,皇帝很喜欢赫连夜直爽粗莽的性子,从来不以为忤。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怀雍不客气不温柔地对他翻了个白眼:“就你长了嘴,父皇送我上学怎么了?” 赫连夜哼哼唧唧,在他身后的位置大马金刀地落座:“没什么。” 话音未落,赫连夜探过身子,飞快地在他颈侧嗅了嗅:“是龙涎香。” 怀雍羞恼地说:“赫连夜,你能不能有点规矩?” 赫连夜就把自己的袖子戳到他面前:“不就闻一下吗?那我给你闻一下。” 赫连夜动作快,差点摸到他的脸,幸好怀雍躲得快,才没有被碰到,他嫌弃地说:“躲开些!我才不想闻你!” 赫连夜与其说是他的友人,倒不如说是他的对头。 两人从七岁认识开始就见天吵吵闹闹,斗鸡似的,什么都要比一比,比写字,比弓马,比诗文,愣是把彼此斗成了京城中名副其实的两个青年才俊。 时辰在紧张的课程中飞快地流走,转眼到了午休,怀雍原想在食堂与同窗一道用餐,但父皇给他送来了一大桌子的御膳,还是热的,一口吃一筷子他就饱了。 父皇说他被养得嘴刁,吃不惯御膳房以外的饭菜,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娇气,他偶尔也想跟同窗一起在街边吃小食,可惜父皇不会允许。 回学堂的路上,怀雍听见几个学生在讨论家中给活动了个什么差事,满怀抱负地诉说着豪情壮志。 听到一半,入神的怀雍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他吓了一跳,回过头,果不其然看到了一脸作怪的赫连夜。 赫连夜好奇地问:“你呢?陛下有与你说过要让你去哪儿当差吗?” 怀雍摇头,在心底叹了口气。 赫连夜略微讶异地挑了下眉,又问:“那你自己想去哪儿?” 怀雍犹豫地说:“我想去礼部……” 第3章 赫连夜撇了撇嘴:“礼部啊……礼部多无聊。你就不想跟我一起去上阵杀敌,封狼居胥吗?” 怀雍心头一热,转眼又冷静下来。 哪个少年儿郎没有“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理想? 但别人都可以,他不可以。 他现在已经够惹眼了。 不如做个清贵的官,陪伴在父皇身边以报养育之恩。 清静。 赫连夜虽不解,却没有啰嗦,看了一眼他身边伺候的人,伸手把怀雍拉到走廊的角落,附在他身边悄声说:“你有没有发现今天卢敬锡不怎么搭理我们,很不自在的样子吗?” 怀雍:“有吗?” 赫连夜痞气一笑:“有啊。你知道为什么吗?” 怀雍:“……为什么?” 赫连夜俯身下去,暖息呵在怀雍的耳背,怀雍一向肌肤敏感,被拂过的地方立时微微泛红起来。 好痒。 怀雍忍着发痒想躲开的冲动。 赫连夜在他梳理齐整、纹丝不乱的耳鬓边暧昧轻语:“我听说,昨晚卢敬锡的母亲给他身边的丫头开了脸。他跟我们不一样,已经不是童男子了。” 第02章 吃药 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怀雍知道。 贵族家的儿郎都会有这一天。 但他还是霎时间满脸通红了。 这时的怀雍到底还太年轻,想藏也很难藏住心思。 今年他十七岁,还不懂情/事。 其实在前年,他满十五时,皇后就问过父皇,要不要给他找个年长干净的宫女来教导他人事。 父皇没同意。 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赫连夜果然嘲笑他:“你看看你,脸红成这样,哈哈哈。” 怀雍心神稍正,斜睇他一眼,脸红得要滴血了,还要装得多镇定:“谁像你似的不知廉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你觉得不知廉耻的我还是个洁身自好的童男子,你觉得最清白无瑕的卢敬锡却不是了呢。” “多大点事,人伦常事,何需大惊小怪?你整日里觉得自己多么有男子气概,男子气概是背地里只知对后院床/笫那点事论长道短吗?” “既是人伦常事,为何他做得,我却说不得?他连做都可以,你还为他说好话,我不过是说两句怎么了?” “要你多嘴了?” “我偏要多嘴!” 两人话赶话,赫连夜顿了一下,脑袋发热,嘴巴快脑子一步,来了一句:“你把他当好友,他倒整日摆出个清高样子,多少人想攀上你都来不及,他还连个好脸都不给你,你送这送那他也不肯要,你知是为何?” 此话真戳中怀雍心口痛处,脸色霎时沉暗,没有立声反诘。 为何? 他当然,心知肚明。 他无咫尺之地,与圣上也无骨肉之亲,却能处尊位,受厚禄,这一国上下几乎所有人见到他,都得敛衽而拜,抚委而服。 这就是为什么卢敬锡只与他保持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见怀雍不说话,方才跟他句句带刺的赫连夜反而先慌也似的,问:“雍哥儿,你恼了不如骂我,别不跟我说话。” 怀雍看也不想看他,闷声闷气地说:“没。” 钟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得回去上课。 冬日天黑得早,放学也早。 怀雍不自觉还是起身朝卢敬锡走去。 大家不由地偷睇怀雍。 怀雍与卢敬锡亲近并不稀奇,两人本来就是好友,尤其是怀雍爱找卢敬锡,使得两人像是多么形影不离。 他们看的主要是怀雍。 一是羡慕卢敬锡什么都不用做就讨怀雍喜欢,不用像他们那样费尽心机地巴结。 一是因为……因为怀雍生得实在美。 先前大家都还是半大不小的孩子,那会儿的小怀雍也很漂亮,但还是一团稚气,今年不知怎的,似乎也没有长大了很多啊,可就是让人一看见就挪不开眼睛。 听闻古时兰陵王就是雌雄莫辩的美人,音容兼美,器彩韶澈。 假如兰陵王再世,估计就是怀雍这模样吧。 望着卢敬锡那张清俊斯文的脸庞,怀雍甫一开口,就觉得心脏好似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一个字没说,先红透了脸。 要、要怎么开口? 这是能够随便问的吗? 心头翻来覆去地,最后只含糊不清地混作一句:“文起,你今儿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也不爱理我。” “文起”是卢敬锡的表字。 卢敬锡迷惑地说:“嗯?” 他见怀雍一双澄澈的星眸忽闪忽烁地凝视着自己,胸口总会溢堵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烦躁。 总是这般。 “……雍公子还有何事?” 怀雍大抵自己也没发现自己对他说话时比旁人都要温柔:“我是无事……若是你有什么事想找人说说,尽可以找我。” 也不知被盯了多久,卢敬锡想起早先同学之间,私底下曾有人暗自称赞怀雍是万里无一的美人。 他听了一耳朵,没多想,心里眼里总还觉得怀雍是那个刚来学堂是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再一晃眼,那稚幼的孩子已经出落的一副香肤柔泽,顾盼间,一双剪水明眸清姸如玉,叫人望之忘语。 卢敬锡觉得像是被人从领口扔进了一只跳蚤,不知钻进哪儿,四处作痒。 第4章 须臾后,才后知后觉听清怀雍的嘟囔抱怨:“你我是最要好的朋友,若你有什么事,总该找我商量。是不是?” 卢敬锡迷迷糊糊说了个“是”,说完才有点懊恼地想,既然做不到,又何必答应。 再者说—— 他与怀雍也不是一路人。 又想起荀子曾说过:【乱世之征,其服组,其容妇。】 怀雍的容貌,倒应了这两句话。 卢敬锡与他告辞,先行离开。 怀雍再闷闷不乐地要回家去。 刚走到院子,一不留神,迎面砸来一个雪球。 怀雍被砸了个正着,雪屑挂在他的眼睫上,飞快地化成了晶莹剔透的小水珠,一双眉毛倒竖,顿时间火冒三丈。 “赫连夜!” “哈哈哈哈!” 怀雍冲出去,跟赫连夜在庭院里打起雪仗来。 他俩打雪仗是直让路过的人看了指捏一把冷汗,不过嬉戏而已,有必要打得这么你死我活吗? 而且,赫连夜也是真敢啊? 怀雍是陛下放在心尖宠的孩子,他居然这么放肆吗? 几位侍从更是吓得脸色煞白,颤声劝架。 两人玩得气喘吁吁,几乎是两败俱伤了才停下来。 赫连夜被怀雍摔在雪堆中,怀雍也没好到哪去,领口半湿,头发也乱了,他走过去轻踢了赫连夜一脚:“喂,你是不是骗我了?” 赫连夜嬉皮笑脸地睇了他一下,明知故问:“我骗你什么了?” 怀雍又要踢他,被赫连夜眼疾手快地抓住脚踝拉了一把。 怀雍一个不稳,踉跄地摔在赫连夜的身上。 赫连夜一声闷哼,嘴贱道:“压死我了。你怎么那么胖?” 怀雍不喜欢和别人搂搂抱抱,连忙爬了起来,骂骂咧咧:“你才胖呢。” 怀雍真不喜欢自己一身狼狈的样子,起身拍拂自己身上的雪。 他想,幸好不回宫,不然父皇见了一准要唠叨他半天。 身边的大珰见他终于玩够了,才敢请他去换衣服,把头发也擦干了,弄得一身清爽了再回家。 赫连夜还在门外等他,见他离去,快步跟上前来:“没骗你。” 怀雍抱着火炉,转过头来。 今天他换了一件藕荷色圆领箭袖,外罩紫貂裘衣。 细绒的貂毛依偎在他巴掌大的小脸旁边,天将黯了,国子监门口把宫灯挂了起来,柔柔的光落下来,少年的皮肤玉雪晶白,仿佛本来就散发着淡淡的光。 他微微抬高下颌,眯起眼睛,骄矜愤懑地睨向身边的少年。 赫连夜被他盯得心痒痒,上前去,拉了拉他说:“真没骗你,雍哥儿,不信改天我们去卢家找卢敬锡……” 怀雍寒毛直竖,瞪他:“这怎么能问得出口!” 赫连夜让他稍安勿躁:“看看惜月姐姐是不是梳头发了不就知道了?你可真是,一沾上关于卢敬锡的事你就会变笨。” 怀雍正要反驳,赫连夜又抢白说:“你今天看了卢敬锡一下午,却不知道我也盯了你一下午,你就那么喜欢卢敬锡啊?” 赫连夜说的这个“喜欢”多少带点别的意思,怀雍不是听不出来,他说:“你胡说个什么?我跟卢敬锡不过是友人之情而已。倒是你,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家里人不给你屋里添人?你那么没规矩,还有脸说别人,毛都没长齐就敢偷看花锦营阵那些个书,到时候沾上了以后可别沉迷酒色,被掏空身子。” 赫连夜不以为耻,若有所指地拖长声音说:“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小爷的元/阳之身的,我有喜欢的人,除了他,我别人都看不上。” …… 怀雍的府邸跟国子监比邻而建。 父皇正是为着他上学便利,所以赐了他这所宅子。 宅子门口挂了块牌子,题着“月出春涧”四字。 能在京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圈了一大块地搞人闲夜静,建造它的主人肯定也不一般。 这里是前朝皇帝最为宠爱的妹妹玉安长公主的居所。 她十八岁成过亲,没一年丈夫去世,压根就没去驸马家住过,丧偶后更是孤身孀居,在家清修,她的皇帝兄长任由她的心意,还时常给她送金银珠宝,供她能继续锦衣玉食地生活。 玉安公主前后经历三任帝王,住在这院子里五十余年,一砖一瓦、一草一石都是她精心布置的,不是砸钱就能一下子造出来的。 即便后世王朝更迭,江山数易其主,这座宅子却一直留存下来。 早先几年,大公主及笄时还问皇帝讨要了这房子,但是被拒绝了,没想到转头把宅子送给了怀雍。 大家这才明白,原来陛下前些年留着这宅子不让人住,但是又差使内务府打理,是已经想好了要把最好的留给养子怀雍。 为此,大公主与他之间生了龃龉,每次见他就没好脸色。 但他能怎么办? 皇帝想送他的东西,他不能说不要。 怀雍住进来以后就没有改过一分一毫,他觉得自己也是个过客,迟早要搬出去的。 既然无缘,又何必花心思呢? 因着这儿是父皇送的宅子,他要进出也如自己家一样。 都不用去皇宫,父皇正在等着他一道用饭。 唐榆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宫内共有十二监、四司、八局等二十四内宦衙门,这其中打头儿的就是司礼监,而司礼监中打头儿的则是掌印太监,是以唐榆是太监的大总管,地位煊赫,被人称为“内相”。 第5章 但这位“内相”此时却像是个挂木牌的小火者,在饭桌边上殷勤地伺候天家这对养父子的碗筷。 这唐榆今岁四十五,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 能站在皇上身边屹立不倒二十年,自然有他的一番本事。 晚饭比中饭还要丰盛。 皇帝盯着怀雍吃了两整碗饭才满意。 怀雍原只想吃一碗,但是父皇说:“怎么?田公公老不中用,做得不和你口味了?还是你腻了他的手艺。那朕把他换了。” 怀雍从小就是太监田公公给他做饭,对他来说只是翻个嘴皮子的工夫,但对下面的人来说是灭顶之难,他只得说喜欢喜欢,连吃了两碗,每道菜都吃过去。 吃过饭,又到书房,父皇要亲自考校他的功课。 怀雍平时从不落下功课,对答如流。 说着说着。 父皇冷不丁地问:“听说下午赫连夜跟你说话,惹得你红了脸,是说了什么啊?” 怀雍:“……能不说吗?” 父皇:“不能。” 怀雍不敢隐瞒,只好红着脸,一五一十、一字不错地说了:“赫连夜这么与我一说,也不知是真是假。说着玩儿的罢了。” 父皇手中的一杯茶端了半天都已经凉了,还在刮碗子,停下来,说:“看来我们雍哥儿还是面薄,就这么两句话也能被说得面红耳赤。不过,你一向跟卢敬锡交好,做什么都要结伴,你是想效仿他吗?” 怀雍连忙跪下:“儿臣不敢。” 父皇没喊他平身,叫了穆姑姑进来。 穆姑姑端了一碗药,送到怀雍面前。 父皇叮嘱说:“该喝药了。” 怀雍跪着用双手端起药碗,忍着苦,一饮而尽。 并不是他生什么病了。 这药是他十岁时就开始喝的。 他早就喝习惯了。 除了大梁皇帝和其心腹的几个极少数人,没有人知道怀雍生下来就是男女同体的身子。 怀雍必须每天吃药才能让自己长得更像个完整的男人。 父皇希望他做个男人。 喝完药,父皇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拉到身边坐下,惯例给他喂了颗糖。 