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同人结局续写]相思相见知何日》 谁是谁的万劫不复 身后大队的羽林军已经冲上来,通往西州的玉门关城门已经在李承鄞的一声令下,迅速阖上。 还好,阿渡已经冲了出去。 小枫转身朝着关隘奔去,一直奔到了城楼上。她伏到城堞之上,弯腰看到阿渡还在那里孤伶伶捶打着城门,那样固若金汤的雄关,凭她一人,又如何能够撼动半分? 看到她咧嘴在无声地哭泣,小枫忽然想起赫失,他将小枫付给了阿渡,又何尝不是将阿渡托付给了小枫。 如果没有她,阿渡也许早就活不下去了,正如同,如果没有阿渡,她也早就已经死了。 丹蚩已灭,阿渡比她孤苦一千倍一万倍,数十万族人死于朔博与中原的合围,可是这样的血海深仇,她却为了小枫,陪她中原三年。 事到如今,她又对不起她一个人。 羽林军已经奔到了关隘之下,无数人簇拥着李承鄞下马,她听到身后脚步声杂沓,他们登上了关楼。 她倒没有了任何畏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李承鄞的颈中还缚着白纱,其实她那一刀如果再深一点点,或许他就不能够再站在这里。 他独自朝着她走过来,而他每进一步,她就退一步。 她一直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一直退到了雉堞之上。 西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就好像那天在忘川之巅。她站在悬崖的边上,而她的足下,就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李承鄞看着她,目光深沉,他终于说道:“难道你就这样不情愿做我的妻子?” 她对他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他问她:“那个顾小五,到底有哪里好?” 她的足跟已经悬空,只有足尖还站在城堞之上,摇摇欲坠。羽林军都离得非常远,沉默地注视着她。 而李承鄞的目光,有着错综复杂的痛楚,仿佛隐忍,亦仿佛凄楚。 她仿佛做了一场梦,一切都和三年前一般,这三年来浮生虚度,却终究是,分毫未改。 她说:“顾小五有哪里好,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 李承鄞忽然笑了:“可惜他已经死了。” 是,可惜他已经死了。他连她最在意的人都杀死了。 如今,他将她的羽翼斩去,她如何还能是西州草原自在飞翔的凤凰? 他说道:“你跟我回去,我既往不咎,还是会对你好。不管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顾小五,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便再不会提起此事。” 她对他笑了笑,她说:“只要你答允我一件事,我就死心塌地地跟你回去。” 他脸上似乎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只是问:“什么事?” 她说:“我要你替我捉一百只萤火虫。” 他微微一震,似乎十分费解地瞧着她。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却仍旧是笑着的:“忘川之水,在于忘情……忘川的神水让我忘了三年,可是,却没能让我忘记一辈子。” 眼泪淌过脸颊,心中虽感觉自己孤苦,她却还是笑着对他说:“像你一直都忘了,多好啊。” 他怔怔地瞧着她,好像根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她明明是在对他笑的,可是却偏偏又在哭。她说:“这一次,我是真的要忘了。” 她回转身,就像一只鸟儿扑向天空,就像一只蝴蝶扑向花朵,她毅然决绝地纵身跃下。她明明知道,这里再无忘川,是无数尖利的碎石,一旦跌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她听到无数人在惊叫,李承鄞情急之下,抢上来抽出腰带便扬手卷住她。 一切的一切,几乎都像三年前的重演。 她整个人硬生生被他拉住悬空,而他也被她下冲的惯性,直坠到城堞边。 他一手扶着堞砖,一手俯身拉住她,手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他脖子里的伤口,开始渗出鲜血,大约已经迸裂,可是他并没有放手,而是大叫:“来人!” 她知道一旦羽林军涌上来帮他,便再无任何机会,她扬起手来,寒光闪过他的眼前,他大叫:“不!” 她割裂了他的腰带,轻薄的丝绸撕裂在空气中,她努力对他绽开最后一个笑颜:“我要忘了你,顾小五。” 她看到他眼中错愕的神情,还有颈中缓慢流出的鲜血,他似乎整个人受到什么突然的重创,竟然微微向后一仰。 她看到血流从他伤口中迸溅而出,落在她的脸上。 她笑着看着他,他徒劳地伸手似乎想要挽住她,而是只差了那么一点点,他的指尖碰触的是一把苍凉,他凄厉的声音回响在她耳边“是我……小枫……我是顾小五……” 她知道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便是她对他最大的报复。 三年前他主持的那场杀戮,湮尽他们之间的情感;三年后她便以此,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 她在下坠的瞬间,李承鄞也嘶喊着“小枫,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紧跟着爬上墙垛,可是双臂却教随后赶来的裴照死死拖住,“殿下”,李承鄞急于摆脱裴照的桎锢,只得用尽全力将裴照震开,裴照被震得双臂发麻,虽没有松手,却只在微微一晃神的间隙,便让李承鄞得了自由。 李承鄞提上一囗气,动用轻功,疾速却又控制着脚尖的力度,行走在城墙的表面上,很快他追上小枫下落的速度,双手一扬,将小枫的腰身安然控制在他的手掌之中。 “小枫,你这样弃我而去,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不愿见到你,我不跟你回去。” 李承鄞的话在耳边呼呼作响,小枫惊恐万状,极力挣扎不想再教他捉回去。 李承鄞随着她不断挣扎,感觉自己的内力正在流失,此次为了将她追回,从上京到玉门关几千里路程,本来近一个月才能走完的路途,生生教他用了五个日夜不曾停歇合眼,连着一路战马都已不知死了多少,他才赶上。 这场极速追赶本来已经耗费了不少精力,就在方才城垛上用力震开裴照的禁锢,还有使用轻功步下这一丈高的城楼,再加上怀中的女人一直挣扎不休,他现在只能说是勉力在支撑着尽快安全着陆。 可是,小枫一副誓死不让他碰触的抵抗情绪,终于在还有半个城门高的位置上,李承鄞终于体力不支,他脚上发软,两人突然如风中之蝶落向满是碎石的地面。 “殿下,太子妃。” 就在两人即将落地的时候,耳边是裴照惊痛的呼叫声还有城门开启的声音,裴照带着羽林军涌了上来。 可还是迟了。 除了四肢和躯体瞬间震了一下,小枫不意李承鄞会将她护在身上让她毫发无损地落地,她极力挣扎本就是想自己下落黄泉为阿翁和丹蚩十万族人赎罪,她以为他轻功了得,她挣脱了他,他还可以飞上城楼的啊! 她还记得,他那时在西州草原,他化名顾小五展开轻功为她捕捉萤火虫的身姿极美,像极了中原水墨丹青那样舞动笔墨尽情挥洒之时,是那样的酣畅淋漓。 这个男人,连她想死都要缠着她,当真坏透了。 就在“呯”的一声闷响,在阿渡和所有人的惊呼声中,这个一身血肉的坏男人抱着她落了地,虽然身体着地没有伤到头部,可是很快他的衣袍破裂被鲜血染红。 “李承鄞,谁要你救的?你这个傻子!”小枫对他浑身是血束手无策,只能搂着他的头,失声痛哭,“该死的人就是我,若没有招惹你,我阿翁和族人都不会死啊!” “不要哭,我爱看你笑着,对我生气怒骂的样子。我想起我是顾小五了。我现在才明白你因何愧疚,我是你的男人,这本是我的罪过,我不愿你为难,就替你亲手杀死我自己吧,你......你走……” “不,李承鄞,我不走,我原谅你了……” 小枫看着气息逐渐微弱的李承鄞,哭泣着将他搂住。 “太子妃,您快放下吧,殿下的伤势耽误不得。 “好,我跟你们一起就近安顿他。” “妹妹,” 远处驶来快马,小枫的阿哥曲天泽从纵身落地,他将她抱着李承鄞的手尽力扯开,反手将她扛上马背,“这个男人该死,他是我们的仇人,你快随我回去。” “不,阿哥,我不想抛下他。” 小枫挣扎却被阿哥按住,“西境与豐朝的仇恨你不能忘记。