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宠》 第1节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帝宠 作者:卯莲 文案: 静太妃仙去前将最疼爱的小侄孙女托付给了敬敏太后和宣帝 宣帝欣然应允 若干年后……呃 怎么就成了他的小皇后呢? 看文须知: 1.男女年龄差距大,很大,真大叔萝莉配,介意慎入 2.前期只有亲情,不涉及恋童,无血缘关系 3.1v1,无逻辑小苏文,谢绝考据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主角:慕知漪(酣酣),景叡 ┃ 配角:一堆人 ┃ 其它:小甜文,年龄差 作品评价: 有一对荒唐糊涂的父母,是知漪的不幸。遇到宣帝,是她今生最大的幸运。自幼伴于宫中,长于膝下,亲情、友情、爱情,都交付于一人,你陪我长大,我们一起变老。本文文笔细腻,温情脉脉,人物刻画丰满,无宫斗无宅斗,只是一个关于成长和爱的故事,为放松心情的不二之选。 ================== 第1章 静太妃 静慈宫中,小案上摆的镀金铜炉里隐隐约约浮起几缕烟雾,闻着是上好的贡品紫檀香,地龙将殿内烧得温暖如春,也将丝丝香气蒸腾至暖塌上侧躺的静太妃身前,引起阵阵睡意。 宫女提来食盒,陶嬷嬷上前小心端出一碗汤药来。白瓷碗身雕有一枝红梅,精致小巧,但无论如何,只要见着里面黑糊糊的药,便能让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致。 汤药上散出热气,静太妃只瞧了一眼,转过身倦怠道:“先放下吧。” 目光一触及暖塌上爬着的小女童,脸上又挂了温和笑意,只静静看着女童玩耍。 陶嬷嬷应声,将碗放到暖盒中温着,对云嬷嬷使了个眼色。 捶腿的动作慢下,云嬷嬷扬起笑容,“主子,太医说了需按着时辰吃药,再过一刻,时辰可就要误了。” “误便误了吧。”静太妃眼角带了几道皱纹,凤眼琼鼻,唇形饱满,可见年轻时是个极标致的美人。如今美人迟暮,早些年的病根亦随之复起,到现在,竟要拿药当一日三餐服了。 “喝多少药,我也撑不了多久了。”静太妃柔柔一声叹,凝望着女童稚嫩的面容,“只可惜我的酣宝儿,没了护持,在那两个不着调的爹娘手下可怎么活呢。” “主子这是说的什么话。”一句话让两个嬷嬷红了眼眶,“主子是要长命百岁的,姑娘尚幼什么都不懂,还要您看着长大日后选个好人家呢。” 静太妃一哂,哪能不知这是两个老嬷嬷在宽慰自己。 女童正和雪白的小猫儿玩耍,不防小猫吃痛,牙还没长出,就张口去磨小主子幼嫩的手指。 “阿嬷。”女童软软唤道,往静太妃身前爬来,奶声奶气地控诉,“它欺负我。” 她伸出短短的小肉手向太妃告状,上面确实被猫儿磨红了些。 “你不扯它尾巴,它怎么会恼你。”静太妃笑起来,却带起一阵喘气,轻轻咳起来。 最近见多了太妃病容,女童从暖塌站起,小大人般拍拍静太妃背部,认真念道:“阿嬷,不疼,不疼。” 说话时两腮的软肉随之颤动,露出两个隐约可见的小酒窝来,小脸布满担忧,叫静太妃直暖到心窝子里。 搂过女童,静太妃怜爱道:“有酣宝儿在,阿嬷不疼。” 掩了帘子,陶嬷嬷云嬷嬷同去屋外收拾物件,俱是愁容不展,陶嬷嬷道:“你可还记得太医怎么说的?” “说是……好生调养调养,兴许还能撑到立夏时节。” 如今未至立春,到立夏那会儿……也只有几个月了,还是调养得当的好结果。 陶嬷嬷忍不住拭泪,帕子濡湿大半,“就是看在姑娘的份上,主子也万不能就这么撒手离去啊。” 她们说的姑娘正是方才被静太妃拢在怀里哄着的小女童,女童姓慕名知漪,生父乃当朝工部侍郎慕连秋,生母为静太妃侄女庄雨凝,庄家也是京城世家名门,庄雨凝之父便是礼部尚书。 按说两家结姻,身为唯一嫡女的慕知漪该是受尽宠爱。偏偏庄氏荒唐糊涂,硬生生逼得女儿差点丢了小命,太妃知晓后心疼小侄孙女,将人接进宫暂养,至今小姑娘在宫里待了也有四五个月。可庄氏性子倔,下不了面子来宫里接女儿回府,慕父又心怀愧疚,不敢前来,静太妃一人孤寂,自有了这小侄孙女后每日不知多开心,更不提将人送回去的事。 小姑娘进宫时瘦小怯懦,三岁的年纪连话都说不顺畅,疼了也不敢哭,只憋着一汪泪水在眼里,瞧着别提多惹人心疼。 静太妃极有耐心,温柔仔细地带了十多日,将人养得白胖许多,总算听到小姑娘一声软绵绵的“阿嬷”,随后愈发疼爱,到今儿,这位小主子已经离不开太后了。 陶嬷嬷两人也爱极这小主子,生得玉雪可爱又乖巧孝顺,搁哪个长辈那儿不是千娇万宠,只她亲生爹娘不知疼惜。 “我看主子今日一早着人去请敬敏太后娘娘和皇上来,许是对姑娘另有安排。”云嬷嬷一推陶嬷嬷,“你说,莫不是要把姑娘托付给太后娘娘?” “说的什么胡话。”陶嬷嬷斜她一眼,“姑娘有父有母,哪里能是在宫里长住的?再说了,太后娘娘和咱们姑娘无亲无故的,主子会做这样不得理的事儿?” 云嬷嬷点头,甩着帕子道:“我是担心回了慕府,姑娘又要被她娘……” “噤声。”陶嬷嬷忙止住她,“姑娘如何,也不是我们能掺合的,精心照料主子才是正事。” 这些话捺下不提,二人笑意盈盈端了盏糖渍梅子进屋,“主子,这梅子腌好了,正是最爽口的时候,您尝尝?” 静太妃笑捻了一颗梅子,先递给知漪,“酣宝儿替阿嬷尝尝。” 知漪抱着猫儿,凑过去舔了口,大眼睛一亮,糯糯道:“甜~” 静太妃却觉着小姑娘声音比那什么糖啊蜜的甜多了,直让她心间融成一滩水,“喜欢的话来年咱们还叫陶嬷嬷做,啊。” 知漪点点头,又道:“药苦,阿嬷吃。” 这懂事的小模样儿配着她那稚气脸蛋,说不出的有趣。 静太妃笑了笑,感觉一股腥气涌上喉间,立刻挥手道:“带姑娘出去玩儿。” 徐嬷嬷上来给知漪穿好藕粉色滚毛领斗篷,戴上小毡帽,再套上鹿茸靴,直包裹得严严实实,才将人牵了出去。 知漪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看太妃,懵懵懂懂道:“阿嬷睡觉。” “对。”静太妃忍着咳嗽朝她弯眉,“阿嬷要睡会儿,知漪先和嬷嬷玩着。” 寒冬才过,正是化雪的时候,徐嬷嬷哪里敢让小主子去雪地玩耍。将人拘在廊檐下,拿来小暖炉捧着,慈爱道:“姑娘身子弱,可不能学那些皮猴儿玩雪,老奴穿线给您看可好?” 徐嬷嬷生得慈眉善目,很是讨年岁小的小孩儿欢心,这些个嬷嬷里知漪最喜欢的就是她,因此乖乖应了声。 抱着暖炉和猫儿,知漪偶尔会被院里树枝上积雪落地的扑簌声吸引,更多是满眼好奇地看徐嬷嬷针如飞花地穿线。 只是她耐得住,她怀里的小猫可耐不住。半刻钟不到就晃着尾巴在那喵喵叫,被小主人捉住顺毛安静了片刻,转眼依然闹腾。 徐嬷嬷边飞针穿线边道:“姑娘别抱得紧了,当心它挠您。” 知漪迷茫噢了声,手下不小心加大了力气,叫小猫‘喵’一下就窜出她怀抱,转眼却撞上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撞得头晕眼花倒在雪地里,有气无力地‘咪呜’着。 忙放下暖炉小跑过去,知漪自己也差点没摔倒在地,被来人眼疾手快地一捞,立刻乖声道谢。 等她自己站稳抱起小猫仰头看向来人时,却只瞧见大片晃眼的明黄和玄色腰带,她连人腰际都没到呢。 宣帝低低道了声,“这是哪家的小丫头?” 安德福仔细瞧了瞧,细声道:“皇上,应该是那位慕府的小姑娘,太妃娘娘的侄孙女。” “哦?” 徐嬷嬷急急跑过来行礼,“给皇上请安,安总管说的正是。” 宣帝了然,“就是工部侍郎慕连秋之女?” “是。” “多大了?” “姑娘快四岁了。” 宣帝挑眉,和他侄儿景旻差不多的年纪,看着却小多了。 知漪抱着小猫仰看了半晌,似乎意识到什么,不伦不类地躬身,声音稚嫩,“皇……” 她记得之前阿嬷给她说过的,皇宫里面最厉害的是皇上,见到要行礼。 瞬间被宣帝拦住,见她这一脸迷茫的模样,宣帝素来不怒自威的面容也如春雪般化开,露出浅笑来,“走路都需嬷嬷扶着,还惦记着给朕行礼。” 先帝没有公主,宣帝也很少见到那些大臣家的女儿,是以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这么小的小姑娘。 巴掌大的小脸掩在毛茸茸的毡帽里,眼神纯净,举止天真,也无怪勾起静太妃一腔慈母之心。 宣帝轻拍小姑娘头顶,提脚绕过,“太妃歇下了?” “还没呢。”徐嬷嬷道,“才喝了药,太医说过那药有提神醒脑的效用,一时半会主子睡不了。” 宣帝颔首,大步走进室内。安德福紧跟着,临入门前嘱咐了句,“天儿冷,嬷嬷还是把姑娘带进去吧。” 第2章 知漪 香薰烟炉散出的气味充斥整个内室,与浓浓药香混在一起,叫人一闻便觉脑袋发沉。 第2节 “主子,皇上来了。” 静太妃有气无力应了声,“把小窗支开,别叫皇上闻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味儿。” “不必。”宣帝声先至,随后迈过小槛,“初春多生凉意,别让太妃又受了寒。” 他掀袍坐在暖塌前,关心道:“您今日如何?可感觉大好了?” 静太妃微微一笑点头,咳意上来便用帕子捂住嘴,“劳烦皇上了,没误了皇上的事吧?” “朕下了早朝来的。”宣帝命安德福上前。 安德福举着托盘,满脸笑意,“太妃娘娘,这是皇上昨日命人从库里取出,多罗国进贡的奇药,对太妃的病有良效。午膳时切一小段炖了放进汤里,再睡上那么一觉,保管您醒来神清气爽。” 安德福极谙言语之道,语调抑扬顿挫,就是这么一小段话也像说书似的起起伏伏,让人听了往往不禁会心一笑。 静太妃亦弯眉,“怕是再普通的东西,也能被你说成仙丹了。” “太妃冤枉奴婢了,这可是皇上真真切切的一片心意。”安德福谄媚过度,叫宣帝也忍不住踢他一脚,“多嘴,退下吧。” 静太妃看向他,“皇上费心了。” 宣帝目露笑意,轮廓柔和下来,“只要您好起来,便不算费心。” 他神情不似作假,让静太妃动容,眼眶微涩。 她与宣帝并非亲生母子,只在早些年先帝被妖妃蛊惑欲废太子时出过那么几回力。但宣帝母子极念恩情,宣帝即位,先帝其他妃子都被遣往感恩寺清养晚年,唯独她被留在宫中封为太妃,好生伺候。 静太妃一生无子无女,纵使在宫中享尽荣华也不免孤寂。幸而这些日子有她的小侄孙女慕知漪陪伴,叫她在世间最后这段日子不至于孤苦离去。见宣帝这番模样,静太妃不由在心中暗下决心,只等敬敏太后来便一并吐出。 陶嬷嬷摆出上好的青白釉瓷茶具,她早些年学了一手烹茶的好功夫,也正是因这点被静太妃收入内殿。 “这是去年冬日从梅花蕊上扫下的雪,埋在花根下封存了一年,用来泡茶极为清爽。”云嬷嬷轻言解释,“主子知皇上爱喝茶,特地让奴婢们摘下春日才发出芽儿的各色花蕊,亲自挑拣晒干,配以甘草银杏叶,只等皇上品尝。” 宣帝心中微动,手持瓷盏浅饮一口,赞道:“也只有在太妃这儿,才能喝到如此清冽独特的茶。” “皇上喜欢就好。”静太妃含笑点头,话语间便有人报敬敏太后驾临。 敬敏太后缓缓自殿外走来,神情肃穆,从旁跟着两个嬷嬷,身后紧随四个小宫女。一身正蓝交领祥云纹样宫装衬得她周身气势愈发冷然,髻上戴有一支五凤朝阳簪,华贵大气。 宣帝起身上前几步,自嬷嬷手上扶过敬敏太后,“母后。” 太后略向他点头,目光转至静太妃身上,温和下来,“你还在病中,不必多礼。” 随身的原嬷嬷为她取下披风挂好,太后于静太妃身侧落座,“哀家本想等天儿转暖再来叨扰你,让你好好歇息一段时日。” “我歇得已经够久了。”静太妃笑道,“麻烦娘娘,为我这将死之人奔波。” “胡说什么。”太后凤目敛起,不悦看她,“你比哀家尚小几岁,什么死不死的,再说可要罚你。” 敬敏太后为先帝元后,因恪守规矩过于古板不得先帝喜爱,而静太妃当初甫一入宫便因温柔似水的性子和难得一见的美貌深受隆宠。所以早期太后与她相处并不十分和睦,而今几十年过去,先帝已逝,两人早将往日芥蒂放下,亲如姐妹。 太后自然不愿意看到这宫中难得能与自己说话的人早早离去。 静太妃一笑,轻声安抚劝慰。半晌后将室内其他人遣退,苍白的手掌握上敬敏太后,“娘娘,这次请您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闻言太后神色疑惑,宣帝不动声色,静静品茶。 “你说。” “皆因……我那不成器的侄女。”静太妃咳了几声,“我不放心就这样将知漪送回慕府,她爹娘都是个糊涂的,行事荒唐。我那兄长……又素来不会管嫁出去的女儿之事,便只有我这个作为姑祖母的多操些心了。” 静太妃的兄长便是知漪外祖父——礼部尚书庄允德,他向来清高自持,对于外嫁女的家事,如无必要是绝不会插手的。 “你别急,慢慢说。”太后为她倒了杯温水,待静太妃润了唇续道,“你莫非…是想让哀家养这孩子?” 敬敏太后见过小姑娘几次,印象中记得十分乖巧,因静太妃的缘故也有些好感。 