怀雍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唇齿不要触碰道父皇的指尖。 他含着糖,一边腮微微鼓起来,恭敬地望着父皇。 父皇哄说:“雍哥儿,你同他们是不一样的。不着急好不好?你还小呢,等时候到了,朕自会为你安排。” 第03章 父皇 当皇帝拉住怀雍的手时,屋子里原本伺候的太监和宫女就很识趣地退下了,留这对天家养父子说私房话。 怀雍一向不擅长应付这种话题,心里乱糟糟的,羞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是因为他是个养子,还是因为父皇的偏爱,别的皇子、公主被仆人伺候惯了,光着也不会不好意思,但他近身的奴才也没看过他身体的真正模样,平时洗澡穿衣要么他自己做,要么父皇搭把手,连穆姑姑都没怎么碰过他。 父皇温言细语地问:“怎么?雍哥儿也有喜欢的小娘子了?” 糖在舌间化开,甜的腻人,怀雍说:“没有,儿臣没有喜欢的小娘子。” “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娘子?身边有中意的吗?” “没。没有。” “我见新来的那个小宫女,前几天,你好像跟她说了好几句话。” “那是因为她负责养狗,我是跟她问狗的事情。她才十二岁,还是个小孩子呢。” “哦,你不喜欢比你年纪小的小娘子,是喜欢比你年纪大的吗?” 怀雍被问得头皮发紧。 怎么还没问完? 明明父皇很不喜欢别人跟他说这个话题。 譬如一年前的皇宫寿宴上,北威公府的沈大公子喝多了,跟怀雍说了几句没规矩的话,说他年纪也不算小了,改日带他去平康里喝酒,直把怀雍说红了脸。 沈大略说得响了些,近旁几个人也听见了,没人敢搭话。 当时父皇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直到过了几天,他才听说沈大生病了被送回了老家,国子监的生员名额都没留,改给了弟弟沈二。 沈大的身体明明很好,无缘无故怎么会突然重病到被送回老家? 从那以后,同窗们都在他的面前作谦谦君子,半个会污了他耳朵的字都不敢说。 怀雍本来就还是个半大孩子,又被管束得紧,脸皮子薄,被父皇这一串问下来,耳朵红的要滴血了。 他在心底拼命期盼着不要再问下去了。 一时着急,口不择言地说:“我、我对小娘子不感兴趣。” 话音未落,怀雍看见父皇的神色急转直下,冷的他心里一个咯噔。 父皇眸中的暖煦瞬间褪没了,抓紧他的手,急转直下地厉声呵斥道:“什么不感兴趣!你怎么能对小娘子不感兴趣!但凡是个男子都对女子感兴趣,你是个男孩子,自然也要感兴趣!” 屋子什么都没有变,怀雍却觉得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窒息,像是浸湿的绸缎,层层缠上他的身体耳鼻,难以呼吸。 怀雍嘴唇嚅嗫,支支吾吾地说:“儿臣、儿臣……” 还没等他想出怎么回答,大抵是父皇发现他被吓到了,自顾自又消了气,温柔了些许,安抚他说:“别怕,朕不是有意想要吓你……不过是问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小娘子,你怎么就被吓到了?” 第6章 怀雍愈发小声:“儿臣不是被吓到。” 皇帝的手在他的肩头搭了一搭,又放下,遗憾地说:“你现在真的长大了,早几年你还小小的,害怕的时候,朕可以把你抱在怀里哄,现在却不好这样子做了。” 是的。 以前父皇总会把他抱在怀里哄。 怀雍幼年的记忆千篇一律。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乖巧安静地待在皇帝寝宫隔壁的东暖阁里,连院子都不大敢去。 怀雍不记得是在自己几岁的时候,大概六七岁的时候,他还很小…… 有一次打夏雷,他被吓哭了。 穆姑姑没办法哄住他,只好抱着小怀雍去找他的父皇。 内阁院子是天下所有官员都梦寐以求的地方,但是与外人所想的不同,这里并不宽敞。 在内阁设立之初,场地比现在还要逼仄,阁臣们挤着办公,都转不开身,后来扩建过三次。 如今乍一看是颇具规模的,东为诰敕房,西为制敕房,南为隙地,而正中间是阁老办公的院子,也是最早的建的,后来只能往外扩建,是以这里像是蜂窝的心房被围拢起来,难以更改。 从正门进去是大堂,供奉着文宗圣人孔子的木主牌位,穿过游廊,登上阶梯,就到了机要室,数楹的屋子每日都会满满当当塞满阁臣们,而皇帝高居最上首。 机要室总是关起门窗,拉起帘帐,常年烧着沉水香,光线低黯,云雾缭绕,像是永远不会散去。 一般来说,在这种商议国家大事的时候是不准打搅的。 但怀雍不是一般人。 他小时候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皇帝是世界上最尊贵的男人,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谁叫他每次他一哭起来就要找父皇,要父皇抱,又每次都能得偿所愿呢? 穆姑姑会跟门外的值班太监先低声禀告,过了一会儿,门会慢慢地打开。 这时,门口的光会照进去,像是铺成一条狭窄的路,越过众人,越过桌子,指向父皇的方向。 小怀雍一见到父皇就不哭了,扭扭身子,从穆姑姑的怀里下来,乳燕投林般地奔到父皇的怀中。 父皇会一边抱着他,一边继续办公。 大人们所说的国家大事对幼时的他来说太过晦涩难懂,他窝在父皇的怀里没一刻钟就会睡着,睡着时也要紧紧地抓住父皇的衣襟不肯放开。 一直到他十一岁了,有一天父皇跟他说,不能再把他抱着睡了。 他还哭了小半天,说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半步也离不开父皇,父皇却笑起来,把他抱在怀里给他擦眼泪。 之后过了两年,直到他十三岁去国子监上学了,回过神来,才发现父皇已经很久没抱过他了,他也不再是小孩子的模样。 到如今。 怀雍渐渐长大。 他身边的同伴小男孩长成了男人。比如赫连夜,从去年开始就突然开始蹿高,已经比他高一个头,肩膀宽很多,胳膊也很粗;卢敬锡本来同他一样白净秀气,但是今年也开始有了男人的硬朗轮廓。 只有他,还没褪去稚幼阴柔,还是分辨不出男女。 父皇要他长成一个男人。 他也想要成为男人,但他就是没有男人样子,他自己也着急啊。 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男人还是女人,又或者就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怀雍不敢忤逆父皇,战战兢兢地说:“我、我也觉得我还小,再过几年再谈那件事也不迟。” 父皇问:“你知道怎么睡女人吗?” 怀雍心尖猛地一跳,差点蹦起来:“不知道。” 怀雍的身材小,手也小,被父皇完全握住。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 父皇掌心的温度其实没有变,但他就是有一阵一阵被灼烫受伤的错觉。 父皇捏了捏他的指尖,不紧不慢地说:“女人的身体与男子不同,到了一定的年纪,她们会长得与男人愈发的不同,女人的胸/膛不是平坦的,会长出柔/嫩的胸/乳,腰/肢也会变得更细,腿/间……” 话还没说完就被怀雍打断了,他听不下去了:“儿臣知道的,父皇!”勇气在第一句话就用完了,他别过脸,声音和肩膀都在发抖,“别、别说了,父皇。” “哈。”父皇笑了起来,“你看看,雍哥儿,看你胆子小的,只是跟你说说而已,没说完你都羞成这样。找女人?哈。别到时候真的见了,羞得昏过去。” 怀雍闷不作声。 父皇摸摸他的头发,说:“不过呢,我们雍哥儿迟早要长大的,也不用怕,有父皇在呢。” 怀雍含糊地“唔”了一声,权当是回答了。 好不容易应付了过去。 父皇启程回宫歇息。 怀雍洗漱过也要睡下了。 脱掉了白日里繁复的锦衣华服,只着单衣的怀雍看上去身子纤薄极了,若说是男子,绝没有那么粗糙,可若说是女子,又不够柔腻。 越是在成长,怀雍越是不想去看,这个畸形的恶心的身体。 ——“你就不想跟我一起去上阵杀敌,封狼居胥吗?” 怀雍一闭上眼,赫连夜对他说的话就在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响起。 过了大半天了。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回答,他轻声说:“想的。我想的。” 躲在父皇的羽翼下固然可以遮风避雨、荣华富贵,但他还是无法遏制地渴望着宫外的世界。 第7章 他想去远点,再去远点,看看画上的大好河山。 他也想要有所作为,而不是困居宫中,荒废年华。 要等到他成亲了,父皇才能对他独立而放心吗? 可他什么时候才能成亲? 怀雍想到了踏春宴。 过两个月,在皇宫的御花园会举办一场宴会,届时,全京城的贵女们都会被邀请。 名为赏花,实则是贵族世家之间相看未婚孩子的品质。 到时候还会进行文试与武试,让适龄的少年郎们展现自己的风姿。 他能不能去参加呢? 要是他参加,那他一定想要拿到第一。 让那些人知道,他是有男子气概的。 …… 怀雍心烦,一连几日冷落赫连夜,除了“嗯”“哦”这样的回应,多的半句话也不肯说。 这天没下雪,出了太阳,倒有几分暖和。 午歇时,赫连夜非来找他,拉了他到私下单独说:“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怀雍和他拌嘴惯了,更何况这回他们吵完架还没和好呢,便没好气地说:“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自小到大都不缺好东西,等闲的玩意进不了他的眼。 赫连夜嘻嘻一笑,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上好的锦缎,打开,里面放着一块香喷喷的掉渣烧饼,他献宝道:“你之前不是想吃来着?他们不许你吃宫外的东西。我要是正大光明地拿出来,你哪能吃得到?你摸摸,还是热的。” 怀雍愣了一愣,脸上融冰似的露出个孩子气的笑,星眸亦是一亮,高兴地接过饼来:“你这家伙,惯会使些鬼蜮伎俩……” 说罢,便要一口咬下去。 还没咽下去呢,赫连夜先急匆匆开口,耍赖地说:“喏,吃了我的饼,可不能再生我的气了。” 第04章 竹马 “呃。”怀雍喉头一噎。 赫连夜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 “咕隆。” 咽下去了。 怀雍:“……” 赫连夜计谋得逞,还要装模作样地说:“吃东西就好好吃,没得吃一口还往外吐的,你看看,你把我的手都弄脏了。” 说着,还闻了闻手心,又说:“幸好我买的是红糖馅儿的烧饼,闻上去也没有怪味。” 怀雍骂回去:“你嘴巴才有怪味呢!” 赫连夜把糖饼推向他,催促说:“赶紧吃吧,冬天里吃食冷得快,尤其是糖饼,放得稍久就不那么好吃了,还是刚出炉烫乎乎的最好吃。” 怀雍原还想骂他两句,但是一抬头,仔细一瞧,发现赫连夜身上腾腾冒热气,汗味微咸。 平民区那儿才有糖饼卖的,有五六条街那么远,而他手上的糖饼还是暖和的。 怀雍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糖饼,默默又咬一口,刚才第一口囫囵咽下去,什么滋味都没有尝出来,待到这第二口才能好好地品味,无不嫌弃地说:“怎么有点咸,是不是你的汗沾上去了,脏死了。” “哪有?”话音未落,赫连夜抓住他的手,直接斜探身子过来,在他咬过的地方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怀雍生气:“你怎么吃我的饼,被你吃的我还怎么吃?” 赫连夜很不讲究地说:“你别这么娇滴滴的,又不是小娘子,大家都是男子汉,军营里都睡大通铺,吃大锅饭,我咬了你一口饼怎么了?” 见怀雍气呼呼的,他这才上前把被自己咬过的那一小半给掰下来:“这样可以了吧?” 这小半块饼被他掰下来后却没有吃,而是趁怀雍不注意,偷偷摸摸地藏了起来。 赫连夜凑上前去,涎着脸问:“小主子,我们算是和好了吧?” 怀雍一边吃饼一边说:“没,区区一个烧饼你就想讨好我?——起码要再加一碗小馄饨!” 赫连夜:“改日,我让国子监的厨房给你做。” 怀雍:“那我还不如让御膳房给我做,我说要吃小馄饨,就是想吃小摊子现做的。” 这不是为难人吗? 怀雍饶有兴致地欣赏赫连夜眉头紧皱的模样。 然而,赫连夜也没有苦恼太久,出主意说:“行,我带你去。” 怀雍从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什么时候?” 赫连夜简直是一拍脑门地说:“现在。” 少年人总有几分叛逆不驯。 即便乖顺如怀雍也是。 赫连夜还在一旁煽风点火:“有什么好犹豫的?难道你还要去进宫面圣一趟,问陛下允不允许你去吃馄饨?你是小孩子吗?” 怀雍脸一红:“我可没那么说!去就去!” 如此,连鞋都来不及换,怀雍就跟赫连夜跑了。 两人都是练家子,看着身板纤薄的怀雍也是自小在宫中跟随一等一的高手习武。 父皇并不期待他多么英武过人,只要他强身健体。 各门功夫里,怀雍的轻功尤其好,若是他想的话,与赫连夜绕过护卫偷偷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但他担心若是发现他不见了会让下头的人挨罚,于是还是知会了一声。 他是主子。 别说他只是想要翘课去玩,就是让杀人放火,他们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一听怀雍要出门,还是悄悄去,二话不说立马带路。 要不是护卫带路,怀雍都不知道后院竹林那儿还有个小门可以出去。 