哥决不让你意气用事。” “驾” 随着曲天泽长鞭一点,身后的阿渡也跟着朝着玉门关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小枫此去经年,竟再也没有李承鄞任何消息,她甚至不知他是死是活...... 夜来幽梦欲还乡 小枫虽然一直不停地哀求挣扎,却仍然无法撼动阿哥的意志,一路风驰电掣,她被他“押解”回了西州。 阔别三年,若在往常,她是一定不会放过这大好时光,叫上阿渡,牵上小红马,去草原上纵马放歌的。 可如今,她心系李承鄞的伤势,回来这段时日,整日悬心,耳边时常响起他的血肉之躯砸落在玉门关外碎石上那“呯”的一声闷响,还有他微弱得近乎耳语的那一声迟来的歉疚…… “阿哥,求求你,阿妹这次偷偷去看一眼就走,我只想知道他是否安然无恙。” 每日里,等阿哥处理完政务,小枫都会跪在王座前,甚至抱着阿哥的膝盖,哀切地求他,可是每一次,阿哥都不为所动,甚至派了更多的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他像是铁了心,不让她再跟中原有任何交集。 眼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李承鄞到底是死是活,小枫根本无从知晓。 不管恨他多少,爱他多少,他的生死,她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以前在东宫,总感觉那是个无爱的冰冷的牢笼,她一心想冲出去回到西州草原,呼吸自家鲜活的空气;可如今,真正如愿回到这一方故土,她却发觉,她的心遗落在了中原的东宫…… “小枫,只要阿哥还有一口气,就决不会再让你踏入中原半步。” 曲天泽看似乎对小枫每日里的哀求极有耐心,每次都是这样斩钉截铁地拒绝。 “哥,你再不让我走,我今日就死在这。” 小枫把刀搁在自己的脖颈上,似乎下了一个决心,与其每日这样徒劳地抗争,不如一了百了。 “好啊,我这天真无邪的妹妹,为了那个贼人,都懂得以死相逼了,你果真出息了啊!” 曲天泽眼疾手快,将小枫手中的刀夺回手中,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用力,居然生生将刀刃折断。 他看来是怒极了,嘴上对小枫说得咬牙切齿,手上却止不住地在颤抖着。 又是这样一个哀求无果的结果,小枫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她愤然转身奔了出去,同时眼泪如决堤的长河之水滚滚而落,沾湿衣襟…… 没跑出几步,她的眼前突然奔来她一匹红马,她想也不想就跨了上去,红马似乎很懂得她的习性,很快带着她飞奔…… 阵阵清风袭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清草气息,这种熟悉的味道让她猛然想起,三年前,还未遇见那个化名顾小五的李承鄞时,她就是过着这样“鲜衣怒马”的惬意生活,如今回到这里,她依然想找回过去那种无忧无虑的心情。 可是,找着找着,却发现这片青青草地,承载的无一不是她与顾小五甜蜜相随的记忆。 是的,回不去了,她再也无法没心没肺地粉饰太平,仿佛顾小五那个骗子根本未曾骗走她的人她的心了。 她再也不是那个“未识愁滋味”的姑娘了。 李承鄞,你害得我好苦啊! 往后余生,她实在不知如何度过剩下的光阴了…… 啊…… 小枫绝望地仰天长叹,突然呼吸一窒,她眼前发黑,四肢发软,人也从马背栽了下来…… “公主,” 悄悄尾随而至的阿渡一声惊叫的同时,人也从马背跃起,幸好及时将小枫抱起,然后趁着惯性,退回红马背上。 “王上,九公主已经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可是她这两三个月没有好好休息,再加上精神忧虑,只怕胎儿要保不住。若是想保住胎儿,从今日开始,一定要卧床休息。” “保不住就不用保,你出去。” “是。” “什么保不住?” 耳边是曲天泽恶声恶气的说话,小枫很快睁眼,却不知他和谁说话,她狐疑地看向阿渡,可是阿渡却低下头,不敢看她。 “哼,你有了李承鄞那个贼人的孽种。不过阿哥不喜欢,我要送它上路。” “你敢!在你未动手之前你还是我阿哥。可若你敢动我腹中胎儿,我就跟你拼命。” 小枫还来不及喜悦,就听到阿哥这个恶狠狠的决定,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身体立起,双手扼住曲天泽的咽喉。 “想要留住这个孽种也行,但哥有个条件,你不能让他知晓生父是谁,你此生更不能踏入中原半步。” “好,我答应。” 小枫想也不想就答应了,突然怕碰着磕着,很小心地躲进被褥之中。 看着自家阿哥走出房门,小枫原本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看上去充满着神采,“阿渡,我有他的孩子了,我要当娘了。” 她小心却又轻柔地抚着自己还是一片平坦的腹部,原本还是喜滋滋的脸上却滑下两行热泪,“李承鄞,你还活着吗?我给你怀孩子了,你要当父亲了,你高兴吗?” 以前在东宫,她以为他不爱她,于是从未考虑过给他生孩子。可如今,她发他和她深爱着彼此并且有了孩子,他却见不到了。 “公主,你自己还是个孩子,你自己带这个孩子往后会很艰难,你这又何苦?你应该学会放下,不如就像王上所说,保不住就不要刻意去挽留。” 阿渡也跟着落泪,她上前坐下,双手扶着小枫不断起伏的双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任由小枫无声哭泣着。 “阿渡,你真的不懂。我从前也是不明白那些所谓情爱的。可如今,我与他这三年来所经历的一切,我看清楚了我的心,我虽然恨他,却更爱他。” “他现在生死不明,可能凶多吉少,如若没有这个孩子的到来,我其实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打算了。可是,既然上天赐予这个我与他的孩子,无论前路如何艰难,我都会把他抚养成人的。因为中原人最为看重‘血脉延续’,我愿意用余生,为他延续他的血脉。” “快去给我弄吃的,我都一日没进食了,他也该饿了。” 小枫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腹部,其实她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和他也就那么一次,而且是他因为他在吃顾剑的醋,而产生了疯狂的举动。 她并没有经历过那种事,他也仿佛没有多少经验,只是凭着对她的一种极为强烈的占.有浴,生怕失去她,从而带着某种痛恨的蛮力去掠夺,将她彻底据为所有。 其实一想到那一次,她如今还是心有余悸。那个坏男人折腾了她一整夜,嘴上虽然温柔伤害感地求她不要离开他,双手却用力地将她翻过来折过去的,好像要将她吃进腹中才罢休似的。 仿佛她就是那只螃蟹,而他那次用了十足的力气来吃掉她。 就在小枫发愣的间隙,阿渡已经端来了她从前爱吃的羊肉饭和爱喝羊乳,看着这些吃食,小枫有种久违了的感觉,她食指大动,大口吃肉,又大口喝羊乳,可是,羊肉那种深厚的膻味却刺激得她的胃中一阵阵翻滚,很快将方才的羊肉饭吐了个干净。 阿渡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小枫,笑着走了出去,又让人做了一碗牛肉面。 这次小枫学乖了,她只吃面不喝汤,可是架不住肉汤的味道,她又吐了。 “阿渡,我完了,李承鄞的东宫美食把我养刁了,我现在吃不下家里的吃食。你快去街上给我带些中原人的吃食吧,不然我的孩子会饿坏的。” “公主,你变了。” 阿渡奇异的看了小枫一下就出去了。 小枫吃不下西州的饭菜,却只想吃中原人做的饭菜的事,还是让她阿哥知道了。 他虽然恨她被那个中原贼人李承鄞带坏了,却也怕她饿着,不得已,只好叫人去街上饭馆请了个中原厨子,专门负责煮中原菜给小枫吃。 可是,西州距离中原遥远,一些食材又只能从中原供应过来,所以,小枫有时也只能干等,一日三餐并无保证。 后来,这个中原厨子觉得这个西州公主非中原菜不吃,很是蹊跷,偷偷打听一下洗菜的大娘,才知道原来她在害喜,口味才会这样刁钻。 后来,他觉得有利可图,可以让家人多寄些中原食材到时狠狠赚一笔,于是偷偷将此事写下,装进小竹筒,绑在鹰腿上,让鹰飞回了中原。 可是,他的鹰让玉门关守将截了下来,事关西州九公主声誉,他不敢隐瞒,只好差人专门将此信息送到东宫。 愿我如星君如月 中原,东宫。 午后,裴照沿着宫墙夹道巡察完毕东宫的值守情况,就步上台阶进入了丽正殿。 