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贼抢内丹》 第1节 《有贼抢内丹》 作者:茶七 文案: 狐妖婵九趁着师父柳七被人抓走,下山作祟,遇到了同样下山历劫的昆仑派剑仙寒山,寒山毫不犹豫夺走了她的内丹(冷漠脸)。 …… 现在有没有人指条明路啊?妖没有内丹该怎么活啊啊啊啊? ☆、第1章 “小哥哥,”婵九搂着身下人的脖子腻腻地说,“天寒地冻的,你一个人在外头,是不是很辛苦,很寂寞呀?” 底下人抖得跟筛糠一样,说:“姑姑姑娘大王……女神仙仙佛佛佛祖祖奶奶奶饶命……我我我上有八十岁老娘,下、下有不满周岁孩子,求求求姑娘爷爷……爷爷王王王爷爷饶饶饶饶……” “饶的,饶的,你乖乖哈,看把你吓的。” 连王爷都喊出来了。 婵九原本是斜坐在他腿上的,此时把衣裙下摆撩起,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缠住他的腰,“我等一下轻轻的,保证不把你弄疼。” “饶饶饶饶……我我……姑姑姑姑……” “其实不是姑娘啦,”婵九笑道,“我本事差,只学了两般变化,要么女……” 她啪地打了个响指:“要么男。” 身底下的人晕了过去。 “……”婵九伸出右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吃东西就吃东西,干什么老吓唬人家,没道理啊。” 其实她根本不会变男身,只会突然长一点胡茬玩,毕竟女变男是很复杂的生理行为。 某些大妖怪能够在瞬间变幻性别,但她不是大妖怪。 婵九依旧跨骑在那人身上,摸着他的丑脸,爱意盈盈地说:“这位小哥哥,你知不知道变成男的很消耗妖力?我最多只能坚持数三下,一,二,三!砰!你看变回来了吧?现在委屈你了,我要开始吃你了。” 她张开嘴刚要朝对方压过去,突然一道法术击在她后心,将她打出去一丈多远。 她滚了几滚爬起来,虽然痛彻心扉,但是不敢停留,甚至不敢细看是谁偷袭了她,而是反应极快埋头就跑! 那法术不紧不慢地追着她,有时打在后心,有时肩头,有时打在腰上,灼烧得她咬牙切齿,但显然不想要她的命。 她跑得不慢,足尖一点能蹿出去一两丈,可惜还是让那法术在背后打了十七八下,衣服都燎破了! 她回头骂道:“要杀便杀,不要烧人家衣服!做一件耗费人家裁缝半个月工夫,你亏心不亏心?!” 对方根本不理,照打不误。 终于,婵九在茫茫雪原中看见了一个小点,小点越来越大,变成了一间破屋,那是她的老窝土地庙。 神明庇佑! 婵九暗想:亏得没走远,今天如果能平安躲过这一劫,我再给您老人家烧纸钱! 她飞身遁入土地庙,最后一个追击的法术打在缺了半边的庙门上,震得屋檐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婵九一头扎进角落的枯草堆中,半天不敢喘气。过了许久,她伸手去摸后背,发现并没有伤口,但依旧疼得钻心。 他娘的,又是那家伙! 她从草堆里爬起来,把满头满身的乱草捋下去,怒道:“呸呸呸,好个阴魂不散!害我吃了满嘴的草,那厮到底是人是妖是鬼是魔?!” 总之肯定不是人了,凡人的话,躲避婵九还来不及。 她直觉对方已经跟来了,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敢往门口挪一步。 这庙里已经没了神像,只剩下残垣断柱以及几只破旧不堪的蒲团。西北角的黄泥墙坍塌得只剩一尺来高,朔风从破口处呼呼地灌了进来。 婵九背风而坐,双手拢在袖子里,银白色的长发上渐渐覆盖了一层雪。 她并不怕冷,说不定此时她的身体比雪还要冷些。 也不是妖。她恨恨想:否则我三里之外就能察觉。 更不是鬼,孤魂野鬼通常孱弱,而厉鬼却没什么思维。 至于魔么…… 若是魔的话,婵九三天前就死了。 雪越下越大,天色将晚。 婵九微微低着头盘坐在蒲团上,纤长的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凛凛、严、凝……暮气、昏、昏……来者、何、人……与、我、何…… 然后她从残缺的门板缝隙里看到了一个人。 对方也盘坐在雪地里,竟然也不怕冷。 婵九猜测对方也能看见他,至少能感应到他,因此明明心如油煎,却故意装作满不在乎,好像盘在自己洞里一样。 来者不善,她今天八成是要死了。 刚才准备要吃的凡人,是她三天来遇见的第一口食物。 三天,三十六个时辰。 ——她继续一下下地敲:还剩两个时辰。 那九成是要死了。 她与庙外之人周旋将近三天,对方一直没下杀手,原先她以为对方动了恻隐之心,现在才发觉人家只是不愿意弄脏了手,想让她自生自灭。 婵九是狐妖,刚刚修有小成……也许算得上小成吧。 好比刚呱呱坠地的婴儿,此时的狐妖脆弱极了,三天不吸人精气必死无疑。 就算修行过了五百年,成了九尾狐狸,隔三岔五也得找个凡人开荤,吸点儿精气润润喉——妖怪也是需要呵护的生物。 人们通常以为狐狸迷惑人时需要与人交合,其实非也,嘴对嘴吸精气就好。凡人是自恋的,妖怪并不屑于与人颠鸾倒凤,人爽了,他们不爽;他们爽了,人死了。 所以但凡稍有点儿作为狐妖的自尊,都懒得去与蠢钝油腻的食物卿卿我我。你会和待宰的猪牛羊兔鸡鸭鹅谈感情吗?不会吧。 