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命》 第1节 《偷命》 作者:一枚铜钱 文案: 盛满贪欲的饕餮酒盏,焚烧背叛的鱼纹香炉,半夜游走的人形灯笼,君王亲赐的断喉宝剑 它们都是被阎王遗忘的活物 有命,还可以偷 会偷这种命的人,叫偷命师 南星就是偷命师,专为死去的人偷盗古董的命 【入坑提示】 1悬疑·冒险·灵异 2单元文,一卷一故事,主线+支线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悬疑推理 主角:南星 ┃ 配角: ┃ 其它:一枚铜钱、单元文、推理、悬疑 第一卷 饕餮酒盏 第1章 饕餮酒盏 孙方从小破屋里出来的时候,远处青山如黛,朝阳欲升。等他系好腰上的布袋,再抬头,太阳已经露出个脑袋,如一把半开的金色扇子,转眼群山都褪了黛色。 孙方迎着刺眼的晨光,微微眯眼,像压碎了满眼金子。 他拿起挂在外头竹架上的淘盘,准备去山沟河床那,这个点了,一定已经有很多人过去了。 这个点了……他回头往身后的小破屋看。 后面有十七八间小木屋,是以前的淘金客留下的,他和妹妹选了两间,蒋正也选了一间,就在隔壁。 但昨晚蒋正和妹妹没有回来。 他这个做哥哥兼好友的明白,有他在,蒋正和妹妹还是有很多不方便。反正这宝珠山的破房子多,他们隔三差五会去外面住一晚。 对年轻人来说,又新奇又好玩。 孙方打住了思路,什么年轻人,一副老妖怪的口气,他明明也还很年轻,不是年方二八,可好歹是年方二十八,大好青年一个。 他准备先去河床那,然后再去看看昨晚设的陷阱里,有没有捉到点什么野味,打打牙祭。吃了一个月的白面馒头配榨菜,他快要吐了。 逐渐升起的太阳毫不吝啬地把金光洒满整个宝珠山,远看真的像是金珠闪闪,让人陶醉。 作为一个淘金客,孙方喜欢看见这种明朗的天气,这样淘洗金沙时会更容易看见金子。 五年前一群驴友路过这里,发现了藏满金沙的宝珠山,消息一出,声名鹊起,立刻吸引了大批想发快财的人。无数人涌入宝珠山,安营扎寨,住得差点没关系,吃得差点也没关系,只要有金子,就完全可以填补其余的不足。 他们全都沉迷在淘金的乐趣中,日夜不休。 不断有人来,却没有人走。 山很快被掏空,金子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少,进入第五年,这里已经只剩下十几个淘金客。曾经的辉煌和人山人海的景象已经看不见,只剩下遍布满山临时搭建的小木屋屹立在宝珠山,依旧每日迎朝阳,看日落。 充满了悲凉感。 孙方是第四年带着妹妹来的宝珠山,淘了一年,偶尔会发现金沙,但也不足以让人发横财,只是维持温饱,跟在外面做活比起来,没什么优势。 山沟沟信号差,上个网还得使劲晃手机,跟八十年代家里电视信号不好,使劲晃信号杆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山里蚊虫多,野兽多,到了夏天还有毒蛇爬过。 孙凡就碰见过一回野猪,差点没被野猪的獠牙给拱死,现在腿上还留了一个肉丨洞,想起就心有余悸。 但再苦他也不走,为了钱,更为了找人。 他们兄妹在小时候被人贩子拐了,卖进了山沟里。那户人家本来只想要他一个,但他不肯,妹妹又因为惊吓生病,病恹恹的。人贩子看妹妹快要死了,就来了个“买一个送一”,把妹妹送给了这家人。 当年他五岁,妹妹两岁。 他无数次后悔,不该在那天带妹妹去村口等爸妈回家。奶奶说过年了,爸爸妈妈该到家了。他就牵着妹妹去了村口大道上等他们,路上他还给妹妹买了颗糖,手里又抓了两颗,准备给一年没见的爸妈一人一颗。 快过年了,路过村子大道的破旧客运车一辆又一辆,终于有一辆停了下来,他拉着妹妹探头看。车上下来两个人,却不是爸妈,而是两个男人,捂了他们的嘴就抱上车。 等他醒过来,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买他们的那家人对他很好,对妹妹不好。他每次吃红薯饭都偷偷漏点,背地里给妹妹吃。后来过了几个月,这户人家要把妹妹“送”人,他哭过劝过都没有用,于是在买家来的时候,他挪来梯子,爬上屋顶烟囱,站在上面喊:“你们要是把我妹妹卖了,我就跳下去!” 这户人家就再也没有动过把妹妹卖掉的心思。 后来他上学了,妹妹跟着“妈妈”去地里干活。他小学、中学毕业了,妹妹还是在地里干活。他每次寒暑假回家,都会教妹妹认字,给她说学校里的事。 到他考上大学的时候,家里给妹妹说了门亲事,要把妹妹嫁给一个老瘸子,给他凑学费。他这次没有说什么,家里人都以为他想通了。 开学前几天,村里下起了大雨,孙方半夜带着妹妹逃走了。 逃走的路线,他计划了整整十年。 要从一个偏僻多山的地方跑出来,没有充分的了解,根本不可能,甚至还要躲过村里养的狗。 所以孙方等了几乎一个暑假,他在等大雨,只有大雨能够冲淡狗的嗅觉。但也增加了他们在逃跑时的难度,但如果这次不拼命,以后就没有命可以拼了。 那天全村的人都出动了,带着狗去追人,但暴雨影响了人的视线狗的鼻子,连山路都被冲垮了。 村人无功而返,孙方终于带着妹妹逃了出来。 只是他记不清回家的路了。 只记得村口有一排桑葚树,每年春天,会结许多紫黑的桑葚。吃得嘴里、嘴角和手都被染成紫红色。 很甜,是他吃过的最甜的果子。 然而已经记不起那里叫什么了。 孙方不敢坐客运,连火车都不敢坐,怕被他们埋伏截住。就带着妹妹走山路,爬了一座又一座的山。走远了,才敢买火车票,等彻底离那里千百里远了,才去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的人问他们叫什么,住哪里,他们都不知道。最后带他们抽血留存,留联系方式,说有消息了会通知他们。 孙方用多年攒下的钱买了部手机,一直供着那张用来跟派出所联系的卡。 希望哪一天,手机会响起。 但一直没有。 他和妹妹没有身份证,只能打丨黑丨工,钱赚得不多,但至少过上了自由的生活。再后来他去摊上找人做了两张假丨身份证,给自己取名孙方,给妹妹取名孙媛,天圆地方,终有一天,能跟家人重逢。 愿望是美好的,但也容易让人失望。派出所一直没有通知,手机也从时髦的型号,变成了过时的老人机。 无数的智能机涌到市场,把老人机挤成了苍老脆弱的东西,像把他的希望也挤到了渺小角落,脆弱不堪。直到两年前,他在酒店做服务员,刚送菜送进房里,瞥了一眼正播放的新闻,主持人正在介绍宝珠山的事,有对淘金的夫妇在镜头前一闪而过。 他浑身一震,手里的盘子连同滚烫的菜打翻在地,菜盘子咣当作响,声音震进他的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波纹,充满了希望。 经理和领班闻讯赶过来,大骂了他一顿,问他是不是不想干了。孙方点头,说:“是,不干了。” 在后勤部的孙媛也听见了消息,跑过来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孙方摇头,说:“阿媛,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见爸妈了,就在宝珠山,我们去那吧。” 孙媛愣了愣,这么多年了,哥哥从来没有说过对谁有印象,唯独这次。 她没有犹豫,连夜收拾了东西,跟哥哥前往宝珠山。 但当时的宝珠山已经不如以前,每天都有很多人离开。他们赶到那里,一户一户去打听,没有结果。过了两年,依旧没有消息。 孙方已经决定在初冬来之前离开这,一来是山里寒冬太难熬,二来是妹妹跟他说,蒋正向她求婚了,打算年底带她回老家见父母,然后把婚事办了。 孙方一点都不想妹妹跟自己继续这样漂泊无依,蒋正又是个不错的人,他很高兴地答应了。他打算等妹妹结婚那天,把这么多年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她做嫁妆,免得被婆家人看不起。等妹妹安定了,他会继续回去找他们的爸妈。 只是他始终担心着一件事,他们走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点被寻找的讯息都找不到,他去了好几个省的公安部,都没有记录他们兄妹的失踪信息,人家说,失踪儿童的信息是全国互通的,互通的,一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但始终没有通知,没有一点对得上号的信息。也就是说,没有人找过他们。 是爸妈不要他们了? 孙方每次想到这,都会觉得焦躁。 晨曦满洒,朝阳完全升起,像在山上洒了满头碎金,洋洋洒洒。 早已被人挖空的河床对面,有人正往这边走来。动作很慢,肩上像扛了个人,一步一步在金色光芒中走着。 