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哉善哉[综武侠]》 第1节 《善哉善哉[综武侠]》 作者:墨殊 文案: 有人问一脸悲天悯人状的佛门弟子:“大师,有一人出身西方魔教,偏行诡道,日后恐为祸苍生,大师当如何?” 佛子低眉,双手合十曰:“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贫僧自去渡她。” 若干年后,问这话的人一脸懵逼——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昔年佛祖以身饲鹰,今日大师你难道是以身饲了西方魔教那小妖女么?!!!你们圣僧的境界我们凡夫俗子真是不懂了!!! 阅前注意: 1.男主无花,女主喵萝。女主她哥西门吹雪,本文主陆小凤,综武侠。 2.不黑石观音麻麻,且私设如山。 3.非典型半养成,毕竟让一只秃瓢养成萝莉实在是太!难!了!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原著向 甜文 爽文 主角:玉倾雪 ┃ 配角:某只大秃瓢 ┃ 其它: 第一章 杨柳堆烟。 江南时节微雨,漠北终年只有白天的酷热与夜晚的寒风。唯有中原腹地在这个时节不冷不热,正是人间好时景。 山西太原有一山庄,名曰,万梅山庄。 万梅山庄之中有落梅无数,纵然不是万梅盛开的季节,这里也有茂林修竹,更兼有万千繁花锦簇。 在一株开的正好的杏树下,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夫人正在端坐,她的膝上横着一柄剑,只是那原本持剑的手,如今正握着一柄精致却十分锋利的如水并刀,徐徐破开那黄澄澄的新橙。 “娘~娘~娘~阿倾才不要吃蘸盐的橙子,哥哥口味简直太奇怪了!他们中原人口味也太奇怪了!”一连串少女撒娇的声音响起,然而举目四望,却并不知道少女藏身何处。 那夫人却并不奇怪,只是从容的削掉手中橙子的皮,然后将新鲜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橙子毫不犹豫的蘸了一些上好的雪花盐,而后向自己对面坐着的青年身前推了推。 她对面坐着的青年约莫弱冠,只是他的面容太过清冷,虽然生的并不是很像那位夫人,可是两人眼角眉梢的神态却是万分相似,让人绝不会错认二人的关系。 见到娘亲将蘸好了雪花盐的橙子递到了自己面前,那青年微微动了动嘴角,眼中似乎有隐约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太过短暂,因此让人疑心只是自己的错觉。他用银制的小叉子叉了一块橙子放进了自己的口中,而后眉眼微微一抬,向一个方向道:“还有半只。” 还有半只橙子没有蘸盐。 青年的话果然起了效果,不多时候,只听见一声轻微的落地声,一个裹着宽大的白袍的身影倏忽落地,她的脚腕上系着一串小小的金铃铛,可是若是她想,这些金铃铛就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如今这是一个让人惊叹的好本事,可是谁也不知道,为了练就这么一个“好本事”,这小小一只的姑娘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她竟是从树上翻下来的,宛若一只灵猫坠地,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而很快,这姑娘就“登登登”的冲着两人对坐的这边跑过来,毫不客气的坐在青年腿上,可是这孩子的手却是不依不饶的攥住了那位夫人的袖子,似乎一点也没有被两人身上无意识散发出的清冷气息影响的样子。 “娘~啊~”小姑娘张开了嘴,摆明了撒娇要娘亲喂。 其实这位夫人并不是宠溺孩子的人,她教养儿子的时候从来都是严厉与慈爱并重,绝不会有太超过了的宠溺。只是自己的小女儿自幼很少在自己身边,而且又素来是这样爱撒娇爱痴缠的性子,于是她每每都会被她弄得心软非常。 没有法子,她只能叉起一块没有蘸盐的橙子喂给了自家小闺女。身着白袍的小姑娘这下终于心满意足,窝进青年怀里发出像是小奶猫一样的满足的喟叹之声。 青年的全部注意力本来就全在窝在他怀里的幼妹身上,却也没有忘了这破孩子到底有多熊,伸手扣住了小姑娘纤细的足踝,将那暗搓搓的想要往他雪白的衣摆上蹭的赤足握住并挪得远离他数尺,青年这才皱眉道:“穿鞋。” 小姑娘的一双雪白的小脚丫乍一看莹润如玉,不过她习惯赤足,就是用上了轻身功法,足底也难免会染上灰尘,青年一身如雪白衣,一旦被蹭上,那看起来便会十分之明显和滑稽。 这个看着乖巧如同小奶猫一样的小女孩,实际上到底有多调皮,那是寻常人决计是想象不到的。 他们的娘亲也注意到了自家闺女使坏的小动作,伸出还带着橙香的手指戳了戳这破孩子的脑袋瓜,在小女孩雪白的额头上留下一个黄黄的指印,那位夫人方才收回了手,半真半假的训斥了一句:“不许闹你哥哥,他话少你也不能总想着欺负他。” 被戳了额头的小女孩当即就闹了起来,用了一个巧劲儿从兄长手里将自己的脚踝解救出来,而后不依不饶的将自己团进了娘亲怀里,哼哼唧唧的胡搅蛮缠:“呜呜呜,娘亲不疼阿倾了,呜呜呜~” 假哭到了一半,这孩子还狡黠的抬眼观察兄长和娘亲的表情,看见这两个人面无表情的样子,小姑娘瘪了瘪嘴,顿时哭得更凄惨了。 现下是完全不能哄的。作为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长兄和娘亲,没有人比他们两个更加清楚这一点,因为熊孩子最是会顺杆爬,这会儿哄她只会让她闹得越发厉害。 只是看着幼妹哭哑了嗓子,即使知道那是假装与故意,青年还是有些不忍心。他端了那碟娘亲切好的橙子蹲在了小姑娘身边,在她张大嘴的时候就往里填上一块香甜的橙肉。橙肉的汁水丰盈,总能让这孩子润润喉咙。 小姑娘“哭的”一抽一噎,最终却也吃完了那成年男子拳头大的半个橙子。 “简直跟她爹一样的磨人。”那位夫人嘴上嫌弃得不行,可是到底还是用帕子细细给她擦干净了那硬挤出来的几颗眼泪,给人好好顺了顺后背,宛若顺毛一般,这才将这软成了一团的小女孩从自己的怀里揪了出来,抱到身边让她坐好。 “老头子早就年老色衰,哪有阿倾这么好看?”眨了眨眼睛,小姑娘往娘亲身边又凑了过去,扒在娘亲的膝盖上趴好,她转而冲着兄长问道:“哥哥你说,阿倾是不是跟娘亲一般漂亮?” 他们家男子肖父,女孩肖母,他们爹娘这两人倒是谁也不让着谁,生出的两个孩子生生就跟他们二人的翻版一般,一旦像了其中一个,单从容貌上来看,就不会再肖像另一个。 若是硬说肖似,这小姑娘浑身上下,只有那一双异色双眸中的蓝色的那一颗,才是她周身唯一与父亲相若的地方,除此之外,她的容貌简直和她的娘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只是如今这二人一人青涩到难掩稚嫩,一个却更有几分淡然成熟的风韵,所以她们母女站在一处,其实也并不难以辨认。 说起这个小姑娘的一双眼眸,其实也是十分奇特。异族之人并不少见,世人对什么蓝色的、褐色的眼眸也见怪不怪,然而这个小女孩的一双眼眸却尤为奇特,她的一只是如同幽蓝海水一般的色泽,另一只却犹如时光氤氲的琥珀。 她家娘亲已然是绝色,只是容颜太过清冷,就恍若崖底终年不化的雪。而这姑娘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小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这一双太过奇异的双眸,抑或是在父亲身边长大,所以自带三分邪性,总之她的眼波流转之间,却又是另一种……风情。 不知道一个刚刚豆蔻之年的少女用“风情”这个词来描绘是否合适,只是但看她的容貌与举止就能知道,假以时日,这定然会成长为惑乱人心的妖物。 ——西门吹雪有时也会因幼妹尚且稚嫩的脸上偶然倾泻而出的几许魅惑而暗暗心惊。 他如今已然弱冠,也早就是江湖闻名的剑客,他见识过这个江湖,也知道人心险恶,所以西门吹雪自然知道,这样出色的美貌,其实往往会是一些不幸的开端。 可是随着他的目光下移,西门吹雪的心也终于安定了些许。 他的目光落在了幼妹负在身后的双兵之上——那是一双薄凉如水的长刀,刀身比寻常的刀刃要窄了些许,可是却也更长了几分。 江湖之中用刀的人很多,可是却没有一刃寒芒与他幼妹身后的这一对双兵相似。若非西门吹雪自玉倾雪能够踉踉跄跄的举起双刀的时候开始就一路陪她练习过来,就连西门吹雪也不会相信,这个世上居然会有人能将刀的威力发挥到这个地步。 与剑相比,刀在江湖之中总是被压了一头,似乎习剑之人中惊才绝艳的人每隔百年总会有那么一个两个,可是用刀的天才,迄今为止却仿佛还没有出现过。 不,或许有。几十年前西方魔教教主玉罗刹用的,便是一双长刀,只是后来见过他出刀之人越来越少。原因无他,只是这个世上值得玉罗刹出刀的人越来越少了,更有江湖传闻,玉罗刹和他的夫人因为他的双刀相识,因此在他娶妻之后,那一双长刀便只为了一人出鞘。 后者仅是传闻,到底已不可考,只是前者却是确凿。 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兄长的视线,玉倾雪倏忽在他们娘亲的膝上翻了一个身。站起身来,玉倾雪抽出自己的长刀,冲着兄长扬了杨下巴,道:“哥哥跟我比一场。” 西门吹雪并未言语,只是也站起了身来,握住了他的乌鞘长剑。知道幼妹并不是喜爱约战的武痴,西门吹雪到底问道:“赌什么?” 玉倾雪狡黠的笑了笑,一个名字飞快的从她的唇齿之间迸出,而更快的,是她的双刀。 她说的名字是——洪涛。 第二章 小槛临窗。 闪电刀洪涛。 这是西门吹雪最近要杀的一个人。他一年只会出庄四次,每一次都是为了杀人。西门吹雪将杀人当做是神圣的事情,他以杀入道,却也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而洪涛,正是西门吹雪这一年选定的四个目标之一。 他可以理解幼妹对这个人感兴趣的原因,这个人因为“一刀镇九州”这个称号而杀了自己的朋友,虽然是江湖人的无聊意气之争,但是但凡和刀扯上了些关系,也终归是让自家幼妹留心几分的。 西门吹雪每年只杀四次人,而这四个人自然不是随意选择的,他们就像是每次学业进行之后的课后练习题,用来检验西门吹雪的习剑程度。忠叔作为玉罗刹留给儿砸的全能老管家,自然每次都会精心安排人选。 除却安排好杀人的次序,忠叔还要保证在他们庄主动手之前,那人不要被旁人杀了。一般来说,敢截他们万梅山庄的胡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当然,也一次没有人成功过,不过这一次截胡的人变成了他们家小小姐…… 忠叔果断表示,他们小兄妹的事,还是让他们两个人自己商量就好了。 玉倾雪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了几分,她横刀一划,地上的花瓣便纷纷扬扬了起来,在这片遮挡人视线的花瓣之后,少女的双刀宛若鬼魅,让人无法分辨她会从哪里刺出。 西门吹雪闭上了眼睛。 如今眼睛反而成了负累,西门吹雪了解玉倾雪的刀,就如同玉倾雪了解他的剑一般,两个人都是以快见长,没有丝毫花哨的动作,一旦出手,便势必取人要害。 洪涛号称是闪电刀,他的成名绝技便是那快如闪电一般的刀。洪涛的刀共有八刀,玉倾雪的刀却仿佛又千万刀——或者说,她的刀,也不过只有一刀。 对于西门吹雪来说,他对剑十分虔诚。只要涉及到了他的剑,哪怕是最为疼爱的妹妹,西门吹雪也不会留情。 玉倾雪说要从他手底下换走与洪涛的这一战,就势必要先打败他。玉倾雪最是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绷紧了神经,甚至开始先发制人,竟是一扫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这个少女一旦握上了她的刀,整个人就仿佛周身气势一凌,竟恍若换了一个人一般。 对手太过了解自己,已经到了闭上眼睛都能感知的地步。可是也正是因为这份熟悉,玉倾雪那双如同猫儿一样的异瞳眯起,却是忽然有些狡黠的笑了起来。 她整个身子凌空,赤|裸的足点在兄长的剑尖上,借此一跃而起,竟是在凌空之时倏忽放开了对足踝之上铃铛的掌控,霎时间,空中洒落了一串叮咚作响的金铃之声。 这却是她今天的目的所在了。 玉倾雪虽然长在大漠,然而大漠白日里黄沙灼人,夜晚又寒凉辄骨,哪怕是偶尔兴致一起想要巩固自己“魔教小妖女”的形象,玉倾雪也并不愿意□□双足。今日如此,为的就是让这串自从戴到了她脚腕上起便再也没有发出过声响的金铃铛发声。 骤然缭乱的声音让西门吹雪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他不该皱眉,因为他再清楚不过,自己面对的是和他水平只在毫厘之间的对手,恰恰是这毫厘之差,意味着的却是只要一个瞬息,一切就可以尘埃落定。 就在西门吹雪这都不算是分神的一瞬间,眼前少女的双刀就绝狠的撕开了那微小的破绽——西门吹雪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腰后的某地骤然被什么东西顶住,他暗道一声“糟”,低头一看便是他家幼妹以刀柄顶住了……他的肾脏的位置。 这样的瞬息之间,也难为这姑娘居然还有余力,能反手握住刀柄,足见这半年不见,玉倾雪的刀法和身法的确是精进了不少。 西门吹雪的唇角微微抿起,却十分干脆利落的说道:“洪涛归你。” 兵不厌诈,哪怕是对方偏行诡道,可是他棋差一招,输了便是输了。西门吹雪并非输不起之人,因此干脆认输。 玉倾雪虽是一招险胜,可实际上也并不轻松。一直到这一战终了,西门吹雪才发现,他家幼妹浑身上下都已然脱力,除了拿刀的手奇稳、半点不曾颤抖之外,她浑身上下竟无一处不抖的地方——如此,已然是内力耗尽的前兆了。 西门吹雪和玉倾雪相差五岁有余,虽然玉倾雪乃是玉罗刹都要自愧不如的适合修炼他们明教功法的奇才,可是西门吹雪又岂会是平庸之辈?如今玉倾雪一招险胜,已是十分勉强了。 西门吹雪虽然一招惜败,但是比起已经浑身脱力的幼妹,他反倒是更加游刃有余一些。 没有骨头一般的蹭到兄长身边,玉倾雪小猫一样的缩进了他的怀里之后,耍赖便不肯动弹了。西门吹雪无法,在望向娘亲求助,可是对方却视而不见的情况下,西门吹雪只能将人抱了起来,往房间走去。 西门吹雪本身医术就很高,自然知道幼妹如今的状况并非是被他伤到,而是自然脱力所致,于是也就没有折腾庄里人煎药熬汤,只是直接将小姑娘往床上一塞,裹进厚厚的被子里便是。 知道哥哥一诺千金,终于得了洪涛的命的收割权的小姑娘心满意足的在柔软的床榻之中阖上了眼睛。 按照西门西门吹雪的习惯,他出门杀人的时候,总是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还要斋戒三日,并且招来名妓为自己修剪指甲。 屋子里的水还是温热的,散发着一点栀子花的香气。那是采香阁的镇店之宝,皇帝最宠爱的昌平公主也只舍得一次小心翼翼的在手腕上涂抹一点,现下却被人毫不珍视的倾倒在浴桶之中,散发出一点绵长萦绕的香气。 浴桶中的人缓缓的站起了身来,早在一旁守候的几位绝色女子很快围绕上来,用柔软的布料将浴桶之中的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几位姐姐饶了我吧,包成了这样,我……我怎么出来啊?” 第2节 被瞬间团成了一团的小姑娘苦了一张脸,转而却坏笑道:“平时你们也是这般围我哥哥的?” 为首的红衣女子仿佛嫌玉倾雪被包裹得不够严实一般,她取过稍微小一些的巾帕将玉倾雪的一头快要长过腿弯的长发包裹了起来,这才娇笑道:“我们如何敢在西门公子面前造次,只是小小姐若是着凉了,我们怕也回不去大漠了。” 动作轻柔的在手中的巾帕上按了按,以不伤害到玉倾雪的头发的力道将她的头发拧干,女子的言语似怨似嗔,只是无论是她自己还是玉倾雪都知道,她说的话并不是玩笑。而她所说的“回不去大漠”,不是被大漠驱逐,而是……将命留在中原罢。 这些女子明面上是中原某处繁华酒肆的花魁,可实际上却是大漠之中的一方霸主石观音的弟子。她们被她派到中原,收集各方消息倒是其次,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在她们小小姐偶尔涉足中原的时候,好生照料她。 石观音对任何人都狠,对自己的骨肉乃至自己都不至于多么心慈手软,却唯有一处软肋——不,说是“软肋”也不恰当。昔年有侠女西门嫣横空出世,一人一剑、一骑一曲,乃无敌手。在最讲究所谓“门第”的中原武林,没有人知道这女子师承何人,只是她和她的剑就足矣让所有人都对她心生敬畏之情。 这样的女子,本就从来不是谁的软肋。不是玉罗刹的,自然也不是石观音的。 石观音乃是黄山李家遗孤,偶然被西门嫣所救。虽然后来她也曾被天枫十四郎救过,也曾被其他的什么人救过,可是唯有那个人,成为她的“念念不忘”。 对于西门嫣的两个孩子,西门吹雪生得太像那个男人,虽然石观音也当这是自家后辈,但是终归仿佛隔了一层。可是她的小倾雪不同,石观音自己也有两个儿子,可是她却觉得,这世上便再也没有比她的小倾雪更可爱的孩子了。 无论对待旁人如何,在玉倾雪面前,石观音总是宽和温柔的长辈。人心本就偏颇,更何况玉倾雪从小在玉罗刹身边长大,学的便是御下之道,所以她也本就不觉得石观音如此严苛乃至残忍的命令手下又什么不妥。 乖乖的任由这些“花魁”们为自己梳洗干净,玉倾雪理了理自己宽大的白色宽袍,转而活动了一下手腕,提起自己的双刀缓步走出了客栈。 她在烈日之下纵马狂奔了三天,不远万里来到这座江南的城镇,可是玉倾雪却宛若真的是个雪娃娃一般,她裹着一身宽大的白袍,偶尔露出来的肌肤却是莹白如同枝头最洁白的初雪一般。 是了,她和西门吹雪乃是一母同胞,纵然看起来天差地别,可是却流着一样的血——杀人对西门吹雪来说是一件神圣的事情,对于玉倾雪,又何尝不是呢? 第三章 人间此去。 洪涛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刻。 既然被忠叔选定当做对他们家庄主的考验,洪涛的武功自然不可能差得一塌糊涂。可是纵然他有和西门吹雪只差毫厘的武功,纵然玉倾雪战胜西门吹雪其实只胜在取巧,并非是真的比西门吹雪强上许多,可是在对上玉倾雪的时候,洪涛还是感觉有些黔驴技穷。 他的成名武功便是那“闪电刀”,可是闪电刀的八刀已经用尽,洪涛却就连对面的小姑娘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同样是用刀,在江湖数载,洪涛他还从未见过这样快的刀,也从未见过这样肆意招摇的刀法。 ——面对西门吹雪的时候,玉倾雪总有几分谨慎。她的刀法本就鬼魅,既可以大开大合,又可以出刀鬼狷,只是那个时候她到底面对的是自己的血亲,玉倾雪总不可能真的伤了自己哥哥。如此一来,玉倾雪总是留了半分,让自己出刀尚且还有回旋余地。 西门吹雪出剑的时候亦然如此,兄妹二人倒是谁也不吃亏。 可是洪涛并没有另一个名字叫西门吹雪,玉倾雪本就是为取他性命而来,出手自然便没有半分收敛。玉倾雪尚且稚嫩之时在大漠都是横着走,如今羽翼初丰,双刀已然可以在她爹玉罗刹手底下走过足足二百招,便更不会顾忌什么,因此她周身气势兜头向着洪涛压下,竟是让这个混迹江湖多年的汉子骤然出汗如浆。 一时之间,洪涛在用完了自己的闪电八刀之后,他最先想到的居然不是与玉倾雪决一死战,而是……转头就跑。 玉倾雪自然不可能让他跑了,因此提气便追。 洪涛慌不择路,一路往西湖扎去。他无所顾忌的横冲直撞,玉倾雪却是皱了皱眉头。她的轻功其实比洪涛要好很多,只是她偶尔要扬起宽大的袍袖,甩出真气将即将被洪涛撞倒的老幼托住,饶是这样,玉倾雪也只是被洪涛落下了三步的距离而已。 洪涛心中绝望,只是乱头苍蝇一般的往西子湖畔跑去。 西湖边上有一处凉亭,清风吹过,上面的白色纱幔浮动,让人不知道里面坐着的到底是何人。只是依稀会传来一串琴音,那琴音宛若一汪清泉,让每一个听见的人都渐渐平息了心中的急躁。 玉倾雪仿佛被这琴音左右,竟是慢下了追击洪涛的脚步,手持双刀开始侧耳细听。 这其实是一个很奇异的场景,一身宽大白色衣袍的姑娘之露出了一张水汪汪的大眼睛,她手中还有比她自己身高都要高的双刀,在听清了湖边亭子里的人弹着的曲子的时候,玉倾雪的那还带上了几分煞气的小脸却骤然散开面上的阴霾,她近乎突兀的笑了起来,当真是冰雪乍破一般。 洪涛终于看清了亭子中坐着的那个人。眼前的人身着了一身纯白的衣袍,手中的念珠也不是寻常僧侣惯用的檀木念珠,而是晶莹剔透的水晶磨制而成。只是那串水晶松松的绕在青年僧侣的手腕上,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这僧侣的肌肤和那水晶哪一个更通透一点。 亭子中的那人面若好女,然而却仿佛从不在这尘世之中一般。只是清风吹过,他渐渐停下了拨动着琴弦的手指,微微抬起了眸子,这个青年僧人的眼中似乎闪过了某种莫名的笑意。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好气度、好容貌。 几乎是在瞬间,洪涛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他快步就往那凉亭奔去,一边跑还一边高声叫嚷道:“大师!你可是少林的无花大师?大师救我!有个小妖女要杀我!” 今日的玉倾雪穿了鞋子,不过也只是一双软履,并不是她在大漠的时候惯常穿的软皮短靴。无花的目光从少女的脸上滑到了她的脚踝,那里的一串铃铛安静的落在少女纤细白皙的足踝上,无端的为这分明满身杀气的少女平添了几许风情。 小妖女,这洪涛虽然将死,却终归说对了一句。 无花捻动了一下自己手腕的那串水晶佛珠,在这样焦灼而惊险,仿佛下一刻就会弥散出血液的味道的地方,他却依旧是这样的纤尘不染。 真是让人想要弄脏他啊。 玉倾雪那一双异色的眸子微微眯了眯,十足刻意的伸出粉红的小舌,飞快的舔了舔自己柔软的唇瓣——在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她总是莫名的渴。整个人都是唇舌干涩,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吞噬些什么。 无花的睫羽颤了颤,继而单手在胸前结了一个佛印,低声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 多奇怪啊,这人分明心中无佛,恨不得将佛祖都踏在脚底下碾压践踏,可是当他念一句佛号的时候,面上的神情却比谁都要虔诚与肃穆。 洪涛惊惧的心骤然就安稳了下来,虽然他很快就会知道,他根本就是放心的太早,亦或说,将自己的性命寄希望于让无花来保护,这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然而眼下,洪涛只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依托。他知道追杀自己的人刀法绝狠,可是他也知道,少年成名,如今已经名满天下的妙僧无花更不是吃醋的。 让妙僧无花对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妖女,这位少林高徒应该可以轻而易举的将那小妖女拿下的吧。 洪涛这样想着,方才因为惧怕而微微佝偻的身形也很快挺拔了起来。 洪涛所想的不错,他的确是不会再怕了,因为死人是永远没有必要觉得害怕的。 无花只是微微一笑,转而手中僧袍一挥,他的掌中吐出一股内力,直接将洪涛逼回了岸边。洪涛猝不及防的被这股掌风扫到,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已经落在了玉倾雪的脚边。 在洪涛懵懵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无花冲着玉倾雪笑了笑。此间若是有第二个还站着的人在,就应该发现,方才无花用唇语对玉倾雪说的是:“玩的开心。” 无花都已经将洪涛的刀也十分体贴的以内力塞入洪涛的手里,玉倾雪便没有再多余的废话,直接与洪涛打斗了起来。 洪涛本就已生怯意,如今更是斗志全无。玉倾雪作为不世出的用刀奇才,在见识过洪涛的闪电八刀之后,洪涛的刀法在她的面前便已然没有任何秘密。在洪涛的刀法已经开始重复之后,玉倾雪再也没有了和他浪费时间的兴趣。 她的双刀骤然出鞘,两道寒芒直取洪涛胸口。洪涛眼睁睁的看着那道身影向着自己而来,可是他却半点闪躲的方法都没有。方才他的逃窜已经彻底磨灭了玉倾雪的耐心,她的双刀一前一后逼向洪涛的脖颈和心脏。 下一刻,洪涛的脖颈和心脏处出现了两个小口,正往外流着血。他整个人倏忽倒地,手中的刀也断成了两截。 “一刀震九州。啧。”只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嘲讽之情,而后玉倾雪不再看地上的洪涛一眼,转而利落的将自己的双刀往无花的跟前一递,转而哼哼唧唧的撒娇道:“无花哥哥,刀脏了!” 年轻的僧侣脸上只能闪现出了一抹无奈。他伸手揉了揉这仰着脸看他的小姑娘的长长的头发,转而仿若没有嗅闻这双刀上散发出来的血腥一般,无花将这两把双刀搁在自己的膝头,白皙有力的手指托着一方素帕,不紧不慢的将那双刀之上微不可查的污渍和血迹擦了干净。 无花总觉得,其实这破孩子根本不在意她的刀脏了还是没有,她唯一关心的,便是自己会不会出丑才是。 无花的动作优美到简直可以入画,即使是这般和他违和的伤人的刀刃,在他的手中的时候也带上了一种莫名的慈悲的氛围。 将被无花擦拭好的刀刃收回自己的刀鞘,玉倾雪眨了眨眼睛,冲无花问道:“无花哥哥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玉倾雪当然不想要听“往来出来,往去处去”的这样的狗屁话,他又一次伸手揉了揉小姑娘那一头柔软的长发,低声道:“娘给我传了信,我在这里等你。” 玉倾雪之前哪一次来看娘亲和兄长,石观音虽然也会十分担心,然而却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只是这次石观音所以派来了这么多的人在玉倾雪的身边等候差遣,更是通知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却是因为如今玉倾雪年满十五岁,正是该出来历练一番的年纪。 江湖险恶,没有人比石观音更清楚这一点,所以无论派了多少人,石观音都是有些按捺不下心中的不安的。终归还是给自己的两个儿子传了消息,石观音只是希望他们能对这孩子照拂一二,不要让人欺负了她去才好。 第四章 烟草萧疏。 无花这一次来西湖,是为了玉倾雪,却也不全是为了玉倾雪。 他说不上是和玉倾雪一道长大的,不过对于母亲的执念,他却是印象不得不深刻起来。 无花生来早慧,记事的年岁也要比旁人更加早一些。他第一次被石观音带到一个西门嫣面前的时候,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只有五岁,那一年西门吹雪已然和他一般年纪,而玉倾雪尚且在母亲腹中。 无花其实不是很明白自己的母亲不远万里带着自己至中原腹地是为了什么,更何况那个时候,他的弟弟也尚且在他娘腹中了。 自己的母亲不爱自己的父亲,这是无花需要长到少年才能明白的事情,他的父亲对他们很好,可是他们夫妻之间都是客套,父子之间就更是有些不可名状的疏离。那个时候无花就近乎本能而悲哀的明白,他在他的父母之间其实是一场抉择,他的父亲和母亲虽然孕有他们兄弟,但是却永远不可能成为寻常的夫妻与爱侣。 无花选择了石观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选择,甚至在此后的稍稍懂得权势的重要之后,无花也曾经有过些微的后悔。毕竟,和在大漠之中在“情敌”手底下残喘求生的石观音相比,天枫十四郎虽然在他们母子走后不再涉足中原,但是天枫家族雄踞东瀛,东瀛固然是弹丸小国,但是执掌一国,也是快意。 失去在东瀛的一切,狠心带着两个儿子回到中原,甚至为了赚取更多的势力而将两个儿子一个送去丐帮,一个送去少林,石观音这个女人每一步都走的十分绝狠——无论是对于她自己,还是对于天枫十四郎,亦或是对于她的两个儿子。 然而更让无花觉得可怕的是,这个被他称之为“母亲”的女人,从重新踏上中原的土地那一刻开始,她的呼吸都是快意,眼角眉梢都写满了“不后悔”。 多么可怕的不后悔。 然后,近乎是迫不及待的,石观音带着无花去见到了让她不后悔来此的原因。 无花需要承认,西门嫣虽然面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但是她实在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人。虽然话不多,可是她会关心石观音他们母子的起居、照顾好无花和石观音腹中的胎儿,她也会不去问石观音缘何来此,只是因为她来了,所以她便会将她当做是自己的老朋友一般的招待。 无花那个时候大概就明白,其实自己和母亲是一般的人。 ——像是他们这种人的死穴,从来都是被待以温柔。天枫十四郎固然也是对石观音万分温柔,只是可惜他来晚了一步,因为石观音在此之前遇见过一个人,因此后来再遇见的温暖,也都只能沦为寻常而已。 无花的弟弟南宫灵比玉倾雪早出生了两个月,因此在玉倾雪出生的时候,无花抱着婴孩的动作已经十分熟练了。 西门姨姨的生产过程顺利过了头,竟用了一个时辰都不到。那日无花被门外惶急的脚步声与人声惊醒,迷迷糊糊的穿衣下床,本能一样的往西门嫣的院子里走,他一踏入院子,便听见了一声小小的呜咽声。 这大概是无花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见倾雪这丫头还能发出这样细弱的声音了,此后这个姑娘万分嚣张的将大漠和中原搅得天翻地覆,一双刀刃迟早会和她的兄长手中的乌鞘长剑一般,成为无数江湖人的梦魇。 然而此时,她就是这样在父亲的手中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呜咽,那微弱的声响,却无端让因为早起而有些迷迷糊糊的无花清醒了过来。 无花到的已经有些晚了,毕竟万梅山庄的庄主夫人临盆,这种情况下是不会有人特地通知他一个小孩子的。所以当小猫一样的玉倾雪被抱出来的时候,无花还是费了一些力气才挤了进去。 来到万梅山庄将近一年,无花倒是第一次看见玉罗刹和西门吹雪同样的一脸无措。玉罗刹这个没有用的大人还试图将幼小的、还在啼哭着的女儿往自己年仅五岁的儿子手里塞,西门吹雪虽然心疼妹妹,不忍心看着她哭得声音都嘶哑了,可是他是真的有些不敢抱着那么柔软又弱小的一团。 尚且年幼的西门吹雪远没有未来的剑神大人的半分风采,却和年岁渐长的时候一般对幼妹没辙,虽然后来他极力否认,但是无花清楚的看见,当时的西门吹雪被他妹妹的哭声直接逼红了眼眶。 最终无花还是上前去解救了这对没用的父子,他熟练的抱起了玉倾雪,抱着她晃了几下,很快,方才还在玩命啼哭的孩子渐渐的就安静了下来。 玉罗刹听见闺女不哭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他却是不敢把自家小闺女从“情敌”的儿子手里抢回来,毕竟他可是没有把握能哄得住这小祖宗。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此后的日子里,只要玉倾雪一哭,玉罗刹和西门吹雪总会条件反射一样的把她塞到无花怀里。 且不论玉罗刹和西门吹雪日后会为他们的“条件反射”而多后悔,如今玉倾雪倒像是记得儿时那大师哄自己的情谊,因此虽然在旁人面前万分乖张,但是到了无花面前却总有几分娇俏的小女儿情态。 玉倾雪自己倒是觉得这其实也没有什么打紧的,毕竟也没有人规定她要时刻保持一副女魔头的样子,所以玉倾雪放任了自己在无花面前的柔软,两个人之间的亲昵十分自然,以至于当事的二人都十分不以为然。 她以为无花在等南宫灵,只是当玉倾雪被空气之中弥散的郁金香的味道弄得打了一个喷嚏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是想错了。 玉倾雪的双刀还在无花的膝上,那张他用来奏出绝妙乐章的七弦琴反而被无花随意的扔在了地上。听见小姑娘打了个喷嚏,无花覆在膝上双刀上的手微微抬起,转而一阵清幽的檀香袭来,冲散了那让玉倾雪霎时间有些头晕的香气。 “这也算是暗算了。”玉倾雪毫不客气的拽住了无花的袖子,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他宽大的袍袖之中,男子的身上是经年浸润了的檀香,唯有这样,才能抵御那阵让玉倾雪不适的香气。 玉倾雪对郁金香的味道过敏,因此整个大漠都不许使用半点带着郁金香味道的香料,而路过大漠的商队和旅人亦需遵从此律。这当然是霸道,可是玉罗刹和石观音的势力根植于大漠,难道就连这点儿霸道都不许了? 如今到了中原,这条大漠之中的死律倒是没法约束中原人了,因此玉倾雪的敏症多年未犯,今日倒是比以往更加汹涌。 看着小姑娘红彤彤的眼眶,无花皱了皱眉,转而抬起衣袖,严严实实的将这小小少女遮住。 耳边是些微的风声,然而无花和玉倾雪却能够分辨得出,那不是风,而是一个人。 这是西湖的午后,这样的好轻功,更应该出现在明月高悬的夜晚,花香袭人,踏月而来,这才该是盗帅楚留香该有的风姿。 虽然无花在等的人是他,可是这个时候,无花却还是嫌弃楚留香有几分来的不合时宜了——他忽然想起,他和这丫头已经将近一年未见,他们合该找个地方好好喝杯酒,然后让这丫头醉成小奶猫一样的团进他怀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眉眼通红,看起来可怜兮兮。 出于某种恶劣的心思,其实无花是更喜欢看着他家小奶猫炸毛或者是哭的,可是前提是,惹得她炸毛的人只能是他。 楚留香这算是什么呢?青年僧人眼中不含一丝阴蛰,嘴角也是悲天悯人的笑意,可是却让一路施展轻功飞过来的楚留香无端的一个哆嗦。 而后无花轻轻抬手,楚留香猛的一个激灵,像是他这样的高手也冷不防岔了气息,最终内府一震,摔入了西湖之中。 蓝色衣袍的青年人从水中倏忽窜起,带起了一串水珠。楚留香抹了一把脸,从嘴里吐出一块西湖的水藻,看起来十分狼狈。 第3节 无花笑容无辜,道:“一别数月,楚兄的轻功真是越发的精进了。”精进到掉到水里去了。 说话的功夫,无花放下了自己抬起的手,摊开掌心,一片叶子正安静的躺在他的掌心之中。 楚留香:麻蛋我以为你要放暗器。 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的以为名满天下的妙僧无花会是暗中伤人之辈,楚留香自己也觉得那理由有些说不过去。他干咳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缩在无花身侧的小姑娘身上。 楚留香眨了眨眼。楚留香再眨了眨眼。楚留香眼睛都快眨瞎了。 他万分确定那姑娘是真实存在的,可是……妙僧无花抱着个姑娘?这一刻,楚留香只觉得这个世界已经玄幻了。 第五章 杨柳楼外。 楚留香盯着玉倾雪看了好半晌,一直到一阵冷风吹来,他无端的打了一个喷嚏,楚留香这才缓过神来。 玉倾雪大大方方的任由他打量,非但没有和无花分开,反而更往无花的方向凑了凑。她原本就是拽着无花的袖子,这下更像是将整个人都倚进了无花的怀里。 年轻的僧人并没有避开,只是在楚留香看来,无花的这种无声纵容,却更像是在无花看来,他身边的少女原本就像是天地灵物——既然也只是寻常一物,那么他也不会特别待之,红颜枯骨,说的大概就是这种境界了。 楚留香喜欢女人,尤其喜欢漂亮的女人,而玉倾雪虽然年岁尚小,身量未足,可是单看五官就已经艳丽至极,而那一双异色的眸子,更是为她增添了某种神秘的异域风韵。 无花果然是无花。看着面容沉静的佛子,楚留香不由的赞叹出声。 无花:请不要给贫僧擅自加戏,靴靴。 玉倾雪若是知道楚留香心中所想,大概会笑得打跌。她和无花的亲近十分自然——若是你在一个人面前没有秘密到他都替你换过尿布的程度,那么你和那个人的亲近也会十分自然。所以楚留香想的什么“无花修为高深,心性坚定”,在玉倾雪看来,不过是他们二人熟稔到麻木了的地步而已。 他们西方魔教之中的人豪放起来有比楚留香更甚者,所以对于楚留香的打量,玉倾雪半点没有在意。她只是挑了挑尤为英气的眉毛,冲着楚留香不无恶意的道:“你们中原人都是这般直勾勾的盯着人瞧的?” 楚留香微微一讪,收回了视线,转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硬是转移话题一般的冲着无花问道:“无花,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结交这样的女施主了?” 这像是什么话?若是换个气性不好的和尚,非得啐他一脸不可。不过无花不可能啐楚留香一脸,他只是十分自然而熟稔的将用大半个身子倚靠着他的小姑娘调整了位置,转而对楚留香道:“是我家小姑娘,楚兄日后见了,记得照拂一二。” 楚留香怔愣了片刻,实在不知道一个和尚说那是他家的小姑娘是什么意思,他苦思冥想了一阵,终于不确定的道:“我却不知道,妙僧无花还有个这般年幼的妹妹。” “我才不是他妹妹!哥哥妹妹不会这样子哒~”玉倾雪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的笑意,她伸手圈住了大师的脖子,然后压低了声音在无花的耳边说道:“大师,等着你还俗娶我呀~” 无花只觉得自己的耳垂那里有些细碎的痒意,这姑娘的气息甜软,倒是不像她本人乖张桀骜道一样一言不合就要搅得天翻地覆的样子。无花知道这是玉倾雪特地作怪,不然他们二人的耳语,又何必用让楚留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 可是玉倾雪偏生就是要将自己的“小妖女”的名头坐实了,她更变本加厉的缠绕在无花身上,甚至抬腿绕在了无花的腰上。 其实这也就罢了,只是玉倾雪的衣料一贯是层层叠叠的轻薄垂坠的丝绸和轻纱制成,今日她穿的裤子宽松,随着她的动作,从楚留香的角度便可以看见一条洁白莹润的腿。 那条腿算不得十分长,毕竟这姑娘身量未足,就是脖子以下全是腿,恐怕也跨入不了“长腿”的行列,但是那双腿白皙宛若玉柱一般,以楚留香对女人的了解程度,他很容易能轻易想象出被这样的一双腿缠在腰上的感觉。 虽然十分失礼,但是楚留香需要承认,在某个瞬间,他的确被这种下意识又近乎是下|流的想法弄得呼吸一滞。 那是十分短暂的一个呼吸的停顿,可是却还是被无花察觉到了。楚留香看见总是一脸悲天悯人模样的无花大师微微皱眉,转而以转动佛珠的手指却去扣住了那调皮过了头的小姑娘的脚踝,转而将人从自己的身上扯了下来,将她安放在自己身侧。 “不许胡闹。”无花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不过却瞬间引动了玉倾雪的某些回忆——她可是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这个人就是这样说着“不许胡闹”,然后半点不含糊的把自己不爱吃的蔬菜、喝不下去的汤药、不爱喝的杏仁牛乳什么的喂进了自己嘴里的。 在可以肆意哭闹耍赖的童年都对付不了的人,长成了需要好面子的大人的时候就更是拿对方没辙。玉倾雪被无花这样一弄,到底没有了恶作剧的兴趣,转而就这样坐在了无花为她准备好的位置上。 不知道是不是玉倾雪的错觉,她总是觉得,他们家大师正在有意无意的为她遮挡住楚留香投过来的目光。 无花到底没有对楚留香说清楚玉倾雪和他是什么关系,而楚留香虽然好奇心很重,可是他却很尊敬他的朋友,因此无花不说,他也适时不再去探究。 方才说话的功夫,楚留香的身上偶尔会冒出一阵白烟。玉倾雪知道,这是他在用内力烘干身上的衣服。果然,只是说话的功夫,楚留香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七七八八了。 无花看着楚留香,开口道:“楚兄来此,不是只为了给我们表演一个出水芙蓉吧?” 又被人提及了自己方才的蠢样子,楚留香的脸色有了些许的微妙,不过他转而说道:“当然不是,无花,我有正事跟你讲。” 对于楚留香所说的正事,无花其实心里已经大概有了猜测,不过他还是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对楚留香催促道:“楚兄何必绕圈子?” 楚留香收敛了自己的脸上方才的玩笑神色,转而有些凝重的说道:“无花你可知道,丐帮帮主任慈被人打成了重伤,如今还昏迷不醒,这件事情,无花你有什么看法?” 楚留香这也算是病急乱投医了,他原本就是在调查丐帮帮主任慈重伤一事,只是苦于一直没有进展,正好他恰然知道妙僧如花在此,因此楚留香便想要让这位友人帮着参谋参谋,也算是人多力量大。 丐帮。 想起了家里还有一个孩子在那里,无花当真被楚留香吊起来几分兴趣。于是,在楚留香的喋喋不休的时候,无花问道:“既然任慈帮主被人打伤,以楚兄和丐帮的交情,这次恐怕势必是要出手帮着丐帮寻找到了伤了他们帮主的凶手了吧?” 楚留香点了点头。他和丐帮中的弟子关系很好,和丐帮帮主的弟子南宫灵更是朋友。 这一次天枫十四郎未死,南宫灵在任慈哪里便只是拜师而不是认作义父。而因为某些原因,秋灵素和曲无容并没有被石观音毁容,或者说,石观音也并没有什么因为旁人比她生得好看,她就要毁人容貌的爱好,毕竟在她心里,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她的嫣姐姐生得更好看了——嗯,倾儿算是跟嫣姐姐一般好看罢。 秋灵素没有毁容,所以自然不会“下嫁”给任慈,不过任慈倒是痴情,一直到如今四十多岁的光景,他也不曾娶妻。因此对待南宫灵,他们虽然是师徒之名,但是任慈早就将南宫灵当做是自己的孩子,日后丐帮的继承人培养了。 石观音放了秋灵素一马,未曾想最后倒是成全了自家儿子。 这一次任慈重伤,丐帮之中的长老们便一致推荐南宫灵为丐帮的代帮主。