不单是狐狸,绝大部分能修炼成妖的飞鸟走兽鱼虫都狡黠凉薄,改不了害人吃人喝人精血的天性,它们如果不放纵荒yin,一心向善,还陪着道学先生们玩儿什么温良恭俭让,那才是见了鬼了。 幸好世上的妖不太多,否则凡人不够吃。 婵九在洞中才修炼了一百一十年,连第二条尾巴都没长出来,本来不应该下山的,但她皮痒,非追着赶着要下山不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大概在两个月前吧,她师父柳七——一只三尾狐狸——出门看风景,不小心被一个什么“真人”还是“上人”的给收了,据说要关他八百年。 柳七捎了信回来说不要救他,免得他也被关,“真人”或是“上人”那儿好吃好喝的,也能修炼,比洞里还清净,就是住的地方窄点儿(柳七被倒扣在一只大钟里)。 柳七说记得每三天打扫一次山洞,东西哪儿拿的用完了放回哪儿去,不要摊得满地都是。女狐狸尤其要注意整洁,免得长大了没人喜欢找不到婆家。 柳七说世风日下,女狐狸眼高于顶,就喜欢什么狮子精、老虎精、老熊精,一天到晚钻研怎么嫁入豪门。你千万不能学她们,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去找隔壁邻居山龟君,那猪头虽然丑,好歹质朴,能够托付终身。 柳七说有空时把自己的爪子洗洗,有条件洗澡就洗澡,没条件就把山泉封冻的冰面砸开,创造条件,必须洗澡。 柳七说晴天记得把容易霉烂的东西拿出去晒,特别是偷来的那些字画,晒的时候手脚要轻一些,扯烂了一幅顾恺之抑或王羲之,少说有十个读书人要自尽。 死两个凡人当然不打紧,但字画如果没了,自己也会上吊。 柳七说后山那几棵茶树要好好照料,不要等他回来了没茶喝。茶树如果冻死了或被虫咬了,必须举家上吊。 柳七说洞里窖藏的酒一瓶都不许动,如果偷喝了,他就大义灭亲,亲手将徒弟奉送给那个“真人”还是“上人”,也把她扣在钟里。 柳七说注意安全,不要乱跑,洞中千日好,出门一日难。 柳七还说…… 给柳七带话的那只八哥鸟儿只记得这么多,但婵九知道这些废话绝对出自师父的亲口。 柳七啰嗦、细心、夹七缠八,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比如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最紧要的问题——到底是谁抓了他,以及他被关在哪儿。 ☆、第2章 十年前婵九经历过第一次天劫,被天火烧得毛发俱焦,一连好几年脑袋上都是光的。 到了今年,她才终于学会了幻化人形,但依旧属于妖精中天资聪颖有慧根的。这年头修仙不易啊,他们隔壁洞的山龟精——柳七眼中的乘龙快婿——修了六百八十四年了,依旧是只龟。 对此柳七也有另一番解释,他说:“也有可能山龟根本没在修仙,单纯只是寿数长而已,上回我还见到下蛋来着。” 婵九问:“山龟是母的?” 柳七沉吟:“他们乌龟,到底是公的下蛋,还是母的下蛋?” 这种狗屁师父的话当然没什么好听的,在柳七被抓走的第二天,婵九就跑了出来。 不过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她觉得师父有些话说的没错,比如注意安全。 她收敛了不由衷的笑容,望着自己白得几乎透明的指尖,皱起眉头:这么说她离死期只剩两个时辰? 肚子里空落落的,将近三天没有吸过一口人的精气了。现在还有谁能来救她? 寒冬腊月,连日大雪,连乞丐都躲在城中烤火,更别提荒郊野外会出现大活人了。刚才那人是他从坟地里抓出来的盗墓贼,人家是特地挑了这种天气出来作案,否则哪有这么巧。 “可惜也没有吃着。”她懊恼道,“活人没有,活狗也好啊!” 敌人就在门外,她可以变成狐狸在土地庙的墙根上挖个洞逃走,但那样代价太大。 首先,人狐之间幻化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她变回原形后,即使不死在当场,往后的十年也不可能再变回来。 其次,对方已经围了她三天,以人形都逃不掉,何况打回原形。 第2节 婵九把内丹含在口中,感觉那粒小球和身体一样冰凉。 硬拼自然是不行的,等死也不可取,所以只能求饶。 对方大有来头,或许能高抬贵手,只夺去她百年修行的功力,放她一条小命回山。 她吞下内丹,揉着肚子想:好死不如赖活着,狐妖的面子一文不值,出去磕头吧。 打定主意,她坐直身体,撩起散落在眼前的发丝,随手捡起一根稻草,用手指梳理长发,在脑后胡乱扎了一根辫子。 狐狸化为人形后普遍貌美,婵九也不例外,她梳发时微低着头,睫毛在冰玉般脸上投下两片阴影。 只可惜她师父是柳七,师父邋遢,徒弟也不讲究。别的女狐狸穿金戴银的,她连一支稍好些的簪子都没有。 婵九从蒲团上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挪到土地庙的破门前,隔着门坎倒头就拜,说:“仙长饶命!仙长饶命!” 原本坐在庙门外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了屋檐上,婵九也不敢抬头看他是胖是瘦,是扁是圆,装模作样磕了几个头。 