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掌印太监的朱砂痣》 冷宫 大齐,永嘉十年,冷宫。 “当妃子把自己当成这幅德行的,我大概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朱莹抱着一把笤帚,头顶着炎炎烈日,用袖子抹了抹自己额头上的汗珠。 她原本一双保养得宜的玉手,因为这些日子干粗活糙了不少,简直就和宫里的粗使宫女没什么两样。 在从前,如果有人说她以后会混成个扫大街的,她绝对得揪着那人的耳朵,用亲切的祖安话问候一下对方的父母,然而…… 她现在真的成了扫大街的! 不仅从白天扫到晚上,还没吃没喝,另有几个粗壮的监工盯着,宛如在做苦役。这生活,怎一个惨字了得。 不远处的树荫下坐着几个粗使宫女,嗑着瓜子时不时的往这边瞅一眼,面上皆是奚落和讥讽之色。 “宝林娘娘,这边还没扫干净呢。”一个宫女吐出瓜子壳。 她跟前那一片地,朱莹方才扫过,只不过眼下又撒满了瓜子壳。 朱莹:“……” 朱莹在心底里把她十八代祖宗都给问候了个遍,几乎想把白眼翻到天上去,恨不能扇这宫女几个大嘴巴子。 只不过她也只能想想。 这地方是冷宫,除了她们几个就没了旁人,便是真冲上去了,就凭这具风吹便能倒的羸弱身子,她也干不过那几个粗使宫女。 好汉不吃眼前亏,本着能苟就苟的心态,朱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答道:“好好好,来了。” 六月末的日头毒辣得紧,朱莹顶着太阳扫了这么久的院子,头早有些晕晕的。 她悲催的想,自己莫不是中暑了? 那宫女见朱莹步子不稳,嗤笑道:“娘娘还以为自己金贵着呢?开罪了贵妃娘娘,有你好受的!今儿个院子没打扫干净,娘娘你可没饭吃。” 宫女提起贵妃一脸神气,朱莹却是恨得牙痒痒。 她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回嘴道:“不给就不给,昨天什么都干了你不也没给?找什么理由!” 宫女一脸凶相:“朱宝林说什么?” 朱莹对比一下她俩的体型,立刻怂了,咬着牙挤出一抹微笑:“我是说,你是个地道的美人,美人都心善,能不能先给我吃口饭?” 宫女听着她恭维,明知道她口不由心,但还是得意的笑了笑,嘴上却毫不留情拒绝道:“娘娘啊,怎么说您以前也是在圣上跟前的人,这么能吃可不好吧?” 朱莹的微笑裂了。 她紧了紧手中的扫帚,不再出声,只在心中暗骂,你可真是个地道的美人,离不了没灯的地道! 她好歹也是六品宝林啊,怎么就这么个鬼待遇? · 她是两日前穿越过来的,当日弄清原主的境况,朱莹只觉得两眼一抹黑。 简单来讲,宫中情况并不特别复杂。 皇帝是个种马,子嗣却不多。 怀孕妃子全都出意外过世了,唯一的儿子身体虚弱不堪。各宫妃嫔中,皇帝最宠爱的是柳贵妃。 原主是去年入宫的秀女,因为容貌拔尖,备受贵妃打压,于是投靠皇后,帮助皇后做了不少事情,还救过太子,不到一年就升到妃位,封号贤。 可惜,原主升得快,跌得更快。 她无意间查到了贵妃害死怀孕妃子、谋害太子的证据,并且送到了皇后面前,皇后……跟皇帝闹翻了。 随即,皇城内外一片哗然。 皇帝为了保贵妃,直接把原主降为宝林,打入冷宫。 原主不堪受辱,很快香消玉殒了。 刚穿过来那会儿,朱莹再死一次的心都有了,因为摆在她面前的就是一条绝路。 不过自杀这种事,很显然是需要勇气的,朱莹选择了苟。 作为一个玩吃鸡游戏,一个人不杀苟到第二的人,这点肚量她还是有的。 更何况,她不是原主,没必要坚持原主的原则。 要是承认诬告柳贵妃就能保住性命,她麻溜儿的就认了,毕竟有命才会有未来,问题是…… 承认后肯定会被赐死,还不如就这么混下去呢。 朱莹想着事情,肚子又饿得很疼,拖着扫帚慢吞吞踱步过去。 那宫女却没什么耐心,一脸嘲讽道:“宝林娘娘磨磨蹭蹭的,是想叫奴婢们请您去吗?” “行啊,你八抬大轿请我啊。”知道今天很可能又没饭了,朱莹一肚子火气,破罐子破摔,回以冷笑。 她头晕晕乎乎的,走这几步路,都感觉地面在扭曲浮动。 宫女勃然大怒:“朱宝林这几日想来是不打算用膳了!” 朱莹早已经看明白了,这些人就是想饿死她,不给饭的理由一套一套的。 她有心在口舌上找回场子,身子却软绵绵倒了下去——麻蛋,她真中暑了! 宫女冷笑道:“装什么死呐?懒货!快些扫完这院子,咱们可还陪你在这日头底下晒着呢!” 她挽了挽袖子,就要把朱莹拖起来,叫她继续扫地。 冷宫大门外忽然传来一些人的谈话声。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谈话声? 朱莹已经不大清醒的脑子吃力的运转着。 有人来了……意思就是…… 朱莹硬撑着一口气,当机立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扇了一耳光! 可能是她对自己残余的力气有些误解,所以没收住…… 她半张脸都麻了。 宫女们被她的操作整的愣了一下。 但是她们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揪着朱莹胳膊的那个宫女,在她手臂上狠狠的掐了几下,讥讽的看着她:“这儿可是冷宫,圣上从不来的,你做出这副凄惨样想给谁――” 冷宫大门就在这时候打开了。 看着迎面进来的人,那些宫女们忽然噤了声。 朱莹虚弱的掀开眼皮,只见方才骂她骂得很带劲的宫女,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地的声音听着都疼:“厂……厂臣公……” 原本还在树荫下坐着的几个宫女,也麻溜跑过来跪做一排,脑袋垂得都快贴到地面去了。 厂臣公? 听起来是个当官的。 是……皇后派来的人吗? 朱莹撑着地想站起来,可虚弱的身体违背了她的意志,她徒劳的挣扎了几下,只好继续趴在地上。 一双干干净净的皂靴映入她眼帘。 朱莹觉得自己脑子一定是给晒坏了,因为这时候,她想的竟然是那双皂靴上的绣纹真好看。 被称作厂臣公的人停在她身前,似乎在观察她的青紫淤伤。 片刻,一道不辨喜怒的嗓音从头顶飘来:“把这些胆敢对宫妃动手的奴婢,统统押出去。” 听声音,这人挺年轻的,朱莹脑海里继续天马行空。 “厂臣公,奴婢们冤枉啊!” 宫女的哀求声此起彼伏,很快便被止住了。此人不再理会她们,只道:“扶朱宝林起身。” 两个内侍迅速上前,一边一个,搀着朱莹站起来了。 朱莹这才得以看清这人的容貌,顿时惊了。 妈耶,长得这么好看? 他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肤色白皙,生一双丹凤眼,眼神平静又带着几分凌厉,嘴角似乎天生上翘。 明明面无表情,看着竟像是在笑,只不过这没有一点情绪的眼睛,令这张好看的笑脸,平白让人心生寒意。 视线落到这人服饰上,朱莹突然打了个激灵,这不是文武官员的朝服! 她不禁喃喃道:“这张脸这么漂亮,怎么就长在宦官身上了?真是……” 那人斜她一眼。 朱莹已经到了嘴边的“太可惜了”,立刻转了个弯儿:“真是――太合适了!” 那人微微一笑,没跟她计较,只道:“请娘娘随咏走吧。” 说着就当先转身。 朱莹理智瞬间回笼。 这宦官自称“咏”,可不就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在朝堂上都能只手遮天的御马监掌印太监王咏! 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原主唯一一次见皇帝,还是在状告柳贵妃那天,自然也没机会见到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所以一开始才没认出王咏来。 皇帝近侍找上自己能有什么好事?想到宫斗剧里被拖出去打死的悲惨妃子们,朱莹吓得脸都白了。 王咏没在意朱莹的心思,用一双凤眼,上下打量那几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不敢动的宫女,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几个宫女顿时吓傻了,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会说,头在地上磕的砰砰响。 “居然伤了主子的脸面……便是主子落了难,那也是主子,你敢打一个主子的脸,日后难免欺到圣上头上……” 他摸了摸下巴,勾起唇角。 那个在朱莹手臂上掐了几下的宫女壮着胆子说:“那……那是朱……娘娘自己打的……” “是啊。”朱莹强打着精神说话。 “我不仅给了自己一巴掌,还自愿吃你们剩下的饭菜,自愿被你们在胳膊上掐印子,还自愿在这里扫院子,让你们嗑着瓜子逗狗似的满身扔!” 王咏本来没怎么在意这个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宝林,但是现在…… 他斜斜的乜了朱莹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那几个涕泗横流的宫女,云淡风轻的道:“既然如此,那便杖毙吧。” 朱莹是赢了的。 她用自己的小心机,让那些宫女……死无葬身之地了。 但是看着面前这个长相看似无害的精致少年,她只觉得…… 自己的骨头缝里,凉的惊人。 出冷宫大门时,朱莹听着院子里夹着风声的棍棒打人声,吓得看都不敢看一眼,只战战兢兢问道:“厂……厂臣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呢?” 可别是刑场啊! 王咏脚步没停,一直往前走着,听见朱莹询问,道:“朱宝林折煞咏了。朱宝林勿忧,东西两厂会同礼部查案,需请娘娘到东厂,问一些问题。” 他这句折煞,应当是说自己称呼他“厂臣公”不妥,朱莹现在脑子乱糟糟的,也想不到该怎么称呼他。 大齐立国时开设宗人府,专门管皇室中人的各种事务,不过后来职权都归了礼部。 礼部查她,朱莹能理解。 可这东厂西厂…… 她一肚子问题不敢问,反正只要不是杀她就好。 她心里念着“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圣母玛利亚、耶和华”,随着两个内侍浑浑噩噩快走到宫门时,才坐上一辆马车。 坐在马车里,朱莹心神稍定,琢磨着莫不是那色令智昏的皇帝,终于被皇后和群臣说服了,开始重视起皇嗣,想要查办柳贵妃了? 王咏骑马走在前面,到内宫门口时,面无表情看着下属拿出公文、令牌,一样样跟内卫核对。 因为等的时间比较长,朱莹在马车里坐立难安,索性掀开车帘,带着几分紧张,唤道:“公公,我……” 王咏听见了她的声音,拨马回转过去,行至车边。 车窗的帘子掀起一角,露出朱莹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哪怕眼下灰头土脸的,也能看出她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 只是她被关进冷宫这些日子,瘦得脸上的棱角都有些明显了,又被宫女欺辱,打得颊上一块淤青,看着倒叫人心中升起几丝疼惜。 朱莹确实在紧张。 她左思右想,都觉自己这个穿越,实乃穷途末路,端看什么时候会死,怎么死的开局,怕到极点也就对死看得淡了。 只是东厂……原主对东厂没多少了解,只听说里面是一群视人命如蝼蚁的家伙。 朱莹强忍着害怕,努力叫声线显得平稳:“公公,东厂……会对我用刑吗?” 王咏似乎觉得她这问题十分有趣,那本就上翘的嘴角看着更像在笑,可莫名的叫朱莹更紧张了几分。 他道:“朱宝林不必害怕,东厂并非不明事理之地,只是询问您一些事情,您只要认真作答即可。” 比如……照着念他们写好了的认罪供词。 ※※※※※※※※※※※※※※※※※※※※ 修文,凸显一下人设,再次申签 胎记 朱莹不知他心里所想,听到王咏说东厂很讲道理,心中稍定,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笑道:“多谢公公。” 她先前出了汗,又一直在扫地,灰头土脸的,这么一擦,倒是把额前的灰垢擦去了。 她忽觉有什么不对。 王咏目光死死钉在她眉心处,看在朱莹眼里,就像要从她脑门上活活拧下一块肉来。 她心里一个哆嗦,心说这太监怎么突然露出这么可怕的目光来,原主不会跟王太监也有仇吧? 正心乱如麻时,王咏突然开口道:“娘娘。” 朱莹紧张的等着下文。 却见他几次欲言又止,之前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甚至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她等了许久,等到有内侍过来禀报,说公文已经查验完成,可以出去了。 王咏才终于叹了声,语气却陡然柔和下来,对她道:“娘娘,到了东厂……” 他没有说完,忽然拍马奔向前头去了。 王咏神色实在难看,再结合这句话,朱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绝对是那狗日的皇帝和柳贵妃想杀了原主,还要往原主身上泼污水,成全柳贵妃的受害者形象! 尼玛,她要狗带了! 一路胆战心惊的到了东厂,被内侍扶着下车的时候,朱莹腿软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想象中的,内侍们扭送她进入公堂,两边一群壮汉手持大棍喊“威武”,堂上大官怒拍惊堂木,喝问她认罪不认罪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王咏反令内侍们搀扶着她进了一间待客的厢房。 朱莹心中忐忑,不知这王咏是要耍什么花招。 不多时,内侍领着太医进来。 太医给她把脉时,朱莹忍不住问:“这进了东厂还得把个脉?” 是想怎么合理的毒死她么? 朱莹苦中作乐的想着。 太医在太医院当差多年了,朱宝林因何入狱的事他也略有耳闻,心知她怕是难逃这一劫了。 至于王厂臣为何把他叫过来给朱宝林看病,太医也想不明白。 害怕引火烧身,不该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多说,只专心把脉:“娘娘脉象有体弱之症,想来是长久未曾饱腹,加上劳累过度耗损精气,导致正气亏虚,暑热入体所致。” 先前因为太过忧心自己小命,朱莹都差点忘了自己中暑这一茬,眼下太医一说,那些被恐惧压下去的胸闷恶心感又窜上来了。 太医开了方子,很快就有人拿下去煎药。 等药煎好了端过来,内侍便道:“宝林娘娘喝药吧。” 朱莹哆嗦着端过碗,心道这真不是毒药么?她把药碗放到一旁的矮几上,咳嗽两声道:“药有些烫,我晚点再喝。” 朱莹寻思着一会儿支开这内侍,偷偷把药倒掉便是了。 门口突然传来内侍的声音:“厂臣公。” 瞧着王咏进屋,朱莹浑身的神经不自觉又绷紧了。 王咏瞧见放在矮几上的药,眉峰微蹙:“娘娘怎还未喝药?” 内侍恭敬答道:“娘娘说等药凉了喝。” 碗上方热气都没冒,可见这药本就不烫。 王咏在宫中当差多年,又掌管西厂,查办过无数案件,一看朱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吩咐下去:“朱宝林乃宫妃,今后送到宝林跟前的吃食,一律先用银针试毒。” 马上就有内侍取了银针过来试毒。 朱莹心道这王咏还会读心术不成,被猜出想法,她有几分尴尬。 但药既然是没毒的,她还是很乐意喝下,毕竟谁愿意这样一直病怏怏的。 正是六月时节,朱莹衣衫轻薄。 她因为端碗喝药的姿势,宽大的袖口滑了下去,露出一截雪藕似的胳膊,只不过胳膊上有被拧出来的数片青紫痕迹。 王咏视线在朱莹胳膊上停留几秒,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所有神色:“娘娘在冷宫受苦了。” 朱莹端着药碗有些发窘,王咏这话,她还真不知该怎么接…… 按理说王咏是皇帝的人,皇帝想弄死她,王咏自然不会对她客气。 但眼下王咏这又是让她住厢房又是找太医给她看病的,朱莹都开始怀疑王咏是不是皇后放在皇帝身边的人。 好在王咏并没有等她回话,有内侍给他附耳说了些什么,他那微翘的嘴角往下压了几分,只让内侍好生伺候朱莹,自己则匆匆离去。 太医开的药见效很快,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朱莹头不晕了胸也不闷了,只剩饿了许久的肚子还难受着。 本着死也得做个饱死鬼的心态,她正想不顾颜面找内侍要点吃的,却见门口有小内侍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一碗煮得很精细的肉粥。 内侍用银针试过毒后,才示意朱莹用饭。 饿久了不宜吃太过油腻的食物,小米肉粥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朱莹迟疑开口:“这……是王公公吩咐的?” 小内侍答道:“正是。” 