孙方远眺,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等过了一会,那人离得越来越近,却满身是血,一步一个血脚印,身上不断有血滴落。 血不是来自那个走路的人,而是那人扛着的人。 那已经不算是个人了,脑袋像被什么东西嚼烂,脸都快看不见,身体也支离破碎,唯有一只垂在那人心口前的手,还看得出原本的模样来。 白白净净,却沾着血,滴滴滚落。 腕上挂着一圈颜色鲜艳的石榴石,现在被血色染得更加鲜艳了。 蒋正缓缓走过河床,空洞的双目像被谁淘尽了光芒。直到看见孙方,他才停下,失神看着面朝太阳站立的孙方,日光太过明亮,双目刺痛,瞬间滚泪。他的双膝重重硌在坚硬的石头上,声音像死了一样生硬:“阿媛……阿媛死了……” 孙方怔怔看着他背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鲜艳如血的石榴石手串,晃迷糊了他的眼睛。 那是他相依为命的妹妹。 死了。 第2节 第2章 饕餮酒盏(一) 深秋的冷混着大雨,是个让人心情糟糕的天气。 已经两个月没有见雨水的上海在周末迎来了大雨,下了一整晚。走在小巷里,不断从屋檐上滴落的雨水敲打着石砖。 南星抬起雨伞,顺着雨帘看去,旧时留下的西式钟楼屹立在远处,太过遥远,反而像是就在巷子尽头。 一个男人抱着怀里的东西冒雨疾行进入田子坊的一个老弄堂里,背后跟着一条大黄狗,一起在雨中奔走。 前面的人走得很慢,弄堂又窄,男人一步迈过水坑,腿长得惊人。但狗不懂,也没有办法叫人闪开,跑得很快,赤足踩在一个水坑上,地上水花顿时飞溅,拍在南星辛苦保护了一路的裤脚上。 南星一顿,皱眉往前面看,想叫那狗赔钱。可男人和狗跑得贼快,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那男人穿梭在地形复杂的弄堂里,掠过两边墙壁的青苔,推开滚落的雨珠,一路跑到一家看起来有一些年头的店铺门前。 那铺子的门以前刷过绿漆,不知道历经了多少年,绿漆剥落了不少,看着寒碜。但里面一点都不寒碜,进门左右两边立着两尊汉代人形铜灯,正门对面是一尊半人高的威仪佛像,一张黄花梨木椅子在一侧,店里摆满了不同朝代奇形怪状的古玩。 在不懂行的人眼里,这里很诡异。 在邱辞的眼里,这些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用旧时的话来说,都是能拿来换小黄鱼大黄鱼的宝贝。 “铛铛铛。” 他刚进门,就听见铜铃作响,但往脚下看,也没勾着什么触发的线。这老古董的店里装上了先进的感应器?否则怎么会看不见线。他没太在意,朝里头喊道:“陶老板?您在吗,我拿了些东西来请您掌眼。” 掌眼是古玩界里的行话,意思是请懂行的帮忙鉴定鉴定。出身古玩世家的陶老板是业内的大前辈,在古玩界名气很大,但向来深居简出,这几年甚至都不大露脸了。 一会一支烟杆撩开帘子,出来个身形浑圆的老者,他的鼻梁上挂着一副老花镜,眼镜已经快滑到鼻尖,也没往上推推,低垂着眼透过眼镜打量进门的人,嘘了他一声,说:“不要大声嚷嚷。” 邱辞笑问:“陶老板有空?有人拿了些鬼货给我,想请您掌眼。” 陶老板“嗯”了一声,能找到这里的,都是懂行的。他不轻易给人鉴定古玩,更何况这还是从古墓里挖的东西。 鬼货一般不进入市场,国家在这方面管制得一向很严格,陶老板只给人鉴定,不买,也不卖。这不是陶家最早的生意经,陶家以前是只要有钱一切好说,堪称24k纯金奸商。但生意交给了陶老板,规矩就得他定了,长辈也没办法。 谁都知道陶老板是个刺头,不会低头的。 陶老板叫陶大卫,原本他并不叫这个名字,十岁的时候跟他爹去香港跑货,见了许多新奇玩意,比如电视,比如电视剧——尤其是风靡一时的武侠剧。沉迷电视剧的陶老板因为崇拜总是扮演侠士的港星姜大卫,幻想变成跟他一样的大侠,于是跟他爹说要改名叫大卫。 他的名字是陶家老太爷取的,字辈是广,当然不能改,不然同辈男孩全都叫广x广x,他一个长孙叫大x,简直是个笑话。可陶老板倔呀,小小年纪绝食三天三夜,终于达成心愿,成功改名陶大卫。 然而改了名字的他却还是变不成大侠,为了照顾爹妈和肩负家族生计重担,还有不得不面对的一日三餐问题,陶老板最后还是继承了这家古玩店,渐渐成了古玩界有名的大前辈。 陶老板坐在他的椅子上,烟杆子刚放下,邱辞就拿了打火机凑上去要给他点烟,打火机啪嗒摩擦了两下,火花出来了,但他发现没有烟草可点,他顿了顿,问:“空的?” “哼。”陶老板拿着长烟杆往桌上敲了敲,像在敲掉烟灰,他深深吸了一口,神情悠然满足,又像真的在抽烟,“店里都是货,怎么可以抽,戒了。” 邱辞笑说:“这手上烟杆上都是老烟味,刚戒不久吧。”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陶老板把烟杆子放桌上,说,“什么货?” 邱辞把东西拿出来,解开裹了几层的防水布,露出三枚古钱币。 陶老板一瞧,说:“生坑。” 邱辞笑道:“陶老板好眼力。” 刚刚出土不久的钱币有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锈色会比出土了一段时间的钱币颜色更加鲜美,当然也有例外,但大多生坑的颜色都会更新鲜,一眼扫过,仿佛还能看见墓主人生前携带使用的场景。 有些倒卖文物的商贩会用化学药剂把一些出土很久的钱币佯装成生坑,以此抬高价钱,卖给一些刚入行的或者不懂行的“萌新”。 陶老板拿了钱币瞧看,这钱币不是铜板,是一枚齐明刀。 齐明刀是一类钱币的称呼,为战国七雄之一的齐国所铸,一般刀身瘦狭,长13.8厘米、重约14克,因为年代久远,无论是考古界还是盗墓界,都没有挖掘出多少,如今仍很罕见。 但这个“萌新”一口气就拿了三枚,看来并不简单。只是陶老板纵横古玩界几十年,早就心如止水,就算把传说中王羲之的兰亭序、诸葛亮的木牛流马搬到他面前来,他也不会心动。 邱辞见陶老板没有意料之内的反应,觉得自己果然没有找错人。他说道:“陶老板,这钱币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成色还不错,可以卖好价钱。” 邱辞见陶老板说完就不吭声了,开门见山说:“陶老板知道这齐明刀一般是在什么地方出土的吧?” 陶老板忍不住又吸了一口烟枪,缓了缓他的戒烟之苦,说道:“齐国在现在的山东一带,当年秦国统一六国后,下令书同文,车同轨,齐国的货币自然很快就没用了,所以流传的不多,也不广。” “可现在这三枚齐明刀,却是在远离山东三个省外的地方发现的,这只是其中一些。不知道钱币遗失在那里最大的缘故是什么?” 陶老板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说:“当年齐国末代国君重用他的舅舅后胜,后胜却窝里反,收了秦国贿丨赂的大量金银玉器,当了秦国的间谍,劝说齐王投降,朝奉秦国。齐王听从了建议去投降,结果秦王回头就将他活活饿死,但叛国的后胜却带着他的金银财宝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自此下落不明。” 邱辞折服道:“陶老板果然是大前辈,无所不知。” 陶老板轻声一笑,没有在意这句称赞,问:“这齐明刀是你挖来的?” 邱辞笑说:“我哪里有这个本事,不过是个倒卖的,赚点辛苦钱。今日多谢陶老板了,奉上一点谢礼。” 陶老板没有瞧他放下的钱,连他出去也没看一眼。 邱辞收着三枚古钱币刚出门,就见有个漂亮的姑娘合伞进来。那姑娘眼神一顿,突然“啪”地一声把伞打开,伞面上的水飞扑了他一脸,刺得他瞬间从看美人的神思里回了神,倚在门口看着她笑:“没见着前面有人?” 南星冷冷一笑:“你的狗刚才在弄堂踩水坑的时候不也没瞧见人。” “我的狗?”邱辞一瞧,门口果然有条黄狗,浑身的毛淋得湿漉漉,抬头瞧着自己吐舌头。他笑笑,理亏在先,对方又实在是个漂亮姑娘,别说,生气起来一点也不遭人讨厌。 他笑笑说:“没有看好它,是我的错。” 南星见他态度还算端正,不跟他计较了,“啪”地合伞进了里面。 邱辞见她进去,动作轻松自然,仿若这家店的常客。等他从屋檐下出来,被冷冰冰的雨水一浇,他又狐疑地回头看那古香古色又破旧的古董店,怎么她进去没铃声响。 他皱了皱眉,见那黄狗又走到他旁边来。他俯身摸摸它的脑袋,说:“刚才那只鸡腿全给你了,我没有什么给你吃的了,走吧,抱歉,我没办法照顾你,去找别人做你的主人吧。” 黄狗顿了顿,像是听明白了,这才跑开。 正吸着“烟”的陶老板见南星拿着把湿漉漉的伞进来,眼睛都瞪圆了,指着她的伞直往外头指,差点被空气呛着:“伞,伞。” 南星皱眉往门外瞧,问:“你外头放伞的桶呢?” “又被哪个捡垃圾的人捡走了吧。” “让你换个新的,非要放个破破烂烂的桶,被人当破烂捡走一百次都不奇怪。”南星把伞靠在门边,边拍衣袖上的水边进去。 “古董店怎么能有新的东西。”