对方站在屋檐上,轻得就像羽毛落地,悠悠荡荡,明明觉得要飘走了,实际上却好好地站着。 那是个矫健颀长的青年,穿着朴素的黑色衣袍,腰悬玉牌,背着剑,戴着竹斗笠,斗笠和肩膀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 听到婵九说话,他没有丝毫反应。 婵九趴在门框后面,小声问:“请问仙长是哪座名山、哪处仙洞修行?” 青年睁开眼睛,可以看出他瞳色较浅,甚至有些微微的发蓝。 为显示诚意,婵九自报家门:“我姓婵,行九,来自……” 青年打断他:“三日来我见你忽男忽女,你应该是狐妖吧?” 婵九说:“仙长,我那不是忽男忽女啦,你不明白。我来自……” 青年又问:“你一连三日没有吸到凡人的精气,是否快死了?” “……”婵九说。 青年说:“既然你快死了,那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不要多说废话,不要逼我出手。因为你自己去死,死后魂魄尚在,还能转世轮回;若死在我的剑下,便只有灰飞烟灭了。” “仙长,事实上我还剩一个多时辰。”婵九忍着怒气解释,“您要是等不及,可以进庙来抓我,被人打死总比饿死好,是吧?” 青年说:“你庙里有咒法,我进不去。” 他说得倒也没错,只不过咒法不是婵九布的,而是神灵的手笔。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灵谁也说不清楚,可能有,因为神即道,道就是神。 不管是妖,还是仙,或是魔,甚至凡人,最想参悟透的就是天地间的大道,修炼一辈子也只是为了窥见一点道法真谛。 世上也可能没有神,毕竟谁都没见过。凡人臆造了许多通天彻地的神灵,可惜没有一个真正存在。 但有一个神迹是确定的,妖怪们一般把它称作“天保灵障”。 以秦岭为界,天下有南北两个“天保灵障”。 连各山各洞的妖怪老祖都说不清灵障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但作为避难所,灵障是老天的慈悲心,只有修行不满二百年的小妖们才能享受。 具体哪里才是灵障,由小妖们自己决定。 就好像搬了新家要拜土地公,去外地要拜当地城隍,小妖们到了有灵障地界,只要向天而拜,祷祝说神灵在上,我初来人间,不敢造次,求神灵辟出一块宝地护我三次,于是灵障便产生了。 灵障的存在也是有条件的,一旦妖怪下手害死了凡人(吸精气不算的,因为人没死啊),灵障便会立刻消失,不管它还剩几次保护没有提供。 北面的灵障用过了,还能跑去用南面的,前提是你高兴翻山越岭满天下乱跑。 一般妖不高兴,妖还是很恋家的,专门荼毒窝边草。 此地属秦岭之北,婵九指定的灵障是县城外五里的土地庙。 三天前灵障还能保护她三次,现在只剩半次了,原因当然就是立在庙上的黑衣男子。 婵九的前两次藏身机会浪费得莫名其妙。 第一次,她往县城去找活人,走在路上好端端的,突然觉得一股凌厉的风势从背后袭来,她回身飞奔,想也不想就躲进了土地庙。 第二次,她等了一炷香功夫,心想是不是刚才感觉出错了?庙外好像没什么人啊。于是探头探脑出了土地庙,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法术打得头昏眼花,她意识到刚才不是错觉,抱头又钻进了土地庙。 第三次就是刚才,她痛失生命中的最后一口吃食。 ☆、第3章 黑衣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坎外,脚步之轻,连刚落下的雪都没有激起一点。 他是个剑仙,看上去道行不浅。 如果硬将修行者分为正邪两道,妖和魔自然为邪道,剑仙即为正道。自古正邪不两立,见面总要打个你死我活,像婵九这样不入流的家伙,通常只有被虐杀的份儿。 离上一次仙魔大战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凡人早就淡忘了剑仙这档子事。 事实上就在当时他们也不太清楚,他们以为天下大乱是因为各路带兵的诸侯要抢龙椅坐,实际上则是诸侯们搭了仙魔大战的顺风车。 不过婵九还算知道一点,虽然仙魔大战的时候她还没出生,不过她的师父——练功不求上进的柳七,在乱斗中被剑仙打回了原形,还削去了两条尾巴,吓得趴在洞里一百多年才缓过神来。 柳七从她懂事起就天天念叨:不要惹剑仙,看见剑仙要跑,剑仙一板一眼,剑仙死脑筋,剑仙下手狠毒,总之都塔马神经病! 凡人忘记了剑仙的厉害,倒还记得妖,因为妖会抓人去吃。在山里,许多山民至今都不敢孤身走夜路,害怕一不小心就着了妖怪的道儿。 对妖的恐惧催生了道士和尚、巫婆天师这些职业,人人都号称妖物克星,但十有八九都是江湖骗子。 妖物真正的克星是剑仙。 绝大部分剑仙对金银财宝、珍馐美味、功名利禄一概不感兴趣,只对练剑修行和斩妖除魔执着,抓妖时十分专心,一点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幸亏这世上剑仙极少,肯下山来走动的更少。 偏偏婵九运气太差,遇到一个活的。 