一时间朱莹心情除了复杂还是复杂,王咏这断头饭也准备得太过贴心了些。 用过饭,她默默等待着迎接来自那对身份高贵的狗男女的狂风暴雨,结果左等右等,都没人带她去公堂。 朱莹越等,心里就越发毛,不由自主的回忆起满清十大酷刑,以及东厂人员准备各种刑具,预备拷问她的恐怖场景,死法怎么凄惨怎么来。 就在朱莹脑补自己被一群人摁在地上剥皮,快把自己吓死的时候,终于有内侍来请她去见东厂提督。 朱莹默念了好几遍“该来的终究要来”,终于不那么害怕,感觉腿也不软了,手也不抖了,扶着内侍走进正堂。 正堂里站着位四十多岁,身穿红色官服的中年人,应该就是东厂提督了,反正健全男人,她身为妃子也见不着。 这人向她行礼,说话很是和气:“宝林娘娘请坐,奴婢是东厂提督太监江月,只问娘娘几句话。” 朱莹道了谢,紧张的坐下了。 江月没讲废话,拿起几张纸,递给朱莹。朱莹忙接了,发现那是一张以她的口吻,写就的认罪供词,心里顿时一沉。 供词都不用她废脑筋自己编,皇帝和柳贵妃这对狗男女,是真的替原主考虑周全啊!这份细心和周到,她能推了吗? “娘娘看见这个,想来也什么都明白了。”江月语调极为平静,“娘娘若是想认罪,在上面画个押就成,奴婢递交给圣上,想必今日判决便会下达。” 那她就得被名正言顺的赐死了,朱莹欲哭无泪。 她决定争取一下,尽可能保住自己的小命:“若我不认呢?” 江月脸色微微难看了几分:“奴婢以为娘娘是个聪明人。” 朱莹一听他这句十分经典的台词,心就凉了半截,想着他们若是要用刑,自己还是认罪吧。 毕竟死只痛一下,用刑…… 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朱莹正想改口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冷意的嗓音:“不必叫朱宝林认罪,此案继续彻查便是。” 江月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听见王咏这话,神色变了又变,全是惊骇和不解:“厂臣……” 王咏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必再多言,扭头吩咐左右的人:“先送朱宝林去狱里。” 朱莹后知后觉王咏这是在帮自己。 她眉头蹙了蹙,帮她就无异于跟皇帝作对,难不成王咏真是皇后的人? 东厂的牢房跟朱莹想象中不一样,没有满地的稻草和虱子。 不知是不是王咏特意吩咐过,关她的那间牢房收拾的很干净,还配了一张小床和一个伺候的丫鬟。 朱莹觉得这配丫鬟什么的,肯定是皇后的手笔,她有些感动,这蹲大狱的日子可比在冷宫舒坦多了。心道如果能成功苟出去,以后还是得抱紧皇后的大腿过活。 · 永安宫。 凤髓香的烟气丝丝缕缕萦在皇后床榻前,帐幔挂起,露出皇后憔悴的病容。 宫中内侍正跪在不远处回禀:“奴婢按照娘娘的意思,备了厚礼送去西厂,只是连王厂臣的面都没见着,东西也都叫人给退回来了……后来奴婢使人送礼给他的好友,司礼监、内官监那几位太监,试图求他们去向王厂臣说情,也接连被拒,说他们管不着两厂的事……” 仿佛第二只靴子落地,本就确定的结果再度砸实,皇后疲惫的闭了闭眼,半晌才道:“小看了那柳金萱,是我大意啊。” 内侍怔了怔,听出皇后有放弃之意,试探着说道:“娘娘,宝林娘娘交由东厂审理,王厂臣毕竟只管着西厂,若能说动江厂臣,或许可以……” “罢了。”皇后打断他,长叹一声。 “他王咏深得圣上倚重,要什么珍奇物件都有大把的人抢着去为他寻来。本宫送去的那些东西,他怕是也看不上眼。更何况如今朝中弹劾他的大臣多了,他也不会在这关头给自己留把柄。我本就没抱着什么希望,不过试试罢了。” 皇后纤长的秀眉紧蹙着,摇头道:“至于江月,谁不知他是王咏提拔上去的,胆小得很,别说叫他去劝谏圣上,就是让他驳王咏的意思,他也不敢!现今王咏受了圣上的令,又是柳金萱跟前出来的人……” 这不是一个小小宫人能多嘴的事情,内侍伏在地上,不敢言语。 皇后怔了许久,终于道:“朱莹我是保不住她了。你拿着我的手令,去东厂见她一面吧……非我不愿救她,实在是没了办法。护不住手底下的人,是我无能,事到如今,我也不求她不怨恨我了。” 皇后怪罪自己,内侍更不敢说话,接了令,迅速出宫到东厂去了。 朱莹睡了一个饱觉醒来,正和王咏送来的丫鬟聊天,想从丫鬟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信息。 奈何这丫鬟看着憨厚,口风倒是严实,朱莹什么也没打探到。 忽听外头守着的内卫禀报,说永安宫来人要见她。 永安宫? 朱莹回忆了一下,心中不由暗喜,这不就是皇后住的宫殿吗?皇后派人来,一定是有办法救她了! 狱卒很快带了永安宫的人过来。那永安宫内侍给狱卒使了几块银子,狱卒嚷嚷着让他们不要说太久,便退出去了。 朱莹原本还一脸喜色,瞧见永安宫内侍眼中落泪时,她心里一紧,就知道不妙了。 果然,那内侍道:“皇后娘娘这段日子,一直在想办法救娘娘,只是……主管娘娘这桩案件的,是王咏王厂臣……皇后娘娘送去的礼全被他拒了,奴婢连他面都没见着就被赶出来……” 朱莹听着,禁不住屏住呼吸,聚精会神等待下文,只听那内侍放声大哭道―― “娘娘,皇后娘娘实在是救不了您了啊!” 朱莹一口老血梗在心头,内侍离去后,她躺在牢房的床上陷入了沉思。 显然,王咏不是皇后的人,那王咏为何处处帮她?连牢房都给她整了个豪华版的。 她慢慢回想王咏变得奇怪的时候,好像是在他瞧见自己额头之后。 朱莹浑身一个激灵,赶紧让丫鬟找了面镜子给自己。 她对着镜子瞅了半天,只瞧见自己眉心有个极淡的梅花印,这是原主的胎记。 ※※※※※※※※※※※※※※※※※※※※ 改了些细节。 祝我能成功…… 故人 朱莹以前看过的各种狗血剧情瞬间涌上脑海。 难不成……她是王咏失散多年的亲妹妹什么的?王咏靠这个胎记认出了她? 朱莹赶紧停止了自己想象中的这狗血剧情。 她寻思着,再见到王咏,可以旁敲侧击问他一下。 但一连七天,朱莹都没有再见到王咏。 因为狱里饭菜不错,顿顿都有肉,她还把自己那风吹就能倒的身板补了补。 自己眼下的处境朱莹是看得再清楚不过了,原主往死里得罪贵妃,贵妃想弄死她。 脑子进水的皇帝为了保贵妃,连自己的子嗣都可以不要,也想弄死她。 她唯一能指望的金大腿——皇后又不得宠,还病了,所以皇后护不住她。 唯一有能力改变这个死局的,只有王咏。不然皇后为什么贿赂他? 王咏身为御马监掌印太监,又提督西厂多年,可谓是做到了宦官官位的极致。 论年纪和资历,他应该是配不上这些个官位的,这里面当然少不了皇帝的宠爱。 王咏不肯帮忙的话,她只有躺平等死这一条路可走。 现在朱莹无比希望她想象中的那出狗血剧变成事实,这样她绝对能苟出厂狱。 第八日的时候,王咏终于来厂狱巡视。 他身边没有带其他下人。 狱卒打开牢门大门后,伺候她的丫鬟得到王咏的眼神示意,都跟狱卒一起退了下去。 孤男寡女,呃,姑且算半个男吧,共处大牢,朱莹觉得这气氛有点奇怪。 王咏率先开口:“这几日娘娘在牢里住得可还习惯?” 朱莹道谢:“多亏了公公,一切都好。” 王咏嘴角翘了翘。 朱莹试图把话题往案件上扯:“不知西厂这些日子可查出了什么?” 王咏只道:“娘娘勿忧,西厂正在查着。请娘娘再忍耐一段时间,此事必有分晓。” 这明显搪塞的话,让朱莹也不好再问。 她转而道:“公公,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王咏背脊似乎在那一瞬间僵直了,他声音倒是没什么异样:“娘娘何出此言?” 朱莹本来也只是试探,便笑道:“觉得公公面善罢了。” 外边传来狱卒的声音:“厂臣公,提督大人求见。” 狱卒的声音成功岔开了朱莹的话题,王咏道了声“告辞”匆匆离去。 试探无果,朱莹有些泄气。 她思忖了好久,觉得自己若真是王咏亲戚啥的,他早该同自己相认了。 但自己若跟王咏毫无纠葛吧,他让东厂大狱这么优待自己,还拖延了上报给皇帝的查案时间,又有些解释不通。 难不成,是因为当宦官的心理有问题,想让她看到希望最后又失望,在精神上折磨她? 朱莹为自己的想象恶寒了一把,很快摒弃这想法。 她觉得最大的可能,应该是皇帝发现柳贵妃留下的证据太多了,为了给激愤的群臣一个交代,王咏必须得处理完所有的漏洞,所以才把查案日期拖延了这么久。 · 就在朱莹为自己小命担忧时,王咏正坐在西厂大堂里,面无表情的听贵妃两个兄弟破口大骂。 周围人等全都低着头,生怕瞧见王厂臣几乎冒火的眼睛。 因着王咏没回应,两个人骂声渐歇。 待他们没了声,王咏冷笑道:“如此,两位便是不认送奇毒入宫,教唆贵妃娘娘害人之罪了么?” “呸!” 下面一人又要开骂,被王咏截断:“证据确凿,你们不认也罢。西厂是管不了你们,不过幸好,我借来了东厂百户和番役。” 他往下面一指,喝道:“杖毙!” 立时便有几人上前,将两个人按在堂下。 顿时,棍棒带起的风声,柳氏兄弟的惨叫,以及断断续续“你这刀锯之余”的辱骂,响成一片。 柳贵妃的兄弟目呲欲裂,瞪圆眼睛,恶狠狠盯着堂上的王咏,却见他正百无聊赖的转过头,从放置证据的盒子后摸出根糖人来,拿在手里慢悠悠的转。 那糖人糊成一片,依稀看得出是个女子的形状。王咏垂眸看着糖人,微微叹了声:“来之前刚买的……都化了啊。” 活似下面的人在杂耍,而非行刑。 柳氏兄弟连气带疼,一口血喷出来,倒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了。 待下面东厂来人报说人犯已死,王咏才站起身,吩咐道:“备马,我要去见圣上。” · 皇帝杨固检,正在思正宫中听曲子,闻听内侍传报,说王咏求见,立时便允了,挥挥手,几个乐姬就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王咏上前,先行了大礼。 “起来吧。”杨固检道。 王咏没有起身,只抬头望向皇帝,轻声道:“咏有大事禀报,请圣上屏退左右。” 杨固检瞅他一眼,见王咏神情严肃,便挥挥手,满宫侍立的宫女内侍迅速走得干干净净,连门都细心的关严了。 “什么事,说吧。” “咏请圣上放过宝林娘娘,严惩柳氏……” 话未说完,皇帝已经怒了,不悦道:“朕令你杀了朱氏,你又在做什么!朕平日里对你多有纵容,你便是如此回报朕的么?” “咏不敢违逆圣上。” 皇帝见他还在嘴硬,一口气顿时堵在胸口,冲得肝疼,剩下要说的话全都给忘了,顺手抄起砚台来便要丢他,又舍不得,手悬在半空中,放也不是,砸也不是。 王咏适时奉上那只盒子:“还请圣上息怒,且看一看这些东西。” 皇帝顺着台阶下了,放下砚台:“拿上来。” 王咏膝行上前,将盒子打开,放在桌案之上。 那是一盒柳家罪证。 他知道皇帝对柳贵妃的宠爱程度,之前销毁朱宝林收集来的证据,强行为贵妃脱罪,已经称得上色令智昏了。 区区一点物证,恐怕不能叫皇帝打消保贵妃家眷的念头,他趁机道:“圣上,咏并非无故捉拿柳家人,而是,您与皇后娘娘都被柳家人蒙蔽了。” “贵妃娘娘对娘娘们下手,只是出于嫉妒,为皇室家事,与柳家有什么相干?他们竟谋了外国奇毒送进宫来,教唆贵妃娘娘害人,其心可诛。如今人证物证俱全,纸里包不住火,纵然瞒着,总有一天也会叫天下人知晓。” 他意犹未尽的加了一句,火上浇油:“圣上如今只有太子一个皇子,又怎能任人加害?太子若是有什么闪失,将来这国祚……” 皇帝还未看物证,听了这话,脸已经先黑了一半。 他翻完盒中证据,眉头紧紧锁起。 柳家人竟敢挑唆贵妃,对太子出手,此乃动摇国本之举,纵然千刀万剐,都及不上其罪之万一。 素日因着柳贵妃,对柳家那点爱屋及乌的情分,瞬间烟消云散。 皇帝直恨不得立刻将他们押到断头台上,然而一想到贵妃…… 他简直要投鼠忌器了。 可放了那两人的话,皇帝实在不甘心。他想了一会儿:“这二人,你们不用管了,移交刑部,由三法司共同审理。” 折中一下,判个流放边区罢了。 往常这种时候,王咏已经起来了,可今天却很反常,他跪在下面动都不动。 皇帝想着,依他的性子,势必会要求严惩柳家人,便道:“若你想要劝朕,就不必说了。” “咏还有一事,想要告诉圣上。”王咏道。 “什么事?说吧。” 王咏顿首:“咏已经命人将柳家两个人犯杖毙了。” 皇帝闻言,先怒后喜。 他沉吟片刻。自己顾忌着贵妃,对她的兄弟不好下死手,王咏这样办事,替他解决了一个难题。 只不过,王咏要做什么,素常都先得他首肯,从未逾越过半分。 今日此举,虽是王咏忖度过他的意思,办得漂亮,也远未触及他容忍的底线,可到底是故意违背圣意,需要敲打敲打。 敲打他的人选要好好挑选一下,既不能叫王咏太受委屈,也得有足够的分量来传达旨意。 还有贵妃那里,需要从长计议,尽量摘开王咏。 皇帝瞬息间已做好了决断。 他越看王咏越高兴,只是不能夸奖他,便故意板着脸,道:“这次朕先不治你的罪,你处理完本案首尾,自行到司礼监中受训,朕望你下不为例。” 说到处理首尾,他想起了朱莹。 如今有柳家兄弟之罪证在,再强令她认罪已经无用,不如拿出来当做皇室宽宏的表率。 可一想到此女依附着皇后,竟胆敢数次当面驳斥贵妃,这回更逼得贵妃境况不利,他便极厌恶朱莹。 皇帝想了想,吩咐道:“至于宝林朱氏,你就把她带回来吧。叫她迁居长庆宫。” 长庆宫离贵妃的仙栖宫最远。 · 朱莹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从东厂大牢出来。 她跟着引路的宫人来到长庆宫,拜见了主位娘娘。 主位娘娘是个面善的,知道她刚从狱里出来,交代了她几句话便让她先回去安顿。 朱莹听她提了几句王咏,便知王咏应当是给她提前交代过的。 他帮自己帮到了这份上,朱莹便是再傻些,都能觉出反常。 收拾宫殿自有宫人们去做,朱莹躺在美人榻上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承个宠生个娃不用想了,皇帝和柳贵妃都恨死她了,她这具身体长得再天仙都没用。 她也不乐意去伺候个公用黄瓜,谁知道那黄瓜身上有没有病,干净不干净。 长庆宫主位是个充仪,地位远低于贵妃,但上面还有皇后压着,贵妃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毕竟皇后再怎么也是六宫之主,论身份、地位、手段,都还是硬的,缺的只是皇帝那点爱。 她必须得继续紧抱皇后大腿不动摇。 这宫里,论在皇帝面前说话的份量,只有王咏能和柳贵妃平分秋色,或者说稍高一筹也行? 朱莹迄今没弄懂王咏为何要帮她,但是能跟他有些交情在,在这宫里绝对是百利无一害的。 她心里百转千回,终于决定,还是给王咏亲手做个礼物送去吧,礼轻情意重,不至于当成贿赂给她推了。 · 王咏盯着东西两厂旗校处理柳家兄弟尸首,正逢着江月来寻他。 得知王咏此番安然无恙后,江月先念了声佛:“厂臣也太冒失了些,好在圣上没有怪罪你。只是贵妃娘娘那儿……厂臣也该想想,如何向贵妃赔罪了。” “谋害太子,贵妃娘娘和她两个兄弟本就有罪,不过是拿着朱宝林出气罢了,”王咏冷笑,“我保下朱宝林,有何过错,值得给贵妃娘娘赔罪?” 江月听这话意思有些不对,急道:“依厂臣意思,是要断了贵妃那儿,偏向朱宝林了?先不说两位娘娘尊卑有差,况你本是仙栖宫出来的人,这样一来,岂不是自己招来罪名,又要受百官弹劾。” 一听江月提起弹劾,王咏顿时想起柳家兄弟的辱骂,不禁声色稍厉:“我怕他们信口胡说不成?若惹了我,叫他们个个都蹲一遭大狱。” 江月恼火道:“那朱宝林同你素无渊源,你何故这般维护她?她还是你亲妹子不成?” 王咏睨他一眼。 江月的气焰在王咏这一眼里已经灭了不少,只是还是嘴硬道:“那她究竟是你什么人,犯得着你做到如此地步?” 王咏直愣愣的出了一会儿神,仿佛陷入了什么回忆里,看得江月心生疑惑,又不好打扰。 正犹疑着,就听王咏轻声道:“一个故人。” 贵妃 故人?江月默然无语。 朱宝林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论家乡,隔着一个行省,论交集,王咏无论是监军还是出外差巡查,都没到过朱宝林的家乡卢州。 而自王咏掌权后,便极少住在宫里,若宿在禁内,也必定是在内廷衙门之中,这么多年了,连最初侍奉过的贵妃娘娘都很少见到他。至于内廷,内宫妃嫔是走不进的。 真是搪塞他也搪塞得如此敷衍。 况且,以王咏的年纪来看,就算与朱宝林是故人,怕也没相处过多长时间,这样的故人,哪里有自己重要? 他有心再劝,王咏却转移了话题,说道:“贵妃娘娘谋害皇嗣一案,受牵连下狱的内外臣子,你多照应着些。” “厂臣放心,我已经在做了。”江月听他提起正事,也严肃起来,“只是他们想出狱倒还容易些,想再回去任职就不大可能了。” 王咏点点头。 这些当初闹着处置柳贵妃,闹得最厉害的人,能保住性命已然不易,哪里还敢奢望其他。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别的随他们去。”想起柳贵妃,王咏的心沉了沉,又道,“若无其他事项,你便回去吧。这个时候……我也该去见贵妃娘娘了。” · 皇城内,仙栖宫。 柳贵妃端坐在正堂之中,听内侍报说朱莹出狱回宫一事。 她听得出神,手中捧着的茶水蒸出氤氲热气,朦胧了她精致的眉目,有那么一瞬,竟与泥塑木雕的美人人偶,生出几分相似之意来。 “王厂臣抓了娘娘两个兄弟,至今把人扣押在西厂里不肯放。今日厂臣求见圣上,不知说了些什么,此后他便出了趟宫,把朱宝林接了回来,安置在长庆宫中。”内侍垂着头,恭敬的说完所有探听来的消息。 他等了好半天,才听得贵妃娘娘开口,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好,我知道了。下去领赏吧。” 内侍喜滋滋的谢过娘娘赏赐,跟着仙栖宫女官退了出去。 柳贵妃眼神空茫茫的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啜了口茶水,很烫,她恍如不觉,又饮了一口。那滚烫的痛,便一直从舌尖蔓延到肚腹里。 “娘娘!”旁边侍奉的宫女低呼一声,便要提醒自家娘娘,柳贵妃手微微一颤,整个人才似刚活过来般,冷道:“你们都退下。” 她一个人在堂中坐了很久,才等来宫女传报:“娘娘,王厂臣求见。” “让他进来。”柳贵妃说。 王咏来到正堂,深施一礼:“咏问贵妃娘娘安。” 柳贵妃“嗯”了一声。她一点一点饮尽茶水,如玉指尖死死捏住杯子,连筋骨都绷得分明。她不说话,王咏便也不好开口,笼着手站在一旁。 他凝视着柳贵妃的容颜。 柳贵妃与皇帝同龄,今年也三十余岁了,时间却仿佛独独饶过了她,叫她看起来,仍然如二十出头的女子般。 她梳着最简单的发髻,没戴什么装饰,甚至未施多少脂粉,垂下眼眸的时候,还能叫他嗅到几分温柔的意味,好似又回到了十一二年前,他入仙栖宫,拜见贵妃娘娘的时候。 “算起来,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你了。”柳贵妃忽然笑了笑,开口,“你如今也有了能为了。” “承蒙贵妃娘娘抬举,咏才会有今日。”王咏回答。 “原来你知道。”柳贵妃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还很平和,而后陡然间便盈满了怒气,声音也不自觉高了起来,“王咏,你算什么人物,若非我荐你到圣上面前,你一辈子都只是个小小的仙栖宫内使!如今你竟然敢背叛于我!” “贵妃娘娘言重了,咏承不起这样的罪名。”王咏的目光与柳贵妃对上,很快便又移开,恭谨的垂了眼,“咏明白,娘娘想让朱宝林死。可宝林若真的含冤而亡,必然有污皇室声名。况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娘娘两个兄弟触犯律法,咏总不能包庇他们。” 柳贵妃瞪着他,眼睛都睁得大了,她停了片刻,才冷笑道:“你可真是会找借口。什么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你倒当了真,只要圣上容得下,纵然有再大的罪,说过不也就过了!” 王咏唇角微微勾起,缓声答道:“贵妃娘娘何必同咏生气,圣上容不容得下,娘娘一问便知。咏不敢妄测圣意。” 他有些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记忆中的贵妃娘娘宛如天上烟云,很快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成了眼前人的模样,与从前似乎截然相反,又带着隐隐的,他说不明的苦意。 “贵妃娘娘,事情做到如此地步,您也该明白了。”王咏向她拱手,又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对待尊长的礼仪,“倘若以后贵妃娘娘依然容不下其他娘娘,还请您千万不要迁怒于太子殿下。圣上的江山社稷,任谁都不能动摇。” 柳贵妃才要斥他,王咏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娘娘并非糊涂人,怎就做了糊涂事呢。望娘娘凡事多考虑圣上几分,千万别事事都依着柳家来。毕竟,您是皇室中人啊。” 这句话如同一声响雷,炸在柳贵妃耳畔。 “你私下里查了。”她腾地站起身来,双眼里似有火焰焚烧,指着王咏,怒道,“真想不到……你竟然敢抗圣上之命啊。” “若非抗命,咏也查不到柳氏所作所为。”王咏第一次直视着柳贵妃,“圣上并未怪罪咏。” 他把“请娘娘记着自己的身份”这句话给咽了回去。 以下犯上这种事,王咏是绝不会去做的,皇帝或许会因为宠爱而把他轻轻放过,他却不能仗着这份信重,去干出格的事情。 “惹贵妃娘娘生气,是咏之过,请娘娘责罚。”他望着柳贵妃,平静得好似对面之人并不值得他在意,由此而无畏无惧。 柳贵妃怒极反笑。 王咏一监掌印,提督西厂,又从十四岁开始掌军,两年来履立边功,到如今牢牢握着全天下半数兵权。 他在皇帝那里说句话,皇帝言听计从,没有不应允的时候,满朝文武生杀予夺,从小便全在他一张嘴里。 况内臣本就直接侍奉着皇帝,别说是她,就连太后也没法越过皇帝训斥他半句,更何况责罚? 他倒是会说话,处处拿着皇帝当幌子,她若是真的罚了他,岂不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她只能咽下这口气,平复心情,咬牙送客道:“我一会儿还有事,便不留王厂臣在宫中小坐了。” “咏告退。” · 王咏走后,从家中陪嫁来的宫女,端着一盘茶点来到柳贵妃面前。 柳贵妃颓然坐下,脑子里嗡嗡作响,哑声道:“你出去。” 宫女笑了笑,放下托盘,并未依言离去,反觑着柳贵妃的脸色,柔声劝道:“娘娘何必冲着王厂臣发火,您质问他的话,奴婢在外面伺候着都能听见。他是圣上宠信之人,跟着圣上做事,说句不好听的,满宫中有心气的宦官,若非别有所图,谁会往内宫妃嫔面前凑。他权势危重,再想要什么,娘娘是给不起的。” 柳贵妃不言不语。 宫女又道:“王厂臣心里到底是念着娘娘从前恩情的,才会到内宫向娘娘请罪。娘娘这一怒倒好,叫他伤了心,以后可就没这个助力了。奴婢想着,不如娘娘赶紧派人去对他说几句软话好。” 柳贵妃摇头,重又说道:“下去吧。” 这宫女素来能在娘娘跟前,说别人不敢提的话,今日还是第一回见着贵妃娘娘失魂落魄的样子,便不敢多言,轻手轻脚着退出去了。 屋子里一片静寂。柳贵妃只觉这静寂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甚至不能把心中的恐惧讲给别人听。 她今年三十出头了,已经过了一个后宫女子最鲜嫩的年龄。 凭着自己做太子侧妃时,救过皇帝的情谊在,皇帝对她盛宠不衰,连她悄悄处理掉怀孕妃嫔、对太子下手的事情,被皇后捅了出来,皇帝都不曾责问过她半句。 可是宠爱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没有根基的浮萍。 后宫里年轻娇嫩的女孩儿层出不穷,皇帝宠爱她的时候,也不曾疏远过那些女孩半分。 她现在最受宠,等再过十年,二十年,到了容颜老去,花期彻底过了的时候,谁知这宠爱还会不会在? 可她……至今膝下空虚,没个依仗。 今日之前,她也曾真心实意的相信过,皇帝对她荣宠至极,为了她连子嗣都不顾,她或许可以单凭着圣恩度过余生。 可王咏的所作所为给了她当头一棒――他竟说动皇帝,放过了朱莹,还捉拿了她的娘家人,而皇帝对他并无怪罪。 她凭借着圣宠达到的顶峰,王咏也已经达到了。更甚者,王咏还可以凭借功勋更进一步,而她不能。 柳贵妃枯坐着,忽然想起四五年前一个午后。 那天,阳光柔和的抚摸过仙栖宫的琉璃瓦,她坐在堂前,看着宫中内侍们,拖着一个美人迅速离去。 那美人努力护着刚显怀的肚子,哭喊声都沙哑了,她心中便生出几分隐约的快意,然后,就见到了王咏。 那时候他才十一二岁,提督西厂不久,定定的站在宫门之外,投下小小一团阴影。 待目光与她对上后,王咏勉强朝她露出一个笑容,远远的行了礼,此后再也不曾来过仙栖宫。 是助力么?只怕他早就与她离了心。 “来人。”柳贵妃闭了闭眼,心中终于做下决断,“去司礼监,请柯太监来。” 有王咏撑过腰的朱莹,绝不能留。 女诫 柳贵妃还没来得及出手,朱莹自个儿就先倒了八辈子大霉,差点连六品宝林的位置都没保住。 这事儿提起来,朱莹就觉得好冤枉。 · 她从东厂回来后,已经在长庆宫里住了十几天了。 为了更好的苟下去,在皇帝和柳贵妃眼皮子底下得到善终,这些日子以来,朱莹使出浑身解数,终于理清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长庆宫主位娘娘李充仪,是个温柔又胆小的女子。她惧怕柳贵妃在内宫中的威势,更惧怕王咏在朝堂上的威势――她父亲在王咏朋党,户部尚书张继手下做官,由此平素待朱莹还不错。 宫里其余三位同住的妃嫔则比朱莹品级还要低,对待她一向恭敬。朱莹和她们住在一起,半句宫斗剧里常见的夹枪带棒之语都没听过,着实过了一段很舒心的日子。 皇后世家出身,是个贤良之人,至少表面上如此。她脱险后休养了一日,便去拜见皇后娘娘,维系原主和皇后之间的关系,得了不少慰问。朱莹便借着机会,趁机表了几句忠心,每日去侍疾,这条金大腿也算是好好的抱住了。 她擅长木工,亲手雕刻了一个礼物,托长庆宫主宫太监跑了一趟,送到王咏私宅去,倒是生了点小小的波折。 那日王咏正在家中,听主宫太监说他为妃子送礼,当即怒形于色,对礼物看都不看,差点把人撵出去。幸好那位主宫太监机灵,飞快的说明礼物是朱宝林亲手所制,来报答他的恩情,王咏这才神情和悦了,命人收了礼,说过段时间再到内宫亲自道谢。关系算是挂上了。 至于大齐这个陌生王朝目前什么样,朱莹暂时还不知道。 她这段日子过得顺心,只要好好的躲着柳贵妃和那个沉溺于美色的皇帝就可以。而这一点非常容易做到,因为她原本就是个宅女,只要有书看,她能在一间屋里呆一辈子。 长庆宫里住不过十几天,朱莹的警惕心就因生活平静消去了一半,忘记宫斗剧里的皇帝就很神出鬼没,更何况大齐这不靠谱的…… 她在永安宫里,迎头撞见了皇帝。 · 那是七月中旬一个晴天,微风习习,花木扶疏。本来是个极好的日子。 待九嫔以上位分的妃嫔给皇后请安完毕,各自散去后,朱莹照例来到永安宫侍疾。 她拜见过皇后,还没跟皇后说两句话,便有内侍拉着长长的嗓音传报道:“圣人驾到――” 朱莹心里顿时一咯噔,整个人都要僵住了。原主才跟皇帝和柳贵妃起了龌龊没多久,时间还没来得及冲淡皇帝对她的厌恶,她打心眼里想没出息的从永安宫后门逃掉。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高大雄壮的身影从外面进来,朱莹很从心的跪倒在地,板正的行了个礼:“妾恭迎圣上。” 她垂着头,视线里一双华美的靴子从眼前徐徐经过,皇帝仿佛遗忘了这里还跪着个人,一直走到病榻前,笑道:“梓潼免礼。”说着就在皇后床沿上坐下了。 朱莹巴不得他没注意到自己,尽力缩小了身子,只盼着皇帝看完皇后,赶紧着走人,千万别理她。 帝后二人聊了一会儿。皇后数次转移话题,想提醒皇帝朱莹还跪着,都被皇帝给截断了,无奈之下,只能放任朱莹跪在原地。 这应该是狗日的皇帝在故意整她……朱莹已经回过味来了。 想想吧,大齐是个古代王朝,而众所周知,古代几乎遍地都是直男癌。 一个男人,铁了心要保护自己犯下滔天大罪的爱妾,打算杀掉揭露爱妾的另一个妾室,说不定还往爱妾面前吹爆过牛皮……最终结果则是自己打了脸,这对于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而言,是多么大的损伤啊!更别说这男人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了。 朱莹现在只希望皇帝的报复仅止于此,不就是跪着吗,她又不高风亮节,膝盖一向很能弯得下去,大不了回长庆宫多上点药。 然而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朱莹已经倒霉了一次,势必就要再倒霉第二回,凑个双数。 皇帝终于把该跟皇后聊的话说完了,这才像刚刚注意到她一样,说道:“这不是朱宝林么。” 并没有讲诸如“怎么还跪着,快点起来吧”这样的套路话。 朱莹心中一凛,知道今天这劫数是过不去了,只能盼着因色废事的狗皇帝别给她出太大难题:“回圣上,正是妾身。” 皇帝似乎起了闲聊的念头,语气里含着几分笑意,说道:“朕听闻,朱宝林出身卢州小户,祖上无人为官,只不知你家学如何,倒叫朕担忧了。” 听听这话!放在穿越前,这就是个故意贬损身边女性群体的渣男本渣啊!嘴上说着关心你,实际上把你从出身到家教都踩脚底下碾了一遍。朱莹暗暗吐槽。 不过她毕竟不是大齐土生土长的女子,对皇帝说的话淡然处之,未起半分羞惭之感,想了想,答道:“回圣上,妾虽比不得宫中姐妹们,却也上过几年学,读了几本书。” “哦?”皇帝漫不经心道,“那朕便考考你吧。” 朱莹心跳如擂鼓。 这个世界与她知晓的古代并不相同,山川流水、人文风俗,甚至周边小国,大多数都极为陌生。 这里出现过很多陌生的名人著作,当然也有她过去读过的一些,似乎穿越前的部分朝代、人事,在这里也曾存在过。两者杂糅在一起,堪称浩如烟海。 而原主确实只读了几本启蒙书,把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曲解意义践行得淋漓尽致。 这皇帝可别出个她和原主都不知道的题目啊…… 皇帝不知她在紧张什么,说道:“《女诫》中说,女有四行。不知朱宝林占了几样?” 朱莹略略放心。这本《女诫》,长庆宫中的女官天天给她们讲解,朱莹虽听得昏昏欲睡,可到底次数多了,她能背出一些来。 朱莹谦虚道:“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妾以为,除去妇功上差些外,其余三样,妾都有。” 原主没有给她留下身体记忆,朱莹的织布纺纱刺绣水准也就比小女孩好一点,脑子里装满了美丽的图案,到了绣的时候,手指却另有意愿。她最擅长的还是木匠活,不包括在古代女子的必备技能中。她这么讲,也算是实话实说吧。 谁知,皇帝竟然怒了。 “朱宝林倒是大言不惭。”他依然带着几分笑意,声音也很和缓,说出来的话却叫朱莹出了一身冷汗,“可朕看你,一样都不占。” 这已经是重话了,朱莹不敢顶撞他,俯下身去,低着头凝视着地砖上的花纹。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你今日全无羞耻之心,争荣夸耀,不合礼仪,已失妇德。”皇帝往朱莹心上扎了一刀。 她只是没贬低自己而已,怎么就争荣夸耀不知道羞耻了?这要是原主在,她心灵手巧,还都占全了呢。 “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你恶语伤人,不懂得分辨说话时机,又失妇言。”皇帝再插一刀。 朱莹明白,这是皇帝恨原主在皇后跟前告柳贵妃的状。严格来说,这正是原主为人正直有原则的体现……她把皇帝的话全当耳边风,当个笑话听。 “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你裙幅尚有褶皱尘土,便来拜见中宫,妇容何在?”皇帝又捅一刀。 朱莹更平静了。衣服褶皱是她给皇帝请安时弄出来的,不可避免,灰尘就一点,还是跪下去后蹭到地面,才略沾上。这在宫中本非罪过,皇帝拿这个训斥她,称得上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妇功,你既知道自己没有,朕也不必多说了。” 朱莹寻思着,皇帝后面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自从在东厂大牢死里逃生后,她的人生目标就定得很低,只要给吃给喝给衣服,能让她在后宫俩大仇人手底下活下去,她就心满意足了。 果不其然,皇帝声音冷了下去:“朱氏身无女子之德行,不堪宫妃之位,即日起,降……” 降为宫女吗?朱莹暗道。她要是真的成了宫女,就求一下皇后,请皇后调她去侍奉太后。皇帝再怎么荒唐,也不至于在太后跟前随随便便扣宫女的罪名。 只要别另有其他的惩罚就行。 朱莹心里头算盘拨好了,忽听榻上皇后开口,截住皇帝的话头:“圣上!” 她有些吃力的撑起身子。皇帝总要在外人跟前,全了他们夫妻的面子,以免消息传到外廷,再被那群闲不住的言官弹劾,连忙住了嘴,双手按在皇后肩头,轻轻把人压回床榻上。 “圣上,朱宝林这十几日来,虽无资格晨昏定省,却心中对我极为担忧,每日都来宫中侍奉,我对她十分喜欢。” 这时候不能提朱莹救太子的事,皇后停了停,柔声劝止道:“朱氏为人恭顺柔和,素日勤谨,并无行差步错。纵然没有功劳,也总归是有苦劳在的。今日不过失言而已,是她年幼,还不大懂事。圣上何必如此生气?” 皇后已经摆出朱莹的好处,表明她确实有为妃德行,皇帝无法一意孤行的撸了她,片刻之后,才道:“既如此,看在梓潼面子上,便罚你抄写《女诫》十遍,着尚仪女官讲解,务使谨记于心,不可再犯!” 许是对皇帝的印象先入为主了,朱莹总觉得他语气里藏着不甘不愿:“妾遵旨。” 皇帝懒得再看她,挥挥手,命朱莹离开永安宫。朱莹正好也不想继续待下去让皇帝找她茬,利索的告退了。 从始至终,朱莹都没来得及瞧瞧这皇帝长什么样子。 不过,像这种要美人不要子嗣的奇葩君主,应该……挺面目可憎的吧。 