陶老板给她倒了杯茶,说,“暖暖胃。” “茶?”南星拿起杯子闻了闻,茶香扑鼻,的确是茶,她盯着他问道,“你的酒呢?嗯?还有你的烟呢?” “戒了戒了,都戒了。”陶老板说,“早上去拿了检查报告,胃里长了个东西,什么都要戒了。” 南星默了默,陶老板很平静。 陶老板的声音更慢了:“我一直记得古龙先生写过这么一段话,古松居士对木道人说,如果他不喝酒,一定能活到三百岁。木道人说,‘如果没有酒喝,我为什么要活到三百岁?’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崇拜羡慕这个活得潇洒的木道人。可现在得了这种病,我才觉得,这不对。” 他整个身体都沉在木椅上,姿势似乎很舒服,继续慢慢说道:“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有做,比如我想做一次陶大卫,而不是陶老板。” “所以你把最爱的烟酒都戒了。” “是,如果手术顺利,我就把这店丢了,自己逍遥快活去。” 南星看了看陶老板,想到他要离开这里,没有开口。 “去宝珠山的机票我已经给你买好了,你要小心。”陶老板又说,“那个小姑娘,整个脑袋都烂了,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你都要小心。” 连说了两句小心,南星猜到雇主给他发来的照片一定惨不忍睹,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陶老板都不放心。她站起身打算走,去那个满是金子让人迷醉的深山。 陶老板见茶水动都没动,很受伤:“你就不尝尝我亲手泡的茶?” “等我回来再喝。”南星背影微顿,还是说,“祝手术顺利。” 说完就拿着伞跑了。 陶老板就知道她面冷心善。 他倚着宽敞的黄花梨木椅子,哼起了悠悠小曲,他终于可以做陶大卫了——如果手术顺利的话。 “汪。” 门口一声狗叫,陶老板抬头往外看,看见一只淋得湿漉漉的大黄狗。 他跟狗对望了几分钟,瞧着一身狼狈的它和那双充满朝气的眼睛,一直不爱养宠物的他顿了顿,说:“进来吧,外面雨大。” 第3章 饕餮酒盏(二) 机场里人来人往,外面都是车,里面都是人,机场内灯光充沛,映照得无论是人还是东西,都光鲜亮丽得过分。 南星不算太高,但也不矮,一米六七的个头,身材匀称,略有骨感,是个看着很清爽的美人,在往来的人群中很显眼,过往的人几乎都会看她一眼。 过客看过客,匆匆一眼,就过去了。 飞机依旧延迟,南星已经习惯了。等广播通知飞机落地时,南星看了看手表,延误半个小时。 从机场门口开往飞机的摆渡车被登机的人挤得满满当当,把秋天的凉爽都挤没了。没有什么人说话,跟刚才嘈杂的候机室不同。 “里面还能再挤挤吗?” 车门口传来略有些耳熟的声音,站在门边的南星看去,有个男人正在门口,要往上走。 这人……不就是在陶老板店门口碰见的那个人。 他也去宝珠山? 不过也未必,下了飞机还要辗转三百多公里才到宝珠山,途中可以去往别处的路线不下百条不一定是同路。 南星见他马上就要上来,往旁边偏头,避开邱辞刚好扫过的视线。 但南星靠近门边,邱辞挤上来也是在门边,没再往里挤,就算是往装满石子的瓶子里倒沙子,也总有满的时候,他挤不进去了。 南星只好一直偏头,奈何有个大背包,身体没有办法动,不一会脖子就僵了。 摆渡车开到了飞机附近,车门开后,南星用余光看着那人,等他下了车,自己才下去。她特地走到队伍后面,离那人几十米远。 等她登机,已经是最后一个,乘客基本坐好了。她拿着机票找自己的位置,还没走过十排,就听见一人喊:“嘿,巧。” 南星一顿,邱辞站了起来,说道:“要是你坐这,就太巧了。” 南星不死心地对了对座位,还真的是。 邱辞见她看了两遍票,眼底抹上一层阴云,忍了忍笑,说:“我就说是缘分,快过来坐。” 他热情无比,像是在招呼南星进自己家里坐坐。南星抬手把大背包往行李架上塞,身高差了点。邱辞正要站起来帮忙,就见她脚尖一垫,轻巧跳起,轻而易举把行李塞了进去。 邱辞有些意外:“原来你是练家子。” 第3节 “体育好。”南星掩饰说,又看了一眼位置,邱辞靠窗,中间是个大爷,正在闭目养神。 她略微安心,邱辞总不能隔着个陌生人跟她唠唠叨叨。 但她显然低估了邱辞的话痨程度,他探头问:“你大包小包的,又这种装扮,该不会是去做淘金客吧?” 南星问:“你应该猜我是那种‘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背包客。” 邱辞仔细打量了她,看着也不像是缺钱贪心的人,他朝她伸手,说:“邱辞。” 南星微顿,还是握了他的手,说:“南星。” ——手上有老茧,不是个大少爷,可手上的指甲剪得齐整,指缝也干干净净。 ——手并不温软,还有薄薄一层茧子,却又不像是要干粗活的,但绝对不是千金大小姐。 手一握,彼此揣测,有了初步了解和定论。 飞机要飞三个小时,关灯后,邱辞没有再跟南星搭话。南星略松了一口气,她不喜欢跟陌生的人打交道。而且初见邱辞时他拿着东西去了陶老板店里,到了下午,就出现在了这。 问问陶老板就知道邱辞去古董店里做什么,或许真是跟她一样的路线也说不定。 飞机落地,已经是傍晚了。 南星下了飞机就给陶老板发了信息,一会他回了话,是张图,正加载到65%,后头就有人快步跟上来,问:“南星,有人接你没?不会真是一个人做背包客吧,可得小心啊,外面坏人多。” 南星笑笑,这种自来熟对一个刚到外地的人来说,还是有点暖的,但这不足以让她说真话:“我朋友在外头等我。” “那就好。”邱辞说,“我也有朋友在等,有缘再见了。” 南星朝他摆摆手,邱辞就往外面小跑,像是要赶着去办什么急事。南星继续看陶老板回复的消息,图片已经完全加载出来。 赫然是齐明刀的图片。 附字“虾米”。 身为合作多年的伙伴,南星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 战国时期的齐明刀值钱,但通常来说,葬有钱币的地方必定还有其他更值钱的古董,邱辞在顺着齐明刀找古董堆? 南星蹙眉。 宝珠山身处深山,离市区很远,以前淘金热的时候无论是机场还是火车站客运站,都有直达山外的车。现在去那里的人寥寥无几,没有直达车了。 商业链形成的源头是有需求,有利可得,才能吸引人。没有车只是其一,好歹还能高价呼来,司机听见她要去那,上车前提醒说:“吃的带上了吗?以前那里吃的喝的都有人运过去卖,现在可没了。不过你一个小姑娘去那做什么淘金客,干两天就得晒褪一层皮,哭着要走。” 说着他趁空把名片递给她,说:“要走找我啊,给你算便宜点。” 南星把名片收好,问:“去那里要多久?” “五六个小时,你要不睡一晚再走,到那都半夜了。” “那里有人在等。” 司机这才开车,又问:“姑娘打哪来?” “上海。” “上海是个好地方啊。” 南星应了一声,翻看起宝珠山的地图,几座高山状如石笋,绿树傍身,似随时要破开山峦,长成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地势凶险,难怪淘金热时都没有谁去开一条直达腹里的路来,要想炸平这山也不容易,就算炸了也找不到时机,往来的淘金客多,又不是政丨府接管,不能强制阻拦别人进山。 南星把地图放好,偏头靠着自己的大背包小睡。那司机从后视镜见她睡了,趁她还没睡着,笑说:“姑娘胆子真大,就不怕我是黑车司机。” 南星没有睁眼,声调有些冷,冷得像冰刀,戳得司机不由收回视线,坐直了腰—— “你该庆幸你不是黑车司机,不然你已经死了。” 车子抵达宝珠山外时,已经是夜里一点二十分。 久违的车灯照在从前用碎石子铺好的路上,折出异样的光彩。地上都是不值钱的石头,空有好颜色,却不是什么宝珠玉石。 “来了来了。” 老贺叫了一声,抱膝睡觉的孙方立刻清醒过来,抬头往前面看,恰好车灯扫来,从他的眼睛横扫而过,刺得他站起身时,不知道是贫血头晕,还是灯火耀人,眼前一阵迷离,晃了晃身才站稳。 老贺没空扶他,还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打起精神来,自己小跑到车边。不一会他就见车上下来个年轻姑娘,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他原本以为这是给陶老板打下手的人,但车门一关,车走了,人却只有这姑娘一个。 他愣了愣,问:“你是陶老板?” “不是。”南星说,“他以前也只是给我打杂的,我一个人也可以。” 老贺还有些没回神,钱花出去了,就来了这么个小姑娘,事能办好? 南星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后面。 缓过来的孙方已经跑了过来,看见南星也很意外,但没有问什么,怔然说:“我妹妹死了。” 南星点点头:“节哀。” 