第8章 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 此处小径幽深,人迹鲜至,周围只有竹叶的婆娑之声。 明明这般静谧,赫连夜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起来,他们俩小时候还时不时地混在一起玩闹,长大以后就很少独处了,上一次独处他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此时此刻,他正与怀雍并肩而立,靠得很近,手好像不小心捧了一下,他的手很热,血管灌满炽热,在汩汩地跳。 而怀雍的手有些冰,跑得太急,汤婆子也没带。 有个邪念在他额角突突地跳。 按不下去。 真是奇了怪了。 他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啊。 十三岁那年,陛下带上他去秋狩,他就孤身猎了只斑斓虎回来。 陛下称赞他是虎臣小将,颇有乃父之风。 当时,他狂妄地回答说,他是他,他爹是他爹,他厉不厉害是他自己厉害跟他爹没关系,要夸的话只夸他一个就够了。 惹得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 有时他连陛下都不怕的,可眼下却连怀雍的手都不敢去握。 赫连夜懊恼地想。 这时,怀雍突然停下脚步,过意不去地说:“不行,我得去喊上文起。” 赫连夜顿时间如鲠在喉:“带他作什么?” 怀雍理所应当地说:“我们三个是好朋友,做什么都要一起的,不带他总觉得不讲义气。” 赫连夜拦了拦,没拦住。 怀雍撇下他跑开。 赫连夜孤零零杵在原地,脸色逐渐沉凝,眼底似是蒙上一层阴翳。 他想,以卢敬锡那个古板规矩的性子,哪里会愿意跟他们逃课去玩。 若是卢敬锡劝怀雍别去……那么怀雍究竟是会选他,还是选卢敬锡? 说是他与卢敬锡都是怀雍最要好的朋友。 然而,他完全没有把握自己能在怀雍的心里比卢敬锡更重要。 越想越来气。 他可比卢敬锡认识怀雍更早多了! 难道,就因为……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拉回了他的思绪。 哦。回来了。 赫连夜没空生气了,迎上前去,还要假模假样地装成不在意:“哟,你还真的把卢夫子给叫来了啊?他会同意?” 真不知道怀雍同他说了什么。 卢敬锡眉头皱得更紧。 怀雍还回头劝他:“没事的,出了事有我担着。走吧。” 三人结伴出游。 不出意外地迟回国子监。 三个孩子被快要气急攻心的老师抓住一顿责骂。 其中,被骂得最凶的是卢敬锡。 卢敬锡是个品学兼优、循规蹈矩的好学生,这还是他进国子监这几年以来,第一次被先生这样骂。 “文起,你真是让为师太失望了。” “你明知规矩的第一条就是无故不准旷课!” 几个学生在门口探头探脑,在看热闹。 怀雍见卢敬锡脸都涨红了,心中好不歉疚,插嘴说:“先生,要罚就罚我吧,是我非要文起跟我一起去的,他只是不放心我。” 先生转头看向他,神色和善许多,说出来的话也与对卢敬锡截然不同:“这不怪您,下次您想去玩,可以使人来知会一声。” 怀雍愈发汗颜,用垂落的手撞了一下赫连夜,示意赫连夜也说点什么。 赫连夜是个闯祸惯犯,他很是不以为然,被怀雍提醒了才懒洋洋地上前一步,慢半拍说:“先生,是我提议的,但没想到来不及赶回来,实在是对不起,我甘愿受罚,罚我一个人就好了。” 受了罚,回头国子监们的同窗竟然还感慨地夸赞说: “——你们仨可真是情同手足、患难与共的好兄弟。” 赫连夜慢吞吞收拾东西,瞧见怀雍找卢敬锡说话,卢敬锡多有回避之态。 赫连夜只觉得,没来由的烦躁像是针尖一样,默默无言地扎进他的每一寸肌肤。 为什么他们三个人如今在同个房间,他却觉得仍然像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孤零零地丢在冷清的竹林里? *** 怀雍安心不下,趁天色还没黑透,吩咐准备马车,送他去卢家。 他要亲自向卢敬锡道歉。 在花厅里与卢家孀居多年的太太喝了一盏茶,怀雍被热情地留下来一道吃晚饭。 因为他来得突然,没有提前准备,临时加菜还得费点功夫,卢夫人劳烦他等一等,他当然说不介意。 这时,卢敬锡才姗姗来迟地过来,强打精神地问好。 卢夫人不觉两人之间暗起波澜,说:“总不好叫雍公子一直坐在外头受凉,你带雍公子上你屋里暖和暖和,做好了饭我让人来叫你们。” 不得已,卢敬锡只能带怀雍回了自己的小院。 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一言不发。 卢家拮据,就算是卢敬锡的院子里也只有一间主屋烧了炭,是以也只能招待怀雍来这里。 一位年约二十出头、容貌娟秀的女子提了红泥小炉进来,放上茶壶,几个小碟子装了各色鲜果蜜饯干货,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让他们可以围炉吃拿。 怀雍多看了两眼,心里一个咯噔:惜月姐姐还真的梳了头发。 怀雍:“劳烦惜月姐姐了。” 惜月回了一礼,静静退下,关好了门。 第9章 门一关上,怀雍还没说话,便见卢敬锡站了起来,背对他走向书桌:“对不住了,雍公子,先生交代的功课我还没做完,姑且没空陪您,您要吃什么喝什么还请自便。” 暮色四味,天光黯淡。 怀雍走到书桌旁,从怀里取出火引子去点油灯。 刚点亮就被卢敬锡掐熄了,他生硬地说:“我们家有家规,不到戌时不可点灯。” 怀雍:“天都黑了,不点灯怎么看书?你也不怕熬坏了眼睛。” 卢敬锡还握着蘸饱墨汁的笔,忘了放下,在纸上划作一条不成形的线,他没看到,只顾着昂起头,冷言冷语地同怀雍说:“雍公子,我家和您不一样,就算每日的灯油也有定量,普通人家就是这样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的,哪怕是其中出了一分差错也会乱了套。” 怀雍不知怎的,手脚忽然都僵住了,耳朵也像是发烧一样变得通红:“我……我……” 声音轻软:“……我不是有意的,文起,对不起。” 怀雍心里慌极了,抓耳挠腮地想要弥补,定睛一看,桌案的纸上写的是今儿被先生要求罚抄的文章——先生只罚了卢敬锡一个人——他伸手去拿笔,说:“要罚一起罚,我来帮你。” 卢敬锡却夺过笔来,沉闷之极地说:“雍公子,您是天潢贵胄,我不知我究竟是哪里让你这样另眼相待,我这样的粗鄙之人,怕是配不上您的,您还是与赫连公子交好吧。” 怀雍一急,脱口而出道:“赫连夜怎么能与你相提并论?文起,我总归是和你更要好的。” 话音刚落下。 “砰。” 门猝不及防被推开。 冷风朔朔灌进来。 赫连夜不知何时来的,他抬脚跨进门槛,就站在几步之外的不远处,眼也不眨地看向他俩。 第05章 偏爱 卢敬锡第一次见怀雍是在六年前。 并不是在国子监。 那年,卢敬锡十四岁,扶棺回京。 路费和丧仪花光了卢家最后的家资。 这世道向来是人走茶凉,更何况是在这时候。 五十多年前,大梁皇帝带着一众皇家士族逃到南边,一路上车慌马乱,亲朋故旧尚且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帮别人?而他父亲在择才取仕时又被遣派出任外官。 自古至今,一向以内京之官为上,外官处下,此一去,父亲便再没被召唤归京。 连明日的吃食都成问题。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父亲去世以后,他就是顶梁柱。 生计所迫,他不得不四处低头。 那天,他去祖父生前表哥的后人家拜访。 说是拜访,实则是打秋风。 他赔笑半晌总算借到几个钱,够买一斛最便宜的粟米。 回家的路上,他见路边的野菜长得鲜嫩,便打算摘两把带回家去。 刚采了一篮子,嘚噔的马蹄声与清脆悦耳的檐铃叮咚声随风传来,不远处缓驰而来一辆四辕马车,裁云璧锦,羽帐珠帘,一个玉裹金妆的小公子从这曳曳摇摇的飞雾流霞中走出来。 小公子见他挖野菜,心生好奇,拽了拽身边男子的衣袍,指着他似乎是问了什么,男子的微笑温柔慈爱,将他抱起。 不多时,便有个面白无须、声气细柔的男人过来,用一钱金子买下了野菜。 他说用不着这么多,几个铜钱就够了,对方却说没带零散铜钱,多的就算是赏他了,收着便是。 他揖身谢过,低头看着那一小块碎金子放在他被绿草汁染成斑驳的手心,发呆。 什么叫……赏? 他可是世家子啊。 两年后。 卢敬锡费尽周折地进了国子监。 有时夜深梦里,他会梦见父亲临终时的模样。 临终前一年,父亲越来越虚弱,从还能自己坐起身小半刻,到必须由他在一旁扶着,对镜整理儒生的衣冠,要清朗、端正、洁净。 有一日,他服侍父亲吃药。 父亲突然呕吐,橙黄棕褐的药液在铜盆里,混杂几绺粘稠血丝,像一块带血的锈斑。 然后父亲从脸盆中抬起头来,枯黄瘦缟的面容上浮现出两坨病态的红,笑了笑。 他的父亲是个性情温和、善于忍耐的男人,平日里也总把笑挂在脸上,可这样的笑也不多见,通常在忍耐时,他才会用这样的笑来掩饰。 就在那天,他想,父亲应该是极为痛苦吧。 只是因为生病折磨而痛苦吗? 还是因为父亲终其一生,都无法报答心中抱负? 卢敬锡没有过问。 父亲还对他说,要是一朝一日,王师北上,收服故地,他想被葬回祖坟,同他的父母、祖父母在一块儿。 卢敬锡一直记得。 国子监是当今圣上所设,权贵子弟的云集之地,大梁的心腹所有。 只要他顺利毕业,结业考试能评中甲或乙等,他就可以得到一个官位,说不定有一天他可以送父亲回到北方的家乡。 在国子监,卢敬锡再一次见到了怀雍。 开学第一天,这第一批三百国子监学生们有如朝会,按照家世中三槐九棘的高低顺序阶次列位,倘若家世相当,再按照入学考核的成绩顺序来排。 怀雍在最上首,他在最下首。 听说陛下会为了他心爱的养子亲自出席,卢敬锡听说不少人为了能在陛下面前露个脸而花钱从常侍谒者那里买一个更高的站位,只为了万分之一得见天颜的可能。 第10章 他站在最后,前方密密叠叠的身影将他的视野遮蔽殆尽。 直到结束时,他远远地瞧见一眼,怀雍随陛下回宫的场景。 怀雍被陛下抱上御辇,像是被捧进金丝绉纱的樊笼之中,珍贵无比。 后来,他听其他同学戏笑说,这整个国子监都是陛下为了怀雍打造的。 就因为怀雍说了一句在宫中念书无聊,陛下便颁布诏令,笼集天下贵族儿郎,盖起这国子监。 他千辛万苦才挤进去的国子监,对怀雍来说,只是一句话而已。 他想起父亲生前时常失眠,在夜里悄悄起身,写诗,又烧掉,这样反反复复,看着灰烬出神。 尽管他是九代单传,卢家最后的嫡系子弟,但是父亲并不要求他多有出息。 父亲只谆谆叮嘱他:“文起,人各有天命,不可得就别强求,为父只期盼你平安喜乐,从心所欲。” 那时他还小,懵懵懂懂,听不大懂。 直到后来渐渐长大了,他才明白过来: ——他打从心底,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他想要青史留名,想要成为一代名臣。 既如此,就不应当与怀雍这样的佞幸之徒相交。 卢敬锡明白。 他再明白不过了,比谁都明白。 然而,然而…… 然而在看到赫连夜偶尔因为怀雍更亲近他时而流露出的嫉妒之色,他还是会不可遏制地感到一丝愉悦。 在这个几乎人人皆轻视他的权贵之地,这是他很少能感觉到愉悦的须臾瞬间。 他回望向赫连夜,张口便是:“赫连公子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提前招呼一声,门也不敲。” 赫连夜压住怒意,怒极反笑地说:“你们俩都在,我当然要来凑热闹,你们在那做什么?说什么悄悄话,也分我听听。” 怀雍不知他有没有听到,此时已然觉得尴尬至极,嘴硬地敷衍:“没说什么,不过是我在说要帮文起一起罚抄,既然你来了,不如一起帮忙?” 赫连夜袖手:“我仿不来文起的字,到时候若是被先生发现了,还会害他罚上加罚。要抄你自己抄,谁让你非要带上文起,你看,人也不想陪你不是?” 怀雍听出他的言外之词,一时语讷。 卢敬锡却说:“多谢雍公子的好意,不过只是罚抄而已,并不难。你忘了,我平日有空还得抄书贴补家用吗?我自己也能做完。” 怀雍碰了半鼻子灰,顿时兴意阑珊。 赫连夜与怀雍都在卢家用了晚膳。 怀雍先乘车回家。 赫连夜多留了一时半刻。 快到宵禁时间,街道空荡,月挂檐牙。 卢敬锡送别赫连夜,道:“请赫连公子不要误会,雍公子不过是太心善了,怜悯我家贫,才对我多有关照罢了。” “我没误会。”赫连夜没回礼,轻轻一笑,看他一眼,说,“你认识怀雍的时间还短,哪有我了解怀雍。” 说到这里,卢敬锡心中又微妙地起了一丝波澜。 是啊,他认识怀雍的时间没有赫连夜长,但偏偏怀雍就是更在乎他。 刚想着,便见赫连夜用幽深的目光不带丁点笑意地凝视住他,继续说:“怀雍幼时在宫中御书房单独延请大儒教他念书,在六岁到十一岁时,他身边有个很要好的伴读,和你一样,大他两岁,我也认识。要是那人当年没死,能顺利长大的话,与你有七分像。” 第06章 太子 这边卢敬锡的事还没能安稳了结,那边赫连夜又不知从哪杀了出来,按捺下去大抵改日还是要跟他发作的……等快到家了,怀雍更是担心起父皇今日会不会在。 要是在的话,父皇知不知道他今天逃学闯祸,若是问起,又该如何应答? 真是焦头烂额。 父皇没来,但是唐榆把他手下的干儿子小太监给送过来了。 小太监则已经置办好了一桌民间小食,说是皇上听说怀雍想吃,特地让人弄的。 几个厨子也都带到府上候着,随时听候差遣。 怀雍发现自己竟然并不觉得意外。 他涨红脸,问:“父皇呢?他要来吗?” 小安:“禀告雍公子,皇上他今日也有事要忙,没空过来看您。您若有什么急事,小的现在进宫去。” 怀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无事,无事,只是有些思念父皇。” 父皇已经好几日没来看他,也没叫他去宫里吃饭。 刚过完冬这会儿,有诸多年前堆积的事务要处理,是很忙。 