谈心 长庆宫中。 李充仪细细的描着花样子,在她下首,朱莹两眼呆滞的坐在桌案前,听着尚仪女官滔滔不绝,讲解《女诫》内容,以及齐朝各代后妃及女官对《女诫》的注解。 她满腹惆怅的翻着书页,感觉还没半个时辰,自己脑壳上就已经愁出了一溜火痘。 若非同一间屋里还有不少人,朱莹真的想长叹一声:“这么看不上我,说我无德行,不配为宫妃,那怎么就不放我出宫回家呢?” 原主虽说不是家里亲生的女儿,多受父母忽视,但……平民百姓家,没那么多小妾和规矩,安全啊! 朱莹正哀愁着,忽听当值内侍来报:“两位娘娘,王厂臣求见,说要寻朱娘娘说话。” 李充仪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惊讶的停下来,道:“既然是找妹妹的,那妹妹快去吧。妹妹可转告王厂臣,不必来向我见礼了。” 女德班特差生朱莹立刻推了书,颇有些狗腿的接上:“多谢姐姐照顾,妹妹告退。” 这王咏来得真是时候,她听尚仪大人教诲,听得人生都快日月无光了。 朱莹近乎雀跃的离开了主殿,留下李充仪,放了笔,翻动一下她用过的书,微微叹了口气:“朱妹妹不肯持身守正,好好学《女诫》,以后再见着圣上,可该怎么办呢?” · 王咏已被宫人迎进朱莹的下处,坐在桌案前,手指轻轻拨动着茶盏边沿。见着朱莹进来,他起身道:“扰了朱宝林课业,咏来得不是时候了。” 不不不,你来得很是时候,我很高兴!朱莹在心里答了,嘴上笑道:“无妨,我学得很慢,再听下去,怕是会气着尚仪大人。” 王咏不禁莞尔:“朱宝林很是风趣。” 两个人寒暄几句,朱莹先在上首坐了,王咏这才落座,目光从朱莹手臂上迅速滑过,温声道:“宝林娘娘所制小宫殿,精巧非常。咏十分喜欢,谢过娘娘了。” 朱莹有心跟他套近乎,最好一夜之间就相见恨晚,成为好朋友,哪能由着他这么客气,忙说:“公公于我有救命之恩,原该我谢公公才是,所以才亲手做了样小玩意,以示心诚。如今反劳累公公百忙中亲来谢我,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她这客套话还真不是虚的。 这段日子,她从李充仪嘴里听了不少关于王咏的事情。这得益于王咏对她不知因何而来的另眼相看,使得李充仪决定尽可能善待她,给她多讲点自己从家人那里听来的琐碎之事。 比如以王咏为首的新成派。 再比如,王咏眼下虽没出去监军打仗,或者公干巡视,但他在京城里,又是总督京军十二个团营,又是护着正在变法的新成派官员,又是管着西厂旗校刺探奸情,把真犯了事的人捉去锦衣卫管辖的诏狱,或者直接监督东厂审理,一向严刑峻法,颇有开国太/祖的风范…… 要不是王咏支持的变法,第一条就革除了西厂审理案件、设置牢狱的资格,东西厂权责减半,需要两个提督联手做事,他现在管的事一定更多。 这样的实权人物,平时肯定忙得都脚不沾地了。当初宫里主事公公回禀说,王咏打算亲自来道谢,还特地定了大概时日,朱莹原以为就是句客套话呢。 谁知道王咏真的来了。 她心里百转千回,暗想这肯定和她眉心上的梅花状胎记有关。说不定原主和王咏从前有过什么交集,且是令人记忆深刻的那种,叫王咏一直念念不忘,记到现在。 可她认真回想着原主记忆犹新的那些人或者事,总也找不出一丁点与王咏有关的东西。 · 朱莹正思索着,便听王咏问道:“娘娘近来在读什么书?” 这算是起了个可以长谈的话题,看来不独她想拉关系,这位实权人物也在想着跟她交朋友。原主与王咏的关系应该非同一般。 虽是如此猜测了,可王咏毕竟是天子近臣,她贸贸然说点什么,恐怕会传入皇帝的耳朵。朱莹决定保守一点,回答道:“在读《女诫》。尚仪大人教导精细,有许多需要我深思的地方。” 比如思考怎么在压死人的规矩里喘口气,怎么躲开皇帝。 王咏听着,眉尖微微皱了一下。 他欲言又止,瞧得朱莹心里头七上八下,暗道怕不是王咏很厌恶这种话题?可她对这个世界的文化历史都还不熟悉,生怕哪里触犯了皇室禁忌,只能照着身边人的模板来。 长庆宫里的几位妃子,以及女官们,都精读《女则》《女诫》等书,以及大齐前代后妃对它们的注解。 宫中虽有小书房,里头陈列众多典籍,可惜平时除了打扫,都没人进去。她这些日子,捡着闲暇时间,经常泡在书房里,值守内侍苏纯还战战兢兢的询问过她,怀疑她受了什么刺激。 这种境况之下,朱莹哪里敢跟王咏说,她正在努力朝着读书人看齐…… 朱莹正胡思乱想,王咏终于开口,他神色淡淡的,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犹豫和小心,似怕她不悦:“娘娘,人生很长,只读几本女学书籍,未免也太无趣了。” 此话深得朱莹之心。她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感觉自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由脸色微红:“公公说的是。长庆宫的小书房我也常去,很喜欢里面的诗词、典籍。只是,宫中只有我多看闲书,倒显得我不大合群了。” 王咏轻笑一声。 这笑极为短促,倒不带什么恶意。朱莹目光凝在他的脸上,忽觉当初认为他笑容叫人发冷的自己,怕是中暑中得脑子都不清楚了。 王咏抬眸回望着她,正色道:“娘娘莫管别人。人多读书,便能增广见闻,知道义礼节,守国法家规,于己有益。至于那些移人性情的闲书,宫里是绝不会有的,娘娘放心就是了。” 朱莹在宫里,见多了只读女学书籍的妃子宫女,见惯了不念书的底层小内侍,还有苏纯那样虽愿意和她讨论诗词歌赋,却也在最初见到她攻读其他书籍后深觉不可置信的人。 更别提她还刚刚挨了皇帝的罚,皇帝那直男癌之魂都明晃晃挂在脸上了。 像王咏这样的人,多难得啊!怎么偏就是个宦官呢。 朱莹心里叹了声可惜,和王咏交朋友的心思更坚定了几分,遂笑道:“圣上命我随尚仪熟读《女诫》呢。” 王咏愣了片刻。他自担了寻堂御马监事的职务后,便极少入内宫,不知皇帝对后宫妃嫔的管束成了什么样子。不过,有柳贵妃“珠玉在前”……他很快就明白了,知道朱宝林定然讨了皇帝的嫌,《女诫》只不过是随手拿来罚她的由头。 他叹道:“娘娘,圣上并未禁止您读女学之外的书,您可千万不要畏首畏尾,因噎废食。” 见朱莹听得专注,王咏心头微漾,噙了笑,继续说道:“论理,这种话原不该咏对娘娘说。娘娘若不想听,便罢了。” 好不容易才激起了王咏的谈性,朱莹岂肯轻易浇他冷水:“公公尽管讲。我知公公好意,很想听。” 王咏神色更温和了。他想了想,低声道:“咏幼时,奉命出外巡查,在南渡县曾见到一位女子,学富五车。咏尝听她讲‘男女皆为人也,则心性等同’,深以为然。” 朱莹也深以为然。 “咏以为,先贤著书,从不曾分男女,就连专给女子习学的《女诫》等书,都有男子翻阅过。可见凡是书籍,男子可以习学,女子也可以习学,倘若真的打算深研学问,也皆可把读书当做分内之事,每日里专门划出时间来研习。” 见朱莹点头,很是赞成他的言语,王咏心头涌出一股喜悦来:“我等男子,读书识字后,自当建功立业,行天下路,观天下事,方才不负多年辛苦。至于女子……” 他忽然噤声。 只是朱宝林还不明所以的等着下文,王咏顿了顿,轻声道:“女子操持家务,若是目不识丁,小门小户家尚可支持。然则官宦人家里,主母不读书明理,便不能言传身教,好好养育子孙,平日里应酬交际,诸多事宜,也难以维系。更有甚者,目无法度,背着家人闯下大祸来。” 他其实还有别的话要讲,只唯恐吓到了朱宝林。 王咏说不清自己眼下是个怎样的心情,仿佛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混杂在一起,竟微微有些酸涩:“娘娘是宫中妃嫔,比官宦人家女子身份更高……” 朱莹脸色也精彩起来。她想起永安宫中与皇帝那场惊险的见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忙道:“王公公说这些做什么,若是叫人听去,岂不是要骂我与公公,做人都太轻狂了!” 尤其是骂她! 王咏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咙:“娘娘心里头明白就好。依咏说,娘娘连《女诫》都不必深读,只要恪守宫规便罢。历朝历代对它的注解未免太多了,娘娘若全都遵循,只怕要活成偶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 朱莹客套的笑了两声,忍不住心里犯起了嘀咕。 怪不得这王咏极力推行变法,除此以外,朝中大臣有谁想要革除弊病,只要把奏章给他,他一准送到皇帝面前,积极得很。果然……行为进步的人,在思想上也是超前的。 只是,他们好像还没有熟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吧,这种听起来离经叛道的话,王咏为什么专门叮嘱了她? 招抚 朱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王咏聊天,试图从他的表现上找到端倪。 只是王咏确实很忙,他们没能聊多久,便有个没见过的内侍急匆匆的跑了来,道:“卢公公请厂臣去一趟司礼监。” 王咏应了,告辞离开。朱莹唯恐出了什么大事,也不敢挽留,亲自送他到宫门口,直望到王咏身影彻底远去,这才回宫。 虽不明白王咏为何对她说那些关于读书的话,还与皇帝的看法完全不同,也不怕她告黑状,但朱莹明白,这就是让他们关系更进一步的敲门砖,只要她认真自学,以后和王咏交流的话题便会源源不断。 人能深交的根本,就是思想和学问程度,可以对得上。显然,比起讨好直男癌皇帝,与王咏交朋友令人舒服得多。 · 王咏策马到司礼监衙门的时候,才发现正堂里头只有掌印太监卢清之在。 他先给卢清之叩头行礼,才问道:“不知上司唤我何事?” 卢清之摸摸没有胡子的下巴,示意王咏坐下说话:“自然是为了云城行省一事。” 云城承宣布政使司,在口语里常循着前朝习惯称行省,位于大齐国土的最南端,紧挨西魏、北魏等蛮夷小国,屡遭劫掠。 云城中自三司官到府州县文武官员俱都龟缩,致使敌国几百个人就能大摇大摆冲进下属州县,夺取财帛粮草妇女孩童,堪称畅通无阻。 地方上如此行径,已经延续三五年时日,期间还有多次隐瞒不报、杀良冒功之举。幸好新换的巡抚没有同流合污,密报皇帝,详细说了边疆的近况,皇帝勃然大怒,把当地官员几乎全都换了,法办者无数,至今足有一年之久。 新换的这批人,多半为主战派。新官上任,热情无限,严查狠打了进犯之敌不说,犹嫌不够,开始了长达七个月的故意引诱,引来敌军后,便如苍鹰扑兔,将其一举杀尽。 这个办法非常好用,却叫他们做得过了火,打得北魏损失惨重,几乎伤了元气。再加上北魏正值老皇帝病危,几个皇子争权夺利之时,不知哪个当权的脑子糊涂了,整饬大军,强攻云城。 行省兵力不足,派人飞马求援。战报到达朝廷后,引起一片哗然。 王咏是个彻头彻尾的主战派。他原打算亲自监军去打仗,顺便趁着这个好时机,反攻北魏,至少能吞下它一半国土,若有闲暇,还可整顿当地吏治,干他的老本行,便去兵部索要文宗时期讨伐北魏的故牍。 他想得挺美,谁知兵部郑侍郎听了他的来意,竟把故牍藏了起来,不肯给他,叫他无功而返,还联合兵部尚书等人阻止他。 王咏心里很不痛快,只是这到底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没来得及上疏自荐,听了卢清之的话,便问道:“可是有人对上司说了什么?” “兵部意在招抚,求到我面前,请我劝止于你,”卢清之叹道,“我知你好边功,若是北魏先来进犯,你想去,一封奏疏递上来,我必不反对,只是云城此战,俱由当地官员开边衅引起,我也认为不宜调大军征伐,故而亲来劝你。” 王咏默然。 他知道,朝中大部分声音,都是求和的,其中以兵部为最,反倒御马监里的宦官们多半支持云城官员。 王咏一面觉得面对北魏非战不可,一面又恼火于云城官员不知收敛,掐着大齐西北边区正在打仗的节骨眼,作出这般阵仗来。 大齐粮草储备还算雄厚,若直接在云城周边调集军马,顷刻间便能大军赶赴,且不会影响西北防务。他是真没想到连司礼监顶头的人,都不看好征讨北魏。 卢清之见他阴沉着脸,又道:“况你年少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前几日刚刚为了故牍,在兵部闹了一番。此去山高路远,到了边境,恐怕你又要生事,与边将不合,偏偏信息不能及时送达天听,唯恐误事。圣上重视云城,容不得人胡闹。” “上司此言,实在令人伤心。为何我便是胡闹了?”王咏据理力争,“自太/祖开国以来,便招抚了这些小国,几百年来它们常常毁约,屠戮我治下百姓。此战虽有边将挑衅,招致大军之疑,根由却在北魏背信弃义上。可见招抚无用,必当诛灭此国,才能保边境久安。” 卢清之劝道:“虽如此说,可毕竟各处调兵,损耗民力,况圣上也隐有招抚之心。我想着,便听凭外廷请命,叫兵部开侍郎前往罢了。今日我看圣上的意思,是打算派你出外巡查。” 对面若是外廷官员,就算内阁大学士们出马劝止,王咏也绝不肯干休。 皇帝原本略偏向于征伐,如今忽然有了招抚北魏的意愿,想必是兵部那群人,抢在他之前对皇帝上奏说了什么。 可恨那群人太过狡猾,知道卢掌印德高望重,内廷宦官不论得势与否,都一般的敬畏他,等闲不敢与他过分争执,竟然做了两手准备,请动卢掌印来劝阻自己。 王咏思前想后,有卢清之反对,再加上皇帝打算安排自己巡查,纵然不甘,到底也只能应下来,拜谢道:“上司放心,我再不提征讨之语便是了。”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临走时,忽然对卢清之说:“似北魏这般的蛮夷,素来不知恩情,只能以兵威震慑,倘若此番招抚失败,万望上司为我撑腰。” 王咏出了司礼监,又到御马监衙门走了一趟,处理完今日的事项,宫门早已下钥,索性留居衙门。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想起自己和兵部诸人争辩之事,一会儿又想起内宫里的朱宝林,心中烦乱无比。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世间竟有似大齐这般这样情势复杂的王朝。 · 王咏年幼入宫,被当初的司礼监秉笔刘太监选中,送入仙栖宫,侍奉皇帝的嫡母,已故的庄肃太后。庄肃太后见到他,立刻将他派给当年的太子侧妃,现在的柳贵妃。 后来他才知道,柳贵妃当年生育时伤了身子,在子嗣上极为艰难,唯一的女儿又去世不久。他与贵妃之女生得有几分相似,庄肃太后便使他宽慰贵妃之心。 贵妃常常被他逗笑,连见还是太子的皇帝时,都命他随侍在侧。渐渐地,连皇帝也开始喜欢上他,他便转而侍奉皇帝。 那时候,皇帝还没有儿子,又遵循着“抱孙不抱子”的传统,对女儿们一副严父姿态,可以说将部分对待孩子的慈爱之心挪到了他的身上。 皇帝登基之后,令他去内书堂学习。每每下了学,皇帝都要亲自检查他的课业,有时候还会专门询问教授他的学士,生怕他读书不用心。 晚上皇帝熬夜思虑国事时,他常在旁边研墨,眼睛也盯着那些题本奏本看。有时他心生疑惑,便大着胆子问,皇帝一开始会训斥他几句,后来闲了,就把他叫过来,简略的说上一说。 王咏渐渐的便明白了,大齐走到如今这般境地,从太/祖立国时便可见端倪。 太/祖开国,依仗世家支持,故而同前朝一般,善待世家。 经历了三任帝王的优待之后,老世家盘根错节,姻亲无数,新世家站稳脚跟,蓬勃发展。 他们拥有大齐最好的教育,平民百姓极难得到良师,所以朝廷虽设科举,中举了的却极少有普通百姓。 世家势力大了,心也随之大了,很容易动摇皇帝的统治。那些高门大户出来的文臣,习惯了富贵生活,极少有人做事时切中时弊,忧百姓之所忧。 朝堂风气重文轻武,皇帝想要打仗,提拔武官时,总有一大堆的文臣反对。如若哪个文臣不同于他人,极力支持皇帝,也总会招致别人侧目,受到弹劾。 好在皇帝比先帝强硬许多,才没有出现先帝时期,谁打了胜仗,便会被弹劾到下次再也不敢出头的地步。花了十年时间,大齐这才渐渐的,叫人捕捉到一丝回归昔日强盛的希望。 可这还不够。 他幼时仗着童言无忌,趁皇帝考教他学业之际,提议由皇室直接在州县开办学堂,使百姓能有所学,分薄世家权益。皇帝想了几日,同意了,实施几年以后,果然有了成效。 后来他崭露头角,身担重任,至今也做了不少事情,只是世家视宦官如同蝼蚁,被世家风气所浸染的民间也是如此―― 一部分得益于官办学堂,而考中科举的文人,不曾夸奖他半句,反而暗地里骂过他。他支持变法,严格监督政令落实情况,获益的民众却传唱着侮辱他的歌谣。 不提他交往甚密的那些官员,凡是与他共事过,给他说过好话的人,总要被扣上“阉宦朋党”的帽子,仿佛他便是那黑黢黢的墨汁,沾了谁,就毁了谁的名声。 正因如此,那些想要做实事,而依附于他的人,所受阻力一言难以尽道。他心知不能这样下去,得从别人那里,开出一条新的路来。 内外臣子,都不能够,只有…… 王咏拥被而起。 他一个个分析内宫中地位高或者受宠的后妃。 皇后世家出身,不可以。柳贵妃私心很重,不可以。至于其他人……被女学教得过于死板,还不如小小民女,更不可以。 在他的记忆中,只有过去的朱宝林不同于常人,似乎并不厌恶宦官。