三天没有洗过脸剃过胡子的孙方模样很邋遢,他双目赤红,神情呆滞,已到崩溃的边缘,喑哑着嗓子说:“我想知道我妹妹是怎么死的。” 同为淘金客的老贺小心问:“你真的能让孙媛复活?” 南星点点头:“能。” ——只要有雇主,她可以复活任何一个人。 ——代价是,雇主要交出他们的眼睛,下辈子变成一个瞎子。 ——然而没有人在乎,毕竟下辈子的事,谁他妈管。 第4章 饕餮酒盏(三) 已经入夜的宝珠山一点都不安静,没有人声,但虫鸣兽声鼎沸,偶尔还会传来怪异叫声,撕开嘈杂的虫鸣,刺入耳朵。 夜里的山路不好瞧,地上全是各种石头,有一直以来就在这的,也有淘金客开凿山峦和干涸河床留下的,走的人少了,石头缝里还冒出一些草和青藤刺勾来,加大了进山的难度。 提着灯笼的老贺边走边说:“山里动物多,姑娘你不要怕。之前这儿人多时,常有深山的野兽来袭击人,但那时大伙家伙多,把它们打老实了,现在人少了,它们也不敢轻易靠近。” 南星留意他手里的灯笼很久了,那灯笼以前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褪成了破旧的白色,好在上面没字,不然大半夜看见,还是会觉得瘆人,她问道:“为什么不用手电筒,还用灯笼?” “山里充电不方便,充电宝得留给手机用。吃喝也不方便……”说着老贺自己摇了摇头苦笑,“其实什么都不方便,怕你住不惯,明天就嚷着要走。” 南星见老贺人也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但说话像个小老头,她问:“你在这里待了很久?” 老贺说:“四年多了,算是最早来宝珠山的那批人。” 三个人走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到他们住的地方,倒是路过了很多小木屋,大多数都已经破败,腐烂的木头散落在地,还有一些破烂的帐篷,露了指天的钢筋。 四年前的宝珠山有多繁华,在这里可以窥见一斑。 又走了二十来分钟,途经一条河床,河床太矮,两壁垂直,几乎已经成了一处小悬崖。老贺叫了一声“小心”,领路带着她下去,再爬上来,说:“这里本来搭了块木板子,可前两天大概是有什么动物从这过去,把板子踩碎了。” 爬上河床的南星回头往后面瞧,借着丁点月光,依稀能看见这条河流直穿山峦,远处太黑,看不见尽头。 老贺絮叨说:“听说原本这条河是通水的,只是清朝的时候上游改道,河水就不往这走了。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一群没事干的小年轻来探险,结果发现这里金光闪闪,挖开淤泥一瞧,全是金沙。淘金客闻风而来,安营扎寨,没多久,就满山都是人了。” 他缓了缓又继续说:“金子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少。到现在,别说金子,就连金沙都难找。” 南星问:“那为什么你们不走?” 老贺说:“外头也不比在这自在轻松,偶尔还是能找到点金子的。而且啊……”他突然压低了嗓音,神神叨叨说,“听说这里有金山,只是还没人能找到。” 他的声音像是有魔力,让人不自觉也跟着沉寂。三人的脚步声摩挲在石子面上,拖曳着声音前行。南星抬头看向走在前头的孙方,没有青年人充满朝气的背影,削瘦而且孤独。 老贺又叹气:“孙方和孙媛也是可怜,小时候被拐,后来逃出来,兄妹俩相依为命。结果妹妹没了……”他说,“希望等会阿媛活过来,能指认凶手。” “没有那么快。”南星说,“你知道交易条件,她能活过来,但只能活十分钟,连那十分钟,也得偷。” “从哪里偷?”老贺略一顿,干笑问,“该不会是从活人身上吧?” “不是。” “野兽那?” 南星还是摇头。 老贺琢磨了会还是猜不出来,只是觉得诡异,他裹了裹大衣,叹气:“只要阿媛能活过来就好,至少要知道凶手是谁,不然孙方也活不成了。” 他穿的衣服比孙方要多一些,像是十分怕冷。 南星看了看,继续跟着孙方走。 又走了二十来分钟,一直在前面的孙方突然停了下来,抬起无神的双眼,朝远处深山看。 老贺的灯笼差点撞上他,忙收了收手,见他瞅着阴暗的山峦发怔,抖了抖低声问:“你又听见了?” “嗯。”孙方盯着那座山,连眼都没有眨一下,“是阿媛,阿媛在哭。” 老贺的耳朵有些背,听不见。南星却听见了,的确是有人在哭,离得太远,哭声断断续续,在山峦深谷萦绕。 孙方缓缓指着山上,说:“那天,阿媛就是从那里被人背回来的。” 南星投目远视,夜色昏黑,看不见山的形状。 只是半山腰上,隐隐约约有一抹萤火飘飞。 可现在已经是深秋,又是比城市里更阴冷的深山,宛如初冬,怎么会有萤火虫。 而且这里离山腰少说几百米远,那萤火虫至少得是像神雕侠侣里头的雕兄那么大,才能让山脚的人看见屁股上的荧光吧。 那更像是,一盏灯,灯笼的灯。 “当初我带着阿媛来这里找爸妈,没想到,阿媛留在了这,可我们依然没有找到自己的爸妈。”孙方一字一句说,“我看见他们出现在电视上了,就在这,我没有骗阿媛。” 老贺见孙方又精神恍惚,神神叨叨起来,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头,说:“回去吧,南星姑娘奔波了一天,也累了。” 孙方看了一眼南星,觉得她的年纪跟自己的妹妹差不多,一瞬恍惚,回过了神,继续领路回他们住的地方。 走了十分钟,终于到了他们住的地方。同样是小木屋,不过有人居住,所以木屋不是很破旧,比南星一路过来看见的废弃屋子好多了。 这里是一片平地,大概四五百平方米大,亮了灯火的有六间房。 南星问道:“这么晚了还有那么多人没睡?” 没电没wifi还没有打牌聊天的声音,实在是让她找不到一个晚睡的理由。 老贺说:“山上的野兽怕火,要是不点盏灯,就怕夜里它们下山吃人,点了盏灯万事大吉。” 第4节 南星了然。 她又往山上那盏灯看,联想到老贺说的话,眉头微微拧了拧。 孙方忽然转身说:“没点灯的屋子都是空的,你想睡哪?” 南星说:“孙媛的房间。” 孙方微愣,想到她的身份,最后还是点点头,领她往其中一间木屋走。木门上了锁头,孙方打开锁,缓缓推开门,里面也点了灯,但是并没有人。 灯是他点的,不把灯点上,他睡不着。点了,就总觉得妹妹还活着,并没有死。 南星进了里面就把门关上了,她扫视一眼这不过五六个平方大的小木屋,放了一张一米宽的床,还有一张简易的桌子,就没有剩下多少空间了。 桌上放了镜子和梳子,还有一个小盒子。她打开小盒子,里面放了一些简单的化妆品和首饰。墙壁上挂了点装饰,大多用石头装扮,还有几朵别在木头缝隙里的花,已经枯萎,接近腐烂了。 哪怕宝珠山物质贫乏,孙媛还是有着女生的细腻心思,爱美,又爱干净。 南星躺在铺得松软的床上,耳边伴着山林野兽的声音,入了眠。 晨曦拂林,冒出山峰的朝阳从木头细缝透进屋里,刚映在南星的眼皮上,她就醒了。 她坐起身从背包里翻了牙刷牙膏出来,挤好牙膏就出门,循了水声去刷牙洗脸。水从高山流淌,在地面形成了一条小山涧。等她回来,附近几间屋里也传来了动静。她扎好头发再出来,斜对角的木屋也出来个人。 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还是个少年。 少年俯身出来就伸懒腰,腰还没伸直,就看见孙媛的屋里出来个女的,乍一看跟孙媛一样漂亮年轻,还扎个矮马尾。他吓得差点跌在地上,打到一半的哈欠生生咽了下去,“啊啊啊”了好几声,惊愕得说不出话。 南星淡定对望:“早。” 少年这才确定她不是孙媛的鬼魂,吓得惨白的脸渐渐恢复了颜色。倒是听见外头动静的老贺急忙起床开门,边穿外套边说:“阿蛋,这是南星,我侄女。” 阿蛋瞧瞧那个漂亮姐姐,又瞧瞧长得像颗歪瓜的老贺,眼里充满了怀疑:“真是你侄女?姐姐长得这么好看。” “嘘。”老贺用力瞪了他一眼,“滚犊子。” 阿蛋怕他,不,他谁都怕,赶紧拿着洗漱的东西跑开了。 老贺穿好衣服过来,说:“他叫阿蛋,才十六岁,放着好好的书不念,跑来这寻什么世外桃源,不懂事啊,我是想正经上学都不行,他倒好。” 南星问:“孙方呢?” “在里头发呆呢,这几天都这样。还有蒋正,也是整天发呆。” “蒋正是谁?” “阿媛的男朋友,那天就是蒋正背着阿媛从山里回来的。本来两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感情好得不得了,没想到……”老贺一阵唏嘘,摸了兜里的烟吸,只有吞云吐雾,才能让心里好受些。 南星又问:“蒋正跟孙媛在一起,他不知道孙媛怎么死的?” 老贺狠狠吸了一大口烟,烟草燎原,烧得火红,转眼就只剩下一截烟灰,他踩灭这烟屁股,答话说:“诅咒。” “什么诅咒?” 老贺目光沉沉,说:“传说这里有座隐藏的金山,里头葬满了金银珠宝,金山的主人叫金王。他死的时候对自己的坟墓下了诅咒,凡是靠近古墓的人,都会死。