内殿,太子依然一副人事不知的模样,到如今已去了两个月,虽然身上的伤情已经大好,可是,他就是只想沉溺在睡梦中不愿醒来的样子。 裴照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殿门。 “裴将军,这里有玉门关的快报。” 来人将一个小竹筒递给他,他展开一看,内容令他疑惑,他仍然不动声色地吩咐,“派人去西州查探,不得走漏风声。” “是。” 裴照思想片刻,待那人走远,这才决定向着宫外走去。 半炷香过后,他站在人潮汹涌的“米罗酒肆”门口,虽然见到上面挂着的招牌写道“今日打烊”,他还是推门而入。 来到屋内,见有一只包袱横在桌上,他心下诧异,转头又见米罗一人倚在窗边,神色幽幽地望着他。 “你要走?去哪?” 他走上前,在米罗身前站定,目光淡淡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要去哪,走一步算一步呗。” 米罗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并不看裴照,只将垂落在手中的一缕发丝绞了又绞。 “给你个任务吧。太子妃回了西州,据说吃不下西州饭菜,时常呕吐,我想可能是水土不服所致。所以,你正好前去西州,继续米罗酒肆,然后我这边命人将中原食材运往你处,这样太子妃就可以尝到中原菜了” “你说小枫整日呕吐?天哪,她不会是有喜了吧?” 米罗听闻,顿时精神振奋掩嘴而笑,心想,眼前的裴照这样直男真的好吗? “你说什么?” 裴照错愕反问。 可是米罗却白了他几眼,“见过直肠子的,却没见过像你直得这么厉害的。小枫本是西州人,来中原不过三年时光,若不是害喜,她好好端的水土不服作什么?” “事关皇嗣,不得声张。我这就加派人手去往西州。对了,还要叫上永娘,你即刻动身。” 裴照听她这么一说,如遭雷击,却也是心中雀跃,太子殿下有后了。他吩咐完毕,这就急吼吼地转身要出门,却被米罗拦了下来。 “弄得好像小枫怀了你的孩子似的。哦,我想起来了,她相公可就是上次街头遇见的那位标致公子吧?原来那公子就是当今太子!虽然她一再暗示她与我不熟,不想让他知道她与我熟,可是我看两人外貌还真是般配。” “你拦住我就为了说个?那么你可以放手了。” 裴照扯下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可是米罗虽然放了手,却突然双手从后头将他的腰搂住,将脸埋在他的后背,幽幽叹了口气,“帮你照顾你的太子妃,你拿什么谢我?” 裴照看了她合力搂住自己腰身的十指上,那鲜艳夺目的大红丹蔻,有一瞬觉得煞是耀目,也就任由自己的双眼轻轻闭上。不过,再睁眼时,他已经将自己与她完全地剥离。 “裴照谢过米罗姑娘的鼎力支持。” “你就不会多停留一会儿啊?你这个浑蛋,我都要离开此地了,说不定永生不再涉足上京了,你还他娘的说走就走啊!王八蛋!” 米罗见他走得那样干脆,恨得在他背后大骂。 “我是有妇之夫。” 裴照虽然没有回头,却不忘反手帮她把门关好。 “别跟我假正经,你根本就不爱她。” 米罗怔怔望着掩上的店门,眼中热泪滑落下来。 …… 裴照从“米罗酒肆”出了门,他又赶往了另一个地方,那是出城的方向。 马儿轻轻疾驰,犹如他轻快的心情。 来到一个农家小院门口,他想也不想就推开门,径直进入正中间一间土坯房,对着床上闭目假寐的说道,“别装死了,你装得也够久了。” 床上的人不理他,翻了个身继续装。 “太子妃有孕了,你得去西州保护她。” “什么,小……小枫怀了李承鄞的孩子?不行,我得去将它拿掉。” 床上的人突然不装了,而且很快坐直了身子,“我那个表弟何德何能?居然想让我家小枫给他怀孩子,他想得美。” 不用裴照再说什么,顾剑一跃而起,拿起剑就要出门。 “你表弟留你性命让你假死,你却要毁了他的孩子,早知道就真的将你射成筛子。你假死当日,你还赚了太子妃那么多眼泪,太子气得当场就想亲自动手。不过不用说,你如果想去做坏事,先过我这关。” “要你管?” 两人真的要动手了,裴照又说,“太子妃那般刚烈的女子,本来就对你的死心怀愧疚,而且恨死了太子殿下,可若是知道你此去的用意就是要杀掉她的孩子,只怕你在她心中就永远只是个死人了。” “她爱殿下,如今殿下又为了救她昏迷不醒,如果没有这个孩子的存在,她可能真的没了活下去的理由。” 顾剑无言,只是深深剜了他一眼,翻身上马,往西绝尘而去。 …… 裴照回到了东宫已是月华初照之时,他先是去见了永娘,跟她说明了情况并提出了要求,永娘听闻,高兴得当即应了他的要求。 最后,裴照这才又去了丽正殿。 殿内无人,他在李承鄞的床边坐下,虽然明白他不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是,他还是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殿下,太子妃她……她有喜了,她怀了您的孩子了。米罗说她吃西州菜会呕吐是害喜,我已经派人运送食材过去……” 裴照低着头顾着自已说着话,却没见到在他说完“太子妃有孕”之后,一直不作声的李承鄞突然皱眉,然后哑声哑气地说着,“阿……照,是你吗?” “殿下,是我”,裴照震惊抬头,原来他刚才说的话唤醒了李承鄞。 “阿照,我一直在做梦,我去了忘川,我在等小枫,可是却等来了孟婆,她说小枫怀有我的孩子了,叫我快回来找小枫”,李承鄞说完就要下床,可是脚刚一沾地,双腿却像棉花一样软得站不稳。 “殿下,你都睡了两个月了,太医说你现在身子虚还不能走动,要先调养一段时间。” 裴照扶着李承鄞,却被他甩开,“小枫有身孕了,我要去找她。这次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要把她带回来。” 李承鄞推开裴照,说完话,却突然气喘不已。 “殿下,我知道您太思念太子妃了。不管她有没有怀了您的孩子,您还是先调养好身子吧。再说,陛下中了风瘫无法理政,您虽然扳倒了高相一族,可是目前朝堂的人心仍然涣散,镇北候赵敬禹在西北势力已经坐大是一大隐患,还有周边一些国家虎视耽耽着中原,所有这些,都需要您来主持大局啊。” 裴照看李承鄞这个样子,突然觉得若是让他知晓小枫有孕的真相,凭他这个性子,肯定会立即出兵攻打西州,可是他现在身子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否则,强行西去,对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好,而且,太子妃刚刚有孕,如若她有心想回中原来,可是身体肯定也受不得这路途颠簸。 所以,先稳住太子殿下调养身体是第一要务。 “也罢。还是先调养吧。” 李承鄞沉默片刻,终是同意了裴照的请求。虽然自己沉睡的这两个月里,那个梦境太过美妙真实。 可是,还是先处理上京这些错宗复杂的事务吧。因为接下去又有事关皇位要进行的更大的动作了,到时候可能会有更多的杀戮,小枫那么善良,还是暂时离开吧,否则,又该被她骂成是冷血残暴杀人如麻的人了。 李承鄞默然踱向窗边,只见天际的那抹银辉,像极了小枫眉开眼笑的容颜,他不由看得痴了。 小枫,你说你原谅我了,你不想抛下我,这可是真的? 夜夜流光相皎洁 顾剑在过玉门关的时候竟然遇见了米罗,还有身后的永娘,他们结伴而行,终于在五日后踏上了了西州繁华的大街。 米罗找到了三年前的小酒馆并重新赎了回来,而顾剑与永娘帮着收拾布置,终于将“米罗酒肆”开张了。 当顾剑悄无声息地站到阿渡面前时,她瞪直了双眼,她根本不敢置信,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在中原和小枫给他头七招魂往生念的咒语是不是念错了。 顾剑让她那傻样逗乐了,这才告诉她,他那时确实是准备要赴死的啊。可是,太子李承鄞却拽拽地告诉他,他要让他死遁,要让他活着看看他和小枫有多恩爱多甜蜜,要气死他。 阿渡听闻,都忍不住翻白眼,原来那个冷血无情的李承鄞,吃醋的样子竟然这样幼稚。不过,她表示,她是不会告诉小枫的。 自从“米罗酒肆”正常营业之后,小枫也终于不间断地吃上正宗的中原菜了,有时,她口中嚼着水晶虾饺,她就会睁大眼睛,忍不住停下念叨,“阿渡,我怎么闻到了永娘的气味?” 而阿渡则含笑不语,她就是不告诉她,这些水晶包虾饺子就永娘做的啊,因为永娘也来西州了啊。 她不跟她说,因为她还要卧床休息,而王上曲天泽肯定不会同意中原人到宫内来探望小枫的,生怕她被中原人“拐走”。 因此,她就是要让她自己走出去发现,这样才会更惊喜是不是? 阿渡等啊等,终于,小枫卧床静养了一个月,医女说如今胎像稳固,可以出门走动了,而且多走动,这样对日后顺利生产更有好处。 