十几年时间,当日情境,他一直都还记得。 可岁月毕竟能改变很多事情,他不确定朱宝林如今的心境,便试了试,竟得到了令他惊喜的结果。 她依然未改,且与南渡县那位女子般,同样不安定于现行的世俗情状。如此,甚好。 骑马 自司礼监来人,把王咏唤走之后,已经又过去了好几天。 这些日子里,皇后的身体渐渐好转,精神也有所回复,朱莹照例侍疾时,和皇后也能多聊上一段时间。 七月中旬的天气还算宜人,皇后倚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景致,忽然间起了几分兴味,含着笑道:“我病了这么久,连内室都不曾踏出去过,闷得心里发慌。我看今日日头不错,不烈,又和暖,宝林若是没什么事情,不妨陪我到御花园走动走动。” 皇后难得高兴,朱莹自然奉陪,连忙起身,笑道:“妾闲得很,多谢娘娘相邀。只是娘娘身体才好些,妾想着,还应多注意点,方才令人放心。娘娘不妨先请了太医来瞧瞧,再做定论。” “哪里就这么娇弱了,风吹吹便能倒?请太医耽误时间太长,只怕干等着,就把兴致给等没了。”皇后吩咐身边宫女先去使人准备东西,又对朱莹道,“朱宝林可别小看了我,这病原不是因风寒而起,说不准多走动走动,我便好了。” 朱莹瞧她脸色确实红润了很多,这才彻底放心:“妾为娘娘更衣。” “阖宫的宫女内侍都在,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动手。”皇后温声拒了,“宝林且在外面小坐,等我出来。” 古代女子更衣梳头,都很麻烦,似宫里的后妃,哪怕再怎么简便,也不可能堕了身份,随便穿一件衣裳就出门。 说是小坐,朱莹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才等到皇后从内室走出来,她抬眼一望,瞬间惊艳了,目光中都带了几分痴。 先前皇后病容憔悴,很少妆点,朱莹只觉得她眉眼端庄大气,符合她心目中雍容华贵的国母形象,只是论起美丽来,或许还赶不上长庆宫主位李充仪。今日一见,才知道她先前的想法太狭隘了。 皇后将乌发全盘于头顶,梳了个高髻,只戴了几只首饰,微微涂了点脂粉,身着朱红色刺绣牡丹对襟衫,连披帛都没挽。她打扮得简单又明艳,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将近三十岁的人。 皇后走上前来,挽住朱莹的手,笑道:“宝林进宫一年了,都不曾好好在御花园里逛一逛。来,今儿随着我,咱们转个遍。” 她拉着朱莹出了永安宫,登上舆,约朱莹同坐。这对于后宫女子而言,是个荣耀,朱莹入乡随俗,拜谢过后,进了皇后的车。 · 大齐只有两座行宫,都离京城很远,一座挨着皇陵,由守陵的宫人居住,一座专门安置太妃们。也不知太/祖定下这个规矩时,心里在想什么。 行宫少的好处,就是大齐皇城修建得极大,既能容得下内外廷臣子工作,又能住得舒服,连宫女内侍以及女官们,都专门设立了居住地点。 所谓“三宫六院”在这里并不存在。朱莹早就数过,光是分列东西两侧,供妃嫔居住的宫殿,每侧就有八座,后殿全是两层小楼结构,这还不算同样设置在内宫里的各女官衙门以及内太医院。 听说御花园中也有小宫殿,可一座御花园大得像朱莹穿越前去过的大型公园,原主又素常喜静不喜动,一年里居然只逛过几回小花园…… 朱莹正思索着,马车便已驶入御花园,径直来到一座小马场。 朱莹先下了與,再伸手搀扶皇后下来。 早有小马场的值守内侍迎上来,问道:“奴婢见过皇后娘娘、宝林娘娘。皇后娘娘大安了,今日是来看看,还是来骑马的?” “谁会到马场里来干看着?”皇后笑骂,转头拍了拍朱莹的手,问,“宝林可会骑射?” 朱莹一呆,忙道:“回娘娘,妾不曾学过武。” “宝林身子骨弱了些,可见平日里少活动。”皇后道,“你可愿随我学骑马?” 她今天实在高兴,朱莹心里思索片刻,问道:“娘娘,您……”重病刚好了点就骑马,会不会出事儿啊! 皇后一看就知道眼前的小姑娘在想什么,当下吩咐值守内侍牵两匹温顺的马出来,拉着朱莹走进马场:“宝林勿忧,我已使人到内太医院宣女医了,到时候就在外头伺候着,你大可放心的学。” 朱莹秉着抓紧一切时机学新技能的心,满怀感激的道了谢,便见几个内侍牵着两匹比她高很多的大马过来。 皇后随手拉过一匹,抚了抚马头,叹道:“不如我还未嫁时,骑着的公马高大神骏。” 内侍们慌忙跪下叫屈:“回皇后娘娘,宫规不许内宫女子骑公马,奴婢们不敢触……” “行了,我岂不知宫中规矩,都起来吧,”皇后打断他们,吩咐道,“你们先拉着马遛上一遛,等我换了骑装来,立刻便骑。” “宝林走吧。” 一群宫女内侍簇拥着皇后和朱莹,走入更衣之所。 朱莹刚想说自己没做过骑马的衣服,便见里头值守的宫人,比着她身量,捧出一套簇新的衣裳来。 她忙急匆匆的换上了。宫人们又替她卸了头上过于碍事的钗环首饰,用宽发带固定发髻。 一切收拾妥当后,朱莹出了屋子,外头候着皇后身边的宫女,道:“请宝林娘娘随奴婢来。” · 皇后已经乘着马,在场中跑了十几圈,连弓箭都带上了。 朱莹不禁停了下来。 马场边缘处设了几只箭靶。只见皇后娘娘跑着跑着,也不勒马,忽然间放开手,在疾奔的快马上,弯弓搭箭向箭靶射去。 朱莹离得远,没看清射中了哪里,只听得那边侍奉的内侍们俱都拍手叫好道:“皇后娘娘好箭术!” 大概成绩不错。 皇后哈哈大笑,驱马朝朱莹奔来,于不远处站住,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道:“宝林看我的骑射如何?可当得你师父吗?” 她眉里眼里都蕴着飞扬的锐气,衬得端庄的容颜显露出十分的英气来。朱莹不禁心驰神往,奔向皇后道:“能随娘娘学习,是妾一生之幸!妾岂敢托大,称娘娘为师。” 能文能武,宽厚端方,仪容俊逸,这应该就是一个皇后最完美的形象了吧。也不知道那位柳贵妃得天仙成什么样子,才能迷得狗皇帝,为了她什么都不顾,连皇后生的太子都不管了! 大概是皇帝真的脑子有坑吧。 · 有皇后娘娘这种骑术令人渴慕的例子在,朱莹瞅着“不如公马高大神俊”的健壮母马,也没那么怕了。待内侍将它牵来,告诉她如何上马后,朱莹学着电视剧里的侠客,潇洒的飞身而上。 皇后看着她的动作,微一挑眉,赞道:“宝林学得很快,就是零碎的动作多了些,这个要改。” 她言传身教,告诉朱莹如何驱马控马,便当先驰骋起来。朱莹跟在后面,一开始还胆战心惊的,后来渐渐熟悉了,也就放开手,尽力的追逐皇后。 马场边缘传来一阵阵内侍宫女的欢呼,朱莹没心思去听,跑了几圈后,看皇后停下来休息,连忙也勒住马。值守内侍们跑过来,扶着朱莹下马。 他们看朱莹的目光充满钦佩之色,瞧得朱莹不明所以,鸡皮疙瘩掉一地。 皇后坐在软榻上,由宫人披上大衣服,额头上细细密密的布了一层汗珠。朱莹行至面前,先问女医:“皇后娘娘可累着了,需要服药吗?” “回娘娘,皇后娘娘精神健旺,比昨日还要好些。”女医行礼道。 朱莹彻底放心,再拜皇后:“多谢娘娘教妾骑马。” 她与原主不同,喜动不喜静,又有着穿越前看的无数电视剧影响,很喜欢策马扬鞭,在草场中飞驰的感觉。尤其是抬头望见高远的青空时,她甚至存了几分驰骋在大草原上的得意之情。 就是腿颠得挺疼。 “宝林当真未曾学过骑马?”皇后注视着朱莹,见她跳下马时略微晃了一下,走路姿势也略有不对,忍不住问道,“我观宝林刚开始甚至不敢离马太近,跑起来后就渐渐娴熟,还能催马追赶我。若你真的初学,于天赋上让人惊讶,倒是胆子太大了,也不怕坐不稳掉下来。” 朱莹闻言,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原主留给她的记忆出现了大片空白。她努力回想,怎么都找不到关于原主骑过马的信息,她入宫前的绝大多数时间,就是坐在房里,纺线、织布、刺绣,连书都不怎么读。 “妾身确实未曾学过。皇后娘娘教训的是,妾今后再不敢逞能了。”朱莹真心实意的说。 她坐在马上时,还很得意,下了马就开始后怕了。 皇后站起身来,握住朱莹的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转头向旁边侍立的宫女内侍们笑道:“小时候,教我骑射的师傅说过,我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学得比兄弟们快很多。我得意了这些年,今天才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见着个比我学得还快的人!” 这份夸奖,夸得朱莹有些晕晕乎乎的。 也不知她天生便有骑马的好身手,还是原主的身体天赋卓绝,总之……她学得确实太快了。 皇后越瞧朱莹越喜欢,先前那段时间的郁郁之意彻底烟消云散。 她语气温和的问道:“等宝林学会了骑马,不如再随我学学射箭。我本事虽不济,教个初学之人,也算绰绰有余了。” · 宫中生活对朱莹而言还是太无趣了些,无论是刺绣还是陪着同住的妃子们说话,都是窝居在长庆宫里,时间长了难免让人心生厌烦。 如果能跟皇后学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她今后几十年时间,说不准就能有长盛不衰的乐趣了,和王咏的话题也可以时常翻新。 朱莹愉快的想着,高高兴兴答应下来:“妾身多谢娘娘关怀,妾愿意学!” 烦事 可能是朝中真出了什么大事。 朱莹在学骑马的日子里,一直没有盼来王咏,没几天就连皇后也停了教授,并告诫朱莹先放一放骑射,没事多读点女学书籍,除了《女则》《女诫》,像《女孝经》《闺范》这样的书也尽快安排起来,不懂的多请教尚仪女官。 朱莹一听女学书籍还有这么多,脑子就嗡嗡作响,壮着胆子问:“娘娘,宫里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皇后摇摇头。 “是朝堂上有事,我看圣上这段日子,脸都是青的,拉得老长,想来朝中太让他烦心。月底又是圣上生辰,事赶事的都堆到一起,不愉快也正常。” 皇后殷切叮嘱道:“别人我不担忧,只有你,圣上眼下正厌着,上次的事就是个教训。我想来想去,还是叫你先停了骑射,专心把女学都念熟了,到时候圣上生辰,设有家宴,你若能趁机得了圣上青眼,今后便也不用愁了。” 青眼?朱莹心里直犯嘀咕,她能得什么青眼,有柳贵妃在,皇帝不找她茬就够令人惊喜了。倒是女学确实也该好生做起来了,别管她私下里如何,在皇帝面前做得越完美,她就越安全。 如果皇帝挑不出她毛病来,那她学骑马射箭等武艺,也就不必总跟着皇后了,闲来无事,自己一个人都能去跑上几圈,不辜负皇后娘娘的教导。 皇后又叮嘱了朱莹几句,告诉她皇帝的一些喜好,依然没有放弃扶持朱莹的想法。 · 大齐除皇后外,还设有皇贵妃一职,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皇贵妃位空置。 其下便为各宫主位,贵德淑贤四妃,以及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九嫔。 这些人在皇帝生辰家宴上,有资格当堂献出寿礼,由太后、帝后品鉴。其后便是司礼监等要处当差的太监们送寿礼,并呈上外廷臣子的礼单,彰显皇帝的声望威仪。 至于二品以下的妃子们,那些婕妤、美人、才人、宝林、御女、采女,还要排在更后面。她们的贺礼连唱报都没有,直接交由管事宫女内侍们,登记入库,生辰过后,这些礼物皇帝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朱莹就属这一类,因此寿礼不必太费心,只要亲手绣个荷包手帕,或者找一些珠宝,讨个口彩即可。 奈何原主娘家只是平民百姓,她自己又遭过事,眼下朱莹囊中羞涩,奇珍异宝是出不起的。她绣活又太凄惨,更不敢拿出手,思来想去,竟然只有做木雕以示心诚了。 她听了皇后的话,捡着皇帝喜欢,又容易雕刻的花样辛辛苦苦做了起来,几乎足不出户,大半时间都消磨在长庆宫里。 这天正做着,当值宫女忽然来报,说王厂臣来探望宝林娘娘,现下已到正殿拜见充仪娘娘了,李充仪便请她过去。 朱莹手一抖,刻刀差点切在肉上:“王公公来了?他不忙吗?” “娘娘这话,奴婢哪里知道啊。”宫女说道,“王厂臣就在正殿候着娘娘呢,您有什么想问的,见了他便能问了。” 朱莹换了衣裳,连忙赶去正殿。 倘若皇后没告诉她朝堂上出事,皇帝连续好几天心情不佳,王咏来了,朱莹只有高兴的份,可是正在这种节骨眼上,她就不能不多心了。 难不成是朝中那些言官们又在弹劾柳贵妃,把她给牵扯上了? 这是要她的小命啊! 朱莹提心吊胆着,到李充仪那里接王咏回偏殿,路上几次觑着王咏面色,看得王咏浑身不自在,咳了声,放慢脚步缀在朱莹身后。 进了偏殿,落座,朱莹叫宫女奉茶,去小厨房要些点心来。王咏道:“宝林娘娘不必多费心。那日来去匆匆,甚为失礼,咏特来赔罪。” 朱莹道:“公公有正事要做,怎么能说是失礼呢?公公若是看得起我,等闲了,尽管来。” 这句话明显取悦了王咏,他连个客套都没有,直接应了,又道:“八月咏便要奉命出巡,路过卢州。听闻那是娘娘家乡,娘娘有什么口信要捎给家里人,只管派人告诉咏。” 出巡? 朱莹调动着自己穿越前便少得可怜的历史知识,总算想到,有些朝代的皇帝会派亲信宦官出外巡查、监军、镇守,来监督地方官员。大齐应该也差不多。 再想想皇后说的,皇帝已经好长日子阴沉着脸了,莫不是地方上出了大事,皇帝想着叫王咏去查? 她和王咏的交情刚刚起步,王咏客套一下可以,她是万不敢耽误王咏办事的。 朱莹想了想,笑道:“多谢公公挂念。我娘家虽是平民,在卢州大小也算得上个富户了,家里高堂有人奉养,衣食无忧,兄弟们想学什么,都拿得出钱财来。我倒不担心他们。公公尽心办事即可,不必在我这里耗费时间了。” 况且不论她还是原主,对娘家情分都没那么高。在原主的记忆里,她是代替父母的亲生女儿,才进京选秀的,一年多了,娘家都没人来看望过她。 王咏捡着小点心慢慢的吃,对她的话没做什么表示。 朱莹又道:“说起来,我倒有点私心,想求一求公公。” “娘娘直说就是了。” “公公办完事,若看见什么又便宜又新奇的小东西,还能带进宫,我想请公公帮忙买上一两个。” 朱莹笑吟吟的望着他:“宫中的东西,好是好,可管着采买造办的人,向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新鲜物件倒没多少。我身边宫人,并无内侍,又不好总是借充仪娘娘手下人出门,只好厚着脸皮求公公了。” 王咏这才显出几分笑影:“娘娘放心,咏记着了。” 他像是专门为了这件事来的,说完就起身告辞,连茶都没喝。 朱莹原以为他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对自己说,突然发现他真的要走,猝不及防,也跟着站起来,惊道:“些许小事,公公派人来说一声就罢了。我何德何能,劳公公百忙之中,亲自跑上一趟。” “无妨,近来事多心烦,咏也是借机到娘娘这里散散心。”他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道,“咏险些忘记了。听闻充仪娘娘说您在学骑射,月末家宴散后,圣上会带人到御花园游玩,届时设有马球赛,娘娘或许可以早做准备。” “谢公公提醒。”朱莹笑道。 准备马球赛当然不可能。她要在皇帝面前做一个规矩到不能再规矩的死板女子,打马球这种欢乐的活动,很容易被人挑毛病,她是绝不会去玩的。 这种顾虑就没必要对王咏说了。他一个宦官,精力都放在政务上,对后宫里弯弯绕绕的印象,恐怕只停留在柳贵妃那种杀人见血的粗暴手段上。 王咏说:“娘娘不必送了,外头有人候着咏。”施了一礼,转头便出门了。 · 王咏走得很快,剩下朱莹坐在宫里沉思。 皇帝烦心,他也烦心,想来朝中事情闹得很大。过个十几天他便要出去巡查,这事又显得比较急。 可家宴过后,皇帝还会游玩享乐,可见这件事也并没有坏到皇帝的掌控之外。根据她穿越前对各种历史故事的了解来推测……她什么都推测不出来。 现在朱莹唯一担心的便是,那个狗皇帝除了色令智昏以外,还有没有随便找人撒气的毛病,这与她的安全息息相关。 朱莹想了许久,来到长庆宫小书房里。 小书房值守内侍苏纯迎出来,笑道:“娘娘又来了,今日娘娘是来取《闺范》的吗?” “实在闷得慌,我来找你聊聊。”朱莹说。 她向来对宫人们和气,也开得起玩笑,又常常呆在小书房里,已经和苏纯混熟了。 苏纯听了这话,将她迎到桌案处坐下,侍立身侧,问:“娘娘想聊什么?” “我还记得,你似乎是想去衙门里当差的。”朱莹说。 苏纯禁不住一愣:“娘娘……” 他有些忐忑的低下头,犹豫着要不要否认。朱莹没有注意,继续问:“你是想做带俸那种,还是想办实差?” 这些日子,朱莹从皇后那里零零碎碎知道了不少东西。 太后、皇后还有一位嫔的宫中,内侍们都在衙门里带俸,也就是人还在内宫中侍奉,身上却有个虚衔,吃着宦官衙门的俸禄,拿着内宫月钱。她们都算是待下属非常优厚的人了。 朱莹一直在纳闷,这不就是冗员吗?内宫、内廷敢这么做,肯定是前朝也盛行带俸官。这么一想,似乎大齐冗官蔚然成风。 她上课时曾经听老师讲过,历朝历代末期,冗官现象都非常严重,宋朝算是典型的反面例子,另一个就是明清。还有好些想要变法,去除冗官的官员,都因此遭受巨大的反弹,失败了。 