阿媛死的实在是太惨了……太惨了,脑袋烂得都没一块能看的……” 这几天没有下雨,地上的石头还有当日孙媛滴溅的血迹。 干涸的血迹滩涂在鹅卵石上,像石头染上了黑褐色的染料。 滴滴答答。 南星仿佛听见了那日孙媛滴血的声音。 逐渐被日光笼罩的宝珠山,正驱散着满山的浓雾。 第5章 饕餮酒盏(四) 老贺原本对这漂亮的小姑娘没有多大的期盼,但她一点都不惊慌,从昨晚到现在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是一个表情,像是听见的都是寻常事。 老贺觉得自己像个菜市场大妈,说着什么烂大街的新闻,才让她毫无波动。 不过至少让他安心了些,又有了期盼。 南星问道:“宝珠山还有多少人?昨晚半山腰有火光的地方,有人住吗?” 老贺又抽起烟来,说:“大伙为了方便和安全,一般都不住山上。人不多,只剩十几个了,不过这儿就住了我们几个,宝珠山很大,其他离得远的偶尔有碰面,但基本没什么交集。” 南星看看后头那几间还没开门的屋子,问:“这儿住了谁?” “我,孙家兄妹和蒋正,还有刚才你瞧见的阿蛋,还有一个姓钱的,我们都叫他钱老板,但他不是淘金客。” “不是淘金客?”来这里不当淘金客,难道要当陶渊明。 老贺笑说:“钱老板年纪不大,才三十出头,他比我还早来这,但不是冲着金子来,是冲着淘金的人来。他去外头倒腾些米粮啊,面粉啊,还有被子杯子,蚊香洗发水什么的,高价卖给我们。那时候大家有钱,与其花时间去镇上买东西,还不如拿那个时间来淘金,两头欢喜。他精明得很,虽然也苦,但赚得不比我们赚得少。” 南星往他指的那间屋子看,跟别的屋子没什么不同:“那现在没什么人了,他为什么不走?” “谁知道呢。”老贺又说,“以前他比鸟儿起得还早,最近可能也是被阿媛的事吓着了,不到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绝不出门,天一黑就把门关了,说是怕撞见阿媛。” “钱老板胆子很小?” “敢一个人走夜路的,胆子能小到哪。”老贺回头瞧瞧,小声说,“钱老板跟孙方有过节。” “什么过节?” “打过一架,但两个人都没说为了什么。”老贺突然觉得不对,“诶,你怎么跟警察似的问人。” 南星问:“警察来过?” “没有。孙方怕报警后把阿媛带走,又没法破案抓到凶手,所以就托我找上了你。” 南星没有再问,说:“我去那半山看看。” 她走到山脚下时,已经离营地有点远。她刚才有一句话没有问老贺,既然警察没有来过,那老贺怎么会说她跟警察一样盘问人。 老贺以前就这么被警察盘问过? 虽然宝珠山有金王诅咒的传说,但南星不会凭这点就断定是诅咒杀人。 孙媛的房间里,充满了怨气。 她是枉死的。 钱老板一大清早就被外头的人声吵醒了,开了门缝往外看,见是个女的,瞧了老久。等她走了,才出来,问:“老贺,那谁啊,面生。” “我侄女,叫南星。”老贺说,“瞧瞧你的黑眼圈,这几天睡不好吧。” “嗯。”钱老板今年三十,顶上头发刨光,只在后脑勺上留根小马尾,有点潇洒和小精明。他接了老贺递来的烟,跟他蹲在石子地上一起抽,吞云吐雾了几口,才说,“这鬼地方,你坑你侄女来干嘛。” “小年轻,以为是好玩的地方,过几天就得叫苦回家了。”老贺敷衍过去,转了话题说,“你什么时候去镇子填货,记得给我捎两袋面和十包榨菜。” “不要油?” 老贺想了想,狠心说:“不要。” 钱老板笑说:“穷成这样还不走,图什么。” 老贺反问:“那你图什么。” 钱老板抽着烟想了好一会,说:“图你我友谊能永世长存。” 老贺笑了起来,骂道:“放屁。” 钱老板也笑了笑,他盯着远处那已经变成一粒黄豆大小的星星姑娘,问:“她去哪?” “三宝山。” 宝珠山山连山,把这一片空地围成了个圈。大家从大山入口开始,给第一座山取名大宝山,第二座山叫二宝山,以此类推,方便记忆。 “哦……”钱老板揉揉发疼的脑袋,说,“我再去睡会。” “去吧,记得我的面粉和榨菜。” “记着了。”钱老板又嘿嘿笑问,“秋天了,山里越来越冷,你的棉大衣都破了吧,要不要也给你带一件?” 老贺一向怕冷,别人夏天穿短袖,他却还穿长袖。别人过秋,他已经裹上棉大衣了,钱老板就没见过这么怕冷的人。 老贺拒绝说:“没钱。” “抠死你吧。” 钱老板刚进去一会,附近一扇门也开了,孙方晃着像纸片的身体走出来,眼睛依然赤红。老贺知道他昨晚没睡好,说:“南星姑娘去三宝山了,胆子真大。” “我也去。” 纸片人走了,老贺还蹲在地上吸烟,吸了一根又一根。 等阿蛋回来,老贺脚下已经是一地的烟屁股。阿蛋问:“去小沙河那边不?” “去,再不淘出点宝贝,就揭不开锅了。” “那你去河头,我去河尾。” “嗯。”老贺扔掉又只剩一个空壳的烟盒子,走到蒋正房门口踢了一脚,骂道,“死里头了没,没有就出来晒晒,喜欢的女人死了,可你爸妈还在等着你回家。” 阿蛋听着话说得过分,忙把老贺拽走。 好一会被踢歪了的木门才被打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俯身出来,空荡荡的双目看着没有一个人出声的营地,发起了呆。 地上石头还有阿媛那天滴落的血,像血针,刺着他的心。 “阿媛……” 他深爱的姑娘,已经准备结婚的姑娘,没了。 蒋正瘫在地上,又想起阿媛对他笑的脸,仿佛她还活着。 三宝山地势陡峭凶险,以前的淘金客去得勤,硬生生踩出了一条路来,后来几乎没有人走,路瞬间就被野草钩藤给遮掩,俯身看路,能看见,但像是小矮人走的山洞,全是绿油油的植被。 南星一手持着跟老贺要来的镰刀,一手拨开挡路的荆棘,衣服被挂了不少的口子,手也刮出了几条痕。 等她爬到约莫是昨晚看见“萤火”的位置,就不再往上爬,从右边往左边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终于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腰身那么高的叶子上。 上面有几滴红蜡油,用手一拨,蜡就被剥落。 她蹲身看地上,地上的植物探出了脑袋的,都被踩断了。 第5节 有人走过这条路,而且是在晚上点着蜡烛经过。 ——蜡油颜色红艳不脆硬,滴落了没两天。 ——被踩断的植物折口处也很新鲜。 但这并不能证明就是昨晚的那抹“萤火”。 “哗啦啦——哗啦啦——” 草丛被撩得哗啦作响,有人正往上面走。 南星轻步往树后一躲,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过了小半会,哗啦声更大了,还有人喘气的声音。不是野兽,是人。 三宝山地势太过陡峭,稍有不慎就要从这山坡上滚下去。那人爬得很慢,这会停了下来。南星稍稍往那边看,那人背上的大麻袋全是东西,棱角凹凸,都是些铲子锤子之类的工具吧。 那人也在蹲地看那些折断的树枝,看了一会就站起来了。南星看见他的脸,一张并不太白的脸,眉目凝神沉静,还盯在地上。这张脸她认得,顿时有些意外。 邱辞。 邱辞也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猛地抬头往大树那看。那人速度奇快,几乎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就隐没在树后了。他笑了笑,说:“别瞧了,我看见你了。” 南星微顿,还是从树后出来。邱辞本来还在笑着,见是她,神情一顿,又笑了起来:“巧啊。世界这么大,你跑这来了?” 南星没法对他有好感,就算爱帅哥之心人皆有之,她也没办法这么庸俗。 “巧。” “来做淘金客了?” “是。”南星问,“你也是?” “是啊。” ——对方是个骗子,信他(她)还不如信鬼。 两人左手金人,右手金鸡,脸不红心不跳。 邱辞说:“那我们就各自淘金去吧,我想这么有缘,就不用说再见了。” 南星忍着没将眉头高挑,还是说:“再见。” 邱辞又笑了,这人真冷淡。 没有路的陡峭山坡难行,但南星发现邱辞背了一袋的工具走得很稳健,费力,却还在体力范围内。 分明也是个练家子。 南星又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爬到山顶,三宝山不是宝珠山四座山中最高的一座,但从这里可以看见其余三座山山头。 宝珠山的地势在堪舆家眼中列为“砂”,四山聚,中有穴。那个穴就是如今老贺他们一行人住的那块大平地,砂就是这四座山。砂形虽好,四座山峰也秀挺,但是有条大路直穿山峦,破坏了峰峦格局,就变成块坏地了。 这里并不是丧葬的好地方。 自古以来权贵都讲究风水,宝珠山传说中的金王要是选了三宝山做墓地,守卫他的宝藏,就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如果说孙媛是在这里碰见了金王,说法很可疑。 南星感觉得出来,宝珠山没有古墓,没有一点古物的气息。 偷命,偷的不是活人的命。