南宫灵当上丐帮帮主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寻到了自己的好友楚留香,想要让他帮忙调查一下,到底是何等狂人敢伤了他们丐帮帮主。 无花说的半点不错,可是楚留香却只能叹了一口气,道:“只是想要找到凶手谈何容易,那天任慈帮主是被人偷袭,我仔细检查了一遍,也只能查出来任慈中过某种让人失去意识的毒药。而经过查证,这种毒药是只有唐门才会对外出售的千日醉。” 千日醉不是毒药,可是只要一点点挥发到空气之中,只要没有解药,那人就会宛若醉倒了一般。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怎样的高手,也怕都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唐门。”无花轻轻的念叨了一声,转而叹息道:“若是从唐门里买过来的药,那么对方是不会告诉我们这药的去向的。” 无花说的不错,唐门如今既然以贩售毒药维持生计,那么这保密功夫做的严,其实也就不足为奇了。 哪怕是楚留香,他能够弄得来几个死了的唐门,却弄不来活着的会告诉他们什么的活着的唐门。唐门铁律,严苛至此。 话至此处,无花皱起了眉头。 他已经从弟弟那里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甚至能够通过自己强大的头脑推算出谁是真凶,只是……他该如何对出楚留香解释这种“先知”? 正在无花沉默的时候,一旁的正在剥花生的玉倾雪说道:“这还不简单?谁得利谁就是凶手咯~” 玉倾雪的言语之中有些漫不经心,却让楚留香猛的拍了下脑袋,嚷道:“姑娘大才!” 第六章 缥缈仙舟。 按照玉倾雪的意思,谁得利谁就是凶手,那么其实很容易怀疑到南宫灵的身上。毕竟任慈身受重伤,南宫灵接任丐帮帮主,那么南宫灵的“得利”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楚留香也不傻,他很容易就想明白,其实对南宫灵的怀疑是站不住脚的。毕竟若是南宫灵所为,他也只需要装模作样的让丐帮弟子全力追查伤害任慈帮主的凶手即可,是完全没有必要拜托楚留香的。 楚留香在江湖成名已久,除却他的盗帅之名,这些年他也破获了许多奇案大案,江湖之中楚留香的武功或许不是最强的,可是却是公认的运气最好之人,南宫灵请他来调查凶手,若是凶手就是他自己的话,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然这也存在着南宫灵贼喊捉贼的可能,但是南宫灵是楚留香的朋友,楚留香总是不愿意这样一开始就以最深的恶意去怀疑自己的朋友的。 无花却是知道,这一次任慈伤重,还真就跟他的蠢弟弟没有什么干系。 如今任慈不仅和南宫灵之间没有杀父之仇,并且他对南宫灵还有养育之恩,丐帮上下的各大长老也算是看着南宫灵长大的,对他也都如同自家子侄,可谓称得上是在“宠”了。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是南宫灵想要丐帮,那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他完全没有必要冒着这样的风险,也不必承受这样的良心谴责。 因此,害的任慈伤重的,其实另有其人。 楚留香身边的三个姑娘之中,李红|袖最为博闻强记,对天下的江湖势力都知之深广。在楚留香被人拜托调查此案的时候,李红|袖就将和丐帮可能有牵扯的势力都集结成了册子交给楚留香,这会儿被玉倾雪提醒,楚留香终于想到了红|袖姑娘的这本册子,于是索性就当着无花和玉倾雪的面翻看了起来。 楚留香方才落在了河里,不过这他身上的重要物品苏蓉蓉早就帮着他用油纸包裹好,这册子也在“重要物品”的行列,于是这才幸免于难。 玉倾雪从无花身边站了起来,探身到楚留香那边,当她看见这本册子上的字迹十足清秀的时候,玉倾雪便挑了挑眉,笑道:“哎呀,这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写的。” 楚留香也笑了起来,道:“红|袖若是听到有个也很漂亮的小姑娘这样夸她,想来也会是很开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眸清亮真诚,玉倾雪听了便笑了起来,她斜靠在无花肩上,而她的双刀还横在无花的膝上,就是这样的姿势,玉倾雪冲着无花眨了眨眼睛,意思大概是在得意有人夸奖她好看罢。 玉倾雪一直是美貌而不自知的姑娘,虽然她和自家娘亲生得近乎一模一样,可是在玉倾雪还小的时候就觉得自家娘亲才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因此再看旁的姑娘——包括她自己,都会觉得少了一些味道。 无花有些无奈的笑了,他只是伸手轻轻的点了点玉倾雪的额头,让这小女孩不要太过得意忘形了。然而年轻的僧侣嘴角隐约是一抹纵容神色,让他的那点子警告看起来没有丝毫威力。 楚留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隐约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气氛的不对,可是对方是无花——是少林寺百年之中最有佛缘的弟子,是最悲天悯人的少林大师,所以楚留香就连想着他和一个姑娘会有什么都觉得自己是在亵渎,因此楚留香猛的晃了晃脑袋,将这个荒唐的念头抛出去,转而说道:“咳咳,红|袖在这小册子里将和丐帮有利益纠葛的帮派都写了,我觉得,这其中有个帮派最为可疑。” 他将这个小册子摊在桌上,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的便是楚留香指着的三个字——天禽门。 天禽门是天禽老人创建的帮派,对于天禽老人,李红|袖给出的评语是“江湖辈分极高,惊才绝艳,威震八方”。而之所以说天禽门和丐帮会有冲突,是因为天禽老人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故去,只留下一个他七十七岁那一年与人生下的儿子霍天青,虽然此子也有些本事,可是天禽门本就因天禽老人一人的威名而起,所以自然也因为他的故去而大不如前。 天禽老人故去之后几年,天禽门已然渐渐没落,如今只能龟缩在方寸之地,只是恰好那处是丐帮的总舵所在,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如此一来,丐帮和天禽门之间的冲突并不少,若是任慈身故,丐帮换了更加年轻而不知事的南宫灵成为帮主,那天禽门想要压下丐帮一头就并不是难事了。 天禽门如今正在找丐帮的麻烦,这件事楚留香是知道的,因此有了这样的后续,霍天青出手伤了任慈便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可是据我所知,任慈帮主的武功应该在天禽门的门人之上,而那霍天青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真的能如此重伤任慈帮主么?”楚留香将天禽门的事情一一说给无花与玉倾雪听,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任慈怎么说也是武林泰斗级的人物了,若是霍天青能一举伤了他,那江湖之中应当早就有他的名头了。可是在此之前,人们对霍天青的了解,也不过是“天禽老人的老来子”罢了。这也是一开始楚留香并没有往他哪里想的原因。 玉倾雪盯着册子上的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楚留香一句:“这什么天禽老人的,比之玉罗刹如何?” 惊才绝艳,威震八方。刚才听见这八个字的时候,玉倾雪差点以为楚留香要说的人是她家老头儿。如今听闻有这么个人物,虽然已经无从得见,可是玉倾雪还是忍不住想要打听一句。 听见“玉罗刹”这个名字,楚留香微微一怔,抵不过玉倾雪亮晶晶的看着他的目光,楚留香干咳了一声,却无法草率回答,斟酌了一番,楚留香谨慎道:“天禽老人故去之时已是耄耋之年,至若那位玉教主,听闻他如今正春秋鼎盛,若是两人交手,那结果恐怕尚不可知。” 这世间虽然有“姜还是老的辣”的说法,但是同样是武功已至臻境的两人交手,体力和内力是否丰盈也是重要的比较因素,因此哪怕是楚留香,也是没有办法准确判断出谁更加厉害一些的。 玉倾雪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可是她又没有办法把天禽老人从坟墓里挖出来让他和自家臭老头比一比,不过想到了那个霍天青,玉倾雪很快就又开心了起来。 她从无花膝上抄起自己的双刀,整个人也顺势站了起来。靠在自己的双刀之上,玉倾雪双手抱肩,洁白的手指点过自己太过殷红的唇,若有所思的道:“你不知道那霍天青是个什么水平?” 楚留香心里忽然没由来的“咯噔”了一下,于是谨慎道:“容我去试探试探,想来任慈帮主一事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哪用那么麻烦。”玉倾雪将靠着的双刀背在了自己的身后,转而宛若一只灵猫一样跃出这个西湖边上的凉亭。 等到楚留香反应过来的时候,玉倾雪的声音远远的从远方飘过来,人却已经不见了身影。 她说:“我去会会他就是。” 楚留香被江湖之人尊称一句“盗帅”,说明这人是以轻功见长,然而此刻,楚留香自知若哪怕是自己全力去追,恐怕也并不能追的上这个小姑娘。 江湖上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厉害的角色?楚留香怔怔的看着玉倾雪消失的方向,许久之后才一脸惊愕的对无花问道:“你这妹妹……功夫很厉害?” “十四岁之后便不在我之下。”无花笑容状似平静,脸上却有一点莫名的骄傲,他抚了抚自己的僧袍,对楚留香道:“她也不是我妹妹,只是我家小姑娘而已。” 那笑容的意思分明是“你再问就会倒霉”,楚留香适时的结束了这个话题,他直觉自己不适合追究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无花身后不远处的西湖岸边,那里躺倒着一个男人,他们说了这么久的话,可是那人一动也不动,楚留香敏锐的感觉到,那已经不是个活人了。 “刚才就很在意了。”楚留香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无花背后的那具尸体,道:“这个,无花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么?” “阿弥陀佛。”无花垂眸念了一句佛号,对楚留香道:“此人乃是洪涛,因妒忌而暗害友人,如今自知罪孽深重,已然幡然悔悟,倾雪自渡他脱离苦海罢了。” 楚留香:将“杀人”说的这么清新脱俗,我真的还是第一次见啊。 第七章 水浸春云。 霍天青最近很得意,因为他做出了一件在他这个年纪做,会让无数人惊讶的事情。霍天青甚至觉得,哪怕是他的父亲,恐怕也不能在十七八的时候重伤这样一位武林泰斗。 第4节 这便是霍天青的悲哀了,他的父亲这样惊才绝艳,所以无论他怎么努力,最终都难免沦为理所应当。他一辈子活在父辈的荣光之中,这荣光终有一日会成为他心头的阴影。如今看来,那“终有一天”的一天已经到了。 除却压过自己父亲一头,如今丐帮帮主重伤,帮内再是团结也会乱成一团,更何况丐帮本就有净衣和污衣之分,任慈伤重,这两派之间的平衡被打破,有一番争抢是必然的事情。趁着丐帮内乱,天禽门侵吞了丐帮的不少生意,于是霍天青一石二鸟,还多赚了一笔银子,好歹暂时缓解了天禽门的借据。 至若那新走马上任的丐帮帮主南宫灵……实话讲,霍天青还真是没有看在眼里。 毕竟在霍天青看来,南宫灵只是任慈收养的徒弟,没有任何背景可言。他一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却还是会为自己的身世而沾沾自喜。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可悲。 霍天青是不在意会给南宫灵添多少麻烦的,毕竟他还想要趁他病要他命,如今丐帮内部越乱,他能够捞到的好处就越多才是。 霍天青的算盘敲得响亮,只是他却没有想到,这一次自己本想着拿捏一个软柿子,却不小心踢到了铁板上。 天禽门的地点并不算难找,至少玉倾雪只是和个丐帮弟子稍稍打探了一下,对方就马上将霍天青的老巢所在地对玉倾雪悉数抖落出来了。丐帮最近被天禽门抢了不少生意,如今看见一个满脸写着“不好惹”的姑娘杀气腾腾的要去寻霍天青,那丐帮小弟子自然是乐意告诉玉倾雪的。 虽然在此地人生地不熟,不过玉倾雪可是在一点地标都没有大漠长大的人,所以认路什么的的这种事情,对于玉倾雪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很快找到了天禽门的所在地,玉倾雪站在了门口。她听她家李姨说过,像是这种中原门派,最是虚伪,也最是讲究排场,所以哪个门派若是没有个把个守门小厮之类的,就简直没有脸开宗立派。所以不必去叫门,玉倾雪只差在脸上写满了“来者不善”,那些天禽门的应门小厮一见到她就知道恐怕不是善茬,所以慌忙的去告知他们的少门主了。 霍天青见到自家小厮如此慌乱,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却并没有在意。他甚至没有起身查看的意思,只是对小厮说道:“你去问问她名姓。” 这个江湖从来都不轻视女人,特别是异常漂亮的女人。然而一个漂亮却籍籍无名的姑娘,还一看起来是就十分年幼,霍天青想也不想的便觉得此人根本就没有劳动他特地前去一见的必要——不,其实若是这个姑娘当真特别漂亮,那他去见一下也无不可,可是一个应门小厮又能有什么见识?霍天青只觉得他口中的“特别漂亮”,也不过是庸脂俗粉、中人之姿罢了。 正当霍天青准备斥责这小厮一番,让他将人打发了的时候,他坐着的书房门被一道刚猛的内力豁然劈开。霍天青皱眉,一掌直接挥了出去,这才堪堪将险些劈在自己面上的这道刀气劈开去。 险些被毁了容,霍天青豁然看向了门口,想看看来者是何人。 玉倾雪没有抽出自己的双刀,而是只抽出一只刀握在手里。此时若是无花或者南宫灵在,那么他们定然能够看得出来,此刻玉倾雪并没有用自己的本门武功,而是用了来自东瀛的、无花传授给她的迎风一刀斩。 玉倾雪是故意的。 这个人既然欺负到了他们家愚蠢的南宫灵头上,那么不用南宫灵无法现于人前的功夫教训他一下,便终归是意难平。 霍天青望向了来人,在看清玉倾雪的容貌的那一刻,他简直倒吸了一口凉气——霍天青这个时候需要承认,他那个小厮并没有胡言乱语,这的确是个漂亮得过分了的姑娘。 这是一种让人忍不住优待的美丽,像是这样漂亮的姑娘,哪怕是有点儿脾气,那也不是不能理解的。看着玉倾雪那张妍丽太过的脸,霍天青忍不住放柔了声音,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可是言语已经客气了起来。 “不知道姑娘这番前来,可是找霍某有事?”这却是明知故问了,毕竟方才玉倾雪可是指名道姓了要寻他。 玉倾雪将自己手中的刀抬起,直指向了霍天青的鼻尖,她冲着霍天青扬了扬下巴,开门见山道:“几日之前,你伤了任慈?” 霍天青心思百转,这个姑娘说的是“任慈”而不是“任帮主”,提及丐帮帮主的时候也像是提起了个物件,并不见什么尊敬,更勿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了。知道这个小姑娘恐怕并不是来为任慈报仇的,霍天青心中居然有一种微妙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笑了笑,坦然承认道:“正是在下。” 天禽门和丐帮已经撕破了脸,霍天青没有必要再对自己重伤了任慈这件事遮遮掩掩,甚至在不久之后,他还会让天禽门人将这件事情宣扬出去,好让天下人知道,他霍天青的优秀,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天禽老人的儿子。 “很好。”玉倾雪轻轻笑了起来,这笑容甜腻又甜软,简直让人沉溺其中。将手中的刀调整了一个更舒服也更容易发力的姿势,玉倾雪点头赞许道:“你承认就好。” 霍天青还不明白为何玉倾雪会忽然说这么一句,下一刻,那遥遥的指着他的鼻尖、仿佛是在虚张声势的刀刃就重重向下一划,一刃刀气就这样从她的刀刃之下流出,直取霍天青的胸腹。 这依旧是那一招迎风一刀斩,可是和破开门的那道刀气相比,这一次玉倾雪挥出的刀气更加慑人,霍天青与人对战不下千百场,一身功夫都是从与门内那些享誉江湖多年却辈分在他之下的弟子们实战而得来,可是哪怕是他有着这样鬼狷的功夫,又有着这样丰富的对战经验,玉倾雪这恍若是随意劈出的一刀,他还是不敢正面去接。 身体若是一只鸟雀一般的腾空而起,霍天青双手按在桌面上借力,转而整个人跃起,这才堪堪避开玉倾雪的那道刀气。 可是玉倾雪却并没有给他稍稍喘息的机会。 天禽老人的武功是从鸟雀身上感悟出来的,可是别说霍天青了,就是天禽老人本人也终归不是真的鸟雀,武功和内力可以使他们短暂的像是鸟一样的腾空,可是只要他还是一个人,就终归有落下来的那一刻。 玉倾雪等的就是那一刻。 在霍天青不得不落地的时候,玉倾雪的下一刀当即便挥了出来——依旧是迎风一刀斩! 接连三招,对方并没有变幻自己的招数,可是霍天青却被迫得没有任何闪躲的办法,这让他有些出离愤怒了,出手终于也不再留情,事实上,到了这个时候,若是霍天青还想着什么怜香惜玉,那他就是当真的不知死活了。 霍天青的手指捏成了一个奇异的形状,宛若鸟喙一般直取玉倾雪那一双异色的眸子。他的身体宛若利剑一般直蹿到玉倾雪的身前,速度之快,让人简直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天禽老人身死的时候,霍天青还十分年幼。不放心幼子,天禽老人在临终之际将自己一甲子有余的功力全部传给了霍天青,只是这样滂沱的内力,霍天青光是要梳理出个大概模样就要耗费许多气力,若想要发挥出全部功力,那还需要漫长的修炼和消化。 不过这滂沱的内力的偶然爆发,就已经让霍天青十分受用了。 玉倾雪冷不防被他近身,看见那只手奔着自己的眸子而来,她却并没有什么慌乱。霍天青不过是想要再次以这种快速而诡异的身法偷袭玉倾雪,就宛若当初偷袭任慈一般。可是霍天青没有想过,在玉倾雪的成长过程之中,她家老头和他家李姨哪个不是身法比他要鬼狷千倍,因此霍天青这全力一击,在玉倾雪的眼中还是太慢了。 这样近的距离长刀反而不好施展,电光火石之间玉倾雪调转了一下刀柄,以那嵌着宝石的刀柄狠狠一击霍天青的胸口,在霍天青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疼痛的时候,玉倾雪的刀柄又下移寸许,狠狠顶上了霍天青的丹田。 丹田和胸口都是武林人的命脉所在,霍天青冷不防受此一劫,当即就喷出了一口鲜血来。他整个人都趴在地上,好半晌都没有找回力气。 玉倾雪的一只脚不客气的踏在了霍天青的胸口,手中长刀一转,以刀背挑起了霍天青的下巴,笑道:“哎呀,有点本事嘛。” 那副小孩子找到了可心的玩具的表情,让霍天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八章 两行红粉。 楚留香和无花赶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玉倾雪用刀柄挑起霍天青的下巴的样子。毫无疑问玉倾雪是个漂亮的姑娘,可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做着这样的动作的时候,当真还是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诡异。 楚留香看了一眼无花,对方依旧是笑着,眼底也不见一丝阴蛰,可是楚留香看着他的时候就是无端的打了个哆嗦。 他们两个人早就该来到这里了,毕竟玉倾雪这个大漠长大的姑娘都能打探到的地方,没有道理盗帅楚留香与妙僧无花打探不到。然而这一次楚留香和无花来的稍微晚了一些,因为他们在半路上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故人。 玉倾雪也注意到,在楚留香和无花身后,一个青年剑眉星目,身着一身青色衣衫,长身玉立的样子,若是单单搁在江湖某处,恐怕会成为无数闺中少女的梦中之人。然而这样的容貌气度,放在楚留香和无花身前,也就不显什么了。 玉倾雪看着那人身上的两个补丁,不由的挑了挑眉,一双异色的瞳仁之中也带上了几许戏谑。 南宫灵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顿,转而冲着玉倾雪噤了噤鼻子。只是到底有些不甚自在的抚了抚自己的衣摆,他和玉倾雪前后出生不过差了两月,若是让玉倾雪像是唤他哥“无花哥哥”一样也唤他一声“灵哥哥”,恐怕玉倾雪是断然不依的。 而南宫灵虽然一直觉得有个可爱的小妹挺好的,可是玉倾雪这种性格……呵呵,软萌可爱什么的,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两个人几乎是从小斗到了大,如今若是闹起来,还真就只有无花能镇压得下来。 不过好在,在“护短”这种事情上,玉倾雪和南宫灵倒是如出一辙。两个人是可以一言不合就掐起来的,可是若是别人把他们两个中的另一个当成是软柿子拿捏,那大可以试试。 一脚踩在霍天青被刀气所伤的胸膛上,玉倾雪转动了一下脚腕,对楚留香一行人说道:“这人内力古怪,不像是自己的。虽然不怎么有用,但是偶尔爆发一下,对付任慈绰绰有余。” “那日便是你伤我义父?”南宫灵上前一步,代替玉倾雪的位置,重新将霍天青制住。 兄弟之间或许总是有一些莫名的反应的,南宫灵在某些方面敏锐的如同小动物一般。他本能的发觉自家兄长的某种晦暗情绪,顺着兄长的目光,南宫灵便看见了玉倾雪的……踏在霍天青胸口的那只脚。 她的脚上穿着一只绣纹精致的软履,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偏生这丫头贪凉,脚上的软履也是那种短脸款式的,穿在脚上薄薄的一层,还会露出一截莹白的脚背。 南宫灵只觉得这丫头的脚背白的有些透明,偏生还不是那种纤瘦的类型,看起来带着一种引诱着人想要咬一口的肉感。 嘶…… 南宫灵有些龇牙咧嘴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长在丐帮这样的龙蛇混杂之地,又是个男人,有些事情帮中众人从小就是不避讳他的。只是瞟了一眼玉倾雪的这只脚,他就不由的想到,恐怕这丫头的洞房花烛夜,要从这双莹白的双足开始呢。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自家兄长,南宫灵露出了一个男人才会懂的笑容。 只是现下,那软履太薄,和厚一点的罗袜也相差无几了,踩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也难怪自家兄长会神色微妙。 南宫灵轻咳了一声,赶紧从玉倾雪那里接过压着霍天青的活计,想了想却又觉得应该避嫌,毕竟若是霍天青在他手上出了什么事,恐怕就有人要揣测他要找个替罪羊灭口了。 不是自己做的事情,南宫灵并不愿意承受这样的无端猜忌,于是动作稍有迟疑,南宫灵对楚留香招呼道:“算了算了,楚兄,还是你来吧。” 来路上他们已经商议,若是任慈帮主被人重伤真的是霍天青所为,那霍天青就要被押送回丐帮再做处置,也算是给丐帮众人一个交代。而南宫灵想要避嫌,因此这押送霍天青之人变成楚留香也是再合适不过的。 只是楚留香和南宫灵没有想到,就在他们这一交接的过程之中,几道身影从院子的各处窜了进来,他们身形极快,也并不恋战,抄起重伤的霍天青便走,楚留香刚想提气去追,无花便悠悠道:“楚兄莫追。” 楚留香身形一顿,这个空档,那几个人便带着霍天青消失不见了。 楚留香落地,皱了皱眉,不解的望向了无花。 无花捻动了一下手上的佛珠,继而说道:“楚兄有所不知,贫僧观那几人身形功法,这几人恐怕便是天禽门中的武林泰斗天松云鹤、商山二老,最后那个抄起霍天青的,应当就是成名三十年之久的一双铁掌震关中的山西雁。” 剩下的话,无花并没有再讲,但是楚留香是聪明人,不必无花说的太过明白,他就已经知晓无花的意思了。 楚留香的确是惊艳才绝的之人,自十四岁初出江湖之后便鲜有敌手。可是楚留香明白,江湖人所谓的他“少有敌手”,是不包括哪些真正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宿的。 相似天松云鹤、商山二老这样的任务,多少江湖人可能一生都难得一见,若是楚留香跟他们对上,那楚留香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若是我义父不是被那等小人偷袭所伤,这些江湖前辈何至于不敢给他们的小师弟讨回一个公道来?”南宫灵皱了皱眉,对让这种伤了他义父的小人走脱始终有些不能释怀。 只是楚留香作为朋友,为他已经做的够多了。南宫灵冲着楚留香抱了抱拳,道:“此番多谢楚兄。” 楚留香耸了耸肩,神色无奈。也因为敌强我弱,他们知道了凶手只是却无法为任慈帮主讨回一个公道,虽然也知道这件事他自己并没有什么责任,可是楚留香却还是会心中有些愧怍和无奈。 是了,这就是江湖。抛却那些所谓道义,江湖最实际的一面便是谁的拳头大谁便有话语权。 玉倾雪看见霍天青被人救走,她倒是也没有很是失落。只是撇了撇嘴,小姑娘低声嘟囔道:“所以能干就别逼逼,李姨诚不欺我。” 喂,我娘才不会说这么没品位没风度的话,你这死丫头不许胡乱编排! 若不是碍于还有楚留香在,恐怕南宫灵就又要和玉倾雪掐起来了。不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楚留香就在那里,因此南宫灵也只能假装没有听见玉倾雪的腹诽,拉着楚留香去喝狗肉汤,说是为了答谢楚留香在他义父一案上出的力了。 自觉并没有帮上什么忙,不过好友的酒宴,楚留香还是要参加的。和茹素的少林大师与一听见是狗肉就皱眉头的玉倾雪告别,楚留香和南宫灵勾肩搭背的往丐帮的总舵走去。不管旁人如何,楚留香可是十分爱这丐帮特制的狗肉汤,如今是盛夏,喝上这样的一大碗肉汤,再喝上一口井水湃得冰凉的酒,人生至此,也是快哉。 无花见到了弟弟,虽然因为楚留香在场,他们兄弟二人也没有说上几句话,但是他们本就不是那么黏腻的兄弟,看过一眼,知道彼此安好,这就够了。 只剩下了玉倾雪和无花两人,方才威风凛凛的小姑娘顿时没有骨头似的软了下来,若非还有一柄长刀支撑着,恐怕此刻玉倾雪就要不顾形象的坐在地上。 先是结果了闪电刀洪涛,如今又重伤了还身负一甲子功力的霍天青,饶是与倾雪再是天赋异禀,再是醉心武学,这会儿也该累了。 接住险些软倒在地的与倾雪,无花无奈的摇了摇头。抹了一下脸,玉倾雪难得乖巧的靠在了无花怀里,任由他抱着她走出了这座属于天禽门的院子。 擒贼擒王,如今天禽门失去了霍天青,恐怕距离衰败也就不远了。等到他们天禽门衰败的那一天,也算是对他们偷袭任慈的惩罚。这样想着,玉倾雪很快释怀。 玉倾雪本就是豁达之人,不再纠结霍天青被人劫走的事情,她靠在无花的怀里,嗅着那经年不散的淡淡檀香,玉倾雪缓缓地阖上了眼眸。 “倾雪之后打算去哪里?”无花忽然开口这样问到。 玉倾雪被他抱在怀里,只能尽力仰起头来看着无花的表情。 可惜在她的角度,玉倾雪只能看见无花形状优美的下巴。伸手去摸了摸无花的下巴,用指尖描摹着那坚毅轮廓,玉倾雪随口道:“当然是留在江南,欣赏一下与我大漠尤为不同的景色,顺便……” 顿了顿,小姑娘狡黠又嚣张的说道:“顺便,等着被各种寻仇啊。” 无花忽然意识到……这姑娘说的,恐怕是实话。 第九章 竹外桃花。 这是江南的一间并不起眼的酒肆。 一个青年和一个姑娘相对而坐,他们的面前摆着几坛酒,三五坛的样子,虽然对于常人来说有些多,但是也并不是那种多道夸张的程度。 这是江湖,有酒的地方,才叫做江湖。 两个人坐在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青年背对着人坐着,既让人看不清他的容貌,也恰好挡住了那个坐在他对面的姑娘。这个地方十足的僻静,也足够低调。 玉倾雪是张扬惯了的人,可是在这种时候,她恰然就喜欢安静一些。她在喝酒,在这个时候,玉倾雪通常都是不怎么喜欢人打搅的。 除了家人,没有人知道,从不在人前饮酒的西门吹雪其实是海量,而且,他还酿得一手好酒。而在这一点上,玉倾雪便要略逊西门吹雪一筹——她既不会酿酒,也只是普通程度的能喝而已,若是实打实的不用半分小手段,玉倾雪的酒量也就是个普通人之中的中等水平罢了。 第5节 不过这小姑娘口味刁钻却也不刁钻,她能尝出来兄长酿的酒里哪怕最微小的变化,也能找得出来那些酿酒名家的哪怕最细微的失误。然而她却也能喝寻常酒肆之中两个大钱就得一坛的烧刀子,喝贩夫走卒的闲暇时候也能打上一壶的无名之酒。 玉倾雪如今面前放着的显然不是什么好酒,可是她往自己嘴里塞一颗花生,而后就咕咚咽下一大口去。那酒水南宫灵喝着都嫌弃粗劣,不过看样子玉倾雪倒是挺自得其乐 。 南宫灵默默的给玉倾雪剥着蚕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而是各自在这酒肆之中的嘈杂之中汲取自己想听的消息。 而这种消息,后人称之为……八卦。 至于南宫灵为什么会给玉倾雪剥蚕豆?嗯,这就是江湖之中的规矩,在这个江湖,向来都是谁的拳头大谁说的算的。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的吃喝,在这不起眼的角落,越发多的消息向着他们这边涌了过来。 “喂,你听说了么,闪电刀洪涛被人杀了。” “听说了啊,还听说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可是人就这么没了!” “这洪涛大小也是个高手了吧?能做到这样的……莫非是他中了什么天下奇毒?” “哎,你还别说是,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我听我一个在大门派里当弟子的侄子讲过,天底下有一种□□,无色无味,却轻易能让那些内力高强的武林高手命丧于此。” “你说的……莫不是神水宫的天一神水?” 一连串的话断断续续的传进了玉倾雪和南宫灵的耳朵里,玉倾雪听见这些人这么说,险些一口酒就要喷出去。 之前她只是偶尔到兄长这里来的时候才会读一些江湖画本,那个时候她就觉得这些江湖人的想象力颇为丰富,简直什么都能编出来。然而玉倾雪没有想到,这些人的想象力居然会丰富成了这样,只是因为她的刀痕是胸口处一点伤痕,坠下一点血珠而已,这些人居然就能想象她和那什么神水宫有纠葛。 南宫灵听了这话之后也险些一口酒喷出来,他干咳了几声,擦了擦自己唇边的酒渍,抬起头来之后南宫灵暗暗往玉倾雪那边凑了凑,低声道:“哎,阿倾你跟我讲一讲,你和阿雪杀人的时候只流那么一点血,是不是你们都穿白衣服,怕被溅脏了啊?” 玉倾雪默默的回给了南宫灵一个肯定的眼神,南宫灵只觉得自己额头的黑线都要下来了,不过眼下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南宫灵到底是老江湖了,如今这时候,玉倾雪只是看个热闹,可是南宫灵却是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门道。 想了想,南宫灵对玉倾雪低声道:“天一神水是神水宫的至宝,而这神水宫宫主和玉叔叔比起来也不逊色多少了,如今有人特地让你和这神水宫扯上关系,怎么看都是居心叵测,阿倾,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玉倾雪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道:“你该问,这江南地界,还有哪家没有被我得罪。” 这自然是夸张的说法,玉倾雪的闯祸能力算是登峰造极,人又是嚣张惯了的。可是饶是如此,她也不至于在短短二十日之内得罪整个江南的大小世家与门派。不过这些天来玉倾雪有意找人练手,是和活动在江南的不少武林人打过就是了。 人心的狭隘与阴霾南宫灵是毫不怀疑的,而玉倾雪到底有多气人,这一点南宫灵也是深有体会,所以这想要将玉倾雪置于死地的人,其实还真是挺不好找的。 不过出于对小伙伴的保护,南宫灵还是在心中将所有的可能都过滤了一遍,方才那两个人的声音不高,却是让每一个身怀武功的人都能听得清楚的大小。这本身就是可疑的地方,更何况细细推敲这两个人的言语,其实是能够发现那几许刻意的。 南宫灵微微挑了挑眉,向着暗处做了几个手势,不多时候,几个丐帮的小弟子就向不同方向而去。 丐帮自有自己的联络方法,方才南宫灵使用的只是其中的一种。他的目的便是让丐帮的弟子们去查一查方才这两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又隶属于什么势力,最好是能顺藤摸瓜,找到针对玉倾雪之人。 南宫灵稳定丐帮虽然费了一些力气,但是却也没有太多的波折,那些丐帮弟子自有各个长老约束,而丐帮的长老们看着南宫灵长大,也都十分护着他。因此任慈伤重,丐帮其实并没有如同霍天青想的那样衰败下去,反而因为一腔悲愤而更加的心齐。 也正是因为如此,丐帮的效率其实是很高的,不多时候,丐帮的小弟子路过南宫灵的位置的时候便丢下了一个纸团,南宫灵展开读了一阵,顿时冷笑出来。 将纸条丢给玉倾雪,南宫灵哼了一声才道:“倒是小瞧了他。” 玉倾雪看了一眼南宫灵的表情,心下纳罕这傻子倒是很少有这样发怒的时刻,便也捻起面前的纸团准备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 纸团上的字让玉倾雪有些傻眼,除了她爹写的,她这么多年还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丑的字。 纸条上的字大大小小错落,还有不均的墨痕,这也便罢了,关键是这字里缺胳膊短腿,而且错字连篇,玉倾雪还真是怀疑南宫灵到底是怎么将这字认出来上面写什么的。 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南宫灵,玉倾雪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南宫灵的肩膀,道:“小灵啊,咱虽然是在丐帮长大,但是这读书写字什么的起码也是要学一点的,毕竟丐帮大小还算个武林大派,以后若是丐帮帮主被是传出去是个睁眼瞎,那该如何是好?” 玉倾雪没有对南宫灵说的是,她可是记得他们家无花哥哥可是江湖之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妙僧无花,若是被别人知道妙僧无花的弟弟是个睁眼瞎……你让他们家的喵怎么看?让隔壁的二哈和小黄叽怎么看?简直是骇人听闻的没法儿看啊。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文盲对待,南宫灵白了玉倾雪一眼,大手捏住小姑娘纤细的脖颈就将她的脑袋往那纸条上怼,边怼还边说道:“你看看你看看,你快点好好看看,这上面都说了,方才的那两个人,和山西那边是有来往的。” “而山西唯一有点实力的帮派就是珠光宝气阁了。阿倾你恐怕还不知道,一个月前珠光宝气阁的老板闫铁珊捡起来了一个重伤奄奄一息的人,经过一番探查,他们就发现,这个受了很重的伤的人,居然还天禽老人的唯一儿子,天禽派的掌门。” “霍天青。” 玉倾雪和南宫灵的声音和在了一起,两个人都有些无语的看着对方,半晌,是玉倾雪最先吐槽道:“我虽然留了他的一条性命,但是也确信他伤得不轻,这次这人能够跑到山西去,还这样凑巧的被闫铁珊所救,这生命力也算是顽强了啊。” 生命垂危的时候还能费心谋划出了这条后路,玉倾雪还真是有点佩服霍天青的抗折腾能力了。 不过,这人刚在她这里栽了那么大的一个跟头,这会儿伤都没有好利索就在想着算计她,玉倾雪眯了眯眼睛,总觉得不给对方点儿教训,总归是不行的。 顺手捻起一颗南宫灵剥好的蚕豆,玉倾雪提起了自己的双刀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玉倾雪回头冲着南宫灵道:“去山西,你去么?” 结合玉倾雪这几天撩猫逗狗的样子,南宫灵只觉得没有自己辣么想念过自家哥哥,真不知道哥哥在这小丫头的摧残之下到底怎么熬过来的。 只是大师已经回少林跟人说禅去了,“监护权”从无花手里暂时的交付给是南宫灵,面对玉倾雪的提问,南宫灵只得点了点头,道:“好,就走这一趟罢。” 第十章 墙头马上。 因为不放心——当然,也怕一眼没看住,阿倾被人欺负了而他就要被娘亲和哥哥打死,南宫灵最终还是在长老们欣慰的眼神之中和玉倾雪一路往山西而去。 山西是一座呼吸之间都浸润了陈醋的味道的城镇,玉倾雪和南宫灵还没有进入山西地界,就已经闻到了浓浓的醋香。大漠的口味偏向辛辣,可以说是十分重口了,而山西的重口却又和大漠的不同。玉倾雪来到山西之后,第一件事情不是马上去寻霍天青的晦气,而是听从丐帮弟子的建议,和南宫灵寻到了一家山西油泼面做的最好的面馆。 油泼面面条弹爽,辣子极香,豆芽浸染了油香面香和醋香,更是成为了这一碗面之中的点睛之笔。山西人豪爽,吃起面来也喜欢用大碗,玉倾雪看起来小小一只,可是吃面的时候还有模有样的想要效仿山西老乡,就这样捧着面碗蹲着吃。 玉倾雪是被石观音看着长大的孩子,南宫灵又何尝不是从小就时常和西门姨姨见面?实在不忍心看这破孩子糟蹋那张好看的脸,南宫灵忍无可忍的将人拉了起来,就差以死相逼了,这才让玉倾雪老老实实的坐在了桌子前。不过看着一个长得那么好看的小姑娘吃得满嘴油滋滋,南宫灵真是怀疑他和是玉倾雪到底谁才是丐帮出身。 “你好歹注意点啊,挺大个姑娘了。”南宫灵以手掩面,有些不忍心再看玉倾雪狼狈的吃相了。 玉倾雪翻了个白眼,一只手揪出南宫灵的手帕按在了自己的下巴上。这个小姑娘就仿佛没有下巴,从小吃面喝汤的时候就是忍不住会流一嘴巴,更往前推移,早在无花抱着她喂奶的时候,这个毛病就已经存在了。而之所以之前玉倾雪看起来还好,全是因为无花十分周到,尽量避免让玉倾雪在人前喝汤,纵然这孩子想要尝一尝,也总是他用小勺舀起来,再细细喂到那孩子嘴里去的。 这会儿没有无花看着,纵然油泼面没有多少汤汁 ,玉倾雪也还是有些狼狈。不过她这个人在大漠放肆惯了,最是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更何况她又不是故意粗鲁,而且一张精致的脸勉强将这行为掰成了天真可爱,加上她那双一看就不是中原人的眼睛,就很容易让旁人以为是因为她还不会用筷子所致。 根据丐帮送来的情报,如今的霍天青被珠光宝气阁的老板闫铁珊所救,当日他的伤看起来虽然惨烈,不过到底是有天禽老人的一甲子内力护身,又有诸多师兄师侄为他保驾护航的人,霍天青的伤势经过这些天的修养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了。 而为了报答闫铁珊的“救命之恩”,霍天青主动提出要留在珠光宝气阁为闫铁珊效力。无论是看在天禽老人的老来子这个身份的面子上,还是真的看中了霍天青的能力,总之等到玉倾雪和南宫灵来到山西的时候,霍天青已经坐稳了珠光宝气阁的大总管的位置。 借着珠光宝气阁的势力,霍天青将山西牢牢地掌控在了手中,反倒是比在江南还要和丐帮争抢地盘的时候要强上不少。 珠光宝气阁和万梅山庄相距的并不遥远,玉倾雪之前回家转了一圈,可惜自家哥哥经过上次和她的一战,如今正在闭关。她家娘亲倒是拉着她好一通叮嘱,说什么江湖险恶、万事小心,转过头来又塞给了玉倾雪一大堆丹药,这才算是放心让玉倾雪出门。 作为一个曾经的江湖中人,西门嫣实在算是那种十分开明的家长,她当然会担心自己的孩子,怕她在外面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了什么委屈和欺负,但是西门嫣并不会用这种担心去束缚自己的孩子,如果她的一双儿女愿意,他们随时都可以走出门去,去这个江湖闯荡,而她终归会在那里,随时等候着他们回来。 玉倾雪到了山西之后故意去吃了一碗面,她很清楚,自己的行踪很快就会被人报到霍天青面前。 这是她的战书,也是玉倾雪的存心逗弄。 她想要告诉霍天青的是——你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可是玉倾雪偏生不告诉霍天青自己什么时候回去找他麻烦、甚至是取他性命,可是她在山西一日,就终归会像是一柄悬在霍天青头顶上的利刃,若是这利刃不落下来,霍天青就一直要提心吊胆。 霍天青还记得,那日这个女孩分明是背着两柄刀的,可是她的双刀还有一把没有出鞘就将他迫到那个地步,霍天青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这双刀一同出鞘,那将会是怎样的威力和光景。 深吸了一口气,霍天青调动了越发多的人到自己身边。 他和闫铁珊的院落比邻,毕竟他还是天禽老人的儿子,天禽老人虽没,但是余威尚在,闫铁珊也不会实在到真的将霍天青当做下仆看待,他特地让人收拾了自己身侧的那个院子,霍天青平日的衣食坐卧和闫铁珊也没有什么差别。 因为和闫铁珊的院子相近的缘故,闫铁珊只当他在保护自己的安全,并且霍天青来这不足一月的光景,已然彻底收服了那些闫铁珊请来的江湖二流高手,闫铁珊本就怀揣着一个秘密,此刻就更不会嫌弃保护自己的人多,因此霍天青此举非但没有引起闫铁珊的怀疑,反而让他十分赞赏。 只是霍天青的心中明镜似的,若是有一日那女人真的过来寻仇,恐怕他准备的这些二流杀手还不够在她手底下走五招的,这些人的存在,除了必要的时候为他挡枪,恐怕也起不到什么其他作用了。 因此,听见玉倾雪和南宫灵来到山西的消息之后,霍天青的眼皮跳了跳——他到底低估了丐帮,或者说,他低估了玉倾雪。 