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石头》 第1章 《冷石头》作者:四维棱镜【cp完结】 简介: 腐酒如人生,苦艾没江城 在虞景离开的第五年,陈岁聿创立的游戏公司鲸振大获成功,他作为游戏开发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接受采访时曾被问到: “陈总,可不可以讲一下您右手断指的故事?” 陈岁聿姿态闲适,闻言只松松将断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 他简单回应说: “被狗咬了。” “狗?” 陈岁聿“嗯”了一声,语气平淡,眸色深沉如墨: “那只狗很凶,看起来软弱,实则比谁都心狠。” ——“没人告诉虞景,陈岁聿的心是冷石头做的,撬开了就要负责。” 冷淡攻(陈岁聿)vs 病弱受(虞景) 年上,1v1 ,he ,破镜重圆,微狗血 第一章 交汇行星城 1. 在端游版《黑洞闪耀》大获好评的第二年,陈岁聿创立的鲸振公司一鼓作气,预备推出手游版,可惜游戏发售在即,画师却因为爱恨纠葛,进去了。 判的是无期徒刑,据说捅了第三者十几刀,刀刀都是致命伤。 无法,鲸振只好贴出公告,广纳贤士,官网上一条招聘公告大剌剌摆着,有些破釜沉舟的意思。 一连几天都是画师面试,上上下下的,公司大楼里很热闹。 陈岁聿接过助手手里的文件,长指握笔,低头签字,皮鞋踩在一尘不染的瓷砖上,发出干净利落的声响。 周助手上前一步,按了电梯,在等待的间隙,开口问他: “陈总,刘经理问您,今天的面试您去看吗?” 陈岁聿一只手松松插在西装裤里,背脊挺拔,姿态却有些漫不经心,闻言随意地往旁边的员工通道扫了一眼,几位面试者在安静地等着电梯。 他目光很轻地停了一瞬。 继而收回视线,陈岁聿嗓音很淡地开口: “面得怎么样了?” 周助理沉默半晌,还是开口“……不太理想。” 电梯提示音响起,两人走进去,陈岁聿“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我听刘经理的意思,面的这些和原来的画师风格相差都挺大,他似乎不怎么满意。” 他说着,见陈岁聿没有应声,便抬起头看了一眼。 正逢陈岁聿的目光也望过来,周助理下意识心里一紧: “怎么了陈总?” “今天的面试名单,有吗?” “有的,”周助理是个很干练的人,跟在陈岁聿身边三年,做事找不出差错。 他很快在平板上找到文件,打开后递给陈岁聿: “陈总您看。” 电梯到达25层,两人一前一后出去,陈岁聿垂眼扫过,手指微动,划到某一张简历时停下了。 “他的照片呢?” 这位面试者的履历丰富,获奖经历更是长得令人乍舌,截止简历上传之时,人并未回到国内。 陈岁聿扫视着附件里的作品集,只留给周助理一道凌厉的侧脸,眼睛垂着,始终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淡漠。 周助理早已习惯,他闻言也看了看这封简历,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 “奥,他啊,好像说在国外不太方便。这人是当时小黄举荐的,说在ins上很出名,是个华人,风格很独特,也挺宏大,去年刚在西雅图办过画展,刘经理那边就试着联系了他,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周助理说着也有些好奇: “不过他当时没说要回来啊,好像申请的是线上办公,怎么也来面试了?” 不过招人的事情不归他们负责,想来那边自有他们的打算,周助理这样想着,接过平板,忽然听到陈岁聿开口: “面试什么时候?” “上午九点半开始,”周助理说完,反应过来,“您要去吗?” 陈岁聿走在前面,步履不停,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对着打招呼的下属淡淡点了下头,只说: “三天之内,把人定下来。” 2. “啪嗒——” 游戏里的小人再次死亡,小小的圆球变成一个炸弹,在屏幕里炸开,之后是几个夸张的英文字母—— “game over.” 虞景嘴里叼了根棒棒糖,把目光又一次投向了旁边的房间。 可惜,大门紧闭,隔音效果很好,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算了,虞景低着头又开了一把。 刚才进去的是第三个面试者,他是第四个,相比于其他握着手焦急等待的人,他松弛得有些格格不入—— 达到鲸振已经快两个小时,虞景累计打过了游戏8关,现在正在全力冲刺第一万三千二百七十五关。 其他人似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虞景顿了顿,将宽大的卫衣帽盖在了头上。 前面的人进去的时间尤为漫长,虞景操纵着游戏里的小人一下一下跳过障碍物,神情专注。 小人最后停在一个悬崖边上。 这里他已经失败了五六次,怎么也把握不好时机,要么被恐龙叼走,要么就掉下万丈悬崖。 虞景吸了一口气,手指小心翼翼放到屏幕上。 一阵脚步声忽然靠近。 虞景下意识转头,愣愣地,卫衣帽子上幼稚的兔子耳朵愚蠢地竖起,一眼望见最前面的那个身影。 第2章 他清楚地看见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很短,蜻蜓点水一样,古井无波地掠过自己,平直地目视前方。 虞景偏偏被几近于无的一眼看得心脏怦然一跳,继而轰隆炸开,像一道海啸,将他全然淹没。 鼓起来的心脏发肿发胀,牵肠扯肚,挤压得胃痉挛起来,然后开始发痛。 虞景看着他们推开门,走进了面试场。 他后知后觉地觉得胃很胀痛,于是下意识伸出一只手捂住,手忙脚乱地,手机“啪”一声摔到地上。 虞景整个人靠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咬着牙把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里的小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操纵着再一次摔下悬崖,爆炸声后只剩下触目惊心的“game over ”。 虞景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才无不难过地叹了口气。 还是失败了啊。 3. 十分钟过后,第三位面试者出来,虞景起身,将剩下一半的棒棒糖扔进垃圾桶,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一共五个面试官,刚才进来的男人此时正坐在正中间,面前的桌卡上写着“陈岁聿”三个字。 他并没有抬头看这个青涩的面试者一眼,只是散漫地靠着椅背,垂眸翻着资料。 