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错位人生》 第1节 =================== 书名:七零错位人生 作者:寒小期 文案: 亲爹是长途车司机,亲妈是下乡知青。 毓秀的人生本该通达顺利。 谁想命运拐了个大弯,她刚出生就被人调包走,成了生产队里苗烈士家的小孙女。 苗大娘一心想要个金孙,却摊上个倒霉儿媳妇,一生仨闺女。 ** 本文又名《白瘦美大战土肥圆》。 食用指南: 1背景架空,谢绝考据。 内容标签: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年代文 主角:苗毓秀 ┃ 配角:甄珠 ┃ 其它:年代文 =================== 第001章 红太阳公社,第三生产队。 何小红绞着双手急躁不安的在黄土路上渡着步子,还时不时的往公社方向瞧上一眼,看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虽说如今已临近中秋,可秋老虎仍旧不减威力,何小红心下又焦急得很,愈发耐不住热。她刚抬起胳膊准备拿手背抹一把额间的汗,就看到黄土路尽头走来一人,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的疾走上前。 “小梅!”离来人还有三五步远,何小红就忍不住先喊了一声。 来人是何小红娘家的亲妹妹何小梅。 她前几年刚嫁到公社那头去,虽说其实隔得也不算很远,可因着这年头处处都要算工分,除却逢年过节,她少有往生产队来的时候。也是临近中秋佳节,她才特地请了半天假,从供销社里买了两斤月饼半斤水果硬糖,回生产队来看望父母。没曾想,还没进到队上,就被姐姐堵了个正着。 何小红急急的将何小梅拽离了土路,瞧了瞧四下无人,就跟兜不住话似的,忙不迭的说开了:“还不是我那婆婆,最近瞧着竟像变了个人一样,不知咋的突然就对那孩子上了心。原本她是一口一个赔钱货,嫌弃得不得了,这些天却喊着心肝宝、心头肉,你说这叫啥事儿啊!” “姐你慢慢说,别着急。”何小梅打小就跟她大姐要好,哪怕刚才没防备差点儿被拽得一个踉跄,她也不气不恼的,还拿手帮她姐拍背顺气,柔声细语的道,“你说苗大娘咋了?突然对你家那孩子上了心?可前阵子她带孩子上卫生所看病,还满脸都不耐烦呢。” “仔细想想,好像就是从那天以后不对劲儿了。”何小红眉头紧皱,努力回忆不久前的事情。 也就半个月前,她小女儿突然就病了。那时她正在地里忙活,还是下工回了家后,听大女儿说起才知道这个事儿。之后不久她婆婆就背着孩子回来了,瞧着脸色很不好,还找茬骂了她一顿。 何小红其实已经习惯了婆婆对自己鸡蛋里挑骨头,她能怎么办呢?嫁到老苗家七八年了,连着生了仨丫头片子,换做任何一人都不可能给她好脸色的。就不说婆婆了,连她娘家亲妈都催她再怀一个,总不能没个儿子傍身。 就因为心里发虚,何小红平日里很怕招惹到婆婆。可别的事儿也就算了,总得有人带孩子吧?她平常都要上工,为了能多挣些工分养孩子,她和她男人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儿,根本不可能把小女儿带出去干活。前头那俩还成,老大能帮着带老二玩,再不济也能去隔壁院子找亲戚家的孩子玩,倒不用时时惦记着。唯独小女儿,必须得有人帮着一直盯着,除了她婆婆,还有人能搭把手? “早先都挺正常的,是没饿着没冻着那孩子,可见天的喊赔钱货总不能是我记错了吧?你帮我想想,那天在卫生所里,有啥事儿没?” 何小梅是公社卫生所的护士,他们这儿的卫生所能看的病很有限,也就感冒发烧能开个药打个针,碰上稍微严重点儿的病症就得送去县里的人民医院了。不过,这年头不兴上医院,很多社员就算得了病也是硬杠过去的,连卫生所都不去的。因此,她平常工作挺清闲的,毕竟一天到晚也没几个人过来拿药。 听了她姐的问话,何小梅低头想了一会儿,摇头道:“那天真没啥事儿,也就早上有个公社干部来看病,再就是下午苗大娘背着那孩子过来打针。孩子发烧挺厉害的,徐医生给打了一针退烧针,还说要是第二天还不行再过来。可后来我也没见着她啊!” “那孩子半夜里就退烧了,第二天就啥事儿都没有了。”何小红抿了抿嘴唇,满脸的懊恼,“要早知道她当年就是随便说说的,当初就不换了!” 这话一出,何小梅顿时脸色大变,忙四下一张望,好在这会儿已经是近晌午时分了,周遭除了她姐俩外,一个人都没瞧见。 长出了一口气后,何小梅本想责怪姐姐的,可她到底心疼姐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安慰道:“事情都这样了,再说那些还有啥用呢?当初是我把俩孩子掉包的,可这事儿不是早就同你说了?你那会儿要是想抱回来,随便扯个由头就行。可你不是想让亲闺女享福嘛!” 提到这事儿,何小红就忍不住大吐苦水:“又不是我想生闺女的,可生都生了,我能咋办呢?要不是她非要抱孙子,说这个说那个的,还吓唬我说再生闺女就丢到山里喂狼去,我能这么干吗?我就想让我亲闺女过上好日子,这有错吗?我也不想把她送人啊,可留在家里能有啥好日子?看看她两个亲姐,多遭罪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想出了那个法子。甄家那个前头生了个儿子,就算得个闺女也会好好照顾的,你还不放心?” 似是想起了养在别人家的亲闺女,何小红面上终于有了笑意:“嗯,我倒没啥好不放心的,他们家对我闺女好得很,养得白白胖胖的。我瞧着,整个生产队没一个孩子比我闺女更俊的了。” “那不就行了,你还担心啥啊!走走,赶紧回娘家去,回头我把月饼和水果硬糖匀给你些,你带回家哄俩闺女去。” 何小梅赶紧趁着拉过她姐往娘家去,她其实听懂了她姐的意思,本来就是不想让亲闺女留在家里吃苦受罪,这才没把孩子换回来的。结果呢?换回来的孩子没吃多少苦头,反而享起了福,过得比前头俩亲生的都好,也难怪她姐接受不了了。 可事情都这样了,还能咋办啊?当时提出来只是个工作上的小失误,可隔了两年多时间再提这事儿,哪儿还能轻易揭过去? “兴许你家我大娘就是兴头来了,谁让你一直没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呢?没孙子稀罕,她不就稀罕孙女了?你要非问为啥独独稀罕那孩子,理由也简单,你看看这生产队,谁家不是紧着小的疼?你看咱爹妈,不就最疼小军了?这不还是因为她也没孙子可抱吗?我说姐你也争口气,赶紧再怀一个。这回一定要生个儿子,你看大娘她还稀罕那孩子不?” 这番话总算是安慰到了何小红,让她重新对生活燃起了希望。 很快,姐俩就来到了何家院门口。 何家父母操劳了半辈子,一共生养了五个儿女。老大和老幺都是儿子,起名何大军、何小军。中间是仨闺女,分别叫作小红、小梅和小花。 五个儿女里头,大儿子何大军娶妻已逾十年,现有俩儿子;大女儿何小红七八年前就嫁出去了,嫁的是本生产队的苗家,婚后接连生了仨闺女;二女儿何小梅打小就聪明会来事儿,长得还出挑,早几年托人在卫生所里找了个活儿,之后又找了个公社干部家庭出身的男人,因为结婚还不算太久,至今还没生孩子;三女儿何小花原先在公社高中里念书,今年夏天刚毕业,想法子给安排了个老师的工作,目前全家都在为她的亲事操心。 还有最末的小儿子何小军…… “你咋又上我家来了?”才刚满七岁的何小军鼓着腮帮子站在院门口,拿手指着向自己走来的何小红,“你又不是没家,咋老往我家跑?你走!我不欢迎你!” 身为何家的老来子,何小军的受宠程度远超他两个侄儿。事实上,他的到来本就是个意外,在他之前,他大哥大嫂就已经生了俩儿子了,这当叔叔的年岁比侄儿还要小,自是不懂得谦让。不过,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实属寻常,何小军也没太出格。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何小军并不讨厌俩侄儿。事实上,他最反感的人,就是跟前这个时不时就跑到他家里打秋风的大姐何小红。 何小红“腾”一下脸红了,手足无措的立在原地。 可何小军并不懂得见好就收,抬眼看到何小梅手里提着的东西,忙高兴的冲上来:“二姐!二姐你又带啥好吃的来了?给我给我,我拿去给大兵小兵分着吃!” “等等,你先松手!哎哟你这孩子……”何小梅又不能真跟小弟较劲儿,最终还是她先松了手,由着小弟抢走了月饼和水果硬糖。 及至小弟拎着东西跑进了院子,何小梅才扭过头安慰大姐:“姐你也别往心里去,小军这孩子就是被宠坏了。” 话是这么说的,可有时候还真的不能全赖人家孩子。 何小军今年也不过才七岁,他出生时,何小红已经嫁人了。因此,兄姐里头,他只对这个大姐最陌生。偏何小红在婆家的日子不好过,从不往娘家拎东西。 不拿东西回来也就算了,她还经常从娘家拿东西走。 身为家里最受宠的崽,何小军特别讨厌这个大姐,平常在村里碰着面,从来不叫人,每回在家里瞧见人,还要当面数落一通。 偏生,何小红的大女儿也快七岁了,她还能跟比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娘家幺弟一般见识?正好二妹递了梯子过来,她含含糊糊的答应了一声,低垂着头走进了院子。 因为何小军瞎嚷嚷了一通,听着院子里的动静,穿着破旧围裙的何母从灶屋里走了出来,瞧见俩闺女来了,忙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堆起了满脸的笑招呼俩闺女去堂屋里坐,又喊大儿媳出来帮她看着灶上的东西。 等何小红进了堂屋,就看到小弟已经拆了纸包的水果硬糖,跟大哥家的俩儿子,你一颗我一颗的分得正高兴。至于另外的那包月饼却是被搁在了大木桌上,显然对于小孩子而言,糖果的诱惑才是最大的。 何小红瞧着眼热,她那俩闺女啊,吃糖的次数真的是一双手都数的过来。 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视线,何小军一脸警惕的抬头看了她一眼,马上招呼俩侄儿往里屋跑去:“把糖都带上!别叫人抢走了咱们的糖!” 防贼般的做法,显然大大的伤害到了何小红。 可没等何小红缓过来,就听何父语带诧异的问道:“今早公社那头不是还上生产队来给烈士家属发了慰问品?东西呢?” 何母也一脸热切的看了过来。 “我……我没见着……”何小红支支吾吾的开口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瞧着,她倒是看到了不少东西,中秋月饼就不用说了,还有白毛巾、搪瓷缸子、搪瓷脸盆啥的。 别的东西她记得不是很清楚,可那搪瓷脸盆底部的两条大花鲤鱼,却是印象深刻。 可惜,没等她凑近细看,东西就都被她婆婆收起来了。 听她这么一说,何父只低头瞅着旱烟,何母略沉默了一会儿后,勉强挤出笑来,安慰道:“也没啥的,她就你男人独一个儿子,收的东西将来还不都是你们的?你呀,还是赶紧生个儿子出来,像现在这样,娘家人想给你撑腰都不成。” “嗯。”何小红低垂着头应了一声。 有了这么个小插曲,何家这边注定是不可能跟早先这般乐呵了。好在,还有何小梅帮着打圆场,总算是将这一篇掀过去了。待吃过午饭,何小红就先回去了,不然回得晚了她婆婆又要骂人了。 临出门前,何母往她手里塞了块月饼,让她带回家给孩子吃。可就算已经很小心了,还是叫何小军瞧见了,扯着嗓子嗷嗷嗷的大闹,非说何小红又偷他家的东西。 何小红低着头匆匆跑出了何家院子。 月饼这玩意儿,搁在这年头着实是个稀罕物件,也就何小梅了,她自己能赚钱,婆家条件又好,这才能买两斤月饼带回娘家。因着这月饼是实打实的份量,所谓的两斤,其实也就只有六块。 小心翼翼的将裹了油纸的月饼拿在手里,何小红本该径直回家去的,哪知快走上黄土路时,她又临时改了主意,转身走上另一条岔道,特地绕了一个大圈子回去。 他们生产队上,家家户户的条件其实也差不多,顶多也就是壮劳力多的人家条件略好一些。不过,真要算下来,条件最好的应该是她婆家老苗家。 苗家是烈士之家,何小红她公爹早些年为国牺牲了,死的时候军衔还不低。那时,何小红她男人岁数还小,队上的人都觉得,一个寡妇带着个独子,就算得了抚恤金又怎样?能护得住?能不被人欺了去? 还真别说,苗大娘用实力证明,她就是个狠角色。 苗大娘有三宝。 一说,我男人是烈士!二说,我是烈士家属!!三说,没有我男人的牺牲哪有你们的好日子!!! 基本上这三句话吼完,绝大多数人都得败下阵来。就算还有人不信邪,可也架不住苗大娘去公社抗议,但凡她抗议了,部队上就得有人过来处理,得想法子把问题解决。一来二去的,苗大娘非但没被人欺负,反而成为了生产队上的一霸,谁都不敢惹。就连从城里来的知青,都会被老知青警告,哪怕拼着得罪大队长,也绝对不能招惹苗大娘。 苗家是第三生产队上条件最好的,谁也不知道苗大娘手头里到底捏了多少钱,毕竟除了那一笔抚恤金外,早先她男人也常往家里寄钱寄东西。更别提,在她儿子没成年之前,上头每个月还会给她寄一笔抚养费,她又生性节俭,这么多年下来不知道攒了多少钱。 可就算不知道有多少钱,起码每年逢年过节上头来送的慰问品,社员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生产队上别的人家,最多也就一个搪瓷脸盆全家用,就苗家,光搪瓷脸盆都攒了七八个了。年初,大队长嫁闺女,还特地去找苗大娘好话说尽才匀了一个出来,就是不知道大队长许诺了什么。 只可惜,苗家再有钱也跟何小红没关系。她是嫁给了苗大娘唯一的儿子,可惜从进门到现在,她连一分钱都没瞧见过,就连上头发下来的慰问品也都被苗大娘锁在自己那屋的大木箱子里,连多瞧一眼都是奢望。 除了苗家外,队上还有一户人家比较特殊。 ——甄家。 甄家当家的是个退伍兵,在部队里学会了开车,退伍之后被安排去了县里的车队,平常就负责来回各地拉货,主要供给当地的百货公司以及下面的供销社。当然,跑车的人嘛,偶尔给自家人捎带点儿东西也很寻常,只要本职工作做得好,并没有人会在乎这丁点儿小事。 何小红特地绕了半个生产队,为的就是能看一眼甄家的小女儿。 …… …… </div> </div> 第2节 苗家堂屋靠墙的五斗柜上放了个三五牌座钟,那还是好几年前,苗家办喜事的时候,县里的大领导过来送的新婚贺礼。 而此时,座钟显示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哎哟我的心肝宝,小肚皮饿瘪了吧?奶给你做好吃的,咱们今个儿吃蛋羹。”苗大娘一改人前凶神恶煞的模样,笑眯眯的对着她的小孙女说着话,还特地叮嘱不要跑到灶屋里来,让就坐在门槛上,等着吃蛋羹。 苗大娘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边摇头感概连连。 就算前几年破四旧闹得厉害,可她还是觉得,封建迷信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一个月前,她跟队上的老姐妹说好一起去县里的,前头俩孙女用不着她操心,她就将最小的孙女托付给了妯娌帮着看一下,结果小孙女是又哭又闹,怎么哄都哄不住。就这样,耽误了时间没去成,毕竟从生产队去县里,得先走到公社那头,再坐公社的拖拉机才能去。哭闹到中午才停歇,还去个屁啊! 结果,没过几天就听说,公社的拖拉机出事了。不知道是拖拉机手操作不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拖拉机翻到了下头的田里,当场就压死了三个人,还有好几个人伤得特别严重,不是缺胳膊就是断了腿。 她听说后,吓得倒抽凉气,好半天缓不过来神来,夜里都被吓醒了两回。 假如要是就这么一回,她还不会往心里去。结果就半个月前,又发生了类似的事情,这回倒不是小孙女哭闹了,而是直接起了烧,额头滚烫滚烫的,她就算平常嘴上不饶人,孩子都病成这样了,还哪里出得了门。 结果…… 也是后来才知道,因为接连暴雨,前头的路基早就不好了,直接垮了。这回倒是没出人命,可受伤的人比上回还要多。 苗大娘听说这事儿时,正准备给小孙女煮米粥喝,犹豫了一下,米粥就这样变成了鸡蛋粥。 做人你得信命不是? 你得信啊!这都救你两回了,咋还能是赔钱货呢? 那要还是赔钱货,她不得成白眼狼了? 然而,就算小孙女从赔钱货变成了心肝宝,前头俩孙女还是赔钱货,糟心媳妇依旧看一眼都糟心。 不影响的,一码归一码嘛。 正琢磨着呢,苗大娘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动静,都不用出去看,她就知道来的是谁。 当下,她扭头透过灶屋门,冲着院子里破口大骂:“你个糟心玩意儿还知道回来!上午十点出去的,这会儿都快三点了,你娘家是在公社还是在县里啊!让你生儿子没动静,让你干活就知道偷懒,回娘家倒是勤快了,这么惦记娘家,你还回来干啥?一天到晚的啥事儿都不干,见天的往外跑,你咋不干脆死在外面啊?” 作者有话要说: 新书新气象,求收藏么么哒=3= 第002章 早在何小红推开自家那虚掩的院门前,她就已经猜到了会有一顿痛骂。 可就算挨骂她也不后悔,毕竟她方才瞧见了她那亲生的小闺女。就算是一个生产队的,平日里她要赚工分,想见女儿一面可不容易。再说了,眼下她是耽搁了回家的时间挨了骂,可就算没这桩事儿,婆婆依旧能找到别的由头骂她。 何小红一面听着灶屋里传出来的骂声,一面快速的扫视了一眼自家院子,见大闺女和二闺女都不在,料定是跑出去玩了,她赶紧将手里的月饼往身后藏了藏,避开坐在灶屋门口冲着露出好奇神情的小女娃儿,小心翼翼又速度极快的窜回了自己所住的西屋,将月饼藏到了枕头底下后,还特地将枕头拍了拍,摆弄齐整后,这才再度回到了院子里。 彼时,灶屋里已经传来了一阵香味,倒不是很浓烈,但闻着有股子独属于鸡蛋的香味儿,很容易将肚子里的馋虫勾起来。 原本坐在灶屋门口的小女娃儿,早就忍不住转过身子伸着小脑袋往里头看。 “等急了吧?这就好了。”苗大娘端着碗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落座到一旁的凳子上后,顺手将已经凑过来的小女娃儿揽在了怀里,“不急啊,奶吹了吹,喂咱们小宝儿吃。” 说着,苗大娘就拿碗里的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放嘴边吹了吹,送到了小孙女嘴边。 鸡蛋羹口感嫩滑,滋味鲜美,尤其用的还是今个儿早上自家母鸡刚下的蛋,别提有多新鲜了。哪怕只在里头撒了极少的盐粒,那也是顶级美味。 苗大娘满脸慈爱的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小孙女,张着小嘴吸溜一下就是小半勺鸡蛋羹,每吃一口都会幸福的眯一下眼睛。 慈祥的奶奶和可爱的小孙女。 多么温馨美好的画面啊! 只可惜,刚从自己那屋出来的何小红并不这么认为。相反,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异常刺眼,心口更是憋了一股子气,上不去下不来,令她倍感折磨。 何小红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呢? 想当年,她可是抱着来苗家过好日子的想法才嫁过来的! 苗家有钱,这是全生产队都知道的事儿。谁让已故的苗老爹是个革命烈士呢?上头发下来的抚恤金、补贴款,还有逢年过节必送来的各种慰问品,让苗家比队上其他人家要宽裕很多。 可就算苗家再有钱,那也跟她何小红没半点儿干系。 钱啊,全叫李桂芳捏在手里! 李桂芳,也就是烈士遗孀苗大娘,她跟何小红一样都是本生产队的人。不同的是,她娘家几个兄弟都很有出息,且都很维护她。当然,一般情况下,压根就不需要李家人出面,李桂芳自个儿就能搞定上门找茬打秋风的人。 在队上好些人看来,李桂芳挺过分的。她男人牺牲的时候,她公婆都还在世,本想让她将钱和儿子都交出来,再让她滚回娘家嫁人去,可她愣是挥舞着门捎,将公婆亲戚堵在门口,生生的耗到了援军到来。哦不,是李家人到来。 之后,李桂芳就用无数事实告诉全生产队的人: ——她有钱,但那是她的钱,谁也甭想打主意。 这些个事儿,何小红在嫁过来前就知道,可她以为婆婆只是针对外人,她要是嫁到了苗家,就是自己人,早晚这个家都要让她来当。 事实证明,她这是在做梦。 连着七八年都过去了,她孩子都生了三个了,李桂芳依旧没把她当做自己人,钱捏得死死的也就算了,连每次公社那头送来的慰问品都碰不到,简直就是防贼一样的防着她。 当家?真的是在做白日梦。 要单单只是防着她,倒也没啥。让何小红接受不了的是,被当成外人的还有她的亲闺女,那可是老苗家的孩子啊! 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眼前这一幕才叫何小红真的无法接受。 李桂芳拿亲孙女当外人看,拿外人当亲孙女疼!! 何小红再一次后悔当年怎么就默认二妹交换了孩子呢?要是早知道婆婆养着养着就对孩子有感情了,她当初就该把孩子换回来的。其实,现在也不晚…… 犹豫间,何小红想起了早些时候看到的亲生女儿,好像亲闺女过得也不错,那还要不要换呢? 没等她想明白,另一边的李桂芳已经把小孙女喂饱了,柔声哄着孩子去院里玩,李桂芳一个眼刀子甩过来,厉声呵斥道:“跟个木头桩子那样的傻站着干嘛?队上放了一天假你就不会自个儿找活干?丁点儿眼力劲儿都没的糟心玩意儿,我家解放真的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摊上了你这么个懒婆娘!干活去!!” 乡下地头,真想干活那根本就不用找。 平日里,所有的社员都是在为生产队干活赚工分的,家里的琐事就是随便糊弄一下,毕竟在一天的辛苦劳作之后,很难再打起精神操持家务。可这不是放假了吗?中秋节全队都休息一天呢,何小红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才回了一趟娘家,又趁机绕路去看了一眼亲生小闺女。眼下被婆婆催着干活,她就算心里不舒坦,可还是没吭一声,拿了旧木盆收罗了一堆脏衣服,打算拿去河边洗。 “你等下!” 眼见何小红将装满了装衣服的木盆夹在胳膊下就打算出门,李桂芳又开口了,且语气极为不善:“你咋把我乖孙女的衣服落下了?你咋不干脆把你脑子落茅坑里呢?” 听了这话,何小红赶紧返身回去拿落下的衣服,可没等她收拾好,那头李桂芳再度发难了:“我那屋,乖宝儿的褥子也拿去洗洗,还有被面,都拆洗掉。咱们香宝儿的铺盖要隔三差五的洗洗晒晒,记得了不?” 何小红:………… 几句话间,李桂芳已经给那别人家的孩子改了三个称呼了!明明半个月前,她还一口一个赔钱货! 才这般想着,李桂芳还真就喊了起来:“赔钱货呢?那俩赔钱货又死哪去了?” 何小红赶紧出门去了,她怕自己再待在这个家里,迟早会被气死。 一直到晚间吃饭时,苗家人这才全到齐了,坐在堂屋的大木桌上旁,喝着红薯稀饭啃着玉米饼子,偶尔挟一筷子小碟子里的咸菜,全然看不出来半点儿过节的气氛。 其实也不尽然,起码李桂芳跟前搁了一碗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的西红柿鸡蛋面。 红汤底,细挂面,乳白色的鸡蛋和切成小块的西红柿,还有特地撒在上面的葱花,光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吸溜口水。 吸溜…… 还真的有吸口水的声音。 何小红瞥了眼坐在婆婆怀里一口一口乖乖吃面的小女娃儿,又扭头看向盯着面碗不停咽口水的大闺女和二闺女,暗暗憋气后,一脚踩向了低头呼噜呼噜猛喝红薯稀饭的男人。 “你干啥?”苗解放猛的吃痛,抬头看向他婆娘,“不好好吃饭你踩我脚干嘛?” “我……我……”何小红憋了满脸通红,半晌才鼓起勇气看向婆婆,“妈,三儿人小吃不下那么多面条,也分些出来给她俩姐姐吃吧。” “吃不完不是还有解放吗?赔钱货吃啥细挂面。”李桂芳头也不抬的甩出这话,似乎完全忘了不久前怀里的小孙女也被她一口一个赔钱货的喊着。 何小红没了主意,好在她及时想起藏在她那屋枕头底下的月饼,心里这才好受了点儿,低头慢慢的扒拉起了碗里的稀饭。 就在这时,苗解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冲着李桂芳说:“甄兴华回来了。” “啥时候的事儿?” “就下午,太阳快落山那会儿。他先瞅见的我,跟我打招呼,叫我回家喊你……”苗解放认真的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甄兴华让他转述什么话,顿时愣在了那儿。 好在李桂芳没再继续追问,而是略加快了喂饭的速度,等估摸着小孙女吃饱了,把剩下的连碗一起推给了苗解放。 苗解放一点儿也不嫌弃闺女吃剩的东西,在何小红开口阻止之前,端起碗一股脑的往嘴里倒,几大口就连面条带汤一道儿吃了个精光。 何小红运气再运气,可哪怕再生气,她还是等婆婆离开后,这才伸手拧住了苗解放的耳朵:“你就不能留给女儿们吃?”想起枕头底下的月饼,她这才好受了点儿,趁着婆婆不在家,赶紧起身回了自己那屋,拿了月饼又去了灶屋,用菜刀一切为二后,这才招呼俩闺女过来吃。 月饼是五仁馅儿的,甜津津的,两个小姑娘在母亲的注视下,吃得很是香甜。 也就在这时候,何小红后知后觉的回想起来,刚才她男人说的好像是……甄兴华?! “解放!甄兴华让你喊妈去干啥?” “就、就是……”苗解放拿筷子敲了敲脑壳,懊恼的道,“让干嘛来着?我给忘了。” 何小红连气带急的:“你啥时候把你自个儿忘了才叫好!”赶忙对俩闺女说,“你俩赶紧吃,千万要在你们奶回家前吃光,听到了没?我出去瞅瞅她上甄家干啥去了。” 最后那话,何小红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跟苗解放说的,可惜苗解放又伸手拿了个饼子,啃得可起劲儿了。 …… …… 这个点,甄家也在吃晚饭,边吃边听甄兴华说这趟出差发生的事儿。 作为一个货运司机,甄兴华完全可以说是生产队上的能人,连大队长都没他这般见识。不单有见识,关键是甄兴华还能赚钱,他当司机每个月单是工资就有三十六块,这还不算他偶尔帮人捎带些外头的东西,以及低价收一些运输途中偶有损坏的残次品。 同样都是生产队的富户,可甄家跟苗家是完全不同的。说白了,苗家那是完全托了国家的福,要不是上头对烈士家属格外关怀,在失了顶梁柱后,李桂芳孤儿寡母的,只怕会万分艰难的熬日子。 甄兴华这趟运的是一车的青皮西瓜,各个都无比巨大,最大的都快赶上一个小冬瓜那么大了,光瞧着就叫人流口水。等运到目的地后,卸了货才发现底下有几个压坏了,好在这种情况也很寻常,将好的收拢,破损的单独放,人家还给甄兴华拿了一个,让他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因为他们这一带并不产西瓜,这玩意儿可当真是稀罕货。 这会儿,西瓜就搁在甄家堂屋的角落里,引得甄家那俩孩子边吃饭边频频回头看。最终,年岁小的那个再也忍不住了,趁大人们正在聊天,顺着长凳爬下地,敦敦敦的跑到了角落里,蹲在青皮西瓜跟前一脸馋相的盯着看。 李桂芳就是这个时候抱着小孙女过来的。 队上常有捧着碗窜门子的,因此就算看到甄家人还在吃饭,李桂芳也没半点儿不自在,调整了一下抱孙女的姿势,开口问道:“兴华啊,我上回托你带的棉花有着落了没?” 是了,他们这里非但不产西瓜,还不产棉花。李桂芳这些年里积攒的布头倒是不少,小孩子家家做衣裳用不了太多布,拼拼凑凑应该能做出一身袄子来,可里头的棉花咋办呢?偏生,她手里捏的钱是不少,却没最紧要的布票和棉花票。 甄兴华搁了碗筷,扭头回答道:“有,就是不太多,也就一斤半的份量。” “够了,够用了。”