世上唯一被阎王遗忘的活物,是那些被深埋在地底千百年的东西。 南星要偷的,是它们的命。 第6章 饕餮酒盏(五) 南星从山顶下来时,发现孙方正往上爬。 孙方这几天没吃什么,脸色苍白,爬了一会的山,脸白得像纸,满脸的营养不良。孙方看见她,空洞的眼神细细扫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受伤,便没有问。他动了动干裂得泛起白皮的嘴唇,说:“回去吧,你一个人来这里,很危险。”他低声说,“我不希望你像我妹妹一样。” 南星看着他瞬间默然的神情,顿了顿,说道:“谢谢。” 孙方的语气里的确充满了担心,像是把她当成了他死去的妹妹来担心着,让南星无法拒绝他的好意。 “我会很快找到让你妹妹复活的东西,这几天你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做。” “我能不能帮上忙?” 南星摇头,孙方就没有多问。他一向不多说废话,总是老老实实做事,勤勤恳恳做人。他从小就因为被拐的事自责,后来变成了自卑,好不容易在宝珠山里过得开心了些,觉得日子步入了正轨,谁想一朝又回到了从前,这几日就更加自责、自卑了。 南星问:“你为什么不报警?” “警察来了,肯定会把阿媛带走,要是不能够破案怎么办?世界上的悬案那么多,阿媛死的很蹊跷,不是吗?” 南星微微皱眉,问:“你相信这是金王的诅咒?没有怀疑过任何人?” 孙方答道:“有。” “谁?” 孙方没有丝毫迟疑,说:“老贺。” 南星微愣:“你为什么怀疑老贺,而不是怀疑当晚和你妹妹一起出去过夜的蒋正?” “阿正没有杀阿媛的理由。”孙方快速反驳着她,不乐意她怀疑自己的好友,“阿正说,那晚蜡烛烧完了,他去找枯树枝,回来时听见有人从屋里逃走,阿媛已经死了。蜡烛是我交给他们的,烧剩没多少了,我本来要再给他们拿一根新的,没想到等我出来,他们已经走了。是我的错……如果我一开始就不给他们旧蜡烛,阿正就不会离开那么久。阿正不走,阿媛就不会死了……” “那你为什么怀疑老贺?” “在你眼里,老贺跟我的关系一定很好对吧,可在我妹妹死之前,老贺根本就不亲近我们。阿媛走了后,他突然就忙前忙后,像个兄长一样照顾我。”孙方紧握拳头,眼睛都红了,“如果他不是心虚,为什么态度转变这么大?” 这么分析不是没有道理,通常犯人离开案发现场后,还会再回去,为了观察案情动向。老贺突然亲近的举动也令人怀疑,但,她知道不会是老贺。 “是老贺,是老贺……等阿媛醒过来,我一定要杀了他……” 孙方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充满了仇恨。南星明白了老贺说那句话的意思了,再找不到凶手,孙方也别想活了。 现在的孙方,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 南星也失去过亲人,亲眼看着亲人死在自己的面前。但她活了下来,跟孙方一样,她也要找到凶手。 “带我去阿媛和蒋正那晚住的地方。” 孙方硬生生点点头,本来精神还涣散,等站起来,就恢复了精神气,只是双眼还布满血丝,看着有些可怕。 他带着南星爬到接近山脚的地方,那里同样有一块平地,上面坐落着十几间小木屋,但全都破旧不堪,已经没有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孙方驻足的木屋很普通,一扇小门,一扇大窗户。小门防止野兽袭击,窗户是怕野兽袭击而留给人逃跑用的,这里的木屋基本都是这种架构。 南星俯身进了里面,一眼就看见地上的血迹。 “是阿媛的。”孙方见她看着那,喉咙又一次发硬,低声,“阿媛脑袋的血……” 南星探身从窗户往外看,最近的木屋离了也有一米多远。她低头看着窗户下的泥地,那里的泥土很松软平整,但是它旁边的泥土却很硬,硬到干裂。 有人故意来把这里抹平整了。 为什么? 南星跳上窗户,如果从这个角度一跃往下跳,刚好就能落在那片松软的泥土上。 掩饰脚印? 她回头问:“阿媛去世后,宝珠山有没有下雨?” “没有。” 南星轻轻点头,这间木屋,同样有阿媛的怨气,比她住的地方,怨气更浓,更让人觉得阴冷。 南星和孙方回到山下平地时,已经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 留下的淘金客平时淘不了多少金子,闲得没事做,反倒准时准点吃三餐了。不然钱没赚着,身体也垮了,两头亏。 老贺吃的是面条配榨菜,阿蛋是南方人,顿顿都少不了米饭,还给自己炒了个鸡蛋。钱老板最有钱,日子也过得最潇洒,用砂锅做了个腊味煲仔饭,旁边还有一罐啤酒和半个西瓜,在物质匮乏的宝珠山,简直壕气冲天。 蒋正吃馒头,一旁的大碗里放了三个大馒头,见孙方回来,指了指碗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他不敢见孙方,没有勇气面对他。 孙方其实并不责怪他当晚离开去拾柴火,因为他知道蒋正心里也不好受。 然而一日不抓到凶手,两人就一日不能再像以前一样。 老贺朝南星问:“吃午饭了吗,我去给你下点面条吧。” “我带了。”南星盘腿在石子地上坐下,从包里摸出一大袋压缩饼干,取了一块吃。 钱老板笑了一声,说:“没想到你侄女还挺吃苦耐劳,这种噎喉咙的饼干也吞得下,还买了一大包,比你更省啊。” 他说着就笑了起来,一不留神,被辣椒呛着,咳了起来。看得老贺直笑:“先管好自己吧。” 南星慢慢嚼着饼干,忽然一壶水递到自己面前。装在竹筒里的水澄清,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着明亮的光泽。她抬眼顺着那只清瘦的手看去,见着一个腼腆少年。 阿蛋放开手,低声:“那饼干难咽,等噎了再找水,就来不及了。” “谢谢。”南星看着在旁边吃饭的少年,还是问道,“逃学?” 阿蛋顿了顿,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这么直白地问他这种问题,连连看了她好几眼,大概是觉得南星长得没有攻击性,也不是揣着八卦的心思问他,隐约有点关心的意思。 “戒网瘾。”阿蛋说,“我爸把我送进网戒所,那里打得太厉害了,想死,可他们不接我回去。我那时候想,要是逃不出去,我就死在那。没想到逃出来了,但没地方去,就跑这来了。” 南星点点头,看看他脖子上被蚊虫咬的痘印,光着的脚背也有受过伤的痕迹,正是青春期,但人却瘦得不行。 但阿蛋的眼里没有害怕,也没有迷茫。 “南星姐,昨晚你住的房子是谁的,你知道吗?那是阿媛姐住的。阿媛姐……几天前刚刚过世……”阿蛋咬了咬唇,说,“老贺大概是觉得阿媛姐是被金王的诅咒杀死的,所以不避讳。但我觉得,阿媛姐是被人杀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那边老贺和钱老板互骂的声音掩盖了下去。 南星看着他问:“你不相信金王的传说?” “不相信,我喜欢科学,物理尤其学得好。”阿蛋说,“就是太偏科,每回考的总分太低,我爸就老觉得我不努力,不用功,其实我也没多爱玩游戏,但我爸觉得是,还把我送去网戒所……” 阿蛋说到这,有些烦。 在网戒所的日子,比宝珠山难受一百倍。 他换了一口气继续说:“阿媛姐死的那天,钱老板出去了。钱老板对阿媛姐特别殷勤,就连给阿媛姐换的东西,都比我们多。” 南星突然觉得他话里有话,问:“你在怀疑什么?” 阿蛋盯着她,说:“我怀疑是钱老板杀了阿媛姐。我不相信诅咒,所以只能认定这里有人杀了阿媛姐,既然有,就要找一个最有嫌疑的人,一定是钱老板。” 第6节 阿蛋说这话时没有一点犹豫,像是笃定了钱老板就是犯人。 南星没有答话,她扫了一眼这里的人,似乎谁都有杀死孙媛的可能。 老贺说是金王,孙方说是老贺,阿蛋说是钱老板。 那钱老板心里是不是也有真凶人选? 可就算每个人都怀疑着谁,他们现在看起来,却像是谁也没有在怀疑谁。 她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也不会特意去找线索抓凶手。她唯一要做的,是找到跟孙媛冥冥中有联系的东西,借了命,让孙媛复活,交易就算完成,其余的都不关她的事。 南星吃完饼干,就重新拿起背包站起身。阿蛋问:“连水都不用喝?” “嗯,我去附近转转。” 几个人瞧着她离开,她一走,气氛冷了不少。 好一会蒋正才开口:“我订了机票,等阿媛头七过了,我就走。” 众人更加沉默,突然钱老板冷笑一声:“杀人凶手。” 蒋正愣了愣,神情瞬间愤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阿媛有企图,那天去三宝山小木屋里的人,是你吧?我拿了柴回来,听见有人从屋里跑了,那个人就是你!” 