虞景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收回,朝面试官们弯腰鞠了下躬: “大家好,我叫虞景。” “虞景,坐吧,”一位双眼皮的男士朝他笑笑,露出两个小酒窝,他叫刘卓青,是策划部的经理,也是面试的主要负责人。 他亲切地望向虞景:“我之前在ins上联系过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虞景很轻地点了下头: “记得。” “照理来说你要是愿意,我们这边是免面试的,只是因为之前那个画师的问题,我们还要把一些东西说得更清楚些,”刘卓青始终笑着,“这个你能理解吧小虞?” 虞景察觉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在很轻地发抖,他将衣摆往下拢了拢,说: “可以。” “你是插画专业的对吗?” “对。” “可不可以给我们讲一下你平常的风格?” …… 半小时过后,问题告一段落,刘卓青神色轻松,看起来也对虞景挺满意,扭头问陈岁聿: “陈总,你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陈岁聿终于将头抬了起来,掀起眼皮,看向了虞景。 这也是虞景进入到房间里,他第一次正眼看自己。 虞景目光一错不错地与陈岁聿对视,藏在衣袖里的手指甲下意识地用力,嵌进了掌心的皮肤里。 钝痛的麻木让虞景清醒,直到他指尖微动,感觉到刺痛窜进神经。 可能是流血了,粘稠的血液像湿润的雨水,虞景天马行空地猜测。 陈岁聿看着他,手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是个十分随意的姿势。 虞景很轻易地看见陈岁聿残缺的小拇指,第一个指节消失不见,看起来和其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不太相衬。 但陈岁聿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那根断指上甚至戴了枚素戒,银色在灯下微微闪耀,让人联想到冰冷的蛇,有种诡谲的美感。 是陈岁聿的声音让虞景回过神来,陈岁聿目光平直,语气平淡: “你的简历上写到,你在19岁那年从w大休学,去了西雅图fk美院,是为什么?” 旁边的刘卓青听到他的问题,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看了陈岁聿一眼。 可陈岁聿的神情和平日别无二致,轮廓凛冽,挺拔的鼻梁上收束着淡漠的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虞景少有地卡了一下壳。 再开口,他嗓音微微干涩,可能是刚才说了太多话,因为只是寥寥几语带过: “当时我妈说,觉得在国外发展更有前途吧,刚好她也在西雅图,能够更好地照顾我。” 陈岁聿不置可否,垂下眼,看着虞景的简历: “讲一下你在kf美院的经历?” “没什么经历,”虞景很淡地笑了笑,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就是上课下课,偶尔出去聚餐,有的时候会和同学一起去海边兜风,就……很平常的校园生活。” 陈岁聿将手里的资料随手扔到桌上,眼皮微垂,对上虞景的笑容,目光锐利,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多少客气: “最后一个问题,在国外过得好好的,为什么决定回国?” 虞景骤然一顿。 好一会儿,他避开陈岁聿的目光,手指不自然地交握,眼角上扬,应该是笑着的,说: “也没什么原因,就是想吃热干面了。” 他嗓音里带了点儿颤抖,抬头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但眨了眨眼又消失不见,仿佛只是错觉。 他朝陈岁聿勾了勾嘴角,声音重归于平静: “国外的饭太难吃了,我受不了。” 现场一片寂静。 不似刚才面试的情况,此刻面试席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刘卓青接收到好几道疑惑的视线,也只能耸了耸肩膀。 “我没有问题了,”陈岁聿起身,朝刘卓青说了句,他至始至终都很平静,接过周助理递过来的西装外套,向其他人点头示意以后,往外面走去。 刘卓青心里骂了句爹,脸上还是笑呵呵地: “小虞,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们的?比如说薪——” 第3章 虞景眼神根本没往刘卓青身上放,目光跟随着陈岁聿,眼看着他打开门准备离开,虞景忍不住开口: “我有问题问陈总。” 刘卓青一愣。 他跟着看向陈岁聿,见那人停下脚步,身影被阳光拖拽出锋利的轮廓,扭头看向虞景: “什么问题?” 刘卓青正腹诽这个场景为什么这么诡异,莫名有种他们其他人都不该在场的错觉,就见虞景抿了抿唇,一双杏眼盯着陈岁聿,说: “我想问问陈总和胡棠的绯闻是真的吗?” ……靠。 刘卓青心里又骂了一句。 陈岁聿探究的目光从虞景颈侧扫过,在他身上停顿稍许,很快,他打开门,走出去的同时回复虞景,嗓音淡漠,只剩下不近人情的疏离: “与你无关。” 【作者有话说】 朋友你好,这篇文基本就是这个调调啦,内含微狗血/微霸总等元素,稳定隔日更,不长,感兴趣可以养肥~ 另外为了避免后面出现问题,先提前说明一下:本文是伪g,主角无任何血缘关系,不在同一个户口本上,默认全文涉及的所有人都清楚,未成年前未发生关系。 第二章 蓝色薄荷糖 1. 太瘦了。 下巴很尖,眼睛下面乌青明显,所以瞳仁看起来黑得过分,皮肤白得几近病态,像是个缺乏美感、营养不良的学生。 虞景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分钟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但和过去比,差得不大,因此陈岁聿认不出他的概率微乎其微。 也是,总不能连虞景这个名字都忘了。 虞景在心里安慰了一下自己,心说万事开头难,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有在陈岁聿那里吃过瘪,一句冷漠有余的“与你无关”并不能让他退缩。 虽然可能还是有那么一点儿难过的。 他理了理卫衣领口,脖颈上的红绳若隐若现,虞景想到上午陈岁聿落在这处的目光,即使只有短短一瞬。 他将脖子上的平安扣掏出来,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玉石成色一般,是寺庙里随处可见的祈礼,最宝贵的可能只剩下寓意。 可能求的是平安,也可能是富贵,虞景是不知道的,他戴上很多年都不曾取下,和所谓的寓意也不大相干。 