李桂芳盘算了一下,她小孙女年岁还小,做个小棉袄怕是连一斤棉花都用不了,剩余的还能给做棉帽、棉手套和小棉鞋,“对了,多少钱?” </div> </div> 第3节 “人家院后头偷摸着种的,就这么多,要了我一块二。”甄兴华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大娘不要也没啥,我留着自家用。” 棉花本来就不便宜,像这种不要票的,那就更贵了。甄兴华当时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毕竟这价确实有点儿高了。后来一想,这玩意儿又不是用过就没了的,反反复复能用很久的,再说过了这村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个店,就索性咬牙买了。 “我要的!回头给我小孙女添件新袄子。”布料她有,就算不是整块也没啥。再说了,料子本来就比棉花好弄,主要是这天眼瞅着就要凉下来了,她小孙女去年是裹着棉被过了一冬,今年长大了,都能跑能跳了,总不能还裹着棉被躺土炕上。 说话间,甄兴华婆娘已经起身去里屋拿了东西出来,又收了李桂芳的钱,转身再度回了屋。 李桂芳单手抱着小孙女,另一手拎着用旧报纸裹着的棉花,正打算再聊两句就走,结果就听到“噗通”一声,祖孙俩齐刷刷的循声看过去,却见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孩儿屁股着地四脚朝天的躺在了地上,活像个翻了壳的小乌龟似的。 “哟,珠珠你又干啥呢?”甄兴华婆娘忙跑过去拎起小女儿,上下拍着灰。 小胖孩儿——甄珠老老实实的立在原地任由她妈帮她拍灰,好一会儿才伸出又短又胖的手指头,指着地上那青皮大西瓜,委委屈屈的说:“瓜推我!” “不是跟你说了明天再开吗?今个儿太晚了,吃不完会坏掉的。” “可瓜欺负珠珠了!”甄珠瞪圆了眼睛控诉着,眼见她妈不信她的话,又忙扭头去找救兵,“哥,爸,瓜瓜坏,咱们把瓜吃了吧!” 李桂芳笑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儿,甄家这胖闺女当初跟她家小孙女还是同一天生的,人家都会喊自己名字了,她小孙女…… 哦,她小孙女没名字。以前就喊赔钱货,现在是不喊了,可宝啊乖啊瞎喊一通,弄得小孙女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毕竟连李桂芳自己也不知道。 想到这儿,李桂芳又冲着甄兴华道:“兴华啊,你念过书,是个文化人,不然帮我想想,我家孙女起个啥名儿好?” 甄兴华面上一怔,想了想问道:“大娘你前头那俩孙女叫啥来着?” 叫啥?就叫赔钱货呗。 这年头,要不是打算上小学了,很多人都没个正经名字的,甚至连上了学都是瞎起一个的。像李桂芳这样喊赔钱货的队上也有不少,还有一些人随口喊大妞二妞,或者大丫二丫之类的。可这话好说不好听啊,毕竟队上年年都在宣传,生男生女都一样,妇女也能顶半边天。 李桂芳急中生智:“大孙女叫招弟,二孙女叫盼弟,就这小孙女还没起名字,兴华你帮着想个好的。” 甄兴华满脸的一言难尽,心道你都这么起名字了,干嘛不顺着起?还可以叫念弟、迎弟、来弟啥的。 “我也不太会起名字,你看我家这个就叫珠珠,大名甄珠,也是借着我家的姓了。你家……不然大娘你上公社小学问问看?老师才有学问。” “说的也是,我回头去问问看。那行,你们先吃着,我走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捉个虫。 第003章 何小红叮嘱完俩闺女赶紧吃月饼后,这才出了门。 从何家去甄家路不算近,事实上甄家是六七年前才盖的屋,当时生产队南面已经没宅基地了,大队长批了西边的一块宅基地给甄兴华。虽说那边后来陆续又盖了些屋,可苗家、何家的亲戚并没有住那边的,而队上的粮仓、晒坝也都不在那头,按说何小红是没理由往那边去的。 可事实上,何小红对去甄家的路不要太熟悉。 因为出门略晚了一些,等何小红到甄家时,李桂芳已经抱着孩子进了甄家的堂屋。 何小红生怕被发现,自是不敢凑得太近,她只躲在甄家门口村道对面的大树后头,小心翼翼的探头往对面看。 甄家的院子是敞开式的,也亏得这样,才方便了何小红时不时的过来瞧一眼亲生女儿。这要是跟苗家那样,屋前面专门垒一圈一人高的院墙,那可真是啥都看不到了。不过,苗家的情况在队上也是特例,最早以前苗家也是没有院墙的,还是李桂芳守寡以后,特地找了娘家兄弟帮着盖了院墙。 躲在树后头瞧了一会儿后,何小红就看到甄家那媳妇从堂屋里走出来,去了隔壁的屋子,隔了片刻又拿了个东西从里头出来,再度回到了堂屋里。 因为隔了一段距离,何小红看得不是很真切,更没办法听到里面的人在说什么了。 何小红看着甄家那媳妇的背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其实,何小红很羡慕甄家那媳妇,不止她,队上很多大姑娘小媳妇都眼红甄家那好日子。 甄家媳妇名叫周萍,原是从大城市来的知青,插队到他们生产队后没几年,就经人说合嫁给了甄兴华。甄家倒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儿的,甄兴华是兄弟三人里头的老二,他爹妈都还在,身子骨也算硬朗,不过却是跟大儿子生活的。 事实上,甄家当初就有协商。大儿子负责养老,祖屋自然是归了大儿子俩口子。二儿子,也就是甄兴华,当年响应国家政策入伍当了兵,退伍后得了一笔钱,在宅基地批下来后盖了四间大屋。三儿子打小就聪明,高中毕业后留在县里成了光荣的工人阶级一员,去年就已经在县里娶了妻子安了家。 比起天天要面对难缠婆婆的何小红来说,人家周萍那样的才叫过日子,她啊,这分明就是熬日子。 想到这里,何小红不由的想起了两年前的事儿。 当时,她和周萍前后脚有了身孕,因为她前面已经生了俩闺女的,对于肚子里孩子的性格格外在意。幸好,她第三胎的怀相跟前面两胎截然不同,反正她就记得生前头俩闺女时,吃不好睡不着,小腿浮肿得格外厉害,时不时就反胃恶心。可怀第三胎时,那些症状全没了,胃口特别好,吃啥都香。 见她这样,那些婶子大娘都说她怀的是个儿子,还是知道心疼妈的孝顺儿子。 听人家都这么说,何小红自是安心了,她其实还是很疼闺女的,却比谁都想要个儿子傍身。 也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何小红肚子里是个儿子,李桂芳一改原先对她的轻视,拿钱出来准备给何小红好好补补身子。可这年头有钱没票压根就买不到啥好东西,李桂芳想法设法弄了不少鸡蛋和细粮,那几个月是何小红自打嫁到苗家后过得最好的了。早晚各一个白煮蛋,一天三顿白米饭,偶尔李桂芳还会给她煮挂面,就像今个儿的西红柿鸡蛋面那样,味道别提有多好了。甚至怀孕那几个月里,她还吃了两回土豆炖肉。 周萍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那时,周萍已经有个儿子了。怀第二胎时,她感觉跟头胎完全不同,有经验的也说她这胎是女儿。 可甄家真的无所谓,甄家是兄弟三人,老大有俩儿子,老二也有一个儿子,老三当时还没成家,暂且不提。可甭管怎么说,甄家那头完全不介意添个小孙女。 在得知周萍肚子里可能是个女儿后,家里上下对她的态度也没变。等离周萍生产还有半个月时,甄兴华又要出车,他让他妈来家里住一段时间,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快到预产期时,就将周萍提前送到卫生所里。 大概是临盆前两天,周萍被家里人送到了卫生所里。她大儿子暂时由她大嫂帮忙带着,她婆婆每天都会来卫生所送饭给她。直到两天后的夜里,周萍睡到半夜,突然被疼痛惊醒…… 几乎就在周萍发动那会儿,远在第三生产队的何小红起夜的时候没留神,被鞋子绊了一下,摔得倒是不重,却因此提前发动了。家里人被惊醒后,生怕出事,连夜送她去了卫生所。因为家里还有俩小的,李桂芳没跟着去,是苗解放借了邻家的小推车送她去的。 闹腾不休的一夜过去后,苗解放满脸失望的拖着疲惫的身子骨回到了家。他昨夜走得太急了,啥都没顾得上带,幸好卫生所让记账,可也不能一直拖着,就让他先回家取钱,再拿些换洗衣服、吃食之类的。 于是,卫生所里就只剩下了何小红,以及同病房的周萍,当然还有当班的医生和护士。 周萍发动得早,生得也很顺利,比何小红早俩小时就生了个闺女。可就算再顺利,生完孩子后的她也累得不行,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她很快就又沉沉的睡过去了。反正等天亮以后婆婆会来给她送早饭,没必要特地央人跑这一趟。 等何小红这胎生得略有些不太顺,可好歹最后也是母女平安。因为太累了,她连女儿的面都没看到,就昏睡了过去。等再度醒来时,外头已经天色大亮,看这样子怕是差不多中午了。而隔壁床则已经空了。 何小梅是卫生所的护士,本来她值完晚班后,上午八点等换班的护士来后,就可以回家歇着去了。可她担心姐姐,特地留下来陪她。见姐姐清醒后,瞧着四下无人,她凑在何小红耳朵边上,将自己做下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换孩子是何小梅干的,在听大姐絮絮叨叨说了好几个月后,她对姐姐的遭遇深表同情。 整个生产队都知道苗大娘有多凶悍,生前头那俩时,苗大娘已经很生气了,这一胎是抱了极大希望的,也下了不少的本钱。如果生的是儿子,那自是皆大欢喜,可要是生了女儿…… 趁着医生去休息时,何小梅偷偷的换了孩子。 天亮以后,甄大娘跟前两日一样,提着饭盒子来看望儿媳妇,听说半夜里就生了,在最初的惊讶后,很快就满脸笑容的抱起了孙女。她让周萍先吃饭,自己抱着孙女先回了家,之后才让大儿子借了队上的牛车,将周萍拉了回去。 …… 直到两年后的今天,何小红依然记得当初听二妹说了换孩子这事儿后,内心有多纠结。 可最终,她选择了沉默。 何小红一面想着过去的事情,一面时刻注意着甄家堂屋里的动静。眼见李桂芳抱着孩子提着东西就要走了,她赶紧快手快脚的跳下田埂,猫着腰速度极快的跑开了。 这一幕要是让李桂芳看到,她一定会惊讶平时惫懒不已的儿媳妇,居然能手脚麻利到这个地步…… 仗着对这条路的熟悉,何小红比李桂芳快一步回到了家。 一回到家,何小红就仔细收拢了包过月饼的油纸,捏成团藏到了自己衣兜里。又拿毛巾给俩闺女擦了嘴巴和双手,刚完成这一切,李桂芳就抱着孩子回来了。 何小红正思忖着自己遗漏了什么时,只见李桂芳把孩子放到地上,连手里的东西都没顾得上拿去里屋,站在院子里就破口大骂:“老苗家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你这么个糟心玩意儿!我这都走了多会儿工夫了,你看看你看看!碗筷没收,桌子没擦,你这是指望我这个当婆婆的来伺候你?天杀的懒婆娘,我要去老何家问问看,他们就是这么教闺女的?” “别、别……”何小红吓得脸都变了,今天上午她才刚回过娘家,听她妈说家里正准备给三妹说桩好婚事,还让她也帮着留意一下。要是这档口闹出什么事儿来,她没脸也就算了,只怕还会连累娘家妹子的婚事。 急中生智之下,何小红忙扯了借口:“我就是闹肚子了,去茅厕了。” 李桂芳白眼一翻,利索的改了词:“懒驴上磨屎尿多!我看你就是平常吃得太多了,才一天到晚跑茅厕!你还在站那儿干啥?赶紧去收拾啊!” 何小红不敢再吭声,急忙忙的进堂屋收拾碗筷去了,连李桂芳去甄家拿了什么都顾不上问了。 其实问不问都没啥区别,因为很快她就知道了。 李桂芳拎着东西去了她那屋,翻箱倒柜了好一阵子,随后就拿了两块布走了出来,唤了小孙女到跟前后,比划了几下:“这块喜庆点,做冬袄子。这块就做秋衣。” 此时,何小红已经收拾好碗筷了,毕竟这年头吃的饭菜也没个油水,清洗起来很是方便,基本上过一遍水就行了。她本来是准备沥干碗筷上的水,听到婆婆喊人,急急的从灶屋里出来,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妈,妈你要给孩子做衣裳啊?也是,老二的衣裳都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给她做一件新的吧。” 苗家的条件不算差,可架不住李桂芳生性节俭。何小红大闺女倒是做过几身衣服,不过那也不是新的,而是大人穿过的旧衣裳改的。二闺女就更不用说了,每回都是拣姐姐穿不下的衣服穿。 正所谓,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可轮到大闺女时已经是改小缝补过的,轮到二闺女时,都已经寒碜得不像样子了。 何小红完全没想过,她二闺女穿的衣服已经不成样子了,那三闺女呢?穿啥? “呸!一个赔钱货还想穿新衣?也不看看自己有没那个福份!”李桂芳摆手让小孙女去玩,头也不抬的骂道,同时还不耽搁她将手里的布块叠吧叠吧收起来。 何小红一时语塞,哪怕她很早就明白别想从婆婆嘴里听到一句好话,可这话还是叫她难受得紧。 那她大闺女、二闺女是赔钱货,老三呢?老三就不是了吗? 再一次的,何小红开始后悔当初不该默许二妹换孩子。 迟疑间,何小红想起了另外一桩事,犹犹豫豫的冲婆婆开了口:“妈,我娘家妈想让我小弟去上学。” 李桂芳虽然脾气坏、说话难听,却不是那等子蛮不讲理的人,她先把手里的料子放回了她那屋,出来后才纳闷的问:“你跟我说这个干啥?我管他何小军上不上学。”她倒是没怀疑何家想跟她借钱,一来是老何家并不差这个钱,二来自打她多年前发飙过一次后,队上再没人敢盯着她的钱了。 “不是,就是……我是看大妹儿比小军小不了多少,是不是也该叫她去上学了?” “你做梦吧!她去上学了,谁来带孩子?再说这都什么时候了,小学都开学半个月了,还上个屁!” 公社小学已经开学半个月了,这事儿倒是不假,可这年头其实也没那么严格,不过就是半个月罢了,又教不了什么东西的,塞进去并不会费太大力气。再一个,苗家是烈士家属,公社怎么着都会通融的。 何小红心里难受,可事关女儿,她还是想争取一下的:“二妹也大了,大不了我把她放到我娘家去。” 李桂芳斜眼看着她,哪怕没开口,意思还是很明白的写在了脸上。 “那、那妈你说啥时候送吧,明年?”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反正队上多的是十岁才上学的。”李桂芳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不等何小红再开口,就厉声道,“鸡喂了没?鸡窝关严实了没?院门插上了没?你说要你啥用!” 何小红明白这就表示话题到此为止了,就算她还有再多的话要说,都不得不闭上嘴干活去了。 其实,何小军没上学,何母倒是提过这事儿,可这年头在乎学问的人并不多,更多的是指望小学老师帮着看孩子的,尤其是淘气得没边儿的熊孩子。不过,何母也就那么一提,在何小军闹着不去上学后,她也就歇了这份心,琢磨着干脆等过两年,让小儿子跟俩孙子一起去上学,这家里没人陪他玩了,总该乖乖上学去了吧? 倒是甄兴华大哥家的大儿子甄杰,今年九月就去上学了。 等跟往日一样,甄杰挎着军绿色的小书包,跟队上的小伙伴一起往公社小学走去时,纳闷的发现今天上学的队伍里居然多了人。 “苗奶奶,小妹妹也去上学啊?我堂妹跟她一样大,成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我奶说,她一天能吃十八顿!” 李桂芳抱着小孙女跟着一群小学生往公社小学去,冷不丁听了这话,脑海里立刻浮现了昨个儿傍晚才见过的甄珠。还真别说,甄珠那孩子看着就比队上任何一个都圆润胖乎,就跟年画上的胖娃娃一样。用队上其他人的话来说,一看甄珠就知道甄家平日里的伙食一定很好。 那她要不要也央甄兴华帮忙带点儿麦乳精、水果罐头啥的? “她不上学,还小呢,是我找你们老师有事。”李桂芳边想事儿边随口答着。 公社小学建在整个公社的正中间,这是为了方便各个生产队的孩子上学。这年头,所有的孩子都是放养着长大的,胳膊腿儿都特别有劲儿,跑跑跳跳间就到了学校里。 李桂芳以前没来过这儿,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摸到校长室。在一番骄傲自豪的自我介绍后,她没一点儿心理负担的说出了自己来学校的目的。 </div> </div> 第4节 小学校长刚听了开头还以为是有啥大不了的事情,别看李桂芳不认识他,可他认识这位烈士遗孀,也听过不少关于李桂芳的光荣事迹。他在心里寻思着是不是苗家哪个孩子要插班读书,都已经打算应承下来了,就听到李桂芳说要找个学问人帮着给她小孙女起个名儿。 校长:………… 行吧,不就是起个名儿吗?每逢开学季,小学老师就要给帮着起不少名儿,不打紧的。 “我记得大嫂子你还有俩孙女吧?前头那俩叫啥名儿?有没有小名儿啥的?”换个人都不带那么麻烦的,随口起个符合时代特色的名字就成了,这不是苗大娘悍妇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公社吗? 于是,李桂芳就说了昨个儿刚出炉且儿子儿媳压根就不知道的俩孙女的名字。 小学校长拿过他的工作手册,翻了一页新的,提笔写了俩名字:苗招娣、苗盼娣。心下暗暗叹了一口气,这已经是他对那俩孩子最大的善意了,怎么说都比直接叫招弟、盼弟稍微好点儿。 “那俩赔钱货无所谓,可我这个小孙女啊,名字可要好好想。你看她长得多秀气啊,大眼睛小嘴巴的,回头我再给她做身新衣裳,瞧着不比人家城里孩子差。”李桂芳扬着头,满脸的自豪是藏都藏不住,当然她本来也没打算隐藏。 校长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既然大嫂子你说她秀气得很,不如小名就叫秀秀?大名的话……苗毓秀怎么样?钟灵毓秀,意思是凝聚了天地间的灵气,孕育了优秀的人才。” 李桂芳听得极是认真,还很配合的点了点头,哪怕她其实没太听懂,却也觉得很了不起。尤其是最后那句“优秀的人才”,她觉得特别在理:“对对,我小孙女就是人才,嗯,那就叫这个,毓秀!” 见李桂芳同意了,校长提笔就在本子上写下了“苗毓秀”这三个字,然后撕下这一页纸,递给了李桂芳。 只是在交出去的那一瞬间,校长瞥见自己写的那仨名字,忍不住一阵牙疼。 苗招娣、苗盼娣、苗毓秀。 一看就不是亲姐妹。 第004章 李桂芳今个儿还不仅仅是让校长帮着起名的,她转身就去找公社干部登记户口去了。 红太阳公社算是他们这一带比较富裕的人民公社了,不光有专门的干部楼,还是个比较难得的二层小楼。这要是换做其他社员,莫说直接上门找干部了,就是多瞧上几眼都觉得心里犯怵,哪怕真有事儿要办,那多半也是央求自己所在的生产队大队长帮忙的。 可李桂芳是谁?她可是烈士遗孀。 早些年,她没少上公社里领补贴,偶尔有县里领导下乡慰问穷苦老百姓时,她也是当之无愧的典型案例。 正因为她是名人,登记户口一事格外得顺利。公社干部只稍稍回想了一下大概情况,觉得没啥纰漏后,就立马给办妥了。 前后也就那么十来分钟,李桂芳就抱着小孙女往回走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总觉得秀秀这个名字,听着是够亲近了,却不够敞亮大气。略一迟疑,她索性冲着怀里的小孙女道:“奶以后还是直接喊你毓秀吧,这名字好,听着就敞亮。” 她怀里的小女娃——刚出炉的苗毓秀小朋友,只一脸懵懂的望着她奶,明显还没意识到这个在喊自己。 李桂芳也不着急,小孩子不都是这样的?回头多喊几回,慢慢的,她就懂了。 …… 等中午苗解放和何小红回家吃饭时,李桂芳郑重的宣布了这件事情。 起名、上户口,小半天就搞定了,瞧她多能耐呢。 苗解放倒是无所谓,干了一上午的活儿,他只能赶紧把肚子填饱了。可何小红明显愣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问:“起好名儿了?妈你咋早先一点儿都没提呢?” “这有啥好提的?不就是个名字嘛!”李桂芳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又端起一碗鸡蛋南瓜粥,细致耐心的喂起了孩子。 何小红一噎,很快又追问道:“那妈你给起了啥名儿?” “苗招娣、苗盼娣、苗毓秀。”李桂芳边哄着小毓秀吃饭,边随口答着,“这毓秀啊,人校长说了,就是特别优秀的人才。” 这下却是捅了马蜂窝了,何小红其实是念过书的,没念几年吧,除了最后一个画风明显不同的名字外,前头那俩……哦,这已经跟识不识字没啥关系了,就算目不识丁,也知道前头那俩名字是啥意思。 “妈!!” “吃饭吃饭,你赶紧吃饭,下午还要干活呢。”苗解放赶紧拽了媳妇一把,用眼神示意她要忍耐。 何小红差点儿没给气哭了,强忍着眼泪扒拉着饭,等差不多吃饱了,就赶紧离开了堂屋。她连多留一会儿都做不到,这简直太欺负人了! 本来,何小红是打算下午跟她男人好生掰扯掰扯的,这婆婆重男轻女她也就认了,毕竟这年头,少有不重男轻女的。可不疼亲孙女,疼别人家的孩子又算怎么一回事儿?可偏生,她和苗解放干活的地方不在一起,他们苗家的劳动力本来就少,何小红就算满腹委屈无处说道,也不敢轻易离开做活的地儿。 憋啊憋啊,就在何小红快把自己憋成个大肚蛤.蟆的时候,下午的活儿总算是干完了。可事实上,一直到吃过晚饭,洗漱后回了屋,她才终于找着机会,跟她男人好好说道说道了。 将自己这小半月来的苦水尽数倾倒出来后,何小红哭着问:“解放啊,你说妈这是咋回事儿呢?她早先不心疼咱们大闺女、二闺女,天天数落我没给她生个大胖孙子,这些我都认了,可眼下、眼下……” 苗解放沉默了。 说句良心话,他也不知道他妈这是咋了。 不过,他更不懂他媳妇又在闹啥。 “想要大胖孙子也没错吧?”沉默半晌后,苗解放挤出了一句话。 “那她疼三儿干啥?你随便在队上在公社里问问看,头胎生闺女,那叫先开花后结果,二胎是闺女,婆婆才会不高兴,这要是三胎还是闺女,没溺死在粪坑里都是好的。就我娘家,我一个姑姑嫁到了第八生产队上,她那小闺女,出生时哪哪儿都是好的,养到半个月时,突然就说没了。你信这话?” 苗解放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不解的问道:“你到底想说啥?” “说妈啊!”何小红气得直抹眼泪,“当初我怀第三胎时,她是怎么说我的?说我要是再生个闺女,就丢山里喂狼去!再不然就送给那老鳏夫,当媳妇当闺女,随便!后来,大家都说我怀的是个儿子,妈的态度才好了一点儿。可快生那会儿,她人前喜滋滋的说我这次一定能给她生个大胖孙子,背着别人就吓唬我,说要是再敢生个赔钱货,就让我滚回娘家去,孩子也不要!” 何小红气到几乎语无伦次,反反复复的说李桂芳曾经威胁她、吓唬她。 假如是个同样受婆婆气的倒霉媳妇,兴许真的会感同身受。可她面对的是苗解放,从记事起就不停的听他妈骂人都已经听得麻木了的苗解放。 苗解放一脸费解的看着她:“妈不是一直这样吗?再说了,你以前怕她对老小不好,可她现在对老小挺好的。她是不喜欢老大老二,可起码她喜欢老小啊!” 何小红:………… 那还不如不喜欢呢!所以换孩子究竟是图什么?! 可何小红没办法将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她男人,她只能不停的哭诉婆婆的恶形恶状,委屈得不得了。 苗解放劝了,可眼见劝说无效,他很快就放弃了。生产队的活儿很重的,他为了能尽可能的多赚工分,干的又是重体力活。辛苦了一整日后,本来就疲惫得很,想着明个儿还要早起接着干活,就索性倒头睡去。 累极了的人是很容易入睡的,苗解放几乎是一秒进入沉睡状态,不多会儿响亮的鼾声就在屋里响了起来。 何小红气到心肝肺纠在一道儿疼,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是替自己感到不值。本来换孩子就是想让别人家的孩子替她的亲骨肉来受罪的,可要是并没有这回事儿,那她图什么?跟亲生骨肉分开了不说,还要听亲骨肉管别人叫妈,甚至还要亲眼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在自家享福,她另两个亲生女儿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盼着…… 这叫什么事儿!! 然而,更让她接受不了的事情还在后面。 李桂芳夜里也在思考着,眼下棉花有了、布料也有了,所以就该给她的毓秀做新袄子了?别看眼下天气还挺热的,可他们这地儿,往往前几日还热乎着,回头天气说变就变。这新袄子还得赶紧做,毕竟赶早不赶晚。 次日一早,等儿子儿媳都去上工了,她就将俩大的孙女轰出去,让这俩去隔壁院子找小伙伴儿玩,自己则回屋鼓捣了一阵子,不多会儿就拿了个搪瓷脸盆走了出来。 也不单单只有搪瓷脸盆,里头还盛着布料和棉花。 这些东西都不重,李桂芳一手抱起小毓秀,另一手端着脸盆,将院门掩上后,就大步流星的往李家院子去了。 李桂芳也是本生产队的人,她爹妈都还健在,兄弟们也是各打各的能耐。可以说,在她男人光荣之后,苗家这头的亲戚之所以没能从她手里抠出钱来,娘家人的帮助也是不可或缺的。别看她每每嫌弃何小红老往娘家跑,她自己其实回娘家也回得挺勤快的,跟娘家嫂子、弟媳们也处得很不错。 从苗家去李家需要经过一片田地,凑巧的是,何小红就在底下干活。她自个儿倒是没瞧见,旁边的一个嫂子提醒她:“看,那不是苗大娘?看她这样儿,是回娘家吧?咋还拿了个搪瓷脸盆?” 到底隔了一段距离,下面干活的人看得不是很真切,只瞧见了脸盆,并未看到里头还装了东西。 何小红直起身子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重重的咬了下嘴唇:“前头李家舅妈好像说要嫁闺女。” “那你婆婆就送那么大份礼?”说话的嫂子砸吧砸嘴,满脸的羡慕,“不过这对你们家来说也不算啥吧?年年都能得的东西,送给娘家人也不算是送外人。” 这下,何小红不说话了,正好负责计分的干部走到这边来了,俩人赶紧低头忙活起来。 光瞧见这个,就已经足以导致何小红一上午都闷闷不乐了。哪知等到中午后,她就看到了令她几乎心碎的一幕。 李桂芳拿了件簇新的小袄子给小毓秀试穿,看得出来,袄子是完全比着毓秀的身量做的,看着是略微有点儿大,可真要是到了穿袄子的时候,里头肯定要添衣服的,所以只能算是合身的。不仅大小合适,袄子的料子还是很罕见的暗红色,颜色的确不是那么正,可这年头衣裳多是灰和蓝,连穿身绿色的衣裳都是稀罕了,更别提像这种喜庆的色儿了。 等何小红走近一些后,更是一眼看出来,那袄子针脚相当得细密,一看就不是人手缝的。 “妈……”强忍着心头的不适,何小红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勉强问道,“这袄子哪儿来的?早上还没瞧见。” “我让我嫂子紧赶慢赶做出来的,折腾了她一整个上午。”李桂芳一脸的笑意,看着心情格外得好,上上下下摆弄着毓秀身上的小袄子,稀罕个没完,还道,“可惜缝纫机票难弄,不然要是咱们家也能弄个缝纫机,以后给毓秀做衣裳多方便呢。还好还好,你舅婆有缝纫机,瞧瞧,新衣裳多好看,这搪瓷脸盆给得不冤枉……当然喽,咱们毓秀最好看!” 讲道理,在一群拖着鼻涕脸上黑乎乎的小屁孩子里,被李桂芳洗得格外干净又穿上了新袄子的苗毓秀,的确是最好看的。 等欣赏够了,李桂芳就帮毓秀脱了新袄子,叠齐整后准备先收起来。 小毓秀也是头一次穿新衣,还是带些红色儿的新衣服,眼巴巴的看着奶奶将衣服收起来,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是乖乖的立在原地。 “不急啊,等你舅婆把小棉裤和小棉鞋做好了,咱们再穿。” 一斤半的棉花其实不少了,足够让一个两岁的孩子,从头到尾做一身新的了。