难缠了……婵九无声地哀叹,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位就是当年收拾过柳七的,于是扒着门坎央求:“您老人家放过我吧,我这就回洞里去,五百年内再不下来。我在洞里竖好排位,天天早晚三炷香,一天磕十七八个头,盼您老人家早日参悟大道,好不好?” 剑仙果然不为所动,反而把剑光放了出来,在他身体前后萦绕,白光飞舞霍霍作响。 柳七说,剑仙有很多本领,比如人剑合一,御剑飞行,但最大的本领永远是割妖怪的脑袋。 婵九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把大半个身子都缩在庙门背后,说:“仙长啊,你干嘛和我过不去?我没有惹你啊!” 对方淡淡地开口说:“一个月前我来到此地,听见城东麻巷的柳家老妇人和他的儿媳妇在对邻居哭诉,说儿子柳大郎头一天还好好的,而后竟然一睡不起。我进屋去查看柳大郎,原来是被狐狸吸了太多精气,身体受损,以至于三五天内醒不过来。” 婵九在想柳大郎究竟是哪一个,是那个白胖子,还是那个黝黑的壮汉? 剑仙又说:“半个月前我返回此地,听说城内魏家、吴家、马家,城外朱家都有年轻男子得了昏睡症。其中以马家的二儿子病得最为厉害,本来身材雄伟、铁塔一般的汉子,好端端的镖师,竟然在数天内瘦了一大圈,神志昏昏,似癫似狂,口中流涎,念念有词,显然是中了邪。” 婵九一拍手:对了,马二才是那个黝黑壮汉,瞧她这记性! 那人长得倒还算周正,就是太傻。 婵九吸过他一次精气,觉得有股冲鼻的膻味,于是想放过他,没想到他食髓知味夜夜盼着婵九来,还指名道姓要有胡子的婵九,品位不俗,简直有病! 婵九懒得再去找下个目标,便拿他练了五天功,幸亏此人身板结实底子好,否则怕是要被婵九练死。 “三天前,”剑仙继续,“我不放心又来到此地,听说开药铺的富商李全死了,死前也有昏睡的症状,连续好几日无法下床。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祸害凡人,夺人性命,留着你怕是后患无穷。” 听到李全的名字,婵九心中一亮,她才不在乎那土财主的死活,只是突然有了个主意。 “我们打个赌好不好?”她说。 “打赌?”剑仙问。 婵九说:“李全不是我杀的。” “怎么说?” 婵九说:“我确实去过他家,也吸过他的精气,但那死财主嘴巴臭得厉害,我只吸了半口就再没敢吸。财主精力不济,确实睡了两天,但第三天就好好地起床了,不信你再去问。” “那他怎么死了?谁杀了他?”剑仙问。 “他的大老婆。” “怎么说?” 婵九伸出一根手指,正色道:“首先我跟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只对男人下手,因为我大好狐狸,有情有义,有取有舍,绝不祸害妇孺;最后对男人下手也是我们狐狸的传统。” 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掰手指头: “他有一妻五妾,还有个陪房丫头,外面还包占娼妓。四房去年死了,他把陪房丫头扶了当四房,五房、六房都是今年新纳的。三房是个娼妓,五房是个戏子,六房是拐子拐来的。他家里六个老婆争宠,天天打成一团,大房害得三房无法生育,五房一生气就用针扎丫头,去年死了的四房是一尸两命,肚子里还有个儿子,那是被大房气死的。他们家小宴天天有,大宴三六九,什么御史啊,巡按啊,府尹啊,常来常往。我在他家确实白吃白喝了几天,但都是躲在房梁上,懒得和他们打照面。李全死,是因为他的大房把毒下在二房要喝的参汤里,结果不当心参汤被李全喝了。那参汤里加的是马钱子,死时呼吸阻塞大小便失禁,死后尸体僵直,不信你去看。” 剑仙说:“……” 这位爷常年住在仙山之巅,地位高贵,清心寡欲,平常一年也说不了几句话,突然被小狐狸精拉拉杂杂扯了一部宅斗大戏,一时呆住,完全理解不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您老人家听明白了吗?”婵九关心地问。 “……”剑仙点头,“你说。” 婵九于是继续,“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因为我都看在眼里呢。李全那土财主家里有菩萨,还去拜别人的观音,死了也不冤枉。” 终于剑仙抓住了重点:“不是你害死李全?” “不是我。”婵九笃定地说,“打赌吗?” 剑仙收剑,掸了掸身上的雪,浅浅一笑,问:“赌什么?” 婵九挑起柳眉,心想这练剑的笑起来可真好看。 唉,这家伙要是凡人就好了,她不吸他的精气,不损害他一丝一毫,就把他养在洞里,迷昏了天天看。 然后得意洋洋给山龟看,给狗熊看,给所有公的母的狐狸看,把柳七珍藏的老酒喂给他喝,他要是喜欢,就把所有的王羲之顾恺之祖冲之什么之,都扯烂了逗他笑。 婵九说:“我赌土财主不是我害死的。我输了便随你处置,我要是赢了,您老人家高抬贵手放我走。” ☆、第4章 仙魔大战 结束后,人间太平,关于剑仙下山便立了规矩。 简单来说要尽量装成普通人,法术不能乱用,没人看见的时候才能御剑飞行,人剑合一时要选僻静处,万一引起围观,不符合修仙者淡泊清净的本性。 