钱老板气得把砂煲一放,又一次冷笑:“什么蜡烛烧没了,什么有人从屋里跑了,都是你瞎编的,阿媛分明是你杀的。” 蒋正怒火中烧,正要去揍他,就见一直没吭声的孙方冲了过去,一拳揍在钱老板的脸上。 钱老板应声倒地,牙都快被这拳打崩了。孙方抓了他的领子又是一拳,蒋正也过去搭把手,钱老板瞬间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阿蛋吓坏了,还好老贺反应过来,忙过去劝架。 宝珠山下,乱成了一锅粥。 惊鸟飞过,鸣声撕裂。 还没有走远的南星听见了营地的声音,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去。 只是她听见了一句话。 蒋正说,那晚他捡柴回来,听见有人从阿媛待着的木屋逃跑了。 那时蒋正往前门来,那个人就只能从窗户逃走。 那个人做了什么?是他杀了阿媛? 阿媛死后,那人一定回去过,还抹平了自己逃走时留下的脚印。 南星抬头看着炽热的烈日,日光刺眼,让人精神恍惚。南星想,有些人,比金王的诅咒更可怕。 她收回视线,听见一侧有稳健的脚步声,穿透阳光往那看,四宝山下,有人正往这走来。 那人背上背着个袋子,四五支不能完全装下的工具冒了头,在那人背后探出。他背光而行,地上的影子像一尊千手佛像。 被地上石头吸引了目光的邱辞察觉到有人看自己,抬头一看,就笑了。 “巧,我就说了,不能说再见。” 第7章 饕餮酒盏(六) 如果不是南星实在想不到一个被跟踪的理由,机票也不是她自己亲自订的,黄狗溅水也不是人为可以控制,她大概要以为邱辞在暗恋跟踪她。 邱辞感叹说:“如果不是太巧,我都以为你在暗恋跟踪我。” 被抢了台词的南星轻声一笑,邱辞见她笑得太冷,也笑笑:“好吧,我现在知道你没有在暗恋我了。” 南星说:“你要往哪走?” 邱辞随便指向东南边,南星立刻转身,说:“我知道你不会往那走。” 邱辞失声笑了笑。 “你先走,我过了半个小时再动身,绝不往东南方,如果再碰见,你就把你的八字给我合合,说不定有天大的缘分。” 邱辞见她不答话地走了,像草原的独狼,孤傲冷漠。她绝对不是淘金客,但也绝对不是跟他一样。等她走远了,邱辞才盘腿坐下,随手拿了地上石子摆布。 石子取之不尽,邱辞摆的阵不过两个巴掌宽大,但图却可以收尽这整个宝珠山。 太极八卦图。 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阵里的阴阳鱼在游动。 两条黑白鱼在石子阵上摆尾戏水,活物一般。 它们最后停留的地方,所指方向,并不是东南方。 邱辞想到那清冷孤傲的星星姑娘,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有跟踪狂的嫌疑。 他伸手抹乱石子,阴阳两鱼瞬间消失。 宝珠山山山相连,形成了一个圈,从这个“圈”出来,三四百米外还是山。 南星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邱辞的人影。她把背包取了下来,从里面暗格抽出一张黑色的纸张,点火烧成灰烬。 纸遇火,很快就烧开了。火光散去,本该变成灰白的纸,却变成了一张白色的纸。像那火光只是为这黑纸褪去了颜色,隐约中,有墨水香气。 南星将纸抛入空中,无风乘行,却飘向远处。 她快步跟上纸飞往的方向,一直随它前行。 纸飘过一条宽敞的干涸河流,停在了对面。南星跳下河床时,才想起这条河她来时也爬过,老贺曾说这河本来有水,听说是清朝时河流改道,这河床就干涸了。河本来没这么深,但在这里发现了金沙,淘金客疯狂淘沙运到附近去洗,这河床就变深了。 南星站在几乎有一人高的河床之中,顺着这沟壑看去,河床太深,像置身两边陡峭的峡谷中。有风声,兽声,鸟鸣,顺着“峡谷”而来,声音隐隐凄厉。 她爬上河床,那白纸才再次动了起来,像尽责的导游,带她进了又一座山林。 这座山跟宝珠山差不多的地质,但山势没有宝珠山的几座山那么陡那么险。 只不过估计没有人走,这里连路都看不见,到处都是挡人的钩藤,一不小心,就会被拦路的刺头勾了衣服,划拉出一道口子来。 白纸在空中像被风打乱的雪花般翻滚前行,南星时而抬头看那白纸飞往的方向,时而看看后面,没有人跟踪。 白纸飞上山顶,又开始往下。 从山顶下来,对面仍是一座山,而白纸停留的地方,就是这座山的山脚下,不再往前,稍留片刻,瞬间化作灰烬。 南星愣了愣,没想到会是这。她刚才在山顶已经观察到对面山峦的形状,虽然山峦走势如龙,但形态却如受惊长蛇。 龙脉虽好,但形态如蛇,却是大凶,蛇形畏怯退缩,葬在这里,只有凶,凶至极致,甚至会亡国灭家。 没有人会选这种地方来做葬地的。 可偏偏白纸停留的地方就是这里。 南星蹲身探地,刚抓了一把泥土,手势就顿住了。她回头往身后看,高有两米的杂草声音簌簌,有人正往这边走。她低头看看手里的土,从背包里抽出一个袋子,把泥装入。等她将袋子放回背包里,那人也终于走出来了。 出来的人却是阿蛋,意料之外的人。 阿蛋拨去勾住腿的钩藤,见了南星笑道:“我见你往山上爬,想过来告诉你这儿有条捷径可以到这,但你走的太快,我从捷径过来,都比不上你上山下山的速度。” 南星了然,难怪刚才她一路留意后面都没看见人,阿蛋却出现在了这。 “南星姐,你在找什么吗?你要去哪,我带你去吧,这儿我熟悉。” “到处走走。”南星说,“走吧,回去了。” “嗯。”阿蛋手里还拿着一把砍柴的刀,刀身很长,磨得很亮。锋利的砍刀划过挡路的杂草,开起路来很快,他在前头带着路,一会开口说,“南星姐,你不是来淘金的吧。” 南星跟在这瘦小的少年身后,问:“你看得出来?” 阿蛋立刻笑了起来:“当然啊,没有哪一个淘金客像你这样的,不带淘盘,不带砍刀,还背着个又沉又重的背包爬山。” “那你猜我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不过肯定也不是老贺的侄女,老贺的长相是出了名的丑,南星姐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有血缘关系。而且老贺对你客客气气的,根本不像个长辈。” 阿蛋说着话,见前面有草拦路,抬手去砍,没想到草下面藏了一根带刺钩藤,手没入草里,立刻被钩藤缠上,尖锐的刺刺进肉里,痛得他立刻收手。收手速度太快,那钩藤又坚硬,一时没扯断,反倒把手劲一扯,没抓稳的刀被惯性一甩,砸在阿蛋的脚背上。 被砍出一条伤口的脚立即渗出血,将鞋面都染红了。 阿蛋吃痛坐下,急忙脱掉被豁开一道口子的鞋,脚背鲜血如注,如喷泉涌出。 南星忙随手拔了旁边的草给他捂住,取下背包从里头拿药和纱布。 “还好……”阿蛋惨白着脸说,“还好有鞋子挡了挡,不然我的脚就要废了吧。” 南星看了他一眼,倒是乐观。 “不过鞋没用了。”阿蛋还是很心疼,又问,“补补还能穿吧,鞋太贵了,买不起,也不是一时半会能买到的。以前阿媛姐还在的时候……她就常帮我补鞋……补衣服,她对我,就像对亲弟弟。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帮我补鞋子了……” 阿蛋念叨着,又想起了孙媛。想着,眼底就有了愤恨:“南星姐,钱老板就是凶手,他真的就是凶手,为什么你不怀疑他?” “这些话,你应该跟警察说。” 阿蛋顿了顿,“嗯”了一声。 南星见他的脚没有流血了,又敷了点药粉,用纱布替他缠上。 “沙沙……沙沙……” 又有人往这边走。 正缠着纱布的南星没有空站起来看看是谁来了,那人也没有想到这里有人,等拨开杂草,一眼看见有两个人,略微意外。 南星抬头一看,两人眼神对上,撞出巨大的误会来。 南星眉眼一挑,把手里的纱布缠好,说:“好了,你让他背你回去吧,反正等会他还是会摸来营地的。” 邱辞顿了顿:“这里不是东南方,是你爬歪了。” 他真的不是跟踪狂。 南星瞥了他一眼,拿起背包和砍刀就走:“我开路。” “我……”邱辞哭笑不得,完了,变态的帽子扣得死死的,取不下来了,他冲快步走的她喊道,“喂,把你的八字给我。” 南星没回头,她知道邱辞不是在跟踪自己,但为什么走的路线全都一样。她皱了皱眉,回头朝邱辞看去。 邱辞没有俯身背阿蛋,远目眺望,看的地方,是刚才白纸停留的位置。不过一会,就收回视线,念着“冤家啊冤家”,才把阿蛋背了起来。 南星的眉头拧得更深,折出两个川字。 回到营地,钱老板正在门口放的长椅上晒太阳,见多了个陌生人,问:“新来的?面生啊。” 第7节 整个宝珠山都是他送货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每个人都打过照面,他没印象的,只能是个新人。 “对啊,新来的。”邱辞问背上的人,“你住哪?” 阿蛋指了一间屋子,邱辞把人背进屋里,这屋子窄小,不过东西收拾得很整齐,屋里的木缝里还别有鲜花,看着有些雅致。 他放下阿蛋就出来,瞧瞧这附近,全是小木屋。 