外面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劈开天空,虞景回过神,才意识到他站在卫生间的洗手台有一会儿了。 水龙头里的水透着江城初冬的寒意,冻得他手一抖,忍不住“嘶”了一声。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又想到今天的面试,想起陈岁聿那双很冷漠的眼睛,猜测自己的这次面试应该是失败了。 他本来是有把握的,但那是在陈岁聿不知道的情况下。 现在一切安排被打乱,计划搁置,虞景心里也跟着乱糟糟的。 窗外又是一阵响雷,是暴雨的前兆。 虞景回来得急,找的房子离鲸振所在的创业园很远,地铁换乘得有两个小时,又碰上天气恶劣,虞景于是找了个便利店,坐在吧台边上,一边吃着今天的第一顿饭,一边等待大雨结束。 意面热得过头了,黑椒口味在舌尖上炸开,像他很久以前吃过的干辣椒,夹杂着熟晒之后的空燥,辛辣直直往喉咙里窜。 墙上挂着的液晶屏电视声音嘈杂,在雨声中听得并不清晰。 但虞景敏锐地听到了“陈岁聿”三个字。 他骤然抬头,看向屏幕。 播放的是一则娱乐新闻,当红流量小花与鲸振总裁陈岁聿在江景餐厅甜蜜约会,女主人公的名字就叫胡棠。 虞景咀嚼的动作慢了很多,他想起自己在太平洋东海岸,离陈岁聿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很难过,但又没有办法。 他觉得胸口有些喘不上来气,涨涨的,像一只灌满水的气球,辛辣的胡椒勾得鼻子发痒,虞景猛地打了个喷嚏。 于是顺理成章地,虞景偏过头咳了个半死不活,眼泪都咳出来了,可怜兮兮地挂在眼角。 他朝店员挥了挥手,哑着嗓子道: “麻烦拿一瓶矿泉水。” 店员是个四十几岁模样的大叔,此时正低着头,手机里游戏音效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听起来战斗很激烈。 虞景见他没理,又加大了音量: “你好。” 店员也没看他,只是放下手机,走到货柜上拿了瓶矿泉水。 原来不是没听到。 店员把水放到他面前的同时,虞景又扭头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 大叔问了句。 虞景摆了摆手,鼻尖红红的,说: “没事儿,习惯了。” 每逢换季必感冒,江城的天气又阴晴不定,虞景几年没回来,甫一遇到入冬,只是咳嗽几声简直是万幸。 大叔又看了眼外面的雨,哗啦啦的,顺着遮雨棚一股脑地倒下来,像一张帘子。 “看你坐一下午了,不回家?” 虞景喝了口水,冲他摇摇头: “等雨小了再走。” “那你有得等了,”大叔游戏里的角色阵亡了,等待复活的间隙,他开口道,“这雨估计得下到半夜。” “没事儿,”虞景只这样说。 大叔看着这个漂亮的青年,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卫衣,把整个人都衬得很年轻,神色从始至终很淡,唇色苍白,看起来心情欠佳。 第4章 他正想说什么,复活声响起,大叔连忙低头操纵人物走位,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虞景开口: “《云端》?” “对,”大叔一边手忙脚乱地按着攻击键,一边回虞景,“你也玩儿这游戏?” “没玩儿过,”虞景慢吞吞地喝了口矿泉水,夹了一筷子意面,往嘴里送,“听说过,这游戏挺火的。” 阵亡音效再次响起来,大叔干脆把手机收起来: “可不是,这游戏鲸振的,鲸振你知道吗,就园区里最高的那栋楼,现在贼火。” 虞景很专心地把面条上面的黑料清到一边,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说: “是吗?” “是啊!”大叔对虞景不知道鲸振这件事情显然很惊讶,“他们公司好多人平时忙起来了,都来我这儿吃饭,你待会儿说不定就能碰着。” 虞景不怎么在意地应了声,起身,把还剩一大半的意面扔进了垃圾桶。 “就不吃了?” “太辣了,”虞景擦了擦嘴,又仰头灌了口水,“我肠胃不好,怕胃疼。” “难怪我说脸色这么差呢,”大叔了然地点点头,“不过嘛,你心情不好?” 虞景愣了一下,也没扭头看他,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叹了口气: “是有点儿。” “我就说嘛,看起来焉焉儿的,”大叔大概也很无聊,没到饭点,店里就虞景一个客人,“失恋了?” 虞景摇头。 “失业了?” 虞景还是摇头。 他望着窗户外,双眼皮褶皱被压成薄薄一片,雨下得大,除开水雾什么也看不见。 两秒钟后,虞景说: “可能都有吧。” 大叔没忍住: “又失恋又失业?” 虞景“昂”了一声。 “难怪不得,”大叔想唠嗑的心思淡了些,安慰道,“年轻人嘛,经历多点儿不是坏事,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从一边的货架上抓了把糖,递给虞景: “吃点儿甜的。” 虞景盯着那些糖看了会儿,说: “蓝色的啊?” 镭射包装纸下面露出糖果外皮,很少见的一种蓝,介于晴天和阴天之间,让虞景觉得很熟悉。 “蓝色的好吃,”大叔说。 “我知道,我吃过这个,”虞景朝他很轻地笑了笑,嘴角扬起一个小括号,“是薄荷糖。” 大叔也跟着笑了: “对,薄荷糖,这糖现在其他地方都没有了,你什么时候吃的?” “……忘了,”虞景想抑制住脑海里冒出来的那些片段,纷纷杂杂,画面很模糊,色彩却明晰。 他又撒了个无关紧要的谎。 但是五年呢,忘了也正常不是吗? 2. 秦小丽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虞景正在吃饭团,他在两个小时内光速开启了今天的第二餐,体验感比第一餐高出不少。 “回去了?” “没,”虞景咬了口饭团,撑着头懒洋洋地应了句,“等雨小了再走。” “小了再走?”那边秦小丽的嗓音一如既往的亮,像脆生生的茼蒿,利落地在虞景耳边炸开,“江城今天的雨要下到半夜吧,你到时候怎么回去?” “……怎么一个两个都跟天气预报一样,”虞景小声嘀咕了句。 他清了清嗓,低头看饭团的口味,奥尔良烤肉,不错,下次可以再买,一边回秦小丽: “到时候我打车就行。” 秦小丽还是不太放心:“不然我去接你?刚回来,人生地不熟的,江城变化也挺大,怕你找不到回去的路。” “丽姐,”虞景觉得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儿,不记得路还不会用导航吗?” “你以前不就不会用,迷路了还得叫你哥……” 秦小丽止了话头,大概意识到提起那个称呼不太合适,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面试怎么样?” “不太好,”虞景老实回答她,“面的时候他刚好也在。” 他们都没有提“他”是谁,但又都心知肚明。 秦小丽语速急促了些: “他为难你了?” “不算为难,”店里的暖气开得大了,虞景有些困顿地闭上眼,靠着椅背,耳边一半是电流声,一半是雨声。 