李桂芳都盘算好了,但凡还有剩下,那就再做一顶小棉帽和一双小棉手套。横竖都要做了,干脆就一气置办齐整了。 何小红看懵了。 “妈、妈!” 李桂芳仿佛这时才意识到,站在旁边跟她说话的人是她那个糟心儿媳。她立马翻了个大白眼:“喊啥喊?我又没聋!” “不是……这小孩子家家的,穿啥新衣啊?还新鞋子,那多浪费啊,小孩子长得快,最多过个一冬就穿不着了。要是给老大老二做衣裳就不同了,穿不下的还能让老小穿……” “那毓秀穿不下了,不还能给她弟弟穿?”李桂芳忽的想到了什么,顿时把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一脸的凶悍,“还是你生不出儿子来?我告诉你,你要是生不出儿子来,趁早给我滚蛋!带着你那俩赔钱货闺女赶紧给老娘滚!” 苗解放进门时,就听到李桂芳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赶紧上前帮着劝架:“妈,你别生气,我来说她。”又对何小红说,“小红,我妈她也不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 临时有事跑出去一天,等回到家都九点多了_(:3」∠)_ 我有罪我忏悔,这是8号的更新。 继续求收藏,爱你们么么哒=3= 第005章 又是这句话!! 何小红嫁给苗解放已有七八年光景了,在这些年里,她无数次的听苗解放说这句话,不是“我妈也不容易”,就是“妈她心里苦”,往下还能再接一句“你多体谅体谅”。 果然,紧接着苗解放就又道:“你也体谅一下妈,妈这些年多不容易啊!” 即便这些话已经听了无数次,何小红已经熟悉到完全能背下来了,再度听到时,她还是很难受。胸口闷闷的,有点反胃不说,甚至还会产生类似于烧心的感觉。她很想问问苗解放,这年头谁容易了?李桂芳起码手里捏着钱,这要是还不容易,那她何小红呢?还有活路吗? 尽管心头的火气怎么压也压不下来,可何小红到底还是存了一分理智的,不敢跟丈夫和婆婆顶嘴,又实在是难受得要命,她索性一咬牙,转身飞快的跑出了家门。 李桂芳也气啊,指着何小红离开的背影,破口大骂:“咋的我一当婆婆的还说不得儿媳妇了?生不出儿子来还有理了不成?甩脸子给谁看啊!你有本事跑出去,有种你就别回来啊!死外面得了!!” “妈、妈……”苗解放赶紧开口安慰老娘。 可惜,李桂芳火大起来连亲生儿子都骂,甚至都不用停顿,只话锋一转,就将矛头对准了苗解放:“咋的你还心疼上你婆娘了?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我要你这么个窝囊废儿子有啥用?你说,你啥时候才能叫我抱上孙子?你说啊!!” 苗解放闭嘴低头,作乌龟缩脖状。 </div> </div> 第5节 作为外来媳妇的何小红是还没习惯,可苗解放身为李桂芳的亲生儿子,这都跟她处了二十多年了,咋可能还不习惯呢?但凡李桂芳开口骂人,只要不声不响的立在原地老实挨骂,用不了多就李桂芳自个儿就歇气了。 这是苗解放的秘诀,换个人他还不说呢,可对于自家婆娘倒是无私传授了经验,然后就被婆娘骂了一顿。 苗解放真觉得女人挺难懂的,甭管是他妈还是他婆娘。万幸的是,他对他妈还算是挺了解的,只骂了三五分钟,李桂芳就止住了声儿。 …… 何小红是真的被气到了,这回要比以前气得狠多了,毕竟对她来说,是连续半个月的折磨,加上那新袄子的刺激。各种负面情绪叠加到一起的结果就是,何小红没跑出多远的路,就眼前阵阵发黑,要不是及时拿手撑了下旁边人家的矮墙稳住了身形,摔个大马趴也是有可能的。 正值午饭时间,家家户户都忙着吃饭呢,黄土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何小红倚着墙略缓了缓,稍稍感觉好点儿了后,这才踉踉跄跄的往前头走去。当然不是回家,而是去娘家。 这个点,何家肯定也在吃饭,不过像何父、何大哥这俩吃得快的,碗里的粥已经见了底,干饼子也下去好几个了。其他人略慢一些,可多数也吃得差不多了。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哪怕眼下是一天三顿的,可实际上最好的一顿还是在中午。早上那顿多半只能吃个五六分饱,中午那顿起码壮劳力能吃个七八分饱。至于晚上的,最多也就是喝点儿数得清米粒的稀粥,哄哄肚子而已,横竖吃罢晚饭就要歇下了,没必要浪费粮食。 等何小红回到娘家时,家里多半人都已经放下筷子了。因为何家院子是敞开式的,堂屋的门白日里也不会关,她过来时,自然有人瞧见了。 “快吃快吃,赶紧吃!她又来咱们家骗吃的了!”何小军特别警觉,一眼瞥见何小红的身影后,赶紧提醒家里人。 何母瞪了他一眼,却也舍不得责骂这个老来子,三两口的喝干净碗里的粥后,就起身主动迎了出去:“咋这个时候过来?下午不用干活?” 咋可能呢!队上干活都是统一分配的,有专门的计分员,但凡请假就没工分。苗家壮劳力本来就少,何小红虽然有诸多缺点,可她到底是何家的大闺女,打小就帮着家里干活,也有一把子力气,拿的工分还不少,起码在妇女里头算是不错的了。 因此,听了何母这话,何小红只下意识的摇了摇头,随后赌气似的坐到了院子里放着的小矮凳上,红着眼哽着嗓子哭诉道:“妈,你咋就给我说了这么个人家!” 何母见她完全没提要吃饭这事儿,心下略松了一口气。虽说何家也确实不差一碗饭,可这年头谁家的粮食都是有定量的,让何小红吃了去,家里其他人就要少吃两口了。何母觉得这不是她不大方,而是大闺女早就嫁出去了,粮食关系也在苗家,凭啥还回来吃呢? 收了收思绪,何母拉过另外一把矮凳,跟往常一样,安慰起了何小红:“你婆婆又骂你了?这也没啥,谁家儿媳不挨骂呢?你呢,要争点气,赶紧再怀一个,生个儿子就好了。” 听着这格外熟悉的安慰话,何小红直接涌出了眼泪:“怨我吗?这能怨我吗?我也想生儿子啊,可我生不出来咋办呢!” “那这样,你平常多些眼力劲儿,手里的活儿不要停。你婆婆看你忙里忙外的,总不能老找你麻烦。”何母伸手拍了拍大闺女的背,叹着气道,“你也把我的话听点儿进去,妈还会害你不成?” 何母平常虽然不跟李桂芳常来往,可两家一个生产队的,有些事儿根本就不需要常来常往,就能知晓个大概了。 要说李桂芳为啥那么厌恶何小红这个儿媳妇,生不出儿子来是一点,其次就是何小红懒得很,在队上干活是还好,可一回到家,基本上都是能躲就躲的。像喂鸡捡蛋、拾柴捡草、生火做饭等等,几乎都是李桂芳在做。当然,每回李桂芳一催,何小红还是会去干活的,可饶是如此李桂芳也不满意,她想要的是勤快利索不用催就能将家里家外打理妥当的儿媳妇。 可何小红也有话要说。 “那是我不肯干活吗?我干活她也骂我,不是挑剔这个就是嫌弃那个。我干不干活都逃不过骂,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何母想起亲家母那个性子,也是头疼万分,可她能怎么办呢?李桂芳火大了,别说骂儿子儿媳孙女了,她当初还堵着她公婆的门破口大骂,拼着名声臭了也要保住那点抚恤金,一个人对战婆婆和好几个妯娌婶子伯妈,愣是没输。 就李桂芳那段数,十个何小红都不是她的对手。 “就不该把我说给苗家!家里就没几个劳力,她自个儿拣了个轻省的活儿做,非要我去干累活苦活。这要是找个人口多的,起码活儿能分担啊!我就不该嫁到他们家去!”何小红委屈极了,把埋进掌心里,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时,从何小红身后突然穿来一记讥诮的笑声:“啧,那你跟苗大娘还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呀,也特后悔让你进了她家的门!” 何小红猛的一回头,怒道:“你!” “咋了?我还说错了不成?当初是谁想着,苗大娘手里有钱,又只有一个儿子,往后那大屋那院子那手里捏着的私房钱,不都是你的?那会儿怕兄弟妯娌分薄了钱,这会儿又想着没人跟你一起担重责。你长得不咋的,想得还挺美的。” 嘲讽何小红的不是别人,正是何家最小的女儿何小花。 其实,何小花原也不是这种性子,对于嫁人就一直再吃苦头的大姐也是同情居多,况且她也不是何小军那种霸道性子,对于大姐偶尔来家里打打秋风,也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然而,自打她毕业后,家里开始着手给她安排婚事时,这才发现,家里闺女的名声已经臭了。 前有何小红嫁人七八年连着生了仨闺女,后有何小梅嫁人两年还未开怀。 这何小梅当初机缘巧合考上了卫校,尽管只上了两年,可一出来就去了公社卫生所里上班。不用下地干活不说,那工分还高得很,比干重体力活儿的何大军都要高,每个月还有额外的补贴。加上何小梅是姐仨里头长得最好看的,嫁的还是干部家庭,哪怕两年了还没开怀,她夫家都不说什么,娘家人又有什么立场置喙?再说了,何小梅一贯护着娘家,时不时的就提点东西回来,尽管多数都进了何小军和俩侄儿的嘴,可何小花也吃过不少,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说不得心向着娘家的二姐,还说不得见天的过来打秋风的大姐?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何小红嫁得太近了,直接导致李桂芳的那些话,尽数传到了何家人耳中,也传遍了整个生产队。 何小花原本只安心等着嫁个好人家,她都没奢望像二姐那样,哪怕像大姐这样的也不差啊。再不济,略穷一些的,或者叔伯妯娌多的,都可以。结果倒好,说一家不成,换一家还不成。别家是一家有女百家求,搁她身上,明明方方面面都不差的,没人上门不说,何母都四处央求了,依旧没个动静。 你说她气不气? 何小红可不知道三妹的心路历程,哪怕她前段时间就隐约感觉到三妹不爱搭理她,可她以为这只是因为前段时间生产队上太忙了。想也是,忙起来累得要命,肯定不爱搭理人的。完全没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她三妹已经恨上了她。 “小花你……” “我咋了?我可听人说了,苗大娘早间拿了个簇新的搪瓷脸盆去了李家那边。李兰香也在说对象,这还能不是给她的嫁妆?”何小花越说越生气,“人人都惦记着娘家,只你见天的往娘家来打秋风。我都不求能有个搪瓷脸盆陪嫁了,你倒是给我弄个搪瓷缸子来啊!” 这年头,要是想多弄点儿粮食、鸡蛋、土布、棉花,虽然过程注定会很繁琐,也会欠下很多人情,可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然而,像搪瓷制品和热水瓶这些东西,却是实打实的紧俏品,没票弄不着。整个生产队,也就苗家有富余,碰上要办喜事的人家,就会拿钱或者其他东西,哀求着给换一个。 假如换的话,那个代价其实挺高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舍得。反正何家这边是舍不得的,何小花原先也没抱什么希望,可今个儿听人说李桂芳拿了个簇簇新的搪瓷脸盆去了李家,她就绷不住了。 凭啥啊,李兰香能有的东西,她就不能有? 眼看着俩闺女比赛似的抹起了眼泪,何母是一脸的为难。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是劝哪个都不对。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劝起了大闺女:“小红啊,你是大姐,让让你妹妹,她最近心里头不爽快,你让她说两句,也别往心里去。” 何小红的眼泪是簌簌的往下落:“行,我让让小花,谁叫我是她姐呢?可我那婆婆……她有毛病啊!对,她今个儿早上是拿了一个簇新的搪瓷脸盆去了李家。你以为这是她白送给李家的?才不是呢,她是拿了布料棉花,让李家人给她做棉衣棉裤棉鞋去的!” 这话,何母信。 李桂芳啊,无利不起早的人。同样的,李家有一台蝴蝶牌缝纫机的事情,整个生产队都知道。假如布料和棉花是现成的,费些时间精力帮着做些东西就能白得一个搪瓷脸盆……划算啊!! 只一点…… “你婆婆做棉衣棉裤干啥?你家去年入冬前,那啥啥部队的领导不是特地送了军大衣来吗?自家做的棉袄哪里有军大衣好?” “她做给老小穿的!”何小红又被气哭了,俯下身子,把脑袋整个儿埋进膝盖里,哭得撕心裂肺。 何母有点儿懵:“你家老小?哦哦,军大衣那么好,是不舍得改小了。那做棉衣棉裤……”好像有哪里不对,“李桂芳她改性了?她不是顶顶瞧不上丫头片子赔钱货吗?”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 一旁的何小花也不太明白这里头的事儿,不过本着就是不想让大姐好受的想法,她故意道:“这不挺好的吗?你家我大娘都改性了,还能不是被你给逼上绝路的?一盼七八年,盼了一胎又一胎,觉得抱孙子没指望了,那能咋办呢?疼老幺呗!” 何小红猛的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其实何小花也就这么随口一说,不过何母听着却很有道理,高兴的一拍巴掌:“这是好事儿啊!你看她连小孙女都这么疼,往后你生了孙子,她还不得高兴疯了?” “我……”何小红气得五脏六腑都开始疼了,有心想要脱口而出保守了两年多的秘密,可临了还是不敢。 秘密,一旦告诉了第三人,那就离彻底曝光没多久了。这要是眼下只有何母一人,她倒有可能会说出来,可添了个何小花,再加上不远处堂屋里还有好多人,尤其里头还有个最爱学大人说话的何小军……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憋了半晌,何小红只挤出了这句话。 何母到底还是心疼女儿的,耐着性子安慰了她几句。其实,何小红要的也不多,就是能有个人好好安抚一下她,最好还能帮着骂骂她婆婆,宽慰她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就行了。 安慰了好久,何小红终于慢慢的缓过来了,她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起身打算回家了,临走前忍不住对何母说:“还是妈好,我现在谁都不羡慕,就是羡慕嫂子。” “你可省省吧,嫂子要是跟你似的,妈能用烧火棍敲断她的腿!”何小花翻了个老大的白眼,“保不准苗大娘还羡慕咱妈呢。” “哎哟,你少说几句!”何母忙急急的开口。 可惜,何母阻止得太迟了,随着何小花这句话说完,刚刚心情略有些好转的何小红,猛的捂住脸,呜呜呜的哭着跑了出去。 …… 在婆家受了气,能往娘家跑。那假如在娘家受了气呢? 何小红直到跑出了一段路,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捂着因为哭得太猛而略有些犯晕的脑袋,何小红漫无目的的在生产队里走着。离下午上工还有一段时间,社员们显然不可能提前出来,除了有个别端着饭碗窜门子的,多数人还是留在家里歇着,毕竟下午还有很多活儿要做。 逛着逛着,等何小红意识到时,她已经走到了甄家门口。 甄家那敞开的院子里,有个小胖墩子坐在堂屋前头的小板凳上,一手握着个小号的搪瓷缸子,另一手拿着小勺子,正在吭哧吭哧的往嘴里送好吃的。 何小红不由自主的走上前去。 这是她唯一的心理安慰了,只要女儿过得好,她就算吃再多的苦头也是值得的。 等何小红走到离心心念念的女儿只有两三步距离时,刚刚还在埋头吃得起劲儿的甄珠猛的抬头瞅了她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用肉肉的小腿可劲儿的蹬着,在屁股不离小板凳的同时,愣是把自己原地转了个圈圈,拿屁股冲着何小红。 何小红压根就没把甄珠这番举动放在心上,径自凑上前,一面露出最和善的笑容,一面柔声细语的跟她搭话:“你这吃的是啥啊?” 甄珠一脸的警惕,忙拿胖爪爪盖住搪瓷缸子的口子,同时还弯下腰将好吃的护在了怀里。 “咋了?还难为情了?让我瞅瞅。”何小红的语气更温柔了,当然也凑得更近了。 可甄珠不想给她瞅,就跟母鸡护崽似的,将好吃的护得严严实实的。可眼见那人越凑越近,甄珠急得眼泪花花都要出来了:“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那一瞬间,何小红感动得热泪盈眶。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来……晚……了…… _(┐「e:)_ 第006章 妈妈…… 听着珠珠奶声奶气的喊着妈妈,何小红真的是泪如泉涌,捂着嘴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何小红就觉得,光冲这一声,之前吃得苦受的罪,就都值得了。 就在这时,周萍急急的跑了出来。 乡下地头真没那么讲究,多的是两三岁的小豆丁儿到处跑着闹着,要是再大几岁,还能上树下河,淘气得不得了。像珠珠还算是听话的,让她乖乖待在院子里,她绝对不会往外跑,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坐在小凳凳上,乖巧得很。 今个儿也一样,周萍在屋里擦桌子收拾碗筷,冷不丁的就听到外头喊妈妈。 当妈的人本就敏感,都不用细听,周萍就感觉珠珠的叫声奇怪得很,完全不似平日里那软糯糯的撒娇口吻,好像有些害怕,甚至还带了点儿哭腔。 周萍赶紧撂下抹布跑出来一看,顿时松了一口气:“是苗大嫂啊。”她虽然不是本生产队的人,可因为下乡好多年了,对队上的人几乎全都认识。 珠珠一看到妈妈出来了,赶紧起身蹬着小胖腿跑过去躲到了妈妈身后。做这些时,她仍没有忘记自己的小茶缸子,一手牢牢的握住手柄,一手还放在底下托着,及至奔到安全地带后,这才学那大人一般,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满脸的如释重负。 “别怕,这是队上的姨姨,来,叫苗大姨。”周萍依着本地的习惯,让珠珠喊人。 可珠珠很警惕的抬头看了眼何小红,还皱了皱眉头,鼓着腮帮子告状道:“她要抢珠珠的黄桃桃!” “不会的,姨姨逗你玩呢。”周萍也不好跟小女儿较劲,索性岔开话题,“还吃吗?再给你添点儿甜水?” “好好好!”珠珠一叠声的道,一副生怕妈妈反悔的小模样。 周萍好笑的看了眼把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小女儿,扭头让何小红等一等,接过珠珠的茶缸后,又抬腿进了堂屋,拿了个玻璃罐子往茶缸里添了一小半甜水,转身交给了小女儿。 在这过程中,珠珠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妈妈身上,两只小胖手背在身后,显得格外乖巧可爱,只是那全神贯注等投喂的神情却出卖了她。 是个吃货无疑了。 及至小茶缸回到了自己的手里,珠珠这才小心翼翼的捧着走过去,坐到了小凳凳上,继续开吃。 </div> </div> 第6节 “苗大嫂,可是你家我大娘又想要什么了?不过这回也不着急,兴华要在家里休息好几天才出门呢,下回去哪儿也还没个数。” 何小红面上闪过一阵茫然,她完全没办法接受刚才发生的那一切,明明珠珠是在喊她妈妈,怎么就……强忍着那种肝肠寸断的感觉,何小红很勉强的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哦哦,那行,我知道了。” “有啥需要的,下次说一声好了,到底是乡里乡亲的。”见惯周萍看出了何小红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儿,可她并不认为这是因为自己。想也是,整个生产队上谁不知道苗家婆媳的那点事儿?何小红被她婆婆骂哭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次数多了,大家伙儿也都习惯了。 “嗯。”何小红把头埋得低低的,挪着步子就要往外走,露出珠珠身边时,忍不住又凝神看了一眼。 这回,她倒是看清楚了。 小茶缸里装的是黄桃,罐头水果的其中一种,这是连城里人都不一定能弄到手的稀罕吃食。何小红之所以认识,还是因为有一年领导下乡慰问时,曾给苗家留了两听水果罐头,一听黄桃的,一听橘子的。哪怕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何小红依然记得很清楚,那水果罐头起开后,飘荡在空气里的甜香味儿,甜里透着一股子微酸,非但不会令人难受,反而有种开了胃口的感觉,叫人忍不住口齿生津。 然而,她并没有吃到,两个女儿也没份。 李桂芳只倒了不多的出来,跟儿子分别尝了尝,剩下的全叫她拿回了娘家,给她老子娘吃了。 就因为那个事儿,何小红认定了李桂芳脑子有问题,不疼儿媳妇,她理解的。可孙女啊,孙女难道不是他们老苗家的血脉吗?宁可白便宜了外人,也不给亲孙女吃,不是有病又是啥? 幸好,老大老二虽然没吃到,起码老小吃到了。 何小红满脸的悲切,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甄家。 甄兴华吃完饭就出门了,他有些事儿要找大队长商量一下,好在事情进展挺顺利的,没过多久他就快步回了家,还没来得及逗一下小闺女,就被他媳妇拽到了一边去。 周萍把刚才的事情一说,让他给寻思一下那女人到底是咋回事儿。 “苗解放他媳妇?”甄兴华略一思量,“估计又被苗大娘骂了吧?没事儿的,你是城里来的你不知道,咱们这地儿,婆婆骂儿媳那就不叫个事儿,没人会多管闲事的。再说了,苗大娘看起来是凶,其实还好,我认识她那么多年了,从没见过她动手打人。” “不是说她以前举着胳膊那么粗的门捎去她公婆那头吗?”周萍多少还是犯怵的,她一城里姑娘,虽说下乡好多年了,可有些事情不是说习惯就能习惯的。当初,她之所以答应嫁给甄兴华,一方面是因为甄兴华人品能耐都出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甄家其他人都是比较讲道理的,全家上下都和和气气的,不像队上某几家,一言不合就开打。 忒吓人了。 “嗐,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可最后不也没动手吗?”甄兴华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提李桂芳早年还曾经一手提着砍柴刀一手提着镰刀,立在自家屋前,怎叫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人送外号,双刀老太婆。 考虑到这事儿说出来很可能会吓到自家媳妇,甄兴华赶紧岔开话题,唤了小闺女过来:“哟,这是谁家的闺女,怎么这么好看啊?” 珠珠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两边的肉肉一颤一颤的,冒着口水音道:“老甄家的!” “原来是咱们老甄家的闺女,怪不得这么好看。”甄兴华弯腰将女儿抱在怀里,上下掂了掂,“又沉了不少。萍儿,你说咱儿子当初咋喂啥都不胖呢?珠珠这份量,都赶上她哥四岁那会儿了吧?” 周萍已经收拾好了,瞥了一眼笑闹着的父女俩,无奈的道:“你可别光顾笑了,想想珠珠这冬的棉衣该咋办吧。她哥那会儿太瘦了,她铁定穿不下。不然,我去找找李大娘,让她帮我做一身?” 李大娘就是李桂芳她娘家大嫂,整个第三生产队,只有李家有一台缝纫机。不过,这年头多半人都会针线活儿,是比不得缝纫机做出来的衣裳针脚细密,可谁在乎呢?有衣裳穿就好了,毕竟央人家李大娘帮忙做衣裳,怎么着都是要给些手工钱的。 或是给布给棉花,或是给几斤粮食,或是直接给钱都成。具体给多少,要看你的要求是什么。白叫人家做活,甚至还要倒贴棉线这种事情,一般人还真做不出来。当然,就算真有人豁出去脸面不要,硬上门想要占这份便宜,李家人也不是好惹的。 能生出李桂芳这种泼辣角色的李家,家风如何其实已经是明摆着的了。 甄兴华倒是不在乎这点儿手工费,他低下头伸出手,轻轻的捏了捏小女儿肉嘟嘟的脸蛋儿:“离冬天还有一段时日呢,再看看。听说下回出车是要去省城的,我想想法子,看能不能给珠珠带两身新衣裳来。” “百货公司的新衣裳?可那不是要票吗?” “试试看吧,万一能弄到不要票的次品呢?实在要是不成,咱们加点儿钱,让李大娘赶赶活儿,总归不能让珠珠冻着。” 周萍也觉得这法子不错,抬眼见丈夫怀里的小闺女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赶紧接过来抱去了里屋,还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着,到底是珠珠天生好带,还是她头一个孩子没经验,第二个才带得顺了? …… 夫妻俩都没注意到,就在他们商量事情的时候,何小红去而复返,就躲在路旁的大树后头,捂着嘴噙着眼泪,心如刀绞一般的看着这温馨幸福的一幕。 这天下午,何小红并没有参加队上的劳动,记分员才不会给她留面子,哪怕她是烈士家属,像这种事情依旧不会姑息的。 狠狠的扣掉半天工分后,记分员还特地跑去另一边找了李桂芳。 李桂芳也是要干活赚工分的,可她是看仓库的,平常都不太过来,也就是需要用到粮种,以及收上粮食放进仓里时,才会过来。当然,这种活儿工分相当得少,不过确实很轻省。 记分员把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何小红非但没来上工,还是无故旷工,连个招呼都没打,简直就是劳动人民之中的蛀虫,是害群之马,是必须严格批评教训的! “行,我知道了。”李桂芳面对记分员时,态度还是很客气的,语气也比较平缓,可等记分员一走,她立马变了脸色,以最快的速度做了一份土豆蒸蛋,先把小孙女喂饱了,转身就把其他粮食锁进了屋子,只留了三块玉米干饼子。 紧接着,她把孙女往背后一背,雄赳赳气昂昂的回了娘家。 有先前那搪瓷脸盆打底,就算她回娘家睡一晚也没啥的。至于今晚家里会如何鸡飞狗跳,都跟她没关系。 等苗解放回到家,很快就发现家里老娘和小闺女都不见了,他倒是不至于担心,因为对这种事情,他已经有经验了。他一路摸到了灶屋里,就这么站在灶台边,就着锅里还温热的水,将三块玉米干饼子囫囵吞下了肚,略洗漱了一番后,就躺床上挺尸去了。 何小红在甄家蹲守了半下午,就想再看一眼珠珠。可直到腿都蹲麻了,珠珠还没从午睡中起来,她都快忍不住过去跟周萍理论了,小孩子哪怕再怎么嗜睡,也不能一睡就是半下午吧?万幸的是,她起身的时候,因为腿麻摔了一跤,摔得倒是不重,却沾了半身的泥巴。生怕这样过去会吓到珠珠,她只能改了想法,打道回府。 还没到家门口,她就听到了女儿们一声比一声高的大哭声。 “咋了?咋……苗解放!” 说起来,这种事情还真不是头一回发生了,不过也确实有好几年没出过这种事情了。早几年,李桂芳每回想收拾儿媳妇,就会把粮食一锁,自己往娘家一躲,就让何小红跟女儿饿着。一开始,何小红还想让苗解放出头,就算她可以不吃,小孩子经不起饿啊!后来她才知道,李桂芳每回都会准备一些吃食,不够他们吃饱,却也不至于会饿死。 可苗解放从来都是吃光抹净睡大觉,任凭孩子大声哭闹,也完全无动于衷。 何小红气得直抹眼泪,四下看了看都没瞧见苗毓秀后,她更气恼了。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生气,而是先给俩闺女找吃的。 “别哭了,妈带你们回姥家。” 一手牵一个,何小红早忘了中午还跟娘家妹子起过口角这事儿,拉着俩闺女就往何家大院走去。 