怀雍大致知道是些个什么事,再往西南那边的蛮夷山民与他们起了些冲突,还有天灾、饥荒一类的事情要抚恤,还要没看完每年官员政绩考核要看,算一下来年徭役、兵役都得花多少钱…… 他从小躺在父皇的怀里听这些,对他来说,都是习以为常的工作,心中有数便不会担忧慌张。 忙过这阵子父皇就应当有空了。 如此想来,他就更愧疚了。 本来就是忙碌的时候,他还闯祸添乱。 翌日休沐,怀雍起一大早,进宫给父皇请安。 顺便请罪。 他知道前面要先上早朝,但若是等到早朝结束再过来,未免显得他太不恭敬。 他打算乖乖等到结束,求唐公公不要提前告诉父皇。 唐公公这头应下,转头就一五一十全部知会给了皇上。 第11章 皇上这边议事正议到一半,停下听完他的耳语,简单说了两句:“你这老东西倚老卖老,怎么不把雍儿的吩咐放在眼里。下了会记得自己去领罚。雍儿这么早过来,肯定还没用早膳,让御膳房给他弄点。” 本想说做怀雍喜欢的,又想起昨天的事,转而说,“问他想吃什么,随他心意,都给他做吧。” 怀雍椅子刚坐暖就见他们送了点心上来,又毕恭毕敬地问他想吃什么,知道唐公公又把自己给出卖了。 他说不饿,让他们不用做,一口没吃,饿着肚子、坐立难安地等到朝会结束。 唐公公来说父皇请他过去。 怀雍走到机要室门口,听见里面还有人在汇报什么,于是停下脚步,没敢直接推门进去。 他已经不是当初的无知小儿,知道这地方不是随便进的。 唐公公拔高嗓子,尖声在门外报告:“启禀皇上,雍公子到了。” 不多时,门从里面被打开,父皇看上去有些困乏,原还闭着眼,见怀雍进来,才睁眼望过去,对他招了招手。怀雍才站稳,还伸手把人拉得离自己更近了,问:“他们说你不吃东西,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了?” 怀雍摇头:“没有。” 他看了一眼在他进门时就噤声不语的大鸿胪,赧然道:“打搅了父皇正事,我还是先在一边等您,您这边说完了我再来。” 父皇不以为然地说:“无妨,也不是要紧事。” 怀雍接上话说:“是商量今年踏春节日的燕飨事宜吗?” 他似是想到什么,意动一下,却欲言又止。 父皇笑起来:“怎么了?” 本来他进宫是来请罪的,怎么好意思还问父皇讨好差事? 但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怀雍觉得不能放弃,便大着胆子,退后一步,拂起下衫,跪在地上说:“孩儿承蒙父皇悉心养育,早想报答于父皇,可我才疏学浅,身无长处,还派不上太大用场。我想,将来在礼仪、祭典这些事上能给父皇帮些忙。譬如——譬如这次的春宴,父皇可否让我跟在大鸿胪身边,从旁协助,先学习一二。” 怀雍这般说着,俯身磕了个头,双手颤抖个不停。 父皇亲自把他扶起,握住他的手,像是想要止住他的颤抖,不免好笑地问:“你还在国子监上学呢。” 怀雍认为这是父皇在拒绝他,着急起来,说:“我在国子监已经上了四年学,该学的都学了,平日里我都有在好好学,到时结业考试肯定不成问题。我也是时候该为国家做点实事,总不能每天吃喝玩乐。在学校学的东西说到底也只是纸上谈兵,要是我办事办得不好,就是照着书上学的考得再好又有何意义。” 怀雍的皇帝养父闻言愣然,不胜惊讶,握住他的手,道:“雍儿说的是,难为你这样用心了。” 转头,他又吩咐把国子监祭酒叫来。 给学生们都新加一条结业考核: 这一年内,每个学生都要分派去不同的官吏部门进行学习,不挂品阶,也算进结业考核中,评分优、良、差。 至于具体要做什么,标准如何,就由祭酒自行忖量了。 这边吩咐完了,父皇再来找他用午膳。 回头见怀雍皱着一张小脸,忧心忡忡的模样,很是可爱,他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孩子那手感甚是绵软的脸颊肉,问:“一时冲动问朕要活干,难道这么快就怕累后悔了不成?” 怀雍不置可否:“儿臣没有后悔。” 他不是后悔要干活,他是已经料想到,今日过后,在他身上要被众人议论、昭显皇恩浩荡的秩事又要多一则了…… 父皇开玩笑说:“现在后悔也晚了。” 父皇又问:“怎么忽然想到要筹办春宴?” 怀雍腼腆地说:“我琴棋书画没有文起好,弓箭骑射又不如赫连,我怕在春宴上贻笑大方,就只能使些小聪明在别处下功夫了。我想,若是我在操办宴席这件事上做得还不错,应当就不会丢人现眼了。” 这一场在皇宫举办的春宴并非普通的宴会,届时将会聚集绝大部分贵族的适龄儿女。 想在这场宴会表现自己还能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 怀雍小心翼翼地观察父皇的脸色。 上次,父皇因为他没有男子气概地说自己没有喜欢的小娘子而勃然大怒,他发愁了好久,为了讨父皇开心,决心不能在春宴上被别的儿郎把风光尽数夺走,必须展现一下他的翩翩君子风范。 然而,怀雍才瞥见一个眼角,没大瞧清,已被父皇的态度给吓得屏息凝神。 ……怎么父皇看上去,还是不高兴? “朕不是说了你不用操心,到时朕自会为你安排。” 父皇说。 几乎一模一样的回答,只不过是变了一个称谓,就让怀雍顿时噤若寒蝉。 他耳朵赤红,又赶紧下跪,“儿臣不是自作主张,儿臣只是……只是……” 怀雍讷讷不知该如何解释,感觉自己后颈背上都开始冒汗。 父皇的声音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压在他的后颈肩膀,让他把腰弯得更深:“你的身子与一般男儿不同,还未长成,哪里需要着急娶妻,就是娶了也用不上,再治病治两年吧。” 怀雍俯低到不能更低,谨顺称喏。 这边父皇还没准他起身,那边外头传来唐公公的惊呼:“哎喂哟,殿下,您先等等老奴先跟皇上通报过了再进去!嘘……” 第12章 随即,一个孩子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这对养父子之间僵持的气氛,嚷嚷说:“雍哥哥!雍哥哥!” 不多时,一个身着紫裳、脖戴璎珞金环的男孩被宫女抱进来,宫女要把他抱到皇帝面前,他却不肯,非要下地,刚下地就一溜烟地往怀雍那跑。 他身形微胖,虎头虎脑,步履蹒跚,才两岁多,还是个宝宝,还跑不稳步子,走得快了也要摔跤的。 他一来就往怀雍的怀里黏。 小孩子就是这样,快活了就大声地笑,不快活了就大声地哭,欢喜起来就声音高高的,亮亮的。 他像只聒噪的学舌小鸟,欢喜地嚷嚷:“哥哥!雍哥哥!要抱!抱小宝!” 这个对怀雍自称“小宝”的孩子叫作靳玘。 他是大梁正宫皇后所出的嫡子,亦是唯一的皇子。 第07章 溯月 怀雍却没欢喜,他似有所感地心中提前咯噔一下,仍委顿在地,刚半抱半扶住太子,果不其然,座上的父皇已然发威道:“是谁把太子带来的!”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还站着的全跪下了。 太子更是被吓得要哭,怀雍也怕,却下意识地将他往怀里抱了一抱,似是给他提供了可以躲避的空间,叫他没有哭出声来。 贴身服侍太子的小太监抖若筛糠,恨不得将全身都贴在地上,说:“启、启禀皇上,太子殿下听闻雍公子进宫,闹着要来找雍公子,奴才实在是劝不住……” 唐公公也跪着,他跪得极其标准,身体纹丝不动,他亦自请罪道:“皇上息怒,老奴办事不力,没管好规矩,甘愿领罚。” 说完,还微微转头,呵斥后右侧的小太监:“内阁院子是社稷重地,不得陛下召唤不可入内,连这么简单的规矩都忘了!” 见父皇脸色还是阴沉余愠,怀雍搂紧挂在他身上的小太子,颇有几分狼狈地向前膝行两步,仰起头:“父皇,太子年幼,尚不晓事,绝非有意冲撞父皇,还望父皇息怒。” 小太子小小的手把怀雍胸口肩膀的衣服都抓拽皱了,他太小了,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泫然欲泣,又想起母后叮嘱过他千万不能在父皇面前大哭,所以抽噎发抖,却没发出太大声音。 满屋众人一个个都是连大气也不敢出的,唯有怀雍还敢再重复一遍:“父皇,请您息怒。” 即便是号称最得九五至尊宠爱的雍公子在亲口求情,即便是怀雍,他们也有种怀雍随时可能人头落地的错觉。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谁敢不惧? 这位时年三十五、依旧身形强硕的皇帝陛下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最心爱的养子,怀雍荏弱、畏惧的视线仿佛渐渐抚平了他的烦躁,使他心情好了一些,松口对唐榆说:“行了,把太子带下去吧,朕与雍儿说话的时候,岂是谁都随便进来的?再有下次,你这掌印太监也别做了。下午自己领八十杖。” 唐公公今年四十九了,几近半百之人,哪里受得起这么重的罚。 怀雍又为他求情:“父皇,唐公公年事已高,可否稍作宽恕……” 话没说完,他看父皇皱眉,连忙改口:“孩儿是说,这老奴一直在您身边伺候,一时半会要找别人顶上,也怕您有好几天要不习惯,不如分作一旬时日慢慢惩罚,这样每日罚过了,他也还能继续伺候您,您若有什么不顺心,在这段日子里换个人替了他便是。” 怀雍叱责唐公公:“你这老奴是眼花耳背了不成,父皇让你们去领罚,还不快带太子下去!” 唐公公喏了一声,他跪了半天起身时腿脚却还是很利索,上前抱过太子,带人下去了。随着他退出房间,其余宫人也尽数悄然退下。 趁他们离开时,怀雍作娇痴卖乖地说:“不过这等小事,怎需劳得父皇操心,若能让孩儿侍奉父皇左右,孩子是再愿意不过的了。” 皇帝将他扶起来,好笑地说:“伺候我?你还是算了吧……自小娇生惯养,要让你来伺候我,宫规不知要犯几遍。你可做不了那些奴才干的事,那哪是你能干的?” 怀雍真希望自己的被父皇握着的手不要再发冷冒汗了。 怀雍肃谨尊慕地道:“儿臣不过一介草民出身,幸得父皇厚爱,才得意尊荣加身,哪敢自称天生地道的贵人?父皇对孩儿的养育之恩,孩儿没齿难忘,来生愿结草衔环报答,今生亦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父皇端凝他半晌,目光又似是穿过他,在看向另一个人,眸底流露出一丝怆然。 父皇把手掌贴在他的脸上,覆有老茧的手摩挲在他柔嫩年轻的脸颊肌肤上感觉粗糙,就这样看着他,像是着了迷,喃喃自语道:“雍儿,你长得和你父亲越来越像了。你父亲,要是还活着,一定会比朕更喜爱你的。” 亲生父亲的印象在怀雍的脑海里已经很浅很浅了。 毕竟他失去父亲的时候和现在的小太子差不多大,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依稀是有一个极其温柔的男人,会抱着他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给他讲故事,也会在虫子掉到他的身上把他吓哭的时候抱他哄他,相貌他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淡淡的贡菊茶的香气。 父皇很少提起他的父亲。 像今天这样的只言片语,在他的印象里也不超过十句。 他还更小的时候,大约十岁,胆子比现在大,有一次他问自己的父母是谁。 第13章 父皇不告诉他,只说他进了宫,有了父皇,就只是父皇的孩子了,不要再惦记别人了。 他们告诉他,世界上没有比做皇帝的孩子更幸福的孩子了。 他想,他的父亲大概是父皇的朋友吧。 所以,去国子监读书以后,认识更多人了,他也会悄悄打听一下,父皇年轻的时候曾经与谁家的公子相要好,或许其中哪个是他的亲生父亲,说不定,他还能找到他的母亲。 跟世上所有的孩子一样,就算给他再多的金银,再有意思的玩具,他还是想要自己的娘亲。 他的娘亲不需要多么尊贵多么美丽,只需要有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他就心满意足了。 可惜,他没有。 但是,他有穆姑姑。 穆姑姑是个老宫女,今年已经五十四岁。 她出生于一个普通的书香世家,曾经嫁人生子,十八岁那年因战乱而落入宫廷,因为能够识文断字,举止淑雅,谨言慎行,还在哺乳期,正好适合给刚刚丧母不久,还在襁褓的三皇子做乳母。 这位三皇子,就是现在的他的父皇。 穆姑姑虽是被皇帝尊为半个母亲的人,却淡泊名利,从不插手前朝后宫的事情。 等父皇继位之后,问她是想出宫再嫁,还是修府奉养,她都不用,而是自请去了寺庙,代发修行。 直到十四年前,怀雍被接进宫中,父皇又把她从山里请回来,矜请其悯,照看怀雍长大成人。 穆姑姑待他平淡,从无逾矩,更无溺爱。 本来他立府时,穆姑姑就想要回庙里,最后没有,父皇请她再多陪两年,陪到怀雍二十及冠再走。 她便答应了下来。 回家后,怀雍与穆姑姑说了今日在宫里发生的事。 一般来说,穆姑姑都权当没听见,今日却说了一句:“陛下这两年身体不好,性情变了,你要更加小心谨慎,切莫触怒了你父皇。” 怀雍望见铜镜中卸下了九华碧玉冠的自己怔愣了下,又看了看镜中站在自己身后正在为他篦梳长发的穆姑姑,答:“我知道了。” —— 过了两日。 怀雍便去到大鸿胪的手下挂了个虚职,每日上午上学,下午办公,忙得脚不沾地。 起初同事者们觉得他是被皇上宠爱的孩子,并不敢支使他,然而等真的相处了几日以后,他们发现怀雍勤敏好学,事必躬亲,还能帮他们出头。 原本要从似库那边支钱可并不容易,起码要拉扯个两三回合才肯给钱,可有了怀雍,写张条子递过去,不光当天老老实实、分毫不差全给你送齐,还会偷偷多塞些点名给雍公子的孝敬。 回国子监上课时,班上的同学总是不全,听说都是陆陆续续去实习了。 卢敬锡也去了尚书省,做中书舍人一职,负责整理文书;而赫连夜被送进在皇城近郊的军营里,说是等他练完出来就进金吾卫,做个散骑常侍。 卢敬锡与怀雍都在尚书省,说是隶属不同部门,可地方就那么大,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赫连夜一去后,几乎是被关了起来,怀雍压根见不到他的人影。 