可不能飞不妨碍他们脚程快,婵九提心吊胆地跨出庙门,看见剑仙已经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然后就不见了。 “他去哪儿?难不成要进城?”婵九捂着胸口,心有余悸。 第3节 管他去哪儿,自己反正是要逃了! 婵九脚下发软,踉踉跄跄刚跑出百十来步,突然被一股大力向后拽去,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忘了你会逃。”剑仙说。 狐狸最怕被人拿住后脖子,婵九一被抓,浑身难受,恨不得把脑袋和四肢都缩到腔子里去。 先解释一下:因为有内丹在,修仙的妖怪通常不怕冷。 像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婵九也不过穿了一件夏季的薄绸衫,那是从梨香院头牌春兰姑娘的相好的——吴员外家二公子的箱子里偷出来的。粉底缀金丝牡丹配大绿叶,够富贵,够俗辣,够讨春兰姑娘喜欢,所以无论怎样婵九也不会脱。 为什么不干脆偷春兰姑娘的呢?因为春兰姑娘太胖,横向里有婵九两个宽,吴二公子比较匀称。 绸衫可不是什么牢靠玩意儿,被剑仙一扯一抓,竟然裂了,婵九光溜溜地从中间掉了出来。 ——她只穿了长衫,没穿裤子,也没有内衣。 狐妖基本没有羞耻心,所以她扑一声落在雪地上后,先可惜衣服:“啧啧啧,我的吴二公子啊!” 但是剑仙有羞耻心,而且异常强烈。 婵九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于是她爬起来,叉腰抬头,大马金刀地站着。她想我除了能变胡茬子,还能改变胸/部大小呐! 剑仙迅速脱下了自己的黑袍扔在她脸上。 婵九觉得这是生死关头,理应豁出去,她勇敢地甩开袍子:“不好看,不穿。” 穿上。”剑仙望着别处,用隐忍的声音说。 婵九笃定他绝不会看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就算男人他也不会看——于是悄悄捡起了黑袍,但嘴里却说:“难看难看,不穿不穿。我记得以前那个谁谁谁说过,人就是裸虫,我从走兽修成了裸虫,何苦要盖遮羞布。” 她披上袍子,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退出十余丈,准备要跑了,那件黑袍陡然鼓起风来,把她从头到脚蒙住,裹得严严实实。她奋力挣扎露出脸来,只见剑仙一步步走近,脸上有点羞恼的神气,手里捏了条玄色的衣带。 婵九连忙撇清说:“不不不,我不是要逃,仙长剑法通神,我怎么敢逃?” 剑仙扶她站好,先给她掩好领口,再用衣带在他腰上缠了几圈,提在手上便走。婵九的小命掌握在人家手里,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乖乖地任由他提着。 手中狐妖就像飞絮一般轻盈,剑仙暗暗叹了口气——昆仑洞府中将近五百年,他下过三次山,头一次见到法力如此低微还敢在人间行走的狐狸。 也难怪,上两次下山都是天下大乱,剑魔出世,乱妖孽横生,他奉了师父的命令下山平乱,足足打了数百场硬仗。这一次是太平盛世,所以遇见了这样不成器的小妖。 因为手里提了人,他特地走得慢了些,听见婵九正唧唧咕咕说废话。 婵九说还有一个时辰,再不吸精气老子就要死了,老子也不是故意要害人,可是我们狐狸就是得靠人活着,没修炼成人形之前吃野果子也能活,但是修练成人形后就不行了,野果子填不饱,虫子老鼠也不行,蛇也不行。妈的,老子都修炼了一百一十年了,就这么死了…… 剑仙停下脚步。 什么老子不老子的,你师父怎么教你的?” 婵九怒道我师父怎么教关你屁事?老子不行那就老娘。老娘死了也好,但是你千万别把老娘的尸首丢了,老娘的原形是一条白狐狸,又白又软,皮光水滑,你可以拿去做围脖。 剑仙简直哭笑不得,他又不是什么县城土财主,要围脖干嘛? 他说:“嘘,别说话,进城了。” 他本来可以从城墙上飞过去,但为了泯然于普通民众,他选择穿城门而过。 今天风大雪大,城门只开了半边,守门的老兵卒躲在避风的墙角烤火。刚过了未时,店铺已经收了招牌,插了门板,大街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城门没有人进出,守门老兵看到一个带着斗笠的青年提着一团布包的东西进城来,顿时瞪大眼睛盯着看。 那青年看不清楚样貌,身材挺拔,只穿了一身中衣,本来显得就十分突兀;再看那布包,露出一个四处张望的头和几缕银色长发。 这是……貂? 老兵揉了揉眼睛:嗐,貂什么呢?是个大活人啊! 老兵把眼睛瞪大了一倍:没错,大雪天穿中衣戴斗笠佩长剑的青年和捆得跟比粽子还严实的姑娘! 什么姑娘才十几岁头发就全白了?年纪轻轻有这么多愁心事儿?哎呦这不是重点,大雪天的两个人赶路,既不像生意人,也不像农户猎户,身上还背着武器,莫非是贼人? 他握紧手中生锈的铁枪,正考虑要不要喊,那两人已经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那青年模样目视前方,走起路来不紧不慢,但身上有股令人生畏的气势,剑看起来也锋利得很。 老兵捧着胸口,心想自己乱咋呼恐怕要死在当场,于是掩了半张脸,坐回去继续烤火。 