这大齐,不会就处在衰亡时期吧…… 不过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她一个依附着皇后,抱得宠宦官大腿才能生存下去的妃嫔,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不错了。 在她思索的时候,苏纯终于想好怎么回答,他问道:“娘娘问这些做什么?” “你若是想做带俸官,我可以替你求皇后娘娘。你若是想办实差,我可以贿赂一下各衙门管事的太监。”朱莹说。 再不济求一下王咏也可以,请他把苏纯调到自己身边。依他在皇帝跟前得宠的程度,就算他什么都不说,身边人也升得奇快无比。 苏纯抿了抿嘴角:“那奴婢便开门见山的问了,娘娘这般抬举奴婢,是想让奴婢做些什么吗?” “我也不怎么喜欢卖关子。”朱莹安抚的笑了笑,“我确实对你有所求,当然,不是想伸手到前朝去,也不会让你干那些作奸犯科的事情。” 苏纯神色放松了些许。 “你也知道,我得罪了……”朱莹略停顿了一下,说,“我帮你,是打算让你和外头交际多一些,能把圣上生没生气,大怒还是一时之愤告诉我,我好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不触圣上霉头,安安分分过下去。” “就这些?”苏纯疑惑的望着她。 “什么叫就这些?这对我很重要,可不是在拿你开玩笑。” 朱宝林这个反应,应该说的是真话了,只是这目的匪夷所思了些,于己于人倒都没什么坏处。 机会难得,苏纯想了一会儿,退后几步,拜下说道:“奴婢谢娘娘抬举。奴婢……想办实差。” ※※※※※※※※※※※※※※※※※※※※ 捉虫。 忘记说了,本文架空,部分官职取用明代的。其他无考据。 本文妃嫔等级: 皇后(正一品) 皇贵妃(从一品)平时空置 四妃:贵德淑贤(正二品),以贵妃为首 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从二品) 婕妤(正三品)最多九人 美人(正四品)最多九人 才人(正五品)最多九人 宝林(正六品)最多二十七人 御女(正七品)最多二十七人 采女(正八品)最多二十七人 宫斗 赶在皇帝生辰之前,朱莹借着皇后的势,外加钱财开路,把苏纯塞进尚宝监里去了。 由于朱莹囊中羞涩,尚宝监进人要求也繁杂,花银子砸出来的是个很低的职位。能不能在这个要处混出来,或者调到别的衙门里去,全得看苏纯自己的本事。 小书房换了几个内侍宫女当值,朱莹跟他们虽能说上几句话,却也远不如苏纯在的时候方便,拿本史书都要承受看异类的目光。 · 日子如流水,很快就到了七月廿七。 今年皇后身体不适,精力不济,代她全权筹备家宴的是柳贵妃。生辰之日,皇帝特地停了一天早朝,先与臣子设宴,午时过后才回内宫,在御花园中德辉宫开设家宴。 德辉宫座落在御花园东北处,台基高筑,高大阔朗,建筑风格也与其他宫殿不大相似。 坐在德辉宫中,几乎能览小半个御花园。前有一湾活水,里头可泛行舟,各种水鸟栖息在此。左侧花林繁茂,姹紫嫣红,右侧空旷,碧草青青,是个玩乐之地。其后又有一个小小湖泊,中置凉亭浮桥,湖泊边上设着豹房,里头蓄养着不少猛兽。柳贵妃一向喜欢这里。 长庆宫诸人到达之时,太后、帝后二人以及不少妃嫔都还未至,司赞女官引领她们各自入席。 朱莹沉默的听着妃嫔们说笑聊天,终于把原主记忆中的名字位分,和她们的长相对上了号。 此时众妃嫔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谢昭仪。 她出身开源谢家,祖上跟随太/祖征战四方,出生入死,立国之后,备受厚待。谢家延续了几百年,各代均出了不少惊才绝艳之人,同期的世家十之七八都败落了,谢家到如今却愈显昌盛。 朱莹望向谢昭仪这位宠妃,目光中散开一片彤云。她梳着灵蛇髻,眉细且长,额头饰着红梅花钿,眼角处的装饰宛如蝶翼,闪烁着细碎的光彩,嫣红的唇与石榴红的马面裙相得益彰。 朱莹暗自给她点了个赞,幸好这谢昭仪颜值极高,才能稳配这套华丽到闪瞎人眼的装扮。 谢昭仪在后宫中的人缘似乎不佳。她甫一落座,便有人以袖遮面,笑问道:“昨儿谢昭仪不是重病了么,劳圣上大晚上的弃了郑婕妤,去你宫中探望。今日妹妹我看谢昭仪气色颇好,想来是身强体健,一夜之间就痊愈了。” 这话引得许多妃嫔轻笑起来,一个打圆场的都没。 说话的人坐在李充仪身侧,穿着樱桃红的衣裙,身段袅娜,仪容清丽雅致,只是逊色于谢昭仪,倒显得在容貌上输了她几分。朱莹心想这怕不是撞衫撞出来的怨恨,谁丑谁尴尬? 谢昭仪显然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闻言秀眉一挑,冷笑道:“我自然是身强体健,不如陆充容弱柳扶风,滑个跟头便能晕过去。” 原来这就是陆充容。朱莹记得她父亲官拜左都御史,倒不是世家出身。 她和谢昭仪之间显然有故事,挨了谢昭仪回嘴,笑脸顿时一僵,看谢昭仪的目光中便带出了几分愤怒之色,声音也冷了下来:“昭仪姐姐若在圣上面前做出这般刻薄的样子来,可讨不着圣上的宠爱啊。” “妹妹虽是好意,也得看看对面的人是谁再来说。”谢昭仪讽笑道,“不知妹妹可否需要我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陆充容再也挂不住笑容,忽的站起身来:“你!” 她们关系明显比旁人要更恶劣。一般人斗嘴赢了,会欣赏输家气急败坏的模样,而谢昭仪却不依不饶,冷哼一声,提起桌案上的酒壶,便朝陆充容泼去。陆充容身手敏捷,轻松躲开。 李充仪就在陆充容旁边,受此牵连,忍不住惊叫一声,侧身躲闪,仍然有不少酒水洒在她衣袖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性子弱,不敢与受宠的谢昭仪争长短,使手帕擦着袖子,只道:“昭仪妹妹还是静些吧,这是在做什么?小心叫人告了状。” 李充仪脾气好,另一个无辜遭殃的妃嫔,就和她不一样了。 这位妃嫔是刚刚到的,经过谢昭仪她们这边,突然被泼了半身水,杏黄银线绣百蝶的裙子半幅都湿了,顿时怒不可遏。 她一声不吭,径直走到陆充容桌案前,一手酒壶一手茶盏,左右开弓,兜头浇了谢昭仪一身的水,翻手又提起一盘切好的瓜果,拍到对方脑袋上。 此人应该是妃位,她动手时,谢昭仪、陆充容都不敢说话,纷纷跪下。 刚才还明艳无比的谢昭仪瞬间成了落汤鸡,那妃子才慢悠悠道:“妹妹想来病得重了,手抖得受不住,才泼在我身上。妹妹还是请回吧,该养病养病,不然冒犯了我没什么,冒犯了圣上可就是大罪了。” 谢昭仪身子顿时一软,哭道:“贵妃娘娘恕罪,贵妃娘娘恕罪!是妾错了,娘娘饶了妾吧!” 贵妃不理她,叫了几个高壮宫女来,架着她就出去了。 谢昭仪一哭,朱莹激灵灵的吓了一跳。原主记忆中的柳贵妃与面前这个对上了号,面容清晰起来,她胆气一下子怂了,真想和谢昭仪做个伴,免得让贵妃盯上。 皇帝这个后宫,堪称龙蟠虎踞,不仅有比宫斗剧还精彩的打嘴仗型宫斗,还会上演全武行――简直就是个修罗场啊。 朱莹心里想着躲一躲,柳贵妃的目光已经精准的投向宝林席位,从她身上缓缓而过,绽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朱莹后颈一凉。 她正如坐针毡之际,一道比正常男人细些的嗓音于身后响起:“宝林娘娘可要出去散散心?” 朱莹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个宦官,三十余岁模样,脸盘微圆,看着很是和气,身着松花绿程子衣,衣服上半点花纹都无,足蹬白靴子,鞋底略厚,是宫中内侍最常见的打扮,便问道:“你是?” “奴婢今日在德辉宫中侍奉,见娘娘似乎神思不属,斗胆前来一问。” 哦,原来是在家宴里侍奉的人。朱莹又问:“现在还可以出去?” “离圣上驾临还早着,好些娘娘都在外面呢。”那宦官笑着说,“娘娘如果不嫌弃奴婢,奴婢可以为您引路。” 朱莹放下心来,叫带来的宫女等着,自己跟着他出去了。 离开柳贵妃的视线,朱莹自在不少,随着这宦官绕到德辉宫后,渐渐离豹房近了。 他便问道:“娘娘想去瞧一瞧虎豹吗?”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看看。”朱莹说。 看来那皇帝很会享受,一个御花园,宫殿有了,花园有了,河流湖泊有了,连猛兽都养上了,真是五内俱全。 豹房并不禁止妃嫔宫女等人进入,可能是内宫里的女子,都不喜欢凶猛的野兽,这里一向只有皇帝和内卫等人出入。 她随着那宦官进了豹房,野兽特有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朱莹暗叫一声失策,她还得回去参加宴会呢,弄得一身都是臭气,妥妥御前失仪啊! 她站住脚,尴尬道:“我改日再来吧,这里的气味……” 那宦官愣了愣,善解人意的笑着说:“娘娘不必担心。既如此,您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奴婢去叫饲养虎豹的宫人,把它们牵出来给您瞧瞧。” “这也太麻烦宫人们了。”朱莹连忙拒绝。 宦官笑道:“娘娘多想了,圣上就常这样做戏,宫人们都惯了的,并不麻烦。” 朱莹刚开始有些意动,一听皇帝经常这么玩,顿时就彻底息了看虎豹的念头,再次摇头拒绝。 开玩笑,如果皇帝说她一个小女子,居然和帝王一样的玩耍怎么办! 那宦官没想到话说到这份上,朱莹反比之前拒绝得还快,半点犹豫都没有。他苦笑一下,便道:“烦请娘娘在这里多等一会儿。圣上今日或许会来看看,奴婢先进去与宫人们吩咐几句。” 朱莹同意了,他连连告罪,进了豹房。 · 等了有一会儿,还不见这宦官出来,朱莹有心去问问,可豹房与其他宫殿不一样,院子里除了她以外,半个人影都无。正烦乱中,忽听见有人在外头拍门。 朱莹抽出门拴,就见外头站了另一个宦官,二十七八岁年纪,与带他来的那位打扮相同,身体消瘦脸色苍白,双颊微微凹陷,眉眼尾部都吊着,活脱脱一副刻薄相。 他原本满面寒霜,就要发作,瞧见开门的是个宫妃,脸色顿时僵住了。片刻后,他换了个笑脸,掐着嗓子道:“奴婢见过娘娘。娘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朱莹瞅着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欣慰感――这人好像她以前看的那些电视剧里的宦官啊!阴阳怪气,听声音就想拍死他的那种。 想是这么想,她嘴上笑道:“伴我来的内侍进去了。” 那人听了,眼睛一瞪,哼道:“是谁这般不知规矩,娘娘怎么不罚他?还有豹房里当值的人呢,都到哪里耍去了,宫妃到了,也不知出来迎一迎!” “我来时这里就没人。许是正在筹备着等圣上来,他们都忙着吧。”朱莹说。 那人大皱其眉,顾忌着眼前的是个妃子,很快又展平了眉头:“哪个家伙如此大胆,居然敢哄骗娘娘,也不怕烂了舌头!” 朱莹一愣。那人骂完后,也是一愣。 他怔怔的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庭院,脸色阴了下来:“娘娘,奴婢得罪了。”朱莹刚想回答,就被他抓住手臂,一把拖了出去。 这宦官动作粗暴的合上大门,四面望了望,干脆解下腰带,穿着门环打了个死结,又跑到路边搬了块石头,把门堵住。 朱莹已经惊呆了,指着门急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却没有回答,面沉似水,气喘吁吁的直起腰来:“娘娘,奴婢送您回德辉宫吧。” 惊变 这场散心实在是虎头蛇尾。 朱莹跟在那个宦官身后,脚步匆匆的往回走。那人似乎很着急,走得都快比跑得快了,朱莹还要保持妃子仪态,没多久就叫那人远远的甩下了。 她觉得这样不行,连忙叫道:“这位公公请留步!” 那人闻言,脚步一顿,回过身,见朱莹一溜小跑追上来,勉强扯了扯唇角,拉出个奇奇怪怪的笑容:“奴婢一时心急了,还望娘娘宽恕奴婢。‘公公’这个称谓,奴婢尚还年轻,又无功绩,实在当不得。” 这就尴尬了,大齐的“公公”原来不是普遍对于宦官的称呼吗?怪不得李充仪她们都是直接叫人名字。朱莹忽然想起自己对着十几岁的王咏叫过很多次“公公”了,脸上都烧得慌…… “奴婢李不愚,掌内官监事,娘娘唤奴婢的名字或职位便可。”那人不知朱莹心中所想,掐着嗓子继续说道。 “哦,原来是李太监啊。”朱莹应了一声。她现在最关心的倒不是称谓问题,而是李不愚之前的反常举动:“不知李太监急匆匆的带我走,是为了什么?现在豹房不许我等妃嫔进入了吗?” “并非如此,娘娘休要多心。”李不愚说,“是奴婢……觉着那个人不怀好意,这才冒犯了娘娘。” 朱莹用惊奇的目光盯着他,心说你们俩比起来,不怀好意的那个更像是你才对。 她有心再问,然而李不愚都把这样子的借口使出来了,可见接着问,也问不出真话来。横竖不管他想做什么,有什么坏处都到不了她身上,朱莹也就闭了嘴,一路走回德辉宫外。 李不愚拱手道:“奴婢还有事情要做,就不送娘娘入内了。” · 此时德辉宫中,坐席将满,朱莹悄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抬头望了一眼柳贵妃,正巧与对方的目光撞上。 柳贵妃面上似带了几分惊讶之意,一闪即逝。朱莹避开她的注视,再看她时,贵妃已经与身旁人说笑起来,刚才的那点惊意仿佛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般。 莫不是自己眼花了? 还没等朱莹想明白,只听殿外司赞女官高声唱报:“太后驾到――” 众妃嫔俱都离席跪倒,口呼:“妾拜见太后。” “平身。” “谢太后!” 太后已经入席,朱莹悄悄看了她几眼。 与满堂莺莺燕燕相比,这位太后可以称得上一句“平平无奇”,年岁六十上下,头发已然白了,额头眼角皱纹清晰。 她是皇帝的生母,当年宫女出身,双目小了些,鼻子扁了些,就算再年轻个几十岁也称不上美丽,眉眼中堆着些许郁气。 看来这宫中妃嫔的日子不好过啊……婆婆不像个宽和的。 朱莹注意到,太后一来,就连敢于对其他宠妃动手的柳贵妃,也端了起来,话都不肯多说了。 宫内一片静寂,过了有一会儿,司赞女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圣上驾到――” “皇后驾到――” 众妃嫔再次跪地行君臣之礼,皇帝皇后对太后相互行家礼、问安,这才叫妃嫔宫人们平身。 家宴正式开始。 接下来就是内侍们陆续抬着皇后、四妃及九嫔的礼物上来,一一呈给皇帝看,由太后、皇帝、皇后们点评。每样礼物都属于中规中矩那种,点评也都是吉利话。 然后又有内侍抬来司礼监、御马监、内官监诸位太监的礼物,连同外廷臣子的礼单,在皇帝跟前过了一遭,这个献礼过场才算走完。 · 朱莹的心思完全没放在献礼上! 皇帝御座后拱手侍立着六位身着松花绿常服的宦官,不仅把她从豹房里拉走的李不愚在,就连王咏也在。 能和两个掌印太监在一起的,会是什么普通人吗?皇帝不愧是皇帝,过个生辰,身边伺候的都得是位高权重的官。 王咏目光遥遥的与朱莹相对,朱莹一下子又想起之前没管年纪,直接喊他“公公”的事,脸上晕起一团红,连忙挪开目光。 她有些神思不属的吃着饭菜,连歌舞都看得不香了。 · 殿中一曲罢了,柳贵妃含笑起身,手托酒盏,便要对皇帝说几句祝辞劝酒。她声音偏低,比起其他人,更显柔和:“妾祝圣上……” “啊!”殿外忽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朱莹手一哆嗦,半杯茶洒了出来,顺着手腕直淌进衣袖。 众目睽睽之下,御前失仪无论如何都遮掩不过,她有些心慌的抬起头,正望见王咏拧起眉头,面上一片冷肃。 殿外内卫们的呼喝声,宫女内侍的惨叫声,以及不知是虎还是豹子的吼声,响成一片。 有内侍浑身是血,惨叫着冲了进来,直直向舞姬们撞去,嗓子都喊得破了音:“虎豹跑出来――”话音未落,一头巨大的野兽直扑进殿,随即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那人彻底没了声音,血汩汩的流了一片,浸湿了松花绿程子衣。 殿中寂静片刻,各色女声的尖叫瞬间开始此起彼伏,一片嘈杂之中,皇帝霍地起身,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朱莹也想知道怎么回事!谁这么贱得慌,把虎豹都放出来了,是嫌豹房太臭了还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如果李不愚没把她拉出来,那她是不是当场就死在豹房里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记起李不愚的话和行径来。 只是来不及细想了。 侍立在各席位之后,佩戴长刀的内卫们迅速集结,将太后、皇帝、皇后以及他们周遭一片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手无寸铁的宫人们也挺身挡在皇帝身前,连成一片肉盾。 