但怀雍压根没得清静,赫连夜进去第一天就给他写信骚扰他,一堆废话洋洋洒洒能写满两三张纸,若是怀雍装傻充愣,回得晚了,他能一天写两次! 怀雍烦不胜烦,有次写了四个字给他:【你真闲也】 赫连夜的回信则是让他没读两行就能想象出那家伙贱嗖嗖的模样。 赫连夜在信里写道: 哪里闲?我一点儿也不闲!我每天又忙又累,但是一想到你,我就是再累也要爬起来给你写信的,不然没两天你就会把我这个好朋友给忘了。我吃饭的时候吃的最快,急着回去给你写信,他们发现了都问我是不是有相好的小娘子了。 ……军营里没一个好东西,见小爷是新来的,对我外敬内悖,变着花样地折腾小爷,看我怎么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随信附赠“报复”计划。 与怀雍一道讨论兵法运用。 怀雍觉得有趣,也从最初的挑拣着回复,到每封必回了。 反观卢敬锡于他,尽管在一个地方,走两步就能见到彼此的距离,却仅仅是每天打个照面,没有机会交谈。 怀雍不知的是,赫连夜不单是给他写信,还给卢敬锡写信了。 写了一次,问卢敬锡这个年纪了,应当有成亲的打算了吧。他人脉广,知道朝廷内外众臣家中的适龄女子,假如卢敬锡希望,他马上可以给出一些合适人选,绝对是宜室宜家的淑女。 卢敬锡回信道:不必劳烦。 赫连夜收到这信,也不气馁,呵呵笑了两声,扔灶里烧了。 回头没过两日,就有先前接济过他家的远房亲戚来上门叙旧,与卢母说有好亲事可以介绍给卢公子,连人像画都带来了,可以先选几个觉得顺眼的,到时候在春宴上互相相看一番,觉得有几分缘分的话,再谈下一步。 那亲戚如此劝卢母:“你家敬锡马上及冠,即将入仕,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不成家怎么立业,再者说了,卢家一向人丁单薄,他不光要光宗耀祖,还得背负开枝散叶的任务,到那时,卢家才算是真的东山再起了。” 卢母认为说得极对,而且她早就有这个意思了,不然也不会为卢敬锡安排身边的丫鬟开脸。 第14章 她原就在发愁,因为她一直在深宅大院里做绣活,操持家业,并不怎么出去走动,不认识多少京中的贵妇,更别说能知道谁家有德言容功、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了。 这可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 怀雍知道卢敬锡家里在为他筹办婚事时,离春宴已经没几天了。 这件事他既不是从卢敬锡那里知道的,也不是赫连夜揭发,而是他同一个屋檐下的同僚张侍郎告诉他的。 张侍郎家中有一个十五岁的闺女,也在找婚事,正好说和到卢敬锡头上。 张侍郎听说怀雍跟卢敬锡交好,于是来问他卢敬锡的品质如何。 怀雍猝然得知这件事,还没来得及消化,还得挤出一个笑,为卢敬锡说了几句好话,说卢敬锡是个德音兰馨、识通理清的好儿郎,值得托付终身。 直到张侍郎走开后,笑容从怀雍的脸上褪去,他的神色黯淡,手上抱着三四卷沉沉的书,忘了放下,站在走廊上一时间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去哪。 卢敬锡要成亲了? 是谁家的小娘子? 他在难过什么? 这不是可以预见的事吗? 卢敬锡是家里九代单传的独子,肯定要早些成亲的…… 可是,可是……他以为不会那么快…… 他以为他们还能再多做几年的好友。 不对。 卢敬锡成亲以后他们也可以继续做朋友啊。 他为什么要难过呢? 想到这,怀雍福至心灵地抬起头来,看见卢敬锡正好路过,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怀雍心下焦虑,抱书小跑过去,问:“文起,我听人说你家在为你相看亲事了?” 心头热血骚潮来得快,去的也快,等话说出口以后,怀雍才觉得不妥。 没等卢敬锡回答,怀雍自己先道歉:“对、对不起,我一时口快,我不是有意窥探你的家事。” 卢敬锡停顿片刻,轻轻点头。 怀雍怔了一怔,笑起来,书卷压得他手疼,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祝贺你啊。” 又说:“我们是好友,到时可得请我去参加你的婚礼。这次总得允许我给你送礼物了吧。你一生一次的喜结良缘,我可不好意思送礼送轻了……” 适才个把月没说话没跟怀雍说话,两人之间竟然莫名有些生疏。 但也不过是这么几句话之间,先前的龃龉就好像烟消云散,甚至从未存在过了。 怀雍感觉卢敬锡待自己的态度又变得自若了,还好心地要帮他抱书,问他:“我这就下值了,你呢?” 怀雍:“我?我还有事,要去一趟廷画院,察看春宴准备用的挂画。” 钝锈般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自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突然想躲开,躲开不见卢敬锡。 再多看一眼,多说半句话,都会让他觉得更加难以忍受。 卢敬锡不理他的时候,他总想重归于好。 如今卢敬锡理他了,他却觉得不如不说话,不如不知道,不如……不想与他做朋友。 无关,便不会难受。 卢敬锡:“我陪你去吧。” 怀雍抬起头:“啊?” 卢敬锡先陪他去把书送了回去,再与他一道去廷画院。 今天,怀雍不想主动说话了。 心里塞满了各种各样乱糟糟的念头,他想,卢敬锡是什么意思?不是从来只有他逼着卢敬锡陪自己玩,十次有九次这样,只有很少很少的时候,偶尔有一两次是卢敬锡主动……卢敬锡是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吗?…… 半路上,卢敬锡的确先开口了:“雍公子,对不起,先前是我不好。我误会你了。这段时日来,我想了很多。既然你能向皇上提出那样的建议,就说明你心中也有关怀君国之志。雍公子,你也不想做那等,仅是‘和主颜色,而获亲近’之徒吧。只要你为人端正,清廉自守,我们就可以一直做至交好友。” 怀雍震神失魄,脸上的血色溅褪,说不清究竟是难以置信还是失望至极地看向卢敬锡:“我何时仗势凌人,作威作福过吗?近来你似是有意与我疏远,原来是觉得我是那等佞幸媚主之徒的吗?” 正巧马车驶过了一块洼地,车辕被绊,车厢里颠簸了下。 这个打击比得知卢敬锡要成亲更让怀雍难以接受。 他还以为卢敬锡远离他是因为感觉到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意。 怀雍瞬间红了眼眶,气得头晕,又不肯在卢敬锡面前落下泪来,他瞪着卢敬锡:“你若是觉得我恶心,不想与我为友,又何必要跟我一起去办事,还与我坐在一辆车上,你——您还是请回吧!” 卢敬锡:“……” 他没想到怀雍的反应这么大。 和怀雍认识的这么些年,他从没有见怀雍这样对自己发火过。 怀雍对他总是不一样的,就算对别人生气,在他面前也是和气的笑模样。 卢敬锡手足无措,没有动弹。 怀雍:“好,你不走是吧?你不走我走!” 说完起身就要去跳马车。 多危险! 卢敬锡忘了怀雍也是有武功的人,顾不得其他,扑上去就抱住了怀雍,飞快地说:“我正是舍不得你还想与你做朋友所以才跟你剖心析肝说这样的话!别的人见了你只知道讨好你说你喜欢听的!忠言才逆耳!你每日站在皇上身边,哪怕行差踏错一步都会万劫不复,遗臭万年,我是想帮你!!” 第15章 怀雍本来还挣扎了两下,听他后面说的激动的话,才平复冷静下来。 卢敬锡慌得要死,不敢放开他:“我没有觉得你现在就是佞幸,我是怕,怕你以后……身不由己。” 怀雍还是不跟他说话。 卢敬锡感觉自己一颗心像是被吊到了天上,没个着落。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他分明想过,其实最好还是绝交。 这样是最简单的。 帮怀雍?怎么帮? 若是皇上非要强迫,他难道有办法帮怀雍抵抗? 可他还是半是许诺般地说下了糊涂话。 怀雍背对着他,不光不跟他说话,连点气声都没有了。 卢敬锡实在是心拧得不成了,掰过怀雍的肩膀,看见怀雍是在默不作声的哭泣。 卢敬锡更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怀雍擦泪:“你哭、哭什么,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胡说八道,我出言伤人,你要打我杀我都随你,小雍,小雍。” 进国子监的第一天。 郎质玉莹的小公子也是第一个主动和他亲近的人。 “你是谁家的公子?我对你一见如故,想与你认识,我叫‘怀雍’。” “……不用理他们,‘雍公子’太生疏了,我们不已经是朋友吗?你叫我‘小雍’就好了。” 马车停下。 怀雍别过脸,躲开他的手,声音已经冷静了许多:“卢公子不必为我操心,廷画院到了,我还有公务要办,便不多奉陪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下车去了。 除了眼角微红,谁也看不出怀雍在马车里哭了一场。 卢敬锡本来想的是,到了廷画院,他也该和怀雍说完事了,正好离开。 眼下和他说预想的完全不同。 现在是怀雍要走,他巴巴地跟上去。 他又不是正儿八经过来干活的,显得格格不入。 耐心。耐心。 他想。 等到这儿结束,还能和怀雍说上话。 可是要怎么说呢? 卢敬锡忐忑不安地想,难道怀雍想先和他绝交不成? 正当卢敬锡心烦意乱之际,掌管廷画院的书画学士引了一群身着碧衣、头戴黑纱素冠的学徒画师过来。 书画学士恭迎道:“雍公子,您差人吩咐的画都准备好了,请看。”转身对其中一个学生说,“碧城,你过来。” 画师尹碧城年方十五,在这些学徒中生得最为清逸俊美,风流倜傥,口齿伶俐,是以书画学士特意让他来献画。 绘制桃花鸳鸯的画卷轻舒展开。 尹碧城微微抬起头来,笑意恭然道:“公子请看。” 卢敬锡瞧见他的模样,脸色忽然之间更难看了。 这让在场注意到的学徒画师都觉得古怪。 不过,其实他们方才就觉得好像有哪儿不对劲。 这时他们终于发现,这位陪在雍公子身边的郎君与他们廷画院的尹碧城颇有几分相像呢? 可……这也用不着面露杀气吧? 第08章 剖心 不知来历的尹碧城似是注意到卢敬锡的异样,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而怀雍的反应更是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奇怪,他仿佛忘了身边还有卢敬锡这个人,一见到尹碧城便迫不及待般地冲上前去,等走到近前,才如梦初醒地停住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尹碧城的脸,问:“你是谁?你叫什么?今年几岁?父母是谁?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尹碧城一五一十地回答:“小人是廷画院的学徒画师,出身于天水尹氏,名碧城,今年十五岁,父母手足都已亡故。” 怀雍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与他肖似的身影,对他说:“雍儿,我还有个弟弟,比你还小两岁,因为我们家获罪时,他还太小了,得到了恩赦,不用砍头,也不必像我这样被没入掖庭,只是发卖……也不知道他如今如何,希望他有像你一样好好长大。” 十五岁。 比他小两岁。 而且,名字叫作尹碧城。 正与尹兰褰名字相似。 怀雍猜想,这个少年十有八九就是尹兰褰的亲弟弟。 难怪。 难怪长得这样相像! 怀雍又想哭了。 但这次不是觉得受了委屈,而是感动的热泪盈眶。 世事真是弄人。 他按捺住泪意,想将人拉去单独说话,可转念一想,他与尹兰褰有患难之情,但尹兰褰的弟弟和他是素不相识。 不光如此,对方说不定都不记得自己年幼时散的哥哥了。 怀雍冷静下来,说:“好,好名字——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可怜你幼失怙恃,但从你的名字中可以看出你有一双为你着想的好父母。” 尹碧城摸不着头脑,于是答谢道:“多谢雍公子赞赏。” 卢敬锡见怀雍此时此刻、满心满眼都放在那个小画师身上,脸色难看到不能更难看,他想张口唤怀雍,可是“小雍”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无法说出口。 毕竟,“小雍”听上去过于亲密了。有那么多外人在,他怎么好这样称呼? 那“雍公子”?方才那小画师才这样叫怀雍,他也说一样的,岂不是好像他们俩差不多? 卢敬锡轻咳一声示意。 怀雍竟然没有听见,还在拉着那小画师兴致勃勃地问:“你是画什么?可有自己的得意画作?有没有带来?给我看看。” 第16章 被晾在一边的卢敬锡很是尴尬,他不得不出声:“雍……雍公子,时辰不早了,你该赶紧完成工作才是。” 怀雍回过神:“哦,是,是。” 应是在应话,魂儿还是没飘回来。 卢敬锡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左右,直到怀雍把这边带来的画都看完了,定了要哪些来装饰宴会,又如何摆放,之后又结结实实地夸奖尹碧城的画好。 还说想要亲自去学徒画舍,看看尹碧城的画作。 其他学徒们闻言不禁暗暗有些搔动。 不由地对尹碧城羡慕妒忌。 看一幅画好不好,贵不贵,有时并不只是看技艺如何,还要看是否有时下贵人的赏识。 贵人的一句话便是点纸成金的仙术。 而雍公子无疑正是这样一个贵人。 卢敬锡再次轻咳两声,劝阻道:“雍公子,廷画院学徒住在教坊司那边,不是您该去的地方,再者说,天快黑了,您玉体尊贵还得小心。不如改天让他送画到你府上供您赏玩。” 其实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换作是平日里,怀雍一定听进去了。 