他顿了两秒,接着道: “就问了我几个问题。” 无非是几个常规的问题,的确不算为难,陈岁聿甚至都没有生气或者愤怒的表现,但还是让虞景难堪。 他当时坐在房间中央,觉得自己所有表现出来的故作镇定都是一层脆弱的伪装,很容易叫人一眼看破,狼狈无处遁形。 一次令人极其沮丧、没有期望的重逢。 “问题?”秦小丽直觉不对,“什么问题?” 虞景还是闭着眼,从兜里掏出一粒薄荷糖,撕开包装扔进嘴里慢慢嚼着,清爽的薄荷和初冬并不契合,但虞景觉得还好。 他含糊不清地敷衍道: “就是随便问的。” 一副藏着掖着,不愿意明说的模样。 秦小丽沉默了会儿,才叹出一口气,声音和缓下来,叫他的名字: “小景。” 虞景“嗯”了一声。 “要不还是算了吧。” 虞景一顿,在口腔里滚动的糖果莽撞地撞在牙龈上,过度的甜分让他牙根一酸,仿佛是牙痛再次发作。 第5章 很疼,一下一下的,像有虫子在里面打转。 “别吧,”虞景睁开眼笑笑,“我还没试呢就让我放弃,有你这样劝人的吗。” “不然呢?等你撞了南墙,搞得两败俱伤,我再说叫你放弃,那也来不及了,”秦小丽少有地苦口婆心劝导他,“更何况陈岁聿是个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觉得他像是会回头的人吗?他当时和你说过什么你不记得了?” “记得,”虞景还是淡淡地,看起来没多少难过的样子,只是唇色很白,缺乏人气儿。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糖,用牙尖把它碾碎,平静开口,“他说我要是走了,从此以后他和我再没有一点儿关系。” “你走了吗?” “走了。” 秦小丽又叹了口气: “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人,谁不知道陈岁聿的心是用石头做的,你真的是,何必呢?” “我知道,”虞景好像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只是模样很乖巧地应付秦小丽,叫她“丽姐”,“我只是想试一下。” 那边很久没再说话。 然后他听见秦小丽干涩的声音: “试到什么程度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一辈子,”虞景说完这话以后很快笑了笑,“我开玩笑的。” 没人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即使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秦小丽是了解虞景的,也知道陈岁聿,她是这个故事为数不多的知情人,所以更知道中间断开的五年仿佛一道天堑,虞景想自己来补,这太荒谬了。 荒谬得近乎诙谐。 两个人最后又说了几句,秦小丽让虞景注意安全,虞景点头说好。 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姿势久久不动。 嘴里的薄荷糖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苦起来,过了会儿又像是酸的,带着鼻子也有些发酸。 虞景深呼出一口气,拿出一把糖果,多少他没数,只是低着头一颗颗拆开包装,然后统统扔进嘴里。 浓郁的薄荷气息在口腔里炸开,虞景艰难地咀嚼着糖果,终于分不清到底是甜还是苦。 第三章 平安扣 虞景又坐了会儿,拎上班,拿着雨伞离开了便利店。 临走的时候大叔很热情地朝他笑笑,说: “下次再来。” 虞景对他点点头,然后抬脚踏进了大雨之中。 雨依旧很大,江城的天气预报难得准了一次,只是在雨里站了会儿,虞景的裤腿已经湿透了。 又等了几分钟,打的车从雨幕中穿过来,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促他赶紧上车。 虞景小跑过去,弯腰上车,头发、身上,甚至脖颈都是湿的。 他抬手下意识地抹了把脖子,下一秒却整个人一愣。 东西呢? 心底猛地窜上一股不安,有那么几秒虞景人都是麻木的,他用手扒开衣领,反复地确认了好几遍,还是没有。 他的平安扣不见了。 “尾号!”司机扭头瞪他,“都问几遍了也不——” “师傅,”虞景开口打断他,嗓音在细微地发着抖,“你看看我的脖子,上面的红绳还在吗?” 司机大概觉得他的脑子有病,但还是扫了眼: “脖子上不空的吗,你尾号多少,问你也……” 空的,没了。 虞景脑子一片空白,手慌乱地把各个口袋都清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隔了两秒,他才迟钝地捡回自己的意识,想起来在便利店卫生间照镜子的时候是还在的。 所以它可能是丢在了来的路上。 他匆匆和司机解释了两句,然后打开车门,飞快地冒雨跑了下去,连包都没带。 小道的路灯隔得远,又下着雨,在这样的环境下找东西跟摸瞎没区别。 但虞景还是打开了手机电筒,蹲下身,认认真真地沿着他来的路线开始找。 雨水哗哗直流,路上最多的是石头,虞景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他只是觉得心里慌,像缺了块东西一样。 还是没有。 可能早就被大雨冲走了。 虞景的头发全是湿的,雨水沿着发梢直直流过脸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抹了抹眼睛的雨水,也可能有眼泪,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然后埋头继续找。 黑暗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虞景偏过头打了个喷嚏,看见远处的一点亮光。 他已经快要到便利店了。 怎么还是没有呢? 虞景红着眼睛想,如果平安扣真的不见了,那可怎么办呢? 但也有那么一丁点儿可能,平安扣被他落在便利店了,半天那么久,可能真的是虞景不注意。 他想了想,抱着最后一点儿希望,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发抖,脑袋也很晕,虞景站在原地缓了两秒,然后朝便利店小跑过去。 接着是“ 砰”的一声响。 虞景结结实实地撞在一个人身上。 他抬眼想对这人说声对不起,却在看清他的脸时倏然一愣,忽地哑了嗓子。 面前的人穿着一身纯黑西装,衣冠楚楚,眉眼凌厉,望向自己的目光很淡漠。 这是陈岁聿。 在虞景面试后的第九个小时,他和自己五年未见的哥哥陈岁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迎来了一天之内短暂的第二次重逢。 可惜他现在太狼狈了,并不是个打招呼的好时机。 