钱老板是个不错的商人,察言观色的技能一绝,他立刻说:“空房子多,你爱住哪住哪,随便挑间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邱辞见南星站在远处,多看了几眼,钱老板就又笑说:“看来你俩认识。” “算是吧。” 南星回头看了邱辞一眼,越看越觉得奇怪。邱辞朝她笑笑,也不说话。 钱老板觉察到两人似乎有什么八卦可扒,问:“老兄,你在想什么?” 想着怎么拿下那个美人吧,他可以帮忙啊,成人之美,是他钱老板最乐意做的事了。 邱辞叹了一口气,说:“我在想,哪里有黄河,我想去跳一跳。” 洗一洗他不是跟踪变态狂的嫌疑。 第8章 饕餮酒盏(七) 今晚钱老板做东,要把所有剩余的食材都吃了,明天去外头填货。 有人请大伙吃饭,吃的还是烧烤。虽然大多都是素菜,但素菜已经让老贺他们高兴。 钱老板让老贺去附近河流洗菜,让南星和邱辞去捡柴,老贺很快就拿着菜篮子去了,但南星却不动弹。钱老板问:“南星你不吃?” 盘腿坐地的南星看着手里的地图,头也没抬,说:“不吃。” 钱老板尴尬了,果然是从外头来的人,肚子还有油水,要是关在宝珠山一个星期,他开口请客,她一定立刻跑着去捡柴。 邱辞起身说:“我去捡吧,我要吃肉。” 钱老板不想等会他们一帮男人喝酒吃东西,就剩一个漂亮姑娘冷坐在一旁盯着,那有什么意思。他寻思了会,把手机蜡烛这些往南星前头一放,说:“你就保管东西吧。” 他又瞧瞧蒋正和孙方,算了,没活了,就让他们做吉祥物吧,他这个东家做得可真辛苦。 营地就在宝珠山山脚,最不缺的就是木头。邱辞很快就捡了一堆,从这里能看见点了烛火的营地,点点荧光,照耀着远处人影。 有人盘腿而坐,微微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那是南星,从飞机开始路线就一直跟他同步的姑娘。 直到刚才,路线都一样。 先是探了三宝山有金王传说的地方,却没有任何动作。再过来直奔山外,却不是通往那理应风水很好的葬地,而是跟他一样,去了一座山势如蛇的蛇山。 他是被八卦图指引过去的,那她呢? 他觉得没有解开这个疑团之前,他真的要做跟踪狂了。 “捡好柴了吗?先拿点过来升篝火啊——” “好了——” 篝火一烧起,烧烤的气氛就出来了。还是深秋,但山里晚上的气温已经跟冬天差不多,好在四面环山,离那穿山而过的河流又远,倒没什么风。 南星见众人已经围坐一圈,就是不见阿蛋,大伙忙着折腾菜,没有人提起要叫阿蛋出来。她想着阿蛋受伤是因为她,便过去叫他。 打开门,阿蛋正坐在床边。 床的上方缝隙,有一朵已经蔫了的鲜花。 南星瞳孔微动,那花,跟孙媛房里插的是一样的,只是这朵要晚两天摘,所以没有蔫死。 “怎么了,南星姐?” 烛火闪烁,少年的脸在火光中,阴影很重,半边脸都看不太清。南星说:“吃晚饭了。” 老贺探了个头进来,说:“我背他出去,你快去坐吧。” 一会老贺背了阿蛋出来,南星关上房门之际,又看了一眼那朵花。 两间木屋插花的位置,一模一样。 燃烧的木柴发出哔啵作响的烧裂声,酒瓶已经开了,菜也烤得半好。阿蛋等不及完全熟就吃了起来,烫了嘴也不能阻止他大口吃菜。 钱老板瞧着他吃得狼狈,笑道:“这菜还没熟,又没放盐,很难吃吧。” “你要是去网戒所待待,就知道这菜有多好吃了。”菜是不大熟,不过阿蛋很满足。 老贺说:“都出来这么久了,还是十句话不离网戒所。” 阿蛋没吭声,在烧得炽热的火光里微微抖了抖。 钱老板也转了话题,见邱辞在那认真烤肉,为数不多的几串肉,他刚开始就拿了一串,真是一点都不客气。钱老板常年在外头跑动,多了几分江湖的豪气,倒是不在意,反而笑问:“邱老弟是来这里淘金的?” 邱辞笑答:“不介意多一个竞争对手吧?” “嘿,这话你得问老贺,多一个人我简直要开心死,明天我就去外面填货了,你怎么样,要我带什么吗?说好了,价格比外头贵三倍。” “还不缺什么,以后有需要找你。” “成。”钱老板把一瓶酒递给他,“喝吧,就剩三瓶了。” 邱辞也不客气,接过来用牙撬开。酒放在篝火旁久了,这酒也烘烤出一股热意来,味道都变了。邱辞反手把酒放在身后,打算“冻一冻”再喝。 “今晚没有鬼唱歌啊。”老贺裹了裹衣服,往三宝山的半山看去,也没有看见那总飘来飘去的鬼火。 一直沉默不语的蒋正也往那看,看了很久才说:“阿媛死后那里就有鬼唱歌,呵,今晚却没有。” 孙方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说话,老贺开口说:“你是说有人扮鬼吓人?” 蒋正点点头,老贺又说:“可谁没事去扮鬼吓人。” “谁知道呢。”蒋正看了看钱老板,瞧见他脸上的那两大块淤青,最后还是说,“卖我一瓶酒。” 中午才被他们揍了一顿的钱老板一点也不在意,把酒朝他丢去:“不用钱,说了我做东。”他又让老贺把最后一瓶酒传给孙方,送他喝了。 孙方没接,推了回去:“我不会喝酒,你知道。” 酒到了老贺手里,钱老板没再拿回来,他哼着曲子烤着肉,说:“这宝珠山邪门啊。” 邱辞笑问:“钱老板是指金王的事?可都说金王在三宝山,但用风水来说,那里不是葬人的好地方。” 钱老板说:“你倒是懂,那里确实不是什么风水宝地,我倒是听过一些事,那金王想葬在龙王山,也就是这河流的上游,从宝珠山出去就能看见,那里有两座山。都是龙脉,不过一座似龙,一座似蛇,龙山可利子孙后代,蛇山却会亡国灭家,不懂行的人很容易混淆,还以为那是双龙戏珠。” 南星默默听着,这句话没有说错。 “传闻啊,金王找到两座山后,欣喜若狂,可是还没来得及安葬,就地震了,活活埋在了这附近,运来的宝藏也全都一起被掩埋,根本没有好好享用,导致金王心有怨念,于是诅咒一切靠近他宝藏的人。” 阿蛋问:“所以宝珠山下面可能埋了很多宝贝?” 老贺惯例拆钱老板的场,说:“怎么可能,如果真的有,那以前掘地三尺的淘金客早该找到了,那秦始皇的地宫都被耕地的农民找着了,更何况一个突然就被地龙吞了的金王。” 阿蛋回过神来:“也对……” “嘿,老贺,我说你这人懂不懂什么叫气氛?大半夜的不讲鬼故事难道要讲笑话听吗?这一群小年轻听得正开心,你非要打我脸。” 钱老板骂着老贺,突然有大风从山中刮来,刮出呜呼叫声,像有无数的人在低声哭泣,一时俱静。 邱辞烤好一串肉,走到南星旁边坐下递给她:“跟踪狂又来了。” 南星微顿,没接:“我不吃肉。” 邱辞有些吃惊:“不吃?肉这么好吃竟然不吃。”他深表遗憾,只能自己把这串肉给吃了,“我听说最近这里发生了一件命案,你既然不是淘金客,又不像是驴友,难道是警察?” 南星偏头盯着吃得正好的邱辞,狐疑说:“这桩案子没有人报警,也没有人对外透露过,你怎么知道有命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邱辞轻易化解了她的问话,继续说,“而且我在这里待了半天,跟老贺他们闲聊也能知道一星半点。可要是换做你肯定不行,毕竟你是个闷葫芦。” 南星看了看他,邱辞已经凑近了些,几乎贴在她的脸颊旁,如果不是他立刻开口说了话,南星已经把他的脑袋给拧了。 “早上我从三宝山下来时,看见有人鬼鬼祟祟摸上了山,他在跟踪你。巧的是,刚才跟踪你的人,也是他。” 南星看向坐在篝火对面的少年,阿蛋还在狼吞虎咽,吃着没有烤熟的青菜。 邱辞笑笑,又回去拿酒了,这一去他也没再回来,他怕那个闷葫芦姑娘真觉得自己在暗恋她。 钱老板的余粮不多,大伙吃得又快又凶,很快就把钱老板的库存吃了个干净。篝火渐渐熄灭,大家也各自回屋去睡觉。 南星正要回屋,孙方已经走了过来,低声问:“阿媛的事还要多久?” “迟则三天。”快则,或许是明天。 孙方红着眼点头,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僵硬着喉咙说:“如果你是在骗我,我会杀了你。” 声音阴沉冷血,没有一点感情在里面。 南星不怪他,但也不能苟同他的做法。 宽敞的营地点亮了烛火,一盏、两盏……在微微山风中,晃动着,威慑着想要下山觅食的深山兽类。 晨曦未至,此起彼落的呼噜声中,南星已经从窗户出来。她特地看了看邱辞的屋子,没有动静,这才朝昨天白纸寻到的蛇山走去。 陶老板说过,邱辞要找的是齐明刀主人的下落,那他要找的和自己要找的,很有可能是同一个地方。 在他进入她的目的地之前,一定要找到和孙媛有联系的古物,否则容易生变,就棘手了。 邱辞屋里的烛火通明,映照着简陋木屋里的一切。 却没有人影,因为里面没有人在。 第9章 饕餮酒盏(八) 宝珠山外,似龙似蛇的山奔河蜿蜒,在朝阳隐隐乍现下,气势奔腾。 南星又回到了昨天白纸消失的地方,她俯身蹲下,五指摁在这青草地上。 “砰——砰——”掌心随着充满生机的地下而跳动,似活人心脏,砰、砰。 这下面有生命。 不是人,不是兽,也不是鬼怪,而是深埋地底的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