谁知,何家大院也有哭声,何小花在家里寻死腻活的,何父何母并何大军俩口子一叠声的劝着,可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就在方才,跟何家有些沾亲带故的一个婶子过来了,带着歉意跟何母说,自己不中用,没能给何小花说上亲事,还详细的说明了这中间的过程,提了对方是什么情况,又讲到自己是如何从中周旋的,最后叹着气说,男方那头看不上何小花。 这种事儿压根就没必要详细说明的,只需提一句没成,甚至连没成都不用特地登门来说,没后续消息,不就说明了这事儿没成吗? 那婶子平常跟何母的关系挺好的,连何母都不知道她为啥特地过来说这么一番话,要不是顾忌着亲戚关系,她都打算翻脸了。 何母气性还不算大,因此勉强忍了下来,还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了。结果一回头,何小花已经哭开了,谁都哄不好。 “李兰香跟我一道儿毕业的,一道儿开始说婚事的。她对象都找到了,连婚期都定下来了,就我,就我的婚事八字连个一撇都没有!她爸妈还给她准备了嫁妆,簇新的一身嫁衣、一双绣鞋,还有一床八成新的棉被。对了,还有她姑给的搪瓷脸盆,盆子底印的是两条花鲤鱼,可好看了!可我呢?我呢?” 何小花边哭边闹,结果一个扭头,就看到她大姐满脸尴尬的拉着俩小姑娘站在自家门口,顿时满腹委屈化为了怒火:“都怨你!都怨你!你还上我们家来做啥?出去,给我滚出去!” 顺手操起靠在旁边的大笤帚,何小花疯了一般的将大姐母女仨轰了出去,还追出了好长一段路。 这个点儿,多数人家都已经吃完饭了,当媳妇的忙着收拾碗筷,还有人则惦记着鸡窝里的那几只鸡,不过更多的却是出来窜门子,打发时间外加消食。 只这般,何小花挥舞着大笤帚追赶她大姐和俩孩子的一幕,深深的映入了这些围观社员的脑海里,成为了挥之不去的记忆。 像李桂芳这种,嫁了人生了娃,男人没了还上了年纪,哪怕她再怎么泼辣,平常社员们提到她也不会评判太多。可要是换做是还没嫁人的何小花呢?看着被追赶的何小红和俩小孩儿,社员们纷纷摇头,说什么的都有。 及至何小花追累了,不追了,何小红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喘了好几口气后,搂住俩闺女嚎啕大哭。 她那眼泪真的是簌簌的往下落,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只不过,她本来就长得不好看,先前又摔了一跤,半身的泥点子,再加上伤心痛哭的表情,实在是谈不上任何美感,不过瞧着确实挺可怜的。 可同情是一回事儿,帮忙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社员们议论纷纷,却没人真的上来帮一把,倒是有那好心人跑了一趟苗家,想喊苗解放过来,可只听着屋里鼾声大作,喊了半天都没见人出来,也就歇了那份心。 何小红搂着女儿们哭了一阵后,到底还是起身回家了。她心知娘家回不去,那还能怎么办呢?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李桂芳从来不克扣早饭和午饭,因为白日里是要下地干活赚工分的,没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呢? 灌了一肚子水,又给自己和女儿们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何小红满腹委屈的带着女儿们歇觉去了。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她的脑子里也还是白日里看到的那一幕幕,心想着,虽然老大老二跟着她吃苦受罪了,可起码她的老小是过上好日子了。 水果罐头啊,那是一般人能吃得上的吗? 何小红暗暗握拳,只要女儿能幸福,当妈的就算吃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 作者有话要说:  捉个虫。 第007章 生产队能有多大?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一夕之间就能传开去。 好在,事情发生在傍晚时分,加上何家院子周遭也没太多人家,最初看到这一幕的人并不算太多。可等到第二天早晨去上工时,就有那好事者将昨个儿的事情编排一番后传播了出去,经过了一天的发酵后,及至这天晚间,就连最不爱打探消息的人,也从家人口中知道了这个事儿。 何小花一战成名。 她打败了李桂芳,成功的登上了红太阳公社第三生产队头号泼妇的宝座。 李桂芳自然也听说了,她倒是不在乎别人抢了她的名号,只是吧唧着嘴埋汰儿媳妇:“你家姐妹可以啊,大的蠢小的毒,也就老二还有点儿人样。” 何小红只低着头拿勺子喂二女儿吃饭,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讲。 这甭管是骂人还是埋汰人,对方没点儿反应就没多大意思了。李桂芳也就随口这么一说,很快就丢开去,自顾自的给小孙女喂起了饭。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姑,姑你在不?我妈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了。”李兰香边说着边走进了院子。 “兰香来了?”李桂芳伸长脖子喊她过来,指了指旁边的空座让她坐下,一面继续给小孙女喂饭,一面跟娘家侄女搭话。 李兰香跟何小花一般大小,都是刚从高中毕业不久的,不同的是,李家早就给李兰香说了一桩婚事,男方是干部家庭,家里条件好不说,本人也极为出挑。反正整个李家都对这桩婚事很满意,当然,李兰香更是满意。 眼下,婚期已经定下来了,过些日子就该来下彩礼了,她的嫁妆也差不多备齐了,原先还觉得没个锅碗瓢盆似乎缺了些什么,可自打李桂芳拿了个搪瓷脸盆回去后,李兰香是哪哪儿都满意了。 这不,眼看她妈忙着做小衣服小裤子,她也跟着搭了把手,要不然就算有缝纫机,也没那么快完工的。 “姑啊,你看这些做得咋样?满意不?”李兰香依言坐下后,就将手里的东西拿给李桂芳瞧。 棉衣早在那天中午就被李桂芳拿回家了,这回她拿过来的是一条藏青色的小棉裤,一双同色的棉鞋,还有一顶棉帽子。并且,这三样东西上头,都绣上了小花,棉裤是膝盖部分,棉鞋是鞋面,帽子则是在额间位置,倒是给暗色系的衣物添了不少喜气。 李桂芳抬眼看去,满意的点头:“这针脚真就是细密,真好。上头的小花儿是你绣的?好看。” “姑你喜欢就好。”李兰香似乎是被夸得羞涩了,难为情一般的低下了头。 这李家人丁兴旺,李兰香亲兄弟堂兄弟一大堆,她能顺顺利利的读完高中,还能在家里有不低的地位,自然不是个傻子。起初她是不明白为啥她姑突然就变了性子,可那又怎样?最重要的是她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搪瓷脸盆,就当卖姑姑一个好,绣几朵装饰用的小花又不费什么劲儿。 李兰香态度极好的同李桂芳说着话,等他们吃完了,还主动撩起袖子帮着收拾整理:“姑你抱着孩子就成,哦对了,听我妈说,她们都起名了?叫啥来着?” “她叫毓秀,小学校长给起的名儿,说是啥优秀的人才……”李桂芳很努力的回忆了一番,可惜她是个文盲,一天学都没上过的那种,很快就不得不放弃了,因为真的记不住。 “毓秀?钟灵毓秀的那俩字?这名儿起得好,我瞧着全生产队也就只有姑姑您家的孙女才配得上这名儿,保不准回头毓秀还能嫁到县里去享福呢!” 这年头没有考大学这种说法,对于乡下地头的姑娘来说,最大的祝福就是嫁到县里吃商品粮。 都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李桂芳果然笑开了,也不让李兰香收拾碗筷,扭头就瞪儿媳妇:“眼里没活儿的惫懒玩意儿!你好意思让客人干活?去,动作麻利点儿!” 何小红低垂着头老老实实的去干活了。 李桂芳转过来继续冲着娘家侄女笑:“有学问的人到底不一样。” “我也就瞎读了几年。对了,姑你家大孙女二孙女叫啥呢?”李兰香边问边在心里打起了腹稿,准备换一个说法继续夸一番。 “老大叫招娣,老二叫盼娣。”李桂芳得意一扬头,“我起的名儿!” 李兰香:………… “姑你起的名儿真不错,特别贴切,格外符合咱们广大劳动人民对生活的殷切追求。”临时改了话头,李兰香差点儿没把舌头给闪到了。 </div> </div> 第7节 “哪里哪里,比不得人家校长起的名儿。” 看李桂芳一脸不甚在意的摆着手,眼底里却泛着得意的光芒,李兰香寻思着自己反正就快出嫁了,以后再想回娘家也不容易,索性狠狠心,继续夸道:“那不一样,什么人配什么名儿,最重要的不是名字好,而是要适合那个人。不然姑你想想咱们公社那个闫瘸子,他原先不是叫闫金宝,听我奶说,他以前那日子过得就跟生在金窝窝似的,谁知道没几年就不行,要我说就是名字不合适。” “对对,就是这样,叫啥名儿不打紧,合适就成。我呀,也不求老大老二将来能有出息,嫁到好人家去啥的,我就只盼着她们能赶紧带个弟弟出来,这样也不算白瞎了她们打小吃的粮食。出息这种事儿,还是交给咱们毓秀好了。” 李兰香格外配合的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兜里拿出了一块用花塑料纸包裹着的硬水果糖,小心的剥开后放到了小毓秀嘴里,还把糖纸拿给她玩,哄道:“甜吧?等过两天,跟你奶一道儿去李家,表姑还拿糖给你吃。” “对哦,过两天你婆家要来下聘了吧?成,到时候我一定过去!” 小毓秀吃着甜津津的糖果,看了看奶奶,又瞧了瞧表姑,最终把目光定格在了手里的花糖纸上。她把糖纸举到自己眼前,透过花糖纸,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找到了新玩具的小毓秀,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作者有话要说: 事情是这样的…… 蠢作者没赶上这周推荐,现在要压字数等下周推荐,所以这周只能隔日更,等v后再加更_(┐「e:)_ 第008章 如今这年头,讲究一切从简。 所以李家只打算在嫁闺女前一日摆两桌席面,宴请的也都是自家近亲。 除了响应号召之外,主要也是心疼粮食。这自家人过来吃酒,怎么说都会备上口粮的,要是请了远一些的亲朋好友,万一中间有几人是跑来吃白食的,不给吃肯定不像话,给吃了李家人回头就要饿肚子了。 只这般,等李兰香夫家那头正式下了聘,李家想法设法弄来了一些肉皮,又狠狠心杀了两只鸡,置办了两桌杂和菜宴请亲戚。 杂和菜其实就是乱炖,将肉啊菜啊豆制品啊,这些荤的素的都放在一口锅里炖熟了,再装到大盆里端到桌上去。 可别小瞧了这菜,若不是李家家底厚实,对李兰香这个闺女看得又重,兼之亲家又是城里人,还不兴这些呢。要知道,生产队上其他人家嫁闺女可没这些事儿,别的不说,就说何小红、何小梅姐俩当初出嫁时,都只是散了一些花生糖块,压根就没请客吃饭这道程序。 作为李家已出嫁了的姑奶奶,李桂芳肯定是要回去吃喜酒的,不过她也担心去的人多了,万一吃太多让她娘家人挨饿就不好了。思量再三,她对何小红叮嘱道:“昨个儿做的干饼子还有剩,你中午烧半锅水跟招娣、盼娣吃了。” “妈!咱们不去吃喜酒啊?”何小红急了,她老早就知道李家要嫁闺女了,还盘算着回头带个搪瓷盆子藏桌底下,有啥好吃的都倒盆里端回家来,起码能吃两顿呢。 结果,她婆婆压根就没想带她去? 不带她也就算了,她的女儿们呢? “我跟解放去,你们就别去了,拉拉杂杂的一堆人,像什么样子!”李桂芳边说边抱起了小毓秀,又使唤苗解放把她之前装好的小半口袋玉米面提上。 “妈、妈!”何小红赶紧上去拦人,“妈你带三儿干啥去?她太小了,留家里吧,省得在席上哭闹。” “咱们毓秀乖着呢!”李桂芳才不听糟心儿媳的话,眼见苗解放提着袋子已经等在门边了,她赶紧出了门。 这吃喜酒啊,不早点儿去帮忙倒是没啥,横竖李家人口多也不差她这一个,可迟到就太不像话了。 就这样,何小红眼睁睁的看着婆婆抱着别人家的孩子,跟她男人一起出门喝喜酒了,而她跟俩亲生女儿却被迫留在家中吃干饼子…… 一个没忍住,何小红搂着俩闺女就哭了起来。 苗家这边暂且不提,只说李家那头,自是热闹得很。 这来喝喜酒的都是自家近亲,尤其是本家的,很多都是大清早就过来帮忙的,不到中午就已经准备妥当了。这会儿,多数人都待在李家院子里吃着花生瓜子,还有好几个孩子上蹿下跳的讨糖块吃。 李桂芳差不多是掐着饭点过去的,她让苗解放把东西搁到灶屋去,自个儿抱着小毓秀去找她嫂子聊天。路过西屋时,透过半开的窗户,她看到里头好几个十来岁的姑娘家嬉笑玩闹着。 “兰香那屋是她同学?” “可不是?她在班上人缘好,今个儿来了好几个同学呢,有几个还是从其他生产队赶来的。” “她对象家里送来的彩礼呢?都搁她那屋了?嫂子你给我说说,都有些啥啊?” “缝纫机、手表,本来还有一辆自行车的,人家说明个儿骑着新自行车来迎亲。” 本来就快到饭点了,没说一会儿,李家那头就喊坐席了。会这个点还留着没走的,基本上都是李家近亲了,大家也不在乎谁跟谁坐,赶紧找位置坐下等着吃顿好的。 李兰香她妈还特地找了个盆子装了些菜,又给拿了几个馒头,送去了西屋那头。等她回来,这边就已经吃上了。 因为座位是瞎坐的,李桂芳并没有跟她儿子坐一块儿,回头看了眼儿子跟李家几个小子在一桌,她就不管了,只从兜里掏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麻布,给怀里的毓秀系上,免得等下吃饭弄脏了衣服。 至始至终,小毓秀都是老老实实的任凭奶奶摆弄,一副乖宝宝的讨喜模样。 坐在李桂芳身边的是李家一位婶子,从辈分上来说,该是李桂芳的堂嫂。她纳罕不已的看着李桂芳笑盈盈的摆弄孙女,半晌才回过神来:“桂芳啊,你这……你啥时候改了性儿?” “啥意思?” “我是说,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你家那几个赔钱货吗?” “瞎说!”李桂芳猛的一瞪眼,“我最讨厌的明明是那糟心儿媳妇!” 李家婶子被噎了一下,缓了缓又道:“那你家的赔钱货呢?” “搁家里待着呢,我又没带她俩来。”李桂芳不以为然的摆摆手,目光已经投向了灶屋那头。 恰好此时,饭菜上桌了,李家婶子本来是想问,留在家里的是赔钱货,那你抱着这个就不是?可眼见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杂和菜端过来了,哪里还记得啥赔钱货,赶紧深吸一口气,做好战斗准备。 这回,李家办酒是真的很有诚意的,一大盆的杂和菜里有肉皮有豆干豆腐有鸡杂鸡肉,还有藕片白菜等等,旁边还搁了一大盆的杂粮馒头,还有专用于佐馒头吃的腌萝卜干和咸菜。 就在饭菜上桌的那一刻,所有宾客都做好了战斗准备,只等碗盘搁在桌上,战争瞬间打响! 一时间,筷子齐飞,晃得人眼花缭乱。不多会儿,碗盘就空了,倒是每个人面前的大海碗里都装满了菜。 直到这时,才是真正开饭时。宾客们都在战争落下帷幕的同时,放松了心情,边吃着边跟旁边的人闲聊起来。 李桂芳先挟了一筷子豆干吹凉了喂给小毓秀吃,见她吃得欢快,又小心的剃掉鸡骨头,只拣鸡肉喂她。虽说小毓秀很是乖巧,可她到底人小,吃也吃不快,好在李桂芳格外得耐心,一点点的喂她,直到她吃不下了,这才把她放下来玩。 全程目睹这一切的李家婶子默默的把自己的椅子挪远了点儿。 彼时,除了李桂芳,多半人都已经吃饱喝足了,倒不一定都把饭菜吃光了,可吃不光也没啥的,可以带回家慢慢吃。又因为不方便立刻退席,这些人就开始侃大山。 就有人问:“兰香她对象叫啥来着?明个儿人家就要来迎亲了,咱们连他姓啥都不知道,这可说不过去。” “姓陈,叫陈爱华,他们一家子都是电厂的。”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眼下女婿虽不在眼前,李兰香她妈还是笑得见眉不见眼的。由此可见,对于这桩婚事,她是极为满意的。 不过想想也是,国有企业的正式工啊,虽说陈爱华只是最基层的一名工人,可那也是吃商品粮的。反正对于在场的众人而言,这绝对是一桩值得夸赞羡慕的婚事了。 “电厂好啊,听说电厂的工人一个月能有二三十块钱呢,还给发好多票呢。” “怪不得人家能弄到缝纫机,那票可不好搞。” “哪里就缝纫机了?兰香腕子上戴的手表看见没?她说是对表呢,她一个她对象一个!” “哇!兰香这是嫁到福窝窝里去了啊!” 来吃喜酒的本来就都是李家的亲戚,自然不会在这种日子给难看的,甭管是真心祝福也好,随口附和也罢,都相当配合的夸赞起来。一时间,李家院子里满是赞叹声,气氛倒是好得很。 这时,李桂芳也差不多吃完了,就字面上的意思,她把剩下的菜全吃下了肚。要知道,毓秀太小了,哪怕很努力的吃饭,其实也没吃多少。再看同一桌的其他人,多半都是吃了一些填填肚子,剩下的都是要拿回家带给没来的人吃的。 李家婶子忍了又忍,到底没能憋住:“你就都给吃了?不给你孙女留点?” “她不是吃饱了?”李桂芳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小毓秀,见她跟李家几个孩子玩得挺好的,顿时放心了,“没事儿,真要是饿了,我回头煮个蛋给她吃。” “另俩呢?” “赔钱货吃啥吃!没饿死就不错了。”李桂芳嫌弃的撇撇嘴,“好东西都要留给我家毓秀吃。” “你家毓秀?她叫这个名儿?” 只要不提糟心儿媳和赔钱货孙女,李桂芳还是很愿意跟她堂嫂聊天的,三两下的吃光后,她撂下筷子,滔滔不绝的说起了“毓秀”这个名字的由来以及所代表的含义。 “那你大孙女和二孙女呢?她们叫啥?” “苗招娣、苗盼娣。我跟你说啊,我家毓秀她长大了以后会有出息的,绝对比兰香还要嫁得好!” 李家婶子:………… 仨孙女,前两个叫招娣、盼娣,第三个却叫毓秀? “桂芳啊,你不觉得这仨名字放在一起不合适吗?要不你给改改?我看啊,毓秀改名叫来娣好了,一听就是亲姐妹。” “我可去你的!我看啊,干脆让何小红改名叫何生男好了……”话一出口,李桂芳自己都懵了,她猛的一拍大腿,“对啊!生儿子跟赔钱货有啥关系呢?嗯,我等下就去找亲家母。改,必须得改,就叫何生男!!” 第009章 何、何生男? 李家婶子都懵了,她原先听人说过,有些县城人家会给闺女取名叫胜男亚男若男,想着现在都说妇女也能顶半边天,这么取名也没啥。 可这生男…… 怎么个意思? “桂芳啊,我就是琢磨着你这仨孙女名字不搭,你不想改就算了,咋就想到给解放婆娘改名了?名字啊,不就是随口喊喊,又不打紧的。”李家婶子倒不是怕得罪何小红,而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不得说她上赶着给人添堵? 不想,李桂芳却一脸凝重的摇了摇头,沉声道:“你不懂,名字是大事!就不说别的,解放他爹不就是……唉!” 苗解放他爹原名叫做苗三屯,上有哥姐下有弟妹,所以才会狠心离家当了兵。最初还真不是出于保家卫国的打算,而是想着自己走了,家里起码能省下一口吃的,好叫父母兄弟姐妹撑过最艰苦的那段日子。 他这一走就是好几年,直到抗战胜利才回到家中。父母亲人见他全须全尾的回了家,还得了军功章,喜得又哭又笑,想着他年岁已经不小了,赶忙托人给他说了一门婚事。那时候,谁都想嫁给当兵的,尤其苗三屯已经是军官了,很顺利就说到了在当时最为抢手的李家闺女李桂芳。 从相亲到办喜事,统共也就不到半月时间。虽然是通过媒人说合结的婚,不过也是互相看对眼的,日子过得倒也舒心。 婚后不久李桂芳就发现自己怀了孕,可好景不长,很快苗三屯就被召回了部队,这一去又是好几年。好在这一次,倒不算是音讯全无,陆陆续续的有消息传来。 苗三屯负伤进医院了,升职还改名叫苗光荣了。 听说媳妇给他生了个儿子,他给儿子取了个饱含着他殷切希望的名字,叫苗解放。 49年的那个秋天,李桂芳在家里日盼夜盼,盼来的却不是丈夫的身影,而是一盒军功章、一面锦旗。 …… “唉,我也知道这么说没道理,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要是那会儿没改名就好了。不然你说,小鬼子都被打回老家了,蒋匪军也给打散了,眼瞅着好日子就要来了,他咋就光荣了呢?” 李桂芳真的想不明白,咋都想不通,为啥原先叫三屯的时候就好好的,改了名就出事了呢?兴许是巧合吧,可就算是巧合好了,李桂芳也觉得应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旁的李家婶子听得是目瞪口呆,有心想说这是封建迷信,可仔细一琢磨,她也忍不住有些心里犯怵。 “名字多重要啊!我恨不得倒回去几年……”把糟心儿媳和赔钱货孙女的名字改了。 再一想,真要是倒回去几年,她肯定不能让儿子娶何小红这倒霉婆娘啊! 李桂芳摇着头叹着气,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说再多也没意义,不如趁着今个儿时间还早,去找亲家母把何小红的名字改改:“毓秀来奶这儿,咱们去找你外婆!” 何母咋都没想到,数年没登过门的亲家母,一来就提出了这么个近乎滑稽的要求。 </div> </div> 第8节 “啥?改名儿?” 不仅何母惊呆了,连带何小花都懵了。 何小花刚从李家回来,虽说明天才是李兰香的正日子,可迎亲都是大清早的,再说也只有女方的近亲才会跟着去男方家里吃酒,像何小花这种同学,都是提前去贺喜的。何小花去得还挺早的,不过她没去席面上坐,而是跟队上其他几个同龄姑娘一起,待在了李兰香住的西屋里,吃的也是李母端过去的饭菜。 饭菜真的不错,里头还有好几块肉呢,可何小花胃口全无,满心满眼全是李兰香屋里那些好东西。 李家给的嫁妆其实不算多,就是很普通的衣服被褥鞋子,外加李父亲手打的一口樟木箱子,以及李桂芳拿过去的搪瓷脸盆。可陈家下的彩礼就夸张了,缝纫机、手表,听说还有自行车和五斗橱。 说起来,何小花跟李兰香其实谈不上有什么仇怨,相反俩人原先的交情还挺不错的。毕竟打小一起长大不说,两家还沾亲带故的。可眼见高中毕业后,李兰香一路顺畅的说亲相看订婚下聘,何小红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了。 直到今天,亲眼看见李兰香那屋里簇簇新的蝴蝶牌缝纫机、手腕上亮晶晶的手表,何小花心态崩了。 略吃了几口饭菜,何小花就借口家里有事提前离开了李家。她几乎是咬着嘴唇一路飞奔回家的,一到家忍不住冲着她妈撒起气来。 结果,还没等何母安慰好小闺女,李桂芳就抱着孙女上门了。 “对!就是改名,让何小红改名叫何生男。”李桂芳面上没有一丁点儿的不好意思,直截了当的就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说着说着,她还忍不住抱怨开来,“亲家母你说你这给闺女起的都是啥名儿啊?小红小梅小花的,红色儿不就是姑娘家最喜欢的吗?梅就更不合适了,难道到现在都没娃儿。小花跟小红不就是一个意思?红梅花啥的,你还不如给她们改名叫生男、生子、生儿。” 何母:…… 何小花:…… 改名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这不是何母非要跟李桂芳较劲儿,而是真要遂了她的心愿改了名儿,不就坐实了他们老何家的闺女不会生儿子吗?何生男,品品这名字的意思,不就是明摆着没生儿子生了一堆闺女吗?何家闺女的名声已经不好了,咋可能自家人上赶着再坐实呢? 意思是这个意思,可何母也不能把这种理由说出口,她只能极为勉强的挤出一个笑来,好声好气的劝李桂芳:“亲家母,这生男生女不都一样吗?都是自家的孩子,你想想,老首长也说了,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呢!” 李桂芳白了她一眼:“对呀,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可那说的是像我、像我家毓秀这样的。你那倒霉闺女、前头那俩赔钱货呢?一看就不中用,还想顶半边天,做啥白日梦呢?分明就是八棍子也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成,娘仨都是窝囊废!” “你……”何母虽然也是乡下妇女,可她显然没李桂芳嘴皮子利索。 一旁的何小花本来就攒了一肚子的气,听了这话哪里肯干:“那是你老苗家的娃儿,你赖我家干啥?” “可不就赖你家吗?前头那俩赔钱货就跟何小红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半点儿也不像我们老苗家的。你瞅瞅,毓秀才是我家乖孙女,这小模样多好,秀气得很!”李桂芳损人的同时,还不忘吹自家小孙女,低头看向毓秀的眼神里更是满满的疼爱和自豪。 何小花被噎住了,下意识的看了眼毓秀,哪怕她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苗毓秀是她大姐生的三个闺女里最好看的那个。 皱了皱眉头,何小花心里很不舒坦。 一家子姐妹相貌差距大,这其实不算稀奇的。别的不说,老何家就是这样的。 何家三姐妹里头,长得最好看的是老二何小梅,加上她当年运气极好的考上了卫校,搁在他们红太阳公社里,属于才貌双全的好女子。 撇开何小梅不提,长相略次一等的,并不是老幺何小花,而是老大何小红。别看早先何小花发脾气时,直接骂何小红长得不咋的想得还挺美,可那是现在了。当年的何小红在生产队里,也算是相貌出众的了。要不然李桂芳也不能同意这门婚事的,毕竟就算苗老爹早早的没了,可苗解放也是烈士后人,挑选的余地还是很大的。 何小花瞅着苗毓秀,又回忆了一下前不久才见过的俩外甥女,心里直呼不公平。 ——凭啥她姐生的仨闺女,老小就那么好看?她妈生的仨闺女,偏她这个老小长相最普通? 眼见何小花不吭声了,李桂芳也没再说啥,毕竟她也犯不着跟个十来岁的女娃娃一般见识。她只扭头继续跟何母掰扯,试图说服何母给何小红改个名儿。 何母不同意。 “亲家母,你也体谅体谅我。这好端端的,突然说要给个快三十的大闺女改名,社员们肯定得说闲话啊!这都入秋了,地里的活儿都快结束了,搞不好整个冬日就指着这事儿磨嘴皮子了。真要这样,我家小花还怎么说人家?” “那我家咋办?要不然等你家小花嫁出去了,再给改名?” “这……”何母刚打算再度拒绝,话到嘴边却临时打了个转儿,“到时候再说吧,反正得先给我家小花办事。对了亲家母,你那头有啥好人选不?我听小花说,你娘家那侄女嫁得挺好的?是城里人家?大厂子里的正式工?啧啧,真是好福气,也给我家小花说一个呗。” 李桂芳心道,娶了你家大闺女已经够倒霉了,咋能昧着良心再糟蹋别人呢? 将怀里的毓秀换了个姿势抱,李桂芳皮笑肉不笑的道:“我哪儿有啥好人选,兰香那不是赶了巧了,碰上人家厂里休息来看生病的爷爷,一眼就给相中了。我看啊,倒不如让你家二闺女帮着瞅瞅,她在卫生所上班,不得认识全公社的人?” 何母自动忽略了后面的话,只掐着前面的话追问道:“那家不是城里人?咋又来咱们这儿看望老人啊?” “你不知道?陈爱华本来就是咱们红太阳公社的社员啊,他全家都是啊,就是有本事又运道好,才进了城里吃上了商品粮。” “陈爱华?哪家的后生啊?陈……公社里姓陈的人家可不少。” 见何母是真的不知道,李桂芳提醒她:“陈爱华你不记得了,那陈家安呢?这俩一个爷的堂兄弟啊!” 提到陈家安,何母终于想起来了,却是忍不住撇嘴,满脸的嫌弃是掩都掩不住:“咋就说了那家?” “堂兄弟又不是亲兄弟,陈家安再不像话,还能拖累他堂哥?他亲哥陈富强都娶了个不错的媳妇,凭啥堂哥不成?再说了,两家隔得那么远,等那病怏怏的老陈头一没,保不准以后就没啥来往了。” 李桂芳想了下没啥事儿了,搂着毓秀就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道:“你赶紧找个倒霉催的把你家小花嫁过去,我瞅着陈家安就挺合适的……记得回头给何小红改名,千万别忘了啊!” 