霍天青让人暗暗散播有关天一神水的传言,目的就是为了让神水宫的水母阴姬注意到玉倾雪的存在,到时候他好祸水东引,渔翁得意。只是霍天青完全没有想到,他只是暗自让人散播,这谣言还没有传到水母阴姬的耳朵里之前,就已经让玉倾雪和南宫灵追到了他这里。 那边霍天青心惊胆战的准备着“迎敌”,可是这边,玉倾雪和南宫灵仿佛没有半点准备要去找霍天青麻烦的意思。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儿,他们两个的性子如出一撤的恶劣,像是猫逗老鼠一样逗弄着霍天青,可是玉倾雪偏生不去珠光宝气阁。 好吧,其实不是玉倾雪如此好心的打算放过霍天青一马,她只是盯上了另一个人。 那大概是个女子,方才在看见玉倾雪吃油泼面的狼狈样子的时候,十分鄙夷的说了一句:“哪里来的野丫头,真是没有教养。” 玉倾雪知道中原有句话叫“子不教,父之过”,若是旁人骂玉罗刹的时候,她从来都是更在一旁也暗搓搓的跟着骂的。所以玉倾雪被人这样说了,心里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感觉。 只是那个女人看玉倾雪不搭话,只以为她自行惭愧了,所以说的更起劲了:“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 这一句简直是瞬间燃起了玉倾雪的怒火。她一贯的行事准则便是——你骂我爹,我陪你骂。你骂我娘,你去死吧。 一双异色的眸子瞬间迸发出杀意,玉倾雪抬眸望向了那个她旁边的桌子上的女人。那大概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生得有几分姿色。她原本有些高傲,似乎贬低玉倾雪是一件让她高兴的事情,然而在玉倾雪那双冷冷的异色双眸向着她望过来的时候,这女人顿时打了个哆嗦,一句“你看什么看”瞬间被卡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到底说不出来。 半晌之后,发现玉倾雪一直这样看着她,那女人的脸上已然是遮掩不住的慌张,刚上的面也顾不得吃了,那女子烫了屁股一样的站了起来,忽然就施展轻功从窗户跃了出去,宛若一直燕子一般没有身影。 她方才只是看不惯玉倾雪生得比她好看,这才出言挑衅。至若被玉倾雪背在身后的双刀,已然被这个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人忽略了。 玉倾雪当然不会让这个侮辱了自己娘亲的人跑掉,她静静的端详了一阵那边这个女人离开的方向,缓缓地喝了一盏茶,这才站起身来,冲着南宫灵眨了眨眼睛,玉倾雪道:“霍天青什么的先放一放,我倒是要看看这个张口就攻击我娘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说着,玉倾雪的整个身子宛若一片叶子一样飘了出去,不多时候,已经远远看见那方才仓皇逃窜的女子的衣裙。 冷笑一声,玉倾雪到底悄无声息的缀在那女人身后。 第十一章 明月相照。 玉罗刹教过玉倾雪,如果想要杀一个人,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比这个人的武功高、心肠狠、甚至计谋多,就都是可以做到的。然而若是想要折磨一个人,那么就势必要褫夺这个人最在意的东西,因为只有这样,那个人才会随时随地的感受到痛不欲生。 而一个张口就敢侮辱她娘的女人,玉倾雪是不怕任何人说自己刻薄小性的,她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她,只知道若是自己不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女人,自己就肯定会心里一直不痛快。 玉倾雪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她的唇边扬起了一抹冷冷的笑意,脚下的动作却是飞快。 方才在酒肆之中大放厥词的女人的功夫平平,不过一身轻功倒是俊俏,显然是有人下了功夫调教过的。 只是玉倾雪的一身功夫却是在孩提时期就被玉罗刹在腰上拴一根绳子,而后在风暴正盛的时候扔在漫天风沙之中,让她以自身的内力与轻功抵御大漠的漫天狂沙练成的,如此这般,玉倾雪小小年纪,一身功夫才能到了这般登峰造极的地步——须知西门吹雪长她五岁,纵然有玉倾雪取巧的成分在,可是能够战平乃至战胜西门吹雪,玉倾雪的实力不说独步武林,至少在如今江湖的年轻一辈之中就已然不容小觑。 西门嫣知道她家阿玉的练功方法极端,她也不是那种不心疼自己孩子的娘亲,可是西门嫣自己的一身精妙剑法就是在碧海浪潮之间练就的,自然知道借力自然,她家闺女日后修炼的时候自会收益无穷,因此西门嫣时刻都警惕着玉罗刹“突发奇想”的祸害自己的一双儿女,却对他将女儿这么扔出去“放风筝”的行为不曾多说些什么。 而如今,玉罗刹对自家小闺女下的狠手取得了不小的收获,在让了对方一盏茶的功夫之后,这个女人依旧被玉倾雪追上了。 对于能追上这个女人,玉倾雪丝毫不觉意外,不过在她回身一望,发现南宫灵至少被她落下三尺的时候,玉倾雪还是惊讶了一下。 ——她最近是有些突破的,不然也不会找自家兄长嘚瑟。按照玉倾雪的估量,自家如今至多能够落南宫灵五个身位,一下子落他三尺什么的……玉倾雪简直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最近太过怠懒了些。 小灵这也太弱了,回头要告诉无花哥哥好好是教育一下他家弟弟了。一边往那女人的方向追去,玉倾雪一边分神想到。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小伙伴暗搓搓的记在了小本本上,并且小伙伴已经准备着要去告他小黑账了,南宫灵也是有些生气有人诋毁他家西门姨姨,眼见着看见了那人,南宫灵扬起了一抹冷笑,下一刻,南宫灵的袖中忽然飞出了两柄短剑,眼见着直取那女子的后心。 玉倾雪微微皱眉,腰身在空中忽然扭转,转过头来有些发怒的瞪了南宫灵一眼。 南宫灵被小伙伴瞪了一眼,也知道是自己截胡的行为让对方有些不快了,不过他从小在万梅山庄长到五岁,一直到被送到丐帮,他都长在西门姨姨身侧,再加上他娘一直的潜移默化,有人侮辱他西门姨姨,他自然也和玉倾雪一般愤怒,如今出手,便也没有和玉倾雪谦让。 更何况这种人……其实很没有必要脏了阿倾的手。日后他哥若是知道阿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因为这种人脏了手,那简直才是可怕好吧? 只是玉倾雪和南宫灵都没有想到,就在南宫灵的短剑即将没入那女子的后心的时候,一柄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木剑直接撞在了南宫灵的短剑上。那飞来的剑虽然是木头削成,但是裹挟了深厚的内力,击在南宫灵的双剑之上,竟是隐隐发出金玉之声。 下一刻,从暗处窜出来的三个身影护在了那女子面前,南宫灵和玉倾雪落地,那女子也终于不再奔逃。 三个侍卫的脸色有些难看,因为他们意识到,仅仅是一个南宫灵就足够难以对付,而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有着这样俊俏的轻功,而且身后还背着两柄一看便不是凡品的双刀,看起来便更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了。 除却方才他们亲眼看见这个小女孩是在南宫灵前面的之外,这三个老江湖也能够分辨得出,眼前这女孩身后的双刀之上,分明是见过了血的。 这一点他们说的不错,玉倾雪看起来虽然年幼,却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从七岁开始便帮着玉罗刹对付教中有反心之人,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才年仅八岁,如今她刚刚及笄,手中的双刀却已经不知道斩过多杀叛徒,那血腥气和煞气已经缓缓浸入刀身,成为她的双刀的一部分了。 第6节 玉倾雪的目光扫过了那三个人,南宫灵适时开口道:“断肠剑客萧秋雨,玉面书生柳余恨,还有这个……应该是叫做独孤方。”南宫灵细细辨认着他们,将他们的身份一一说给玉倾雪听,转而似乎觉得光这么说,玉倾雪还是不了解他们是干什么的,于是南宫灵补充了一句:“在你还没出生以前,这些人都是江湖上当时有些名气的侠客。” “你们中原人的侠客都是这么奇形怪状的?”玉倾雪看着眼前这三个近乎都不是人形的男人微微皱眉,她在大漠的时候的确是见过比这三个人长得还可怕的,可是见过不代表她就喜欢看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玉倾雪强迫自己看了人一会儿眼前这几个缺鼻子少眼睛的人形物体,还是深深地觉得自己的眼睛被辣到了。 当然,她方才观察这些人这么久,并不是因为她真的在意旁人的皮相,她所以看了这么久,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在猜想方才那能够将南宫灵的短剑都击偏了的木剑到底是谁扔出来的。 显然这三个人都没有这样的能力,那人如此藏头藏尾,反而更让玉倾雪有些好奇这人到底是谁了。 左右她来中原历练,本就是为找到各种各样的麻烦、和各种各样的人结仇而来的,虱子多了不怕咬,玉倾雪松了耸肩,反而坚定了要将这人揪出来的决心。 没有让南宫灵应战,玉倾雪那拿捏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拉着南宫灵转身就跑。南宫灵没有体会到玉倾雪这举动背后的深意,不过他也真是被玉倾雪从小揍着长大,俨然已经被她揍怕了。 十分听话的跟玉倾雪一道“逃走”,两人轻功高速狂飙到了大概五里地,转而便原地折返。等到玉倾雪和南宫灵折返回去并潜伏在一棵枝叶茂盛世的大树上,静静的随着这几人的脚步一点点移动。 本着将人一锅端了想啊,玉倾雪并没有急着先动手。她在大漠那种极为恶劣的环境下都能顺利长大,可见其心性远非常人能及,也有着惊人的耐心。 玉倾雪其实并不喜欢谋而后动,不过在实力没有达到最强的时候,玉倾雪还是谨慎一些才好。因此玉倾雪选择了暗自潜伏在这女人身后,看看她都做了些什么。 随着那一行人来到了一个老宅,方才玉倾雪带给那个女子的惊吓还还是没有平复,那个女人的脸上还有些似真似假的泪痕,总之看起来就楚楚可怜。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厚重的朱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随着还条缝隙越来越大,里面走出了一个十八|九岁女子。 “丹凤姐姐,燕儿今天在外面被人欺负了!”方才对玉倾雪大放厥词,诋毁她的母亲的人,这会儿迅速的颠倒了一下黑白。她跑到了那女子身边,玉倾雪这才发现,这个刚走出来的身着不正常的华丽的衣裙的女子,眉宇之间其实和方才那个女人有几分相似,很容易看出来她们两个应当是姐妹或者是堂姐妹之类的。 玉倾雪只觉得自己最近和“鸟”这种生物简直犯冲,先是一个天禽门的霍天青,这会儿又有了什么燕儿。玉倾雪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只觉得最近自己得吃上一顿无花哥哥亲手做的百鸟宴才会好起来——至若你说什么和尚不该杀生破戒……呵呵,有胆子你再说一遍?没看某只小奶喵为了这一口吃的,眼睛都已经放光了么? 那自称叫做“燕儿”的女子亲亲热热的挽住了丹凤的手臂,可是玉倾雪却忽然看见,她的指尖有一点银光闪过。 “我去,这女人对她堂姐妹下毒!”南宫灵也被女人这种嘴上说笑,但底下却下死手的样子弄得吓了一跳,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南宫灵终归没有上前阻止。 下一刻,被银针刺中,那名叫丹凤的姑娘便委顿在地——竟是已然毒发的样子。 第十二章 独钓寒江。 上官飞燕用手中有毒的银针弄死了她的堂姐妹之后,本想要再泄愤一二,只是却被她身边的三个侍卫劝住。因为“楼主”要见上官飞燕的缘故,所以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浪费时间,只是将上官丹凤草草的埋进了早就挖好的坑里,而后便匆匆的消失了。 南宫灵看着底下的一切,冲着玉倾雪扬了扬下巴,道:“阿倾,现在你要怎么办?” 是跟着那三个人追查真相,还是打道回府、日后祸水东引,将这件事情交给楚留香处理,对于南宫灵来说都是无所谓的,而对于玉倾雪来说,也只是她一时的选择罢了。 玉倾雪自然是明白南宫灵的意思的,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对方离开的方向,转而飞身向下,来到了方才埋在那位丹凤姑娘的地方。 南宫灵惊诧的看着玉倾雪,耸了耸肩,道:“阿倾你口味越来越重了,怎么居然还对一个死人感兴趣?” 玉倾雪没有和南宫灵搭话,她只是后退几步,而后忽然抽出身后的双刀,猛的向着地面劈去。这一招,直接让南宫灵眯起了眼睛。 ——他自然认得,这是他们家的绝学“迎风一刀斩”,然而这又不仅仅是迎风一刀斩,因为他和他的兄长使用这一招的时候,都是举刀齐眉,内力灌注于刀身,双手持刀,而后才能使用出这劈天裂地的一招。 南宫灵并不奇怪玉倾雪会这一招,因为当年他家兄长来教他这一招的时候,是连带着玉倾雪一起的。而在用刀一道上,南宫灵需要承认,这丫头比他的领悟力要高上许多。只是南宫灵也没有想到,玉倾雪不仅可以使出这一招来,而且还可以双手分别持刀,以双刀出双斩。而且以南宫灵的眼力是可以看出来的,这双刀一出,并不是威力的简单叠加。 心中骇然于玉倾雪的实力的空档,玉倾雪已经双刀入鞘,转而一巴掌糊了过来。南宫灵躲闪不及,被小姑娘糊了个正着。 “去救人。”玉倾雪推了南宫灵一下,南宫灵后退了两步,踏在那块被玉倾雪割裂了的土地上,那些碎土四散,隐约露出了一个面容美丽的姑娘的身形来。 可是再美丽……不也是个死人么? 南宫灵并不害怕死人,更何况这女人死的也并不狰狞。不过他却也没有触碰死人的爱好,往旁边蹦了方寸的距离,南宫灵皱眉道:“阿倾你别闹,这姑娘也是命苦,便让她入土为安比较好。” “我没闹。”玉倾雪径自伸手将地上的姑娘拽了起来。上官丹凤比玉倾雪高了不少,不过玉倾雪到底是习武之人,而上官丹凤也足够体态轻盈,因此上官丹凤很轻易的就被玉倾雪从地里面揪了出来,转而塞进南宫灵怀里。 上官丹凤的身上还有一些碎土,只是南宫灵还是能够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僵硬,尤带着一些温度。只是因为这身体的主人已经死了,这温度便显得尤为渗人。 南宫灵差一点就要将人甩手扔出去。 玉倾雪直接暴力将人按回了南宫灵的怀里,而后动作飞快的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 有些可惜的看了一眼手中的丹药,玉倾雪低声嘟囔了一句:“看在你是这么好看的小姐姐的份儿上。”而后,她抬手将这丹药塞进了上官丹凤的嘴里。 抬起了上官丹凤的下巴,转而出手点如电的点了她周身的几处大穴,玉倾雪对南宫灵说道:“跑!” 南宫灵从小被玉倾雪奴役惯了,初时是因为一直打不过她,后来却是因为某种“长嫂如母”的认知,因此听见玉倾雪的话,南宫灵也来不及细想,抱起怀里的上官丹凤就使出了轻功,身子飞掠而出。 玉倾雪也提了一口气,就这般跟在南宫灵身侧。她的轻功本就走的是缥缈鬼狷的路子,而丐帮并不以轻功见长,因此玉倾雪的轻功本就比南宫灵要高上不少,再加上南宫灵这会儿怀里还抱着一个人,所以纵然他速度很快,玉倾雪要跟他持平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在南宫灵跑起来的空档,玉倾雪十分好心的跟他解释道:“那是我娘炼制的丹药,可大致解许多毒。” 这会儿南宫灵已经感受到怀里的这幅柔软的身体还有些生机,因此明白这姑娘其实还没有死,他家小伙伴这么做也不是为了捉弄他,而是真的在救人。 然而他虽然知道西门姨姨的医术很好,就连西门大哥的医术也不差,可是却也没听说西门姨姨已经厉害到了丹药可以起死人、肉白骨的地步,因此南宫灵还是狐疑道:“没听说西门姨姨炼制了可以解百毒的药啊。”若是如此,没有道理没有他的份才是。 玉倾雪翻了个白眼,道:“若是真有那样的药,我们还这么跑起来做甚?” “不是跑回万梅山庄求救么?”南宫灵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玉倾雪的白眼翻得更激烈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缓了半晌才道:“你还能有追云跑得快?” 追云是西门吹雪在玉倾雪十三岁那年送给她的小马驹,那是真正的汗血宝马,日行百里也不是什么问题。 南宫灵便更是疑惑了,玉倾雪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深深的感受到了无花哥哥有这么一个蠢弟弟的绝望,只是这是亲生的小伙伴儿,到底没得选,最终玉倾雪少不得还是耐着性子对他解释道:“这毒素只要有人带着她跑一夜,再配合我娘炼制的丹药,到了日出的时候大概就能解除个七七八八,到时候我再给她施过一遍针,就能痊愈了。” “你给她施针?”这确定是在救人而不是在杀人么?南宫灵只觉得自己都要惊呆了,转而便是觉得玉倾雪还是在耍他——与其他苦哈哈的带着人跑了一夜之后在被这破孩子用小银针戳死,还不如刚才就放任这姑娘入土为安呢。毕竟被活埋也总好过被这么折腾……吧。 深深地感受到了南宫灵眼中的不信任,玉倾雪冷哼了一声,十分鄙视的道:“你哥会的你不会,不代表我哥会的我不会好吧?” 只觉得膝盖上插满了箭,南宫灵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儿和这破孩子斗嘴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闭上嘴不再说话,南宫灵周身真气暴涨,更加加快了速度。 玉倾雪嘴上嘲讽着南宫灵,实际上却也不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南宫灵在前面跑着,她便一直跟着。这种程度的内力运转对于寻常的江湖人来说或许是一件吃力的事情,但是对于玉倾雪和南宫灵乃至无花来说,他们的内力的修炼之所以如此迅猛,都是因为他们都采用了那种寻常人看起来有些极端的方式。 ——每一次都将体内的内力用光,转而再修炼丰盈,如此反复,不仅强健了筋脉,而且也让他们的体力和耐力都大幅度的提升。 这个时间是有天才的存在的,可是让他们能够在武林的众多新人之中脱颖而出的,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自身的天赋。能在如此稚龄达到这样的水平,玉倾雪到底付出了什么,其实就连无花和西门吹雪都不敢去想象。 但凡他们对玉倾雪有一丝一毫的看重与珍爱,只要一想到那孩子吃过的苦,就需要更加努力的才能克制自己不会因为心疼而去阻止她踏上自己应该去走的那一条路。 无花和西门吹雪怎么可能会不心疼呢,玉倾雪对于他们来说,一个是血脉相连的幼妹,一个是从小看顾长大的孩子,可是他们完全不敢因为心疼而对这孩子有半分的纵容。毕竟她从一出生就注定属于江湖,而江湖险恶,只有她手中拥有更多的东西,他们才能安心。 一夜奔波也并没有让玉倾雪和南宫灵觉得有多劳累,晨光熹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家客栈。因为这一路斗嘴,一直到半个时辰之前玉倾雪和南宫灵才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们竟是离开了山西,转而到了城郊的一个有些偏僻的镇子。 这倒也罢了,南宫灵和玉倾雪一个丐帮帮主,一个魔教圣女,总不至于丢在这荒山野岭里,只是放眼望去,这周遭竟只有这一个小镇,而镇子里居然只有一间客栈。偏偏,这间客栈还被人整间包下了。 怀中的人总算是有了点儿人气,总不能因为无处施针而就这么让人落下了病根。将上官丹凤更往怀里揽了揽,南宫灵绕过了那一脸为难的店小二,直接准备去和包下这客栈的人商量商量。 “哎,小灵这还挺来劲儿的啊。”玉倾雪支着自己的双刀,看着那一脸势在必得,准备靠着银子或者拳头也要让人让出一间房间的南宫灵,她双手抱胸,一只手拄着下巴,一脸的若有所思。 第十三章 此日而微。 如今虽然是清早,但是在这间被人包下的客栈的大堂里,南宫灵却还是看见了一个一身鹅黄锦衣的男子。 一般人穿这样的衣服,纵然是女子,若是不够白皙也会显得有三分露怯,只是这个男子穿着这样的一身衣服,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更能衬出他经年的好奇度、好容貌。 只是南宫灵却能够看得出,他的一双眼睛虽生得极好,只是却少了几分神采。这样的浊世清公子居然双目已渺,南宫灵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声“可惜”,原本心中的几分隐约怒气也渐渐的消了下去。 他放重了自己的脚步声,目的是告知对方自己的到来。 这是南宫灵的体贴,也是做人最基本的教养和礼貌。只不过在如今的江湖武林,世风日下,纵然是在那些自诩是名门的江湖门派之中,像是这样有修养有礼貌的人也已经不多了。 只是其实南宫灵大可不必如此,因为早在他方才与店小二交涉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将事情的始末听了个清楚。这会儿南宫灵走了过来,他也随之起身,温声道:“原本也是我家行商至此,所以包下客栈,只是此行人数众多的缘故,不曾想给兄台造成如此不便,兄台救人要紧,若是不嫌弃,便用在下的房间吧?”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安抚人心的味道。南宫灵本以为要费一些口舌,不想却如此顺利,忙道:“多谢兄台,在下南宫灵,日后定有重谢。” 他没有说自己的门派,因为南宫灵接手丐帮虽只有短短一月,但是其手段强硬,手腕灵活,已然让“南宫灵”这三个字代表了丐帮本身。 对方虽然是个气质文雅的锦衣公子,但是南宫灵所料不错,这也果然是个江湖人。在听见了南宫灵的名号之后,那人了然点头,道:“原来是南宫帮主,在下江南花家七子花满楼,和帮主在此相逢,也算是他乡遇故了。” 丐帮总舵地处江南,而花家老宅就在西子湖畔,花满楼说和南宫灵是故知,倒也不算说错。 而江南花家在江南的名气与势力并不在丐帮之下,南宫灵素知花家七子各个出众,幼子花满楼更甚,只可惜天妒英才,此人竟是目盲之人,不知引得多少女子暗暗惋惜。 南宫灵自接手丐帮之后便一直想着拜访花家,花家和丐帮不算是交好,但是也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甚至任慈与花老爷花如令都是豪迈之人,隐约有几分意气相投,这次任慈伤重,任慈所用一切药物都是出自花家药铺,南宫灵便想着以此与花家结个善缘。 未曾想在这里遇见了花满楼,只是如今南宫灵却也知道不是什么还是攀谈的好时机,于是只能谢过花满楼的好意,南宫灵转而三步并做两步的抱着上官丹凤跑到了楼上,将人放置在了床上。 在他和花满楼说话的功夫,玉倾雪已经洗好了手,用一块价值千金的云锦手帕将手上的水珠擦拭干净,玉倾雪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卷好了的小包,里面赫然便是七十二根金针。 “可惜只有七十二根,不过也勉强够用了。”玉倾雪将上官丹凤翻过去,伸手按了按她的脊背,转而便毫不犹豫的下针。 “哎!哎!哎!你怎么这么就扎了?”南宫灵被玉倾雪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在他的认知里,针灸这种东西,纵然不是斟酌良久,慎之又慎,总也该将衣服褪尽,这才能找准穴位才是。 玉倾雪手下的动作不停,随口道:“花公子也就罢了,你居然还要看一个姑娘脱衣服?”虽然是随口一说,但是玉倾雪语气之中的鄙夷简直都要飞出来。 南宫灵只觉得自己被人在胸口处扎了一刀,那一口气险些都没有上来,他猛的咳嗽了几声,好半晌都没有缓过来。 花满楼笑得有些尴尬。 他其实并不讨厌这个小姑娘,虽然她方才的话可能存在几分歧义,让人误以为她在嘲讽他是个瞎子。可是花满楼是灵透之人,他能分辨得出对方是因为见他与常人无异,所以便不将他与常人分而待之。这不是不体贴,相反,这其实是一种最妥帖不过的妥帖——毕竟,他努力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家人和朋友知道他可以正常生活,可以不必因为他的眼睛而时常为他忧心,继而对他刻意处处照顾。 只是饶是如此,到底男女有别,知道对方是在给一位姑娘施针,花满楼总觉得自己应当回避一下,只是此刻若是起身出门,又显得有些太过刻意,甚至可能会让南宫兄更加为难与尴尬。因此一时之间,花满楼当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玉倾雪也看出了花满楼的为难,左右她也没有真的脱了上官丹凤的衣服,两个男人留在这里还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因此她直接开口道:“你嚷嚷什么啊,若是我哥哥在这里,他连碰她的身子确定一下脊柱的位置都是不用的,闭着眼睛都能施针。我只是不脱她的衣服,难道还能扎错了不成?” 西门大哥的医术我是相信的啊,可是你…… 玉倾雪积威甚重,南宫灵及时的咽下了要脱口而出的话,只能“婉转”道:“好歹我抱着她跑了这么久了,阿倾你可小心点儿,别让我一夜的辛苦白费了。” “噗……”玉倾雪听了南宫灵的话,却是险些笑出了声来,凝神扎下了最后一针,玉倾雪回身忍不住笑道:“哈哈,难为你在这姑娘身上辛苦了一夜呢,小灵,一会儿我出个方子给你补一补。” 南宫灵一开始还有些摸不到这破孩子的笑点在哪里,这会儿忽然反应了过来,他难得无措的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其他人,却见到花满楼和他一样,耳朵都红彤彤的烧了起来。 “成、成何体统!阿倾你真是什么都敢说!”南宫灵难得的有些结结巴巴,而花满楼则是别过头去,这会儿是真的有些想走了。 小妖女看见两个大男人都臊得红了脸,却越发的不知收敛,转而笑得更加肆意了起来。 南宫灵还真怕这破孩子说出什么更加离经叛道的话出来,他脑子一乱,直接呛回去道:“你笑什么啊,到时候你辛苦我家兄长的时候,当心我也笑回去!” 南宫灵这回真的是没过脑子了,此言一出,玉倾雪有些张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挑了挑眉,冲着南宫灵道:“有病?皮又紧了?” 她和无花虽然亲密,但是玉倾雪并不觉得,这种亲密和她和西门吹雪的有什么不同。在玉倾雪看来,南宫灵这才是满嘴胡沁,至少她说的话还有迹可循,可是这人说的话还真是信口胡言了。 可是我哥他不是觉得多了个妹妹啊qaq我家妹妹才不会辣么凶残…… 南宫灵心里苦得很,偏生还只能暗示到这个地步了,他默默的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嘟囔道:“要不是长嫂如母,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让着你?” “呸,什么让着我,还不是因为你打!不!过!我!”玉倾雪果断歪了重点,将一根比寻常的线香要短一半的香点燃,而后对花满楼道是:“劳烦花公子,等这香燃尽了的时候招呼我一声。” 转而玉倾雪勾起了一抹狞笑,提着双刀冲着南宫灵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来来来,今天收拾不了你,我就不当兽医。” 麻麻救命! 南宫灵身长八尺,就这样被六尺的玉倾雪提在了手里,随手往楼下一丢,玉倾雪飞身而下,不多时候,窗外便想起了短兵相接的声音。 第7节 花满楼侧耳听了一会儿,发现两人出手极有分寸,看来是玩闹惯了的,因此他不再忧心,转而开始留意起玉倾雪点燃的那支香来。 只是……南宫帮主居然还有兄长么?他怎么没听说过。花满楼心中有些疑惑,然而他并不是那般喜欢探究旁人隐私的人,因此花满楼也只是将这份疑惑压下,并没有打算去探究和追问。 在那线香还没有燃尽的时候,玉倾雪和南宫灵又是一前一后的走进了花满楼的房间。 花满楼细细听着二人的气息变化,心中对于方才的胜负已经有了猜测。 果然,他听见那个小女孩有些得意的道:“可惜了,花公子一定没有见过丐帮帮主顶着个乌眼青的样子。” 花满楼微微一怔,未曾想居然当真有打架的时候往脸上招呼的人。不过他转而笑了起来,觉得若是这个小女孩,也未尝做不出这样的事来。他们像是日浅,甚至并未互通姓名,可是这个孩子活得很真,而花满楼最喜欢的,便是那些可以坦率的活着的人。 微微勾起嘴角,花满楼叹道:“是啊,我倒是也第一次有些可惜,可惜我自己是个瞎子了呢。” 南宫灵:……花公子你画风不对,都是这破孩子把你带坏了!玉倾雪你有毒啊你! 第十四章 明月逐人。 玉倾雪这个人挺不靠谱的,可是她的医术却还是很靠谱的。在她施过了这一遍针之后不久,床上的女子就渐渐的苏醒了过来。 她醒来的时候还来不及探查周围的情况,而是猛的翻身而起,眼见着就要往门外跑去。南宫灵这个时候正端着一碗汤药进来,那药滚烫,他也不过是仗着自己内力深厚所以才敢这么空手端着。眼见着这姑娘就要撞过来,南宫灵一个侧身,先是将这一碗药稳稳当当的放在了桌上,转而袖中的一柄飞剑飞出,剑柄直叩那姑娘的穴道。 上官丹凤只觉得自己周身内力一滞,本就绵软的身子再无半分力道,就这样委顿在了地上,一如她刚刚中了上官飞燕的毒针之时一样。 “麻了吧?麻了才正常,麻了说明你武功还在,筋脉也没有被那毒侵蚀。”南宫灵往日是没有那么聒噪墨迹的,只是这姑娘到底是他辛辛苦苦救回来的,南宫灵不喜欢残缺和遗憾,或许只有这一点上才能是真正说明他和无花、石观音是真的有血缘关系的。 不过像是他娘那样,分明最是不能接受遗憾,却也只能小心翼翼的守着这份遗憾度过余生什么的,南宫灵除却唏嘘,也就再无任何置喙的余地了。倒是他哥哥啊,别看玉倾雪这丫头现在长得人模人样的,可是也真是不知道见识过这破孩子尿床、流口水、冒鼻涕泡之后,他哥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看上她的。 大概是怕这破孩子日后祸害别人吧,这么一想总觉得兄长的形象更高大了。 ——兄控有时候就是这么没有道理,所以迄今为止玉倾雪还是坚定的认为她哥哥是个温柔的人,或许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了。 南宫灵走神的空档,上官丹凤开口道:“是阁下相救?” 她的遣词用句没有什么不妥,可是这话说起来总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南宫灵随手将人提起来放到了床上,自己则坐在了桌边托着下巴细细打量了上官丹凤片刻。片刻之后,南宫灵猛的一拍脑门,道:“我说我怎么觉得你说话的腔调有点儿奇怪,原来你是个毛子啊。” 毛子是中原人对沙漠地区的人的总称,不过南宫灵的母亲常年呆在大漠,南宫灵自然知晓,其实“毛子”和“毛子”之间是不同的,就譬如玉倾雪,她显然不是中原人,但是却也和上官丹凤不是一族。 上官丹凤在中原出生,不过在家的时候的确是讲自己大金鹏王朝的语言。只是她有心想要融入大安,不再死守着大金鹏王朝旧日的荣光做着什么不切实际的梦,因此虽然没有人教给她这个“嫡系”汉语,不过她还是和小小年纪就在外面闯荡的堂妹学了不少。 提起她的堂妹上官飞燕,上官丹凤的神情之中便带上了几分黯然。只是她还没有黯然多久,就惊声道:“不好!她敢如此害我,一定会去对付我爹爹的!” “你都昏了一天了,他们要是下手早就下手了。”南宫灵吹了吹自己面前的药,转而将之推给上官丹凤,道:“喝吧,你余毒未清。” 南宫灵他是真的不在意,只要不是自己放在心里的人,其余人是死是活,又和他有什么干系?他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救了上官丹凤就已经是破天荒了,可是也就仅是救了她而已了。 上官丹凤顿时有些急,可是她也知道对方是帮了她的,教养不允许她恩将仇报的跟自己的救命恩人动手,而且上官丹凤也十分清楚自己的斤两,她的那一手飞凤针虽然是从小练的,不过却也只是用来防身罢了,若是真的遇上了那些武林高手,她的那点儿三脚猫功夫显然是不够用的。 而眼前这个乍一看一脸正气,只是举手投足之间却又会流露出几分邪气的少年的功夫显然是在她之上,就是她在全盛时期都未必有一拼之力,更何况如今她还余毒未清,就更不是这个少年的对手了。 虽然大金鹏王朝已经覆灭,但是上官丹凤的确是被当做公主教养大的,她的尊严不许她失态,强压下心中的焦灼,上官丹凤端起了那一碗方才还是滚烫的药,而后便一勺一勺的喝了起来。 那药入手倒是温的,并不像是方才看起来那样的滚烫。上官丹凤诧异的看了一眼南宫灵,南宫灵只是松了耸肩,道:“送佛送到西。”他也只是看这女人柔柔弱弱的,那药的温度不低,再给她烫出来个好歹的岂不是白费了他辛苦一晚……的奔跑,这才运转内力,将碗里的药的温度降下来的。 骤然想起了那个“辛苦了一晚”的玩笑,南宫灵在心中暗自唾骂了玉倾雪好几句,却又在脑海之中闪过了那句他哥跟他说的“长嫂如母”,暗自打了个哆嗦,南宫灵顿时就连心中腹诽都不敢腹诽了。 说来也奇怪,这些年无花在外人面前始终是儒雅清隽的少林高僧,在他面前也没有做出过什么破戒——比如杀人这种事情。在南宫灵的记忆里,他哥做的最不“高僧”的事情,也不过是拗不过某只小奶猫,只能就着她的爪子吃两口肉罢了。 可是莫名的,在南宫灵小动物一样的直觉里,他总觉得他哥简直是比她娘都要危险的人物。 “哎。”南宫灵想到了自己永远在食物链最底层的悲惨境遇,只能叹息一声,自怨自艾道:“真是家门不幸。” 他只是随口抱怨,却不想这句“家门不幸”恰好戳中了上官丹凤的心事,她忍了忍,终于没忍住红了眼眶。 “哎呦喂,小灵你这是欺负人家姑娘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窗户外跃了进来,这是客栈二楼,而屋内坐着的都是习武之人,在这人落地之前,居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她的气息。 这是他们西方魔教的绝学,南宫灵已经司空见惯,对于自己无法察觉到玉倾雪这件事情,他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之中有了深刻的认知。干脆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南宫灵刚想要问一句她去哪儿了,就忽然嗅到了是一股血腥气。 那血腥气极浓,让南宫灵想要安慰自己这是别人的血都不能。 “蹭”的一下从桌子边上站了起来,南宫灵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了玉倾雪面前,疾声道:“祖宗!你受伤了!” 完全不想象这人跟在自己身边却被人伤了,自己会有个怎么样个下场,南宫灵简直恨不得这伤直接伤到自己身上。 那边玉倾雪却混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而后道:“放轻松放轻松,只是后肩膀被人划了一道,可是那三个人可是被我卸了脑袋呢。”说着,玉倾雪的长刀的刀尖上的包裹便咕噜咕噜的滚到了地上。 空气中的血腥气更重了。 南宫灵只觉得眉头一跳,下意识的就捂住了上官丹凤的眼睛。而后他一掌袭向了那包裹,将之挥散,露出了里面奇形怪状的三颗脑袋。 也没强求上官丹凤一定要看,玉倾雪只是对她道:“你那堂妹身边的三个侍卫,方才要去取大金鹏王性命也正是这三人。我们有些旧仇,于是我就顺手解决了。” 玉倾雪这话说的半真半假,不过上官丹凤显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急忙对玉倾雪说道:“小姐大恩,丹凤没齿难忘,只是敢问小姐一句,我家父皇他如今身在何处?” “你爹就说你爹嘛,那什么劳什子的父皇公主的,你们也不怕那中原皇帝的心眼儿比针鼻大不了多少,借此抓你们的小辫子把你们赶尽杀绝?”玉倾雪皱了皱眉,说话的语调并不算软,不过她坚信,只要这上官丹凤还有点儿脑子,就该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上官丹凤心思灵透,很快就明白了玉倾雪的意思,再一次询问了她爹在哪里,在确定了大金鹏王性命无忧之后,上官丹凤这才算是平静了下来。 玉倾雪感受到自己背后的血口在流血,不愿在人前露怯,她面上还是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可是却真的觉得伤口有点儿疼,身上也越来越冷。这次是她轻敌了,冷不防被人所伤。 看了一眼上官丹凤和南宫灵,玉倾雪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说道:“上官姑娘,你有什么故事就和小灵说说,毕竟我们总也要知道,随手救下你,我们会被卷入怎样的事情中去。” 这不是商量,而是不容辩驳的命令。在上官丹凤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时候,自己已经将大金鹏王朝的故事告诉了南宫灵七七八八了。 南宫灵身为丐帮帮主,已然在方才听的时候抽选了好几组信息,就等着之后让弟子去证实一二了。 南宫灵没有注意到,玉倾雪往还自己的房门走去,在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之后,玉倾雪的脚步还趔趄了一下。 第十五章 折花相和。 玉倾雪进入自己房间的时候,脚步微微有些趔趄。她咬了咬牙,先是管店小二要了一桶热水,而后闪身进了房间。 热水很快就被端了上来,玉倾雪坐在桌旁,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缓了好半天才终于积攒起了一些力气。咬牙站了起来,玉倾雪打算将眼前染了血的白袍脱下来。此刻距离她受伤已经有了些时间,皮肉破碎的黏在她的伤口上,若是硬扯的话定然很疼。 可是除此之外,玉倾雪没有旁的办法。 野兽受伤的时候总是喜欢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她虽然不是野兽,然而受伤的时候也是不喜欢旁人碰她的——哪怕是母亲和兄长也不行。玉倾雪生得和她娘亲别无二致,只是这有些别扭的个性却像了她的父亲十成十。 就在玉倾雪准备一咬牙硬是将这白袍和自己的皮肉扯开的时候,一只修长而微凉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那只手先是指尖触碰到了她的手背,而后安抚似的滑动了两下,继而将她的整个手腕都握住。 玉倾雪的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双刀,整个身子却是被人腾空抱起,须臾之后,玉倾雪便落入了一个充满了檀香的怀抱之中。 有人的手指插入她的长发,力道适宜的揉捏着她的后脑和脖颈,醇厚而低沉的男声响起,近乎是叹息:“阿倾,放松,是我。” 玉倾雪去摸长刀的手微微顿住,像是小奶猫被捏住了后颈的时候总会十分乖巧一样,她周身蒸腾奔涌的杀意倏忽一顿,转而倾泻了干净。 在男人怀里放软了身体,玉倾雪用脸颊蹭了蹭僧衣包裹的胸膛,轻声道:“无花哥哥怎么来了。” 这倒也不是问句,因为玉倾雪下意识的就觉得,这人想要干任何事情,总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特别是关乎她的事情上,无花总是有一种天然的理所应当。 无花当然理所应当——这是他的小姑娘,是他养大的,他凭什么不能就连她身边的空气都掌控住? 果然,无花也并没有回答玉倾雪的问题,他只是在确保玉倾雪不会伤了自己之后十分自然的拨开她有些散乱的长发,露出了她身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来。 那道伤口其实并不长,可是却很深,是一道利器刺入才能造就的伤口,显然是这姑娘一时不查,被人用什么暗器伤了。 无花伸手轻轻的按了按玉倾雪的后肩,玉倾雪闷哼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才道:“是一道暗镖,我拔了,没有毒的。” 这姑娘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寻常的一道暗器怎么能让她流这么多的血?无花皱了皱眉,心中思索着何人有这样的本事能伤了玉倾雪,手下的动作却是一丝也不乱。挽了挽袖子,无花将一条手帕浸湿,而后覆在玉倾雪的伤口上。 那条手帕微烫,却可以软化那些黏连的血迹,无花轻轻揭开玉倾雪的衣服,露出她雪白的后脊。 “冷么?”无花如此问道,却仿佛并没有要给玉倾雪添一件衣服的意思。 玉倾雪不觉得冷,相反,她跨坐在无花的腿上,这是往常她做惯了的动作,这会儿却觉得他们相贴的肌肤滚烫。不自在的动了动,玉倾雪如实道:“不太冷,不过你动作快一点。” 看着那还在冒血的伤口,无花的眉眼先是垂了垂,继而他微微弯起了嘴角,低声道:“也好。” 而后,在玉倾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无花忽然俯下身去,薄凉的唇覆在那被热毛巾蒸热了的地方,一寸一寸的辗转开去。