静太妃摇头,“她父母尚在,怎么敢提这种事情,便是我……也不能一直将她拘在宫里。” “只是我那侄女,自幼被家中娇惯长大,心高气傲,向来不会理会他人,便是她亲生的骨肉也没有多放几分心思。”静太妃语中略带失望,“我这一去,知漪回府,只怕她又要拿孩子作出什么妖来,所以想娘娘您能帮我……照看几分。” 说着,静太妃以帕拭泪,“当初接知漪入宫时,这三岁大的孩子,身形还如一岁婴孩般大小,走路摇摇晃晃着不了力,声音就像小猫儿般细弱,见着人就躲。年纪小小就似有不足之症,天儿一冷必须要喝药才能止寒。” 想到当初情景,她愈发担忧,“如今好不容易养好些,我只怕她一回府又……” 敬敏太后听着也有些心疼,“当真荒唐,糊涂。” 宣帝眼前浮现入殿前小姑娘才过他膝间的身高,心中了然。 “你放心。”敬敏太后轻拍她手背,“哀家定会时不时传她入宫,看她过得如何,再派两个嬷嬷去慕府看着,必不会有人敢作妖。” 脸上添了笑意,敬敏太后续道:“日后,咱们再一起给她挑个好夫婿,你瞧着岂不更心安了?” 知道太后在安慰自己,静太妃亦笑,“好,好。” “等知漪稍大些……”太后见静太妃似有了点精神,继续开口,言语中直将静太妃担心的小姑娘护得密不透风。 宣帝安静听了小段,在太后开始拉着静太妃讲一些体己话时才对太后暗使了个眼神,退出寝殿。 院子里却没见到之前那个呆呆的小姑娘,许是带着小猫跑哪儿玩去了。 安德福守了半日,见他出来忙迎上去,“皇上,要走了?” 宣帝点头抬脚,复顿住,“着太医院院判和郝太医几个会诊,必要好好医治太妃,若……” 他停住,思及今日静太妃的状态,终究内心轻叹一声,“让他们尽力。” “是。” 抬着御辇的八个内侍脚步沉稳有力,在雪地上丝毫不乱,些许的颤动也被身下软垫缓去,宣帝面色深沉,目光投向路旁园林内覆着厚厚一层雪的枯树。 枯木即将逢春,可惜,静太妃怕是见不到满园花开的那一日了。 宣帝未回宸光殿,而是去了勤政殿的书房批阅奏折。勤政殿没有装地龙取暖,一直烧着银丝炭盆,因宣帝常道处理政务时不可太过闲适,会因奢靡之气失了该有的理性。 一个时辰后,阅过一道工部回诉漕运修建的奏折,宣帝持笔沉思。 安德福换了杯热茶在桌,轻声道:“皇上,要不要歇歇?” “不必。”宣帝想起静太妃,“朕看太妃对其侄孙女比旁人要小心许多,这是为何?” “自然是因为慕姑娘可怜。”安德福拂过袖子,语带同情,“奴婢听说爹不疼娘不爱的,只有太妃娘娘还能多关怀几分。” “哦?” “这些事全是奴婢听旁人说的,奴婢说了,皇上听着若觉不实,还望恕罪。”安德福小心瞧了瞧宣帝神色。 “嗯。” “听说慕庄两家的婚事,是由慕大学士及其夫人一力促成。”安德福回忆道,“当初慕老夫人一见礼部尚书庄大人嫡女,深觉庄姑娘性子与自己合拍,甚合心意,当场就向庄夫人提亲,回府后同慕大学士一商量,便将亲事定了下来。” “慕侍郎与庄氏女成婚半年后慕大学士便致仕还乡,和慕老夫人去了江南休养。起初二人恩爱有一年之久,但奴婢听说,在庄氏怀有五月身孕时发现慕侍郎养了一个从软香阁赎出的清倌作外室。” “庄氏善妒,向来不许慕侍郎纳妾。闻得消息后便带了一队护卫去外室居处大闹一场,还将那外室脱了外衫只留一件里衣丢在东街上,任丫鬟婆子和来往行人吐沫,并毁其颜面。” 宣帝皱眉,“倒是个刚性女子。” “可不是。”安德福接道,“那外室不堪其辱,不久便羞愤自尽了。慕侍郎闻讯大怒,碍于庄氏身孕不好罚她,转身便迎了远房表妹进门,抬为贵妾,在府内几乎要与庄氏平起平坐。” 宣帝眉间皱得更深,安德福见状放低了些声音,“所以后来庄氏生下女儿,即这位慕姑娘,也少有照看,基本是靠丫鬟奶母照料着。慕侍郎平日更是不管不顾,除去重大节日宴会时会带这位正妻一同前去,其他时候基本都是在那位贵妾房中。” “这些府中家事旁人又是如何得知?”宣帝出声。 “这……其实也并无太多人知道,奴婢是从静慈宫的嬷嬷那儿听说的。”安德福谄笑,静太妃在皇上和太后心中地位不低,被她放在心尖上的慕姑娘来历,他怎么可能不打听清楚呢,万一哪天主子问起他答不出可是大事。 宣帝放下朱笔,示意他继续。 “大约四月前,正是庄尚书寿辰,庄氏要回去祝寿,但慕侍郎因有事在身不便同去,便让庄氏携女前去。庄氏不信,以为慕侍郎在与她置气同妾室在书房厮混,一气之下将女儿丢在了书房外,道若慕侍郎不一道去,便再不管这女儿。” “慕侍郎当庄氏是玩笑话,也没派人出去查看。庄氏便果真将姑娘丢在了书房外,不许旁人去扶,也不许姑娘进屋。”安德福唏嘘,“那日才下了初雪,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听说姑娘在外面冻了差不多有两个时辰,直到慕侍郎出来才发现,发现时都已经冻成雪人儿了,自那后就留下了畏寒体弱的病根。” “这事儿当时在京城闹了有一阵,因为慕侍郎气得要休妻,将庄氏所做种种皆道了出来。但最后也没休成,反倒让众人看了一场笑话。”一时说得太多,安德福清了清嗓子,“太妃听说后,将庄氏传进宫训斥了一顿,并把慕姑娘接进宫教养了一阵,此后的事,皇上已知道了。” 第3章 酣酣 徐嬷嬷带知漪在廊下坐了会儿便去了偏殿暖房,知漪窝进温热的被褥间,一只手抱着猫儿,叫徐嬷嬷看了发笑,“姑娘,这猫可不能和您同窝儿睡呢。” “为什么?”小姑娘疑惑。 “因为它身上毛儿厚,不怕寒,姑娘把它放进褥子里反倒要闷着它了。”徐嬷嬷笑,唤来外面小宫女道,“这炭味儿大,姑娘闻不得,去取些红萝炭换上。” “红箩炭前儿都拿去主子寝殿了,如今只剩下这种炭哩。”小宫女进宫不久,话语间仍带着南方特有的腔调,“嬷嬷,您去吧,奴婢可不敢去要。” 说着,她好奇往小榻上一瞧,见是个才几岁大的小姑娘,小脸粉嫩,眼睛水润润的,还对着她笑。 小宫女便也不自觉傻笑了一下。 徐嬷嬷轻拧她一下,“怕什么,就说是姑娘用的,陶嬷嬷自会给你。” 小宫女被她撵去,转身徐嬷嬷就见自家小主子不安分,钻出了被褥在暖塌上和小猫一起滚着圈儿,半刻的功夫就扎成了堆。 “我的姑娘哎。”徐嬷嬷生怕她受了寒,上前抱起来,摸摸手捏捏脚,“可别贪玩了,当心主子知道把雪宝儿送走。” 雪宝儿,便是知漪给小猫取的名字。 知漪老实了,任徐嬷嬷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只在徐嬷嬷一勺姜汤喂过来时歪过头,咿呀一声,软声道:“嬷嬷,不喝。” “嬷嬷当然不喝。”徐嬷嬷好笑道,“姑娘可必须要喝,不然明儿要喝的就是更苦的药汤了。” 知漪看着她,似乎在思索这句话的意思。半刻后才挪了挪身子,凑上来小心喝一口,皱眉吐舌,“辣。” “姜汤就是要烫些辣些才好。”徐嬷嬷把小碗伸过去,“姑娘乖乖喝了,嬷嬷去给您拿些方才主子吃的梅子来,可好?” “好~”小姑娘柔柔应声。 等徐嬷嬷一走,知漪绷着小脸,苦大仇深地看着面前的汤碗。汤碗是小青瓷做的,白底青花,上面刻了‘福寿瑞康’几个大字,她扒着碗好奇端详了会儿。 “喵呜~”雪宝儿竖着尾巴自她腿前趾高气昂走过,被一把揪住。 知漪舀了勺姜汤放在它嘴边,小猫看看她,再看看勺,终于不情不愿舔了口,随后凄厉叫了声,毛瞬间炸起,爪子一推飞快窜下了榻。 汤碗倒在榻上,瞬间濡湿了这一块被褥。 徐嬷嬷端着小盏梅子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小姑娘裹着小毯子缩在榻上一角的模样。见她出现,还用无辜的眼神望去。 暖塌湿了一半,旁边倒着汤碗,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何。 徐嬷嬷才要气恼,可被那么一瞧,什么火都起不来了,只得无奈道:“姑娘不想喝,也不必倒在榻上吧。” 说着上前把人抱起,知漪在她怀中摇头,小短手指向藏在柜子下的小猫儿,“是它。” 徐嬷嬷半信半疑,也不欲追究,见小主子身上没打湿便放下心,“下次姑娘可别再调皮了。正好主子才醒,叫奴婢带您过去呢。” 第3节 这句话知漪听得最懂,眼神雀跃起来,徐嬷嬷露出笑容,老脸皱成了花儿,“就知道姑娘亲近主子呢。” 小宫女才拿了红箩炭来,眼见徐嬷嬷要走,哎了声,“嬷嬷,这炭暂且放是不放哩?” “放边儿上吧。”徐嬷嬷没回头,道了句,“外边冷,你就在里面守着吧。” “嗯!”小宫女喜滋滋应声,“还是嬷嬷心疼我。” 云嬷嬷正扶着静太妃在房内小步慢走,静太妃久未下榻,小半刻便出了一身汗,摇摇头道:“我这身子骨可真是懒怠了。” 陶嬷嬷绣着花儿,不忘紧盯着静太妃,闻言只笑,“主子多走几日,保管比咱们这些老嬷嬷要精神得多。” 静太妃抬手点点她,要笑着说什么,房外徐嬷嬷已牵着知漪走了进来。 见到静太妃,小姑娘就像扑花的小蝴蝶般飞进了了太妃怀中,轻声叫唤,“阿嬷,阿嬷。” “阿嬷在呢。”静太妃乐呵呵把人搂在怀里,温热的手摸摸那双细嫩的小手掌,“酣宝儿中午想吃什么?阿嬷让人去做。” 小姑娘哪知道要吃什么,她牙才长齐呢,平日静太妃顶多也就让嬷嬷们喂她吃点肉羹,并不敢给硬食。 索性静太妃就随意一问,见知漪眨巴眼睛看她,神色愈发慈蔼,“今儿我们吃鲜鱼羹,再热些果子酒。” “姑娘这么点大,能喝吗?”云嬷嬷记下,忍不住问了句。 徐嬷嬷先乐了,“你是没瞧见,当初姑娘发寒高热不降,太医让用烈酒擦拭几遍身子,再给姑娘灌几口温酒下去,把姑娘灌得醉醺醺的。第二日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就记着一口酒了,直嚷嚷着还要喝呢。” 她笑语连珠,语速飞快,知漪小脑袋跟着点,听到‘酒’一词时眼睛一亮,嗯嗯两句。 云嬷嬷哎哟一声,“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事儿,怪道主子唤姑娘酣宝儿呢。” “可不是。”徐嬷嬷续道,“主子问了太医,太医便说以姑娘的身子,时常喝些性温的酒是有益处的,主子这才放心让姑娘喝。” 陶嬷嬷綉好一圈扇底,将两人还要说话忍不住插嘴,嗔怪道:“主子就站旁边,还说呢,赶紧传膳去吧!” 静太妃满面微笑,似不介意几个嬷嬷的插话。 这几个老嬷嬷都是跟在她身边的老人了,到如今在她心中已同老姊妹一般。 云嬷嬷去御膳房中添了道鲜鱼羹,回来喜道:“可巧了,御膳房的人道今日才有人献了十尾辽城冰河底下的白鱼来,皇上给静慈宫拨了三尾,他们正想着做个什么花样,主子便先点了鲜鱼羹。” 静太妃笑笑,她正抱着知漪教她认东西呢。 午时一桌子膳食摆上,都以清淡为主,鲜鱼羹御厨们也不敢放太多料,只图显出它的鲜味儿来。 刚给知漪系上小帕子,就听人报皇上来了。静太妃放下筷,微微起身,疑惑道:“早晨才来过,不知皇上有何事呢?” “许是来陪主子您用膳。”陶嬷嬷和善道,皇上待太妃有如亲母,这是众人都瞧着的。 宣帝果真是此意,对上静太妃,他平日不苟言笑的面容亦柔和下来,命安德福和身后宫女献上几样佳肴。 “皇上不如去陪陪太后娘娘。”静太妃笑言,在宫女服侍下净手,她咳了两声,顺势用擦手的软布捂住,拿下来时眼角瞥见上面多了点点红色,如雪地红梅般绽开。 若无其事将软布包好放回盘子,静太妃仍笑意盈盈。 宣帝微微一笑,“母后让朕多陪着您,您又赶朕去母后那边,如今一看,朕竟无处可去了。” 他故意讨静太妃开心,静太妃会心,笑容满面,自不再说这些话。 当初因妖妃作祟太后落魄过一段时日,身为太子的宣帝有时竟连饭都吃不饱,静太妃瞧着心疼,不时会偷偷做些点心送去,想必宣帝一直将这些恩情记在心中。 知漪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脖间系着白色的小棉帕,正襟危坐,萌动的大眼睛随着上膳的宫女们移动,看上去乖巧极了。 “太妃怎么不让嬷嬷们单独喂她?” “咱们酣宝儿喜欢在座上同人一块儿吃呢。”静太妃神色柔和,偏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知漪,“是不是?” 知漪点点头,一双小短腿在凳上晃荡几下,看向宣帝,又看向静太妃,眨着眼睛,“阿嬷~” “这是皇上。”静太妃了解小姑娘,回道,“咱们酣宝儿最聪明,还记得怎么给皇上行礼吗?” 被抱下座,知漪小脑袋想了想,学着嬷嬷们的样子把手置于腰间,这回有模有样地缓缓福身,声音糯软,“给皇上请安。” 宣帝唇角微弯,身侧安德福佯作惊诧道:“唉哟,不愧是太妃娘娘教养的,小小年纪就懂事知礼。” 他惯会夸张,把静太妃逗得乐呵呵直笑,叫人把知漪抱回来。 等开了膳,宣帝少有地打破食不言的规矩,不时让宫女给静太妃布菜,叫静太妃的小碗堆得冒了尖儿,“您体弱,太医说正是该多吃些补补。” 安德福接道:“有道是药补不如食补,太妃娘娘往日就是吃得太少了。” 话语间,静太妃未开口,就听得她身侧的知漪用小木勺指了指桌上的清蒸粉肉,似乎是附和二人的话,“阿嬷,吃。” 云嬷嬷会错意,给她夹了一块,“姑娘可是要吃这个?” 