姑娘倒是扭头看了他一眼,但那一眼让他浑身不舒服,背上寒毛直竖,像是被什么吃人的妖物远远盯着了。 难道是英雄少侠和女山贼? “我还是早点儿回家喝老酒吧,这年头怪事真多。”他喃喃自语。 财主李全死得蹊跷,李家正在给官府递状子,知县老爷担心有人从中作梗,便把李全的尸体从家里抬到了县衙。 ☆、第5章 县衙里静悄悄的,知县老爷正搂着小妾在内宅烤火亲嘴儿,知县夫人在念佛,师爷则紧闭着房门睡大觉。 后院厨房周围有人走动,仆役们正在准备县太爷晚上的吃食,谁也没注意墙头站着两个人。 剑仙问:“在哪儿?” “什么在哪儿?”婵九说。 “你鼻子灵,李全的尸首在哪儿?” 婵九心想我又不是吃腐肉的,我怎么能闻到死鬼的味道?但她好歹曾夜袭过几次,对县衙布局大致知道,便指着西南边的牢房说:“应该在那附近。” 县衙有“吏”、“户”、“礼”、“工”、“刑”、“兵”六房,“吏”、“户”、“礼”办公一般在县衙大堂的东面,归第二把交椅县丞管,叫东司;“兵”、“刑”、“工’、在西面,归第三把交椅县尉管,叫西司。 刑房管着本县所有民刑案件,还管着牢房。天寒雪大,刑房的管事、仵作、侩子手都回家去了,只剩下两个老狱卒看守者牢房,估计也正躲着喝酒。 李全的尸首放在牢房东面的空屋里,那是仵作专用的停尸房。 剑仙提着婵九进去,发现屋里十分昏暗,手上便掐了个“明”字决。只见一簇冷火从半空中“噗”地亮起,在贴近横梁的地方越烧越旺,房内顿时亮堂了不少。 婵九说:“哈,这招我也会!不过我的狐火是青色的,你的是白色的。” 她是吹牛,她的狐火连一尺见方都照不亮,唯一的作用是吓唬赶夜路的山民。 剑仙没理他,走近查看尸首。 死财主李全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冻得发硬,就像挂在院子里的一条咸鱼。 剑仙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婵九没说谎。狐妖害人是吸人精气,让人虚弱而死,所以死在他们手上的人往往消瘦干瘪,毛发干枯,仿佛被掏去了内容物的口袋。 但狐狸生性多疑,胆子也小,极少一下子把人吸干,总是钝刀子割肉似的慢慢磨。 眼前的李全虽然死了,可依旧胖得像只球,丝毫没有消瘦的样子。 尸体脸色青黑,虽然有受冻的缘故,和死前窒息也有很大关系。再看一旁仵作的笔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中毒身亡。 剑仙倒也干脆,丢下婵九说:“确实不是你。” 婵九双手双脚都被扎在衣服里,一时站不起来,躺在地上得意洋洋地说:“是吧?我早告诉你是他大老婆干的,你别看她吃斋念佛的,心肠狠着呢……哎?你去哪儿?” 剑仙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淡然说:“我不管凡人的官司,打赌你赢了,我答应放你走。你走吧。” 婵九央求:“你别走啊,至少给我抓个人来,你虽然不杀我了,可一会儿我还是要死的!” 剑仙怎么可能抓个人来,转眼就出了门。 “呸呸呸,小畜生!”婵九怒啐,站直身体,左右胡乱扭动想挣脱黑袍,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咳嗽。 咳过还唱了一嗓子,那声音苍老粗哑,显然不是剑仙,而是守牢房的狱卒喝多了酒,摇摇晃晃地跑出来小解。 婵九大喜,老天爷还是向着他的,这下可逮到一个活人了,不管多老多丑,先勾进来尝尝! 她清清嗓子,准备喊“哦哟哟哟,那是什么?好新鲜,好奇怪,从来没见过!”,突然眼前人影一晃,剑仙又站在他跟前。 婵九苦恼道:“啧,你怎么又回来了?” 剑仙不答话,提她出门。 那老狱卒喝得头晕眼花,跟瞎了似的,连一眼都没朝他们瞧。 婵九无奈地问:“你带我去哪儿?” “土地庙。”剑仙说,“我放你走,但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往后你不可以害人,还要做满十件善事才能回山,做不了我还是得杀你。” “……”婵九简直无语:“您老人家在说什么呢?我是狐狸。” “我知道你是狐狸。”剑仙垂眼看她。 “那你还要我做好事?”要不是实在没力气,婵九恨不得跳起来咬他一口。 从天地玄黄,三皇五帝坐龙庭以来,你听说狐狸做过一件好事? 如果有,那就是文人胡编乱造。 文人还常说狐狸会报恩,真是吃饱了撑的一厢情愿,不谈大多数人看见狐狸的第一个念头总是剥了皮做皮袄,狐狸修炼成形后想弄死他们都来不及;就算有一两个傻瓜救了狐狸,以狐狸的烂记性,这点恩情转眼就忘得精光。 婵九就不记得一百年前的事,五十年前也不记得,好吧,去年的也不太记得。山林里,俗世里,压根儿没什么事值得她记住。 总之小心翼翼的狐狸有,阴险毒辣的狐狸有,忘恩负义的狐狸有,侠肝义胆的狐狸,绝没有! 所有的妖怪都一样! 婵九苦着脸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善事。” 剑仙说:“我把你吊在城墙上你就知道了。” 婵九说:“不不不,我做我做!十件太多,一件行不行?” 