玉倾雪倏忽一惊,刚想要动作,却被无花扣住了肩膀。 玉倾雪还从来没有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样的瘦弱,至少在无花面前,对方只是一只手就可以牢牢的将她的肩膀扣住,让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自己的伤口处一寸一寸的舔过,和她后背的肌肤相比更加粗糙的舌面带来了一丝颤栗,玉倾雪近乎是一哆嗦,本就有些无力的身子更加要滑落下去,却被无花的一只手臂拦住了腰,整个人重新提了起来。 “大师,你破戒了。说好的不沾荤腥呢?”她的血,难道就不是荤腥的范畴了?玉倾雪一边控诉,一边又挣扎了起来。只是无花的武功本就和她在伯仲之间,如今她更是失了先机被人整个制住,于是越发的挣脱不得。 无花听见了玉倾雪的控诉,忽然忍不住笑开。他是经常笑的,那笑意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不抵达眼底”,可是妙僧无花笑得越是真诚,就越让人觉得疏离。宛若他是西天佛子,永远不得与这个红尘亲近。 可是这一次,无花笑起来就宛若冰雪乍破,江湖之中一直说他“面若好女”,他这般一笑,便更是世间之真绝色。 从玉倾雪的身后抬起头来,无花的唇上还有一抹残红,那是玉倾雪的血,点在男子淡色的唇上,让白衣佛子看起来更添了一抹异样的……妖异。 若是换做日后在江湖之中滚过一轮的玉倾雪,恐怕会凑上去亲吻这一抹残红,不过此刻玉倾雪也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小小少女,那一点道听途说的关于风月的知识在这人面前实在有些不够看的——对于玉倾雪来说,无花无关风月,因为无花就是她的风月本身。 有些不自在的伸手为这人抹去唇边的这抹痕迹,玉倾雪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脏不脏啊,你这人真是……” 无花握住自己唇边的手,忽然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破了色|戒呢。” 忽而想起南宫灵所说的“辛苦他家兄长”,玉倾雪不知怎的耳朵忽然红了起来。她的目光游离了起来,半晌才强自转了话题的道:“无花哥哥,你怎么来了?” 无花只是揉了揉这姑娘红透了的耳垂,好歹放过了她。将伤药均匀的涂抹在玉倾雪的伤口上,无花忽然道:“啊,不好。” “怎么了?”妙僧无花一贯是谋而后动,倒是很少听见他说不好的时候,玉倾雪不由的挑了挑眉,转而如此问道。 无花轻轻扶额,十分“懊恼”的道:“该让你先沐浴的,这会儿却是沾不得水了?” 玉倾雪微微一怔,转而忿忿道:“对,刚才我也没洗澡,你也不问问就……”舔。 最后一个字在男子含笑的眼眸之中消音,玉倾雪索性脱掉了那脏了的外衫,重新披了一件宽大的白袍,而后整个人在床上合衣侧卧,竟是半点也不想和无花说话了。 小喵炸毛了也是很不好哄的。无花索性也脱了鞋侧躺在玉倾雪身边,没有再撩拨这个孩子,无花见好就收,周身旖旎的气场渐渐收敛,无花捞起玉倾雪的一只手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把玩,眸色渐深。 “阿倾,你觉得伤了你的是什么人?”无花将自己的手指插入玉倾雪的手指之中,形成了一个十指交扣的姿势。 玉倾雪这才转过了身来,未曾想这人在自己身后,玉倾雪这一动作,恰好和无花的鼻尖相碰。无花笑了笑,不退反而更俯下身去,亲昵的蹭了蹭玉倾雪的鼻尖。 “无花哥哥你今天太肉麻啦,说好的得道高僧呢?”玉倾雪瞬间瞪大了眼睛,逗她也要有个限度,这人今天实在是有些撩拨太过了,简直像是……吃错药了。 “阿弥陀佛,贫僧还未得道。”他的道,还需要求索和思量,而哪怕他已经笃定,可是距离“得道”,总还有万千阻隔。此道唯艰,然而拱手让给旁人去走,他却总有那么一丝不甘心呢。 在这种近乎是狎昵的姿态之下,这人居然还能一本正经的念一声佛号,玉倾雪简直怀疑这脸皮的厚度,伸出手一巴掌将无花的脸推远,玉倾雪皱了皱眉,认真回忆道:“今日之前我和小灵便遇见过这人,他在我手底下救走了上官飞燕,这一次在我跟那三个奇形怪状的人杠上之后,他暗中出手,想来他和上官飞燕定然关系匪浅,而以这人的功夫,上官飞燕那样的小人物何至于他如此费心?” “因此他定然是早有图谋。”无花接着玉倾雪的话说道。 南宫灵能够查到的东西,无花未必就查不到,自家弟弟和小姑娘一夜奔波救下了一个姑娘,无花不可能不去调查一下这人到底是谁。 ——自己身边有无花的眼线,这是南宫灵和玉倾雪都知道和接受的事情。左右……无花身边也有他们的眼线嘛。这不是监视,只是三人根藏于骨血之中的掌控欲,南宫灵哪怕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可是血缘就是那样的神气,他和无花,终归在某些地方一脉相承。 “狐狸尾巴早晚要露出来的。” 第9节 “西,门,吹,雪。”一字一句的吐出这个名字,玉倾雪的神色有些怪异。她是实在不想承认,自家哥哥居然会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在此之前,玉倾雪还以为她家哥哥的朋友都该是什么剑仙剑神那样的画风呢。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算是肯定了玉倾雪的说法。 玉倾雪继续道:“这四个人之中,朱停如今正在南海飞仙岛,想来没有人敢去触那位白云城主的眉头,而司空摘星行踪不定,据我所知有人请他去龟兹国偷一颗名叫极乐之星的宝石,想要寻他也并非易事。而西门吹雪……呵,我倒是想知道哪个不长眼睛的敢去寻他的麻烦。” 众所周知,万梅山庄之中不仅有近些年来未尝有败绩的不世出的天才剑客西门吹雪,更有数年前于此处封剑宣布退隐江湖的“九州仙子”西门嫣,万梅山庄有这样的两柄剑镇守,别说寻衅,就连敢擅闯的人都没有。 玉倾雪说的都是事实,所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转移到了花满楼身上。 “好脾气又愿意心软,最是喜欢帮助别人,甚至就连自己的住所都不锁门的花公子……”玉倾雪凑到了花满楼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自己说,他们不去寻你引陆小凤上钩,又该去找谁呢?” 花满楼被拍了肩膀,却知道异族和他们中原不同,女子多为泼辣率真,因此他虽然不习惯玉倾雪的如此动作,却还是体贴的没有闪躲。无奈的点了点头,花满楼只得道:“如此看来,他们定然是要去百花楼的。” 他此次本是随着家中商队来到山西,因为这一趟山西之行本该是他四哥的活计,而他四哥恰好又临时有事,所以他才会顶上,而他在山西遇见南宫灵和玉倾雪便更是意外,因此除了花家中人,旁人并不知道花满楼不在百花楼中。 玉倾雪“嗯”了一声,随后叹息道:“若是此刻花公子在百花楼,我们还可以顺藤摸瓜,知道那上官飞燕背后是何人,只是如今这样,我们便是想要顺藤摸瓜恐怕也来不及了。” 对方既然已经订好了计划,那么为了保证事情的“无缝对接”,肯定是一伙人去找陆小凤楚留香,而另一伙人则去拿捏他们的软肋的。而如今算算时间,这些人也该去百花楼了。 “花某看起来比较好骗?”花满楼微微诧异了一下,转而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想想,若是他在百花楼中,哪怕是为了看陆小凤笑话,他也总是要配合一下的。不过眼下之事并没有“如果”可谈,花满楼想了想,只能道:“如今之计,恐怕我们还是要从那上官飞燕下手了。” 陆小凤和楚留香两人一听也来了兴致,甚至就连南宫灵也掺和了进来,他们开始兴致勃勃的讨论起来如何虚与委蛇,引蛇出洞。 玉倾雪听着他们在那边热火朝天的讨论,忽然对上官丹凤“抱怨”道:“小灵平时也不是这样的,不相干的事情他才不上心。” 上官丹凤未料想到玉倾雪会这样说,只是在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眸子的注视下,上官丹凤忽然就想起了方才那人将她一把扛在肩上的场景。不知怎的,方才那已经隐在耳廓的红迅速蔓延开来,直接爬上了上官丹凤的脸颊。 然而她也知道,如今并非是她应该害羞的时刻,收敛了心神,上官丹凤开始苦思冥想起策划这件事情的人到底是谁。忽然她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候对自己说过的大金鹏王朝的旧事,三个名字也渐渐的浮现在了她的脑中。 深吸了一口气,上官丹凤出声打断了那正在讨论的几个男人,想了想,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段属于大金鹏王朝的旧事一一道来——上官丹凤其实很清醒,如今的形式,他们父女二人能够保下一条命来已经算是不易,至若复国,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而他们父女如今只能仰仗这些人了,毕竟上官丹凤心中清楚,在被你救过的人和救过你的人当中,还是请应该相信后者。毕竟前者谁也不能保证是否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而后者却是真的希望你活下来的。 因为南宫灵的缘故,片刻功夫,上官丹凤说的闫铁珊、独孤一鹤和霍休这三个人的相关信息都一一摊开在众人面前,在场的无不是聪明人,几个绝顶聪明的头脑开始飞速运转,而后稍作商量,这件事情似乎便已然能够理清头绪了。 最终,陆小凤看着自己眼前的那份资料,仔仔细细的读了关于霍休的那一页,许久之后,陆小凤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终于说到:“在下有一计,可以引蛇出洞,只是不知道公主是否愿意配合。” 上官丹凤还没有说话,南宫灵却先呛白道:“不过是三个老家伙,大不了一个个的打过去,还至于让个姑娘以身犯险?”知道陆小凤的法子定然存在风险,南宫灵只觉得一阵不悦——这是他救下来的姑娘,命都该是他的,他总不能看着这人自己随意糟蹋。 陆小凤张了张嘴,刚想要解释,便听见上官丹凤微微上前一步,却是对南宫灵说道:“这是我的责任,无可推脱。” 南宫灵盯着上官丹凤看了一阵,见对方并无悔意,他皱了皱眉,竟是有些赌气一般的说道:“哼,随便你。” 第十九章 未放笙歌。 陆小凤的法子,若说危险,的确还是有的,不过却也没有南宫灵以为的近乎濒死。毕竟陆小凤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他总不至于真的让一个姑娘家的以身犯险。 而这件事的决定权,自始至终都在上官丹凤自己一个人手中,其实就算是南宫灵都是无权置喙的。因此哪怕南宫灵如此清晰的表现出了自己的反对,最终“上官丹凤在山西”的这个消息还是散布了出去。 上官丹凤并不是什么大人物,按说这个消息总不该传播的这样快的。可是玉倾雪以自己肩膀上的暗器之伤作为要挟,硬是压着南宫灵给丐帮的弟子下达了传播这个消息的命令,这才让这个消息如此迅速的蔓延开来。 以丐帮弟子的能力,三日之内将消息传遍中原都不是什么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因此不足一日,在位于珠光宝气阁后山的一栋破败的小楼之中,一个老者就一改往日的闲适,反而坐立不安的在拨弄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半晌之后,一只灰色的比鸽子要大一些的鸟落在他的窗前,这人将那只鸟伸手抓过,也不管那只灰鸟还在挣扎,他就一把扯掉了这只鸟腿上的信筒。 “丹凤山西,飞燕难寻。” 那小小的一只鸟腿上绑着的信筒之中装着的白绢上并不能写下太多的文字,可是这短短的八个字,对于霍休来说却都是噩耗。他的脸白了又白,终于忍不住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 以他的功力,这么盛怒之下的一击,是很可能将那桌子都震成碎片的,但是霍休却是在最后的关头收敛了力道,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的这张桌子也是古物,是很贵的。 他铁青着面色坐在桌子边上,深深的呼吸了好几口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半晌之后,霍休露出了一个颇为肉痛的表情,终于提起笔小心翼翼的蘸了墨,在那写了八个字的细绢的空白处上继续写了什么,而后不顾那只灰鸟不满的讨要肉食的叫声,手一挥便将那只灰鸟扔了出去。 被扔出去的灰鸟在空中敏捷的翻了一个身,又冲着霍休所在的小楼叫唤了一声,这才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南宫灵生气的时候总是不喜欢说话的,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气些什么。玉倾雪看他一脸烦闷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就随时随地将人保护好了啊。” 似乎是被玉倾雪提醒了,又似乎他这一下午的折腾,其实就是在等有人跟他说这句话,总之南宫灵在听了玉倾雪这样说之后,他“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这可不是我要去保护她,只是阿倾你这样拜托了,我总不好违了你的意思,毕竟咱们都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总要给你这面子。” 玉倾雪简直要翻白眼了,可惜南宫灵这一次的脚步极快,就连让她吐槽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啧。”玉倾雪看着南宫灵匆忙而去的背影,小声嘟囔道:“这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既视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记小灵这臭小子明明是比我还要大两个月的。” “因为……长嫂如母?”陆小凤围观了全程,顺口接到。 也不怪他会如此,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南宫灵总是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的——似乎他一点都不觉得,对一个比自己还小两个月的小姑娘说这话,是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次数多了,陆小凤和楚留香也就将这话记下来了,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这丐帮帮主的兄长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总之在见识过玉倾雪近乎凶残的武力值之后,他们也开始对那位“传说中的”南宫灵的兄长充满了好奇了。 “呵。”玉倾雪一声冷笑,那双白皙如同玉质的手指搭上了自己的双刀。陆小凤顿时一僵,转而半点也没有废话,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玉倾雪的双刀长约四尺,她让陆小凤先跑出去了三尺远才豁然双刀出鞘。片刻之后,正在对弈的花满楼和楚留香便听见了院子中传来了一声惨叫。 花满楼手中的棋子徐徐落下,转而轻叹道:“他怎么如此不长记性呢?”分明是打不过人家小姑娘的,却偏偏还要屡屡挑拨,结果每次都是以被人家痛殴一顿收场。 “大概是……玉姑娘每一次都手下留情吧。”偶然看见过玉倾雪真正杀完人之后的样子,楚留香再见玉倾雪收拾陆小凤的时候就已然丝毫不担心了。和那时候这姑娘身上的杀气沸腾相比,如今简直是两只小奶猫互相撕咬玩闹——或者说,是一只小奶猫压着一只小凤凰打才合适。 无论是玉倾雪还是陆小凤,楚留香比他们都要早的踏入这个江湖,所以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楚留香一方面觉得自己是他们的朋友,另一方面却也难免用看待后生的目光看他们。更何况仔细算来,其实他也比玉倾雪大了十岁有余了。 玉倾雪原本是追着陆小凤满院子的跑,忽然她双眸一眯,手中双刀豁然横划出月轮一样的刀气,那刀气到了不远处的树梢处也没有半分消弭,转而只听见了一声真正凄厉的——绝非是方才陆小凤刻意为之,用来哄玉倾雪那般的惨叫传来,一只血淋淋的手便从树上掉了下来。 玉倾雪又出一刀,不过这次却并非为了切削,被那刀气一震,那只断手便被掀飞了出去,落在了花家别院外面。 “可别脏了花公子的地。”玉倾雪偏了偏头,那双一蓝一黄的眸子之中却闪现出了某种寒芒。只见她足尖一点,整个人便腾身而起,转瞬落在了墙外。陆小凤见状也不敢耽搁,也赶忙跟着翻了出去。 江湖人对陆小凤的形容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后半句说的是他的成名绝技灵犀一指,而前半句,则盛赞的便是他的轻功了。陆小凤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是等他飞出院子的时候,玉倾雪已然还刀入鞘了。 她穿着一身宽大白袍,整个小姑娘看起来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笑起来又暖又甜,简直让人无法将之与地上的血迹和残肢怜惜起来。陆小凤一时之间有些缓不过劲儿来,他怔怔的看着地上头身分离的黑衣人,又看了看一脸理所应当的玉倾雪,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玉倾雪的手指干净,纵然她刚刚杀过人,可是身上却也没有半分血腥。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玉倾雪忽然勾起了一个近乎是嘲讽的笑来:“陆小凤,你也不过如此。” 你也不过如此,嘴上说着怜香惜玉,其实心里根本看不起女人。不然……他分明已经看见了自己这张脸,也见过自家娘亲,想来早就能猜出自己的身份。既然如此,他作为西门吹雪的朋友,为何觉得西门吹雪杀人就是寻常和理所应当,而看见他妹妹杀人,却要是一副看见了鬼的样子呢? 说到底还不是大哥气质凛冽,而她生得有几分娇小,又是女子的原因,所以才会被陆小凤如此区别以待吧? 陆小凤张了张嘴,他一向巧舌如簧,这时却也说不出什么。陆小凤需要承认,在今天以前,他虽然知道玉倾雪的功夫不在他之下,甚至可能比他还要高出一截,可是他真的没有将玉倾雪当做可以独当一面的人去看待。 这姑娘生得多么有欺骗性暂且不论,说到底,还是陆小凤的潜意识里就觉得女人不该属于江湖,他将女人放在需要保护的位置上,因此偶尔见到玉倾雪这样“凶残”的,陆小凤便不由愣住了。 尊重是自己去争的,不是要求谁给的。玉倾雪从小在西方魔教长大,但凡她在教中的位置又一丝一毫的尊贵,那也是因为她的能力比他人要强的缘故,而非因为她是玉罗刹的宝贝女儿的原因。所以陆小凤如今的态度,玉倾雪虽然失望,却也不至于太过纠结。 她只是要去做自己应该干的事情。 走到了那被她格杀的刺客旁边,玉倾雪以刀尖拨弄了以下这侍卫的胸口、腰间等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终于在他的腰间找到了一枚玉佩。 那玉佩上只是一个数字——“十三”,这似乎就代表着这个人在某个组织之中的编号。而这样排名的组织……它甚至就连一个名字也无,却是无数江湖人的梦魇。 “呵,这背后之人倒是下血本了,不过这十三实在是不堪一击,就是不知道那个一,又会何如?”玉倾雪这样嘟囔着,脸上的神情就像是一个找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陆小凤神色复杂的看着玉倾雪。他开始觉得,这个小姑娘其实一点儿都不在乎真相,她在乎的,恐怕是能不能让她见识更多有趣的东西。 第二十章 风流总被。 无花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得那小崽子受伤的。 玉倾雪小的时候其实很能哭,而且是那种一哭起来就不要命的哭法,除了把自己憋得眉眼通红之外,她还要嚎得声嘶力竭,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了她一样。那是让玉罗刹和西门吹雪都觉得挠头的哭声,无花自然也没有多么习惯应付。 只是那小小的、轻飘飘的一团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被塞进了他的手里,以至于后来无花想起那一天的场景,都觉得是冥冥之中有人将这个小姑娘悍然塞进了他原本寒凉的生命之中。仿佛就抱了她那么一下,此后无花就对玉倾雪有了某种责任。 他手忙脚乱的哄着怀里不住啼哭的女婴,第一次的时候,险些跟着她一起哭出来。后来还是西门嫣看不下去,接过小女儿好一通哺乳和摇晃,这才将这个格外爱哭又格外难哄的大小姐哄好了。 后来的次数多了,无花竟也渐渐从容了起来。他一边熟练的安抚着自己怀里的小姑娘,一边还能分神细数着这姑娘到底有多爱哭——饿了要哭,被抱着不舒服要哭,困了要哭,不能把李姨的朱钗往嘴里塞了也还是要哭。甚至就连嘘嘘和嗯嗯了之后,玉倾雪也要象征性的在无花怀里哭上一阵子的。 再到后来,这姑娘终于不哭了,可是无花有犯愁了——与其看着她那一副咬牙隐忍的模样,还不如让她痛痛快快的哭出来。 练功岔了真气,内力在体内如同无数小针乱窜的时候,玉倾雪没哭。第一次格杀教中叛徒,被人一刀割在腰侧,要不是反应快,直接就被劈成两截儿的时候,玉倾雪还是没有哭。中了毒箭,割肉挖骨不算,最后还要蚀肌祛疤的时候,玉倾雪依旧没有哭。 可是无花在她身边看着,却宁愿这姑娘如同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又无理取闹的哭出来。只是他也知道终归不能,因为成为了西方魔教的圣女,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西方魔教教主,所以玉倾雪必须强大,也必须坚强。 大概就是从这姑娘已经不能痛痛快快的哭出来的那一天开始,无花就格外看不得玉倾雪受伤。在他眼里,玉倾雪哪怕承受了一丝一毫的疼痛都不是小事,对于让玉倾雪受伤的人,无花这里也绝对没有“算了”这个说法。 这是他养大的姑娘,她的成长倾注了他的心血,简直是他这些年来最旷日持久的坚持和呵护,断然没有被人折损还善罢甘休的可能。 所以无花离开了山西,暂且离开了玉倾雪身边。 他心细如发,城府远非常人能够想象,玉倾雪需要见到陆小凤和楚留香之后分析一阵才能明白的东西,无花早就有了明悟。因此他提前动身,将花满楼遗憾自己不能因此顺藤摸瓜而断掉的线索续上。 无花住在了百花楼附近,静候了三日,果然见到了街上的异动。不过他也没有急着出手,因为就在昨日,他看见了从不关门的百花楼中走进了一个人。 那人却是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原随云,无花没有料到此人会在这里,不过却觉得有了这人参与,事情应该会更加有趣。因此无花按兵不动,终于等到了那只不知死活的燕子撞在了原随云手中的那一天。 原随云是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平素江湖中的人提起他的时候,总会说一句“可惜这是个瞎子”,不过无花却在见到原随云的那一刻便发现,这个人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平和和沉静。 无花也见过瞎子,他们之中怨天尤人的人有之,像是花满楼那般更加珍惜和热爱生命的人也并非绝无仅有。而原随云和这两种人都不同,花满楼是沉静的水,是不伤人的涓涓细流。而原随云是冰封的湖,下面却又有岩浆翻涌。 原随云。 念了这么一声,无花忽然笑了。 他的身法鬼魅——从小一起长大,如今玉倾雪能够将他的家传绝学“迎风一刀斩”发挥十成威力,同样天分极为佳,无花自然也能将玉倾雪的那一身鬼狷身法学了十成十。 若非玉倾雪刻意放重脚步,花满楼是听不见她的脚步和呼吸的。而同样,如果无花有意为之,原随云也同样感受不到他的尾随。 原随云今日来寻花满楼,是因为江南花家和他们无争山庄有一笔生意。这笔生意极为重要,若是谈成了,无论是无争山庄还是花家都能更上一层,而让无争山庄重现昔年的繁华已经成了原随云的执念,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他甚至可以利用自己的眼盲。 ——世人都说,同病相怜。 听闻江南花家有个特别受到宠爱的花家七童,而且此人恰好便是目盲,原随云几乎是没有什么犹豫的就决定从花满楼下手,逐步得到花家的好感,以此促成那一桩对于无争山庄来说十分重要的生意。 无争山庄如今虽然已经不如往日,不过原随云这个无争山庄的少庄主还不至于沦落到住客栈的地步。他此次前来江南,住的便是昔年他家祖上在此置下的一座三进三出的院子。因为他娘亲未过世之前最喜欢这里的江南景致,因此他父亲在此后的许多年也定期派人来打理和收拾。 原随云的母亲去了许久,这里却也未曾显露出破败,依旧如同昔年原随云儿时记忆中的样子——虽然,对于现在的原随云来说,这里是鲜妍还是破败,其实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缓步走下了马车,而跟在他身后的车夫则从马车底部的暗层里面拖出来了一个麻袋。 车夫面色如常的挑开了那个依稀往外渗着血的袋子,便露出了一个满身血污的女人和……一滩碎肉。 “希望花公子回来的时候,闻不到他的小楼里的那点子血腥,不然反倒是原某失礼了。”原随云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气,却是缓缓的微笑了起来。 上官飞燕已经被骇得说不出话来。 方才这个人缓缓走过去关上了百花楼的门,然后……他将那里近乎变成了地狱。 上官飞燕从未见识过这样狠辣的人,他最先削掉了崔一洞的舌头,然后毁掉了他的声带,最后在他的呜咽惨叫之中,将他一点一点的切削成了肉泥。这个人的动作十足的优美,将崔一洞变成那一滩看不出形状的碎肉的过程之中甚至没有弄脏半点自己的手指和地面,然而他的手段之狠辣,简直是上官飞燕生平仅见。 上官飞燕不是没有杀过人,甚至在不久之前,她还亲手杀了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堂姐。可是杀人夜不过是头点地,像是手段残忍到这般地步的,上官飞燕简直要被他吓破了胆。而这个人就这样挂着初见时候温润缱绻的笑意,将她和那一滩碎肉装到了一起。 此刻上官飞燕已经顾不得恶心了,她更需要思考的一个问题是——自己到底能不能从这个人手中活下来。 上官飞燕的脑海之中走马灯一样的过着,希望可以翻检出来一个可以救自己性命的人。霍休、霍天青甚至是那三个早就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的侍卫。仓皇之际,上官飞燕倏忽回忆起自己和这些人耳鬓厮磨的时候他们说的话,可是就连上官飞燕自己都知道,男人在床笫之间说的话,又怎么能够作数呢? 第10节 惊惧之下,上官飞燕她……失禁了。 袋子打开的刹那,纵然有浓重的血腥气,可原随云还是闻到了一点难堪的气味。他皱了皱眉,后退几步才嗤笑出声:“就这么点儿斤两,还敢打花七的主意?” 原随云自然是调查过花满楼的,花满楼本人的性格称得上是一个老好人,可是他那六个极为护短的兄长和五个凶悍的嫂嫂……真不知道是什么给了这女人自信,让她以为自己能在花家人手中全身而退。毕竟就连是他,也只能徐徐图之,不能强求呢。 无花远远看着这边的场景,听着原随云对上官飞燕威逼利诱,终于套出了他们在玩什么阴谋,最终准备出手结果了这个女人的时候现身。 上官飞燕被是吓破了胆,将霍休的全部打算和盘托出。无花将这个事情的始末听了个全,也总算明白了让他家小姑娘受伤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只是大师从来就不是大度的人,他虽然知道了罪魁祸首,却也没有打算放过上官飞燕这个帮凶。 想到了自己之前得到的那些信息,无花闪身而出,站在了原随云面前。 “原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女命不该绝。” 无花的声线温润,却让原随云骤然绷紧了身上的肌肉,只是无花并没有在意原随云的戒备,他上前几步,对着原随云低语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海棠春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无花只是一个手中并无太多权柄,也无需太多权柄的“得道高僧”, 然而不说这么多年来他的香客和信徒,便是石观音和南宫灵手底下的人,又有谁是他不能够用的? 甚至因为这人惯会装相, 也有一种天然的让人对他放松警惕的能力,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就连玉罗刹隐匿在中原的势力也可以偶尔为他驱使。 正是因为如此, 无花便能够知道更多的旁人所不知道的。而这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最近频繁出入于南海的一座岛屿这种事情, 无花也恰然知晓。 无花从不放过任何细节,他知道这个世间的事情是没有无的放矢的, 因此稍微动了一些心思,无花便将原随云最近在筹划的事情给摸了个大概。 原随云想要敛财, 想要延续无争山庄三百年的辉煌, 更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无用的瞎子。无花大概可以理解这人的忿忿,理解这人想要报复这个世界的种种念头。甚至于在无花看来, 和原随云的阴暗狠毒相比, 花满楼那种纯善的平和才更加奇怪一些。 易地而处, 无花自问若是自己处在原随云的这种境地之中, 做出的事情恐怕要比这个人更过激一些。 可是刚则易折。 无花知道原随云想要做出一番惊天地的伟业来,可是这“伟业”却终归是拿不到台面上来的。他隐约觉得这样不妥, 也是的确有些欣赏原随云, 所以这一次, 江湖之中最不爱管闲事的超凡脱俗的无花大师也开始插手原随云的事情。 他大概是知道原随云的目的的,却劝他转换一下思路,不去做那幕后黑手,而是做在明面上操纵这一切的人——同样是贩卖江湖上别处买不到的东西,武功秘籍、奇珍异宝甚至是人,可是无花劝原随云,问他何必要亲自参与进去,只需要提供给这些人一个绝对安全的平台,然后看着他们的丑态百出、为了点滴利润彼此陷害,不也是有趣?而原随云自己,只需要最终在从拍卖的总价之中抽取利润便是。 无花并不怀疑原随云的能力。若是他能够做多如他自己原本设想的那样,将来他这里买东西的江湖人都变成是自己的工具,那么仅仅是做好对“顾客”的隐私的保护,以及教那些卖了东西却不打算让他抽成的江湖人学做人,原随云又怎么会做不到呢? 一个人凭空出现,原随云自然是戒备万分,而且这个人还知道他的计划,甚至还在那里对他的计划品头论足,原随云自然是不可能心悦诚服的接受的。而无花还就怕他轻易接受了——若是这样,他又该去找什么借口能把这人一次性的打服了。 无花虽在佛门日久,可是他在玉倾雪的身边的时日也并不断。他们两人的性格难免互相影响,无花平日里披着一副悲天悯人的外衣,可是内里却还是如同玉倾雪一般,信奉“强者为尊”的。 知道原随云有多骄傲,所以无花想要让这人转变计划,就非得让他先对自己服气不可。 原随云也真的没有废话,他只是冷冷一笑,道:“江湖人都说妙僧无花是什么得道高僧,天生高洁,如今看来,这传言也不可尽信。” 说着,原随云也不多废话,直接出手与无花颤抖了起来。说起他的武功路数,其实十分驳杂,既然知道无花是少林门人,那原随云还偏偏就想要用他们少林的武功去战胜他。因此,原随云这第一招,就是少林的降龙伏虎罗汉拳。 无花不其然的挑了挑眉,他自然认得这一招,也知道这是少林只传给亲传弟子的功法,其威力也绝非那些教授给少林的俗家弟子们的功夫可以比拟。到了无花这一代,少林的禅修日多,而体修日少,因此这一招也仅仅是少数的几人能够习得。 无花自然是其中之一,他乃是少林前任主持的关门弟子,也是现任少林主持的小师弟。他会这降龙伏虎罗汉拳是轻易之中的事情,而原随云又是从何处习得? 无争山庄开庄三百年之久,如今虽然没有什么惊人之笔,但是三百年的余威尚在,若是其少庄主会一些奇异功法,似乎也不是说不过去的事情。可是无花却总觉得事情并非这样简单,只是他在意的从来只是结果,至于那些细节,他原本也不想追究。 原随云的拳风不可谓不刚猛,在这一拳一拳恍若要将人骨头都砸碎的劲道之中,无花才依稀明白,其实这才是原随云被藏起来的部分。 “你也自信过头了。”无花的声音轻缓宛若低喃,却如同在原随云的耳边炸开一般。原随云的身形几乎都因为这忽然出现的声音而产生了微微的停滞,虽然只是瞬息,但是武功到了原随云和无花的这个境界,有这种程度的停滞便已然决定一场比斗的胜败,乃至两个人的生死了。 无花并非是真的慈悲之人,说到底,他的手段亦不乏绝狠。所以,“趁你病要你命”什么的,不仅仅是刀口舔血的人信奉的金科玉律,无花亦不曾留情。 他手腕上的佛珠甚至都没有晃荡分毫,可是他已然并指为刀,直取原随云咽喉。原随云周身一凌,方才束紧的袖子猛的被他自己的内里震断,一条白练倏忽迎上了无花的手指。 这是一场对峙,端的看谁更绝狠。原随云若是不退,无花的手指很快便会扼住他的喉骨,而若是无花不退,被那条白练击中之后到底会如何,谁也不能预料。 然而就在原随云满心以为自己的流云飞袖可以逼退无花的时候,他却忽然感觉面前的气息一轻。若是他能够看见,他便能发现,此刻无花的身形竟像是流沙一般向四周弥散开去,在原随云还在惊愕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喉间一凉,而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在了喉结上,原随云生理性的泛起了一阵恶心,这种地方施加的力道简直让他无法抵抗,最终原随云虽然不甘心,却还是被人按在喉结、而后用力掼在了地上。 而无花,其实只用了两根手指而已。 原随云被无花用两根手指按在地上之后,他好半天脑袋之中都是一片空白,一直到他听见那和尚拍了拍自己的衣袖,缓缓从方才蹲下的姿势变成站立,原随云这才有些许回神。 “好了,现在这位施主可以听贫僧好好说话了么?” 无花笑了笑,又十分随意亦或说是十分刻意的擦了擦自己方才接触原随云的手指。他的唇边重新是那副沉静的微笑,他周身的气息也甚至没有乱了分毫,若是此地尚有六耳,就该怀疑这人方才只是与人参悟了一段禅机,而非参与了一段生死了。 然而没有人比原随云清楚,这就是所谓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技不如人,棋差一招,如今这人的话他是想听也要听,不想听也要听了。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无花究竟跟原随云说了什么,只是不多日之后,一座名为“极乐楼”的销金窟平地而起。在这里,你可以买任何东西,当然也卖任何东西。这里的交易绝对自由,就连活人也可以贩卖。只是武林之中总需要有一个这样组织的存在,很多不适合摆在明面上的东西,都藉由这座极乐楼而转到了地下。许多人看着一副正人君子的道貌岸然之相,然而背地里到底有多少龌龊,恐怕也只有极乐楼的楼主知道了。 “世人若知道,这最是藏污纳垢的极乐楼背后,其实还有你妙僧无花的手笔,也不知该如何还反应呢。” 这是很久之后的极乐楼中,原随云轻轻嗅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却是冲着那一身雪白僧衣,仿佛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年轻僧侣嘲讽一笑。 无花静静的垂眸看了一会儿自己面前的这杯酒,杯小如豆,里面盛着的酒却殷红若血。佛门弟子不沾酒色,而无花就只是这样看着这杯酒,似乎也没有要喝的意思。 “鹿血酒,你真的不试一试?”原随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那张苍白的脸上仿佛沾染了一些绯红的颜色。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世人称赞的“面若冠玉”,而是一种不见阳光的略微病态的白。 世人皆知极乐楼中有极乐之事,只是极乐楼主天生不喜光,因此整座楼只有星子一般细碎的烛火,而且日出时分,这座销金窟定然会消失不见,直至夜幕低垂之时才会重现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种在寻常人眼中宛若“鬼魅”的事情,说白了也不过是朱停的奇思妙想罢了。不过朱停一贯懂得为雇主保密,所以这极乐楼的秘密,除却朱停和原随云自己,恐怕再无旁人知晓了。 无花将这酒推远了一些,却静静的笑了起来。 原随云看不见,可却大概知道这人是在嘲笑自己。已经习惯了无花的阴阳怪气,原随云轻哼了一声,径自饮酒。 只是无花却并不打算放过他,在原随云连饮三杯之后,无花才近乎是叹息一样的说道:“你独身一人,喝了这样多的鹿血酒,就不怕……孤枕难眠?” 男子一向清雅的声音在说后四个字的时候,甚至带出了几许炫耀的神色,原随云嘴角微微一僵,转而将那酒杯掷于地上。 “快滚。” 这人似乎一提起家里的那位,就总是这幅忍不住嘚瑟的模样,可是这么多年了,与他们相熟的人挨个扒拉一圈,还真就是孤身一人的多,而成双成对的少。原随云并不知道这世间有一种行径叫做“喂狗粮”,他只知道,如果自己不是打不过他们,那么早就该在他们两个这么秀的时候糊他们一脸血了。 打!不!过! 可惜就真的是打不过,原随云叹了一口气,攥紧的拳头只能缓缓松开。他忽然想起了身后,时隔多年之后才后知后觉的问道:“啊对了,当年你在我面前身形忽然涣散那一招,到底叫什么?” 那一招啊,似乎想到了什么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无花垂眸笑了起来,许久之后,他才轻声道:“那是我夫人所授,名曰——暗尘弥散。” 原随云:呸,又是狗粮。 第二十二章 舞榭歌台。 并不知道她家大师正在“佛渡有缘人”, 这边的玉倾雪却是难得的畅快。她和这江湖之中的许多人都不同——她并非嗜杀之辈,也并非如同她兄长那样以杀止杀之人, 可是当玉倾雪在和高手对招的时候,却还是会显现出不同寻常的兴奋来。 如果理解为什么这世上有人会因为征服险峰而欣然,那么便并不难揣度玉倾雪的心境。她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见证这世间的武功到底能够高到什么地步而是存在的, 因此玉倾雪遇见的敌人越强, 她就越是开心。 青衣楼本身就是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可是这一次霍休并没有动用青衣楼的人。不是他不舍得自己楼中的杀手, 而是他明白术业有专攻的道理。青衣楼虽然也杀人, 不过他们更主要的金钱来源还是贩卖各种情报以及提供某种不法的“活动”,总之青衣楼可以接杀人的单子, 但是他们青衣楼的人的特长并不是杀人。 相比之下,地处江南的某个就连名字都没有的杀手组织, 在刺杀这件事上便要比霍休的青衣楼强上不少。也是与玉倾雪的横空出世让霍休真的有了一些不妙的感觉, 因此这一次,一贯吝啬的霍休也下了血本,一口气包下了那个杀手组织之中前十三位的杀手, 只为了能够取上官丹凤的性命。 若是能将玉倾雪和南宫灵一干人的性命也一并取来, 那自然是再好也不过了。毕竟青衣楼的势力范围极广, 和丐帮也多有冲突。而且都说同行是冤家, 若说霍天青的天禽派只是和丐帮抢地盘,那霍休的青衣楼贩卖情报起家, 那便是真的碍了南宫灵的眼了。 从那日被玉倾雪毫不留情的斩下的十三开始, 那个组织的杀手开始按照顺序往花满楼的别院而来。 花满楼并不喜欢杀戮, 但是如今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况,他也不会说什么“珍爱生命”的傻话。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派出来的杀手实力越来越强,而且这些人也难得的从单打独斗变成了三两配合,如此之下,花满楼越发的忧心了起来。 从一开始的直奔上官丹凤而去,到如今仿佛要将玉倾雪也一朝绞杀了一般,花满楼毫不怀疑,那个幕后之人的目标已经变了。 见矛头终于指到了自己头上,玉倾雪笑得更加明艳了几分。只是终于厌倦了在这里处理一波又一波的刺客,玉倾雪如同猫瞳一样的眼睛眯了一阵,然后缓缓的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她眨了三次眼睛,却已经有了某种决断。南宫灵到底是和玉倾雪一般长大,他最是了解玉倾雪的这样的动作代表的意义,差不多也到了他们应该出手的时候了,南宫灵召集召集的丐帮弟子去打探了一番,终于将霍休、独孤一鹤以及闫铁珊的行踪和动态都一一呈在自己面前。 只是,比丐帮弟子更快一步的,是南宫灵的兄长。 