知漪歪头看了看,舀起肉来咬下一口,腮帮子立刻鼓起来,小嘴边油光蹭亮的。 她像小松鼠嚼食般,吃相萌憨,叫静太妃都没了用膳的心思,只一心笑看她了。 宣帝亦在默不作声看着小姑娘,见她的小包子脸鼓鼓的,还不忘抱着甜甜的果酿,鼻间蹭了一点粉末仍不自知。 他收回目光,眸中添了柔意,饮下一杯清酒。 第4章 甍 许是了了一桩心事,静太妃心情极好,用过膳后让陶嬷嬷她们扶她沿廊小走。宣帝尚有政务不便久待,令众人好生照料便与安德福离去。 京城偏北,春雪未完全化开,平日观赏鱼儿的云清湖上仍有一层薄冰,细看下去还能望见一尾尾金中带红的锦鲤在冰下游摆,这亦是园中初春一景。 湖边建有几座精致亭阁,据说上面的行草字体匾额乃宣帝亲笔书写,每月都会有匠人小心擦拭修护。阁顶立有各色或站或立的神兽,威风凛凛,只是此时皆被一层白霜覆着,神态模糊。 条条晶莹剔透的冰棱自四角垂下,午后的阳光将其折射出耀眼光芒,偶有冰棱化水滴下,在亭前形成一个天然的“水帘洞”。 “还是外边的气儿闻着舒畅。”静太妃缓慢踱步,眼角皱纹舒展开,此时看着竟是精神矍铄,一点也不像久病之人了。 几个嬷嬷相视一眼,心底俱是叹息。 知漪被牵着慢走,不时望向远处的冰湖和梅树,满是好奇。 “酣宝儿。”静太妃弯腰逗她,“你的猫儿呢?” “雪宝坏。”知漪告状了,“打湿,被子,徐嬷嬷生气。” 徐嬷嬷笑着解释,“让姑娘喝姜汤呢,姑娘不情不愿的,老奴还道是姑娘不愿喝故意打翻的,没成想委屈姑娘了。” 知漪点点头,若有其事,“委屈。” 这话叫一众嬷嬷笑起来,静太妃乐不可支地揉揉她的小毡帽,“雪宝儿坏,咱们要不把它送走?” 想了想,知漪还是摇头,护着猫儿,“不要。” 走着,她忽然停住,蹬蹬迈着小短腿跑去边儿上的花丛中,摇摇晃晃的身子叫静太妃看了揪心,“快去扶着。” 带回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色花儿,知漪满眼期待地递给静太妃,“阿嬷戴。” “小宫女们都爱在髻上插花,想必姑娘是记着了。” 云嬷嬷笑,“大冷的天儿花都还未开,还是姑娘眼力好,一眼瞧见这难得的花苞。” 静太妃接过,点了点她的小鼻子,“阿嬷老了,戴这些可不合适,也不好看。” 知漪歪头,似乎不理解,“好看。” “姑娘觉得好看,主子何必自谦。”云嬷嬷替静太妃戴上,“谁不知咱们主子可是当初的京城第一美人儿,哪会不合适呢。” “正是呢,奴婢瞧着姑娘竟和主子十分相似,日后想必也是个极可人的美人儿。”陶嬷嬷小意劝导,“若非奴婢心里明白,只怕要把姑娘当成主子嫡亲的孙女儿了。” “尽会说些好话哄我。”静太妃嗔她,让徐嬷嬷牵过知漪,瞧了瞧,忽而轻笑,“被你这么一说,我瞧着竟也有几分像了。” 知漪看了会儿她们,只顾着点头,实际什么都没听懂,小模样儿憨憨的。 几人于小院内石凳上坐下,随行宫女忙铺上软垫,奉上手炉,立在风向处挡着偶尔吹来的丝丝凉风。 知漪没让徐嬷嬷抱,自己努力坐上凳子,爬了几次都滑下来,回头见静太妃和嬷嬷们都盯着自己,想了想道:“站。” 还知道给自己找理由,静太妃难得见她这有些机灵调皮的模样,欣慰道:“好好,咱们酣宝儿不喜欢坐。” 当初小姑娘被抱来静慈宫时木讷胆怯,一点儿孩童该有的模样都没,静太妃还担心自己养不好这孩子,如今这般已足够让她喜出望外。 一条冰棱自院内桂树上坠落,发出清脆断裂声,把知漪吓了一跳,被徐嬷嬷捂着捏了会儿耳朵。 “前边儿云清湖上可还有冰?”静太妃忽然出声。 “是有一层薄冰。”陶嬷嬷为她掩紧披风,“不过已能看清湖下了,主子可是惦记着‘金簪’呢?” 金簪是静太妃十几年前亲自放进去的一尾锦鲤,通体洁白,唯有头部添了一抹璀璨金色,如戴了一支金色的簪子,故取名‘金簪’。 每年静太妃隔段日子就要去瞧它一回,若没瞧见,心中便空落落的。 静太妃点头,“是有些想它了,不知这时能不能瞧见呢。” “金簪就爱往静慈宫这边儿上一带游,他处少去,主子去了必定能瞧见的。”陶嬷嬷扶着她,边道,“路上滑,主子可小心。” 知漪一同来到湖边,汉白玉制的栏杆比她个子还高,她便是踮起脚也见不着湖面,徐嬷嬷将她抱起,小心离了栏杆有一步远。 “鱼,鱼。”知漪雀跃地指着冰下,那些鲜艳的颜色很是讨她喜欢。 “是鱼。”静太妃点头,偏头对她笑,“阿嬷前儿才教了你这是什么鱼,酣宝儿可还记得?” 知漪收回手,戳着肉肉的脸颊,冥思苦想,片刻后口齿清晰道:“是锦~鲤。” “对。”静太妃高兴地亲了亲她,“咱们酣宝儿真聪明。” 知漪也笑起来,正此时陶嬷嬷惊喜声响起,“主子,是金簪,就在下边呢。” “哪儿呢?”静太妃探头望去,目光搜寻几息,果然在正下方看见一尾单独游着的锦鲤,与其他不同,它正是浑身雪色,唯上方有道横穿的金色,很是显眼。悠闲地游着,粗尾轻摆,意态尽显。 “这些小公公机灵,知道主子您重视这湖里的鱼儿,怕冰把它们闷着,冬日里也会敲开一些让它们出来透透气,到如今都还生龙活虎着呢。”陶嬷嬷拍了拍静太妃背部,防止她咳得厉害。 “好,好。”静太妃看着金簪闲适的模样,竟激动地眼底冒出泪花儿,“如此,我也安心了。” “我当初还以为它长久不了,没想如今竟是比我要有福的多。”静太妃长舒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了会儿,“你们日后,可也要帮我看着它,莫让它被不懂事的勾去了。” “主子放心,奴婢们都瞧着呢。” “嗯。” 静太妃心满意足,回程路上都在不住叫好,神色间隐有心事尽了之感。 见她开心,知漪也乐呵呵的,有时还跟着小跑起来,却不知徐嬷嬷看着她的眼中尽是点点忧色。 到了夜间,知漪小脸上敷着热乎乎的软巾,半刻后拿开,跑去静太妃榻前,“阿嬷,睡。” “今夜阿嬷想一个人睡。”静太妃温柔道,“酣宝儿去旁侧暖房,让徐嬷嬷带你睡一夜可好?” 第4节 知漪疑惑地看了看她,然后乖乖点头,“好。” “夜间可莫踢被子,起夜时记得叫徐嬷嬷。”静太妃轻声嘱咐,抚上她温热的脸颊,“别再病了,阿嬷可要担心。” “嗯。” “有什么不懂的不会的,也要记得问这几个嬷嬷,若被人欺负了,就叫她们帮你做主。”静太妃神色愈发柔和,“还有之前见过的太后娘娘,她也是咱们酣宝儿的‘阿嬷’,酣宝儿可要亲近她,像对阿嬷一样孝顺她。” 知漪偏着头,半晌依然乖顺应声,“嗯。” “好了。”静太妃拍拍她,“阿嬷困了,酣宝儿也去睡吧。” 知漪依言转身,刚要踏出门槛被静太妃叫住,“酣宝儿。” 回头望去,便见静太妃泪光闪烁的眼眸,“再叫声‘阿嬷’听听。” “阿嬷,阿嬷,阿嬷~”知漪叫得愈发绵软,抬脚就要往回走,“阿嬷不哭。” “不哭。”静太妃拭泪,“别过来了,快去睡吧。” 见知漪不大愿意,徐嬷嬷便直接上前将她抱走。 “徐嬷嬷。”知漪在她怀里还轻声说,“陪阿嬷。” 闻言徐嬷嬷步伐却是愈发快了,声音都变得奇怪起来,似有呜咽,“老奴…老奴明儿一早就去陪,现在还得伺候姑娘睡呢。” “嗯。”知漪躺下,任徐嬷嬷给自己盖好粉色的小锦被,“明天一早,看阿嬷。” “好。” 带着甜甜的笑,知漪沉进梦乡中去。 第二日清晨,天边尤带暗色,静慈宫寝殿内传来一声瓷碗碎裂声,紧接是尖锐厉喊,“静太妃娘娘,甍了——” 静慈宫顿时哀声大作,宫女嬷嬷们哭成一片。 第5章 送别 宣帝得了消息第一时间赶去静慈宫,路途偶有薄冰,差点没叫人摔着,安德福扶住他,担忧出声,“皇上当心。” “母后呢?” “太后娘娘离得近,想必已经到了静慈宫。”安德福叹一声,“昨日看着还好好的,不想太妃娘娘今日就……” 他并非不知有“回光返照”的说法,只静太妃昨日午膳时的模样,看着分明就是要大好了,哪能料想转眼便仙去了呢。 经过一片梅林,一阵寒风袭来,点点红梅飘落在宽大綉袍,洋洋洒洒,几乎要同雪花般尽数落下,似乎是在给谁送行。宣帝一怔,想起静太妃极爱这片梅林,以往身子健朗时冬日都会在林中烹雪煮茶,赏尽红梅。 “皇上,皇上?”安德福唤回他思绪,“静慈宫到了。” “嗯。”宣帝颔首,大步迈上殿阶,第一眼瞧见的便是站在寝殿外的知漪。 寒风飒飒,小姑娘站在那里对内遥望,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也不像平常孩童般嚎啕大哭,只在那小声抽泣,雪白的小脸被泪水浸湿。她被徐嬷嬷死死按着,一双小手朝里伸,嘴中不停喊着“阿嬷,阿嬷”。 “姑娘,去不得,去不得啊。”徐嬷嬷神色悲痛,她记得昨夜主子的话,莫让姑娘见了她的死状,免得吓着她。 徐嬷嬷不禁心道:若是放心不下姑娘,主子您又何故早早离去呢! “见阿嬷。”知漪着急地仰头看徐嬷嬷,她不会捶打徐嬷嬷,只用恳求的眼神望着她,里面满是一个孩子最深切的渴望。但正是这种懂事才让旁人为之心酸,若小姑娘大闹一场还好,偏偏她仍是这般乖巧,只是想要她的阿嬷而已。 寝殿里传来太后和几个嬷嬷的哭声,宣帝脚步一顿,让徐嬷嬷把小姑娘带去侧殿的房中,自己一并同去。 徐嬷嬷用热巾擦过知漪满是泪痕的小脸,安德福忙前忙后地命人生炭盆点暖炉。 知漪坐在高凳上,宣帝站在她面前,神色微缓,“朕记得,你是叫知漪?” 小姑娘还在哭,打着嗝儿仰头看他,可仍乖乖回话,“叫,酣宝儿……” 徐嬷嬷忙补充,“回皇上,这是主子给姑娘取的小名,大名是知漪。” “还记得朕是谁吗?” “是,皇上……”知漪渐渐停了抽噎,见他在面前,慢慢伸出小手抓住他腰间绦带,头仰得更高些,“皇上,看阿嬷。” 她在央求宣帝带她去看静太妃。 知漪并不知道静太妃怎么了,以她的年纪也很难理解“甍”“死”等字眼,只是瞧着周围的人都在哭嘴里喊着娘娘主子,受到感染,她觉得静太妃肯定像自己之前那样,病得很痛,所以急着要去见她的阿嬷。 宣帝缓缓蹲下身,和小姑娘对视,“阿嬷去玩儿了,很久才会回来。” 他本不是这种温和的性子,只是静太妃陡然逝去,叫宣帝忆起当初静太妃温柔待他的模样,再看到这娇娇小小的知漪,便不自觉生出恻隐之心。 “去玩儿?”知漪眨了下眼,眼睫的一颗泪珠被抖下来,“阿嬷,带我去。” “你还太小了。”宣帝略一犹豫,将小姑娘的手包在掌中,“待你再大些,才可以。” 泪珠滴到嘴角,知漪抿着唇,十分委屈地看他,并不明白为什么阿嬷去玩儿不能带自己。 宣帝握着她小得不可思议的手,感受到掌心的柔软,心中又何尝不哀痛,只是他惯来喜怒不形于色,除去在极亲近的人面前,很少会将情绪摆在明面上。 离开片刻的安德福匆匆赶回,弯腰小声回禀,“皇上,太妃娘娘去得安详,走时脸上带着笑呢。” 闻言,宣帝握着知漪的手顿住很久,半晌点头。 知漪懵懂地听他们这番对话,又打了个小嗝,磕磕绊绊道:“再,再见阿嬷,一次。” “……好。”宣帝应了,声音听着自然,但熟悉他的安德福瞬间便察觉出主子此刻的心情,亦不由垂泪。 静太妃为人和善,即使待他这般不完整的阉人也不会有丝毫不同,让安德福早在心中尊崇有加。 可惜了,唉…… 五日后。 知漪被敬敏太后牵着,站在高高的宫楼上,俯视下方素服哀乐的长队,队伍间有庄家的几个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不住抹泪,雪白的纸钱漫天飘洒,哭声一片。他们已出了皇宫,此时正在送静太妃前往皇陵安葬。 知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下面,没人告诉她这是恭送静太妃出殡的队伍,但她已下意识将这漫天纸钱飞舞哭声震天的场景记在了心间。 敬敏太后紧紧牵着她,似乎怕她察觉出什么要跑下去,又似只是站不稳。 等队尾的人也不见踪影,太后终于率身后众位宫人走下西城门楼,她没有乘辇,而是带知漪缓缓走回敬和宫。 “酣酣。”敬敏太后向来严肃,但对上小姑娘也只能柔和了语气,“以后跟着阿嬷好不好?” “阿嬷?”知漪疑惑看她,“阿嬷,去玩儿了。” 太后一愣,随后意识到知漪以为她说的是静太妃,眼眶微红,“你原来的阿嬷是去玩儿了,好久才能回来。哀…我也是阿嬷,以后和现在的阿嬷住,好不好?” 知漪在徐嬷嬷的眼神示意下点头,她也记得之前静太妃的嘱咐,要听这个阿嬷的话。 太后微弯唇,摸摸她的头,“酣酣真乖。” 转向身侧的徐嬷嬷等人,叹了口气,“静太妃去了,你们几个也是宫里的老人,想在宫里继续待着还是让哀家给分体面出宫颐养天年,自个儿选吧,哀家不会阻挠。” 要说放心,陶嬷嬷三个肯定是放心不下这小主子的。可她们毕竟年岁大了,陶嬷嬷和云嬷嬷在宫外也有家人在等着,她们虽无亲生子女,但毕竟身份不同,家中有的是小辈等着孝顺她们。 是以犹豫到最后,决定留下来的只有徐嬷嬷一人。 “老奴侍奉了主子大半辈子,除了主子便身无牵挂。”徐嬷嬷深深一揖,“若说出宫,老奴出宫也不知要去哪儿。何况,还有主子临走前放不下的姑娘在,姑娘年幼,尚不知事,老奴不代主子看着,实在无法安心,还望太后娘娘允老奴继续跟在姑娘身边。” “好。”太后动容,“哀家也正想找个酣酣熟悉的人带着,突然换了地方,怕是她会不习惯。” 