偏生今天他们俩刚刚吵完架。 怀雍想到卢敬锡的“逆耳忠言”就来气的很,逆反地说:“我爱去哪就去哪。” 卢敬锡皱了皱眉,搬出怀雍最惧怕的理由:“你无缘无故心血来潮要去教坊司,纵然没有遇见危险,若是被皇上知道了,皇上会作何想法?一个行止端正的好儿郎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你不是才跟我说……” 话没说话就被怀雍打断了:“我们不是没有干系了吗?我要怎样那是我的事。” 卢敬锡无奈,眼睁睁地看着怀雍风风火火带尹碧城上车走了。 辘辘车行扬起飞尘,扑在他的脸上,他觉得仿佛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这让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国子监因为怀雍任性而被先生训斥,他又急又气,一阵急火攻心。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想跟他亲近就跟他亲近,也不管他是不是冷淡,是不是愿意。 不想跟他要好了,立马翻脸不认人。 有时任性肆意起来就不管不顾,不听劝阻,每次想到就要去做,自顾自地对他好,对他坏。 气得要死了,卢敬锡还得追上去,拦住马车:“带上我,我也去。” 怀雍探头出来:“你别拽着我的马车!” 卢敬锡:“你怎么好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要去你也让我陪你一起去!” 怀雍真想把他撇在这里,也让他尝一尝热脸贴冷屁股的感受。 可这是在大街上,不少行人都注意到了这里,这在张望他们。被卢敬锡用焦急担忧的目光看了一眼,他就有点心软下来。闭了闭眼,心想:罢了,罢了,我也不是那样小气的人。卢敬锡家里本来就不好过。纵使我不跟他交好了,也不好跟他交恶,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会立马对他落井下石。 于是怀雍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放卢敬锡上了马车。 怀雍不跟卢敬锡说话,而是转头好声好气、充满好奇地询问尹碧城,教坊司怎样?他住的地方如何?怎么学的画画? 一点一点,旁敲侧击地探听这小少年的来历,确定他究竟是否是尹兰骞的弟弟。 尹碧城被这样美的小公子几乎是拉着手,坐那么近地说话,招架不住似的,不知不觉面红耳赤了,腼腆地说:“当年,我父母牵连获罪,我被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买走。……我是贱籍,不能读书入仕,小时候在家看了父亲留下来的画,我就爱捡树枝在地上画,画着画着,画多了竟然也有模有样。有一次,有个客人来我们家做客,见我好奇,就让我画两笔,我画得很好,他很是赞赏,说可以教我作画。……雍公子,小人有个不情之请,我其实还有个兄长,不知是否还活着,当年他被没入掖庭为奴,从此便没了音讯,倘若可以,可否劳烦你帮我找一找他?” 怀雍先是惊喜,而后却慢慢地收敛起喜意,神色黯然寂寞。 怀雍的声音很低,喑哑道:“好,我帮你找。” 尹碧城:“多谢雍公子。” 卢敬锡阴沉沉地坐一旁,一直没有出声地打量尹碧城。 尹碧城说完这些,便惧怕似的低下头,无比规矩。 三人心思各异,沉默的颠簸完了最后一段路,到了教司坊。 天色已近黄昏,本该是人静之时,教司坊内却依然箫管嘈喝,脂粉香气盈满接到。 屋檐低矮的房屋密如蚁穴,绵延不绝。 那些个躲在屋子里的小娘子们,像是被拘在笼中的一只只小小鸟雀,不敢出来,又心生好奇,只得从窗棂门扉的缝隙间用一双双媚眼,含羞带怯,或是掩以绣帕,或是掩以团扇,忽闪忽烁地打量他。 倒也不知究竟是谁在看谁了。 尹碧城带怀雍去到一处暗矮的小楼里,去他平日里练画的地方,来得急,还没收拾,地上散落着装颜料的瓷盒,画到一半的作品,墙上挂着装裱的画。 “让您见笑了。”尹碧城红着脸说。 怀雍很是好脾气,他没来过这样的地方,第一次见,又不是需要多么守规矩的场所,于是看新鲜地东张西望起来。 尹碧城说:“我把我喜欢的画作都收起来了。我这就给您拿。” 他的声音很温驯,温驯的像是一只乖巧的小猫小狗。 第17章 但那沉沉的画卷之下赫然藏有一把未出鞘的匕首。 他刚握住匕首的把,身侧响起卢敬锡的声音:“你磨磨蹭蹭在做什么?” 不行。 还不是时候。 尹碧城阖目屏息一瞬。 重新睁开眼,已然抹去了滔天的怨恨。 尹碧城再抬起头,又换上温润无辜的笑脸,腼腆地说:“我的技艺还不算精巧,并不是每幅画都画得好,我想挑出一些我觉得好的再给雍公子看。” 卢敬锡问:“得先检查过才好给公子看,你的箱笼里放着什么?给我看看。” 怀雍指责卢敬锡:“你对一个小孩子那么凶干什么?” 卢敬锡:“他是小孩子?他就比你小两岁,身量和你也差不多,不算小孩了。再说了,就算是小孩也不能掉以轻心。小孩就不能是坏人吗?我看他言行举止颇为古怪,不可不慎。” 怀雍:“他长成这样,怎么会是坏人?” 卢敬锡似被噎住,刚要说话,尹碧城插嘴怯生生地说:“雍公子,你们请别吵了,都是小人的错,小人一时糊涂,高兴过了头,竟然答应把雍公子带来这种地方,是我不好。” 卢敬锡眉头皱得更紧,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仿似想要看破妖魔的伪装。 怀雍甚是吃这一套的,阻拦他说:“行了,你把人都吓到了。” 尹碧城拖动箱笼藏了一藏,卢敬锡觉得奇怪,不肯让他,说:“你藏什么?” 尹碧城期期艾艾地说:“我拿错箱笼了。不是这个……” 卢敬锡凶巴巴地说:“拿出来。” 说着,不等对方答应就伸手去哪,尹碧城死死地抓着一幅画,卢敬锡见有蹊跷,几乎是抢了过来,直接匆忙打开了卷轴。 当画中内容展开,又是卢敬锡自己第一个红透了脸。 这画画得竟然是一个裸/露的女人与衣/衫不/整的男/人行那等苟且之事,画正好对着怀雍的方向,是以怀雍也一眼就看见了。 也闹了个大红脸。 两个更为年长的少年都咬了舌头似的,结结巴巴、不敢相信地问:“你、你画的?” 尹碧城很是羞愧地说:“学画买笔买纸都要钱,我手头拮据,只要接点私活。冒犯了公子,小人万死不辞。”说着跪地磕头。 尹家曾经也是官宦人家。 昔日友人的弟弟沦落至此,让怀雍心生怜惜,不等对方膝盖沾地,怀雍已经上前亲自将他扶起:“无妨,无妨,你也是被迫无奈。你有何错?” 怀雍甚至忍着羞涩之情,认认真真地看了这幅画,线条、动作、颜色都画得很好,看得他耳根通红,心突突跳,装作一本正经地道:“你的画功这样好,何必去画这些?你放心,从今往后有我帮你,起码能让你衣食无忧,不至于再去做这种事。” 怀雍一幅一幅地看了他的正经的花鸟画或是仕女画,挑了一些他觉得还不错的,叫尹碧城印上自己的名讳,准备到时在春宴挂上,要是有人欣赏,尹碧城便可以一举成名。 至于脱离贱籍,他也可以帮忙想办法。 尹碧城佯作感激不尽地送别怀雍。 怀雍随手将自己的玉佩摘了给他,作为信物,若是有什么事,他可以写信送来或是本人登门,门房那边见到他的玉佩就会放行了,不会被阻拦在外。 卢敬锡怎么看他怎么觉得不顺眼,还有几分熟悉,思来想去,可不就是眼熟吗? 赫连夜那厮偶尔也会像这样,在怀雍面前卖乖,每每搞得好像他多么煞风景。 小半天下来,怀雍消气是消气了,可也没跟卢敬锡和好,没好气地说:“上车吧,卢少爷,还要我请您吗?” 上了车,怀雍说:“我今天送您回去是看在我们是同窗的面子上,你既看我不起,我也不想与你多说,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这是真要和他绝交? 还是会过几天又若无其事地来找他玩? 卢敬锡捉摸不定,也不回答。 怀雍:“你不说,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卢敬锡这才如鲠在喉地慢吞吞说:“你说我是你的至交好友,可分明赫连夜跟你走得更近。有些秘密,你告诉他,却不告诉我。” 他已经憋了很久很久很久了。 而即使憋了那么久,临到说出口时,还是无法尽说,进退维谷,半遮半掩。 怀雍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卢敬锡说的好像他多不地道,他什么时候有秘密瞒着卢敬锡却告诉赫连夜啦? 那天他都在赫连夜的面前亲口说与卢敬锡更要好了! 卢敬锡竟然还冤枉他! 怀雍气昂昂地质问:“我什么时候跟你言不尽其实了?” 卢敬锡长吁一声,顿了下,方才说:“尹兰褰,你从没跟我说过尹兰褰的事。还是赫连夜告诉我的。我跟尹兰褰长得很像吗?小雍。” 怀雍懵了。 啊。 不好意思。 他忘了这茬。 还真是他对不住卢敬锡。 一双琉璃珠子般明澈玉清的眸子中,俄顷间转怒为羞。 想别过脸,卢敬锡却已不自觉地朝怀雍倾身靠近过去,目光似将他的锁住。 不准他逃开。 这车是尚书省的,车内本来就不算多么宽敞。 离得这么近。 近到怀雍可以闻到卢敬锡身上的气味,是一股淡淡的竹香,这是卢家家中秘传的香,不卖,每年只做一些自家留用或者赠送亲朋好友。 第18章 他一向觉得这香清雅淡漠,最是温柔,这时却觉得这香味在刺激他的鼻腔。 乃至全身上下,让他脸上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烫。 犹如蝉纱,温温柔柔地将他整个魂儿都一叠一叠地裹紧。 靠近看时,卢敬锡的眼睛尤其好看,像雪白宣纸上岑寂写意的泼墨山水,幽密深远,看似映着粼粼洁白月光,一览无余,实则静水深水,引人探寻。 卢敬锡像是压抑着什么,轻声地问:“你是因为我像尹兰褰所以才与我要好的。小雍,我和他真的那么像吗?是我像,还是尹碧城更像。” 第09章 妒忌 怀雍嗅到卢敬锡身上的竹香,卢敬锡也能闻到怀雍身上的香气。 但与他的不一样。 怀雍身上的香一闻上去就能感觉到靡绮。 不是自然草木的简单气味。 而是经年日久,将各式各样的华贵香料,一丝一丝织进他的每一寸。 草帘青布把车内的空间与外界隔绝开来,间或漏进几缕月光,摇摇晃晃地落在怀雍的脸上。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莫过于此。 此时,理智已回笼。 在提醒他,不能再更靠近怀雍。 “哒、哒、哒。” 压帘的玉坠敲在车厢木壁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很熟悉。 在他幼时,经常有类似的声音。 那是戒尺拍在手板心。 一下,一下,又一下。 很痛。 每次贪玩逾矩了,父母就会这样责罚他。 打完以后,他还得高举香炉跪半个时辰。 “家训,背。” “君子处世,贵能克己复礼,济时益物。” 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垒得像座山高,憧憧暗影铺天盖地罩下来。 怀雍自知有错,可少年人不知所谓的自尊心叫他无法立刻低头,先前多番小意示好的情节一一浮现在心头,委屈劲上头,他说:“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你和惜月姐姐的事不让我知道,你家给你相看亲事也有小半个月了,你也没有和我说。还说我们是好友。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瞒着我。” 卢敬锡一怔:“不要岔开话,你每次解释不过去了就会这样说别的事情。我们在说尹兰褰?” 怀雍一阵头皮发麻。 他垂睫斜觑,看了看卢敬锡的眼,想撒谎,可话到了嘴边还是无法违心:“有几分像的,尤其是笑起来时,只是你不爱笑……” 砰咚。 卢敬锡仿似听到自己的心脏坠落泥潭的幻响,闷闷的一声,迟迟的下沉。 关于尹兰褰的事情很难打听。 但卢敬锡还是只用了半个月工夫,机缘巧合地找到了尹家当年的一个旧仆人。这个老仆只是雇工,在覆巢之前离开,所以没有被牵连。 他让老仆辨认自己是否眼熟,对方看了半天,讷讷无语,一脸茫然。 没说像,也没说不像。 那天,卢敬锡走在回家路上,忽然觉得自己好笑。 老人大抵都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在荒唐什么? 竟将大把时间浪费在赫连夜不知是真是假的一句话上。 像又如何? 不像又如何? 卢敬锡是卢敬锡。 尹兰褰是尹兰褰。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人。 就算真的像……也,也无所谓。 根本不应该庸扰他的半分心神。 “你是怎么知道兰褰的?……”怀雍犹豫片刻,既然卢敬锡提起,他干脆敞开了话匣子,“兰褰是我小时候在御书房上学时,父亲为我找来陪我读书的侍僮,他、他是个、是个很好很好的大哥哥。” 怀雍想找出一些形容来描述尹兰褰,可一时间却不知道要用什么才妥帖,心绪辗转只化作了包涵万千慨叹的“很好很好”。 卢敬锡下意识想问:那我呢?我不好吗? 问不出口。 凭心而问,他对怀雍确实说不上是千依百顺,面容严厉,不爱笑,还总是拒绝怀雍的好意。 先前他就一直觉得奇怪。 他不认为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原来,原来…… 怀雍听见卢敬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气声很响,随后坐直回去。 他看不清卢敬锡的脸庞究竟是何神色。 卢敬锡:“好。我知道了。” 沉闷如暴雨将至前的云。 无言片刻。 卢敬锡又突然冷不丁地说:“我会知道尹兰褰是赫连夜告诉我的。” 