及至李桂芳抱着孩子走得没影儿了,何家母女才堪堪回过神来。 “妈!你听听她说的那叫什么话!!陈家安啊,那个二流子混混,猫嫌狗厌的东西,她怎么能拿那种人埋汰我呢?”何小花气得眼泪都迸出来了,拿手背使劲儿的抹着,非要她妈帮她出气。 就在何母束手无策时,院门口响起了一记熟悉的声音:“妈,小花,你俩这是咋了?” 来的是何家二闺女何小梅,听完了事情原委后,她也很生气:“苗大娘那嘴也太缺德了,咱小花哪里对不住她了?行了,小花你也别哭了,我今个儿回来就是跟你说这事儿的,这两天你仔细捯饬捯饬,过两日我带人过来相看。要是中意,咱们家下个月就能办喜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v= 第010章 听说二姐给她说了个对象,何小花立马高兴起来,急忙央求她妈拿布给她做衣裳。 “人家结婚还借衣裳穿呢,你就相个亲,哪有特地做新衣裳的道理?再说也来不及了。”这年头的布料可不容易弄到手,何母倒是存了一些压箱底的料子,却舍不得用在这上头。 何小花那嘴嘟得简直能挂油瓶了,她还是不放弃,说是大不了找李家借缝纫机使使,拿几个鸡蛋就成了。可何母连现成的料子都舍不得,哪里乐意再多出东西?当下就拒绝了,只说衣裳浆洗得干净点儿就成了,没必要穿新的。 最终,何小花也没能得偿所愿。 第二天就是李兰香出嫁的日子,按说结婚得穿红衣,不过李兰香却是穿着时下最时髦的绿军装出门子的。她对象也是如此,身穿绿军装头戴绿军帽,骑着凤凰牌自行车来接她。不单如此,一起来接新娘子的还有十来辆八成新的自行车。 伴随着悦耳动听的车铃声,李兰香坐在她对象自行车的后座上,欢欢喜喜的出嫁了。 整个生产队都惊呆了。 已经是农闲时节了,社员们比起前段时间可轻松了不少,哪怕还在地头上忙活的,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那些年纪大的,吧唧着嘴说李兰香这丫头有福气。当然也有说年轻人不懂事的,缝纫机该买,自行车勉强也有用,买手表就太浪费了,戴腕子上夏天还好,冬天谁看得见。年纪轻的却不那么认为,这缝纫机再好,还能拿出去显摆?手表就不同了,真要是有块手表,就算天气再冷,也照样能撸起袖子干活。 还有跟李兰香差不多年纪的大姑娘小嫂子,心里那滋味就别提了。尤其是刚说了对象以及正准备要说的,纷纷将这一幕牢记在了心上,盼着自己出嫁时能比李兰香更风光。 李桂芳也抱着小毓秀去看热闹了,毕竟是她娘家侄女出嫁,当姑姑的就算不去送嫁,总归要瞅着侄女出门子的。李桂芳她嫂子没拿自家做的土糖块,而是塞给小姑子好几块从供销社买来的硬水果糖。 小毓秀记得前几日刚吃过这种糖,那花花绿绿的糖纸至今还在兜兜里放着,当下眼巴巴的望着过去。 见状,李桂芳忙剥了一块糖给她吃,又把剩下的几块塞到了她胸前的小兜兜里,满脸疼爱的道:“甜吧?都给毓秀吃。” 目睹这一切的何小红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可这会儿她却顾不得这些了,因为她看到了人群中被周萍抱过来的甄珠。 苗家这边都是挨着李家人站的,而甄家那些人则是跟其他看热闹的社员们挤在一块儿,中间隔着黄土路。何小红近乎贪婪的看着对面的甄珠,别说被李桂芳抱在怀里的小毓秀了,就连蹲在她脚边的招娣盼娣她都没顾得上。 等送嫁的人走了,看热闹的也渐渐散开了,何小红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甄珠,仿佛要把那小胖墩的模样深深的刻在心里。 “走了!回家干活去!” 煞风景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何小红只觉得自己是旧社会被地主老财欺压的长工,偏偏她还毫无反抗之力,只能难过的低下头,悄悄拿手背拭去眼角流出来的泪水。她喃喃的答应一声,拉上招娣盼娣跟了上去。 招娣今年六岁了,盼娣也有四岁了,长得瘦瘦小小的,跟她们的亲妹妹甄珠比起来,简直像是油条跟大饼,完全是两个型号。不过,其实招娣盼娣这模样才算是正常的,在整个生产队里,甄珠是唯一一个胖墩子。 可在何小红看来,白白胖胖才称得上福气。唯一让她不好受的是,甄家离苗家远得很,平常轻易见不着面,今天也是托了李兰香的福,才叫她多瞧了几眼小女儿。 假如说,何小红只是心里不太好受的话,那她的妹子何小花就是嫉妒得挠心挠肺了。 试问哪个姑娘家不想风光出嫁?像这样轰动全生产队,并且明显会被人谈论许久的盛况,就是何小花最期盼的。因此,她下苦功夫捯饬了自己,在后一日的相亲时,成功的捕获了对象一枚。 何小梅帮着介绍的人家,条件肯定差不了,甚至总的来看,比李兰香嫁的那家人更好一些。等李兰香回门时,何小花高高兴兴的跑去了李家,别的姑娘想借绿军装,只何小花拉着李兰香的手,问她能不能帮忙弄到缝纫机、自行车,还有手表的票。 李兰香被唬了一大跳,忙推说弄不到,稍晚些时候还忍不住跟她妈说了这个事儿。 这一带的规矩,出嫁的姑娘回门子一般都不会过夜,等半下午,李兰香就跟着她对象离开了生产队。李母越寻思越觉得不对劲儿,瞅着天色尚早,就去苗家寻小姑子说话。 “她姑,你那亲家还打算给闺女买缝纫机、自行车还有手表?” “啥玩意儿?老何家?”李桂芳听得一脸懵,她就一个亲家,可老何家是什么情况,她还能不知道? 事实上,整个生产队多数人家的条件都是差不多的,温饱没问题,旁的就别奢望了。像苗家,那是因为当初得了抚恤金,外加这些年总是有领导逢年过节的慰问烈士家属,每回都会送些类似于军大衣、棉被褥子、热水瓶搪瓷盆之类的慰问品,李桂芳手里捏了不少钱和东西。可哪怕这样,叫她拿钱出来买齐这些大件,那也够呛的。 “对呀,可不就是老何家吗?我咋记得当年小红嫁过来时,就带了一身换洗衣服呢?她家二闺女出嫁那会儿,也没带什么陪嫁,咋就独独对这个小闺女那么好?”李母咋想都想不通,见小姑子一脸疑惑,忙将早些时候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咋知道是老何家出钱买?兴许是人家对象买呢?有钱没票,托人弄点票,不挺正常的?”李桂芳正忙着呢,听了这话顿时直翻白眼。 说实话,李母其实不太能接受这个说法,这要是何小花对象买,咋就让何小花自己弄票呢?有钱还舍得花这么一大笔钱的,还能没门路搞到票?正想再说两句,李母扭头就看到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李桂芳拿了个簇新的搪瓷脸盆,先从屋檐底下的水缸里舀了几瓢冷水,又从灶屋那头拎出了个热水瓶往盆里兑了热水,感受了一下水温后,就喊小毓秀过来洗。还不光是洗手,她帮着把袖子撸起来,等毓秀洗干净小手后,又拿毛巾给擦干了。做完这些,她才将已经放温了的白煮蛋拿出来,剥干净蛋壳放到毓秀手里,叫她慢慢吃别噎着。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李母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她小姑子啊!一贯就是最重男轻女的。早些年还不明显,可自打何小红进了门,平均两年生一个闺女,把李桂芳恨得牙根痒痒。别人管自家女娃儿叫丫头片子,她直接喊赔钱货,一提到何小红就忍不住骂娘。 李母觉得这也没法子,谁叫她小姑子命苦,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独一个儿子,那肯定是盼着有孙子的,毕竟前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她这个娘家嫂子全都看在眼里。 有时候,重男轻女也是被逼的,乡下地头要想日子过得好,就必须得有壮劳力。李桂芳当年为了争抚恤金,把婆家人得罪了个彻底。孤儿寡母还没有婆家人帮衬,就算是烈士家属,那最多也就是没人敢真的欺上门来,可过日子没个壮劳力哪里成?那些年,母子俩真就跟泡在黄连水里一样,苦得都没边了。直到苗解放长大成人,娶了媳妇进门,情况才有所好转。 谁能想到,何小红她一生一个闺女,再生还是闺女,接着往下继续生闺女。 李母特别理解她小姑子,换作任何人都过不去这个坎儿。就说她本人好了,她对闺女李兰香是很好,可那是因为她前头已经有了仨儿子,最后才得了这么个小闺女,当然是疼爱的。 换做她是李桂芳,面对这一个接着一个生出来的孙女,照样也上火。 可谁知…… “桂芳你没事吧?”李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没等小姑子回答,就忍不住劝了起来,“你也别着急,解放俩口子年纪都还轻,以后肯定还会再生的。你放心,下回说不定就能给你生个大胖孙子了。” 李桂芳知道她嫂子这是安慰她呢,刚打算应声,就看到前头那俩孙女从屋后头跑过来,大的边跑边喊人:“奶、奶,我妈摔鸡窝里了……” “她咋那么能耐呢!”李桂芳气得额头上青筋暴露,“干力气不成,喂个鸡还能平地摔了?没长脑子也就算了,连胳膊腿都不好使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咋就瞎了眼给解放娶了这么个糟心玩意儿回来?” 招娣被吓哭了,落后她几步的盼娣见姐姐哭了,也跟着大哭起来。 原本还高高兴兴吃着煮鸡蛋的毓秀也愣住了,略有些害怕的拉住了她奶的衣摆,小声喊她奶。 李桂芳赶紧弯腰抱起了小孙女,乖宝好宝的一阵哄,只忙里抽空喊她嫂子帮忙去后头瞅一眼:“要没啥事儿就让她接着干活,要是压死了我的鸡,就叫她滚回娘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者昨天被安利了剧版的全职,看完就跟喝了假酒一样,特别上头。 于是,更新崩了_(┐「e:)_ 本着不能我一个人瞎的想法,我又把剧安利给了傅二蛋,不知道她明天还能不能如期开新书→_→ </div> </div> 第9节 第011章 何小红欲哭无泪的坐在鸡窝里。 就喂个鸡捡个蛋这种轻省活儿,连招娣都会干,何小红也是担心女儿人小一不留神砸了鸡蛋,怕是又要招婆婆一顿骂。结果倒好,她自个儿猫着身子进了鸡棚,刚弯下腰准备捡起窝里的两枚鸡蛋时,忽的眼前一黑,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就倒了下去。 也就懵了那么一瞬,何小红再度恢复神智时,发现自个儿倒是啥事儿没有,就是两枚还温热的鸡蛋被她压碎了。 偏就在这档口,婆婆李桂芳扯着嗓门的骂声从前头传到了后院里,何小红本能的哆嗦了一下,赶紧胡乱的摸索了一通,勉强将犯罪现场遮掩好后,立马钻出了鸡棚:“啊……舅妈。” 李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没啥事儿吧?瞧把孩子给吓的,赶紧去前头哄哄。” “好、好,我这就去。”说是去,可何小红的脚却好似在地上生了根一般,并不挪动,眼神也游移着,一副心虚到了极点的模样。 见她这般,李母又扫了一眼苗家的后院。 苗家的后院并不大,连口井都没有,喝水要去队上的水井里打水,洗衣则干脆就去河边。后院里倒是种了两棵枇杷树,可惜这会儿都深秋了,也没见结果子。倒是旁边开垦了一小块地,种了点儿葱蒜,绿油油的。再往边上靠墙处搭了个很简陋的稻草棚子,充当鸡窝,这会儿三只母鸡正满后院的找虫子吃。 这年头,养家禽也是有定数的,没的说你想养几只就养几只的。一般每户人家只能养三只鸡,偷偷摸摸养的也不是没有,可一旦被查到就会充公,多数人还是没这个胆子的。这就直接导致了大家都爱养母鸡,少有养公鸡的不说,就算要养,年前也会杀了吃。 见母鸡们都挺好的,李母也不再说啥,转身回了前头。 前院里,李桂芳哄好了小毓秀,又给她冲了小半杯的红糖水,吹凉了让她喝。见嫂子过来,她问:“那蠢东西没祸害我的鸡?” 李母摆摆手,迟疑一下才开口:“好端端的,她咋就摔了呢?看着是没啥事儿,可她……怕不是又有了吧?” “啥?”李桂芳愣住了。 别看何小红这几年越来越不招人待见了,在最初刚进门那几年,李桂芳待这个儿媳妇还是很不错的。何小红嫁人头一年就怀上了,第二年就生了招娣。那会儿,李桂芳虽然心里有那么一些不得劲儿,可却不至于摆在脸上。这头一胎生闺女的人也不少,好好调养一下,回头再怀再生就是了。 谁能想到呢?何小红连着生了仨闺女,平均两年一个。及至生完了第三胎后,她肚子突然就没了消息。这不,小毓秀虚岁都三岁了,也没见何小红再怀孕。 乍一听嫂子这话,李桂芳还有点儿懵,她仔细想了想,觉得还真有可能。 只这般,等何小红满脸忐忑的走到前头时,李桂芳脸色凝重目光深沉的望了过去。 何小红吓得一哆嗦:“妈……” 不等李桂芳开口,她嫂子先接了口,将自己的猜测一说,又问了点儿女人家的私密事,笃定的说:“八成是的,你这两天干活小心点儿,过阵子去卫生所瞧瞧呗,反正你妹在那头。” “嗯。”何小红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了,她这会儿早就将方才的忐忑不安抛到了脑后,双手下意识的捂住腹部,一脸的热切。 李桂芳翻了个老大的白眼,在送走了她嫂子后,又拿热水瓶兑水给小毓秀洗了脸擦了手。见何小红还愣在原地,她极是不耐烦的骂道:“傻愣着干啥呢?去生火做饭啊!再多烧一锅水,记得把大木盆也涮一涮,晚上我要给毓秀洗个澡,省得过两天又降温了。” 何小红脸上刚露了点儿笑,就又被吓回去了,下意识的往灶屋那边走了几步,迟疑的停下脚步,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妈,舅妈叫我这几天干活小心点儿。” “那你小心点儿啊!”李桂芳先是脱口而出这句话,紧接着她就品过味儿来了,破口大骂,“咋的?还不知道怀没怀上就显摆起来了?那等真怀上了,你还得成我祖宗了?又没叫你下地干活,生个火做个饭咋了?谁家婆娘跟你这么娇贵啊?你当自己是城里姑娘还是地主老财家的大小姐?我可去你的,赶紧给老娘干活去,再磨磨唧唧的,今个儿晚饭就甭吃了!” “我、我这就去。” 哪怕看到何小红跟那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一下子就窜走了,李桂芳还是满脸的不高兴:“我到底哪里对不住老何家了?嫁了这么个东西过来,祸害谁呢?何小红我告诉你,你今个儿就算真生了儿子,你也甭想爬到老娘头上去!” 灶屋里,何小红蹲在炉灶前点火,可手里的打火石就好像不听使唤似的,打了好几次都没点着火,倒是豆大的眼泪簌簌的往下落。 她想到的是自己还没出嫁时,娘家嫂子怀了身子,家里人哪个不是捧着让着的?偏她这般命苦,摊上了这么个刻薄的婆婆。 这人咋能坏到这个份上呢?也不怕遭天谴! 拿袖子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何小红咬着嘴唇,根本就不敢哭出声儿来,心里难受得要命还是老老实实的干起了活儿。 …… 苦熬了几天后,何小红终于还是忍不住去公社卫生所找了她妹子。一番检查后,她喜气洋洋的回到了家里。 尽管李桂芳前几天放了狠话,可何小红后来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婆婆只是在放狠话吓唬她。哪怕退一步说,将来她生完孩子没啥大用了,婆婆还会继续苛待她,可她怀孕期间呢?不得好生照顾她?好吃好喝的供着她? 这么想着,何小红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 直到她回到家,看到了穿着一身新衣的苗毓秀。 自打进入深秋以后,这天气是一天冷过一天,是没寒冬腊月那么夸张,可小孩子本来就不能跟大人比较。这不,今个儿早上起来后,李桂芳哈着气瞅着外头,转身就从她的大樟木箱子里翻出了早先做好的那一身新衣裳。 “咋、咋这就穿上新棉衣了?我还以为妈你打算让老小过年穿呢。”何小红扯了扯嘴角,努力想要露出一个笑容来,可惜没能成功。 “哦,先让她冻着,等回头过年再穿?自己傻还当别人都跟你一样傻!”李桂芳头也不回怼她,随后才想起何小红今早去干啥了,神情凝重的转身将她从头到尾好一阵审视。 何小红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冷汗都要出来了,顾不得别的,只急忙忙的说:“我怀了的,我二妹帮我检查了,有了啊,是真的!” 顿了顿,她又添了一句:“这次怀的感觉跟前头那三次都不一样,我这胎一定是儿子!” 李桂芳皱着眉头吧唧了下嘴,厌恶的神情是连藏都懒得藏:“上回你不也是这么说的?”低头看到小孙女仰着小脑袋萌萌哒看着自己,李桂芳瞬间改口,“还好上回没生儿子,不然奶上哪儿去寻咱们家小毓秀呢?来,奶抱你出门逛逛去。” “妈……”何小红脸色难看得很,可惜李桂芳并不搭理她,径自抱上毓秀就出了门。 足足五分钟,何小红立在原地没动弹。 上次挨骂之后,逮着空她就跟她男人抱怨了这事儿,可苗解放永远帮他妈,让何小红过阵子去卫生所确定了再说,还说要是真怀上了,妈就算亏待你也不会亏待你肚子里的孩子。 听听,这叫人话吗? 可饶是如此,何小红对李桂芳还是抱有期待的。结果呢?好似啪啪啪的打脸一般,打得她一脸懵逼。 到了晚间,她又没忍住跟苗解放说了这事儿,不是说怀孕,而是说李桂芳的不对劲儿。 “我都跟妈说了,这胎感觉不一样的,她咋就不当回事儿呢?解放,你说妈是不是真的转了性儿,不疼孙子改疼孙女了?也不对。”还没说话,她自己就先否了,后又道,“这胎来得倒是时候,我算着,来年秋收那会儿,就该生了……苗解放你倒是说话啊!” “秋收生?这孩子真不懂事,那到时候顶着个大肚子下地,你不得累坏了?” 苗解放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就差点儿噎死何小红:“你啥意思啊?那会儿我都快生了,你还叫我下地干活?你就不知道心疼心疼我们母子俩?你还不如不说话!” 何小红气得要命,只觉得处处不顺心。 然而,仿佛是为了证明她这个预感,不几天,她就看到婆婆抱了几个毛线球回家,寻出打磨光亮的竹棒子针,高高兴兴的织起了毛线衣。 抱着最后一丝可能,何小红陪着小心问:“妈,这是给我肚子里的儿子织的?” 李桂芳头也不抬的忙活着:“等毓秀穿不下了再说。” “妈!”何小红终于忍不住了,憋了太久太久,她满肚子都是火气,“难不成你金孙还不如个赔钱货来得重要?” “当然是金孙更重要。”李桂芳莫名其妙的看向何小红,“把你生的那俩赔钱货掐一块儿都不如我孙子来得重要,你个猪脑子!” “那老小呢?” “她不一样。”眼见何小红还要继续追问,李桂芳耐心彻底告罄,“衣服没洗,被褥没晒,院子没扫,午饭还没准备……你眼里能有点儿活吗?还是你妈没给你生眼珠子,塞了俩羊粪蛋子进去充数?” 何小红被气哭了。 殊不知,李桂芳也在心里骂娘。她是重男轻女,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可问题在于,你能跟你的救命恩人掰扯这玩意儿吗?这就好比很多年以前,八路帮他们打退了小鬼子,他们村家家户户都拿出了最后的救命粮食。哪怕舍了儿子孙子,那也得先把恩人保住。这跟重男轻女有啥关系?难不成因为救命恩人是女的,就不重要了?脑子呢! “说猪脑子都侮辱猪了,猪都没你那么蠢!真不知道老何家是咋养的闺女,大的蠢小的毒,老二看着还凑合,保不准也不是啥好东西,还给妹子介绍对象呢,人家上辈子杀了你全家啊?多大仇……”李桂芳嘴里嘀嘀咕咕的骂着,手上的动作倒是并不停。 她感觉今年这天怪怪的,才深秋就这么冷了,到了冬日里还不得把她家毓秀冻出个好歹来?得亏她托人弄到了毛线,灰黑色的是丑了点儿,可穿里头又没啥,暖和才是顶顶重要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全职真好看啊,大家都去看啊!_(┐「e:)_ 【反正不能我一个人瞎】 第012章 何小红怀孕了,可孕期的生活却远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幸福美好。 凭良心说,苗家的日子不差的。他们这一带本来就属于比较富庶的地儿,前些年全国上下闹饥荒的时候,他们这儿也没饿死过人,迈上七零年代的坎儿后,几乎家家户户都能混个七八成饱。而这里头,苗家算是过得比较滋润的,毕竟乡下地头有余粮的人家还不少,可手头上捏着钱的又有几家呢? 苗家是有粮有钱还有不少上头发的慰问品,至于平常干活啥的,谁不干活啊?就算是大队长他婆娘,不照样每天洗衣做饭、喂鸡喂鸭? 在这种情况下,何小红怀不怀孕其实都没差的,原先她要做的活儿,眼下也依旧是她的。非要说差别的话,也就是李桂芳偶尔拿个蛋给她,让她补补身子,算下来,差不多一周给一个鸡蛋。 这是李桂芳做出的最大让步了,真指望她跟伺候祖宗那么照顾儿媳妇……做梦去吧! 何小红难受的点在于,家里明明条件不差的,怎么就不能让她顿顿鸡蛋白面呢?又不是吃不起。 她一难受就往甄家那头跑,也只有看到亲生的小女儿在甄家过得格外幸福,她这心里才能稍稍好受一些。还真别说,甄珠过得是挺幸福的,基本上就是何小红想象中的那种幸福生活,顿顿白面管够,每天都能吃到鸡蛋,隔三差五的还能吃到一顿肉,更别提那些何小红见都没见过的稀罕零嘴。 只是,去的次数一多,何小红就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未注意到的事儿。 甄家啊,是周萍当家的。 其实这也很正常,甄家好几年前就分了家,甄家爷奶是跟着大儿子过的。甄兴华是家中老二,他工作很特殊,跑长途的嘛,经常一出门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有时候甚至一个月才回家一趟。家里的诸多事情都是由妻子来料理的,包括照顾两个年岁尚小的儿女。 在这种情况下,周萍不当家,那谁来当家? 道理是说得通的,可何小红却是嫉妒万分。 按说两家的条件是差不多的,可凭啥她就要在刻薄婆婆手底下讨生活?从进门至今,她手上就没捏过钱,想给女儿下碗面条煮个蛋都要征求婆婆的意见,还多半只能讨来一顿臭骂。再看周萍,公婆跟着大伯子家过,男人赚来的钱全交给她,头胎就生了儿子不说,二胎得了闺女也没落半句埋怨…… 人比人真的要气死人了! 何小红本来是因为心情不好才跑去甄家看亲闺女的,结果反而把自己气成了个蛤.蟆。 她完全没想过,人家周萍既没公婆帮衬,男人又一年里头起码有三百天在外面,娘家还离得极远,加上本身又不是农村出身的,很多活儿都是婚后一点一点学的。可饶是如此,周萍也将屋里屋外收拾得妥妥当当的,俩孩子身上也总是干干净净的。 日子本就是自己过出来的,满脑子都是攀比,除了让自己心里更难受外,不会有别的结果。 何小红并不懂这个道理,很显然她娘家亲妹子何小花也不懂。 前阵子,何小花相看了个对象,是她二姐给介绍的。对方家里条件很不错,计较起来的话,估摸着要比李兰香嫁的陈爱华家里还要好上一些。当然,这仅仅是指家庭条件,要论本人,何小花那对象就远不如陈爱华了。 好在,何小花还没疯到样样都要攀比,她觉得有钱就好了,男人嘛,个头相貌有啥关系呢?能当饭吃?见她这么实在,何家人还是挺高兴的,乡下姑娘嫁得早,很多念完初中就说对象结婚了,像何小花这样的,今年就十八了,翻过年不得成老姑娘了?能嫁就赶紧嫁了,横竖她二姐也不会坑她。 两边都乐意得很,订婚就被提上了日程。 订婚属于半封建残余,不至于直接取消,却也没有大办的道理。所以,何小花的订婚也就是双方父母兄弟,再加上何小梅这个中间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再往后,就是结婚了。 结婚的日子定在腊月里,本来按说正月里也不错。可考虑到他们这一代往年春天都来得比较早,正月里最初几日要走亲访友,歇不了几天就要开始准备春耕了,再说开春琐事太多太杂了,能往前挪的,都尽可能往前挪。 何小花本人也挺乐意的,往年在家过年,连块肉都吃不上,这要是嫁过去了,新媳妇在夫家头一回过年,年夜饭不得多备几个肉菜? 两边一合计,日子就这么定下来了,腊月十二。 选这天还因为是周日,夫家那头有好几个亲戚是有单位的人,周日办喜事的话,也就不用特地请假了。 方方面面都妥当之后,何小花跑到了苗家。 “苗大娘,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何小花一看李桂芳正在灶屋里忙活,忙扭头喊人,“大姐,你去干活,让大娘歇会儿。” </div> </div> 第10节 何小红差点儿没被这个妹子气得背过气去,偏听着声儿后,她婆婆就已经从灶屋里出来了,没奈何她只能进去看着火。 “大娘啊,我的日子定下来了,回头你可要去喝酒啊!”何小花一改往日里的泼妇风格,笑得一脸羞涩。 李桂芳被她弄得莫名其妙,虽说两家是亲戚,可办喜酒一般是不会来喊亲家母的。这就好比前阵子李兰香出嫁,李桂芳这个当姑姑的是去喝喜酒了,可她婆婆还有妯娌啥的,都没去啊。这也是没办法,粮食太珍贵了,普通人家咋可能大办特办的? 可人家都上门来邀请了,李桂芳尽管满腹狐疑,还是点头答应了,末了问她:“你有啥事儿不?” “大娘,我是想着你家要是还有闲置不用的搪瓷脸盆、搪瓷缸子,能匀点给我吗?我付钱的。”生怕被误会是来揩油的,何小花急急的添了一句。 苗家年年被上头慰问,闲置的日用品还有不少,不过李桂芳并不打算拿钱换钱:“换米面,鸡蛋也成,我没粮票的,你也不用给我工业券,换不?” “成!”何小花忙不迭的答应下来,还问,“那大娘能帮我凑出一套来吗?” 这话一出,李桂芳是真的惊讶了。 所谓的一套并不是真正成套的搪瓷日用品,而是指脸盆、缸子、痰盂各两个,也就是成双成对的意思。要是再有一对热水瓶,就更棒了,简直就是城里姑娘的待遇。 正惊讶着呢,就听何小花又道:“花色不同也没关系,能帮我凑对就成了。还有,大娘你家还有热水瓶吗?有俩吗?” 李桂芳终于慎重了起来:“你要那么多?你有那么多米面吗?我不要钱。” “肉,肉能不?拿大肥鸡来抵,再不然弄些肥猪肉来?大娘你可以做腊肠吃啊!” 俩人凑在一起又商量了会儿,具体商量的是品种和份量。李桂芳还是一口咬定不要钱,一来她手头上不差钱,二来她也担心被人拿了把柄,毕竟这些东西是上头发下来的。可要是换成吃的就无所谓了,多的是日子过不下去的人,拿家里东西换粮食的。 谈了小半刻后,何小花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李桂芳也挺高兴的,叮嘱招娣好好看着毓秀,从自己那屋拿了俩鸡蛋,一个煮给毓秀吃,另一个打撒了炖蛋汤全家一起吃。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就在李桂芳盘算着得了这么多米面和肉,要如何过个丰盛的好年,她甚至还琢磨着包百来个白面饺子全家一起吃时,一个坏消息传来。 何小花的婚事凉了。 乍听到这个消息时,李桂芳是懵的,比她还懵的是何小红。 “咋回事儿啊?前两天不还好好的?说是腊月十一办酒,十二就嫁出去的……”何小红哪里是懵啊,她都吓傻了。哪怕她跟娘家这个小妹子素来感情不好,也没得盼亲妹妹婚事泡汤的。 带来消息的是李桂芳另一个娘家嫂子,她娘家亲兄弟就有四个,堂兄弟十好几个,至于表亲就更别提了。 那嫂子见何小红急得都跳脚了,急忙摆手道:“这可不赖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这到底是为啥啊?” “不是你二妹吗?你那个在卫生所里上班的妹妹啊,她突然跑回娘家大吵大闹,我刚好从你们家院子前走过,就听到她在那儿骂人,说啥不该要那么多钱,婚事没成还叫人笑话了去……” 听到这里,李桂芳插了句嘴:“要了多少钱?五十块?一百块?” 那嫂子神秘兮兮的比划出了三个手指头,一字一顿的说:“三、百、块。” 