徐嬷嬷微微一笑,“姑娘乖巧懂事,只要肯耐心与她说上几句,是不会闹的。” 太后点头,与原嬷嬷道:“待会儿你同徐嬷嬷一道,把东西都带到敬和宫来,若人手不够,便再挑几个大力的内侍。” 原嬷嬷领命,知漪轻轻动了动,太后立刻察觉,“怎么了?” 但她只是摇了摇头不说话,徐嬷嬷看着反应过来,“姑娘怕是走累了,天儿冷,姑娘耐不住寒,也向来走不久。” “倒是哀家大意了。”太后看徐嬷嬷上前把知漪抱起,小姑娘顺从地把手圈在徐嬷嬷脖间,靠在她怀里,全然一副依赖的模样。只是鼻尖都冻得通红,这么久也不知道同人说。 太后心软成一团,心想这孩子该是和自己还不熟络,所以不亲近呢。 众人步伐不快不慢,一刻钟后敬和宫便映入眼帘。 与静慈宫的朴实无华不同,敬和宫处处透着华美和皇家威仪,巍巍宫墙矗立,脚下草白玉铺成的大道清扫得不染一丝尘土,殿前小顶上的琉璃片瓦闪闪发亮。廊前建有小型花园,园内设有假山与小鹿喷泉,如今天寒,从鹿嘴中喷出的细细泉水早已结冰,宛若冰雕。 只是才离了静太妃,知漪整个人都蔫蔫的,对这些景致毫无兴趣,默不作声地依在徐嬷嬷怀中。 一群宫女嬷嬷候在殿前,太后身影初现便齐齐福身,连总管小步上前请安,眼尖瞥见紧随身后的小姑娘,“主子,可要奴婢马上着人去收拾收拾偏殿?” “去……”太后有些犹豫,想到静太妃说对这孩子得打起十二分的耐心,终究道,“不必,在哀家寝殿内再添一张小榻吧。” 连总管讶异地又看一眼,应声吩咐去了。 刚进殿内,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徐嬷嬷帮知漪解下小斗篷,待太后遣退那些前来回禀的宫女嬷嬷时才开口,“太后娘娘,不知您今后对姑娘……是何安排?” 第6章 景旻 林嬷嬷端来热茶,太后浅啜一口,让她带着知漪去暖塌上小歇,方才缓缓开口,“哀家想再留这孩子在宫里一段时日,索性,慕家也无人来讨要。” 她合上杯盖,“你放心吧,哀家自有分寸。” 徐嬷嬷自然不会反对,姑娘那一对爹娘都不着调,她怎么会希望人早早回府。太后此举是护着她们姑娘,她心中明白,亦感动万分,太后确实待她们主子不薄,时刻记着主子生前遗愿。 “就怕她在哀家这儿待不惯,又离了你们主子,日后想起爹娘闹着要回家。”太后唯独有此思虑,她也没什么带女娃儿的经验,宣帝自幼便沉稳自持,根本无需她操心。 闻言,徐嬷嬷眸中有些许忿忿之色,“娘娘放心,姑娘打小便由丫鬟奶母照料着,恐怕连她亲娘的面也没见着几回,爹就更别防说了,哪会记起他们。” 徐嬷嬷没说出口的是,其实就连那些照顾姑娘的丫鬟也没几个精心的,虽没有慢怠,但也只是按时给姑娘吃穿,其他一概不管。被这样照料三年,也无怪当初第一次见着姑娘是那般模样。 太后讶异,“当真如此?那这一对爹娘可真是我宣朝奇事了。” 徐嬷嬷点头,太后微直了身子,放下茶杯,思道:“哀家记得,慕老夫人是个极爽朗大气的性子,按说她看上的儿媳本不该如此糊涂。连亲生女儿都不管,也不像是庄尚书夫妇两所能教出的子女。” “谁说不是呢。”徐嬷嬷见太后复斜躺下,忙上前帮其理好靠背,顺势捏起肩来,“庄氏是大家闺秀,也能做出这等事,着实叫人吃惊。” 太后颔首,吩咐立在一旁的宫女,“去让御膳房近日的膳食中多备些甜软点心,主要是小女娃爱吃的,对了。”她偏过头,“徐嬷嬷,听说酣酣爱酒?” 得到肯定回复,太后脸上添了笑意,“几岁的小娃娃,有这等爱好,倒也稀奇。怜香,再让御膳房每隔三日在午膳时温一壶果酿送来。” 怜香才应了声出去,连总管满脸笑意小步走进,“主子,信王妃求见。” “哦?让她进来吧。”太后重规矩,听了这话又坐起,令原嬷嬷给自己整理衣冠。 连总管尖锐的声音响起,一位身着暗紫色宫装系浅黄宫绦的女子缓步入殿,容貌秀丽,身段姣美,点翠头面微微摇晃,在发间熠熠生辉。身侧跟了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男童,正是信王幼子景旻。 “参见母后(给皇祖母请安)。”景旻也一同有模有样地请安,叫太后眉目柔和,“都起来吧。” 第5节 “皇祖母!”景旻原地蹦起,窝在榻前,“孙儿好久没看见您了,可想念了。这些日子不见,皇祖母好像又好看了几分。” 他年纪虽小,人机灵得很,才五岁就同他爹一般学了满嘴的花言巧语,惯会哄信王妃和太后等女眷开心。 饶是太后也绷不住脸了,笑点他,“这又是从哪儿学的胡话?” “除了王爷还能有谁?”信王妃娉娉落座,转了转腕间玉镯,语气既喜且忧,“日后恐怕又是一个信王爷了。” 信王并非敬敏太后亲子,其母是先帝时一个没落的小官之女,早早便逝了。信王为人风流不羁,看似不着调,却在宣帝登基上出过一份力,所以宣帝与太后平日也都纵容着他,任凭他整日招猫逗狗无所事事也不拘着。 当初为信王选妃,太后为他看尽了能选的好人家,信王硬是通通不要,转头自己选了个皇商之女,即如今的信王妃。好在太后虽重规矩,但这些年过去也看开不少,不再如以前般古板,对着信王妃也不会故意摆脸色。 信王妃自己也争气,才入王府便连生二子。人生得美貌端庄不说,举止间也毫无铜臭之气,除了偏爱鲜艳些的衣裳首饰外,太后再挑不出她的毛病来。 “娘又在说爹坏话了。”景旻摇头晃脑的,“怪不得爹常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爹平日那么宠着娘,娘还是觉得爹不好,唉。” 他还有模有样地叹气,叫信王妃都兴不起责怪他的心思,只摇头对太后道:“母后,您瞧瞧。” “咱们元涵聪明呢。”太后点头,也不作评,问道,“元茂怎么没一同来?” 元涵即景旻小名,元茂说的是他长兄景临。 “元茂到了进学的年纪,如今正请了先生在家中教书呢。”信王妃转了话题,语露关怀,“前儿祭灵时见您神色不大好,静太妃娘娘虽去了,母后也要保重身子,不然王爷和儿媳也都寝食难安。” “你们都是好孩子。”太后拍拍她手,对林嬷嬷道,“把元涵带出去玩儿。” 这是要和信王妃说些贴心话了,林嬷嬷了然将人带出。 外边虽有日头,但天儿依然很冷,景旻倒也乖觉,等出了门再对林嬷嬷道:“嬷嬷,我才从外边进来呢,哥哥没来也没什么好玩儿的。嬷嬷带我去偏殿歇着吧,也省得嬷嬷还要看着我,累着您了。” 林嬷嬷几个都是太后跟前有体面的人物,景旻称她一声您也不为过。 听了这话林嬷嬷满脸笑容,带这位小公子去了偏殿,低声道:“慕小姑娘正在偏殿小睡着,景旻少爷得放轻些动作。姑娘比您略小些,是原先静太妃娘娘的侄孙女儿,您可莫招惹。” 景旻点头,来时他听娘亲说过,说皇祖母这儿如今多了个小他一岁的妹妹,胆小得很,让他乖巧些,别吓到人家。 里面还守了个小宫女,仔细一瞧,正是原先在静慈宫偏殿那儿的。 太后面冷心慈,不愿见着静慈宫的人奔波,询问一番后,把自愿跟来的人大大小小都安排进了敬和宫。 小宫女名为惜玉,正巧和敬和宫的怜香名儿凑成一对,太后知晓后直道二人有缘,安排住所的嬷嬷听说后特地将这二人放到了一块。 “姑娘怎么样了?”林嬷嬷小声道。 “先前在榻上翻了阵,要找她的猫儿,原嬷嬷便去寻了,如今睡得熟着哩。”林嬷嬷望里瞧了眼,看见小姑娘睡得粉嫩嫩的小脸,露出笑意,“这是信王爷的幼子,在这待会儿,你好好伺候着。小窗合上,免得二位小主子着凉,我去着人添些瓜果点心。” “哎,是,嬷嬷放心吧。”惜玉脆脆应了声,端来软凳,“主子可要奴婢抱您上去?” “不用。”景旻自己一跃而上,双手撑着软凳,笑仰着头,“你可是新进敬和宫的小宫女?” 惜玉奇了,“主子怎么知道的?” “敬和宫里可没有你这样见人就叫主子的。”景旻不大的年纪懂的不少,说起来头头是道的,“而且我来皇祖母这儿来得勤,若是有你这么个漂亮的小姐姐,我定会记得。” “主子过奖了。”惜玉傻乎乎一笑,她性子直憨,景旻身旁少有这样的人,心中好奇,一大一小倒真聊了不少时间。 知漪睡得沉,没被二人吵醒。沉睡间小嘴弯了弯,在梦里见到了阿嬷呢,她梦见阿嬷对她笑,喊她‘酣宝儿’,还是让她乖乖听话,要做个孝顺知礼的小姑娘,这样才会可人疼。 知漪不懂后半句话的意思,不过她本身就足够乖顺,梦里也只会点头,搂着阿嬷的脖子不撒手。 “她怎么睡了这么久?”景旻耐不住,跑到暖塌前端详,见这个妹妹果真小的很,小小的脸小小的手,被褥和发丝一掩几乎就看不见人,“她真的只比我小一岁?” 景旻比了比知漪露在外边的手,“真可怜,想必平时都吃不饱吧。” 他说得夸张,其实知漪早被静太妃养回大半,脸上手上都是肉呼呼的,只不过身形娇小便显得特别柔弱。 惜玉一同点头,“这位主子比奴婢原先的妹妹要大,却还没妹妹长得结实哩。” 景旻又轻轻撩开知漪额前发丝,好奇道:“她睫毛真长。” 上手拨了拨,指尖痒痒的,景旻顿时察觉出妹妹的好玩儿了。 没等景旻继续干坏事,他感觉背后领子被谁一提,整个人就悬了起来,只能在空中蹬腿,“是谁?谁对小爷使坏?” 来人慢慢把他移过来,景旻对上了面无表情的宣帝和掩嘴偷笑的安德福。 “小爷?谁教你的,嗯?” 第7章 喂药 “皇、皇叔……”景旻蔫了,耷拉着小脸,“您可别告诉我娘。” 他最近同外祖父那边的几个兄弟来往得勤,听惯了他们自称小爷,下意识便脱口而出了。 宣帝不轻不淡扫他一眼,把这个侄儿提到一边,往暖塌上瞧去,人已经醒了。小姑娘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才清醒些便看到立在榻前的明黄身影,大眼一亮,从锦被里对他伸出手,“皇上。” 这几日她和宣帝见得多,加之宣帝对着她时往往会收敛一身冷气,让知漪慢慢胆大了些。 宣帝微点头,神色平淡。五日已过,他除了素服,但腰间所系腰带荷包仍是素淡颜色,袖口所纹图样也换成了祥云。眉若刀裁,锋利无匹,背脊笔挺,衬得身形愈发修长。玄色斗篷还未解下,领口所接白貂毛引起知漪好奇,咿一声,“雪宝儿。” 她还当那是她的猫儿窝在宣帝脖间呢,安德福堆着笑脸上前,“这儿可没有姑娘的雪宝,猫儿贪玩,原嬷嬷已经去寻了,姑娘等会儿便能见着了。” 知漪看向他,“安……福。” 想了半天想不出完整的名儿,她偏了偏头,叫安德福一哂,笑容显得真了些,“奴婢叫安德福,姑娘记得是奴婢之幸,不记得也没什么。” “安,德福。”知漪认真重复,自己笑起来,宣帝手一抬,将她露在外边的手放回,顺势被知漪握住一指,他便任她握着。 被丢到旁边的景旻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从来对他们冷脸的皇叔会有这么温和的模样。 “姑娘冷不冷?”安德福放柔声线,好叫它不那么尖利。 “不冷。”知漪摇摇小脑袋,热乎乎的小手把宣帝一指往被窝里带了带,“皇上,冷。” 宣帝才从外边进来,带了一身寒意。他本要先去见敬敏太后,得知太后与信王妃在说话便转道来看了知漪。 闻言她手指微动,被一团温热柔软包着,他低头看向知漪,小姑娘把他的手当成了好玩儿的。正摊开小手对比,似乎在奇怪为什么他的手比自己大这么多。 景旻眼睛瞪得更大,来回打量,想瞧出这个妹妹有什么特殊,能让他向来严肃凶巴巴的皇叔这么好说话。 银丝炭盆上火焰跳动,惜玉小心添了几块,有些奇怪为什么这里生了地龙明明很暖还要备着炭盆和暖炉,不过这是主子吩咐的,她别的不大会,听话是一等一的。 外间传来门被推开的吱嘎声,林嬷嬷掀开锦帘,殿外一阵凉风伴随而来,让知漪往被子里缩了缩。 “皇上。”林嬷嬷行礼,身后跟了个端着药汤的小宫女,“奴婢来喂姑娘喝药。” 宣帝颔首,让出位置。林嬷嬷上前为知漪穿好厚厚的袄衣,再用毯子裹上抱在怀里坐着,眉目柔和,“姑娘放心,这药不苦呢,太后娘娘让太医加了甘草,喝起来就和蜜水一般。” 知漪看着小瓷碗里褐色的药汤,一股辛味扑鼻而来,忍不住别过头抱着林嬷嬷,“嬷嬷,嬷嬷。” 她也不说什么,只声音软和地如蜜糖般甜腻。林嬷嬷早先便听徐嬷嬷说了,别看姑娘平日乖得很从不让人为难,一旦喂起药来,那可真是个小祖宗,偏偏生了一副玉雪可爱的模样,谁都不忍心逼她。 林嬷嬷头疼了,只能抱着轻哄,“姑娘别怕,药真的不苦,嬷嬷先喝一口给你看看。”她端起碗碰了一下,“可甜了,姑娘不信试试?” 景旻瞧了半天,见这个妹妹缩来缩去的就是不喝药不由乐了,三两下跑过去,“妹妹叫什么啊?” 知漪好奇地望向他,她第一次见到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酣宝儿。” “酣宝儿?”景旻眼也不眨道,“真好听,和妹妹人长得一样好看。” 林嬷嬷安德福几个顿时笑了,这小少爷也不知从哪儿听的话,见着姑娘不论大小都夸好看,常人听了自然高兴,可这位小主子才多大啊,哪会懂得在乎这些话儿呢。 果然,知漪歪了歪头,投去疑惑的眼神。 景旻继续道:“我比你大一岁,你就要叫我哥哥。妹妹,林嬷嬷骗你呢,这药味儿我闻着就苦,肯定不好喝。” 林嬷嬷:……还以为来了个帮手,却也是个捣蛋鬼。 知漪附和点头,她也闻出来了,绷着小脸道:“苦。” 