如果剑仙答应了,她立刻跑去把知县老爷的小妾揍一顿,替知县夫人出口恶气,算是一件好事。 剑仙冷冷地说:“二十七件。” 为什么一下子加这么多啊,你到底会不会算数啊?婵九简直要哭了:“七件如何?” “四十九件。” “好好好!”婵九满口答应,“立誓约吧。” 她努力从衣服下面伸出右手小拇指。 第4节 剑仙问:“干什么?” “来约定啊。不然我怎么确定你不是在骗我?”婵九说。 其实修仙众人之间订立誓约有很多种方式,口头可以,立字据也行,一旦誓约成立,立誓双方的手背便都会出现一个印记,一直到誓约完成才消失。 婵九跟着柳七的时间太长了,以为和人约定只有拉钩一个方式。 她动动小拇指,说:“快,不然我后悔了。” 剑仙有些哭笑不得,见她十分坚持,只好和她拉了一下勾。 婵九说:“那你先告诉我,什么才能叫做‘善事’?我可分不清。” “你觉得是善事,那便是了。”剑仙说。 他似乎生来就有一种镇静安闲、行无所事的神气。婵九扭头望着他的脸,暗想:不知道在他心里什么样的才能叫做善事?呀……这家伙长得真好看!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是喜欢吃小笼汤包,还是小笼煎包呢? ☆、第6章 婵九说:“等一下!” “怎么?” “去内宅。”婵九说,“我去找件衣服,总穿着你的也不象话。” 剑仙有些犹豫,婵九理直气壮说:“我们立过誓约的。本妖言出必行,既然有约定,就肯定遵守,保证不和人打照面,也不逃跑,你放心好了。” 内宅就是县太爷和大小老婆住的地方,剑仙压根儿不屑于踏进去,只是立在墙头上等。 婵九示意自己无法行动,要他帮忙解开衣带,他愣了愣,解开了,只是又扭过头去。 婵九的两只手终于重获自由,她舒了一口气,把剑仙的黑袍重新穿好。 袖子太长,她卷了两卷,下摆也太长,她折起来束进腰里。 照例是没穿裤子,她扭腰伸臂活动了一下筋骨,倏地从围墙上跳了下去。落地时脚软摔了一跤,爬起来再往前跑。 剑仙确认自己看不见她那有伤风化的打扮,这才把头转过来,凝神感受内宅院内的气息。 但凡活物都有生气,修炼之人感官敏锐,在近处往往能察觉到。 可惜剑仙也不能通神,婵九离开他十丈远后他便无法感知了,好在他知道婵九跑不了。如果那家伙不识好歹硬要逃走,那就闯进了他笼罩整个内宅的剑意中。 婵九来到三姨太房里,开始翻箱倒柜。 知县老爷除了有夫人外,还有五房妾室,每一房小妾都有一大堆丫头小厮老妈子,把他们全部避开倒也不容易。 三姨太前阵子闹争宠,被知县老爷暂时撵回娘家去了,丫头老妈子也跟着走了不少,正好让婵九闯了个空门。 三姨太也是胖,但比春兰收敛点儿。此地以肥为美,姑娘越是胖,显得越旺夫旺宅。 翻着翻着她发现三姨太真是不长记性,居然把相好的表哥的贴身小汗巾藏在衣柜里! “啧啧啧~,哟哟哟~,这儿还有情诗呐,我来念念。亲……好……好……好什么,算了我不识字。” 她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满意的,肚子里却越来越空,眼前金星乱冒,只能扶着桌椅勉强站立。 “顶多还剩半个时辰,我要死了……”她一边翻,一边喃喃自语。 “都怪那个鬼剑仙啊,好端端管什么闲事。他练他的剑,我吃我的人,井水不犯河水,偏偏他要来找老子的晦气……呸!这件真难看,三姨太你人胖不能穿紧身的,难怪县太爷不喜欢你。这件也难看……” “这下好了,我要死在他手里了。这屋里怎么也没个人?来个小丫鬟撞在我手里也好啊,那可不算我自己找的……” “没一件好看的!三姨太啊你怎么也不请个好裁缝,我都替你着急。还是去五姨太那边吧,她年轻,她还在外面养了个唱戏的小白脸……” “啧啧不行了真的我要死了,看东西都重影了……嗯?这件不错!” 她抓了件月白色纱裙:“怎么镶这个款的花边啊,多俗气,要是我就换个裁缝。” 身后有人轻叹:“你是宁愿死也要找一件漂亮衣裳么?” 婵九转身,有气无力地问:“您老人家这么不放心?我都说了不跑了。” “找到合适的了么?”剑仙又问。 他已经在墙头等了半炷香时间,感觉到婵九一动不动,怕她把自己磨蹭死了,进来一看,果不其然,她正在念叨裁缝铺呢。 “师兄你是方外之人,不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婵九作势要脱下黑袍。 剑仙看见满地乱扔的衣裙,无奈地摇了摇头,退出门外,仰头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出神。 婵九出来了,把黑袍扔给他。 他抓住她的背心,从内宅北面的高墙上跃了过去,发足往城外飞奔。 守城门的老兵远远瞧见刚才两个怪人又回来了,竟然还都换了身衣服,连忙躲进角落,提醒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来到土地庙前,剑仙放下婵九:“你走吧。” 婵九没好气地问:“我能走哪儿去?” 剑仙平静地表示他才不管,今天肯饶她不死,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哎,还没请教您老人家尊姓大名?”婵九突然问。 剑仙迟疑了片刻,说:“寒山。” “哦。”婵九微微一笑。 