因此,就在她准备开口说带小枫去街上走走的时候,小枫却先开口说要去祭拜李承鄞的姑姑明远娘娘。 进入明远娘娘的寝殿,小枫却又发现了另一樽牌位上书“淑妃顾氏玉瑶”,上面还有一张画像,里头的那位女子端庄娴雅,貌美肤白,她的面容与李承鄞十分相像,小枫心想,原来,李承鄞这一身好皮囊竟然源自他的母亲顾淑妃。 仰头望着李承鄞同她如出一辙的面容,小枫终是喜极而泣,“淑妃娘娘,我是小枫。我该叫您一声婆婆,谢谢您将他生得那般好看,好看得……我被他骗了,害得我阿翁死了,丹蚩被灭了族,我却下不去手杀了他……而且,而且他生生受下被我砍了一刀,却为了救我,自己也摔下玉门关城门了,目前生死不明……求求您在天有灵,保佑他平安无事吧……呜呜呜……我该怎么办,我明知这样很傻,可我这一生却走不出去了。” “公主,你有身子不能哭。” 小枫接过阿渡递过来的帕子,吸着鼻子,终于让自己起伏的心绪平缓了下去,“婆婆您放心,不论他是生是死,我既然已经怀上您的孙子,我就会用我的余生为他延续血脉。” “阿渡,带我去街上看看人吧,宫里人太少太孤独了。” “好的,公主。但是医女说不能骑马,那就随意走走吧。” 阿渡等她这一句已经太久了,当即将面纱罩在她的头上,牵着她向着宫外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两人终于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许是走动的缘故,阿渡感觉小枫的手由原先的冰凉,变成如今有了些许的温度。 “阿渡,我突然很害怕来到这么多人的地方,感觉自己更加孤单了,更加想念在东宫的生活了。” 明媚的阳光下,小枫明媚的双眼有淡淡的忧伤。 “医女说,你这是孕中多思,这样不好。不如咱们回宫吧。” “阿渡快看,这里有‘米罗酒肆’”。 前一刻还在感觉孤单寂寞冷的小枫,现在指着“米罗酒肆”的招牌,笑得眉眼弯弯的高兴极了。 “快进去看看,是不是米罗也来了?” “公主,你现在是有孕在身,不能跑。” 还好阿渡将她拉住了,否则,小枫那么快的速度真让人捏一把汗。 “米罗,果然是你,我又见到你了。想死我了。” 小枫一进门,真的见到米罗倚在桌前,正指着她哈哈大笑。 她一下子将米罗紧紧抱住,激动得流下眼泪。 “小枫,看来你回到西州日子过得很滋润哦,你都丰腴了不少呐。” 米罗故意这样说,因为她真的如愿听到了小枫亲口说,“米罗,我有孩子了,都四个多月了。所以看起来会丰腴些,因为我胃口很好,只有吃中原菜才不会反胃。米罗,你说我吃不下西州菜,口味变得这么刁,我是不是变坏了?” 小枫一见到米罗,不知不觉就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中原上京城,她时常带着阿渡从东宫溜出去,并且在“米罗酒肆”度过三年潇洒的宫外生活。 “怎么会?中原菜更讲究色香味俱全,更能迎合早孕时期的孕妇囗味。说不定,等你月份大些,你更想吃西州这些重口的烧烤牛羊,还有马乳奶酪了。” “但愿吧” “差点忘了你有身子了,快坐下啊。想吃什么点心?我叫永娘去做。” “什么?永娘来西州了?” 小枫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一坐定又起身了,米罗将她按住,“别急,你快当娘了,还是这么急。永娘,快出来。” “太子妃,永娘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永娘端着一盘红枣糕,笑吟吟地从后头厨房出来了。 “永娘,你怎么来这了?是不是李承鄞怀疑你放走了我和阿渡,把你也赶出来了?” “不是的,与太子殿下无关。是太皇太后见我年纪大了,手脚不如从前灵巧了,就开恩放我出宫。可是永娘是个孤儿,也无处可去,在路上碰到巧遇见米罗姑娘要回西州,她说她缺人手,我就一起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你出宫时,可曾见过李承鄞?” “不曾见过。本想去辞行,让裴将军拦住了,说是殿下正在调养身体,谁都不见。” “嗯,谢天谢地。他总算活着了。” 小枫松了口气,喃喃低语着,听闻李承鄞已经清楚醒过来并已经开始调养身体,她的眼眸一度闪着璀灿的光华。 可是,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原本明亮的眸光又变得黯然。 “好啦!你有身子,就不要思虑太多。既然已经两不相欠,那就各安天涯,各自安好吧。” “米罗,我......其实很想他。可是我阿哥说若要孩子无恙,我不能再踏入中原半步......你看看门外,那些走来走去的黑衣人,都是我阿哥派来监视我的。” 米罗听闻扭头看向门外,果然,那些训练有素的人,一见有人看他们,立即也将眼光直视过来,给人以无形的威压。 “事无绝对。你先放宽心,先等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 “嗯。” “太子妃,你终于有太子殿下的孩子了,永娘太高兴了。永娘真想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带回中原,殿下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永娘用衣袖擦着自己的眼角。 “永娘还是稍安勿燥。依太子的性子,若是知道此事,肯定会兴师动众前来接小枫回去。到时候中原与西州肯定会有一场恶战,小枫这样善良的人,肯定见不得亲哥与丈夫的相残相杀。” “师父?你没死?” 看着顾剑又好端端地笑着出现在自己面前,小枫张大的嘴巴已经形容不了她的心情了。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那晚李承鄞在东宫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顾剑前来送死。 明明那晚李承鄞已经暴怒到了失控的地步了,一直怒吼着,甚至狠狠制住她,怒叫着“放箭,我要你看着他死。” 明明,她也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了自己面前。 小枫凌乱得手不知该放哪了。 “怎么,师傅没死让你很失望?” 顾剑白了她一眼,顺便调侃一下小枫,其实他很满意她的表现。 “没有没有。师傅你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小枫也顾不得自己是否失仪,急忙用手背擦去满眶的泪水。 小枫稳定了情绪之后,接着又说,“还好师傅你没死成又活过来了。这样,我就再也不用这么愧疚了。你知不知道?老是怀着这种愧疚情绪不仅很累,还很伤皮肤。我现在都没以前白了,唉。” “小枫......你......枉为师以前那么疼你。” 顾剑心里那个气呀。 “哈哈,好啦。不拌嘴了,小枫你吃点心呀。顾剑,你虽然依然是小枫的师傅,可是她现在有身子了,你作为长辈,要多体恤她。不许再做让她愧疚,产生心理压力的事。” “我顾剑做事,从不要她有任何心理负担。” 顾剑郁闷了。 “好啦,什么都别说了。一切以小枫为重。小枫,既然我们又见面了,我们决定陪你走下去,陪你顺利生产,陪你抚养孩子。孩子的义母我当定了。” 米罗揽着小枫的肩,将桌上的红枣糕一块块地放进小枫嘴里。 “嗯。这个我看行。阿渡,晚膳不回去吃了,永娘,把我从前爱吃的八宝饭做一盘过来。让你们见识一下东宫的美食。” 小枫嚼着红枣糕,得意地睨着身边的米罗。 “好的,太子妃。” 永娘应声去往后院了。 “米罗酒肆”因着小枫的到来,充满着浓郁的欢乐气息。 在西州,小枫又过上了在中原东宫外的潇洒生活,只是,腹中多了个孩子。 这边厢,“米罗酒肆”里充满着快乐的气氛,可门外不远处的拐角处却停留着一辆马车。 里头坐着赵敬瑀和他的夫人,从他们的表情可以让人置身冰窟。 他的夫人轻轻将揭开一小角的窗帘放下,转头对着赵敬瑀说,“相公,我敢肯定方才进入酒肆的就是太子妃。而且,她有孕在身了。” “什么?这可是李承鄞的嫡子。” “所以我才会为咱们家瑟瑟感到气愤。这个太子在还是五皇子时,为了讨得赵家支持,竟然花言巧语引讠秀瑟瑟,等他羽翼丰满了,竟然对瑟瑟说对她只是利用。相公,咱们女儿被他逼疯了,好端端的青春年华就这样折在那恶魔的手里,我死不瞑目啊!” “老夫也不想善罢甘休。原来李承鄞和那太子妃在玉门关唱的那出‘诀裂’是唱给某些保皇党和其他皇子们看的。他借他昏迷不醒来看清谁人怀有二心,然后铲除异己。送走太子妃,接下来上京就是修罗场了。他的算计真是绝啊,他把他的软肋、他最爱的人放到了安全的后方......