她的小包子脸鼓鼓的,像藏着什么东西,看着幼嫩软绵。景旻心痒极了,和她打商量,“妹妹不想喝,要不要我帮你?不过等我喝了,你可得让我捏捏脸,再叫声哥哥。” 宣帝听着,小侄子越说越不像话,药也能随便代人喝。他黑了脸,安德福忙开口,拉过景旻,“我的小祖宗您可别捣乱了,姑娘喝药当然是为了不生病,待病了才真是难受呢,何况这药哪是能随便喝的,您又没……呸呸呸看奴婢这张嘴,您好着呢,总之您可别乱说话了。” 景旻也疑惑,“不能喝?前几天爹不愿喝药就直接给我喝了,还让我不要告诉娘呢。” 当然,信王喝的其实并不是药,而是醒酒汤。景旻是听到了信王妃的话,“既然他爱喝,就给我多添点黄连进去,看还能不能治治他这身酒病了。” 能治病的,肯定是药了。景旻如此想着,便以为那天自家爹丢给自己的是一碗药汤,当真苦得他舌头发涩。 安德福不知内里,只能抚额,“信王爷可真是越来越胡来了……” 知漪听了他的话,努力想了想,指着景旻点头,“喝药。” 林嬷嬷当真哭笑不得,“姑娘,这药不能让人代喝。” 话语间宣帝脚步一迈,已坐了过来,接过林嬷嬷手中的碗,示意她将知漪放在榻上。 看他动作竟是要亲自喂小姑娘喝药,林嬷嬷差点没把人摔下去,好容易退到一旁,见安德福并不吃惊的模样,心中不免嘀咕:皇上什么时候能和人这么亲近了。 她回想自家主子和皇上相处时的情景,主子惯来是肃着脸,皇上亦从来只是敬重有加,母子两平日都是冰块般,也怪不得旁人有时会暗地称皇上为冷面阎。 知漪裹得厚重,突然被放到榻上,不小心倒下去打了个滚儿。待她和小毯子做好斗争勉强挣扎出小脸时,汤匙便递到了唇边。 她仰头望去,对上的是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眸,宣帝表情平淡,却让她没来由不敢再躲开。 “咿”她轻轻叫一声,安德福笑意满满,“姑娘快喝吧。” 眨了眨眼,知漪慢慢张开嘴,喝进一勺,手指揪着宣帝衣袖,小口小口喝起来。 宣帝曾见过猫儿喝水的模样,也是同小姑娘此刻一般,极快极小口地舔着,不时还会‘咪呜’叫两声。 浅粉色的小锦被掀开了一半,另一半搭在知漪腿间。黑亮的发丝垂在上面,看来就和它的小主人般柔软,衬在锦被如染了点点墨色。 一缕发丝调皮地在宣帝指间来回穿拂,带起些微痒意,他略一垂眸,注意到小姑娘头顶有个十分可爱的发旋。 他再次想起静太妃。 当初静太妃请他和太后同去,对太后说了那番话,希望太后今后能护着些自己的侄孙女。但宣帝何尝不知静太妃那些话也是在祈求自己。只是,他身为君王并不好直接干预臣子家事,静太妃恐怕是想让他在无事时能稍微记起,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她放心不下的小姑娘。 指尖不经意轻触到小姑娘柔软的脸颊,宣帝气息柔和。 静太妃于他的恩情,可抵生母。可惜,她没有给他报答恩情的机会,他便只能看好她离去前唯一惦记的小姑娘,叫小姑娘不再受苦。 林嬷嬷瞧了会儿,等瓷碗终于见底,脸上笑开了花儿,和小宫女端着碗出去和太后复命去了。 她向太后回禀时太后还有些不可置信,“当真是皇上喂的?” “正是呢。奴婢也吃惊得很,皇上还是那副模样,只一接过碗,姑娘就乖乖喝了。” 太后微微笑起来,“这是被吓着了,皇上也是,何必拿他对着大臣的模样儿来吓唬酣酣。” “酣酣?”信王妃听了弯唇,“是小名儿吧,听着倒也有趣。想必是个可人疼的小姑娘,不然以皇上的性子哪会有这个耐心。” 第6节 太后点头,“是个乖巧的。静太妃把人托付给了哀家,哀家可整日担心着,就怕没照料好。” “母后多虑了,您身边的嬷嬷个个细心能干,儿媳向来羡慕,哪会照顾不好一个小姑娘。” 太后摇头,轻叹一声,“若皇上有子,也该如酣酣这般大了,可惜……” 眉宇间满是浓浓心事,信王妃上前轻柔拍她手背,“不过是时辰未到,母后莫忧。” 由于静太妃才逝,信王妃取了长长的护甲,露出染了凤仙花汁的十指,她向来心细,怕这点惹得太后不悦,便将手掩在宽大袖下。 “哀家明白,只是总觉得……这时辰也未免太久了。”太后忍不住道,“眼见都元涵马上五岁了,皇上后宫还空无一人,哀家这心中,着急啊,唉。” 信王妃动作缓下,她对当朝皇上至今未娶后添妃的原因也有所听说,不过每次想到都不免觉得有点荒唐。 “母后,那些话儿,难道是真的不成?” 第8章 批言 八仙山中藏云寺,里面有众多德高望重的高僧,其中有一位法号为慧觉的大师擅长批命。其曾为宣帝下过几句批言,言宣帝前半生命途坎坷,且未至而立之年不得近女色,否则会有大劫。 这是宣帝年少时慧觉大师观他面向所道出的话,并言在宣帝身上看到了醇正的潜龙之气,未来是可开宣朝盛世的中兴之主。 当时慧觉大师已达天命之年,之前所作批言无一不十分灵验。而那时先帝大动作频频,很有废太子的预兆,引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许多朝臣心中犹豫不定。慧觉大师的这番话,让不少人吃了定心丸,成为了坚定的太子党。 所以宣帝身上的批言并非秘密,只稍一打听便能知道。信王妃不大相信的是,宣帝如今已经称帝,他真的能忍到三十再选嫔妃?难道宣朝的臣子们会答应吗? 太后见她神色便知她疑惑何在,心中正叹息呢。当初宣帝太子之位不稳,他们听说慧觉大师乃仁义之士,定看不得妖妃作祟,便将人请来,希望他在大庭广众下说些有利于宣帝的批言。 没成想慧觉大师说是说了,还擅自加了几句。起初太后半信半疑,心道哪有这样的劫呢。宣帝十七那年,她自作主张往他榻上送了个贴身宫女教导宣帝人事。不料那夜正好东宫偏殿走水,大火映红了半个皇宫,那夜也就不了了之。 后等宣帝登基,太后琢磨着给他选后。选了几月,连人都传进来宫里看过,最终选定一位大学士之女,正待下旨,宣帝忽然大病,病得凶险且毫无预兆,把众位太医都急得上火。太后想到之前慧觉大师的话,回头烧了拟好的旨意,转瞬便见宣帝慢慢好了起来。 经此两件事,太后再不敢把那些话当儿戏,也不逼迫宣帝填充后宫了。 只是每次看到信王的两子,太后心中仍会叹息。自开国以来,有哪个君王会像她儿这般,要到而立之年才能成亲选妃呢。子嗣繁衍向来是皇家大事,她因此一直心有郁结亦是情有可原。 这些她却不好对信王妃这个儿媳说道,只能摇摇头,说起别的话儿来。 “主子。”景旻的奶母米氏急慌慌跑来,“不好了,小少爷被伤了。” “什么?”信王妃顿时站起,花容失色,“怎么了?元涵怎么了?” “原嬷嬷抱了只猫儿过来,小少爷要和它玩儿。但猫儿和少爷不熟,急了便挠他,手上挠了三道痕呢。” “手挠破了没?” “这倒没。”米氏仍慌慌张张的,“只那三道痕深得很,红得很。” 信王妃略放下心,双手松开,“那应该没什么大碍。” 她有心想马上去看儿子,眼神一动,太后便察觉了,扶着徐嬷嬷的手缓缓起身,“去吧,哀家也想去看看元涵,怜香,你去请太医来。” 徐嬷嬷小心扶着,对信王妃柔声道:“那猫儿怕是姑娘养的雪宝儿,王妃放心,雪宝儿才几个月大,力道小得很,定不会有事的。” 闻得是太后如今正放在心上的小姑娘爱宠,信王妃眼皮微微一跳,“应该是了。” 几人转入偏殿,院内传来细细水流声,原是小鹿嘴边的冰化了些,正汨汨往下流淌,听着颇有生机。太后点头道,“再过几日,该回暖了。” “是啊,冷了这么些时日,可终于要好了。”信王妃扶着太后右手,“等府里桃花开遍,还要请母后一同去观赏。” “信王府的桃花向来是京城一景。”太后嘴角微扬,“到时我这老人家也是要忝着脸去瞧瞧的。” 徐嬷嬷先一步打上帘子,暖房内的景象呈现在几人眼前。 鎏金暖炉落于正中,宣帝坐在书桌旁,静看向一侧。暖塌上的小姑娘穿得圆滚滚的,雪白的猫儿在其怀里不满地喵喵叫,景旻站在榻前和猫儿对视,还和它讲道理,“我也没欺负你,你挠我做什么呢,当心妹妹不喜欢你了。” “喵喵,喵喵喵”小猫儿投去不屑的眼神。 知漪迷茫地看着一人一猫对吵,等景旻好不容易消停些才指着他的手,“疼。” “妹妹说这个?”景旻嘻嘻一笑,“其实不疼,我骗这小猫呢,我爹娘揍我的时候比这疼多了。” 知漪瞧了瞧他,还是递过去自己的小帕子,重复道,“疼。” 信王妃心放下大半,扑哧一声笑出来,先向宣帝行礼,再三两步走到小儿子身旁,轻拧起他耳朵,“疼?小皮猴,你倒说说,我和你爹揍你哪个更疼呢?” 她本不想在宣帝和太后面前教训儿子,但这小儿子就和他爹一般,往往能叫她哭笑不得。 见景旻手上就浅浅几道痕,她转头对米氏没了好气,低语道:“原是这么点算不得伤的道道,被你说得倒要把我吓着了,经不得事的东西。” 米氏讷讷不敢回话,只顾低头听训。 思及还有他人在场,信王妃理了理鬓边发丝,回身笑语,姿态稳重,“叫母后和皇上看笑话了。” “没事就好,待会儿太医来了,还是让他上些祛疤的药才好。”太后亦放下心,见知漪好奇地盯着信王妃,难得起了兴致,“酣酣这是瞧什么呢?” 宫中无妃嫔,除去静太妃太后外,知漪整日对的都是些嬷嬷小宫女,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信王妃这样的女子。况且信王妃生得美貌,气质婉约,就是方才训景旻的时候也没有凶状,面上一直带着宜嗔宜怒的浅笑,看上去极为可亲。 知漪想到往日徐嬷嬷她们形容的话儿,雀跃一声,伸出小手,“娘,娘。” 在场众人一怔,都不知作何反应。还是信王妃先反应过来,见知漪这求抱的姿势,上前两步笑着把人抱起,柔声道:“哎,我今儿来皇宫一趟,还平白得了个小闺女,今后可不用再愁了。” 景旻睁大眼,“原来真是妹妹呀?”说完被信王妃不轻不重打了一下。 宣帝抬首,知漪绽开笑颜的小脸映入眼帘,她还学着别人亲近她的模样儿,在信王妃脸上亲了亲。 徐嬷嬷神色有瞬间哀愁,手紧了紧指间帕子,转而慈蔼道:“姑娘,这……可不是您的娘亲。” “呀?”知漪疑惑。 太后回神,示意徐嬷嬷将知漪接过来,略一点头,“徐嬷嬷说得对,酣酣,这是你这位小哥哥的娘亲,酣酣可以叫姨母。” 她有心把酣酣同样当成侄孙女,因此唤信王妃一声姨母并不为过。 信王妃心思活络,几个照面间看出小姑娘在太后心中地位不低,确实也可人疼的,声音更柔,“对,酣酣可以唤我姨母。” “姨…姨?”由于年前在雪地冻的那两个时辰,知漪到如今也很难说出完整的一句长话,都是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不然寻常人家这般年龄的孩子,说话是要流利许多的。 信王妃含笑应了声,知漪还是奇怪,“娘?” 徐嬷嬷心中一紧,道姑娘怎么突然惦记起娘来了。好在她带了这小主子不短时日,一句“姑娘,雪宝儿又要跑了”就转移了知漪注意,让她很快忘了这事。 景旻也去缠着知漪和猫儿一起玩,这话题就此揭过,太后轻叹一口气,“你早些回府吧,元茂也需人照看着,以文同的性子,没你在府中,哀家还真不放心。” 文同便是信王小名,迎娶信王妃后信王收敛许多,再不去那些青楼楚馆度日,只是又爱上了斗蛐蛐养公鸡,着实叫人无奈。 “母后说的是,只元涵惦记着您,想在您这多待会儿,还望母后赏我们一顿午膳才是。”信王妃温声巧语,让太后愁思渐散,露出笑来,“你也是个皮猴儿,难道哀家还会短了你们一顿饭不成。” 宣帝来此本也就是给太后请安和顺道看一眼知漪,信王妃在敬和宫留膳,他不便留下,与太后关怀几句就要回宸光殿。不料知漪眼尖,瞥见他要离开,咿咿呀呀几声,安德福瞧见忙道:“皇上,慕姑娘叫您呢。” 第9章 微醺 宣帝停下脚步,锋利的眉微动,小姑娘在徐嬷嬷怀里不安分,期期切切的似乎想跟着他走。 徐嬷嬷稀奇,“姑娘才见了皇上几面,怎么就黏着了。”她搂着知漪哄了哄,但成效甚微。 小宫女打着帘子,寒风袭来叫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好奇地用眼角余光瞥着没有动作的宣帝。安德福一瞧,扯开笑脸,“皇上,姑娘这是想跟您走呢,您看……?” 太后微微笑出来,之前她听到宣帝喂人喝药便深觉小姑娘与她这唯一的儿子合得来。 宣帝幼时其实并不像现在这般冷淡,只是较常人沉稳些罢了。后来骊妃进宫,先帝被其迷惑,便处处瞧不上这个以前喜爱万分的嫡子,多有苛责,宣帝便渐渐养成了寡言少语鲜有笑容的性子,便是和她这个母后,也很难展露真心。 之所以急着给宣帝选妃也是因此,太后想选几个温柔知意的女子伴他,好让他多几分人情味。至尊之位荣宠无限,却难免孤寂,若身旁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她真担心这个儿子习惯一人后会无法接纳旁人亲近。 如今酣酣既然能挑起他那一份难得的柔意,她当然赞成宣帝和小姑娘多多相处。 “正好今日书容来了,哀家要和她好好聚聚,酣酣想跟着你,你便带她去吧。”太后嘱咐宣帝,“只下午别忘了让她喝药,一日要喝两次,少不得。” 