这一次,无花明面上是“会友”——毕竟江湖人如今差不多都已经知道,盗帅楚留香与陆小凤以及花家七童都在山西,且盘桓许久,未曾离去。 虽然无花此行说自己是来和友人一会,但是江湖人亦知道,如今楚留香遇见了不小的麻烦,所以最近这些时日,还是不要与他有什么牵扯比较好。毕竟江湖人都承认楚留香气运非凡,也承认不是人人都能有楚留香这样的运气的,至少自己是没有的。 于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寻楚留香,无花的行为自然而然的被解读成了“拔刀相助”,那些江湖人对无花的行径虽然各有评论,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所有人都肯定了无花大师高义,果不愧是得道高僧。 无·得到高僧·花对这些人的称赞脸不红心不跳的照单全收,而楚留香自然也听到了这些传闻,也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总之再见到无花的时候,楚留香这样的浪子脸上都盛满了感动。 无花未掩目的和行踪,因此等他涉足山西的时候,便有一队人马在哪里等着他了。 这堆人马的穿着不过是寻常的富贵人家的下人打扮,不过等到无花准备越过他们,直接往花家别院而去的时候,这些人终于毕恭毕敬的跪下,许久之后才有一个领头模样的青年捧出了一张请柬。 无花接过这张请柬,看见上面的“珠光宝气阁”的字样,心中已经知道这场宴会到底是谁牵的头。又是一阵沸腾与骚动之后,无花轻声道:“代我谢过你家主子。” 听见无花的话,那个青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抑制不住的自得微笑。他微微敛了敛自己的袍角,深吸了一口气才对无花十分“克制”的笑道:“大师何必客气,能够请到您,我们霍总管亦觉荣幸。” “霍总管?不是闫老板么?”无花偏头看了那青年一眼,眼中是分明的疑惑。 被无花这样的眼神一望,那青年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哈哈一笑,借此掩盖掉自己的些许尴尬,推说自己还要去给旁人送拜帖,那个青年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看着帖子上的字,无花手指微微一动,他的指尖洁白,看着有如冰雪质地,然而当他的指间去描摹那请帖上的文字的时候,却看见那文字上升起了一股淡色的烟雾。 那股烟雾带着些许药味,倒是并不难闻,可是无花修习的东瀛武功之中有一种叫做“丹毒术”,光是听名字便知道这招数是和□□有关的,而无花天生学什么都快,也最会触类旁通,再加上他和西门吹雪和玉倾雪一般长大,那兄妹二人都是医术高超,无花也没有到底不通医术。 如此,无花自然知道那张拜帖上被人动过了手脚。 “真是……”无花的手指夹着那张拜帖,随意的晃了晃,整个人的神色莫名:“来者不善呢。” 山西之地倒是很少有这样大雨倾盆的时刻,无花从街边的摊子上随意买了一把黑色的油纸伞,就这样撑着这伞往花家的别院走去。 当距离花家别院不过百米的时候,无花忽然顿住了脚步。想了想,他将手中的油纸伞收了起来。因为这个动作,他整个人都暴露在了风雨之中。 山西的雨和江南并不同,这里的雨又任性又随意,再加上狂风猎猎,管你是什么武林高手,都难免被吹得睁不开眼睛。而这样的风雨之中,无花似乎也被它影响,因而只能微微的眯起眼睛。 然而若是此刻玉倾雪在场,那么她就该知道,她家大师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被雨迷了眼睛”,而是……要与人动手的前兆。 玉倾雪从来都不觉得无花是个圣人,然而她需要承认,这个人到底是在少林长大,无论他承不承认,经年日久,这人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沾染了一些佛性。 玉倾雪更多的是觉得无花像是一面镜子——你若是美好的,那么他便是美好的,而你若是心有恶念,那么这个一肚子坏水的秃瓢定然是要比你更坏十倍百倍。至少,论起“坏”这种事情上,身为魔教小妖女的玉倾雪表示,她还是只服他们家大师。 “施主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晤?”在一片风雨声之中,无花的声音却格外的清晰。他那双寒星也似的眸子紧紧的盯着一处地方,不多时候,那块似乎与黑暗融为一处的地方慢慢的晃出来了一个人影。 这个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黑衣,那衣料哪怕不在雨中的时候都显得平平无奇,不若如今江湖之中流行的那种绣着暗纹的黑衣珍贵。他的头顶带着一顶短笠,只堪堪遮住他的半张脸,露出一个线条硬朗的下巴来。 这个人应当并不英俊,可是他站在那里,他的气质、衣着甚至容貌都已经变得不重要了。无论是武林高手还是寻常路人,只要看他一眼就都会惊觉——这不似一个人,而更像是一柄剑,一柄锋利无匹的、没有剑鞘的剑! 无花身上洁白的衣袍被雨水打湿,然而他气度从容,仿佛这场疯了一样的大雨也不能影响他分毫。看见那从角落之中走出来的黑衣人,无花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那黑衣人也听见了他的叹息,皱了皱眉,黑衣人道:“你不该管这件事。” 他的声音短促,有力,却也沙哑不似人声。这样的声音从这个持剑的黑衣人的喉咙里发出来,让人恍惚之中有一种指甲刮过墙面的悚然感。然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是真的觉得可惜。 无花的表象还是惑人的。他今日涉足山西这块是非之地,可能是为了他的胞弟,可能是为了他家的小姑娘,可能也只是他单纯的就想来,所以便来了。让无花来到山西的可能很多,但是绝对不会是楚留香以为的那样为他而来。 第11节 就连香帅都能迷惑,如此一来,无花让这个黑衣人产生一种“他是世外高人”的错觉也就没有什么稀奇的了。 “你不该来。”黑衣人又重复了一句,可是也仅仅是这么一句了。因为下一刻,他的腰间的那一柄恍若寻常的短剑倏忽出鞘,直向着无花而去! 此战不可避免,因为他要刺杀的人就在那个院子之中,可是无花却挡在了进入那宅子的道路上。这是一间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可是无花挡住了一个门与他挡住了所有的门的含义又有什么不同? “传闻中原一点红杀人之后,那人只会有眉心一点红。如此奇技,贫僧若不见识一下,岂不可惜?”无花笑着,可是却没有因为中原一点红的剑气四散而退后半分的意思。 这不是他见到过的最让人惊叹的剑,或者说,在见识过当年的九州仙子的剑之后,全天下的习剑之人,无花也就稍微期待一下九州仙子西门嫣的亲生儿子,亦是她的嫡传弟子西门吹雪的剑法了。 至若旁人……在见过那样惊世的剑之后,旁的剑难免会黯然失色了。 “往日提起这人,无花哥哥都会觉得杀气污秽,怎么今日却有兴致要和他动手了?” 就在中原一点红一寸一寸的抽出他的剑,而无花也微微抬起自己手中的雨伞的时候,一到女声忽然响起,细碎的铃声撕碎了这漫天雨幕。 玉!倾!雪! 第二十三章 迟开丹桂。 玉倾雪最不擅长对付的, 就是用剑的人。 刀和剑,仿佛就是两个无解的对立面, 天生的气场不和,玉倾雪和他们打起来的时候也并没有觉得有多爽利。 然而玉倾雪最擅长对付的,也是用剑的人。 她还在娘胎里的时候, 陪伴她的就是九州仙子的惊鸿剑, 至若后来年岁渐长,玉倾雪便和兄长的乌鞘长剑一路打到大。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剑, 剑气乃至剑道, 虽然玉倾雪从未涉足此地,但是她到底是西门嫣的女儿, 而有一些东西,便是悄然在骨血之中蛰伏的。 这是一种天分, 无端让人羡慕, 却又是羡慕不来的。 而中原一点红不同,自始至终,他只是为了活着。是剑选择了他, 而不是他选择了剑, 中原一点红, 这不该是一个人的名字, 可是他却偏生以此为名。只是没有人清楚,他为了这个名字之中的“一”, 到底付出了多少。 道阻且艰, 唯有向前。对于中原一点红来说如此, 对于玉倾雪来说亦然。 所以,虽然玉倾雪嘴上对无花说着“辱了君清雅”,可是事实上,她却没有半分轻视中原一点红的意思。毕竟同样是刀口舔血的人,她手上的血腥不必中原一点红少,她玉倾雪的“凶名”也只是被大漠风沙掩埋,所以并未传到中原。可是没有传至此处,却并不代表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 玉倾雪从墙头跃下,甩开了一串细碎的金铃声。她在无花面前站定,用刀尖压下去了无花微微抬起的伞,而后站在了中原一点红面前。 中原一点红戴着短笠,需要稍稍抬起头才能看清玉倾雪的脸,只是在看清了玉倾雪的脸的那一瞬间,他的声音不由的变了变,终于透出了几分真实的音色。 “是你?”虽然这声还是低沉,可是好歹不再像是方才那样一点人气也无了。甚至因为太过惊讶,中原一点红竟然难得的流露出了几分情绪。 玉倾雪有些莫名,她偏过头来看了半天,再三确定这人自己并没有见过,又看他如今的年岁,应当是三十出头的样子,于是玉倾雪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张和娘亲太过相似的脸,心中也有了一些明悟。 稍稍顿了顿,这离经叛道的小妖女居然当真顺坡下了——她也不是那种见到人就想挑战的武痴,而眼前这个人,恰好不在她的想要挑战的范畴之内,因此如果能用言语将这个人忽悠走,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至若冒充一下自家娘亲什么的……玉倾雪还真是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既然是旧识,我也不欲和你动手,你自去吧。”玉倾雪暗搓搓的将自己的双刀往身后藏了藏,虽然知道一双长刀是怎么也不可能伪装成一柄剑的,但是玉倾雪知道自己这张脸和娘亲的相似程度,所以这种小小的破绽,玉倾雪觉得她完全是可以(靠脸)遮掩过去的。 无花只想敲一下自家作怪的小姑娘的脑袋了。她初入江湖恐怕还不知道,对于中原一点红这样的杀手来说,完不成任务便需要付出代价,虽然排名越高需要付出的代价越小,可是终归是要伤筋动骨的。 他们做杀手的和寻常的江湖人不同,他们只有自己、也只有自己的身体,因此那种会让自己的身体受伤的事情,无论是什么级别的杀手,都是不会轻易去做的。 那种会牺牲自己的身体保护他人的,从来都不是杀手,而是被某些家族或者是势力专门豢养出来的死士,而江湖人总是忘了,杀手是和死士根本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 知道阿倾是想要扮演西门姨姨,无花除了在心里暗叹一声这姑娘的调皮,便只有怜惜这孩子江湖经验尚浅,总对这个世上的人和事存在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大概,最后还是要和中原一点红刀剑相向的吧。无花这样想着,状若不经意的调整了一下自己手中握着的雨伞的位置,方便一会儿出手。 只是无花这一口气还没有完全的叹出来,中原一点红便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玉倾雪,转而没有什么多余言语的道:“好。” 话音刚落,中原一点红毫不犹豫的转身,几乎是几个瞬息便消失在了花家的这座别院之下的墙外,速度快得就仿佛从未来过。 眼前人这样的干净利落,还让到底已经准备着打一仗的玉倾雪有些懵。半晌之后,玉倾雪才不确定的看了一眼同样有些惊诧的无花。两个人对望一眼,这才确定方才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玉倾雪扯了扯自己被雨水打湿了的裙子,有些莫名的晃了晃自己脚踝上拴着的金铃铛,这才有些无语的对无花道:“所以,这个人整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让我淋一身雨的?” 无花也有些无言以对,纵然他最擅长揣测人心,可是像花满楼、陆小凤、楚留香乃至是方才刚走的中原一点红,他们这些人的心思却并非是可以简单揣测的。完全不知道这中原一点红为何要在分明花家别院四周蛰伏许久的情况之下,最终因为他家小姑娘的一句话而撤退,无花只能皱了皱眉头,将此事默默记下,只等之后考证一番。 ——无论出于什么话原因,但凡是关于玉倾雪的,在他这里便从来不是什么小事。 将方才当做是武器的油纸伞撑开,无花为玉倾雪撑起了一片与雨水隔绝的区域。虽然方才他们已经是淋了雨,但是却也不妨碍此刻无花和玉倾雪一同撑伞。 因为撑伞的姿势,玉倾雪和无花靠的极近。玉倾雪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亲昵,所以她反而更往无花的手臂边上蹭了蹭,想了想又觉得不够,玉倾雪索性将自己有些冰凉的手塞进了无花的掌心,这才心满意足的被无花半抱半搂的带进了屋子。 当真是和无花太过熟稔了,玉倾雪方才被雨水湿了衣裙,这会儿便索性直接将裙子脱了。 玉倾雪在大漠那种酷热之地长大,又有内力护体,因此她在中原行走的时候,衣裙时常穿得很薄,这会儿玉倾雪脱了外袍,无花便能轻易透过她半拢着的里衣看到玉倾雪后颈处系着的两条红色的绸带。 近乎是后知后觉的才明白过来那两条红色的绸带是什么,无花知道自己应该礼貌回避,不过玉倾雪身上的哪一处他没有看过? 像是忽然有了某种底气,无花一边自己用内力将自己的僧袍烘干,又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玉倾雪纤细的脖颈、不盈一握的腰肢,乃至那玉白色的凸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的脚踝。 玉倾雪并不若大多姑娘家,只是挑选一件衣服就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她的衣服大多都是各式各样的宽大白袍,只有细节处有些微不同。所以在穿衣服方面,玉倾雪是是不挑的,从来都是扯到了哪一件便是哪一件。 利落将身上的白袍换好,玉倾雪拨弄开了自己已经被雨淋湿的头发。虽然可以用内力烘干,可是玉倾雪总是觉得,这样弄干的头发,她的头皮还是会感觉到痒。 这个时候,玉倾雪便只能艳羡的看一眼无花的大秃瓢,然后无聊的用手指绕了绕自己的长发,而后夸张的叹息一声了。 无花知道玉倾雪的意思,他从小在少林寺修行,除了更小的时候在东瀛的零星记忆之外,他自己都没有见过自己长头发的样子。伸出手指在少女有些湿润和微凉的鼻尖上点了一下,无花有些纵容和无奈的笑道:“阿倾,你也就会欺负我罢。” 这话说的却也不对,不是玉倾雪只会欺负无花,而是……无花只肯被这一个人欺负罢。总归是自己养大的,但凡这姑娘性子之中有一丝一毫的离经叛道和无法无天,又如何不是他自己纵容出来的呢?所以今日受了这份欺负,无花终归不当有所怨由。 还是看不下去玉倾雪那个难受的样子,无花以自己的手为梳子,一点一点顺着玉倾雪的头发。到了这个时候,湿漉漉的小奶猫才终于被安抚,不多时候便在佛门弟子的手中发出柔软的咕噜声了。 玉倾雪舒服的快要睡着,可是却又有更加想要知道的事情。舒服了一阵之后终于狠下心来按住无花的手,玉倾雪正色道:“对了无花哥哥,上官飞燕怎样了?” 她的人查到了上官飞燕犯在了原随云手里,而无花哥哥却也接触过原随云。不相信这人什么也不会做,玉倾雪终归好奇那辱骂了她娘亲的女人的下场——有无花在,所以她才没有出手,因为玉倾雪知道,无花哥哥从来都不会让她失望的。 无花的手被玉倾雪按住,于是他便将手从她的脑袋上挪开,转而开始如同玩弄小猫肉垫一样的□□起玉倾雪的爪爪来。 听到玉倾雪的问话,无花垂眸,缓缓道:“阿弥陀佛,那位女施主命运如何,端看一人一念。” 何人?何念? 玉倾雪更加好奇,索性翻身而起,直接将无花困在了自己和软塌之间,一副不问出个所以然来决不罢休的样子。 第二十四章 霜冷如冰。 无花被人压在了身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压在身下, 在这小姑娘的孩提时代,她便是霸道的占据着他胸口的位置, 每每和他睡在一处的时候,那小小的一团便总会霸道的用头枕着他的胸膛,听着他胸腔内跳动的声音才肯睡去的。 婴儿该最是熟悉母亲的心跳, 可惜母子之间, 出生即是别离。因此玉倾雪最是熟悉的心跳,竟是某位出家人的。 玉倾雪这一次如往常一般的将人推倒在了床上, 然后整个人倾身压了上去。她捻起自己的一缕头发在无花的鼻端轻轻扫弄, 带来些微的痒意。 无花的眸色有了一瞬间的晦暗,但是终归只是捉住了玉倾雪作乱的手。他的眼中似乎有某种情绪涌现, 又恍若有一只野兽静静蛰伏。 玉倾雪近乎有一种被成年的野兽咬住了后颈的感觉——这是小奶猫的习性,一旦被人捏住了那一处, 再是张牙舞爪、调皮捣蛋的小兽都会乖巧下来。 只不过这一次, 无花只是轻轻的捏了捏玉倾雪的手腕,并没有如同上一次给她上药的时候那种近乎狎昵的亲密。 玉倾雪松了一口气,却转而觉得有些失落。 知道无花一向善于掌控人心, 可是玉倾雪却没有想到, 和自己相处的时候, 这人居然也会用上这种所谓“张弛”的小技巧。偏生她就是吃这一套, 每每都没出息的被他拿捏了。 无花不动声色的将怀里的人调整了一个姿态,而后就这样拥着她, 将上官飞燕的下场对玉倾雪一一道来。 “原随云的极乐楼里, 不多时日便会出现一个不起眼的拍品, 就是不知道那位女施主在他们眼中价值几何,值不值得他们付出代价将她带回去了。” 无花口口声声的说着“施主”,可是分明没有多少对佛祖的虔诚。他自有皈依之人,日后可能会是他家阿倾,不过现下却还是他自己——终归,不会是那座被人供奉的死物罢。 而无花没有必要告诉玉倾雪的是,那个“拍品”已经经过了处理。 无花劝诫过原随云行事不要太过,不要狠辣到和整个江湖为敌,因为比起和他们这些愚蠢的江湖人为敌,让他们不知不觉之中成为自己的棋子才是上策。原随云虽然对无花的伪善不屑一顾,但是终归将他的劝诫听了进去。 嗯,对于自己打不过的人说的话,原随云总也会听上一二的。 所以原随云按捺下了囚禁一些女子,缝上她们的眼皮,让她们成为人造的“蝙蝠”的这个极其容易招惹一些自认为正义的江湖人过来多管闲事的想法。不过原随云也并不是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那个上官飞燕,便是他研究如何将人的眼皮缝的仿佛没有睁开过的最好材料。 在上官飞燕的身上试验了十多种缝合方法之后,原随云终于找到了最完美的一种。到了这个时候,他才不紧不慢的根据上官飞燕的供述,给她的姘头们下了请帖。 上官飞燕已经全然被原随云吓傻了。是真的傻了,在原随云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之后,上官飞燕的神智已经不清楚了。 上官丹凤已经算是十分漂亮的女子了,而上官飞燕的美貌更甚她堂姐数倍。从小到大,上官飞燕仅仅凭借着自己的一张脸就在许多男子之中无往不利。在霍休的引诱和煽动之下,上官飞燕特地训练了声音,让她自信就是瞎子,自己也是可以让之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的。 上官飞燕针对声音的训练对于花满楼来说或许是有用的,但是对于原随云……他对上官飞燕的恶劣印象早就先入为主,在心中早就给她打上了“蠢女人”的标签,如今听这人居然敢变幻声音意图蛊惑自己,原随云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因此在上官飞燕被人重金买回去之前,原随云又对她好一番折磨,顺带附赠了不少“好料”。 什么会过渡到与之交合之人身上的蛊毒了,什么只会生出四肢没发育完全的怪物的□□了,什么会慢慢改变人的骨骼相貌,让人越发丑陋不堪的慢性之毒了,原随云简直是不要钱一般的全都往上官飞燕身上招呼。 无争山庄到底是屹立三百年的大家族,其中种种整人的手段,虽然无争山庄并不会轻易动用,但是却也不代表着他们半点不会。而能够让无争山庄世代相传的手段,想也知道随便是一个都足矣让上官飞燕喝一壶了的,用了这么多,她的余生未见阎罗,却已该知道炼狱的滋味了。 无花在江南和山西一来一回,算算时日,恐怕上官飞燕已经该被人拍走了。而从霍天青给他们递了帖子这种近乎是宣战的行为来看,这最后拍走上官飞燕的人,便应当是霍天青了。 玉倾雪也是极为聪明的姑娘,她虽然没有见过原随云,不过却也知道,但凡是身有残疾之人,像是花满楼那样内心全然无垢的君子才是异类,真正的常态便是——他们始终会背负着伤痛愤世前行。 所以这样的心性之下,上官飞燕若是能讨得什么好处去,那才是奇怪的事情。 知道那个辱骂了自己娘亲的女人没有什么好下场,玉倾雪便也不愿意再在她的身上费什么心思,从无花的怀里扯出来那张霍天青的请帖撕碎,玉倾雪素手一扬将之扔了出去。 小姑娘蹭的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无花挑眉,悠悠问道:“阿倾要去做什么?” “沐浴更衣,斋戒三日。” 每次杀人之前都要沐浴更衣,斋戒三日,这是西门吹雪的习惯,亦或说,这是他们娘亲的习惯,而他们兄妹二人,不过是耳濡目染罢了。只是西门吹雪和玉倾雪的成长环境不同,大多时候,玉倾雪所在的环境是不许她如此“矫情”的。但是一旦条件允许,玉倾雪也不会委屈了自己。 想来这姑娘在山西待了这样久,恐怕早就有些不耐烦了,于是也不准备再和是霍天青玩什么鸿门宴的把戏,而准备先去堵了霍休,回过头来再去收拾霍天青。无花明了玉倾雪的打算,他只是跟在玉倾雪的身后出了房门,也去花家的小厮那里叫了一桶热水。 玉倾雪只当这人也是淋了雨,虽有内力蒸干,但是到底是不舒服的,于是她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孰不知无花和玉倾雪共处一室,半晌之后两个人还都叫了热水,这样的事情在旁人眼中是一件多么让人惊悚的事情。 陆小凤原本是来找玉倾雪喝酒的。 玉倾雪的那一张脸,就是她的身份的最好的证明。陆小凤自然不会冒昧的去问玉倾雪一句“你们爹是谁”,他只是旁敲侧击的问了玉倾雪和西门吹雪的关系,而后者也毫不掩饰的回了他一句“自然是我大哥”。 意料之中的答案,而后的攀谈之中,陆小凤也终于知道了玉倾雪一见面就对他出手的原因,那便是他偷了人家小姑娘的酒。西门吹雪是滴酒不沾的,可是他偏生却酿的一手好酒,而这些酒,自然都是玉倾雪的。 这么一说陆小凤顿时不好意思了起来,他最开始和西门吹雪相识,还真就是因为他偷了人家的酒。 陆小凤顿时有一种被人抓包的尴尬,也就顺势承诺日后若是自己遇见好酒,定然要给玉倾雪留一份的,这才算是将那大小姐哄好。 而这一次,陆小凤便是来寻玉倾雪喝酒的,却不想撞见这一幕,吓得陆小凤手里的酒坛子都要碎掉了。 无花何止心细如发,陆小凤这边呼吸错乱了这么一下,他自然有所差觉。知道这人惯看风月,恐怕是想歪了,不过大师不介意被人误会,自然也就不会解释。他只是看了一眼陆小凤,视线特地在陆小凤手中提着的酒坛子上扫了几眼,他这才不急不慢的说道:“既然施主来了,便烦请施主去寻一下楚留香,贫僧此来,是有些关于那位大金鹏王朝的事情要与几位讲。” 答应了要帮人讨回公道——不是什么痴人说梦一般的复国,而是揪出那想要谋害旧主之人,这会儿听见无花说有线索,陆小凤顿时神色一凛,将手中酒坛子往玉倾雪手里塞了塞,陆小凤也不多言,很快便去寻楚留香花满楼这些自己的小伙伴儿去了。 第12节 玉倾雪拍开酒坛上的封泥,仰头喝了一口,在发现居然是玫瑰酒之后,她撇了撇嘴,便随手将之搁在了一边。 唇上还带着一些晶莹的水泽,玉倾雪像是在是和无花讨论孩子的教育问题一般的严肃道:“这事儿,你该给小灵。” 也知道自己的蠢弟弟和那什么劳什子的公主之间的事儿,无花点了点头,道:“算他一个也可。” 从某种程度上来,无花还是十分开明的家长,他不会想要去掌控自己弟弟的全部,南宫灵喜欢谁那是南宫灵自己的事情,他不会置喙。至若石观音那里,在确定她家小阿倾不喜欢自家小儿子之后,石观音才懒得管南宫灵喜欢谁。 南宫灵:所以,家人的默默支持什么的,都是我自己的脑补吧qaq 无花自然是高傲之人,对自己的武功也足够自信。然而自信和高傲不等于没有脑子,他从来都是清醒,自知自己的武功和阿倾在伯仲之间,而他和他家阿倾,近乎已经在江湖的后生之中少有敌手。旁的不说,就是江湖之中风头最盛,也最让习剑之人神往的白云城主叶孤城,他们二人若是对上,也未必是没有一拼之力的。可是对付那些老家伙,无花并不托大,当然是人越多越好。 闫铁珊也就罢了,独孤一鹤那家伙看着就十分容易被人利用,而霍休这只老狐狸更是不知道他真正的实力,这两人分开的时候他们或许还能对付,但是若是不幸这二人联手,那恐怕就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了。 无花并不喜欢有什么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所以为了有备无患,无花这才决定将什么花满楼陆小凤楚留香的统统都拉上。 可惜无花纵然能参悟生死因果,却终归不能事事料事如神,他算来算去,到底算漏了一环。 第二十五章 带雨云埋。 霍休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事实上,能够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内成为大安首富, 霍休本人是相当的聪明而且……能屈能伸。 虽然这个计划一开始是想要对付独孤一鹤和闫铁珊,收走他们手中的大金鹏王朝的财富,但是在这种明显计划被打乱, 他自己也成为别人的目标的时候, 霍休十分干脆的选择了和闫铁珊与独孤一鹤“化敌为友”。 他本身是一个极为会做人的人,虽然吝啬到就连通信用的鹰都不愿意喂饱, 但是若是霍休想, 他是可以和任何人成为朋友的。就连陆小凤这样的浪子,在霍休的谋划与刻意接近之下, 他也毫无意外的成为了朋友,霍休之能由此便可见一斑。 而想要忽悠闫铁珊和独孤一鹤这两个本就跟他旧时相识的人, 其实难度并不大。 到了这一步, 霍休终归忍痛将上官飞燕买了回来,并且将之当做是“礼物”送给了霍天青,霍休明面上是说不忍“帝裔”受苦, 又感动于霍天青对飞燕郡主的一片痴心, 实际上到底如何算计, 其实也并不难猜。他这算是榨干净了上官飞燕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用一个傻子去换取与霍天青的合作,如此一来, 霍休不算是赚了, 可好歹不算是血本无归。 霍天青也不知道是真的对上官飞燕情根深种, 还是另有所图,总之在十分悲痛和心疼的接手了上官飞燕之后,他果断选择了和霍休合作。 霍天青和霍休合作的地方有两点,一是他要煽动闫铁珊,让他将皇嗣一死一傻,大金鹏王不知所踪的帐算在那个最近因为斩杀了闪电刀洪涛而在江湖中略有声名的小妖女身上——当然,如果可以,让闫铁珊去找一找丐帮的麻烦,而后他们渔翁得利,也是不错的。 其二,便是霍天青要去耗掉独孤一鹤的一半内力。其实霍休若是决定了要和昔年的同僚合作,便是不必如此的。可是霍休这人生性谨慎又最是了解那两位的性情。若是论起对大金鹏王朝的忠诚,十个他和独孤一鹤也比不上一个闫铁珊,而这种忠诚也就意味着容易被蒙蔽了双眼,也就是一般意义上的“好骗”。 好骗的闫铁珊不足为惧,可是武功高强又十分冷静的独孤一鹤便要另当别论了。对于和独孤一鹤动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也害怕这人察觉到事情有异——毕竟,霍休可是还记得,自己花钱请人去刺杀上官丹凤这件事还没有结果,那始终都是悬在他脑袋上的一把刀,一旦上官丹凤先一步接触到了独孤一鹤,那独孤一鹤是敌是友可就要两说了。 如此情况下,霍休还是觉得这人要早些解决才是。 而无花也是将一切都是算计好了,包括霍休的这种和独孤一鹤以及闫铁珊联手的可能。他做事喜欢谋而后动,自然要将一切都尽可能的掌控在自己手中。 无花承认自己某方面的弱势,不过他从来都是接受自己的弱势,转而用其他的方式弥补这种弱势。霍休当然可以和独孤一鹤联手,甚至就连霍天青的天禽派的人都进来掺和一脚也不是不可以,集结了他和他家阿倾,楚留香和陆小凤还有他家蠢弟弟,无花自信对付这几个老东西根本就不是问题。 他亦不是只为渡厄的圣人,能够让他这般涉险的,从来都不是大金鹏王朝的那对父女的可怜。 无花心如明镜,知道此番阿倾出大漠来中原,定然是要掀起一番波澜的,他不可能让他独自涉险,而江湖,从来都是危险与机遇并存。 大金鹏王朝的财富只是蝇头小利,无花并不介意还给上官丹凤父女,无花真正看中的,其实是那青衣楼背后的势力。所以,霍休此人,无论是图利还是寻那伤了他家阿倾的仇,他都早已在无花心里的小本本上了。 玉倾雪对上官丹凤这个人的感觉,大概还停留在“真是个好看的大姐姐”上,当时顺手将人救下来,大半原因是因为这个毒的解法奇特,而她不过是想看着南宫灵出丑罢了。至若后来南宫灵真的对上官丹凤上了心,玉倾雪才对大金鹏王朝这点儿破事重视了几分。 只是她的耐心实在有限,而且她们魔教中人一向是有仇必报的,所以在见识完了霍休用来对付她的手段之后,这个小妖女终于耐心耗尽。 她高傲也自信,不过却并非是狂傲自大之人。玉倾雪从来都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也会分析自己要对付的是怎样的人。所以,当无花将事情对她分析了一遍之后,玉倾雪果断放弃了单打独斗,同意了众人一道前往。 两方的早就已经宣战,对于这一点,无论是霍休还是无花一干人等,彼此都是心知肚明。而这山西一城,也似乎弥漫着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意味。 只是,在江湖人看来,如今是珠光宝气阁的老板下了诛杀令,重金只为了悬赏一个似乎和西方魔教有些关系的小女孩的性命——是了,虽然没有刻意显露,但是玉倾雪也从未掩藏自己是西方魔教之人,西方魔教虽然常年雄踞大漠,但是在中原亦是不可小觑的力量,所以“西方魔教圣女初出江湖”这件事情,远比“洪涛被人格杀”要吸引人的眼球得多。 两边都被勾动出了几分真的火气,就连一直在万梅山庄之中闭关的西门吹雪听说自己幼妹被人追杀的时候都有些按捺不住,准备提剑破关了。 只是西门吹雪没有想到,这一次他闭关,守关人居然不是忠叔,而是……他娘。 他娘手持一柄惊鸿长剑,剑尖直指他鼻尖。女子的声线淡漠之下却是温柔,她只是静静的看着西门吹雪,而后轻声问道:“阿雪,你自己说,如今你比之你妹妹,又是何如?” 西门吹雪默了默。他不欺人,亦不自欺,因此西门吹雪如实道:“伯仲之间。” 西门嫣颔首,道:“所以你这一次闭关,还需好好参悟,旁的事情,自有爹娘去料理。” 西门吹雪看了一眼那一柄尘封数年不曾对敌的惊鸿长剑,却终归有几分放心的道:“老头来了?” 西门嫣这一次收回了剑,伸手在自己儿子的脑袋上敲了一下,神色更加柔和:“别跟你妹妹好的不学学坏的,阿玉会闹的。” 想起一个年近不惑的男人闹起来简直像是只不懂事的大狗,特别是那人还生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西门吹雪不由一阵恶寒。不过到底对男人的武功还是信任的,西门吹雪沉默了半晌,重新走入了闭关之所。 玉罗刹也是听说有人对自家宝贝小闺女下了是追杀令,所以这才从大漠往中原走这一趟的。西方魔教和万梅山庄之间的往来另有蹊径,看着仿佛不远万里,其实也不过是十日的路程,若非如此,玉罗刹也不会容忍和妻儿这般旷日持久的分离……他们家小闺女也不能那么顺利的出生。 无疑,玉罗刹对西门吹雪和玉倾雪这两个凝结了他和嫣姐姐血脉的孩子都是疼爱至极的,可是对于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宠爱方式是不一样的,对于西门吹雪,玉罗刹尚且能端得起“严父”的架子,虽然他家阿雪不太买账就是了。 而对于完全是微缩版的他家嫣姐姐的小闺女,玉罗刹则完全是捧在心尖上在宠。 西方魔教教主在江湖传闻里一贯是阴险狠辣,而从他当年亲手将叛徒剥皮抽筋,又在西方魔教的圣坛之中曝晒三日,却始终以药材为那人续命的手段来看,他也的确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可是整个西方魔教的人都知道,他们家大小姐,七岁之前但凡一出现,那肯定是坐在他们教主膝盖上的。只有再往前追溯到他们大小姐更小的时候,那时候教主才会让一个生得极好看的小男孩抱着小小姐。 而且他们家教主还曾经亲自却学给小姑娘编头发,给小姑娘讲故事,还因为这孩子在教中有百年历史的鹅卵石路上摔了一跤,教主就亲自去将那鹅卵石路铲平了。 所以,玉罗刹怎么可能容忍自家小闺女被人欺负,乃至于被人追杀呢?在听说他家小闺女受伤的时候玉罗刹就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在有人对他闺女下了诛杀令之后,玉罗刹的愤怒终于达到了顶端。 在这一次玉倾雪离开家之前,她曾经三令五申的让玉罗刹不必给她太多的支持,派来跟着她的暗卫,只要她不濒临死境,就不要出手。从被教主给了小小姐之后,对于那些暗卫来说,小小姐说的话就是绝对,因此那一次霍休偷袭玉倾雪,暗卫们便真的没有出手。 而玉罗刹虽然答应了不让西方魔教给她太多的支持,可是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她家小闺女只说了教中,却也没有说他这个当爹的不许心疼闺女不是? 西方魔教在中原渗透的势力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这一次是玉倾雪特地不愿太过动用西方魔教的消息网络,这才只能一步一步的将霍休逼出水面。而玉罗刹便是不同,他直接让人彻查,早早将上官飞燕和霍休那么一点儿破事调查清楚。 然后,玉爸爸一贯是冤有头债有主的,他直接绕过了闫铁珊,直奔霍休所在的珠光宝气阁后山。 霍休还在为自己请朱停早早建好那个“鸟笼”而自鸣得意,却不想一个杀神从天而降。他的小楼之中机关罗列是不假,然而在绝对的武力之前,那些小伎俩都是十分无力的。玉罗刹年轻的时候是喜欢奇门遁甲的,不然也不会把西方魔教改造成那么一个飞鸟不告而入都会被绞杀的“鬼域”,不过此刻他显然是没有什么耐性,所以直接抽出背后双刀,那架势,简直是将自己的双刀当做昔年西湖藏剑的重剑去用了。 霍休还在屋里算计着如何和玉倾雪一行人对峙,最后享受一下他们的绝望,便只听见背后一声巨响,等他倏然回头,眸底最后的景象,便是一个男子的缓步而来的身影。 ——竟是,恍若杀神一般。 第二十六章 一枝秾艳。 玉罗刹其实是喜欢享受猎物的绝望的, 更多的时候,他像是捕食的大猫, 先是要将捕到的猎物玩弄一番才会弄死,不过这一次,玉罗刹显然没有这个耐心了。 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的嘴角扬起张狂的笑意, 直往霍休的方向而去。 他的动作其实并不慢,可是方才一番摧枯拉朽的“拆房子”, 还是给了霍休逃窜的时间, 等到玉罗刹走进屋子里的时候,霍休已经钻进了朱停特制的那个三千斤的玄铁笼子里。 那铁笼子无疑是重金打造, 也只能用一次,霍休原本是想要用来对付玉倾雪和陆小凤楚留香一干人, 不过这种时刻, 毫无疑问还是保命更重要的,因此霍休也顾不得算计许多了。 只是霍休还没有来得及从笼子下面的密道之中跑出去,玉罗刹便已经摧毁了霍休的小楼之中的所有奇门遁甲, 直接闯了进来。 霍休被房屋坍塌而扬起的灰尘呛得不轻, 他艰难的咳嗽了一阵, 方才缓过劲儿来。等到他终于看清了来人, 霍休的瞳孔不由的猛然缩了一下。 “西门吹雪,你不该来。”霍休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试图将肺部呛入的尘土都咳嗽出来, 他神色晦暗的看着来人, 故作高深道:“你何必来?像是你这样的天才,本应该参悟无上剑道,又何必牵扯到这种俗事中来。” 霍休看似像是一个可靠而宽厚的老者一样在劝说着这“执迷不误”的“晚辈”,其实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在趁机摸索着这铁笼子座下的开关。 玉罗刹冷冷的勾起嘴角,对于他的小动作也并不拆穿。他看着霍休宛若困兽一般在做着最后的努力,一直到霍休的额角处的冷汗都渗了出来,他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呵,就连我家小天赐都打不过的人,居然有胆子去算计我家小天宝?” 话音刚落,玉罗刹就捂住了自己的嘴,有些神色懊恼的并不低声的嘟囔道:“哎呀遭了,我家小天宝最不喜欢别人知道她这个乳名了。” 霍休:所以,什么天赐天宝的,名字这么乡土气息的到底是哪一位啊? 玉罗刹皱了皱眉。其实他生得最是好看,皱眉的时候也算得上一位美人。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当初仅凭着一张脸就让他家嫣姐姐心软。只可惜他儿子跟他生得一般模样,却也不知道随了谁,天生一脸的面谈相,简直浪费了那一张好看的脸。 对于这一点,玉罗刹在西门吹雪小的时候总是疑惑,因为这个问题缠着他家嫣姐姐问了许久。 最后西门嫣被缠得不耐烦,也知道这人不是因为怀疑儿子不是他的——毕竟那张脸摆在那里,更何况玉罗刹敢保证,但凡自己露出一星半点这样的怀疑,那他家嫣姐姐肯定下一刻就让他妻离子散了。 只是这人上来那股劲儿也实在烦人得厉害,西门嫣索性丢出来一句:“外甥似舅,有什么好奇怪的。” 并不知道那个“舅”在哪里,不过玉罗刹显然只是想冲他家嫣姐姐撒撒娇,于是他也很快就安生下来,并不在纠结于这个问题了。 虽然霍休没有见过西门吹雪本人,但是在调查陆小凤的时候却也搜集了西门吹雪的基本信息和画像。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在玉罗刹刚进来的时候便唤他一句“西门吹雪”。 眼前这人虽然和画像里生得别无二致,可是性情却是相去甚远,霍休自然不是傻子,所以很快也就反应过来了事情不对劲。 只是霍休还没有来得及张嘴说些什么,玉罗刹就倏忽灿然一笑,仿佛终于解决了那件让他苦恼到不行的事情,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双刀之上,愉快道:“对啊,只要你死了,我的小天宝就不会知道这件事啦。” 若是此时为人鱼肉的对象不是自己,霍休或许还真的能称赞一句“好主意”。只是此刻,他用力按着座下机关的手已经酸软,可是那机关却没有半分要启动的样子,而对面那人步步紧逼,自己又被困在这狭小的方寸之地,霍休身上的冷汗越冒越多,不觉已经湿透了脊背。 “我和阁下远日无怨近日无仇,阁下何必苦苦相逼?”霍休终于认清了他的遁地之法已经失效的事实,只能从笼子里的座位之中站了起来,向距离玉罗刹更远的地方挪去。 玉罗刹却是就连跟霍休再废话的意思都没有,他后退两步,只低声道:“我可不能让我儿生气,我家小天宝生气很可怕的。” 他的语气就像是抱怨自家孩子太过顽皮的家长——玉罗刹这辈子只对两个人无可奈何,一个是他家夫人,她一瞪眼他就怂了,而另一个就是他家小闺女,他家小姑娘一哭他就没有任何办法,一个皱眉他惊得想要跳起来,护崽子护到不行。 可是玉罗刹的动作却是没有半分犹疑,也不知道是朱停提前感知到了这铁笼子是要做什么,因此做的格外疏松,还是霍休吝啬,就连这玄铁的数量也要克扣一二,总之那笼子的材质虽然坚硬无匹,可是两道栏杆之间的缝隙却很大。玉罗刹手中的刀影如飞,每一刀都避开那玄铁的笼子,刀气却精准的从缝隙穿过,准确无误的落在了霍休的身上。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霍休就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他还有一息尚存,脸上也是分毫未损,可是身上的皮肉却像是被人刀刀凌迟,只留下薄薄的一层包裹着内脏,是无法言说的恐怖和渗人。 而玉罗刹,仿佛刚才这般残忍可怖的事情并不是他所为,他只是轻轻吹去自己刀锋之上悬着的一滴血珠,整个人身形一闪,如同一个噩梦一般渺然消散开去。 霍休就连惨叫都发不出,因为玉罗刹这几年心境越发平和,已经不似年少时那样喜欢听人凄厉的挣扎叫喊,所以他的第一刀就是直奔霍休的咽喉而去,一刀剜掉了霍休的喉骨,又一刀割断了霍休的声带。如今霍休只能发出“赫赫”的气音,却也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而从始至终,玉罗刹的白袍上都没有染上哪怕一丝的血迹。 “希望我家小天宝没觉得她可怜的爹爹是多管闲事吧。”做完了这一切,玉罗刹心头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他并不心虚的这样小声念了一句,转而不再看笼子之中那不能子再称之为人的物体一眼,毫不犹豫的便往门外走去。 他去寻独孤一鹤的麻烦去了。 闫铁珊只是一个商人,在江湖之中并没有多少地位,这次对他闺女的追杀令可以下的这样快,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独孤一鹤在后面默默支持。 玉罗刹倒也不是说要放过闫铁珊,只不过这人做事偏生喜欢由难至易。当然,玉罗刹也并不在意闫铁珊霍休和独孤一鹤一行人到底谁比较厉害,反正这些人都没有他厉害。最主要的原因是独孤一鹤的老巢在峨眉,这里距离峨眉远了些,比起千里追杀什么的,玉罗刹还是更想回家跟媳妇和闺女团聚……嗯,顺带加上儿砸。 西门吹雪:谢谢,并不想“顺便”见到你,只要把阿倾送回来就可以了。 