只可惜呀!李承鄞,虽然你即将夺得龙椅,可是我却要扼住你的咽喉。而且,我要让你永远都不知道,是谁动了你的娇妻嫡子!” ※※※※※※※※※※※※※※※※※※※※ 为了让小枫明白一些事情,我在纠结要不要让她哥哥挂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 小枫在米罗、顾剑、永娘的陪伴之下,日子过得很是愉悦,转眼之间,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眼下,因着体重的增加,她现在走路都感觉腰腹部很沉重了。 记得从五个月开始的某一日,她无意间发现腹中孩子竟然会动,那时她很怕,还以为是要生了,后来,阿渡叫来医女,那医女说是胎动,这是孕中常见的情况,说明孩子健康活泼。若是整个怀孕过程没有出现胎动,那情况才会令人担忧呢。 小枫也是人生首次知道孕中还要注意留意这些情况,自从得知孩子会在腹中翻来覆去的时候,她每次都会悄然等待,只要孩子的手或脚碰了她的腹部一下,她就会立即用手将他按住,结果呢,孩子缩回去的脚或手就会立即再碰她一下,然后她就会被逗得笑嘻嘻的,一点都没有那种初人为母手足无措的苦恼。 白日里,如果在“米罗酒肆”,若是遇见孩子胎动,她还会叫上米罗她们一起来和腹中的孩子“玩耍”,因此,众人都觉得从前那个潇洒爱笑、没心没肺的小枫又回来了。 可只有到了夜里回了宫,当小枫独自倚在床头,黯然呼吸这西州王宫里午夜的清冷时,她就仿佛又换了另一副面孔。 往日在东宫的喧嚣纷挠时常会浮现在心间。还有那些与李承鄞密切交集的过往,当时越是觉得愤怒,生气,如今,就越是觉得甜蜜,心悸。 是的,她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三年里,虽然表面与他都是每日争吵拌嘴,可内心里,她每次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在怦然跳动。 虽然他将温柔守礼的表面给了赵瑟瑟,可她感觉他对赵瑟瑟的谦恭有礼是刻意营造的表面功夫,并没有什么温度可言。 可是,她感觉得到,当他梗着脖子对她激昂怒目的时候,他的心是热切的,她觉得他对她嘻笑怒骂的样子其实更真实。 而且,她当时对他更不温柔,对他极尽嘲讽,他竟然不生气......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其实有一种心动叫拌嘴的乐趣,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意,这也是那些相敬如宾的人们是永远无法体会的感觉。 她也觉得,每当他前来挑衅自己时,自己内心也是激动澎湃的,她跟他斗智斗勇的时候,感觉自己这具躯体是鲜活激昂的。 ...... 后来,皇后倒台了,高家灭族了,他终于不跟她吵了,也不说刻薄话了。每日里找借口来看她一眼,哪怕为了哄她喝调理身体的苦药,他竟然说自己寒气太重......甚至还体贴入微地喂她甜枣...... 她虽是大大咧咧的,可是,那一刻起,内心疯狂滋长的情愫却怎样也扑不灭...... 是的,她心动了,她沦陷无法自拔。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些甜蜜的朝朝暮暮,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爱下去…… 可是,天神却来惩罚她了。 她终于又记起了前尘往事,记起了这个欺骗自己,杀害阿翁和十万丹蚩族人,间接害死阿爹阿娘的刽子手,这个害自己陷入不忠不孝不义之境地的男人。 往昔对他越是心动,如今就越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小枫透过夜幕的遥望在天际,在她两眼失神泪水涟涟地沉浸在往事的时候,手中抚着的腹部又有了动静,这回感觉小家伙是手脚并用地在碰她。 小家伙这难得的“激动”令小枫苦涩无比,以致忘了跟他互动。 她突然掩面哭泣,“李承鄞,你这个浑蛋。你为什么要救我!我现在不知如何是好!你的孩子七个多月了,可是我至今不敢去祭拜我阿翁还有阿爹阿娘。如果他们知道我要给你这个白眼狼生孩子,这让他们情何以堪!李承鄞,我恨你!我们为什么要相遇!” 夜深人静,草原的夜幕低垂,像一张无形的网,而今夜的小枫却犹如迷途的小兽,呜呜咽咽,一直挣扎,困顿在这个痛悔哀伤的长夜里...... 想到阿渡就住在隔壁,她也不敢哭得太大声,只是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手中,掩面而泣……夜风静袅,星子无言,西州草原的夏末,冷风将至。 中原东宫。 子时已过,可是东宫却依然一派灯火通明。 宽大的阴沉木桌面围坐着十几个青年男子。 太子李承鄞坐于上首之位,他的气色如今恢复正常。 虽然夜深了,可是他还是精神抖擞地下指令,“两个多月后也是就是八月十四日行动。这两个月,你们要派人散播我重伤不治的消息......到时,我的皇兄们,甚至平日不常见到的皇室宗亲,都会借中秋佳节向父皇问安之名,到太极殿外一探究竟。而我那时就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你们把我抬进太极殿,放在我父皇身前......呃!” 李承鄞突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他停下抬手掩着闷疼的部位,口中喘了一口气。 “殿下。您身体不适,不如先歇息。” 裴照及周围的人关切出声。 “无妨。” 李承鄞摆手,待那奇异的闷痛消失了,接着说,“此事的计划须得走一步虑百步,不可轻敌。我们要做到一击即溃,宁可错杀,绝不放漏任何可疑之人,永绝后患。我等这一日,等了三年。先散了吧。” “殿下放心,我等会尽心助你心愿达成,告退。” “裴照留下。” “是。殿下。” 殿内终于只剩裴照,烛光明明灭灭的,李承鄞看向他的脸也忽闪忽闪的,“阿照,方才我心口疼得很,都说夫妻之间是灵犀相通的,你说是不是小枫在想我?或者她过得不好,睡得也不好,在梦里叫我去接她回家?” 迎上李承鄞剑眉星目的注视,裴照有刹那的心虚。但是他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让太子分心,小枫有孕的事,现在说出来不是好时机。 而且,上京即将展开一场屠戮,太子妃和孩子见不得这些残酷的事。 还是缓缓吧,等这一切结束吧。 因此,他还是从前那样淡然的语气说,“殿下一向是心思果决之人,其实无论太子妃想不想你,你都更想尽快扫尽一切障碍,获得话事权,早日迎接太子妃回归。” “还是你小子看得通透。阿照,你说她还在恨我骗了她,杀了阿翁,灭族丹蚩吗?我虽然离梦想更近一步,即将夺得江山,可心里一想到她恨我,却更恨她自己的痛悔表情,我心里就越发胆怯。可若是夺得天下却无她并肩,我还不如不要。” 裴照没有回话,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他却用十几年的光阴,见证了太子殿下用他的一腔孤绝,度过了没有太子妃的孤独岁月...... 西州王宫。 话说子夜时分,小枫不知哭了多久,突然寂静的王宫内传出来一声声女子的哭喊,小枫不由顿住,仔细倾听,好像是阿哥那边的声音。 她想去看看,正好阿渡推门进来了。 “阿渡,带我去看看,好像是阿哥那边有女人的声音。” 小枫的阿哥是虽然当了近三年的西州王,并没有娶妻生子。 他一心扑在政务上,是有名的不近女色。 走过一条长长的小径,曲天泽的寝宫很快来到。 小枫见寝宫大门紧闭,外跪了一排侍女,她也不叫人通传,自己推门进去。 在深碧色幕帘之外还未入内,果然听到女子挣扎和叫骂哭声,一直叫着,“放开我,别碰我!” 小枫最讨厌男人强迫女人,想也不想就扯开幕帘,便看到阿哥的大床上,阿哥光着上身,整个人却狠狠地将那个叫喊的女人压制在底下…… 小枫一见那场面,就想起李承鄞曾经那样对待自己,想也不想就走上前去了...... 皇权在望,沧海横流 “阿哥,你堂堂西州之王,不仅不体恤下民,居然还在强迫女人!” 小枫挺着孕肚,走路的姿势看似缓慢无力,可说出的话却令人心中一凛。 “小枫,你给我站住。这是阿哥和她的事,你不要管。” 曲天泽头都不抬,似乎改了主意,将手中布条塞到底下姑娘的嘴里。 “什么叫我不要管?这姑娘不愿跟你,她哭得撕心裂肺的,都把我引过来了,我不许你干这种猪狗不如的事。你给我放开她。” “这是我曲天泽看上的女人。我说过让她做我西州王的大妃,可她却不乐意。” 曲天泽咬牙切齿的,脸上满是痛恨的神色,明明被迫的是底下的姑娘。 