第6章 虞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他现在只想找回自己的平安扣,陈岁聿现在再冷漠也没有关系。 虞景于是错身,和陈岁聿擦肩而过,余光却瞥见陈岁聿食指上有一圈红绳。 他看着那点儿红色,很久都没动。 陈岁聿倒是走了,但并没有走远,他站在遮雨棚下,接了个电话,身形影影绰绰,但依旧挺拔。 虞景做了会儿思想斗争,然后走过去,很轻地扯了下陈岁聿的袖口。 陈岁聿转身,垂眼看向他。 “……”虞景嗓音干涩,不知道该叫他哥哥还是陈岁聿,所以干脆什么都没叫,“你捡到了我的平安扣吗?” 出乎意料地,陈岁聿并没有说一些很难听的话,也没有忽略他,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掌心静静地躺着虞景寻找的那枚平安扣。 他手上的皮肤透着惯常的冷白,平安扣和尾指上的银戒亲密地交织,恍若密不可分。 陈岁聿淡声开口:“这是你的吗?” “是我的,”虞景点头,他本来想说这不是你送我的吗你怎么都不记得了,但他心里有些酸,又有些失而复得的喜悦,陈岁聿帮了他,他不应该开口呛人。 陈岁聿始终神色淡淡,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虞景伸手来拿的同时,很快将手收了回去。 他看着虞景: “怎么证明这是你的?” “……这本来就是我的,”虞景心想陈岁聿就是忘了,忘了这是他送给自己的东西,但自己很辛苦地找了它很久,弄丢了也很难过。 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漫延上来,虞景没忍住,抬眼看向陈岁聿,眼周还有没褪去的红: “这是你送我的,你不记得了吗?” 陈岁聿听到这话也没什么反应,但没有否认,好像默认了这个事情,也可能是忘了。 良久,陈岁聿意味不明地开口:“它对你很重要吗?” 虞景觉得难堪,但他还是很想把平安扣拿回来,因为陈岁聿的表情看起来很无所谓,仿佛下一秒就要自己的平安扣扔进垃圾桶。 他于是点了点头: “是的。” 怕陈岁聿不相信,又重复道: “是很重要的东西。” “是吗?”陈岁聿轻飘飘反问了句。 他看着面前的人,卫衣湿答答地套在身上,湿透的发梢也贴在额前,圆润的眼睛垂着,像只狼狈的小狗。 虞景点头说“是的”。 陈岁聿微微挑了挑眉稍,仿佛不太相信一样,“那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东西也随便弄丢了啊?” 虞景觉得此刻的陈岁聿有些难应对。 “不是随便弄丢的,”虞景纠正道,但脑子晕晕沉沉的,是发烧的前兆,虞景不想再和陈岁聿周旋,于是开口求他,“你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吗?” “还给你?”陈岁聿好像笑了笑,“然后再被你弄丢一次吗?” “这次不会了,”虞景向他保证,“真的不会了。” 淋雨的后遗症来得很快,就这么一会儿,虞景就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烧得发烫,思维也好像缓慢了许多。 他担心陈岁聿还是不同意,于是追加砝码: “如果你把平安扣还我,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他没有注意陈岁聿脸上的冷意又重了些,黑色衬得陈岁聿冷峻而肃穆,颈侧线条锋利,看起来高不可攀。 陈岁聿没有回答,他像是不想再和虞景说些什么了,转身就走。 虞景急急忙忙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虞景的手指很凉,透着寒意,像一条柔软而顽固的红绳,牵扯住陈岁聿,可能虞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发抖。 他只是还在契而不舍地尝试和陈岁聿交易: “或者你不愿意的话我给你钱可以吗,你想要多——” 后面的话虞景没能说完。 因为陈岁聿反手拽住虞景的腕骨,力气大得虞景眉头一皱,下一秒,陈岁聿倾身向前,猛地将虞景压在了便利店落地窗前。 他们的距离隔得很近,几乎鼻尖贴鼻尖,刚才吃过的薄荷糖味道交织在彼此之间,虞景被属于陈岁聿的气息悉数包裹,他甚至能闻到陈岁聿香水中的乌木。 雨还在哗哗下着。 周围的一切都陷入黑暗,没人注意到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 陈岁聿眉间一片阴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虞景,打量着自己未久没见的弟弟,眼里并没有多少温情可言。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倾伏在虞景耳边: “虞景,你是想装作一切无事发生吗?” 像对着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捡到东西了会乖乖保证,请吃饭当作谢礼,实在不行还可以给钱。 粉饰太平的本事连陈岁聿都佩服。 虞景后背贴在窗上,冷意让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他试图离陈岁聿远一些,陈岁聿的凌厉与日俱增,让虞景下意识想逃。 但他最终是放松下来,抬眼看向陈岁聿一眼,又垂下来,眼睛湿润,或许是雨,他忽然丧气了,又像妥协。 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时间、地点,被迫开启这场重逢的寒暄,他朝陈岁聿笑笑,说: “好久不见啊,哥。” “是好久不见,一见面就让我还东西,”陈岁聿淡声道,他松开禁锢住虞景的手,转而扣住他的后颈,用拇指顶着下巴,迫使虞景仰头,和自己对视。 第7章 虞景后颈被断指上的戒指硌得生疼,像被一根钝刺扎破皮肉,缓慢地唤醒痛觉。 他们在这场望不到头的雨中看向对方,虞景望进陈岁聿黑沉沉的眼里,陈岁聿的瞳色很深,恍若一场源于海洋中央的巨大风暴。 他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虞景,许久,才声音很淡地开口,是质问。 他说: “但我花了四年,养出来一个白眼狼。” “虞景,你什么时候还我一个弟弟?” 第四章 突发事故 1. 2012年10月25号。 虞景记得很清楚,这天是个阴天,数学王子刘老头在讲台上讲得激情四射、唾沫横飞,可他数学向来很差,只能望着黑板上看不懂的字符昏昏欲睡,然后下一刻,有人敲响了教室的门。 他隐约听见有个好听的声音说:“麻烦找一下虞景。” 紧接着是数学老师洪亮如洪钟的声音: “虞景?又打瞌睡,有人找!” 虞景睡眼惺忪地起身“哦”了一声,在全班的注视中走出去,等看清走廊上站着的人时,整个人不由得一愣: “……哥?” 外面的人是他名义上的哥哥,和自己关系十分浅薄的陈岁聿。 