李桂芳:…… 三百块的彩礼啊! 何家以为闺女是金子做的? 难怪早先一点儿征兆都没有,好端端的婚事说凉就凉。 “多、多少钱?”何小红差点儿被吓成了傻子。 “三百块!你说,讨个媳妇真要是花那么多钱,咱们这十里八乡的,得多出多少老光棍呢?解放媳妇你当初收了多少彩礼钱?五块?十块?” 李桂芳翻了个老大的白眼:“十斤白面!”顿了顿,她还嘀咕了一句,“我还后悔着呢,白瞎了我那上好的白面。” 何小红倒是听到了她婆婆的嘀咕声,可眼下却顾不得生气难受了,她只不敢置信的瞪圆了眼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爹妈真的要了三百块?他们咋想的啊?” “那谁知道呢,兴许想钱想疯了吧。” 三百块钱代表着什么?硬水果糖一分钱一块,一碗阳春面才八分钱,最便宜的大米一百斤只要十二块钱。三百块的话,假如全部用来买大米,足足能买两千五百斤。 把何小花跟两千五百斤的大米搁一块儿,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个。 这还能不是想钱想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v= 第013章 临近年关,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事儿,自然引起了轰动。 听说,的确是有人想钱想疯了,却不是何父何母,而是何小花本人。 又听说,何小花是眼红前阵子出嫁的李兰香那令人羡慕的聘礼,自个儿大致估了个价,觉得没东西直接给钱也是可以的。可惜对方并不买账,在直言家贫聘不起这么金贵的媳妇后,果断的退了婚。 还有…… 整个腊月间,何小花的故事成了最为下饭的谈资。 原本何小红是要回娘家安慰妹子的,她担心妹子在家里要死要活的折腾爹妈,想着就算自己做不了什么事儿,起码也能帮着开解开解。可她这个小小心愿并未达成,因为她有一个“恶婆婆”。 李桂芳压根就没等何小红有所作为就抢先发飙了,让她要走赶紧走,带上俩赔钱货一块儿走,千万别墨迹,也千万别再回来碍她的眼了。 何小红不敢直接对抗婆婆,她在家哭了两天,见婆婆完全没有丁点儿的动容后,愈发的难受起来了。她觉得李桂芳完全不近人情,那可是她娘家亲妹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这个当姐姐的,咋能连句暖心话都没有呢? “解放,你说妈咋这样呢?那是我妹妹啊!” 背着婆婆,何小红对苗解放好一通诉苦,当真是一副想把肚子里的苦水全倒出来的模样。可苗解放显然没办法感同身受,默不作声的听了半晌后,翻个身继续睡大头觉。 婆婆恶毒男人薄情,何小红只觉得这日子愈发难过起来,别家甭管一年到头如何,临近年关总归是乐呵呵的,只她领着俩亲生闺女,苦着脸做着婆婆安排下来的活计。 年关将近啊,地里的活儿是没了,可别的活儿却是多得很。 乡下地头平常过日子已经够忙活了,几乎不会刻意打扫屋里屋外,可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不得全屋除尘归整?这些活儿指望苗解放是不可能的,不是他懒,而是他另外有活儿。大队长召集着全队的壮劳力,安排人手开始大力整修队上房子的屋顶,今年的天气格外得很,万一落了雪,破损的屋顶若是修理不及时,出大事都是有可能的。 还有入冬后的缝补衣裳被褥、置办年货等等,正因为物资紧张,原本可以用钱解决的事情,眼下全要靠时间来硬磨。 而这期间,对于苗家来说,还有一个额外的任务。 领导慰问。 李桂芳对这事儿已经驾轻就熟了,接了上头通知后,她就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不过,今年同往年还是有些不同的,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小孙女毓秀身上,除了新衣新鞋外,还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条红色的小围巾,让本就白嫩可爱的毓秀在添了一抹红色后,愈发得招人喜欢了。 反正下来慰问的干部是挺喜欢的,在例行询问苗大娘这一年的日子如何后,还逮着毓秀夸了好几句,当然也少不了诸多的慰问品。 这一切,仿佛都跟何小红没啥关系,哪怕干部待的堂屋是她费劲儿收拾出来的,干部喝的热水是她辛苦烧的,她还是被勒令待在一旁别碍事儿,甚至比来凑热闹的亲朋好友都不如。 “妈,毓秀真好看。”招娣可不知道她妈正难受着呢,只满脸羡慕的看着乖乖的立在奶奶身边的小妹。 “哼!那是衣服好看!”小了两岁的盼娣很是不高兴的反驳姐姐的话,翻过年五岁的她,早就明白什么是好看不好看了。不说别的,整个生产队里过年能穿上新衣的就没几人,反正这里头从来不包括她,事实上从出生到现在,盼娣所有的衣服都是姐姐穿过的旧衣,一件新衣裳都没穿过。 何小红低头看了看俩亲生闺女,又探头伸长脖子去看堂屋里的毓秀,心里那滋味可别提了,五味杂陈都没法形容,简直就好像把她的心掏出来摔在地上反复碾似的,难受得挠心挠肺,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要不怎么说,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爱比较的并不是只有何小花,事实上何小红比她亲妹子更为严重。起码何小花每次搞事都是坑自己,说一句活该是不为过,可除此之外,人家也没伤害到别人。跟何小花订婚的那家乍一看确实挺倒霉的,可仔细想想,提前爆发总比娶过去再发现要强得多,勉强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何小红则不然,她不单拿自己跟人家比,也爱拿自家男人跟别人比,拿婆婆跟别家大娘比,最喜欢的还是拿自己闺女跟别人家女娃儿比。 比来比去,结果就是把一颗心扎得鲜血淋漓。 领导慰问倒是很快,毕竟要跑的也不单苗家这么一户,在叮嘱李桂芳好生保重后,一群人就离开了苗家。 李桂芳往毓秀手里塞了两块糖,打发她去找姐姐们玩,自己则忙着归整东西。吃的和用的要分开,再说吃的也得看是立马就要吃的,还是能放一段时间的,日用品里头,有些是急需的,另外一些倒是可以先放起来,万一别家有用再拿去换东西…… 毓秀一贯听话得很,捏了糖就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后,毓秀才低头仔细打量手里的两块硬水果糖,忽的发现其中一块的糖纸是她从来没瞧见过的,忙先把另一块放到左边的兜兜里,又将好看糖纸的那块拆开放到嘴里,糖纸则被她用小手抚平后塞到了右边的兜兜里。 何小红就慢了一步,只能憋着气看毓秀鼓着腮帮子吃糖:“老小你过来。” 毓秀知道那是在喊自己,忙小跑了两步到何小红跟前,仰着头看向她。 “老小啊。”何小红很勉强的挤出了一丝笑来,眼睛却是盯着毓秀的衣兜,“你奶给你糖了是不?也让姐姐尝尝,甜一甜嘴。” “给。”毓秀乖乖的从左兜兜里摸出糖交给了何小红。 何小红看了看手心里的硬水果糖,耐着性子教道:“才一颗,太少了。老小你乖一点,回头你奶要是再给你好吃的,记得分给姐姐,知道不?” 想着毓秀年岁太小了,何小红记得招娣盼娣这么小的时候,压根就记不住事儿,她不厌其烦的又教导了两遍,叮嘱再三让别忘了。 毓秀乖巧的点点头。 等何小红一走,毓秀转身就蹬蹬蹬的跑到了堂屋里:“奶!奶!” “咋了?”李桂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低头看向小人儿,“是饿了?想吃啥?奶给你蒸个蛋好不好?” 毓秀微微一愣,她喜欢吃蒸蛋,蛋蛋很好吃,所以蒸蛋也是好吃的。 有了结论后,毓秀回忆着刚才她妈跟她说的话,小大人似的道:“一个蛋太少了,奶你多蒸点蛋,妈说要分给姐姐们吃。” 打死何小红都想不到,她印象中的老小平常压根就不说话,就算一定要开口,也是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跶的。再说了,她认为的分好吃的,是指毓秀得了吃的分给俩姐姐,抠的是毓秀那一份。谁知…… 李桂芳笑眯眯的看着毓秀:“你妈教你的?” “嗯。妈说,要记住,不能忘掉了。”毓秀记得特别认真,一点儿没忘记。 “行啊,奶知道了,你去玩儿吧。” 等毓秀一走,李桂芳现场表演了一番川剧变脸,她倒是没立刻去收拾倒霉儿媳,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收拾慰问品才是第一紧要的事儿。 冬日里天色黑得快,家家户户都提前吃了晚饭,苗家这边自然也不例外。 晚饭挺简单的,粥和饼子配咸菜,并不因为即将过年就上好吃的。不过,这里头也有例外。李桂芳给毓秀准备的却不是她先前说好的蒸蛋,而是一小碗细面条,上面卧了个鸡蛋。 毓秀低头看了看自己跟前的小碗,又探头去看俩姐姐面前的,她还记得早先何小红跟她说的话,狐疑的抬头看奶奶。 李桂芳笑盈盈的催她快吃:“毓秀快吃,凉了味儿就变了。其他人的还在灶屋的锅里。” 到底是小孩子,毓秀压根就分辨不出这话的真假来,只听话的低下头吃开了。见状,李桂芳扭过头冲着对面坐着的何小红露出了狰狞的笑来。 何小红一个哆嗦,下意识的觉得不妙。 这年头,当婆婆的要是真铁了心收拾儿媳,那法子多得是。何小红以前就觉得她婆婆刻薄得很,却不知道李桂芳很多时候都是随口说说的,从来没用心折腾过她。不过,就算意识到了不妙,何小红心里犯怵,却也不是那么怕的。 她现在是一个人吗?她怀着老苗家的孙子啊!但凡李桂芳还想要抱孙子,就必须对她好。 话是这么说的,何小红也不敢直接杠上婆婆,她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装病。 别说干活了,连女儿都不管了,动辄就捧着肚子哎哟哎哟的瞎叫唤 </div> </div> 第11节 李桂芳恨得牙痒痒,她猜到何小红这多半是装的,可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万一是真的呢?但凡有一丁点儿可能,她都赌不起。毕竟,糟心儿媳她可以不管,肚子里的孩子她还是要的。 没两天,李桂芳的嫂子过来瞧她,问她咋这几天连个人影儿都没看到,结果就瞧见小姑子脚不沾地的忙活着,连一贯舍不得放手的毓秀都被安置在了灶屋里,怕她出去受冻,拿了个小红薯让她慢慢吃。 “这是咋了?解放媳妇又作幺了?” “哼,我就看着她这回能生出个啥来!不对,甭管她生了啥,都别想有好日子过!”李桂芳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完了又问嫂子来做啥。 “我是来跟你说,甄家那二小子回来了,你不去看看他带回来啥好东西?我是要去的,兰香怀了呢。” “啥时候的事儿啊?我咋一点儿没听说?” “你整天窝在家里干活你能知道个啥?就昨个儿我女婿骑自行车过来通知的,刚查出来呢。城里也不好买东西,甄兴华跑得远认识的人也多,我回头托他买点儿小孩子吃的奶糕。还有啊,你对何小红也太好了,你都不知道咱们红太阳公社是咋传的何家闺女。” “咋传的?” 李桂芳嫂子面露难色,迟疑了半晌才道:“就是说何小红只会生闺女,何小梅嫁人都快三年了连个蛋都没生,何小花又出了那档子事儿……三百块啊!啧啧,你不知道最近有些二流子就爱跑到何家门口看热闹,说要瞧瞧三百块的女的长啥模样。大队长可生气了,倒是把人赶走了,回头又逮着你亲家公骂了半下午,说什么都已经新社会了,不搞旧社会卖闺女那一套。” 何父冤枉死了,他从来也没想过要卖闺女。 再说了,卖闺女也不能卖最小那个呢,一看就是最卖不上价的。 何家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何父在大队长那头受了气,回家骂了好几天;何小花照旧忙着寻死腻活的,她嫂子早就不劝了,家里事儿一堆呢,谁有这闲心;只有何母偶尔还嘀咕着,平常三天两头的见大闺女往娘家跑,咋娘家一出事就不见人了? 这些个事儿,何小红统统不知道。 只是等这天傍晚,她扶着腰慢悠悠的走到堂屋时,就看到才半天没见的毓秀又换了一身新衣,还是何小红从来没见过的那种漂亮衣裳。 李桂芳喜滋滋的在那儿显摆:“我运气可好了!甄兴华特地在省城百货公司托人弄到了这么一身,就这么一身!听说还是啥啥羽绒服,又好看又暖和,还不耽搁孩子玩。偏他出门一个多月,他闺女长胖了好多,穿不下了哈哈哈哈哈!他还寻思着年后找买家,我赶紧就给买下来了。过新年穿新衣,咱们毓秀就是有福气,城里娃娃都穿不上的新衣裳呢,咱们毓秀穿!” 何小红:…… 作者有话要说: 推基友傅二蛋的新书《[八零]我要上大学》,作者听谣。 许春华有个大学梦,哪怕突遭家庭变故,也不能阻止她发愤图强考上大学。 你皮任你皮我学的习。 看许春华如何成就学霸人生,走向人生巅峰。 第014章 尽管毓秀已经不是第一次穿新衣了,却是头一次穿那么好看的新衣裳。 乡下地头就算是做过年穿的新袄子,那也是扯块布添点棉花缝起来的,什么花样不花样的,布料统共也就两三种色儿,多半都是灰扑扑的,至于款式更是瞎扯淡了。可就算这样,一年到头能添件新衣,已经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像这样从大城市的百货公司买来的成品羽绒服…… 哎哟,快别提了! 何小红是不懂啥叫羽绒服,可就算再怎么没见识,也看出这玩意儿稀罕得很。她忍着心里的难受劲儿,找了个自己能理解的角度问:“这得多少钱?” “四十块!”李桂芳的心思明显放在宝贝孙女身上,头也不抬的随口答道。 “多、多少?!”何小红猛的抬高了嗓门,眼珠子瞪得老大,满脸都写着不敢置信。 这回李桂芳直接没搭理她,反正该回答的也回答了,你自个儿耳背凭啥要人家多回答一遍?李桂芳只美滋滋的瞅着人比衣裳还好看的毓秀,让她走几步,又瞅了瞅后边,左看右看咋都看不够。 何小红也是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她刚才听得很清楚,四十块啊!啥衣服居然值那么多钱?要知道,城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才十来块钱,咋的一件小孩儿穿的衣服还抵得上人家三个月的工资了? “妈、妈你赶紧去退了吧。四十块钱要是扯布做衣裳,能给咱们全家人都做一身了!再说了,这冬天的袄子啊,哪儿有紧着身量做的?退回去给珠珠穿,实在穿不下还能改改啊!妈!妈啊!”何小红心疼死了,一方面是心疼家里的钱就这么给糟蹋了,另一方面也是心疼亲闺女没能穿上这么好看的城里棉袄。 然而,李桂芳才不理她。 毫不客气的翻了个大白眼,李桂芳打发毓秀去屋里待着,怕她一个人无聊,还特地唤了招娣盼娣到跟前,叮嘱她俩好好看着妹妹,自个儿则一个转身去了灶屋里。 年里头事情多着呢,何小红自打怀孕以来,跟废了一样。要么干脆啥活儿都不做,要么拣个轻省的活儿一干就是大半天,与其说是干活,不如说是消磨时间来得更恰当一些。 既然儿媳指望不上,孙女又太小了,李桂芳只能撸起袖子自己干,哪儿还有闲工夫跟糟心儿媳磨嘴皮子。 何小红知晓这事儿难以挽回,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好在她还知道年里不能落泪,不然来年得倒霉一整年呢,只能咬着嘴唇强自压抑着悲伤。 可李桂芳就仿佛故意跟她作对一般,从小年夜到大年夜,变着花样的气她。 毓秀有新衣裳,招娣盼娣都没有;毓秀有肉饺子吃,招娣盼娣只有白面馒头吃;毓秀有压岁钱拿,招娣盼娣只有……有个屁! 好不容易熬过了大年夜,何小红实在是受不了了,背着李桂芳跟苗解放掰扯:“妈她也太偏心了,折腾我也就算了,可招娣盼娣不是她亲孙女吗?就算偏心老小,那也该有个度吧?做的那么明显,招娣盼娣心里头咋想啊?还有老小,再被这么宠下去,还不得被宠坏了?到时候人长歪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苗解放别的不行,耐心倒是挺好的,一声不吭的听完媳妇的抱怨后,还特地等了等,确定没下文了,他才开口。 “妈本来就是偏心眼儿。” 不开口还好,开口第一句话就气着了何小红,偏苗解放还不自知,径自继续往下说:“我妈她这人啊,就是性子不好,脾气臭得要命。可她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过两年就该过五十大寿了,你再叫她改脾气,这咋改啊?再说要不是她脾气够坏,想当年我爹早早的没了,咱们娘俩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你啊,忍忍吧。” “我忍不了,咋办?” 苗解放皱着眉头看他媳妇:“有啥忍不了的?吃啥不是吃,穿啥不是穿?我小时候吃得还不如招娣盼娣她们呢。” 这话并不能安慰何小红,他们小时候是什么年头?四五十年代能吃饱才叫怪了,饥一顿饱一顿那是常态,能全须全尾的活下来就已经算是有福气的了。可如今呢?谁会拿七十年代跟二三十年前比? 男人这头丁点儿安慰都得不到,何小红又不敢跟婆婆掰扯,只得继续忍着憋着,盼着初二那天回娘家。虽说娘家人并不能给她什么帮助,起码会宽慰她几句。可到了那一天,还没等她出门,她二闺女就闹了起来。 起因是俩鸡蛋。 正月初二大清早的,李桂芳煮了俩鸡蛋,给毓秀留了一个,另外那个就给了何小红。说到底,李桂芳极品归极品,却也不至于真的苛待孕妇。偏这一幕叫招娣盼娣小姐俩瞧见了,招娣倒是还好,只咽了咽口水,乖乖的立在一旁羡慕的瞧着奶奶剥鸡蛋给小妹吃。可盼娣却不干了,她不敢跟她奶叫板,就跑到她妈跟前,讨要鸡蛋吃。 何小红为难的看了看手里的煮鸡蛋,放缓了声音温柔的劝盼娣:“盼娣你乖一点,妈妈怀着弟弟呢,鸡蛋是用来补身子的,不能给你吃。” “吃一口!让我咬一口!就一口嘛!” “你吃了你姐要不要吃?你一口她一口的,弟弟吃啥?” “一口!就一口!呜呜呜……” 最开始,何小红还柔声的劝着,眼见劝不住,二闺女又哭闹了起来,她把脸一板,剥开鸡蛋几大口就下了肚:“没了,别哭了。” 盼娣脸上还挂着泪,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妈。 李桂芳嗤笑一声,拿出帕子给毓秀擦了擦嘴,也不管其他人如何,一手拎起竹篮子一手牵着毓秀就出了门。 又不是只有何小花才要回门的,李桂芳也是要的,不单要回门,还得准备回门礼。她爹妈已经没了,回门也是去兄弟家,空着手去爹妈家是没啥,去兄弟家却不能这么干。 竹篮里装的是十来个鸡蛋并一小包红糖,看似不算啥,可搁在眼下却已经算是不错的礼物了。 李家离苗家不算远,就算冬日里走路再慢,一刻钟后也到了。 “桂芳来了?哟,毓秀过来,让舅奶奶抱抱!”李桂芳她嫂子一看到毓秀就挪不动眼了,搂在怀里稀罕了片刻后,还不忘跟小姑子道,“我这儿子女儿都生了,孙子孙女也带大了好些个,咋就没你家这个长得水灵呢?都说甄家那小姑娘长得有福气,要我说,咱们毓秀才是最好看的。” “甄家?哦,那孩子长得是挺有福气的。”李桂芳脑海里浮现了前些日子才见过的那个胖丫头,那丫头明明跟毓秀一天生的,看那块头,一个都能抵得上她家毓秀两个大小了。身高和腰都快差不多了,远远的看过去就跟个球似的,真担心她不小心摔一跤,滴溜溜的就滚远了。 别人家的孩子随口提一嘴就成了,大过年的,亲戚见面说的还是自家的事儿。 家里有到岁数的姑娘小伙儿要说对象了,互相叮嘱着有适合的给说一个;家里媳妇出嫁的闺女怀孕了,有啥要准备的现在就可以托人了;还有已经上了学的娃儿们成绩咋样,哪怕不求他们出人头地,大过年的背着俩盏大红灯笼回家还是要被家里人说嘴的;还有新的一年有啥打算等等…… 亲戚见面总是有着聊不完的话,尽管话题永远都是这几个。 李桂芳打发毓秀去找李家孩子们玩,偶尔往那头瞧一眼,多半时候还是跟其他人聊天的。提到李兰香时,她还问道:“兰香今个儿回来不?这天寒地冻的,她刚怀上没多久,不来了吧?” “应该不会来了。”提到这事儿,李嫂子还是有些不好受的,闺女出嫁后头一年回门呢,不过再转念一想,她又笑开了,“孩子过得好就成,回不回来没啥的。我呀,就盼着她头胎就生下儿子,本来就是高攀人家了,生了儿子才立得住。闺女啊,就算再贴心再稀罕,缓一缓比较好,前头有哥哥的闺女日子才好过。” “可不就是这个理吗?队上闺女日子过得好的,前头都有哥。”李家另一人插了一句嘴,说完了才想起李兰香刚怀上,还没生呢,“不过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好事儿,先生闺女的,这闺女日子兴许不咋好过,可当妈的就有福气了。回头再生儿子,让姐姐帮着带就成了,多省力啊!” 李嫂子倒是没生气,谁家也不是只一个孩子,只要不是一口气生了好几个闺女…… 呃。 “桂芳啊,你家那个咋说啊?都生了仨闺女了,咋样都该轮到生小子吧?吃酸还是吃辣啊?” “她恨不得把我给吃了!”提起何小红,李桂芳就没了好气,连声数落着这段时日以来,她那糟心儿媳干过的糟心事儿。 其实很多时候,仗肚行凶也是没办法。 乡下地头日子过得苦,男丁起码只要忙过春耕秋收就成了,女人那是一年四季没个消停。要说过好日子吧,当姑娘那会儿兴许还成,嫁了人尤其生了娃之后,只有苦日子和更苦的日子,就没个舒坦时候。 而怀孕期间,算是少有可以偷懒的时候了。不少人都会在怀孕时,闹点小脾气或是替自己谋些好处。只要别做得太过分了,哪怕最刻薄的婆婆也会容忍一二的。 何小红就是如此,因为她太有经验了,前头三次怀孕,李桂芳的做法用四个字就能说明白了,过河拆桥。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何小红每回生的都是闺女。 第四次了,何小红熟门熟路的开始装病装柔弱,哪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装的,也不敢冒险。怕的就是,万一肚子里的孩子真出了事儿,那可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我都不知道开春以后该咋办。那俩赔钱货倒是没啥,老大不小了,咋样儿都成。可毓秀咋办?开春多忙啊,何小红这个样子也不能下地,我要是不下地赚工分,粮食打哪儿来?回头全家都要扎脖。” 李家人一听这个情况,也觉得为难,纷纷帮忙出主意。 这个说,干脆送到李家院子来,反正家里孩子多,从大到小都有,也不差毓秀一个。回头就凑一道儿瞎玩呗,等何小红生完孩子坐完月子,李桂芳不就又可以闲下来了?到时候再继续自己带着。 那个说,老自己带着也不是个法子,精细倒是精细了,可小孩子啊,还是应该跟同龄的一起玩。等再过个几年,不还得上学去?要是连一个熟人都没有,以后咋整呢? 李桂芳听得认真,虽说乍一听好像没给出啥好的解决方案,可大家都说得很有道理。 片刻后,她道:“照你们这说法,我还是得给毓秀找几个玩伴儿。找谁家的呢?一个岁数的,最好家里别太乱的,像老何家那种可算了吧,我前些天出门差点儿就让那何小军撞沟里去了,咋养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糟心。对了,还要是小姑娘。” “咱们家跟毓秀一样大的是个小子啊,姑娘……”李家人开始犯愁了,他家孩子是多,可不知道咋回事儿,李家每一代都是男孩儿多过于女孩儿,还不是多一丁点儿,基本上生三四个男孩儿,才会出现一个女孩儿。 跟毓秀一辈儿年岁最接近的小姑娘,去年开秋就上学去了。往下嘛,倒是有个小女婴儿,前不久刚过了百日。 几人凑在一起苦思冥想,几乎将整个生产队所有人家都扒拉了一遍,最终有了个一致的人选。 “甄家那小胖丫头啊!甄家的家风多好啊,俩孩子还是同一天生的,就她了。” “对对,那娃儿看着就有福气,让毓秀跟她一道儿玩!” 李桂芳对甄珠的印象只停留在能吃和胖乎上面,可她对甄兴华俩口子还是挺了解的,寻思着这俩口子养得孩子确实差不了:“行,就这么办!” 要说李桂芳可真是个行动派,主要是她离娘家近得很,一个生产队的,哪天不能碰头?所以等吃过午饭,她就领着毓秀往甄家那头去了。一面走着,一面还哄毓秀认路,叮嘱她要是等天气转暖了,奶奶忙活开了没空带她,她可以自个儿去甄家找玩伴儿。 毓秀对玩耍其实没太大兴趣,不过奶奶的话还是要听的,乖乖的点头答应着,她还格外认真的记着路。 生产队本来就不算大,多数又都是田地,哪怕苗家跟甄家确实挺远的,可其实路还是很好认的。再说实在要是迷了路,随便逮个人问一下就成了。一个队上的,谁还不认识谁呢。 李桂芳之所以今个儿就带毓秀过来,还有个原因就是,甄兴华他媳妇是不用回门的。 周萍又不是本地人,甚至她都不是本县的人,只一天工夫绝对不可能来回。加上甄兴华是哥仨,连个姐妹都没有,保准今个儿在家里待着。 事实上,李桂芳倒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只不过…… 离甄家还有大老远的,李桂芳就听到一阵哇哇大哭声,等她拉着毓秀走到甄家院子不远处,就看到那全生产队出了名的胖丫头正搂着个东西坐在小板凳上,哭得惊天动地。 李桂芳低头看了看毓秀,却见毓秀好奇的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哭声震天的小朋友。 “要鸭鸭呜呜呜,珠珠要跟鸭鸭玩呜呜呜……” 被甄珠宝贝似的搂在怀里的东西是个木头做的玩具,外形看着像是只小黄鸭,底下安装了小轮子,鸭脖子上套了根绳子,可以边走边拉。那是甄兴华从外头带回来的,甄珠宝贝得不得了,一刻都离不得,恨不得成天到晚拉着小鸭鸭走。 </div> </div> 第12节 与之相对的则是…… “不要学习呜呜呜,珠珠才不要学习!不!要!” “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以后才能报效祖国!” 后头那话是甄家七岁的儿子说的。等他一说完,甄珠的哭声陡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光听着就能感受到这胖丫头内心的崩溃。 一旁的周萍劝完闺女劝儿子,正头疼着呢,眼角瞄到有人过来了,见是李桂芳,忙招呼了一声。不等李桂芳发问,她主动解释道:“我家这俩孩子也不知道咋就扛上了,珠珠贪吃贪玩,卓凡非要让她去学习。看吧,咋都哄不好。” “哄得好,不学习就不哭!”甄珠边抽泣边挥着小胖拳头抗议道。 “要学习!来,珠珠快数数,哥哥上午才教你的。” 回答甄卓凡的是甄珠再高了一个八度的嚎啕大哭。 周萍:…… 李桂芳:…… “苗大娘进屋里坐坐吧。”周萍一面将人迎进正堂,一面转身哄儿子,“卓凡,你看咱们家来客人了,学习这事儿吧,要不明个儿再说?” 甄卓凡眉头紧皱,认真的思考了好久好久,很勉强的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不能是明天,晚上就开始学习。” 周萍还能说什么呢?叹着气回头安抚胖闺女去了,好在甄珠一听到哥哥的话,立马止住哭声,高高兴兴的起身:“不学习不学习,玩去喽!……妈妈我饿了。” 李桂芳还没说来意,就先看了一出大戏。 等周萍安顿好儿女后,询问有啥事儿时,李桂芳这才提出了自己的请求。毓秀和甄珠是三月里生的,马上就三周岁了,依着虚岁的算法那就是四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照顾别人是不成的,可也没必要大人悉心照顾了。李桂芳的意思是,俩孩子凑一起玩,甭管是去甄家还是去苗家都成,以后混熟了,上学也好有个伴儿。 周萍听完来意后,一口答应。 “苗大娘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们家亲戚少,孩子外祖家又不在这儿,珠珠跟她哥年岁差得多,平日里连个玩伴都没有。毓秀挺好的,我一看这孩子就觉得亲近,正好我不用下地,回头还是放我家吧,我看着。” 李桂芳虽然嘴上说着放哪儿都一样,可其实她很清楚,甄家要比苗家好太多了。 别的不说,甄家这屋是甄兴华退伍回来后才建的,又新又敞亮,屋前的院坝也弄得平平整整的,比她家好太多了。再一个,俩孩子到底年岁还小,就算能自个儿玩,平常多少还是要看顾着点儿。要是放到自己家,李桂芳还真不放心,她何小红连亲闺女都看不好,别家的闺女万一没看好磕着碰着了,咋跟人家大人交代呢? 当下,李桂芳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又低头对毓秀说:“咱们以后来这儿跟……你家这个大,还是我家的大?我只知道她俩是一天生的。” “我家的大。”周萍看向毓秀的眼神里充满了笑意,她刚才那话并不是客套话,是真觉得毓秀这孩子长得面善,瞧着就想亲近,“我记得很清楚,当初我在卫生所里生完珠珠后,苗大嫂才被苗大哥送来的。” “哦,毓秀喊珠珠姐姐。” 毓秀笑得眉眼弯弯,嘴边露出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奶声奶气的喊道:“珠珠姐姐。” “还有这个,卓凡哥哥。” 一个个喊过人后,毓秀就跟甄家兄妹去玩了,李桂芳则跟周萍又聊了会儿。周萍是外来的,虽说来了很多年了,也结了婚生了娃,可跟队上多半人家都亲近不起来,平常也没个朋友。也就李桂芳了,因为三番两次的让甄兴华帮着捎带东西,俩人还熟络点儿。 堂屋里在说甄兴华被亲戚喊走了,又提了来年要去哪里出差,外头的院坝上,仨小只已经界限分明的成了两拨。 甄珠和小鸭鸭,甄卓凡和苗毓秀。 这一边,甄珠把小鸭鸭放到了脚边,正捧着她的小搪瓷缸子开心的吃着糖糕糕。 那一边,被妹妹气狠了的甄卓凡盯着毓秀好一阵猛瞧,随后就拉过她非要教她学习。 毓秀好奇的问:“啥是学习?” “学习就是跟着老师学文化知识。我们老师说了,每个同学都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掌握文化知识长大报效祖国!”甄卓凡顿了顿,想起怎么教都教不会的胖妹妹,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咱们先学最简单的,我教你数数好不好?” 尽管只上了一学期的学,可甄卓凡已经可以从一数到一百都不出错了。不过,在被胖妹妹打击了一个年关后,他还是降低了要求,先教这个新来的妹妹从一数到十。 毓秀从来没学过这个,可她生性乖巧,很快就鹦鹉学舌一般的跟着数起了数。 才跟着学了两遍,毓秀就能顺着数下来了,期间是会有些磕绊,可不管怎么说,还是学会了。 甄卓凡瞪大了眼睛,猛的一个飞窜一把抢走了甄珠手里的搪瓷缸子:“珠珠你数数,从一数到十,数完了我就还给你。” 甄珠刚瘪着嘴就要哭,哭声都到嗓子眼里了,又卡住了。她很不高兴的嘟起了嘴,气鼓鼓的道:“你坏!欺负珠珠!” “数数!数完就还给你,来,跟着哥哥一起数,1、2……” “1、2、9!”甄珠直接跨过了中间那一堆数字,用最快的速度数完后,扑过来抢她的搪瓷缸子。 甄卓凡倒是还给了她,只是垂着头满脸的失落:“为啥珠珠老是教不会,我从年前放假就开始教,教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学不会,总是数错。笨!笨珠珠!” “坏!坏哥哥!”甄珠不甘示弱的回击道。 兄妹俩都是一副“好气呀”的表情,好在很快他俩就和解了,一个继续吃,一个返身继续回去教。 不一会儿,甄兴华提着一袋子东西从外头回来了。 看到院坝上多了个小姑娘,甄兴华多看了两眼,没认出人倒是认出了那件衣裳。说来也是无奈,他一个男人家,确实不太懂小孩衣服要买大一些,只是打量着差不多珠珠能穿,就买了下来,再说本来也没太多挑选的余地。结果,要说真勉强的话,还是能穿的,可很明显,最多也就穿几天,就不说明年了,怕是都没办法穿出正月去。忍痛转卖给李桂芳后,甄兴华还是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亲眼见证了本来就已经很胖的闺女如何在短短的半个月里又胖两圈。 后来,甄兴华还开玩笑的跟媳妇说,买玩具是对的,起码能让玩具鸭子多遛珠珠两圈,省得那孩子一天到晚坐小板凳上不停的吃吃吃。 “爸!爸你回来了!”甄卓凡一看到他爸回来,立马奔到跟前,兴高采烈的介绍新认识的小妹妹,夸她厉害极了,是个很会学习的小妹妹。 另一边,甄珠吭哧吭哧的拖着小鸭子走到毓秀身边:“你哥哥也这么坏?” “没有哥哥,只有姐姐。” “姐姐教你学习吗?” “不教,没人教学习。” 甄珠的小胖脸上满满都是羡慕,恨不得跟毓秀换一换:“你来我家,我去你家吧!!” 作者有话要说:  7k大肥章送上! ps:明天入v,届时会有万字更掉落=v= 第015章 虽说甄家正月里也没啥事儿,那也没得说正月初二就把自家娃儿往人家家里丢的道理。李桂芳在跟周萍聊了一会儿孩子经后, 就领着毓秀回家去了。 眼见毓秀要走, 甄家小兄妹都颇为不舍, 不停念叨着让毓秀下次再来。 “毓秀妹妹你明个儿再来啊, 教完了数数,咱们可以学算术了,我教你加减法!” “对呀对呀,要来啊,你跟哥哥学习,珠珠吃糕糕。” 及至毓秀被奶奶领着上了拐角的村道上,还依稀看到那俩兄妹站在院坝上恋恋不舍的往这头看。李桂芳乐得很,边走还边问毓秀刚才玩了啥。 毓秀:“学习了!小哥哥教我数数了, 奶,我啥时候才能上学呢?” 上学啊…… 他们第三生产队是没有学校的, 乡里倒是中小学都有, 且对烈士后代特别好,所有的学费全免。李桂芳之所以知道这点,那是因为当年苗解放上学时, 她一分钱都没掏。可惜的是,苗解放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 勉强算是小学文化程度, 可毕业后就将知识还给了老师。 虽说公社里的学校没那么严谨, 早的六七岁上学, 晚的十岁去也行, 可毓秀要下个月才满三周岁,虚岁也才四岁,上啥学?人老师肯定不收,拿烈士的招牌都没用的。 “毓秀啊,你现在还小,等过个两三年,长大点儿了,奶就送你去上学。”李桂芳岔开话题,“刚我从甄家堂屋出来那会儿,瞅着那小胖丫头在跟你说话,她说啥啊?” 说啥? ——“你来我家,我去你家吧!” ——“不要,我要我奶。” 说实话,李桂芳对毓秀上心也就是去年夏日里的事儿,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年光景。在这之前,她对毓秀是不差,却也称不上有多好,只是前头俩大了不用操心了,更多的就将心事花在了这个最小的孙女身上。可毓秀还是觉得家里奶最好,不管咋样打小都是她奶在管她,给她洗衣做饭,她生病了也是奶抱她去卫生所的,不像她爸从来不管她,她妈也更喜欢俩姐姐。 不要觉得小孩子不懂事,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笔账。 小胖丫头甄珠听了这话倒没生气,还努力的思考了一阵:“我也有奶,在伯伯家呢!可我奶不喜欢我,她喜欢伯伯家的哥哥们。” “我奶最喜欢我了!” 毓秀当然没办法将两人的对话全部复述一遍,她只说了个大概,就喜得李桂芳眉开眼笑,直呼没白疼她。至于甄珠的奶奶,李桂芳跟她虽然不太熟,可也能猜个七七八八的,老俩口既然是跟着大儿子过的,那肯定是心向着大儿子的,对于自己一手拉拔长大的长孙,不疼才叫怪了。 李桂芳挺羡慕甄大娘的,同人不同命啊,看人家过得多舒坦,生了仨儿子个顶个的不错,如今更是孙子孙女都有了,日子过得别提有多舒坦了。 这么想着,等回家做了晚饭,饭菜上桌时,李桂芳也顺口提了一嘴。 虽说两家相距颇远,可到底是一个生产队的,这么些年下来,甭管怎样都有几分熟悉。李桂芳是羡慕一样的年纪,人家都已经享儿孙福了,只她还要为这满屋子的人操心。 “妈你今个儿去甄家了?去哪儿干啥?”何小红最是听不得这个了,本来还无精打采的她,一听到“甄家”这个关键词,整个人都精神了,只是精神之后就是下意识的忐忑不安。 “大过年的,还不兴我到处逛逛?”李桂芳没好气的怼了一句,她对这个糟心儿媳是越来越反感了。尤其今个儿下午还跟周萍聊了聊,心道,一样是当儿媳妇的,看看人家的,再看看自家这个,真的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何小红不吭声,只低头扒拉着饭菜。 一旁的苗解放就更别提了,打从饭菜一上桌,他就呼啦呼啦的几大口就下去一碗饭了,吃完还要再盛,直到将一锅子玉米红薯粥吃了个精光。李桂芳和几个小的倒是还好,她们都没盛第二碗的习惯,唯独何小红因为怀孕的关系,胃口大了不少,等她吃完碗里的打算再盛个半碗时,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锅子。 不等何小红表达不满,苗解放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后,先开了口:“以后再也不去老何家了,鸡蛋收了,晌午饭都不给吃饱,去啥去?” 李桂芳正盯着毓秀拿小勺勺喝粥,闻言奇道:“没给吃饭?” 谁家回门会不给姑爷吃饭?再说了,何小红拿的回门礼是没李桂芳多,可好赖也拣了十个鸡蛋的。都得了十个鸡蛋,还不给饭吃? “吃了,米汤跟清水那么稀。” 听苗解放这么说,何小红脸上涨红一片,喏喏的道:“这不是家里困难吗?” “那我下回不去了,正好让你娘家省些口粮。”苗解放皱着眉头很不高兴的道,“反正你二姐夫今个儿不也没来吗?” 李桂芳的目光在儿子儿媳之间移动着,直觉告诉她,在老何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她儿子她了解,这人傻是傻了点儿,脑子就跟落娘胎里没带出来似的,却不是那种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脾气的人。 事实上,李桂芳猜得一点儿也不错,在老何家是发生了一些事儿。其实很简单的,过年啊,每家每户凑在一块儿说的话题都是那几个,除了收成和来年计划外,孩子是永恒的话题。偏生苗解放最怕别人问他孩子的问题,哪怕何小红如今已经显怀了,他还是会尴尬。 ——你媳妇怀孕了啊?这是第几个了? ——前头已经生了仨闺女了,这回怎么着也该生儿子了吧? ——你家还是烈士家庭,你老爹到现在还没个孙子呢,加把劲儿啊! 苗解放都懒得去区分这些人到底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恶意的嘲讽,平常他下地干活赚工分时,总是埋头苦干,宁可装聋作哑也不跟人搭茬闲聊。可还是有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得闲了就编排他。这要是别家他也忍了,老何家凭啥提? 其实,老何家是真没别的意思。他家仨闺女,老小看起来是要砸手里了,老二看似过得不错,可结婚三年了还没生孩子,今年二女婿甚至没陪着一道儿回门。至于老大,前头已经生了仨闺女,何父何母也是担心苗家这头不好好照顾她,这才借着回门的机会,略点了点大女婿,让他多上点儿心,好歹这是他媳妇,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崽。 反正正月初二这一天,老何家是愁云惨雾的,还连带搞砸了苗解放的好心情。 “那个……妈,开春以后咱们家咋安排啊?”何小红不想提娘家的事儿,反正去年一整年,她娘家连一个高兴的事儿都没有,不提还好点儿,提了就没劲儿。 李桂芳大概的猜到了一些,可这事儿她说了没用,外人只道她是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偏心眼儿老太太,可谁替她想了?像甄兴华他妈,一口气生了仨儿子,连个闺女都没有,确实不曾重男轻女,却是一贯偏心大儿子家的。假如她是甄大娘,得了仨儿子又有四个孙子,对唯一的小孙女绝对捧在手心里疼。 这不是,人越是缺啥越是稀罕啥吗? 吧唧了一下略微有些犯苦的嘴巴,李桂芳白了何小红一眼:“你留在家里做活儿,我下地赚工分去!” 何小红暗暗窃喜,当下就开始盘算起开春以后要做的事儿。 </div> </div> 第13节 却听李桂芳又道:“屋前屋后这些事儿记得做仔细了,还有招娣盼娣,老大不小的人了,成天就知道疯玩,你们爹跟你们这么大时,都会帮我拾柴禾喂鸡鸭了。” “嗯,妈你放心吧,我会当好这个家的。”何小红一脸的喜色,从她进门那一日起,就盼着能当家做主,别的不说,起码每顿吃啥总该由她说了算吧?到时候,她管着家里的伙食,也能多弄些好吃的给自己补补身子,也给俩闺女尝尝鲜。 目光瞥到毓秀,何小红又赶忙表态:“毓秀也是,回头跟她俩姐姐一起帮我干活吧,等回头她弟弟出生,她也当姐姐了,得有个姐姐样儿!” “毓秀你不用管,以后每天我上工前会领她去甄家找那小胖丫头玩的。” 何小红:…… “啥、啥意思?” 没等李桂芳开口解释,毓秀就瞪大眼睛反驳道:“不是找珠珠玩,是找小哥哥学习。毓秀要好好学习,要、要为……”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毓秀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要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李桂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伸手轻拍毓秀的头顶:“行,那毓秀好好学习,你爷爷是革命烈士,为了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连命都丢了。你啊,争口气,也给咱们老苗家挣点脸面。别跟你爸似的,榆木脑袋咋也不开窍。” 苗解放:…… 他觉得,不加最后那句话就挺好的。 李桂芳寻思着,她一个当奶奶的,偏心眼儿倒是没啥,也不能太过了:“前头小红不是跟我说,想让招娣去上学吗?成,我同意了。等开春了,我上学校去问问人家校长,要能中途插个班最好,实在不行就秋天再去。” 这年头的学校没那么严格,李桂芳觉得希望还挺大的。她还记得小学校长那模样,上回让人家帮忙起名字时,她打眼瞧着就是个好说话的和气人。 一顿晚饭,各人品出了不同的滋味。 待大人们都去忙活时,仨小姑娘自然就凑到了一起。 别看这仨都是孩子,可孩子之间也是有小圈子的。招娣和盼娣年岁都不大,可谁也不会喜欢跟个奶娃娃一起玩,尤其这个奶娃娃还特别得当家人的喜欢,但凡有啥好吃的好喝的都归了她,别人都没份。 招娣还好,她是家里的长女,依稀记得盼娣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有小米粥吃也有鸡蛋水喝,长大了就没了,好吃的都给了最小的妹妹。盼娣就不同了,她一点儿也不喜欢毓秀这个妹妹。为此,招娣还劝过盼娣,说就是这样的,谁最小谁就有好吃的。 “那等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生出来了,毓秀就没好吃的了?”盼娣不太信这话,因为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吃过小米粥和鸡蛋水。 “你以前顿顿都吃小米糊糊,隔几天还能喝一碗鸡蛋水,我只能喝拉嗓子的玉米糊糊。等毓秀生出来了,一开始是妈给她喂奶喝,后来没奶了,就给她吃米糊糊和奶糕糕。她以前老生病,每回生病都能吃到水铺蛋。”招娣耐心的给二妹解释,其实她原先都忘了这些事儿,还是最近看着她妈的肚子隆起了,这才慢慢的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亏得有招娣这一番话,盼娣总算没以前那么讨厌她了,可不喜欢还是不喜欢。 见奶去洗碗收拾灶屋了,盼娣拉过毓秀,问:“你还有糖吗?给我一块。” 毓秀伸手在小兜兜里掏啊掏,掏了半天也没掏出糖块来。盼娣急了,索性帮她掏,没摸着糖,倒是摸出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纸。 “你有那么多糖纸啊!”盼娣羡慕极了,捏着糖纸舍不得松手,“给我两张。” “好。”虽然有点儿舍不得,可毓秀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等盼娣拿了两张后,她索性又给了招娣两张,教她们把糖纸放在眼前看,所有的东西都变了颜色儿呢! 第016章 要说这正月里吧,说没事儿还真就没啥要紧事儿, 可要想完完全全的闲下来却也是不可能的。 李桂芳边收拾灶屋边寻思着, 等干完活出来, 她对儿子叮嘱道:“你明个儿去一趟你叔伯家, 再后一日,咱们一道儿去你爹坟头祭拜。” 苗解放对祭拜没意见,让他倍感不悦的是去他叔伯家:“能不去大伯他们家吗?反正都一个生产队待着,一年到头总在碰面的,不去也没啥吧?” “让你去你就去,废话那么多干啥?” 撂下这句话,李桂芳就唤了毓秀到跟前,兑了盆温水给她洗脸擦手, 简单洗漱后就让她先去里屋床上待着,奶奶一会儿就回屋。 等毓秀都进屋了, 李桂芳抬头一看, 自家那蠢儿子就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傻不愣登的立在原地,顿时没了好气:“傻站着干啥呢?你爹没了, 你爷奶没了,你叔伯总归是亲戚, 甭管他们对咱们咋样, 这礼数不能废!” “那也没见他们上咱们家来……”眼见李桂芳变了脸色, 苗解放果断的改口, “我知道了妈。” 瓮声瓮气的答应了后, 苗解放连洗漱都省了,垂头丧气的回了屋。等何小红回屋后,他又让何小红明个儿跟他一起去,得到的却是何小红的断然拒绝,并直言自己现在怀着身子,可不能受气。没了法子,苗解放只能叹着气睡下了。 要说苗解放他爹苗光荣,那是上有哥姐下有弟妹,撇开已经嫁了人的姐妹不说,如今依旧还生活在第三生产队的就有三家,分别是苗解放的大伯四叔和五叔。按说都是亲戚,过年互相拜访一下也属常态,无奈当初李桂芳为了争夺儿子和抚恤金,跟婆家大战三百回合,直接将关系彻底闹掰,哪怕李桂芳的公婆都过世了,这事儿都没过去。 过不去的缘由细究起来挺多的,可归根结底,还是钱闹的。 上头发下来的抚恤金,苗解放一直到成年的抚养费。 为了争这些钱,李桂芳跟婆家是彻彻底底的翻了脸,别说队上干部了,连公社领导都不得不介入其中进行调解。最终的方案是一分为四,身为儿子的苗解放、作为遗孀的李桂芳以及苗光荣的爹妈都各一份。 按说这样就可以消停的,谁能想到,苗解放的爷奶寿数都不长,没几年就相继去世了。偏那时国家越来越好了,很多政策都进行了调整,尤其关于烈士家属那部分,不单增加了每年逢年过节的慰问,还给烈士家属一定的经济补偿,而且是按月发放的。 可那跟苗解放叔伯家已经没啥关系了,老人一没,上头就再也没去过他们那头,有啥好处也落不着。偏还得看着李桂芳跟苗解放母子俩得了一茬又一茬的好处,心里能没个想法?用他们的话来说,死的是他们的亲兄弟,一个爹一个妈生的亲兄弟啊! 更让他们难受的事情还在后面,苗解放结婚多年,接连得了仨闺女,连一个带把的都没有。那以后,他们亲兄弟拿命换来的好处,不得全便宜了外人? 所以每次看到苗解放,他们就会不停的叨逼,让他加把劲儿赶紧生个儿子,好传宗接代。 苗解放实在是厌烦了叔伯们借口为他好一刻不停的叨逼催生儿子,难道他不想要儿子吗?这不是没法子呢?想到第二天又要主动送上门让人教训了,苗解放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入了睡,可就算在梦里,依旧不得清净…… 比起快愁秃了的苗解放,苗毓秀简直不要太开心了。 在今天之前,她的生活里除了奶、爹妈和俩姐姐外,啥都没有。又因为爹妈都要下地赚工分,俩姐姐到底跟她差了年纪,谁都不爱跟个奶娃子一起玩。因为,她除了成天到晚跟着她奶外,确实也没其他事情做。 “你就那么高兴?行吧,赶紧睡觉,我明个儿一早就送你去甄家玩儿。” “是去学习!” “好好,去学习,明早天一亮就去。” 李桂芳对其他人是真没半分耐心,可对毓秀却是耐心十足,好声好气的哄了一会儿后,才得以让小孙女乖乖睡觉。 …… 次日一早,毓秀从起床就很高兴,欢欢喜喜的奔到堂屋爬上长凳,乖乖等吃饭。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苗解放,看他那副丧气到生无可恋的模样,还以为他是要奔赴战场了。话说,就算奔赴战场都比他要精神百倍。李桂芳见不得儿子这副没精气神的样子,端了早饭上桌后,就怒怼他:“大过年的,这是干啥啊?咱明个儿才去上坟,给我打起精神来!” 苗解放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哪怕他脑子是不活络,可再笨也能猜到今个儿叔伯们会跟他说什么话。偏他嘴笨得很,每回被数落了都不知道咋回嘴。更别提,那咋样都是他的长辈,长辈训斥晚辈,晚辈只有点头挨训的份儿,哪儿能回嘴呢? 李桂芳凶了几句后,也就不管了,等毓秀吃完饭,她就拉过毓秀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何小红将碗筷桌子收拾了。 这要是不添这句话,她敢肯定,饭桌上这会儿是啥样儿的,等她回来还是啥样儿。有时候连李桂芳都想不明白,她那么讨厌何小红,究竟是因为这婆娘太懒了,还是因为这婆娘生不出儿子来?或者干脆两者都有?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就是讨厌何小红,发自内心的厌恶。 “奶,快走,快走!小哥哥还等着教我学习呢。” 祖孙俩走在村道上,一开始还是慢悠悠的,可走着走着,毓秀就忍不住催了起来。虽说她今个儿起床不算晚,可大冬天的又不可能赶时间,等她奶生火做饭,再大家伙儿一道儿吃罢早饭,可不得天光大亮了?惦记着学习的毓秀很是着急,恨不得插上翅膀立马飞到甄家去。 李桂芳又好气又好笑,不过还是顺着毓秀的意思,加快了脚步。 哪知,才走了大概三分之一的路,毓秀就惊讶的瞪圆了眼睛:“奶!你看,珠珠和小哥哥!” “要叫姐姐,人家甄珠比你大俩小时呢。”李桂芳自然也看到了,虽然不太明白甄家那俩小孩儿咋在这里,不过还是牵着毓秀的手走上前去。 “小哥哥!珠珠……姐姐!”毓秀其实不太明白为啥要管甄珠叫姐姐,她没觉得甄珠比她大。不过奶奶的话还是要听的,当下乖乖的打了招呼。 没等甄卓凡开口,甄珠抢先控诉道:“哥哥坏!哥哥非要拽着珠珠出门,太冷了,冷啊冷啊冷!” 甄卓凡不理会妹妹的控诉,极有礼貌的跟李桂芳道:“苗奶奶,我来接毓秀妹妹去我家学习……” “来接人然后就迷路了。”甄珠很是不给面子的插了句嘴。 “不是迷路,是我不知道苗家住哪儿!” “哦,不知道路。” 李桂芳赶紧开口制止了一场即将上演的大戏,将毓秀交给甄卓凡的同时,也回身指了指来路:“我家啊,你们沿着这条土路一直走,看到那边的两棵枇杷树了没?那就是我家院子。” 甄卓凡忙不迭的点头表示记住了,还拍着胸口保证回头送毓秀回家。 一旁的甄珠也不甘示弱:“珠珠也记住了。” “你记这个干啥?你又懒得出门的。” 甄珠一脸“好气呀”的表情,鼓着腮帮子甩开哥哥的手,气呼呼的迈开小胖腿,走在了最前头。见状,甄卓凡赶紧拉过毓秀跟了上去,他好不容易领妹妹出门一趟,要是叫这小胖丫头走丢了,一准儿被收拾。 幸好,生产队就那么大,村道也就那么几条,仨小孩儿无惊无险的回到了甄家。 周萍老早就等在家门前的院坝上了,她倒是不担心儿子咋样,毕竟去年间,她儿子就开始上小学了,每天上下学都自己走的,完全不用操心。她怕的是自家那小胖丫头,万一走到半路上使起了小性子,一屁股坐到地上,单凭儿子一人是绝对拉不起来的。 “你们可算来了。来来,赶紧进屋里,我煮了红糖水,先一人喝一碗,暖暖身子……再学习。”临时加上最后那句话,周萍也是很了解自家儿子了。 甄卓凡和苗毓秀听到“学习”这两个字都很高兴,唯一甄珠忍不住皱了皱小胖脸,好在有红糖水喝,多少算是安抚了她崩溃的小心灵。 学习啊…… 学习真的是珠珠到目前为止最大的敌人。 翻过年虚岁也才四岁的她,就已经跟个大人似的,开始为将来犯愁了。 “毓秀我跟你说,等咱们像哥哥那样大了,就要每天去上学了。每天每天都要去,刮风下雨也要去,要上好多天学才能在家待一天,待在家里还要写作业。你怕吗?”一口气喝完了红糖水,甄珠忙跟毓秀咬耳朵,她倒不是想要吓唬毓秀,而是认真的烦恼上了。 “我大姐也要上学了,上学有趣吗?是不是可以一直一直学习?” “嗯……”甄珠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毓秀却不怕,不过没等她再说什么,甄卓凡就喊两个小姑娘去上课了。毓秀蹦跳着奔了过去,甄珠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的挪着身子很勉强了跟了上去。 看到甄珠那生无可恋的模样,毓秀隐约觉得有些眼熟,正在思考哪儿瞧见过时,甄卓凡小课堂开始上课了! 甄卓凡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块小黑板,又让两个小姑娘坐在黑板前的小板凳上,还在她们跟前放了一张略高一些的长条凳,开始教功课。 昨天教了数数,今天首先要回顾一下昨天的知识点,然后开始教新的内容。 新内容是算术题:1 1=? 当然,要是教学进度够快的话,还可以继续往下教。 毓秀照例听得很专注,黑亮的大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看着黑板和小哥哥,满脸都写着认真。跟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甄珠,甄珠用胖乎乎的手托着三层的胖下巴,脸上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小小年纪的她啊,就开始承受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重压。 “珠珠!上课要认真!” 甄卓凡可生气了,他为了能让妹妹跟上进度,昨天下午等毓秀离开后,又特地给妹妹开了小灶。不单下午讲了,晚上吃过饭再继续讲。讲得甄珠连昨天的宵夜都没吃,装睡装到真的睡着,直接被周萍抱到了被窝里。 可惜,小灶也解救不了学渣本渣,甄珠看着哥哥委屈的说:“珠珠在呢,在的呀,没走呢。” “不光不能走,还要认真听讲!” 这句话的信息量也不少,起码能听出这个小课堂是有故事的。 唯一能让甄卓凡满意的是,毓秀相当得配合他,让干嘛就干嘛,听话得不得了。还不仅仅是听话,关键毓秀特别聪明,一说就懂。 在今天的新内容被毓秀学会后,甄卓凡脑壳疼的看着自家胖妹妹。思考了一会儿后,他跑去隔壁屋抓了一把炒花生,一分为二放在了俩小姑娘面前。 甄珠两眼放光,二话不说就剥了颗花生送到了嘴里。 “等……珠珠你就知道吃!花生不是让你吃的!” </div> </div> 第14节 “花生不让吃?”甄珠呆住了,直愣愣的看向哥哥,“为啥呢?” “这是让你学做算术题的!”甄卓凡将花生拨开了点儿,拿过其中一颗放在甄珠面前,“我给你一颗花生……” “谢谢哥哥!” “等下!你先等等!” 只略微慢了一点儿,又一颗花生命丧当场。甄卓凡都绝望了,可他还是撑住了,再度拿起花生时,他先用手护住,才开口:“我先给你一颗花生,再给你一颗花生,现在你有几颗花生?” 