趁他有一瞬的怔愣,那个姑娘突然坐起来,并扯下口中的布条,朝着曲天泽脸上打了一巴掌,“谁稀罕你的大妃,你杀我阿爹,还要霸占我家的土地,你是我的仇人。” 那姑娘见他沉默,就手脚麻利地从床上跃到小枫的身边,双手很快掐住她的脖颈。 “放我出去,否则我掐死她。” “你别乱来。” 曲天泽下床,也来到她的跟前,掐住那姑娘的下巴,满眼愤恨地直视她,命令道:“松手,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与我阿妹无关。” “我不松” 那姑娘挺直背,抿着唇怒瞪着他,很干脆地说道。 “你松开她。”曲天泽语气更加强硬,用力将她禁锢在怀里,“杀你阿爹是我不对。可我只是做我在战场上该做的事……” 旁边的小枫呼吸一窒,李承鄞也是这样为自己杀阿翁灭丹蚩而辩解的。 她听到阿哥继续说,“战争是无情的,生存是残酷的。这天下的国与国,家与家,根本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今日我不先发制人打你叶赫部,日后便是你的阿爹率叶赫部灭我西州!既然是男人,就得有牺牲自己的准备。若是当时我不幸被你阿爹砍死,我也毫无怨言。所以,面对生死连你阿爹也不例外。” 曲天泽一连串的强烈辩解之后,人也不那么激动了,“虽然你失去了亲人,可是有我呢。我会对你好,我这一生都只有你一个大妃,好不好?” 曲天泽低头询问着那姑娘,可这姑娘却剧烈摇头,捂住脸哭了。 “我阿爹死了,我的天也塌了,我现在对你只有仇恨。如果你还想囚禁我,你明日见到的就是一具死尸。” 她对他高声尖叫充满着仇恨的控诉。 曲天泽皱着眉头松开了她。这是一个刚烈的性情姑娘,如果把她逼急了,她是说到做到的。反正,她的身子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是他的了,迟早,他会用他的诚意让她的心也回归于他。 旁边的小枫听到她的话,很是感同深受,看来这也是一个像自己一样挣扎在亲情与仇人(爱情)之间的可怜人。 站在旁观的角度看她,她现在是一只防备极深的刺猬,她那竖起尖刺的外表之下,其实是一颗极其脆弱敏感的心。 她的心即将崩溃,为了掩饰自己,不得不让外表显得凛然不可侵犯。 小枫感到一阵阵心疼,为她也为过去的自己。 她转头看着姑娘与她年纪相仿,眼中那股满含爱意却又倔强不服输的精神,还有那种无奈又悔恨的情绪表达,真是像极了自己。 “妹子,我送你出去。” 那姑娘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捂着脸,细细声地哭着,毫不留恋曲天泽的注视,一路畅通,随着小枫和阿渡一起走向王宫外。 “我对于我阿哥杀了你阿爹表示歉意。人死不能复生,望你节哀。虽然你要走了,可是我看得出来,阿哥很在乎你,你在乎他吗?我可以叫你一声阿嫂吗?” “我对你阿哥的情意,早在知道他杀死我阿爹的那一刻起,就已荡然无存。反正我是不会和一个杀父仇人生活在一起的。那样我时刻都有犯罪感。在我们叶落部落,哪怕族中只剩一个女人,也要同敌人战斗到底。” 姑娘轻蔑地回头看了一下小枫隆起的腹部,随手从草地上牵了一匹马,头也不回地跃上马背飞奔而去。 而小枫却看着她的身影,手抚着腹部,心中充满悲苦。 曾经可以如她那样义无反顾地爱和恨的自己,到底去了哪里! ...... 两个多月后的中原上京。 八月十四日终于到来,今日的太极殿似乎比往常更热闹,因为殿里殿外真的如李承鄞所预料的,来了许多平日不常见到的皇室宗亲。 明日就是中秋佳节了,明明这是一个举国同庆的日子,可是,自两个月前开始,人们耳边便都在传说东宫太子李承鄞因为重伤难治,似乎不久于人世...... 在这个氛围中,上京城内的朝廷官员与皇亲国戚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很是微妙。 就比如眼下的大殿内,皇帝因为去年中了“风瘫”,口不能言,所以主持早朝一直是李承鄞代劳。 可如今,他也病得面色苍白,气息奄奄的,方才由东宫的内侍抬到殿内,经过官员们身边时,甚至还让人闻到一股臭味。 看来,皇帝的儿子又有一个不中用了,许多以前投靠太子的官员纷纷懊悔押错了宝,他们只得又重新将眼光投向前来给皇帝请安的三皇子和四皇子。 最先进入殿内的是三皇子,他似乎在印证着什么,一进殿门便直冲到李承鄞的跟前,看着李承鄞确实是双目紧闭,气若游丝的样子,这才几不可闻地“哼”了一下,转身步上金銮殿的台阶。 他似乎不能接受皇帝中了“风瘫”之后变得痴傻口不能言的事实,在将皇帝审视了一番之后,突然上前抱着皇帝的双膝痛哭流涕,“父皇,您这是怎么啦?孩儿不过出去封地三年,您就变成这样?是不是四弟偷偷回来做的手脚?是不是?您点下头,我命人以‘弑父杀君’之罪将他处斩好不好?” 三皇子一直自顾自地说着,却突然感觉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怎么手上都是乌血? “不好,陛下中毒了。” “太医,快叫太医。” 身边的御前太监急忙去叫太医,底下官员们惊吓得发出一阵阵抽气声。 三皇子这才惊恐地发现,原来那些乌血正是从皇帝的口中流出来的。 “三皇兄,怎么你一到父皇跟前,他就中毒了?这到底是谁在‘弑父杀君’,难道底下官员们的眼睛都是瞎的?” 就在三皇子还未从方才的震撼中醒来时,四皇子就已经慢悠悠地踱步在他面前站定。 “就是啊,方才陛下还好好的,可是三皇子来了之后就中毒了。” 大臣们议论纷纷,与方才场面的沉默无声相反的是,因着皇子的到来,原本想置身事外的许多官员突然来了精神。 就连站在殿外的一些皇室宗亲也都纷纷表态,公开支持四皇子的说法。 “四弟,三哥没有加害父皇,我问心无愧。一定是你提前做手脚想陷害于我。所以,真正投毒父皇的人就是你。来人,给我将四皇子拿下。” 面对四皇子的陷害,三皇子迅速冷静下来。哪知,四皇子的剑却比他还迅速,在他的人还未进入殿内,他的心脏便已被自己的弟弟刺了一剑。 他捂着心口,血却迅速涌出来,他指着自己的弟弟,“你......你......”,想说的话无力说出口,他已经倒地不起。 是非曲直,他终究没能为自己分辩。而胜者为王,耳边是四皇子大义凛然的声音,“想是没想到,我的三皇兄居然怀有这样的狼子野心,敢在朝堂之上公然‘弑父杀君’,企图谋权蹿位!还好,是我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四皇子像看落水狗一样瞄了一下倒地抽搐的三皇子,然后又心情极好地踱步到李承鄞的跟前。 他俯视着李承鄞毫无血色的脸,好整以暇地用指尖划着李承鄞的轮廓,摇头惋惜,“可惜呀,想不到我的太子五弟竟然是个短命的。如今父皇又叫三皇兄毒害了,可咱们豐朝不可一日无君呐。” 李承鄞让他的指尖上的指甲刮得很不耐烦,就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可是耳边却传来很多大臣的山呼海啸声音将他的咳嗽声淹没了。 大臣们以及殿外的宗亲们纷纷朝着四皇子跪地呼喊,“国不可一日无君,恭请四皇子上位 。” 在那些呼声的掩映下,是四皇子轻轻的笑声,他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扼住李承鄞的咽喉,“五弟,你也听见了吧?如今我是人心所向,众望所归。朝臣们的殷切希望我怎可辜负?所以,不管你是否真的不久人世,你这病弱的样子确实会耽误咱们豐朝的国运,为兄这就如你所愿,送你一程,让你去跟父皇做伴吧。” 就在四皇子微笑着面对众臣时,他指尖也同时迅速发力。 “四皇兄饶命。” 李承鄞手上一甩,巧妙地将四皇子的手格挡开,这时,裴照等人迅速将四皇子围了起来并下跪请求,“请四皇子饶了太子殿下一命。” 孤星熠熠,苍狼啸月 “看来三皇兄说的不错,原来是四皇兄一直暗中向父皇、向我下毒手,才招致父皇今日毒发,而我一直一副不久人世的病弱样子……如今三皇兄又被你先下手斩杀,死无对证,这可是一箭三雕啊,我的四皇兄。” 李承鄞在内侍的搀扶下“勉力”起身,他以拳抵唇又“咳嗽”了一下,“若不是四皇兄在心虚着什么,为何要急于刺死三皇兄?”我 四皇子在李承鄞的质问之下怒了,“三皇兄行刺父皇这事众臣有目共睹。我急于将他斩杀,也是救父心切。” “太子殿下,您......” 四皇子刚说完,众人却对着李承鄞的脖子处惊叫了起来。 原来,李承鄞的脖子赫然出现五个黑色的手指印,那种明目张胆的黑色令人无端心生恐惧。 就连四皇子看了也暗自心惊,不由自主将目光转移到自己的右手,这不看不惊讶,一看真的觉得自己今日撞了鬼了…… 原来自己的右手五个指尖也都显示着诡异的黑色......