他穿着简单的蓝白校服,松松提着书包,看过来的目光让虞景有些懵。 十五岁的虞景仍然显小,有些发育不良一般,只堪堪到陈岁聿肩膀。 虞景有些不明所以地仰头看着他,陈岁聿也微微俯身,和虞景的视线平齐,开口道: “苏琼和虞既远出了车祸,没救回来,你进去收拾一下书包,跟我去医院。” 这话直白得近乎残忍。 虞景先是愣了一下,杏眼一眨不眨,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开口: “都……死了吗?” 虞景没有哭。 陈岁聿确认这一点,也懒得去想他是不是已经被这个消息震懵了,只是“嗯”了一声,又把话重复一遍: “进去拿东西走人。” 虞景转身很快地小跑回教室,不过一两分钟,就提着书包跑过来,跟在陈岁聿身后走了。 陈岁聿走得很快,步履不停,虞景背着空荡荡的书包,亦步亦趋地追在陈岁聿身后。 天空很阴沉,偶尔有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学校对面的山上一片雾蒙蒙,是暴雨来临的前兆。 陈岁聿打了辆出租车,率先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虞景只好钻进后座,听见陈岁聿平稳开口说: “江城市人民医院。” 等车启动后,陈岁聿从后视镜里扫了后排一眼,目光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虞景在哭。 车窗大剌剌开着,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被风吹起,侧头看着窗外,留给陈岁聿一个很沉默的侧脸。 明明十月底的风已经很刺骨了。 但陈岁聿并没有说什么,未曾察觉一般,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好一会儿,虞景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又安静地把车窗关上了。 度过全无交流的半小时,两人到达医院,虞景跟在陈岁聿身后,听见他面不改色地和医生交流着,说的东西虞景听不明白,也没心思去认真听。 他只是在看清白布下躺着的两个人时,颤抖着用手捂住了嘴巴。 几天前还在和自己打电话的父亲,虞既远,和后妈苏琼,就这样去世了。 虞景是不想哭的,哭也不是因为舍不得,更多的是害怕。 他望着虞既远的脸,心里有种莫名的解脱,过往无数个时刻禁锢住他的绳索在此时被挣脱,虞景却觉得迷茫。 好像虞既远在下一刻仍旧会睁开眼,用一种很慈祥的笑容看着自己,嗓音温和地说: “小景,想不想要小熊玩偶?” 虞景说过不想,但转头,自己的桌上就多了个憨态可掬的棕色小熊,黑豆般的眼睛看着自己,如同监视。 他有些害怕地想拉住陈岁聿的衣服,但陈岁聿走得太快,虞景只碰到衣摆。 “哥,”虞景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接下来怎么办?” 陈岁聿在听见这个称呼时很轻地皱了皱眉,转身停下脚步,垂眼看着他。 虞景来不及刹车,惯性使然,“砰”一声撞在了陈岁聿身上。 陈岁聿揪着虞景的书包把他扯开,神色平静,说: “火化,办葬礼。” “……”虞景对上陈岁聿的眼睛,心里怵得慌,有些不确定地问他,“那我能干什么?” “好好待着,别乱跑,”这是陈岁聿对虞景唯一的要求,他看着仍旧惶惑的虞景,并没有多的心思去考虑他的心情。 他转身迈开一步,想了想,又回过头说: “还有,不用叫我哥,人都死了,以后我们应该很难再见面。” 虞景刚坐下,闻言很快起身,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下一秒,陈岁聿看着他: “好好待着。” 虞景只好默默坐回去,向陈岁聿保证道: “我不乱跑,你放心。” 2. 苏虞二人的葬礼办得很简单,他们是重组家庭,虞既远带着虞景,从苏市过来,在此之前,苏琼和陈岁聿母子二人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因此来的人不多,也少有寒暄。 虞景很听话地跟着陈岁聿,学着他点烛,守夜。 他看着和亲戚们说话的陈岁聿,陈岁聿少有地穿了一身黑,看起来庄重而肃穆,气质沉稳,是已经能成熟地扛起重担解决问题的大人了。 第8章 从接到虞苏二人的死讯以来,虞景就没有见过陈岁聿红过眼睛,他知道陈岁聿和苏琼关系不好,甚至称得上恶劣,个中缘由虞景并不清楚,只是隐约听说,陈岁聿填错高考志愿的事和苏琼有关。 最后陈岁聿带着虞景去了江边,迎着呼啸的冷风,一人拿了一罐骨灰,尽数洒在了江里。 省钱,也省事。 虞景的鼻尖很红,眼眶也红,不知道是不是冻的,他和陈岁聿就地坐下,江风刮得人脸生疼。 然后陈岁聿说: “我后面不会回那栋房子,你可以先住,直到你找到地方再说。” 海水一阵阵打在岸上,虞景托着下巴出神地望着灰扑扑的浪,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哥……” 话刚说出口,虞景想起陈岁聿和自己说的话,他好像不喜欢自己叫他哥,但虞景习惯了,一下也很难改正过来。 他抿了抿嘴,发现陈岁聿并没有说什么,甚至都没有转头看他,是一种全然漠视的态度。 虞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 “我能不能……先和你住?” “虞景,”陈岁聿轻微地皱了皱眉,转头看他,话说得很清楚,“我没义务养你。” 苏琼和虞既远生前的财产不算多,陈岁聿也不是多善良的人,虞既远的钱他不会要,但苏琼留下的他也不会给,不管怎样,虞景高中毕业应该不成问题。 至于毕业以后怎么办,那与他无关。 虞景又顿了一下,低声回了句: “我知道。” 他抿了抿唇,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为难,但还是开口道: “可是我没有其他人了。” 他和虞既远千里迢迢来到这个鸟都不识的地方,对虞既远来说似乎是新生,于虞景却不然,生活的苦痛始终伴随着他,时至今日,也只是换了个方式而已。 从虞景来到苏琼的家开始,一年多的时间,他和陈岁聿总共也没有过几次交流,说熟悉都谈不上,只能算是认识。 他清楚自己是病急乱投医。 可除此以外,虞景连个投医的其他对象都没有,虞既远揽括了他生活的一切,收到的所有小纸条、交的每一个朋友,甚至是每一餐吃什么,全部都必须在虞既远的掌控之中。 虞景在这样的父爱下生活15年,反抗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 所以他只能向陈岁聿示好,不管不顾地,面对这个只比他大了四岁的少年,像握住了救命稻草。 但下一秒,他企图抓住的救命稻草便冷着声音开口,只剩下疏离与漠然: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陈岁聿看着虞景这样说道。 