甄珠:…… 花生来花生去的,等甄珠终于勉勉强强“弄懂”了这道算术题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甄卓凡还很怀疑妹妹是真的听明白了吗?兴许是记住了,而不是弄懂了。不管怎么说,这道题总算是解决了。 当下,甄卓凡又在小黑板上写了第二道题:1 ?=2 甄珠:…… 目瞪口呆都不足以形容甄珠此时此刻的表情,面对哥哥的提问,她懵了好一会儿后,果断的抗议:“哥哥,我饿啦!” 然而,饿遁只能解决一时之危,并不能一劳永逸。 在跑去灶屋里找妈妈要了好吃的后,甄珠一改往常狼吞虎咽的习惯,格外淑女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往嘴里送。可就算吃得再慢,总归是有结束的时候,在哥哥严肃的目光下,甄珠不得不一步三挪的走回去继续听课。 又半个小时后。 “哥哥,我渴啦!” 再一次得到了短暂的自由后,甄珠磨磨蹭蹭的喝了一小杯水,依旧回到了令她备受折磨的小课堂里。 一刻钟后,甄珠再一次开口大叫:“哥哥,我尿啦!” 甄卓凡气坏了:“举手!上课的时候有事都要举手,你咋老是记不住呢!” 举手:“我要尿尿。” 毓秀目送甄珠离开堂屋后,一脸同情的看着甄卓凡:“小哥哥,我乖乖听话。”她好怕她要是也不听话,这个好看的小哥哥就要被气死了。 甄卓凡倒也不至于连着上一早上的课,中途还是有休息时间的,可架不住休息的时候甄珠抱着小鸭鸭玩具,非要等到上课了才搞事。 又过了一会儿,才刚回归课堂没多久的甄珠再一次举手。 “你又怎么了?!” “我困啦!” 最终,甄珠被轰出了堂屋。 甄珠把嘴嘟得老高,几乎都能挂油瓶了,她搂着小鸭鸭先去了灶屋,却发现灶屋关上了。不甘心的转悠了一圈后,甄珠还是没能找到她妈。甄珠并不知道,周萍是看仨孩子玩得挺“开心”的,想起大嫂怀着身子婆婆那腰又不好,就去老房子那头帮忙了。 虽然没找到妈妈,可灶屋的门仅仅是关上了,而不是锁住了,甄珠还是很轻易的就进到了灶屋里头。 她左瞧右看了片刻后,捡起靠墙的一个竹制小背篓,开始往里头装东西。 堆在灶屋墙脚的大红薯装几个,桌上搪瓷盆里的白面馒头装几个,还有橱柜里的糖块花生五香豆,虽然有点儿高,可只要拿小板凳垫着脚还是能够得着的…… 忙忙碌碌的了好一阵子,甄珠终于装了半篓子好吃的,学着妈妈的样子把背篓背起来后,刚走出灶屋,又回头去拉小鸭鸭。 走喽!~ 虚岁四岁的甄珠,就这样开始了她人生第一次离家出走。 她的目标还特别明确,就是早上才知道的苗家。等她晃晃悠悠的走过村舍,沿着村道来到苗家院子时,很惊喜的发现大门敞开着,里面还有人! “我来啦!” …… 何小红正在家里待着,边养胎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做着活儿。用李桂芳的话来说,她就不是在干活,纯粹就是拿活计消磨时间。 正磨叽着呢,何小红忽的听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声音,抬头一看,顿时惊喜交加。 “珠珠?珠珠你咋来了?哟,来就来吧,咋还拿了东西呢?来来,快过来让妈……让我瞧瞧。”喜滋滋的拉过甄珠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何小红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名义上的三女儿,“对了,毓秀呢?” 甄珠大声说:“在我家!我们换啦!” 这话一出,何小红面上的表情空了一拍,随后整个人脱力一般,仰面倒地撅了过去。 第017章 “珠珠!你跑哪儿去了?” 甄家院子前, 周萍一个箭步冲到了甄珠跟前, 蹲下身子上下前后的好一通打量, 见女儿啥事儿都没有后, 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这才发现站在甄珠身旁的李桂芳:“苗大娘?” “你闺女可能耐了,你瞧瞧她都拿了啥。”李桂芳将手里提着的竹背篓递给了周萍, “屁点儿大的人居然还知道带上吃的再离家出走。” “离、离家出走?”周萍面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低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小胖丫头。 甄珠的眼神左瞄瞄右瞧瞧,一脸的心虚。 周萍安耐住收拾女儿的冲动, 先谢过了李桂芳, 又同她聊了几句, 这才得知原来女儿早先背着竹篓去了苗家那头,还说要跟毓秀换一下, 当苗家的女儿,并成功的把人家苗大嫂吓了个半死。 “不换不换,奶是我的。”毓秀在堂屋里听到她奶的声音, 以为是她奶来接她回家吃午饭了,忙跑了出来,结果就听到她奶说甄珠要跟她换。 李桂芳看到毓秀立马露了笑来:“对, 咱们才不换呢。” “我妈咋样了?” “没事儿,她半蹲着跟甄珠说话呢, 估摸着是起来时眼前发黑才摔倒了。刚好你爹走亲戚回来了, 有他看着, 奶先来接你回家吃饭。” 周萍听了祖孙俩的对话, 一脸的愧疚:“真是对不住了,等回头我去瞧瞧苗大嫂。我家珠珠也是的,咋能吓唬人呢。” 李桂芳心道,吓唬人是不对,可一个小孩儿漏洞百出的话也能给她吓住了,何小红她真不是猪脑子耗子胆? “没事儿,你别忘心里去,我估摸着是她想偷懒吃点儿好的,故意装出来的。”李桂芳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又奇道,“你刚才不在家?你家珠珠是她找不到你这才跑的。” “我大嫂怀孕了,她年岁也不轻了,这胎的怀相不是太好。我就是看珠珠他们在堂屋里学得挺好的,想着过去帮忙弄个饭。谁知道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珠珠就不见了。” “你婆婆呢?” “她腰不好,天气暖和时倒没啥,可今年冬天太冷了。我也是想着家里孩子挺大了,不用时时看着了……”周萍话锋一转,板着脸低头训女儿,“你再不听话,下回我让你爸啥吃的都不准买。反正你哥也不爱吃那些零嘴。不买,一样好吃的都不准往家里带。” 甄珠原本是低着头作忏悔状的,乍一听这话,眼珠子都瞪大了,小胖手疯狂摆动:“不不不……听话的,珠珠听话的,妈妈妈妈!” 李桂芳想着不能妨碍人家当妈的训孩子,就打了个招呼,领着毓秀离开了。等她俩都走到拐角处了,还隐约可以听到背后传来甄珠带着哭腔的讨饶声。 啧啧,李桂芳一点儿也不同情这小屁孩儿。话说真要换一下,她家也养不起这么能吃的胖丫头。 才这么想着,李桂芳就感觉毓秀拽了拽她的手,低头一看,就见毓秀可怜巴巴的抬头:“奶,不换。” “不换不换!咱们毓秀又聪明又好看,这得多傻才会拿你换那个就知道吃的笨丫头?秀啊,今个儿上午你学了啥啊?” 提到学习,毓秀立马就高兴了,语调欢快的跟奶奶讲了一上午的学习成果。 说说笑笑之间,祖孙俩就回到了家中。 午饭是李桂芳先前就做好的,焖在锅里盛出来就好了。家里其他人都老老实实的坐在桌边等着李桂芳来,只有何小红不在。 “人呢?” “搁屋里躺着呢。”苗解放面上的神情有些奇怪,看着既不像是担心也不像是生气。在使唤招娣盼娣去帮着端碗拿筷子后,犹犹豫豫的开了口,“妈,你觉不觉得小红这一胎怪怪的?” “啥意思?” “就是……她前头生仨闺女时,不都是挺好的吗?顺顺利利的,特别是招娣和盼娣,不都是在家里妈你帮她接生的?生毓秀那会儿是起夜绊了一跤,才送去卫生所的,起码前头都挺好的。可这一回,这才几个月啊,你算算出了多少事儿?” 平心而论,何小红以前也是仗肚行凶,可她一般都是说自己浑身没力气,要多吃点儿好东西补补身子。像这回,不是头疼脑热就是腰酸背疼,今个儿还闹了一出晕厥过去。李桂芳作为目击者,尤其她当时在灶屋里听着动静就出来了,不单看到了全部过程,还清晰的听到了俩人之间的对话。说是甄珠把何小红给吓晕过去的,这话忽悠谁呢? 李桂芳顺着儿子的意思深入想了想,很快就品过味儿来了:“你是想说,她这胎跟前面三胎都不一样,所以前仨胎生的都是闺女,这胎该生儿子了,对吧?” 苗解放一脸期待的点点头:“轮也该轮到了啊!我今个儿去大伯家,他们又说那事儿了。” 说的啥事儿?还不是说他没儿子?他都三十了,连个儿子都没有。 “先吃饭,吃完再说。”李桂芳见招娣盼娣把碗筷拿过来了,转身去灶屋里端了粥和饼子,“本来还想着正月里吃点儿好的,你那婆娘就是不消停。咋的?还不出来吃饭?让我进去伺候她不成?” 苗解放哪敢呢?忙拿碗盛了粥,让招娣端进去。 哪知,不过片刻工夫,招娣就出来说,她妈没胃口不想喝粥。 不想喝粥倒是真的,没胃口绝对是装的。 李桂芳也懒得戳穿她,招呼儿子孙女们赶紧吃饭:“赶紧吃,等下就凉了,吃了凉的小心闹肚子!” 何小红就躺在西屋的床上,哪怕西屋跟堂屋还是有段距离的,可李桂芳是天生的大嗓门,那说话声很是轻易的透过门缝传到了何小红耳中。她绞着手指头暗暗怄气,心下认定是婆婆故意跟自己过不去,她上午才晕了一回,还给她喝这种没营养的杂粮粥,真是为了苛待她连孙子都不顾了,一点儿远见都没有。 可惜,这些话何小红也只敢闷在心里,半点儿都不敢露出来。 又思及刚才见到的亲闺女甄珠,何小红一颗心啊,真的是难受得猫挠似的。她仔细回忆了一番,不确定刚才那一下有没有吓到甄珠,孩子才多大呢,冷不丁的见她晕过去了,还不知道有多害怕。可她醒得晚,等清醒过来时已经被苗解放抱到西屋里了,只听说婆婆把甄珠领走了。 东想想西想想,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何小红才意识到家里居然没一人给她送好吃的。 “解放!解放!”喊了两声后,苗解放没过来,倒是招娣领着盼娣进了屋。 “妈,爸出门去了。” “去哪儿了?还有你奶呢?” “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奶也出门了,领着毓秀出去的。” 何小红窝了一肚子气,她也懒得追究那几人到底上哪儿去了,只寻思着给自己弄点儿好吃的。遂又问招娣午饭还有剩吗?不过,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老苗家啊,吃饭那就从来没剩下的,其他人也就算了,都是盛一碗不会再添的,只除了苗解放,怎么吃都吃不够,甭管剩下多少饭菜都能一口气解决了。苗解放还不嫌弃别人吃剩的,像去年毓秀还小的时候,李桂芳给她开小灶做好吃的,毓秀吃不完的全被苗解放吃了,保准连边边角角都不会剩下。 “没,我爸都吃光了。”招娣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实在是没辙儿了,何小红拿手捂着肚子感受了一下,她自打怀孕以后,胃口大开,平常到上午十点多就饿得不行。而眼下,都快下午一点了,根本就撑不住。没了法子,她只能起身去灶屋瞅瞅,看有啥好吃的,给自己补一补。 见状,招娣盼娣忙跟了上去,也想跟着吃一口。 这回何小红倒是没意见,她边收罗吃食,边对俩闺女说:“招娣盼娣,等开春了,你们奶下地干活了,家里做饭的人就是妈了。到时候,妈妈每天都给你们做好吃的,白面馒头、细挂面、大米饭,顿顿管够。” “真的吗?” “好好,妈你煮个蛋吧!” 何小红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可翻来翻去只找到了两个蛋,当下又打发招娣去后院鸡窝里瞧瞧。当然光鸡蛋肯定是不行的,何小红又找了一把挂面,打了两个蛋进去,这是她的午饭。等招娣一手举了一个鸡蛋过来时,她直接给做了白煮蛋,俩闺女一人一个。 这边何小红带着俩闺女开小灶,那边毓秀也在吃好吃的。 毓秀被李桂芳领过去时,甄家早就吃完了午饭,甄卓凡拿了个大苹果给毓秀,告诉她,珠珠正在睡觉。 “冬天也要睡午觉?”毓秀接过了苹果,左看右看了好一阵,犹豫着要不要吃。 </div> </div> 第15节 “珠珠就是又爱吃东西又爱睡觉。你咋不吃?以前没吃过吗?” 甄兴华一进屋就听到儿子这话,刚要出声描补,就看到那个长相很是秀气的小姑娘奶声奶气的道:“吃过的,年前领导上我家带来了好多东西,还有罐头呢。是我奶说,不能拿别人的东西,还是留着给珠珠吃吧。” 闻言,原就对毓秀挺有好感的甄兴华顿时乐了:“吃吧,我买了好几箱苹果橘子梨头,珠珠吃不完。” “对,珠珠吃不完,你赶紧吃,吃完了咱们一起学习。对了,爸,小伟说珠珠是胖珠!”甄卓凡突然想了这事,满脸不高兴,“小伟太坏了,我让他过来学习,他也不干。” 毓秀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的开吃了,她想好了晚上告诉奶奶,明个儿她也带好吃的请小哥哥吃。 她倒是高兴了,甄兴华又开始头疼了。 小伟是甄兴华大哥家的二儿子,皮得不得了,说他是皮猴都不为过。他一贯最喜欢闹甄珠了,把小堂妹气哭一度是他最爱的游戏。偏生有爷奶护着宠着,连他爹妈都拿他没法子。好在,孩子年纪到底还小,兴许长大一点儿就会乖了。 甄兴华略安慰了儿子几句,可甄卓凡显然听不进去:“他老欺负我妹妹,大伯娘不是要生小宝宝了吗?生个妹妹叫他欺负好了,别再来欺负我妹妹了。” “学习学习,你俩赶紧开始学习吧。” 听到学习,甄卓凡就高兴了,也不管还在里屋睡得喷香的甄珠,拉着毓秀开始上课了。 要说寒假里最让甄卓凡成就感满满的,就是毓秀了。他教完了数数又教算术,教了算术又教认字,还拿出了自己宝贝得很的小学一年级课本,还有他爸给他从外地带回来了新本子,手把手的教毓秀写字。 困难肯定是有的,在教学过程中,几乎所有的困难都是甄珠造成的。 找各种理由不想学习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最要命的是,甄珠她吃教学用具。 尤其是在教算术时,甭管甄卓凡是拿花生瓜子还是五香豆当教具,最终的结果就是全进了甄珠的肚子里。甄珠就没数对过,因为总数永远都在变。最终,这个教学方法被周萍叫了停,因为她发现胖闺女每回上完课都在打饱嗝。 “别再喂你妹妹吃东西了,她零食吃太多,正餐又吃不下,回头肚子一饿又去吃零食。你摸摸她这肚子,都鼓得老高了!” 周萍这么说着,甄卓凡还真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肚子,果然是圆鼓鼓的。一旁的毓秀也很好奇,两眼晶晶亮的看向周萍:“婶婶我能摸一下吗?” “给你摸。”甄珠得意洋洋的顶着胖肚皮,还拿胖爪爪拍了拍,“里头装的全是好吃的!” 毓秀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真的诶,鼓起来了。我妈妈的肚皮也是鼓鼓的,比你的还要鼓。” “她也每天都吃好吃的?” “不,我听奶说,是她的肚子里有小宝宝。珠珠,我跟你说,我就要有小妹妹了,再也不是最小的那个了。” 本来俩小姑娘聊着天,周萍乐呵呵的在旁边听着,冷不丁的听到这话,她脸色变了变。整个第三生产队没有人不知道苗家媳妇何小红连着生了仨闺女的事儿,眼下何小红怀了第四胎,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盼着生儿子的。 周萍是城里来的知青,可她来到红太阳公社已经有差不多十年了,也听过不少乡下地头的传说。譬如,小孩子的眼睛是很亮的,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就好像孕妇肚子里是男是女。 “毓秀,你妈妈是要生小宝宝了,你要当姐姐了。可不一定是妹妹,兴许是弟弟呢。”周萍明白自己最好不要插手,可跟毓秀相处了十来天,她越来越喜欢这小姑娘了,生怕毓秀回家乱说遭了大人的嫌。 哪知,毓秀却说:“是妹妹!别人都有妹妹,就我没有。” 周萍尴尬极了:“不是啊,你看我们家珠珠就没有妹妹。” “有,我啊!” 呃,好像也对。周萍忆起当初就是她让珠珠喊毓秀妹妹的,顿时没了言语。偏自家那俩小萝卜头还觉得毓秀说的没错,纷纷赞同的点了点头。 周萍没了法子,只好叮嘱毓秀不要在家里说这话,心里却不抱什么希望。 你能对一个虚岁才四岁的孩子要求什么?只能盼着一贯聪明的毓秀记住这话,不然苗家铁定又是一场闹腾。 毓秀倒还真没在家说这个,她只是时不时的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何小红那鼓鼓囊囊的肚子,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一转眼,元宵节都过去了。 过了正月十五,依着风俗年节算是结束了。哪怕还没出正月,家家户户都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春耕是还没开始,可屋前屋后那么多活儿呢,得趁着队上还没分派活儿前,赶紧将自家的事情做完了。再就是,那些要调岗位的,得提前跟大队长支会一声。 李桂芳就去了,她原本的活儿特别轻巧,是大队长看在她烈士遗孀的份上给她安排的。可轻巧的活儿工分低,看何小红那样儿,开春后铁定不能下地,这月份还小就已经这样了,等回头月份大了还能指望?不如干脆等生完孩子养大一点儿再说。 “换工种?换一年?” 大队长还是很好说话的,在问清楚了缘由后,立马同意了李桂芳的请求,将何小红的活儿划掉了,又安排李桂芳去了重活那头。 少了一个人干活,却是马上又要添一张嘴。李桂芳也是愁得很,外人只道他家日子好过,可其实也就那样,这年头添点儿啥不需要票?就算买粮食好了,没票就得出高价买粮,她琢磨着家里这么多孩子,怎么着都得在手里捏着些钱,不然回头但凡有个啥紧要事儿,拿不出钱来不就白瞎了? 等大队长这头的事儿安排好了,李桂芳又去了小学那边。 这年头的小学开学比较晚,可再晚也没剩几天了。李桂芳还记得路,直接熟门熟路的摸到了校长的办公室,开门见山的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讲道理,莫名其妙的来个插班肯定是不允许的,毕竟差也不差这么半年光景。可谁让李桂芳身份特殊呢?她的孙女,那不就是烈士后代? 国家对烈士家属有政策优待,再说插个班也谈不上什么原则上的问题。 小学校长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答应了:“学费全免,课本费一块二,正月十八开学报道,到时候直接领去一年级一班。” 第018章 李桂芳交了钱回到家后, 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一个军用书包, 出来交给何小红。 “拿去洗洗干净, 看哪里要缝补的赶紧补一下。校长说正月十八开学, 直接去一年级一班。” 何小红从今早吃过饭后就坐在堂屋前的小板凳上择菜, 李桂芳都收拾了碗筷去找了大队长又跑了一趟公社小学,绕了这么一大圈回来, 她还在择菜。直到听了李桂芳这话, 她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接过军用书包看了看, 失望的说:“是旧的啊?妈, 我记得家里还有新的……” “咋的不满意?那你去给弄个新的出来啊!” 撂下这句话后, 李桂芳转身就去了后院,明摆着懒得搭理这糟心儿媳。 旧的咋了?军用书包多气派呢, 别人想用还用不上。再说了,这旧是旧了点儿,却不算破, 毕竟军需品的质量一贯都是极好的。 横竖事情办完了,李桂芳立马再度投入到了各种活计之中。 眼瞅着就要开春了,想来用不了几日队上就要开工了。到时候, 她忙队上的活儿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做家里的活计?要是搁在别人家, 留在家里的媳妇自然会将屋前屋后的事情都操持妥当的, 就算身怀六甲也没啥, 乡下婆娘没那么金贵, 其实队上很多人哪怕快临盆了依旧下地干活,将孩子生在田里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也就她家了,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摊上了这么个惫懒婆娘。 这要是不赶紧把所有活计都做了,回头何小红铁定能推就推,实在要是推不掉的活儿也是尽量往后拖的。 跟何小红成为婆媳都快十年光景了,李桂芳早好几年前就已经彻底放弃改造这个懒婆娘了。与其指望那懒货,还不如趁着春耕还没开始,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只这般,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李桂芳一直在涮洗坛子坛子,又腌了不少白菜萝卜雪里蕻。她腌菜的手艺相当得不错,口感极佳还很下饭,等忙起来了,家里只需要煮一锅粥,就着腌菜便是一顿饭。省事儿不说,还能省下不少柴禾。 别小看了这些琐事,搁在那些个妯娌众多的人家,你搭把手我搭把手的,一天就收拾完了。可谁让苗家就李桂芳一人做这事儿。 幸好,李桂芳是个手脚格外利索的人,咬牙苦干了几天,终于赶在队上开工前完成了。 除了做腌菜,李桂芳又趁着天气好,提前将春衫从箱子里翻了出来。她自己的衣服洗洗晾晒一下就成了,毓秀的衣服就比较麻烦了,事实上小孩子长得极快,去年的衣服好多都不能穿了。尤其去年开春那会儿,毓秀还不像现在这般得宠,好些衣服本来就是招娣盼娣穿不下的,放了一年就更不像样子了。 李桂芳都不带犹豫的,直接将这些小衣裳归归拢,尽数丢给了何小红。 “拿去,正好等你生了,天气也热乎了,改一下做成襁褓和肚兜。” 何小红接过衣服展开一看,顿时惊呆了:“妈,这都是什么时候的旧衣服了?都是补了又补的,你拿来给我儿子穿?” “那不然呢?”李桂芳手里倒是还有几块料子,可她并不打算拿出来,“谁家孩子刚出生就穿新衣的?小孩子就得穿旧衣,旧料子软和,再说咱们家仨孩子都长得结结实实的,这料子多好啊!” “可……”何小红很想为肚子里的孩子多谋些福利,无奈李桂芳只是过来支会一声,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又忙活去了。 一转眼就到了大队开工的日子,凑巧的是,这一天也是公社小学开学的日子。 这天的早饭仍是李桂芳做的,只是她吃完就跟苗解放先走了,临走前叮嘱毓秀:“你要想去甄家就自己过去,不然跟你妈你姐去公社小学看看也成。” “我要跟小哥哥学习。” “没法学习,甄家那小孩儿也要上学。” 毓秀这才想起昨个儿好像听甄卓凡说过了,等开学以后,每天的学习就只能放在下午了,再就是周日了。也亏得小学放学早,差不多下午三四点就放学了,真想学习的话,还是能抽出空来的。 “那我要去学校看看。”毓秀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在目送她奶和她爸出门后,就跑到了何小红跟前,“妈,我也想去学校。” 何小红正拿了缝补好的军用书包给招娣,听了这话不耐烦的回道:“那你跟着吧。” 又继续对招娣说:“妈说的话你记住了没?你能去上学是妈妈拼了老命给你争取来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读书,长大了才能有出息,有出息了才能报答妈妈。招娣啊,你千万要记得,妈妈是这个世上最爱你的人。” 招娣点头,再点头。 其实这些话,在最近两三天里,招娣已经听了不止一遍了。不过,她是软性子,脾气又好,非但没觉得不耐烦,反而越听越感动:“妈,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读书,等有出息了报答你。” “好,我就知道咱们招娣乖得很。” 何小红帮招娣背上军用书包,还给她调整了一下书包带,想了想又拿了梳子给她梳了个马尾辫,喜滋滋的端详了一番后,这才唤上盼娣,一起出了门。 毓秀自然也跟了上去,她人小腿短,何小红却并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一手拉着招娣一手拉着盼娣,径自往公社小学去。毓秀没办法,只能从走改为小跑,勉勉强强的跟了上去。 也亏得公社小学离他们第三生产队不算远,毓秀虽然跑得气喘吁吁的,好赖没跟丢了。等到了小学门口,仨姐妹好奇的东张西望,瞅啥都新鲜。 其实真要算起来,毓秀是来过这里的。去年秋天那会儿,李桂芳就抱着她来找过小学校长,非要人家帮着取个好听的名字。不过,大半年过去了,毓秀那会儿年岁又小,早就已经不记得了。再一个,小学在平常的日子里可没开学日这般热闹。 “一年级……喏,就在这里。”何小红好歹当初也念过几年学,别的是不行,可找个教室还是容易的,毕竟整个公社小学一共也没多少班级。 将招娣送进教室前,何小红还不忘再三叮嘱,无外乎仍是那些翻来覆去的话。不过,说话的深情,听话的也认真,看着倒也算是像模像样的。 教室里的老师也发现来了生面孔,老师比学生开学要早好几天,校长已经跟她说了插班生的事情,还特地嘱咐过,来的是烈士家庭的孩子。正因为如此,老师格外和善的出来领招娣进去,耐心的问了名字,发了新课本和本子铅笔,给安排了教室正中间的最佳座位。 何小红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往里头看,看到这一幕倒是很满意。 毓秀和盼娣个头不够高,没办法透过窗户看到教室里的情况,所以她俩都挤在门口,探着脑袋伸长脖子往里头瞅。很快,毓秀就看到了熟人:“小哥哥!” 甄卓凡也是一年级生,不过他是去年秋天就来上学的。虽说今个儿是开学日,可他并没有让爹妈送他来上学,而是跟同班的堂哥甄杰一起上的学。结果,刚在教室里坐下没多久,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循声看过去,他一脸的吃惊:“毓秀妹妹你来学校干啥?” “送我大姐来上学。”毓秀指了指坐在教室中间的苗招娣。 “哦,老师就要上课了,你回去找珠珠玩吧,等我下午放学再教你学习。”甄卓凡坐在靠窗户这一排,离门口倒是不远,只隔了两张桌子。可他是个好学生,不敢在课堂上多说话,哪怕现在压根就没开始上课。 还好毓秀也是个乖孩子,听了这话忙不迭的点了点头,还拉了下她二姐:“回家吧,老师要上课了。” “我也想上课。”盼娣把手指含在嘴里,眼巴巴的看着已经乖乖坐好的大姐。 说来,盼娣才是真正的第一次来到学校里。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倍感新奇,教室课桌椅子、课本本子铅笔、老师小朋友等等。再想起早上妈妈给的那个军用书包,还破天荒的帮大姐梳了辫子,还有刚才老师拿过来的簇新的课本…… “妈妈,我也要上学!”盼娣转身奔到何小红跟前,仰着脸苦苦哀求着。 见状,毓秀也有样学样,跟着跑过来:“妈妈,毓秀也要!” 何小红一脸的尴尬。 别看她在招娣跟前装得那么好,可事实上孩子们上学从来就不是她说了算的。再说了,家里仨孩子,最大的招娣已经上学了,下面这俩要是再去上学,那…… “不行,你俩岁数太小了,等过几年长大一些了,再来上学。”何小红很快就想到了合适的理由,拒绝了俩孩子上学的请求。 毓秀失望的垂下了头,她一贯乖巧听话,哪怕心里不太高兴,也没再出声央求。可盼娣却不干了,一听说不能上学,她顿时一屁股坐到地上,蹬着腿放声大哭:“要上学!要上学!凭啥姐姐能上学,我就不能?我要上学!我要啊!!” 何小红眼见毓秀立在原地,一副文静秀气的模样,而亲生的盼娣却是一副泼妇样子的坐在地上又是蹬腿又是拍地的大哭大闹,顿时就恼了:“干啥呢?又不是不让你上学,你还小!还小知道不?你看毓秀,她不也没上学吗?” “我不!姐姐上学了,我也要!” “你给我起来!再不起来我就走了,回头做好吃的没你的份!”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