寒山最后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提醒:“你……要穿条裤子。” “哦。”婵九说。 寒山转身就走,刚走了没几步,突然一团白色的东西撞进他的怀里! 婵九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轻声说:“寒山师兄,你大慈大悲,不如救我一命吧?”说着竟然凑近樱唇,吻了上来! 寒山是剑仙昆仑派的大弟子,虽然个性温和,但在师门里积威甚深。师尊、师叔伯们对他相当倚重,师弟师妹们则都是恭恭敬敬,在他面前连高声说话都不敢,怎么可能去搂他的脖子,亲他的嘴? 他突然被婵九偷袭,竟然傻了。 愣怔之间,狐狸精灵活的舌尖已经撬开他的牙齿,一股精气从牙缝中倾泻而出,他猛地反应过来,手掌向婵九的头顶击落,要把她一掌拍死,又突然想起自己答应过不伤害她性命,只好把她推开。 被婵九那缺少血色的嘴唇拂过,寒山努力地板起面孔掩饰尴尬。 过去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羞恼,和婵九说话还不足两个时辰,他已经把前五百年的份的羞恼都找回来了。 婵九被推出了一丈多远,屁股着地摔了一大跤。她笑嘻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显得意犹未尽:“不愧是剑仙,鲜得很呢,多谢师兄度我这口气,足够我活十天半个月的。” “……”寒山咬牙,“快滚!” 婵九也不纠缠,满脸是奸计得逞的坏笑,装模作样朝他躬身行礼,准备回土地庙睡觉去。 走着走着她突然觉得丹田一痛,恶心欲呕,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的妖狐内丹已经脱口而出,被寒山拢在了袖子里。 这下换作婵九傻了。 “……你!我!……你你你你!我、我我我我我的内丹!!” “你的内丹先放在我这儿。”寒山冷冷地说,“你这狐妖狡诈多变,多半不肯遵守约定,不如等你做完了四十九件善事,我再把内丹还你。” “不要!内丹还我!”婵九急得直跳。 寒山才不理会,掐了个“缠”字决把她定在原地,径自走了。 婵九在他身后尖叫:“不许走!你给我站住!站住啊!听到了没有!” 她破口大骂,把下山两个月来所学的市井俚语,问候人爹娘姐妹下三路的脏话都往寒山身上招呼,可惜寒山充耳不闻,等婵九脚底下的“缠”字决法力消失,他已经走的没影了。 ☆、第7章 内丹是妖的命根子! 人(自认为)是万物之灵,修仙时不会长内丹,只有飞禽走兽爬虫们才会有。有了内丹代表它们有了灵性,是真正踏上了修仙的第一步。 内丹是修炼的根本,但不代表丢了内丹它们就活不下去。 打个做生意的比方,内丹就像它们前几十年、几百年所辛苦积攒下来的银子,是压仓底的积蓄,胸中的胆气,心头的宝贝。 丢了内丹虽然不丢灵性,仙照修人照吃,但是本钱丢了! 如果突然有个贼闯进你家,把你的积蓄搬空了,往后你又要白手起家,重新开始,你是不是也心 疼?是不是也要寻死觅活? 婵九已经心疼得快死了,她决定追到寒山后,不管是不是法力悬殊,总之要和他拼了,真刀真枪打一架,要在他脖子上咬一排牙印! 另一边,寒山把婵九的内丹从袖子中拿出来,捏在指尖上看,哧地一笑。 内丹褪去了光华,小得就像一颗在蚌壳里还没长成的珍珠,他知道婵九不成器,没想到这么不成器。 早听说狐狸修仙和旁人不一样,别的走兽先修炼本事,以后化为人形,能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狐狸要先修炼样貌,修个几十年,如果觉得不满意还得重来。婵九虽然有一百多年功力,可说不定拿了前一百年去修样貌了,真练本事的时间只有十多年而已。 茶馆里说书的人附会,说但凡修仙的都会变化,变多变少而已,比如孙悟空能七十二变,猪八戒能三十六变,还说白骨能变成妖艳美娇娘,老道一抹脸就变成了老太太。 其实不是,老天爷公平得很,管你是仙是妖是魔是凡人,都只有一副皮囊,再神通广大也不能加诸自身,不见歪瓜裂枣的仙魔多了去了,跛腿的还是跛腿,麻皮的还是麻皮。 有些妖怪能改变性别,那也是修来的,而且不管男身女身都长着一副面孔,丑的还是丑。 想变漂亮也行,首先你原先得不是人,其次你得像狐狸一样,舍得花几十年、上百年来修,谁愿意做这档子傻事. 小走兽修炼,前一百年必有天劫,说不定连双眼皮都没修出来,就被天火烧死了。 寒山苦笑着摇了摇头,把内丹收好,仰头眺望前方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小山。 远处的婵九已经完全找不到他了,急得乱跳。好在她对自己的内丹有感应,知道寒山往哪个方向去了,她一路追一路骂,骂完了又跳。 “真缺德啊!死人,你在哪儿————?”她在暮色逐渐覆盖的旷野里四处张望,大声叫喊。雪野茫茫,她两只白玉般的光脚在底下搓来搓去。 “你有种出来——!” “你信不信我吃了你师父!” “我把你师弟师妹也吃了啊!” “你塔马的到底是哪个山头的啊?” “冻死老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