徐嬷嬷张了张嘴,“太后娘娘,奴婢……” “你不用跟去。”太后温和止住她,“皇上那边宫女多的是,能照顾好酣酣,你便歇会儿吧。” “是。”徐嬷嬷只得应下。 太后所求宣帝自然不会拒绝,略一点头,示意安德福去把人牵过来。 知漪被徐嬷嬷放下,由于穿得太厚,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叫安德福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忙过去牵住,“姑娘,奴婢去叫人来抱您。” 晃晃小脑袋,知漪仰头对他露出浅浅的笑,“咿……福。” 这次就只记得一个字了,安德福觉得好笑,也不去补充了,“对,福。” “不抱。”小姑娘微微挣开他的手,蹬蹬跑到宣帝身边,揪住他腰间垂下的长绦,“走。” 宣帝垂眸看她一眼,神情稍缓,“母后,儿子告退。” “去吧。”太后摆手,夹了一丝灰色的眉微耷,显出慈态,“入夜前把酣酣送回来便可。” 知漪回头看她,也有模有样地摆手,“阿嬷,退。” 雪宝儿见状,奔上来灵巧一跃,被知漪一把抱在怀里。 “妹妹走啦?”景旻跃跃欲试想跟着一起离开,“我也想去皇叔那儿。” 他这回不怕自家皇叔的冷气了,全靠对这个新鲜妹妹的好奇撑着。信王妃哪会让他跟过去捣蛋,拍了拍头就让人老实跟在身边了。 宣帝转身迈步而出,不知是不是因为知漪跟着,比往日的步伐要缓慢许多。 早有御辇在敬和宫外候着,宣帝身形高大,长腿一迈便上了御辇,知漪却要安德福小心抱着举上去。只是安德福个子也不高,他勉力把人推送上去,不料小姑娘没站稳,一个咕噜倒在宣帝脚下。好在这是冬日,辇内铺了一层厚毯,摔下去一点儿也不疼。 雪宝‘喵’一声,灵活地跑到了旁侧,看着小主子倒在里面。 知漪趴在上面,过了会儿御辇被轻轻抬起她才抬头,对上宣帝望来的眼神还知道安慰人,声音细软,“不疼。” 宣帝唇角微弯似乎在笑,“嗯”了一声就看着她,也不把人扶起来。 索性知漪不忙着起来,御辇四面垂了厚厚的帘子,寒风无法侵入。辇内一角摆着小暖炉,冒出丝丝热气,叫人一点也感觉不到冷意。 知漪扶着座位自己慢慢站起来,不时揪一下宣帝膝上衣袍,等直起身时小脸都除了一层薄汗,上面还沾了点灰,看上去像个小花猫。 “喵呜”雪宝凑上来在她脸上舔了舔,给知漪洗了把脸。 “皇上,没事吧?”安德福听到动静关心问道。 “无事。”宣帝轻轻一提,把知漪提到座位上,“快些。” “哎,是。”安德福转头小声道,“听到没,皇上吩咐咱们快些。” 八个内侍默不作声加快脚步,都极为训练有素,饶是这样御辇的晃动幅度也很小,至少坐在里面的人几乎感觉不到。 第7节 敬和宫与宸光殿隔着三殿一阁一园,园中种的正是宣帝每入静慈宫必经的一片梅林。如今立春将至,梅花日渐凋零,铺洒了一地嫣红,知漪小鼻子微动,嗅到了什么,“香。” 安德福耳尖听到字眼,笑道:“姑娘该是闻到了梅香,这片红梅林啊,听说有大半是当初静太妃娘娘亲自带人……” 他忽然住了嘴,轻轻拍一下脸颊,懊恼自己怎么就没记性。 果然,里面安静下来,安德福竖起耳朵,似乎听到皇上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就到宸光殿了。 知漪是被宣帝牵下来的,猫儿乖巧地跟在脚边,迎上来的大宫女墨竹脚步一顿,很快恢复如常迎宣帝进殿。等宣帝被墨兰伺候换衣时才小声对安德福道:“安总管,这是哪位小主子呢?”竟能被皇上这么亲密牵着。 “就是原先静太妃宫里的那位,如今跟着太后娘娘。信王妃进宫,太后让皇上带姑娘回来照看半日。” 墨竹点头,心中疑惑不减,太后宫中哪会挑不出照顾人的嬷嬷来,怎么竟让人跟着皇上回来了。 等她见了自家主子同小姑娘用膳时的情景,这才了然。 皇上向来寡言少语,周身常萦绕着常人不可接近的冷漠气息,对上这位慕姑娘却能如常人般柔和眉眼,还会亲自为人夹菜,无怪太后娘娘会把人‘送’来了。 宣帝不喜饮酒,今日却破例让御膳房上壶酒来。御膳房的人琢磨半天,不知皇上于酒的偏好,便按照一般世家贵族们的喜好,各呈上一壶梅花酿、秋露白和竹叶春。 梅花酿味儿最浓,带着一股冷香,顿时引起知漪注意,小手往边上一指,看着宣帝,软软道:“要。” 宣帝示意墨竹给她倒一小杯,杯盏由冷玉所制,梅花酿倒入其中几近透明,又带点浅红,知漪好奇看了会儿浅啜一口。 几人没料到,御膳房以为酒是给宣帝喝的,其烈度自然同知漪平时喝的温和果酿不同。刚沾唇时知漪还尝出一丝甜味,待酒入喉才感觉一阵辣意,辣得她瞬间晕乎乎的。 可是知漪越是晕,却表现得越是乖巧,除去话少了些,墨兰给她夹什么都乖乖吃下了,脖间小帕子一点都没沾上。 只是在用好午膳后,墨兰上前给她净手,她一个倒栽,差点没栽进小金盆的水中。 “呀”墨兰轻叫一声接住人,仔细瞧了瞧知漪舌间脸颊,笑道,“姑娘喝醉了。” “醉了?”安德福松了口气,拿起梅花酿的小壶一闻,对宣帝回道,“皇上,这梅花酿有些烈性呢。” 宣帝走过去一看,小姑娘平日睁得大大的眼睛眯了一半,在傻乎乎地笑,猫儿窜过去被她抱住,捋着尾巴上的毛。 “放进去,让她睡着。”宣帝示意内殿,墨兰心中惊讶,仍听命把人抱去了,只是上榻前把猫儿拿开,毕竟这可是龙床,哪能让一只猫儿上去。 龙床暖呼呼软绵绵的,知漪不自觉在上面打了个滚,陷入被褥中去,带着一丝酣意睡着了。 寝殿内设有楠木书桌,宣帝命人拿来奏折,朝榻边投去一眼,只能看见知漪陷进一半的小脑袋,眸中柔光闪过,转头专心批起奏折来。 第10章 御兽园 宣朝自开国来便为天下之尊,几个小国靠每年给宣朝纳贡得以保留,如西边的五宝国,北地多罗国和隔海相望的海清国。然而先帝晚年沉迷美色,于朝政多有荒废,对那几个附庸国的管制松懈许多。又大肆修建行宫别院,为讨骊妃欢心撒下金银无数。 骊妃喜爱海清国的鲛丝和多罗国的异兽,他便让他们用这两样东西来抵朝贡,骊妃听说宣朝士兵于他国镇守时多有欺凌当地百姓,心生怜悯,先帝便将将兵全部撤回。 长此以往,国库渐空,多罗等国野心也愈发膨胀,在先帝驾崩现任宣帝即位的第一年,多罗国皇族竟大着胆子没有前来敬贺,只遥遥送来一封信,道“王有恙,不得往觐”。 在宣帝面前自称王,可见轻蔑之意。当时宣帝面无表情放下信,三日后率兵亲自攻打多罗,仅用两月便直逼其皇城,多罗众贵族臣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立下属约,称再不敢对宣帝不敬,央求宣帝不要灭多罗。 宣帝便斩下了当时的多罗王首级,另立新君,带着多罗上贡的大批奇珍异宝归国。 这是宣帝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振动朝野,使那些本来有点小心思的朝臣立刻安定下来,不敢再有其他谋划。 虽已立威,国库空虚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填补上的,宣帝不愿增赋税来引民怨,便连下几道圣旨,其中一条便是王公贵族丧葬嫁娶之礼和修建府院,平日吃穿用度,必须严格按照仪制,若超出了半两银子,便要罚其所用银两的三倍,添入国库。 几年过去,国库总算不再是入不敷出,宣帝也得以稍微歇息。如今朝臣们呈上的奏折内容个个都是小心翼翼,拿捏词调,生怕哪个字没用好惹了宣帝不悦。 就如宣帝现在手边的这本,是由户部尚书写的关于放灾银的事。无论哪朝,但凡出现灾祸总会有人担心是上天降罪,这次却没有大臣御史敢提。 户部尚书用词谨慎,说是月前南方芜城有地动发生,死伤数千,难民四处流窜。当地知府已第一时间开仓赈灾,但粮银不够,特向京城求援,折子里询问的是赈灾的粮银数量和护送灾银的人选。 宣帝沉思片刻,朱笔批下几行小字,继而顿住,似乎别有思量。 安德福一直安静垂首,做好一个尽职本分的内侍总管,绝不弄出半丝不该有的声响,偶尔往龙榻边瞄上一眼,担心里面的小主子醒了没人发现。 又过小半个时辰,睡得香甜的知漪缓缓醒来,她在被子里待了会儿,疑惑地四处张望,锦被挡住她的视线,叫她只能看见略垂下的帐幔。 这里很陌生,小姑娘有些不安。 瞄了半天的安德福终于听到动静,帐内传来轻软的声音,“嬷嬷。” 安德福刚要抬脚,瞬间想起宣帝,小心上前,“皇上,姑娘醒了。” 宣帝回神,偏头望去,知漪正和厚厚的锦被做斗争,努力自己坐起,难得的是唤了几声嬷嬷后没人应答也没哭鼻子。 紧锁的眉舒展开,宣帝起身往榻边走去,这下知漪就瞧见他了。 “皇上?”她坐在那里不动了,略歪着头,松松软软的发丝散乱,还有几根在头顶额前翘起,看起来呆呆萌萌。 宣帝于她身侧坐下,开口却是唤墨竹端药过来。 知漪听懂了,委委屈屈地瞧他,但宣帝不为所动,甚至目露笑意,“喝了药,朕带你去御兽园。” 御兽园是什么地方知漪当然不知道,但并不妨碍她听懂宣帝要带她出去玩儿。当即乖顺无比,不用宣帝动手也能自己端着小碗慢慢喝下。 宸光殿没有知漪的衣物,来时穿的小斗篷浸了水,宣帝便让墨竹取出年前大臣献的火狐皮,简略裁剪了下,便成了知漪能穿的小披风,剩下的料子还可给知漪做小护手。 墨兰见了,饶是一向沉稳的性子也忍不住对身旁墨梅道:“皇上向来冷淡,不想对这慕小姑娘这么好。” “听说慕姑娘是静太妃的宝贝,自接到宫里就一直精心护着。”墨梅亦放低声音,“皇上敬重太妃,想必是受了太妃的嘱托。” 墨兰点头,不再讨论此事。 此时已近申时,外边也不再如早晨那般生寒,宣帝换了一身雪青色窄袖蟒袍,系墨色腰带,黑发束起以鎏金冠固定,气度逼人。 知漪被墨竹牵着走在右后方,仰头看了看他,半天蹦出一个字,“高”。 安德福先没绷住,笑道:“姑娘年纪小,以后也会长高的。” 知漪转向他,又看回来,指着宣帝,“一样,高。” 宣帝也微微一笑,大掌抚过她发顶,声音低沉,“嗯,会一样高。” 得到肯定回答,小姑娘雀跃起来,却不会像其他孩童那般蹦蹦跳跳,顶多小步伐迈得更稳了一些。 宣帝这次没有带众多宫人,身侧只留了安德福和墨竹两人,远处还坠着两个小内侍。一路行走不缓不急,知漪好奇心强,遇到陌生的东西便会疑惑咿呀几声,本来安德福还道这段路会无趣得很,不想听着这小主子软软糯糯的声音,竟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舒心了。 行走一刻有余,御兽园三个鎏金大字便显现眼前,红砖墙琉璃瓦,华美至极,仅在外遥望一眼便能猜出园内该是何等豪奢。 园外守着两个小公公,见了宣帝忙叩首行礼,其中一人自发跟在身后,以备宣帝有什么疑问。 一行人缓缓入内,园内别致美景立刻映入眼帘。 御兽园是先帝为骊妃所建,里面的奇珍异兽全是骊妃钟爱。修建时考虑到有些异兽惧寒,冬日在皇宫恐怕难以存活,先帝为免骊妃伤心,便命人特地自宫外引入温泉,还在御兽园内屋四处装有地龙,使得御兽园冬日也温暖如春。 当时见识过这园子的人无一不道人活得竟比不上一群畜生,这些畜生不仅居所堪比金屋,还有人好生伺候。而京城外的百姓,每年不知冻死饿死凡几。 所以宣帝即位时有人提议烧毁御兽园,以正宣朝清廉之气。宣帝却道烧毁了它也无益,反倒是另一种劳民伤财,不如留着以作警示。随后将一些特别娇弱不适合在京城存活的异兽放回了原住地,现如今留在御兽园的都是些好养活也比较常见的飞禽走兽。 不过这些对知漪都没有影响,这些东西她本来就见的不多,最熟悉的还要属天天抱在怀里的猫儿雪宝。此刻看到这么多不认识的或飞或趟的动物,当真看得目不转睛了。 “姑娘可想领一只回去养?”安德福见宣帝气息温和,便主动与知漪逗趣,“只是若领了这儿的回去,您的猫儿可就不能再要了,怎么样?” 知漪“啊”一声,小短手戳着自己幼嫩的脸颊,犹犹豫豫许久,似乎不知该如何取舍。 安德福虽然一向是见人三分笑,看上去十分好亲近的模样,但宣帝身边的几个宫女都知道,这位安总管厉害着呢,时常面上带着笑就能把人整得求爹爹告奶奶,加之又是宣帝身边的红人,可没人敢惹他。 旁人眼中的笑面虎到了知漪这儿,却成了一个极好说话的大哥哥般人物。 “姑娘想清楚了?”安德福微弯下腰。 知漪点点头,小跑几步,却是到宣帝身旁拉上他垂在身侧的手,认真道:“皇上的。” 这么三个字,安德福一时还真没弄懂她意思。待看到宣帝赞许般摸摸小姑娘的头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园子里的东西都是宣帝的,只要宣帝同意,就可以是她的。 知漪向来都是懵懵懂懂不知世事的模样,不想这次这么机智,叫安德福忍俊不禁,佯装丧气拍了下头,耷拉着脸,“还是姑娘聪明,奴婢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半蹲着身子,见小姑娘又蹬蹬跑来,踮起脚尖勉强摸了摸他的头顶,“不哭。” 安德福扬唇,“哎,奴婢不哭。” 说笑间,几人已走到温泉池这边。