另有内卫与那头猛兽厮杀在一起,朱莹已经认出了它,那居然是一只体型高壮的虎…… 妻妾差距于危急时刻再次体现,生死攸关之际,受宠如柳贵妃都被内卫们无视。好在皇帝对柳贵妃,并不是祸患当头就忘了爱人的死渣男,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命内卫将柳贵妃救进小圈子里。 殿中到处都是哭喊逃窜的人影。 朱莹脑子嗡嗡作响,手脚冰凉的站起身来。 殿中巨虎已被斩杀,受了伤的内卫们浑身是血,然而危机并没有解除,殿外的人声稀疏了不少,又有三头猛兽一跃而入,其中居然还包括熊! · 朱莹的席位,距离殿门非常近。 一头豹子朝她当头扑来。 时间在此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朱莹甚至能清晰的辨认出豹子脸上皱出的纹路,数清楚它嘴里尖锐发黄的长牙―― 她心头的恐惧如潮水般翻涌,求生的本能,连同这几日里皇后对她关于武艺的教授,支配了她的身体。 朱莹猛地掀起桌案,以桌面向豹子迎去,她力气不大,如此并非是与野兽搏命,而是打算借桌子保护自身。 一股巨力冲击在桌案上,朱莹只觉自己如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脊梁骨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眼前发黑,有什么腥甜的液体涌入喉头。她手里还死死的抓着桌子腿,努力蜷缩进桌案下面。 桌子虽高,四条腿之间横木却多,横木连接着各式雕花,如果她能躲进来,大概能抵挡住豹子的几次攻击吧? 朱莹不知道。 豹子的吼叫声震得她心如擂鼓,朱莹紧紧蜷着腿,整个人缩成一团。 不远处躺着一个采女,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朱莹的方向,鲜血濡湿了鹅黄裙衫,已经凝固。 与熊搏斗的内卫嘶吼着,随即挨了一熊掌,正中额头,顿时没了声音。 透过桌子缝隙,还能看见许多倒在地上的人,他们有的一动不动,有的拖着残断的肢体,还在血泊中垂死挣扎。 豹子的爪子伸进来抓挠她,桌子匡匡的响,在豹子的碰撞中微颤。 她要死了……朱莹无比绝望的认识到这一点。她会被豹子咬死,像那个采女一样直到咽气还瞪着眼,像那些内卫一样残缺着滚落在血色中,这野兽不过是在戏耍它的猎物而已,一张桌子,如何能与虎豹的力气相抗衡! 她眼前一片漆黑,瑟瑟发抖,每一声惨叫都犹如利箭,扎在心头。 豹子终于失去了耐心,一爪之下,横木与雕刻齐齐断裂,朱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几乎同时,一个内卫被豹子咬住了颈侧,发出痛到极点的哀嚎。这哀嚎惊醒了朱莹,她忽的跃起,用尽全身力气挥起桌子,当头朝豹子砸下。 这拼尽全力的一击并未达成她想象中的结果,豹子的头偏了偏,顿时比之前还要狂暴起来。 她要死了! 豹子的獠牙近在眼前,血腥气混合着臭气,冲得朱莹一阵阵发晕。 朱莹张大了眼睛,徒劳的做出最后一次努力,撑着身体向后挪去。 豹子却比她更快,猩红的舌头转瞬已至眼前,温热的口水飞溅到她脸上,她眼睁睁看着尖锐的长牙锁向自己的咽喉,触及皮肉……一把长刀就于侧后方,狠狠的扎进豹子脖颈。 她眼前闪过一片银光。 滚烫的液体喷到脸上,滴滴答答的顺着脸颊滴落。 朱莹木然的盯着眼前的一切,看见带着大褶的衣摆从身后飞跃上前,倏忽间又是一刀,另有几人紧随在后,围了上来,借机将豹子斩杀当场。 当先出手的内侍竖着刀,鲜红的血珠从刃上滚落,他天生上翘的唇角微微垂下,抿得极紧,目光比虎豹还要锐利。 他回过头,望着劫后余生的朱莹,紧蹙的眉微微舒展,伸手按住她肩膀,往后推了推:“快去圣上那里。” ――是王咏啊。 朱莹腿还僵着,连眼皮都在抽搐。外界的声音已经离她远去,她颤抖着手摸了摸脖子,又摸了摸脸,指尖染上血红。 她朝豹子踉跄两步,蹲下身,触着它的脸。豹子毛又短又扎手,死气沉沉的躺着,没有任何暴起的迹象。朱莹结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她后知后觉的想起,刚才獠牙已经扣在了她脖子上,她差一点……就要死了。 她差一点就会死。 说不出是后怕还是庆幸侵袭了朱莹的神智,她呆呆的蹲在豹子前,一动不动。 王咏扣着她手臂,扯她起来:“圣上那里安全,快去。” 朱莹呆呆的望着他,王咏在对她说些什么,嘴巴一开一合,然而她分辨不出―― “还不快去!”少年宦官与健全男人截然不同的,嘶哑的细音裂在耳畔,朱莹身子一抖,外界声音才渐渐回归。肩膀上传来推搡的力道,她退了两步,只听王咏含着怒,厉声斥道:“去圣上那里!” 他说完,便不再理她,带着三五个人向殿外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朱莹视线中。 朱莹环顾四周,熊和另一头豹在内卫们的围攻下奄奄欲死,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遭了横祸的人,血色刺目得很。 殿内的红一直蔓延到殿外,只有皇后所在的地方,重重内卫护着,血迹还算稀少。 她下意识的向皇后行了两步,神智渐渐回归。 身后又传来一声惨叫,朱莹突地打了个激灵,丢了披帛,提起裙子,就往皇后那边狂奔,禁步碰撞声叮咚,响成一片。 她跌跌撞撞的越过一位婕妤的尸首,又从不远处桌案后发现了瑟瑟发抖的李充仪。 她拉住李充仪的手,两只汗津津又冰凉的手攥在一起。她们扶持着奔跑,几乎摔倒在内卫们面前。 被宫人搀扶进人墙里后,朱莹强撑着的心力彻底泄了。 腿上尖锐的痛楚这才姗姗来迟,有什么液体顺着小腿蜿蜒而下。朱莹低头望去,入眼一片殷红,豹子抓痕拉出长长一道,皮翻肉卷,伤口中还嵌着布帛的碎片。 ――这伤如此深重,与豹子搏斗时,她竟浑然不觉。 妃嫔们压抑的低泣声零零碎碎,灌入耳朵,朱莹双腿忽的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上。 她得救了。 ※※※※※※※※※※※※※※※※※※※※ 受到教诲,场景中缺了些东西,于是,加上了。 尽可能做到我能做到的完美! 禁足 在内卫们的护持中,太后已然昏倒。 皇帝面沉似水,还坐在御座之上,冷静的分派任务。柳贵妃抽噎着软在他身旁,脸色吓得苍白,惊慌失措,他并没有多关注她,只是指挥着一队内卫把守殿门。 闯进殿内的猛兽不止四五头,经过缠斗、斩杀,都已不再是威胁,外面却迟迟不曾来人救驾。 豹房自先帝刚继位时设立,一直到如今,内中蓄养的猛兽足有近百头,如果它们全都跑了出来…… 那么,他派出去调动内卫的王咏,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最后一头熊轰然倒地,还能站稳的内卫们四处散开,皇帝才站起身来。 生辰宴成了血战之地,人与虎豹的尸首交缠在一处。 桌椅翻倒,杯盘破碎,存活的妃嫔只余半数。斑斓色彩践碎于殷红之中,死去女子不乏朝廷重臣家中掌珠,这样大的事情,到了明日早朝,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总该查清楚,给大臣们一个交代。 说不准,从皇帝皇后,到中官女官,俱会遭受弹劾。 今日真是凄惨狼狈到令他永世难忘。 皇帝才要说话,只听皇后冷声命令道:“留下二十个内卫护佑圣上便可,其余的,都出去,看看还有什么野兽跑出来了,就地将其斩杀。” 她目光于在场内臣们面上扫过。 司礼监诸位太监已经散开,有条不紊的指挥宫人们挪开尸体,收拾残局。内官监李不愚倒还站在原地,可看他那细瘦成一把骨头的身段,就知派出去也当不得大用。 她没有犹豫,朝皇帝行了一礼:“请圣上赐妾身信物,妾身亲自去调锦衣卫。” “内卫身体孱弱,人都分走了,若是再来几头虎豹,区区二十人,谁能护得住圣上?!”柳贵妃鬓松钗乱,花容失色,惊魂未定道,“若圣上有个什么闪失,皇后你当得起罪责吗?” “我自然当得起。”皇后漠然道。 她不再看柳贵妃,重新望向皇帝:“请圣上赐妾身信物。” 皇帝神情莫测的回望着她。 他后宫佳丽众多,个个都吓得手足无措,啜泣声萦绕在大殿中,听得他心中又是烦乱,又是沉抑。 只有皇后,从始至终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甚至没有过多的惊愕,他指挥内卫们截杀猛兽,皇后便照顾太后,安顿妃嫔,从旁配合。 他虽不大管内宫的事,也听说了皇后在教授朱宝林武艺,她才学了没多久,便已经敢于同豹子搏命了。 她们都非常人,难怪皇后如此护着她。 柳贵妃还要阻止,朱莹已经镇定下来,挣扎起身,跪行几步,向皇帝顿首:“妾求圣上赐皇后娘娘信物,求皇后娘娘带来锦衣卫,彻查今日进出豹房之人。” 皇帝脸一沉,才要骂她不知尊卑,便听朱莹继续道:“今日宴席开始前,曾有内使带妾到豹房散心,妾怕沾染了猛兽气息,御前失仪,不肯进入,那内侍便哄骗妾身,说圣上也要来看,他欲与饲官交代几句,叫妾在院中等着……” 他眉心褶出一道深刻的竖线来。 “后来,李太监敲门,妾打开后,李太监不知看到了什么,强把妾身拉出来,并以石头堵门,妾想着,那个内侍,是否与今日之祸有关。” 皇帝没有言语。 李不愚早已跪地,在皇帝跟前,他说话音调正常了不少,磕头道:“奴婢想到先帝在日……故而越分,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后奴婢寻到御马监,请王厂臣多分些内卫来,王厂臣派的人,俱被仙栖宫掌事宫人所拦阻,说不合礼数。请圣上降奴婢之罪。” “先帝在日。”皇帝喃喃道。 他瞥了朱莹和李不愚一眼,解下腰间玉佩,递给皇后道:“辛苦梓潼了。” · 朱莹目送皇后带着内卫们走出殿门,比他们先离开的王咏依然不见踪影。 远远的,还有虎啸声传来,昭示着豹房中跑出来的猛兽还没有死绝,皇后这一去,危险重重。 那么问题来了,这狗日的皇帝到底在宫里养了多少头野兽?! 光在殿里给内卫们打死的,就已经将近十只了! 李不愚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收回目光,学着李不愚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口,等着皇帝发作。 闹了这么一出,她想来是得不了好了。之前原主揭发柳贵妃,已经拉足了皇帝的仇恨,现在她又进过豹房,被皇帝拉出去给人当靶子用,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一个连子嗣都不怎么在意的昏君,干出什么事来她都不觉得奇怪。只盼着面对虎豹来袭也依然面不改色的皇后娘娘,能在皇帝雷霆之怒中把她护下来…… 朱莹脊背处一阵阵泛凉,太阳穴一蹦一蹦的跳,脑袋与伤口一齐痛了起来。额头抵到手背上,竟觉微微发烫,朱莹有些悲哀的想,自己莫不是发高烧了? 古代医疗远不如现代,说不准一场发烧,人就没了。现在又正处于紧张时刻,别说太医,就连内院女医都没办法传唤过来,而她还不知要在此跪多久。 皇帝可真不是人,太狗了,居然不让伤员休息! 像皇后那么完美的女子,嫁给皇帝,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朱莹有些头晕,天马行空的想着事情。 · 皇帝重新坐了回去,依然晾着他们。妃嫔们抽泣声越来越小,最后都消失了。 先帝在日那档子事,成了一个禁忌,宫中之人,上到妃嫔,下到小宫女小内侍,都无人敢明面上传它分毫。 那是一场宫变,庄肃太后私下里称之为“三嫔之祸”。 他指节敲击着桌案,许久后,才问道:“那个带你去豹房的内侍,你可识得他?” “回圣上,妾不认识他。”朱莹忙说,“他看上去三十多岁,圆脸,生得一团和气,自称今日于德辉宫中当值。妾此前从未见过他。” “你在豹房中,看到什么了没有?”皇帝又问。 “妾什么都没看见。豹房之门大开,还是妾进入之后,才关上的。庭院中人影皆无,妾以为,他们为了圣上之事,都还忙着。” 这便是可疑之处了,与当年三嫔之祸时何其相似。 皇帝瞅了一眼李不愚,李不愚立刻道:“豹房大门,素常昼夜不关,以供饲官进出。奴婢看到大门禁闭,心中生疑,故而叫开。是宝林娘娘替奴婢开的门,里面确实一个当值的都无。” 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殿外忽然传来阵阵人喊马嘶声。 有人穿过殿门处守持的内卫,抛了刀,淋漓着一路血点,径直行到皇帝面前,跪下道:“内卫、锦衣卫已至,皇后带人封锁了豹房,出逃猛兽共计六十二只,俱被斩杀。咏幸不辱命。” 少年背着光,轮廓笔挺又单薄。 他凝视着朱莹,接着道:“内卫抓到一个人,俱招认,那人曾将朱宝林引至豹房。” “把他带来。”皇帝脸上阴云密布。 王咏道:“还请圣上先送归各位娘娘。” “怎么?”皇帝冷笑道,“一个内侍而已,就这么见不得人?” 王咏神色有些奇异:“回圣上,那内侍是个假的……” 皇帝脸色霎时间阴沉下来。 他叩了叩桌子,吩咐道:“来人,送诸位爱妃回宫。” “爱妃们受惊了,这段时日,便各自在宫中休养,暂免晨昏定省,各宫主位约束宫人,若无朕与中宫通传,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他环顾众妃嫔,语气温和下来,“传朕旨意,着内太医院女医于各宫驻守,所需药物加倍供给,不得有误。” 这便是皇帝将所有人都怀疑上了,不止宫人,连妃嫔都不例外。 新调来的宫女搀起朱莹,随着人流往殿外走,皇帝声音淡淡响起:“李不愚,送朱宝林暂居永安宫。” “是。” · 天色有些晚了。夕阳西下,暗紫的云侵吞了落日余晖,秋日阳光带来的温度,也为夜风所驱逐。 朱莹坐在轿子上,头痛欲裂,浑身冷得发抖,不知是烧得更重了,还是未经处理的伤口失血过多。 她回想着皇帝的安排,知道过会儿还要传唤自己。 朱莹原本还怀疑,柳贵妃想要杀了她,故而派人将她引入豹房。豹房中半个人影都没,她便是死了,也没人作证,轻轻松松便可将她的死,钉在一场意外上。 然而豹房跑出来六十二头猛兽,在整座御花园中肆虐的事实,轻易便打消了她对柳贵妃的怀疑。 杀死一个低位妃嫔,动用几十头猛兽,未免杀鸡用宰牛刀之嫌,比起害她,更像是要刺杀皇帝。 王咏听李不愚之言,决定多调内卫安守各处,虽不合规矩,可皇帝对待他盛宠之人,从来都不如何在意规矩。仙栖宫人连通报都没有,便拦截于他,就算王咏已经和柳贵妃反目,此举也显得颇为反常。 她揉了揉太阳穴,强撑着问道:“敢问李太监,先帝时,到底发生过什么?” “些许旧事,娘娘还是不要过问了。”李不愚尖着嗓子道。 她便不再言语,昏昏沉沉阖了眼,瑟缩着睡去了。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便是……难不成柳贵妃打算弑君? ※※※※※※※※※※※※※※※※※※※※ 趁深夜捉个虫 清白 各宫处人心惶惶,永安宫中,朱莹却躺在偏殿榻上,陷入了一场沉梦。 梦中也是个秋日。村子里野菊黄澄澄的开着,门前的树,着风一吹,便哗啦啦落下一大片半绿的叶子。 草庐泥墙上被人划出一道道痕迹,组成一些简单易懂的字。 两个瘦小的孩童并肩坐在地上。大的那个是男孩,衣裳刺绣精致,看起来不过才四五岁年纪,手里拿着块石头,一面往墙上画字,一面教旁边的小孩念。 他面容有些模糊,朱莹只知道他教字时板着张小脸,活像村里的教书先生,比同龄孩子敏慧得多。 另一个孩子比他要小一些,从衣着上看,家境远不如男孩,甚至称得上贫寒。她淘气得很,坐不住,也懒得记,时不时便摆弄身旁的杂草,有什么小虫从草丛里蹦出来,她视线便也随着跳动,小手蠢蠢欲动。 男孩看见了,只能无奈的停下来,丢开石头,牵着她的手,像个已经快要顶门立户的半大孩子似的,陪着她走一走,晃一晃。 女孩走得累了,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他便嘴巴里数落着女孩,身子诚实的半背半拖着她,迈着小短腿往回走,步伐摇摇晃晃。 女孩不肯听他絮叨,扯着他团成两个小疙瘩的头发,嘻嘻直笑,笑声软软的,散落在秋风里。 午后忽然褪了色,迅速化作一片漆黑,又转为白日,东方天际的云染做一片橙红。 女孩从草庐里跑出来,轻车熟路的跑向村里最大的瓦房,准备去敲后门,叫出自己的玩伴。 后门处多了一辆驴车,几个大人拖着个捆了手脚还不停挣扎的男孩儿走出来,把他拴死在车上。男孩嘴里堵着东西,兀自呜呜的喊。 女孩跑上前,嘴里尖叫着,去推那些大人,叫人轻而易举的拉开,有人呵呵笑道:“他娘把他卖了,要让他……” 他似带着几分鄙夷,也不知是对谁。 驴车上路了。小女孩追在后面,她走路还不稳,更遑论跑,仅仅一小段路,她便摔了四五次,徒劳的望着驴车远去。 她汪着泪,大声喊着什么,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模糊。待她伸手抹去泪水,土路上便只余两道车辙了。 朱莹游离在女孩四周,这梦里的人面都糊成一团,声音也听不清楚,除了那句“他娘把他卖了”以外,其余的话更是没有声音。 