第五章 病小孩儿 1. 虞景回到家的时候是傍晚,一切后事处理妥当,该解决的都已经解决。 只有难以解决的虞景和不知所措的生活,他在楼下望着自己住过一年多的房子,说不上来自己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好像突然一瞬间,一切都变得空荡荡了。 虞景对所谓的“家”没什么感情,事实上,虞景更愿意承认自己是鸠占鹊巢的外来客,虞既远带着他住进来,半年以后陈岁聿独自搬走,因果关系如此显然。 但他又实在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所以只能回到这个地方。 虞景晃悠着走上三楼,看见对门蹲了个疯子,一看见他,便傻乎乎地笑起来。 “死人了!死人了!”疯子的嘴咧开,露出尖利发黄的牙齿,门牙的位置空空荡荡,看起来很可怕,他留着凌乱的长发,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冲上来的虞景大声吼叫。 疯子住在他家楼下,伤过人,听说小时候摔坏了脑袋,常常幻想自己是个警察,又或者园丁,拿着剪刀就往人头上呼。 虞景很怕他,以前总会让虞既远走在前面,自己则趁其不备跑上去,生怕晚了一步疯子就追上来。 但虞既远死了,虞景不得不独自面对无人看管的疯子。 他双手握紧,贴在裤缝边上,掌心全是汗,故作镇定地从疯子身边走过。 “死人了!死人了!” 疯子瞪着双眼看向虞景,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扯着嗓子冲他喊,虞景直视前方,刻意忽略着疯子的动静,迈开步子,心里却高高悬起,不住地打着擂鼓。 下一秒,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脚脖子。 疯子像一只疯狗一样扑过来,扯住虞景的脚,整个人扑倒在地上,目光黏腻冷毒,犹如一条毒蛇。 他还是在喊: “死人了!死人了!” 虞景整个人剧烈地抖起来,他咬着牙抓住扶杆,被拽住的那只脚用力朝疯子踹过去。 他下意识开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能是在喊“救命”,也可能在骂“滚蛋”,楼梯上厚厚的尘土被扬得高高的,虞景闭着眼睛,带着赴死的决心,两只脚毫无章法地往疯子身上踹—— “啊”的一声惨叫。 疯子痛叫出声,手松开虞景去捂住自己裆部,虞景连看都不敢往后看一眼,连滚带爬地跑回家,然后“咚”地砸上了门。 房门隔绝外界的所有声响,虞景靠在门上,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脱离般滑了下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虞景头上全是冷汗,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少了点儿运气,没能阴差阳错把疯子踹开,自己是不是就要去找虞既远了。 第9章 他有些难过地想,安稳地活着对自己来说好像永远都是件很难的事情。 房间没有开灯,天已经全然黑了,只有窗户照进来一点儿月光,所以只能看见靠坐在门背后的瘦弱人影缓慢地屈起双腿,膝盖贴近胸膛,靠近心脏的位置。 再然后,他伸出双手,手臂环过小腿,以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将自己圈住,头久久垂着。 一阵穿堂风吹过,雨应声而下。 2. 在确定家里停电停水后,虞景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祸不单行,又或许是墨菲定律,管他什么的吧,总之虞景坐在漆黑又寒冷的房间之中,心里很绝望。 他甚至都不知道去哪儿交水电费,即使要去,下楼虞景也不敢。 无非是发烧感冒,最差不过进icu,虞景也不是没有经验。 几天的疲惫在死里逃生后迸发,虞景不太想回自己的卧室,那个房间太小,没有光亮的时候很容易让虞景想起关住自己的暗室,让他觉得恐慌,窒息如影随形。 他穿着外套,躺在沙发上,往身上搭了两床被子,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三,陈岁聿推开教室后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复读班是单人单桌,每个人都憋着一股气想要证明自己,高高的书堆在桌面上,几乎没人关心其他人。 但陈岁聿前桌的女生听见声音,转过身小声道: “回来了?” 陈岁聿“嗯”了声,也没看讲台上的老师一眼,拿出资料,熟练地翻到标记处,掏出笔,单手撑着头,开始往下做。 一天就在这样无知无觉中飞快地过去。 吃晚饭的时候,班主任在门口晃悠了圈,叫陈岁聿的名字: “陈岁聿,来一趟办公室。” 前桌的女生往外面扫了眼,给陈岁聿传递情报: “肯定是问你志愿的事,今年好几个尖子都想留在江城,老班憋不——” “秦小丽,”老班打断她,“要不你一起来?” 陈岁聿没应秦小丽的话,放下笔走了出去。 进了办公室,老班靠在办公桌上,伸手去摸保温杯: “家里都处理好了?” “差不多了,”陈岁聿神色平静“嗯”了一声,回答道。 老班拍拍他的肩膀: “有什么事儿都跟老师说,不要有负担。” 陈岁聿脸色还是淡淡的,说“好的老师。” 老班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话音一转: “还有不到两百天就高考了,怎么,有目标了吗?” 没等陈岁聿回答,老班就继续说: “我看邹名俊他们啊,都想留在江城,江城再好也赶不上北市啊,要我说啊,你们年轻人还是得多出去看看,你说是吧?” 陈岁聿和老班面对面站着,整个人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听老班说完,陈岁聿点头: “我知道。” 他开口的语气也很稀疏平常: “我准备去w大。” “可以可以,”最好的苗子保了一个w 大的名额,老班满意了。 他想到去年陈岁聿填志愿的事,心觉可惜,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本来去年你的分数也稳上w大的,结果整成那样,谁都没办法,你妈那个人是有问题,但你既然选择了复读,就安安心心地…” 他说得上头,陈岁聿规规矩矩站着,敛下眼皮,看似耐心,实则什么也没听进去,按照老班的德行,还得再讲个好几分钟。 所幸有人打断了他: “虞景的哥哥是不是在你们班?” 老班点头,指了下陈岁聿: “就他,有事儿?” 来人眉头拧着,问陈岁聿:“虞景今天一天都没来学校,你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吗?” 