他说的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你不如早跟我说,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的幼时玩伴,所以才对我另眼相待。我早就觉得奇怪。” “你送我这样那样的玩意,是希望我笑给你看吗?” “如今有了尹碧城,他比我更像,而且说不定是尹兰褰的亲弟弟,还只是个小画工,你可以把他召到你的府上,让他为你作画,你可日日看他,以慰藉思念故人之心,多好。” 怀雍听得傻眼,他认识卢敬锡那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卢敬锡的话这么多。 他不知如何回答,也无从插嘴。 怀雍被卢敬锡骂得又气又委屈:“我一想起兰褰便觉得难过,他是我平生最伤心的事,所以我不想多说,这算什么隐瞒?明明是你顾左右而言其他,你还没有解释惜月姐姐的事,也不跟我说你的亲事!” 第19章 卢敬锡理直气壮:“我的亲事为什么要跟你说?况且,八字没有一撇的事,难道我还急吼吼地自己大张旗鼓地去宣扬吗?惜月?惜月又怎么了?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怀雍指着他的说:“赫连夜说你收了惜月姐姐做你的通房!你、你们已经发生了肌肤之亲!” 卢敬锡戛然噤声:“……” 然后,握住怀雍戳到自己前面的手。 “吁——!” “咔噔。” “雍公子,卢公子,到卢府了。” 卢敬锡该下车了。 他说:“我母亲虽然说要抬惜月做我的通房,教导我敦伦之礼。但是,我拒绝了,我也没有与她有过肌肤之亲。” 他一边说着,一边紧握着怀雍的手不肯放。 炽烫热度自相贴的肌肤传来。 卢敬锡极其认真地说:“小雍,我觉得那样是对我未来的妻子的不敬重。世上男子多爱三妻四妾,我却不喜欢。我只愿效那连理枝、比翼鸟,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10章 南风 那一刹那,像心中满树沉默的花苞一道绽放了。 怀雍无法不面红耳赤。 彼时,两个少年还不懂情意,他们太年轻,只知道傻乎乎地抓着彼此的手,如此不知所措。 不做别的,只是手牵手,就已经害羞到几乎要心脏爆炸了。 只得卢敬锡的一句话,怀雍便全然消气,与他说:“我可不可以去你家,我们再多谈一谈。” 两人下了车,耳朵都红着,依然是不敢看对方,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想说的话有好多,卢敬锡说:“不如你今晚留下,我们抵足夜谈。” 怀雍下意识地想到父皇,不由地惧怕起来,他想说,那我得先知会父皇才行。又觉得这样的理由未免太孩子气。再者说了,世家公子之间交友亲近者,相互留宿都是常事,并不稀奇。正因为都是男子,所以才能够坦荡地交往才是。 至于父皇那边,既然他没有做错事就不必惴惴不安,到时实话实说就是了。 他与卢敬锡是君子之交,想来到时候父皇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怎样……应该吧。 怀雍高高兴兴、充满期待地在卢家留宿。 卢敬锡问他要不要回家拿点用惯的东西,怀雍红着脸说:“我哪有那么娇气?我还不至于离了张床,离了个枕头就睡不好,一切从简即可。” 在卢家洗澡时,怀雍还屏退了下人。 洗完澡,怀雍穿着卢敬锡新做的还没穿过的内衣,胡乱梳了头发出来,鬓边脸颊脖颈几绺湿漉漉的发丝蜿蜒黏在洁白的肌肤上,身上热乎乎的,冒着氤氲雾气似的。 虽说初春已至,但天气仍是乍暖还寒,卢敬锡怕他感冒,赶他先进被窝睡觉。 卢敬锡让怀雍裹进被子暖一暖,等他洗完了再回来。 怀雍坐起来,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好奇地问:“这么快就又准备好一桶热水了?你家下人手脚可真快。” 卢敬锡理所当然、勤俭节约地说:“不用另准备啊,我洗你剩下的不就好了,这样就不用浪费水了。” 金枝玉叶的怀雍哪里见过洗别人剩下的洗澡水的,霎时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满脸涨得通红。 他慢腾腾滑落下去,嗅见被子上的竹叶淡香,更加不自在了。 卢敬锡洗完澡回来,怀雍都快睡着了,还是卢敬锡把他叫醒的。 怀雍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把脑袋靠在荞麦枕头上,问:“你忙了一天,不累啊?” 卢敬锡说:“坐在有火盆的屋子里,写写字,整理整理文书,有什么可累的。不是你说要和我说话吗?你倒好,自己先睡着了,可还记得要跟我说什么?” 怀雍想了想,转过身来,侧卧面朝向卢敬锡,认认真真地说:“文起,我不会做佞幸的,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你难道觉得我是那种性子吗?我以后想做些礼仪庶务的事情,我只想规规矩矩、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卢敬锡沉默下来,似是为了先前对怀雍的偏见而感到惭愧,可说不上为什么,他总感觉怀雍未必能得偿所愿,想了一会儿,方才闷闷地说:“我自然知道,你现在是很好的。但人心易变,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你离皇上身边太近了。树大招风,你想清静,旁人都会愿意吗?” ——有时我倒情愿父皇不宠爱我。 这话,怀雍说不出口,太白眼狼了。 父皇对他视若己出,无微不至,要不是父皇他就是个无父无母、身无分文的贫家小儿,而且还……还天生阴阳不分,别说过好日子,都不一定活着。 卢敬锡叹气道:“小雍,我有几句披肝沥胆要与你说:我觉得,你要是想要保存自己,更不能什么都不做。你幼时还能说是稚幼小儿为皇上彩衣娱人,尽孝膝下。如今你慢慢长大,你要是什么都不做,只是能使皇上开心,那不是弄臣是什么?你应当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来才是。若是什么都不做便会引人非议。” “二来,我觉得……我觉得你应该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有男子汉气概一些。” 此言戳到怀雍痛处,他炸毛反问:“我会武功会骑射,哪里不男子气概啦?我就是长得瘦条条的,这又不能怪我,难道是我不想长得雄赳赳气昂昂吗?” 卢敬锡不知道他在自欺欺人什么,又觉得他气呼呼蛮可爱的,并不想跟他吵架譬如说让他去照镜子之类的,就说:“你平日里蓄须就好了嘛,穿衣服颜色也淡雅一些。” 第20章 蓄须? 怀雍心虚,他还没长胡须。 太没面子,不好意思说。 卢敬锡没意识到他的尴尬,继续说:“还有你的交友,我也觉得有些不妥。你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走得太近了。” 怀雍迷惑:“我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走得太近了?” “赫连夜。”卢敬锡颇有点咬牙切齿地说,“你知不知道他私底下去逛南风馆子的?” 怀雍惊讶地坐起身来:“啊?那他还骗我说他是处男,他去找过妓/女啊?” 卢敬锡愣了一下,猛地明白过来,怀雍就没听说过“南风馆子”这种地方,这小傻子以为世上只有女/妓呢,兴许还是之前沈大那回知道的。 这让卢敬锡有种弄脏了一张白纸的愧疚感,他慢条斯理地说:“南风馆子不是妓女所在的地方,那里的、那里的都是男妓。赫连夜那家伙,他玩男人的。而你……而你貌若好女,生得香肤柔泽,我看他对你一定怀有龌龊心思,你千万要对他多加小心。先前他不是跟你打雪仗,还故意摔到你的身上?你都不觉得别扭的吗?他是个浪荡之徒啊!” 怀雍好似做了错事,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跟他认识太久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打架。我习惯了,还以为是打闹。他真的去狎/男/妓啊?” 卢敬锡正气凛然:“我还能骗你不成。” 怀雍想想,信了。 旁人会骗他,卢敬锡肯定不会。 卢敬锡对跟他相结交能带来的荣华富贵都不清兴趣,一心要做个清臣,必不会信口雌黄,污蔑他人。 卢敬锡又说: “况且,就算他不是对你有坏心思,与他在一起久了,他说不定会带你去一些玷污圣贤之地。” “世间大错,皆起于小事。你应当杜渐防微,不可不慎。小雍,尤其你身份特殊,哪怕你走错半步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听罢卢敬锡这一片秉持真心的肺腑之言,怀雍很是感动。 怀雍哽咽地说:“没想到,文起你为我想了那么多,我还暗自埋怨你对我多有疏远,都怪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误会你了。你对我的忠告,我一一都记在心上,一定不会忘记。我也愿像你一样,做个两袖清风枕丹忱的好官,为国为民,于心无愧。” “你说的是,我正应当有所为才是!” 他对卢敬锡释然一笑:“谢谢,文起。” 卢敬锡也坐起身来:“何需多言?此事我也有过错,是我一时魔怔,才、才冷落于你。愿你初心不改,你我友谊长存,君子相交,一生做彼此的良师益友。” 两人互表心意,说得心头热血滚烫,竟似乎比以前要更加要好了。 嘁嘁喳喳把小半年憋着没说的话全给痛快说了,一直说到天蒙蒙亮才困得睡着,没睡多久就被仆人叫起来。 幸好他俩年轻,熬得住,通宵不睡也没什么的。 正衣肃襟后便匆匆去尚书省挂牌点卯。 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俩和好了,进门都是喜气洋洋一起来的,不过在庭院中稍作分别作依依不舍之态。 惹得大鸿胪笑话怀雍说:“听说昨儿卢文起陪你去廷画院,你们是看了什么,一夜之间友情复旧了。先前我还觉得奇怪,早听说你们是好友,可是在我们这儿却关系冷淡,平日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乐意说的。” 怀雍赧然说:“先前……有些误会,如今误会解除,我自然还是跟文起要好的。” 也是因为这段时日来,怀雍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从不消极怠工,大鸿胪对他心生好感,不然他才懒得多嘴,他忠告说:“是了,文起也是个好孩子,你还是得多与像他那样的人相交,对你来说更好。” 大鸿胪也这样说? 怀雍若有所思。 …… 下衙回家。 父皇已在家中等他。 怀雍走到门口时就知道了,虽然觉得自己跟卢敬锡清清白白,但是他怕父皇怕习惯了,仍是不安,走到院子门前时还停下来,深呼吸一口气,揉了揉脸,挤出个比较自然的笑,这才敢进门去。 父皇看上去很累,眼下染有淡淡的青紫色,面容枯瘦些许,头发应该是有些日子没空补染,泄漏出了几根白发。 父皇招招手,让他走近到身边:“你昨夜,怎么在卢家住了一晚?” 怀雍老老实实地把卢敬锡对他的劝谏一股脑儿告诉了父皇。 父皇听完,评价道:“不错,这个卢敬锡确实是你的仁人诤友。只是,你外出留宿怎的也不跟朕指予一声,便自己自作主张了?” 怀雍善于对这个天底下的最尊贵的男人察言观色,有时更甚于唐公公。 他知道父皇没有生气,那他就不必请罪,他只带点孩子气地说:“孩儿是男子,自古以来,名士之间秉烛夜谈都是佳话,孩儿也想效仿那些古代名士,说不定还能留下一个美名呢。等我以后老了,我还要给自己写书。我都想好了,此一则,要写在风操交友一章。让往后世人有以我的友谊为典范。” 话音落下,父皇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你啊你,学问还没学精,就开始想要为自己著书立作了?” 怀雍初生牛犊般,信誓旦旦地说:“怎么不行?若是连想也不敢想,那就更没有那一天了。” 父子俩其乐融融。 只可惜今天在桌边伺候碗筷的不是唐公公,而是另一位范公公。 第21章 翌日,怀雍惯例收到父皇派人送来的御膳房佳肴。 送餐的小太监是唐公公的干儿子,私下与怀雍多说了两句话:“我干爹让我谢谢您给他送的伤药,很好用,他已经没有大碍又可以干活了。” “您的大恩大德他记在心里,以后一定报答。” “昨日陛下去找您是这几日来陛下第一次笑。” “干爹实在是担心陛下过于操劳,不能开怀,请您若是有空的话多去宫中跟皇上说说话,宽慰圣心。” 这番话让本来热火朝天工作的怀雍顿时索然无味。 他就算是把这个春宴办得再好又能如何,这并不能真正的为父皇分忧。 …… 与此同时。 赫连夜的信突然断了,好几日没有寄来。 直到三月初二。 春宴前两天。 怀雍与卢敬锡有说有笑地下衙,刚走出门,便瞧见一匹马儿站在街道对面。 怀雍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睛了,这匹马儿身高四尺有余,毛色青白,外貌俊美,胸廓深长,背腰平直,四肢强健,一看就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宝马。 不光如此,这只白马还被精心地打扮了一番,苍灰色的马鬃修剪过,梳成三花辫,马背上还配了铜鎏金银杏纹具装铠,装饰宝珠琉璃,尾巴上系了孔雀翎,缀两个铃铛,一摇起来叮叮当当作响。 怀雍惊艳道:“这是谁的宝驹?” 话音未落,身旁就响起个熟悉的声音:“你若想要,那便是你的了。” 怀雍一转头,见着一身军装的赫连夜,赫连夜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身边,问:“你喜欢吗?