与李承鄞脖子上的黑色是同款的,与皇帝嘴边的黑色血渍更是不差分毫...... “四皇子,您......” 众臣已经看见了这令人心神俱颤的一幕了,如果他的行为被太子殿下定性为“弑君、弑太子、谋反”的话,那么今天在列的所有说那一句“请四皇子上位”的人,就都是他的同党…… 不知是谁拿来一面银镜,让李承鄞终于明白了众臣为何对着自己的脖子大惊失色。 他“苍白”的面色许是因为伤心失望竟然泛着些微的红色,他仰望龙椅上早已僵卧没了气息的皇帝,还有俯看了倒在血泊中的三皇兄,“真是可悲可叹。五弟并不知哪里得罪了四皇兄,竟然要遭此劫难。我如今可只有你一个亲人了!虽然自小不得你喜欢,可毕竟我是你的弟弟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若是想当太子想坐父皇的宝座,你就直说,何必这般处心积虑想要赶尽杀绝呢!” “五弟,虽然我无法说清你的脖子和我手上的黑色没有关联,但是我自认问心无愧。” 四皇子激动地拔出利剑指向李承鄞,却被裴照的长刀抵住脖子。 “你有权利问心无愧,可父皇口中的毒血,我脖子上印有你的毒指印,还有你指上的印迹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裴将军,命你拿下四皇子。” “遵命。” 裴照一个眼风扫过,身后的人迅速涌上准备将四皇子的双手反绑起来。 “我是四皇子,谁敢找死?” 四皇子发怒,不肯就范。 “人证物证俱在,况且方才众臣的呼声孤王也有听到,怎么,难道四皇子还想着要血溅当场才肯罢休?反正,你的问心无愧还是留着去向父皇解释吧。裴照,你亲自动手,押到刑部大牢。” “是。” “四皇子弑父企图篡位,又刺杀三皇兄,又想当场毒害孤王,念在兄弟一场,那孤王就留他个全尸。” “呃......呃......” 莫名的,又是那种心间的闷疼袭上心头,疼得李承鄞口中直喘气。 “太子殿下请保重。” 众臣中无论之前多么拥护四皇子,如今都纷纷朝李承鄞下跪。 “孤王不敢当,受不起列位大臣的关切。” 待心头的奇异疼痛缓过去,看着裴照押着一脸灰败的四皇子走出太极殿,李承鄞这才抬手撕下贴在脸上的一张“皮”。 这回,众臣明明很震惊,却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这回,李承鄞一身昂藏,迈着铿锵的步伐走到皇帝的龙椅边,抬手将皇帝睁着的双眼合上。 他转身,面向众臣的目光已经初具帝王的威严。冷厉的眼神扫向台阶下的所有人,沉肃说道:“父皇龙驭升天。时恩,通传鸣钟,三日后举行国葬,举国哀痛。” “是,殿下。” “十日后,就是朕的登基大典。” “恭迎圣驾荣登大宝。” “另,为彰显列位大臣对父皇对四皇兄的忠心,特允你们同去陪葬。具体名单晚间会有人前往府上通知。现在允许你们回府同家人话别。散朝。” “谢主隆恩。” 太子李承鄞的每一句话犹如晴空万里突然响起的一声声惊雷,顷刻之间震得大臣们两股战战,伏地不起。 ...... 八月十四日,与中原太极殿的“血雨腥风”遥相呼应的是,在西州王宫内,小枫已经临盆,因为是初产,她从未经历过这种消磨心智的阵痛折磨。 虽然没有因为疼痛而叫喊,可是从她极力忍耐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的疼痛和艰难。她闭眼,口中却喃喃说着什么。 从晨曦微明开始她就已经见红,到了现在已经过去近三个时辰,虽然旁边的医女有叫她按她的口令出力,可是她也跟着配合了,她的孩子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米罗和永娘早在几日前就已经装扮成宫内侍女陪在她身边。 米罗和阿渡坐在床头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说话,尽量引开她对疼痛的注意力。 永娘进进出出的,指挥侍女烧水煮姜汤备好婴儿襁褓。 顾剑则站在台阶下倾听着房内的动静。因为太过专注,手上已经将木柱上的木漆抠落好几块了。 小枫的阿哥因为实在不想见到李承鄞的孩子出世,所以在得知她上了产床之后就出去巡视边地了。 其实,米罗和永娘顾剑扮成内侍他是知道的。因为他见她们也是真诚地照顾着小枫,也就随她们去了。 “小枫,我知道你很疼痛很难熬,疼了就大声喊出来,不要忍。或者你想说什么,尽管大声说,这里没有外人。” “米罗,我没力气了……如果,如果生不了,就保孩子,帮我把孩子送到......” “别说傻话,你会顺利生下孩子的。” 米罗厉声制止她,看着小枫面部脱色得厉害,原来清澈的大眼睛已经没有神采,甚至双唇已经乌紫,她的心里狠狠地疼着。 她将小枫半抱着靠在棉被上,又用薄毯盖住小枫的腰身以下,这才毫不犹豫地大吼,“顾剑。” 看着顾剑甩开拦住他的侍女来到床前,她说,“你给她输入你的内力助她生产,不能再拖了,小枫会熬不过去的。” 她说着的时候,顾剑已经坐在小枫的身后为她输内力了。 “小枫,现在你如果感觉有点力气,就按我说的配合吧。你知道孩子生下来没有娘是很可怜的,所以,给我打起精神来。否则,你敢抛下孩子,我就把他卖到鸣玉坊去当小倌。” “来,深深吸气,用力......” 小枫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是感觉背后的热源让她下意识地跟着米罗说的那样去做。 大概进行了一炷香的功夫,突然一阵撕裂的疼痛,她“啊”了一声,然后是耳边欣喜的声音,“出来了,出来了,小枫你太厉害了。” 接着是“哇”的啼哭声,这是腹中宝宝落地的声音,小枫听着听着,心中揪着紧紧的疼,耳边滑过两行清泪,她无声哽咽,“李承鄞,李承鄞......” “是个小子。唉呀,这小子的嘴唇这么好看,感觉还挺像李老五那浑蛋的。将来要是像他爹一样花言巧语专骗小姑娘,可就是个小浑蛋了。” 米罗将孩子放进襁褓中,把孩子凑到小枫的眼前,小枫却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睛。 “永娘,你亲自去给孩子清洗,阿渡你去端姜汤。” 米罗看着有些失神的顾剑转身出去了,无声地摇了摇头。 眼看着一切尘埃落定,米罗将小枫的身子放平,为她掖好被子。 阿渡端来姜汤,她喂着小枫喝完了,这才把碗给阿渡并对她说,“你顺便去看一下永娘,把孩子抱过来。” 阿渡笑着出去了。 可是没过多久,就传来阿渡奔跑的脚步声,她奔进房内将米罗拖出去,喘着气说,“孩子不见了,永娘被人打晕在地。” “你快叫上顾剑,我先去问永娘。”米罗又觉得不对,“不行,你守着小枫,我找顾剑去问永娘。” “记住,无论如何不能离开小枫半步。” 米罗边跑边回头。 当顾剑给永娘解除哑穴的时候,她顿时哭了,她说孩子是她自己包好的,正要抱出去,却从窗外跳进一个蒙面人,从她后面将她点了穴道,又把孩子抢走了。 “会点人哑穴,看来抢走孩子的是中原人。我去追。” 顾剑直接从窗外飞身出去,正好小枫的红马候在窗下,他跳上马背飞驰而去。 可是,广阔无垠的草原,他并不知要去哪里找回孩子。他只是坐在马上,凭着感觉任由马儿一路狂奔。 过了很久,天色暗了下来,一轮圆月的轮廓在天边逐渐散发光芒。 八月十四日的草原,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突然他听到了隐约的马蹄声夹杂着婴儿的啼哭...... 他更加全神贯注,循着那啼哭声疾迅狂奔,可是越是接近哭声的地方,空气中的腥膻味就越浓厚,甚至还有狼的呜呜声,听声音,感觉狼的数量众多。 一种不祥的预感令他头皮发麻,那抢走孩子的蒙面人若是被狼群缠上,只怕是凶多吉少。 又或者那人为了逃生而将孩子扔进狼群,那么孩子那样小胳膊小腿的,肯定不够分的,这......可如何是好! 啸月苍狼,熠熠孤星 顾剑一心想着,要是这刚出生的孩子若有什么闪失,小枫一定会伤心欲绝的。 可是前方的路边潜伏着无数的狼,凭那人反应再迅速,要调转方向已是不可能了……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赶在前头那人进入狼群之前,万无一失地把孩子带回去。 凭着这个念头,他迅疾如同一道闪电,只见他的身姿翩若轻鸿,在月色下白光一闪,他就已经跳上前头蒙面人的马背上。 他的双手捧着那人的脑袋只是轻轻一转一放,就在那人脑袋耷拉垂落的瞬间,他已经将绑在那人脖上的包袱拎到自己的手上。 方才还在啼哭的小家伙似乎闻到熟悉的味道突然安静了。 顾剑顾不得打开看看他,就又轻点脚尖向空中腾跃退离狼群的包围圈。 而那个蒙面人却已经没了生息,只是任由他的马带着他一路向前,然后又从马背上跌落,而身后,是成千上万的狼追逐而上…… “嗷呜,嗷呜......” 