玉罗刹这些年的性情也被西门嫣磨平了一些,他不是忽然一心向善不再杀人了,只是若是可以,玉罗刹倒是不喜欢自己的手上沾染太多的血腥,因为杀了人的人身上会有血腥气,而他家嫣姐姐不喜欢血腥气。 并不愿意出现“一时忍不住杀了个人,所以被媳妇怼进了书房”这样的人间惨剧,这些年来玉罗刹已经为相当收敛了,所以他并没有对独孤一鹤痛下杀手,而是……揍了他一顿。 是真的套麻袋揍了独孤一鹤一顿,玉罗刹暗搓搓的将被霍天青消耗了一半内力的独孤一鹤揍了个半死,然后扒光了他的衣服丢在了山西街头。 丐帮的“碎嘴子”的帮派属性恰好被玉罗刹利用,不出半日,整个山西城都开始疯传,说什么峨眉掌门对珠光宝气阁总管霍天青始乱终弃,两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独孤一鹤因为年迈不敌,不慎被霍天青打晕,只是霍天青对独孤掌门旧情难忘,终归不忍对昔日爱侣痛下杀手,所以只能将人扒光重温旧梦,之后还将人丢在了城门口,相思决绝。 本来这话根本就是没影的事儿,但是昨日独孤掌门的确在山西现身,霍天青寻到他处也确有其事,再加上霍天青的确和峨眉有频繁的书信往来——当然,他是为了笼络叶秀珠,然而书信却是事实,好事之人探查一番便知。 于是假中有真、真中有假的事情,在有心之人的刻意渲染之下,终于愈演愈烈,成为了言之灼灼的事实。 独孤一鹤醒来的时候听到这个传闻,简直勃然大怒,想要冲出去找霍天青算账,可是他的几个弟子却觉太过丢人,只得苦劝师父不要在和霍天青有什么牵扯,他们还是尽快回峨眉的好。 就连叶秀珠都因为这个传言而和霍天青恩断义绝——情郎变“师母”什么的,恐怕这姑娘这辈子都不敢再相信爱情了。 第13节 彼时玉天宝小朋友刚刚看见了那个写作“霍休”,实际上不知道是啥玩意的一滩碎肉,回身便听见了这胡扯至极的传闻,她原本有些气呼呼的,觉得家里老头多管闲事,却终于忍不住在听见了这没边儿的谣言的时候笑软在了她家大师的怀里。 对手都被虐成了那个样子,无花大师的群架自然也就没有打成,留下蠢弟弟和陆小凤以及楚留香两个好事之人处理之后的事情,无花一边对暗处的手下打了个手势,让他们按照计划接管青衣楼,一边装模作样的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而后一脸悲悯的道:“虽然这位施主害人性命,罪无可恕,但是逢此一劫,想来他也该改过自新,早登极乐了。” 花满楼虽然看不见,可屋中的血腥却说明了一切。知道恶人自有恶人磨的道理,花满楼微微一顿,终归说道:“此地到底不适合女子多待,阿倾便和上官姑娘不若先移步珠光宝气阁,此事……终归要有个了断。” 上官丹凤点了点头,拽了拽玉倾雪的衣袖。玉倾雪看着这姑娘苍白的面色,终于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她握住了上官丹凤的手,带着她往珠光宝气阁而去。 第二十七章 钟鼓乐之。 珠光宝气阁对于玉倾雪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好玩的, 她把上官丹凤弄到闫铁珊面前之后,这位大金鹏王朝的大总管很快就分辨出了皇嗣的真伪, 而上官丹凤将事情始末和闫铁珊一说,这位很快就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还能倒出功夫来唾骂霍休了。 见到上官丹凤, 霍天青自知事情败露, 于是他已然准备偷跑了,可是虽然平日南宫灵总是被玉倾雪欺负的不轻, 但是他却好歹是丐帮帮主, 丐帮乃是武林之中传承了数百年的门派,能够担任这一派之主的, 显然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南宫灵袖中两柄短剑出手,很快就将那如同飞鸟一样窜出去很远的霍天青击落下来。他的两柄短剑上系着细索, 南宫灵一扬手, 那两柄短剑上的细索便不知怎的将霍天青捆了个严实。 玉倾雪看了一眼霍天青,果见他眼下青黑,一副油尽灯枯之相。玉倾雪缓缓的摇了摇头, 轻笑道:“这个人, 口味倒是重得很。”说着, 她冲着南宫灵示意了一下, 这才道:“此人本就命不久矣,你们和他有什么恩怨情仇, 速度些吧。” 上官飞燕的惨状玉倾雪虽然并未亲眼所见, 但是听她家大师跟她描述的情形, 玉倾雪想也知道上官飞燕如今恐怕不好。事实上,如今上官飞燕不仅痴傻到口角流涎,而且还会有动不动就失禁的毛病。而且她的罪过原随云,原随云还让人给她配过牲口,什么犬马之流,简直是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这样的情况下,这位还能下得去嘴,将原随云下到上官飞燕身上的毒染道自己身上……怪不得玉倾雪要佩服霍天青的重口味了。呃,他们中原人应该管这个叫做情根深种? 耸了耸肩,玉倾雪终于觉得这里再没有自己的事情了,她冲着南宫灵示意了一下,转而走出了这座珠光宝气阁。 玉倾雪重新将自己的双刀背在身后,不疾不徐的向前走着。便是在这个时候,一身雪白僧衣的佛子也从那座血腥的房子之中走了出来,他和玉倾雪一道并肩走在珠光宝气阁的后山。山中的清风吹过,吹散了无花身上些许的血气,他伸出一只手腕上还缠着佛珠的手,转而将玉倾雪的手握在了掌心。 “阿倾。”他唤着玉倾雪的名字,没有直接言明自己的疑惑,可是言语之中却已经是分明的不解。 无花不明白玉倾雪如今的选择,虽然无花也同时觉得,无论他们家的小姑娘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最终都是无所谓的。可是这孩子出身西方魔教,那里最是锱铢必较,也最是讲求有仇必报。如今闫铁珊对玉倾雪下了诛杀令是事实,无花显然没有想到他的阿倾会这般将闫铁珊高高提起,最后却是轻描淡写的放下。 无花不在意玉倾雪最后会怎么选,只是这孩子哪怕最细微的一丝心中波澜,他都想要去了解。 玉倾雪看着大和尚意外执拗的眼神,她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双刀解下来扔在无花的背后,而后整个人向上一跃,直接勾住了无花的脖子。 无花动作熟稔的将人抱了个满怀,是像是抱小孩子一样的姿势,用手臂托着玉倾雪,而让玉倾雪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 山路并不平坦,但是就着这样的姿势,无花还是稳稳当当的抱着玉倾雪向山下走去。一边走,无花一边听着玉倾雪小声在他耳边嘟囔道:“无花哥哥,你还记得我小的时候,有一次在太原的街上走丢了,你们找我到我的时候,我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么?” 这件事,无花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那时候玉倾雪还小,跟着玉罗刹和西门吹雪上街,又有西门嫣、石观音以及无花南宫灵这两个半大的孩子跟随,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孩子不仅胆子大,而且行动力简直拔群,就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的情况下,她还是和家人走散了。 那一次玉罗刹和西门嫣险些将整个山西都翻个个儿,无花更是第一次看见他的娘亲那般惶急的神态,他们发疯了似的在偌大的山西城中寻一个三岁出头的小女孩,这几个人手中掌控的人马可谓是倾巢而出,也不再想着什么引人猜忌和怀疑了。 彼时万梅山庄方才兴建不足十年,可是在江湖之中已经是有不小的声名了,而玉罗刹和石观音手底下的人也不是为了摆着好看的,在这种他们的势力还没有完全渗透到中原的情况下,却也还是可以解决不少问题。 果然没过多久,玉罗刹底下的人便跑过来说他们家小小姐找到了。等着这些人火急火燎的去一看,他们家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还是穿着她清早的那一身火红色的滚了毛绒绒的边的小斗篷,手中拿着一根被咬掉了半颗的糖葫芦。 因为这件事把无花吓了一跳,所以他的印象还是挺深刻的。 无花从来都是聪明人,听见玉倾雪提起这件事,他大约也猜到了他家阿倾放了闫铁珊一马的原因。 也正是因为想明白了,无花便不由的更加惊讶了。末了,无花轻念了一声佛号。他从小就知道,玉倾雪心中的善恶是非,和寻常人是不同的。 因为当年的一根糖葫芦而饶过闫铁珊一命……的确是亏本的买卖,不过只要阿倾开心,那么这种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无花也不会是多说像什么的。 珠光宝气阁的后山虽然隐秘,山路也是崎岖坎坷,但是却终归有要走完的那一刻。当踏出来了珠光宝气阁的后山,无花便只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伸手捅了捅,又捅了捅。 低眉顺目的佛子无奈的看着那挣扎着要自己走的小喵,也终归只能将人放下。只是这会儿,无花倒是的确将人放下,只不过却保持了和玉倾雪十指交扣的姿势。 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无花就这样牵着玉倾雪的手,重新往山西的主城走去。 其实两个人大概都是知道的,这件事并没有完。虽然大金鹏王朝的事情眼见着已经告一段落,但是玉倾雪的麻烦其实并没有结束。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一件事情啊,大师。”玉倾雪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原地蹦了一下,借此正面对着无花。小姑娘偏了偏头,一只幽蓝色的眸子被掩在白袍下,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则在阳光之下闪现着某种饴糖一样的色泽。 无花对着玉倾雪挑了挑眉,似在询问,又似乎是单纯的等待她说下去。 这个人时常是一副平和不过的眉眼,恍若温山软水毫无波澜,只是这微微的一挑眉,就恍若蝴蝶停在上面。 玉倾雪忍不住抬手去摸了摸无花的眉。 这个人眉形生得极好看,不是稀疏到寡淡,也没有嚣张而散乱。它生得整整齐齐,虽没有特地修剪,可是却也没有一根生得凌乱。那浓淡合宜的一尾,宛若画家工笔。只是这会儿玉倾雪摸着它,却觉指尖有一团绒绒的触觉。 无花只觉得是一只小奶猫的肉垫垫按在了他的额上。有一点湿润的触感,然而更柔嫩得让人心惊。 “小檀越何事奇怪?”她称呼他为“大师”,所以无花便回一句“小檀越”,这是寻常香客与高僧最寻常的称呼,可是被无花和玉倾雪唤出来,却偏生多了一点别样的味道。 玉倾雪忽然有些不自在了起了,她倏忽收回了手,一脸正色道:“那个什么杀手组织的,在我这里算是精锐尽折,他们这会儿居然这样安生?” 无花微微皱眉。他并不觉这个杀手组织有什么棘手的地方,只是他却总觉得中原一点红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有些奇异。一个刀口舔血的人,纵然楚留香也佩服他“有情有义”,可是一个杀手又怎么会有情,一个讲究义气之人又怎么会成为杀手? 退一万步说,中原一点红就当真是杀手中的一朵奇葩,可是他和他家小姑娘素昧平生,这人又凭什么因为他家小姑娘的一句话而放弃了那个任务,甘愿回组织去受罚? “终归一饮一啄,皆是前定,小檀越就安生等着就是。”并不想要让玉倾雪和中原一点红扯上什么前缘,无花只这样说了一句,而后便不再继续和玉倾雪讨论这个话题。 “也是。”玉倾雪笑了笑,又重新往前走去,一边走,她一边对无花说道:“这边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我打算回家去,无花哥哥和我一道么?” 玉倾雪说的自然不是回大漠,而是回万梅山庄。珠光宝气阁其实距离万梅山庄并不遥远,玉倾雪虽说是被大金鹏王朝的事情绊住了脚,但是这么长时间在外面浪到就连家都不回,却终归是说不过去的。 而听见了玉倾雪的“邀请”,无花也点了点头,道:“许久不曾见西门姨姨,想也该去探望一二了。” 玉倾雪点了点头,却又警告一般的道:“我哥这人有几分痴性情,你可不许胡乱忽悠他。” 说起无花和西门吹雪的关系……某一段时间之内,西门吹雪一直将无花看作是“救星”,没有法子,他家幼妹一哭起来就是那么个样子,而除了娘亲,仿佛就只有这个光头能哄得好她了。 为此西门吹雪过后虽然会觉得有些吃味——自己的妹妹,凭什么自己哄不好,却偏生要别人去哄?可是每一次稍有些什么不和那小肉团子心意,她就这般哭闹开去的时候,西门吹雪又仿佛怀里抱着个烫手的山芋,一直到将玉倾雪塞进无花的怀里,他才能勉强崩住自己脸上的神色。 从小一起长大便是这一点不好,彼此之间的那点儿把柄都被对方抓的死死地,如此一来,西门吹雪在无花面前就少不得弱气几分,有些端不起“娘家哥哥”的架子来。 撸猫都得顺毛捋才行,某位内心如墨的大师深谙此道,又惯常会掌控人心,在他的经营之下,抛开玉倾雪不谈,西门吹雪和他也难得能成为知己——比起那个厚脸皮黏上来的陆小凤,无花才算是西门吹雪第一个承认的“朋友”。 听见玉倾雪的话,某位大师不由弯了一双眸子,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笑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第二十八章 归哉归哉。 玉倾雪在回家之前, 是设想过家里会是一番怎样“热闹”的景象的。不是她这个人不惮以最能作的模式去想象她家老头,而是玉倾雪从小到大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不下百次, 早就有些司空见惯了。 十分淡然的侧身躲开被掌风挥出的假山石,玉倾雪耸了耸肩,对在一旁默默的记录着此番万梅山庄之中折损的忠叔抱怨道:“虽然我顶不喜欢这带洞的假石头, 一看见就觉得浑身发麻, 不过忠叔,我可是记得哥哥还是挺喜欢这个的, 当初为了它可花了五千多两银子呢。” 十两银子足够一个殷实之家一个月的吃喝嚼用, 五千两银子却是一块太湖石正常的价格。西门吹雪虽然目下无尘,可是他往那里一站便周身煞气渗人, 哪还有不要命的奸商敢忽悠他? 忠叔叹了一口气,也有些心疼了。 五千两对于他们万梅山庄来说不算什么, 他也不是心疼这么点儿银子, 不过这块太湖石却是帮他家庄主参悟了“大道至简”的道理,西门吹雪由此正式入道,因此这太湖石也是十分有纪念价值的。 可惜如今这石头被人一掌挥开, 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忠叔叹息一声, 却也安慰自己说是既然他家小小姐不喜欢, 那早日能换一个新的也好。 忠叔的家族世代效忠西方魔教,他自己更是因为玉罗刹对他有恩, 因此对玉罗刹的妻儿特别忠心耿耿。忠叔自然是一早就打定主意要侍奉好两位小主子的, 只是但凡是人就总有偏心的时候, 比起从小就一(面)本(瘫)正(着)经(脸)的少庄主,忠叔自然更偏疼粉琢玉砌还会撒娇卖萌的小小姐些。 况且男孩子日后要顶天立地,那么宠他总归不是好事,忠叔一边翻看着玉爸爸写的“育儿笔记”,一边没有任何愧疚感的继续将偏心大业进行到底了。 于是,几日之后,原本那块摆着嶙峋山石的地方被补上了一只憨态可掬的淡粉色的芙蓉玉雕琢而成的兔子什么的,其实也不是多么稀奇的事情……吧。 玉倾雪和无花熟练的穿过了不时飞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终于走到了一个白衣的女子身旁。她的膝上还横着一柄长剑,那剑比寻常的剑要长了一些,却更加窄了两指,女子是一寸一寸的用细白的锦缎擦着剑身,不经意间剑身却映出了她的那双恍若秋水的沉静眼眸。 周遭熙攘喧闹,她的周身却是静的,让人无端觉得在她面前高声言语都仿佛是一种过错。只是却有人丝毫不惧怕这女子周身与世隔绝般的气场,在看见她在树下的身影那一刻,某个小姑娘便已经足尖轻点,整个人如同小猫一样直往女子怀中扑去。 “娘亲揣着个宝宝过河,不小心把宝宝掉到河里,不过娘亲生得太好看了,所以河神就忍不住现身问道,这位夫人,你是丢了金宝宝还是银宝宝啊?”娴熟的窝进自家娘亲怀里,玉倾雪笑嘻嘻的故意作怪。 西门嫣看见小闺女耍宝,终归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竟宛若寒冰乍破,本就明艳的女子这会儿便显得更加让人心折。 分明是寻常自己一照镜子就能瞧见的脸,分明是自己常做的表情,可是玉倾雪就是无端觉得,娘亲做起来可是比她好看多了。 伸手捏了捏玉倾雪的小鼻子,西门嫣摇摇头道:“我丢的是我的玉宝宝。” 将小闺女更往怀里揣了揣,西门嫣难得的放下了自己的剑。她言语之中真的带上了几分嗔怪:“也是小没良心的,这么多个月没着家不说,就连个信儿也不往家里捎。” 玉倾雪吐了吐舌头,还真的不是她故意不回家,不过是那些时日她先是受了伤,接着便是被那个杀人组织的前十三位杀手追杀,玉倾雪知道自己回到万梅山庄便是绝对安全,可是她此来中原,为的便是多见识些风波险恶,所以决计没有躲回家里的道理。 用柔软小肉脸蹭了蹭自家娘亲,玉倾雪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哼唧道:“嗯嗯,阿倾知道错了,以后每隔一个月……不,半个月就回来看看娘亲好不好?” “生得这样像我,偏生那油嘴滑舌的劲儿全都随了你爹!”西门嫣戳了戳小姑娘的脑袋,无花看着玉倾雪眉心那宛若胭脂淡痕的一点,他微微蹙了蹙眉,却终归没有说什么。 “哪里像那个臭男人了,我们家宝宝明明跟嫣姐姐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道微微带着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虽然极力掩饰,不过那几许气音还是泄露了声音的主人如今的境况其实不算太好。然而就是这些微的沙哑,却给这声音更添了几分性|感与勾人,让人只觉得耳廓都酥痒了几分。 玉倾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自家娘亲怀里捞了出来。落入了一个馨香柔软的怀抱里,某只小奶猫一点炸毛的迹象都没有,反而一个转身,直接伸手搂住了来人纤细的腰肢,然后顺势又窝进了这人怀里。 “姨姨~”小姑娘异色的双眸闪亮了几分,直气得玉罗刹心口生疼。 一脸西子捧心状的西方魔教教主,若是被他手底下的人看到,少不得要吓疯了几个才是。哭丧了一张脸,玉罗刹直接从后面抱住自家媳妇,将脸埋进西门嫣的颈窝里,然后用不大不小恰然能让石观音听见的声音抱怨道:“嫣姐姐你管管小天宝,这么直接的胳膊肘往外拐,成天就向着一个外人,真的好么?自己面壁三十个弹指去反省一下!” 说着,玉罗刹小心翼翼的偷眼瞧了一眼自家嫣姐姐,发现她对自己这么惩罚小闺女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不赞成,玉罗刹顿时觉得腰杆都要挺直了。 玉爸爸:有夫人撑腰的感觉就是好,你们这些没有夫人的渣渣注定是不会懂的~ 玉倾雪还真是不懂她家老头到底在嘚瑟什么,不过她今天心情还好,因此就十分敷衍的去面壁了一下。这下可好,玉罗刹见她难得乖巧,居然心中涌起一种胜利的喜悦,远超过以往任何一次战胜敌人。 玉倾雪在心里默念了数句“亲生的,亲生的,没得选”,这才能正视一下这个一碰到她家娘亲就开始周身冒出许多粉红色泡泡的男人。 三十个弹指的面壁……也真算是很“严重”的惩罚了呢,玉倾雪是懒得反抗,而石观音则是懒得和这个幼稚的男人计较。 很快玉倾雪回到了自家娘亲的身边,她一手揪住石观音的衣角,一手揪住自家娘亲的。三个这世间近乎最为美貌的女子坐在了一处,颦蹙容止之间无不是风景。 玉罗刹对于“美”从来都是坦荡的。他承认这世间所有的美好,他的夫人极美,他的闺女像极了她的娘亲。甚至于他的“情敌”单从面皮上来说也是好看的,玉罗刹从来都不否认这一点,哪怕他和石观音并不对付。 相比于玉罗刹的坦荡,无花便没有这样的理所应当了,他只是看了一眼三人并肩所坐的那处,眉眼之中倾泻出些许温柔,只是这温柔转瞬即逝,很快便变成了佛家弟子将红颜视作枯骨的平静和从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无花是不能理解自己的蠢弟弟喜欢上上官丹凤这件事情的。无论承认与否,生得好看就是天生的有某种优势,男女之间食色性也,说什么一见钟情,说白了不就是见色起意罢了? 而南宫灵在见识过富丽如他们娘亲,凛冽如西门姨姨,灵动若阿倾这般的世间真绝色之后,居然还将上官丹凤那种程度的美人都看在眼里,甚至于还说什么日渐心动,无花其实是觉得诧异的。 不过无花承认人性的复杂,男女之情尤甚,所以他并不觉得南宫灵的心动不可理解。无花自觉是不爱插手兄弟私事的兄长,因此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放任了南宫灵的这种心动。 ——顺其自然就好,至若两人之后是什么结局,哪又跟他有什么干系呢?终归情爱如劫,众生各自应劫便是。 而南宫灵这种内心的小变化,也没有逃得过石观音的耳目,只是她对此也并不甚在意,毕竟到了如今石观音的这种程度,已经不需要用儿子的婚事为自己谋取什么利益了。她只是听说自己的小儿子喜欢上了一个他救下的姑娘,而小阿倾对此也似乎乐见其成,于是石观音便只是对着那个来汇报她儿子动向的人微微一笑,终归不再多言。 石观音方才和玉罗刹也打了一架了,西门嫣看了看天色,终归觉得这些人闹得差不多了。伸手解气一样的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头发,西门嫣横了还想再掐一架的两人,缓缓开口道:“天色不早,无花和阿倾一路也是辛苦,今日便早些用膳吧。” 方才掐成了乌眼鸡的两个人顿时收敛,因为西门吹雪尚且在闭关的缘故,众人也没有去扰他,习以为常的,在用完了晚膳之后,几人谈了一阵各自见闻,这才依稀散去。 月色中天,万梅山庄的厢房之中,石观音斜倚在软塌上,手中摩挲着一块晶莹的玉佩,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半晌,她的房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清润好听的男声:“母亲睡了么?” 石观音懒懒的抬眸,已经笃定了有人要来,她手中挥出一道掌风,不仅将门打开,更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还将屋内的烛火点燃了。 第14节 在烛火的掩映之下,房间里顿时亮堂了不少,无花便是踩着这一地细碎的烛光而来,他看向卧榻上的女子,微微轻身一礼。 “听说阿倾这次受伤了。”石观音眯了眯眼睛,眸子之中闪现出某种冷光:“你从小什么事情都自有成算,从来都无需为娘担心,只是这一次的成算,便是让那些人伤了阿倾?” 石观音在大漠的势力虽然屈居人下,但是到底上位已久,积威甚重,此刻她周身气场散开,端的是一副慑人之态。 只是无花却并没有被这样的气场压制住,他只是唇角荡开一抹笑意,轻缓道:“母亲是为了守护,而我……” 佛门弟子的眼中盛满了俗世的欲|念,他一字一句的缓缓道:“是为了,得到。” 第二十九章 我思古人。 其实无花深夜来寻石观音, 并不是为了和她探讨一下自己的心路历程。对于无花来说,他是那个可以冷静的剖开自己的心, 看到自己真正的想要的是什么的人。 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因此无需任何人提醒,同样也无需对任何人有所交代, 包括他的母亲, 同样也包括玉倾雪本身。 无花深夜来寻石观音,其实并不是为了跟他娘谈心的, 他是有其他的事情要对石观音讲, 虽然这件事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是到底关乎其他的女人, 所以无花总是不好当着他家阿倾的面说的。 ——总觉得……若是让阿倾知道了,他总归会有点儿惨的样子。大师从来都是将危险掐灭在摇篮里, 因此特地避开了玉倾雪。 石观音是知道她这个儿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于是也没有过多的墨迹,石观音直接道:“便是今夜你不来,我也是有事要寻你。” 母子二人静静对视, 不多时候, 无花唇边浮现出一抹冷笑, 他走到石观音不远处的桌子边坐下, 脸上那副寻常时候像是一层薄纱一般将他的眉目罩住的“慈悲”被尽数剥落下来,此刻的无花上虽然还是一身白色的僧袍, 可是却宛若和暗夜融为了一体。 他伸出白皙到似乎带着玉质的手指去拨弄了一下桌上的茶盏, 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说道:“我杀了长孙红。” 这一次, 他没有将杀人说成渡厄,眸光之中也没有什么怜悯,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是恶毒的光,可是他表现得太过理所应当,以至于总是无端让人觉得,他原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石观音听见儿子杀了人,而且还是她精心调教出来的侍女,便不由的眉梢微微挑了挑。横了一眼无花,石观音缓缓道:“我以为你应当知道,长孙红这个人,我是准备留给阿倾的。” 那个小姑娘为人机灵但是却并不十分聪明,这种有点小聪明的人,掌控好了便是手中的一柄是利器。她的势力和玉罗刹的势力都在大漠,而阿倾便毫无疑问会成为那片广袤天地的新的主人,这个时候,只有这个孩子手中掌握了越多的东西,他们这些为人长辈的才能越安心。 所以从很早的时候开始,石观音就开始调教一批弟子,按说她这样的人物,调|教出来的弟子不该是各个庸人,难用出众的。可是这不是石观音的失误,只是她和玉罗刹的行事风格不同罢了。 玉罗刹将手底下的人培养到最强,并且在很大程度上放任他们的野心,幼主方立的时候人心不稳是正常的事情,这些人便是玉罗刹留给小闺女的“试金石”。他不是不疼爱他的小女儿,只是玉罗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何时该宠溺子侄,何时又该严厉的要求。 而石观音,她对西门嫣有多感激,又有多倾慕,她对玉倾雪的保护欲就有多浓厚。她虽然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是她绝不骄纵自己的孩子,只是面对和西门嫣生得一模一样的柔软的小女孩的时候,石观音就恨不得挡在她身前,不叫她承受半点人间风雨。 石观音和玉罗刹,在西门嫣的事情上似乎是有胜负之分的,然而在玉倾雪面前,他们都是疼爱她的长辈,没有胜负,更没有对错。 无花对于石观音想要是将长孙红留给玉倾雪一用之事不置可否,他只是平静说道:“母亲不想知道,我缘何非要杀了长孙红?” 石观音并没有接话,显然是等着无花继续说下去。 无花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道:“上一次母亲让她传达一下阿倾要来的消息的时候,此女深夜来我禅房。” 此言犹有未尽之意,余下的话无花没有再深说,但是石观音也应该明白。 果然,便见石观音眉梢微微动了动,似乎已经察觉出了无花继续要说的话,不过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漆黑如墨的眸子之中瞬间迸发出了一丝狠厉。 她起身走到无花面前,伸手便揪住了他的领子。 这一次,无花没有等到石观音开口喝问,反而冷笑道:“她若是成事,也便不会死了。”拂开石观音揪住自己领口的手,无花低声道:“母亲应当相信,我对这幅要给阿倾的身子的干净程度的要求,比任何人都高。” 石观音的神色稍微缓和几分,也并没有因为无花方才拂开她的动作而生气。缓缓坐回了软塌上,石观音仰头看着万梅山庄之中雕刻着精细的梅花图案的房梁,半晌才道:“你心里有数便是。” 无花是在玉倾雪十三岁那一年忽然对石观音说,他想要还俗娶妻的。 那时候石观音是有些震怒的,她当年狠心将儿子送到中原,还是丐帮和少林那样的“名门正派”,正是因为西方魔教一向亦正亦邪,她的小阿倾从小被养在那样的环境中,渐渐也是一副张扬肆意的样子。 石观音当然是喜欢玉倾雪现在的性子——她放在心尖上宠爱疼爱的小女孩,凭什么不能肆意?只是见识过太多的所谓名门的险恶嘴脸,也见识过太多风波,石观音是不惮以最恶的恶意去揣测人心的。 经历过一次千夫所指,石观音并不想未来的某一天,她的小阿倾也会面临同样的境地。 所以,只有在正派之中有足够的势力,拥有可以轻易的掌控那些人的思想和言论的能力,才有能保护玉倾雪的能力。 石观音看清了这一点,因此爱之切则为之一生计,便早早为玉倾雪铺路,利用自己的儿子发展中原的势力。 她并不算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以至于自己的儿子都能利用——哪怕她送南宫灵和无花至丐帮和少林的时候,玉倾雪还没有出生,可是石观音却已经为“嫣姐姐的孩子”准备好之后的一切了。 可以说,对于玉倾雪,石观音所能做的,的确远超一个非亲非故之人所应当做的,甚至说哪怕是血脉之亲不可断绝,也鲜少有人能为小辈做到如此地步。 不可否认,玉罗刹这样的性子还能容忍石观音至此,除却她是自己妻子的“密友”,还因为她是自己女儿最信赖的“姨姨”。这个男人任性又霸道,恨不得就连他的嫣姐姐呼吸过的空气都独占,可是最终还是会因为妻女而妥协。 在玉倾雪刚出生的时候,玉罗刹笨拙的抱着那只有他两个手掌大的一小团,对西门嫣说的“嫣姐姐这是给我生了一个小软肋啊”,经过时间的验证便可以知道,那绝非是一句虚言。 而石观音能将自己的两个儿子都用作给玉倾雪铺路,这种做法到底如何暂且不论,她到底没有辜负玉罗刹的这份隐忍。这个女人对别人有多狠,对玉倾雪就有多好。所以,在无花做出这种显然是破坏她整个布局的决定的时候,石观音是愤怒的。 可是无花是个聪明人,也足够了解自己的母亲。 他是那种可以暂时妥协,却绝不会受胁迫的人,也就是说,如果他心里没有玉倾雪,那么即使他答应听从石观音的安排,也总会伺机而动,让自己摆脱这种命运。当年无花统一入少林为僧,固然有许多自己的抉择和考量,可是他日后努力让自己年纪轻轻便成为一代“高僧”,却有很大原因是因为玉倾雪。 无花那一次很轻易的便抚平了石观音的愤怒,甚至于让石观音站在了他这一边,或多或少的开始助他。因为无花说的是:“母亲难道不想要一个有您和西门姨姨血脉的孩子么?我和阿倾的孩子。” 这个条件太让石观音心动,以至于就连无花说要还俗,石观音都从“千方百计的禁止”变成了“日夜翘首以盼”。只是人心偏颇,石观音自然不是恪守礼法之人,原也觉得所谓贞洁并不重要,若非如此,她自己也不会在男人之中辗转,只因为对方身上那和故人零星的相似。 然而到了她的小阿倾这里,石观音便觉得这孩子日后想要从一而终也好,想要夫郎成群也无不可——毕竟是日后的大漠之主,那些男人可以三宫六院,她的小阿倾凭什么不行?只是那些跟在她家阿倾身边的男人,却必须要是干净的,若是沾染了旁的女人,那该多晦气腌臜? 石观音不知道,若是搁在后世,她这种大概是要被称作是“直女癌”的。可是没有如果,而且纵然知道,石观音大概也只会冷笑一声,再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了。 长孙红是石观音想留给玉倾雪的助手,只是她动了不改动的心思,那边也没有什么可惜的了。石观音暗唾了一句这个女人的愚蠢,决心回去再将那些弟子好生敲打一番。 侧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桌边的无花,石观音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又对他摆了摆手道:“没有事情便早些回你院子去吧,阿倾明早还要寻你练刀。” 玉倾雪是喜欢和无花切磋的,因为她的父母兄长固然也是不世出的高手,可是因为血脉亲情,他们对她总是手下留有三分温柔,唯有这人在跟她动手的时候……够狠,也够绝情。 那种濒死的感觉让玉倾雪有些着迷,她深知自己并不是适合被养在温室之中的花朵,唯有生死之间游走的感觉,才能真实模拟出日后她的生存状态。父辈为她垒起万丈高楼,可是她爹总有做完自己该做的一切的那一天,到了那个时候,她还需要靠着自己才能继续走下去。 玉倾雪深知,她的命运悬在刀刃上,而她的双刀,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中。 听了石观音的话,无花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近乎无奈的表情。他摊开自己的双手,道:“她啊,十四岁就能跟我打成平手了。”此番江湖历练,当进一步,所以如今无花和玉倾雪动手,还真是胜负未知。 无花只是随口一句,并没有指望他娘会安慰他。站起身来,无花一边向着门外走去,一边道:“杀了您徒弟,我赔一个给您便是。已经让人送往大漠,您回去便能看见。” 不等石观音回答,无花的身形已如薄烟消散,消失在院落之中。 “臭小子。”石观音冷哼了一声,却终归只是翻了个身,而后便浅浅阖上了眼睛。 第三十章 振振公子。 无花给石观音寻的新徒弟, 说白了其实算是他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在他接收了霍休的青衣楼之后,他的那个蠢弟弟难得精明了一次, 将上官飞燕一脉仅剩的一人交给了他。 那是个不足十岁的小姑娘,是上官飞燕的嫡亲妹妹,名唤上官雪儿。 此番若是南宫灵独自前来, 还敢给他带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小女娃, 无花定然要打得南宫灵就连石观音也认不出来的,可是一向傻乎乎的南宫灵这次难得的机灵了一次, 他果断的拉上了上官丹凤。 上官丹凤一脸为难的对无花诉说着他们的难处——虽然稚子无辜, 可是上官飞燕一脉贪心不足,迫害他们嫡系至此, 她勉力在她父皇面前保住了雪儿一命,只是此后上官家也无这个孩子的容身之处了。 上官丹凤心知肚明, 他们父女身边可用之人不多, 可是大浪淘沙,剩下的都是对他们忠心耿耿之辈,上官雪儿即使不被驱逐, 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长大, 恐怕也并非是什么好事。而她作为长姐, 虽然可怜这孩子的处境, 却也需要体会那些手底下之人对他们父女的一片赤诚,若是袒护雪儿太过, 也是寒了那些忠心之人的心。 上官丹凤到底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 这其中应该如何取舍, 她自己心知肚明。 而上官丹凤虽然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但是对男女之情,她也并非是全然无知。这世上没有事儿应该对谁好,所以她这一次如此麻烦南宫灵,便已经是一种默认了。南宫灵人平时虽然傻了一点,但是在这件事上却也不算是迟钝。因此,他拼着被自家哥哥揍成猪头,也要为上官丹凤安置好她的这位小堂妹。 南宫灵打定了主意,于是便开始对无花软磨硬泡了起来。无花自然是不吃他那一套的,毕竟怎么看,让一个和尚安置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姑娘,都是一件太荒谬的事情了。预料到了他兄长会拒绝,所以南宫灵果断放了大招。 在被无花拒绝了之后,南宫灵摸了摸鼻子,状若无意的说道:“好吧,那我去寻阿倾了,让她帮帮忙就是。” 然后让阿倾将人带回西方魔教,还得随时忧心这人在西方魔教那种地方别被弄死?一想到阿倾要随时关注一个不相干的人,无花就只觉得自己额上的青筋都要突突的跳起来了。 第一次被蠢弟弟拿捏住了七寸,无花大师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拍了拍南宫灵的肩膀,没有什么特别情绪的说了一句“小灵长大了。” 南宫灵条件反射一般就想要一哆嗦,可是想到那边上官丹凤还在看着他,南宫灵只能冲着无花扯出来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微笑,再也不敢做声了。 于是就这样,上官雪儿在最快的时间之内被移送到了无花手里。无花自然没有跟她有什么接触,只是让手底下的人火速将人打包送到他娘那里去。 长孙红原本不必死,毕竟她对无花的勾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在无花的计划里,这人应当让阿倾吃吃醋,这样才算是开窍,然后再让阿倾知道一下自己这么多年年对此女屡屡引诱却始终对她忠贞不渝,她合该感动一下才是。 不过他让他的小姑娘开窍的法子有了千百种,未必非得是吃醋才可以。而就算是有一天,非得使出吃醋这样的下策,那用来让他家小姑娘吃醋的人选也有千百人,未必非得是长孙红才可以。 从长孙红不知轻重的勾引他开始,在无花心里,那就不过是个死人,而这个人怎么死、何时死,也不过是他的一心一念头而已。 如今他借着长孙红的死“赔给”他娘一个徒弟,这长孙红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至若上官雪儿在他娘那里会有怎样的境遇,最终又会成长为怎样的人,无花大师果断表示——众生本就各自有各自的造化,旁人的未来如何,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又和他有什么干系呢? 南宫灵的本意,是想让他哥寻一个富足的香客家,让他们将上官雪儿养大便是。毕竟虽然上官飞燕谋害上官丹凤不假,可是上官丹凤对这个幼小的堂妹明显没有迁怒之意。得知他哥将人弄回了他娘那里,南宫灵无语半晌,却终归在他兄长似笑非笑的表情下果断选择了闭嘴。 石观音手下的日子并不舒坦,可是却也适合有能力之人成长,此番无花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帮了上官雪儿还是害了她,终归还没有定论,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稚子无辜不假,可是出身就是原罪。无花并不怜悯任何人,因为在他还是天真稚子之时,也没有人怜悯他。虽然口中念叨着“阿弥陀佛”,可是无花心中并没有佛,若说信仰,那大概他只相信他自己。 上官雪儿的事情,便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无花也终于达成所愿,不仅没有让上官雪儿分去他家阿倾的注意力,甚至让他家阿倾就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 事实上,玉倾雪也是真的没有精力去关心这件事情了。她一年之中能见到爹娘和李姨的时间并不短,可是能同时见到他们三个的时候却近乎没有。且不论如今这段时光在玉倾雪看来有多么珍贵,西门嫣、玉罗刹和石观音的武功在当世无人可出其右,被这样的三个人教导的机会更是难得,因此玉倾雪是断然半点也不肯分心的。 在这种高强度的“补课”,再加上玉倾雪游历江湖一轮,以将闪电刀洪涛斩落刀下为开端,而后力挫十二位杀手,出世入世,终归有所进益。因此,在西门吹雪还在闭关的时候,玉倾雪也在回到万梅山庄的第二十日开始了自己的闭关。 与西门吹雪喜欢在悬崖绝壁的清净之所闭关不同,玉倾雪更喜欢呆在……屋子里。 小喵比想象之中更怕冷了一些,若非她的院落之中是不是会传来刀刃破空的声音,西门嫣简直就要怀疑是她家的破孩子在院子里猫冬了。 不过冬日里的万梅山庄有满院的梅花,红白交映,煞是好看。此时距离大金鹏王朝之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陆小凤和楚留香又破了几件大案,而无花又特地淡化了大金鹏王朝的痕迹,因此江湖之中除却有人还在传播些许关于独孤一鹤和霍天青的那点“香|艳”小事,便再无其他传闻了。 在此勾连了月余,石观音和玉罗刹终归还是要踏上前往大漠的旅程。没有见到小闺女不说,就连儿砸也在闭关,某只大猫毫不掩饰自己的小情绪,就这么蹭着他家嫣姐姐的手闹了起来。西门嫣简直有些无奈,不过比起撸猫,谁又能比她更加娴熟呢? 几下安抚好了玉罗刹,西门嫣却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她的儿女正在闭关的方向。亲子之间就是有这样一种预感,西门嫣总觉得,等到这一次这两个孩子出关,一切都应该不一样了。她的孩子终归有一天要长大,长成顶天立地的大人,让人仰视才见。而他们幼小的、需要她的怀抱和安慰的日子,就是那样的短暂。 西门嫣只是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走进这片江湖的时候,她的师父师娘是否也是这样不无欣慰,却也又不无惆怅的目送她远行呢?只是年岁相摧,如今她也成了在原地目送的那个人。 幸好,她的身侧不是空无一人。 西门嫣叹了一口气,却终于笑了出来。 无花坐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张蒲团上,面前的清茶芳香四溢。他看着这对大概是世界上武功最高的夫妻,忽然就有了些许的恍惚——他只是想到了他的阿倾,唔,他和阿倾的性子,倒像是西门姨姨和玉前辈颠倒过来了。 也不知道这姑娘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子,无花的思绪渐渐飘远,唇边却不觉荡漾开一抹笑意。 