要不要骑一骑试试?我抱你上去。” 说着指尖已经摸到了怀雍的腰上。 不知是不是卢敬锡跟他说了赫连夜这家伙逛南风馆子,怀雍很不自在,可不敢被他碰到,连忙躲开:“要上马我也能自己上啊,我又不是不会骑马。” 赫连夜:“你平时上下马车不都得你父皇抱?” 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怀雍瞪他:“你再说!” 赫连夜不以为忤,嘿嘿一笑:“行了行了,我好不容易请两天假,从军营出来,连家也没回就来给你送马,别跟我吵架了吧。” 说罢,侧过脸,瞟一眼一言不发的卢敬锡,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哟,听说卢大公子纡尊降贵,跟你和好啦?” 怀雍:“什么和好不和好的……大街上呢,不要乱说。” 怀雍谨记卢敬锡所说,不想再与赫连夜深交,便说:“时辰不早,我要回家了。至于你的马……”怀雍强行收回喜爱的视线,忍痛说,“我家有的是好马,又给我送一匹干什么,你觉得我嫌弃俸禄太多没地方用啊?” 说完,不等赫连夜再留他,上车走人。 然而赫连夜骑马跟上,嘚噔嘚噔的脚步声跟了一路。 到了怀雍府上,怀雍让人告诉他自己很累歇下了,不想见客。 赫连夜又让那人转告怀雍,说他今天非要见到怀雍,不然他就带着马在门口等一晚上。 怀雍心想,赫连夜那么爱面子的人,哪能干出这样的事? 再说,宵禁以后还逗留在街上可是要是抓起来问罪的,赫连夜能干出这样的事? 怀雍心神不宁。 每过半个时辰就问一次,赫连夜是否还等在外面,答都是还在。 即使半夜下起一场小雨,赫连夜没都走。 宵禁的打更声响起。 怀雍又把人叫来:“赫连公子可走了?若是还没走,劝他快回家。” 仆人为难地回来报告:“赫连公子不肯回家,说你若一直不见他,他宁愿被抓走。” “唉。” 怀雍紧皱眉头。 这家伙怎么这么难缠! 怀雍几乎是捏着鼻子,没好气地说:“去跟他说,我见他,但是今天太晚,明天再见。” 仆人匆匆去转答。 回来,仆人又跟怀雍说:“赫连公子说就今天……宵禁巡逻的好像马上要过来了。” 怀雍忍不住站起身来,负手背后,骂出了声:“难道他觉得我会骗他吗?他是狗皮膏药吗!他自己就是个散骑常侍,知法犯法,到时候被抓了说不定罪加一等!” 仆人欲言又止:“……其实,赫连公子原话是说怕您骗他。” 怀雍无语了,不得不说:“行了行了,先请他进来,给他找间屋子住下。明日一早我再见他。” 想了想,又吩咐:“今日赫连公子在我这留宿的事情不可为外人所知。” …… 翌日。 怀雍起了早,穿了窄袖裹足的练功服在院子里,假山旁练武。 忽觉眼角被一闪一闪,转头看去,果不其然见着是赫连夜那厮,一大清早,这人竟然整齐穿戴上他的麒麟宝铠,锃亮发光。 怀雍的表情难以言喻:“……这身铠甲是黏你身上了是吧?” 赫连夜呵呵一笑,展开双臂:“不好看吗?你昨日都没仔细看我,我不甘心,你得好好看我才行。” 赫连夜埋怨他:“你真是没良心,我在军营里受苦受难两个月都不惦记我。我被关了几天没给你写信,好不容易被放出来,还以为攒了你给我的信没读,结果他们告诉我一封也没有。是你真没给我,还是被人截胡了不发给我。” 就事论事,不写信是他不对。 第22章 怀雍:“我以为你没给我写,就没给你回。你怎么被关起来了?” 此时天边拂晓,日头还没升起。 赫连夜凤目长狭,不愉地说:“哦,我听说你在卢敬锡家过了一夜,心里着急,想要连夜回来,上司不肯给我批假,我就偷了匹马逃出军营,没成,被抓回去打了十鞭。现在背上伤痕都没好,红彤彤可吓人了,你要不要看看。” 怀雍:“……” 怀雍看了看四周,护卫仆人都在远处侍候,虽是空旷之处,估计也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而且,这是在他的府中,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他料定赫连夜不敢挑衅。 经过与卢敬锡和好一事,怀雍觉得朋友之间还是开诚布公地谈心更好,思虑再三,于是说:“别闹了,赫连夜,我同你说正事。” 赫连夜挑眉:“什么事?卢敬锡跟你说我的坏话了?” 怀雍心尖一跳:“无缘无故你怎么说文起?你是不是跟文起有什么误会?大家都是朋友,若是能解开误会就好了。” “不过,的确是文起告诉我的,我想,或许是他弄错了。他说从别人那里得知你去了南风馆子。是不是弄错了?我也是……我也是听说了这事,心里觉得别扭,再想要给你写信的话,不问的话憋得慌,问了又怕你觉得冒犯。” 赫连夜微微动弹了下,像是明白了什么:“哦,这件事啊……” 怀雍问第三遍:“是误会?” 赫连夜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我是去了南风院子。” 怀雍:“……” 愣住。 赫连夜全然不以为耻,甚至笑了一笑:“我没碰那些男妓,他们又没你好。我去南风院子是因为那些个话本上的书啊画啊看了都不够得劲,但我觉得还是亲眼所见的更好。” 就在朗朗白日,当今皇帝赐予怀雍的豪宅里,众多侍卫的眼线中,赫连夜对他说:“我想,我总得提前学好这些才是,不然,要是哪一日我终于能哄得你与我宽衣解带了,我却笨手笨脚,不能让你舒服,你那么娇气,一定不愿再与我相好了。” 第11章 心意 他!怎!么!敢! 几乎是在话音将落的瞬间。 怀雍已下意识地出了手,他本就刚练了武活络了经脉,手臂像是鞭子般猛然抽向赫连夜的脸。 赫连夜原地不动,硬生生地挨了一招,左脸脸颊上红肿青紫。 怀雍揪住他的衣领,逼迫他低下头来,怒意滔天地与赫连夜玩世不恭的目光相对,恶狠狠地压低声音说:“赫连夜你疯了吗在我家说这种话你就不怕……” 话没说话,赫连夜打断他,把话头抢了过去:“怕你父皇知道以后震怒不已,要我人头落地?” 怀雍正被说中,惶惧不知何为是好,胸口堵塞般喘不上气来。 手发抖。 赫连夜握住他的手,整个手掌覆盖上去,像是要熨平他的战栗,他说:“别怕,雍儿。” 怀雍又好气又好笑,说:“我怕?荒唐,我有什么好怕?死的是你又不是我。” 怀雍难以理解。 他浑身上下每一根寒毛都竖起来了。 疯了。 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这是在哪吗? 看到里里外外全都是他父皇送来的侍卫吗? 不怕其中有哪一个唇语读出了他所说的大不敬之话吗? 怎么赫连夜还能跟个没事人似的? 还让他别怕?! 甚至,赫连夜还用如同在嘲笑他一般地说:“你是皇上的养子,不是他的玩具。是,你的衣食起居都由皇上掌控。可你的心是你自己的,怀雍,他还能管得住你喜欢谁?” 怀雍甚感荒唐:“那也与你无关……赫连夜,你放手。” 呵斥之下。 赫连夜只得举起摊开的双手。 怀雍嫌恶地收回手,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甚至不想去碰被赫连夜摸到的手背。 他转身往假山内的石室走去。 赫连夜快步跟进。 这里就更隐蔽了,赫连夜愈发肆无忌惮地说:“卢敬锡那个假道学在你面前是怎么说我坏话的?他说我去南风院子,你也不想想他是怎么知道的,你别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看他是道貌岸然,衣冠禽兽。就因为他有几分像尹兰褰,你便对他另眼相待,更在我之上,这也太不公平了。” 赫连夜越说越不像话。 怀雍停下脚步,对峙般站在一步开外,好不耐烦地说:“我早就不觉得文起像兰褰了,他们不一样。再说了,赫连夜,你有脸说文起坏?我看你才是最坏的!先前就是你造谣说文起收了通房丫头,文起告诉我他还有童贞……” 赫连夜:“他说他是处男你就真信啊?你检查过他的j/b了?就算真的看了也看不出来用没用过啊。” 怀雍耳朵红的快滴血了,一个暴起,抄起石桌上放的桃子直接塞住他的臭嘴:“你、你怎么什么不干不净的话都敢说啊!” 赫连夜把桃子拿在手里,微微昂起下巴,眼神空洞,眼睫微垂,薄唇嘴角下撇,乍一看仿似多么骄傲,再看却充满了丧气,他极是平静地说:“因为我发疯了啊。” “我不发疯我能一听说你在卢家过夜就偷马逃出军营吗?说不好要被一箭射死诶。每次都是我给你写信,哪一次是你主动给我写信?小半年前我就开始找马,想送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就喜欢你对我笑一笑。结果呢,也不知卢敬锡那家伙在背后跟你说了什么,你就跟我疏远了。” 第23章 “哦,不对,也不能说是‘不知’,我大抵能猜出来,多半是说我对你图谋不轨是吧?” 怀雍低下头,莫名地不想去看赫连夜的眼睛。 因为一看就觉得,自己好像个负心人一样。 他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赫连夜看他的眼神太锋利的,锋利到犹如要割破他的防备,侵/入他的灵魂之中。 这人竟然真的是认真的。 话说到这份上,怀雍反而诡异地恢复了镇静。 无论事情如何混乱如麻,总得解决。 怀雍:“你不用怪到别人头上,这是你与我之间的事。这世间的正道是‘阳禀阴受,雌雄相须’,男男绝非正道。自古至今,事人之君而以色悦上者,哪个没有被写进佞臣传中?纵然是真的身有才学,世人依然会唾弃那些人。” “赫连夜,你天资聪颖,文武全才,何必要自毁前程?” “我哪有前程?我从被我父亲质在京城的时候就没有前程了。你最敬爱的父皇是什么性子你还能不知道,他不会允许赫连家再出第二个黄钺大将军!” “父皇若是不看重你,为何要送你去军营历练?他也看着你长大,将你当成半个儿子一样,哪次赏赐少了你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父皇!” “他送我去军营是因为他知道我觊觎你,你真以为那些只是单纯的历练啊?他早就看出来我对你心思不纯,以前在国子监,我隔三差五被骑射老师留下罚练,每次都是因为前一天我对你动手动脚!要不是我命硬说不定也早就死了!” 怀雍骤然静止。 他似遭重击,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许多童年的回忆轰然涌上脑海,掀起惊涛骇浪般,几乎要将他倾覆。 额角一阵阵抽疼,他疼得面如纸色,如被抽走身上所有气力,站不住地慢慢蹲下去。 赫连夜这才慌张起来,连忙进前来要抱住他,关切地问:“怀雍,怀雍。” 怀雍抓住他的手臂勉强站立,已是满头冷汗。 这一时刻,他们仿佛都变回了那两个在深宫中的孩子。 他们曾经也像这样相偎支撑地站立。 有些事,只有他们彼此知晓,不能为旁人所道。 怀雍好不容易才从心悸中缓过来,他弯腰垂首,几乎要把额头抵在赫连夜的肩膀上,双手更是紧紧地攥皱了赫连夜的衣服,他轻声说:“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只剩你了,只剩你了,你要活着,你和我都要活着。” 赫连夜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哑然哽咽地问:“既如此,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怀雍。以前我比尹兰褰遇见你来得晚,所以你更看重他也就罢了。他都死了,那我就应该升至你心中的最高位置。凭什么卢敬锡比我来晚那么多,却还能在你心中在我之上?” 好似多么卑微。 怀雍抬起头来看他,眸中似覆上皑皑白雪。 他松开手,直起身子,退开半步,冷冽笃定地说: “不。赫连夜,你记住,除了父皇,没有其他人会坐在我心中的最高位置上。” “不会是你,也不会是卢敬锡。” “今天的事,我权当没有听见。记住,你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从今往后,我们依旧只是同窗好友。仅此而已。” 第12章 春宴 春宴当日。 京城内外文武百官、世家权贵纷纷前来,在皇家御苑融春园门口,轿马盈门,热闹非凡。放眼望去,到处绮罗锦绣,宝气珠光,一片片照目辉煌。 贵族少女们聚在杏花林中,她们正是韶华豆蔻的年华,谁不是蝉鬓轻云,粉面桃腮,好似百花争妍,看得对面的少年郎们尽是春心荡漾,难以自持,渴望得到其中某位的芳心。 怀雍刚刚才摆脱了尚书令家的二公子——亦是他国子监的同窗——喋喋不休的问询,没走出两步,又叫宁朔侯家的世子给逮住,满面怀春地问他那边穿石榴红月华裙的小娘子是谁家的姑娘。 光知道名字还不成,最好告诉他,对方家族三代内可有哪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官衔如何,爵位又如何,等等等等。 怀雍不胜其烦。 这些家伙还要拿同窗之谊“要挟他”,装得正人君子、一丝不苟的模样,却在跟他耍赖,说些什么一生幸福都维系在他身上的胡话。 怀雍心下焦急,急着找卢敬锡在哪。 奇怪了,他怎么没看到卢敬锡呢? 卢敬锡没看到,倒是看到了赫连夜。 目光稍一触碰,怀雍便不自在地扭过头去。 “赫连公子,好久不见。” “何时回来的?改日上我家坐坐。” “你这一身,着实是威武不凡。” 怀雍听见身边人与赫连夜打招呼的声音,听声音并听不出他有沮丧。心痒,忍不住瞄了一眼赫连夜的衣裳,倒不似昨日那样孔雀开屏,换了一身重青近玄的深衣,广袖长袍,头戴金玉琥珀的武官,系绛色缨绳。 赫连夜从小就比同龄人要更加身材高大,眼下更是鹤立鸡群一般。 本来今儿到场的少年郎们大多都还未入仕途,戴不得公卿之冠,但也大多都是斯文儒冠,唯恐惊扰了荏弱美人,还要配上各种小饰物,在细节处显现自家家底,少有人用金,怕显得俗不可耐。 谁跟赫连夜似的,一身煞气,偏生这金冠戴在他头上却一点也不显得俗,反倒衬得他眉如墨画,鬓若刀裁,英俊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