御兽园的温泉池与他处不同,特地制成了溪水般缓缓流淌,路途润泽土壤,兼之有氤氲雾气缭绕,热度比外边要高上不少,使周围开出了许多不合时令的花草。 知漪对温泉好奇,蹲下身舀了一捧,墨竹阻拦不及,就见她小心舔了一口,然后绷着小脸望向他们,“苦。” 墨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意识到宣帝在身侧,又立刻弯身告罪,“奴婢言行无状,皇上恕罪。” 宣帝淡淡嗯一声,令她回去自领罚,随后上前把知漪拎了起来,唇边染着笑意,所以虽然被悬在空中,知漪一点也不怕。 小手顺势抱住了宣帝手臂,对他娇娇软软地笑。 宣帝只轻轻一拍她,“回去需多喝一碗药。” 第11章 太后 知漪被逗弄一阵,差点没眼泪汪汪,有一段路都抱着宣帝的腿不肯撒手,也不说话就那么瞧着,好像在祈求他不要让自己喝药。 安德福还没见过自家主子这么坏心的时候,最后等小姑娘都要抱不住了终于开口道:“嗯,不喝了。” 知漪这才停歇下来,有心思继续在御兽园游玩了。 许是因为安德福的那番话,知漪还是担心要了别的她的雪宝儿就保不住了,没有开口说过要园里的小动物的话儿。 堪堪走了大半个时辰,知漪的小短腿终于撑不住了,张开手就对宣帝求抱,水润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了还真让人不忍心拒绝。 宣帝当然不会亲自抱她,墨竹上前一步把小姑娘抱起,笑道:“姑娘看那猴儿,在对您招手呢。” 一句话就转移了知漪注意,她转过头去,也对那猴儿招手。 天色渐昏,御兽园内水汽氤氲,似给园内笼了一层薄雾。奇石上的琉璃宫灯亮起,于榕树下映照出各式张牙舞爪的树影,衬得园内氛围有些森然。安德福小心随侍左右,令院内守卫在前面带路。 又转了半圈,知漪小小打了个呵欠,伏在墨竹肩上,勉强半睁着眼,“睡。” 安德福看了看,开口询问,“皇上,是不是该回了?” “嗯。”宣帝应声,往身侧看去,知漪已经闭上了眼,不知到底睡没睡着,嘴中偶尔还会“咿”一声。 “安德福。”宣帝开口,“去传御辇来。” “是。” 安德福转身走去,因天色昏暗没看清脚下顽石,差点没摔个倒栽葱,趔趄几步方稳了身形,他拍拍胸舒气,顿时明了宣帝用意。 墨竹跟着宣帝走至一条长廊边,许是因为御兽园之称,廊内绘有许多猛兽图案,有些是只能在话本中看到的神兽模样,如貔貅朱雀。本意是镇邪之用,但在这长长一排红灯笼的光芒下,便略显狰狞了。 墨竹本也不是个胆大的人,见到这些不免心生惧意。可目光一触及前方颀长挺拔气态沉凝的宣帝,便慢慢安下心来。 第8节 皇上是真龙天子,便是有邪祟也会主动绕道。她想着,用宽大的衣袖掩住怀里知漪的脑袋,以免她突然醒来见了这些图案害怕。 徐徐晚风拂来,带来一股温泉池边的气味,沉入睡梦中的知漪似乎又尝到那股苦味,瘪了瘪嘴,继续酣睡。 半刻后御辇传到,墨竹小心把怀里的小姑娘放进去,随行回到宸光殿。 宸光殿早有徐嬷嬷在等着,见宣帝归来迎上前行礼,温声道:“太后娘娘命奴婢来接姑娘回去,不想劳烦皇上还要派人跑个来回。” 宣帝在御辇内应了一句,令墨竹把人抱下来。 见知漪在睡徐嬷嬷一笑,“奴婢想着姑娘这时也是该困了,果真睡了。” “太后可用膳了?”宣帝问道。 “还没呢。”徐嬷嬷把人用小披风包好,“太后娘娘说等姑娘回去用膳,还让奴婢问皇上可要一同去?” “不必。”宣帝吩咐安德福安排轿子送徐嬷嬷回去,继而道,“代朕向太后问安,朕还有奏折要批,改日再去敬和宫请罪。” “是。” 宣帝踱步入殿,这次身旁没了小姑娘跟着,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然。 雪宝儿不知是不是闻到小主人的气味,此时也窜出殿来,乖觉地立在徐嬷嬷脚边,随她一起入轿。 知漪被转了个手也全然不知,徐嬷嬷的怀抱柔软熟悉,她下意识蹭了蹭,让徐嬷嬷疼爱地轻抚她的小脸。 在软轿内摇摇晃晃到了敬和宫,徐嬷嬷先去主殿向太后回命,半路正好碰到出来传膳的林嬷嬷。 林嬷嬷见了她们一笑,“主子真是料事如神,刚说你们该回了,让我去传膳免得姑娘等久饿了。” 说完往徐嬷嬷怀中扫一眼,压低声音,“姑娘睡了?” “是睡了。”徐嬷嬷点头,“不碍事,姑娘每日这时辰都会睡会儿,等闻着晚膳的香气便会醒了。” 果不其然,她才一进去给太后行礼知漪便揉揉眼睛,自她怀中慢慢醒来。 “酣酣醒了。”太后对她招手,“快来阿嬷这里,该用晚膳了。” 她仔细一看,“哀家怎么瞧着酣酣的脸比早晨离开时要红上许多?莫不是着凉了。” “奴婢听说中午姑娘喝酒了,那酒还有些烈,可能是因为这吧。”徐嬷嬷路上早查看过一回,确定这小主子没着凉。 太后无波的面容露出浅笑,道了声“小酒鬼”。 “元涵走时给酣酣留的礼物呢?拿过来。”太后将知漪抱起,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温热才真正放下心来。 原嬷嬷取来小盒子,里面装了把小弓,通体金黄,弓身雕有精美花纹,在宫灯下一照隐隐发出光芒。 “小少爷说一定要留给妹妹,妹妹没回来旁人都不许碰。”原嬷嬷笑道,“奴婢放得好好的呢。” 知漪接过小弓,好奇地打量,在几个嬷嬷教导下拉开弦,又弹出,就这么个小东西也让她玩得不亦乐乎。好在弓弦由牛皮所制,较为柔软,知漪又用不上多大力气,就伤不了她。 “酣酣今日可叫哥哥了?”太后眉目慈和,“小哥哥可一直念着你呢。” “哥哥?”知漪略为生涩地开口,这称呼对她来说有些陌生,随口点头,她还记得上午那个说要帮她喝药的小哥哥。 太后欣慰摸摸她的头,膳食摆好,便让徐嬷嬷几人伺候着小姑娘用膳。 自入住敬和宫以来,太后奉行养生之道,晚膳尽量少吃,若不是知漪在,晚上常常都是喝碗汤吃几口点心便了事。 养了个小姑娘,膳食就不能再马虎了。太后吃了几口桂花粥,便没了胃口,只看着知漪吃得开心,小姑娘还很疼猫儿,每夹了一样菜都会看向徐嬷嬷,待徐嬷嬷说雪宝儿能吃就喂一点。 物似主人形,这话当真没作假。雪宝儿除去偶尔会调皮些,其他时候更像知漪,安安静静的乖巧极了,知漪喂了才会吃,不会像其他猫儿那般急性地想跃上桌。 一人一猫缓缓吃了近两刻钟,齐齐打了个小嗝儿,几个嬷嬷见了俱笑起来。 随后知漪便被服侍着解下小髻,擦拭身子,换衣,期间一直玩着手上的小金弓,爱不释手。 太后榻边摆了知漪的小榻,布置的同原来静慈宫的一模一样,可见连总管善察上意,很是细心体贴。 “姑娘才醒,怕是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太后娘娘若困了不如先睡。”徐嬷嬷道,“娘娘放心,姑娘不会吵着您的。” 知漪点头附和,伸出小指勾着太后,“阿嬷,睡。” 太后确实有些乏了,闻言微微一笑,“好,酣酣等会儿可别贪玩睡晚了。” “咿” 语毕太后躺下,原嬷嬷便留下门口一盏,熄了其他灯,转头察看殿内门窗,林嬷嬷一同去,耳语道:“主子还说皇上,你注意到没?姑娘在,主子这几日也要笑得多了许多。” 原嬷嬷会心含笑,“主子早先一直想要个小公主,待到皇上年纪大了便想要孙女儿。但皇上一时半会儿又不能成亲,主子该是把姑娘当孙女儿看了。” 林嬷嬷点头,看向小榻上和猫儿一起玩着金弓的小姑娘,心生柔意。 安稳宁静一夜过去,第二日旭日初升,太后便同知漪一起醒了,一老一小难得的作息一致。 初春来临,天气渐暖,太后便先带着知漪在敬和宫的园子里走了走,走了约莫半刻钟,宸光殿的小公公匆匆赶来告罪,“太后娘娘,皇上说今日有事,恐怕要晚些才能来给您请安。” 此时正是上早朝的时辰,太后疑惑,“发生何事了?” “南边芜城发生地动,皇上要发放赈灾银两,和诸位大人们商议。信王爷直接站出来说要把京城几家珠宝铺和酒楼一年的利银都捐了,还当场挖苦几位大人,说他们若是捐得比自己少便是‘称薪而爨,数粒乃炊’。”小公公似乎哭笑不得,“那几位大人们恼了,和信王爷辩驳起来,信王爷便直接和他们对骂,皇上就发怒斥责了信王爷,如今朝堂还乱着呢。” 太后一听便笑了,心知这兄弟两又在可劲儿坑大臣们了。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反正信王爷行事向来荒诞不羁,别说当场和朝臣对骂,就是打起来也丝毫不稀奇。 有了信王爷的闹剧开头,后面宣帝想做什么也都好说了。 第12章 拾花 朝中不少老臣都是先帝那一朝的,个个都是人精,向来低调至极,十分懂得明哲保身。别说这捐灾银的事儿,就连平日宣帝问他们一句这御花园的花儿如何也都要斟酌再三,不肯轻易开口。 念在他们早期确实为宣朝出过不少力,即便有好些人当初保持中立没有明确拥戴过自己上位,宣帝也没有对他们怎么样。只时不时和信王一同在这些人腰包里掏点银子出来,其实也都是君臣间心知肚明的小算计。 知道宣帝有自己的思量,太后微放下心不予置喙,对小公公道:“皇上向来在早朝后用膳,你去告诉安德福,别让他忘了提醒。” 朝堂肯定要吵一阵,太后最关心的自然是宣帝身体。 小公公领命而去,太后又走两步,皱着眉将慧觉大师的批言在心中过了两遍,思绪飘远。 知漪被徐嬷嬷牵着走到一株梅花树下,此时春雪尽化,正是万物复苏之际,这边儿栽种的是春梅。宣朝皇室似乎都格外钟情这四君子中的梅,无论哪朝在宫中都能随处可见梅花,冬春两季于皇宫至高处望下,看见的便是片片红黄梅林。 知漪踮起小脚,在矮枝桠边摘了小瓣梅花就要往嘴里送,被徐嬷嬷眼疾手快地拦住,徐嬷嬷无奈道:“姑娘这是从哪儿学的坏毛病?怎么见着好看的东西就往嘴里送呢。” “咿?” 原嬷嬷眼中含笑,“姑娘正是好奇的时候,自然喜欢见着什么都试一下,原先我家中的小侄儿也是这般。还需徐嬷嬷劳累,时刻看着了。” “我倒不怕累,就怕姑娘哪时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吃坏肚子。”徐嬷嬷先笑,接着叹一声,“我到底只是个服侍姑娘的嬷嬷,不好训人,若是姑娘的娘亲在……” 她想到庄氏做的那些事儿,摇摇头,想必即便庄氏在也是不会教导的。 “还有太后娘娘呢。”原嬷嬷宽慰她,“有主子在,你还怕姑娘会被人说缺了教养么?” 但凡姑娘家,是必定要在母亲或德高望重的长辈身边,即便庶女也往往会放到主母身边带着,怕被人说无人教养。原嬷嬷也不知道自家主子会带这慕姑娘多久,不过主子既然应了静太妃,就肯定会将事情一一安排好。 她们说话间,知漪放开徐嬷嬷的手,蹲下去捡落了一地的梅花瓣。她小心用手掩着兜在怀里的小披风上,只是清晨有风,往往她兜满了半怀一阵风吹来就散了大半,偏偏小姑娘没发觉,等捡了半日过后才看着只有浅浅一层花瓣的小披风发呆。 原嬷嬷两人转头便见了知漪这么一副可怜的小模样,她仰头看她们,似乎在问“花儿呢?” 两人当即笑得发钗乱颤,原嬷嬷些许读过一些书,侃道:“这可当真是‘清风不识花,何故乱吹衣’了。” 太后缓步走来,“才停了几步,便见你们笑成这般,酣酣又做什么了?” 她也知道肯定是小姑娘做了什么事儿。原嬷嬷便将知漪拾花的事说给她听,太后本肃着的脸露出一丝笑意,“可真是个宝贝。” 接道:“哀家想去八仙山祈福,两日后便走,你们待会儿回去收拾好该带的东西,酣酣也一同去,她平日爱的小玩意儿和药都别忘了。” 原嬷嬷诧异片刻,随后点头应是。 太后去八仙山祈福,自然要同宣帝说,用的理由是因为这次芜城地动。自宣帝即位以来,这还是宣朝第一次发生此等天灾,太后担心想去祈福求个心安,宣帝明白。 八仙山中卧虎藏龙,即便宣帝不信鬼神,也曾为其中几位高僧拜服,从此有几分明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只是太后说要带知漪一起去,宣帝有些不放心。面上不曾说,转身便让安德福派了两个太医随行,其中一位于小儿病症多有钻研。 太后知晓后微微一笑,对前来回禀的安德福道了句“皇上有心了”。 知漪不知道自己即将第一次远行,仍如平常一般。只是从清晨捡了花之后就似乎就喜欢上了这件事。第二日用过午膳便拉着徐嬷嬷一同再去那片梅花林中,迈着小短腿一步步挪着捡花瓣,还不让徐嬷嬷插手。 徐嬷嬷无法,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等知漪捡满一捧就往里面倒。 小姑娘这次学乖了,知道用手按着,除了雪宝会偶尔调皮上来挠一爪,倒没再发生捡了半天也没捡几瓣的事儿。 釉白广口小瓷瓶装了一半,莹白如雪的瓷衬着嫣红的梅极为漂亮,徐嬷嬷柔声道:“姑娘捡这么多花儿,想做什么呢?” 知漪蹬蹬跑来再次将一捧花撒进去,闻言露出天真的笑,“阿嬷,喜欢。” 阿嬷?徐嬷嬷先是疑惑,随后反应过来,眼眶顿时红了一片,小主子说的是静太妃娘娘。 静太妃爱花,爱茶,平日无事便会以花制茶,时常笑谈自己也算做了一把文人风雅之事。知漪见过静太妃亲自摘取梅花蕊,于艳阳高照时晒干制成花茶。 徐嬷嬷没想到这位小主子不仅记下了,还记在了心底。 