她尽力去探索这个奇怪的梦境,那女孩忽然便隐没了,村落、官道、草庐,仿佛被点燃烧毁般,烟似的消失了。 朱莹心头忽地一悸,转过身来,便有金钱豹自黑暗中一跃而出,扑向她。她想要躲闪,身体却如被钉住般,连头发丝都不曾移动分毫。 豹子巨口瞬间涨得比她整个人还要大,儿臂长的獠牙上涎水滑落。 她于心中惨叫、挣扎,身体还停留在原地。眼看豹子的嘴巴就要将她吞食掉,一道长而亮的刀光自身后袭来,一劈之下,豹首与黑暗尽皆裂成两半,从缝隙中透出光。 那束光越来越宽,照见身后踱出的人影。 人影不算矮小,当然也称不上有多高,身体略显单薄。他穿着绿色常服,下摆褶子齐整,腰带上的饰物镶珠嵌宝,比家宴上皇帝的腰饰还要华丽许多。 他提着劈开了豹首的刀,自曦光中回首,望向她。 面容上模糊的灰云一点点散去,露出这人影上挑的丹凤眼,微微翘起的唇角。那是一张清秀的,似噙着笑的面容。 ――是王咏的模样。 朱莹狂跳的心,在看到王咏全貌时,忽而平静下来。 梦中的她说不出话,只凝望着王咏。王咏衣衫上忽然间渗了血,嫣红液体浸湿衣裳,又一滴一滴点在地上。 她焦急得喊他,嘴却张不开。王咏竟对自己的情况浑然不觉,朝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不是叫人浑身发冷,浮于表面的笑,也不是礼貌中透着些许敷衍的笑,又迥异于和她闲谈时展露的那些笑意,是一种…… 似含着无尽欣喜,又如同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的,极舒缓的笑容。 朱莹看得痴了。 她正与王咏对视,已经消弥的黑暗突然间再次出现,几十头尖牙利爪的猛兽奔腾而出,朝王咏袭去。王咏身下已经蓄了一滩血迹,白靴子也染上斑斑点点的红。 无尽殷红充斥了朱莹的双眼,她竭力喊叫,挣扎,冥冥中压制着她,叫她无法动弹的力量蓦然消失,她手脚因用力过大而剧烈抽搐起来―― 王咏的身影突兀地消失了,黑暗与猛兽也碎裂了。 她张开眼睛。 浅黄色帐幔,和床边侍立的宫女,告诉朱莹,她做了一场梦。 · “宝林娘娘醒了,快去禀报皇后娘娘。”宫女吩咐道。 “我……” 宫女拿了一只靠枕,扶着朱莹半躺半卧,靠在床头。 “宝林娘娘高烧,已经昏睡三日了。”对上朱莹疑惑的目光,宫女解释道,“圣上几次派人传唤娘娘,您都未醒。昨儿圣上吩咐,您若醒了,便教王厂臣来永安宫问询,不必再去御前了。” “三日?”朱莹不觉一怔。 她后知后觉的想起,因着皇帝生辰宴之事,她没能回长庆宫,而是安置在皇后宫里。 她还想多问几句,门口宫女已经高声通传,皇后自外头行了进来,看见朱莹,俯身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宝林妹妹总算是醒了,身子可还难受?” “多谢皇后娘娘挂念,妾不难受。这三天叫娘娘费心了。”朱莹忙道。 “哪里有那么费心,是医女出了大力气。”皇后道,“豹房那件事还没有解决,你暂且安心在这儿住着。” 朱莹笑着答应下来。 不一会儿医女便赶来,给她把了脉,道了几句恭喜的吉利话,便说朱宝林刚病愈,精神不济,理应多做休养。 皇后再叮嘱她几句,便起身离开了,走之前似还有些忧心忡忡。 可能是生辰宴里遇难之人太多,皇后也难以妥善处置吧。 朱莹闭眼,又眯了一会儿,等她彻底醒过来,再睁开眼睛时,床前已经换了个人。 “宝林娘娘醒了。可还要休息一会儿么?”王咏问道。 他今天行头又是大红官服,头戴装饰黄金珰的纱帽,足下皂靴绣纹精致,坐在绣墩上,也不知等了多久。 来都来了,怎么不叫醒她?王咏是不是一直在盯着睡着了的她?朱莹脸色蓦地一红,梦中景象清晰的浮上心头。 糟了,心跳有点加速。 在衙门里做官的宦官们,不涉及公事时,向来不穿官服,朱莹心知他今日是为着查案来的,摇头道:“不必,我已经睡饱了。” 王咏便叫内室中侍奉的宫人全都退下。 “娘娘可否详细说一说,您在生辰宴开始前做过什么?”王咏问道,“如身边还有其他人在,也要告诉咏。” 朱莹想了想。 “我随长庆宫中姐妹一同到了德辉宫,司赞引我入席,身旁坐着的是江宝林,刘宝林。贵妃娘娘来了后,有个内侍问我要不要出去转一转,便带我去了豹房。” 她获救后,好像没有看到江刘两位宝林,许是凶多吉少了吧。 “去豹房的路上,宝林娘娘可否见过他人?”王咏问。 “有一些,都是德辉宫处当值的女官、宫人,离豹房越近,人越少,最后都不见了。”朱莹努力回想着那天发生的一切。 虎豹出牢笼,最先遭殃的便是德辉宫外侍奉之人。 御马监调去的内卫,一直被人挡在御花园外。还是皇帝经过,看见了,才作主令一百人进入,把守在德辉宫外面,其余的全都退归本监。 一百多,与虎豹缠斗都嫌太少,哪能分得出人手去护佑他人。 王咏皱了皱眉:“豹房庭院之中,当真无人值守?” “千真万确,若是有宫人在,也就轮不到我亲自为李太监开门了。”朱莹说。 “从娘娘进入豹房,到李太监来,这之间过了多久?” “有一阵子……我站得腿都酸了。” “那便是时间较长。” 王咏沉默片刻:“娘娘没有人证,也无物证,无法向圣上证明自己独身等在院中,身边未有他人。” 朱莹心里咯噔一下,呼吸都差点停了。 难不成大齐崇尚疑罪从有,她没证据证明自己一直在老实呆着,这放虎豹出来咬人的屎盆子就扣她脑袋上了?! 王咏注意到她脸色不大好看,压低声音,叹道:“那么娘娘可知,带您去豹房的,并非宫中内使……” “这……这和我有没有人证,有什么关系?”朱莹颤声道。 “他是由贵妃娘娘宫中之人,引入内宫,证据确凿,圣上已经信了。而贵妃则说,此人籍由柯太监引来,与她的贴身宫女无干。” 王咏淡淡的说:“此言并无物证,圣上怜贵妃娘娘并不知情,一时心切,归罪于他人,由此并未苛责,只是禁足三月,将仙栖宫宫人,尽数撤换罢了。眼下,便只余娘娘一人之事了。” 他没讲那个假宦官和仙栖宫人们都到哪里去了。朱莹可以想见,他们下场绝不会好,问斩都是轻的。 生辰宴一案解决了,当务之急竟成了她的事情,朱莹想了想,顿时明白了。 那个人并非宫中内侍。大齐宦官都是宫里头买来小孩,或者挑选战俘、获罪官员家中的孩童,交给礼部统一处理,再送进去的,年年验宝,审查严格。宫外绝无阉人,那么他―― 她咽了咽口水,试探道:“圣上在怀疑……我的……清白?” 王咏微微侧过头去,默认了。 她脸都绿了! 这真的是件大事,涉及到皇室血脉的纯净问题,就算别的案情都疑罪从无,这种事也绝不能够! 别说求皇后了,就算柳贵妃和王咏加起来替她说情,在血脉问题上都得碰壁。 宫斗剧中那些被怀疑与其他男子私会,而遭皇帝一条白绫赐死的妃子们走马灯般于她眼前旋转,妃子们悲惨的哭声响在耳畔。 朱莹不由悲从中来,一时间忘记改换称呼,挣起身,一把攥住王咏的手,哀声道:“请公公信我!我真的是清白的!” 她不想因为这种问题,稀里糊涂被皇帝赐死啊! 验身 骤然被朱莹握住手,王咏不由一怔,连耳朵尖都冒了红。 “咏自然相信娘娘。”他尽可能放轻嗓音,安抚朱莹,“圣上原打算直接处置了娘娘。咏虽只与娘娘相交几日,却知您不是伤风败俗之人,故此求圣上恩典,查清此事,再行发落。” “况且豹房庭院,并非隐蔽之处。圣上家宴,往来者众,咏想着,便是真有人要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绝无可能选在这种地方。”他话音已压到极小。 朱莹本是一时着急,大惊之下不及细想,如今听着王咏说话,心下渐安,脑子重新活络起来。 王咏又道:“宫中处处有人值守,咏知娘娘遭了算计,可放在往常,说不准就有人恰在附近,只是娘娘没看见,还能充当个人证,可虎豹肆虐之后,就难说了。” 朱莹点头。 “咏得了皇后娘娘首肯,已代宫正司,将当日御花园内还存活的宫人都提审过一遍。” 王咏又道:“只是有几个人伤势颇重,直到今日还在昏睡,转圜余地就在此间。万望宝林娘娘保重,不要太过惊惶。” 宫正司是专门管女官和宫女的,与宦官衙门有所区别,王咏想要尽快调查所有宫人,只能暂代宫正司女官行权。 朱莹只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鼻子发酸,差点掉下泪来。 想她穿越还没有一个月时间,先蹲了大狱,再叫皇帝看不顺眼罚过一场。好容易生活有了些起色,又差点被豹子咬死,发高烧侥幸痊愈后,突然就摊上秽乱宫闱之罪。 于她而言,宫中生活跌宕起伏,宛如在悬崖边上跳舞,一着不慎就会摔下去,粉身碎骨。 她心中的忧怖一直存在,只有皇后娘娘、李充仪和王咏带来的几点亮色,给了她在后宫中更好的生存下去的勇气。 皇后教导她武艺,提拔她。 李充仪待她温柔和气。 而王咏,则一遍又一遍从绝境中护佑她。就连李充仪待她的好,都有王咏的影响在里头。 就算王咏做这些,都因为他与原主间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而朱莹自己,也已经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与关怀。 要不是她一穿越就成了皇帝的妃子,身边有个人处处保护她,别说是到了古代,就算还在现代,她都得厚着脸皮表个白,争取和他在一起。 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王咏轻轻叹道:“娘娘别怕。” “我,我没怕……”朱莹低声道。 她还抓着王咏的手,十指下意识收紧,勒得王咏微微觉出些疼痛来。 他却顾不上这个:“娘娘!” 朱莹流了会儿眼泪,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她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死死的抓着王咏,把人家手都给攥紫了,连忙放开。 王咏手指在那一瞬间微微弯曲,似乎也捏了她一下。可看他的表情,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做,刚才的感觉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叫王公……” 她忽地一停,想起“公公”不能随便叫,似乎只有年纪大的,或者很有功绩、成就的宦官才当得起,也不知王咏属不属于这一类。“厂臣公”是个尊称,也不能乱使。 朱莹连忙改了口:“叫王厂臣见笑了。我一时激动,冒犯了厂臣。” “娘娘不必道歉。” 王咏下意识摸了摸被攥到发紫的地方,心中竟生出点遗憾来:“咏必当尽心竭力,请娘娘千万宽心。” 他望着朱莹,朱莹也望着他,两个人一时沉默下来。 王咏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空话。虎豹被人放出,最先遭殃的必定是豹房周围的人。就算真的有人能证明朱莹清白,也早就丧生虎豹之口了。 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中想出其他办法来。 朱莹倒不像他,没有太大的紧迫感。 原主根本就没承宠过,又一向不怎么喜欢活动,验个身就可以搞定一切。 她唯一有点紧张的就是,听说剧烈运动也会让那玩意破裂,她这些日子一直在骑马射箭,间或打拳耍大刀,这些……应该都是剧烈运动吧? 想想古代的科技,她心里底气真没那么足。 朱莹纠结了半天,觉得这个办法可用。 当务之急是活下来,人活着才能有盼头,别的都不重要。毕竟有句俗话,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 如果她真那么倒霉,连验身都不能证明清白,就只能说明她运气太孬了,到时候不死也得死,狗日的皇帝绝对不会放过她。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朱莹低声道:“我有一计,请厂臣附耳过来。” 她住在皇后的宫殿里,处处不方便,王咏把人都清出去了,可就这么个小屋子,正常说句话,外头伺候的人肯定能听见。 王咏踟躇片刻,面颊上泛起可疑的红晕,他长得白,这红便极显眼。 朱莹自然瞧见了,她心里微微一跳,泛出些许欢喜。 王咏没犹豫多久,起身半蹲到朱莹床前,伸过耳朵。朱莹温热的呼吸喷吐在他耳畔,声音轻轻的,还带着几分柔:“我并未……侍奉过圣上。厂臣可禀明圣上,使人验明正身。” 王咏头忽地一转,耳朵边沿擦过朱莹唇瓣。他却没多在意这个,面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眉尖微蹙,轻声问:“娘娘,您这主意……” “怎么?” 王咏顿了顿:“娘娘,眼下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咏可以去求圣上,您何必如此……” 他似乎是找不出词来形容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娘娘,您曾骑马射箭过,用这办法恐非万无一失。” 朱莹惊愕的盯着他。 之前她就发现王咏的想法和一般人不同,对读书另有一番见解,今日听了这话,她才知道,从前她还小看了王咏。 所以,这样的人,怎么就偏偏是个宦官呢! 如果皇帝也和他一样,那该多好! 朱莹一时间没有回答。王咏还半蹲着,一只手扶着榻:“娘娘?” 她这才回过神来,叹了一声:“说什么去求圣上,这等事情,我怎好连累厂臣。厂臣这般信任,为我担忧,我铭感五内。如今我心意已定,就这么办吧。” 她垂下眼,望着王咏扶着榻的手,借躺下的机会,悄悄伸手覆了上去。 就算没法表白,摸一摸也是好的。 王咏没挣,反而彻底蹲了下来:“委屈娘娘了。” 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朱莹恋恋不舍的挪开手。王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拱手道:“娘娘既要小憩,咏便告退了。” · 第二日清晨,几个年长的宫女来到永安宫,为朱莹验身。 朱莹面无表情的任那些宫女摆弄,巨大的屈辱感油然而生。 说是两片嘴皮子一碰的事儿,做就又成了另一种感觉。 然而她无力反抗皇室对于后代血脉,及宫中妃嫔清白的重视,她惧怕死,还要在皇帝手底下继续苟下去。 验身完成,看那些宫女面上的笑意,朱莹便知道自己这关过了。 她寒着脸穿好衣裳,打头的年长宫女拜下道:“奴婢们必当如实禀明圣上,请娘娘放心。” 朱莹扯出个虚假的笑容来,她此刻根本提不起精神:“那便多谢诸位了。” 当天下午,便有御前侍奉的内侍传来皇帝口谕,命朱莹回长庆宫。 她已经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整理好衣裙,重新梳头插戴,赶去正殿拜别皇后。 皇后神色不愉:“怎么圣上连点安抚的东西都不赐给宝林?真是岂有此理!” “娘娘眷爱妾身,才会有此言语,”朱莹心情好了半分,“妾给圣上添麻烦了,圣上宽宏大量,不怪罪妾已经是万幸,妾身何德何能,敢想别的东西。” “你呀……”皇后摇摇头,倒是没有给朱莹继续说的意思,“宝林先回长庆宫安顿吧,充仪妹妹这段日子也很想你。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委屈了你。” 朱莹再拜告辞,乘着舆回长庆宫了。 她心里不大痛快,拜见过李充仪,回到偏殿后,就躺在床上不动弹了,呆呆的想着事情。 生辰宴一事过后,朱莹对自己安分守己的住在宫中,抱紧皇后和王咏大腿,外加苏纯提醒,默不作声混到老死这个目标产生了怀疑。 她真的能安然到老,像其他太妃一样,迁居陪京或皇陵处的行宫吗? ――她不知道。如果类似生辰宴的事再来上几个,说不准她就会稀里糊涂的丢掉性命。 况且,这宫里终究还是皇帝在做主。皇帝和他最宠爱的妃子都恨着她,她能落什么好? 说到底,还是得想办法改善自己与皇帝之间的关系,像皇后希望的那样,得到皇帝青眼,甚至于宠爱。 可她真能得到圣宠吗? 她愁眉不展,心中隐隐的,对这个想法生出些厌恶之意来。 守在内室外的宫女忽然通报道:“娘娘,御马监来人,说要拜见您。” 御马监! 王咏好像就是御马监的吧? 朱莹赶紧坐起来,对镜理了理头发,好在她只是在床上躺着,没有翻身,身上衣饰并不乱:“快请他进来。” 来者是个陌生内侍,手中捧着只长长的木匣,道:“奴婢拜见宝林娘娘。” 他递过木匣,侍立在身侧的宫女接了过去:“厂臣去年出行,遇见一书生卖画,见他画得可爱,便使人买了下来,一直挂在值房中。厂臣说娘娘近日心情不佳,看了这个或许会开怀些,便命奴婢将画奉与娘娘。” 朱莹一愣,随即接过木匣,示意宫女拿来赏钱:“多蒙厂臣关怀,劳你替我谢谢他。” 内侍走后,朱莹打开匣子,将画徐徐展开。 那画不大,只画着只猫儿,圆滚滚的蹲在石头上,憨态可掬。朱莹看着它,唇角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来。 她喃喃的,又轻声说了句:“王咏,多谢你。” 声音极轻,连旁边侍奉的宫女都没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