顾剑让眼前那惊恐的一幕震得目瞪口呆,还好,自己赶得及时,若是慢上一点点,只怕这孩子已经随那人葬身狼腹。 “小东西都不敢出声了,你也知道怕了吧?刚才哭得那么理直气壮,是怪我没早点来救你?” 随着狼群向前冲出,这里恢复了平静,顾剑打开包袱,将孩子抱在月光下,亲昵地点点他的鼻子,扯扯他的脸颊。 小家伙竟然也不恼,睁着乌漆漆的眼睛“注视”着他人生中见到的第一个男人。 顾剑在月光下与小家伙嬉戏了一阵子,这才将他重新包好挂在胸前,他环顾四周找那匹红马,却在不经意间,发现自己身边不远处蹲着一匹体态庞大的狼。 顾剑瞬间感到遍体生寒,四肢僵硬,自己只顾着和小家伙逗乐,却不知让眼前的这头狼注视了多久。 顾剑生怕自己迅速离开会惹怒这头安静的大狼,所以,他并没有太大的肢体动作,只是悄悄向后退了一步,见那大狼只是注视着他,并无追上来的意思。 他又向后退了好几步都没有问题,于是,他稍稍心安,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身后传来“嗷呜”的声音,是这头大狼发出的。 也就是这幽幽的一声“嗷呜”,让顾剑见识了什么叫王的召唤,因为他才迈出了两三个步子,可身边早已不声不响地围满了大大小小的狼! 也就是说,那些刚刚奔腾前去撕咬那个蒙面人的狼,在听到这只大狼的召唤之后,转瞬之间就又现身在此。 真是悄无声息的快,地狱里的白无常飞翔的速度也不过如此吧! 顾剑感觉毛骨悚然,他悄悄回望身后的大狼,这才注意到它的两个眼圈都有一圈白色的毛,他的心里似被什么撞击了一下,这......还是四五年前顾小五射杀的那只白眼狼王? 可明明,那只白眼狼王早已让顾小五射杀得死透透的。 难不成,身后这只是白眼狼后? 也对嘛,它的丈夫狼王被李承鄞杀了,作为妻子,它来叫李承鄞的儿子杀狼偿命,这也不是不可能。而且,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啊。 眼见,要轻松逃脱这群狼的包围是不可能的事,他的轻功再厉害,也都是要有屋顶和树木作为落脚点的。 可这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他的根本没把握能一路飞翔和庞大的狼群做速度比赛。 “小子,我真为你感到难过,你看你亲爹为了招惹人家小姑娘而去射杀了狼王,可如今,人家狼后要来替狼王报仇了,却找到你身上来了。” 顾剑又掀开襁褓,刮着小家伙的鼻子,满含同情地说,“小子,这世间真没比你更倒霉的孩子了。你说你才出世没到一日,可你竟然要替你亲爹偿还他的风流债……” 顾剑伸手扶额,同时在心里为小家伙掬一把同情泪。 唉,可怜见的小家伙,一出人世就要替他亲爹还债。 可是自己难道不也是一个值得同情的人?因为,李承鄞那浑蛋惹下的祸,到最后竟然是他顾剑在替他还。 顾剑在心里抱怨着,他突然发现红马就在离他十丈远的地方吃草,心里感到振奋,顿时脚尖点地向空中跃起,驾着轻功朝着红马飞去。 不出他的所料,他飞起的时候,狼群也跟着奔涌而来,以狼后为首的后面是遍布草原的密密匝匝的狼,在他的余光之下,真是不寒而栗。 顾剑飞得越快,狼群也涌动得越快随着他朝前奔去。 这时,他的胸前一湿,小家伙“哇哇”大哭大闹,他不小心愣了一下,人就落下了地,很快他又落入狼的包围之中。 孩子哭得很大声,响彻天际的哭声似乎也震慑了狼的脚步。 因为原本一直快速朝顾剑靠近的狼后,在听到那剧烈不止的啼哭声之后,突然停止了下来,身后成千上万的狼也跟着停下来。 孩子这样猛烈的哭声让他很慌,他赶紧打开包袱,借着头顶皎洁的月光,看到孩子手舞足蹈地哭着,尤其是细细小腿踢来蹬去的,似乎很难受。 顾剑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月匈氵显热的感觉,所以带着疑惑把手伸进襁褓中,果然,孩子尿湿了,因为臀.部不舒服,所以腿蹬得最厉害。 所以,当务之急,赶紧想办法脱身回去,把孩子带给永娘她们去处理。 虽然孩子还在哭闹,他还是很耐心地将他包好,正准备继续飞起,可是身后狼群却安静得不可思议。 他疑惑转头,原来,以狼后为首的群狼都以四肢下跪的方式,昂首仰望着他和他头顶的那一轮圆月。 “嗷呜” “嗷呜” “嗷呜” 似乎感觉身后的狼不会扑上来攻击自己,顾剑壮着胆子向前迈开脚步,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正确。 没想到这是一群有良心的狼,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根本不会为难一个刚出世的孩子。 顾剑心里嘀咕着,他忍不住转身回望,却看见令他永生难忘的场景,那是成千上万的一群狼,它们朝他下跪,对着他月匈前挂着的小家伙,还有天上的那一轮皎白月光,以顶礼膜拜的虔诚姿态。 “狼月,你的小名是狼月,以后我就这样叫你。不管你亲爹亲娘是否愿意,我一定要你以这个名字来记住这令人惊叹的一幕———狼的图腾。” 顾剑策马奔腾,囗中对着月匈前小家伙喃喃自语。 他的身后,是狼群始终以昂首仰望、高声呼啸的姿态,目送着他渐离渐远…… ...... 小枫直到第二日才从昏睡中清醒过来,到底年轻,经过一夜沉睡,如今气色没像生产时那样的花容失色。 她并不知晓,在她沉睡的时候,她的孩子经历的那些惊心动魄。 米罗的意思是,等她出了月子再跟她说,免得她心惊伤心难过。 黄昏时分,小枫在医女的指导下,让孩子偎在她怀里,饱饱吃了一餐之后,直到沉沉睡去。 她又抱着他,紧紧盯着他紧抿着的两瓣唇形,确实如米罗所说的,与李承鄞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如出一辙,不由看了许久,直到几滴泪落在他的腮边,身旁的永娘见了,跟她说女子坐月子不可流泪,否则年老之后眼睛会看不见。 小枫这才停住,让永娘把孩子抱到摇篮里。 其实,心中累积的酸楚,终于在面对孩子的时候掩饰不住了,所以眼泪就情不自禁的流下来了。 孩子的去留问题,她实在不知如何决择。若是带着孩子往前一步,返回中原回到李承鄞的身边,她相信扫清了一切障碍的李承鄞会比从前更呵护更宠爱她,特别是她还带着两人相爱的孩子,他的童年那么灰暗心酸,想必他会是个好父亲。 可是,在这样一派完美的表象之下,她会更加觉得愧疚,不仅愧对一再对她严加“看管”的阿哥的护雏之意,更是愧对逝去的亲人们,还有丹蚩的族人们。 可若是为了坚守那份对李承鄞的家国仇恨,从此独自抚养孩子而斩断与他的联系,从此各自天涯……她心中的某个区域,又会因他而疼痛不已。 抛去他化名顾小五骗了她利用她进入丹蚩王庭这件事,他其实是个可怜人。 他一出生母亲就被皇后害死,从小又被杀母仇人收养在身边,却被当成是皇后接近皇帝的棋子。他根本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母爱。 为因为他是皇后的养子,皇帝忌惮皇后及高相的势力,从小根本就不喜欢他,他其实从未感受过什么是父爱。 他从小就要学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明明不喜欢吃核桃酥,可为了让高相放心于他,也就违心地装作喜欢吃的样子。他从小就懂事成熟稳重,心思敏感细腻,早已失去了小小年纪该有的天真。 去年上元节,他带她去看放烟花,看着满天盛放的烟火,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居然说这是他人生中头一次看烟花。 他说为了她,他要感受人生中这难得的奢华......听到那一刻,她其实为他心疼。 他明明贵为太子,在坐上太子之位前也是皇子,可是他竟然觉得像看烟花,这种寻常百姓家就能享受的事,在他那里,竟然是人生中的奢华。 是的,这样的他,怎能不让人心疼呢?若是就这样与他断绝音讯往来,隐瞒他们共有了孩子这件事,她又如何能做到狠心呢? 剪不断理还乱。 ...... 小枫看着小家伙睡着的摇篮,心里痴痴的想着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来了一个人,他虽然走得跌跌撞撞的,却勉力搀扶着同样跌跌撞撞的阿哥闯进她的房内。 “小枫,你带着孩子去找李承鄞吧。” 阿哥满身是血,让人搀着,一进门就说出让小枫回中原的话。 “阿哥,怎么会这样?谁把你伤成这样?” 小枫急着要下床,闻讯赶来的米罗却将她按住。 可是,曲天泽此时显出的脆弱灰败,令他再也寻不到往昔的骁勇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