玉罗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无花有一种戒备的,他却总觉得这小子面上一派无辜和高洁,内心却总是在暗搓搓的谋划着抢走自己的小闺女。随着他家小天宝及笄,玉罗刹的这种预感愈发强烈,以至于无花分明没有做什么,可是玉罗刹看他的时候却总是像在防贼一般。 看着那臭小子不知道在笑什么,玉罗刹冲着他呲了呲牙,威胁之意溢于言表。无花接收到了这不善的视线,他无辜的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玉罗刹到底在生气什么。 玉罗刹当即便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却被西门嫣一巴掌糊在后脑,冷冷道:“跟个孩子也要打一架,阿玉,你出息了。” 暴躁的大猫瞬间泄气,狠狠瞪了无花一眼,这才恹恹的趴到了他家嫣姐姐的膝盖上,用棱角分明的下巴蹭着西门嫣的膝盖。 西门嫣其实算是最早察觉到无花心思的人,她看到那孩子抱着自己十二岁的小女儿,轻柔又缱绻的在她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上印下一个吻。那时候无花是也不大,可是少年眉眼清澈,却带着一种恨不得就此一生一世的认真。 第15节 西门嫣大概是知道无花是什么样的人的——她看过他使剑,而一个人的剑是骗不了人的。无花虽然不怎么用武器,即使用也多半是用刀,但是却也偶有用剑和玉倾雪对打的时候,西门嫣也会从旁观战。 这孩子看着一派和善,可是手下的剑招却招招没有余地,没有留给别人,同样也没有留给他自己。 西门嫣承认这的确是绝世高手才敢采用的打法,可是使用这样的剑招的,不是穷途末路之人,便是被专门训练出来的杀手。无花显然都不是,那便只能说明这人心思本就绝狠。 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西门吹雪如今的剑招,多少也受了无花的影响。只是他比无花更真——无花的“狠”是掩藏在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而西门吹雪则干脆就懒得掩饰。他这个人是冷的,从他的血肉之躯到他的剑,西门吹雪内心的柔软有限,也只能分给那么来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西门嫣诧异于一个佛门弟子会有这般心性,可是她转瞬却可以明白,无花这孩子本也不是什么正统的少林弟子。西门嫣并不觉得无花是心术不正,因此也就不觉得他和自己的小闺女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甚至,西门嫣还有几分乐见其成,毕竟她可是见惯了自己无法无天的小闺女在无花面前乖得像个小猫咪,难得这破孩子有个怕的人,若无花这能管教她一二,这破孩子也能少生一些事端了。 只是阿倾尚幼,如今一切只需要静观其变就是。 那一次无花当然是故意让西门姨姨看见的,不然以他的性子,就是再不缜密,也不至于做出在人家的地界轻|薄人家闺女的事情来。这当然是试探,只是无花却也早就准备了不下十种可以解释方才自己的“孟|浪”的原因。 情理之外却又预料之中的不必解释,无花微微勾起嘴角,将怀里的阿倾拥得更紧了一些。 这个冬天,万梅山庄里的两位少主都在闭关之中度过,就连每一年都要来偷酒喝的陆小凤也难得的没有来。 一直到三月此地春暖,一道凛冽的剑气和刀气不约而同的横空而出,算是终结了他们兄妹这一场格外长久的闭关。 恰是此时,许久未见的陆小凤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先是被万梅山庄周遭骇人的杀气震了一下,转而小心的跃上了墙头,陆小凤看见破关而出的玉倾雪。 大约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陆小凤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坐在墙头,陆小凤冲着玉倾雪挥了挥手,笑道:“妹妹出关啊?哎呀,我来的真是好巧。” 是真的好巧呢。玉倾雪笑了笑,一副眉眼弯弯、暖意融融的模样。 第三十一章 于沼于沚。 陆小凤觉得自己超委屈的, 明明高高兴兴的来找小伙伴儿,明明这一年已经很乖的没有却西门那里偷酒, 可是为什么西门家的这个凶残的小姑娘一见他就要拔刀相向啊?简直难受、想哭qaq 眼见着玉倾雪的刀已经近在咫尺,陆小凤只能一手捏住刀尖——仅仅是刚刚接触到玉倾雪的双刀,陆小凤就是心下一沉。 虽然有士别三日, 当刮目相看的说法, 可是西门这妹子的进步程度简直就是妖孽了。陆小凤敢保证,今时今日, 就是西门亲自来接他妹子这一刀, 恐怕也是接不住的。 无可奈何,陆小凤非但手上的力道半点不敢松, 而且胸口也瞬间塌下去了一块。这是他最后保命的招数,不到最后万不得已, 陆小凤是断然不会用这一招的。 而如今, 陆小凤不仅不得不使出了这一招,而且和他想象之中的出其不意,一招克敌简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陆小凤虽然有两只手, 不过他使用灵犀一指的时候是习惯使用右手的, 而玉倾雪有两柄刀, 这两柄刀是她抓周的时候就紧紧的握在手里的, 这十五年来的磨合,让这双刀简直就如同她的手臂一般。 人或许是有习惯用的手的, 但是两个手臂到底哪个更好用一些, 这期间的差别, 也不过是毫末而已。更何况,玉倾雪此后的修炼,皆是为了让这毫末之间的差别变得更加难以让人寻出破绽。如今她的刀法已然入境,这世上能够找到她的刀法之中的破绽的,可以说不会多于五个人。 而显然,陆小凤并不在此列。而西门吹雪或许曾经在,然而现在也不在这之中了。 他们兄妹二人天资相似,资源仿佛,可是到底已经踏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没有什么优劣之分,只是选择的不同而已。 说时迟那时快,在陆小凤的一口卡在嗓子眼里的气终于要咽下的时候,玉倾雪的另一柄刀将空气割裂成了两块。那一刃寒芒飞速化作陆小凤眼底的锐痛,电光火石之间,他似乎要被这道寒芒迫得掉下泪来。 可是陆小凤没有哭,他是陆小凤,他当然不可能因为和人比武就被吓哭。用力的眨了眨眼睛,陆小凤试图缓解些许眼底的痛,但是没过片刻,陆小凤就忽然惊叫一声,一向运转得如同喝水吃饭一般的轻功骤然被截断,陆小凤宛若一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掉了下来。 西门吹雪便是这个时候来的,看见友人脱力似的从半空中掉下来,西门吹雪皱了皱眉,冲着忠叔使了个眼色。 不愧是从小照顾西门吹雪的人,也难为忠叔能够从西门吹雪的那张脸上看出来西门吹雪的意思。只见忠叔身形一晃,动作矫健竟不似耄耋老者,他双手一托,使了一个巧劲卸去了陆小凤下坠的力道,再那样一甩,陆小凤便被忠叔稳稳当当的放在梅花树下松软的雪堆上。 那是一棵红梅,白雪残梅也算是一种风雅,所以那堆白雪还真就是忠叔特地吩咐下人不要清扫的。也幸好三月一场倒春寒,不然这片白雪早就化作雪水,滋养这梅花今冬开得更是绚丽几分了。 忠叔还在为那景象被破坏了而可惜,陆小凤躺在冰凉的雪地里,只觉得那雪一点一点的被他融化,沿着脖颈渗入了他的领子里。陆小凤被冻得一个激灵,一个鲤鱼打挺就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可是他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却是捂着脑袋蹲了下去。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小凤凰,而更像是一只蔫头耷脑的鹌鹑。 也实在是有些滑稽了,西门吹雪皱了皱眉,冷声道:“做什么这幅样子?” 陆小凤用手捂着脑袋,哀怨的看了西门吹雪和他身后的玉倾雪一眼,这一次是真的眼眶红了。 一个大男人,满脸写着“你们欺负人”,还真是……让人恶寒得很。 玉倾雪默默的反省了一下,摸着自己并不会痛的良心开始思考,这一次她是不是真的有点儿过分了。 沉默之间,陆小凤的手渐渐的从自己的头顶挪开些许,西门吹雪这才看见,陆小凤他头顶的部分……被削秃了一小块儿。 显然玉倾雪的刀法极好,方才和陆小凤交手的时候出手,也没有蹭破陆小凤头顶的任何皮肤,可是那小茶杯大小的一块儿秃出现在陆小凤的脑袋上,还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想笑。 西门吹雪也默默地反省了一下,他承认在做坏事这件事情上,他家幼妹的确是比他有天赋的,至少在此之前,西门吹雪也不过是想着若是陆小凤有事求他,他就剃掉他的两根小胡子,而他家阿倾……嗯,可以说是很皮了。 不过玉倾雪这一次出手看似“狠毒”,实际上也还带着几许分寸,看着陆小凤这幅哭唧唧的样子,玉倾雪拍了拍他的后背,在陆小凤吓得想要蹦得老远之前就按住了他,拆开陆小凤已经乱了一半的发髻,玉倾雪给他拢了几下,很快就重新束好了一个发髻,恰好就将方才她削秃了的那块地方遮挡了起来。 “所以说,秃头是检验小郎君俊秀程度的唯一标准。”玉倾雪三下两下的给陆小凤的头发扎好,然后从忠叔手里接过热毛巾细细的擦了擦自己的手指。她不经意一般的说了一句,脑海之中却有另一个人影闪现。 好嘛,说什么另一个人影,分明就是她家大师。说来上次大金鹏王朝一事,无花也只是短暂的在万梅山庄住了几日,在玉倾雪闭关之后,他也起身回少林去了。 如今的少林方丈是他的师兄,无花这个曾经呼声最高的方丈人选不在寺中,在外人看来反倒是更合适了些。不过无尘大师和他相差的年岁颇大,近乎是看着他长大,而且无尘在佛法武学之上虽然都远不及无花,可是难得的天生佛心,温和宽厚。他并不阻止无花游走江湖,闲云野鹤,只是却也总是叮嘱无花要常回少林,在别处的时候也要常给他们来信报平安。 无花虽然冷情,但是到底懂得投桃报李。那日恰逢有天竺僧人上门挑衅,无花便折返少林,和他们斗法说禅数月。如此一来,认真算起来,他和玉倾雪当真是许久未见了。 不知道玉倾雪此刻已经思绪飘远,陆小凤起身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拨弄好几下发现并不会露怯之后,他这才重新活泛了起来。 瞪了一眼玉倾雪,陆小凤抱怨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人家不远万里的从江南过来给你们传信,你们兄妹居然就这么对我?” “不自称人家我们就还能是好朋友。”玉倾雪做了一个干呕的表情,其夸张程度让陆小凤简直怀疑自己方才是捏着嗓子、甩着帕子尖声尖气的跟她说话了。 晃了晃脑袋,将这个可怕的想法甩了出去,陆小凤也不再绕弯子,而是直接道:“是这样的,花满楼他爹,也就是花老爷花如令六月的时候要举办六十大寿,你们过来玩啊?”说着,陆小凤从怀中掏出两张请帖,分别递给玉倾雪和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接。他转而对忠叔道:“准备贺礼。” 忠叔应下,陆小凤早已预料到西门吹雪会如此,他连忙将请帖往西门吹雪手里一塞,一边说一边道:“哎哎哎,西门我跟你说,花家这次邀请了叶孤城,白云城主叶孤城!”事实上,是每一年都邀请,不过白云城主和西门吹雪的做法也相去不多了。不过陆小凤这一次似乎打定了主意想带西门一起玩,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陆小凤:歪,别人家的小朋友都有“蝶雁为双翼,花香满人间”了,为什么咱们家的小朋友每一次都只能自己玩啊?要闹啦!真的要闹啦! 出于某种暗搓搓的小心思,这一次陆小凤邀请西门吹雪的时候格外的努力。他扒拉着手指头算过,抛开损友司空摘星,这一次他有西门,有花满楼,还有朱停,从人数上已经胜过那位大前辈了呢,嘿嘿嘿。 虽然觉得陆小凤的态度十分奇怪,但是叶孤城这个名字还是让西门吹雪眼前一亮。 彼时叶孤城已经被尊为南海群剑之首十年之久,而西门吹雪却并未登临巅峰之境,成为与叶孤城齐名的不世出的剑客。陆小凤并不担心西门会去挑战叶孤城——或许此后数年,他们难免一战,但是到底不是今日。 西门吹雪并不是孑然一身 ,这种认知让陆小凤十分有安全感,因为只有这样,这个人才不敢轻易以身殉道,才不会无所顾忌的觉得“朝闻道夕死可矣”。西门的剑上缀了更多的东西,可是了陆小凤并不觉得那会是坏事。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西门吹雪每一年出门的时日。西门吹雪思量了片刻,终归将花家的请帖接到了手里。 而玉倾雪根本不用让人让,直接从陆小凤手中拿过那做工精致的请帖,玉倾雪展开看了看,不由挑眉道:“呦,花七亲自写的?” 陆小凤诧异:“何以见得?”虽然的确是花满楼写的没有错,可是陆小凤并不记得在玉倾雪和花满楼短暂的接触之中,她看见过他写字。 “字如其人。”玉倾雪伸手触了触那页纸,指尖能感觉到一点墨迹干涸之后的些许粗糙触感,玉倾雪笑了笑,旋即却冲着陆小凤炸毛:“我娘当年书画一绝,我虽然不及娘亲半分,可是也不是半点文墨都不同好吧?你们中原人还歧视异族人怎的?” 陆小凤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那一刻,他看向西门吹雪的眼神近乎是惊悚了。他知道玉倾雪和西门吹雪是同父同母的兄妹,而且两人之间的感情不可谓不深。玉倾雪毫不掩饰她自己异族人的身份,以及……魔教圣女的身份,那么西门呢?西门他是…… 虽然不知道魔教圣女到底和西方魔教的教主是什么关系,可是陆小凤总是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小动物一样的直觉告诉陆小凤,这件事西门若是不想跟他讲,他就还是不要硬是探究下去比较好,打了个哈哈,陆小凤转移话题道:“既然这样,咱们收拾收拾便出发吧,阿倾不知道在过没过过江南的端午节,和北地的有些不同,也很有趣。” 玉倾雪她,还真就没有体会过江南是怎样过节的。他们大漠不过端午,不过每年端午,她家姨姨就会给她一串拇指大小的九个串成一串的小粽子 。姨姨说那是她家乡的习俗,是她亲手包的。 九个粽子口味不一,有的玉倾雪喜欢,有的她不喜欢。但是玉倾雪总是觉得,这大概是她家姨姨记忆中少有的温暖甜蜜,所以她才想要分享给她罢。 玉倾雪天生就被偏爱,性子使然,她并不会诚惶诚恐的生出自己“何德何能”的自我诘问,她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更加妥帖的爱着爱她的人。爱与被爱,玉倾雪从来都是这样理直气壮、受之无愧,而且又理所应当。 花家的请帖不是每一张都送的这样早的,不过在少林寺的禅房之中,拨弄着手上水晶佛珠的年轻僧人抿了一口苦涩至极的茶水,扫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请帖,旋即面色如常的对自己对面的中年僧人道:“师兄手艺精进了。” 那僧人面上一喜,旋即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瞬间就被苦出了眼泪。他一脸控诉的望向无花,后者耸肩道:“茶道也讲求天赋,师兄莫要强求。”进步了都这样难以入口,师兄,放过那些茶叶吧,它们也很可怜的。 不再理会一脸生无可恋的无尘,无花起身道:“无花去赴人之约,师兄保重。” 说着,他转身便走。因此无尘也就没有看见,这人的眼角眉梢,分明都写着两个字——阿倾。 第三十二章 南有樛木。 无花是个聪明人, 这一点无人能够否定。因此,无花早早看透了情爱之事之中的某些环节, 从自己对阿倾上心思的那一刻开始,便小心的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与她的双刀争持。 西门吹雪的剑将是西门夫人永恒的情敌——如果真的有“西门夫人”这号人物的存在的话。而玉倾雪的双刀, 也同样是玉倾雪的心头宝石, 许多东西都要后退一射之地。 所以,在玉倾雪闭关的那些时日, 无花选择了去收拾那些没长眼睛却只长了野心的天竺僧人, 而没有去打搅玉倾雪的修炼。江湖风波恶,红尘世事艰, 唯有让他的阿倾更强一点,无花才能就此放心些许。 好容易听说了他家小姑娘出关, 正要往江南一游的消息, 无花也不再耽搁,很快便和少林方丈无尘辞行,也悠悠往江南而去。 无花走后, 无尘的弟子有几分不解的问无尘道:“师父, 师叔他……这次在天竺僧人面前又大放异彩, 长此以往, 中原武林恐怕只知妙僧无花,不知方丈您了。” 无尘却是用敲木鱼的小锤敲了敲这小沙弥的脑袋, 先是斥了一番他佛性不足, 不敬师长, 许久之后见这小沙弥还尤有不忿之色,无尘悠悠叹了一口气,似是在感叹,又似是在可惜一般的说道:“小师弟是我见过最有悟性之人,可惜他尘缘未断,这少林古刹,终归留不住他。” 石观音当时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无花的师父收下他已然不可考,只是当时那位少林方丈已经年迈,无尘代师收徒,无花说是无尘的师弟,其实和他的徒弟也差不多了。无尘看着无花长大,他总是觉得,这孩子这样好的天资和悟性,在少林武学上的造诣可谓是登峰造极,在佛法上也远胜许多少林之中参悟多年的僧侣,可是却终归让人觉得差了一步。 无尘自己并未在钻研佛法一途之中走那样远,所以他说不出来那一步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迈过那一步之后无花会达到怎样的成就,但是无尘心性豁达通透,看得也终归要比他人更加长远一些。 他曾经试图和无花针对这个问题探讨一二,可是都被无花避重就轻的岔开话题。一直到如今江湖之中隐约相传妙僧无花和一个女子有所牵扯,无尘才恍若顿悟。 这些年来,无花时常出门游历,可是无尘在一旁瞧着,却总能察觉出些许不同——很多时候,无花都是轻装简从,但是偶尔几次,无花也会在禅房之中磨蹭些许时候,只为了挑选出几件僧衣。虽然在无尘看来,他的师弟风姿卓然,而那只是纹路和颜色有些许差别、款式都别无二致的僧衣穿在他身上,其实并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肯这样的费心思,定然是要见重要的人。这个人到底是谁?无尘也曾疑惑,不过却到底不曾探究。 无尘是那种十分宽厚的人,他修佛,但是也不强迫众生都要修佛,哪怕是他给予厚望的小师弟,如果有一天他觉得修佛不适合自己了,那么他自可以去寻自己真的想要走的那条路。在无尘看来,只要善良、自在、且不伤害他人,那么就是最大的修行,也是最大的功德。青灯古佛还是三千软红的万丈红尘,又有什么区别? ——能够选择无尘作为少林寺的主持,足可见无花的师父的大智慧了。他为少林选择了一个真正的“佛”,总算能让少林在江湖风雨之中不失本心。 无花这一路行得很快,虽然他还是那样的好气度好容貌,但是每个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的路人多少还是可以察觉一丝他赶路的急切。 青衣楼被无花接手之后,这个目下无尘的僧人却没有嫌弃楼中三教九流的鱼龙混杂,相反,水至清则无鱼,无花稍稍用了点儿心思,让他们达成了彼此制衡的局面。 在这个基础上,无花对青衣楼的门人人数进行了扩张。他不觉得这些人是当什么杀手的料子,行事太过嚣张也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无花撤了青衣楼杀手的生意,转而开始倒卖起情报来。 毕竟丐帮撑着武林大派的面子,帮众收集来的情报要么就被当成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要么就被丐帮的六袋长老们拿去做人情,无花将青衣楼的人马和丐帮糅合了一下,几个月之间倒是当真铺成了一张更加详尽周密的情报网络。 也正是因为如此,无花其实早就掌握了玉倾雪和陆小凤的行踪。他原也想要算好日期,在某处等他家阿倾便是,不过无花到底太久没有见到玉倾雪,这会儿有些想念,于是便沿着玉倾雪的来路往前迎她。 终于在一个指尖都可以感受到江南掺杂着桃花香气的水汽的小镇上,无花从门外走入一间平平无奇的酒肆,轻易便看见和陆小凤一人在桌子一边的,已经躺在卖酒的老板娘的膝盖上了的某只小猫。 玉倾雪还在仰头望嘴里灌酒,因为有些急,所以那淡粉色的酒液顺着她雪白的脖颈而下,在她素色的衣襟上印下了粉嫩的湿痕。 无花瞥了一眼她手边放着的空酒坛,而后便脸色有些不好了——他家小姑娘并非是千杯不醉的体质,虽然贪杯,但是酒量也不过就比常人好一点点,这又一次一喝就喝那么多…… 自己家的孩子是永远不会错的,错了也都是跟那些身边的人学坏了。无花的目光在望向陆小凤的时候骤然严厉了几分,让正捧着酒坛就往嘴里灌的陆小凤呛了一口,险些鼻涕眼泪一起咳出来。 陆小凤那边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酒肆的老板娘并不是不会看眼色的人,虽然来人是个俊俏的小和尚,但是她的目光在和尚和枕着她膝盖的小姑娘之间转了几转,老板娘捂着嘴笑了起来,借着去看陆小凤的功夫,便将自己膝上的小姑娘交给了那个向着他们走来,这会儿已经脱去鞋履,走上了竹席的无花。 “呀,陆小凤,快,拿酒来!”感觉到枕着的柔膝变换了一种触感,玉倾雪睁开那双被酒气蒸得有些水汽的异瞳,转而猛的坐了起来,拍着桌子冲着陆小凤吼了这么一句。 陆小凤这会儿刚咳嗽完,听见那祖宗还在叫唤,顿时有些没好气的吼回去:“自!己!拿!” 噗……还以为这只小凤凰要如何的炸毛,如今看看也就这么点儿出息了。 第16节 无花握住了玉倾雪拍在桌上的手,垂下了眸子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声音却是极温柔的道:“莫闹,再喝醉了。” “可是无花哥哥在嘛,醉了怕什么~”小姑娘最是会说哄人的话,可是她自己却并不自知,因为在玉倾雪看来,她这不是在哄他,而只是在说实话。 比起会亮出爪子挠人的喵,无花其实对这种会软软撒娇的奶喵更是没辙。他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臂够了一坛子酒,却在玉倾雪晶亮晶亮的目光之中只倒了浅浅的一个碗底。 亲自将那一小碗底的酒放到玉倾雪面前,无花低低哄道:“乖。”你乖一点,我就更疼你一点。 玉倾雪的眼角不觉拖出了一段水红。她本是圆滚滚的杏眼,这会儿似醉一般的眯着,更带了几分风情。伸出嫩红的舌尖在那一小碗酒上卷了卷,玉倾雪哼唧了几声,委委屈屈的在无花的膝盖上侧身躺好,似乎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玉倾雪方才嫌弃兜帽堆在后面硌脖子,索性就戴上,这会儿自然也是没有摘下来的。无花便隔着这一层柔软的布料手法恰当且力道正好的揉捏着玉倾雪的脖颈,很快就让小猫发出一阵舒服的咕噜声来。 而无花一手的动作不断,另一只手却擎着那一碗玉倾雪舔过的残酒,冲着一直愣愣的看着他们这一边的陆小凤举了举杯,而后便将这一碗残酒一饮而尽。 陆小凤知道这和尚是破戒了,可是一时之间,他却不知道无花破的是什么戒了。 陆小凤:我的小伙伴口味清奇,勾|引佛门弟子什么的真的没有问题么,遭天谴什么真的大丈夫?天啦噜,该如何拯救你,我马上就要被雷劈的小伙伴儿? 心里飞快闪过一条一条的吐槽和弹幕,但是陆小凤却十分“识时务”的也对无花举了举杯,接着便恨不得将自己整个埋进酒坛子里了。 那老板娘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她咯咯一笑,用手帕掩了掩嘴,这才“小声”——实际上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对陆小凤道:“既然这位大师也是……呵,性情中人,那么便带他也来我们极乐楼玩玩可好?” 至今还会每个月都收到一笔不菲的银子,另加一张写着“原某不喜欠人人情”的信件的无花大师对极乐楼自然没有什么兴趣,他甚至有些意外他家小姑娘居然会对那个地方感兴趣。毕竟,原随云将无花当日暴揍他一顿之后给指的“明路”当做是无花入股,所以作为半个极乐楼的主人,无花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张本月要拍卖的东西的清册的。无花从来都是让人直接交给玉倾雪,看她可有想要的。 这种情况下,他家阿倾真的有和陆小凤这样费劲的想要混进极乐楼的必要? 正在无花有些不解的时候,一只小手暗自戳了戳他的掌心。玉倾雪在无花的手掌中写了一个原字,而后又大大的划了一个叉。 无花知道此事并不简单,所以他也没有多问,只是在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脸上的时候,无花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将玉倾雪抱了起来,无花只对老板娘道:“何时何地?” 老板娘妩媚笑了笑,道:“若我是个男子,和这位妹妹厮混到明日都是不知足的,不过我们极乐楼亥时迎人,寅时送客,而且路途遥远,我们需提前半个时辰出发,小师父可不要贪|欢误了时辰。” 在这个酒肆的都是要去极乐楼的人,听见老板娘的话,他们不由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来。 “阿弥陀佛。”无花抱着玉倾雪,无法双手合十,却还是念了一声佛号。他将玉倾雪更往怀里揽了揽,也不再管陆小凤,便这样径自走了出去。 第三十三章 有匪君子。 玉倾雪并没有真的醉, 她虽然初入江湖,可是却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小少女。相反, 因为玉罗刹的有意无意,她从小便生活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之中。玉罗刹的确是保护女儿的,可是随着女儿年岁的增长和能力的提升, 他对玉倾雪的保护也越来越少。 到了如今, 玉罗刹也只是保证玉倾雪不会被人害死,至若会不会受伤, 那端的是要看玉倾雪自己的本事了。 玉罗刹虽然自大而狂妄, 但是他从来都是那种十分清醒,甚至清醒到有几分冷酷的父亲——他认识的到, 并且也承认自己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小闺女一辈子。而且玉罗刹也并不指望可以将自己的小闺女托付给什么其他人去照顾,因此在他还能庇佑玉倾雪的时候, 他需要尽可能多的让他的女儿成长起来, 成长到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的到她才可以。 玉罗刹知道,西方魔教在大漠雄踞多年,几经变故辗转, 却最终在他手中壮大成如今的模样。他手底下的教众并不比中原人少, 他的疆土并不比中原小, 所以, 除却一个皇帝的名号,他在大漠的地位绝对不仅仅是个“有些势力的武林人”那么简单。 要从他的手中接过权杖, 玉罗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小闺女要承担的是怎样的责任。他虽然桀骜, 可是却并非无情。像是西方魔教这样的庞然大物若是一朝倒下, 玉罗刹知道那对他的教众来说代表着什么——所谓亡国灭种,也无外乎如此了。 所以,玉罗刹再是心疼闺女,却也不敢在对玉倾雪的教育问题上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西门吹雪是一直到玉倾雪七岁的那一年,玉罗刹开始将幼崽踢出巢穴,让她独自去面对外面的豺狼虎豹的那一刻,才恍然明白自己当年执着选择剑道而不肯跟着父亲学习双刀,到底意味着什么的。 西门吹雪总是觉得,是因为自己的选择,所以他的妹妹从一开始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他甚至不敢去想这孩子日后会不会怨他,并不是擅长表达的人,所以西门吹雪只能怀揣着对幼妹的愧怍,更加努力的让自己强大起来。 虽然西方魔教的教主非要使双刀不可,而他们明教的传承也不可断绝,可是他找身为男儿,又是长子,没有人说他不用双刀就不可以保护自己最重要的家人。 只是到底意难平,西门吹雪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别过这个劲儿来。是了,或许寻常人家的姑娘在长大了之后想的是要怎样的衣服首饰,再“胸中丘壑”一点,便会稍稍盘算一下自己的嫁妆铺子,而他家的小姑娘,却要在长大之后接手……一整个国家。 虽然听起来惊世骇俗,可是他家的小姑娘也从一开始就不是寻常的小姑娘。西门吹雪想了想幼妹近些年来越发精进的武艺和与日俱增、不逊其父的闯祸能力,西门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剑,只觉得自己想要保护幼妹,就总需要更努力一些。 转过头来看一下被兄长断言很会闯祸的玉倾雪又在作什么呢?天地良心,她这会儿还真的没有胡闹,而是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微微拉开了衣领处的衣服散散身上的三分酒气和热意,稍稍停顿了几个刹那,玉倾雪一个翻身,从无花的怀中坐起。 无花适时松手,这才没有让玉倾雪因为起身太猛而将脑袋撞到自己的下巴上。在无花的马车上,玉倾雪熟练的从马车的暗槽里摸出了一壶清茶,那茶水没有寻常茶水的温度,反而有些凛冽,乃是特地用冰泉所泡,和一般的茶水炮制方法迥乎不同,也别有一番滋味。 灌了一口壶里的茶水,冰凉的感觉冲淡了喉间的热辣,玉倾雪将那冷茶捧在手心汲取指尖的温度,这才对无花说道:“陆小凤和花满楼最近遇见了个麻烦事,和这极乐楼有关。” “哦。陆小凤这个人,总是会遇见各种各样的麻烦事,这一点倒是和楚留香颇为相似。”无花用拇指擦去玉倾雪唇边的水痕,笑得却有几分意味深长。他还是记得,他家小姑娘,似乎为那个男人束过发。 束发什么的,真是讨厌啊。 无花克制住自己想要摸一摸自己光滑的脑袋的冲动,却还是忍不住冲着玉倾雪问道:“还是说,阿倾比较喜欢有头发的?” 玉倾雪觉得,最近这人越来越不正经了,简直神烦。她翻了个白眼将这件事略过去,转而正色道:“若只是陆小凤和花满楼的麻烦,我又何必掺和,只看个热闹就是了。不过这一次是他们花家名下的银庄印的银票出了不少假的,我家的产业也多多少少吃了点儿哑巴亏。” 说到这里,玉倾雪不由眯了眯眼睛。她喜欢吃的东西有很多,却独独不喜欢吃亏呢。既然这件事招到了她的头上,断然没有吃个哑巴亏的道理。 无花见这孩子真的严肃了起来,便也收敛了方才的挑|逗之举,无花也坐直了身子,缓缓道:“说来……我也收到了不少这样的假银票的。”只不过,万梅山庄碍于花家和陆小凤的面子而只能认下这损失,而青衣楼却是不管这些的,他们对这假的银票来者不拒,收到了便照常去花家银庄兑换,而且每一次去兑换的都是无花手底下最泼辣的中年妇人,花家的掌柜但凡有点儿犹豫,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是轻的,一言不合她们还在花家银庄的门口卖身葬父过。 有没有人回去卖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这不得而知,但是那妇人一边嚎哭一边将不给她兑银子的银庄老板和伙计唾骂成人渣那还是很轻松的事情。 花家生意能做的这样大,自然要爱惜自己的金字招牌,所以这些撒泼妇人在他们那里简直是无往不利的大杀器。 而且因为某位大师暗搓搓的皮了一下,这些妇人们遇见花家来巡视的公子们那可谓是出手“快准狠”,就连花满楼都险些因为没有防备而被这些妇人扒了裤子抱上大腿,就更不用说他家不会武功的三哥和武功稀松平常的六哥了。 据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花家的公子们出门都是系着三条裤带的,生怕哪一天就被忽然冒出来的什么人给扯断了。 无花在这件事情上虽然一直秉承着搅混水加上看热闹的姿态,不过既然他家小姑娘想,那他就是陪她去看看又何妨?于是,到了约定好的时间,无花和玉倾雪准时出现在了白天的那个小酒馆之中。 他们去的不早不晚,可是那小酒馆里已经坐了许多想要去极乐楼的人,和白日的散漫不同,此刻这些人的脸上都戴上了面具,玉倾雪和无花的手里也有两个看着就十分精巧的面具,那是他们刚进门的时候酒馆老板娘给他们两个的。 不过无花和玉倾雪却都没有戴。一来是玉倾雪嚣张惯了,并不喜欢藏头藏尾,二来却是因为两个人的特征太过突出,一张面具虽然能遮住人脸,但是却……遮不住大师的光头,也遮不住玉倾雪的双刀,因此两个人索性也不做这掩耳盗铃之事,直接大大方方的走进了酒馆之中。 一进去,玉倾雪和无花便听见骤然炸开了议论之声——这也不奇怪,毕竟他们两个是极乐楼这么久以来,第一对不戴面具的人。 而在这熙熙攘攘的议论声中,玉倾雪看见有两个人冲着他们笑着抬了抬手,便知这是花满楼和陆小凤了。玉倾雪刚想要过去,却被无花拉住。他看了一眼那边冲着他家小姑娘挥手了几次的陆小凤,眸色一沉,无花对陆小凤传音入秘道:“分开走,分别探查。” 陆小凤愣了愣,旋即却觉得很有道理。毕竟这极乐楼出现的时间是很短的,在不知道极乐楼到底是什么情况下,分头行动的确是最有效的方法了。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可是陆小凤却终归对无花那边点了点头。 无花是“通知”而并非“询问”,所以他压根也就没有看陆小凤是点头还是摇头。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小酒馆的地板被人打开,从里面抬出了一个一个棺材,乍一看端的是十分吓人。 玉倾雪和无花大概调查过这个假的极乐楼,知道这是这个假的极乐楼用来接客人的东西。没有丝毫犹豫,玉倾雪先一步躺了进去,转而在棺材之中翻了个身侧身躺下,给无花流出了大半的位置。 无花走到了棺材边上,伸手捞起玉倾雪的一缕青丝在指尖轻触。一直到玉倾雪有些奇怪的抬眼看他,无花才有些意味不明的说道:“死|同|穴。” 玉倾雪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要打人。 心里默念了一百遍“这是亲生的小伙伴,打死了就没了”,玉倾雪这才能心平气和的面对某个又开启了奇怪的开关的佛门弟子。 这大概就是他们明教里的人所说的“淫|僧”了吧,玉倾雪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无花狠狠的记上了一笔,准备下一次见到李姨的时候就去告状。 这世界上总有一种不解风情,可以让你所有的婉转柔肠都变成尬撩。无花若是知道了他家小朋友的心中所想,饶是再城府深沉,恐怕也是要哭到声音沙哑的。 抬棺的人已经开始催促,无花深深的看了一眼玉倾雪,到底有些分辨不出她是真的不懂,还是佯装不懂因此在回避,终归来日方长,无花也明白许多事情不能急于一时的道理。他叹了一口气,转而毫无烟火气的抬手轻轻一跃,就连衣角都没有沾上那棺材板,转眼之间,他便已经躺在了玉倾雪的身侧。 玉倾雪宛若一只炸毛的小猫一般,随时提防着这人忽然凑近,不过似是看穿了玉倾雪的心中所想,无花这一路倒是格外的安分,双手受礼的搁在自己身侧,只是在偶有颠簸的时候才会伸出护在玉倾雪的后脑。 见状,玉倾雪终于松了一口气,感叹她家无花哥哥总算是恢复正常。 只是她已经算是身量娇小了,无花也并不是那种生得特别壮硕之人,至少陆小凤看起来就要比他壮上那么一点点。 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和无花鼻尖的两指宽的距离,玉倾雪嗤笑出声:“真不知道花满楼和陆小凤得挤成什么样子。” 无花也笑,言语之间刻意煽动了微小的气流扑在玉倾雪的唇畔,只是如此慈眉善目的得道高僧,出口却是促狭到简直刻薄:“唔,没有规定非要两个人一个棺材啊,贫僧和阿倾只是为了彼此守望,一旦出了什么状况可以互相照应,而那两位施主又不像是咱们一般青梅竹马,也不像是贫僧看重阿倾一样看中彼此……呵,这话倒也不能这么讲,阿倾,万物平等,纵然陆施主有什么不符世俗的倾向,我们总归不该歧视他的。” 陆小凤:大师,小人报仇才一天到晚的好么?吃醋也要不能诽谤啊qaq 玉倾雪只觉得,她家小伙伴这一张嘴就颠倒黑白的本事啊……果然有她的风范。虽然小小的空间她有些施展不开,但是还是鼓励一般的拍了拍无花的肩膀,对他表达了自己的佩服之情。 两个人说笑的功夫,忽然棺材一阵颠簸,玉倾雪和无花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知道,这个传说中的赝品极乐楼,终于到了。 玉倾雪掰了掰自己的手指,扬起一抹嚣张至极的笑,对无花道:“走,干活了。” 似乎应景一般,三月的夜晚一道惊雷,一场春雨如期而至。 第三十四章 暮云收尽。 花满楼和陆小凤能够查到这极乐楼, 自然已经掌握了不少的消息。陆小凤也不瞒着玉倾雪,一早就将自己的打算和调查出来的消息和玉倾雪交流了一番。 他们自有自己的行事方法和准则, 玉倾雪并不打算多插一手。她这一次之所以来,为的不是陆小凤要揪出来的那个什么六扇门的捕快,而是想要会一会这赝品极乐楼的真正主人。 无花知她心思, 也明了自己家的这个小姑娘, 从来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儿,断然没有被旁人平白欺负了的道理, 所以他跟她来到此处, 却并不打算在他家阿倾吃亏之前过多插手——嗯,某位大师暗暗估量了一下自家小喵的武力值, 最终断定,这世上能让阿倾吃亏的人, 她此次闭关之前或许会有, 但是她这长达半年的闭关之后……啧,难说了。 虽然无花和玉倾雪都没有戴着面具,在人群之中十分突出, 但是陆小凤和花满楼到底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相比之下, 无花和玉倾雪这一个大师一个姑娘的组合, 反倒是没有那么显眼了。 只是这极乐楼被称之为“极乐”, 里面的人都是十分妥帖周到,虽然今夜大部分的人的目光都是落在陆小凤的身上, 但是无花和玉倾雪却也不是没有人招待的。 看着那汹涌而来的姑娘, 无花从容后退一步, 站在了玉倾雪身后。那几个姑娘见状一愣,转而却如常的笑靥如花,纷纷开始目标一转,就这般往玉倾雪的怀里钻去。 这几个姑娘虽然是烟花女子,但是却似乎和旁处的有些不同。玉倾雪的鼻子最是敏感,之前见到楚留香的时候都会嫌弃他身上的味道浓烈,而这几个伺候的姑娘却似乎并没有那般浓烈的味道,相反,是一种温暖的甜香。 玉倾雪倒是并不讨厌,因此也没有将这几个投怀送抱的姑娘推开。她身量矮了一些,不过这些姑娘依偎在她身侧,倒也不觉得别扭。 玉倾雪用指尖微微抵开一个花娘递到她唇边的酒,冲无花道:“这家主人,呵,倒是有些意思。” 无花捻过那杯被玉倾雪推开的酒,那是一盏装在价值不菲的琉璃盏之中的葡萄酒,却是极为小巧,在无花的指尖托着,看起来晶莹如豆,颤巍巍的晃着,恍若真的一颗成熟的紫葡萄一般。 目光扫过那几个凑到玉倾雪身边的花娘,无花指尖微微一动,那颗“紫葡萄”便向着那花娘的手腕直射而出。那花娘未曾想无花会直接发难,躲闪不及之间被无花掷出去的酒杯擦过了手腕,虽然已经用巧劲儿卸了大半的力道,可是那花娘的手腕还是被蹭破了一层的皮,渐渐流出了鲜血出来。 “她”咬了咬咬唇,眼眸之中似乎有些泪光。 玉倾雪挑了挑眉,轻轻抬起了一只手,而后她放在身侧的双刀便像是有意识一般飞到了她的手中。 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玉倾雪以刀尖狠狠压住了那花娘已经蹭破了皮的手腕,却意外的听见了一道属于男子的、略带兴奋的喘息声。 玉倾雪和无花虽然都没有尝过风月的滋味,但是两个人从小生长的环境都不算单纯,因此自然不会听不出这声音背后的情绪。 无花面色一冷,翻手便向那花娘扮相的男人的袭去。 那人向后一仰,借着无花的这一掌,顺势脱去了自己面上的人|皮|面|具,接着便是一阵让人牙酸的骨骼相错的“批剥”之声,不多时候,一个一身红衣的男子便出现在了无花和玉倾雪的面前。 他身上穿的还是方才花娘的衣裳,只是这衣裳委实宽大,如今他撤了缩骨的功夫,这衣服披在他身上也不显得局促,而方才那一时半刻,他已经拆了自己头上的女子钗寰,这会儿一头青丝披散,倒是有些不羁之态。 只是这人面色潮红,竟是十分期待的望着玉倾雪。他又喘息了两声,看也不看无花,只对玉倾雪道:“继续。” 继续?继续用刀压他手腕?玉倾雪皱了皱眉,只觉得此人实在是有病,她并不想跟这人玩什么虐待与被虐待的游戏,因此玉倾雪已经不由的抽出了手中双刀。 和西门吹雪一脉相承的杀气迸发而出,全数向那男子倾压而下,那男子周身一震,转而却更加目光火热的盯着玉倾雪了起来。 “打我,你不是想知道这假银票的幕后黑手是谁么?你打完我我就告诉你。”男子一步一步的向着玉倾雪走了过来——不,或者说,他近乎是滚过来的才是,因为兴奋,这个人已经腿软到需要膝行的地步了。 玉倾雪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几分骇然。她也不过是个刚昂及笄的小姑娘,对于某些事的理解其实是很有限的,眼下这人面色癫狂,一边祈求着她打他,一边却恍若陷入了某种极致的快乐之中,如此扭曲的景象,饶是与倾雪,其实都会觉得有几分……认怂的。 ——没有的事儿,本喵从来都是横的很,还从来没有怂过。 这样想着,玉倾雪咬了咬牙,准备先揍这人一顿,让他好生恢复正常才是——玉倾雪原本只是怀疑,方才听了这人的话,她已经可以肯定,这人就是不是幕后黑手,也定然是和那黑手关系匪浅了。既然已经找到了突破口,她便没有放弃的道理。 无花却是不可能看着他家阿倾去揍这人的,在这人爬过来的瞬间,一身袈裟的佛门弟子挡在了玉倾雪的面前,他毫不留情的一脚将这人踹出了二楼的雅间,直接将这人踹到了一楼去。 