陈岁聿很轻地蹙了下眉: “我搬出来了,没和他住在一起。” “搬出来?” 老班适时小声补充: “重组家庭,虞景是男方的孩子。” 那人了然,隔了两秒,又说: “那你等下回去看看虞景,这孩子一天都没来学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陈岁聿眼中有细微的不耐,但还是没说什么,冲那位老师点了下头: “我到时候去看看。” 3. 陈岁聿在楼下看到房子一片漆黑的时候,是真没想到虞景在家。 他抱着试试的态度开了门,进屋的时候被冷得一颤,碰到墙上的按钮按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陈岁聿又按了两下,房间依旧漆黑一片。 应该是停电了。 他懒得去想为什么停电了不去交电费,极大可能是因为虞景根本不知道去哪儿交。 陈岁聿打开手机电筒,走到虞景的房间看了眼,床铺上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立着一只小熊。 他的目光不作停留地从小熊上扫过,确定房间里没人以后便关上了门。 说不定是出去吃饭了,又或者去了网吧,陈岁聿并不关心,虞景不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儿,该回家的时候总要回家。 他转身准备离开,经过客厅时余光突然瞥见沙发上有个黑影动了一下。 轻轻一晃,在黑暗中仿佛错觉。 陈岁聿凝眉,将手电往沙发上一扫—— 那里躺着一个人。 厚重的被子像一座山丘,突出在沙发之中,身影蜷缩在被子里,呼吸轻得让人难以察觉。 第10章 陈岁聿走近了,将手电的光照在这人脸上,垂眸冷淡地扫了眼,轻而易举地确认这是虞景。 是有房间不回,偏要睡在客厅的虞景。 虞景应该是很冷,往身上堆了两床厚棉被,黑发蓬松,头陷进枕头里面,只露出半边脸,挺翘的鼻尖被压得皱起来,睡得很熟。 陈岁聿没有开口,也没有挪动手电筒。 光线依旧直直打在虞景脸上,他还是没有醒。 过了一会儿,陈岁聿俯下身,推了推虞景的肩膀: “虞景。” 虞景依旧没有反应。 陈岁聿觉得有点不对劲,离虞景近了点儿,拍了下虞景的脸,才发现他的脸烫得吓人。 虞景在发烧。 “虞景,醒醒,”陈岁聿神色凝重了些,托住虞景后颈,掌心摸到的全是汗。 他揽住虞景将人从被子里挖出来,大概是动作太大,虞景眼睛迷迷糊糊睁开了一条缝。 他没认出来是陈岁聿,脑子浑浊一片,只是下意识觉得冷,便往陈岁聿怀里钻,语气含混,呼吸之间气息滚烫: “太冷了,开灯吧。” 陈岁聿也不知道冷和开灯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联,虞景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他怀疑虞景已经烧了起码一天。 “好,开灯,”陈岁聿面无表情地敷衍他,另一只手摸到毛毯盖在了虞景身上,然后抱着人起身,干净利落地摔上门,疾步下楼赶向医院。 夜晚的医院很安静,陈岁聿带着虞景前往急诊科,完成问诊、办理住院、输液等一系列步骤后已经是凌晨,虞景躺在病床上,还在睡着。 中途倒是醒了一次,这次虞景似乎清醒一些了,认出来床边的人是陈岁聿,哑着嗓子叫他: “哥,我渴。” 陈岁聿不想和一个病人掰扯称呼的问题,于是沉默着接了杯温水,虞景只喝了一小半就说不喝了,脑袋疼,倒过去很又睡着了。 他还是没有退烧,陈岁聿很清楚地看见虞景嘴唇上干燥的裂口,烧红的眼尾几近脆弱。 他的手臂也很瘦,透着病态没有生气的白,陈岁聿又想起刚刚打针的时候,青色血管贴在虞景薄薄的皮肤底下,针扎进去的时候看起来触目惊心。 似乎在这一刻,陈岁聿才意识到,虞景和自己并不相同。 十五岁的陈岁聿孤僻、冷漠,已经会为了既达目标采取隐蔽的手段,天真几乎不可见。 但十五岁的虞景不一样。 虞景是在糖罐子里长大的病小孩儿,身体羸弱,但从来不缺爱。 因此骤然丧失一切会害怕,手足无措,既不能保护好自己,也没有让别人放心的能力。 陈岁聿没什么表情地将目光落在虞景苍白的脸上,随意地想—— 虞景看起来是如此可怜,很需要被照顾。 第六章 软体动物 1. 虞景再醒来是在早上,烧已经退了,头疼得厉害,胃也是,大概是因为饿了一天。 他先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缓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准备按铃叫医生。 但位置太高,他又没什么力气,咬着牙摸索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对地方。 还真是干什么都不行。 虞景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却见一双冷白的手越过自己头顶,利落地按响了呼叫铃。 虞景呆呆地顺着那截干净的校服袖口往上望去,仰头和陈岁聿直直对上了视线。 “……”虞景本来想叫“哥”的,但这个时候脑子不烧了,反而好用起来,只好朝他笑了下,“你还没走啊?” 陈岁聿没应声。 虞景上半夜睡得很不踏实,医生让陈岁聿多看着点儿,陈岁聿靠坐在床边整晚,也不是听虞景问一句废话的。 他垂眼看着和自己说话的虞景,脖子抻着,这样的别扭的姿势竟然也不难受。 陈岁聿带着虞景的后颈把人转回来:“喝粥么?” 虞景觉得有点儿痒,陈岁聿的指尖很凉,他下意识瑟缩了下,但没躲开,只是抬头,上扬的眼睛大而圆: “喝!”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 “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陈岁聿随意“嗯”了声,在医生询问情况完以后下楼买早餐,一杯小米粥加两个豆沙包。 虞景又挂上了吊瓶,人看起来状态好多了,接过早餐的时候又冲陈岁聿笑,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少了些: “住院费和早餐我后面一起给你。” 陈岁聿靠着墙,正低头看表,闻言懒散地“嗯”了一声,他只请了两节课的假,等下就得去学校了。 虞景咬了口包子,又说: “谢谢你啊。” 陈岁聿掀起眼皮看向他。 “谢谢你把我送来医院,你是不是要上课了,你先走吧,我一个——” “谢谢就不用了,”陈岁聿打断他,带着审视的目光直直望在虞景脸上,语气里不似往常那般漠然,第一次带上了教训的意味。 “39.7度,”他说,“虞景,感冒了不看医生,你是准备烧死在家里吗?” 虞景一时哑然。 他感觉到陈岁聿是有一点生气的,眉头紧蹙,那双狭长的眼睛盯着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看起来很不好说话。 可能是在想为什么虞景一点也不拿身体当回事,也不懂得求助他人。