姑娘这般高兴,也许是想等太妃主子回来了亲自送给她。可是……太妃主子再也回不来了。 徐嬷嬷语中哽咽,仍努力笑道:“对,主子喜欢,姑娘真乖……”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老泪纵横,竟不知自己有一日会因这简单的一句童言而泣不成声。 知漪还是瞧见了她落泪,跟着走过去,急急地踮脚要为她擦泪,“嬷嬷,不哭,不哭。” 她看着徐嬷嬷怀里的小瓷瓶,想了想努力安慰道:“也给,嬷嬷。” 纯稚如她,还当徐嬷嬷哭是因为自己的‘不公平’。 徐嬷嬷当即破涕为笑,五十多的老嬷嬷,还哭哭笑笑的,让循声而来的景旻看了奇怪,“妹妹,你的嬷嬷怎么啦?” 有点耳熟的声音让知漪转过头去,茫然地看着他。 景旻小跑过来,身边的奶母换了个人,不再是上次的米氏,他笑眯眯道:“妹妹还记得我吗?我是元涵哥哥。” 明明自己也是个小不点,说话尤带奶气,一本正经地让人喊自己哥哥,让徐嬷嬷和身边的婢女都笑了笑。 “元涵,哥哥?”知漪好奇看他,发音倒很清晰,她记得哥哥,但不记得什么元涵哥哥。 “哎你怎么这么快就忘记我了。”景旻还叹了一生气,“前日还给你送了小金弓,转身就把人忘了,就像我娘平日说的那样,没良心的。” 他正是喜欢学人说话的时候,信王妃时常用来埋汰信王爷的话自然也被学来了。 知漪跟着他重复,奶声道:“没良心,的。” 景旻捏捏她柔软的小脸蛋,“算啦,再叫一声哥哥来听。” 第9节 景旻不仅模样长得像信王爷,性子也是一脉相承,看见小妹妹和漂亮的宫女就忍不住多说几句话。 徐嬷嬷不着痕迹把自家小主子拉远了些,忧心道,早先信王爷还小时众人都担心着自家的闺女,如今好不容易信王爷娶了王妃定心了,又来了个小少爷,哎。 第13章 抱抱 哄着知漪乖乖叫了几声哥哥,景旻好兄长般摸摸她的小脑袋,从怀里掏出一包小油纸来,“妹妹爱吃甜吗?这可是京城最好的点心铺子做的雪花酥,我偷偷瞒着娘藏下的。” 他只顾着在新认的妹妹面前显摆了,显然忘了身边有个信王妃的‘奸细’。 打开油纸,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知漪没忍住,在景旻喂过来的手上舔一口,尝出甜味来,“糖~” 紧接小心瞄了眼旁边的徐嬷嬷,一本正经地摇头,软声道:“阿嬷说,糖,不吃。” 静太妃和太后都曾告诉过她,要她少吃糖,怕她小小年纪吃坏了牙。徐嬷嬷没想到小主子这么实诚,尝了一口味儿就不敢再吃了,还小心翼翼地看自己,生怕自己不高兴。 她真是又哭又笑,但也没说话,看着小姑娘依依不舍地把雪花酥推回去。 景旻把点心收了起来,转而问道:“我听说宫里湖面的冰都化了,妹妹要不要一起去玩儿?” 知漪又摇头,指着小瓷瓶,“花。” “妹妹喜欢花儿?”景旻凑过去看了一眼,有模有样道,“捡地上的多不好,要连着枝折新鲜的才好看啊。” 他曾见过娘亲冬日折下几枝梅花插在长颈瓶里,确实很漂亮,说着他自告奋勇掳袖子就要给妹妹摘最漂亮的梅花。 知漪茫然地看着他跑前跑后,似乎想要爬树摘花。但梅花树大多连主干都细,更别说枝桠,他人虽然小,重量还是这细细的树枝承受不起的。 新奶母邱氏喊道:“小少爷,还是直接让奴婢们帮你折吧。” “不用。”景旻声音自渺渺梅花林中传出,有些模糊不清,“我找到了。” 几人循声跑去,原来这梅林内不知为何竟长出了一棵桂树,如今初春之际,桂花自然早已凋落,可树身粗壮分枝多,景旻如猴儿一般,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他这一手爬树的功夫还是跟信王学的,有时在王府他们父子两人联合做了什么荒唐事惹信王妃发怒,气得她要亲自来打他们,信王爷便会带小儿子一起爬到院子里的高树上避难。 邱氏较原先的米氏确实要沉稳不少,也知道景旻爬树的功夫,此刻只微微瞪大了眼紧紧看着景旻,嘱咐道:“小少爷别爬太高了,当心下来会晕。” 桂树高大,冒出了许多嫩绿的枝叶,景旻轻巧攀爬至桂树中间,饶是如此,对知漪来说也十分高了。她仰起头看他,衬着身后一碧如洗的天空,景旻如坐云端,让知漪看了咿呀叫一声,对着上面伸手,显然也想爬上去。 景旻眼睛亮晶晶的,随意伸手一摘,便摘到了与桂树枝桠交缠的梅枝。 “嬷嬷”知漪转过头对徐嬷嬷叫道,蹬蹬跑到桂树下,做出要爬的姿势。 在上面的景旻看了却摇头道:“妹妹不能上来,你不会爬树,等会儿摔下去很痛的。” 可是知漪渴望的小眼神没几个人能抵挡住,徐嬷嬷当然不会让她去爬,仔细看了看,选了最低也较为粗壮的一根桂树枝,轻松把小姑娘抱了上去坐着,笑道:“姑娘这也是在树上了。” 枝桠离地高度和徐嬷嬷差不多,不过知漪很容易满足,坐上去晃悠着小腿,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在腮间若隐若现。 景旻几下跑下来,坐在她身边,递过一枝梅花枝,“好看吗?” 这片林子里栽种的是宫粉梅,宫粉梅花瓣重重叠叠,细蕊淡黄,小巧可爱。知漪看了看,摘下一小朵放在景旻头上,歪头一瞧,学着景旻的样子说,“好看。” 徐嬷嬷笑意盈盈地立在下面,双臂微张,准备随时护住这两个小主子。 景旻一想,把梅花拿下来,正色道:“我爹说了,戴花是姑娘家的事,这花应该戴在妹妹头上。”说着放到了知漪细软的黑发上。 知漪“呀”一声,懵懂地看他,又摘下一朵放到他头上,接着景旻又放回来。 一来一回间,知漪的发间就戴满了淡粉小花儿,围成了一个小花环。 知漪手中的花枝被摘秃了,只剩孤伶伶的木叶,两人同时默不作声地呆呆盯了好一会儿。 下方的徐嬷嬷和邱氏几乎都要无声笑岔气了,觉得两位小主子可真是活宝,合在一起更是不得了。 东侧传来踩碎枯枝的微小脚步声,众人齐齐看去,正是来给太后请安的宣帝,身后只跟了安德福一人。 徐嬷嬷二人福身行礼,景旻担心他跳下去妹妹会摔着,便直接在树上打了个招呼,“皇叔,侄儿给您请安了。” 还算有模有样,宣帝略点头,极显威严的眉眼一触到知漪便柔和许多,“下来。” 知漪看着地面摇摇头,发上的梅花也随之扑簌扑簌落下,随清风一吹,全都拂到了宣帝袖间。 宣帝露出几不可见的微笑,上前一步,长臂一伸便将知漪稳稳抱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抱知漪,让安德福几人都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宣帝周身常带着一股极淡的龙延香,离远了察觉不了,一被抱进怀中知漪就闻到了。她好奇地嗅了嗅没发现什么,一会儿就窝在宣帝颈间,小手扒着他的朝服,极为安心的模样。 “皇上……”徐嬷嬷小心开口,“要不,还是让奴婢来抱吧。” 她看着丰姿威仪的皇上抱着自家小主子,怎么看都觉得……奇怪啊。 宣帝还没回声,知漪小手紧了紧,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哼哼唧唧声,显然是不愿意的。 “不用。” 徐嬷嬷无法,只得看着他们宣朝杀伐果决、名声甚至可止小儿夜啼的皇上抱着她尤带奶气的小主子……慢慢走了过去。 “这,这……”徐嬷嬷讶异,等宣帝稍远些忍不住道,“这不大合规矩吧。” “嬷嬷多虑了。”安德福笑眯了眼,“咱们皇上就是规矩,哪里需要拘着这种小节。” “那也不该……”徐嬷嬷只能小声嘀咕。 景旻早就小跑跟了上去,一边喊着,“皇叔等等我,皇叔你偏心,皇叔……” 宣帝恍若未闻,长腿走几步景旻就得喘着气跑上来,知漪在他怀里看着这位元涵哥哥气喘吁吁地跟过来的模样,还以为两人是在玩儿,笑得大眼弯弯,叫了几声“哥哥”为景旻打气。 快出梅林时宣帝停下脚步,跟上来的景旻一把撞在他下摆上,疼地摸了摸头,还说着,“皇叔你偏心……” 他抬头看向知漪,见妹妹对他乖巧地笑,立刻就什么怨念都没了,心想着也对,妹妹毕竟是女孩儿,皇叔偏心些是正常的。 宣帝动了动,要将知漪放下,被知漪揪住袖子,软绵绵的童音稚嫩得很,“不要,走。” 意思大概是累,不要自己走,宣帝听着,似乎是在对自己撒娇。 宣帝难得出神了一下,景旻就对知漪招手,“妹妹,皇叔硬邦邦的抱着不舒服,让我来抱你吧。” 他也不瞧瞧自己的小身板多高,知漪来回看了一下,还是抱着宣帝,“不要。”很是坚决。 景旻丧气了一下,很快打起精神围着宣帝妹妹长妹妹短,像个小话唠,说得知漪都忍不住趴在宣帝肩上作出捂耳朵的姿势。 就算这样还是让景旻喜欢得很,想着怪不得娘整日说想要个女儿,如果是像这这个妹妹这样的,他也想要了。 宣帝敲了一下小侄子头顶,神色淡然,“朕记得对你说过,不许再爬树。” “我没爬树皇叔,只是陪妹妹在上面坐会儿。”景旻垂死挣扎,希望宣帝没有看到之前的情景。 宣帝不置可否,微挑了一下眉,景旻就瞧出他意思了,低着头道:“皇叔您,您待会儿罚轻点儿。” 知漪左右瞧瞧,忽然叫了一声“皇上”。宣帝应声偏过头去,不想正好对上小姑娘靠过来的小脸。 “吧唧”一声,知漪亲在了他的左脸,柔软得不可思议。 小姑娘笑得像只猫儿,她以前有时也会这样去亲静太妃,也是静太妃教给她的,说如果有时候惹了阿嬷生气不想受罚,可以用这个方法来让阿嬷重新开心。 知漪不想哥哥受罚,也不想皇上不开心。 第14章 诉衷肠 皇叔居然被妹妹轻薄了……直到步入敬和宫,景旻的小脑袋还晕乎乎的,十分佩服刚才知漪的行为。 要知道他皇叔整天绷着张脸,不知吓哭过多少小孩,妹妹居然能主动凑上去亲他。不知不觉中,景旻已经把知漪当成了某种方面崇拜的对象。 知漪早在出梅林时就被放下来了,此刻再次在太后身边看到信王妃,眼睛都亮起,“姨姨。”扑到信王妃怀中。 景旻落后一步,只得郁闷妹妹居然把娘亲记这么清楚,想起自己还要用好半天。 信王妃今日着粉霞锦绶藕丝罗裳,外面罩了件桃色细锦披帛,颜色都极为温和,衬得整个人温柔似水,宽大衣袖将知漪笼在其中,让知漪待在她怀中不愿起身。 她将知漪抱坐在自己腿上,含笑道:“还是先前的称呼好听,再叫一声‘娘’来听听。” 既是嫁了信王,信王妃性子多少和信王有些合拍。知漪父母尚在,爹还是从二品大员工部侍郎,若是旁人定是不敢说这种话的。但信王妃上次回府后便派人打听了小姑娘的身世,心中对这对夫妇很是不屑,一点也不怕这句话会被传到慕侍郎耳中。 “娘~”知漪乖巧叫道,软软的小身子靠在信王妃肩上,让她的心都融了一半,恨不得这真是自己女儿才好。 “母后。”宣帝缓步踱入,向太后请安,信王妃不得不随之起身,将知漪放下。 太后点头,“哀家还让人传话,让你今日不必来请安了。” “母后明日启程,儿子怎能不送。”宣帝一示意,殿外不知何时多了许多身形较为高大的宫女,“她们都会些功夫,母后可以让她们随身伺候。” 安德福解释道:“太后娘娘,别看她们会功夫,伺候人的差事也做的不错,出京的话带着她们绝对便(bian)宜多了。” “皇上有心了。” “皇祖母要出去玩儿?”景旻敏锐抓到这个消息,“我也要去!” 太后微一哂,“皇祖母是要去寺庙祈福,元涵也想一起去?” “……妹妹也会去吗?”景旻却是惦记着妹妹,叫信王妃好笑,“难道妹妹去哪儿你就去哪儿?那你这皮猴儿今日别跟我回王府了。” “当然不是。”景旻摇头晃脑的,“爹和娘整日都想着要女儿,等我和妹妹熟了直接把她带回去,你们就不用再愁了。” 此话一出,连太后也是一怔,忍不住弯唇,“你们平日都是怎么和元涵说的?” 几岁的小娃娃,就想着从别处拐妹妹回家了。 信王妃手微微抬起拍了拍小儿子的头,腕间玉镯相击发出叮咚脆响,无奈道:“儿媳和王爷不过平日多说了几句他太皮,不如生个女儿乖巧,不想他就记在心里了。” 太后还待出声,知漪却听懂了景旻的话,小短腿飞快跑到宣帝身后躲起,探出一个小脑袋,控诉道:“不要,哥哥,坏人。” 徐嬷嬷扑哧一声,对上太后投来的目光柔声解释,“静太妃曾告诉姑娘,上来就哄姑娘跟自己回家的不认识的是坏人,让姑娘统统不要信。这还是姑娘刚跟着太妃时的事了,太妃曾带姑娘出宫玩儿过一回。” 雪宝儿同样跑到小主人脚边,雪白的毛炸起,对着景旻的方向喵喵叫。 “妹妹居然说我是坏人……”景旻伤心了,窝在自家娘亲腿边,“我对妹妹那么好,偷偷藏的雪花酥都拿给她了。” 听到雪花酥信王妃柔柔一笑,扯了扯景旻小脸,轻声道:“回府再同你算账。” 宣帝小腿被知漪抱着,她抱得紧,身子都要陷进衣袍里了,让他微微无奈,转身顺着领子一提,把人提起。 宣帝常年练武,箭术高超,还亲自领兵破过多罗,双臂极为有力,是以很轻松就让小姑娘挂在了右臂上。 知漪手紧紧抱着宣帝,脚边空荡荡的,她晃了晃腿,觉得十分好玩儿。 “把酣酣放下来吧。”太后诧异一瞬,出声道,目光十分慈爱。看着宣帝和知漪总觉得像父女二人般,同时心中忍不住再次惋惜,若宣帝能娶妻,现在孩子也该像知漪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