第17节 这座极乐楼的一楼是酒池肉林,所谓酒池肉林,当真是一处正当中一个巨大的装满了酒的池子,以及周遭摆满了任由游客取用的果脯肉干的地方。 那人直接向酒池之中坠去,一身和此处的奢靡是格格不入的佛门弟子随后翩然而出,他挽起袈裟的袖子,在那人呛了几口酒好不容易从酒池之中探出头的时候,又是一把将人按了下去。 出家之人,既可以观音低眉,也可以金刚怒目。更何况是无花这种本就六根不净的弟子,他在被触碰到底线的时候,从来都是很凶残的。 那人的脸在这满池子的烈酒的浸泡之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红色,原先还呛咳不止的挣扎,可是无花抓住他头发的手却宛如铁铸的一般,让他有一种挣扎不得的无力感。渐渐地,这人的挣扎越来越轻,终于闭上眼睛宛若死鱼一般,不再动弹了。 在场的喧嚣都停了下来,陆小凤和花满楼原是被无艳姑娘请去,这会儿听见外面喧嚣,隐约夹杂着“和尚”、“发疯”、“出人命”这样的话语,陆小凤和花满楼当即心里一惊,就连无艳也顾不得了,两人没有再玩什么数花瓣的把戏,而是直接冲了出去。 未曾想一出去便看见这样的一幕,陆小凤吞了吞口水,终于小心翼翼的走到无花面前,小小声的说道:“大师……他不会是……”死了吧? 无花轻轻一笑,这一笑极为平和宁静,仿若下一刻就会说出一句“贫僧已渡他早登极乐”。陆小凤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什么话也不敢说,只能小心翼翼的盯着无花,心中却暗暗叫苦,不知这事儿该如何收场。 毕竟,在陆小凤看来,无花手里提着的,只是个来极乐楼寻欢作乐的无辜之人罢了。 无花低低的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抖麻布一样抖了抖手中的男人,任由他的一头青丝散乱的将他的脸遮住,无花只道:“方才施主魔怔了,贫僧无奈出此下策,现下施主可是已经清醒了?” 肺里火烧火燎的感觉,那人有理由怀疑自己的肺部已经呛了酒。可是眼下这人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他不宜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只有湿漉漉的头发遮掩自己的容貌的情况下,这人只能咬了咬牙,闷声闷气的说了句“那还是谢谢你了,无、花、大、师。”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人将无花的名字叫得特别的清晰。 无花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他既然都没有戴面具,自然便也没有遮掩自己身份的意思,所以眼下这人这么点儿小小的“报复”,他还当真不放在心上。 然而,睚眦必报的某位佛门弟子还是暗暗收紧了攥着这人头发的手,他冲着围观的人群淡淡一笑,声音宛若清风吹散了这一室的颓靡:“打扰诸位雅兴,诸位自便。” 说着,无花就藉由拽着这人头发的姿势,又是一个提气纵身,直接跃上了方才的雅间。 玉倾雪目睹了全程,在心里暗搓搓的估摸了一下方才那男人的身量和自己的小身板,她第一次觉得……其实她家无花哥哥啊,对她还真是超级温柔的。 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玉倾雪吐了吐舌头,总算在无花回来之前收拾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 小姑娘不笑的时候,周身气度最是凌然。她不是被谁护在身后的小小少女,而是未来终有一日要王袍加身的一方霸主。如今虽然年幼,可是玉倾雪周身的气度已初具威仪。 她收敛起方才惊愕的情绪,平静的望着那个被无花拎回来的一身狼狈之人。 心思运转之间,玉倾雪将自己从这家消息网之中得到的讯息梳理了一番,终于猜测了出了眼前这人的身份。 “明睿,或者说,我该叫你……”顿了顿,玉倾雪眸色骤然锐利,她盯着瘫坐在地上的男子,一字一句道:“宫、九。” 自己的所有底牌都被掀开,方才还宛若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上的宫九身子先是一僵,转而他慢慢的爬了起来,盯着玉倾雪的脸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来。 他笑了很久,虽然和方才的那种兴奋并不相同,可是他的脸颊上还是浮现出了一种愉悦的红,那一抹红氤氲在他的脸颊上,仿若是谁家庸附风雅的小公子涂了胭脂一般。 抬手捂住因为太过兴奋而迸出了血丝的眼睛,宫九猛拍自己的大腿,愉悦道:“果然是九州仙子和玉罗刹生得女儿,有趣,当真有趣。” 宫九自知自己的身份藏得极深,可是却也知道这世上之事总会留下痕迹——譬如强大如玉罗刹,不是到底还是让他知道有关他妻儿的秘密了么?宫九并不意外玉倾雪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是他意外这人居然会是戳穿他。 或者说,居然会在这么无关紧要的时候戳穿他。 玉倾雪从未想过用出身当底牌——无论是她的出身,还是别人的出身。比起这个,她倒是更信任自己手中的还是双刀。 看着那个宛若打量新奇物件一般打量自己的男人,玉倾雪皱了皱眉,却很有耐心的用一只手撑起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摆弄着桌上那个颇为圆润的装过葡萄酒的琉璃盏,片刻之后才对宫九道:“你说要告诉我事情始末。” 她说的理所当然,也十分理所当然的忽略了宫九方才说的那个前置条件,也便是让她打他。 宫九对此也不甚在意,他就着方才的姿势斜躺在地上,用一只手撑着头,漫不经心的道:“还能如何,贼喊捉贼罢了。” 贼喊捉贼?宫九这话虽说的模糊,但是玉倾雪很快想到,大通钱庄可不正是花家和朝廷共同的产业。此次花家受害颇深,那得利的…… 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玉倾雪摇了摇头,感叹道:“哎呀,你们中原人,这心肝都是比人多一窍的。” 宫九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眼睛闪亮亮的盯着玉倾雪的双刀,舔了舔嘴唇,他从地上缓缓起身,冲着玉倾雪勾了勾手指,低低道:“下次你无聊了,便来找我。”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冷笑的无花,宫九眨了眨眼睛,故意说道:“趁着你家大师不在的时候~” 第三十五章 银汉无声。 这一次的假银票事件, 花家赔的可是真金白银,而那一位和他们花家“合作”的, 除了震怒之外就还是震怒,皇帝说着要尽快将真凶追拿归案,但是每日花家收到的银票却是越来越多, 这其中的几许小九九, 经过宫九的这么一“点拨”,玉倾雪很快就能够想的明白。 她并非没有一副玲珑心肝, 只是更喜欢仰仗武力多一些。虽然不耐烦这些弯弯绕绕, 但是玉倾雪很快就能明晰其中关节。比之玉倾雪,花家更是聪明绝顶之人并不在少数, 只是这些人隐而不发,未尝便不是抱着一副“出钱买平安”的心思。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和玉倾雪对中原的皇帝并不十分重视不同, 花家人是地地道道的中原人,而且虽然身在江湖,却是书香门第, 他们自有自己的风骨和选择, 父父子子君君臣臣, 就仿佛是奔腾在花家人骨血之中的难以解开的结。 世人都说花家乃是君子之家, 只是不知道某夜梦回,这地地道道的君子是否也会艳羡一回那自由自在的狂生。 玉倾雪是那种坚持自己的选择和信仰, 却也不会强迫其他人和她一个选择和信仰的人。花家人选择了对皇帝妥协, 玉倾雪并不觉得他们做的便是错的。只是和花家人的隐忍相比, 她断没有吃一个哑巴亏的道理——那人用假银票从她这里换走的真金白银,她总要让对方一样一样的吐出来才是。 毕竟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玉倾雪可是深知自己要养个哥哥是多费钱的,大到什么修剪指甲的青楼名|妓,小到她兄长身上的一小块价值连城的香料,哪一样是不要钱的?他们这边坑骗她的银钱,如何能不让她生气? 玉倾雪的目光扫过这一片纸醉金迷的极乐楼,在心中暗自盘算着该如何为自己取得最大利益。 宫九身上还是那一身红衣,他扯开了自己的领子些许,露出白玉也似的胸膛。灼热的目光盯着玉倾雪的双刀刀鞘,宫九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十分“好心”的提议道:“我知道这极乐楼的宝物在何处,你好生打我一顿,我便装作屈打成招,告诉你可好?” “什么毛病啊这是?”玉倾雪皱了皱眉,却是将自己的双刀重新背在了自己的身后。 见这小姑娘这样的乖,无花的唇角刚刚微微扬起,想要表示一下赞扬,下一刻,他却体会到了什么是“笑不出来”了。 只见玉倾雪将方才宫九用来遮脸的那条颇有异域风情的长到了他脚背的面的薄纱捡起,手腕使了是一个巧劲儿一抖,那边缘还缝着小金叶子的长头纱便被玉倾雪拧成了一个鞭子,直直便向着宫九抽去。 那小金叶子的边缘锋利,寻常不注意都会被它割开一个小口半个小口的,这会儿那些细碎的小金叶子在那条“鞭子”上闪烁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见血。 ——并不是仿佛。虽然玉倾雪是擅用双刀,但是并不代表着她不会使用其他的武器。从小在玉倾雪身边伺候的丫鬟师从他们西方魔教的右护法,使得一手好鞭子。玉倾雪本就是天赋极佳,虽然没有也跟着一道用些学习,但是耳濡目染,使用鞭子什么的,其实她也并不生疏。 玉倾雪出手如电,宫九身上很快也出现了道道血痕。 殴打宫九并不会让玉倾雪有什么快|感,虽然也知道宫九的呻|吟之中夹杂了愉悦,恐怕他的这种怪癖和人的某种欲|望有关,然而因为自己并不是为了寻求同样的感觉所以才去揍他,因此玉倾雪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玉倾雪早就想要揍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说到底她到底是玉罗刹的女儿,对自己身边的人和事都喜欢绝对的掌控。宫九的出现在玉倾雪的预料之外,虽然并没有造成什么巨大的影响,但是终归让玉倾雪不开心了。 只是无论玉倾雪是如何想,在她用这条现制的鞭子抽宫九的时候,宫九的脸上的确泛起了异样的潮红。 他就是这样的人,在某些异于常人的地方有着别样的骄傲。宫九有的时候任性的可以,明知道他的这种小爱好如果被人利用,那恐怕是要命的事情,可是在玉倾雪和无花面前,他却没有做过多的掩饰。 前者自信自己的武力,并不是喜欢拿捏别人弱点之人,所以无需防备。而后者宛若深渊之中潜藏的毒蛇,早晚都会伺机而动的咬人一口,防备也没有什么用。 所以这一次,九公子索性遵从了自己的本心——他的的确确被玉倾雪身上迸发而出的杀意激起了这种难以启齿的爱好,虽然他也诧异,一个妙龄少女,到底是如何拥有这种不弱于武林高手的杀意的。 宫九本就是世无再二的天才,能够被他称之为高手的,万中无一。而偏偏,玉倾雪就算是其中的一个。 无花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的目光在宫九身下的某处停留片刻,无花的眉头皱了起来,竟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中念起了佛经。 听见无花念经的声音,玉倾雪的手一抖,原本控制得当的鞭子偏了半寸,直接抽在了宫九那一张生得艳若桃李的脸上,宛若抓破美人面,虽然残缺,却也另添几许别样的风情。 宫九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无花,却终于从方才险些失神的状态之下抽离出来。他眨了眨眼睛,十分灼热的盯着玉倾雪握着鞭子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却终于慑于她身后的两柄双刀和无花,宫九只是十分惆怅的叹了一口气,而后挪开了视线。 “佛家不是都讲究行善积德么?大师好生小气,居然不肯渡我。”宫九从地上站了一起来,收拢了一下方才凌乱的衣襟,顺手也遮掩住了胸膛的血痕。他和无花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哀怨,只是他望向无花的还目光,却是有些冷漠到渗人。 寻常人被这样的目光一看,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可事实,无花并没有丝毫害怕。他只是双手合十,垂眸道:“雨虽大,不润无根之草、佛门虽广,难渡无缘之人,施主好自为之。” 无花的眼神冰凉,像是带上了小刀子一般。宫九也随之回望,两人之间的眼神碰撞之际,就恍若迸出了火来。 玉倾雪可是不愿意见这两个人如此眼神交流,她随手将染了血的头纱扔在宫九身上,转而在桌边坐下,单手敲了敲面前的桌子,沉声道:“你倒是将那人藏着宝物的地方如实说了,之后他若是问你何人所为,你便告诉他是西方魔教玉倾雪就是了。” 虽然大概能猜测到这姑娘性烈如火,但是饶是宫九,却也没有想到玉倾雪会这么痛快的跟皇帝撕破脸皮。他有些惊诧的看着玉倾雪,半晌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玉倾雪知道宫九在纠结什么事,她轻啧一声,无所谓道:“那是你们的皇帝,我又不是中原人,皇帝什么的,我们西方魔教得罪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还差他这一桩事?” 眼前这姑娘除却一双异色的眸子,倒不是寻常异域之人的深目高鼻以及五颜六色的头发,如此这般,很容易就让宫九忘了,其实这也是个异族的姑娘,而且这异族雄踞大漠日久,当真已经是他那皇兄的骨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 让皇帝不如意的时候,宫九总是很开心。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没有丝毫犹豫的,宫九笑出了声来,而且不知从何处取来纸和笔,十分殷勤的将这极乐楼之中所有能够藏匿财物的地方都一一告诉了玉倾雪。 这极乐楼之中机关繁杂,但是有了宫九的这份地图,无花和玉倾雪想要将这些财物都取来并不是一件难事。宫九还将这极乐楼“昼伏夜出”的秘密告诉了他们,所以二人并不需要将这些金银财宝都是搬走,只需要将这些放到不会随着机关转移的地方,而后再吩咐人来取就是。 ——玉罗刹给自家小闺女身边配了那么多侍卫,这个时候若是不用,又该何时去用? 宫九在皇帝面前一直都是一副“不中用”的纨绔样,这一次赶鸭子上架,皇帝原本也就没有期待过宫九能将事情处理好,而宫九也知皇帝如此为之,说是看在他父王的面子上提携他,不愿意看见太平王府人丁凋敝之下,唯一的世子还如此不中用,以至于天平王府后继无人,可是事实上,也不过是为了试探他是否真的和传言中一般不堪大用罢了。 宫九调开了皇帝安插在极乐楼之中的人,给无花和玉倾雪争取了足够的时间,而后在这一夜笙萧渐歇,陆小凤和花满楼也如同皇帝计划的那样开始“顺藤摸瓜”,渐渐靠近他们预设好的凶手洛马之后,宫九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狼狈痕迹,用锋利的指甲将那已经开始有些愈合的鞭痕更加撕裂一些,又将自己的头发弄得极乱,宫九调整好了一个哭脸,就这样哭唧唧的回宫复命去了。 他的模样称得上是惨烈,委实将皇帝吓了一跳,待到宫九声泪俱下的对皇帝描述了一下自己那一夜的凄惨境遇之后,皇帝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忍不住摔了自己面前的缠丝澄泥砚台。 “西、方、魔、教。”皇帝眯起了眼睛,眼眸之中似乎有什么汹涌闪过。然而他最终只能叹了一口气,又将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没有办法,如今他们大安早非当年之鼎盛,纵然是当年,皇帝也并不觉得大安和隐藏在大漠之中的那群人有一决雌雄的必要。大漠的条件艰难自不必细论,在那样的环境之下成长起来的一群人,不说是妇孺皆兵,却也相去不远来。 退一万步讲,纵然他真的攻下西方魔教,可是那片黄沙,他又要来何用?胸中怒火滕然而起,可是皇帝无可奈何的发现,他还真的就不能将玉倾雪如何。 宫九最是懂得洞察人心,看着皇帝这幅憋屈的样子,他不经意一般在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然的笑意。 宫九的确有些异于常人的爱好,可是这种癖好并非不能克制。他故意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玉倾雪面前,其实也是一种立场的划分。宫九自然不是要投奔玉倾雪,不过对她表明自己并不是和皇帝站在同一边的,宫九觉得,这还是一件有利无害的事情的。 反正朝堂和世事都风波不定,如今的一切又何尝不是在赌?宫九这一次,也不过是选择将宝压在玉倾雪身上罢了——至若为何宁可相信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异族人,却不肯相信和自己一道长大的堂兄,宫九只能说,或许玉倾雪不够好,可是却总也不会比他的“好堂兄”更差就是了。 皇家生性薄凉是通病,只是他的那位堂兄也未免冷情太过了一些。从宫九知道他为了博取老皇帝的垂怜,不惜弄死自己的母妃,又弄出自己被养母虐待的假象之后,宫九就知道,这人实在是不堪与谋。 玉倾雪如乳虎啸谷,虽然跃跃欲试,但是好歹还不曾薄凉。哪怕是宫九这样的人,恐怕也是不喜欢和太过冷心冷情之人相处的,更勿论是合作了。 宫九的势力其实不在大漠也非再中原,所以他其实说不上是需要选择,只是天下势力几分,宫九手中的那一份终归不算是小,因此未来苍生何如,当真与宫九今日的抉择很是相关。 宫九如何暂且不提,这边陆小凤终于如愿走进了无艳姑娘的香闺,而花满楼也在这极乐楼之中发现了继续异常。 和陆小凤短暂的交换了一下自己发现的东西,花满楼和花满楼又一次踏上了追查假银票一案的真凶上。 而无花和玉倾雪,也开始异常迅速的打劫了极乐楼,将里面这些赌客的银子珠宝转移了地方,不多时候,那些平素隐藏极好的喵哥闪身而出,很快就将这些财宝都搬走了。 玉倾雪一惯信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真理,很多时候,她都是喜欢去做那捕螳螂的黄雀的,可是这一次玉倾雪万万没有想到,在打发了宫九这个变|态之后,她竟成了别人眼中的螳螂。 她的喵哥团队们各个都是隐匿的高手,即使每个人手上都搬着不轻的箱子,但是他们也是动作十分训练有素的消失在那片已经没有了极乐楼的徒弟上。于是,那个来围堵这批财宝的人,就这样扑了个空。 那人显然并没有想过要无功而返,是以他见到没有那批财宝虽然十分失望,可是却还是站在了玉倾雪和无花的面前。 玉倾雪方才刚刚干看过宫九着一身红衣。不得不承认,这世上并不是人人穿红衣都会好看的,饶是宫九那样的容貌精致的人,无事穿一身并不合身的红衣,看起来都会有三分怪异。更何况他们眼前这人,远远看去,这活脱脱便是一个没有开封的、十分喜庆的大红包。 这个人穿着一身大红外袍,是那种绒绒的质地,看起来就十分暖和,而这个人除却穿了一身红之外,他的这身红袍上面更是用金线绣出了金钱图样,看起来就更加……喜庆了。 没有在玉倾雪和无花手中看到珠宝,那个人索性就这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你们两个是坏人!你们不给宝宝那些亮晶晶的珠宝!宝宝要金子、要银子、要好多好多好东西!” 不光嚎啕,这个人更是索性双手捂住眼睛,而双脚则来回交替的地上拍哒,一副孩童看见了想吃的东西就一定要吃到的执拗神情。 所以……这是谁啊? 玉倾雪给了无花一个疑惑的眼神,对于那些中原的江湖人,除却像是宫九这般,因为可能接触,所以玉倾雪提前动用自家的消息网络进行了解的之外,其余的她还当真是知之甚少。 无花也并非是江湖中人每一个都能认识,不过眼前这位……他还真的知道。 “阿弥陀佛。”无花念了一声佛号,故意对玉倾雪道:“这位便是薛家庄庄主薛衣人……” “天下第一剑这个德行?”玉倾雪有些不可思议。若是旁人她兴许没有印象,不过说起薛衣人,因为她家中有两个用剑之人,所以玉倾雪还是对这所谓的第一剑还是有些印象的。 没有错过眼前这人眼底闪过的阴蛰,无花淡笑道:“非也,这不过是那位薛大侠不成器的弟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罢了。” 无花故意这样说,毫无疑问,他在激怒他。 第18节 第三十六章 薄雾浓云。 无花这个人, 其实最是尖酸小性,所以他气起人来, 真的是能气死人的。 薛笑人装疯卖傻这么多年,风言风语自然是听了不少,按说按照他那样的心性, 是决然不该被无花这三言两语勾起火气的。可是偏生面容清隽的男子语气平平, 只是眼角没少流露出的三分俯看蝼蚁的神色,最是直接的戳中了薛笑人的神经。 ——人都是有死|穴的, 在兄长锋芒之下成长的岁月是薛笑人一生无法释怀的心事, 合该永远藏匿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而偏偏, 这人却要将这种事情剖出来丢在地上。 薛笑人的面上浮现出一丝阴蛰,他收敛了孩童似的苦恼, 整个人腾身而起, 直直向着无花袭来。 无花对于他的忽然发难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扬起宽大的袈裟袖子,无花从容挡下了薛笑人的这一击。 虽然出身扶桑, 但是无花却是正宗的少林佛家子弟, 一身内家功夫最是精纯。知道此人底细, 无花并不愿在薛笑人面前露出太多别家武功, 少林功法至刚至阳,至纯至圣, 无需多余闪躲, 少年佛子周身内力外放, 不仅将薛笑人这试探性的一击挡了回去,而且乘胜追击,刚猛的内力顺着薛笑人触碰到他的衣袖的手掌直往他的心脉之处游走而去。 薛笑人这一击本就是试探,也无太多要真的伤了无花性命的打算,只是他到底低估了无花,感觉到手臂处窜上来的酸麻,薛笑人在心中暗道一声“糟糕”,转而猛的撒开了手去,后退几步,薛笑人重新在脸上换上了一副孩童一般的耍赖模样的道:“坏人!你是坏人!打!打!打!” 接着,是一串颠三倒四的话语,让人有些听不明白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玉倾雪彷若没有看见无花方才和薛笑人那看似漫不经心、可实际上却暗藏杀机的打斗,她只是小小的打了一个呵欠,一双异色的眼眸眯了眯,带着几分随意和散漫的望着已然可以看见些许晨光的天际。 眨了眨眼睛,玉倾雪微微的笑了。 玉倾雪的身后还背着她的双刀,这两柄刀和她的身量比起来其实算是太过巨大了,不过玉倾雪负重前行,却因为多年的习惯使然,故而也并不觉吃力。她倚靠在一棵古树旁边,伸手接住树上掉落下来的第一颗露珠。 “朱颜阁的粉,品质从来都是这么细腻呢。”无花退到了玉倾雪身侧,对她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上沾着的,正是方才他和薛笑人打斗的时候,从薛笑人的脸上刮下来的粉。 玉倾雪伸出手要去碰无花被染白了的那根手指,可是无花怎么可能会让他的小姑娘沾染旁人的东西?在玉倾雪的手指探过来之前,无花退开了些许,转而将那一抹白色蹭在了树干上。 没有理会薛笑人有些僵的面色,玉倾雪神色古怪的看了一眼无花,接着嘲笑道:“无花哥哥做什么懂这么多?就连这种女儿家的事情都懂?” 直到这是这姑娘故意作怪,无花也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并不提某只小喵那时候非要捉弄他,让他穿着一身袈裟“洗劫”了大半个胭脂铺子的旧事。 看着玉倾雪那张干净明艳,只是偶尔在某些特定场合才会抿一口胭脂,再用残余的胭脂描一下眼尾的脸,无花竟有些无端生出一种近似于遗憾的情感来——别的女子眉目浅淡,要用青黛勾勒描摹,所以才有了“画眉”这等闺房之乐,可惜他家小姑娘那一双眉眼皆是精致至极,无需多余涂抹便占尽天地之间的好颜色,若是非要再加勾勒描摹,反倒是画蛇添足了。 无花和玉倾雪的话看似在闲聊,可实际上却是点出了薛笑人的破绽。寻常疯子若是涂脂抹粉,最多也不过是从墙壁上刮下来一层抹在脸上,这用寻常人家的姑娘都用不起的朱颜阁的香粉覆面,岂是真的疯癫之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再者说来,薛家庄地处江南,距离此地虽然不远,但是一个疯子焉能避开薛家庄的守卫,如此准确找到这里来? 薛笑人没想到自己的破绽居然出在一个小小香粉上,他倏忽一惊,不过却也并没有太过慌乱。 他方才已经和无花交过手,可以推测此人的武功和自己大概尚有一线之差。而他近年已经四十余岁,这青年不过二十余岁,他们之间隔了二十多年的光景,却差了万千经验。那一线之差已经是艰险,这二十多年的经验之别,更是足矣划开他们的生死。 薛笑人胸有成竹。 无花是一个很轻易就让人信服,却也很容易勾动人的火气的男人。或许是他表现得一直太过清明,带着一种和俗世不符的高傲,所以总是很容易戳动人心底的某处,带来强烈到让人窒息的痛觉。 世人偏偏以为他是温柔到包容一切的湖水,可是玉倾雪知道,他是刺向人胸口的利刃——玉倾雪从来都觉得无花危险,可是这份危险让她安心。 无花的存在让薛笑人犯了一个错误,他忘了,自己这一次除却想劫掠无花和玉倾雪从极乐楼里弄出来的财宝,更主要的事情是,他想要亲自会一会那个折损了他十二名杀人好手的丫头片子。 中原的男人总是习惯性的忽略女人,这是玉倾雪在这个江湖游历这么久之后,总结出来的还是最重要的一条经验。 她本身对这种“轻视”倒是并不在意。毕竟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轻视她,只要那个人负得起轻视她的代价。 其实仔细想一想,薛笑人的情况跟她是有几分仿佛的。薛笑人一生都活在薛衣人的阴影之下,而她玉倾雪,又何尝不是一直笼罩在父兄的光环之下?只是玉倾雪并不觉得光芒可以掩盖光芒,她从不会觉得父兄的盛名是她的负累,她从来都是玉罗刹的女儿、西门吹雪的妹妹,血脉至亲不可断绝,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可是玉倾雪有时间,更有能力,终有一日,世人再提及玉倾雪,就只会说她是玉倾雪。 叹了一口气,玉倾雪忽然就觉得薛笑人有些可怜了。 她和楚留香的立场又有些不同,玉倾雪从来都不觉得,一个杀手或者是杀手组织罪大恶极。就比如有人说吃狗肉是件残忍的事情,可是该被人指责的不该是那个吃狗肉的人么?什么时候又变成了烹狗肉的厨子需要对此负责了? 当然,玉倾雪也并没有因此要放过薛笑人一马的意思。 玉倾雪承认,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性子,所以睚眦必报什么,她也是绝不含糊的。只是她杀薛笑人,是因为他欺她,而并非是什么为民除害罢了。 那边无花和薛笑人已经战成了一团。薛笑人的攻击越发的凌厉,也不知道从何处抽出了一柄软剑来,他的剑法已然十分精妙,若非无花自有观看西门嫣练剑,又看着西门吹雪踏上剑道,恐怕就连无花也是要招架不得的。 眨眼之间,玉倾雪便见无花和薛笑人过了足足五百招。 玉倾雪眯了眯眼睛,以她的目力,是可以看出无花的额角已经渗出细细的汗水来的。小姑娘在空气中仔细嗅了嗅,还能闻得到那比寻常更加浓郁的几分檀香。 玉倾雪在突破之后,五感比往日更要灵敏几分。她知自家小哥哥惯是会装,就连薛笑人这样的老江湖都难免被他骗过去。可是自己的人,凭什么要被旁人这样压着打欺负?忽然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玉倾雪拧了拧眉,终于放弃了自己原来的计划,直接拔出背后双刀,糅身而上。 玉倾雪宛如一滴水落入了油锅之中,顷刻之间搅乱了无花和薛笑人之间的平衡。薛笑人万万没有想到无花比他想象之中的要更加难缠,本就已经应付起来有些吃力,这会儿玉倾雪出刀冷冽,没有丝毫的花哨,直接精准的一刀斩向了薛笑人的手腕,便更是让薛笑人大乱阵脚。 这一刀看似寻常,也并没有裹挟着千钧力道,然而身处其间,薛笑人忽然生出了一股惧意来——就仿佛许久之前,薛笑人和他的兄长薛衣人一道习剑,那个时候他的兄长的剑意带给他的那种感觉。从那个时候开始,薛笑人就开始明白,他的兄长是他不可能战胜的。也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此后近三十年,虽然薛家兄弟二人的剑法都有进步,然而薛衣人就成了薛笑人的极限,无论薛笑人他怎么努力,都始终会和兄长保持着一线之隔。 那一线之隔,却是薛笑人穷其一生横跨不了的鸿沟,让他惶惶不可众人,心中分明不甘,可是却还是克制不住自己“认命”的情绪。 而如今,那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向着薛笑人袭来,薛笑人瞬间如坠冰窖。 下意识的,被无边的绝望再一次笼罩了的薛笑人松开了自己握着剑的手,而玉倾雪的刀锋也瞬间一转,从向着薛笑人的手腕横劈生生扭转了力道,直向着他的头颅削去! 这样狠辣的手法,的确让人心惊。然而在她身后目睹了这一切的佛门弟子却没有丝毫要阻止的意思,反而唇边含着一抹欣然的微笑,开始念起了普度众生的经文。只是无花的声音虽然清润动人,可是听了的人却丝毫不会怀疑,这人一定是将人往地狱超度的。 这哪里像是天真少女和圣洁佛子,这分明是嗜血的妖女和她的信徒。 薛笑人却就像是傻了一般,竟是被玉倾雪忽然迸发出的气势震得在原地动弹不得,就连那近在咫尺的刀光都仿佛不会闪避了一般。他只是忽然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只是忽然又一次陷入到了年少的时候盘桓在心中很久不散的绝望之中。 在这个世界上,终归有一些人是他不能战胜的。薛笑人很多年前就明白这一点,并因此感到绝望,直到建立了那个就连名字都没有的杀手组织,他心中的绝望才有了宣泄口。而如今,他又遇见了这样的一个人,这个人不像是他的兄长那样是他人生之中的阴影,却再一次将他拉回了那段暗淡无光的日子。 薛笑人感到了害怕,可是在那寒芒一寸寸迫近的时候,他却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必要害怕。毕竟,死人是什么什么都不需要害怕的。 死亡,会是一种解脱么?刹那之间,玉倾雪那缀着冷意的刀锋对薛笑人仿佛有了巨大的诱惑。他甚至闭上了眼睛,想要去仔细体悟那刹那的疼痛和永恒的解脱。 菩萨既可以红尘渡厄,也可以从地狱深处渡那些十恶不赦的灵魂。此刻她在渡他——薛笑人忽然有了这样的感觉,仿佛眼前的少女并非杀神,而是善佛。 人和人之间是可以相互影响的,便是玉倾雪自己都没有发觉,其实在某些时刻,她的身上也会展现出某种特质,那点特质不属于她的双亲,不属于她的兄长,而是……绝似某人。 “佛不是佛,魔也非魔。” 在暗处将这一场跌宕起伏的剧情看了个完整的楚留香深深的看了玉倾雪和无花一眼。他们都是他的朋友,他们两人之间的纠葛也只有当局者迷,只是楚留香也分不清,对于无花这样一个少林寺三百年来最有慧根的大师来说,这个出身西方魔教的小姑娘到底是他的缘还是他的劫。 低低的念叨了俺么一句,楚留香的身形却再也不敢停歇。他手中的折扇收拢,身形宛若离弦之箭一般向着玉倾雪的方向急蹿而去——在楚留香看来,薛笑人虽然罪大恶极,但是他的性命,却也不该玉倾雪来了结。这姑娘的麻烦已经不少了,作为朋友,他并不想让玉倾雪和薛家庄为敌。 只是哪怕是盗帅楚留香的轻功全力施展,是否就可以快过玉倾雪的刀? 这个问题却没有验证的机会了,因为在楚留香刚刚一动的时候,无花便也跟着动了。他宽大的僧袍被内力灌起,兜头拦住了楚留香的去路。楚留香未曾想无花会有此举,猝不及防之下只能稍顿一顿。 这一顿,让楚留香的面色瞬间沉寂了下来。他不理解友人为何会如此去做,无花并不是冲动之人,合该知道杀了薛笑人,哪怕这人罪大恶极,命该如此,可是薛衣人又怎么可能放过杀了自己弟弟的人呢? 楚留香觉得,无花对于他的小姑娘,似乎是自信过头了。 不过楚留香还没有说出话来,便听见无花身后有两声金戈相击之声。无花平素虽然是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但是身量却极高,楚留香需要后退两步,从无花身侧偏过头去放才能够看清被他遮掩住的光景。 只听一声刀鞘与刀柄相叩的脆响,小女孩有些娇脆的声音便穿了过来:“早出来不就好了。现在倒好,可惜了一柄剑。” 剑?什么剑? 楚留香有些疑惑,目光也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地上的那一柄断剑之上。那剑看起来只是一柄最普通的铁匠铺都能打出来的剑,可是上面的一道楚留香有些熟悉的痕迹却让他一惊。 那不是一道没有擦干净的血,而是被人刻意在剑尖上刻下的“一”。而这个一,是中原一点红的一。 这柄剑虽然看着普通,但是却是薛笑人让人花了大力气锻造而出的,最是锋利与坚韧。玉倾雪的双刀和这柄剑的硬度在伯仲之间,玉倾雪又没有刻意在自己双刀之上灌注内力,此刻这柄剑所以断了,全是因为这柄剑和另一柄剑相撞的缘故。 另一柄剑虽然没有断,但是剑身上已经有了一个豁口。 玉倾雪的目光从中原一点红身上扫过,转而落在了另一个持剑而立的人身上。那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原本应当高大、挺拔、意气风发,可是此刻他的眉宇之间有了深深的疲惫,看向薛笑人的目光之中也是满满的痛心。 这个世上会这样看薛笑人的,除了他的兄长,恐怕不会再有旁人了。 玉倾雪细细打量了一番薛衣人。今日之前,她不知道薛笑人是个什么玩意,却是对薛衣人有所耳闻的。 这是一个被她兄长写在了要挑战之人的名单之上,却又划去的人。玉倾雪还记得,当时她兄长说的——道不同。曾经玉倾雪以为,她家阿雪的剑是守护,而薛衣人的剑亦然,两人合该同道才是。而如今真的见到薛衣人,玉倾雪才恍然明白她兄长说的“道不同”的原因。 西门吹雪的剑道是守护,玉倾雪甚至可以没脸没皮的说,她就是她家阿雪的道……咳,之一。然而他们绝对不会成为阿雪的负累,“家人”是被西门吹雪妥帖的放在心底的存在。而薛衣人,他将家人背在了背上,玉倾雪看到他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个成名多年的剑客,而是一个负山而行的老者。 他太累了,累到他的剑已经慢了。 摇了摇头,玉倾雪知道,这样的人,的确不配被她哥哥当成对手——若是她兄长再早生个二十年,薛衣人还没有被时光摧折,那她哥哥还有与之一战的必要。 “喏,你们墙角也听够了,这人也被我吓傻了,你们要如何处置,和我没什么干系了吧?”玉倾雪摊了摊手,走到无花身边站定,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薛笑人这一次真的被玉倾雪吓傻了,并不是夸张的形容词,而就是字面上的那种傻了。 这是玉倾雪和无花之间的默契,两个人只是眼神相碰,就敲定了对付这人的法子。先是无花言语挑衅,再是玉倾雪以刀恐吓,无花种因,玉倾雪得果。这薛笑人装疯卖傻已久,本就有些移了性情,玉倾雪和无花只是寻到了这人心理防线最脆弱的地方下刀,留下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只是这一招效果居然这样的好,直接将薛笑人从假疯弄成了真疯,倒是玉倾雪和无花没有想到的事情了。 楚留香其实已经掌握了薛笑人便是杀手组织头目的大半证据,而中原一定红的出现,更是将他的猜测都一一坐实,更勿论方才无花和玉倾雪说的薛笑人的种种破绽,几番证据倾压下来,便是薛衣人想要欺骗自己这只是误会,恐怕都是做不到的了。 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却忽然弯下了这位武林名宿永远不屈的脊梁,他冲着在场诸人深深一拜,语气之中是分明的恳求:“虽然笑人罪大恶极,可是他如今神智已失,可否留他一命?此后我定然严加约束家人,薛家庄闭庄,薛衣人……永不再涉江湖。” 楚留香整个人都是一震,他自然明白薛衣人这话的意思,楚留香只是没有想到,薛衣人居然肯牺牲薛家的前途,只为了保住自己犯了错的弟弟的性命。更何况,他的这个弟弟,其实是对他怀恨在心的。 只是薛衣人言辞恳切,他直直的望着楚留香,竟是让楚留香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哎呀,楚留香,你做什么要非要为难一个傻子?”玉倾雪捅了捅楚留香的腰侧,直接拍板道:“就这样吧。” 楚留香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玉倾雪似是自语一般道:“虽然薛笑人傻了,可是他是杀手组织头目的事情满江湖皆知,到时候去薛家庄寻仇的人可不会少,不知道薛衣人顶不顶得住。” 少女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凉意,她一双异色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薛衣人,无声的对他宣告着他和整个薛家庄的未来。 自始至终,中原一点红的目光都落在地上的断剑上,面上再无一丝波澜。 第三十七章 中原一点。 算算年纪, 其实中原一点红已近而立,已然并不年轻了。可是饶是他已经并不年轻了, 他的那一双眸子之中的沉沉暮气也还是让人心惊。就是再是江湖漂泊的人,其实也不该是他的这般情状,更何况, 三十岁, 其实正是一个男人的黄金时代,这个年岁代表着, 一个属于他的故事可能刚刚开篇。 可是中原一点红看起来, 就仿佛是江头潮水平,已经再无半分波澜。他此生所有的波澜壮阔都仿佛随着他的那柄剑的折断而戛然而止。玉倾雪能够感觉到这个杀手身上深深的疲惫。 ——疲惫, 然而却也解脱。 他没有捡起地上的断剑,而是将手中剩下的半柄剑也扔在了地上。虽然知道薛笑人此刻恐怕已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可是中原一点红还是郑重的走到了薛笑人面前。这个从不曾低头的男子在薛笑人面前跪好, 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 “五十万两银子和救你一次,算是全了师徒情谊与养育之恩。此后天南海北,唯愿永不相见。”中原一点红的声音带着这一种声色的沙哑, 他不经常说话, 更是不会经常说这样长的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一样的质地, 此刻却是沉甸甸的砸在地上, 仿佛要许久才能够消散在这片天地之中。 薛衣人看着这个后生,又看了看自己已经疯癫痴傻的弟弟, 他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方才的情形, 玉倾雪使的是双刀, 而且纵然是以薛衣人的功力,方才仓促之间也只能挡住其中一刀,而那削向他弟弟的致命一刀,的确是这个后生以折剑为代价挡下的——中原一点红说是还了他弟弟一命,这话是半点水分都没有的。 同样是用剑之人,薛衣人对中原一点红存有几分惜才之心,因此薛衣人在大概猜出事情的始末之后,他对中原一点红说道:“走吧,日后好好过日子,忘了薛家庄和薛笑人的一切,对得住自己手中的剑罢。” 薛衣人原本是知道有一个叫做中原一定红的后生,擅使一柄快剑,是榜上有名的从未失手过的杀手。只是他却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人,却会跟他在这种环境下相遇,这个杀手又会和薛家庄扯上这样的联系。 终归是他们对不住这些年轻人罢,无论是中原一点红,还是他弟弟手底下的其他人,他弟弟救了他们,将他们养大,教他们武功,可是却也毁了他们的一生,甚至害他们丢了性命,这其中的种种恐怕早已牵扯不清,如今薛衣人只希望万事至此终了,像是中原一点红这般,两不相欠才是最好。 两相无话之际,反倒是和中原一点红有过些许交集的楚留香最先开口。他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对中原一点红说道:“红兄此番何去?”楚留香知道玉倾雪的意思,她虽然不会再对薛笑人动手,但是却也不会隐藏薛笑人便是那个杀手组织头目的事情。一个幕后黑手被推到了明面上尚且都会成为众矢之的,而像是中原一点红这样的本就摆在明面上的杀手,在失去了组织的庇佑之后,恐怕日子也并不好过。 和楚留香的忧心忡忡相比,到了这个时候,中原一点红的脸上反倒浮现出了一点快意。他轻轻的笑了笑,嘴角因为还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弧度而显得有些僵硬。他看着楚留香笑了起来,然而目光却落在了玉倾雪的身上。 此刻玉倾雪也在看他,却并非是以往那种看人笑话的“看”。 中原一点红这个人,其实是合该死在她的刀下的——如果他那日选择如同其他的那些杀手一样,在最后关头没有放弃的话。只是对于玉倾雪来说,中原一点红放弃得也有些莫名其妙。他不像是那种会害怕死亡的人,无论死去的那个人是旁人,还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